《戎马踏秋棠》 第1章 《戎马踏秋棠》作者:千杯灼【完结】 文案: ■心狠手辣(但每天被徐郎追着“杀”)的权臣攻x老谋深算(但总在真心上栽跟头)的谋士受 徐郎善谋,因而世人赞他,若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 剩下的呢?剩下七分,大约是那马奴眼中的风情琳琅。 一个是狡诈的谋士,一个是狠戾的权臣,摆明了不对付。眼见那二人,吵着打着,就滚作了榻上的一团。 “竖子不过一马奴,有何本事?” “小奴没别的本事,就是惯会伺候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竖子得徐郎相好,犹如戎马踏秋棠,实乃暴殄天物。 ■戎叔晚x徐正扉 大字不识一个的戎叔晚,被丞相家大公子收留,做了后院一个马奴,直至被东宫太子召进宫中,直登青云,成了天下人惊惧的权臣。 瘸了一条腿,留了满身伤——这人间风雨、情仇冷暖,他早就见惯了——然而,他没见过徐郎这样的人。 查通敌之事,被手握权柄的王爷捉了,徐郎说,“实在不行我就从了吧!” 造改革大业,被富庶之地的权贵捉了,徐郎说,“要杀你们先杀他吧!” 戎叔晚真真儿被他气个半死,“你们文人,不是向来讲究风骨吗?!” 徐郎笑着揖礼,“我岂是那等迂腐之徒?” 然而一日,帝王失踪、群龙无首,奸佞在那朝堂上斩杀贤良,将那锋利刀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血痕一线,徐郎却不怕死,而是从容笑道:“浮白载笔,慰我君子疏狂。逆风执炬,见此小人何惧哉?!” 犹见光风霁月,有文人傲骨、浊世风华;可谓之怀质抱情,独无匹兮。 奸佞怒急,挥刀而下—— 猛然一声惨叫! 半晌,徐郎抹着脸上黏糊糊的浓稠鲜血,睁开眼睛,却见那位被奸佞奉为座上宾的狠戾权臣盯着自个儿笑,“今晚,我陪大人喝杯酒,压压惊——如何?” ** 狼捉狐狸,猫逮老鼠—— “竖子也!瘸了一条腿,怎的还这么能打!” “瘸了一条腿,伺候大人也不妨碍。” “督军,你脖子怎么被挠花了?!” “昨夜不慎,被一只发疯的野猫抓的。” 双洁|he|1v1|年上3岁|相爱相杀|作者vb千杯灼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逆袭 主角:戎叔晚 徐正扉 配角:完结篇 其它:强强;相爱相杀;权臣 一句话简介:督军的脖子又被挠花了。 立意:恋爱可以,但不能影响我搞事业。 第1章 雨幕怒涌,将死寂的宫城冲刷了无数遍。不太平的上城街道陆续有四五顶官轿疾行入宫,蹚过夜色的鞋靴,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红,光影靡诡。 所有人都死僵在原处,消化这两个惊雷似的消息: 君主失踪了。 躲在幕帘之后,撑持朝政的长公主,难产身亡。 “……” 老太监德安面露苦涩,干巴巴的说清前因后果:西关开战,先殒驸马、后失大将,那位被奉为“贤明胜过周主”的帝王昭平,因担忧和思念,瞒过群臣,出关直奔战地。 但,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儿了。 “十日前,飞书传回,君主动身回宫,从此不知影踪。”德安身子躬低如一只老虾:“兴许是路上有事耽搁,兴许是旁的岔子,也兴许……是消息并不准确。” ——总之,人不见了。 戎叔晚摩挲着君主赏的蟒头杖,坐在暗处,那张冷脸被光影切割成深沉的影绰。他望着明处那几位自诩贤臣的君王肱股,激烈而无措的讨论,荒诞的都想发笑: 繁盛至极、雄霸四海的终黎王朝。 熬着君臣心血,历经十年才谋得天下平定,一转头,君王没了。 自十九岁那年得主子青眼,戎叔晚便入宫陪伴左右,论讨宠,谁都没他跪得更近。 他是一条狗,那位主子最忠心的狗。 仗着得宠,更是这偌大朝堂,谁也不敢得罪的恶面罗刹。 既不是清流,也不算奸佞,无党派,亦无根基。不管是号称高门名流的富贵郎君,还是盘根错节的腐朽门庭,抑或是震慑四海的威厉将军,为着主子,他谁都敢杀。 主子赏他吃食、赐他风光,他便为主子尽忠。 按理来说,他该第一个跳出来的,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那几位贤臣还在商讨要事,盘算的冷汗直流:“君主并无子嗣,朝野揣测不停,若是此事大白天下,恐怕……几位侯爷,必要篡位。” “什么篡位,那是正经的手足,兄死弟继,岂不是名正言顺?” 如惊雷炸响在耳边,诸众心中一个激灵! 是啊,他们只防着篡位,却不想想,君主若是不在,几位侯爷是最有资格承继皇位的,别说他们了,就算手握兵权的谢祯将军来了,也没资格阻拦。 更何况,国不可一日无主。 “尤数那安平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现今无计,若他强行登位,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自扶持敬平、长平两位侯爷,与他乱中作乱的搏一搏,兴许也能拖延些时间。” 大家正急作一团,戎叔晚忽然叩紧了蟒杖,冷不丁的开了口,“在下不与诸位谋划,哪位做了宝座,哪位就是我的主子。我只管孝敬主子,不管旁的事儿。” ——“戎叔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往日里看你效忠主子,最是听话,难道也要做个附炎趋势的屠狗之辈不成?” 说话的人是徐正扉。 青衣官服,临桌而立,此刻,正用一双凛然而透亮的眼睛盯紧了他。 “在下管不得这些事儿,”戎叔晚面色阴沉,说出的话却分外决绝,“自这样的主子弃了天下出宫那日,便不再是我眼中的‘明君’——我为国事谋划劳碌,何错之有?” “……” 叫他这句话震惊,群臣哑然,一时说不上什么错处来! 仍是那位开口—— 徐正扉冷笑一声,破口怒骂道,“果真是草囊里爬上来的腌臜货,戎叔晚,枉我昔日与你交好,错看了你。现今祸患当前,才知你这心肺黢黑,还不如那马厩里的畜生通人情!君主待你何等恩情,容你青云登天,难道你全忘了不成——你这不知廉耻的莽夫!” 听惯这位骂他了,戎叔晚只冷笑,“不劳提醒。在下不通人情,不识大字,更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出身,与诸位贤良自然说不到一处去,便容我先去了。”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走了…… 那身影顿在殿门口,又嗤笑着丢下一句,“螳臂当车,何苦来尔!”他意有所指:“只希望诸位保全性命,尤其是那牙尖嘴利的,勿要做出头鸟,叫人一刀杀了才是!” 出了宫城半里路,牙尖嘴利的那位,就堵住了人的轿子。 戎叔晚拨开轿帘,朝对面看了一眼,登时无言,复又把帘子遮住了。 徐正扉才不管,堂皇钻进人的轿子,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正经话?” “大人这话蹊跷,不是正经话,难道胡诌来哄人的?”戎叔晚面不改色:“我劝大人也消停些,君主不在的时日,咱们二人察鉴府衙官员,已经将这上城的达官显贵都得罪遍了。到时候新君登基,难保不是头一个就拿你开刀。” “君主只是下落不明,生死还未有定论,你倒先做了墙头草。”徐正扉竖眉,“你这马奴,白披一身官皮!当年淮安要业,你骂扉贪生怕死,我还敬你忠义,现今一看……” “忠义?”戎叔晚打断他:“为了君主的大业,十年间我没有半个字的忤逆,是为忠;为了救大人,我瘸了一条腿,是为义。小的虽出身卑贱,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却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敢问大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徐正扉哑火了。 沉默好大一会儿,他才抬眼,仿佛要在戎叔晚脸上找出什么端倪:“难道你就看着安平登基?现如今在上城,只你手里有兵。” “君主无有子嗣,他要登基,那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大人想叫我如何拦?若是君主真的……”戎叔晚越过那个假设,开口道:“安平不做主子,难不成大人去做?” 徐正扉气的一把扯住他领子:“戎先之,你——!” 戎叔晚钳住他的手腕,只轻巧用力,便将人扯开了:“大人难道忘了那句话吗?” “哪句?” 戎叔晚意味深长:“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这天下……要乱,你不想搏一搏么?” 不等徐正扉开口,他便将话锋一转,又改了口:“谁不知道大人聪明绝顶,是君主的好臂膀?若是安平登基,你以为……你躲得过去?大人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的了别人么?” “有扉在一日,那安平必不能得逞。”徐正扉道:“当年你我同生共死,朋友一场……” 第2章 戎叔晚对上他的眼睛,秉着往日的称呼,将那手搁回他膝上:“什么朋友一场?不过是为了君主,才拌在一处。我不觉得跟大人这样亲近。” “不过,有句话小的还是得说:我劝大人,好自为之,不要惹火上身,丢了性命。君主惜才——安平可不知道疼人。” 停顿了一会儿,见他愣神不语,戎叔晚干脆摆手唤人起轿:“还不回府?” 徐正扉后知后觉的扭过脸来:“?” 戎叔晚轻嗤:“大人不肯走,赖在人家轿子里,小的也没办法。”他摆出一副尖锐的戏弄神色:“当然了……大人若是想跟我回府,小的也欢迎。” 徐正扉瞪了他一眼,轻啐:“凭你?好大的脸面。” 目送人利落的下轿,钻进对面暗色的轿子里,戎叔晚才缓缓的勾起唇来。 他就这样,微微朝后依去,然后捻着指尖搁到鼻间细细的闻……方才捉过那人手腕,此刻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清香,好似春三月里,才开的花骨朵。 徐郎啊徐郎……啧,有意思。 戎叔晚垂眼,盯着尚有余温的手指失神。 他仍记得那年在淮安,徐正扉坐在椅子上,双目微垂、喝茶小憩的场景。 晨曦微风穿堂而过,吹起他一角青衫并两缕乌发,那打窗搁置的卷册,簌簌作响,庭外三两碧树正生起青芽,如他薄衫处点缀的一颗小花。霁月风光,气韵逼人。 徐正扉说的不假,他二人确实曾同生共死,这十年来,各端着一颗心在激流暗涌中相惜。 他教自己读书认字,自己护他安危无虞,在终黎各处的政治漩涡中,逢场作戏,未雨绸缪,联袂造的无两风头。 旁的不说,就连脚上那双靴子,都是人家徐郎有心送的。只可惜,当年喝酒赏月的岁月一去不返,再回头,竟站在了权柄的两端。 徐正扉不知这奸贼盘算什么,只暗地里多骂了他两句。 只有戎叔晚知道,眼下,自己手握宫城卫军并天子麒麟军,搅在复杂形势里,未必不是鼎镬之鹿。他是何等的煎熬难宁?只恨不能当即搜寻天下,将那位捧回宝座上,好平了这乱、报了这国。 子夜,督军府地下暗室,灯光大照如白昼。 “大人,有急报,狼回来了。” 奔袭回来的雪狼扑进主子怀里,拿尖利的牙齿磨他的手腕和手指。 戎叔晚倚靠在一旁,将瘦了一大圈的雪狼抱进怀里,而后慢慢的捋摸,直至叫它筛糠似的抖着吐出一团布料,还有胃囊里夹杂着长在西关、还未消化完全的草种子。 那是君主的袍衣一角,和西鼎烈马吃的植株。 这两样,是雪狼熬着性命,替它的主人带回来的消息。 戎叔晚神色凝重,迅速定论:“君主在西鼎。为何谢祯不曾知会众人?难道放任主子和江山置于险境不成?” 候在一旁的心腹沉声道:“安平侯已在暗地里部署兵力,既知道君主的下落,那我们要不要……” “先不要轻举妄动。安平再不济,也是正经侯爷。”戎叔晚自嘲道:“若当初真的劝着主子立了东宫,今日就不会落得这样下场了。” 话是这样说,仿佛生气。 可那双阴戾的眸子却忍不住眯了起来。 ——什么安平? 这天下的主子,就只有昭平一位。谁若敢动,妨碍了主子,拦了自个儿的青云路,必要将他们通通都杀了。 安平再放肆,也要为着他手底下的兵,礼让三分。兴许,这偌大上城,也就只有徐郎一人,敢在他心窝里狠踹两脚了。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谢邀,不止心窝,本公子还能狠踹瘸子那条好腿。[墨镜] 戎叔晚:???[抱拳] 开文!首日会有三更!(づ ̄3 ̄)づ╭??~感谢bb们支持!啾啾![抱抱] ps:本文前情可见《卧霜饮春枝》第一部【章节22-26-27-28-34-42-45-46-47-48-49-50-51-52-53-54-55-57-65-69-70-78-79-80-100-101-102-103-104-106-108-109-110-137】不过我会尽量讲清楚前因后果,应该也不影响理解剧情。看过卧霜的宝宝们可能会看到一些回忆[彩虹屁] 第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可知,太后回宫了?” “我也是今晨才得到的消息。前脚仆子报信,后脚就来找你了,眼下,诸事没有定论,不好轻举妄动。”徐正扉道:“依我看,叫戎叔晚封住三道门,静观其变才好。” “你的意思是……” “若是君主回转,正巧是个翁中捉鳖,若是……真有什么不测,凭他谄媚、献功去吧。”徐正扉转过脸去,端着茶杯,沉沉的叹了口气:“若是长公主在世,仍旧撑持朝政,咱们辅助她也未尝不可,若是君主留下一子半女,咱们二人背个托孤的恶名又如何?唉……可气这江山万万众,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扉只恨没个三头六臂去寻人。” 房津只是叹气,迟迟没有下定论。 窗外的曦光转移,隔着一扇窗栏投在他官服的暗红花纹上,徐正扉拍了拍人的手背:“扉还有一计,恐怕……大逆不道。” 房津转过脸,竟从徐正扉眼里读出决绝来。他感觉后背沁汗,洇湿了两道薄衫:“仲修分明知道的,当年,我父身居高位,意欲谋势,谋逆之罪被按下不表,君主仁慈,才饶了我房家上下老小……” “这满城上下,谁不是叫君主布下了个死局,动弹不得?如若不然,凭他安平敢放肆?”徐正扉苦笑:“若是为着天下,这个位子……必要有人来坐。” 房津静了一会儿,抬眼看他,却没说话。 沉默中,他们心底酝酿着同一个答案:谢祯。 “往日里,我虽拦着他们二人作鸳鸯,可论起来……将军胸中有丘壑,虽不显山露水,却也不可小觑。以他之忠义深情,定能守好这江山,更何况,他有先帝义子之名,现如今,手握八十万大军,谁能拦得住?”徐正扉道:“若是君主不测,扉不得不,为天下择明主。” 房津迟疑片刻,“先不要做这样坏的打算。戎督军手握三万兵,兴许能守住上城。” 徐正扉道:“难道我不想?谁知道,这戎叔晚竟是个不顶用的,关键时候,倒没了骨头。”他说着斜了眸子看房津一眼:“你劝他也不听?” 房津道:“大是大非面前,我仍以为,他是明事理的。只是如今,却猜不出来,他到底有什么苦衷。” “你还这样信他?” “他在相府待了七年,我知他品性的。” 徐正扉哼笑:“你就不怕自己看走了眼?” 房津沉默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道:“那年冬天,我随父亲去祭拜先祖,回城在近郊的破庙里瞧见他。恰好是君主诞辰前后,正下着鹅毛大雪,他才不过十来岁,破衣烂衫,躺在角落里,正发着高烧,浑身抽搐似的发抖;仔细一看,还被人打的满身伤痕。我见他可怜,实在不忍,遂央求父亲将他带回府中。” “后来才知道,他白日里在外街讨饭,夜里就到郊外找个破棚烂屋落脚。见他那日,还是叫城中权贵公子打的。” 徐正扉忍不住嘶了口气,想到戎叔晚盯着彩霞看的那瞬光景,轻怔了一会儿,才道:“哪家的权贵公子,这样混账,欺凌弱小,也不怕叫人耻笑了去!” 不过奇的是,这些年,也没见戎叔晚要寻仇呢。 但紧跟着,他灵光一闪,将这茬撂下,又问道:“你方才说,他才不过十来岁。怎么当年允公子生日宴上,他说七岁便进了府呢?” 房津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徐正扉心中一惊,敏锐察觉:兴许那日,君主能召他入宫,叫他青云直上,是戎叔晚的刻意为之,处心积虑。正是因他做了车马弩、袖箭等打猎出战用的玩意儿,借着房允托出人情去,才能叫主子看见。 房津迎上他诧异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也是才想明白。不过,他本天资聪颖,早先还守着我读书时请教,这些年来,他忠心爱国、颇得主子青眼,虽行事不拘,却也没有什么错处。” 前后本就有渊源,再想及君主失踪后,戎叔晚如此反常……徐正扉沉下心绪去,疑虑又多了一层:这马奴,未必没有谋反的心思,又或许,已经成了安平的一份子。 现下,形势严峻,谁都不可信。 ——徐正扉抱着这样的猜想,从房府里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戎叔晚。 他二人打照面,擦着肩膀便往前走。戎叔晚微微别过眼去,仿佛不想看他似的。 却不曾想,徐正扉照旧笑眯眯的盯住他,“哟,这不是咱们相府的贵人吗?” 房丞相遭诛杀,相府早就没了许多年。 听见这话,戎叔晚回看他一眼,轻嗤:“好巧,在这碰见大人。” 徐正扉开门见山:“今儿,扉得了个趣事儿,马奴记性不好,连哪年进的府都忘了。” 第3章 戎叔晚僵了一下,扫在他脸上,口吻警告:“大人管的太宽,小心自讨苦吃。今早我去宫里见了‘太后’,她可是对往日之仇刻骨铭心、对大人更是恨之入骨。据我所知,尹同甫戴罪,是大人的错;张氏遭屠戮、忠义侯之殉,也是大人的错——君主不在,咱们这……做狗腿子的,可就首当其冲了。” 徐正扉磨着牙:“啧,瞧你小气的。扉记性不好,管你哪年入府的,记不清楚……” 紧跟着,他露出一个笑,阴恻恻拍人肩膀,“听说当年,督军还叫城里的权贵公子打了——你放心,扉若是知道是谁,必替你出气。就凭咱们二人这情分,若是太后刁难,拿我开刀,大人可万万要记得护着我点啊。” 戎叔晚勾唇,用气息挤出来四个字。 声音极轻,但徐正扉还是听见了:贪生怕死。 戎叔晚高大,站在一侧,挺拔厚实的肩膀倒勾勒出一片阴影,打在徐正扉脸上,只需微微侧身,那罩下来的阴暗,便将整个人都遮住了。 戎叔晚扭过脸来,脖颈一侧被人挠出来的伤痕还微微发痒——他猛地擒住徐正扉的腕,将人的手落在伤痕处,阴戾的脸上挤出来戏谑的笑;他俯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就凭徐郎的恩赐,决不敢忘……就算你想死,也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掌心被脖颈那处软肉烫得冒汗。 徐正扉猛地抽回手来,一向利索的嘴皮子有点打磕巴,“你、你这下流胚子,作甚怎轻浮!再者说了……谁不知你和忠义侯有过节,太后回来算账,也是头一个杀你!” 戎叔晚冷笑,转过脸去,也不搭理他的“威胁”,就快步朝府里去了。 房津行事谨慎,在上城根基颇深,手底下又护照着一批青年才俊,戎叔晚此行前来,就是为了与人拿个主意的。 戎叔晚仍循着往日的称呼:“大公子有所不知,您有几个学生,也投靠了安平,须小心谨慎,才能防着消息走漏。” 房津以礼相待,客气请他坐下:“我竟不知,还有这样一岔。” 戎叔晚不坐,仆子似的站在一侧,伺候着斟茶给他,房津忙要起身去请,却被人轻按肩膀,扶着坐回去了:“大公子不必如此,若当年没有您,我早死在风雪地里了。我在相府做了七年的马仆子,得您的照拂,是非道理也明白一些。” “您若信我,各处权且先依着安平,万事不要出头。”戎叔晚道:“旁的,我也不便跟您多说。太后回了宫,安平兵马到位,若是君主回不来,这个位子,他必是要坐的。” “那你……” “我不会拦他。”戎叔模棱两可:“大公子读过这么多书,必知道,这权位相争,不是咱们能管的。何苦白添伤亡呢。” 房津迟疑的点头。 戎叔晚以为,安平侯再放肆,也要顾忌三分的。但很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在他带领三千麒麟军连夜奔袭西关去找人的时候,上城风雪怒号,遮天蔽日的是血色与湿红,安平候钟离策,趁此时机,大开杀戒—— 不过半月,戎叔晚风尘仆仆赶回上城的时候,安平候刚屠完房府、掉头带人闯进徐府,正准备对徐正扉下手…… 徐府先是接了两道诏旨。 第一道是,徐智渊私通敌国,以海盐税事贪污联银,入狱候审;第二道是,徐正凛入宫作往日那御笔舍人之职。 徐正扉神色镇定的站在庭中,任凭风雪吹拂,衣袍翻飞,却不肯点头。其父徐智渊、其兄徐正凛,更是不发一言,沉默接了“诏旨”,而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便被人推搡着押走了。 钟离策问的是,“素闻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本侯预谋天下,徐郎帮也不帮?” 徐正扉冷笑,“不与奸佞同流。” “那依徐郎的意思,父兄也不管了?你就不怕本侯杀了他们么。” 徐正扉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扉自身都难保,还关心父兄呢?侯爷在这上城大开杀戒,连君主都管不了,更何况扉呢?——只盼着日后,侯爷身首异处之时,不必扉来求情。” “你!”钟离策压下火气,复又露出虚伪而平和的笑:“果不愧是徐郎,这等的伶牙俐齿。只是……皇兄已死,这天下,到底是我们钟离的天下,徐郎尽忠,难道只尽皇兄一人的忠?素知徐郎识时务,也该为着天下着想才是。” 徐正扉拂袖,冷笑看他:“若是为了天下着想,侯爷早该自戕谢罪,免得腌臜了君主辛苦打下来的祖宗基业才是。” 钟离策朝他走近,将那柄血色淋漓的刀架在他脖颈上,口气微妙:“徐郎聪明,更该看清形势,知道现如今的上城是谁说了算。万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才是啊。” 徐正扉微抬下巴,笑容可鞠:“罚酒是个什么酒,扉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不如侯爷,让我见识见识——”那话锋一转,极尽嘲讽,“当年明君在上,扉横行朝堂的时候,侯爷不过是个没牙的崽子罢了。” 钟离策怒道:“放肆!徐正扉,你当真以为本侯不敢杀你吗?” 徐正扉面不改色:“请吧,侯爷。” 钟离策被人激怒,牙关一锁,当即挥刀欲要动作。 却只见刀光一闪,“嘭”的一声,手腕猛地剧痛,刀柄脱手坠落在地。 无数道银甲覆面的身影自各处涌跳出来,麒麟肩吞,獠牙长立,那都是以一杀百的天子亲军。慢条斯理自府门外踏进来的人,身形挺拔高大,脸色阴沉狠戾。 但那声音,却仿佛含着笑,“侯爷,徐郎是我的人。” ——“若是侯爷想跟我抢人,恐怕要先问问麒麟军,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 戎叔晚:谁动他试试,(你家)锅都给你打烂。[好的] 钟离策:哥们我是反派!反派你懂吗???[捂脸笑哭] 徐正扉:(指认戎叔晚)他难道不是反派?在我眼里他也是反派来着……[托腮] 第3章 徐正扉只是冷哼。 钟离策却知道背后的猫腻!他那皇兄把最威风的兵马都留给了这瘸腿的马奴,眼下宫城的兵,都归他管,虽算不上多,真发起难来,也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当日,钟离策进宫见太后谋划登基,刚好与戎叔晚碰见,也不是没有试探过这人的态度。风雪宫城里,是他主动与人寒暄的:“戎督军如今身子大好,挥起杖来还如往日威风。” 戎叔晚便回:“侯爷说的哪里话,小的再威风,不还是您跟前的一个奴才么。” 钟离策笑道:“督军识时务,是这等的伶俐人,好叫本侯欣赏!日后……这宫城,就仰仗督军了。” “侯爷客气,但您有吩咐,小的必鞍前马后,不遗余力。只不过……”戎叔晚用指头摩挲着蟒杖微笑,“侯爷大业未成之前,勿要多生是非,小的奉命守着这上城,最是不容沙子的。待日后成就美谈,麒麟军护照侯爷,才最是名正言顺的。” 两道目光对视,钟离策能察觉出来:这人好似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虽面上讨好,可不知哪里,总叫人脊背发凉,倍感危险。 “小的与侯爷,安置两头,相安无事,最好不过了。”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钟离策强笑道,“这是自然,督军忠义,本侯岂会为难你呢!” 那日,钟离策盯着这人宽阔背影失神,那蟒杖落在砖石上敲出清晰而沉闷的“咚”声,如响鼓般炸在耳边……他到底是轻轻皱起了眉,由唇边呼出一口气来,衬着天寒,烧成一片寒冷的白色了。 现如今,不,应当说此刻:那冰冷的杖子,就顶着一根尖刺,毫不留情的抵在他胸口。 “见过侯爷。” 戎叔晚一向放得下身段,在主子面前,端的是仆子姿态,可眉眼间的冷笑,却不似口吻那样温和。除了君主,这条狗,还不曾认过主。 ——“戎督军,这是何意?” 钟离策说着,额头间的冷汗已经冒出来了……他丝毫不怀疑,在手底下兵马冲过来之前,戎叔晚就能将那根锋利的尖刺扎进自己胸口。 “侯爷误会了。”戎叔晚微微眯眼,盯住他,湿冷的目光舔过他的喉咙:“小的奉君主之命保护徐大人,是怕侯爷的刀剑无眼,误伤了他。” “奉皇兄之命?可——” “先帝之命,君主从不曾忤逆。”戎叔晚笑道:“侯爷只顾着承继大统,难不成连兄友弟恭的本分都忘了?纵是君主有什么不测,先君遗诏……” 他那话没说全,又轻笑了两声:“哦,是小的僭越了。想来侯爷爱国忠君,不会像忠义侯那样,背着谋逆之名,违逆圣诏的——对吧?” “忠义侯”三个字,给他吓出一身冷汗。 想及当日忠义侯谋逆造反,被逼着自戕谢罪时,鲜血飞溅三尺,洒了他一身,将他吓得卧病三日都没爬起来……他又怎会不知话里的深意! 第4章 “本侯、本侯怎会不顾念皇兄的诏旨?”钟离策急道:“方才,不过是徐郎口出不逊,本侯想吓唬吓唬他罢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才撤回杖子来,朝前缓慢走了两步,不作声的将人拦在身后,低声笑:“徐郎高才,先帝在世时的春猎,曾叫他哭得无地自容;君主革新,又曾容他大闹朝堂……至于侯爷您,又何必这样小气呢?” 那话低低响起来:“更何况,侯爷是要做主子的人。连小的这样没墨水的人都知道,明君爱才,侯爷何故惹他,叫天下名流心寒呢?” 钟离策抬眼看他,目光定在戎叔晚脸上许久,方才转开,而后落在他因扣紧蟒头而迸起青筋的手臂上。 他轻嗬笑,不得不做足面子:“多谢督军提醒,是本侯考虑的不周全。” 说罢,钟离策后退半步,侧转脸去,冷笑:“既是皇兄定下的主意,那就请徐郎保护好自己吧!日后,连走夜路也该小心些,免得跌倒了。” 戎叔晚鲜少争锋,更不会在明面上锱铢必较,这回却转了性儿,赶在徐正扉开口之前,他就客客气气的拱手:“侯爷说笑了,徐郎走夜路,自有小的打着灯笼相送——倒是小的么,瘸着腿,怕是要跌倒。” “那么……就多谢侯爷关心了。” 两句话给人噎住,气得钟离策拂袖冷哼,转身去了。 徐正扉站在原处,瞅着戎叔晚的背影,哼笑:“哟,督军竟来救我,这么好心?” 戎叔晚侧转过脸来,露出笑,却没回嘴。 自西关奔袭而来的路漫长,他御马疾奔,囫囵觉都不敢睡。戎袍青靴裹满了泥尘,就连头发都被狂风吹的凌乱,有几缕散下来,打在凌厉的脸上,有种桀骜的阴湿与冰冷。 反观徐正扉,却永远站在光辉处。直至此刻,仍旧气定神闲、风流逼人,自是明月满襟、清风两袖。终黎的风雪这样浓,都吹不散他身上的清高与忧愁。 ——“我今日很忙,没空跟大人拌嘴。” 戎叔晚阔步朝外走去,身姿疲倦,然而发号施令的声音却坚决如铁,扬在空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好徐府!但他少了一根头发丝,诸位,提头来见。” 徐正扉望着他的身影,缓缓收紧了袖中手指。 他忽然想起来那时,他们二人同生共死的情形,比今日还急、还不容人。 两年前。 他二人受命调查忠义侯钟离启与太后张氏谋反之事,借革新之名,长驱直入,一路打进其势力老窝淮安。徐、戎先后厘清账税、强清贪腐,叫盘踞当地的高门贵族叫苦不迭、怨声载道,连续上奏跟君主告状。 其后,淮安州府王为山、王为河兄弟俩,更是沆瀣一气,与张氏暗通款曲,设计杀他二人。却没想到,戎叔晚技高一筹,反将王为山杀了。 王为河因此怀恨在心,叛国潜逃,趁谈判时机将徐正扉捉住下狱。戎叔晚来救,却中了埋伏!二人齐齐被扣下,一路押到邻国恩邦,投靠敌邦去了。 好在徐正扉自有妙计,跟恩邦那位泗平候恳谈过后,命人当即修书给君主,说是……要拿钟离启换他二人。别说偌大朝堂谁也不信、谁也不肯了,就是钟离启本人都不信。 那可是谋反! 但没成想,君主惜才,竟真的同意了。 钟离启得救、下榻恩邦之后,当即就要去见了徐戎二人,他本想戏弄徐正扉,却不想叫戎叔晚拦下。争锋间动起手来,他拿鞭子将伤痕累累的戎叔晚,又打了个半死。 新伤旧伤拌在一处,以至于得了释放朝外走时,那戎叔晚踉跄一步,地上便溅出一道血花。 泗平候还不舍得放徐正扉走,便笑问,“公子当真不留下吗?本王虽不及你们君主之威,到底要比你身边这位强几分。” 徐正扉不想多说:“王爷请勿取笑,我二人今日谢过您的恩情。” 泗平候拿手去蹭他的下巴,又笑眯眯去摸他的屁股,动作还没等落下,就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了腕子,给人吓了一跳。 宽大手掌似铁钳般,凶狠用力,泗平候遂抬眼去看手的主人: 戎叔晚仍是冷笑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颇为威胁意味,只是睫毛微微一颤,便抖落一滴血痕来。 他说:“王爷,小的的朋友不喜欢这般轻浮。” 那时候的徐正扉,被这句话、这满腔怒烧着的隐忍撼住了。那颗游刃于政治与权力之中的心脏,被猛地撞击了一下,而后沉沉的坠落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心底一闪而过的情愫是什么。但自那刻起,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望着戎叔晚脸上、手上浓汤似的滚出来的鲜血,双唇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他想弯起唇来,像往常一样嘲讽他两句,都未能出声。 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太沉重,将整个人都憋得发昏。以至于他慌乱往马背上爬的时候,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着急,爬了两次都踩滑了…… 当即,戎叔晚翻身上马,一把揪住他的衣裳,将他提拽上来勒在胸前。那马绳一甩,双腿狠夹,良驹立即飞奔扬蹄,踏尘而去。 一路飞驰,路上血水横流,氤湿了徐正扉的半张背,他被人锁住不敢乱动,便问,“你还能撑住吗?再有几里路,就到边界线了。” 戎叔晚不答,沉默赶路,一时出气多,进气少。 那时候,他以为,戎叔晚要死了。 ——那样阴戾的匪徒,纵死了也不该心疼的;可他却没来由的呼吸发紧。 穿过密林旷野,将要逃出生天之际,戎叔晚却忽然勒马停了下来。 只见那马奴一张脸白色毫无血色,目光却凝神盯着那天边,一双眼睛被映的晶莹,染了赤红的底色: 那落日余晖肆意挥洒,映红了漫天的云霞,如赤红烈焰般,灼灼燃烧着,是那样的悲壮而凄怆、决绝而坚定,好像没有退路般,不顾一切的、肆无忌惮的、纵情的用生命来绽放。 他唤他的字:“仲修且看……那漫天的云霞,好似君主登基那日所披的锦缎。” 戎叔晚就那般痴痴细看,眼底被烫出半颗泪来。 他仿佛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似的,便哑声道,“不知这样的风景还能看多久?小的不通文采,说不上什么诗话来,只觉得好看。” 徐正扉盯着那张惨白而锋利的侧脸,惊觉这马奴似胸中有什么浓烈情愫,难以表述,竟也平白无端生出来一种落寞和震撼来。 他若是个少年游侠,御马轻笑,折花长街下,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他偏偏要蟒座,要天上的辉煌云霞,要世间人跪伏在脚下,乖乖听话。 徐正扉在想,那白云和余晖交织着,分明像是一碗添了菜油水的白米饭——在那衣衫零落、任人欺辱打骂、四处偷盗苟活,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涯中,戎叔晚日日惦念的白米饭。 正在这时,一箭破风之声直击而来。 戎叔晚警觉御马转向,快速奔逃,为了护着徐正扉,方才背对箭矢方向而去,当即后肩和膝弯各中了一箭。 莫不说淌不尽的鲜血了,那箭簇在膝盖上突出一块,纵是活过来,这条腿也决计保不住。 逃出生天之后,闻者无不惊撼其匪徒似的活下去的意志。 是了,戎叔晚不想死,他想活着。 徐正扉伏倒在床榻前,强扶住那条腿,等医师拔箭。黄昏坠落,比他那颗心还沉。那时,他脸色苍白如雪,豆大汗珠乱滚,连眼都迷了,沾满血的双手抖得不像话…… 直到此刻,徐正扉仍记得,自己问的那两句话: ——“他会死吗?” ——“他的腿,还能保住吗?”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完了完了[心碎] 戎叔晚:[加一] 是我完了,又不是大人完了。(猫哭耗子,bushi 小鸡哭起黄鼠狼来了你[愤怒]) 第4章 徐二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戎叔晚那条伤腿。医师面色沉重,转过来请谢将军帮忙。 箭矢挂着两角的金钩,拔得鲜血喷涌,干脆淌湿病榻。 戎叔晚昏死过去,三天都没睁过眼,整个人水淋淋泡透了似的,脸上都泛着海鱼般冷鳞的潮湿苦气;若不是鼻息底下微弱打出来的呼吸,简直不能叫人信他还活着。 这遭失血过多,以至于元气大伤,连汤药都灌不进去……徐正扉二话不说,抬手就捏开人的口鼻,含着苦水往里灌。 可惜卧榻上的人双唇发凉,没半点旖旎的意思。 就这么含汤裹水地喂了三天,医师都没敢放话说这人能活;谢祯心里也打鼓,这等伤患若是在战场上,离着“直接埋”就差那口气了。 第五天。 谢祯山似的杵在那里,看徐正扉一手摁在床边,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含了苦汤药往人嘴里灌。那两唇相贴,徐正扉歪着头,缓慢地渡,生怕呛住人。 第5章 他正犯愁—— 忽然。 戎叔晚“唰的”睁开了眼。 谢祯惊了一跳,跟着微微瞪大双眼。 活……活了? 俩武夫四目相对,好像一块被空气噎住了。 终于,谢祯抬手,激动地磕巴了一下,想提醒徐正扉:“他、他!” 徐正扉忙坐直,戎叔晚却赶在人看见前,迅速将眼闭上了。徐正扉不知内情,只望着戎叔晚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才扭头看过来:“怎么了?” 谢祯傻愣在那儿:“他……” ——不是,他又把眼闭上了是什么意思?! “医师!”谢祯忙差仆子去请,“快看看人怎么样了!” 三位医师转着圈儿的在他病榻前伺候,前后半个时辰,折腾的长吁短叹,床上躺的那位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伴着憔悴的咳嗽和苍白的冷笑。 谢祯喜道:“我就说,方才看见你……” 戎叔晚开口,缓缓地舔了舔唇,声音嘶哑:“什么?将军看错了。”他转过眼睛去,话是朝徐正扉说的:“劳烦……大人搭把手,渴。” 徐正扉顾不上喜,激动得双手发抖。茶壶盖都颠出响儿来了。他手忙脚乱给人倒了杯茶,扶着人缓慢坐起来:“慢点儿。” 戎叔晚略微一动,就疼得浑身冒冷汗,后背和掌心的鞭伤还渗血,再往下半条腿都没知觉了。他喝了两口水,后知后觉地掀开被子,直至瞧见自个儿那腿好端端地长在身上,心里方才松了气。 但他是个冷面皮儿,看不出什么情绪端倪。 徐正扉随着他视线下移,又见他冷着脸不说话,以为他心中失落,便犹豫着开口:“你……你腿,伤得太厉害,但医师说是保住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落病根儿。” 戎叔晚抬脸:“什么?” 那眼神看人,一向湿冷。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走路,影响。”徐正扉心虚地挪开视线:“你放心,我们把淮安最好的几个医师都请过来了,一定叫你好好恢复。扉这就唤人去给你造拐杖——待你好了,还跟往常一样威风。” 谢祯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先是宽慰了几句,才道:“早先,君主有令,不计代价救回军督使,我须得紧盯着。如今,军督使既脱了险,那我明日便要启程了。” 他朝徐正扉拱了拱手:“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军督使的安危便交给大人了。” 第二日临走,谢祯又嘱咐了句:“你二人当日清缴淮安,树敌众多,务必保重。” 徐正扉颔首。 戎叔晚目送人出门后,才靠在床榻上,轻勾嘴角:“大人有玲珑心,谁来寻仇自有办法应付。可怜小的爬不起来,恐怕照拂不了大人了。” 要是往常,徐正扉定要骂他“蠢货”,可惜眼下,他却没吭声。向来笑容可掬的脸上只勉强挤出一丝笑:“那你,好好歇养吧。” 戎叔晚狐疑道,“才几天,大人倒成了善解人意的可人儿。” 徐正扉没反驳,只是别过脸去,将手中端着的瓷碗搁下:“待会记得将药吃了,再凉就要发苦,更下不去肚了。” 他不与人斗嘴,倒不是为了戎叔晚的伤痛,更不是为了叫人歇养;而只是心中发愧。眼下……戎叔晚还不知道,下狱一事,是他全权设计的。 他故意装作不敌,叫人捉去投敌,再跟君主里应外合,为的是将叛贼一网打尽,同时有了发兵吞下恩邦小国的理由。 若不然,师出无名。 清理后宫张氏并忠义侯势力、打压朝中老臣以便开展革新大业,吞并周边小国图谋天下一统之霸业。君主有恒公之志,徐正扉有圣臣之愿,这君臣二人神交布局,为的就是一箭三雕,哪曾想半路搭进去个戎叔晚。 戎叔晚看他:“大人好不对劲,没得斗嘴的力气了?竟比我还颓丧。” 徐正扉才起身,又被他这句话引住,便站定回身:“戎叔晚,扉有一句话想问你。” 戎叔晚沉默片刻,掀起眼皮来看他,却不说行是不行。 徐正扉问:“你当日,明知姓王的设了陷阱,为何还要去救我?” 为什么?…… 戎叔晚沉默,似乎被问住了,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不过戎叔晚废这条腿两个月前的事儿。 当初,二人定下良策,趁王氏东驻、州府空虚之时,戎叔晚带兵扑进,迅速接管各地的散兵并淮安各处权力枢纽、各级衙署,若有不从,尽数诛杀。至奸细丁充缴首之日,仅仅十天,便完成了彻底的权力交接。 戎叔晚一时风光无两,座上蟒衣、胯驭宝驹,一袭黑色戎袍勒紧腰胯,手握锋锐指虎金刀,分明有震慑一州之权柄气派。 徐正扉赞道,“军督使如今威武,掌握一州之实,万不可再逞匹夫之勇,凡事当三思而后行,明日扉即启行出发,三日后到达盐城谈判,此之后,但有定夺不决,可修书君主,另外,谢将军已整备军队,不日应与你会合。” “这般交代遗言不成?”戎叔晚嗤笑,“大人素日惜命,想必不会只身犯险。” 徐正扉难得露出落寞神色,“军督使哪里知道扉的苦楚,父亲大人如今入狱,兄长又在君主眼前任职,你倒说说,这等送命的差事,扉还能拒绝不成?为君主解忧,实为宿命。” 戎叔晚狐疑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正扉叹息一声,勉强笑道,“罢了,不提这等伤心事,我与军督使最后再畅饮一番吧!” 那酒水滋味儿浓稠,戎叔晚却分明觉得寡淡,以他之心眼计谋,难道就真没得选择不成?再者——君主之圣明,留他定有大用处,恐怕不会让他去送命。 徐正扉醉眼朦胧,拿袖子拂拭眼角,幽幽叹息。 戎叔晚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原处,“你……哭什么……?” “感慨宿命如此,扉心中悲切啊!还不等功成名就,成一番大业,就要羊入虎口,任他人刀俎了,悲情之甚,落泪几何,难道有什么错处吗?” “大不了殒命于此地,也算全了名声,我听闻士子风流,向来以‘风骨’二字为先。” “扉岂是那等迂腐之流,”徐正扉幽怨道,“仲修之愿,当有太平岁月,四海笙歌。再说,我还未曾娶妻生子、儿孙绕膝,就短命去了,好不叫人伤感啊!” “……”戎叔晚无语,“那……” 徐正扉抬眼盯着他,那含了水光的双目如潋滟春色。 “不然……”戎叔晚试探道,“我携一骑兵甲护送你前去,若有节外生枝,也好照应。” “当真?” “当真。”戎叔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声嘟囔着起身去了,“真是……麻烦。” 徐正扉盯着人的背影,轻笑一声,“啧,这……蠢物。” 原以为只是送行,可送行之后,戎叔晚却改了主意,为了那双真假难辨的泪眼,留在敌营外头徘徊不去,只等着谈判之后再将人安全带回。 “军督使,我们在营外等待了两个时辰了,为何还不见徐大人出来?” “不会是双方谈不拢,抓了大人吧。” “未必呢,不是说‘双方交战、不斩来使’吗?” 戎叔晚握着马绳,目光紧盯着那营帐入口处,冷笑道,“连我的人也扣下不放,定要他好看。” 这威风气势不过片刻,营内便差人来传,“徐大人还有要事停留几日,想必不能同行了,军督使请回罢。” “何等要事停留?”戎叔晚勒马向前行了几步,马蹄不安敲着地面。 “小的不知,军督使请止步。”那兵士横刀拦住人,“再往前,休怪小的不客气了。” “王为河好大的狗胆,竟敢扣押朝廷命官,”戎叔晚冷眼看他,“若他识相,就速速放了人,免得今日平白杀戮。” 兵士不屑地哼了一声,“军督使未免过于自信,你不过一骑兵士,何敢出此狂言?” 戎叔晚双目冷湛,手指间的刀刃在余晖的映射下泛着金光,他逆转身子,即要动作,忽闻人声喊道,“军督使且慢!” 戎叔晚瞧着鼻青脸肿让人五花大绑揪到面前的徐正扉,不由得愣了,“怎的这副惨样?” 王为河倒是亲自出来见他,两个兵士架着徐正扉,刀刃横在脖子前,自顾自冷笑着,“王某知道军督使的身手功夫了得,但今日,恐怕不能如愿。这一来二往,君主既派你二人来,想必也没甚可谈拢的——君主既不想谈,就休怪王某不客气了。” 戎叔晚吹了吹刀刃,笑道,“看来,王大人还是学不会听话啊?” 王为河笑道,“军督使不必激怒与我,就算你杀了王某,今日这兵甲三万也不会放过徐大人,纵使军督使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营帐十里。你若只图自己杀得畅快,便尽可动手。” 徐正扉脖颈上的刀刃又紧了几分,鲜血流下两颗粒子来,疼的他呲牙咧嘴,颇显狼狈,“呀呀呀——你怎么拿刀的,小心点,疼……哎——疼疼!扉甚文弱,你不要如此粗暴!” 第6章 戎叔晚无语,瞧着他,哼一声,“你抓了他又能如何?” 王为河摊牌笑道,“当然是跟君主谈判,再者尽数出了我胸口恶气。军督使不必着急,若不是今日王某不想血流成河,难保不是去捉你。” “你老实儿回转,他还能多活几日,你若是想强行救下,王某便让他死在你眼前儿。”王为河笑道,“到那时,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戎叔晚拱拱手,嗬笑了一声,“徐仲修,今日不是我不救你,看来,确是天命如此。” 徐正扉热泪横流,叹道,“虽不能及,扉仍谢过军督使了。” “请大人保重。”戎叔晚看他一眼,利落扬绳,御马回转绝尘而去了;那余下一骑兵士也都拱手示礼,随行而远去了。 王为河揪起人的领子来,“到底是冷心冷眼的狗东西,岂能真的救你,不过是做戏,回去好复命罢了。” 徐正扉委屈巴巴,“王大人骂他,为何要这般揪着我,扉与他不过是同僚一场,又无何等过甚的交情,此也正常。” 王为河冷哼一声,吩咐道,“把他关起来,派人守好,布下重重陷阱,以防有人来救。” 徐正扉自嘲起来,因为脸颊肿着,说话含糊不清,“都说了我二人萍水之交,他决无可能来救,王大人可真会说笑。” 王为河不予理会,目送他被人强行拖走了。 余下几日,果然如徐正扉所料,风平浪静。王为河又加紧演军,与恩邦的泗平侯一拍即合,双方勾兑了利益往来,这三万军甲不日开进恩邦,俯首称臣,存续实力,静待时机。 推入恩邦前夜,寅时,风火大起。 强兵悍将突袭而来,一时间厮杀声烈焰声霹雳响起。 血肉横飞,如泥般践踏。 徐正扉瞧着面前朝他走来的人,此刻完全杀红了眼,那一张脸上全是纵横的血迹,靴子底一步一个血脚印,粘着地面扯出丝儿来。 “大人,走罢。” 徐正扉晃了晃手上三指粗的锁链,神色颇无奈,“这遭恐怕……难逃脱了。军督使不必管我,先去——” 他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举着刀剑包围过来。 辰时,王氏携八千残兵急退,用锁链在徐正扉身上缠了三圈,裹在马背上,逃窜出盐镇,入恩邦境内。 戎叔晚以一人之力,诛杀近百,一路追击上去,却让恩邦接应一众,绊了马蹄,落了铁笼、绑了铁链,跟徐正扉一遭丢进恩邦牢里了。 戎叔晚眯眼盯着自个儿身上的三条锁链,冷笑道,“倒是看得起我。” “谁敢小瞧军督使。”徐正扉神色复杂,“你分明有善后的本领,何苦追上来,这下倒好,你我成了狱友。” “是我轻敌,方落入这般陷阱。” “军督使不必谦虚,这决计不是因你轻敌。”徐正扉苦笑,“你一人屠戮他兵甲无数,仍能追击数十里,本有先机。然而,此地界陌生,且有恩邦先伏,难以预料,实在正常。只不过,扉未曾想到,军督使为救我而来,竟大义至此。” 戎叔晚嗤笑,“好歹你我相伴一场,大人又教我读书写字,我戎叔晚虽是个卑贱之人,却也识得衔环结草、有恩必报之礼。” * 此刻,见他迟迟不说话,徐正扉便道:“算了,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也不必……” 戎叔晚掀起略带浮肿的眼皮来,轻嗤笑着,同那时一样。他答道:“好歹你我相伴一场。主子叫我保护大人安全,大人有难,我纵是不想去,也必须得去。如若不然,大人有个好歹,君主倒要寻我的罪过了。” 听了这话,徐正扉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顿了片刻,戎叔晚又缓缓躺靠回去,视线无意掠过腿边,口气反倒更轻松了些:“大人以为的是什么?早先在狱中,不过已经说过了吗?我跟大人,同僚一场——念在大人教我读书识字,也该知恩图报。” 那身水青的襟袍被窗口的风灌进来、带起一角,轻轻飘在官靴旁。徐正扉如释重负似的,轻轻从嗓子里挤出一口气。他没有再谈此事,而是说道:“等你养息得好些,就起来走走,我叫仆子将拐杖拿给你。” 戎叔晚点头。 早先在淮安官署,徐正扉落脚怕人寻仇,便叫戎叔晚给他守夜,这家伙也不恼,顶着清晨曦光哼笑着问他昨夜睡得好不好。他在衙署里批阅公文,这家伙就挨着窗檐、坐在院里打磨爪勾和匕首。 那匕首举起来,映射的银光就落在徐正扉眼皮上。 他笑骂:“莽夫。” 如今,他仍坐在衙署里瞧公文;戎叔晚却只能拄着拐杖,在院里沉默地走。那根重色青木的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咚”的乱响——徐正扉闻声,便搁下笔,扶着窗看他:“好些了?” 戎叔晚站定,“不趁手。” “什么?”徐正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拐杖?——我照着你的身量选的。” 戎叔晚也不回话,只敲了敲拐杖,便撑着朝前走了两步。他慢腾腾地靠在窗边,戏谑地抬眼,“这几日,听说大人又开始收缴账簿子了?大人也忒心急,我这样一条腿,别人来寻仇,可跑不快。” 徐正扉被人噎住,先是哼笑,而后睨了他一眼:“岂不是正好?留你在这里,扉好逃命。” 戎叔晚拿指头摩挲袖边,低笑:“冤有头,债有主。何苦找到我这儿来?原先那些,不都是给大人做的脏活么?大人贪生怕死,倒是没变。” 徐正扉笑着眯起眼来,朝外头看了两眼:日光罩在叶片上,鱼鳞似的闪着银辉。那些隐没在光辉之下的阴影处,便是戎叔晚原来常坐的地方。 他呵呵一笑:“哎——这话好笑,可不干扉的事儿,咱们呀,都是为了主子。你这马奴,本就臭名昭著,万万别算在我头上。” 戎叔晚抬眼:“才说大人这几个月宽和,就露了本性。” “瞧你精神头这样足,还能与我拌嘴,想必身子该好了。” 徐正扉撇嘴:“三个月了,少要躺在那里偷懒,快些养息起来,出门奔波。” 戎叔晚:…… “还瘸着呢。” 徐正扉伸手,隔着那扇窗,将拐杖捞进来:“走两步看一看,别是吓唬人的。”不等戎叔晚反驳,徐正扉就笑话他:“这要是将军,恐怕早就能翻身上马了。” 前些日子的关心荡然无存,瞧他活蹦乱跳的,徐正扉连那点愧意也抛去了,分明起了戏弄人的心思。 戎叔晚无语,缓缓朝前走了一步,仿佛脚才落地,膝盖就涌上剧痛来,他表情痛苦,并不敢用力似的,只得踉跄。本想伸手抓人,却愣是薅脱了徐正扉的袖子。 “噗通”一声。 “……” “哈哈哈哈哈……戎叔晚,你也有今天。”徐正扉放肆笑起来,晃了晃手里的拐杖:“我说军督使,恁的不小心呢。” 戎叔晚坐在地上,冷笑:“起不来。” 徐正扉眉眼弯起来,狡黠朝他拱手:“何如?” ——戎叔晚气笑了,磨牙道:“小的恳求大人,紧些过来,搭把手。” 徐正扉这才笑眯眯地走出去。他靠近,弯腰下去,将戎叔晚的手臂搭在肩膀上。哪知道,他刚要预备将人“扛”起来,戎叔晚这歹贼就猛地用力,将他拽倒在地,漂亮官服生生滚出一圈泥尘。 戎叔晚将人摁倒在地上,冷笑:“我说大人,这么轻敌可不好。” 徐正扉两手薅他袖子,却是纹丝不动,他憋得脸都红了:“你这莽夫,撒手。扉好心帮你,竟是恩将仇报……”那话音越来越小,突然,徐正扉嘿嘿一笑,改了口道:“军督使大人不记扉之过,还请放我一马。” 戎叔晚勾了勾嘴角,终于松开他。 徐正扉原以为他见好就收,是要开口求人扶他起来,谁知戎叔晚只轻巧施力,便自己站起了身,那动作利落,哪像真的摔倒的样子。 徐正扉竖眉,后知后觉:“你这狗贼骗我。” 戎叔晚一瘸一拐往外走,摆摆手:“都说大人轻敌了。” 徐正扉站起身来,一面拂着袍衣上的尘土,一面朝他背影看过去:“哎——你伤好利索了?做什么去?” 那背影仍旧孤寂,如往日般沉默而宽阔,戎叔晚头都没回——“不是说,还有个账簿子没讨来么。还能做什么?我给大人,做脏活去。”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狗贼。 戎叔晚:是,狗贼给大人脏活去。 徐正扉:轻敌?([小丑]) 戎叔晚:[好的] 前面几章会穿插有回忆,但不会太多,大家放心,后面就没啦[哈哈大笑] 第5章 徐正扉知道他有手段。 早先在淮安革新人丁赋税,一众地头蛇避而不见,好说歹说都不肯清算,直接叫他吃闭门羹;戎叔晚便干脆一把火将高门贵府烧了,吓得贵老爷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到底认了怂。 第7章 满淮安的富贵人家,一个没落下。 再有官署各级不配合,他便将带头挑唆的捉去藏起来,给门口挂了别处寻来的无头尸身,吓得官员们魂不附体,纷纷弃暗投明,再不敢给徐正扉一点脸子看。 总之,没有他治不了的恶人。所以徐正扉心中踏实,知道他去寻账簿子,保准也万无一失。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天黑。 徐正扉站在厅中,问仆子:“什么时辰了?军督使还不曾回来?” 仆子小跑去看,又回禀说:“大人,已经酉时了。军督使骑马出的门,眼下,衙外仍是空的,不曾回来。” 徐正扉细思量了一会儿,心道不应该啊,“你抓紧遣两个机灵的,到城西赵大人那儿去看看。” 仆子应了声“是”,正要转身朝外走,门外就嘈杂一片碎响。 “吁——” “军督使回来了?大人正等您呢。” 戎叔晚翻身下马,却不急着进门,仿佛刻意放缓脚步。 他瘸着腿,扬声道:“实在身子没好利索,走两步,竟是一身的冷汗。大人等急了吧——喏,城东买了只兔子,给大人下酒。” 徐正扉眼珠一沉,旋即露出笑来,接上那话:“说你是个残废的——竟这样不中用,叫你去城西,你偏往城东去。正事儿不见着落,倒惦记着下酒菜。” 戎叔晚进门,将兔子递到仆子手里,越过徐正扉径直朝里走,擦过肩膀时,却低笑了一声。他回身坐下,神色玩味儿:“好心给大人捉了只野兔子吃,怎么骂起来人了?” 徐正扉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哦?” 戎叔晚勾唇,从怀里掏出账簿来往桌案上一放:“这可是好东西——拿回来了。大人怎么谢我?” “别是管着油盐酱醋的账本子才好。”徐正扉挨着人坐下,捋着袖口笑,“也亏你才做点正经事儿,倒要起谢礼来了。” 说罢,他伸手去拿,却叫人抢先一步抬手摁住了。戎叔晚二指点在账簿上,冷笑:“还打了兔子呢。” 他补充:“瘸着腿。” 徐正扉一时语塞。片刻后,这位冤枉道:“岂是扉叫你去的?方才,军督使不是说城东买来的么。” 戎叔晚从腰间阔兽的腹吞缝儿里摸出来一枚铜板,穷酸道:“本是想买,可惜老板不卖。” “……” 徐正扉惊讶:“耽搁这么久,竟真是去猎兔子了?” “那倒也不是,他不卖,我便抢了只来。” 徐正扉嗤嗤地笑,啐他:“忒的无耻。” 戎叔晚笑而不语。 徐正扉斜睨了他一眼,到底拨开人的手指,得了空去翻账簿子。他一面看,一面道:“若是拿到好东西,我自然好好地谢你,别说兔子了,就是要金山银山,我也去跟主子讨。” 听见这话,戎叔晚忽然沉了口气,斜着身子往人跟前靠了两分,语气微妙:“说起这个,当日,主子到底为何拿钟离启换咱们二人?岂不奇罕?” 徐正扉装傻:“这我便不知道了。” ——“哼。凭着你这样聪慧,还能不知道?” 徐正扉回过脸来,微微睁大眼睛:“好冤枉,我又不是主子肚里的蛔虫,我上哪里知道去?怎么不说你这条‘好狗’,也不知道主子想什么?” 戎叔晚:…… 他就多嘴! 没捉到猫腻,还叫人白骂了两句。 “算了,大人不愿意说,我便也不问。待回去复命,总有明白的一日。” 徐正扉手指一紧,捏住纸页愣是没吭声。他算准了前因后果,算透了人心贪欲,却唯独没算到那冷血的马奴来救他…… 他心虚,却佯作平静地抬脸看他。 “作甚?” 徐正扉轻哼:“你老打听这等事儿做什么?主子自有盘算,不能咱们能揣测的。你只需知道,你卧榻养病这些时日,是扉衣不解带的伺候你,他日,可不要恩将仇报。” “大人伺候我?——” 徐正扉大言不惭:“正是。” 戎叔晚气笑了,点着头道:“好,好,大人这样体贴,在下无以为报。日后,换我——‘伺候大人’可好?” 徐正扉登时脸辣。 那瞬间,五味杂陈。 被关在恩邦敌国牢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夜里,戎叔晚抱胸靠在墙边,闭目休息,旁边的人翻来覆去、左右不适,那窸窣的动静惹得人耳朵烦闷。 “大人身上长虱子了吗?”戎叔晚仍闭着眼,“翻来覆去做什么?” 那张简陋的床上,来回辗转的徐正扉终于坐起身子来,叹了口气,“这床板真硬,我竟有些睡不着,浑身都是伤,疼得很。” 戎叔晚闻声睁开眼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这几日面皮上的伤已经消肿,只剩了些淤青,手腕两道红痕,因磨得久了,有些破皮,那身子似乎又瘦了几分,心下不由得想到,果然是个娇气的贵公子。 徐正扉皱起眉来,扬了扬下巴,直呼大名,“啧,戎叔晚,你这是什么表情?” 戎叔晚起身,朝他走去,在人往后躲了躲的姿态里,扯了自己的袍子一角,又去拉他手腕,那袍角撕开的一绺布条,在他腕子间轻轻缠了几圈,又打了个结。 徐正扉愣神,见他迟疑了一瞬,又拆开重新打了个蝴蝶结。 等另一只手腕也包扎仔细,戎叔晚才抬眼看他,笑得颇玩味儿,“这下大人舒适些了吧?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惯会伺候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徐正扉抿唇,强作镇定轻踢了他一脚,“嗯,伺候得不错,等我出去,定好好赏你。” ——思绪乱滚。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戎叔晚倒先开口了。 这马奴哪壶不开提哪壶,讥笑挑眉:“当时,在牢里,大人不是说我伺候得不错,等出来,好好地赏我吗?怎么——都不记得了?” 徐正扉轻咳一声:“你、你说你这人!玩笑话嘛,何苦当真。扉不敢再造次,还请军督使莫要拿人话柄。扉今日备点好酒招待你便是了。” 戎叔晚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戌正,佳肴具备,酒过三巡。 徐正扉饮了杯酒,反替他布菜:“方才我细看了看,还真瞧出一点端倪。要不说,军督使大人审慎入微呢。” “嗯?”戎叔晚警惕地眯起眼来:“大人想做什么?——又要拿我当诱饵。” “那怎么会!”徐正扉正色笑道:“扉岂是这等人?” 戎叔晚:…… 那表情古怪,就差说“是”字了! “我是想问问,大人身子到底好透了没?”那筷子尖顿住,徐正扉声息渐渐低沉下去,仍旧显得清润:“眼瞧着入了秋,快要有场寒雨呢。” 戎叔晚盯住人:“想动手?——可这档子事儿不归咱们管吧?” “哎,这叫什么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只是,上头有圣主子,老天管不了的事儿,他倒要管一管了。”徐正扉低声道:“我知道他愁什么,西关的军费银子,打发商贾叫花子的铜板,若叫他知道了,这一处的账本子这样肥……你猜,他会做什么?” 戎叔晚侧耳,先是扫了一眼,而后提高了三分音量:“哦?那大人是查出端倪,要回禀上城了?” 徐正扉先是吓了一跳:“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那话没说完,伸出去要捂嘴的手还没摸到人,戎叔晚就猛地抬手,“歘”的从袖子里飞出什么东西去。徐正扉愣住,眼见他飞似的轻巧点地破窗而出,带倒了桌上的酒壶。 潺潺酒液往外淌着,噼里啪啦全是碎响…… 还不等反应过来什么事儿,徐正扉又听“啊”的一声惨叫!与此同时,“嗖”的一声,箭矢擦脸而过,狠射在桌案上,扎透了木板三寸,箭尾被震荡的发出细细铮鸣。 只听声音,就知外头那打斗激烈。 好在戎叔晚身手利落,极快便将人制服了。这马奴拿腕粗的绳索将“不速之客”捆住,又卸了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再叫人将他押下去盯紧、日夜不眠地守着,方才坐回到桌上。 杯盘狼藉。 徐正扉傻眼:…… 他脸颊刺痛,抬手一抹,蹭了点细密血丝。 戎叔晚想关心一句,才张开嘴,还不等说出话来,徐正扉就眉尖一蹙,朝他笑骂道:“好你个马奴,你这奸贼!竟拿我当诱饵,我就说今儿好心请我吃兔子呢。” “方才看大人配合,还以为大人心知肚明。毕竟——大人演技可是一流的。”戎叔晚反应了一下,迅速找到重点:“难道方才说的猫腻,不是大人编出来,与我一同演戏的?” 徐正扉微怔,而后沉重点头:“真有。” “什么?” “盐税。”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这事儿非同寻常,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第8章 灯影摇晃,昏暗中院里的竹林打叶,被风吹的瑟瑟作响。袍衣微动,发丝轻拂。在那狼藉之中,偏偏徐正扉脸上那抹血丝,被手蹭的晕染一小片,好似贴了绯色胭脂一般,再染上酒意,显得分外动人。 于是,戎叔晚看了他一眼,极快地,又挪开视线。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误解道:“军督使拿人作诱饵,自个儿也知道心虚?” 戎叔晚拱手,面不改色回道:“为了大业,你忍忍。” “我忍忍?!”徐正扉薄怒瞪他,表情一动就扯的脸也痛,便只好嘶着气儿站起来:“你怎么不忍忍!扉这青春年纪,正是姿貌风流,若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 戎叔晚歪头看了一眼:“那大人的意思是?……” “若是破了相,你可得——” “赔大人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死远点。[抱拳] 戎叔晚:和大人一起埋。[抱拳] 不速之客:完咯上当啦!刚出场就杀青[愤怒] 第6章 徐正扉都震惊了,他从未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你?赔我?——笑话。” 戎叔晚垂下眼皮儿,轻笑出声来:“大人知道我赔不起,就心胸豁达些。咱们二人,化干戈为玉帛。” 说完,戎叔晚叫仆子端了药匣进来,“念在我没跟大人提前打招呼的份儿上,这伤怨我,我给大人上药,再伺候您。” 徐正扉轻哼笑一声:“算你识抬举。” 他歪着脸,手肘撑在桌上,端着那本账簿细看。戎叔晚就半跪在人跟前,捻着药粉替他搽伤口……那眉蹙起来,仿佛看不真切似的,又往前凑了凑。 徐正扉忽然停住,“唉……” 戎叔晚生怕他找茬儿,忙道:“作甚?大人的伤定留不下痕迹,不要唉声叹气了。” 徐正扉道:“不是为这个,而是你方才提醒了我。这事儿,确实不归咱们管。主子已经来了一道旨,再过半月,咱们就回上城复命。至于盐税之事嘛……” 戎叔晚敏锐:“有你拿不住的人?” 徐正扉低头看他一眼,那神色好笑:“怨不得旁人都说,大人是条好狗,惯会揣摩圣意。原是连扉的心思都猜出来了。” 戎叔晚:…… “大人最好不是借‘旁人’之口,说你自己心中所想。”戎叔晚道:“那对方派来的刺客呢?大人什么打算?” 徐正扉微顿:“放了。” 两人对上视线,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两秒。 戎叔晚道:“我才捉来的,你竟这么放了?纵然咱们今日不动手,押回去给主子定夺也好。” 徐正扉“啧”了一声:“蠢货。” 戎叔晚挨他骂习惯了,并不恼,只笑道:“还请大人指点。” 徐正扉这才施施然搁下账簿子,俯身朝他靠近,那笑意贴在人耳边:“我爹是什么人?我爹是当朝二品大员,主管各国往来。我是什么人?我是咱们主子的心腹之臣。我长兄又是谁?那是君主的起居官,每日伴着主子逗闷儿的。” 戎叔晚无语:? 徐正扉见他不解,只嗤笑道,“说你蠢货,你还不认。我徐家都惹不得的人,你以为,君主就不棘手?……你将人带回去,平白叫他为难。若是不动手,君威何在?可若是斩草除根,内忧外患,一时倒抓不住根本。再者,叛贼钟离启、张氏等势力还未就地正法,朝中不知多少眼线,四下盯着不说,将军又领兵去打恩邦了。”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影响万千性命。故而,无关要紧的银钱之事,往后搁一阵子也不打紧。”徐正扉道:“不过……我也不妨告诉你是谁。” 戎叔晚拧过脸来:“谁?” “尹同甫。” 戎叔晚一惊:“竟是他?你可有证据?” “你也知道,这尹同甫乃是太子伴读、东宫十六子之一,当年入宫辅助主子直至登基。先不说尹家在朝中的作为,且说就他这个人,君主还未必舍得杀呢。” “他不是才……” “牵丝扳藤,我只说一个他。”徐正扉幽幽笑叹:“未必没有别人。上城高门大户,哪家是好得罪的。我徐家保得了我,你以为……谁能保得了你吗?” 戎叔晚愣了一下,那笑从脸上挤出来,不知是真谢还是嘲讽:“那我还得谢谢大人了。” 徐正扉坦然接受:“嗯哼。” 戎叔晚都气笑了:“大人也不是为了我。说白了,还是贪生怕死,不敢跟人作对——我可不管哪家高门大户,只要妨碍主子的,我都要……” “嘘。”徐正扉捂住他的嘴:“少吹嘘了,你算什么?不说别的,只说你现在还欠我个人情,抓紧将这账簿子誊写一份。” 戎叔晚挪开他的手,道:“我写字……大人知道的。只怕我敢写,日后你却认不出来。” 徐正扉好笑:“我竟忘了这一茬儿了。算了。此事机要,我谁也信不过,我自己来誊,你替我研墨。” 戎叔晚点了点头。 夜灯烧到天明…… 摇曳的光跳动在徐正扉的发丝之间,那双韧而漂亮的手,分明没什么力气,就连打人巴掌都不疼,也不知怎么写出这样好的字来。 戎叔晚抱胸看着,轻轻勾了勾嘴角。 再看自己这双手,分明杀人如麻,单手就能掐断敌人脖子,却握不住笔……歪歪扭扭,怎么也写不对。 晨曦的光线打进来,天光大明,他就这么抄了一夜。 戎叔晚转过脸去,再度看他。 徐正扉神情平静、镇定,瘦削而不柔弱的肌骨,挑起那清高气度来;皮肤白皙的仿佛一块玉,那双眼睛流波轻转,风流动人,却总含着雾气似的,猜不透摸不清。他只将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略细品三分,就能敏锐捕捉到端倪。 戎叔晚想,这人实在聪明过了头,连君主都宠着,才养成这等品性:狂奍清高,恃才傲物。 ——他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是在相府二公子房允的生辰宴上。当时的君主还是太子,看中了他做的弓弩等物,宣他进宫,去千机苑当差。 那年徐正扉才十六。 他少年老成的背着手,寻着机会与他闲话家常,给他提点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听他这样说,戎叔晚便压下心中的惶恐和震惊,悄不作声地盯着人看:唇红齿白,脸蛋上的婴儿肥仿佛才消褪,自是高门公子的矜贵气派。 ——后来进了宫,戎叔晚才知道:这个君主口中的“徐二”,便是大名鼎鼎的“徐郎”。 他自幼便身负神童之名。五岁成诗、七岁成文,九岁面圣竟已口出狂言、针砭时弊。十一岁便摸透朝中局势,暗自接近二皇子钟离启,后来发觉此人不堪重用,撂下一句“竖子不足与谋”,便转投太子。 ——戎叔晚与他再见,是第二年的春猎。徐正扉这个连弓箭都拉不开的人,故意哄骗他组队,为的是设计激怒钟离启来闹事。 那时候,戎叔晚还是个小小校使,不敢跟对方动手:挨骂就听着,挨打就受着,对方踩烂了肉泥叫他吃,他也捡起来咽下去说“谢过二殿下赏赐”。 可徐正扉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诡计多端,故意挨了一鞭后,竟不呼痛,反而冷笑一声,径直跑出去,扑倒在君王帘幕外号啕大哭,只把幕帘里的一众大臣惊住了,“何人如何失礼?” 这日,徐正扉自手臂上蘸了血迹,往鼻脸上胡乱抹去,又混着眼泪哭的一塌糊涂,身如筛抖,气喘不匀,只一昧告罪,求皇帝赏个痛快,不如干脆把自己打死得了。 这钟离启好不容易挽回的信誉,可谓片刻之间,烟消云散,声名狼藉。原本责罚小官、动手打了人,私下便也过去了,哪有臣子敢兴师问罪? 徐正扉可不管这个,他只哭得泪人儿般,又是个凌厉嘴儿。 那徐正扉之父徐智渊,一手辖管政司府,掌握各国外交、往来贸易、进贡献礼诸事,惯常知分寸,四海诸国交往算是平顺,决不是个平白可糊弄的人儿。 眼下,群臣毕至,皇帝丢人跌份,只恨得后牙根儿发痒,直接唤人将那钟离启五花大绑,吊在猎旗柱上,劈头朝他甩了三鞭,直打得皮开肉绽。 十七岁的徐正扉含着笑意,站在远处眯眼看着,又与戎叔晚对视一眼,颇正经地点评道,“想不到圣上虽年近不惑,却也气力正盛。老子打儿子,果然天经地义。” 戎叔晚舌尖仍品着一粒沙子,冷笑道,“这肉泥味道不错,感谢公子今日招待。” 徐正扉听得话中深意,挑眉看他,“戎校使此言差矣,今日扉也受了‘重伤’。再说了,扉是文人,你乃武夫,身子骨结实,多抗几下实在正常不过。” “本是无妄之灾,你偏生挑衅与他,恐怕公子早便料到此番,故施计设了个局罢了。”戎叔晚说着,忽觉不太对劲儿,一时反应过来道,“原来如此,公子唤我助你之时,便正有此意!竟是个局中局。” 第9章 徐正扉正了正衣襟,轻咳一声,“我乃君子,戎校使莫要平白诬陷于人。” 戎叔晚盯着他悠哉远去的背影,抿了薄唇,自气笑了。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了:徐正扉跟旁人不一样,王孙贵族谁也惹他不得。 ——再如今,徐正扉廿四,盛名在外。世人传“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戎叔晚想,贵公子才华卓越,就当如房津那等,谦和有礼,越是风口浪尖,越该谨言慎行知进退。 按理说,年岁渐大,也该收敛锋芒、行事低调些。 可徐正扉偏偏不! 就在九个月前,为了淮安革新之事,这小子还在大闹朝堂。 原是年关新朝,为了给君主攒银子,徐正扉抢作出头鸟:“臣可解国库之难题!开放经济往来,和邻国边打仗边做生意,再收缴商贾编入商社,此其一。收海盐与锻造统一衙署管理,和天下人做买卖,此其二。” “改田地赋税,按亩数实计,三千以上收归朝廷所有,再拨付耕民,与朝廷二分;改人口赋税,按主仆实计,尽数缴纳,此二样直入国库,每年按州府提交的“年纪”账目核对拨付。”徐正扉笑的人畜无害,“这首年——可由州府盈余先垫付,朝廷先赊着——毕竟嘛,君主您这点面子,诸位大人肯定还是要给的,此其三。” 众臣大惊失色,怒目而视,喝他住口! 往常,耕民只有耕的份儿,土地都在权贵高门手里,按亩数实计,就得清点,自此赋税那就得自掏腰包;田亩三千以上收归朝廷,耕民种,朝廷收益,等于直接把权贵踢出门去。 再有人头税,仆子人口买卖,向来不算在内的。若按主仆实计,那偌大的府中,哪家权贵高门没有千百个仆子伺候着,这哪是充盈国库,分明是抢权贵的钱。再有银钱入库、其后拨付州府,岂不是将油水刮得一干二净?用不了几年,这帮权贵的腰包就瘪下去了! “啊呀呀呀——小儿胡言!” “荒唐,有失体统。那仆子怎么能跟主子一样呢?” 朝堂上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徐正扉。 半晌,等这帮老头骂完了,戎叔晚为了往日的情谊,才从角落里禀了一句,“君主,小臣愿请缨在其中谋个事务,锻造一样颇为合宜。” 得!这帮老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骂戎叔晚: “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 自那之后,戎叔晚但有一分招惹到他,这人便会学着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瘪嘴道,“哎哟哟——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 眼见君主就要依这三条行事,时任外政使、名孙福义者,小跑两步就跪在了阶前:“君主若一意孤行,我等今日,便撞死在这殿前,为人臣者,怎能见您一意孤行、行差踏错?!” 不等孙福义再开口,徐正扉就恬然地挤到他身旁,义正词严道,“扉欲为新君解忧,大人为何屡次阻拦,难道——大人有意拦着扉升官不成!” 孙福义气得大骂,“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怎可为一己之私,置新君、置朝廷于不顾!” 徐正扉拱手笑道,“正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孙大人,彼此彼此!” 孙福义气得飙出泪来,“天亡我大国矣——” 说罢站起身来,疾跑两步,就要往柱子上撞。 那徐正扉岂是吃素的,大喊一声,“贼子且慢,让扉先来!” 这两人竞相往前跑了两步,直直往柱子上撞去。 嘶——群臣发出了倒呵气声。 ?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谢祯一手抵着一个脑袋,让这两人拱得身形一颤。 新君别过脸,硬忍着把笑声咽了回去。群臣则捂着脸低下头去,一小阵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大家忍得难受、浑身颤抖。 徐智渊暗自摇头叹息:孙大人啊,你还是不知道犬子的厉害。 终于—— 孙福义跌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徐正扉还抱着谢祯的手臂,口中轻狂地喊着,“将军何必拦我!扉之仕途今日遭大人们红眼,想必再无用武之地,不如死了算了!” 谢祯抽回手臂。 徐正扉抓着手臂又给放回自己脑袋上,口中仍说,“扉分明是为君主解忧,如此忠君意气,满朝竟无一人理解,可惜可叹,不如死了算了——皇上啊!” …… ——就这样,徐正扉泼辣大闹一场,他们二人才得以奔赴淮安。 那副荒诞情形仿佛还在眼前! 想到这儿,戎叔晚实在忍不住想笑,嗓子里哽住一口气,憋得难受:在遇见徐正扉之前,他实在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等人。 他就不要点脸面吗? 两代君王,凭他连哭带闹的。 忽然—— 徐正扉狐疑转过脸来:“你笑什么?” 戎叔晚咳了两声,正色:“没什么,想到淮安之行将要复命,心中高兴。” 徐正扉皱眉看他,分明不信,只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嘀咕:“高兴?你别是在心里想着我的坏话才好。” 戎叔晚赶忙递上水去,给他捏肩捶背,又说:“怎么会,大人劳苦功高,我替大人捏肩捶背……” 徐正扉看不到他的表情,就假模假样地笑:“那就劳烦军督使了。” 戎叔晚嘴角翘起来,偏偏很快收敛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叹道:“也不知道这回,那个孙大人还要不要撞柱子了?嗯?大人?” 徐正扉:?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怎么老揭短呢!!这里是新文,我开始要面子了[愤怒]你不要老是回忆,把我的黑历史都翻出来!![愤怒] 戎叔晚:管不住脑子[好的]单纯喜欢揭短[抱拳] 徐正扉:(咬)(啃)(拳打脚踢)(撒泼) 戎叔晚:(皮糙肉厚)衣角微脏[墨镜] 第7章 孙大人撞不撞柱子,徐正扉是管不得了。但戎叔晚厚墙似的胸膛撞上去之后,脑瓜仁会嗡嗡响,徐正扉是刚知道的。 戎叔晚抬手抵住人的脑袋,将人推开:“大人恼羞成怒。” 徐正扉瞥他一眼:“没有。” “竖子——” 眼看那句熟悉的骂人词要蹦出来,戎叔晚赶忙叫他住口:“大人。我替您跑腿,这账簿子,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叫那刺客也乖乖听话,可能扯平了?” 徐正扉睨他,递了个哼笑。 戎叔晚抱胸:“难伺候——哼。外加三天的好酒好菜。” 徐正扉这才满意:“还不快去?” 等徐戎二人处理完这等繁琐小事,赶回上城赴命时,已经是九月了。那位静坐宫廷高椅,繁复而高贵的袍衣叠出一片金光来,沉静而馥郁的帝王香,与周身威严一同骤然逼近…… 两个人跪得低。 照例禀了各项事宜,便忍不住顺着那双金靴往上瞧——这两人都喜欢盯着主子看。 徐正扉瞧他,仿佛史册金笔,能凭着自己篆刻千古功业;戎叔晚瞧他,像是那块尊贵无比的翠玺,手操生杀大权的登天梯,能凭着自己往金座上爬。 ——那位发话:“卿二人,瞧什么?” 徐正扉和戎叔晚对视一眼,各怀鬼胎,都没说话。 ——那位又赐座:“此事险中求全,有釜底抽薪之果决,不愧徐郎之谋。” 徐正扉支吾道,“君主谬赞,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你不必过谦,因你推波助澜,逼反王氏,又假意谈判被捕,以身入局,拉那钟离启下水。方才有今日之时局,谋逆之罪已定,恩邦之战必胜,朕虽不知你在牢中如何周旋,但此连环计,实在是漂亮极了。”那位特意将话点破,笑道,“若不是朕素来知你,恐怕也要让你骗了去。” 听了这话,戎叔晚先是愣住,拧过脸去看了徐正扉一眼,方才怔笑,“原来,假意被捕,竟是个连环计。” 那位佯作惊讶,“连马奴都让你骗了去?朕还以为是你二人都串通好了的。” 徐正扉拱拱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臣亦是无奈。” 听着二人可亲的对话,君臣之间的灵犀相通,戎叔晚那目光自两人之间打了转,复又垂下去。不知为何,他握住座椅的手指越发的收紧,肌骨紧绷着,那手底被钢骨鞭所伤的狰狞皮肉又挣裂开来,一阵儿浓重的痛楚,不知在手中还是在肺腑之中蔓延开来。 那君臣二人的目光交织着,全然无一分落在他身上,那膝盖骨细微的磨合着,痛着,那脊背暗自生疮,亦是痛着。在痛楚微微停息的空当中,竟有片刻的落寞诞生。 既痛又酸,甚至含着恨的感觉袭来,戎叔晚坐在殿中,竟自觉无容身之处了。他终于出声,打断二人的计划,“小奴突感不适,恳求主子允许,先行告退。” 那位微微笑,应允了。 第10章 他瘸着腿,一步一拐地往外走,后背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注视着,那腿更不利索了。出殿这十几步路,竟走出一身汗来,就连面皮上也泛起辛辣的红,那手在袖中扣得更紧更难捱了。 徐正扉盯着那扶手上残留的一抹红,失神良久,方才请恩道,“此事多为军督使之功,君主若赏,便赏他罢。” 那位似笑非笑,“卿与朕的马奴倒是走得近了。”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其中警告意味? 徐正扉忙跪下去,“臣非圣贤,同僚为友,生几分亲近之意,只为陛下大业,并无何等勾连。” ——那位是故意的。 ——那位还要看他二人的忠心。 “他若不随行,王氏必生疑。故而臣骗了人,要他护送我去,但那追击受伤,全怪他自负,安能怨得了扉?”徐正扉抬起脸来,虽笑着,神色却冷若冰霜,“君主所欲,便是臣之所想,彼时,臣满心中只合一件事,君臣之大业而已。” …… 徐正扉进退有度,叫那位极满意,赐他恩宠,却决计不提戎叔晚的功劳。 告退归去的路上,风光正盛的徐郎,忍不住翻来覆去的、咀嚼起那位的几句话: [那马奴虽狠戾,却是个重义的。旁人只知他睚眦必报,却不知他亦是有恩必偿。今日知晓受你这等利用,做了个全套的戏,难道不悔?故此。依朕看,卿那妇人之仁倒是伤人得很。] [他平素虽果决强硬,却也多自负狂妄,今日今日,这等教训,纵伤了他,亦是为他日后行事谨慎。卿以为,朕难道不曾惋惜么?] [他须弃了那等无用的尊严与自负,用这条残废的腿,再蹚出一条血路来。如此,方才能作个……盛世之大才。而卿——] [卿若有胆气,便拿真心实肠入局。] 是啊,他若不是为了自己,当初怎会下狱,又怎么会废了一条腿?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可真心实肠?权柄漩涡之中,哪来的什么真心实肠?主子那句话,分明像蛊惑,叫他滚到泥潭里去,剥了一身富贵华名。 徐正扉坐在轿子里,一路上不知叹了多少气。 他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君主苦心,仲修明白。棋盘之上,焉能有废子,臣再不生那无谓之心。” 他本想这么想的。 可…… 忽然,徐正扉掀起轿帘来:“调头——去军督使家。” 戎叔晚在宫墙里当差,大多数时日都住在宫里。自前些时日得了封赏,做了军督使,方才在宫外买了个小院儿。 就在桐华路巷尾。 院里开阔,长着一株桂树;九月开蕊,洒了一地碎金子。戎叔晚靠在院里的长椅上,沉默地握着匕首擦拭,那银刃亮着,比这人微微蹙眉的冷笑还尖锐。 戎叔晚头都没抬,就只扔出一个冷笑,算是迎接—— 徐正扉自讨没趣:“我说军督使,你这是生气了?” 戎叔晚没理他,擦拭的手却顿住了。他沉默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徐正扉站着,有点傻眼,他抿了抿唇,将视线探进去,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戎叔晚忽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茶壶。 “大人光临寒舍,没什么招待的。粗茶一碗,想喝,就自己倒吧。” 徐正扉哼笑:“你别这样置气。我来,是同你告罪的……早先不知你底细,为着主子大业,方才将你捎带进去了。”徐正扉缓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提起茶壶来倒了两杯茶,推给他:“扉失算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抬眼。 脸色阴沉冷淡,嘴角笑意尖锐。 这人惯常这副表情,可眼下,徐正扉却心虚地不敢看他,只得别过脸去。他将刚才那句话说完整:“扉失算,没算到你会去救我。” “哦?” 那反问的口气很微妙。 分明是质问:你那样聪明,又岂会不知? “若说别人,还有可能。可大人是谁?上至君王贵族,下至州府小倌,哪位不曾吃过徐郎的瘪?”戎叔晚冷笑:“大人与我却说,失算了?” 徐正扉哑口无言。 戎叔晚这样看得起他,他都不知该高兴,还是羞愧了。 徐正扉拧过脸来,“扉是人,又不是神。怎的不能失算这一卦?”他改口唤戎叔晚的字:“戎先之,你不要得理不饶人。我真不曾算到,会有人追杀……” 说到这,他自己停住了。 不管是钟离启还是泗平候,若不是为了护着他而得罪了人,戎叔晚又岂会被追杀? 见他停住,戎叔晚开口了:“不怪大人。” 徐正扉微怔,盯着他的脸看,仿佛是为了辨认这话真假:“……” “我与钟离启有旧怨,岂能怪大人?更何况,不管是钟离启还是泗平候,也未必是冲着你我去的……”那声息带着自嘲:“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戎叔晚那话听起来像宽慰,然而神色却难看极了:“大人这样聪明,肯定明白其中的道理,又何必将罪责揽到身上去呢。” 徐正扉身形微僵,而后将身子缓缓倚靠到椅背之上,抬起眼来,盯着那风影里摇晃的金光不说话了。他感觉戎叔晚眼里沉下去的情愫,像被风打落的桂粒,他才要去捉,便不见了…… 沉得如渊,猜不透。 “那你……” 戎叔晚打断他:“我没生大人的气。” 仿佛觉得这话说得多余,他停顿了这么一会儿,便又低头去擦匕首。两个人都沉默起来,直至……徐正扉觉得,该告辞了。就算不是他的错,也和他脱不开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戎叔晚。 他在想,如戎叔晚这样自负的人,废了一条腿,不知,还爬不爬得上去那座漂亮的登天梯? 徐正扉坐直身子,他想站起来:“我……” 戎叔晚抬头:“家里还有两壶好酒,大人要不要尝尝?” 这句是挽留。 夕照西沉,月亮挂在金桂的树梢上,金碧辉煌,静谧而雅致的小院儿被照成了月宫云殿般,他们默契的没有再谈那条腿、那条诡计,而是如往常般斗嘴,漫无边际大的扯笑话,相互挤兑、嘲讽。 徐正扉道:“你既常住宫里,为何还在这儿买个宅子?” “大人富贵惯了,哪里知道我们小人家的日子……”戎叔晚停住,提着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扭过脸去看他,嗤笑:“算了,大人就当作,是为了寻你喝酒方便的。” 徐正扉也不恼,笑问:“戎先之,若是不做官,你想过什么日子?” 每次他一喊“戎先之”,戎叔晚总要停顿一下,才能反应过来;他总也不习惯,仿佛太亲昵似的,毕竟,这是徐正扉在牢里的时候,才给他起的字。 那日,徐正扉突发奇想,问他的字。 戎叔晚回答说:“我又无得友朋,不识文化,起什么字。” 徐正扉便笑道,“你我二人,难道不算朋友?日日同吃同睡,又得舍身相救,扉自然当你是朋友,想不到军督使这么狠心,竟决计不认。” 戎叔晚盯着他看了一晌,方才出声,“那就劳烦大人,给我起个字吧。” “你既名晚,当取个先字,既是凡事谋动在前,又有争进之意。”徐正扉十分满意,“若有先之为字,何如?” “戎先之?”“正是。” “正扉为缮,应修,且有自修勤勉之意,行二,故扉之字,为仲修。”徐正扉解释道,“这个字呢,就是补足名,所以先之与你相配,实在合宜。” 这会子,见他沉默,徐正扉又问了一遍:“戎先之,同你说话呢,怎的不应声。扉问,你想过什么日子?” 戎叔晚冷笑:“若我就想做官呢。” 徐正扉看他:“孺子不可教也——没承想,你还是个官迷。依我看,就是做官,你也是个糊涂官。” 戎叔晚笑着端酒坛子,不同他争辩;大约是喝了酒,那神色反倒显得热乎些,“那你呢?” “我?”徐正扉乐道:“巧了,扉也想做官。” 戎叔晚无语:“……” 他改了口,算是褒赞,“大人是做官,我是效忠主子,咱们二人,到底不一样。你凭的是才学,我不过靠着卖命、混口饭吃罢了。” 徐正扉忽然朝他歪了身子去,那声音含着笑:“纵如今,你为主子搭了半条命,废了一条腿,也要效忠?” 戎叔晚神色平静:“自然。” “哦?” “他是主子,凭着什么命啊腿啊……” “主子?” “主子是明君。” 徐正扉讥讽他:“你也懂什么明君、昏君之分……” “嘘。”戎叔晚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人谨言慎行。” 那神色有点无语,忒的恃才自傲了些。 “作甚?君王有若过失,为人臣者,自当忠谏。主子自诩效桓公、周主之流,还怕扉论起他的小话来么……” 第11章 戎叔晚打量他,忽然问:“你长这么大,就没吃过亏吗?” 他话里有话:凭你这样狂,若没得才学,早死八百次了。 可徐正扉不恼,竟认真想起来了……只不过,快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谁叫他吃过亏。沉默半天,这人忽然端着酒杯笑了:“还真有,扉,叫人啃过屁股。” ——到现在,还有一道浅白的牙印呢! 戎叔晚“噗”的一口酒喷出来:“谁?” “……” 徐正扉端起袖子,慢条斯理擦着脸上被人喷的酒痕,幽幽笑:“不过是个讨饭的小乞丐。那年,我才不过七八岁,也记不太清了。” 戎叔晚往他身后瞧了一眼。 徐正扉神色诡异:“看什么?” “哦,我好奇大人屁股。” 徐正扉竖眉:“你!”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小丑] 戎叔晚:谁啃的?[好的] 徐正扉:要你管呢。[愤怒] 戎叔晚:我关心大人的屁股还不行吗?[墨镜] 第8章 那金雨下了三载,再重逢,却不是当年光景了。 他那句“好奇大人屁股”臊得人脸热,再定下“守好徐府”的命令也不过在几天前。徐正扉得空再去那小院儿,却扑空了人。 从军督使,升到如今的督军。 再到钟离策奉为座上宾的“国尉”,戎府一日阔过一日,这小院儿早就无人来了。 徐正扉站在院里,厉冬的雪悄无声息地下,他走近前去,扶着桂树,仿佛怅惘似的抬起头来,漫天的白越过枝桠坠落,散在他衣襟上。 前年,他与戎叔晚至于江阜。 那时,主子已经赏给马奴一条尊贵无比的蟒杖,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是在戎叔晚认了那条废腿却仍旧忠心之后。 此杖可做刀剑使用,旋转生猛刺,伤人甚狠;更与他身量贴合,一颗蟒头握在手中,仍能露出几颗尖锐的獠牙,杖柄盘绕蛇身,错金银鳞片若隐若现,构型栩栩如生,犹如蟒蛇飞升化龙的前夕,有风雨欲来之势,尽显威怖狠戾。 他们二人停在江阜的当夜,犹可见月光如泻,流银满庭。 戎叔晚静坐在屋脊上,仰面瞧着月亮,手边搁着一坛酒水,微敞衣衫,不觉轻寒。那锋利的线条,从下颌延展到胸襟,因渡了一层寒光,越发显得凉薄。 徐正扉站在庭院中,仰头看他,须扯着嗓子才能将话传到人耳朵里,“戎先之,借酒消愁啊?” 戎叔晚斜眸瞧他,“大人何事?” “扉有话与你说,你下来呗。” “大人有话,就在这说罢。”戎叔晚仰头喝了两口酒,冷笑着看他,“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 徐正扉笑道,“你这马奴记仇,这都半年了也不理人,难道你伤患时,不是扉日日衣不解带的伺候你吗?” “并不记仇,只是不愿再与大人扯上干系。”戎叔晚道,“今日只还剩一条腿,再无什么可赠与大人作计的了。” 徐正扉张张嘴,不等说话,便听他那含了隐晦落寞的声音,淡淡地飘散在春寒里了。 “大人没什么错,只是在下没本事,不该多停那一晌,与大人同赏晚霞的。” 徐正扉垂睫不语,片刻后,便快步走了。 那身影融入黑暗中瞧不见,任戎叔晚又多看了两眼都没寻到,那胸腔的酒烧得眼底都热了。 再有片刻,那暗处却又走出人来了。 徐正扉竟是去唤人给他架梯子去了!他艰难爬上屋脊,一向游刃有余的谋士,如今却只能用一种谨慎匍匐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往人跟前挪动,那瓦片翕动的声响叫人腿都打颤。 “你既抱怨那日不该同赏晚霞,今夜扉便与你一同赏月罢。”徐正扉颤颤巍巍地想要坐直身体,“只不过,这坛酒还得分给扉喝。” 戎叔晚嗤笑,瞧着人。 徐正扉又往前挪了一下,脚底打滑,哧溜一声便窜出去了。 “?” 戎叔晚揪着人的衣裳,低眼瞧着他笑,“大人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学人上屋顶赏月。这要滑下去,摔出个好歹来,君主定要拿我是问了。” 徐正扉笑着攀握住人的手臂,任他给自己“提”了回去。 “扉喊你下去说话,你又不肯。”徐正扉瞧着月,也不看他,“这样的月色,虽比不得晚霞壮丽,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戎叔晚便饮酒,不语。 “你何苦抱怨我,我原以为你去救我不得,便也撤了。那牢中的一番苦日子,扉何曾忘记呢——难道你以为,扉是真的无动于衷,只想葬送你这一条腿吗?” 戎叔晚微微皱起眉来,口气颇不耐烦,“我说过了,不曾怪过大人。” “那你为何不理会人?倒像是闺房里生了怨的女儿家,左右避着人,就是不肯明白地说。” 戎叔晚嗤笑一声,“大人到底想说什么?怎么一时倒扭捏起来了。究竟谁才像女儿家?想来不是宽膀子的武夫。” 徐正扉便道,“扉有一物相赠,纵军督使不在意,也该瞧上一瞧。” 戎叔晚啧了一声,“徐大人,我升官了,不是军督使。” 徐正扉让人气笑了,“行行行,巡使大人,还请您赏个光呗,收下扉的礼物,算作扉向您赔礼道歉。” 戎叔晚起身,利落的身手轻跃而下,那几下脚尖点地,全靠着一条好腿,给徐正扉看得目瞪口呆。 “你!我?扉还在上头呢?怎么下去?” 戎叔晚抱胸看他,不耐烦道,“跳下来,我自会接着大人。” 徐正扉摇摇头,自个儿又匍匐往下挪腾了一阵儿,本想去寻梯子,却连滑带摔的从房顶溜下去了! “啊!——哎!” 电光火石之间,徐正扉心说,完了。唉~纵是留着小命,摔个狗吃屎,也够丢人的——然而,如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啧。”戎叔晚一手抱着人,一手接住从屋脊坠落的一片瓦,嗤笑道,“大人下来,还捎带顺了人家一片瓦,果不愧是徐郎,从不空手而归呢。” 徐正扉无言以对,挑眉瞪他。那明眸映着月光,风流衬着衣衫凌乱,不显狼狈,却生了别样的风情,叫那马奴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别过脸去了。 徐正扉从人怀中退出来,抚弄衣衫,正襟迈步,黑着脸走至房间,将那赠礼递到人怀里,便直接杜门谢客,也不理会了。 戎叔晚碰了一鼻子灰,自顾自携着那沉重的物什回了。 是夜,戎叔晚辗转难眠,一双错金银制履摆在眼前,叫人无措。 他穿上试了。 那鞋履应是徐正扉专门找能工巧匠定做的,布料紧紧包裹住小腿,中间夹层有金属,可做支撑力,可以调节高度,直至两条腿走起路来,感觉差不多。 他落下袍来,行走几乎无异。 那盒子里还留着一张有落款的笺子。不知怎么回事,别的字他虽识不全,可这两句,他却看明白了: “君主有荣威,赐汝蛇头杖,扉独有诚心,赠君金银履。” 那月色朗朗照着,戎叔晚靠在床帷上,忽然抬手遮住眼帘。 一片漆黑。 [ 你既名晚,当取个先字,既是凡事谋动在前,又有争进之意。] [ 戎先之,你快快睁开眼啊。] [ 他乃是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你这马奴又算什么? ] 戎叔晚忽然想起这些话来——好似有人反复地在耳边念着,虽察觉一些端倪,却又不知何故,全搅乱了。而那夜,徐正扉也没睡好,他心绪辗转,为此却明白:那颗心,挂在人身上,再抢不回来了。 兴许,越是那等聪明人——越能清晰地辨别和陷入苦痛之中。反观那愚人,连苦痛都来的晚、来的钝……慢腾腾的,令自己也不知所以。 如今,这么想着,徐正扉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直至—— 低笑声响起。 一柄伞撑在他头顶,那声息带着戏弄:“大人不在家中守着,寻到我的小院做什么?瞧着,是馋酒了。” 徐正扉微怔,没回头,却笑骂道:“你这贼子,哪里盯梢来的?” “小的奉命保护徐郎,你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戎叔晚嘴角一翘:“自然是暗处盯梢来的——若是馋酒,岂不到我的戎府里坐坐?那里宽敞。” “不去了,国尉府的酒,我一介文弱书生,怕是喝不起。” “这话蹊跷。我可没说自个儿升官了。”戎叔晚旧事重提:“当日升官,你不理会,如今倒变样——记着这点事儿。” 徐正扉反问:“哼,来做什么?” “来找大人喝酒。”戎叔晚开门见山:“才过年关,钟离策就已经封了尹同甫来替叶司会,做了管钱的要员,如今——朝堂里,坐的都是大人的对头。” “这贼子,与人沆瀣一气,未免不识抬举。待昭平回来,必叫他们喝一壶。”徐正扉扭过脸来,笑:“虱子多了不怕痒,哪家哪户我没得罪过?区区一个尹同甫,能奈我何?” 第12章 “你……” 徐正扉握住伞,指头不偏不倚地裹住他的手:“戎叔晚,我若死了,你岂能独活?” 那温度几乎烫人。 戎叔晚张了张口,向来犀利的话全憋回去了。 徐正扉盯着他看,又笑:“若是没人陪你喝酒,你往后的日子,岂不寂寞?” 戎叔晚别过脸去,冷笑一声,却没接话。他本想出言相讥:没大人来抢,喝酒反倒快活……可他没说出来——那是句谎话。 “那就请大人惜命,少寻麻烦,也叫我肩上的担子轻快一些。”戎叔晚垂眼瞧他,慢腾腾地露出笑,仿佛掩盖什么似的:“你乖乖待着,可好?” 笑话。 徐正扉轻嗤一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钟离策之把柄内幕,须得查出来——待主子归来,岂不要将他一锅端?” “哦?那又干大人何事?” “这脏活,扉还真不能假手他人。” 戎叔晚抿唇,“若是主子不回来呢?” 徐正扉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那笑声带着两分嘲讽:“戎叔晚,我能信得过你吗?”说罢,他将手指慢慢下移,松开伞柄,猛地——他薅住戎叔晚的襟领:“若是不回来。我便杀奸贼,诛王侯,辅助新君登基。” 戎叔晚怔住了。 片刻后,他微微笑:“大人想坐一坐那宝座吗?” 徐正扉挑眉,口气轻松的仿佛调侃:“唔,宝座嘛,自然人人垂涎。不过可惜……扉,志不在此。” 戎叔晚又问:“那新君又在哪里?” 徐正扉松了手,轻拍了两下他的胸脯,算作替他整理攥皱的襟领:“这脏活,你只说做不做,至于旁的——扉,信不过你。” 戎叔晚气笑了:“叫人替你卖命,又说信不过;上哪儿寻这样的冤大头?” 徐正扉笑,不答反问:“喝酒吗?” 戎叔晚放低身子,变俯视为平视,视线幽深而叵测:“给我一个筹码。” “什么?” “为大人卖命的筹码。” “为了主子?” 戎叔晚冷笑,摇了摇头。 良久,徐正扉终于微微偏过头去,唇抵在他耳边:“我。” ——“这个筹码,是我。”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就说要不要吧?[墨镜] 戎叔晚:强买强卖[愤怒] 徐正扉:没错。 戎叔晚:那……好吧。[哦哦哦] 第9章 “若是为了君王,你自有谄媚的主意。”徐正扉盯着他迅速红起来的耳尖,轻笑一声:“若是为了我么,倒不要紧了。无非是做点脏活,再护我周全。” 戎叔晚僵住,仍反唇相讥:“大人要做的,可是谋反的勾当。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钱?” “在旁人眼里,扉未必值这个价钱。”徐正扉道:“但……戎先之,你不一样,不是吗?” 被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引住,戎叔晚莫名口干,喉结滚了滚,却佯作平静:“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徐正扉撤开身子,淡定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说,国尉大人就算想做点什么,诸如权柄啊宝座啊之类的……若没有我,也举步维艰。恐怕凭你的头脑,连那深宫里的毒妇也斗不过。” 戎叔晚被噎住。 他哼笑:“我与太后,无冤无仇,她不会傻到寻我的错处和把柄。” 徐正扉两手一摊:“那就请国尉大人自便吧。” 戎叔晚停了一会儿,缓缓将伞塞到人手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自忠心,钟离策做了主子,我自然也孝敬。还请大人不要乱猜,平白诬陷人。” 也不知那话说给什么人听的。 反正徐正扉没当回事儿,他折身,背过去对着人,却轻轻笑起来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徐正扉侧脸,拨弄着肩上的湿痕,道:“大人说的是笑话,扉笑两声也不行吗?” “……” 戎叔晚轻哼,不想再与他辩驳,也挪开靴子就要转身。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徐正扉就开口冷笑:“前年,你我江阜之行,当地名门钱家满门灭口,一家老小三十余人,连着孕妇老幼,一个活口不留,不知是谁的手笔?” 戎叔晚僵住。 片刻后,他垂眸,轻嗤笑:“大人是问我吗?这等事儿,我怎么知道?” “哦?” 戎叔晚复抬起眼来,神色平静:“大人是怀疑我?” “扉不敢。”徐正扉终于转回身来,盯着他笑:“只是有个问题,还请国尉大人解惑。敢问钱家遇害前夜,你去了哪里?” “哪儿也没去。” 徐正扉挑衅看他:“时隔久远,两年过去了,你竟还记得是哪天?” 被人诈出话来,戎叔晚气得想笑。但他清楚极了,这等细节向来瞒不过这人。今日,能说出这话来,恐怕他已有了更分明的推断。 戎叔晚冷笑盯着他磨牙。片刻后,他又改口:“那就是不记得了。” “哦,不记得倒好。若是不记得,便不是你的错,定是不知哪里来的贼子,穿着国尉大人的鞋靴出了门,才沾了一地的泥。又刚刚好,赶上钱府灭门,才有了嫌疑。” “那夜暴雨,泥泞湿地,贼子自以为算准了什么留不下,却不想,还有处脚印不曾冲干净。一深一浅。”徐正扉佯作苦恼道:“实在难猜……到底是谁呢。” 戎叔晚脸色冷下去,却迟迟不曾放出狠话来。 徐正扉不以为意,走近前来,挨着他低声笑:“戎先之,你也身经百战,做事怎能这等不留心?——嗯?” 戎叔晚阴冷眯眼:“大人这是威胁我?” “啧。”徐正扉笑道:“那处脚印,是扉勘查现场时替你抹平的。那双鞋靴边的泥,也是扉叫人替你擦干净的。戎先之,扉替你擦屁股,你怎能恩将仇报,反说是威胁呢?” 戎叔晚抿唇,盯着他。 徐正扉没再往下说了,而是话锋一转,望着苍茫飞雪叹道:“天冷,故地重游,你我烫上一壶酒,吃它一吃岂不快活?” “……” 见戎叔晚不动,徐正扉又睨他:“怎么?扉值不得你卖命,还值不得你一壶酒吗?”那声息带着戏弄:“还不快去?” 戎叔晚当即哼笑一声,含指吹了一口婉转轻哨,而后大踏步朝门厅里去了。 他烫上好酒,使唤人快马疾驰提了酒肉热菜来。厅内布下桌案软席、绿蜡红烛,院内风雪飒沓,最宜是偎酒谈天。 戎叔晚眼皮儿沉下去,不吭声。 徐正扉偏惹他:“吃着酒,肺腑里热乎。扉也有闲心听你说故事。不知——那钱家与你什么仇什么怨?” “大人管得倒宽。”戎叔晚道:“我只答应大人,护着你查证做事便是,旁的,何必细问。” “这倒不妥,扉替你善后,做这等下恶的勾当,你也得说明白前因后果。如若不然,扉藏着亏心事,夜里都要做噩梦的……” “钱家……嗬,自有钱中韫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赋税少遗,草菅人命。只凭这四样,便是死个九族也不为奇了。”戎叔晚道:“再者,主子赐我蟒杖,允我三品之下先斩后奏,区区一个地头蛇,我如何杀不得?” 徐正扉挑眉:“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新皇登基那年,地方官里,有个叫钱弋昌的也死于非命。据我所知,他有要案在身……再有,这钱弋昌和钱中韫,可是正经的表兄弟。” “……” 徐正扉冷眼定论:“这钱弋昌和钱中韫,都是你杀的。” 戎叔晚倒酒的手顿在原处。 良久,他抬眼:“是又如何?” 徐正扉饮酒,笑而不语。 戎叔晚便道:“钱弋昌中饱私囊,强夺少年做娈童,加之要案在身,审起来错综复杂,牵系众多,我是为主子杀的。” “戎先之,现今奸佞当道,纵我说出去,谁又能奈何得了你?”徐正扉道:“是为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尉大人’守着国,便不该忘了:九头蟒杖诛杀贼子,是为革新大业,不是为你私怨。若是天底下凭着个人喜恶定论,当朝律法岂不成了摆设?” 他继续道:“不过,既然主子许你,自有主子的深意,扉不敢妄议……只是这钱中韫,远不止‘该杀’这么简单。” 戎叔晚不理会,兀自喝起闷酒来了。仿佛烈酒灌进去烧了肺腑似的,他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气来,视线落在远处的烛影上,却迟迟没有再开口解释。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徐正扉忽然提着酒杯挨过去,凑到人家席上,拿胳膊捣了他一下:“哎,你说不说呀?” 见戎叔晚别过脸去,他又歪着头去追人视线:“咱们二人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你怎的连我都信不过呢?说说呗。” 戎叔晚实在没忍住,从嘴角滚出来一声轻笑,而后又转过脸来,睨着他:“大人刨根问底,好烦人。” 第13章 氛围热乎了一晌。 徐正扉摩挲着酒杯,带着调侃笑意:“这样狠毒,到底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都不是。”戎叔晚视线撞进他眼睛里,幽幽笑道:“大人确定要听?——知道这事儿的可都……死透了。” 徐正扉夸张地打了个冷颤,“啧。蛇蝎心肠。扉还是不听了罢。” 说罢这话,他便要起身,却被戎叔晚挂住窄腰,一把带回来了。 “现下,大人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徐正扉脸色一哂:“我不听。你别……”他忽然抬手去捂耳朵,让戎叔晚眼疾手快地擒住手腕,摁回在案前了。那双向写字甚是漂亮、落笔便是血色飞扬的双手,无辜地翘起指头来:“哎——有话好好说。” 戎叔晚折身贴近他:“钱中韫是我父亲。” 开门见山,叫人措手不及。 徐正扉惊了,瞪大双眼:“……” “他逼良为娼,强杀我外祖父一家六口,夺走我母亲。待她生下一对同胞子之后,却不许她入府,而是将他送给表兄做玩物。满钱府,都知这兄弟二人,有个漂亮贞烈的倡伎——不知沦落了多少人。” 三言两句,便将那女子一生说透。 徐正扉怔住,脸上仅存的一点微笑都黏住了。他扫过目光去,却见戎叔晚神色阴冷,连目光都淬了冰霜似的,咬着恨意。 “那倡伎,是我母亲。”戎叔晚凑得更近了,几乎将唇贴在人耳朵上,温度滚烫。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喃声:“那倡伎,是我母亲。” 他坐直身子,复又去饮酒,只是脸上却添了诡异的落寞——“大人乃是名动天下的风流人物,令尊令堂的掌上明珠,连主子也得高看一眼的徐郎。又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儿呢。” “杀他?” “那是他该死。” “当年光景,满府一十七个姬妾,无一个替她说情。你知道,是谁不让她进府吗?正是那位大夫人。她将我那同生的兄弟带走,成了她的‘儿子’。”戎叔晚笑了:“说起来,我这兄弟也争气,得幸做了钱府的少爷,见我母亲那等景况,竟也不吭声。” 徐正扉没说话,薄唇抿紧了,却仍微微颤抖着。 不过是高门贵族色起时的游戏,便翻云覆雨,玩弄毁灭了某个女子的一生。任凭风月摧残,肉身打击,胎子流亡,还要叫她得了尊贵的儿子旁观最不堪的一幕。可隔着那层不堪,权力两头,纵是生身母子,也已是云泥之别。 ——戎叔晚露出个湿淋淋的笑容:“我不光杀了钱弋昌、钱中韫,那些夫人姬妾,我的手足兄弟,我还杀了满府的仆子。临行前,我还放火烧了钱府街邻三里。” ——那口气一句比一句渗人:“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流着这样的骨血,他蒙羞。 戎叔晚挂着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逼近徐正扉:“现在,大人也知道了我的秘密。” 说着话,他有条不紊的将徐正扉肩头微皱的痕迹捋平,口吻微妙地问道:“不知道,大人又想要做什么呢?” 徐正扉迎上那锋芒乍现的眼神,却丝毫不惧。 此刻,他觉得戎叔晚是这样的潮湿、这样的冰冷。仿佛又回到那一日,他变成了那个——才从痛苦深井里捞出来的湿月亮。分明被狂潮与巨浪打得破碎、摇晃,灵魂岌岌可危,却仍旧狼狈无措地拼凑着完整的自己。 他呲着牙,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靠近的人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徐正扉知道,他无法咬伤谁,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是那样的害怕。 “想做什么吗?” “是。” 徐正扉缓缓掐住他的脸:“嘘。” 戎叔晚眼底湿红,仿佛困惑,那声息低哑:“什么?” 徐正扉忽然贴上去,用唇抵住他的唇,而后迅速的偏移,只是不小心擦过似的,最终落在他耳边,“我说,戎先之,你若想,我可以给你——” 【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好的] 戎叔晚:不需要(但是凑近了撅起嘴来) 徐正扉:你干嘛?……[好的] 戎叔晚:????? 徐正扉:(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哦。[好的] 戎叔晚:[愤怒] 第10章 “什么?” 戎叔晚咀嚼着徐正扉的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思,总之,他就这样转过视线来,盯着那双唇看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徐正扉微微笑,才要开口:“……” 那句话被过于幽邃的眼神堵回去了。 徐正扉垂下眼去,那视线落在戎叔晚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这贼子呆滞在原处,似乎是想解释,又似乎想要一个答案,“你想给我什么?”他抬手钳住人的下巴,不甘心地将目光掠过去,“如果大人是想……” 两个人贴近,略带酒香的呼吸起伏着…… 在将触碰到的刹那,戎叔晚好似被电了下,忽然别开脸去了。 猛地—— 戎叔晚站起身来。 那样沉的眼,那样冷的神情,那样不近人情的、从嗓子里滚出来的声息……就连手指都蜷紧起来,须得缓慢地呼出两口气,方才能压住那些没来由的乱:“大人见谅,是我吃醉了。” 徐正扉端起酒杯,神色玩味。 为这马奴的欲言又止,他淡定地狂饮,而后笑:“那年在将军府吃酒,你也吃醉了不成?” 戎叔晚不敢置信地扭过脸来:“……” 当日,谢祯求着这几位贤良出主意,几人共聚将军府。喝到酒酣三巡,各家都让仆子扛走了。而徐正扉——说好了“求将军庇佑”,却也没留宿,而是与戎叔晚扯着袖子吵吵嚷嚷地去了。 吃醉酒的徐正扉,再没有往日獠牙,而是一改尖锐言辞,笑眯眯地朝他拱手:“求你收留我……今日回府,倒要叫人捉去抵命的。” 那两腮酒后的云霞,涂得如三月春华。 戎叔晚捞住人:“可是查尹同甫一事?” “岂不正是!”徐正扉笑,醉意浓重的折身挂在他怀里。 戎叔晚岂能忘了?只将眼皮子沉下去,便是摇摇晃晃的风流意气……那窄腰搁在掌心里握住,心绪乱的似麻。 ——怀里的人,为政事清白而争锋、连傲骨都是翠玉造的。 到底,戎叔晚妥协了:“哼,好。今夜,我亲自守着你。” 月影西沉之际,他抱胸靠在人床边,拿阴冷而困惑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张脸,以及藏着柔软锦被里略显凌乱的衣衫……徐正扉陷下去的那块,偏照着火焰与银光似的,在他心底亮起来一大片。 戎叔晚不合时宜地想到:若他死了,倒可惜。 鬼使神差的…… 他俯身下去,将唇贴在人额鬓处。 仿佛烙印。 被他缓慢地刻下来。 ——戎叔晚不知道为何心底鼓擂,他慌怕而心虚,又俯身盯着那张脸看,仿佛再也攥不住此刻流光。 可他刻下了那个烙印。 为一个吻,像是认命似的,他决意好好守着:或许只是今夜,也或许是许多的夜晚…… 夏热,徐正扉生了一点细汗,那处湿润……是水般的月亮停留的痕迹。片刻后,又被戎叔晚拿帕子擦干净了,如同他往日的行事谨慎,在作恶时,便先将证据毁灭干净。 可惜当时,徐正扉压根没睡着,就算毁了证据也门清儿。 此刻。 徐正扉意犹未尽地提醒他:“想起来了?” 戎叔晚冷着脸,居高临下,装傻:“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戎先之,我酒还没喝完,你想去哪儿?——” 戎叔晚就看着他,不说话。 “我是说,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一个肩膀靠靠,让你顾影自怜,好好地哭一场。”徐正扉佯作苦恼,戏谑道:“看这意思,倒是扉自作多情了。大人哭不出来便算了,怎么还想丢下人跑开呢?” 方才的旖旎烟消云散,戎叔晚脸色缓和下来,哼笑一声:“那大人算我不识抬举好了。” “扉的记性不好,将军府相聚吃醉了,往后的事儿记不得。钱府的故事么,也听糊涂了七八分。听说凶手逃往荆楚,如今难寻,便也草草结案了。”徐正扉继续道:“戎先之,我只知,你是戎府的新贵老爷,是主子养的一条好狗,手里握着权力造的一条蟒杖,操着终黎诸臣的生杀大权——旁的,我却不曾听闻了。” 戎叔晚仍站着。 偏徐正扉若无其事地笑,扬起下巴使唤人:“作甚?还不给扉倒酒。” 戎叔晚便又折身回来,与他倒了一杯酒。那辩驳不开、扯得纷乱的思绪全成了无奈,到嘴边,竟只剩一声轻嗤了。 “徐仲修。” 第14章 “你……” 那话没说出来,就被人打断了。 徐正扉先他一步开口,说的却是正事儿:“三日后,我‘官复原职’,要去上朝。” 戎叔晚沉声:“这事儿不妥,你现今树敌太多,还有……” “我正要去会会那个燕少贤。”徐正扉啧声:“良禽择木,良臣择主。他自诩贤臣,与扉打擂台,却扶着这等奸贼上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 “论起他来,眼下的御前红人,比你在主子那里得宠还甚。我劝你,不要招惹他。”戎叔晚将酒壶搁下:“得人授意,尹同甫这些日子,没少寻你的罪证。若是你告病休沐,他奈何不得,若你出面,反倒麻烦。” “凭他?——这上城万万人,还没一个叫我怕的。” “大人是不怕,我倒要忙碌了。” 徐正扉不置可否,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枉你做一回大奸,若护不住我,便是个窝囊废了。” “你!……” 徐正扉笑,又问:“我父兄在狱中,如何了?” “一切安好,已经托人关照,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除了不是自由身,旁的无碍。”戎叔晚道:“魏将军与薛相公也入狱了。依我看,现如今,那倒是最安全的地界,且不着急救他们出来。” “也好。”徐正扉道:“我兄长是个实心眼。若出了牢狱,再起争端,反倒妨碍咱们的大事。” “那现在,绑成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可信得过我了?新君之事……” 徐正扉避而不谈,只睨了他一眼,便道:“什么新的旧的。我只问你,忙了这些日子,难道不曾去寻主子?不去打听下落?你手底下那些鹰犬之徒,难道不曾奔逐西关追问将军?” 不可谓不敏锐。 但戎叔晚也同样装傻,随他一样回避道:“天远万里,无有心腹知晓,我能去哪里寻行踪下落?——神仙来了,也无法。” 徐正扉意味深长地打量他,分明不信,但他却没再追问,而是长叹了一口气……私怨恩仇,家国覆灭,眼下错综复杂的人事,飞雪似的落在头顶,实在不知该顾哪一件才好。 想了想,他有些火大:“早知当日,要么心狠些,死谏也得要主子诞下龙嗣倒好。” “……” 戎叔晚道:“若是当初,咱们不曾阻拦,今日,倒未必是这样的结局。” “如何?难不成谢祯生一个出来?” 戎叔晚气结:“你这话,也忒的……” “泽元妻离子散,叶家满门流放,再说什么,也挽回不得了……”徐正扉幽幽地叹气,又喝了杯酒,“现如今,我只盼着他二人平安无虞,叫这江山黎民少吃些苦头。” 戎叔晚听了,心绪百转,当下无言,只继续陪着他吃酒。 这场酒直吃到夜深三更,徐正扉才扶着桌案站起身来。他倒也不客气,径自便朝内室走去,直待转过幕帘时,醉意朦胧,身影摇晃,被戎叔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徐正扉回眼,挨着人慢吞吞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他挂住戎叔晚的手臂,嘟嘟囔囔道,“如今,城北五千兵,有李威掌管;城西一万,有纪文紧握;城中御军五千,在闵添之手;再有两千,有温旭成盯着,你只收敛收敛,也够咱们用的。” 这些时日,人虽被困府中,可他仿佛手眼通天,竟对局势了如指掌。 “李威之妻弟,乃是泽元的学生。纪文之父,曾受恩于我。”徐正扉看了他一眼,双眼仿佛闪着水光似的亮,而暗中却是不可捉摸的阴沉:“再有……半年前,上城街杀老妪者,是李威的堂兄,案子还压在我手里。” 戎叔晚心绪一紧,“你的意思……” 徐正扉笑起来了。他抬手,轻轻拂了拂戎叔晚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扉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吃醉了。至于想怎么做,当然是听‘督军’的了……” 听见他改换称呼,戎叔晚当下明白大半。他哼笑,擒住人的手:“可惜这里没有督军,只有国尉。” 徐正扉眸光一转,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恐怕是要借钟离策之手。 “扉醉的厉害,头晕眼花的,竟听不懂。总之……不干扉的事儿。”说着,他朝外看了一眼,隔着窗,苍茫月白一片,不知是雪光还是什么……于是,他施施然行了个礼:“夜深路滑,扉今日便要住你这小院儿了——你嘛,戎先之,请自便。” 说话间,那香雾萦绕。 戎叔晚自觉也醉得厉害了些,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徐正扉兀自摇晃着爬上床,往哪儿一躺,便阖上眼睡过去了……他开口:“小院冷些,大人何不下榻戎府?” “……” 半晌,也没等到回应。 戎叔晚跟上去,坐在床边。他静望着那张脸,难得唤他的字,只是声息干哑:“仲修?” 那位呼吸匀称,酣睡不语;只是薄唇抿着,红润而水光潋滟。 戎叔晚越看越觉得,他今日,未必只是想借给自己一个肩膀的……那么,会是什么呢?他不敢再猜,生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滚在心里,烫得日夜不安。 徐正扉梦呓着:“戎先之,你、你这呆货……” 为这句话,戎叔晚报复似的伸手,捏住他的颊肉,轻轻扯了两下。 指腹的触感柔软而其妙,酒意涌上大脑,蛊惑着他将手落在侧脸上。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完全不受控制,而后缓慢地游移到唇瓣上。他揉着人唇瓣,越来越用力,直至那长睫都微微颤抖……戎叔晚喉结不停地滚动,手指的力气开始轻重不匀。 [就当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蛋罢。] 戎叔晚顾不得了。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人的眼睛。 那身子便俯落下去,擒吻住了人。胸膛里滚着火山一样浓热的流焰,必须借助这个吻才能纾解。他舔吃,揉弄,撬开牙关,擒咬住他的舌,将酒香滚成一阵又一阵的喘息。 那吻实在太用力了些。 双唇被人破了皮儿,交换着涎水,舌根被裹得发麻,连肺腑的气息都堵住了。他仿佛要沿着喉咙钻进人的身体里,将这琉璃似的、翠玉似的人打碎,再捧着他的碎片全部吞下去。 可戎叔晚知道,若是那样,自己也不过肠穿肚烂。 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在短暂的交错之后,必将向着更远的山河跋涉……他这样腐朽而千疮百孔、七零八落的灵魂,被最阴冷的岁月浇灌,合该献给权柄——他早就死了。 ——死了许多次。 此刻挨靠着,在寒雪夜里热吻,他仿佛才活了过来。 徐正扉喘不过气,掀开沉重的眼皮儿想探个究竟,却因被捂住眼睛而撞进漆黑一片。迷迷糊糊间,徐正扉去掰眼睛上的手,身子挣扎的扭了两下,却被那铁一样的桎梏擒住,动弹不得。 那厚实的胸膛压下来,仿佛一座山——徐正扉下意识去推他。 可惜,野猫一等的微不足道的反击不仅没能推开人,反倒是引起了狂吻之人的不满,连手腕也被钳住摁在头顶了。 热吻变得更猛烈,带着方才剖露的痛苦,藏着这几年生死与共的隐忍,心底怒涌的卑劣,针锋相对下的期盼,隐约烧成一团,交融着吞噬两个人。 戎叔晚连他的涎水都裹着吞下去,甜的头皮发麻,平日里激烈的言辞滚成低吟似的喘——徐正扉只在这样的时刻,才肯输给他。卸去满身风华,不是遥不可及的贵公子,而是被他叼在嘴里的猎物。 唇齿被填满,近乎粗暴的舔咬和吸吮,叫人窒息,嗓子里连半个字都挤出不来。 “唔……”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最高端的猎人往往……[墨镜] 戎叔晚:最高端的猎人往往……[墨镜] 徐正扉:就凭你?[哦哦哦] 戎叔晚:大人给我机会,我不能不珍惜。[抱拳] 第11章 翌日,戎叔晚脖颈上旧伤才好,又添了新伤,耳垂下边藏着半块牙印,叫他拿衣领拢得更紧些,只是指痕实在遮不住。 心腹再问:“大人,您这又是被猫挠的?” 戎叔晚冷眼睨他:“多嘴。” 徐正扉则是一早就被戎叔晚派人护送回府里了。他才落脚,便急着进宫,仆子们赶忙伺候他更衣,一瞧见他的脸,竟也诧异关切:“公子,您这嘴上……是怎么了?” 徐正扉舔了舔唇,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儿,他骂道:“昨儿吃蝎子,叫那毒物蛰的。” “哎哟,那等东西可吃不得啊。瞧瞧,都破皮肿起来了!”仆子伺候他打理干净,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今日,是要去……?” “上朝。” 仆子一边替人捋着后背的玉腰带,一边说道:“小的多嘴说句话,如今老爷和大公子还没定论,您若去上朝,可万万不要惹人生气啊。” 此刻,徐正扉一身华服青袍站定,红色暗纹绣着馥郁牡丹卧金鹿,祥云浮在裙裾上,衬得风流逼人;他伸手,将那官服捋得没一丝褶皱,连笑意都带着点自嘲:“我徐家,便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第15章 “公子这等的智慧,最是讨主子欢喜的,眼下低头,顾全大局要紧,未必日后没有风光。总也是为国尽忠……” 仆子叹气,还想再说什么,叫徐正扉睨了一眼,便不吭声了。 徐正扉哼笑:“我哪里是逞能,不过时局所迫罢了。” 仆子听不懂,只好躬下身子去。他心里忧虑,又不敢再多劝:谁不知道徐二公子是出了名儿的狂奍呢?——嘴利得像刀,偏有才华护身,本事通天,是个死不得的人物。 他确实不明白,徐正扉硬要往刀尖上撞是个什么道理…… 实在只因无法!眼下,若不是徐正扉顶在宝座前,其余人更出不得手。他不过是披着狂奍的皮,替这飘摇江山拖时间罢了,若不拦着,任凭钟离策伸手去握刀,便不知要再死多少人了…… 钟离策想废新制、讨好权贵高门,徐正扉就大闹朝堂,四处寻出罪来,再清理拥趸者。其余人才好躲在徐正扉搅出来的漩涡里,悄不作声的收拾残局,逼得钟离策作罢。 轿子落在宫门外。 徐正扉下轿抚袍,才将要进门,就被人堵住了。 那张冷笑的脸阴沉,不是戎叔晚那贼子还能是谁? 他出声警告:“今日,大人慎言。” 徐正扉道:“如何慎法?与你般,磕几个响头谢恩?” 戎叔晚被噎住:“……” 他哼声:“好心相劝,竟被大人当作驴肝肺。” 徐正扉盯着他脖子上新添的伤,笑眯眯伸出手去,还不等指尖摸到,就被人狠钳住了。 戎叔晚盯着他:“作甚?” 徐正扉笑道:“哟,大人身手利落,怎么又伤成这样?——怕是昨儿,院子里也闹贼了。” “……”戎叔晚俯身下去,凑到他耳边:“贼没有,叫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猫抓的,爪子太利,纵擒住一只‘前蹄’,也狠得叫人疼。” 说着,他撤身站直了,神情似笑非笑,只微扬着下巴从眼底瞧人,将目光落在那只被钳住的手上。 他好奇——徐正扉指甲分明修剪得干净,光滑整齐,也不知怎么能将人抓出血痕来的? “大人的手,倒是漂亮。” 徐正扉往回抽手,却因被人攥紧而纹丝不动:“?” 戎叔晚戏谑的声息低沉:“家养的……就是比外头的野猫更乖。” 徐正扉磨牙,刚要发作,戎叔晚便松开他,将话锋一转,“罢了,不提那野猫也好。我候在这里等你,是想告诉大人:尹同甫手里,伪造了不少证据。小心些。” 徐正扉点头,又道:“凭他们,可唬不住我,只说你,别忘了当日之约就好。” 戎叔晚质疑瞧他,因吃了太多亏,论起来都不知道哪一个,但看徐正扉诡谲的表情就生怕有陷阱:“哪个当日之约?” 徐正扉无语,白他一眼:“当年青云宴,你与君主比武,可欠我三个月的日子没还完。” 戎叔晚:“……” 差点忘了这茬儿! 当日青云宴,君主宴请群臣;他们这一等人臣,上赶着找事儿,为了防着君主与谢祯生米煮成熟饭,只追进主子卧寝殿外。 君主冲徐正扉发难,意有所指:“卿等一个个的,不叫人安心,某些人——真是走路摔倒了,都要跌出来八百个心眼子。” 旁人都纳闷:“这是说谁呀?” ——“想来说的是谁,谁便能听懂。” 徐正扉一本正经地叹气,“唉,君主高深,扉也没听懂呢。” 戎叔晚瞧了他一眼,哼笑道,“大人若也不懂,旁人更没个懂得了。” 君主轻叹,“要是徐卿识相些,就好了。” 徐正扉佯装耳背,“风大,君主刚才说什么?扉没听清。” 钟离遥斜睨他一眼,“朕说,来个人杀功臣,给朕助助兴!” “还有这等好事儿?”徐正扉装傻,“那必定是将军!劳苦功高,杀来助兴最好了。哎,对了,将军现今在上城也无什么要紧事,不如与我一同处理那盐税之事好了,有将军镇着,都知道他杀敌等着用银子,扉办起事儿来,也畅快安心。” “哼,这样一身腥的活儿,是朕专门给爱卿留的,怎么能假手他人呢。” 徐正扉哼道:“君主的心肝儿,都偏到后背去了!晚上睡觉也不怕硌得慌。” 君主竖眉,叫人噎住了,“你,你——卿这话说的,朕何曾偏心成这样?!” “再者,前几日李大人说的武夫的赛事,本来就打算交给将军来操办,一遭忙下来,也得个把月了,哪里有工夫替你坐镇?”君主正色道,“卿刚才也说了,将军劳苦功高,该歇的就要歇着,也不好到处奔波,什么小事儿都指派。” “好呀,好呀,君主果真是滴水不漏!”徐正扉苦笑着作了个揖,“活该扉命苦啊!” 眼看其他不明所以的臣子,都露出一副‘偏心过了头’的神色,君主无奈道,“好了,你莫要装可怜——”他拿眼神示意,要遣戎叔晚给他,“唤他去伴着你,可好?” 徐正扉嗤笑一声,“得了吧,督军的名声比我还差!眼见就成了过街的老鼠,还能救得了我这个‘夹着尾巴的猫’?” 戎叔晚恨不得提他襟领子,“大人说话好不中听!” “难道不是事实?”徐正扉叹道,“再说了,你那身功夫,跟将军比,想必差多了?恐怕连君主都不如?” “什么叫连君主都不如?” “什么叫连朕都不如?” 君主和戎叔晚霎时黑了脸,两双冷目一起紧盯住了谢祯。 高大威猛的谢将军头一次显得‘弱小无助’,“这……这也不关谢某的事儿啊——徐、徐大人,你这样不好吧。” 徐正扉挑拨离间,惹得君主凛目唤道,“去拿朕的凌岳宝剑来!今日,朕倒要看看,将军长进了几分!” 这两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又熟悉彼此招式,一时打得不可开交,剑花簌簌地凌乱闪烁。要么说徐郎心思深,他偏只赞君主一个,只叹君主招式漂亮,必胜无疑。 戎叔晚抱胸瞧着,“君主虽不上战场,这剑法功夫却也了得,果不愧是文武双全。” 徐正扉笑道,“督军怕了?” “怕了?笑话。” 徐正扉却不理会,只道,“今日我赌你——必输无疑!若是输了,你便为我鞍前马后、唯命是从,乖乖听话三个月,如何?你可敢赌?” “若是赢了呢?”戎叔晚冷笑,“你便反过来,给我端茶倒水、捏肩捶背,乖乖听话三个月,如何?” “一言为定。”徐正扉拍拍人的肩膀,摇摇头笑着走到另一边去了。 谢祯险胜,因断了君主发簪、又削下一缕头发去,吓得连忙跪倒。 徐正扉火上浇油,笑喊,“扉给君主叫好半天,嗓子都哑了,唉——真是可气!” 君主散发负手而立,“朕输了。” 戎叔晚一愣,那笑看似和善,眉目间的意味却冷津津的,他不由得暗叫一声不好,忙出声道,“各有损伤,此乃平手——今日吃了酒,主子也乏累了,不如改日再比。” 徐正扉不同意,“督军此话无理,君主岂是那样输不起的人呢?” 戎叔晚咬着后槽牙,冷笑道,“那我与将军比试一番,这样也公平,正想试试将军的身手。” 君主微笑,“戎叔晚,这话何意?” 眼见躲不过去,戎叔晚只好慢腾腾地向前,不过十步之遥,就走出一身汗来。此刻,只恨不能另一条腿也瘸了。此番架势,且不说他能不能赢,纵是能,他也不敢。 徐正扉善察人心,他赌的就是这马奴心思细,瞧透了君主那微笑之下的火气;他悠悠笑道,“督军技不如人,早日为扉鞍前马后吧。” 戎叔晚只得认命,老实儿败下阵来。 君主知道他不肯用尽全力,冷哼一声,“你这马奴,全叫那徐卿带坏了玲珑窍,竟不与朕一心了!” 戎叔晚乖乖告罪,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小奴不敢……” 直至人群吵嚷几晌,都散尽了,徐正扉才踢了人一脚,“我说督军,起来吧,人都走远了。接下来的三个月,就有劳督军了。” 戎叔晚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抬眼瞧他,神情戏谑,“君主说得果然不错,大人跌倒了,都要摔出八百个心眼子——你哪里赌我打不过君主,你分明是赌我不敢动手。” “哎,这话冤枉人,我怎么知道君主会叫人打碎了簪子,散发与你比。” “你赌的是君主输了,定会不悦。”戎叔晚道,“那谢祯本来也不敢赢,你非替人家加了个‘彩头’,那武夫不卖力才怪。” “诶,扉答应要帮将军的,这有何错?”徐正扉笑道,“你不也答应了要帮他吗?怎么?反悔了?——” “难道就非得今日吗?” “择日不如撞日。”徐正扉道,“现在好了,没三五个月,君主都不能消气了。”他笑眯眯提醒道,“我帮也帮了,君主倒更气了——这怨不着我,扉可是哪边都没辜负。” 第16章 戎叔晚气道,“好恶毒的心思,平白又让我劳动三个月。” “谢谢督军夸奖。”徐正扉笑着欲往外走,忽然又想起来似的,回头道,“哦对了,督军,明日起,到府衙上候着吧。督军只管保护扉的安全,才不过辛苦三个月,不然,走起夜路来,总是害怕有人寻仇。” “知道了。”戎叔晚嗤笑一声,暗自捡拾地上一粒小石子,打在人屁股上。 “哎哟。”徐正扉痛呼,左右环顾一圈,没看见一个人,再低头去找戎叔晚,那马奴竟也没踪影了,“怪哉。” 忆起当日戎叔晚吃瘪,徐正扉还是忍不住嗤嗤笑:“我说戎叔晚——猫爪利不利,扉不知道。但那狐狸尾巴倒要夹起来,乖乖给人低头做事了!” 戎叔晚瞥他,哼笑:“时过境迁,前尘尽忘。什么比武?我可不认。” “哎——你!”徐正扉只恨不得啐他:“你这奸贼。” 戎叔晚刚要再与他斗两句嘴,余光便扫见张愿等人朝这走来。 他眼神沉下去,当即恢复平时的那等厉色,只冷笑一声,转身朝里走了。威风的杖子放肆地敲打在宫城的玉砖上,狂妄作响。 冷风刮过头顶,吹得脸如刀割。 徐正扉站定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只觉得他周遭萦绕着沉寂阴戾之势,仿佛一头厉冬雪地里慢行的兽。藏着獠牙,亟待吞掉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你说谁野猫?[愤怒] 戎叔晚:谁认命就说谁。[墨镜] 看戏的小情侣: 钟离遥·昭平君主:?(徐二,你怎么又把朕的黑历史拉出来了。) 谢祯:(嘿嘿,兄长,但是好美~~) 徐正扉:君主[愤怒]你还好意思说!!我们都被你害惨啦![心碎] 第12章 房津才走近了,便看见徐正扉怔愣站在那里。 他自身后开口:“仲修?” 徐正扉回神儿,转脸朝他行礼,又在视线触及人片染似的两鬓雪白时,惊怔住了。他哑声,伸出手去拍了拍人的肩膀:“泽元,你……” 房津露出个微笑来:“不必担忧,只是心中烦愁。你今日不该来的才是,前几天,已经当朝奏了你两本。” 这么低声说着,张愿等人已走进前来了。 这几人本是东宫十六子,早些年,舍卫里以房津为首;大家吟诗作赋、畅谈政治宏愿,最是少年意气,相伴辅助东宫十载,直至君主登基,才赏了各处的官职。 可惜物是人非,如今再见,倒寡淡的没一句寒暄了。张愿和王品连眼神都没好意思与人交汇,只别过脸去,朝房津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便快步走了。 徐正扉冷笑:“早些年,看他们便不是什么好货。” “仲修,慎言。”房津目送他们远去,又叮嘱道:“安平侯手段狠辣,并不惜才,只图权柄。不似君主——你万万不得冲动。” “当日造反,张家受了牵连,钟离启和张愈虽已伏法,但太后归朝,张氏一族便故态复萌了。就连张愿之父张延,也抽调回朝。他本就与太后是表兄妹,如今岂不是……唉……” 徐正扉道:“当日房丞相,与你留下那么多的‘权位人事’,泽元,你实在迂腐。大难当前,为何不用——!” 房津没说话,垂下眼去。 当年,君主曾握住了他的手,感慨道:“泽元跟在朕身边也有十多了。卿当年,是何等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朕如今忆起卿入东宫之日,红袍青衣、云带官髻,那等珠玉华光——犹在眼前啊。” 房津却只敢将身子恭敬伏低,“您还记得呢,连泽元都快忘了。” 君主垂眸,盯着他发髻中的几根银发,心绪复杂,“如今卿心力煎熬,才做父亲的人,竟已生了白发。朕……” 君主愧在未能予他一个体面的人臣之位;然而房家势大,祸患之下,帝王也无法。他又何敢动用那等人事呢? 这些年来,他一直谨小慎微,不过循心而往,一心谋造生民福祉罢了。纵是房家风光时,他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心一意为君主鞍前马后、呕尽肝胆。 他也曾有少年壮志、满腔豪情,有心要做风光的人臣、要追随雄才大略的君主,要经营出三百年难得一见的繁荣盛世——然而,他不强求。房津一向懂得‘盛极必衰、万事有尽’之理,更懂得人生不能总是圆满。他只是尽力而为,甘愿做垫脚的阶石,为这终黎即将唱彻的战鼓,献上毕生的心血。 他相信,自己追随的人,定是个明君。 可如今呢? 先是为求自保,姊妹春贤弑父。后是不肯同流合污,妻儿却丧命于钟离策之刀下。这位心力交瘁、为终黎朝堂呕心沥血的人臣、一个可怜的父亲,在将近不惑之年却成了丧家之犬。 他开口,呕的脸色也煞白:“仲修,若是君主不归,我除了认命,又能如何呢?可新制一废,君臣之心血毁于一旦,任他屠戮,大厦将倾,此颓势,必不可再挽回。” “若非不甘、万万性命无辜,我又何尝不愿辞官归去呢。”房津苦笑:“我倒羡慕庄知南——出宫一去,隐于问鹤山,便再不问世事了。” 徐正扉至今仍记得庄知南那句“观龙虎困斗于朝堂,无异于火中取栗,悬梁吊颈而已!” “听说,钟离策也换人去请他了?只是不知,什么个景况?” “他拒绝出仕。”房津叹了口气,缓步朝前走去:“仲修,时局不容我。当初,君主借将军之手,平恩邦之患、定荆楚之势,将兵权收敛干净。再借你之手,将上城权贵高门手里的权柄铲除,又以叶司会挟制商贾之流,更命我接手太学,清洗盘根错节的裙带,断了士族的根脉。” “现如今,谁还能成得了气候,跳起来做个‘功高震主’的先锋将?”房津道:“一盘散沙,政治清明,无有派系相争,反倒容钟离策作乱了。” 徐正扉幽幽长叹,恨得想笑,偏那位主子圣明勤政,将满腹谋略都用于政事了。若他昏庸,此刻相搏,倒不知鹿死谁手呢。 ——徐正扉拂袖,“只恨他儿女情长!” 说罢这句,只沉着脸快步跟上去了。 今日朝堂上,太后静坐幕帘之后,淡定的抚弄着华丽袖口,她唤德安替他传话,德安便神色平静的将私语递到钟离策耳边。 朝上,不少人口诛笔伐,要寻徐正扉的麻烦。 董云狗腿子似的开口,“新君登基,当体察民情,如今的上城,叫徐大人搅得鸡犬不宁,大门紧闭不敢出,徐大人自领着先君的鸡毛令箭,喝令各级官署服从条例,恐怕只是为了自己的威严,造那许多的冤假错案——察访盐税,却污蔑重臣,还请新君明鉴!” 徐正扉淡定笑道:“当日你父遭诛杀,死得倒不冤枉。”他负手站立:“早先扉便说过,到底是哪家鸡犬不宁?何人怨声载道?既表下‘于社稷不安’这等定论,可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才行!此事全在扉的肩膀上,若有责罚、褒奖,也得容扉申辩才是——怎么这会儿却直接缠着安平候要分明呢?!” “放肆,此乃新君!” “新君?——”徐正扉道:“敢问君主尸身何在?可曾迎回?一日不见昭平尸身,扉一日不认新君。” “新制乃君主所定,扉兢兢业业,日夜不敢忘却。若是安平候连君主的旨意都不认,执意坐在这个位置上,恕扉不能苟同——扉定不与逆贼合污。尔等审我?笑话。” “再有,盐税之事早已查明上禀,君主已有定论。安平侯却将罪臣提拔至于朝堂,岂不是甘于下流!” 钟离策气得直坐不住:“徐正扉,你休要大放厥词,真当朕杀不得你吗?” 徐正扉笑道:“安平候想杀我,自然杀得。今日太后坐镇,侯爷自封为王,扉区区肉身,死不得许多次。只是,既尹大人也放出来了,不如公然与扉对簿,敢问,诸位定论我污蔑重臣……哪里来的证据?” 尹同甫这才开口。 被那锐利目光盯住,他抿紧了唇,仿佛心虚,并不肯去看徐正扉,只将证据抬出来:“请新君过目。” 钟离策假模假样地看过,旋即扬手,将那册子与账目摔出去,纸页洒洒飘落在朝堂之上。诸众不语,太傅也悠悠然半阖双目,一副看戏姿态。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不知道与谁下命令:“捡来,与扉看。” 戎叔晚低眼,嘴角不作声地翘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他忍笑辛苦,实在不知道徐正扉如何能以这副堂皇姿态,挤在人臣中“耀武扬威”的。那架势将钟离策气得脸都绿了:“你放肆你!徐正扉,你命令谁呢。” 戎叔晚扫过目光去,殿里的侍仆明白过来,赶忙小跑着将那纸页都收敛起来递给人。 徐正扉捻着“证据”翻看了两页,便哼笑一声,抬手就叠在一处,撕了个稀碎。 第17章 诸众目瞪口呆。 “安平候想杀扉,倒也好说,不必此等大费周折,还须造出证据来。”徐正扉转脸看了董云一眼,又看尹同甫:“枉你贤名传世,竟也作这样的勾当!” 他有条不紊地抬起靴子,将那碎屑碾皱了去,淡定笑道:“想来大人贪敛多了,连数目都算不清楚。你当真以为淮安之地,三万六千众盐民,一年能造出万石之数来?这三万人半年不吃喝,不算晴雨,方才得一千数。剩下这九千数——难道是大人吃酒吃出来的不成?” 钟离策恼怒,攥紧扶手,才要发作,便瞥见戎叔晚抱胸冷笑的神情——他顿住,强压着怒火:“尹同甫,怎么回事?” 尹同甫不语。 倒是张延帮腔了:“徐大人狂奍,御前失礼,纵凭这样也是失德,该杖责三十。”他又说:“徐大人贪不下的,自然有父兄帮忙。恩邦一年进献之数,去了哪里?” 徐正扉丝毫不惧:“自然进了国库。” “那荆楚所献,又去了哪里?”不等徐正扉开口,他便继续道:“恐怕不是进了国库,而是进了徐府的口袋吧!不然……何以荆楚储君三公子带来的账簿子,竟和徐大人所献的,不一致呢?” 除了亲笔书信之外,礼单分作两份,君主手里一份,另一份在徐正扉之父徐智渊手中。现如今,钟离策入主圣宫,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要他空口白牙,如何对证? 他不上当——“我父已经下狱,你们自己去查便是。” 张延一愣,见他全然不在乎似的,便又出招:“新君登基,请了三公子来做客,何不当场对峙?” 楚问秋进门的时候,徐正扉都愣了。 这奸贼,竟通敌叛国,连荆楚都勾搭上了。原来,荆楚之地,渊源复杂,这三公子和他们将军有“旧情”,叫君主震慑住,不敢造次之后,便一直怀恨在心。待这次机缘巧合,有燕少贤牵桥搭线,便都搅和在一块了。 这会子,始作俑者才说话。燕少贤平静道:“素闻徐郎高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新君不欲屈打成招,没承想,你竟这等不识抬举,放肆不说,竟意欲销毁证据——如今证据已毁,任凭你巧舌如簧,也辩驳了。如今人证也在,你还想狡辩?” 徐正扉笑眯眯道:“先君和君主三十载不曾凭个人好恶定人奸论,还是‘少贤’敏锐,只凭一双眼,便知扉有罪。依我看,这律司府——倒不如撤散,将权力抛给您好了。” 那话说得有意思,直把燕少贤嘲讽的脸色青白一阵:帝王都做不得主,你倒充起人来了。 ——燕少贤到底能忍,笑面相对:“大人误会了。律司府已经查清徐大人之罪,今日对峙,本是为了不冤枉大人。奈何大人不配合,这吃杖子,下牢狱必是免不了的。纵大人无罪,恐怕遭令尊连累,也要……” 他点到即止:“还请新君示下。” 张延见状,更觉胜券在握,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还不赶紧将他拖下去,那打杖子的都等不及了!” 房津想开口,却被房允这傻小子抢了先。他傻乎乎地求饶:“不要啊君主!徐郎是清官,是大好人,他定不是这样的人。您不要冤枉他呀——”他去扯徐正扉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张延出口嘲讽:“徐大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凌官员,恐怕也少不得徇私枉法的勾当!现下新君明鉴,已是人人得而诛之!” 上次告状的人也是这么说的!问及起来,偏又避重就轻,“徐大人休要逞口舌之快,谁若跳出来,岂不叫你暗中报复?!” 徐正扉谈吐自如,“这话才奇罕!是张家占了地受罚不认,还是李大人徇私扣了俸禄不服?凡是经过扉手里的,那都是实在的数目,如若不安,你我也对上一对,如何?难道说,大人心虚,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担心叫扉查出来不成?” “勿要血口喷人,徐大人白牙咬住人,好厉害的嘴舌!李某一身官袍、两袖清风,从不惧什么巡查!” “那便是了,大人这样的清白,又何必为那些‘朱门罪吏’拉关系、讨便宜呢!” “什么拉关系……徐大人你你你!休要与我纠缠。” 那话厉害,当即给那个李大人气得哼哼,只别过脸去再不吭声了。 因徐正扉行事谨慎,往日里清理盘根错节自有妙计,落不下把柄来,故而他们寻不出人证物证,只得模棱两可,往他头上扣个大帽子,寻出楚问秋来嫁祸于他。 可楚问秋只为惦记着谢祯,方才配合;这会子他倦倦地往椅座上靠,只笑着看戏,并不主动开口。 于是,张延只当堂跪下,恭敬磕头道:“徇私枉法待查,贪赃必也脱不了干系!至少,今日御前放肆,这三十杖子必打!臣请命——” 钟离策勾唇笑起来,效仿着他兄长那真正君王的姿态,淡定道:“徐卿还不认错?若是求饶,朕今日就免了你的杖罚!” 房允还想劝来着,徐正扉却笑了:“认错?恐怕不能。” 张延听了,先一副夸张的怒色,替他的主子号啕:“新君必不能容他啊!这等放肆,不将您放在眼里——徐家满门奸佞,必要抄家才好!” 这话不免深得钟离策之心,他大手一挥:“来人,将徐正扉给朕拖下去……” 话没说完,“咚”的一声! 那蟒杖敲在地上,不由得吓了众人一跳。 大家闻声望去,只见戎叔晚站起身来,缓缓朝人走近。 架势骇人,钟离策的话便停住了,闵添与温绪成对视一眼,只扶住了腰间宝刀,等着护驾。一遭架住徐正扉的人更是半分不敢动弹,停在原处。 哪知戎叔晚并不替徐正扉开脱,而是俯身朝着张延笑:“大人好忠的戏码。” 张延才归朝堂,对戎叔晚的事儿听闻甚少,便不拿他当回事,出言嘲讽:“听说你与徐正扉狼狈为奸,沆瀣勾结,未必没有你的一分子!不过是个马仆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偌大朝堂,岂能轮得到你开口!” “啧。” 太傅微微眯眼,露出笑来…… 今日,怕是又有好戏看咯。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你这狗贼,救我啊。[愤怒] 戎叔晚:大人尖牙利齿,不用救。[抱拳] 其余人:(胜券在握)我们就知道!徐郎以一敌百!根本不需我们出手![好的] 第13章 戎叔晚挤出笑来:“张大人说得对。” “只不过,渊源未曾说明。查盐税、巡官署,都是我与徐大人一行做的。恐怕,诬陷重臣、强压各级是没有的事儿。各位大人不知内情不要紧……” 他话锋一转,“但君主圣明,想来应该知道。” 钟离策微微皱眉,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燕少贤品出内里深意来,恐怕戎叔晚今日,是要将他们收拾徐正扉的后话都堵死。 钟离策不敢跟他正面冲突,只好道:“这是自然。国尉大人——为国尽忠,此乃我终黎福气。想来有国尉随行,诬陷、强压等事不曾发生。” 燕少贤盯住人,心里盘算着怎么接话。 钟离策如此给人面子,他心知肚明、不便争辩,只好开口道:“那是自然的。只是徐郎今日之杖罚,恐怕免不了。御前失礼,倒无关乎旁的了……国尉大人既服侍御前,必也是忠于主子的。难道今日,是要替徐郎求情吗?” 小施惩戒,不过是为立威。 毕竟,若今日打得了徐郎,明日就做得了天下的主。 戎叔晚微笑,竟道:“徐大人这样失礼,顶撞君主,合该是受杖责的。小臣不敢置喙,何来求情?” 燕少贤沉声,一时摸不透他要做什么。 ——侍卫仆从见状,这才敢架着徐正扉朝外走去。 徐正扉抬手甩开人,冷哼笑:“不必扶,扉还不能自己走吗?”他掠过戎叔晚,从牙缝里挤出来句:“你这狗贼,见死不救!” 戎叔晚勾唇,哼笑,只垂下眼皮儿去,不应他话。 “今日,朝堂要地,徐大人说话偏颇无礼,竟敢顶撞新君。要小臣说,三十杖都罚轻了。不过,君主容禀,他有一句话,却说得对。” 钟离策急问:“哪句?” 戎叔晚垂眼,将那隐秘幽深的视线藏起来,“您与‘先君’感情甚笃,素来又明白孝悌之礼。先君无踪,想来已经遇害。君主……是否该先派兵迎回先君尸身,帝王礼厚葬,再来定夺天下事啊?” “如此一来,您之继位,方才能名正言顺。虽然人臣心中明白,可毕竟天下百姓愚钝,不知道的,还真当您乱臣贼子,登基篡位呢。”他轻嗤笑一声:“更何况,先君最得民心,若是没有交代,四海之内,草莽之徒云集,纵有小臣给您作马仆子,恐怕也镇压不下去——” 钟离策下不来台,神色乱飘。 “朕、朕心中也记挂此事,正准备派兵呢,待明年春三月,必——必将此事……”他想得美:待拖过这几个月,到时随便找一具白骨回来,谁又能知道呢! 第18章 ——戎叔晚哼笑:“三千兵足矣。不知君主打算派谁去呢?” 赵元卿主动请缨:“臣愿请命!” 钟离策本就兵力紧张,有这马奴虎视;赏出三千兵权,实在不舍得,更不放心。可若是不给,今日诸众眼目看着,他实在没法。再有,手底下能用的忠心臣子太少,他舍不得派出去…… 燕少贤递台阶,说搁些日子再定夺,可戎叔晚逼得紧,太傅及太守、满朝众臣又都反过脸来,急切劝说。 钟离策叫人架在高处下不得台,两鬓都涨了细汗。若不同意,倒像是他来位不正、盼着人回不来似的!他心道,人都死了,不过寻回尸身来,到底无妨。 因此,钟离策将心一横,挥手调出两千兵给赵元卿。 直至兵牌甩出去,命令尘埃落定,燕少贤才在心底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多看了戎叔晚几眼:这人奸诈多计,趋炎附势,到底站哪一派还未可知,今日见死不救,反装起忠心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戎叔晚双目淡然无波:“再有,革新巡视乃‘先君’宏愿,君主您初定天下,不宜妄动才是。您既任命小臣为国尉,小臣为了江山着想、为了君主的大业着想——” 他话都没说完,张延就急着跳出来:“一派胡言!恐怕是你想替那贼子开脱。什么不宜妄动,先君不顾大局,一意孤行,将忠臣赶尽杀绝,叫多少人寒了心,君主这是悬崖勒马!你与这徐贼沆瀣一气,背地里不知收敛了多少便宜——” 戎叔晚转过眼来看他。 钟离策张口想阻拦:“张大人……” 哪知张延满肚子的愤懑根本憋不住,如今更是自恃有太后撑腰,遂朝戎叔晚发作道:“国尉大人莫不是忘了——你能有如今的身份,是当今君主的恩赐。当年也不过一个马仆子!大人伺候畜生惯了,不通人事也不算错……”他拢起袖子,仰着下巴从鼻孔里哼气,洋洋得意地左右扫视:“我说国尉大人,做人不该忘本才是,如今坐在朝堂上的,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祖望士族?真当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不想吗?万不必诌这幌子给我们听,恐怕是舍不得手上的官位吧!”他拿目光扫着人那条腿,嗤笑着继续道:“您也不找块镜子瞧瞧自己?——若是走路都要人扶,还不如回家养马的好!” 戎叔晚搓着指尖冷笑,那阴沉的眼眸垂下去,并没有过多的反应。这些年,他听得最多的,便是这等话,更知道当年瘸腿之时,君主封赏他时,这朝堂满溢的讥讽……而那时的钟离策,也不过躲在人群里,露出一脸好事的笑来。 “大人瞧不上我没关系,新制不可改。” 燕少贤开口:“依微臣看,徐郎罪责难逃,查明恐需时日。没了挑梁的人,不如先缓一段时间……” 张延帮腔:“干脆废了,也叫我们‘国尉大人’少辛苦些哈哈,诸位说是不是啊!——”他左右观望着,抬起手臂来,竟当真在这沉寂的偌大朝堂之中放肆狂喊:“废新制,恢复旧制!” 燕少贤缓了缓,没说话。 恐怕……张延出头,这是太后的意思。张氏的支持者多是旧族,这次太后归朝、钟离策登基便是他们助力,如今,无非是太后想动手,给诸众放出信儿来,做个铺垫罢了。 戎叔晚缓慢收紧蟒杖,他站定的身姿高大,浸在幽深里的半张脸可怖,他轻笑,薄唇吐出来两个字:“聒噪。” 他回手。 “噗嗤——” 张延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咕咚”一声被空吞下去了。 钟离策惊得狠抓住扶手,探出身去;片刻后又骤然吐出口冷气,反应过来似的往后沉下背去。就连燕少贤也怔在原处,不信他何以如此大胆! 这可是……这可是当堂谋杀朝廷官员啊!九族都不够灭的。那手心里湿润着的不止他们两人,诸众震颤,嗓子眼里轻轻挤出一口呼气。 自此之前,当堂杀人的只有一位,就是那个手握八十万重兵的阎王谢祯。 如今…… 形势陡然逆转。 戎叔晚自他胸心拔出蟒杖,又慢条斯理从怀中摸出帕子,去擦拭杖底尖锐的利刃。 他一面擦一面笑:“某出身卑贱不足道,不过,终黎江山不可为‘奸臣贼子’所害。某手持蟒杖,守着革新大业,是为承‘先君遗志’,先君有命,阻碍大业者,可先斩后奏,诛杀勿论。” 那血滚在地上潺潺地淌。 戎叔晚也被溅了满脸血红,任凭血珠子淌成一道线,顺着睫毛与下巴朝下嘀嗒,他面不改色,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 太傅心中震惊,面上却仍半阖双目,摆出那副入定的神色:他知道戎叔晚大胆,但没想到这么大胆,再者,有太后坐镇,前朝的剑如何斩杀当朝的官? 钟离策道:“国、国尉大人未免……太、太过着急!他不过只是说几句话,朕还不曾下令,你为何肆意诛杀朝中官员……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哦?罪名——” 钟离策被他脸色镇住,沉默了片刻,改口道:“就算朕不问你的罪,那你也不能如此放肆……皇兄是说过,这蟒杖厉害,三品之下可先斩后奏。但、但!”那声音都颤抖了:“但张大人如今官居三品,你杀不得!” 戎叔晚抬眼看他,近前两步,血脸挂着微笑,骇人余威人人侧目:“如今,杀得不是三品之下了。” 其余人不敢出声…… 钟离策忙问:“那是二、二品?!” “某有先君口谕,此蟒杖,上可责问君王,下可斩杀官员……不论品阶。就是连您,恐怕也——” 戎叔晚露出一个璀璨的笑,然而压在低沉眉眼下,实在太瘆人了。他用口型轻轻摹出两个气音来: 【杀得。】 就连你,我也杀得。 旁人不知所以,只有钟离策瞪着他:“不、不可能。” “当日殿中密会,可是先君当着诸多亲臣的面儿说下的——若是不信,您不妨问问旁人。不过……都无妨。您质疑小臣没关系,质疑先君倒不好了。”戎叔晚困惑反问:“难道,您是想不尊先君,另起朝制不成?” 若是不尊,名不正言不顺,他倒成了歪秧子!可若是尊……就得尊下这条蟒杖。 钟离策可恨自己叫人拿捏住七寸,倒奈何不得他!眼下戎叔晚手握三万兵,倾上城之力也未必撼动他,钟离策无法,只得磨着牙露出宽和表情:“怎么会呢!” “父王要尊,皇兄自然也要尊。”钟离策道:“若非怜惜山河百姓,朕又岂敢贪名图权,不过都是承继祖宗基业,守好我钟离的三百年家国罢了。” 戎叔晚这才掀袍,单膝跪下去,“如此,既承蒙君主厚恩,小臣愿为君主……”他抬眼,深深地笑:“鞍前马后。” 被他那血色笑脸盯得发毛,钟离策吓得一个激灵,强忍惊惧,挥手道:“国尉辛苦了,今日便散朝吧。” ——隔在幕帘之后的那位,掐紧了手心才克制住神情,只缓声吐出一句话来:“召戎叔晚来见。” 待散了朝。 戎叔晚先是退出门去,快步朝侍刑的地方去。他心中有底,故而不曾担忧,大老远儿便扬声朝人笑:“我说,大人逞一时口舌之快,不知现如今叫人捆起来,可曾后悔了?” 徐正扉趴在那儿:“狗贼。” “哟。看来大人是不思悔改了?”戎叔晚抱胸站在一边儿瞧着,笑道:“这一杖子下去,大人可是坐卧不能了。” 两旁的侍卫哪里敢真打! 他们当着朝臣的面儿将人请出来,缚在宽凳上,便先给徐正扉告罪安慰过了——此刻,见戎叔晚来了,他们方才松口气:“国尉,要不要给徐大人松绑?” “徐仲修,我来救你,你如何谢我?” “谢你?……嘁。你这奸贼方才请命要打我的杖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想如何?”徐正扉抬脸看他,剩下的话噎回去了。 他这才发觉这人满脸血红,惊讶问:“你这……发生什么了?” “那大人就不要管了。” “瞧你嘴这样坏,看来是不曾受伤了。”徐正扉哼笑,挣扎了两下,叫脸正对着人,抬头说话舒坦些:“怎的还看?你倒是给扉松绑……” 戎叔晚难得这样审视他,此刻笑意正浓,便趁机要挟:“先说两句好听话求饶,若是求到心坎上,我便放你,可好。” 徐正扉啐他:“想得美!” “那我可就走了。” 说着,戎叔晚便要转身,急得徐正扉忙道:“哎!戎先之……你瞧你,怎的这样小气。扉求你,求你还不行吗?我趴在这儿,叫人捆成肉虫似的,往来同僚看着,倒要丢脸面了!——求你就是,还不赶紧的。” 戎叔晚乐了,这才唤人给他松绑。 待徐正扉站定,才要说话,德安便一路小跑追来了:他使了个眼色,其余人忙退远了去。 第19章 德安凑近人,低声说道:“太后要召见大人,恐怕形势不容乐观。大人杀了张延,那是太后表亲,刚得重用;再有安平侯之力,虽不敢说,却也察觉震慑。” 徐正扉拨弄着手腕,佯作缓歇,却忍不住支着耳朵听。才听德安话罢,他便竖起眉来,惊问:“什么?你杀了张延?!——竟敢当堂杀人?戎叔晚,你疯了!也忒的放肆。他可是个二品!” 徐正扉拉住德安确认:“果真杀了?” 德安只能朝他露出个讪笑,“好徐郎,真真儿的事。” 徐正扉要开口叮嘱,戎叔晚却神色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抢先道:“什么二品三品的,大人还是先操心好自己罢!” 撂下这句,他便朝德安抬手,“无妨,还请公公引路同去,此事,兵来将挡,我自有办法。” “好。” 徐正扉被人晾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倒嘶了口气:“哎——你这货!”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屁屁好好的)[抱拳] 戎叔晚:(偷笑)[墨镜] 戎叔晚:谁打我家小猫?[问号]钟离策我就看你不像好东西。 钟离策:我打了吗?我没打啊!! 张延:不是,你们安排工作之前,不给我买人身险吗?!!![害怕][减一] 第14章 太后端坐,神色含着一抹极淡的笑。经久磨砺,被困在别苑苦熬,又经历丧子之痛,如今的她,周身气度少了华丽跌宕的贵气,反而多了一些沉稳。 戎叔晚与人见礼:“见过太后,不知您召小臣前来,有何要事?” 太后抬眼看他,压住强要问罪的冲动,平静开口:“国尉好威风。” “小臣不敢,是主子叫小臣守好大业。如今尸骨未寒,小臣不敢不从。”戎叔晚道:“方才在朝堂之上所说,乃是小臣真心所想。若是太后不想与诸众为难,诸事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蟒杖虽威风,但那也是‘先君'所赏。今日的朝堂,由君主和太后说了算,小臣还是知道的。”戎叔晚扶着蟒杖不动:“小臣今日,也不过是您的走马仆子罢了。” “哦?” “清流不满新君,先君尸身未回。纵然有兵权强压,未必服众。眼下大业刚定,西鼎、荆楚未平,谢祯手握八十重兵,是个实在的忠臣悍将。依小臣之见……太后和君主,应当也不想与他作对,抑或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戎叔晚道:“若是宫城血溅三尺,那阎王恐怕要动怒。如今,趁他远赴西关,咱们悄不作声、放软了身段岂不好吗?” 太后笑了,纤指一抬与他赐了座:“咱们?国尉的意思是——” 戎叔晚垂眼笑:“小臣夹在中间,不过是替您哄着两边儿罢了。” 那话意思更深,太后略一思量,便盯住他,意味深长:“怎么是两边,难得国尉大人糊涂。” “清流惹是生非,咱们新君也不过是个孩子。太后坐镇,岂不要兼顾两头?”戎叔晚捻着指尖干涸的血迹,漫不经心道:“母子之情,不过幌子,未必真心。这样的道理,恐怕您比我清楚……兵变前夕,新君生母悬梁吊死在侯爷府,侯爷无动于衷,仍旧携兵强攻进了宫城。这时候,把您接回来做这个名义的母亲,其心不可谓不好猜。” 提起这个,太后眼底幽暗下去几分。她终于冷了脸:“哼,当年我儿遭诛,难道没有你的一分子。” “忠义侯,哦不,启殿下,咱们尊贵的二皇子……”戎叔晚竟轻轻笑了:“他本是高枕无忧,可惜与君主做了对手。您与忠义侯‘谋变’之时,结局便已经注定。”戎叔晚道:“小臣没有这样的本事,敢诛杀启殿下。您也不想想,那位是太子,您又是继后——”那话杀人诛心:“凭着敬贞皇后、太子殿下的身份,怎么也轮不到您和……” 太后柳眉一蹙:“放肆。” “是,小臣僭越。”戎叔晚淡定道:“不过如今,形势却不一样了。先君已去,您想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敬贞皇后死后,如今的太后方才做主中宫。但那位心机城府莫测的太子殿下钟离遥,却仍旧手腕强硬,顺利登基做了君主。凭些后宫心计、皇嗣争宠、谋臣妙计——谁也斗不过。 现在确实不一样了。钟离遥失踪,被人堂皇称“死”之后,隐没在他雄心壮志阴影下的暗流,便浮出水面。 为着那两句实话,太后气得站起身来。 但她细想想,却也不无道理。钟离策又不是她亲生的,这货连生母都不顾,若有什么紧要,还会管她这个便宜太后吗? 她冷笑一声:“国尉大人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无有居心。小臣只想升官发财。”戎叔晚道:“将来太后得势,权柄在握,别忘了小臣就好——至于旁的,小臣不敢肖想。” 太后动了心思,她侧转过身来看戎叔晚,又在人平静的脸色里摸到一点端倪。但她迟迟没有定论,仿佛在思考后路。 戎叔晚提醒:“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是主子还小呢?” “还小?”太后蹙眉,忽然反应过来了——若是钟离策诞下‘太子’,她便可除了这碍事的蠢货。到那时,孩子留在她手里亲自抚养,想要摄政岂不是轻而易举? 戎叔晚拱手,沉笑不语。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又露出笑。她朝戎叔晚近前两步,将手搭在他小臂上,那眉眼可亲:“国尉大人好见解,怪不得昭平赏你这蟒杖呢。”还不等戎叔晚摸透她的意思,她便转了话锋:“就是不知,国尉大人这样的权位,可曾许亲、成亲?又选了哪家的闺秀?” 戎叔晚按兵不动:“还不曾。” “不如,我替大人说一门亲可好?”太后换了口吻,颇亲和道:“我有个侄女,是个温柔美丽的可人儿,不过及笄之年,行事体贴,知冷知热,又是名门闺秀。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啊?” 戎叔晚道:“小臣出身卑贱,恐怕配不上。” “哎——若许给你,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城中多少人看中家世族望?难道国尉大人不想一雪前耻?” 戎叔晚不卑不亢:“只怕委屈了娘子。” “国尉大人年轻有为,如今手握上城铁骑,何来委屈一说?” “小臣是个瘸子。”戎叔晚毫不避讳:“那儿也不行,岂不是叫娘子守活寡?” 太后先是一愣,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转身坐回椅座上。她勾起唇,慢悠悠笑道:“戎叔晚,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你可别忘了,现如今,徐家两位并魏、薛二人,可都关在牢里呢。” 戎叔晚不动声色:“小臣愚钝,不知太后的意思是……” “听说,薛相公是你的旧相好,徐郎又是你的新欢。戎叔晚,你若拒绝,恐怕……” 戎叔晚笑了,他忽然折身跪在人跟前儿了,那姿势挨靠得近。就在太后以为……他要为这两位心中郎君而妥协的时候,这奸贼便缓缓凑近前去了。 那话没有敬辞。 “你在何处听说的?——实不瞒着你,我确实心有所属。”他忽然偏了偏头,拿带血的指头勾住人肩头上的一缕发丝,缱绻搁在指尖把玩,甚至递到鼻尖底下嗅了嗅:“不过,您猜不到是谁?嗯?——我只知道,她闺名唤作……张珠。” 太后僵在原处! “你!……你!” 登时叫人臊得脸起了红、她气得睁大眼,一时间,白里透绿,神色精彩极了。太后张氏,闺名正是张珠,除了当年侍奉康穆帝,得丈夫这等唤过,旁人还没有知道的呢。 太后虽是丰腴美妇,空守宫城多年,却也没往别处想过……更何况,哪里有人敢这样与她说半个字!她跋扈惯了,岂能受得这等羞辱和调戏,当即扬手拍在桌案上:“放肆,你这厮混账!” 戎叔晚跪地,用一双阴冷而诡异的眼珠盯住她,面孔带着幽深的笑,神色似调戏却不轻浮,内里仿佛有波涛骇浪。 不是别的,正是他压在心底怒涌的恨意! 他当年跪地吃的烂肉泥、挨过的打,都是钟离策所赐;他手心褪不去的深深鞭痕,亦是钟离启所留;他这条腿,更是钟离启背信弃义、毁约派人追杀才废的!钟离启虽已死,但面前之人,却是他的亲生母亲。若无她的纵容和溺爱,钟离启又怎么会那样骄纵作死? 戎叔晚挑眉,言辞放肆:“珠儿何不怜惜小臣一下呢?” 太后怒意尤甚,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起身,连凤仪都顾不上,便拖着袍裙转过帘幕去了。她恨得牙根痒痒,说话也跟着颤抖,“这、这混账……还不将人撵出去,提审徐家二人!” 戎叔晚冷笑…… 不久,徐正扉听说半月内,父兄被提审了三遍,心焦得厉害。 难道是当日太过狂奍,惹的祸牵连了他们?可他自己安然无恙,钟离策也全无动静,倒不像是蓄意报复。他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事儿竟是太后的意思。 第20章 这倒蹊跷! “不止如此,太后还要给戎大人赐婚呢。” 徐正扉气笑了:“难不成这货,卖我只为求荣不成?……我这头焦的像是蚂蚁,他倒美眷成双,与旁人快活过日子去了!” 来禀的仆子摇头:“不知道啊,大人,这可怎么办!您快拿主意吧。” “慌什么。”徐正扉睨他一眼:“现在就去给本官备轿,我这便要去戎府看看,这贼子养了什么人!” 徐正扉杀过来的时候,宫里赏赐的美娇娘刚送到。 戎叔晚抱胸站着,一面磨牙一面寻对策:看那俩娘子极尽妩媚之色,一副定要伺候他的架势,说话还软中带硬、不卑不亢,不由得冷笑,实在是机灵。 这哪里是赏赐,不过是监视罢了。 徐正扉扬声进门:“哟。国尉大人正忙,扉来得倒不巧了!” 戎叔晚微怔,抬眼看他,而后又扫视心腹:“谁放他进来的——不知这人最爱找茬吗?”他低声哼笑:“懒得与他辩论,还不速速撵出去。” 心腹架住徐正扉,却不往外走,而是顺着徐正扉的意思,给人抬到戎叔晚面前了。 “……” “……”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作甚?” “你管我作甚呢?” 趁着他被辖制,戎叔晚忍不住戏弄人,抬手就掐住他下巴:“我说大人,你一天到晚总往我这儿跑,不好吧?” 徐正扉哼笑:“来者是客。这便是国尉大人的待客之道?”他转过脸去睨人:“你们两个,好没眼力见,还不去给我倒茶?怎的架着人倒不放手了呢!” 戎叔晚微抬下巴,心腹便赶忙松开人,拱手示礼去倒茶了。 徐正扉拿眼神朝后瞄,低声问他:“这是?” 戎叔晚兴致缺缺:“谁知道呢?——不要紧,大人来一趟,除了喝茶,恐怕还有别的事儿吧。” 两人便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个笑来,一前一后朝厅堂里去了。戎府除了后花园和左右两堂,还足足有七进,不可谓不豪奢阔绰。 戎叔晚将人带到隐蔽内厅里,待左右闭了门方才出声:“大人想问什么? 徐正扉哽住嗓子,忙问:“我父兄如何了?” 戎叔晚不答反问,故意卖关子:“我替大人劳动,难道就是做苦力?大人来打听消息,不得拿点什么东西来交换吗?”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狗贼该杀![愤怒] 戎叔晚:[好的] 徐正扉:磨刀霍霍向戎府 戎叔晚:好了好了不闹了……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第15章 “你这人讨烦。不知我是何等的心焦吗?腊月天里后背流汗。”徐正扉睨他一眼,又站起身来,客气地朝他行了个礼。眼见他歪着头笑:“我说国尉大人,您行行好,就说与扉吧!” 戎叔晚便道:“只是提审,没有旁的,你不必担忧。” 徐正扉松了口气:“那就好。” 戎叔晚盯着人笑,特意挪了下身子,往夹台桌案小靠:“喏——大人赶紧请坐。只行这个礼,来日不知要讨回多少来……” “瞧你说的,扉岂是这等小气之人。”徐正扉坐回去,两人隔着夹台相对而视,跪坐榻上,“也亏得你这贼子消息灵通,四处有眼线知会与你。” 戎叔晚低下眼皮儿去,给他斟茶:“替你劳动,你倒又称我‘贼子’?哪里有大人这等恩将仇报的。” 徐正扉笑:“前些日子,你见死不救,扉还没与你算账呢。” “若大人的屁股挨了杖子,今日恐怕要趴着与我说话了。”戎叔晚道:“眼下不太平,大人比我清楚。竟还不知收敛,净与人惹乱子。如今,我到处奔忙,不过为了挣命而已。” 徐正扉轻哼,“国尉大人如今风光,将成了半个主子,满朝堂无人敢辖制,连钟离策都得看你的面子说话行事,怎么还能说挣命呢?”他略微一顿,酸道:“眼瞧着不与扉一路了。是不是挣命,扉不知道,可将要挣出个妻妾成群、美眷成双,扉倒是瞧见了。” 满戎府的蛮汉,哪里有过美娇娘! 戎叔晚辩不过:“这话冤枉人——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啧,两只眼睛都瞧见了!” 徐正扉饮茶,指头摩挲着茶杯,带刺似的冷笑:“扉左眼瞧见一个,右眼乱转……又瞧见一个。若是两只眼往旁边转,倒要瞧出四个来了!” 戎叔晚“扑哧”笑出声来。 他瞅着人,被噎得茶水都咽不下去:“好荒唐。什么两只眼乱转瞧四个……亏你敢说。门庭候命的两个娘子,乃是太后赐到戎府里来的。枉费大人聪明,难道不知为何?” 徐正扉笑骂他:“你这贼子也好福气。她赐了美人且不说,还要再赐侄女来监视你——你倒有了三头六臂不成,还须这样多的人监视?再者说了,她为何寻住你不放?” 戎叔晚眯起眼来看他,嘴角的笑压不住。 片刻后,他不答反问,口气也微妙:“徐仲修,你休要借题发挥,平白诬陷人。当年主子赐少年仆女,又是哪里来的?” 徐正扉:“……” 他讪讪,而后露出个笑:“嗨,那点事儿,怎的旧事重提呢!” 当日徐正扉进宫,劝谏主子妄论“真情实意”,别想“白头相守忠于一人”,而是要早日诞下子嗣,更出了个“损招”,要主子趁着将军出征,封西宫、定东宫。 那话荒唐,惹得主子将眉皱出一座山去,当即下令: [将年前恩邦送来的娇俏少年……赏戎叔晚三人,赏徐正扉三人,诏曰:徐卿所说的‘子嗣为先,情爱为后’,朕深以为然。卿既求‘三妻四妾、瓜熟蒂落’,朕便足了你的愿!若是马奴来问,便说是徐卿的好意,待娘子抚育子女后,或留下或遣送出府,尽随他便。] …… 六个娇俏少年,并那两个打成一团的主子,八个人一台顶顶热闹的戏,吵得长街不宁。 戎叔晚不敢还手,愣是被人薅住脖领子,狠抓破了脸蛋和脖颈。 此刻,茶香袅袅,徐正扉讪笑着搓了下指头。 见他一副理亏表情,戎叔晚便讨理道:“我分明无辜!是大人惹出来的乱子、讨来的赏赐。我只问了一句,你便夹枪带棒、反呛我一出。” “你、你那岂是问?”徐正扉不肯承认,急辩道:“分明是国尉大人说话刺人,扉才反唇相讥。再者说了,主子赏赐,你为何不拒赏,反倒将人领进了府门?” 戎叔晚垂眼,遮住一片幽深:“这话稀奇。主子赏我,我安心受赏,何错之有?——干大人何事?” “那……既不干我的事儿,你为何还说是我惹出来的乱子?”徐正扉淡定给自己倒茶:“你既说了‘与我有关’,是我惹出来的乱子,那我岂不是要自己去平息?扉自然得将主子赏的人送回去,免得白白便宜了大人。” 戎叔晚眼刀扫过来:“……” 徐正扉好汉不吃眼前亏,忙改口笑道:“哦,不不,拖累,扉是说免得拖累了你。你瞧——才说错两个字,你倒揪住不放了。” 戎叔晚气笑了,“依你的意思,怎么都是我错。” “哎,岂敢——!”徐正扉回味,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可惜、可恨!那回劝谏,乃是扉这廿十载来最失败的一次。” 戎叔晚不解道:“为何?” 原来,在开口劝谏主子娶妻生子之前,还有一件事定论,那就是定罪尹同甫、查抄尹府。 徐正扉请示主子,本是去问“此人留否”的。 此人满腹贪欲,可到底是个人才。主子疼惜,便想免了罪责,敲打一番,只收敛银钱作罢。 当时主子还问:[徐卿以为如何?] 徐正扉如今最恨的便是自个儿答的那句:“君主用人,岂是扉可多嘴的。” 而后,查抄尹同甫之要任,更是交给了钟离策去做。 钟离策先是假传旨意说主子要诛灭满尹府,后又瞒天过海,与人周旋说“亏得本侯求情、才留了你全家老小一命”。自此,尹同甫为这个人情,便与人沆瀣一气。 若不是查抄,这二人也不会勾搭到一块去。 徐正扉第二恨的,便是这事儿! 当时,他还顺嘴提了一句:“安平如今已是正经儿的侯爷,又是汉陵一州的姑爷,还要赏赐兵马?总归年轻,喂得风华太盛,未必是好事儿。” 可惜主子胸怀广阔、眼目清高,又自恃识人明白,哪里看得上钟离策?因而,他并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 谁又能想到呢!才华卓越的贤臣被摁在掌心,倒是让这伙奸贼有了可乘之机,竟凭着乌合之众篡了位。钟离策赢就赢在身上所淌的血脉…… 徐正扉睨着戎叔晚道:“当日,扉实在大意,就不该管君主与将军那档子恩爱事儿,倒该堤防奸贼,劝谏主子将尹同甫并钟离策二人杀了太平。” 第21章 戎叔晚好笑:“谁能未卜先知?若你那时说,主子也未必肯信呢。” “现今说什么都晚了。”徐正扉道:“这帮蠢货追着我杀,只恨不得今日便埋了我才好。免不得要与他们周旋——”他呵呵笑,那话却略显伤感:“你也知道,扉素来爱与人结仇,恐怕命不久矣。” 戎叔晚一愣:“不会的。” 他还想再说:有我在,何人敢杀大人呢? 还没等开口,徐正扉就将话锋一转,撂下一句话来,将他劈住了:“可惜啊!我这样短命,怕是活不到喝大人喜酒的时候了。” 戎叔晚看他:“……” “大人若想找茬,倒免了虚礼。”戎叔晚扯了扯襟领,哼笑:“若不然,您自己挑一处吧!若是瞧着哪里有块好肉,再狠抓一回。” 那话荒诞不经,冤枉的没地说理,顿时将徐正扉逗笑了。 他自己拢了拢袖子,“扉岂是那样的人?” “是。” 戎叔晚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徐正扉清了清嗓子,讪笑道:“瞧你说的,扉好冤枉。这回来,我不过是问问,问问……问我父兄的事儿,又不是兴师问罪来的。” “再者,国尉大人娶妻生子乃是好事儿。听闻张女乃名门闺秀做派,琴棋书画,赋诗作乐,无所不通,不仅生得貌美,秉性还温柔体贴,名动天下……” 戎叔晚打断人:“我怎的没听过?难保不是大人骗我的——” 说着,他摁住徐正扉将要抬起来的茶杯,“才华过人,名动天下?不知……跟大人你比起来,如何?” “我?” 徐正扉猛地反应过来了,他抽手,连茶杯都带倒了。 “扉么……扉不过是些虚名,如何与闺秀娘子相提并论。”片刻后,徐正扉歪着头去看戎叔晚:“不对啊……” “什么不对?” “太后想要拉拢你?她若有心,为何不将张女嫁与钟离策?”徐正扉沉思一晌:“待抚育子女,生个张氏的太子出来,也好有依靠。纵她有心辖制太子以谋国,也不算难办……” “大人聪明。”戎叔晚道:“将人嫁给我,不过是为了这几万兵马。他日铲除钟离策,势必要有强兵助力——至于太子么,反倒‘好寻’。” 徐正扉笑道:“你若顺水推舟,娶了张女令她放心,周旋出余地来,也算忠臣一个了。” 戎叔晚冷哼笑:“你倒会卖人。” “若是平日,扉自然不忍让你受苦。可如今,国事当前,你受些委屈有什么紧要的?再者,娶美娇娘也能算委屈?” 戎叔晚眼底晦暗不明:“可惜大人不曾算准,我已经拒绝了。” 徐正扉饮茶的手顿在原处,停了好大一会儿,才问:“哦?为何?” “我与她说……” 戎叔晚缓慢吐出来那几个词,仿佛搁在心底很久了,以至于尽管佯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比刀还锋利的字眼,仍旧割破什么、滚着喉咙里的血腥气: “我说,我——不止出身贫贱,不通文华,还瘸了一条腿,声名狼藉。” “我自知,配不上那个才华横溢、名动天下的美人……” 徐正扉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怎的,他莫名想避开对面投过来的视线。发热似的,他只得低下眼皮儿去,盯着茶杯看,因手微微颤抖,杯里的茶水便晃起一圈圈涟漪来,不平静地在他心底波荡。 “那——” “若是……若是美人喜欢呢?” 戎叔晚微笑:“那也不行。” 徐正扉抬起头,有点困惑似的抬头:“为何?两情相悦,岂关什么配不上之说?” 戎叔晚凑近他—— 低沉的气息落在他面前,分外明显:“只因,我心有所属,无心蒹葭了。” 徐正扉微微睁大眼:…… 四目相对,波荡沉渊。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噗通、噗通乱跳,几乎下一秒就跃出嗓子眼似的…… “什么?谁——” “大人想知道?” 就在徐正扉喉咙发涩,莫名说不上话来的时候,戎叔晚却将身子猛地撤回去,露出一副混不吝的戏谑笑意:“大人你紧张什么?” 徐正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笑话,扉有什么好紧张的,不过是好奇。”沉默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又问:“你倒是说啊。” “哦,我说的是——我心悦于太后!若她愿意,我倒肯娶她。” 徐正扉傻直在原处:“啊?……”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诓我一个大跟头[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戎叔晚:大人小心[墨镜] 徐正扉:你这狗贼。[摊手] 戎叔晚:承让——所以大人到底为何这么关心我的心上人是谁?[墨镜] 第16章 戎叔晚语出惊人,将徐正扉唬得瞠目结舌,他盯着人,不敢置信。 见他这表情,戎叔晚只得正色点头:“绝无一句假话。” “你……可真是……” “聪颖过人!” 徐正扉别过来去,望着窗影外的两三点寒色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 戎叔晚乱猜,难道没说是他倒不高兴了?可还不等浮起点喜色来,那位就哆嗦起来了…… “?”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爽,滚在唇边,像嚼着十月的脆枣。 “戎先之啊戎先之……!你这贼子,竟连那等人物都敢招惹。哈哈哈……”徐正扉抹着笑出的眼泪道:“想不到太后将到这等年纪,竟也遇到你这风流浪荡的歹徒——论起来,你这是比造反,还要可恶。” 戎叔晚尴尬片刻,轻笑一声,“我不过是告饶讨巧,避过那桩婚事,免得耽误了张家娘子。你这两句说的,难不成真盼着我跟她喜结良缘!” “扉可不曾。”徐正扉笑:“你这理由,实在的天衣无缝。我竟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堵你的嘴!可她毕竟是太后,还不如说是春贤娘子呢!” “……” “你叫我说哪个也不好!”戎叔晚道:“春贤娘子做了王后,更不敢寻来做幌子。再者说,天司有谶语加身,说春贤娘子有王后之命。若不为此,钟离策何必费尽心机娶这位‘嫂子’?” “先嫁钟离启,造反不成反被诛杀;如今又是钟离策登基强娶,竟真叫她成了王后。可见——天司所言不虚。”徐正扉叹道:“只是娘子命苦,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造化。唉,时也命也,半点不由人。” “故而,更不敢说。”戎叔晚道:“我若说她,太后岂不是以为,我有心觊觎宝座?故而……无奈,只得委屈太后了。” 徐正扉给他斟茶,哼笑道:“若是先王尚在,定要拿你这浪货是问。” 戎叔晚也跟着笑:“哪个先王?” “岂不是废话,自然是康穆帝,那位‘夫婿’若地下有知,定要诛你个九族才好。” “若你说他是先王,那就有意思了。看来……大人是仍信主子尚在人世了。” “正是。”徐正扉笑得意气风发:“扉不止相信,还要为其归来铺路。” “哦?——” “扉别的不敢说,还算有几分了解你。素知你这条狗最疼主人,若是昭平身殒,恐怕这些时日,你坐不住。” “啧。”戎叔晚磨牙:“你这话说得也忒难听。大人相信是大人的事儿,大人谋划也是大人的事儿,我除了跑腿,别的无甚用处,大人莫要捎带我。再者……” “钟离策妄图毁革新大业,太后又火上浇油,不只要结党私营,还想借钟离策除掉忠臣、摄政相代,图他张氏千秋。我夹在中间,已经头疼,哪里还关心得了这些?” 徐正扉幽幽笑:“就算杀了钟离策,也轮不到她张家坐江山。除非——” 戎叔晚问:“除非什么?” “除非么,”徐正扉挑眉:“你果真跟了她!哈哈哈……” 戎叔晚被人臊得无地自容:“……” “够了,大人——”见他笑起来停不下,戎叔晚急忙去捂他的嘴:“我说够了,大人,不要再笑了。” “好、好笑……既这样好笑,你作甚不叫我笑。”徐正扉喘着气往后躺靠,渐渐停住笑,神情也微妙起来,仿佛猛然的欢乐褪去后,肺腑中空无言,竟是一阵空虚的茫然。 他缓声开口:“戎先之,你手中三万兵马,辖制整个都城,可有胜算?” 戎叔晚微顿:“略有胜算。钟离策之手,并非只是城中兵马,他威胁绣儿交出兵符,顺势收缴了淮安之兵,除了驻兵直接听命于谢祯外,守军三万已奔赴回城……至多再有一个月。另外,兰庆张氏势力仍深,恐怕前后能凑出两万军来。钟离策有高人指点,兵马回驻,一旦压住众人,八州无忧。” “哼,淮安所灭邻国恩邦,仍有旧势力作祟,他强收兵马,难道不怕敌国吞他江山?” 第22章 “他不仅不怕,还上赶着伺候,再有荆楚三公子出面作伪证,想要置你于死地。你说……他是为什么?”戎叔晚正色:“恐怕有心想要……割让一隅求得宝座。如此肥肉,方才换得恩邦、荆楚助力。” “除了勾结外邦,此前,他还断了战事的粮草供给,又给谢祯去信,连西一州也不要了,容他东西相望。”戎叔晚道:“兴许是他有自知之明,既无威望,也无兵权,故而只图谋五州。” “这个蠢货!江山难道是他一个人的不成?岂不要将我终黎折腾个四分五裂?——亏得腆着脸说什么为了江山子民。不过为了当主子,已经许诺出去这些好处。若真叫他做主,岂不是天下复归散沙?可叹终黎才有统一之势,爬上他来,竟无赤胆雄心。” 戎叔晚自嘲,哼笑道:“纵是我想容他,恐怕也听不得那等混账话。早先跟着主子,可号令八州,震慑四海,区区几个附属之国,提刀长驱而入,照样横行。如今跟在钟离策旁边,倒真成了一条狗——” 徐正扉目光扫过他的脸,不以为然。 笑话,主子跟前他甘愿当条狗,是为了杀伐大权,如今养肥了,谁敢往他脖子里套锁链——就是唤两声,不想听,还得反咬人呢。 狗?不过是喂不熟地、野心昭彰的虎狼之徒罢了。 徐正扉抚袖:“时势在前,当与太傅等人商议,早作决断。” 戎叔晚看他:“依大人的意思?” “若我没有猜错。你方才说得略有胜算,是因钟离策所聚不过散兵游勇,而你手中所握实为精兵,乃是利刃尖刀。” “正是。” 徐正扉淡定道:“毕竟敌多我寡,惨胜未必有用——可,若有七万呢?” “七万?”戎叔晚皱眉:“何来七万?” 徐正扉干脆了当:“抢!” 戎叔晚先是愣了一下,才笑道:“大人一介文士,竟也管兵马之势了?那兵马岂是你说抢就抢的?——笑话,拿什么抢,凭大人一张嘴吗?现今钟离策名正言顺,乃奉国姓,若是不从,视同谋逆。” “此事日后再议,我自有决断。”徐正扉佯作卖关子:“你难道不知,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我看你啊,不过是糊弄我不知情罢了。” 戎叔晚装傻:“不知大人在说些什么。” “那就不知好了。”徐正扉笑呵呵道:“我只与你说兵马之事,这四万,我若能与你凑出来,你可要如何谢我?” 戎叔晚调侃道:“这好办,我将门外那两个娘子、并你那两只眼转出来的四个美人,都给你送到府上去!可好?” 徐正扉恨不得啐他:“竟这样可恶。” “大人快些说说,如何凑出四万?若有了这七万兵马,我可真要横行上城了。”戎叔晚见他睨着自己笑而不语,忙又补了一句:“到那时,我容大人朝堂作乱——保准毫发无伤!” “可说准了?” “说准了。” “你方才也说,钟离策威胁绣儿交出兵符,然部族随她南征北战、同生共死,自有忠心之徒。我已与章家兄妹三人商议,此处可凑足一万军。再有,前些日子我与将军去信,紧邻上城之州府驻军,他可分数拨付一万。此之谓两万数。” 戎叔晚眼睛一亮:“不愧徐郎,大人好富的手笔。那剩下两万呢?” “剩下两万,当日江阜庄家交付兵权,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均叫谢祯强权接管,可毕竟清算收编尚需时日;再有汉陵州府陈时,你必知是什么人了?” “这岂有不知的?”戎叔晚好笑:“陈时之胞妹,乃是钟离策之正妻。前些日子,他为了登基强娶春贤娘子,方才休妻。怎么?陈时咽不下这口气?” “不止。” “可他当年,是第一个交出兵权的。如今手里哪还有兵?就算有,当时钟离策求他出兵相助,他都装死。如今岂会为我们出力?” “陈时惯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当日交兵,是为主子雄心。如今其妹受辱,逆贼作乱,他就算要坐视不理,私底下未必不会出手相助。再者,咱们还有泽元……他们东宫伴学、引以为知己,如何说不动?” 戎叔晚细一思量房津为人,知他确受清流名士推崇。 “江阜、汉陵加起来,可凑足一万数,而且,只会多不会少。”徐正扉笑道:“剩下一万,便是前些日子,我与国尉所说的……李威、纪文等人了,如何从他们手里抢,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戎叔晚垂眼,到底笑了起来。 徐正扉不解,忙问:“你笑什么?” “笑咱们寒碜。”戎叔晚道:“当年主子大手一挥,百万精兵浩荡而过,凭什么余津僚族、南广悍匪、东西异族,不过玩弄于股掌间。而如今,咱们凑足这七万数——却辛劳如此,竟要徐郎奔波、作起数术的买卖了。” “扉乃为国谋。”徐正扉笑骂:“你这厮竟敢笑话我!如今,纵是一个兵来投靠,扉也不嫌寒碜。” 戎叔晚笑:“那这四万军,在下却之不恭。这段日子,就只能再辛苦大人四处奔走了。待兵临城下……” “如何?” 戎叔晚收敛神色:“不如何,为求自保。敢问大人想如何?是派兵出去寻主子、告诉天下丢了位君王。还是要强屠宫城,将钟离策薅下来,扶旁的侯爷上去?” “都不是。” “那你——” 徐正扉白了他一眼:“早便说过了,扉信不过你。” 戎叔晚颇无奈:“这都什么节骨眼了,我替大人挡在前头,由你生死无忧,竟还信不过?” 徐正扉哼笑:“那是自然。” “若钟离策顺利收回兵权,待兵马逼近,你我首当其冲。”说着话,他便起了身,站定朝戎叔晚笑:“我并非在乎什么帝王君臣、名满天下之忠义虚名,而是不得已。” “虚名何用?扉宁做声名狼藉之徒、倾危之士!” “若是钟离策延续大业,勤勉治国,为人臣说不得半个字……可如今,他勾结敌国、意欲割地,不止戮杀忠臣、奸佞唯亲,还妄想恢复旧制,叫我终黎两代心血毁于一旦,扉……宁死,”他仍挂着那个笑,只是坚定而缓慢地摇了摇头:“也决容不得他这等作乱。” 戎叔晚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眼目之坚定、神色之果决、口气之强硬所震撼,“那……” 徐正扉平静道:“至多一个月,兵马到位。” 戎叔晚忙起身,刚要再接话,门外便有人敲门通传:“大人!大人——” 前来报信儿的探子得了应允进门,可瞧见徐正扉也在此,反倒又不说了。他拱拱手,为难地将头低下去。 戎叔晚眼珠一转,虚伪一笑,客气撵人:“既如此,我还有要事,今日……就不留大人吃饭了。大人请便。” 徐正扉笑得人畜无害:“这是自然。大人且忙,扉这便告辞。” 眼见人走出门去,探子才敢扼要说明:“小的抓回几个探子,得到一些情报,事关紧要,还请大人移步,速作定夺。” “好。” 那头,戎府仆子送徐正扉出门,却见人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忽然又变了脸,与人颔首客气问道:“哎哟!本官忽有点不适,还须得先更衣再走。” 人有三急嘛。 仆子一听这话,只好客气与他引路…… 再过半刻钟去看,仍不见人出来:“诶?徐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人有三急,请见谅[抱拳] 戎叔晚:你在我家乱急什么??[小丑] 第17章 “小的捉到几个奸细。”那探子回禀道:“先是近城十几里初发现,对方正是要赶着回燕府赴命的,携带有西鼎敌匪书信。另外,前些日子,您叫小的们去西鼎打探消息,抓回两个营帐内的间子,都与书信往来相关。小的怀疑与君主之事有关系,故而请您审问定夺。” 阔敞而封住四处的厅堂隐秘,富贵豪奢的木案上呈来几封书信。戎叔晚坐在正中案前,垂眸看着,迟迟没发话。 忽然,他抬眼。 耳朵尖里有细碎的声息……小心翼翼,几不可闻。 他用眼神往后瞥了一眼。 侍卫循势而动,拔刀疾奔过去。 片刻后—— “哎哟哟——轻点,轻点,别伤着本官。”徐正扉无辜的声音响起来:“本官不过寻个地方更衣,你瞧,戎府这样大,竟走迷路了!” 侍卫不解:“更衣?” “小解——小解!吃多了茶水,在你们戎府寻个方便还不行吗?瞧你……嘶,轻点,小心小心!” 徐正扉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又拖到戎叔晚跟前儿来了。 戎叔晚好笑:“怎么又回来了?大人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不过是迷路了,你瞧瞧,怎的拿出刀剑来吓唬人呢!”徐正扉理直气壮,还朝他发威呢:“戎先之,还不叫人赶紧松了我!” 第23章 “松了大人不难,只是不知……大人为何会在这迷路,我方才不是已经派人送你回去了吗?”戎叔晚大手一挥,叫人放开他,又道:“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宅子里,到处都是机关险要,若是不小心伤了你就不好了。所以,我劝大人还是速速离开。来人,送徐大人——” “我小解!”徐正扉连凤仪也顾不上了,急道:“这泡尿今儿就非得撒在你戎府不行。” 戎叔晚:…… “你这、你何时……”戎叔晚叫这无赖行径气的说话都不利索,可到底还是挥挥手,叫人都出去了。 他起身走下案台,近到人跟前儿:“大人这是作甚,耍泼皮!” “我方才寻路,‘不小心’听见那探子说,捉了几个人,收敛了书信,恐怕与君主有关?”徐正扉淡定地睨了他一眼——电光石火间,这位迅疾动作,趁其不备,朝案前奔去,欲要去拿信。 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戎叔晚薅住后领提起来了。 徐正扉无辜:“作甚?” “大人要做什么?跑这么快——”戎叔晚朝桌案扬下巴:“那信乃是密函,事关紧要,岂能随意给大人查看。” 徐正扉挣开人,笑着拍他肩膀,套近乎道:“瞧你说的,咱们二人,还分什么远近,岂不要好得如兄弟般!” 戎叔晚擒住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大人还是不要攀关系。咱们二人不熟。依我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日后,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徐正扉哼笑:“我说戎先之,你若如此,可就太不讲情面了。再说了,以你之才学,看得懂西鼎密文吗?恐怕连我终黎国书都认不全。” 戎叔晚看他,无言以对:“……” 这也正是方才他迟迟不曾拆信的原因,给谁看,他都信不过。再者,身边也无人识得西鼎密文,若是外头随便寻一个来,更不可靠。 “如何?你给我看,我自讲给你听。” 戎叔晚冷笑,却不同意:“我自外头寻个识得的,叫他读明白,再杀了便是,无有泄密之虞。” “许多东西,不是识字便可的。”徐正扉拂了拂袖子,大大方方朝他行了个礼,眉眼之色飞扬,一副神气狂纵的派头:“此间诸事,西鼎谶语暗藏玄机,恐怕世间,无有能与扉相提并论的。” 戎叔晚好笑道:“大人神气什么!刚才还求饶,才一会儿,又摆起谱来了。” 徐正扉不置可否,偏口吻变本加厉,笑着戏弄他道:“还不速速看座,与本官将书信呈上来……” 戎叔晚挑眉,不情愿道:“是——这就给大人呈上来。还请大人指点在下。” “这才像话!” 待他坐下,细细看过书信之后,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神色严肃。就连袖中的手也攥紧,直至捏着牛皮卷的指尖都泛白。 “怎么了?信上说的什么?” “信上说,当日所谈的盐事交易,以杀客卿昭平为约定。王女将昭平投身于狼笼,却不想昭平竟毫发无伤,死里逃生。年关之后,雪日御猎,昭平竟手刃王女报仇,此事西鼎王震怒,便将他关在牢狱,严刑拷打。” 徐正扉道:“眼见谢祯率兵压境,大战在即;王女这边的族人,正商议着,要私下悄不作声的杀了昭平,还请钟离策宽限些时日,先将盐货等物放行,运至西鼎,不出一月,必将昭平的头颅奉上。”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样难看。 “怪不得钟离策肆无忌惮,原来是知道昭平的下落!”徐正扉压住心慌,两鬓后怕地渗出细汗来:“看这情况,君主福大命大,得老天庇佑,躲过一劫。只是接下来,恐怕……” 戎叔晚道:“早先,我疑心主子被抓,但无有证据,只有狼行奔回,得了点畜生的消息,只是不知细情。西鼎既说客卿,那定是不知主子身份了。不然,此事就不会如此简单了结。若西鼎王知道,更不会轻易杀了主子,而是会挟君主以令八州,要求割让西关千里疆土。” “正是。”徐正扉道:“依我看,钟离策没有那等头脑,此事必为燕少贤的主意。他定是想要借刀杀人!待昭平身殒,钟离策自顺利登基,谁又能奈他们何!” “怪不得谢祯不遣兵马大将回城镇压,更不与我们通信交往,原是实在顾不得,更不敢透露半分。”戎叔晚道:“如今,远水解不得近渴,等不得谢祯了。咱们还须将境况知会与众人,再奔赴西关,和他一起想法子救人。”他才这么说着,自己又觉得不妥:“不不不——现下就该先去救人,先救主子!你我兵分两路……” 说到一半,戎叔晚又停住了。 现今的上城,他若不坐镇,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惜魏肃下狱,全顾不得别的!就算救出来,魏肃秉性直诚,能不能如他和徐正扉先前所计划的,动用手段四处敛兵也未可知…… 徐正扉摁住人的手背,缓声道:“急什么?越是心焦,越不可乱。此事……暂且保密。” 戎叔晚质疑看他:“难道不救主子?” 徐正扉摇头:“救不得。” “大人惯常骂我是白眼狼,却忘了君主如何宠信于你,容你风光无两?眼下主子身陷囹圄,你竟说这话?” 徐正扉叫他气得头顶冒烟:“你这蠢货,凭你懂什么。叫你按兵不动,依计行事,便要照办。不然——你还主子一个飘零山河,还不如叫他多吃几天苦。” “那可是性命之虞!” 徐正扉只好将话说得再直白些:“主子难道没长嘴吗?谢祯难道不焦心想救人?主子既然不肯透露身份,必是有其他谋划和考虑,你我不可坏他大计。谢祯若是能一纸飞书与你我知会,又岂会藏而不发,必是有什么隐情。眼下,乱中相搏,就是最好的。” 戎叔晚不解:“……” 徐正扉略一思忖,道:“笔墨伺候。” “作甚?” “我要再写几封信。” “大人写给谁?” “若是西鼎的信不能顺利送到燕少贤手中,他必起疑心,节外生枝,另寻法子害人也未可知。因而,我要在伪造一封书信给他,就说……” 戎叔晚忙问:“说什么?” 徐正扉眼底晦暗,光影飘然:“就说……我西鼎已知这是何人,名为客卿,实为君王。西鼎愿与新君相盟,将其人头奉上,以助君坐稳宝座。但,须先行盐事,珠宝、金银各百箱,再派一万精兵相助。若是新君不舍,可先遣三千精兵,西鼎愿奉左臂;再遣三千,则有双足;待兵马数足,必有新鲜人头一颗。” 戎叔晚细思。 不等他开口,徐正扉便继续道:“这都是给你敛收的!官道、商道、山道共计七条,你定要先声夺人,派遣兵马堵得死死的。到那时,他们送出的兵马财物一律全截,降则俘虏,不从则——杀。” 轻描淡写间,徐正扉已然布下生死局:“扉想,都是自己人……眼下的上城,还没有谁想跟国尉作对。” “再有,提防楚三公子的兵马,恐怕穷途末路之际,钟离策会求他帮忙,引狼入室。” 戎叔晚停了好一会儿,才朝他露出一种诡异的欣赏神色:“大人好魄力,生杀竟如笑谈。” 徐正扉哼笑道:“少拍马屁。还要再给西鼎去信,就说谈崩了。” “什么谈崩了?” 徐正扉睨他,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就说我等不愿与西鼎合作,爱杀爱埋凭他去罢,还妄想盐事?笑话,不过一个客卿,有什么紧要的。我新君登基,没工夫理他。若是求盐——就拿珠宝、马匹等值钱的物什来换。” 戎叔晚都惊了:“大人想两头吃?……” 徐正扉淡定:“那怎么了?此外,明日派几个机灵点的,去宗阳求助。就说,不管族兵也好,精兵也罢,凑出三万来帮忙。” 戎叔晚见他恬不知耻地开口,便问:“且不问他们是否有胆量,凭何要……” “你抢的钱往哪放?” “什么意思?” “若想要钱财珠宝,你就将截道的宝物运过去,宗阳穷成那样,扉就不信他们不动心。若想要师出有名,更好办,你找秦奏周旋,那是主子的心腹之一。”徐正扉白他:“连哄带骗,连抢带吓,这些——还用扉教你吗?” 戎叔晚轻嘶了口气,没吭声。 徐正扉还在嘟囔:“这三万压淮安也好,回压上城,或示威于兰庆也罢,凭你调遣去。”他抬眼,“戎先之,算上抢来的,若这十几万军,你还护不住上城,可就别怨扉骂你了。” 戎叔晚拱手,理亏地去给他准备笔墨。过了会儿,他又绕回来,忍不住站在一旁看徐正扉画“鬼符”,“你竟连这都会写,笔迹描摹的如此之像!” 徐正扉笑:“学着点。” 戎叔晚便端茶递水、殷勤伺候:“是,小的谢过大人指教、提点。” “客气什么,不必谢。”徐正扉话锋一转,得意命令道:“去,给我备上好酒好菜,待我审足了那几个奸细,晚上伺候我吃足便是了。” 第24章 戎叔晚看他:“……” 他先说——“大人家里就没饭吃了吗?” 后又说——“每天蹭吃蹭喝,大人果真是半点骨气也无!” 见他不理人,戎叔晚终是妥协,磨牙道:“行,我这便叫人去准备行了吧!谢大人赏光下榻,今晚,小的定好好伺候您。” 徐正扉勾了勾嘴角:“嗯,允了。” 不等人还嘴,他又冲人背影吩咐道:“哦,对了,还要上好的菩提金酿!”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伺候我是你的荣幸。[星星眼] 戎叔晚:[愤怒](屁颠屁颠去做) 徐正扉:小样儿,心里都崇拜死我了吧[哦哦哦] 戎叔晚:啊对对对[好的] 第18章 冬雪日天色阴沉,晚暮低压,日头落得早。才临近傍晚,厅堂里已然需燃了灯盏来照。那漂亮字迹在卷上被墨扯出飘逸的弧度,毛笔投下的一线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戎叔晚坐近,盘着一条腿,姿态放松地撑在他身边:“大人还在写什么?这会子天都黑了。那人,你还审不审了?” “慌什么,我写的这等,才是最紧要的。”徐正扉微笑,落笔不停:“这都是实打实的紧要证据,待昭平归来,才好一锅端了。” 戎叔晚沉默一会儿,又问:“大人就这样自信,主子会安然无恙地归来?” 徐正扉不答反问:“跟着钟离策,可能实现你我之夙愿?恐怕,纵留名也是千古之骂名。” 戎叔晚笑:“咱们二人,还爱惜声誉吗?” “哎——瞧这话说的。那是你,不是扉。”徐正扉睨他,又调侃道:“你的名声差,可扉却是要名垂青史的。我自有圣臣之愿,岂如你这等腌臜。” “……”戎叔晚嗤笑。他抽出徐正扉的笔来,认真问了一句:“大人且等一等再写。如今,我心中有一事焦灼,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徐正扉被人打断,只好先应他:“何事?说来听听。” “你说,主子那样聪明,难道想不到出宫之祸患吗?我倒觉得,他未必没有防范。抑或者……他竟真的为了谢祯将天下抛诸脑后,置之不顾吗?” “若是如此,你怎样?” “若是如此,我倒不认他圣明了。” 徐正扉笑道:“他也并非置之不顾,不是还有你这条狗看家护院吗?谁知你不争气。” 戎叔晚愠怒:“大人怎的又取笑我?” 徐正扉惊讶看他:“哟,生气了?” 戎叔晚睨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了。 徐正扉便笑着追他的视线:“啧,国尉肚量好,莫要生气嘛……扉与你说玩笑话呢。好了好了,你既想知道,那我便与你论个一二就是。” 戎叔晚这才转过头来,哼笑看他。 徐正扉道:“荡平四海,镇匪屠贼,使之天下安定,保终黎之计,此为其一。杀奸佞、平逆贼,清权贵,收兵权,再有彻候忠君,使之内政稳定,保终黎之计,此为其二。” “国尉手握兵权,泽元掌太学之要,扉则涤荡朝野之暗流,另有太傅、太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为其三。” “偷梁换柱,请长公主坐镇,此为其四。长公主身怀六甲养于深宫,万不得已仍有子嗣登位,避免东宫无人之祸,此为其五。” “而你我知道君主亡命天涯之消息时,君主已经赶赴回宫,正好十日之路程,若不是被捉,前脚我们知道,后脚人就到了。怎会如此之巧?如此看来,能瞒多久、该瞒多久,他心中怕是早就算明白了。此之谓其六。” 戎叔晚眉头皱得深,“这是什么计,前面的,与君主出宫何干?” 徐正扉嫌他笨:“你可会下棋?这六层正如围棋一等,四角堵死,层层埋伏。这时天元之处若添一棋子或少一棋子,都是废棋,又有何妨?” “你的意思是钟离策下在天元?” “啧。”徐正扉见他不解,都气笑了:“甚不开窍!其一之计,为的是四海没有与之抗衡的虎视之国,终黎收了余津,灭了恩邦,隔了荆楚大半城池,外头再有想联合作乱的,难矣。这是君主出宫的第一道防线。” “钟离启已死,革新已开。如今内政稳定,权贵想扶持谁,除了助威造势,便再也出不了一分力。再有八州手中兵马,均已被君主收回,尽在那一颗脆玺。纵然是联合八州作乱,也不成气候,这就是为什么——钟离策如今做了王,仍旧散兵游勇,雷声大雨点小,憋屈至极!此为第二道防线。” 徐正扉叹道:“若八州果真乱了,还有其三:你我之勇、房家之势、太保太傅之权可抵挡化解。” “纵然你我等人无计,还有长公主坐镇。退一万步讲,长公主还身怀六甲,待诞下子嗣,危急关头,你我自可扶持‘太子’上位!纵以上尽皆泡影,君主已然算准了回宫的日子,正是长公主孕产之前夕。假若君主没被捉走,刚好撞上钟离策造反,岂不是顶顶好的一步棋?” 他笑:“若是如此,钟离策那日扯开帘幕瞧见的,便是货真价实的君主了!到那时,既验了天下忠心,又绝了后患之虞,还白捡个东宫。” 戎叔晚惊叹得迟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方才轻声喃道:“原是如此,可……” “君主虽自负,却也布下权力制衡之网,举天人臣皆被困在其中,不敢越雷池一步,因而,他自是毫不惧怕。若不是被人所挟持,如今一切,定是平安无恙。纵他出宫之事暴露,也有长公主坐镇。可惜天命造化弄人,长公主薨逝、又不肯交出公子。这才给了钟离策可乘之机。” “也正是为君主的万全之策,才导致今日之局面。早先,兵马为州府所管,兵权世袭,他们若不认,钟离策岂敢作乱?可惜,改制彻候,钟离策手握脆玺,调遣心腹去任彻候之职,咱们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依我看,此乃天命——我终黎有此一劫。” 戎叔晚这才听个明白,不由得震撼。 “等会儿。”他忽然反应过来,急忙问道:“你方才说‘不肯交出公子’,难道——长公主之胞子尚在人世?” 徐正扉沉默点头。 “……” “此事为你我二人知,不可再为第三个人知晓。就当作,今天之交易,你与我知会君主下落,扉自然也得回报与你了。” “难道大人所说的新君,便是……” “此为下下策。”徐正扉道:“若将其推上宝座,恐为人所胁迫利用。驸马才新婚不久,便战死疆场。长公主为大业倾付心力之苦、为人母之殇何等令人不忍!你我必要保全此二子,不到万不得已,此计决不可用。” 戎叔晚慎重点头。 “那大人又是为何——如此笃定君主不归是有其他盘算,我们不救呢?” “不是不救,是时候未到。”徐正扉这次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站起身来,缓声道:“若是不去救,不算罪过。若是守不住上城——”他居高临下斜睨着戎叔晚,神气地笑:“保不住我们这些:君主心眼里的宝贝疙瘩。那国尉大人,可就真有难了。” 严肃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戎叔晚好笑道:“大人可真是厚脸皮。” “你管我呢!”徐正扉笑了笑,拍了拍袍子,又抻了抻衣袖,端着优雅姿态问道:“罢了,不与你扯皮了。说这样许多,不过是对牛弹琴,只怕你听不明白。戎先之,抓来的细作在哪儿呢?扉现在有兴致,要亲自去审。” 戎叔晚笑着唤人耳语几句,特意嘱咐他们将细作从地下的秘密之所捞出来,捆到隔院的密室里去,然后才朝徐正扉道:“就怕大人胆小,见不得血,闻不得腥,到时候,先哭给细作看便不好了。” “呸,你这坏贼,这样笑话人!” 徐正扉随他出门,转进了密室。甫一站定,就笑眯眯地提起烙铁来——“换个大点的,烧得足足红,才好用呢。” 徐正扉并不问话,而是叫人直接用刑。自己则是掀袍往那一坐,淡定饮茶起来,任凭惨叫哀嚎,血迹飞涌,只微笑不理。 戎叔晚抱胸瞧着,摸不透他什么意思。 直至细作受不住,哆嗦着问他:“大人问、想知道什么……” 徐正扉挥挥手,“我想知道什么?嗬。我什么也不想知道,直接杀了吧。哦杀之前,将那说话不经用的、白长的舌头给我拔了——本官最烦听见这无用之话。” 戎叔晚转眸看他,竟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惧色。 往日里那副可怜兮兮的告饶与保命之态,竟都是装出来的不成?戎叔晚愈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玩味的视线便忍不住往他脸上扫。 那深沉的眸光底下,是朦胧而隐秘的缜密心思。 血色飞扬,溅的人茶杯并脸上都赤红点点——竟果然将人杀了。 剩余那三个半点没伤皮毛的细作,不等他开口,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紧要信息、所知所想全一股脑说出来了。 第25章 ——徐正扉淡定听着,端着沾血的茶杯照饮不误。 片刻后,他笑:“诸位不用怕。我不杀你们。只是不知,你们说的可都是真话?” 那几人面面相觑:“真话!真话——绝不敢有半点虚言!” 那西鼎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异族语,而后与另一个同伴对视一眼,继续操着不太熟练的终黎官话说道:“小的说的,绝对是真的。” 徐正扉看向说话之人,用熟练的西鼎话回道:“你可知,本官平生最恨遭人欺骗了?” 那人愣住,震惊睁大眼:“你、你……” 徐正扉回以一笑,抬手轻拨:“杀了。” 那人惊惧告饶,遂将隐瞒之事一一道来,说的全是西鼎话。那些最最机密的,连燕少贤的人都听不明白。总之……来往间,也不知两人聊了些什么,果真达成一致。 徐正扉唤人将他们分开关:“今夜,给你们机会细思量,是要丢了性命,还是愿意给本官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若是不能拿信回去,叫你们主子知道被抓了——你们自己想想,为了防止本官追查,他们恐怕,要先本官一步灭你们的口了。” 他笑笑,而后起身出去。 戎叔晚赶忙跟出去。 两人走出隔院。戎叔晚与他对视一眼,才要问他与西鼎人说了什么,就见徐正扉身体一抖,神色陡然变化,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俯身下去。 “呕!” “……” 戎叔晚顺势拍了拍他的背。 ——“大人,你……” ——“全吐我身上了。” 徐正扉浑身鸡皮疙瘩乱抖,方才骇人的场景惊颤他的内心,饶是他这等厚脸皮和极镇定的心理素质也扛不住。那腥气和金属切破皮肉的细碎声息,以及烫在眼球上的渲染的血色…… 才缓解两分,方才的片段又不受控制的闪回,逼得他胃部一软,再度“哇”的狠吐起来。 戎叔晚:“……” 他哭笑不得,将人发抖的身子捞在怀里,“大人就不该逞强——”他抱紧人,安抚的捋着他的后颈,哄猫儿似的往下顺:“若是实在害怕,小的倒是愿意……勉为其难,借大人个怀抱、肩膀什么的。” 这人诡诈,口气颇不耐烦似的,嘴角却慢慢勾起微笑。那脸色,于这位阴戾罗刹而言,已是极难能一见的柔和。 徐正扉已然顾不上了: “戎、戎先之——你,呕!……呕!”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呕!!![捂脸笑哭] 戎叔晚:大人这是……[墨镜] 徐正扉:吓死本官了[心碎] 戎叔晚:以后杀人还是我来吧[狗头叼玫瑰] 第19章 戎叔晚将人扛回去,惊呆了一众侍卫。大家看着那个昔日神采飞扬、现今一副怏怏貌的徐大人挂在人肩头,默契地低下脸去。 极有眼力见的仆子端来清水、脆盐,与人擦脸洗齿,伺候人靠在榻上。 待诸众出去了,戎叔晚才坐在榻边,嘲笑捏他脸:“大人好不经吓,才说了要你谨慎,若是胆子小,别哭出来才好。你倒上赶着去舞刀弄剑。” 徐正扉心有余悸,袍袖里的手直抖,“扉、实在做不来这等事。” 戎叔晚面不改色地笑:“大人做不来?方才可是好威风呢。竟没想到,大人这样心狠,比我还毒辣,二话不说先杀个人解解气,果不愧是徐郎,这等手段,连我都自愧不如。” 徐正扉瞪他:“还拿我开涮,你没瞧见我这双腿都是软的吗?” 戎叔晚挑眉:“哦?还有哪儿是软的,我摸摸……” “啧。”徐正扉有气无力地打开他摸上来的手,“你这下流胚子。” 戎叔晚将手停在他膝盖上,轻轻抚摸着:“我是瞧大人害怕,方才说个玩笑话与你逗趣儿。瞧你,不知好歹。” “与我口水喝。”徐正扉道:“怎的眼花口干……方才若不是强撑着,早就要晕过去了。” 戎叔晚起身,竟到案前提着酒壶与他斟了一爵金酿:“豪饮一杯,与大人壮壮胆。” 徐正扉才要辩,戎叔晚已经将酒杯递到他嘴边了。徐正扉狐疑看他一眼,抬杯豪饮下去,待一杯辣酒下肚,那发抖的手才缓歇几分。 “那备好的酒菜还吃不吃了?”戎叔晚笑:“大人方才吐成那样,若是不吃,今晚倒要饿着肚子回家了。” 徐正扉看他:“回家?” 戎叔晚微怔:“……” “大人是又想赖在我家里不走了?”戎叔晚哼笑:“我府中还有两个厉害的‘娘子’守着呢,大人若不肯走,兴许有人要告黑状了。” ——“这能告什么黑状?” 戎叔晚俯身,凑在他耳边,“大人不知道,太后那日与我说,若我要是不从,那相好的就要吃苦了。” 徐正扉脸色一哂,别了别脸:“哪个相好的?” 戎叔晚故作困惑,“兴许是说薛相公。薛相公与我旧相识,情深义重,恐怕除了他,也没旁人了。” 徐正扉顿时竖眉,力气涨回来三分:“好你个戎先之,早先我说你,你不肯认,还说什么与他清白——这会子倒不藏着掖着了!” 戎叔晚嗤嗤笑,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话里有话:“哦?不知关大人何事?大人这可是……”他捏住人的小腿,轻缓揉着:“吃醋了?” “呸。你这贼子好厚的脸皮,扉、扉为何要吃醋!” 戎叔晚笑,“不吃醋最好。”停顿一晌,见人那眉不肯放下去,他才哄道:“好了好了——与大人说笑的。若你下榻,我恐太后眼线知道,咱们走得太近,于大人安危不利。” 徐正扉刚要开口,戎叔晚便接着说下去了:“不过呢。也无妨。大人有我护着——毕竟太后也知道,大人是我的‘相好的’,更是这戎府的半个主人 。” “谁?!谁是你相好的。” 徐正扉憋得脸都红了,这“相好的”一词儿怪异,听起来倒像是偷情一般。 “谁下榻,自然就是说的谁。”戎叔晚追上他闪避的眼睛,坦诚道:“也是,大人与我这马奴相好,是有些委屈了。” 徐正扉赶忙澄清:“哎,戎先之,我岂是那等势利眼!你勿要这样诬陷我——我可没说。” “哦。”戎叔晚凑近前,将人扣压在榻边,“那大人的意思是,与我相好不委屈,还乐意之至了?” 那话颠倒黑白,可说话间的呼吸却近在咫尺。 徐正扉想反驳,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视线乱躲。不自觉间……目光连戎叔晚那锋利的眉眼、两瓣薄唇轮廓都描摹得清晰。 他越看越觉得心里乱沸,又慌又尴尬,一时间,竟猛地捂上脸,气急败坏道:“哎哟——我头晕。叫那死人吓得难受,戎、戎先之,将酒菜端过来与我吃两口吧。” 戎叔晚笑出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撤回身子来:“是——我伺候大人吃饭。” 他将桌案撤回成阔窄榻桌,横在榻中,两人对坐。那神色带着莫名的深意,只一遍又一遍从徐正扉脸上扫过。 徐正扉睨他:“你老看我做什么?扉脸上长出饭菜了不成?” “大人脸上倒是没有饭菜,只有两颊云霞。”戎叔晚忍笑:“大人知道的,我这人对红霞满天向来有兴致。” 徐正扉强作淡定,忍着热脸佯作无事发生:“哦。那定然是你看错了。扉这人脸皮最厚,从不知红霞为何物。” 戎叔晚垂眼,没答话,只端起酒杯来豪饮。 徐正扉也不说话了,仿佛是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尴尬,他吃酒吃得急,还轻轻呛了两口。 戎叔晚便朝前递帕子。 徐正扉微怔,抬眼看他。 戎叔晚见他不接,特意补了句:“我没用过,才新备下的。” 这话才说完,两人同时反应过来了。戎叔晚抿唇,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不是为大人特意备下的,只是……只是才换了新的,还没用过。” 徐正扉接过帕子来,只轻抹过唇边,便匆匆一叠就塞进袖里了。 戎叔晚伸手去接的手悬在那里。 这一个打算要回去,另一个却不打算还。两人对视,同时别过脸去,氛围明显更尴尬了…… 徐正扉讪笑:“那个……你还要回去吗?我都用过了。” “我……”戎叔晚别扭道:“无妨,我洗洗还能用。” 徐正扉:“……” 不是,这人怎的恁小气呢! 戎叔晚:“……” 就知道这人最是贪心了。 徐正扉不肯给:“那什么,这样多不好。你等我改日,还你个更好的,刚好我的也忘带了……” 戎叔晚猛地探过身子去,从他襟领扯出一条旧帕子来,夹在指尖,分明不给他台阶下:“大人好忘事。这不是带了吗?” 徐正扉都气笑了:“……” “我说戎先之,你就连一条帕子都舍不得给是吗?扉方才都说了,再还你更好的。” 第26章 戎叔晚将指尖夹的那条帕子叠好,也如他这等塞进袖里:“也好。那大人这条我就先拿来用了……待大人什么时候送来,我再还给大人。” 徐正扉撇嘴,轻哼了一声。 戎叔晚偏偏不知死活,笑着说了句:“才捏过大人的帕子,竟连手指尖都是甜的,不知道大人身上,用了什么香?” 徐正扉气哼哼地啐他:“扉乃大丈夫,什么甜不甜的?你这浪货,少腌臜人。” 戎叔晚往前凑,低声笑:“大人误会了。我只是说帕子香甜,不曾说是大人。再说了,大人甜不甜,我又没吃过,我怎的知道?” 徐正扉被人逼到无路可退,只好抬眼看他:“那依你的意思,我倒该邀请国尉来尝尝,到底甜不甜了?只怕大人吃起来,倒是辣的,到那时,鼻涕眼泪一块儿流,倒要丢人了。” 戎叔晚悻悻收回身子,轻咳一声,蔫儿坏地调侃道:“这倒稀奇,世上竟还有辣人?” 不知怎么回事儿,徐正扉反倒被人这话逗笑了。 他又气又恼,只得忍无可忍,“戎先之,你滚。” 被一夜喝了三次“滚”的戎叔晚,直到酒过三巡,也没滚。不仅没滚,还迎来今儿头一个好脸色。 徐正扉笑眯眯地扯着人的胳膊:“那什么,戎先之,你先别走。” 戎叔晚站定:“大人吃醉了,还是早些休息。” 徐正扉道:“你……你这地方,”他说着抬起头来四处瞧:“可安全?半夜不会有……有人闯进来吧?” 戎叔晚心知肚明,忍笑道:“人?大人说的若是人,那便是安全的。若是旁的嘛……就未必了。” 徐正扉战战兢兢,“你……再陪我待会儿。” 戎叔晚道:“那可不好,我困得很。”说着,他又凑近人,轻声道:“听说,人死前七日,那魂灵都在世上乱飘,该报仇报怨的,都去寻了。待头七过后,方才能过鬼门,安稳投胎呢。” 徐正扉被人吓得头皮发麻,他咬牙:“戎先之,你休要吓唬人。什么魂儿啊鬼啊的,扉可不怕。” “大人不怕就好。”戎叔晚低头,只瞧见自己胳膊被人攥的极紧:“不怕就快些松开我,我要去休息了……” 徐正扉被人扯开,又迅速攀上去,慌道:“不是,等会儿,等会儿。戎先之,我还有事与你聊,再坐会儿。” 戎叔晚抱胸倚靠在床边,闭目养神道:“何事?大人直说吧。” 徐正扉躺在那儿,与人没话找话:“你说,人死了还真能寻仇吗?” 戎叔晚忍笑,拿他教过的话堵他:“大人不是说过吗?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子不语!又不是子不信。你这人心狠手辣,仇家众多,自然是不怕……” 他念叨,戎叔晚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直至醉意和困意袭来,徐正扉声音明显轻下去,过了一阵,连呼吸都均匀了。戎叔晚想起身,却发觉自己的袍角被人扯住,攥得死死的。 他试着去掰人的手指头,却将徐正扉吓得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短暂的梦魇作祟,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头脑里的恐惧瞬间还在闪回,眼前的血迹浓重,此刻,他醒过来,大口大口呼吸,仿佛还能嗅到那血腥之气。 戎叔晚被那惨白的脸色惊住,忙替他擦去额头上的细汗,“大人怎么能吓成这样?” 徐正扉扑挂在他身上,“戎叔晚,你好人做到底。” 戎叔晚顺势捞住人,单手抱紧。 这会儿瞧见人吓得不轻,他正要说两句温情的话安慰,徐正扉就大言不惭道:“都是戎叔晚指使我干的,谁若想寻仇……万万也别找我。” 戎叔晚哭笑不得:“我守着大人,大人就是这样冤枉好人的?” 徐正扉看他,神色无辜:“你身强力壮……” 戎叔晚俯身,将挂在他身上的人塞进被子里。然后背过身去扯开外袍,神色平静熟稔地往床边一躺:“大人靠里些……” 徐正扉乖乖靠里。 他好似睡不着,翻来覆去闹出点窸窣动静来。戎叔晚闭着眼睛问:“大人怎么总是这样?这里不比牢房,总没有虱子咬人吧?” 徐正扉道:“戎叔晚,你能不能……”他拍了拍两人之间的巨大空隙:“睡过来点。” 戎叔晚忽然睁开眼—— 他撑起肘来,翻身将人捞过来,两人身体挨着,那强壮的胸膛就抵在徐正扉肩头,他俯身凑得更近一些,呼吸落在人耳边:“大人到底是真怕,还是假意诱我入局?” 徐正扉耳朵发烫:“什、什么?” 那笑意更低下去:“长夜漫漫,若大人实在睡不着,咱们做点别的事儿,可好?”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你臭流氓啊。[哦哦哦] 戎叔晚:当仁不让。[墨镜] 周三更新,连更三章~~[墨镜] 第20章 徐正扉不明就里:“做什么?” “猜个谜。”戎叔晚将唇落在他耳尖上, 而后缓慢下移,落在耳垂上:“方才大人说世上有辣人,我却不信。我想尝尝——大人的谜底是什么?兴许果真是甜的。” “你……” “就算大人是辣的, 我也想尝尝。”戎叔晚拿唇轻轻摩挲他的耳垂肉, 怜惜似的玩弄,“若是大人不愿, 就权当我——吃醉了造次。我向大人赔罪, 请大人原谅。” 徐正扉侧脸,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他胸间, 因喉间干涩而迟迟答不出话来,然而,乱喘的呼吸却暴露了心中所想。 那酒意醉意、那热气仿佛雾水一样,熏得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面颊忍不住发热起来。皮肤上涨起来一层似有若无的颤栗电流,只略听见对方的声息就感觉被刺了一下。 “大人吃醉了, 我也吃醉了。” “大人?为何不说话,我可以尝尝吗?” 眼见他将话问得越来越直白, 徐正扉羞恼道:“这等氛围,你就非得问明白吗?你就……蠢货。” 戎叔晚将唇挪到他唇边,挨着他的嘴角,热滚着热, 在喉咙和腹腔都烧出激流来,但他却只是发出一个仿佛困惑的低沉音节:“就什么?” 徐正扉被人烫得都颤抖起来,猛然涌上来的情愫复杂、急促;他只好慌乱闭眼,扯挂住这呆货的脖颈,于黑暗上主动吻了上去。 “唔……” 待这样一个不安和激烈的吻结束。徐正扉唇瓣已经肿起来一片,但刚过渡了两口呼吸, 嘴唇便又被封住了。 这次,戎叔晚吻得很慢,很柔。 ——仿佛真的是在细致地品尝。 他将人的舌尖勾来缠去,再舔过软腭无数次。他细细的吸吮,技巧丰富的蹂躏,从充满浓重怜惜的亲吻里,交付出去的,更像是一种安抚似的。 良久,那个吻才结束。 徐正扉喘气,已经出了一身细汗。 戎叔晚缓慢去舔他的唇,声息哑得厉害:“大人是甜的。” “胡说……” 戎叔晚扣住他的手腕摁在头顶,整个人欺身压上去。他只是纯粹的吻在他脖颈软肉上,嗅闻着:“兴许是辣的,不然何以叫我嗓子都哑了。大概是我没品出来——还能再尝尝吗?” 徐正扉轻推他:“今儿,你还想吃个饱吗?” 戎叔晚轻笑起来,仿佛为这话的荒诞而不知所措。 他躺回原处,将人捞进怀里抱紧,坦诚道:“只可惜,大人这样害怕的时候也不多,能轮得到我来伺候的日子,就更不多了……” 徐正扉没吭声。 沉默了不知多久,在无尽暗色里,戎叔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朝怀里人发问:“待我赢了那个约定的筹码,大人归我吗?” “……” 徐正扉没动静,好像是睡着了。 戎叔晚自嘲轻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人头顶:“怨我多心了,竟还肖想这等。” 他知道,没有那天。 比起肖想,他更愿意相信,眼前之人不过是兴起才寻他开心,拿他当个逗趣儿的玩意罢了。 名冠天下的贵公子,终究要用瘦削两肩担起这沉重江山来,与那颗熠熠生辉的北辰星一道,为这政事清明,倾付心力。 他们一颗闪过一颗,而自己,不过是隐没在黯淡角落的一颗雪。直至被冻透了,便坠落在苍茫大地,任人捏踩着脏下去,涂抹成史册刀锋下的墨点。 他缓缓地收紧手臂,折转翻身,又垂眼去看他。但这样紧密地拥抱着,他只能看见徐正扉的头顶…… 如此短暂的时刻,他竟然有点同情谢祯。 谢祯拄着刀镇守四海,纵是死身千万次仍不肯退缩。不管是抛声名、洒热血,献上性命、粉身碎骨,还是耍泼打滚,总是要求那位目光垂怜…… 虽然叫那位主子为难的厉害,可他却那样勇,笨拙的、义无反顾的爱,再笃定不过。 第27章 戎叔晚却不是。 他烂透了的心只爱权力。 他杀人如麻、睚眦必报,却善于审时度势,明白进退。权力之外,他从不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徐郎如是,真心如是。 那短暂如春风一抹流逝在心底的温存,无法叫他驻足。 得了真心,却须得用更多的东西去换,太麻烦,也实在不划算。他已经搭进去了一条腿,除了贱命一条,再没有更值钱的了。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他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 可他仍伸出手去摸徐正扉散落在耳畔的柔软头发。 他莫名想到的,全是这人的好。嘴利,却从不觉得他出身卑贱,而是引他为半个知己。 他想,徐郎待自己,应当有几分真心。 尽管,藏在那双看不透的眼睛下,情志如镜花水月,摇摇晃着难以捕捉……戎叔晚全无把握。 可他知道,徐正扉曾含笑目睹他玩弄那些残忍卑劣的手段,亦钦佩他瘸着腿往上爬的本事——他们默契地不作声。 那条通天梯向着同一个方向,他们是同类。 作知己,戎叔晚自觉配不上。但是,作同路人,他想,兴许自己还有几分用处。 忽然—— 一只手摸上他的眼睛。 黑暗中,那位含着笑开口了:“怎么叹气?何时成了伤春悲秋之人?既作了约定,自然归你。” 戎叔晚被人吓了一跳:“什么?” “我说,待你赢了那个筹码,我自然归你。”徐正扉倦倦的打了个哈欠,手指往下慢慢地爬,只落在那薄唇上,捻弄着笑:“不要长吁短叹的,吵得人睡不好。” 戎叔晚低头:“……” ——“我不要。” 徐正扉“嗯”了一声,上扬的音调很明显:“什么你不要?” “大人,我不要。”戎叔晚道:“小的要不起……” “你这坏胚子。”徐正扉窝在他怀里,侧转身,猛地一个抬腿,顶的人闷哼一声……“说什么不要?” 戎叔晚痛声道:“你……嘶,大人吃醉了。” 徐正扉明白他的意思:“既吃醉了,说话更不需负责了。今日给你说些酒后狂言,扉的心里话,你自听着便是——待明早太阳一照,就跟今夜的雪一样,全不作数了。” 戎叔晚磨牙,“亏得我没信。” “若是信了如何?” “信了就要被大人伤透心。” “你这等心肠,也怕叫人伤?”徐正扉道:“说来也怪,扉这样的大好人,你不敢要,倒是敢往府里招拢些厉害娘子呢。” “……” 戎叔晚气结:“行,大好人。求大好人放我一马,方才失言,总行了吧。” 徐正扉薅着他的襟领,将人扯近在跟前,低声笑骂道:“你这浪货休要与我装傻,焉以为扉不知道你肚皮里装的什么坏水?既心眼里敢想,就别逃,枉为大丈夫。” 戎叔晚装傻:“没有。” 徐正扉问:“那你要不要?” 戎叔晚反倒哑了火。他着实的不敢要。 徐郎青眼他,倒要受天下人嘲笑了……他算什么? 再若是两人走得近,惹了君主猜忌,与二人都是麻烦。何况,朝中这么多眼目,树敌不少,他们岂可任性妄为? 徐正扉恶狠狠道:“戎先之,你只有一次机会。若说不要,也好,你我先前的约定作废,日后——扉便是你顶顶好的同僚。若说了……” ——“要!” 戎叔晚沉默片刻,又强调:“要,我说要。” 徐正扉哼笑:“若说了要,就更得小心了。若你日后再敢为这等事躲,扉定要连你另外那条腿也砍瘸了不可。” 戎叔晚轻咽了下空气:“大人好厉害的手段,现今后悔,还有余地吗?” 徐正扉在他腰上狠掐了一把。 戎叔晚闷声吃痛,嘶气唤他:“只问一问,又没说后悔。大人怎的半点不饶呢!” “你这样冷心冷肺的,叫人不踏实。”徐正扉缓缓坐起身来,他扭头看戎叔晚一眼,又抱怨道:“扉最烦你这人。本就害怕,又叫你唉声叹气地吵醒了……现如今,只掐你两下解气,已经算是轻饶你,还敢再说什么后悔不后悔?” 说着,他跪直身子去够窗扇,自朦胧的影绰中打开一条细缝往外看,果然瞧见雪下得更厉害了些,院中已见苍茫白雾。 “仍下着呢。” 戎叔晚自他身后锁住人,却说道:“不悔,我哪里敢后悔?大人这样厉害,我巴不得呢!” 才说完这句,他便靠紧过去,顺手将窗扇阖紧,而后捞住人窄腰,拖进软被里裹了个严实,仿佛又多余乱讲几遍似的:“我要,谁说不要了。” 徐正扉哼笑:“谁问你了?” 戎叔晚捏住他的两腮,将人嘴巴捏的嘟起来,才凑上去狠狠地啄了一口:“大人没问,我自作多情想说,可好?” “诶,你这厮占我便宜……” 戎叔晚不认,反而笑道:“我最不明白。你们这些文雅之人,怎就那样爱瞧些雪呀花儿呀的?别磨人了,快睡吧……明儿一早,我要进宫。” “哦?你进宫做什么?” “晚些时候,听人来禀告,说太后与钟离策有心要宴请你,绝不是好事。”戎叔晚道:“既我答应‘要’了,现如今又不能反悔。可不得明儿一早就去打探打探消息么?免得才到手,没等捂热乎,就又叫人捉走了。” 徐正扉啧声:“好啊你,我不给你这颗定心丸吃,你倒打定了主意见死不救——枉费我这样有心待你。” 戎叔晚笑,又叫人掐了几把。 “疼,轻点儿……” “活该。” 戎叔晚道:“你早些睡。明儿一早,我回来,给你带城东巷子里新烤的杏仁酥,好不好?” 徐正扉嘟囔着翻身,又被人捞回去了。 “算你识相,这还差不多。”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杏仁酥我要两包![星星眼] 戎叔晚:买两个卖杏仁酥的老板(捉回家里:现做!!)[让我康康] 杏仁酥老板:啊????? 第21章 戎叔晚提着两包杏仁酥回来时, 徐正扉正临窗而立,提笔写着什么。 他神色沉而静,眼底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那卷上字迹细密, 戎叔晚凑近细看了一晌,并不能识得全。 那手旁若无人的虚挂在人腰上, 而后又快速地松开了。戎叔晚反应过来自己逾矩的行为, 只好故作淡定地轻咳一声:“那什么,我回来了。” 徐正扉平静地“嗯”了一声。 戎叔晚歪着头, 将杏仁酥递上去,见他好笑地睨着自己,遂有些难堪的又放在桌面上,朝前轻推近了。 他换上往日里刻薄几分的样子, “大人又忙些什么?瞧见人家见礼,也不吭声。”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 示意他将门关上。 戎叔晚哼笑:“好神秘——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乖乖走过去,将门扇关紧了, 再折身近到人跟前时,便问:“大人要跟我说什么?” 徐正扉朝他笑,弯腰捞起他的手腕来,引着他挂在自己腰间。 戎叔晚没吭声:“?” 徐正扉道:“作甚那样忸怩——想靠近些, 就靠近些。不过,避着点人便是了。” 大白天的,反倒叫人不好意思起来。 戎叔晚低头,喉咙里发痒,遂轻轻咳嗽起来:“什么忸怩……我对大人,只是, 只是……没什么,反正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 “哦?那你松……” 戎叔晚非但不松手,反而凑近前一步,将人挤在怀抱与桌案间了。 他仍旧垂着眼,只是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既然大人邀请。我总不好推脱,盛情难却——”他沉浸其中,兀自跳出来一句:“大人好窄的腰。” 他两手去握。仿佛不过瘾似的,又捞住人往怀里一紧。尽管佯作淡定,耳朵尖却先徐正扉一步煮出红色。 “就……” 徐正扉微诧,觉得躲在黑暗里的戎叔晚是那样熟稔自然,仿佛借着夜色的遮挡,才能将那满腹滚热的情肠剖出来。而待到天光大白,他竟畏惧似的往角落一缩,连热乎乎的亲昵埋怨,都随着白雪融化流淌了。 戎叔晚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字眼补全:“就挨着大人,一小会儿。” 徐正扉并不挑破,只任他挤靠着,笑问:“进宫这么快就回来了?打探得如何?” “目前没什么消息,大人要提防些。”戎叔晚道:“钟离策想拉拢你,又苦于三番两次被你戏弄,颜面扫地,正怄气呢。太后劝他要谨慎,杀你不如用你——他倒是反过来问我:瞧着咱们平日里熟悉,这该如何用?” 第28章 “那你如何说?” “我说……”戎叔晚凑近他:“我说‘此人牙尖嘴利,实在的用不好,连我也不敢惹,不若干脆杀了与您解气’。” 徐正扉笑出声,啐他:“你这贼子,叫我命悬一线。我若遭人忌恨,保管是你吹得耳旁风。” “兵不厌诈。”戎叔晚道:“这是我跟主子学的道理。若是依着你,向着你,他们反倒更猜忌你。如今知道我的心之后,反倒当你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狂徒,哪里会乱猜——可惜你盛名在外,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哦?” “如今,你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因庄知南不肯出山为他谋划,钟离策竟放火烧了问鹤山,其心之毒辣可见一斑。他如今,与天下名士作对头,不得民心,正举步维艰,恐怕铁了心要拿你做个出头鸟……” 徐正扉吃惊问:“何时的事儿?” 戎叔晚道:“兴许不久。我瞧他颇愤懑,想必拉拢你与大公子之心也日盛。我已遣人去知会大公子。再有就是与你说了。” 徐正扉心中惋惜,故而情绪猛地沉下去,没搭上话来。 倒是戎叔晚没什么反应,他劝解道:“他是何等的聪明人?放火烧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兴许早便离开了……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徐正扉道:“以他之秉性,恐怕烧个尸骨无存也不会躲。” “不会的。”戎叔晚将杏仁酥托在掌心,拆开外层厚厚的酥包,递到他眼前,“眼下,除了江山飘摇的大事儿,旁的,都不用大人管。如若不然,依你的性子,纵不翻天覆地,也要横闯宫门,与他一顿破口大骂了。” 徐正扉捻起一块吃,没说话。 戎叔晚又道:“你只随往日一样‘贪生怕死’、管好自身安危就好。旁的我自去周旋——你信我一回。” 徐正扉道:“信你?” “嗯。”戎叔晚偏了偏头,去看他的眼睛。他一面笑,一面道:“我若想害大人,该先在这杏仁酥里塞二两砒霜。与你尝尝岂不好?” 好话叫他说出来,也变了味儿。 徐正扉迅速一个抬手,将咬了半口的杏仁酥塞进他嘴里,将人剩下的话堵回去了——他眼神嗔利:“先毒死你个坏胚子。” 戎叔晚哭笑不得,嚼巴两口先吞下去,才笑道:“是,以后吃食,大人先叫我尝尝——与你试毒。到时候,太后宴请你,你该捎带喊着我才好。若不然,这次叫人捉住,大人就没法拖延时间,说什么‘先杀他可好’了……” 徐正扉嗤嗤笑,被他旧事重提逗乐了。话说到这儿,他问:“哎,你说,若是再叫我喝毒酒,那可怎么办?” “大人撒谎可是信手拈来,还怕寻不到理由吗?”戎叔晚伸出手指去,慢腾腾将他嘴角沾的那块薄薄酥皮蹭下来……他盯着人的嘴唇看,口气不敢太放肆:“好吃吗?” 徐正扉应道:“嗯。” 戎叔晚从他下巴上挪开手指,抵在唇边,将那酥皮拿舌尖卷进去吞了。只是,视线却始终黏在人唇上,神色带点不自然的诡异:“味道,是不错。” 徐正扉睨他:“戎先之,刚才那半块你没尝?……” “刚才吃太快了。” 戎叔晚一本正经,小心翼翼试探着朝徐正扉俯身下去,这是两人在朗朗光照下的第一个吻,也不知怎的,叫他肺腑无辜的狂震,无比激动和紧张…… 两个人越凑越近,鼻尖才刚擦到人的鼻尖,忽然“咚咚”两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仆子通传声紧张:“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口谕,还是燕大人亲自来通传的……” 徐正扉推开他,反应过来似的别过脸去,微微低头。 才涨起来的勇气,仿佛撒气似的全漏出去了。戎叔晚搁在人腰间的手,略显无措地摩挲了两下:“他来作什么?待会。待会,可还……” [还能继续吗?] 徐正扉佯作没听懂,只尴尬轻咳了两声,慌忙转身将桌案上的册子卷好,压在底头,才说:“既来了,还不叫人来见?我自躲起来,叫他看见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戎叔晚顿了顿,还要再说,徐正扉已经从他怀里撤出去,快步朝幕帘后去了,待转到内里,戎叔晚抬起来唤人别走的手才尴尬地空晃了下…… 倒像偷情似的。 好生奇怪。 燕少贤知道轻重,分辨得出来如今上城谁做主。 他客气朝戎叔晚见礼,一身华丽官服抻得平整,玉冠折发,腰间琳琅,玉带扣住窄腰,镶着硕大而色泽盈润的碧松石,周遭还嵌足一圈细小海珠。 戎叔晚拱手,开门见山:“不知大人下榻,有何贵干?” 燕少贤微笑,比徐正扉派头还要足:“少贤此来,为国尉大人带了个口诏:君主怜惜大人劳苦功高,又仰慕徐郎高才,故而,半月后,设宴与两位共饮。” 戎叔晚略一思忖,“守着宫城安危,是我的职责所在,谈不上劳苦功高。再说徐大人,那样的臭脾气,不请他倒好——免得又惹出乱子来,叫人家看笑话。” 燕少贤笑道:“国尉直言不讳,忠心可鉴。只可惜君主已经定准了,再推脱反倒不好……徐郎虽脾气有几分利,可于国忠直,又肩负革新大业,为我终黎殚精竭虑,君主惜才,体恤。旁的不打紧。若是两位不来,倒要让那等愚钝的小人误以为两位不想再为国尽忠呢,传出去,岂不叫人嚼舌头?” 戎叔晚冷笑,讥讽的意思不藏:“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戎叔晚并无挽留他的意思,燕少贤也不介意。 不让座,他便也不坐下,而是缓慢走了两步,临案站定。这位得宠的新贵人臣,故意逗趣儿他似的,瞧着桌上才拆开的杏仁酥笑道:“早间,国尉走得急。君主本想与您说两句体己话,都没赶上……想来,是您心里记挂着这香甜的杏仁酥了。” 戎叔晚感觉叫人骂了似的。 他不语,冷眼打量人。 燕少贤不似钟离策那样鲁莽。他心里有盘算,分寸拿捏极好,这几句话自来熟,仿佛与人亲近,却又叫人挑不出什么理儿来:“这是城东巷子里那家的吧?做得香甜可口,远近闻名,听说是徐郎最爱,想不到国尉大人也爱吃这等零嘴儿呢。” 他伸手—— 戎叔晚极快地摁住,朝里推了一下。 燕少贤明显一愣:“国尉大人,该不会小气的不许人尝一尝吧?”他爽朗笑:“若真是如此,那少贤定要叫人再跑腿买两包回来,与您赔罪了。” 戎叔晚抿唇:“凉了。” 燕少贤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戎叔晚面不改色:“怕大人吃了,对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君主岂不拿我问罪?” 燕少贤佯作听不懂弦外之音,竟仍旧伸手去捏了一块,他尝了尝:“嗯,味道果真不错。感谢国尉大人招待……”他视线扫过桌案上的几样卷册,目光落在那本《上周策》上,诧异轻笑道:“听说您不喜文史,竟不想,桌案还放着这等治国寻政之策论。” “学。”戎叔晚道:“君主有心治国,我又何敢懈怠?” “哦,此等深奥难解之物,读起来晦涩,恐怕不宜大人初学。”燕少贤缓慢吃下那块杏仁酥,笑道:“不知大人,师从何人?” ——“自己学。” ——“大人可还有事?” 戎叔晚明显有几分不耐,再啰嗦下去,那杏仁酥都凉了。若是如此,待会儿徐正扉定要骂他与人纠缠,害得自个儿没吃上。 “哦,无事无事,不过与您闲话几句家常。看国尉大人的样子,想来是有事要忙,在下叨扰了,实在抱歉,还请见谅。” 他行礼,客套寒暄两句便预备告退,待身子将跨出门去,反倒又停住,侧转脸朝他笑道:“日后,大人读书论策若有所得,欢迎来少贤府上,你我探讨一番。待那时,少贤定备下好酒好菜,与国尉大人畅饮。” 戎叔晚拱手,没说话,目送他出门去了。这会子,外头雪色还浓,燕少贤华丽的背影埋在苍白间走远,分外的招摇。 他微微皱眉,心中回味着方才那些话,总觉得不甚简单,这人仿佛猜到了什么,只等着布下套来叫他钻,心思又缜密,实在不可小觑。 片刻后,他回身,被迎面而来的脆拳吓了一跳。 “诶!”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吃我一拳[哦哦哦] 戎叔晚:小猫开战![墨镜] 徐正扉:送你365个滚。 戎叔晚:一个就够了(反正我也不听)[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第22章 “呸, 你这浪货。” 戎叔晚无辜:“我怎的了?……”他说着,赶忙过去与人拿杏仁酥:“快来吃,再不吃, 真要凉了……” “叫你那谈诗论策的燕大人吃吧。”徐正扉哼笑:“我哪里吃得起。” 戎叔晚端着杏仁酥, 怔了怔,才反嘲笑道:“大人还好意思说呢——叫你馋嘴, 都远近闻名了!” 徐正扉挑眉:“好你个戎先之……” 戎叔晚好笑递上杏仁酥:“大人何故生气?好冤枉。你再不吃, 真凉了。” 徐正扉哼笑,半真半假地朝他发难道:“你瞧——人家吃你的杏仁酥, 你怕人家伤了身子。我才吃了你半块,你竟怨我馋嘴。戎先之,我就知道你这浪货心里不踏实,是不是瞧人家气派, 想攀人家的高枝儿了……” 戎叔晚将人捞进怀里,捏起杏仁酥来塞进人嘴巴里:“好了好了, 这是生的什么气?我都没让他吃。” 徐正扉一面吃着,一面脱开身, 躲得他远一些,抵靠在桌案边沿,轻笑人:“啧,国尉府里的东西昂贵, 扉不敢多吃。” 戎叔晚追近了,解释道:“我二人说什么话,你也听见了。难道不曾察觉他有意试探?我倒觉得,他并非想吃什么杏仁酥。我看,他这是要张嘴吃了你。恐怕知道咱们走得近,又觉得我有意袒护你, 给我施压。” “瞧着,比你还可怕。” 徐正扉先道:“扉哪里可怕,竟叫你这么作比?”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笑骂戎叔晚:“依你的意思,他倒比我还聪明几分了?” 戎叔晚捻着一块糕饼递到人嘴边,请他咬一口,奈何徐正扉不理人,干脆别过脸去了。 “真凉了,吃起来可不酥了……” 徐正扉哼笑,伸手摸过藏在底下的卷册,展开细细看,口中笑道:“旁人吃剩的东西,扉不稀罕。主子赐宴,给扉,都得是旁人没有、独一份的赏例,你何时见过扉……” 戎叔晚打断他:“大人果然不吃了?” 徐正扉抬眼,冷哼:“那是自然。” 戎叔晚并不恼,只是勾起一抹笑来,将那块杏仁酥放下,俯身朝他压近,又抽走了他手里那卷册搁得远一些:“大人不吃了,那……你我……能否继续刚才之事?” 徐正扉困惑:“刚才之事?” 戎叔晚抵着他压下去,徐正扉猛地反应过来,张口想拒绝,那话没说出来,叫人一个吻堵回去了。 力气并不重。 他将两唇亲的滋润、沾湿水光。两朵肉瓣泛着光泽,在呼吸间复杂地变幻着,柔软而甜腻。 “唔,戎……” 徐正扉往后撤,却被人拘禁在怀抱和桌案间。他退无可退,微微挣扎,乱躲间摁在砚台上,沾了一手墨。 他着急忙慌地咬他唇,却被人擒住吻的更深。 ——“大人想往哪儿跑。” ——“啪。” 戎叔晚怔道:“大人,打我做什么?” 方才的香甜气息犹在,这人双眸渊沉,虽在问话,却仍旧沉醉其中,为着这个吻被打断而显得“幽怨”。 “……” 徐正扉也愣了。 他盯着人脸上那个墨色的巴掌印,无辜开口解释道:“方才你猛地松手,我没……没收住。” 戎叔晚睨他:“果真?不是有意打的?” 徐正扉低头,忍笑:“不是。” 戎叔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低下头去,以为猜出来个端倪,遂哼笑道:“我看呐,是大人怀恨在心,分明没消气。” “也罢——”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徐正扉忙喊他:“哎。你作甚去?” 戎叔晚也没解释,快步出门去了。临到府门前,见侍从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侧脸看,便轻咳一声:“很明显?” 侍从不敢隐瞒:“是……是挺明显的。” 这会儿,戎叔晚皱眉,分明还觉得怪,巴掌印能有这么明显?可是也不疼呀。 见他这副神情,侍从只好又道:“您就这样出门?” 戎叔晚不悦道:“多嘴。” 等他再回来时,手中还提着两包新做的杏仁酥,寒风雪里,酥包都跟着冒热气。 这位冷脸震慑诸众的国尉大人,这么穿行在庭院中,一路走过来,大大小小的仆子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看他。 戎叔晚还甚纳闷:“怎么都瞧我?” ——连方才去买杏仁酥,老板瞅他也怪怪的,还说什么:“一样,都一样,家有贤妻嘛……” 见他困惑,仆子便一路小跑来,与人递了块漂亮铜镜。 戎叔晚低头一看:…… 好么! 是够明显的……他竟然就这样顶着个墨色的巴掌印,毫不自觉地穿梭在上城的街道上,还乖乖与人跑腿买了两包杏仁酥。 “徐,仲,修!” 徐正扉“啪”的阖紧门。 那声哀嚎很快从窗扇里传出来:“别,戎先之,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被人摁在窄榻上,戎叔晚磨着牙将脸压低下去,“要不,我给大人也蹭一点儿,咱们二人出门,一块瞧瞧世面去。” 徐正扉无辜伸出那只还没洗的手:“要不,这边也添一个?” 戎叔晚愣神:“?” “啪。” 戎叔晚震惊得来不及反应,徐正扉讪笑的声音就响起来:“诶?实在抱歉,这会儿墨都干了,手印没有,倒白打出个响儿来。” “徐仲修——” 戎叔晚往他脸上乱蹭,带着嗔怒的气息滚在他下巴和脖颈上,挠他痒的手也恶狠狠的在人身上流转,直将人闹的打了好几个滚,爬着往外跑…… 徐正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告饶:“别、别……” 他跨出门去,戎叔晚追近。 徐正扉溜得兔子般,伸手钻进雪窝里,顺势揉了个雪疙瘩朝他砸去:“戎先之,你休要诬陷人,是你自个儿不照镜子,又不是我叫你去的。” 戎叔晚气哼哼地捡起个雪球,一砸一个准儿。 “大人还不告错,竟还贼喊捉贼起来了——” 徐正扉打不过,唤那远处惊呆了的侍卫帮忙:“你小子,还不过来,今儿不将你这恶霸主子的鼻梁砸歪,扉决不罢休。” 侍卫瞧见戎叔晚蹲在雪地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纵容神色睨着徐正扉,那眉眼从容淡定,周遭萦绕着的阴戾可怖危险气息,不知何时化开了,反倒如朗日般灿烂。 他乖乖靠过去,凑近了与徐正扉道:“大人,小的不敢啊。” 一头是恶霸,另一头也是恶霸。 徐正扉发号施令:“再叫几个兄弟们,给我揍他。” 堂堂一国之两臣,文可定乾坤,武可镇江山的主子,为了一个巴掌打得不可开交。 戎叔晚纵容他叫帮手,却仍旧牢牢占据着优势。 他蔫儿坏,用袖箭朝那几个身手利落的侍卫发出去,将人唬得在雪地里打了三个滚才停住。 大家惊呼:“大人您不讲规矩!” 他们停住,再看戎叔晚朝徐正扉丢的,都是巴掌大的小雪球,逗弄小猫似的,将人戏的左奔右顾,没大会儿,便热的满头是汗了。 果然待人有分别,全不一般! 戎叔晚戏弄人,还专挑坏地方打,没大会儿,徐正扉叫人打得裆都湿了一大片。 那几个还在躲着戎叔晚的“暗箭伤人”,根本顾不上帮忙。 徐正扉怒了,快步朝人奔去——戎叔晚眯起眼来,含笑盯着他大步流星冲过来……还不等开口,徐正扉一个猛扑,将他摁倒在雪地里。 戎叔晚倒下去,只顾着护住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身雪。 徐正扉骑坐在他身上,掏了一捧雪塞进他怀里,将人冰的直嘶气。他自以为擒住人,忙唤侍卫帮忙…… 侍卫才围过来,戎叔晚一个翻身就将人反摁在底下了。 “嗯?——” 侍卫一哄而散,远远地逃开了。 转眼间,漫天雪色里只剩他二人。戎叔晚压住他:“大人好坏的心思。跑了两趟为你买的杏仁酥,怕是也都凉了……” 徐正扉吱哇乱挣扎:“我不爱吃了!” “大人不吃剩的,我自给你买新的……你若还不喜欢,我只好将那卖杏仁酥的捉到家里来,只给你一个人做了。”戎叔晚拿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侧脸,而后是下巴:“大人的东西,旁人怎么可能染指——竟对我这点信心都无有吗?” 徐正扉别过脸去:“说什么有的没的,扉听不懂。” 第30章 “大人这样聪明都听不懂,看来,这世上竟没人能懂我的心了。”戎叔晚开口解释:“那人可怕,是心思缜密深沉,心术不正。大人聪明,自是金玉其中,锦绣胸怀。你怎的乱比较?” “扉可没有。” “你偏说他气派……”戎叔晚笑道:“你可知他那海珠,是钟离策拉拢荆楚、恩邦才讨来的。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楚王倾举国之力,进献的百箱名贵海珠,放于何处了?” “君主可是赐了大人一箱呢。哪一颗不比他的透亮,不比他的昂贵?”戎叔晚笑着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枚漂亮钥匙,掰开他的手心塞进去:“玉石、珠宝,象牙,绫罗丝绸……满府上这些年主子赏的珍惜玩意儿,没有一样儿用过,我都留给大人。” 他低头,吻上人的眼皮儿,又嗤嗤笑起来,仿佛嘲笑,又仿佛告白:“你喜欢,随便拿。明儿我就进宫去,找那个新君,讨上两箱绿松石来,给大人做衣裳可好?” 徐正扉眉眼一弯,却不说话。 戎叔晚跟着笑,“还有,冬日里,该裁几套漂亮的白狐裘给大人穿穿——他惯爱与你比较,名声、权力、地位,就连宠爱、衣裳都要比。那咱们就叫他知道知道:论气派风华、名冠四海——谁敢与徐郎争?” 徐正扉眨了眨眼:“……” 戎叔晚以为他还不满意,便笑道:“大人还想要什么,只说与我听。我戎叔晚虽卑贱,无有什么大作为,但既许下‘要’字,凡世上有的,我能给的——就是翻遍终黎,必也给你找出来。” 徐正扉忽然道:“我又想吃了。” 戎叔晚困惑:“什么?” “我说方才的杏仁酥,我忽然又想吃了。你再去给我买。” “……” “嗯?说话啊戎先之……” 戎叔晚翻了个身,将人裹进怀里,哼道:“不去。” 徐正扉大言不惭,拿胳膊捣他:“去不去?戎先之……”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过来滚过去,沾的额头、发顶和眉毛都白起来。 徐正扉不顾身上潮湿,乱糟糟的往他怀里拱,直至那个无奈的笑声响起来,是戎叔晚的妥协:“去去去,我这就去行了吧!大人好会折腾人……”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算你听话[墨镜] 戎叔晚(一款略显传统老旧·看起来很坏但很会疼老婆的直男):那是自然。[哦哦哦] 戎叔晚那点大男子主义都用到扉斗嘴和晚间运动上了。[垂耳兔头] 第23章 徐正扉不止吃上了香热甜脆的杏仁酥, 还真的收敛了些宝珠玩物,大摇大摆的从戎府扛走了。 第二日,戎叔晚果真进宫讨赏, 又得了珍稀的碧松石百颗。 那全是他皇兄攒下来的, 钟离策自个儿还没够上呢。他是不想给,可瞧着戎叔晚势在必得的样子, 又惊惧于人手里有实在兵马, 不得已,只得大手一挥, 全送了。 见他兴师动众来讨要,姿态放得也低。钟离策还纳闷: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等玩意儿? 太后安慰他:“不过是几箱子金银珠宝,这等玩意儿宫里也多,不妨碍。若是用这些东西便能叫他乖乖听话, 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钟离策忙称受教:“母后说的是。” 过了会儿,他不放心似的又问:“再有半月, 兵马便能到位,再加上荆楚、恩邦之力, 至少五万数。母后,你说,以少胜多,我们缴了戎叔晚的兵, 可有胜算?” “若他听话,缴了他的杖子,叫他鞍马劳动也好。”停顿片刻,太后又道:“罢了,旧族权贵容不下他的出身,不如杀了的痛快, 到那时——也算扬了君威,免得叫那帮人臣低看了你。” “那徐郎呢?杀也不杀。” “徐家……牵涉太多,恐怕杀不得。”太后道:“能将上下盘点清楚,使雷霆手段镇压四处,满朝人盯着都捉不到一点把柄——策儿真当徐郎只有狂心,无有真凭实学吗?” “纵他有真凭实学,咱们若不能用,留他岂不是祸患?再者……杀了他,抑或治他的罪,方才有了正经的由头,断了革新大业。” “只看革新大业,瞧着权贵诸多不愿。可昭平布下棋局,几方博弈,你又岂能如何简单叫停?” “为何不能?” 太后轻笑,忍着他的愚蠢反问道:“敢问其一,昭平强硬手腕收权州府兵马,你可愿交还回去?若交回去,你有把握如昭平那等号令八州?” 钟离策无话可答,只得沉默。 太后又问:“其二,行商贾之事,现今上下大业,国库若无他等之力,如何充盈?策儿与荆楚、恩邦、西鼎那等苟且,如何打点?若谢祯急了,转过矛头对准宫城为昭平讨公道,你一无兵马,二无银钱,三无民心,又如何?” 钟离策哑火了:“那……” “再有,革新之三,清理权贵爵位世袭之患,改为君主调任。若你将这些权力交还给他们,又如何保证这等人……乖乖听话呢?” 钟离策皱眉:“可您不是说……” “哎——那是做做样子。”太后笑起来,柔和看着他:“如此一来,权贵才有力气与他们斗。咱们只需安抚,佯作有心恢复旧制,将火挑拨厉害,叫他们自相残杀便是。待两方气焰都耗弱了,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敢问那时,谁还敢与君主说个不字吗?” 钟离策忙忙地朝她行礼:“谢母后指点,是策儿愚钝,如今明白了……那如此,我们只需缴了戎叔晚的兵权,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正是。”太后垂眸凝视着指尖上涂的一抹胭脂翠红,缓缓回味着那句‘珠儿何不怜惜小奴’以及那张足够漂亮阴戾的脸,毒蛇一样的眸子。 她为当日那等放肆而放轻了声调:“如今,兵马才是硬道理……你倒以为,戎叔晚有谋逆之心?” 钟离策随着她的目光盯住那点红,而后缓缓坐在人对面:“恕我愚钝,母后,我倒觉得,这戎叔晚并无谋逆之心,他只爱些权力地位,旁的并不觊觎,对我,也没什么忤逆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只是怕他手上那条杖子,再有他那一身本身、三万兵马。” “哦,对了。除了这徐郎之事,他极上心。”钟离策困惑道:“可往来里,听说这徐郎能狂纵到什么地步?——竟嬉笑怒骂、全不将他放眼里。按我以为,这两人斗嘴厉害,并不和睦。却不知,戎叔晚为何偏袒护着他?” 片刻后,钟离策自己悟出来了,他道:“莫非,他二人一同奔走各地推革新大业,这期间,有什么勾当相互遮掩,互相握了把柄?若不然,为何当日一提革新,戎叔晚便跳出来阻止,那样紧张?反倒是对徐郎挨板子毫不在乎……” 太后沉了目光,轻叹了口气:“兴许如此。那徐郎厉害,应是拿捏了人什么七寸,故而,他们二人不好对付。” “正是如此,若杀了,我还怕那些兵马不好办。总归是不打更好嘛……不若,一杯毒酒下肚,将人先囚禁起来,谅他徐正扉也无计可施。待我缴了戎叔晚的蟒杖,与他谈拢了,再将人放出来——” “到那时,兵马到位,戎叔晚也不敢轻举妄动,总不能强闯宫门硬抢吧?” 虽然手段下作,但眼下,太后也没有更好的计策。她道:“你容我再想想……抑或,派人去探探口风。” 钟离策应是。 没几日,下了朝,徐正扉便叫人拦住了脚步。 燕少贤神色复杂,轻笑盯着他腰间那几颗比自己豪华璀璨的宝珠与松石,片刻后又提上目光来,对上徐正扉的眼睛看:“好巧,大人也喜欢海珠?” 徐正扉施施然行礼,笑眯眯道:“不过些不值钱的死物,作来衣裳漂亮一回罢了——” “衣裳穿在扉身上不值钱,穿在大人身上可就值钱了。”徐正扉将手搭在人肩膀上,亲昵地替人拂尘,眉眼弯起来:“这衣裳虽贱,若跟对了主子……身价嘛,自然水涨船高。” 那副亲热相,不知道的,还真当他俩知己相逢呢。 戎叔晚跟在不远的后头,听着这刻薄话,莫名忍笑—— 燕少贤装作听不明白,只客气道:“大人说哪里话。徐郎高才,世人皆知……如今又担负重任,是终黎之功臣。这件衣裳,有幸穿在大人身上,是它的福气。” 徐正扉坦荡开口,含笑看他:“大人若喜欢,不如就送给大人?……” 说着,他佯作反应过来似的,忙赔罪道:“哦,不对不对,瞧我,口无遮拦惯了,竟说这等放肆的话。大人又不是捡剩的,哪里总喜欢觊觎旁人的东西呢。” 第31章 燕少贤忍下不悦去,笑道:“少贤从不横刀夺爱。大人的衣裳尊贵,还是该收好。” “不过,说来也巧,这样珍稀的碧松石,少贤在宫里见过几回。听说前些日子,国尉大人刚讨了去,竟不知大人这里也有?……” 徐正扉不答反问:“大人祖籍何处?” 燕少贤不知他何以这样问,便实话实说:“少贤祖籍江陵。” “哦,这便不稀奇了。大人不常在上城走动,没见过什么稀罕玩意儿也正常。这碧松石——哪家没得几箩筐?”徐正扉笑,意有所指,分明替人讨公道:“扉所佩戴之物,乃是叶司会当年所送,兴许……和宫里抄家收敛来的,是同一批呢。” 燕少贤被人噎住,不好再多嘴下去,只得遮掩着尴尬笑了笑。 他停顿少顷,伴行在徐正扉身侧往前走,仿佛哀愁似的叹了口气:“少贤与大人虽政见不同,可都是为了终黎江山,本该同心协力。你我之间这样默契,同僚一场,少贤却苦于没有机会与大人结识。今日少贤冒昧,想请大人吃杯酒,不知可否?” 戎叔晚跟在后头,本以为他会拒绝,却不料徐正扉欣然应道:“甚好,吃酒这事,不容推脱。” 因顾着徐正扉行事,戎叔晚怕他吃亏,便借机穿过人群,从两人身边掠过去。那做戏的姿态演得极真,仿佛才发觉似的,惊讶道:“哦,方才听见有人说吃酒,才转过头来,竟是两位,不如这酒……今日唤戎某一道?” 燕少贤微怔。 他来探人口风,却不便叫戎叔晚在场,免得他坏了事。一时间,正不知该如何答话,徐正扉便轻笑道:“啧,我二人吃酒,恐怕说的……都是些大人听不懂的。我看呐,大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早些回家,舞刀弄枪去才是——嗯?” 戎叔晚盯着他磨牙,换来人恶劣一笑。 燕少贤不知内情,瞧见氛围紧张,一触即发,忙笑着打了个圆场:“哎,两位——两位切莫误会,今日不过一顿家常酒,不妨碍的。不若改日少贤在府中设宴,特意招待二位,可好?” 戎叔晚没答,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燕少贤便扭过脸去看徐正扉:“大人就不怕得罪了国尉?” “得罪?嗬。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如今,扉何人不曾得罪过?少不得说君主、说太后,就是连大人你,恐怕扉也得罪了不少次吧?” 徐正扉抖抖袖子,眯眼瞧向远处的雪光,被照耀的肌骨发亮……不等人回答,他便笑呵呵说道:“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扉没有三头六臂,与普通人一样,也不过一条命,谁若想来拿,请便。” 燕少贤笑笑没说话,抬手示意他先走。 应贤三楼。 才坐下,便有那哑仆递上热茶来。 徐正扉笑着啜饮,却不开口。 燕少贤便问:“大人不好奇吗?” “什么?” “大人就不好奇,我为何请大人来此?——或者说,大人对我的示好难道没有猜疑?” “无非就是些投贤择主的琐事,于扉而言,好不好奇并无要紧。纵我不问,大人总归是要说的,不是吗?” 燕少贤笑。他颔首,同样淡定饮茶:“大人果然好气魄。投贤择主这等事关前程、性命的事儿,竟也叫琐事。” “大人既来问,便不关性命之虞了。若是如此,扉又何惧之有?”徐正扉搁下茶杯,慢腾腾地捻着袖花开口:“至于前程么,螳臂当车,扉又何苦呢?” “大人是聪明人,为何不肯效忠于终黎?” 徐正扉反问:“扉一向忠国直谏,何来不肯一说?若你想要说那一档子事儿,那扉也不妨与你直说:扉忠于国、忠于君,这颗择明主而栖的心,从不曾有所瑕失。” “大人说笑,少贤问的是……” 徐正扉猛地俯身,凑近人,手臂压在桌面上,将茶水蹭地泼溅出来。他笑,然而笑容幽深,他开口,然而口吻锋利: ——“燕少贤,你选错人了。” ——“若你想与我斗一斗,扉自然愿意奉陪。不过,若你敢拿这江山黎民当作玩笑,就不要怪扉……不客气。” 他忽然抬手,二指朝燕少贤脖颈处做了个划的动作,笑容明媚:“就拿你的性命作赌,如何?” 燕少贤不惧:“哦?” 徐正扉轻声笑:“我就赌,昭平将你这条命赔与我消气……可好?” 燕少贤心绪一紧,然而面上却滴水不漏:“大人狂纵。直呼先君名讳可是大不敬,再者……恐怕大人过于自负,忘了如今,先君身殒,恐怕做不了终黎的主了。” “哎,无妨。赌局么,就是逆风翻盘才有意思……”徐正扉笑眯眯看他:“就算昭平尸骨埋进地下三尺,扉必也掘出来,凭一己之力推上那宝座。如何?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 燕少贤失笑,他摊牌道:“大人要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摊手,佯作无奈:“谁让扉手中无棋可下呢,只好作困兽之斗了。” 燕少贤毫不介意,双眸绽放出漂亮的光彩。仿佛被徐正扉这样果决的豪情震撼住了,反而露出诡异的欣赏:“好。既如此,那我就与大人赌一赌。” “燕少贤。恩邦、荆楚不足为用,西鼎千远万里,彪悍之蛮夷,未必能叫你如意,再有谢祯坐镇,恐怕自顾不暇。”徐正扉道:“玩点有意思的……” 燕少贤眯眼,试探道:“大人说的是?” “你信不信——只消三个月的时间,扉就能坐在你的位置上,由他宠信。”徐正扉自信笑道:“我们赌你那个草包主子,必用我而弃你,如何?” 燕少贤喉间一滞,不敢置信似的盯着他。 “想与扉做对手,有意思……” 徐正扉笑起来,而后摇了摇头;那神色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怜悯:“就凭你吗?你以为你赢了?实际上,到此刻为止,除了借用脆玺兵马杀了几个人,你腹中韬略、治国之策用了几条?” “燕少贤,这赌约,你已经输了。” “谓之择明主,他却连用你之信任都做不到。”徐正扉盯着他,慢条斯理道:“明主么,倒有一个。假若……昭平没死呢?” 燕少贤攥紧了茶杯,抬眼看他,仿佛在揣摩这话真假。 却不料徐正扉只是轻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瞧大人吓得,脸都白了。扉不过是说个趣儿,大人权且听之,就当解闷了。少贤应当耳闻昭平手段,那等心机连我都须甘拜下风。你就不怕……他是有意设局,请君入瓮?若真如此,那你……可就,难逃一死了。” 徐正扉道:“只说叛国通敌,勾连外邦这一样,诛你十族恐怕都不够。遑论别的呢……你就不怕做个千古罪人吗?” 燕少贤将脸上的冷锐敛下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仿佛有意挑衅似的,偏将话绕回去:“大人若真的想赌,那咱们不妨一试。看看君主,到底是先弃我而宠信大人,还是先信我而杀你。” 徐正扉睨他,神色如故,仍笑眯眯的。 燕少贤道:“昭平将你们踩在脚底下,大人应当心知肚明,君威之下,你徐郎,也不过讨宠侍主的一条狗罢了。辅佐明主?笑话,辅佐明主有什么好?有他在一日,你便一日受人辖制。既拿不到通天的权柄,也跨不过宝座的一阶。到头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劳却全是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徐郎难道不懂?” 徐正扉并不否认,颔首笑看他:“这样浅薄的道理,扉也懂几分。” “自古以来,良臣、功臣有几个好下场?功成身退,隐居山水已是万幸了。越是满腹雄韬伟略的明主,越是疑心病重、越是心狠无情。莫不是徐郎,也想躲在帝王的阴影下苟活?……” 燕少贤笑,复又给他斟茶:“若昭平尚在又如何?徐郎清除弊患之日,未必不是功成身死之日。你今日为了革新,得罪这样多的人。来日昭平杀你,便可名正言顺,既平四海权贵之愤,又将替他伸到各处的手砍断,以镇帝王之威。到那时,恩威并重,徐郎可能瞑目?” 徐正扉点头,煞有介事地慨叹道:“百官清明,江山安定,扉余愿足矣。纵不瞑目,有两分抱怨,难道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与人讨公道吗?” 瞧见燕少贤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徐正扉先是低眼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笑,忽然发问:“燕少贤,你读书做学问、报国平天下,所为者何?” 燕少贤不语。 徐正扉便替他回答:“你为了权力,为了名声,为了光耀门楣,为了高官厚禄。唯独不是为了江山与百姓。” “那又如何?若为官不求高,做人不图名,竟只为了徐郎一般的清高名声吗?” 第32章 徐正扉拢着袖子,好笑看他:“这四海名士,还有比扉更差的名声吗?若为了名声,扉倒是反其道而行了。不过,你这话也不算错。只是……不能全为了这等身外之物吧?” “敢问徐郎为何?” “为了昭平一诺。” 燕少贤皱眉,仿佛不解:“一诺?” “你可还记得,昭平当日登基大典,所布之诺?” 燕少贤微怔,当然记得。只是答案实在出乎意料,竟是……为这样一个虚幻的帝王宏愿吗? 那一诏,不仅是帝王与天下人的诺言,更是天下多少寒门学子、读书之人心底所滚烫的志向抱负? 纵览八百年烽火更迭,盛世气象,仿佛就在那个诺言里,熠熠闪耀着。 [朕将观之以疾苦,体之以民情,使百姓朝有食、暮有所,令天下孝悌有别、仁德自生。] [朕将循之以法,士农商贾,协力八方,以聚我国力。朕将授之以军,平定蛮夷,教化四海,以扬我国威。] [朕将躬身俯具,启序终黎盛世三百年,君君臣臣,承继百代,福泽千秋。天命有所授,冠以尘世名,亘古如吾者,似草离离,欣欣向荣。] 徐正扉幽幽笑:“扉之此生,所为者民,所为者君。不求功名利禄,只为青史万万年,让扉在寥寥数语间,镌写终黎之三百年鼎盛春秋——此宏愿,唯我君臣两代。” “燕少贤,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搁下茶杯,缓缓推远,面上仍挂着笑:“竟只有选一个平庸帝王,方能显出你的能耐。如此,依我看,你之度量胸襟,何谈辅佐君王之才?罔顾黎民,不过下作小人而已。” 燕少贤神情幽沉下去,分明被人踩到了痛处;他腹中怒火烧得厉害,已连隐忍的笑容都装不下去了。 就是眼前这样狂纵的一个人,想要取代他,竟成竹在胸,轻而易举。他聪明,善于诡辩,逢场作戏,叫人摸不透,腹中却是一颗玲珑心。 仿佛样样比不过他似的。 燕少贤心底生恨,连牙根都磨得疼。 正如徐正扉所说,时至今日,他离那璀璨的政治理想仍久远,辅佐此等草莽之货,眼下,自己也不过是个为虎作伥的小人。 “徐郎勿狂,日后……” 徐正扉打断他:“我知道,大人必要说些什么隐忍发达、来日方长之语。说的也是,官宦横流、政事漩涡,凭你是长袖善舞,还是两面三刀,都不要紧。但是——”徐正扉露出笑,点了点脑袋:“得要聪明。” 言下之意,你还太愚蠢。 燕少贤脸色骤然黑下去,瞧着难看极了。 他不悦,仍极尽克制,只冷哼了一声:“大人也忒自以为是。那等空话我自不信,只看眼下的宫城谁说得算,便是了。又说什么通敌叛国,大人何来的消息?又说先君尚在,恐怕更是空穴来风!再提取我而代之,就必不能如愿了。少贤虽不聪明,却也不似大人想得那样蠢钝。” 徐正扉不打算与他对峙说出实情;而是顺势接下话来,讽刺笑道:“大人果然聪明!扉方才是诈你的,竟叫你识破了,好可惜呐。” 燕少贤冷眼看他,不语。 徐正扉便继续说道:“不过,荆楚三公子来助,其中的猫腻,就是傻子也猜出来了。大人不承认不要紧,我自拿着去敲诈安平,你说他……会不会信呢?” “你!” 见他果真要动怒,徐正扉却笑眯眯朝他告罪道:“瞧,少贤好大的脾气。不过是聊些闲话,何苦闹得不开心?再者,你一贯知道的,扉这人不识趣,只是说几句玩笑,大人怎么能当真呢。” 说着,他微微转动茶杯,将茶水晃得荡漾,如将人心搅得焦躁一般。 “罢了罢了,今日不是来吃酒的吗?瞧你也不招待我,只赏两杯茶水,恐怕扉今日确实不能如愿了。不过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方才惹大人不悦,下次,换我请大人吃酒赔罪罢……今儿,就恕扉无礼,先行一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只稍见礼便朝门口走去了。 ——“咚”的一声,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碰出响儿来。 被人戏弄的屈辱感涌上来,燕少贤冷笑:“大人还真是……牙尖嘴利呢。就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这样放肆了。” 徐正扉爽声笑:“悉听尊便。” 抛下这句话,他便淡定踏出门去了…… 那肆意的笑声仍旧从大敞的门庭外传过来,匕首似的扎透燕少贤的心:“来人呐,与本官备下好酒好肉!扉饿得很……” 窄腰身姿、华服飘逸。 燕少贤就这样望着,那个脊背挺拔的坚定背影,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愁,穿过曲折的回廊,渐渐走远了……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桀桀桀桀桀桀(坏笑)[墨镜] 戎叔晚:大人你自个儿在那美什么呢? 徐正扉:美滋滋的唱着小曲儿喝酒去了(哼哼,昭平回来还不得给我赏个大官做做~)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燕少贤【全终黎最不好惹的嘴,叫你惹上了】 钟离遥(昭平):朕也怕徐二(催婚头疼·各种头疼)好利的口。[捂脸笑哭] 谢祯:兄长,再给他们乱赐几个,让他们俩去打~~[让我康康] 第24章 暗处那双冷厉的眼睛终于收回目光。 戎叔晚勾起唇来, 轻笑一声,迅速躲开了身影;他自侧门穿过,身形矫健的越过窗扇, 轻巧一个翻身, 跳进人房间里。 徐正扉吓了一跳。 “你这货,作甚?” “有门不走, 偏学着翻窗。” 戎叔晚侧身过去, 将门窗都阖紧,这才坐在人跟前儿:“防着叫人看见。” 徐正扉调侃道:“想不到, 堂堂国尉出门吃饭喝酒,还得做贼似的。怎么,想躲着你那个狠心肝儿的相好吗?” “怎么又与我二人攀扯关系。” “凡是我的,他都喜欢抢去。恐怕只有衣裳、地位他不满足。故而……” “哦?”戎叔晚打断他, 凑近了人笑道:“大人是说……我也是你的?——何时的事儿?大人竟欲与他抢我夺我。” “呸。” 徐正扉给他斟酒:“你脸面大了起来,竟要这样说。” 戎叔晚也不介意, 笑道:“我看你,是因瞧不上他才这样说话。也忒的刻薄些, 就不怕他回去告你的黑状,趁机叫你吃苦头?” “怕,怎么不怕——不是有你呢?” “既这样看不过他,又何必和他纠缠。”戎叔晚换了个位置, 坐得离他近一些,方才布菜更利落:“我看你一点不生气,反倒还挺开心似的。莫非……相谈甚欢?” “凭他,也叫我生气?”徐正扉笑道:“现如今,扉有好酒好菜填饱肚子,还有你这呆货伺候, 为何不开心?” 戎叔晚失笑:“大人倒是会自我开解!这趟去了那么久,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徐正扉抬脸,睨了他一眼:“方才,你没去偷听?——说些什么恐怕国尉心知肚明吧。偏再问我,是何意思?” 戎叔晚勾唇,却不辩驳。他微微俯身,压低了靠近人:“你与他交底,也不怕露馅儿?你偏吓唬他主子还活着,若他知道书信之事,难道不疑心主子的安危。” 徐正扉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反倒紧了紧鼻尖,嗅了两下。他仿佛闻不真切,故而又凑近了,贴着人脖颈吸了两口气:“戎先之,你这身上,什么味道?” 戎叔晚脸上一哂。他无辜扯起衣裳来嗅了嗅:“我才洗……” “怎的一股子奶气?”徐正扉敏锐盯着他:“难道戎府里有什么吃奶年纪的孩子?戎叔晚——你别是背地里又做什么下作勾当,却将我蒙在鼓里。” 戎叔晚困惑,直至眸光转递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头一紧。 徐正扉拖长了声调,假意逼问:“嗯?” 戎叔晚忙拍他手背,迅速露出个笑来:“孩子?吃奶?你别是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却胡乱地撒到我身上来!” 那眉一挑,有几分底气:“大人每日里,脾气也怪。怎么我什么都闻不到?难保不是污蔑。再者,我一天见过那样多的人,就算有,兴许也只是不小心蹭到的。” 徐正扉狐疑看他一眼,却没再问下去,而是道:“才说了你一句,你倒有理,辩了这样许多,恐怕是做贼心虚。不过……今儿,我不关心这个,而是有要紧事问你。” “什么?” “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兵马之事,已经妥当,再有半个月,便能到位。”戎叔晚饮了杯酒,轻声道:“这就看,咱们和钟离策谁的速度更快了。不过眼下,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要假意顺从,少跟他们作对,免得激化矛盾,惹出乱子。我看今日这么一聊,燕少贤回去,必定要打你的主意了。” 第33章 “嗯,随他罢。扉的项上人头不过一颗……” “好混的话。”戎叔晚哼笑看他:“大人白日里说的时候,我就听着不爽利了。怎么剩下咱们二人,你还这样说?” 徐正扉无辜:“什么?” “大人的项上人头有我护着,何故这样说?再者,大人的性命虽只有一条,却也分给了我一半,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呢,好不爱惜!”戎叔晚捻着酒杯,那眉眼里的色彩却变幻着,叫整个神色难以捉摸起来…… 那点尖锐是才长出来的,似怀疑,似不满。 仿佛还有点生气。 “我不过说说。” “我看大人是压根没当真吧?”戎叔晚将那杯酒喝下肚,又看他,嘴角微微绷紧,分明是与人置气的意思:“大人志向高洁,将主子的‘诏旨一诺’看作理想之高,却将我的承诺看得那样低吗?” 徐正扉故作茫然,顺着这话,口气夸张地戏弄他道:“哎哟,不得了。扉怎么这样大意,竟得罪了国尉大人——就是不知道,承诺?您说的是哪个承诺啊?” 戎叔晚知道他故意的,却还是叫人气个半死。 他拿话刺挠人:“贵人多忘事,大人连我说的什么都全忘了吗?” 徐正扉一面给他倒酒,一面笑:“你那样多的话,扉哪里知道是哪句?难不成,是杏仁酥那句?” 戎叔晚擒住人手腕,盯着徐正扉亮盈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缓慢松开手,别过脸去轻咳一声:“罢了。大人不记得也好,反正大人说过,什么真心话,都会随着雪一样全化了。我哪里敢当真?” ——“徐郎兴起,与我玩耍,我便应承。若是徐郎腻味了,想回家娶妻生子,那我就送上贺礼一份,带着人去闹闹洞房、凑个热闹便是。” 停顿片刻,他扭过脸来看着徐正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徐正扉被他略感屈辱和委屈的口气震惊住了。 他想笑,又忍下去,憋得脸色也奇怪起来:“戎先之,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戎叔晚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忍笑模样,更恼了三分,冷哼。竟起身坐回了原处,再不肯跟他挨着了。 徐正扉愣住,“诶?” 片刻后,他竟干脆笑出了声:“我说戎先之,往日里竟没发现,你这人,这样小的气量——还会使小性呢。” 戎叔晚噎住。他轻哼,眉眼利的沉下去,显得阴鸷,仿佛从肺腑里涌上来的幽暗一样,整个人都散发着潮意。 若是旁人,早吓得腿打哆嗦了。 可徐正扉是谁? 他笑眯眯坐近过去,挨着人,“真生气了?” 戎叔晚不肯理,兀自又喝了杯闷酒。 “扉与你开玩笑的。”徐正扉拿胳膊捣鼓他,小声笑着,“你瞧你,趁机敲诈么!不过说一句,倒真生气了……” 见他不吭声,徐正扉也不介意,干脆谄笑着握住人的手腕,晃了两下:“你这是怕我‘负’了你?” 戎叔晚脸色闪烁:“负我?——笑话,我会怕这等事?” 徐正扉并不戳穿,没大会儿,便用手贴着小臂滑过去,泼皮似的钻到人掌心里去了……他比戎叔晚的手小一圈,指头修长,叫人肤色衬得冰肌玉骨,分外漂亮。 戎叔晚微愣,别扭轻哼:“大人作甚?” “你说作甚?”徐正扉将手指穿过人指隙,大剌剌的扣紧。掌心相贴,温度发烫,没大会儿就滚出一点细汗来:“与国尉大人暖暖手,这雪日烫酒吃,正亲热呢。作甚就生气了?” 戎叔晚嘴角翘起来,又迅速压回去。他仍强作冷脸:“大人这样就没意思了。方才不肯承认,这会儿怎么又……” 徐正扉拱了下他肩头,笑着追人视线:“你这马奴得寸进尺,本公子给你台阶,你到底下还是不下?” ——戎叔晚哼笑:“下。” ——他不满足:“好歹多叫人抱怨两句,解气。” 徐正扉道:“你说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我一没有三宫六院,二不养胭脂花红,怎的就要抛下你去?” 戎叔晚睨他:“大人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难道与我这马奴耗上了?也不怕叫人知道了笑话,我可配不上你。” 徐正扉拿大拇指摩挲他的指腹,凑到人耳边,低声笑:“又胡说开了,什么配不配的,扉岂是那样的人?”见他不吭声,徐正扉又问:“那你倒说说,你想怎么样?难道叫我去求君主赐婚吗?” 戎叔晚耳尖痒,刻意躲避似的歪了歪头,然后喉结却来回滚了两遍。他不说话,只用眼神睨着人,仿佛在等他下句话。 徐正扉大言不惭道:“诶!这事儿怨不得我——早先是咱们二人作恶,不许他们作鸳鸯。恐怕君主若知道了,必也要拆散你我。” 见戎叔晚神色变化,徐正扉兴起,偏又逗弄人:“要我说,偷摸的……相好几回就得了。” 得! 才哄好的,又冷脸儿了。 徐正扉哭笑不得:“哎——别,别,扉与你胡说的。”他另一只手勾了勾指头,唤戎叔晚近一点。然后将脸挨靠着他的侧脸,亲昵地蹭了蹭:“我保准去说——待昭平回来,我亲自跪到殿里去求恩还不行吗!” “果真?” “果真。” 戎叔晚这才露出笑,仍旧不情愿似的冷淋淋,可背地里,却早不知被人捉住几回翘嘴角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喏。” “这是什么?” “给大人看看西鼎的回信。”戎叔晚颇得意道:“这里头有个好消息,若你知道了,必要喜得跳起来,那时候,可怎么答谢我?” 徐正扉狐疑:“少占我便宜。西鼎的事情,还能好到哪里去?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戎叔晚强硬地摁住了。这贼子镇定自若,“就知道大人会这么说,那这信你就别想看了……” 徐正扉睨他,丝毫不惧,反而得意道:“若不让我看,那这信便无用了。再说了,你又不认识里面的字,你怎的知道是好消息?” 戎叔晚道:“我听那细作说的,千真万确。” “哦?” 戎叔晚难得脸皮儿薄,矜持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亲我一口。” 徐正扉抿唇,笑话他:“好你个贼子,在这等着我呢。国家要事,岂容你公器私用、损公肥私?” 戎叔晚晃了晃信:“大人到底要不要看?” 徐正扉磨牙,“行——扉答应你总行了吧。” 但他伸手,那封信仍叫人扣住不放。 徐正扉看他:“又怎的了?” “我怕大人不认账,须得先亲过才能看。”戎叔晚道:“这好消息,可是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弄来的。” 徐正扉哼哼,到底妥协了。 他愤愤拿嘴唇朝人脸上狠磕了一下。 那力气没控制好,以至于两人同时露出苦瓜色: “嘶……” “好疼。” “扉也疼。”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哦哦哦](亲了,拿来) 戎叔晚:[捂脸笑哭](罚你重新亲) 徐正扉:?? 钟离遥:咳咳,徐二你不必来,朕不允。 谢祯:兄长威武!![星星眼][星星眼] 第25章 为了安抚他, 徐正扉只好起身凑上去。 他压在人唇上,肆意的舔了两口,那神色带点抱怨的嗔意, 然而挑起的眼皮儿之下, 却藏着闪烁的亮光。那视线微微俯视,将戎叔晚乱了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摸着人乱滚的喉结, 哼笑:“叫你不要招惹扉。惹出乱子来, 又不敢吭声……” 戎叔晚只消手臂带过来,就能将人捞进怀里。但不知为何, 被那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他竟不敢…… 他忽然抬手掐在人窄腰上,壮着胆子哑声道:“只是讨一个吻。” ——“大人何不赏我?” 徐正扉低头,笑着亲上去, 给他一个足足的吻。而后才捻着他被自己咬破皮的糜红肿胀的唇肉,戏弄道:“若是这个消息没你说的那样紧要, 扉必是要再讨回来的。” 戎叔晚不置可否,笑了笑。 徐正扉坐回去, 拆开那封信来细细地读,眼见整张脸都迅速的亮了起来,眉眼上扬,有克制不住的惊喜:“昭平逃出去了?竟安全脱身?!” 戎叔晚笑:“正是。” 徐正扉恨不得掐死他:“你这贼子, 知道这信儿多久了,竟不吭声,还瞒着我。若是我知道这等消息,方才必要抓着燕少贤,好好作弄一番。” 第34章 “大人竟也要报私怨?” “非也,不过是叫他们这段时间好好忙一忙, 免得不够乱,君主回来凑不上一锅端。”徐正扉笑,又问:“这消息可真?难保不是他们发现了端倪,故意作个假信儿来糊弄咱们的。” “放心,我已遣了三波人去探营,待回来便知真假。一波去探西鼎内部消息,确认真假。一波去寻谢祯,若是君主安全逃出,必要先回大营。另有一队,去卫从榆之处打听打听,若是君主等不及,兴许直接回转,必也要经过他那里——我就不信,他半点不知情?” “他必然知情。如若不然,上城闹事儿这些时日,他何故装傻,私用兵马加固了城防,却关起门来不露头?”徐正扉道:“卫从榆后头,还有个惯是清高的沈蔚尘,这主意,必是他出的。” “哦?” “若是沈蔚尘不哄劝着,以卫从榆之忠君爱国的品性,早就杀到上城当堂质问了。白吃太后和钟离策的苦头不说,没准儿,这会儿人都关进牢里去了。” 戎叔晚笑:“你也忒的笑话人。卫大人虽品性禀直,却头脑聪明,行事也稳妥。怎的会这样草率冲动?” “自然会。忠君爱国——知遇之恩,同窗之情,昭平待他,可谓之君臣明月心。”徐正扉捻着那封信笑:“待你之情如何,你难道不明白?若是你也如他那等,乃世家砥柱之名流高官,这会儿,恐怕一样的。” “多少祖先盼你守着门楣光鲜,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勿要行差踏错。此谓之忠君爱国:为明君死,胜过为昏君生。” “照大人这么说,他们多少有些迂腐。家族之说我不懂。我没有——我也管不着。”戎叔晚话锋一转,揪着往日的“恩怨”笑话人:“但如大人这样,什么脸面也不顾,只为着活命的,却也不多见……” 他清清嗓子,学着徐正扉最意气风发的派头,叹道:“实乃半点文人风骨也无。” 徐正扉笑了:“你这贼子——再不许说了。” 挨打的时候,徐正扉惯常袖子一拢,躲在戎叔晚后头讪笑:先打他呗。见人不上当,还要补一句:就怕你们打不过这马奴。遭杀就更不必说了。 戎叔晚将信收叠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将那宽厚手掌递出去,等他将手搁回来相握:“若是不叫我说,也好办。” 徐正扉佯作不解:“哦?——”他回视人期待的眼睛,偏从袖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搁进他掌心:“贿赂贿赂?” 戎叔晚:…… 他分明是想如刚才那等,与人再握着手吃酒的。但看见徐正扉所增的那枚碎银子闪着光,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戎叔晚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嗯……是,是说这个意思。” 见他不敢承认,徐正扉心底暗笑。他将手伸出去,捻起那颗碎银子,笑着问:“就这样一点小恩小惠,你就满足了?” 戎叔晚这才顺理成章地握住,用大掌将他的手包进去:“这是大人给我的银子,怎的还往回讨?” 徐正扉挑破他的脸面儿,戏谑道:“银子没了还能再赚,下次,却没这样好的机会占扉的便宜了。” 戎叔晚将那颗银子抽出来,揣怀里,握住人的手却不肯放松:“既然大人这样说了,我再推脱反倒不好了……便叫我,给大人暖暖手。” 徐正扉道:“也不叫我吃酒了?” “今天这酒,我怕大人会吃醉。”戎叔晚说着,仍给他倒了酒,还仔细给人布菜。他一面忙着,一面提醒道:“待探子回来报信的时候,尘埃落定,大人再醉也不迟。” “知道了,啰嗦。” 徐正扉压不住的喜色,连吃了两杯酒后,才辣着喉咙道:“宫里也都布置好了?” “都布置好了。”戎叔晚道:“大人这次赴宴也保准毫发无伤。若掉一根头发,都算在我头上。” 徐正扉笑。 戎叔晚便继续道:“不止那些。我还给你做了点小玩意儿,比我那些袖箭还精巧,给你防身用可好?” 徐正扉诧异看他:“我可不会那些东西……若伤着自己就不好了。” “不会的。待你看过再说,若实在不喜欢,我还有别的小东西给你玩。”戎叔晚话说到一半,因满意自己的心思而露出神秘微笑来…… 徐正扉困惑,被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笑,弄的直打嘀咕:“什么小东西?——你莫要这样看我,难保不是坏心眼。” “什么?” “?” 见戎叔晚乱猜,徐正扉脸色一闪:“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徐正扉别过脸去,连手也抽走了:“没什么意思,哪里有意思!我只是问你话,你不要乱猜。” 戎叔晚没猜中,茫然道:“那……待会喝足了,还请大人下榻戎府可好?这等东西先不宜旁人看见。” 徐正扉笑着嘟囔:“也不知什么东西,竟这样神神秘秘的……” 待酒过三巡。 徐正扉便被人揽着腰,塞进了轿子里,果真朝戎府去了。 待戎叔晚将那小东西送到他面前,徐正扉都惊了:“竟是这个?” 犬儿似的一只,碧绿双眸,雪白的柔软皮毛,呲着利齿,然而呜咽着低嚎,全无威慑力。徐正扉抱在怀里,摸着那小玩意的鼻头,认真看了一晌。 “这是……” “雪狼崽子。” 戎叔晚忽然吹哨,“还有只大的。” 大的那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将徐正扉吓了个激灵。那雪狼体型庞大,见他扭头要跑,遂一个猛扑,将人摁在地上了。 徐正扉酒都吓醒了:“啊——” 戎叔晚抱胸站在那里,嗤嗤地低笑。他啧声:“你这畜生,小心点儿。” 雪狼仿佛听得懂,叫驯养的比犬儿还听话,遂放轻了力度,伸出舌头来,在徐正扉脖颈极轻的舔嗅了两下,而后低声呜嚎,像是示好。 徐正扉伸手去摸他的头,掌心底下的热度和柔软皮毛,勾的他忍不住搓弄了两下。他放松了警惕,将雪狼轻轻推开,怀里那只崽子也顺势爬到了一边,呲着牙咬那只雪狼的后腿。 雪狼抬腿,极轻易地将崽子拨到一边儿去了。小崽子滚了两圈,呜呜的抱怨似的叫唤…… 徐正扉坐起身,雪狼便往他怀里钻,拿脑袋蹭他。 “还……还挺听话的。”徐正扉额间亮盈盈的,全是吓出来的细汗。他抬起头来瞪戎叔晚:“你这混蛋,分明是有意的!” 戎叔晚道:“我好冤枉。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也最乖顺通人性,本是叫它来伺候你、保护你的……大人怎的不领情。” 徐正扉摸着狼头,心有余悸道:“若叫他一口吞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不会的……小白,过来。”戎叔晚将它唤到跟前来,摸着他的脑袋笑:“他比大人还乖还听话——” 徐正扉气哼哼啐他:“戎先之,你可恶至极。”说着,他爬起身来,扑了两下袍衣上的尘土,方才走过去将小崽子捞进怀里:“小小白,等你长大了,就将你这个主子也扑倒下去,咬他两口,替我解气……” 戎叔晚闻言,抬起眼来,含笑看他:“大人喜欢小的,还是大的?” 徐正扉忙道:“小的。” 戎叔晚笑,起身拉着他坐到榻上去:“我将小白先送给大人,待大人渡过危机,再还给我可好?——小的这只,先养在戎府,过了吃奶的年纪,再给你送过去。” “甚?” 徐正扉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要我领着小白去赴宴?” “若他们想方设法地支开我,能护在大人身边的,可就是它了。”戎叔晚道:“我只劝大人考虑考虑,免得吃亏。” 徐正扉摇头,片刻后,又颇自信道:“有昭平与我撑腰,我怕他们?笑话。” 说着,他转过脸来看小白。小白讨好似的凑到他跟前,将脑袋挨着他的膝盖乱蹭,如他那个谄媚的主子一样,为着得到人的欢心。 徐正扉失笑:“我怎么觉得,它还真听得懂人话?” “那是自然。” 徐正扉道:“就算它能替我抵挡一时,恐怕钟离策也有压不住的暗箭难防。没护着我,怕是要伤了它——”徐正扉摸小白的脑袋:“傻狗。” 雪狼拿牙齿咬他的袍子角,喉咙里发出低声的颤抖,仿佛为自己被叫“傻狗”而控诉——我是狼! 徐正扉乐不可支,狠狠地揉弄他的脑袋:“你倒是比你的主子还聪明!” 第35章 连“傻狗”都比不上的戎叔晚听了,磨着牙将他摁在榻上:“大人吃醉了酒竟说胡话,敢这样说我?你就不怕……我比它吃人还厉害?” 徐正扉衬着两腮云霞,哈哈笑,被人叼住脖颈那块软肉恶意报复似的咬了两下:“别闹,你也是,你也是行了吧!” 戎叔晚歪了歪头,困惑看他:“什么我也是?” “你也是傻狗,行了吧!你们俩一样……” “哈哈哈,扉决不顾此失彼……哈哈哈哈,诶?放开我,戎先之,你起来……” 雪狼叼着他的小崽子,快速奔逐出门去了,只留下房间里一片琳琅如翠玉的笑声和满地湿漉漉的酒意。 “戎先之……!唔……”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愤怒] 戎叔晚:行,我是狗。 徐正扉:[愤怒] 戎叔晚:但你被狗咬了。[眼镜][墨镜] 第26章 徐正扉不肯带雪狼入宫, 戎叔晚便也不强求,只将暗哨多拨了三百。他二人自去赴宴,分两路进宫。 革新之事, 各级衙署, 唯有徐正扉能以一己之力,调任摆布, 还能独善其身。再有高门名流, 一呼百应,以他和房津是瞻。 徐正扉与人作对, 钟离策便无法将实权伸到各级去,更不能收服民心。 徐正扉虽年轻,手段却老辣,再有戎叔晚搭戏台, 两人唱着红白脸,可谓之所向披靡, 那是昭平亲手调教出来的左右手……钟离策夹在中间,如鲠在喉, 日日恨的头疼。 偏偏太后与他说明白,革新大业不敢停。 ——若是收服这二人,朝中反对之人必将偃旗息鼓。 因而,钟离策刻意放低了姿态, 奉他二位为座上宾,热切赐座赏酒,“今日不过是私下吃酒,两位爱卿不必拘谨。” 徐正扉抬眼扫过去,复又笑眯眯入座:“谢侯爷招待。” 钟离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佯作毫不在意, 只爽声调侃道:“你们瞧,这徐郎还是这样的脾气!如今,朕已经派人去寻皇兄的尸骨了,难道你还不肯认?” “侯爷说笑了。一日不见君主尸骨,扉一日不敢认这改弦更张的主意。”徐正扉朝他行了个礼,还算客气:“扉这人不识抬举。还望侯爷见谅。侯爷胸襟豁达,也不急在这一日了……” 钟离策挥手唤人与他置菜,压下脸色去:“是,朕是不急。只是,徐郎如此态度,不肯效忠,那朕的革新大业倒不知该交给谁了……” 徐正扉吃酒:“也无妨。侯爷手底下这样多才干过人的猛将,又何故抬爱扉一个呢。这革新大业自布诏出宫至今,扉得罪了那样多的人,可没敢睡过一个安稳觉!” “您若肯怜惜我,收回革新之权柄,扉倒真得乖乖敬您一杯呢!” 钟离策心里想的妙——他偏要叫徐正扉干这脏活,待他把人得罪完了,自己兵马到位,再杀鸡儆猴,倒是威望名声一并收敛,还白赚了个太平天下,何乐而不为呢? 因大家都嘱咐过他,故而,钟离策并不激恼,而是笑道:“贤才可遇不可求,朕所见所闻,还不曾有徐郎这等大才呢。” “侯爷说笑了,扉徒有虚名而已。”徐正扉冷笑道:“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扉现在就想告病还乡呢。免得日后,也落得大火焚身的下场!” 戎叔晚一愣,低下眼去,仿佛为他此刻“不太明智”的锋芒而心绪复杂。敢问当今,谁敢如此狂纵,为了不过几面之缘的风骨之士,不惜诘问王侯,讨一个公道? 钟离策脸色一暗,哼笑:“哦,看来徐郎为庄知南之事,仍心中有怨啊。” “庄知南,相寄公子,叶司会,再有泽元妻儿。不过都是些文弱之辈,手无缚鸡之力,不知侯爷,为何要赶尽杀绝?只因他们不肯效力,便要杀鸡儆猴么?”徐正扉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笑,视线扫过座上那两位:“恕扉直言,两位是拿扉——当这只叫人吓破胆的猴吗?” 太后开口,心底虽恨却眉眼不动,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徐郎狂纵,先皇在世之时便是如此,如今,倒是老样子。” 徐正扉反唇相讥:“是,扉不争气,全无长进。倒是太后您这许多年来,为终黎之江山操碎了心,又培养了如此之勇猛的两位侯爷。” 这俩侯爷,一个是她兵败自杀的亲生儿子,一个便是眼前这窝囊废了。 这话杀人诛心,太后陡然变脸: ——“你,混账。” “是,扉失言了,太后恕罪。”徐正扉神情诚恳,又替她惋惜地叹气:“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幸好太后您,如今又多了个孝顺的孩子,福气大着呢。” 戎叔晚轻咳了两声,示意他不要那么过火。 太后遂将目光扫过来,那般意思也算提醒:“国尉有话要说?” 戎叔晚不得不开口,只得顺势而为:“是。臣以为,是徐大人见识浅薄,忠心有二,方才如此这般。先君下落不明,不论死生也好——国不可一日无主,其他两位侯爷自觉德才不足,禅让宝座。新君名正言顺,正该治理天下——再者,太后为终黎尽心,为新君顺利即位而放弃静养,苦心于协理六宫琐事,该为我等所敬仰、钦佩。” 他补充道:“可徐大人,却这样口出狂言,实在无礼。” 他这几句话,将座上那两位哄得气顺了三分。 钟离策缓和着情绪,说道:“徐郎若如皇兄在时那样为国尽忠,朕自然也不会追究。”他给自己台阶下:“朕素闻,先王和皇兄都甚宠你,才华横溢者,脾气怪些倒也能理解。” 徐正扉淡定吃酒:“哦——那看来,扉告病还乡必是没机会了?若是侯爷想让扉效力么……倒也不是不能。” 见他动摇,仿佛有商量的余地,钟离策忙喜道:“徐郎若能效力,想要什么尽管道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这都不要紧,朕必重重地赏你!” 徐正扉看了戎叔晚一眼,不满似的冷哼,又回转过脸来,笑道:“那就先让国尉大人与我做两天的马仆子吧,如何?” 戎叔晚骤然抬头:“……” 那双幽沉的眸子一眯,便知徐正扉这是有意戏弄,神色顿时添了三分玩味。 钟离策忙转过脸去看戎叔晚,见他那张冷罗刹似的脸,哑了火。 谁不知道这位的出身?徐正扉如此说话,恐怕只为羞辱。 因而,他尴尬笑了两声:“徐郎若缺马仆,朕给你拨些好的便是,何故、何故如此,国尉大人劳苦功高,护着上城安危,与你作、作那什么马仆……” 那个词都有点烫嘴似的,钟离策说得很轻,一面还顾着去看戎叔晚的脸色:“此事,恐怕不妥。” 戎叔晚接上话来,看着徐正扉冷笑:“若是为了大人效忠新君,那戎某愿意——为人臣者,为君解忧,应当的。” 钟离策都惊了,戎叔晚喜怒不辩、好恶难分,竟真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分儿上?想及自己往日的揣测,他莫名长了两分愧意。 “国尉……” 戎叔晚淡定扫视殿中各式的脸色,平静道:“如此无妨。我本来就奉先君之命,保护徐郎安危——能给大人做马仆子,是我的荣幸。” 话及此,徐正扉戏谑:“国尉别不情愿。” 戎叔晚哼笑,话里有话:“怎的不情愿?我还能给大人做贴身的侍卫——只是,大人夜里睡觉记得睁着一只眼,别让戎某有机会做点别的才好。” 徐正扉横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却没说话。 殿内刹那寂静起来。 旁人不知内情,哪里知道他说的是夜深风月? 钟离策听到的全是剑拔弩张,故而打圆场道:“仅此一样吗?徐郎不想要别的赏赐?” 徐正扉道:“扉也没什么要的,只求明君待我如往昔。君主尚在时,扉是何等的风光?那是亲臣、近臣、顶顶的大红人。” 他故作哀伤地叹了口气:“自打侯爷出面主事,扉却功劳不再,半点威风全无了。” 钟离策忙道:“这个好说,若徐郎与我尽忠效力,朕待你自然……” 徐正扉将人的话头截住,转过脸去看燕少贤,就这样抬起手来,笑眯眯地朝他的方向点着:“我看呐!少贤大人那个位置就很好!——风光。扉喜欢。” 燕少贤脸色一冷,“少贤不过为国尽忠,辛苦劳动,不算风光。不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徐正扉豪饮一爵酒,低声笑起来:“扉吃醉了,就爱说些胡话。扉别无所愿,就想……代替你。不知你可愿意?” 方才有戎叔晚放低姿态,甘为马仆。 第36章 若是他不表态,倒显得气量小,贪图权位了。 燕少贤强忍着心里怒火,知道他是为当日那个诺言作弄自己,故而憋住情绪,客气笑道:“若是为了君主,少贤自然愿意。徐郎高才,我愿意让贤。” 他这个位置,如今比的是三公之外,实权大过虚名的相国,此番岂能甘愿?故而,他又接着说:“只是新君才即位,诸事忙碌,大人肩上挑着的是革新这等重担,少贤不敢让大人辛苦——” 徐正扉盯着他笑,直白道:“那就是不愿意了?” 燕少贤没说话,倒是钟离策有几分动摇。 尽管燕少贤提前与他吹过风,要他提防,可他没想到,徐正扉要的,不过是这些位子,以他之才,真的与他设个相国的位置坐坐又如何? 但他并未直接说出来,而是道:“闻先朝有左右相国,终黎当年也有丞相一职。自房丞相鹤去后,皇兄便将此职废弃不用。依我看,不如改制恢复丞相,与二位并列的左右丞一职,可好?” 燕少贤脸上的笑容僵硬,“少贤听君主旨意。” 徐正扉却嗤嗤笑:“罢了罢了,瞧少贤大人也不情愿。这等辛苦的差事,你自己一人去做吧。依扉看呢,扉就告病还乡,赋闲在家也甚好。” 这次,不等钟离策发作,燕少贤率先冷哼了一声:“徐大人,君主有意招贤,与你重恩重赏,你却出尔反尔,左右摇摆不定,岂不是戏弄君主!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两边的侍卫得了眼神示意,顿时扶住腰间宝刀。 戎叔晚抿唇不语,摩挲着手中的蟒头,而后缓缓勾出笑来…… 燕少贤捉住话柄不肯放他:“先是羞辱国尉大人,又是戏弄君主与少贤,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为国尽忠实乃应当,大人为何推三阻四,难道另有居心?” 徐正扉笑,完全不给他台阶下:“扉本是想要谦虚谦虚,你既这样说……那也好,我就做这个丞相,你委屈委屈,便与我作副手吧。” 燕少贤没说话。 就在钟离策要开口缓和氛围之时,燕少贤却缓缓沉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来,大改先前之势,变脸笑道:“我想,大人是误会我了。莫说作副手,若是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大人鞍前马后,只要大人再别推脱。” 徐正扉笑容不变,凝视着他,分明要等他出招。 燕少贤继续道:“少贤心直口快,方才失礼了,还请大人见谅。来人——拿酒来,少贤亲自与大人奉酒告罪。” 那酒才端上来,戎叔晚就拿指背轻扣着桌面,沉声笑道:“不过两句话的事儿,何苦呢。” 那话说得模棱两可。 燕少贤提着酒壶的手顿住,仿佛听出了那个微妙的警告。但他面不改色,仍旧可亲笑着,将那酒斟了出来—— 戎叔晚主动道:“燕大人好阔的心胸,倒显得我也小气。照如此,戎某也该替大人斟酒……方才能赔罪了。” 钟离策与太后对视一眼,没说话。 戎叔晚便站起身来,走到燕少贤面前。他先是用目光打量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缘由,可燕少贤却面不改色地回视。 戎叔晚便淡定后伸出手去,握住人才斟的酒——“这杯也不必吝啬,便给我喝吧。我再与两位斟酒,庆贺二位升官做丞相,如何?” 那神色沉下去,冷戾而诡异,只有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燕少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不敢放手,就这么对视着,两人僵持片刻。 还是戎叔晚率先施力,竟强硬擒住他手腕掰开,“大人不必这么舍不得,一杯酒而已。” 说罢,便端住那杯酒递到唇边。他用湿冷的目光直直盯着人,猛地一饮而尽。 “国尉大人!——”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真有你的[哦哦哦]没毒啊你就喝?再给咱们一锅端了[捂脸笑哭] 戎叔晚:跟你干了几年(天天替大人喝毒酒),抗毒性都培养出来了。[墨镜] 徐正扉:不好吧[狗头] 戎叔晚:挺好(喝)的[吃瓜] 第27章 才喝了那杯酒, 外头忽有人疾声报话:“国尉大人,宫门出了点麻烦,还请您速去……” 他冷着脸, 刚要拒绝, 钟离策便道:“何事?这样着急失礼。若不然,国尉大人还是去看看吧……” 因眼见三个人搅和成一团, 钟离策竟分不出其中任何一个的意图来, 更不知道该帮谁的好。 故而,他这话是有意解围的。 按理来说, 戎叔晚应当与燕少贤一心,是想找徐正扉出气,可瞧着那个表情,又像不满似的—— 与他眼里, 这境况,简直乱成一锅粥。 戎叔晚深深看了徐正扉一眼, 什么话也说,便朝钟离策拱手行了个礼, 转身朝外去了。 徐正扉轻笑:“可惜这杯酒被国尉抢先。少贤大人,还要不要再倒了?” 燕少贤目送戎叔晚出殿,心绪百转,当下两鬓细汗涌上来, 脸色霎时苍白起来,他咬住牙,紧了紧口吻,强作镇定道:“少贤这便与大人斟酒。” 一不做,二不休。 干脆…… 徐正扉迟迟没接那杯酒,笑眯眯道:“大人, 你这杯酒里,不会有毒吧?瞧你脸色不好……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怎么会!” 燕少贤刚要辩驳下去,便被徐正扉抓住手腕了。他往回推了三分:“那大人也喝一杯吧?要不要扉给你倒?” 燕少贤猛地抽回手来,酒水洒了大半:“这、这是……” 钟离策与太后对视一眼,显然也察觉不对劲了。 钟离策皱眉,才要开口,徐正扉便站起身来,笑道:“罢了,大人不喝便不喝了。怎的这样胆小,扉与你开玩笑的!大人待扉如知己,扉岂能辜负?” 说罢这话,他竟径自走近前去,伸手提起侍者端在盘中的细颈酒壶,肆意地灌进嘴里。 他仰头豪饮,酒液潺潺,淌出来的残余酒水顺着下巴、滚动的喉结,朝胸膛隐没下去…… 琥珀色酒光,湿润了雪白肌肤,在光影里渡了一层银,衬得整个人肆意张扬——他醉饮,倾杯,郎朗笑,意气风发,自知小人不足为惧。 “美酒豪饮,果然痛快!” 徐正扉搁下酒壶,笑眯眯盯着他看,而后伸出手来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贤大人放心,你今日递的酒,扉必当铭记于心。这杯好酒……日后,扉是会还回来的。” 他凑近三分,与人低笑耳语道:“不过可惜,酒里没有毒。” 燕少贤骤然抬眼,慌怕地后退几步,震惊看他。然而仅仅片刻,他便反应过来了,遂拂了衣袖,让自己尽可能地镇定下来:“大人、大人喜欢便好。” 钟离策不知其所以然,遂笑道:“瞧你这人这样阔达胸襟,朕深感欣慰。这国尉大人允了,少贤也与你赔罪了,徐郎可还满意?——哦对,以朕之见,这高官厚禄,仍不足嘉奖徐郎。朕听说你如今还未成婚,不如……朕与你赐婚可好?” 徐正扉道:“好,怎么不好?” 见他欣然答应,钟离策忙问:“那敢问公子可有心上人了?是哪家闺秀呢?” 徐正扉杨作苦恼,叹道:“我若说了,您可给我做主?可能许我?——” “那是自然。” 徐正扉往回一坐,斜靠着雕花的凭几扶手,笑道:“我这等身份配的自然是高门闺秀!您是不知,我与春贤娘子当年情投意合,可惜被侯爷捷足先登。若是侯爷愿意,将娘子还给我可好?” ——“你!” 房春贤可是帝后之命数!钟离策怒了:“你放肆。春贤乃是皇后,是朕的妻子,你你你——你活腻了吗?” “侯爷横刀夺爱,又说什么妻啊后啊之语。”徐正扉扶着额头,缓声笑道:“侯爷不就是为了一句谶语才休妻杀子的吗?如今为了招贤纳士,成人之美又能如何?左右不过再去抢个三宫六院来便是了……” 徐正扉姿态优雅,那袖口襟领的白鹤引颈挑破九霄祥云,怒飞而去……如他脸上那变幻的冷淡和狂气如出一辙: “钟离策,你弑兄娶嫂,任用奸佞,大行杀戮,当真以为扉会为了什么丞相之位与你效命吗?” 钟离策这才从他不屑的神情中反应过来,方才全是戏弄!自己竟被人 玩了这么久,还傻子似的赏官赐婚。他几乎是暴怒,愤愤然抬手指着人:“徐正扉——你,你这混账,竟敢这样戏弄朕,朕要杀了你!” 徐正扉含笑看他:“悉听尊便。” 太后忙劝阻,又喝徐正扉:“如今终黎民心浮动,百官不宁,徐郎纵有不满,也该顾全大局,于国尽忠。你这样出言不逊,是何道理?” 第37章 ——那话冷津津的:“扉,不与逆贼谋。” 当年,钟离启便是因他设计而死;太后本就恨得牙根痒痒,可为了大业却不得不忍,当即冷笑道:“你父兄尚在牢中,你难道想亲眼看着他们死吗?新君在位,你如此大逆不道,待来日,谁是逆贼便不得而知了。” 徐正扉低眼,轻轻笑起来,声音渐愈飘散……扬在殿中,恣意洒脱极了。 他挥袖,无意碰倒了桌上酒杯,而后,一字一句缓缓出口:“扉——自、顾、不、暇,复又何顾呢?” “……” “来人,将他拖出去,打八十仗!” “啪——” 随着命令一同砸乱的,是钟离策抛掷酒杯的脆响! 那声音仿佛震在每个人心中。 太后冷哼一声,没说话。 燕少贤便转过脸去看钟离策,见他气得发抖,遂忍静了片刻,才出声劝慰道:“君主不必动怒,这徐正扉乃是狂妄之辈——” 钟离策怒不可遏,抬手就甩出一个酒杯朝他砸去,“废物!你也是废物——燕少贤,朕要你何用?叫他这样戏弄,竟全看不出来吗?!” 那酒杯一侧的金属耳刺,狠狠划过他的下巴。顿时脸上血涌如流,痛得人咬牙闷哼一声。 他不敢辩:“是,是臣愚钝,请君主恕罪。” …… 仆子们见徐正扉再一次被拖出来,都看习惯了。他们哪里敢打?只得端着杖子傻站在那里:“徐大人呐,您倒是服个软啊。这杖子若打下去,屁股可是要开花的。” 这些人都是昭平养出来的,素知徐郎何等受宠和放肆。 徐正扉哼笑,“无妨。” 直至发号施令的声音传来,又迟迟不见戎叔晚回转,那杖子才犹豫着打下去。钟离策的人就站在一旁,冷声道:“主子说了,要重重地打,你们没吃饭吗?!” 第二杖。 第三杖。 徐正扉闷哼,痛得脸色惨白,却仍笑着:“我徐仲修,乃是——” 豪言壮语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冷喝打断了: “住手!” ——徐正扉趴在凳子上,扭头往回看。待熟悉的身影走近,才笑眯眯的朝戎叔晚笑:“你这贼子,忒的磨蹭,有意叫我挨杖子。” 戎叔晚大手一挥,三队头戴覆面、银甲金刀的精兵开道围过来,将人护在中间。其他人吓惨了,不敢多说,当即丢了杖子跪倒在地。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逼宫呢。 徐正扉顾不上惨痛,好奇问:“你去做什么了?” 戎叔晚没答,只余冷眼厉色。高大而阔壮的身体站定,绷直了似条线,因用力握紧蟒头,手背青筋暴起。他垂眸看了徐正扉一眼,便径自提杖缓步朝殿里走去了。 钟离策还在气头上。 见戎叔晚进殿回禀,也只能强装亲和:“国尉回来了,外头何事?” “无妨,是兵马回转。” 钟离策眼神一闪,顿露出喜色:“兵马回转?可是从淮安……” 戎叔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正中,平静地打断他:“是臣的兵马。” “……”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仿佛不懂这话为何意。 “上城,十万兵马。是臣的——”戎叔晚勾唇,眉眼仍旧沉的发青:“臣的兵马早您一步,先到上城了。” “你的?!——你,你的是什么意思?” 燕少贤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住他,“国尉何来的兵马?难道你还想于君主眼皮底下,拥兵自重不成?” “集八州之力,调配十万兵马。驻军外呼,麒麟内应,四海之精兵,除了谢祯手里的八十万,便是臣的了。”戎叔晚缓缓走近他,竟放肆的一步一步登上三阶……那条瘸腿,并无半分摇晃歪斜的意思。 蟒杖敲击在地面上——钟离策失态:“你做什么?来人啊,护、护驾!” 戎叔晚轻抬手,微笑。 座下侍卫扶刀作出姿态,却不敢轻举妄动。 戎叔晚俯身,阴影几乎罩住他。那声音蛊惑:“君主别怕,臣的兵马是护着上城安危的。” 戎叔晚垂眼,那双眸子沉下去,被居高临下的角度诡异的扭曲,像竖起身子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个字眼儿停顿的片刻,都有尖锐的嘶声—— 钟离策摁紧扶手,轻轻颤抖。 “这上城安危于天下,实在重要,臣不得不记挂啊。唉……可这徐郎之安危,于臣心里,又是上城的重中之重。”戎叔晚仿佛无奈似的:“君主又何苦难为臣呢。” 钟离策声音颤抖:“朕、朕是替国尉讨公道,方才徐郎出言不逊……方才……” 戎叔晚低笑着打断他:“君主,臣,想与您讨个赏。” “你说,国尉,你想要什么?朕给你、给你便是了!” “徐郎挨了杖子,恐怕还得半月才好。这半月,朝中诸事,无他……那可不行啊?您说是不是?——” 戎叔晚见他哆嗦着不敢答,遂转过脸去看太后,直至那指尖嫣红藏进袖中,太后平静道:“哦,国尉有何高见?” “依我看,君主该罢朝半月的,就当是您怜惜贤臣。待徐郎好利索了,咱们再开朝议事,可好?” 钟离策不敢说不好,他扯住戎叔晚的手臂:“你为何要——” 见他说不出来,燕少贤便站起身来,竖眉质问道:“国尉与他,分明也不和睦,为何还要如此维护他?你可知,你这是威胁君主,那是谋逆造反之罪!” 戎叔晚拨开钟离策的手,低声笑着,缓步走下台阶来。 他沉默片刻,方才递了个冷漠的眼神与燕少贤,眸子却仿佛映出幽暗的火光:“你算什么东西,与谁这样说话?——燕少贤,若是你再敢招惹他,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你!放肆,宫城重地……” 戎叔晚不耐烦地挑起眉来,轻轻“嘘”了一声,在寂静里找到最漂亮的借口:“方才是臣说错了。不该是什么兵马归城,而是宫门有乱。不知哪里来的刺客流窜,这会儿还没抓到呢!此事关系君主与太后安危,故而,就不得不先委屈几位了。” 太后冷声:“戎叔晚,你想做什么?” 戎叔晚并不回答,而是忽然抬手,高举蟒杖,平静冷笑:“诸君聆国尉令,见此蟒杖,如见君主。君主身体有恙,罢朝半月。此期间乃需静养,这半个月里,华云殿若是有一只蚊子飞出去,抑或钻进来,都唯你们是问!” 精兵气势撼人,齐齐答声震天:“是!” 他挥手,顿时猛将精兵鱼贯而入,架刀将两侧侍卫挟持,待他们放下武器,灰溜溜逃出殿中,华云殿的权力交接才彻底宣告完成。 戎叔晚轻轻舒气,仿佛有挤压在肺腑中二十年的瘀滞随之吐出。 华云殿风光大好,金盏银珠将入目所及之处,照得恍如白昼,他感觉有朦胧的渴望和喜悦涌上来,伴着权力的光辉,仿佛将他高高托起;短暂的恍惚中,似有山呼万岁的震耳响声…… 钟离策怔怔坐在原处:“你、你……” 戎叔晚轻轻笑,背对着他,“君主好好歇养吧,臣,先行告退。” 钟离策怒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们敢!闵添呢!——朕的闵添将军去哪里了!” 然而,无人回应。 太后并燕少贤逃无可逃,分别被软禁在不同宫中,全无传递消息的可能性。而三道门外的诸众,只知宫城加防严守,却不知内里改天换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外,戎叔晚快步走近那宽凳,朝人伸出手:“还能起来吗?” 徐正扉有气无力道:“扉的屁股都开花了——” 见戎叔晚垂眼瞧着,却不说话,徐正扉只得再次幽怨开口:“嗯?戎先之,你听见没有?扉说……” 戎叔晚点头:“听见了。” “那你倒是扶我……” 戎叔晚将蟒杖递给旁边人,俯下身去嘲笑他:“这样‘弱不禁风’,好麻烦。竟只扶着就够了吗?” 徐正扉才要开口,忽然眼神一黑,身体猛地悬空。 “哎,别别……” “别抱我啊……都看着呢!戎叔晚——”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看把你美的[哦哦哦]扉屁股还开着花呢。[愤怒] 戎叔晚:原来江山和美人兼得,是这种感觉……[彩虹屁] 徐正扉:(鼓捣鼓捣)别有坏心思,你不适合。[墨镜] 戎叔晚:(左躲右躲)我没说……[托腮] 第28章 “足足打了三下。”徐正扉趴在人腿上, 控诉道:“你这奸贼,为何那样磨蹭……可苦了扉的屁股了。” 第38章 戎叔晚道:“大人这样聪明,何不猜一猜?” 一听他这话有猫腻, 徐正扉顿时反应过来, “难不成,咱们早一步?” “正是。”戎叔晚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我知道, 大人这顿板子是为终黎挨的, 该好好犒劳你。” “哦?”徐正扉装傻:“此话何解?” “大人叫我作马仆在前,叫燕少贤作副手在后, 有了我的台阶,他不愿意也得愿意。你有意作弄他们、挑拨离间,无非是叫钟离策与燕少贤互生嫌隙。” 徐正扉不承认:“扉可没有。” 戎叔晚小心地伸出手指去,捻着他的头发玩儿, 口中笑道:“多亏大人有意激怒他们。如若不然,我这兵马——还没理由用呢。” 徐正扉心知肚明, 却佯作困惑:“哦?那你是怎么用的?他为何就放我走了?” 戎叔晚捋着他后颈,顺气似的抚摸他的背,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与往日颇为不同,竟一改阴沉,有几分爽朗轻快之浩然气。他连称呼都换了:“仲修。你说, 那宝座到底有多好呢?” 徐正扉后脊背冒凉气,被人摁在那里,脑子比屁股还疼三分;不知为何,这会儿,有种前有狼、后有虎的感觉。 “……” 徐正扉掐他腰肉:“想知道?” 戎叔晚还沉浸在那等风光大盛的美梦里,丝毫没有察觉危险。他点头:“嗯, 想。若那时,我叫徐郎给我捏肩捶背,兴许没人敢拦着……” “嗷——” “好疼。” 徐正扉下黑手,戎叔晚痛的眉毛都飞起来了。 “大人好可恶,人家与你说话,你掐人做什么?” 戎叔晚磨牙,哼笑着将人捞进来,抱小崽子似的钳进怀里,狠狠在他屁股上扇了一下。 “啪——” “嗷——” 这嗓子比刚才还响。徐正扉飙泪,恨道:“悲夫仲修啊!我的屁股……” 戎叔晚想笑,又憋住了。他戏谑道:“我与大人说过,我可不是君子,素来睚眦必报。大人为何无故掐我?” 徐正扉痛的嘶声,窝在人怀里,“何故送走虎豹,又来豺狼——你想知道那宝座的滋味儿?想得美!扉在一日……” 戎叔晚沉了一晌,笑道:“若我得了宝座便分你一半呢,又如何?” 徐正扉苦笑道:“扉的屁股苦啊!那宝座针毡,立锥之地,扉可无福消受。” 两人一起嗤嗤地低笑起来。 徐正扉扶着他的胳膊,又道:“少不得与你这贼子说两句:权力吃人可不分高低。若想坐得优雅、百年长存,必苦熬心血。岂不是脚踩荆棘,手挂铁链——全不得自由?你只看昭平过的日子便是。我劝你啊,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戎叔晚辩解道:“我只问问,你却将我当作那等人污蔑起来了。” 他说着,又朝人家屁股上轻呼了一巴掌,幸灾乐祸道:“大人实在太坏。幸好叫人打的是屁股。若是嘴巴惹的祸,都叫人掌嘴,便没这么好的口舌了。” 徐正扉龇牙咧嘴:“你果然不想?” 戎叔晚俯身下去,手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臀肉,低笑道:“现如今,我只想跟大人白头。只是不知,坐了宝座,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徐正扉啐他:“手!手摸哪儿呢!” ——“没摸哪儿,给大人止痛。”戎叔晚笑:“我只觉得钟离策为那宝座争来斗去,白白丢命实在可惜,才好奇而已。我一无根基,二无声名,三无党派勾连。再有谢祯八十万大军守着。哪里敢想?” 徐正扉一本正经地嘲笑道:“国尉虽贪名逐利,趋炎附势,却是个明白人。” “啧,大人说话好不中听。自我拿兵至今,何曾有过坏心?” 徐正扉哼笑:“就怕你是不敢有!这天底下有心觊觎的人实在多,防不胜防。这昭平果真是个妙人,敢用你这等坏胚子。他啊,这不光不怕贼惦记,更是叫贼不敢偷。” 戎叔晚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将人翻了个身子,锁在怀里。他凑近了……眯起眼来细看那张脸。 徐正扉神色无辜,那受伤的屁股悬空在两膝之间,火辣辣地痛着……“作甚?我夸你呢。” “夸我?” 戎叔晚仍旧看他,仿佛要隔着那双雾蒙蒙的双眼,将他那颗玲珑心看透。 可惜,他再努力也猜不透,这人亮盈盈的眼睛里所藏的隐晦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人真觉得,我有心想……” 徐正扉颤颤巍巍伸手,挂住他的脖子,极努力地凑上脸去,在他嘴角轻啜一口。他笑:“你不是贼,也不是坏胚子……你是好胚子,莫要当真,扉与你说玩笑话。你没有心!没有——总行了吧。” 这话翻来覆去听,也不像好话。 但看在那个吻的面子上,戎叔晚轻哼一声,算作原谅他了。 “总感觉大人心里有许多叫人猜不透的东西。别是安抚我,转头就不作数了。”戎叔晚道:“大人若是临阵脱逃,可得想清楚后果。” “甚?” “大人那样聪明,骗人的本事也炉火纯青。只怕如我这等蠢钝之人,什么都信。”戎叔晚道:“大人就不嫌我这条腿?待君主回来,便连国尉也做不得,风光更不会如今日。” 徐正扉慢悠悠地笑:“我屁股疼得厉害,你却说些有的没的,叫人脑袋也跟着疼了……” 戎叔晚没再追问,只沉默下去。他手底下捏着人的颊肉,目光却投远了,盯着摇晃的轿帘看,不知在想什么。 徐正扉拿手搔弄他下巴:“嗯?怎么不吭声——” 戎叔晚不理他,他便继续捉弄人,拿指尖揪住人下巴尖的一点嫩肉乱掐,比起疼来更多的是痒……戎叔晚擒住他的手,攥在掌心里。片刻后他低眼,盯着人笑:“咱们自宫里出来的时候,我叫人围了华云殿,封了太后寝宫,可谓是大吐胸中怨气。” “方才高高在上的主子,转眼作了阶下囚。形势逆转,我替大人出了气,往日积怨也得以雪恨,故而心中快活,忍不住地乱想——我见那华云殿灯光通明,满宫里珍宝趣玩、仆从鱼贯。我想,若将大人安置在那里,倒很好。” 徐正扉将脑袋往他手臂上沉沉枕下去,仰面盯着那布满奢丽祥云纹路的车轿穹顶,微微颠簸的道路,将他的目光也晃得眩晕。 他眉眼一弯,笑起来——“不过些死物。戎先之,你迂腐!……于扉而言,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浮云,世间好物万万,唯有真情难得。” 戎叔晚困惑——“真情?” 徐正扉微微笑:“你我赏桂吃酒,不比上朝有趣?” 戎叔晚嗤嗤笑,打趣道:“我看大人就是贪酒喝。我府里藏的佳酿,都叫你吃光了。日日来蹭酒吃,大人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惦记酒?” 徐正扉道:“若一个人吃酒,便无趣。若有你这马仆子‘伺候’着,吃酒便有意思。你说,扉喜欢什么?” 戎叔晚调侃道:“哼,大人是喜欢叫人伺候。” 徐正扉盯着他看,被眩晕、宽厚怀抱、温暖的手掌,笑声和疾驰向前的马车晃得整个人都醉了。这节骨眼儿上,他觉得不吃酒也很好,故而笑起来,“谁叫你喜欢伺候人呢。” 戎叔晚将人抱在怀里:“你吃醉了。” 徐正扉没反驳,他道:“我怎么会嫌你呢?你分明是为了保护我。只是……你怪我吗?” “我怪你做什么?”戎叔晚道:“为那条腿吗?我觉得,兴许……” 见他说到一半不肯说了,徐正扉便追问:“什么?” 戎叔晚脸色变得怪了起来,他躲避着徐正扉的视线,将脸转到一侧,就连声音也轻下去:“没什么,反正不怪大人。” 徐正扉搔弄他的掌心,轻笑:“说来听听嘛。” “不说。” “说说嘛……” 徐正扉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人摁回去了。戎叔晚看他,梗着一张浸透在昏与光交接的红起来的脸: “大人坐在人身上,便不要乱动。若是摔了,又该怪我。” 徐正扉道:“你不说便罢了,怎的还脸红起来了?别是心里想到什么坏事情,才这样的。若叫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戎叔晚绷着脸,却不承认:“我何时脸红了?” 徐正扉伸手挂在他脖颈上,挨着人的肩膀靠。那屁股虽痛,却因悬空缓和几分,并不妨碍——他歪过身子去,额头抵在人脖颈一侧,那含笑的声音带着威胁:“戎先之,你若不说,日后扉再也不与你掏心窝了。” 第39章 戎叔晚不堪其扰,将脸拧的更远一些:“就是……就是,我觉得,那日与大人一起瞧的云霞,很好看。而且,那条腿,没有你那样重要。” 徐正扉窝在那儿,嘴角翘起来——“良心话?” “自然。那件事于你我而言是个意外,本来也不怪大人。我怕的是,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嫌我这条腿。”戎叔晚看他一眼便又躲开,神色别扭道:“戎府到底阔不过大人的府邸,我又无什么高贵出身,只怕配不上大人……” “戎先之,你竟像个没出阁的花苞!羞羞答答、胡说一通。” 戎叔晚气结:“我何时——” “就是方才。”徐正扉道:“当日扉追着你道歉,你便不理人;跟你示好,权当看不见;与你亲近,你又躲着;现今更过分,说了许多次配不上。依我看,这满城里,除了谢祯,再找不到一个比你还愚笨的了。” 戎叔晚愣住:“……” 他是想辩驳两句的,但碍着谢祯也跟着挨了骂,他心里不知怎的就想到些别的: 谢祯情事可比他愚笨多了!跟昭平一比尤甚。 不是叫他们使坏心眼儿连累受罚,就是憨笑着往主子跟前一跪的讨宠——每每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愣愣地在心里瞎嘀咕。 戎叔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的拿我跟他比?” “你也没差。” 徐正扉说完,自个儿也没忍住,旋即笑出来声了。 这两人贱兮兮地对视一眼,因为嘲笑谢祯顾不上闹别扭…… “哈哈哈…就是……” “那回、那回打马球也是!哈哈哈哈……” “你俩扫了半个月的马厩哈哈哈!……” 驾车的马夫直挠头,听着零星的几个字眼,全然不知道,为何俩主子挨了打还笑那么开心。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谢祯 将军,你还不回来吗? 戎叔晚:(还在笑·丝毫不觉得自己跟谢祯是同一梯队)哈哈哈哈哈 谢祯:我恨你们所有人呜呜呜……(转头扑兄长) 钟离遥:过来,兄长抱(给大狗一个吻)。 第29章 这俩人一路笑足了, 回去才顾得上疼。 满戎府都忙伺候那位徐大人: “这盆水端进去,莫要耽搁。” “热茶,快快快!” “听说是出言不逊, 挨杖子了。” “嘘, 小点声儿,赶紧送去, 国尉在那伺候着呢。” 徐正扉将人都撵走, “我自个儿来,不碍事的。” 戎叔晚便问:“将我也撵走吗?——我不伺候大人, 谁给你抹药包扎?已经遣人开药去了……待会煮了来喝。” “不用你伺候。” 戎叔晚偏坐在那里,死活不肯挪:“大人才说了‘喜欢叫人伺候’,我怎的能置之不理?” 他说着去拆人家腰间玉带,指头灵活地收敛起来, 又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你趴在那里,旁的我又看不见。莫非……大人这样厚的脸皮也害臊?” “什么害臊?”徐正扉焖过似的脸绯红:“我那是……不想麻烦你。” 戎叔晚扣住人的腕子, 交叠摁在头顶,另一只手去扯人袍裙。那亵裤扯开, 两瓣惨遭毒手的屁股就暴露在空气中…… 徐正扉挣扎,“你你你……放开。” 戎叔晚不止不放开,还细细地打量:“哟,再打就要破皮了。幸好只挨了三杖子, 没出血,只有些淤紫,倒不妨事。” 见他口吻平静而自然,徐正扉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没、没破皮就好。既没有事,你还不快松开我?” “我给大人抹药。”戎叔晚道:“松开你倒不要紧,你只老实些。” 徐正扉满口答应, 待人松了他,一巴掌就拍过去了,给戎叔晚胸膛锤了个闷响。 戎叔晚皮糙肉厚,并不以为意,只哼笑着,伸手又扯开人的腰带,将他两只手腕缠住捆起来了:“大人自讨苦吃。” 徐正扉瞪他:“戎叔晚,扉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就不怕我……” 戎叔晚从桌案摸过那精致瓷瓶来,淡淡笑:“大人想报仇,也得先将身子养好。待活蹦乱跳的时候,再寻我的麻烦也不迟。若不及时抹药,明日坐立难安,你才知道什么叫疼。” 他停下,睨了人一眼:“知道大人吃不了苦,最是娇生惯养,我待会儿下手轻点。” 徐正扉道:“我自己够得着。你放开我,我自己抹……” 戎叔晚先是低眼,盯着屁股笑了一阵儿才抬头。 他正色道:“怎么会呢?大人背上又没长眼睛,万一抹到旁的地方去,便不好了……” 徐正扉挣扎不开,羞愤难当,只得怒色看他。 戎叔晚便安抚道:“我保证,不该看的决不乱看。我这双眼睛最听话了,你放心便是……若实在不行,我闭上眼睛总行了吧。” 说罢,他竟真的闭上眼睛,用手指摸索着去找位置——徐正扉急得差点跳起来:“睁眼,睁眼!摸哪儿呢!” 戎叔晚笑出声,那神色得意。 徐正扉这才反应过来这奸贼是有意戏弄自己,遂笑骂他:“你这浪货,忙忙的替我上药,休要占人便宜。” 戎叔晚点头称是,便挖出大块的药膏,慢慢替他涂抹。他一面凑近了,生怕抹不匀,一面找什么似的——“为何没看见?” 徐正扉问:“什么?” 见他不理,徐正扉更急:“什么?——你在我屁股上找什么呢!” “哦,当日大人说,屁股叫人咬了个牙印,我来看看,咬在哪里了。”戎叔晚笑道:“趁这个机会,叫我见识见识。下次看大人屁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徐正扉啐他:“呸,哪里还有下次。” 戎叔晚哼笑:“哦?” 徐正扉道:“别磨蹭,你……” “竟在这里,果真有个牙印。”戎叔晚拿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白色的牙印也添了淤血痕迹,显得斑斓,像是才咬的。他说不上来心里那点吃味来自何处:“谁这样大胆狠心,竟连你都敢咬?你就白叫人这么……” 徐正扉忙道:“哪有!我叫仆子将他狠狠打了一顿。” “谁?” “我记不得谁,都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徐正扉想扭头,却看不见他,只好作罢:“不过是街上一个小乞丐。我都不记得自个儿怎么惹了他,他就冲上来与人厮打。那时年纪小,我打不过,才叫他咬了屁股。” 戎叔晚嗤笑:“依我看,定是大人的错——大人牙尖嘴利,脾气又坏。我听主子说过。” “说什么?” 戎叔晚笑:“主子说,徐二心眼儿最多,小时极顽劣,最叫人头疼。” “胡说。”徐正扉大呼冤枉:“你可知道东郊三门外的那条玉兰街?如今改作大同街。当年三教九流之聚,什么怪人没有?决不是我顽劣。” 戎叔晚皱起眉来:“玉兰街?” 徐正扉道:“正是。你看吧,连你也知道。我就去过一次,便再不敢了。那小子怪得很,脖子里还挂了两枚钱币——我知道,定是看我吃糖葫芦,他眼馋得很。” 戎叔晚:“……” 他没说话,手里抹药的动作也停了。 徐正扉气哼哼道:“这一口,咬得我疼了半个月都不敢下床。那日回家后,听说我打了人,我爹又拿鞭子将我狠打了一顿。” 戎叔晚从鼻息里挤出来个音节:“哼。” 徐正扉折身,扭过脸来看他:“你恁的不知心疼人?” 戎叔晚冷笑抬眼:“心疼?” 徐正扉打量他,不知他何以如此:“……” 戎叔晚重重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嗷——” “活该。” 徐正扉瞪大眼睛,急得裤子都顾不上提,抬起被缚的双手指他:“你——” 戎叔晚扬了扬下巴:“玉兰街?” 徐正扉不知所以,点头:“啊……对啊。” “那小子脖子挂了两枚钱币?” 那模样,给徐正扉都看傻眼了:“是啊。” “冬日下着雪?” 徐正扉歪了歪头,困惑道:“你怎么知道?” 戎叔晚拿手指摩挲他那块牙印,问道:“大人忘了我姓什么?” 徐正扉挑眉:“戎!叔!晚!——姓戎呗,你什么意思?” 戎叔晚没说话,深深看他一眼,便起身走到里室去了。他在里头不知捣鼓什么,总之徐正扉喊了三遍,才将他唤出来。 第40章 戎叔晚抱胸靠在雕花栏柱上,撑着身子朝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垂眼,好笑似的轻轻哼了一声:“徐仲修,你我之仇,该从往日算起了。” 徐正扉挣扎着想提裤子的手顿住,无辜看他:“为何?” 戎叔晚伸出手来,掌心一翻那坠子便垂荡下来,摇晃着撞进徐正扉眼睛里。 被重新以海珠金线编过的坠子极其华丽漂亮,每一颗琉璃宝光都闪着碎光,最要紧的,是中心翠佩之旁,挨挂着一枚老旧的钱币。 徐正扉不敢置信,哑声:“好像……好像……” 戎叔晚看他:“好像什么?” 徐正扉强把震惊压下去,心虚道:“好像是有几分眼熟,该不会……” 戎叔晚道:“大人好会颠倒黑白。说什么眼馋你糖葫芦?是大人走路踢碎了我的碗,躲不及跌倒了——便起身与我吵嚷,还反咬一口说我挡了路。” 徐正扉不承认,轻咳了两声,低下声去:“扉……扉绝不是这样的人!我怎的不信呢?我这人最是亲和,怎的会为难你?” 戎叔晚冷哼笑:“大人还将糖葫芦塞进我嘴里,难道都忘了?” “……” 徐正扉沉默片刻,忽然捂着头道:“哎哟,扉喝醉了。什么糖葫芦?全不记得了。” 他装模作样地歪在榻边,过一会儿听见没动静,便将双手下移捂在眼睛上,又透出一条缝儿看。 戎叔晚盯着他,哼笑。 徐正扉看人不肯放过他,遂赖皮道:“兴许是你记错了……” 戎叔晚缓步朝他走近,笑道:“大人可知这坠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为的是提醒我,日后定要到钱府寻出我胞弟……故而,是两枚。”他坐回徐正扉榻边,将人提了一半的亵裤又扯下来:“不过,我肚子实在饿,其中一枚便叫我买烧饼吃了。那胞弟么,就只好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碍不住徐正扉哀伤,就摸他脸,叹了好几口气:“怎会那样巧呢?” 他不信似的,左右在戎叔晚脸上看,仿佛要寻出点谎言和端倪来,可戎叔晚冷眉铁脸,将他唬得再不敢不认。 徐正扉能屈能伸,当即扯人衣袖,讪笑道:“好了好了,我对不住你。扉,扉那时还小,得罪了国尉大人……戎先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我一马好不好?” “大人那日将我打个半死,我逃到庙里去,叫大公子救回相府,这才做起了马奴。”戎叔晚揉着他的屁股笑:“说起来,我该谢你才是——” 徐正扉轻“啊”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房津与他话起旧事时,自个儿义愤填膺为人讨公道的那句话:[哪家的权贵公子,这样混账,欺凌弱小,也不怕叫人耻笑了去!] 徐正扉埋下脸去,越想越觉得羞愧起来了。 “算起来,屁股上这一口,大人也不亏。”戎叔晚打趣道:“自知你是个掌中宝珠,却没想到令尊如此明事理,竟还教训了你一顿。” 徐正扉不吭声。 见他如此,戎叔晚便也不再调侃他,而是专心替人抹药。 他面皮上有几分怜惜,却无半分遐想之意;只是抹过药后,戎叔晚的指头却在那两串牙印上长久地停留。 不知怎的,吃味变成了诡异的满足。 他想,无论日后,徐正扉是攀附青云,抑或隐至山野,必也一生带着他的齿痕。 而那痕迹与痛楚里一定藏着他的恨与怨。宿命酝酿已久,仿佛他早在十几年前,便将两人身份云泥之别的恨意镌刻在徐正扉的身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算得上真情。 但打他记事儿起,他便学会了恨——恨意,便是他最真的东西。 终于,戎叔晚露出笑。 他用宽厚手掌沿着腰线替人系上带子,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时,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待替人穿整齐,额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才想明白的“恨”好像诡异地滑向潭渊,再打捞出来时,已然变得湿漉,还带有陌生的幽香。 戎叔晚短暂地察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恨”。 腕子上的系带被缓慢拆开,徐正扉仍不吭声。 直至戎叔晚俯下身去,贴着他的背,两只手握住他叠在头顶的两只手:“嗯?” 徐正扉别过脸去,躲他。 戎叔晚便歪着头追过去,热切地贴在人耳边,困惑道:“大人为何不说话了?——难道不肯叫我咬?” 徐正扉拱了拱背,仿佛撵他起来。 却不想,戎叔晚抱得更紧了;他缓缓将方才那条精致的钱币坠子搁在他掌心,“送给大人了。” 徐正扉轻轻哼了一声。 戎叔晚抵在他耳边,叹息似的,认真说了一遍: “我想送给你。” “这便是我的‘父母之命’,只能送给你。”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心碎] 戎叔晚:?[比心] 徐正扉:戎先之我讨厌你[托腮] 戎叔晚:不要紧,我不讨厌你,只能说明咱们二人天生一对。[抱拳] 谢祯:我还是得学[害怕] 钟离遥:咬人你不要学。[捂脸笑哭] 第30章 徐正扉嘴上说不要, 到底塞进袖里不肯拿出来了。那压不住的嘴角翘起来,叫戎叔晚拿指头点住,又摁下去:“大人想笑, 也要忍忍。若不然, 便是谢祯那样的都能看出来……” 徐正扉扑哧一下笑出声。 他抬眼,嗔怒道:“少作践人, 扉哪有这么没出息。” “是, 大人最有出息。”戎叔晚翻身坐起来,笑着拍他后背:“大人再咬牙撑持一个月, 养好身体,与他闲来斗一斗,君主便回来了。” “哦?” 戎叔晚唤探子进来。 探子跪在五步开外,简明扼要道:“君主目前安然无恙, 已回大营与谢将军回合,听说受了伤, 应当不妨事。待养一养便可启程。” “咱们可要去接应?” 戎叔晚摇头:“不接。” 徐正扉微微诧异:“哦?前些日子你自急着君主安危,如今接应立功的谄媚之事, 竟又不急了?” 戎叔晚不答,与探子道:“君主带多少人回转?” “听营里说,将军为主子备下了三万精兵,一路护送。” 戎叔晚挥手让他下去, 这才扭过脸来与徐正扉道:“这样的事儿,谢祯能落下?三万精兵,所过寸土皆是主子的江山地,我如何接应?” “若是叫他知道:咱们清楚他的下落,却磨磨蹭蹭不去救,岂不要剥了我的皮?再者说了, 现今上城对峙,正是紧要关头,若出一点岔子,君主必要问我的罪——故而,我守好上城,保准没错。” 徐正扉赞他难得聪明一回,另嘱咐道:“你近日须注意楚三动向,他手里有兵,若是与朝臣百官开路,接应勤王,便麻烦了。” “勤王?——” 戎叔晚咀嚼这个词儿,忽然沉默下去。 “怎么了?” “无事。”戎叔晚道,“我因想起来别的事儿,还未曾妥当。你且休息,待会儿送汤药过来,也乖乖吃了。我自去……” “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戎叔晚站起身来,为这两句话而朝他戏谑笑道:“大人也忒的黏人些,才走开一会儿做点正事,你便舍不得?” 徐正扉气笑了,啐他:“你这贼子,快走!” 戎叔晚这正事儿想起来得及时,却连戎府大门都没出。他穿过暗室,旋开机要开关,一道延伸朝下的地门缓缓打开…… 这地方,实在隐秘。 时至今日,连徐正扉都不知情。 他快步走进去,又凭着机关设置越过三道门,才得以进入地下厅堂。 那地方,除了没有日光朗照,别的布置和府邸全无二致。萦绕的灯火明亮,珠帘暗窗、金盏玉器,软榻香风…… 外厅案几旁,静坐着一位公子。他墨发斜挂一支木簪,腰间不见琳琅,唯有一块翠玉。 被灯火飘曳和金银富贵衬得人脱俗,瘦削体型,神采悠然;虽浑身素色无雕琢,却有君子气度,翩翩然尽是遗世风。 此刻,他闻声而不动,连眼皮儿都没抬。 戎叔晚不敢惹他,朝人行礼:“公子可好?——还须再委屈公子几日。” “甚好。”那人开口,自有静气:“若谈委屈,便是庄某得罪过了。我该谢过大人才是。” 此人,正是庄知南——从漫山火舌中逃生的那位,早早地便叫戎叔晚偷走了。他在这儿住了些日子,倒怡然自得,并无怨天尤人抑或惊怕之色。 第41章 戎叔晚才要说话,踉跄着的小子便跑出来了。奶娘还在后头追,“慢点,鸣儿,不要去打扰大人。” 戎叔晚走近,笑着将鸣儿捞进怀里,哼笑着刮他鼻尖:“这小调皮,我才一来,你倒听见了。” 鸣儿咯咯笑,捧着他的脸亲得满是口水。 戎叔晚便问奶娘:“夫人如何了?” “夫人早便有旧疾,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奶娘不曾说下去,但戎叔晚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隐秘的地方,装的都是一批“死人”。 相寄、庄知南,房津妻儿。 戎叔晚不得已,将人救下之后,防着上城风雨波澜,怕他们为人利用胁迫——只能先委屈他们一阵儿,安置在此处。这里直通两耳后苑,白日赏雪吹风,夜里静养无扰。因远离是非,诸众反倒不急着走了。 毕竟,满上城,就属国尉府最安全。 夫人要见戎叔晚,他这才抛下礼数之别,进了内室一晌。戎叔晚抱着鸣儿,半跪在人榻前,低着脸:“夫人,您有话但讲无妨。” 夫人气若游丝,眼下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开口,双唇发白:“自我嫁入相府那年,你便已在相府住着了,相识日久,你于我之恩情,我便不再多说……” 她喘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动作。只见她颤抖着将一封信掏出来,郑重递到戎叔晚手上:“这信,你定要亲手交给夫君。此事实在无怪于他……我只望他好好照顾鸣儿……” 她交代的话不多。 戎叔晚心中不忍,想叫他们见最后一面,便问:“是否,让大公子来一趟?” “不……不了……” “人生别离,亦是无奈,何苦…徒添伤感呢……” “他若知道我还活着,却只有几面可见。岂不是失而复得又复失?……那样的伤痛,叫他如何承受啊。” 戎叔晚没说话,见她费力地将眼珠转过去,想要看孩子,便赶忙将鸣儿抱得离她近一些…… 鸣儿还那样小。 戎叔晚盯着这样一个女人,仿佛从时空岁月里望见他的母亲。虽然她们是那样不同,可她们的目光,却如此相似——哀恸,不舍,释然。 待他抱着鸣儿出来的时候,相寄也已经抱琴出来了。他脖颈上的疤痕骇然,却仍旧遮挡不住那艳丽的神容。 他嗓子伤得厉害,说话并不轻快,便只朝他见礼,跪坐在一旁抚琴了。 戎叔晚来,确实有事与他们谈,大家心知肚明。 他将孩子交给奶娘,方才坐下说话:“待君主归来,诸位应当就可以回家了。至多一个月。” 相寄看着他,仍开不了口,可心里却想:那时候是春天。等到软草细柳、莺飞蝶舞,他便可以见到叶春和了。 闻得琴声顿住,戎叔晚和庄知南便同时扭过脸去看他,会意一笑。 戎叔晚与他熟悉些,遂调侃道:“将近半年,你二人竟没分开过这样久。恐怕三天都不曾有?” 相寄笑着点头——用眼神问:“他如何了?” 戎叔晚没说实话:“叶司会一切安好,你只等他来接你回家便是。” 这会儿,被流放在外的叶春和,恐怕攥着信物,一天不知要痛哭多少次了。 戎叔晚门儿清,他若说了实话,保不齐眼前这位也要闹着去寻。也无怪乎两人,谁叫他二人自少年起便爱得缠绵悱恻,实在分不开,再没有更黏的了。 庄知南接话问:“城中近况如何?” 戎叔晚才说了句“近况都好,一切顺利”,庄知南便笑:“徐郎竟没有惹出事来?——恐怕不能吧。” 戎叔晚苦笑:“公子料事如神。他刚挨了杖子,正趴着养伤呢。” 庄知南捋着袖子,淡定地斟茶,而后才笑起来,他道:“大人要问什么?” 戎叔晚倒也不客气,坦白道:“方才,徐郎说勤王之事,叫我心里起了提防。虽说宫里禁严,可毕竟他坐在新君的位子上,我恐怕不能轻举妄动,再有宫外权贵、名臣及新贵温、闵等人,势力日趋壮大且手握三万重兵,若是起了争执,恐怕这宫城三里都将会血流成河。” “眼下,他们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其手中毕竟只有钟离策这一个筹码,没有退路,决不可能坐视不理。”戎叔晚道:“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 庄知南微笑,那眉眼舒展,唇波无荡,气度竟有世外仙风。他道:“我自许诺,此生不问政事。大人何不问徐郎?那颗七窍玲珑心,必要将大家玩得团团转。” 戎叔晚心道,自个儿已经问了许多,再问,他便要嫌笨了。 ——见他不吭声,庄知南便点拨道:“除了政事之外,倒有个人情之策可以说给大人听,如此,也不算违背诺言。” “哦?您请说。” “行诸事如布棋,大人不必忧虑太多,只把徐郎父兄救出来便是。”他笑:“可用偷梁换柱之计,叫他们假死狱中,最为稳妥。” 戎叔晚略一沉思,便觉豁然开朗;他喜道:“是我愚钝,竟是这样。” 没几日,牢里大乱,徐家二位“畏罪自杀”,戎府暗室之中,团聚的便又多了两人。 徐智渊与他客气行礼:“谢过督军。” 徐正凛却亲热地拉住他手臂,“戎大人,我小弟可好?我能不能先见他一面?我实在想他,又担忧他。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最是不羁。如今,他是我们徐家的大功臣,必要……” 徐智渊冷哼一声,给他吓得住口了。 ——“父亲,怎么了?您不想见小弟?” “这小混账,老夫可不见!”徐智渊嘴上这么说着,却问道:“这些时日,我都叫人提审多少回了,他定没少闯祸吧?” 戎叔晚嘶气,谨慎道:“他才叫人打了杖子,已经吃教训了。只是令郎的个性,您知道的……” 徐智渊道:“该。” “这小子一天总是惹是生非。往日,君主偏纵容他,叫他大闹朝堂,气得那帮老头吹胡子瞪眼,日日来我耳边念叨。” “一朝得势,他更作狂了起来。记不记得,那年君主诞辰,他又拖了几袋子泥巴给人送到宫里去,也不怕君主责罚。”徐智渊胡子都跳起来了:“现在倒好,非得去招惹那个钟离策,只怕性命都难保!” 徐正凛困惑道:“可是父亲,您在牢里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您说小弟有种,实在的骨气,不愧是咱们徐家人!” 徐智渊一愣,脸色尴尬的冒红,他不认,清了清嗓子:“我、我什么时候说了?你……” 片刻后,在大家低头忍笑的氛围里,徐智渊又左右扫视两眼,不太自在地朝人说道:“那什么,督军,你万不要告诉仲修将我们救出来了。如若不然,以他的脾性,还不知要做什么呢!到时候,我们之生死不足论,莫要连累了你。再者,他若知道我们‘死’了,吃过教训便知道害怕,日后好收敛收敛。” 徐正凛想小弟想得抓耳挠腮,但碍着老爹的脾气又不敢多嘴,只好再去扯戎叔晚:“督军,你是大好人,你若无事,便多照顾他些好不好?若他惹是生非,定要拦着点,勿要伤了自个儿。” 戎叔晚这辈子只听过两个人说他“大好人”。 头一个是徐正扉,那话是骂他。 第二个便是徐正凛,真情实意地夸他。 戎叔晚没当过大好人,这滋味儿,还怪叫人回味。他难得和颜悦色:“公子放心,我自会照顾好他。” 徐智渊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徐正凛,美滋滋地朝他行礼:“谢过督军。” “哦,对了。”见他要走,徐正凛忙又掏出一块玉佩来:“这是我的近身之物,烦请大人交给仲修,就说、说……”他在徐智渊的眼神注视下,机灵改口道:“就说是我的遗物。” 戎叔晚接过来,点头离开。 暗室,有徐正凛这等憨直之人,顿时热闹许多,大家吃酒吟诗,盼着君主归来,竟比往日还心安。 眼下,只有一人要遭殃…… 才挨了打养息没几日,又将要听到噩耗的徐正扉,此刻还不知道,他挂念的父兄就藏在他脚底下。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要哇爹!你不要老给我暴击[托腮] 戎叔晚:好的岳父。[让我康康] 徐正扉:??? 徐正凛:???我识人不清![心碎] 戎叔晚,你不是大好人,你小子坏得很。 第42章 第31章 戎叔晚回去, 见徐正扉身体好些,正站在案前,盯着自己才写过的一卷册子看, 不知是不是不满意, 神色显得沉重许多。 戎叔晚便凑过去,从身后挂住他的腰。 “大人写什么呢?”他定睛去看, 见题上写“式微”二字, 便逐字去读:“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1] 徐正扉轻轻叹气:“邶风之言,当铭我心。” “这是什么意思?” 徐正扉扭过脸去看他, “扉教过你,怎的全给忘了?” “大人写情诗给谁?难不成盼着我回来——” “扉写给君主的。”徐正扉睨他:“什么情诗, 你这莽夫,只解其一, 不懂其二。” 戎叔晚哼笑:“原不是为我,全怨我自作多情了。” 徐正扉笑笑不说话:“云开月明,眼见君主回来。若他见了这等乱象,目睹我等苦痛, 不知又该作何感想?——扉必要寻他讨公道。” 戎叔晚不敢开口,便点点头,胡诌个幌子说:“今日,我还有点事情要办,须得去一趟大公子那里,晚些时候, 不必等我吃饭。” 徐正扉问:“哦?泽元出什么事儿了?” 戎叔晚忙道没有,“只有点旧事,是春贤娘子托我去送点东西。” 说罢,他忽然捧住人的脸,朝腮帮子上狠亲了一口。 徐正扉茫茫然,还不等开口再问,这贼子就快步朝外去了。 徐正扉失笑 ——“这货。” 戎叔晚实在是开不得口,便寻住心腹,递给他一块玉。 “大人,这是?” 戎叔晚压在他耳边开口,叫人特意装作才回来的,自进去报信,就说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父兄?” 那侍卫扭头看了戎叔晚一眼,为难道:“您叫小的……?” 戎叔晚冷着脸,扬下巴:“去。” 俩人都没好意思自个儿害怕——那徐郎讲话也刻薄,发起火来不知要烧多少里。见戎叔晚下了命令,侍卫不得已,方才叩门去禀。 徐正扉已转回榻前,勉强靠在椅座上,底下垫着软裘:“何事?你那主子这几日忙什么?好几回脚不沾地,只停一晌便去了。” 侍卫支支吾吾,嘴直打磕巴。犹豫了片刻,到底先跪到人跟前儿,将那块玉递给他:“大人,这是……” 徐正扉一眼便认出他兄长的信物,忙问:“你去见兄长了?为何玉佩在你这里,可是兄长与我有话说。” “不、不是……”侍卫道:“前几日,宫中封锁,权贵进宫面圣不得,闹得风雨沸腾,故而胁迫大人的父兄,意在……意在勤王。奈何令堂与令兄誓死不从,竟自……自戕于牢中。” 徐正扉愣在原处,手里攥着的那块玉滑落下去,坠在软毯上。那眉眼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像是冬日乌蒙蒙要落雪的昏天。 “大人——”侍卫忙捡起玉来递给他:“大人您……” 预料中的怒火和质问都不曾到来。 徐正扉怔怔问:“你那主子是不是早便知道了?” 侍卫不敢答话,却听他继续道:“我父兄……如今,尸身何处?” “尸身……”侍卫被问住:坏了,主子没交代这茬儿啊!但他不敢透露,只好说:“这个,小的也不知……兴许是仍在牢中。” 徐正扉眼底蓄漫水光,倏然闪烁——他别过脸去,沉默良久,竟只是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若他不是这等狂纵呢? 若他假意顺从呢?又将是何等的境况? 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 若他顺从,官署之力交付于钟离策等人,革新大业必停。以太后之见识,未必真的想恢复旧制,但重新启用部族,寻罪忠臣,必是难免的。不止他父兄,到时平息怒火——徐家满族恐怕也逃不过。 这等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归于钟离策之人,不是以圣人自居的利禄之徒,便是以英雄自命的暴力之子,前者得志,则欺世盗名,后者得志,则殃民祸国。 余下一等,也都是些不依附于党势、便依附于人势,发挥其才智聪明,尽量以行于恶的鸡鸣狗盗之辈[2]。 ——八州,又如何抗衡?三家分地,裂土终黎,决不是他等背得起的。纵然君主回城,再行兵讨伐,流血千里,又何尝不是一条条人命? 这一步,房津、春贤、太傅等人,早便看清楚了。因而,他们只得将人放在风口漩涡之中,再暗中助力——总要有人站出去的。 上城死几个高官显贵,总比天下烽火重燃要好得多。 他们,实在做不得千古罪人。 徐正扉一滴泪也没掉,他只是觉得眼眶胀得疼,那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熟悉的玉佩,仿佛那上头还带着徐正凛温热的血痕。 他想起往日兄长常常临风而立,笑着感慨:“哎呀,光耀门楣,必是我啦。” 徐正扉便挤兑他:“哟,兄长果然得君主器重!这才几日便连升两级?竟到宫里伺候了。不像扉啊,讨人嫌,总说君主不爱听的话。” 徐正凛倒也不谦虚,伸手去揽他的肩头:“仲修,你不要总说君主的坏话——咱们兄弟二人,必要为国尽忠的!” 徐正扉嗤嗤笑,“兄长,咱们家有你一个‘尽忠的’便够了。” 他低头去看那块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徐家乃是上城名族,他自认钟离策不敢动他们分毫,方才敢放手去搏,谁承想,竟失算至此。 钟离策、太后等人确实不敢。 徐家根深,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周遭小国为通商往来、外交之宜,更是极尽讨好谄媚——全凭他君主面前美言。 待宫里听见消息,钟离策比他还吃惊:“甚?” 气得人头都冒火!连砸了三套钟离遥最爱的茶杯,才在一片狼藉中,朝前来报信的仆子怒骂道:“那是朕仅剩的筹码!何人如此愚蠢——为何寻他勤王?那闵添是个不长脑子的,难道温绪成也不曾拦?” 消息是戎叔晚派人去传的,仆子只好道:“小的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听说……是自戕。” “混账!——都是废物,朕的人呢!”钟离策道:“叫闵添,哦不,叫燕少贤来见朕,快去!” 仆子为难道:“国尉大人封了……” 钟离策气得跌坐在宽椅上,抬起指人的手都哆嗦。 时至此刻,他心中仍不明白:当日他皇兄也将权位、兵马大方赏赐给这些人,连八十万大军都敢放心交付给谢祯——还那等纵容徐正扉,为何这些人就不曾反过?! 甚至得罪天下权贵,收敛八州兵权、平荡四海小国,居然也个顶个的称服…… 他就不信,他们都不曾对宝座心动过?尤其是戎叔晚那等醉心权力之人,守着他皇兄那样近,难道没有机会? 再者说了,白送的宝座,他那两位兄长最是名正言顺,怎的就甘心让给他?在这节骨眼儿上,钟离策困惑至极,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下了套一般。 想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自沉默中开口:“你——你过来,去国尉府,去将国尉大人请来,就说朕要见他,给他封赏。” 仆子纳闷:封赏?国尉之上,还有更风光的位子了吗? 戎叔晚拒不受赏。 但钟离策难得聪慧,竟赏他“辅政”之职,邀他“共分天下”。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无实权,叫人拘禁至此,还不如分他一半以换得喘息机会呢。 戎叔晚抬眼,盯着人看:…… 钟离策起身去扶他,连自称都换了:“好国尉,往日我不明白你的忠心。徐郎出言不逊,我是替你出气方才罚了他,忘了你有护照他之职,日后……我定不会再为难他。” 他诚恳道:“你我一心,将这江山治理好,也算不负皇兄,不负天下。” 戎叔晚意在拖延时间,防着他有大动作,再起兵戈,故而道:“臣不敢。臣当日也只是为了上城安危着想,并非有意……” 钟离策拍他肩膀:“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怎会不信你呢!” 仿佛怕他不信似的,钟离策说罢这话,竟当即宣诏——戎叔晚没吭声,冷锐的眸子里露出一种诡异的光彩,他嘴角微微勾起来,算作是个笑容。 戎叔晚回府的时候,府门外的匾已经有人在忙着换了。戎叔晚蟒杖一敲,脸上全无升官的喜悦,只有猛然想起来的沉重:“换回去。” “什么?大人……这是朝中才来的诏旨……” 第43章 “换回去。” 大家扛着那块“国尉府”面面相觑:“您……” 戎叔晚道:“不是这块。是将早先那块督军府的门匾换回去——”见人都愣着,他扫了诸众一眼,面色不容置喙,“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 要是君主回来,瞧见他这块门匾,恐怕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儿,他进门去,却不曾想到,风雨欲来。 还没等着君主回来,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徐正扉正坐在暗处等他,一盏昏色的小灯亮着,那脸上是陌生的冷笑。 戎叔晚掉头就想跑,才跨出去一条腿,却被人唤住:“戎先之,你知道?” 戎叔晚头皮发紧,背对着人,不敢不答:“大人说的是什么?我才回来,许多事情并不知道。” 徐正扉道:“你我二人有约定。我自替你开路,你须为我善后。十万兵甲,宫锁两君,却护不住牢里的两个人?” 戎叔晚什么话都不敢辩解,生怕露馅。 “大人在说什么……” “我父兄自戕,你却升了官,还放了钟离策。戎先之,你若与我解释,扉愿意信你一回。” 徐正扉站起身来,因身上的伤走起路来还有些颤抖。他隔着人三步之遥,平静道:“为何不说话?” 戎叔晚没法解释。 他转回身来,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图谋权柄。” “拿扉作诱饵,得权得势,不费一兵一卒,却坐上心心念念的位置。”徐正扉问:“难道,竟是扉错信了你?” 半点细微表情,一句错漏之语,必将叫他看出端倪。戎叔晚受人之托,不敢开口辩解,只得沉默。 氛围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针扎似的,戎叔晚快步走过去,是想伸手抱他,却叫人一声冷笑憋回去了。 戎叔晚抬起来的手又落回去。 他佯作平静看他,却在徐正扉的脸上找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像有许多话想问,可沉在昏暗里,目光变得模糊而失落。 戎叔晚道:“那块玉……” 徐正扉听见这句话,便明白了大半,“你竟真的知道。” 那天,徐正扉沉着脸跨出戎府的时候,被春初飘扬的蒙蒙雨淋湿了头发,头顶细碎的光斑被最后一缕天光照耀着,仿佛骤然衰弱。 缓慢,决绝……背影孤寂。 终于,渐渐消失在戎叔晚的视野里。 戎叔晚怔在原处,仿佛看见那傲霜风骨被雪埋透的样子。他心中生出一种怅然的失落和震颤: 仿佛在这一瞬间。 他见到了无数如徐正扉一等的忠臣狂仕的结局。 在王权里,在苍老蹒跚的宿命里,被漫天扑卷而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命运吞没。 “等等——仲修!”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宣布我恨你。 戎叔晚:我完了……@徐智渊@徐正凛@钟离遥 徐正扉:再也不会理你这狗贼了。 戎叔晚:这把输的很彻底……@徐智渊@徐正凛 专门@钟离遥 催催(谄媚笑:求求您快回来) 谢祯:(看热闹)你也有今天?[哈哈大笑][点赞] 钟离遥:(微笑并拒绝接收您的消息)。[点赞] 徐智渊:?[点赞] 但是@钟离遥 催催 徐正凛:好耶![点赞] 但是 @钟离遥 催催 房津:@钟离遥 催催 太傅:@钟离遥 催催 太保:@钟离遥 催催 房春贤:@钟离遥 催催!!(我这个比较着急[捂脸笑哭]麻烦君主快一些[托腮]) 群臣:@钟离遥 催催!什么路啊您走一个月了,快点回来吧球球了!! 钟离遥:(手机振动的像筋膜枪):……(唉)[抱拳] [1]式微 (原文)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释义)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露水中!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泥浆中! (分歧)多认为这是人民苦于劳役,对国君发出的怨词;也有人认为这是情人幽会相互戏谑的情歌。 [2]《李大钊传》郭德宏、张明林著 红旗出版社 第32章 再见戎叔晚时, 徐正凛正与庄知南等人吃酒,他热络地去拉人手臂:“戎大人,我的信物, 你可……诶?戎大人, 您脸上这是怎么了?” “哦,眼睛好像也肿了——”徐正凛惊讶道:“连脖子也破皮了。” 戎叔晚朝他拱手:“……” 肚皮里那点委屈不好意思说, 眼下, 这位外头风光的国尉,只想对他敬而远之。 待他匆匆话别, 徐正凛才盯着人背影,自个儿纳闷嘀咕道:“瞧着戎大人有心事,怎的也不说呢……” 戎叔晚一日三趟地去徐府,都叫人撵出来了。 仆子叹气:“大人, 不是我们不放您进去,而是公子近来心情不好。连饭水都不进, 更别说见客了,恐怕没有兴致, 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戎叔晚听见这话,也不客套了。 既不叫他自大门进,他便攀个高墙,飞檐走壁去探望。 ——徐正扉靠在桌前不停地写, 不停地写,那笔触流的飞快,直教人眼花缭乱,仿佛心中有许多亟待宣泄的政治理想,要借只言片语,飞跃千山万水, 催促圣贤回转。 前来送饭的仆子吓了一跳。 “戎大人,您怎么在这……” 戎叔晚抱胸靠在窗前,被细雨淋了个透湿,他没处躲,就站在那儿望着——见人端进热汤饭,没大会儿又收拾出全然没动过的冷羹食,不由得皱眉。 “去热,拿给我。” 仆子抬眼看他,心道您怕是不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哟。但他也不好拦着,再不吃饭怕是身体要垮,便只得叹口气快步去了。 戎叔晚叩门进。 徐正扉脸都没抬。 ——那声音响起来:“仲修,吃些吧。” 徐正扉顿住笔,片刻后复又写起来,分毫不受他影响,就连呼吸都不曾变化过。 戎叔晚快步走近前:“大人不理,还在怪我是吗?——我果真不知情。他们是自戕,并非是受人胁迫,就连钟离策等人都不知情。” 徐正扉摆摆手,并不理会他。 戎叔晚俯下身去,强硬钳住他手腕,缓慢而坚决地掰开他的手指,抽出那支笔来,他道:“若是怪我,为何不向我生气,你不若再打我一顿好了。若是不怪我,又为何不吃饭——我知道大人心里怎么想的。” “大人不是怪我,是怪自己。” 戎叔晚道:“若没有你呢?——以你父兄之性格,必也免不得罪罚。难道大公子不够谨小慎微?难道叶司会不够长袖善舞?亏得我是个孤家寡人,如若不然,族中亲友必也难逃一劫。” “他再不济,也是正经的皇族,既已继位,你又能如何?难道主子不回来,你便要以死明志吗?” 徐正扉看他:“以死明志?” “笑话,扉的千古雄心、昆仑大志,岂是一条命可明的?”徐正扉道:“莫要烦我,扉忙着呢。” 戎叔晚凑近去看,见他写些幽涩难懂的东西,自个儿字也认不全——“遗……什么命?” 他蹙着眉,强箍住人不放手:“难道不是以死明志?” 徐正扉睨着他:“……” “戎叔晚,你不识字就不要添乱。扉在写治国之良策,岂是你能懂的?”徐正扉道:“今日之祸,在之于人治,而非法理治。” “法理治?” “终黎之治,赖于明君;八州之治,在于贤臣。若有一套通行四海八州之法理、伦常纲要,必少人祸。”徐正扉道:“钟离策肆意横行,放任权贵、猛将屠戮忠臣、查抄商贾之家,凭一己恩怨捉人下狱,全无法理依据。若是以之权势、门庭、族望,便可定论世间黑白道理,岂非人祸?覆巢安有完卵,此弊绝非一代。” “若有法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终黎早有律法……” “陈旧!迂腐!——只治庶民,法不责权贵、不责天子。”徐正扉看他,带有两分倦意似的,唇色苍白,然而气力充足:“敢问国尉之命,可贵于草芥之命?敢问杀人者以银钱赎之岂可?就算钟离策作天子又如何?虽无强权相搏,自有法理问罪。” “再有为官任贤之道,赖于法理,选调凭依,自有考核,或论于殿,或誊于册,人事法理、事事乃至物事法理,有明君则锦上添花,无明君也未尝不可——此法理若行于正轨,必有终黎百代光辉。” 第44章 戎叔晚扯开他,拧着眉好了他好大一会儿,才从大论里脱出意识来:“大人说的是有些道理,但是,那也得先吃过饭再谈……” 徐正扉扶着太阳穴,头疼似的看他,“我还没问,你来做什么?” 戎叔晚左右扫了一眼,声音极轻:“我想大人了。” 徐正扉没听清,“什么?” 戎叔晚不好意思再说,便改口道:“没什么。大人生我的气,这一走便闭门谢客;我只是怕大人饿坏了身子,或气出个好歹来,故而,来瞧一瞧。” 徐正扉哼声道:“徐府闭门谢客,却拦不住翻墙飞檐的贼子,大人也忒的厚脸皮,旁人若不见,便是狗洞也得钻——这样不择手段,实在下作。眼下瞧过了,扉一切安好,你若无事便请回吧。” 戎叔晚吃瘪,抱胸站那儿,冷眼瞧他:“碍不住。” 徐正扉扫过一个眼刀:“?” “飞檐走壁、纵是钻狗洞,又如何?碍不住我来见大人。”戎叔晚撇着嘴,越是不想显得热切,那目光黏着人越是挪不开:“大人若是骂痛快了,还请吃饭吧。今日不见你吃罢,我必是不会走的——既是下作,那便下作到底。” 徐正扉无法,便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戎叔晚眼见着他的意气风发被这个厉冬磋磨得成了哀伤与悲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他伸手去拿酒壶,被人摁住了手腕:“扉没说请你喝酒。” 戎叔晚:“……” “如今生气,竟连吃大人一壶酒都不能了?” 徐正扉抬眼,用那种略带挑衅的失望目光看他。可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松开手:“这些日子,我细想一想,确实怪不得你。” “若你真的想图谋权柄,也不必拿我当诱饵换,费了许多事,还专意得罪他。”徐正扉道:“最要紧的是……就算为了让我筹划、夺得十万兵马,也不必等到君主要回转的日子再动手——半月风光有什么用?” 那句话后头,跟着叹了口气。 戎叔晚真想全招了…… 他叫那失落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哪哪都做错了。戎叔晚愚钝,他不知道,这是何来的情肠。 “我……大人还是怨我吧。” 戎叔晚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干脆的豪饮下肚,轻声道:“我可以给大人赔罪,叫大人出气,但人死不能复生,大人再怨也没用了。你我有约定,是我承诺了,却不曾做到……” 戎叔晚说到一半儿,忽然想到那个诺言背后的筹码是眼前之人。他怔住,想要改口,再对上人眼睛,却发觉为时已晚:“……”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只有这一样没做到,也不行吗?” “……” 徐正扉就这么看着他,也没说话。 戎叔晚急了,当即摸着酒杯问:“大人什么意思?要反悔不成?” 徐正扉道:“是你说的。”见戎叔晚挑起眉来,脸色都闪烁着,徐正扉又补充了一句:“你我有言在先,愿赌服输,不是吗?” “那、那大人难道没有一丝真情?大人不是说,待君主回来,便要面圣言明你我之事吗?——”戎叔晚嗓息干涩,不知所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说:“说到底,大人还是怨我。难保不是见君主回来了,觉得戎某连跑腿的用处都没了。” 徐正扉将筷子重重一放,冷哼。 戎叔晚盯着那筷子,勾唇冷笑:“兴许大人早便心生厌烦,借着这个机会才说。大人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哪里能配一个瘸子?别说你了,就是我,都觉得砢碜。” “不过,大人倒真是为了终黎鞠躬尽瘁,竟连这等心肝都能剖出来哄人,与我逢场作戏,竟只为了护照这江山平安。” “偏偏,我一个人信了。” 戎叔晚情事混沌,心底熟悉的恨意懵懂发芽,与其……相守亲近时仔细揣摩、提心吊胆,还不如彻底叫人唾弃到底、一脚踢开来的痛快。 此刻,反倒叫他觉得安全——仿佛本就该这样。 他表情变得明显,神色顿时恢复旧日里的尖锐模样儿,那句“看吧,大人对我本就是虚情假意”就差脱口,狠甩在桌面上了。 徐正扉嘴角一撇:“你信什么了?” “我……” 方才那几句,已经是他心窝里最烫的实心话了。再肉麻的,却一句说不上来。他轻轻哼气,却没好意思开口,只得冷着脸站起身来…… “啪。” 那酒杯重重一放,徐正扉道:“坐下。” 那话,就差是个命令了! ——戎叔晚何曾受人支使?分明眉眼震惊,不敢置信。两人对上视线,在徐正扉开口前,他竟真的折身,复又坐下去了。 “……” 戎叔晚坐下,捻着酒杯吃酒,脸色比酒水还辣,仿佛有点下不来台,不耐烦似的轻“啧”一声,便再不开口了。 徐正扉又问:“说啊。” 戎叔晚抿唇:“说什么?” “扉问你,你一个人信什么了?” “是信扉与你互诉衷肠许终身,白头偕老,此生不二?还是信了扉心中有你,定要将这筹码挂在你身上?抑或信了扉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竟不肯放手了?” 好么! 那三句话,都是戎叔晚最想听的。 但被徐正扉这样说出来,好像带点嘲讽似的,戎叔晚激动的舌头发麻,开口竟打磕巴:“什么、我何时说过?” 徐正扉逼问:“你虽没说,竟也没想吗?” 不耐烦似的,他又问:“哑巴了?说话。” 戎叔晚被人逼问到绝境,理不直气不壮地看他,一时头脑发热,略带羞恼地回道:“是,是!我承认。我就是想了——那又怎样?”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哑巴了?啊? 戎叔晚:他什么时候这么凶([捂脸笑哭]) 谢祯:不是啊戎督军,你上次还说徐郎温柔来着……[星星眼] 徐正扉:? 戎叔晚:对不起[求你了] 第33章 闻言, 徐正扉淡定一笑:“哦,想了就想了呗。脑袋长在你身上,你想什么, 扉还能管得了吗?” 戎叔晚叫人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 他忽然反应过来徐正扉拿他开涮,顿时扬起眉来, 磨着后槽牙与人讨公道:“你!……大人就这么想听我剖白?” “扉想不想听不重要。”徐正扉大方戏谑道:“是国尉大人愁肠百转, 喜欢我喜欢的心肝乱跳,竟想了这么多——扉不想听, 不还是听到了吗?” 戎叔晚饮酒,臊得说不出话来。 徐正扉又道:“戎叔晚,你不会……将我父兄藏起来了吧?” 戎叔晚手一抖,洒了半杯酒, 他猛然抬眼:“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徐正扉道:“扉没有那么蠢。只略猜一猜,权贵勤王须得有兵, 三万不在手,勤王与十万兵抗衡, 岂非天方夜谭?故而,勤王之计,恐怕不妥,权贵惜命, 更不是忠直爱国之辈,决不会以身试法。再者,我父兄若不知兵马对峙,何来胁迫?若知道兵马对峙,三万兵对十万兵,胜算几何?——他们岂会为此自戕?” “就算……勤王胁迫他们, 我那兄长最怕疼了,恐怕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徐正扉道:“钟离策和太后虽恨我,却不敢兵行险着,若如不然,我这等‘穷凶极恶之人’岂能‘善罢甘休’?” “故而,说来说去,勤王自戕这个由头,寻得不好。” 徐正扉盯着他冷笑:“你说呢?国尉大人。这样的蠢钝之策,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人了。” “……” 戎叔晚叫人骂得面皮薄红,仍不肯承认:“大人是伤心过度,才胡猜乱想的。信物都给你了,难道还有不信的?” 徐正扉轻叹口气:“罢了罢了——纵是藏起来也好,自戕也罢,都是父兄二人之见,扉何苦自寻烦恼呢。” 戎叔晚细细盯着他看。 只一瞬,便被他那种天然阔达的心胸所震颤。 他们二人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越是用玲珑心看透世事,越是洒脱于苦痛,傲然于王权。 戎叔晚知道,他怕死,是因背着比生死更紧要的职责——山河未定,他须活下去,为万千黎民之生计担起更沉的宿命。 那些年,他做地方官,每日躬行田埂、走遍农家,不吝登渔船、尝海盐,苦心于赋税农耕、盐铁米坊,和日月作伴,却不曾有过一句抱怨。他年轻,便埋在春种的泥土里,生出野草似的根。 万万黎庶之苦,磨掉他一身不谙世事的公子天真。那风华傲骨背后,是泥塑的肉身、糠填的脏腑。 第45章 再回朝堂——他仍狂傲,说的却是治国良策,是生民之言。 人人看他不顺眼,却挑不出半点理儿来。他不既贪图名利,也不谋私枉法,和那位君主一道,手握利刃,挑破那些疮烂脓包,剥去权贵之酒肉华衣,强卸世袭之权柄。 后来,戎叔晚便明白了。 那狂傲是他的手段,也是掩饰他与民一体的外衣——如今的革新富庶,是他用瘦削身躯苦熬出来的。 当年君主诞辰,戎叔晚送的雪狼王,徐智渊献的大客奇兽,座下金银珠宝无数,唯有他,献给君主几个寒酸布兜子。 那里头装的,是奉远的新粮、徽西的麻椒、淮安的细盐、江阜的粟面、汉陵的豆粱、广澜的茶尖、兰庆的煤石、宗阳的菽糜。 他说:这八州的生机,都在这几个不起眼的兜子里,尽皆这些年的硕果,今日送的,不单单是扉的贺礼,是天下人的食饱餍足。看似轻薄,然有十载功夫、有万民之爱,重过千金! 这人,可真叫一个稀奇啊。如今,就连这等丧亲之痛都不顾,却忙着写什么法理之论,还说“自寻烦恼”…… 想到这儿,戎叔晚觉得,方才自个儿揪着那几句混账话与人说,实在显得气量小了—— 他别扭地开口:“父兄之殇亦不改其志,大人不困于私情,是我……” 徐正扉道:“哦?怎么?” 戎叔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人找不痛快,反倒成为他的累赘,便犹豫说道:“方才那些话,什么筹码之语,是我度量小。大人心胸阔达,为终黎尽心,就算没有筹码与我,那我也……” “也什么?” 戎叔晚憋了好大一会儿,才道:“也不该那样说你。” “若说了,怎么样?” “既说了,我就该给大人赔罪。”戎叔晚道:“大人有什么吩咐,或是如何消气,我必即刻去做。” “那……筹码不要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戎叔晚该接“不要了”的。可他梗着嗓子就是开不了口。老半天才又确认道:“大人果然……果然不作数了?” 徐正扉下套:“若是人死能复生,这话就能作数。” 戎叔晚果然上当,全没克制住:“果真?” 片刻后,见徐正扉睨着他冷笑,方才清了清嗓子,强压心中乱滚的陌生情绪道:“那大人的意思就是,不作数了。” 徐正扉见他反应,揣测如针眼细,顿时明白大半。 他说:“作数不作数的,对国尉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戎叔晚看他一眼,嘴硬道:“也不是很重要,只不过,既然许诺了,大人还是不要食言的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是吗?” 徐正扉眯眼瞧他:“呆货。” 戎叔晚回视他,有点没话说。 他还是觉得那个在灯影里眼泪朦胧的那个徐郎好,虽说是故作凄凉哄骗他,但瞧着更赏心悦目。 眼前这个,也漂亮好看,就是神色太尖锐,简直要将他肺腑都看穿。 而且,这趋势愈演愈烈,早先还能瞒天过海,如今,简直连肚皮里半点弯弯绕也藏不住了。 叫他心慌。 戎叔晚不肯再理他了,只小声嘟哝了句什么,便冷笑着喝酒。 他与徐正扉冷脸的模样,仍跟与旁人冷脸不同,虽脸色尖锐、眉扬起,可那双阴沉的眸子却藏着笑——仿佛是说:“我大度,不与你计较。” 徐正扉勾勾手:“过来。” 戎叔晚狐疑:“做什么?” “大人心里不爽,难保不是要冲我撒气。”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戎叔晚还是挨靠过去了,他自觉地将肩膀递给他:“喏。” 徐正扉倦倦一枕,仿佛叹息似的:“我不怨你,真的。” 戎叔晚低脸,看着他露出来个一小片额头,又拿手指轻轻替他抿了下耳边的细碎头发:“大人怨我也无妨。待大人消了气,那个诺言还作数就行。” 见他三句话不离这茬儿,徐正扉哼笑:“你倒赖上扉了。” 戎叔晚不肯承认:“我也不是非要大人不可。但是——”这个话锋转得叫人措手不及:“但是,一想到能与大人喝酒斗嘴,就觉得……旁人兴许不好。” “旁人顺着你,谁敢与国尉斗嘴?”徐正扉掐他腰:“再说了,能与你喝酒的人,普天之下,一抓一大把,还非得是我吗?” 戎叔晚难得没反驳,他点头:“嗯。” 徐正扉惊讶,直起身来:“什么嗯?” “就是……”戎叔晚低眼睨他:“大人非得叫我说这么明白?就……就非得你不可。” “与旁人喝酒不行?” “不行。” “与旁人斗嘴也不行?” “不行。” 徐正扉嗤嗤笑,为他的口是心非和面皮薄而刺挠他:“从你嘴里想听两句好话,恐怕难了。” “大人想听什么好听的?”戎叔晚上下一打量,补了一句:“大人腰细,好。” 徐正扉抬手捂住他的嘴:“滚。” 戎叔晚扯开他的手,递到眼前细细地看:“大人的手,也好看。写的字也漂亮。大人还能舌战群儒,大闹朝堂——旁人都不行。” 说着,他扭过脸来:“大人的爪子也厉害,挠的人最疼。” 徐正扉简直要气笑了:“就这些?” 戎叔晚撇了下嘴,哼笑:“这些还不行?” “若叫我说,倒是还有。大人心眼也多,使坏最在行了。”戎叔晚摸他脸:“大人……大人长得也好看。” “肤浅。” 戎叔晚将人捞进怀里,看了许久,才道:“大人的嘴唇,也软。所以……” “?” “所以,我能亲一下吗?” 徐正扉抬手,因羞恼给了他一个巴掌:“呸,你这浪货,才说几句就没个正形。” 戎叔晚叫人拒绝,也有点臊:“我说了那样多,都不是好话吗?” 徐正扉睨着他,缓缓凑近,那口吻和神色带着点蛊惑:“那……若你与我说实话,我父兄……” 戎叔晚唰地变了脸,将人松开。美人计将他吓出一身冷汗来,戎叔晚在他威胁的目光中,仓促逃到桌案对面:“我不亲了。” 徐正扉:“……” “大人想套我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戎叔晚低头饮酒,死活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什么也不知道,亲了也不知道,不亲,就更不知道了。” “行,戎叔晚,你有种。” 徐正扉拿手指头点他:“你最好,永远都,别——” 戎叔晚无辜:“等会儿,我只说这次不亲,又没说以后。”见徐正扉睨着他不松口,他只好告饶道:“那什么……你都收了我的信物了,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徐正扉作势要往外掏那串“定情信物”,吓得戎叔晚忙道:“等下。” “嗯?” “我只知道他们不在牢里,别的,就不知道了。” “兴许没事儿,只是……下落不明!” 徐正扉勾唇一笑,这才满意,只点了点脸颊:“赏你的。” ——戎叔晚瞪他。 三秒钟后,到底是凑上去了:“啵。”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下流 戎叔晚:我没有 徐正扉:喜欢的都不是地方[哦哦哦] 戎叔晚:只是刚好都喜欢[托腮] 群众:国尉好细腰??[点赞] 第34章 徐正扉待在徐府养伤, 戎叔晚就日日往这里跑,腿脚不值钱似的。 但他挨着人,倒是也不多话, 只用目光描摹人的背影, 或坐在窗外继续打磨他那一柄锋利的匕首。 ——老规矩。 徐正扉偶尔扫视过去,嫌他聒噪。 但戎叔晚连腔都不搭, 就老实儿坐在那儿, 沉浸其中手上动作不停。他不上赶着讨麻烦,徐正扉笑骂两句, 便也算了。 偶尔,他赶着来,将捂在怀里的两包滚热的杏仁酥塞给他,便回身走了。 再没有什么好听话, 好似那晚上全说没了,莽夫肚皮里空。 徐正扉懒得理他, 那满腹韬略和期盼,洋洋洒洒誊了三卷都不曾完。赶着才开春, 实在写的肩酸腰疼,他终于搁下笔,唤仆子:“将披风拿来。” 戎叔晚从檐角跳下来时,“……” 他抬手:“你家公子这是作甚呢?” 仆子挠头:“钓鱼。” “这时节哪来的鱼?——难不成你们搁进去哄骗他的?” 仆子冤枉的没地说理儿:“那冰窟窿都没凿开, 哪儿有鱼啊。” 晴日正好,朗光四照。徐正扉披着狐裘,举着一根杆儿,杵在水塘石雕栏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早春呼出的气在唇边滚起一层白雾。 戎叔晚撵仆子去烧完热汤,自个儿凑近前去了。 第46章 徐正扉纹丝不动:“……” 戎叔晚定睛细瞧, 那杆儿上哪有钩啊?——“我说大人,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徐正扉睨他:“钓鱼。” 戎叔晚真就不明白了。 他眉毛拧成麻花,转过脸来看他,仿佛要寻出这人的主意。可他看了半天,也觉得徐正扉那正经脸色不像开玩笑。他轻嗤:“大人是学太公钓鱼呢?” “哟。” “知道的还不少。” 徐正扉笑道:“可惜,扉不求愿者上钩,不过早春寻个趣儿。” 戎叔晚唤人给他搬了长椅来,笑着坐在人跟前儿:“我偏不信,大人能钓出个什么来——若是钓不出来,就别怪旁人笑话。” 徐正扉问:“若是钓来了呢?” 戎叔晚信誓旦旦道:“但赌无妨,若是大人钓上来,我任凭大人差遣,必上刀山、下火海为你奔波,必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徐正扉含笑:“甚好。” 戎叔晚狐疑看他,生怕他又使诈,便提前嘱咐道:“大人可不许作弊,若是……” 话音都没落下,仆子便一路小跑朝这来:“公子,公子……” 徐正扉淡定道:“叫人进来罢。” 仆子也惊了,问:“您怎么知道?外头有贵客,是燕大人求见,说有要事与您商谈,还备下了厚礼要与您赔罪呢。” 戎叔晚顿时慌了神,他将身子倏然坐直,抬眼看人:“?” 徐正扉扭过脸来,嗯哼一声:“看吧。要扉说,你这马奴最活该,察言观色还不会?净上赶着讨苦吃。” 戎叔晚气笑了:“你怎的料到他会来?” “乱猜的呗。”徐正扉一笑了之,并不解释:“扉又不是神,怎的能算到?不过就是赶巧。莫要推脱,愿赌服输——” 戎叔晚“哈”的笑出声儿,带几分懒意和戏弄似的往椅背上躺靠:“行行行,我岂会赖账?大人说罢,想要我做什么。” 徐正扉比出手指来:“三个条件。” 戎叔晚不以为然:“这好办。早先服侍大人三个月都不曾有怨言,岂会怕三个条件,大人说来听听……” 徐正扉道:“待君主回转,十万兵马,先不要交还……” 他话都没说完,戎叔晚便擒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这不行——大人得宠便肆意而为,我可不敢。” “莫要说先不交还,就是晚一个时辰也不行。不等到君主开口,我这兵符牌子就得递上去——赏不赏,就看那位心情了。” 徐正扉笑着啐他:“你这马奴忒的没种。” 戎叔晚笑着晃了晃他的手,因仰着脸,被日光照得眯起眼来:“少不得叫你戏弄,如今不敢夸海口。再者,大人心思细,我哪里明白利害。” 徐正扉道:“那你就去将门口那个叫花子打发了吧。瞧见他,我最不爽利。” 戎叔晚笑着说“好”,才站起身来回转,就瞧见远处可亲笑着朝这里走来的燕少贤,他嘴角一勾,悄不作声拍了拍他的屁股:“大人说晚了。这会儿,叫花子已经进来了。” 徐正扉佯作不知情,继续摆动那秃杆:“那就只能兵来将挡了。” 燕少贤走近些,方才扬声笑道:“原是有贵客在府,方才不便见我。倒是少贤不懂规矩,搅扰两位了。” 徐正扉回过脸来,故作吃惊道:“哟,是少贤大人来了?快请——扉失礼了,竟不知大人光临寒舍。”他啧声训斥道:“瞧这帮吃干饭的,没点眼力见,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燕少贤心知肚明,寒暄道:“少贤叨扰,还请大人见谅。”他摆摆手,唤人将各式的贵重礼物抬上来,笑脸相对道:“前些日子,少贤吃醉酒,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这人果然能屈能伸。 平日里知道利害,身段放得低,该扬威的时候又不惧。若是此人为昭平所用,恐怕徐正扉还真得小心提防。 徐正扉更不逊色,一口一个“少贤”叫的亲热,只笑眯眯道:“少贤客气。是扉失礼才是。如今啊,狠狠挨了几杖子,将屁股打得开花,倒什么都明白了!” 戎叔晚压下眼底的笑意,强作平静地扫了徐正扉一眼,又朝燕少贤开口:“正是。我看燕大人也不必拘礼。徐郎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狂气都收敛许多。” 徐正扉哼笑:“是啊,有诸位勠力同心,扉不得不认输。” 燕少贤不知那话真假,虽心中有喜,却不敢表露半分。 因今日来赔罪的,他不好说些旁的,便顺势笑道:“瞧大人说的,折煞少贤了。若是大人愿意,少贤巴不得给您做副手呢。”说罢,他转过脸来,瞧着那光秃秃的鱼竿,问道:“这……这是?大人好兴致,竟在此钓鱼。” 徐正扉仿佛羞赧似的握住手搓了搓,爽声笑道:“嗨。闲来无事,与这通人情的畜生玩玩而已,少贤岂能当真?” 戎叔晚别过脸去——噗。 这人指桑骂槐,也忒的难听点。 不知燕少贤听没听出来,总之面色闪烁不定,只随着笑道:“大人果然脱俗,竟有这样的雅兴。不知是不是巧合——我刚好为大人备了一柄上好的鱼竿,不如大人现在就打开瞧瞧?” “哦?这倒巧了,那扉恭敬不如从命,就……打开看看?” 燕少贤忙叫人开箱:“那是自然,请——” 戎叔晚跟着看,打开的箱子里躺着满满的金锭子,在日光下十几箱一同闪烁,将人耀得眼睛都发酸。 他有意去打量徐正扉,不知他何以接茬。 按道理该是严词拒绝的,可他没想到,徐正扉压根不按套路出牌,这人笑眯眯盯着那些金子笑:“哎哟哟,这鱼竿好啊。扉钓得是些呆鱼,少贤大人钓得却是圣贤心。” 燕少贤听懂了言外之意,笑道:“自知大人品行高洁,少贤知道,这等死物配不上大人,可少贤囊中羞涩,也只得献上这等薄礼,略表心意了。” 徐正扉点头,大方唤仆子收下,又道:“大人既这样说,扉便却之不恭了。如此,还请大人厅堂一聚,我令人略备薄酒,以表回敬之意。” 燕少贤也不客气,抬手示礼:“请。” 戎叔晚摸不透他的意思,慢腾腾地开口道:“既两位相聚,那我倒不好再留了……” 徐正扉哼笑:“那扉就不送了。” 戎叔晚睨他,仿佛为他的话诧异。那眼神分明说:这就不留我了? 燕少贤忙打圆场:“国尉虽忙碌,却也不在这一时,还是一起吧。上次少贤说要在府中设宴请二位吃酒,耽搁到今日还未成席,不如就让我借花献佛,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吧。” 戎叔晚顺着台阶下:“也好。” 徐正扉“啧”了一声:“国尉大人,那就……请吧!” 徐正扉可不是想请他吃酒的。 ——他提着酒杯朝燕少贤笑:“上次在宫里,扉便说过,要将那杯酒还给大人。今日,这酒可算满上了,足足的佳酿。少贤大人畅饮如何?” 他脸上带着笑,眉眼亮着令人无法捉摸。 燕少贤哪能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他辨不出酒里是不是真下了药,只被人盯着,片刻工夫,后背已经生了一层冷汗,竟迟迟不敢将酒杯递到嘴边去。 徐正扉爽声笑,抬杯干了。 “瞧瞧——少贤还记仇呢!扉与你开玩笑,难道还真敢给你下毒不成?”他挑眉看着人:“若是那样,屁股上岂不是又要挨两下了?哈哈哈……” 那顿饭,不知情的人看着甚是和谐,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燕少贤自知理亏,如坐针毡,连带着叫徐正扉夹枪带棒的讽刺,没大会儿,便推脱说吃醉,要告辞回家了。 徐正扉目送他离开,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待人走远,戎叔晚才盯着他笑:“又戏弄人。” “啧,你心疼他?——瞧人家一口一个国尉,倒给你脸上贴金。怎么?比薛相公还温柔么?” 戎叔晚无辜道:“怎的又提起薛相公了?大人含血喷人。我见你玩心重,方才顺口一提,怕的是他心里使毒计伤你。” 徐正扉摆手,不以为然道:“尔尔,秋后蚂蚱罢了。” 戎叔晚不作声地算了算日子,问道:“那两日后开朝,你去不去?” “去,怎的不去?” 徐正扉回过脸来看他,意味深长道:“我正是要去钓大鱼的。”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下一个鱼,钓谁呢? 第47章 戎叔晚:到底是谁又要遭殃了…… 钟离策:你小子最好不是说的我!! 第35章 西关动兵的消息, 戎叔晚是头一个知道的。他掐着指头算日子,算的不是上朝,算的是那位君主什么时辰回来。 ——赶着巧。 恐怕朝堂上, 有的热闹可看。 戎叔晚提前一日进宫去见钟离策, 仿佛与人一派似的亲热。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您如此厚待,小臣无以为报, 如今得了信儿, 第一个便是与您禀告。” 钟离策见他这样忠心,不由得喜道:“什么信儿?” “西关动兵, 明日午时即可到上城。”戎叔晚设套给他钻,提醒道:“您……不得不防啊。” “西关?西关为何动兵?多少兵马——难道是谢祯想反!” “不过五千。”戎叔晚将实质的三万精兵瞒下,谎报了个虚数,又说:“早先将军派遣魏肃携五千兵回转, 不照样叫太后拘进牢里去了吗?如今五千,恐怕也是做做样子。兴许……是对您的提议心动了。” 钟离策眼珠一转:“此事, 你可有把握?” 戎叔晚笑道:“咱们手中有十几万大军。就算他是五千精兵,又能如何?故而, 小臣请您放心,区区残兵不足为惧,您安心坐在朝中看戏便是。明日……定然全是好消息。” “再者说了,谢祯若敢造次, 那可是谋反之罪。”戎叔晚微微俯身,与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您手握脆玺,何必怕他?” 钟离策这才安心了几分。只是这些年出于谢祯威风的震慑,他不由得多问道:“那……国尉有何高见?明日,保险起见,咱们可要派兵去拦?” 戎叔晚道:“这等事, 何须您来犯愁。小臣有一计,不知……” “国尉快说,如何?” “那楚三公子坐守上城许久,必是要谋利归去的,莫不是您将当年他们割让的五十城又许诺还回去了?抑或者……还多给他了江阜汉陵之地?” 钟离策眼见戎叔晚是真想帮他,竟连这等重要消息都透露与他知晓,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只笑问道:“这等事也瞒不过国尉,确实如此。” “小臣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听燕大人提及,方才有此一计。既然楚三公子想要分利,何不叫他出兵相助?若是打起来,咱们也无有损兵折将之虞,只保存实力岂不好?” 听罢这话,钟离策细思一晌,果然如此,便道:“这话说得在理。如若不然,岂不叫他白捡便宜,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反正只有五千兵,叫他出一万兵马,足足够用。” 不等钟离策相求,来人便回禀消息,哪知道,楚三听闻是西关兵马,竟已开始筹备,比他们预料的还要迫切! 戎叔晚知道渊源,揣测此人必有爱恨挂在谢祯身上,故而心中好笑:竟真是个痴情的公子哥儿!就是不知……明日遇到君主会是什么下场了。 翌日,终黎策照常开朝议事。 有了戎叔晚撑腰,更是十足的暴君做派。 奈何徐正扉不给他面子,拂袖起身,行至正中,毫无预兆的开口禀事,说的却是杀身三族都不够的大罪。 钟离策都惊了,连忙转过脸去看戎叔晚:他不是改了吗? 戎叔晚垂眸不语,静静听着。 眼见祸事都叫他揭露出来,燕少贤不得已出言呵斥道:“徐大人可有证据,如此狂瞽之言,污蔑君主,必要有杀身之祸。大人再狂放,也要有个限度!” 诸众震惊,满堂氛围沉重…… 太傅耷拉下眉毛去,佯作两耳不闻,心中却犯起了嘀咕:不知他何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撕破脸皮,难道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要借戎叔晚手中的十万兵马清君侧,扶圣君? 可,那两位侯爷恐怕也不堪大用。 眼下因他的话,四处吵嚷起来。 跪的跪、哭的哭,唯有徐郎,脖子上架着刀剑,却扬眸笑着,“钟离策,大不了你今日杀了扉。你通敌叛国,与那西鼎、荆楚合谋杀害了君主,扉有的是证据!” “如今,贼子当道,日月无光,死生又何惧!” “你!”钟离策气的差点从宝座上跳起来,他瞥了一眼旁边鹰眸狠戾的戎叔晚,到底将怒火压下去了,只学着他皇兄那等样子,施施然说道,“看来徐卿还是没反省够!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闵添得诏才回宫,尚不知戎叔晚的利害。这会子,他听见主子有命,当即抽刀出鞘,横在他脖颈上,放肆笑道,“徐公子这颗脑袋,一会留不住,可不要怪本将手利。” 大家紧张的目光投过来,猛地聚集在戎叔晚身上。 那句“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尚在耳边,形势却已天翻地覆。眼见着当年那个角落里只用唾沫就能淹死的、混不上品的马仆子,竟成了打个哈欠都叫朝堂乱颤的风云人物……每个人心里都浮起复杂滋味来。 忽然—— 细微口哨声传进耳朵里,戎叔晚神色骤然一变,拧头朝外看去。 诸众不知所以,瞧他看了两眼,复又垂下眸去,不知他在想什么,得了摄政之权,这回竟真的没有出声阻止…… 房允跪在那儿,才求情放了他长姐无果,这会儿又替徐正扉心忧,哭诉道,“徐郎只是心直口快,才这样说的……您快手下留情吧。” 瞧着戎叔晚无动于衷的神色,钟离策遂放心下来,故作姿态道,“既看在大家替你求情的份儿上,徐郎好好认错,朕今日或许能大发善心,饶你一命。” 徐正扉只扬颈冷笑,毫无畏惧,锋利目光紧紧盯住钟离策,“你杀我父兄,又伤万千无辜之人,岂能叫扉敬你!” “纵君主死了,也轮不到你坐在这里充人。更何况,君主天佑,岂是你等贼子合谋,便可改换日月的!” 那刀贴近,蹭在肌肤上,划破潺潺血痕。房允急急哭道,“徐郎,你别说了!你快认个错吧!你……戎大人,你救救徐郎啊——” 徐正扉忽朗声笑起来,身影微颤,“读书报国,九死犹未悔!九泉若能见我父兄,追随明君,也算我丈夫之身,忠勇一回!” 似浑然不觉那血肉之痛,徐正扉站定,笑够了方才开口。 其身玉立,其言如刀。 徐正扉神色坚决:“钟离策,今日,扉送你一言:若你只是坐那宝座过一过瘾,君主仁德,念你手足之亲,或许能留你一命。可你残害贤良,逼死忠勇,且记住!昭平管保叫你上天入地无门,死身千万次。而今日——你若杀我,将来必有卧霜斩首,凌岳割喉!” 钟离策狠握住宝座扶手,猛地站起身来,怒急吼道,“混账!谁、谁容你这样放肆——与朕说话!” 徐正扉冷笑,“谁?自然……” 他话还没说完,殿外传来幽幽朗笑,“自然是朕,容他这样放肆。” 诸众猛地回头,被震慑在原地。殿外戎装血影的身姿迎着春寒料峭的日光,疾步如穿踏虚空而来,有神祇造世垂怜之态。 他终于在大殿中站定,于诸众的眼目中映出血红朦胧,那声音温和低沉,抚剑的姿态如同抚琴一般优雅,“不过可惜……今日朕未能带回凌岳,恐怕要委屈安平了。” 房允率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哭着扑上去的,“公子!呜呜呜呜……” 涕泗横流,动作狼狈——钟离遥虽有两分嫌弃,可到底是给人接抱住了,分外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允小子,起来。” 钟离策被吓得跌坐回去,双目不敢置信地睁大,口中喃喃道,“怎么……怎么可能……” 他急急地去看闵添——那莽夫猛地被人打碎了膝盖,跪倒下去了。 为这“叛变”震惊,钟离策结巴道,“戎、戎……” 戎叔晚嗤笑一声儿,乖顺跪到人跟前儿去,兀自磕了一个头,扬起脸来盯着人仔细看了两秒,见人风华依旧,方才笑道,“叩请主子圣安,可曾哪里伤着了?” 钟离遥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狗东西,留你看门,就这样容他糟蹋朕的贤良?” 戎叔晚讪笑一声,拿袖子替人擦了擦靴面,“您也瞧见了,个个都如徐郎这般上赶着递脖子,小奴想护,也得有那本事啊。” 钟离遥踢了他一脚,让他滚开,方又安抚地拍了拍房允,强把怀里拱着的人揪起来,也气笑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房允哭着笑出来,盯着他缓步走向高位。 …… 待尘埃落定,徐正扉先是盯着脚边那颗滚落的人头嘶了口冷气,“落井下石”道:“啧,瞧瞧,侯爷——你说你,何必呢。”而后,在钟离遥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才扬眸朝那位笑:“实在许久不见,臣可甚是想念君主啊!今日,君主回转乃是大喜,臣,有事要奏。” 第48章 钟离遥几乎能猜出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必要论着典将人骂到半宿,他抬了抬手指,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徐二,回府歇两日再奏吧。” 徐正扉挑眉:“哦,是了——君主撇下我等,为将军追到西关去,才回转是该歇息呢。” 钟离遥:“……” 座下哽住一口气,被方才钟离遥亲手屠杀逆贼的气势撼住,又被徐郎迎难而上的勇敢震颤:“……” 戎叔晚跪在那儿,赶着这个时机开口说话:“臣斗胆请奏,还望君主以圣体为重,先行歇息,这宫城诸事便由小奴处理吧。” 说罢,他跪行几步,越过那颗人头,用膝盖蹚着地上淋漓的血痕往前,递上几块钟离策赏的符牌:“这是逆贼所夺国尉、兵马、摄政等符牌,现今物归原主。” 钟离遥轻哼笑一声,没说话。 戎叔晚忙磕下头去,整个人跪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此几物搁在小奴手中,实在日不能安、夜不能寐,还请君主怜惜,即刻收回。” 那符牌被德安亲手递还回去。 良久…… 戎叔晚仍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去看,只得额头贴着地面歪过脸去。他冲徐正扉眨了眨眼:“?” 徐正扉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眨眼,而后拢着袖弯下腰去,笑容可掬:“狗腿子,还没跪足呢?君主都走啦!” ——“你!”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笑话,我用他救?他都不够我救的。[墨镜] 戎叔晚:……(甘拜下风)[捂脸笑哭] 房允:所以到底咋回事?([托腮]) 钟离遥:(惜才·无奈叹气) 谢祯:兄长,徐郎揭你短,好可恶。[可怜] 第36章 “我什么我?——”徐正扉轻踢了他一脚, 被人擒住脚腕踉跄了一下,他挣开,旁若无人的嘲笑:“谁叫你谄媚的不赶巧, 别说赏赐了, 这回恐怕得问你的罪。” 戎叔晚站起身来,淡定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朝他伸手:…… “作甚?” “帕子。”戎叔晚微微俯身, 将脸递到他跟前儿:“大人与我擦擦,血啊泥啊的, 别糊抹的更多了……” 徐正扉盯着他哼笑一声,“亏得你脸面也大。支使谁呢?”说罢,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来,丢在人怀里:“自己擦。” 那话撂下, 人就往外走了。他还得赶着去“看望”燕少贤,说两句风凉话听呢! 戎叔晚摸起帕子搁在鼻尖上嗅了一下, 才要追上去,小仆子忽然又从侧殿追出来了。空旷的殿里, 只有仆从的谄笑声:“国尉大人……哦不,督军,督军大人,主子请您去问话。” 戎叔晚心绪一紧:“问话?” 小仆子心有余悸, 全不敢再信他们主子仁德宽和,只凑到他耳边,提醒道:“恐怕是问罪,督军可得小心行事。” 戎叔晚“嗯”了一声,朝徐正扉出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快步转身, 朝侧殿而去。穿越连廊并三座大殿,疾行好一会儿才赶到勤政殿。 他心里打鼓,缓了好大一口气儿才进去。 待这位一回来,戎叔晚那膝盖就不听使唤,他可没徐正扉那等狂气,只得老实儿往地上跪,“叩请主子圣安。” 钟离遥掀起眼皮看他,春初的日光耀着还未褪去的血色银甲,照出一种浅淡的诡异色彩。那位微微笑:“说说吧。” 戎叔晚不知他叫自个儿说什么。 但他不得不说、不敢不说,故道:“宫城巨变,贤良诸事,小奴已经尽力。主子若要降罚,小奴不敢有半句怨言。然而——” 他抬起眼来,仍旧如往日般望着他,带有复杂的怜惜之情,却再纯粹不过:“然而,小奴当日曾问,若是将军敢反,君主当如何?您说——杀。那时,小奴以为,世间至圣之明君不过如此:为了天下,便没有杀不得的人,没有负不得的情深义重,没有抛不下的儿女私情。” 钟离遥沉默,垂眼看他。 “小奴为您,死生不计,莫说一条腿。可君主负了小奴。”戎叔晚忽然跪近一些,沉默过后,他又缓缓道:“自然,也负了徐郎,负了大公子,负了天下贤臣、黎庶。” 钟离遥拿剑柄顶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声音不辨喜怒:“往日,你与朕最是一心。如今,竟也怨朕了?” 王权莫过于此。奸臣、权臣,有时比贤臣还要忠心。 他们忠的是国,而戎叔晚,他忠的是君。 戎叔晚一笑。 这光景,仿佛回到十年前的相府后院,他被钟离遥掰着下巴挑选入宫之时刻。戎叔晚眼底,竟只剩这样闪烁着权力光辉的帝王。他道:“正是为此,小奴才知道主子的圣明。小奴与主子永远一心。您难道不想知道,谁将主子看得比江山还重要?——” 帝王心底最幽暗之处,倏然被人烫住的那点心思,在漫长的沉默中,又被摁下去了。 钟离遥缓声道:“贤良治国爱民,未必忠君。” “我知道主子惜才。”戎叔晚为他捶腿,带着点笑意开口道:“若没有钟离策屠戮贤良,何人明白主子的圣贤、懂得您的好?若不是他这样大开杀戒,主子归来,恐怕更要遭口伐笔诛。” “再若是他继位,学着您那等治国,遂了众人的愿,纵是无功,也是顺理成章。国不可一日无君——可他名正言顺了,主子回来,又当如何呢?”那话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谨慎:“恕小奴直言,若真到那时,您若杀他,便是昏庸之主,纵然有兵马相护,难道不失人心?可您若留他,朝堂里坐着两个曾经的主子,难道不叫旁人生二心?” 钟离遥看他。 ——“故而,他杀贤臣造孽,小奴不拦。” 戎叔晚道:“自您出宫那日,结局已然注定——总要有人做逆贼。如今您归来,缴杀奸佞,扬威救国,连过错也无妨了,难道不好?”那声音幽沉,仿佛在往帝王手底递一把沾血的尖刀:“小奴,分明是为着主子着想,主子却想寻人的罪,可真叫人伤心。” 钟离遥哼笑,收回剑柄,“哦?” “小奴为着您,当几回的奸臣都不妨碍。主子难道不知?论治国良策,小奴谁也比不上,可论起替主子做脏活,小奴比谁都强。” 过去十年,戎叔晚从不曾将这泥尘剖过半分。而此刻,跪在寒凉春日里,他惊觉如今的钟离遥,哪里不一样了……那张帝王神容,仿佛有一半浸透在阴暗里,愈发生动鲜活。 那话,便不得不说。 钟离遥听了,便笑问道:“那马奴猜猜,朕是真心疼,还是假怜惜?” “心疼自然是真——怕是疼得好多宿辗转难眠。只不过……主子出城之日,便已经做好了抉择。”戎叔晚坦诚道:“依小奴之见,这些圣贤、忠臣虽好,往日里手伸得却也长,主子困在宝座上,由他们在耳边聒噪,正是如履薄冰。倒不如,今时今日更好——” 钟离遥转过眸光来,略带威胁意味的“嗯”上扬滚出来,顿时叫人住口了。 戎叔晚眼珠一转,谄媚似的笑:“是小奴失言。” 停顿片刻,戎叔晚将手边的蟒杖举高,身子伏低下去:“若不是主子,小奴哪有今日?小奴虽心中不解,可待君主之心,却日月可鉴。这些时日来,小奴‘狗仗人势’,为主子斡旋、拖延时间,已是奸名在外。只望主子看在小奴之忠心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这马奴,今日奸猾。这话,未免有人点拨你。”说罢,他拨了拨手指:“罢了,朕之过错,又岂能怪你。宫城各项事宜,已经处理妥当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方才松了口气,忙答道:“妥当了。询证查抄、人员发落都按主子的吩咐去办了……这些时日,还请主子好生歇养。” “嗯。”那位仍旧淡淡的,“去罢。” ——出了勤政殿,戎叔晚后背已经湿透了。叫早春寒风一吹,细汗消凉,激的直打寒蝉。 方才传话的小仆子往跟前凑:“大人?” 戎叔晚抛给他个银锭子:“赏。” 小仆子忙忙道谢,目送这位刚卸任的“国尉”远去……他心里叹,要么说呢,时运在人,若想登天半步差错都不能出——不管是奸佞之徒,还是圣贤之辈,怎的就让他夹在缝儿里,两头都风光呢! 马仆子自有通人情之处! 若说戎叔晚懂得趋炎附势,那徐正扉未免就显得有点“油盐不进”了。 日光朗照,可血光里后脊背发凉,人人敬而远之,快步离开。偏偏徐正扉不,他少年老成拢住的袖子,今儿就没松下去。 这会儿,他正停在章台朝燕少贤笑:“如今,虽境遇不同,扉却引你为知己,眼见老朋友遭刑,扉没什么好送的,不如,将你喜欢的那件衣裳送你如何——” 第49章 燕少贤嗬笑,因杖罚而齿隙染红:“大人落井下石,恐非君子所为。” “落井下石?”徐正扉扬了扬脸,将他朝堂所言搬出来:“说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扉可从来就没认过!方才,你说得没错,扉是狂放,但扉——命好着呐!” 房津低声提醒他:“仲修慎言,眼下不是好时候,还是勿要惹祸上身……” 徐正扉冷笑,与人哼道:“就是这坏胚子起的毒心。若不是他,钟离策何以屠戮我等——泽元你休要同情他,忘了死身的夫人公子了不成?” 燕少贤沙哑出声:“成王败寇,少贤无话可说……” “什么成王败寇,不过欺世盗名之辈罢了。”徐正扉道:“早先说过的赌约,扉用‘死人’与你赌这江山成败,要的便是昭平拿你这条命赔给我。”他轻笑起来,全是成竹在胸的料想:“如今……我赢了。只是不知这半年来,你与扉斗得可畅快啊?” 燕少贤轻轻地笑起来,那嗓子里呛着血水,显得呜咽缓慢。他道:“甚是畅快,少贤输了。不过,今日君主所说之言,我甚不解,大人何不为我解释一二?” 那句话是,为君者,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 然而,徐正扉却佯作困惑,笑眯眯道:“哪句?扉忘了。你以为自己心狠?却不知,世上能坐稳江山之辈,多的是狠心人。” 房津忙拉住他,递了个警告眼神:“哎,仲修,不可胡言——” 徐正扉只好拱手示礼,而后转回脸去,朝着燕少贤笑道:“燕少贤,扉是想叫你死个明白。你是不是还想问,君主何以逃出生天,我等何以未卜先知?”他摇摇头,惋惜似的:“亏得扉引你为‘知己’呢!你自忙着与西鼎通信,难道连扉的字迹都认不出来么?” 说罢,他便朗朗一笑,径自越过震惊神色的燕少贤,啧啧作声,攀扯着房津去了。 房津又好气又好笑,遂低声道:“你说你,怎的又作弄人,仲修何以这样放肆?” “无妨。”徐正扉哼道:“作弄他?扉这还算客气的!如泽元这等风度,满朝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房津不说话,徐正扉便劝慰道:“眼下,君主才回来,凡事该有个循序渐进,泽元说得对,是我得意忘形,故而冒失了。今日朝上,君主要你拟定的各项追封之事,你且先不要急,等将军回来再说……” 房津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正是。”徐正扉目光沉下去,点头说道:“再有,这事儿……扉还得再寻个明白人问清楚,恐怕另有玄机。” 房津这回不解:“何人?追封还有何等玄机?” “这你就莫管……”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忽然扫到远处,那个才出宫城预备上轿子的人—— 徐正扉停住话头,看了房津一眼,又转过脸去,朝人扬声笑道:“哎哟好巧!我说国尉大人呐,瞧着轿子都寒酸了一圈!怎的,又贬回去了?” 这人说话忒的戳肺管子。 戎叔晚叫他两句话气笑了!他上轿的动作卡住,眯眼瞧着人,脸色都冒绿光,不大乐意似的:“大人管的好宽!” 徐正扉毫不介意,宽慰拍了拍房津的手背,而后阔步朝那轿子走去:“哎——别不识抬举,扉这是关心你。这会子,扉正要回呢,与你同路……捎我一趟。”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贬官好。 戎叔晚:你真有意思[小丑]为什么你这样说话,还不贬你?? 谢祯:因为我兄长从不重用小人![哈哈大笑] 戎叔晚:行,谢祯,咱俩掰了。 谢祯:本来也……本来也……兄长,他老欺负我[捂脸笑哭] 钟离遥:嗯?@马奴 戎叔晚:没事了亲亲[好的]是小奴的错[好的]@徐正扉,你看我受欺负你不帮忙? 徐正扉:[点赞]可是……贬官好啊!扉喜欢看你贬官。 第37章 上了轿子, 戎叔晚当即变了脸色。他将徐正扉拉近到跟前儿,歪着头去细看:“这会儿倒不娇气了?” 徐正扉嘶了两口气,实诚回答:“方才只顾着嘲笑燕少贤, 没想着疼。你这么一说, 我才觉得脖子竟火辣辣的。” 戎叔晚将襟里的手帕抽出来,睨着他哼笑:“你这人落井下石, 竟连自己都不顾了……”他将人捞进怀里, “叫小的替大人擦擦?” 徐正扉没争辩,他笑:“不碍事。若不然……这会儿都该断气了。” 戎叔晚好笑道:“断气了倒麻烦。若你倒在朝堂上, 这会儿我也该埋了?” 徐正扉被他的“情深义重”震惊,夸张问道:“真的啊?戎先之……你何时竟这样儿女情长了?” “大人想得倒美。”戎叔晚轻哼道:“我是说,若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方才主子也得一剑封喉,送我去见你了。” “你这浪货, 满嘴没得一句好听。”徐正扉掐他腰,却见人纹丝不动, 只蹙着眉轻轻擦拭他的脖颈:“……” 他心慌,惜命道:“伤得厉害?” 戎叔晚摇头, 无辜道:“没有,只是……已经止血结疤了。” “……”徐正扉啐他:“你!——你作甚这样大惊小怪,止血了还这样的表情,将扉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戎叔晚没松开他:“只是想着……没给我谄媚的机会, 心里惋惜。” 徐正扉都气笑了:“放开我。” 戎叔晚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人,预备擦拭伤口的手抬上去,替他擦了擦额间的一层薄汗:“大人今日好英勇。” 不知那话好赖,徐正扉抬眼:“嗯?” “真心的。”戎叔晚笑道:“瞧见大人站在那儿,满心仁义,少不得叫我心里都钦佩。难道……大人也算准了主子今日回来?” 徐正扉没答, 反问道:“怎么个钦佩法?” “大人连命也不要,官权都不顾。就连父兄亡命,也不悔改——”戎叔晚盯着他,给了个复杂的目光:“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犟的人。” 徐正扉呵呵笑:“那你今日见了,如何?——”他将指头点在他胸口,表情挑衅:“何止钦佩,恐怕芳心暗许了吧?” 戎叔晚哼笑:“我可没许。” 徐正扉恶狠狠地威胁他:“那就现在许——立刻许。” 戎叔晚笑出声来:“徐仲修,你怎的这么霸道?人家许不许心,你也要管?” 徐正扉懒懒的往人肩头一靠,“别人我不管,你嘛,自然要管。” 他沉默片刻,又扭过脸来去看戎叔晚:“哎,你方才说,难不成我也算准了日子?这个‘也’是……”那敏锐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着,怀疑脱口而出:“你又提前换了轿子,难保不是算准了的——怪不得今日不救我。” 戎叔晚道:“我这是给大人表现的机会。你想想……主子一回来,就看见大人这等风光桀骜,君子气派,心里岂不是高兴?” “你这奸贼能有这等好心?” 徐正扉想了想,又问:“方才去哪儿了?君主与你说些什么。贬官受罚,没有旁的?” 戎叔晚扬了扬下巴,看他:“大人少打听。你我同僚,许多消息也不得乱传——若叫主子知道,大人无虞,我却小命儿难保。再者说了……这样的话连枕边人都说不得,大人哪里来的脸面要听?” 徐正扉嘀咕一句,竟真的不问了。 戎叔晚多余补了句:“还有,大人轻狂。说与你听的话,说不准哪日就传到旁人耳朵里去了——我可信不过大人。” 徐正扉给了他一个脆拳,冷哼:“扉不稀罕听呢。” 砸在心窝的拳头被人用大掌包住了。戎叔晚扯他的腿搭上来,干脆将整个人都捞进怀里抱住:“待夜深些,没旁人,我与你慢慢说。” ——徐正扉慌乱变脸:“什么夜深?扉不敢听。” 戎叔晚笑道:“大人跟着我回府,难道不叫我伺候?今晚吃足了酒,赶着国之大喜,叫我给你好好地说……” 徐正扉捂上他的嘴:“没门。我今日寻你,是有事要问……” 戎叔晚有样学样,扯开他的手腕,凑上去亲了一口,“没门。” 徐正扉挑眉:“?” 戎叔晚解释道:“不管大人要问什么,总之……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有的是聪明才智,许多事情自个儿去解决便是。” 徐正扉见他口气坚决,忙换了个腔调,谄笑道:“哎哟,你瞧你,戎先之……怎的与我生分起来了呢!扉这不是有求于你吗?只打听着问一问,绝对不往外说。” 戎叔晚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了,这会儿只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门。” 第50章 徐正扉掐他。 戎叔晚吃痛,仍咬定了不吭声。 徐正扉开口道:“我只问一问也不行?” “大人最好别问。”戎叔晚低眼看他,“眼下,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能说。我有盘算,大人不要过问……” 徐正扉狐疑:“什么盘算?” 戎叔晚道:“叫人睡不好觉。” “这叫什么话?” “若是有些人吃不下、睡不好,才知道我等的好处。”戎叔晚道:“我跟主子一心,却也有气要撒……”他看了徐正扉一眼,在人打量的目光中,露出个笑来:“我是不如大人豪气,不敢闹什么大动静。这样使绊子,却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徐正扉狐疑,却猜不透他想做什么,便轻哼道:“你最好别是作什么死,到时候……扉可救不了你。” 戎叔晚坦然接受,盯着他笑:“谢大人关心。” “我什么时候关心了?”徐正扉懒得理他,到底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这些时日不要掉以轻心。西关战事到了紧要关头,主子又杀了楚三,出兵荆楚。宫里诸事,谨慎为上,再有往日的奸细抑或……” 戎叔晚打断他,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是。” 徐正扉苦笑道:“前些日子没告完的状,这些日子怕是都要堆在御前了。挨了这么久的骂,动荡之际,若是拿扉开刀……” 戎叔晚轻笑:“还有大人怕的?” “上城名族留了太傅一等,足够叫主子头疼的。想来他识时务,该趁这个机会做表率了。”徐正扉道:“主子圣明啊——纵是不将扉推出去堵悠悠之口,总是要做点表面文章的。” “那大人就……跟我一起贬官咯?” 见戎叔晚笑,徐正扉没好气道:“见我贬官,你竟这么开心?少犯浑。” 戎叔晚毫不介意,用手掌含着他的拳,暖在怀里,仿佛怅惘似的,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笑:“我贬官,将那国尉府也腾退出来。大人贬官,若是没去处,不如就住到我那小院里可好?” 徐正扉挑眉:“扉——” “我知道,大人有宏愿。”戎叔晚替他补上那句话,又说:“大人不怕鸟尽弓藏吗?革新大业若定,不管是将大人推出去挡刀也好、一路贬下去封口舌也好,总之……不怕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徐正扉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意味深长:“权柄在何处,你我二人便死在何处,搅弄风云至天光乍现之时,至于生死尽头,难道不好?” ——好,确实是好。 戎叔晚被他两句话拨弄得肺腑滚烫,他哼笑:“看来大人怕死是假的。” “若想如此,你我还须与主子斗一斗。于他宏愿,明哲保身不足;于他雄心,狂奍贪权则险;于他之江山,磊落胸怀仍有隐忧。”徐正扉笑眯眯道:“故而,日夜心机不敢停。这么一想,还是昭平对扉的胃口!与他游戏,最有滋味儿了。” 戎叔晚:“……” 那和刀尖上舔血有什么两样?少不得叫人毛骨悚然。 徐正扉道:“你做你的狗,我斗我的主子,咱们二人,各不耽搁。” 戎叔晚叫他脸上明媚笑意勾的心底痒痒的,他好笑道:“再别说我是那样一条狗,谢祯才是呢。” 徐正扉嗤嗤笑:“贫嘴。叫他二人听见,必撕了你。” “若是听见,谢祯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呢。”戎叔晚默默在心里算日子:“过几日,兴许要去一趟西关,我赌主子心里放心不下,得叫我去悄不做声的盯梢。” 徐正扉笑骂:“忒的会疼人,倒搁在怀里吃奶去了。” 戎叔晚被他那两句糙话逗笑,强忍着嘱咐道:“小点声儿,哪里有你这样说话的。打小这么疼,你又不是没瞧见……” 徐正扉低声道:“若是去,那你自个儿也小心些,我这几日,还得去宫里瞧瞧主子——得找他闹一闹。” 戎叔晚眼神一动,道:“我看,你才更该小心些。大人入宫,我便……不奉陪了。” 轿子落地后,徐正扉那句话才跳出来:“你这没良心的——” 戎叔晚跳下车,将人一把捞过来,连轿凳都没踩着,徐正扉就被人扛走了。 “等会儿,等会儿……” 满府仆子注目,而后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戎叔晚朝心腹甩了腰牌,给他眼神,示意他去给底下那几位通风报信。 半个时辰后,心腹将话递到他耳边,“已经妥当了。” 徐正扉还沉在方才的情绪里,笑问:“你小子,又跟你主子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心腹憨直拱手,朝人行礼:“没,没有,大人。” 徐正扉不信,翻来覆去的从戎叔晚嘴里往外撬话——折腾半宿没睡,也没听见什么紧要的秘密。 直至天蒙蒙亮…… 戎叔晚困得眼皮往下坠,才将人捆进怀里,预备睡一会儿,宫里便来旨了。 果真是叫戎叔晚即刻奔赴西关。 戎叔晚顶着俩黑眼圈,看向徐正扉:“……” 徐正扉黑眼圈都坠到下巴去,只好无辜笑:“……”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这没良心的,死活就是不肯跟我说。[愤怒] 戎叔晚:不能说。(出差勿扰……)[墨镜] 徐正扉:呸。别回来了你[愤怒] 戎叔晚:那不行。[墨镜] 第38章 戎叔晚得了诏旨, 当即回去收拾行装,徐正扉就躺在榻上酣睡,将人气得磨牙哼哼。 ——“我说大人, 你睡得倒香, 我却该走了。路上吃穿用度,也不帮我想着点儿?难道就连送行都没有份儿?” 徐正扉困惑地“嗯哼”了一声。 戎叔晚道:“我见过旁人送行, 就连君主送谢祯那呆货出征, 都眷恋不舍,只恨不替人将吃穿全清点一遍, 免得冷着饿着才好……” 徐正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扉可没君主那等苦心。难不成是个吃奶的孩子,冷热不知,须得人叮嘱不成?” 戎叔晚想开口再说两句, 见人不搭理他,又没好意思。 旁人家出门办事, 家里妻母恨不能将包袱塞满……那偌大的府衙中,想有个知冷热的人竟这样不容易? 他不说, 又往榻边挨靠:“徐仲修,你就不问问我何时回来?” 徐正扉叫人扰的不宁,困倦地揉了揉眼,翻身回来看他:…… 对着戎叔晚别扭的脸色, 徐正扉好笑:“作甚?你走不走?——你早些去,自然能早些回。” 戎叔晚撇嘴,冷哼了一声:“我是怕大人自个儿留在城里,叫人吃了。没什么体己话说就罢了,竟还撵着我走。” 徐正扉只好坐起身来。他先是掐那张冷脸,又捧住人下巴:“戎先之, 你何时这样忸怩起来了。过来,叫扉‘香’一个。” 用词实在下流。 戎叔晚微怔,没吭声,脸色却透了红。叫人点破心思,他不想承认,只好佯作不乐意似的往一边别开脸。 徐正扉将他脸捧着扭回来,挑眉看他:“……” 戎叔晚不自在道:“我、我可没说,更不曾对大人有那样的心思。” 徐正扉嗤嗤笑,狡黠眨了眨眼睛,却没揭穿他。而是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啵。” 戎叔晚干咳了两声,歪着头将脸撤开——“是大人自己……” 徐正扉笑着抵在他耳边:“是扉自作多情。” “总之,你得了香吻,安了心思,还不赶紧去?拖拉磨蹭,是要挨到什么时候……早些回来,扉等着你买杏仁酥吃呢。” 戎叔晚笑着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身便要走。 徐正扉望着他。 忽然—— 戎叔晚折身,又罩下阴影来,薅住人的襟领凑上去猛亲。 被小鸡儿提起来的徐正扉被人亲得发懵;才夺回唇齿间的空气,不等喘歇说话,这人就撂下他,快步出门去了…… “哎——你!” 戎叔晚走后,这位难得清静,便往那一倒,直睡到天色发昏才睁眼。 戎府里的仆子拿他当主子一样待。 见他起身,便听着命令,与人伺候更衣、还要换上官服。 “外头天色沉,快到用膳的点儿了。”仆子问道:“大人是要去哪里?” “与本官备轿,我要入宫,与君主讨饭吃——”他顿了顿:“必要再多讨几杯酒吃了。” “这……” 真当宫城是徐府吗? 仆子分明不解,却不敢乱答:“是……” 徐正扉大摇大摆面圣之时,钟离遥正审折子。听闻他来了,便哼笑道:“这徐二,又来讨嫌,怕是要敲诈朕。” 第51章 德安呵呵笑,到底是将人请进来了。 徐正扉行礼,开口道:“主子勤勉治国,是扉来得不巧,叨扰君主。” “……” 那话分明是骂人! 钟离遥哼笑:“说罢,徐卿这个时辰求见,必是有急事了。” “没什么急事,臣关切圣体、心忧君主,实在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挂念的茶饭不思,故而,来瞧瞧您……哪里知道,君主不改往日之勤勉。”徐正扉佯作感慨,哼哼唧唧的抱怨,那眼睛瞥着人又低垂下去,复又再看,生怕他听不出言外之意:“臣还以为,这些时日,您早将我们这些憨直愚忠的人臣抛诸脑后,将终黎山河弃之不顾了呢!” 钟离遥冷哼,搁下折子:“徐二,朕瞧你这些日子白吃那么些苦,这张嘴,竟没学会一点收敛。” 徐正扉跟着哼道:“君主还怨臣了?若不是靠臣这张惹祸的嘴,怕是您回来,都只剩一座座新埋的坟冢了。” 钟离遥被人噎住,无奈看他:“那依爱卿的意思,——凭你说什么话,朕都不该罚你。不只不该罚,还得赏你了?” 徐正扉仍哼。 “将军倒好,躲起来不问世事。君主也快活,藏起来叫我们吃这么多苦。”徐正扉道:“扉就不好了,今天叫人拿刀架脖子,明日叫人打杖子……” 钟离遥理亏,及时扼住他话头:“好了好了,朕知道徐卿受苦了——爱卿的功劳,朕记在心中呢。” 徐正扉拢住袖子轻哼,在钟离遥意味深长的注视中,又转过脸去看了德安一眼:“眼见时辰昏黑,君主还没用晚膳?” 德安忍笑,躬身下去:“还未曾用膳。” 钟离遥轻哼:“就知道这徐二保准没好事儿。嘴馋得很——”他轻轻笑,到底纵容了:“来人,与大功臣传膳……” 德安领命答是,才要走,便又听他道:“哦对了,将乳羊羔并兔、鹿等野物给各府送去些,再有蟹酿橙,这时节难得,叫大家都尝尝鲜。” 徐正扉接话:“素知君主心疼人,有些好吃的都进了我们的肚皮。可惜——” 钟离遥微笑看他,那眼睛微眯:“嗯?” 徐正扉无辜笑:“臣可什么都没说。” “朕知道你心里不爽利,此事说来话长,不许再造次。”钟离遥见他委屈哼气,又笑:“罢了,今儿,许你造次,再赐你美酒足饮,可好?” 徐正扉这才笑眯眯谢恩:“既主子这样说,那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佳肴满席,金爵两盏,美酒如注。 红珠蜡泪,君臣共饮。 徐正扉吃完那杯美酒,头一句便是:“既然君主许我造次。那扉想问一问,君主打算何时贬我啊?” 钟离遥轻嘶了口气,与人装傻道:“爱卿这是何意?朕什么时候说要贬你?功劳这样大,朕想着法子与你赏赐都来不及。” 徐正扉笑,朝人眨巴眼睛:“是吗?君主一言九鼎,说了可不许变卦。果真赏赐?” 钟离遥沉默片刻,坦诚微笑:“自然是假。年后吧?年后你觉得如何?天气暖和些,待那时也好让卿大展拳脚。” 徐正扉露出个假笑,瞪着人:“您还真不客气呢!” 钟离遥笑道:“年前一举拿下西关,待将军凯旋,西关诸事还须有人主持大局。平定边疆后,如何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将蛮夷荒野彻底化作我终黎千里沃土,乃是紧要之事。” 徐正扉摇头:“臣没那样的本事,臣做不来!” 钟离遥抬手点他:“其功利于百代千秋,非徐郎不可。” 徐正扉苦笑着喝酒:“可……西关苦寒!” 钟离遥微笑:“无妨,朕赐你锦衣华服三百。” 徐正扉躲着人眼神:“那……西关穷困。” 钟离遥微笑:“不碍,朕赐你珠玉宝石百箱。” 徐正扉哭丧着脸:“我不要!臣——臣再也不造次了。” 钟离遥仍微笑:“哎,许你造次,朕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辈。” 徐正扉喝了杯酒,又抬脸望着人,眼前的满桌佳肴都不香了:“蛮夷之地,教化非十年之力不成。君主这是公报私仇,将臣流放蛮荒——西关刚平定,复辟势力与流徒散兵尤甚,贼匪杀人最狠,臣性命堪忧啊。” 钟离遥笑:“此事爱卿不必担忧。朕赐你精兵三万,还有驻军十万,再有卫从榆、魏肃等人保护、辅佐你。你放心去便是。” 徐正扉推脱:“您换个人——”他装傻,往人伤口上撒盐:“哎,扉有一计。我看呐,让将军驻守西关就很好,不如君主下令,让他别回来了……” 钟离遥哼笑,知道他意有所指,便与人打商量:“爱卿不想去也好,那朕就让戎叔晚去。叫这马奴守在西关三十载,待太子登基再回宫来吧。” 徐正扉坐不住了:“?” 太子登基?那岂不是要等到暮年,待垂垂老矣,他二人才见上一面…… “徐二。”钟离遥微笑的声音带着威胁:“如何?若是不去,朕就让你留在上城,坐享荣华富贵。” 徐正扉哼哼:“偏心!吃苦都教扉去,享福倒是将军!” 钟离遥好笑,亲自布了菜叫德安送到人跟前儿,宽慰道:“罢了徐二,休得抱怨。朕许你三年就回来,可好?” 徐正扉抬眼:“果真?就三年。” “果真,就三年。待你回来,朕必厚赏。”钟离遥道:“眼下疲乱之际,若想安抚朝臣,拿你开刀是不得已。改革初定,贬你去历练三年,既叫他们心里过过瘾,扬眉吐气几日;又能辅以大业,为你日后铺路……” 他又补了句:“这样的好事儿朕只想着你。你啊!日后也莫要再说朕偏心了。” 徐正扉不情愿,却只得谢恩:“那,叫那马奴与我……” “不行。”钟离遥微笑,分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淡定地找出理由来戏弄人:“爱卿身负大业,不要儿女情长。你是终黎之栋梁,若你喜欢,朕与你赐婚,就看你中意哪家名门闺秀了。” 徐正扉哑火:“……” 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当日他劝谏,不叫有情人往一处去,今时今日,君主反过来棒打鸳鸯——他又能有什么话说?真是活该。 徐正扉嘀咕道:“我劝谏是为江山大业,君主是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钟离遥哼笑,故作不解:“胡诌。朕是为徐家考虑——徐家满门忠烈,独剩了你自己,徐家门楣香火之计在你身上,岂能任性妄为?你怎的不体谅朕的苦心呢。” “再者说了。朕的马奴要派去汉、广之地,自有旁的重担在身,岂能随你去西关。你呀,就不要蛮不讲理、无理取闹了。” “您……” 徐正扉被人“算计”,自是有苦说不出,只得幽怨喝酒。 细想来,这差事虽苦虽难,却实在紧要。这样的重担搁在肩上,如他圣臣之愿,自当义不容辞。 再说下去,明贬实褒,确实是个好差事;君主实为护着他、给他功劳傍身。 若是功成,必有青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莫说此去三年,纵是三十年,他亦不能推辞。 眼下这会子他思虑重,看似专心吃酒,实则心里五味杂陈。钟离遥不知他想什么,便赏他足饮,两人推杯换盏,好不快哉。 “呜呜呜呜呜……” “……” 那哭声太突然—— 钟离遥愣住,实在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杯开始吃醉的。 总之,他猛然放开声息,哭得悲戚,比当年房允还离谱。简直要把这半年的苦怨和委屈江河似的从眼眶和喉咙里倾倒出来—— 泪眼汪汪。 徐郎天然风流添醉态,自是唇红齿白模样好——就是嘴咧的太大。 若不是为这,还能叫人多怜惜一分。 饮酒痛哭,他倒是畅快! 钟离遥提着酒杯,醉意里眯起眼来,盯着他看,有些不明所以: “徐二,你哭什么?” 徐正扉先说“父兄弃我”,又叹“其实扉也心中惶恐,还好您没死啊!臣记挂君主……”到最后只剩哽咽的“呜呜呜……” 再三杯,他忽然起身,踉跄着坐到人桌案旁。 “你……” 那话都没说完。 在钟离遥微怔地注视下,徐正扉竟伸手扯着帝王袖子,开始擦鼻涕…… 那夜风微凉。 灯火通明的殿里,忽传来一声怒喝。 “你!……徐二!你甚可恶!”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呜呜呜呜呜呜……[爆哭] 第52章 钟离遥:……[化了] 戎叔晚:(想笑·不敢又憋住)那什么,君主饶他一回吧。[墨镜] 房允:徐郎,上次我蹭的是袍子。你拿袖子是不是太过分啦?[吃瓜] 谢祯:兄长有洁癖,徐大人你……危! 话说遥真的很喜欢将家里的各种好东西赏赐给他的臣子……(超爱分享,超会疼人的大家长)【徐正扉冒头:那又怎样!!![空碗]讨饭!!】 第39章 那哭声戛然而止的时候, 德安悄不作声抬眼去看。 他瞧见钟离遥微笑,手中拎着一块玉牌;那金绳坠着玉在烛影里晃荡,翠的通透富贵。他揉了揉眼, 终于看清上头的四个字:“敕造圣临”。 徐正扉抹了抹眼泪, 伸手去抢,毫不客气:“小臣谢过君主赏赐。” 那牌子是钟离遥隐瞒身份出宫时所用, 一路上勒令官员兵马, 无所不通,无所不从。持牌如圣主亲临, 就连谢祯见了都要折膝,照跪不误。 若不是为了隐瞒身份,君主荣威,何须拿这一样震慑西州?纵造出来, 也是握在自己手中,何曾与过人臣, 王侯肖想尚且不能! 哪是玉牌,这分明是保命符啊! 这是默允他在西州做个“土皇帝”——当然, 徐正扉没敢往这处想。 徐郎变脸极快,眼泪忽然就干涸得没有半点痕迹,好似早有准备,就等着人赏赐点什么似的。此刻, 他郑重地端着玉牌,高高举过头顶,而后跪行退至殿中,挺拔脊背低伏下去。 那声音清醒,坚定:“臣,定不负君主重托。此西州教化, 万世太平,臣——万死不辞!” 钟离遥抚袖端坐,眯着凤眸凝视他,微笑浓重。 “徐郎啊徐郎——”帝王仿佛吃醉了,抬起手指轻轻朝徐正扉点了一下:“卿乃大贼,窃国如盗珠。你这妙人儿……竟连朕都敢骗!” 徐正扉老实跪在那儿,连头都不敢抬。 半晌,才听得头顶轻笑。而后是袍衣窸窣的声息,那位起了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幽幽叹道:“罢!——八分之终黎,自有你徐郎一分!” 徐正扉仍低跪着…… ——“臣为终黎,此生不悔。” 那音调久久地荡在大殿里,伴着人远去的脚步声。 待人走远了,德安忙去扶他,朝人谄笑:“徐郎快起罢,天晚,今日您吃酒也吃足了,快回吧。老奴还得伺候主子歇息去了。” 徐正扉笑眯眯点头,恬不知耻将讨来的玉牌揣进怀里。而后才摆着袍衣、负手阔步,极优雅气派地踏出门去了。 甚奸诈! 叫人摆了一道,钟离遥也不与这小子计较。 他心里疼惜叫人“埋杀”的那几位,辗转难眠,故而徐正扉每每拿典讽刺,他也只是睨着人、凭眼神威胁罢了。 待徐正扉骂过瘾,戎叔晚也回来了。 没多久,谢祯便凯旋,与戎叔晚不过前后脚半月——当然,是戎叔晚先告的黑状。说什么“将军是半点都体谅主子的苦心,竟贸然出战,与敌军主将赫连权‘单挑’,依小奴看,该狠狠罚”。 于是,那日。 诸臣就有幸见识谢祯跪在殿里犟嘴、与人讨名分的模样。 大家置之不理,谁也不替钟离遥解围,将人气得佯作头疼便散朝了。 朝后,戎叔晚再去,便又瞧见谢祯破头烂腚的从君主寝殿里被撵走——两眼圈挂红,绷着唇,胸口的血红随意扯住,分明委屈得像个孩子。 戎叔晚举着给太子殿下新作的玩意儿,心里乐滋滋的,面上却佯装不经意地问:“若再有一次,主子可还奔赴西关?” 钟离遥先是看了他一眼,瞧他跪在腿边虽乖顺,可那幽深眸子里却藏着坏主意,不由得哼笑,话里有话:“你这马奴,竟跟着徐二学坏——吃里爬外,朕该剥了你的皮。” 戎叔晚只好讪笑:“小奴只多嘴问一句,哪里敢打量坏主意……” 他搁下手里的小玩意去给人捶腿,一面抬眼去看人脸色,安抚道:“主子别急,小奴知道您心疼。现在夏晴日野猎,叫后苑给您备下些鲜物,召将军等人入宫来尝尝可好——” “听说叶司会死里逃生,小奴这些日子都没碰上头。打您回来,大公子也忙了有一阵了,何不趁此机会,抚恤人臣呢?” 钟离遥垂眼看他,仿佛要在这坏贼眼中寻出点什么来,可戎叔晚顶着毒蛇似的狠戾脸,却朝人乖顺保证:“小奴绝无半点坏心。就算有,也是好心!” 这会子,钟离遥还不知道,戎叔晚那好心,比坏心还不如!叫这些人捉住话柄,接连闹着幺蛾子,半月都不消停……他又哪里顾得上细思。 鹿苑才备下野货,还不等知会布诏,这徐正扉便又扯着房允来讨早夏最鲜的果子吃——好似早就闻到味儿了似的。 钟离遥失笑,只得唤人传旨,要与这帮馋嘴的小子设宴。 席间,因一盘雁肉,徐正扉、房津睹物思情,联了一首诗。慨叹将军归来,凯旋太平之际,故人不在。 一时未免伤感起来。 气氛沉重,戎叔晚却豪饮了一杯酒,突兀笑出声儿来,“什么雁啊人啊的我听不懂,不如给各位作个趣儿如何?” 大家齐齐盯住人,啐他不懂风月,却又不知他卖什么关子! 眼瞧着这人薄唇一吐,语惊四座:“徐家二位现今好端端地活着呢。再有那问鹤山的庄公子,遣人提前救了出来——也免遭一劫。” 大家猛地一颤,急问道,“可是真的?” “自然!”戎叔晚抬眼看了一眼房津,“那日夫人和公子叫人拖走了尸身……可惜大娘子伤得实在厉害,小奴也无力回天。” 房津那眉眼骤然落寞下去,唇发显得更加苍白了,不等他开口,戎叔晚又道,“倒是公子……福大,捡回了一条命,现今养在暗司里。” 房津握着酒杯的手抖得不成个,洒了一片水光在桌案上,“你、你说的……” “诸位先不要急,我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情况险恶,小奴受君主所托,必要护照诸位安全,故而瞒至今日……”停顿片刻,戎叔晚又道,“再有相寄公子……虽救了回来,却也伤透了嗓音,说话沙哑的厉害,怕是不能像原先那样吟歌作曲了。” “你们好歹的得谢人,那安平‘管杀不管埋’——若不是连尸身都不与你们留,这会儿倒是没机会回寰了!” 戎叔晚在诸众复杂而幽深的凝视中,自顾自长饮了一杯酒水,因酣畅淌湿了下巴。 片刻,见诸众仍不语,他哼笑道,“诸位骂也骂够了,想必主子这些时日该悔恨的悔恨,该愧疚的愧疚——再不那样了。” 听懂弦外之音,钟离遥哼笑,“你这该杀的奸贼,亏得朕纵容你!” 谢祯转眸,朝章家二子抛了个眼神,三人抬刀立动,一阵混乱嘈杂之后,掀翻了两张桌案,打破了三盏金杯,戎叔晚就被五花大绑挂在了亭柱之上。 他讪笑:“诸位都是贤良,怎的恩将仇报……” 话没说完,徐正扉就拿了颗桃塞进他嘴里,“你这奸贼,吃点新鲜果子罢!” “唔……唔唔……” 钟离遥气笑了,“这混账,合着是治了朕一遭,果真是条养不熟的狗——枉费朕疼你一回。” 戎叔晚委屈、嘴酸,然而一句话说不出来,那嘴角轻轻坠下一滴津液……若是叫他申辩,定要喊一句,“小奴对主子忠心耿耿,实在冤枉。” 烦恼苦闷尽散,诸众畅饮。顿时,社燕秋鸿成了月圆人间,秋风萧瑟化作春水汤汤,这帮人造典化用,还联诗打趣起戎叔晚来…… 这日,直至天色昏黄,大家喝得醉醺醺,才围到柱子旁,真心实意地感谢起来。 “戎督军,全是误会,哪里知道你是个天大的好人!” “戎叔晚,扉错怪你了!” “泽元无以为报,日后倘若有事,必在所不辞。” “……” 一通醉话过后,诸众欣欣然散去,仍被挂在柱子上的戎叔晚傻了眼:不是,你们倒是给我松绑啊? “唔……唔……”别走啊! “……”挂在柱子上的戎叔晚,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最后还是德安老奴可怜人,替他松的绑。 戎叔晚这才得救,揉着两个酸麻的腮帮子,气哼哼、灰溜溜地出宫。他打道回府——没承想,冤家路窄,那帮人竟都还在! 深夜的国尉府热闹得不得了。 连戎叔晚自个儿回来,都没下脚的地儿。府门前停满了各家的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痛哭声、亲热呼喊,总之乱糟糟响成一片。 徐正扉眼尖,瞧见他站在那儿,抱胸瞧着,仿佛对这样的人世圆满不感兴趣似的,遂从人群里挤出来——“哟,督军,怎的回来了?扉还以为你今晚就搂着柱子睡呢。” 第53章 戎叔晚看他,哼笑:“大人狼心狗肺。” “谁说的。方才扉最是心疼你,怕你今晚饿着,还特意与你塞了桃在嘴里呢!” “数你最坏。连叫我申辩一句的机会都没有——”戎叔晚提他脖领子,磨牙:“我只恨不该好心,替大人忙碌,到头来竟换个恩将仇报。” 徐正扉笑眯眯,凑近人:“扉怎会呢?我自是报恩……想与督军以身相许,算不算好?” 戎叔晚不上当:“那就更是十足的恩将仇报了!” “你真不要?” “……” 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将戎叔晚都问愣了。沉默片刻,戎叔晚上钩,狐疑地挑眉:“大人说的,是哪个以身相许?” “还能有哪个?戎先之,休要与我装傻。”徐正扉扯开他的手,佯作失落叹了口气:“既然督军不想,那就当扉自讨没趣了。这些时日才见你回来,本是想念……” 见他转身就要走,戎叔晚猛地扯住他手腕,将人带回跟前儿。他掀起眼皮,慢腾腾地问出声:“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徐正扉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哎呀——仲修!”徐正凛冒出头来,差点要将人扑进怀里:“你怎的在这儿,方才父亲找你不见,还以为你没来接呢!” 徐正扉笑道:“父亲大人认路得很!兄长,你且先接父亲大人回去,我还有事要与督军……” “哎、哎、哎——耳朵!疼!爹——”猛地被人揪住,徐正扉顿时神气不起来了:“怎么又薅耳朵呢!爹——哟哟哟,轻点。” 徐智渊绷着脸,胡子翘起来:“走,回府!” 戎叔晚:“……” 他与徐正扉对视一眼,试图挽回:“额,那……徐、徐大人,我与仲修还有……” “督军大人不必多说!”徐智渊自以为了然,客气道:“大人放心,这些事老夫心中有数。定会好好教训这逆子与你出气——!” “不、不是……”戎叔晚伸手,空喊了下,又尴尬收回去了。 徐正扉嗷嗷的—— 徐正凛凑在旁边,与徐正扉平日笑眯眯的神态如出一辙:“仲修,你是不是又欺负督军大人来着?他救了我们,你要知恩图报……” 徐正扉苦着脸,冤道:“我正准备报来着!” 戎叔晚沉着脸站在夜色里,望着徐正扉被人拖进轿子的背影,终于幽怨地叹了口气。 忽然—— 心腹站在他身后出声了:“大人,我有一计。” 戎叔晚回头看他:“……” “什么?” “偷!” “……” “偷、偷人。”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耳朵呜呜呜呜[爆哭] 戎叔晚:……你倒是,兑现诺言啊!![托腮] 第40章 戎叔晚冷哼:“下作。” 心腹微哂, 便没吭声,只低着头站在一边,在心里头瞎嘀咕:往日里您不是做惯了么……他站岗, 守夜——还不到子时, 就瞧见戎叔晚穿着夜行衣,掠过小径, 轻快朝外去…… 他惊讶:“大人?” 戎叔晚站定:“……” “您、您不是……不去吗?” “多嘴。”戎叔晚身形僵硬地杵在原地, 被人抓个现行,竟没好意思往前走, 而是憋出来一句:“谁说我要去?我自有要紧事处理,还须得向你禀报不成?” 心腹:“……” 那哪能啊,您去呗。 徐府巡逻的家丁守卫松散,与戎叔晚惯常奔袭的地方相比, 简直就是门庭大敞,他轻巧翻越, 如入无人之境。 这会子,徐正扉刚从书房出来……才叫徐智渊训得狗血淋头, 正蔫瓜似的嘀咕着什么。他心不在焉地进门,全没瞧见墙角贴着冷笑的那个人影。 猛地—— 窗子震响了两下,“咔嚓。” 徐正扉吓了一跳,手里才倒的热茶泼出去半杯。他搁下茶杯, 缓缓走过去侧着耳朵听。片刻后,他犹豫着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去瞧。 黑黢黢的影绰乱晃,将他唬得心慌。 他壮着胆子轻喝:“什么?” 没听见回应,他放下心来,自顾自安慰自己——“这动静, 必是草坡里钻来的畜生了。” 身后猛地罩下来个人! 戎叔晚迅速抬手,未卜先知将他喉咙里那声尖叫捂回去了。这人低笑声恶劣:“我来瞧你,怎的骂人是畜生呢?” 徐正扉七魄都差点吓飞,听出是戎叔晚的声音,方才惊魂未定地缓气。他抬起手肘往后捣了一下,气哼哼道:“你这奸贼,将我吓死就得戴孝——” “戴孝?……”戎叔晚掌心接住他的肘击,顺势将人搂紧,笑道:“大人这话好难听。再说了……我也舍不得将大人吓死。” 徐正扉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这身装扮,哼笑:“你怎的来了?——瞧这打扮,是哪里来的贼?竟敢在徐府造次,叫你戴孝都是高攀。” “是贼。”戎叔晚轻笑:“还是外头来的坏贼。今儿,特意偷大人来的。” 徐正扉看他,明知故问:“哦?” 戎叔晚见他翻脸不认,便赶忙说道:“徐仲修,你别不认账。方才说的以身相许……” 徐正扉笑眯眯回道:“不认账又如何?以身相许?——扉何时说过?” “你,你方才……”戎叔晚往那儿一坐,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紧张,竟先没话辩了。 他沉默片刻,给自己斟茶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没这么干:“那、那就小坐一会儿,没旁的事儿。我早就知道大人是骗我的,亏得没信。” 徐正扉好笑,小臂搭在他肩膀上,慢慢压下去,将话凑在人耳边说:“既不信,你来做什么?” 戎叔晚偏了偏头,回脸睨他,“来串门,不行吗?” 徐正扉忍笑看他,直至将人逼出下一句话来。戎叔晚问:“这样骗我,大人有什么好处?难道只为了戏耍我跑一趟……” “自打你奔赴西关,扉也忙得脚不沾地,好些时日不曾见了……正想你。” “哎——” 戎叔晚扯住手腕一拉。 拄在肩膀的手臂滑脱,徐正扉就虚晃栽下去——猛地被捞进怀里。 戎叔晚低头,盯着人看:“果真?” “什么果真?” “大人说想我?” 徐正扉躺在人怀里,仰脸瞧着他,那姿势搂抱得紧,叫人喘不过气来,脸色都跟着发热。他临时变卦:“想知道?——细想想么,也不算。” 戎叔晚笑:“还有呢?” “还有——?” “大人可是有事要与我说?若不然,不会用诡计。” 徐正扉便笑骂道:“怨不得说你奸贼,竟瞒不过你。” “原先跟你说的,待君主回来,便要与他去求——现如今,全泡汤了,求不成!这才分开几日,就说什么想不想的,你我啊,还有的等:三年。” 戎叔晚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三年?” “君主要我教化西关、年后赴任,将我贬去收拾那帮蛮夷,更不许你跟着。至少三年才能回来……”徐正扉道:“都不必开口,扉便知道君主的意思了。” 戎叔晚脸色沉下去,有点冤:“不许我跟着,那谁来保护你?你……你是不是惹君主生气了?怕是大人又说什么忠谏之言了吧。” 徐正扉呵呵笑:“不过才说他几句,昭平这样小气呢。” 戎叔晚掐住他的脸:“就知道大人这张嘴惹祸。早知道,便不如我自己去求了。以为君主疼你,方才叫你……” “仲修!——” 猛地一嗓子将戎叔晚的话吓回去了。 两人迅速松开手,整理衣襟。徐正扉慌忙扯着他的袖子,左右环顾:“兄长,是兄长来了,你快躲起来——” 那声音越发近,就挨着门:“仲修,你可睡下了?” 徐正扉急得头顶冒汗,直接将人塞进被窝里——他手忙脚乱扯开软被,自个儿也钻进去半个身子:“啊!兄长,我睡下了,明日再说……” “胡说,这烛火都亮着。”徐正凛扬声道:“仲修,父亲也是为你好,不要生气嘛……我进来了啊?” 那话说完,他便伸手推门,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徐正扉呆坐在床边,扯着软被,遮遮掩掩似的:“那什么兄长,我今日实在太累。你……你来做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仲修,兄长睡不着!” 第54章 徐正凛往那一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茶,分明不曾察觉氛围奇怪。他捻着茶杯,好奇道:“怎么倒两杯茶?来客人……” 徐正扉干巴巴地笑,硬是截住他的话:“没!我渴得厉害。” 徐正凛不曾起疑心,又朝他笑着说道:“这些天发生许多事,兄长实在的想了很久,提心吊胆终不能宁,好不容易才安全回来……正想与你说说体己话,咱们二人同睡呗。”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将徐正扉吓得忙喊:“别!” 徐正凛叫他唬得一愣,“怎、怎么了?” 停顿片刻,他又反应过来,了然道:“哦,我知道了,定是方才被父亲训斥,你心中不爽利。正好,咱们兄弟二人聊一聊呗。而且兄长还有几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你……” 徐正扉慌道:“别!——别动!” 他这么说着话,被窝里的那双手就摩挲他的腰,还恶劣地往怀里乱钻,将徐正扉惹得心惊胆战,生怕叫人看出端倪来。 徐正扉抹了抹额上细汗,只得胡乱找了个理由:“今日我实在累,不想与兄长同睡。明日、明日再说吧……” 徐正凛脚步顿在原处,有点纳闷儿……“仲修你怪怪的。” “我……我累了兄长。”徐正扉道:“今日进宫吃酒,又与父亲大人说话,折腾许久不得缓歇。明日——明日我在书房与兄长畅聊!” 徐正扉见他拒绝得干脆,这才肯作罢。他还有点失落:“那好吧,仲修,你好好歇息,别将父亲大人的话放在心上,其他事,明日再说。” “好,我知道了兄长。你快、快走吧!” 徐正扉心焦,催促他快些出去,待人掩好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好险——” 他猛地掀开被褥,翻身骑坐在戎叔晚身上,张牙舞爪去咬他:“你这浪货,刚才戏弄我,差点漏了馅儿!” “过来——” “摸哪里呢!” 戎叔晚将人扯进怀里,挑起被来蒙住,抬手一挥,“嗖——”的破风声打过去,极精准地灭了两盏烛火。 黑浪扑掀,整个房间顿时滚进暗色里。 那低笑声、疲累的喘息,胡闹掐咬、扭缠所挣扎出来的手心细汗,慢慢地融化、渐愈乱成一片。 戎叔晚将人锁在怀里,衣襟扯乱一片:“别动。” 徐正扉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没动,只是被人辖制住,喘歇着笑道:“戎叔晚,扉今日吃的责骂都怨你。也不知你吹的什么风?必是背地里嚼舌头,说了太多我的小话。我爹方才将我训了半个时辰,左右说什么不要将你得罪了……还说我不知收敛,多亏了你。” 说着,他又揭戎叔晚老底,嘲笑道:“你说,我爹早先最烦你,就连往宫里送大客这样的风头都能让你抢了。怎么现在,倒又对你另眼相看?” 戎叔晚低笑:“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我自己凭本事。” “得了吧。你有什么本事?谄媚不成?”徐正扉笑道:“若他知道你我之事,非得敲断三条腿不可!” 戎叔晚没反应过来:“什么?哪来的三条腿?” 徐正扉贴在人怀里,被裹得果糕般黏腻。他挣扎着挪动来一点距离,挤在戎叔晚耳边,笑得花枝乱颤:“先是要打断我两条腿……再是你么,本就只剩一条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戎叔晚气笑了——“可恶。” 徐正扉不以为意,将吻也顺势落在他耳边。像顽皮的戏弄,也像安抚的道歉,但胸腔浮起来的笑,让歉意也变得不那么诚恳,转而化作了引诱。 戎叔晚轻声,带点疑问:“嗯?” 徐正扉道:“三年,你等不等扉?” 戎叔晚转开脸,唇去寻住他脖颈的位置,缓慢下移,就贴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涌动着的少年意气,隔着肉骨,撞开幽甜与淡淡酒香。 他沙哑开口:“不等。” 徐正扉听了这话也不恼,轻笑:“那待扉回来,只能吃你的喜酒了?” ——戎叔晚乖乖地咬在那儿,仿佛拿獠牙叼住一只蝴蝶,生怕再用力便嚼碎他的一片翠色骨骼和翅羽。但他却不松口,而是恶狠狠地威胁:“我不等,我只随大人去。” 徐正扉掐他脸,要他松口:“君主不允。” 戎叔晚便顺势握住那手腕,细密地啃咬。并非亵渎之意,只嗅闻着贴近那骨肉香气,陌生奇异的感受叫他无比安心,“那我去求,求到允。” 徐正扉那个巴掌轻佻地拍上去,而后捻着他的唇瓣戏弄:“儿女情长最耽误大事,若叫主子知道,定先剥你的皮。” 戎叔晚抬手扇在他屁股上,啪的一声。 黑暗中,脆响和刺痛的热一样明显。这人露出坏心思的教训意味,低笑随他一样恶劣:“我若被剥皮,为你丧命,也好。大人该为我守寡。” 徐正扉低下头去,唇瓣沿着那高挺的鼻梁滑落,直至咬住他的唇肉,含糊不清的话和报复一样的撕咬同时击中他:“那扉就叫你……死得其所。” ——“想要吗?戎叔晚。”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想要吗? 戎叔晚:又有什么坏招?[问号] 徐正扉:[墨镜] 戎叔晚:骗子。[无奈] 第41章 在死得其所之前, 戎叔晚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吻住人好一阵儿,手臂箍住窄腰,揉得湿红, 后背薄汗一层, 在掌心团出馥郁的香气。两人斗兽似的,将舌头缠得发麻。 直至肺腔紧起来, 戎叔晚才松开他, 轻轻喘气儿。他开口道:“旁的先不急,与我说说, 大人还藏了什么事儿?先不说为何忙起来见不到人,如今好日子还有半年,怎倒像没有明天了似的。” 徐正扉装傻道:“哪里还有事儿?” 戎叔晚不信他,“谁想从徐郎手里占便宜, 必是要剥一层皮。叫我白白得逞?我算个什么东西,难道自己不清楚。” 徐正扉推了他一下, 磨磨蹭蹭地在他怀里躺平,像只扑棱翅膀为着更舒服展开的雀儿。他被人逗笑了:“什么白白得逞?好难听, 这话可不是扉说的——你别又说扉嫌贫爱富,势利眼,瞧不上你。” 戎叔晚挨紧他,嵌着窄腰的手眷恋搁住没动:“求大人指点, 说与我听。” 他这些时日想念,不是为了一口吃住肥肉将人咽下去的,也不是只图谋绝代肉骨;而是想与他殷勤、鞍前马后,想将他叼在嘴边亲昵,想给这样的狡黠之徒磨爪子、理羽衣,叫他漂亮、风光——每每这等时候, 戎叔晚眯眼瞧着,觉得这人合该配上这些东西。 珠光宝气、锦衣玉食,世人敬颂,青史贤名。 徐正扉轻笑,伸出手去钻进那扯乱的襟领里,他指头摁在那两弯丰盈软肉上,一笔一画,慢慢地写了个字。 写完,仍爱不释手,慢腾腾地揉。 微痒,暧昧,带点隐秘的戏弄。 当然,这些都不打紧,重要的是:那个字儿,戎叔晚不认识…… 他问:“什么?” 徐正扉扭过脸来:“什么什么?” 戎叔晚牵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半点不差地描了一遍,蒙在软被里的声息显得茫然:“这是什么?不认得。” “……” 徐正扉“扑哧”笑出声来:“……” 戎叔晚在他唇上啄了下,不许他再笑:“笑什么?大人画符,我不认识的多了去了……你先别笑,说说,那是个什么字?” 徐正扉道:“商。” 是商贾之徒的商,还是圣朝商周的商?是寻计谋生的大是共商,还是股掌交易间的暗通款曲…… 徐正扉没解释,戎叔晚也没猜透,但这两人却都默契地没说话。 那强壮的手臂收紧,将人勒进怀里,而后就是个细吻——咬人的那位手也不消停。一吻毕,两人抵额抱在热汗里,再没有一刻这么踏实了。 “……” “我不问。” “我也没打算跟你说。” “睡吧?——” “给大人将床暖得正好……” 天明,徐正扉伸着懒腰从房间出来,迎面撞上早早赶来的人。 “仲修,起了?我……” “嗖——”的一声跳远个人影,从余光里掠过去。 徐正凛的话说了一半,惊讶抬手,改口问道:“那、那是?是个什么过去了?仲修,你房顶。我刚才看见……” 第55章 徐正扉淡定回神:“鸟儿。” “但是黑……” “黑鸟!” “是吗?我怎么看着像个人,别是进贼了……” 徐正凛还要再说,就被人揽住肩膀扯走了——徐正扉笑眯眯开口,一语双关:“管它什么鸟人呢。走了,兄长……” 那鸟人听了,便在暗地里笑骂。 自打那刻起,戎叔晚就比平日多了点心事。那本就阴戾乖觉的眉眼,如今沉得像乌云打湿了风雪夜。 他自徐府出来,紧着回家,路过街头的书信摊子却又折回来,还特意花了一个铜板叫先生写了个“商”字在纸上。 他提着那张纸,是一路看回去的。 按理来说,主子这一趟出走,搅出来这么多人事,回宫后也该血雨腥风。可除了钟离策那一笔算作清算,竟再没了动静…… 就连这套宅子,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至于满城兵马权力,亦不曾改换调任旁人,整个上城安危照样搁在他掌心。 戎叔晚为徐正扉一个“商”字,越发疑心不定,便暗自揣摩起来。 旁的他不知道,这应贤有两分猫腻他是清楚的。但西鼎、荆楚已平,勾结外邦哪还有说法?抑或予了几分便利,现如今商贾之地,藏着奸细探子也不算他有意包庇——做买卖,哪有赶客的道理。再说审查搜身盘问,是官署的规矩,三教九流之处决没那样的本事。 当日,因革新之故,聚集众流攒了商会,本意是要定个商会主使,与府衙共谋银钱发展,充实国库。 商会主使以三年期,自商贾人家选个代表出来。 这本是好差事,既让这些自诩“贱商”、没机会谋取功名之人能够为官做事,又能寻些会“富国之策”的人替终黎奔波。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定论,便出了钟离策这档子事,查抄流放,全搅和黄了。 内定的商会主使叶春和叫人杀得家破人亡,商会有名无实。乱日之中,只得靠府衙治理。 好巧不巧,徐正扉正守在府衙盯着各处清积弊,故而,那担子也就落在他身上。现如今要拾起来,他必首当其冲。 戎叔晚盯着那个“商”字看,越看越觉得这笔画像一张恐怖笑着的人脸。他心里发冷,渐渐猜出一点端倪:若是如徐正扉所说,他年后奔赴西关,主子便少一把利剑。 ——临走之前这半年,必要搞出个惊天动地,将许多人都扒一层皮! 他有心打探消息,但当日,他守在徐正扉手底下,震慑各处,早叫商会心有余悸。这帮人口中那“乖戾巧言的人物”“瘸腿的”奸贼,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戎叔晚清楚自个儿臭名远扬。 若贸然出面恐怕会打草惊蛇,再者,那是主子的心思,他未必能全猜中,到时解不了围反添乱就不好了。 他心思一动,旋即打起了谢祯的主意。 他进宫佯作不知,候在校场和人较量功夫,射出去的箭都没有话头密:“将军,你老在宫里赖着,不好吧?” 谢祯不理他:“挺好的呀。”想了想,他又说:“督军的话我不明白,有什么不好的?你别打我的坏主意。现在兄长已经封了东宫,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戎叔晚嗤笑:“主子又没将中宫赏你,将军倒自个儿赖上了。你那将军府总空着……” 谢祯及时答话:“早晚的事儿——!” 戎叔晚哼笑:“总赖着,叫人厌烦也是早晚的事儿!” 谢祯搁下弓,扭脸看他:“督军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才瞧你好心了一回,又坏起来了……” 戎叔晚睨他,刻薄道:“坏起来又怎样?将军有法子将我撵出去?——知道我为什么讨主子欢心吗?” 谢祯当真了,拧眉问:“为什么?” “因为我有好东西,各式样玩的、奇珍异趣哄主子开心。”戎叔晚将话说到半截:“主子没跟你说?那叶司会手里,都是……” 谢祯低眼细思,又抬眼看他,摇头。但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歪了歪头,盯紧戎叔晚:“你想套我的话?” 戎叔晚笑:“什么叫套话,我是想替主子分忧。若坦白说了,那还有功劳?不如将军坐庄,请叶司会赴宴,咱们吃一吃酒如何?” 谢祯摇头,刚要说不好,戎叔晚就道:“若我和叶司会背地里说些什么,将军又该起疑心,若吹了枕边风,我岂不冤枉!” 他冷笑,举起弓箭来直中靶心,力道狠戾带点不甘心似的:“如若不然,我凭什么叫将军……功劳又白分给你。西鼎、荆楚流进来好多珍稀玩意儿,你若不要,我便自个儿去了,回头献给主子,将军别眼馋就好。” 谢祯一听,忙笑:“督军、你瞧你,我何时说不去了?只是再别套我的消息。” 戎叔晚哼笑:“前些日子将我绑在柱子上,吃醉就跑,不知道给人松绑——将军可是个好人?你这身手功夫,难道十几年来不是我陪练?将军的宝刀用具、战士弓弩,我哪一样没出力?若不是我救了人,主子心中愧意何去?中宫?——呸,将军白做梦!” 谢祯叫人臊住,这才客气向他行礼。但他心里有盘算,并不辩解,“督军见谅,谨慎些,总没有错的。” 戎叔晚回脸,在日光下眯着眼看他,不知在打谁的主意:“只敲诈叶司会没意思——” “……” 早先有叶司会斡旋,谢祯买卖字画、附庸风雅,出面主持商会等好事,叫人信服,因而他若起了心,叶春和与商贾那帮老爷公子惯是买账的。 但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预料。 还不等戎叔晚托人出面,叶春和就找上门来了…… 府衙跑腿的门仆将这消息报给徐正扉,这位也只是意料之中,微微笑:“怨不得几日瞧不见他,不来府衙打下手,原是去作死了。” ——“还有什么人去了?” 门仆递上来一本门册,请徐正扉过目:“这是大人叫我盯着的几位,都去了。不过……将军也去了。” “哦?” “千真万确。”门仆道:“但不是叶司会做东,而是赵老爷,将筵席设在赵府,但是……没有给您递请柬。大约是赵老爷每次来请都吃闭门羹的缘故,您退了几回请柬,人家便也不好意思再送了。” 徐正扉道:“无妨,随他们去吧。” 细想了片刻——徐正扉又笑:“少说不得,这贼得替我挡灾。怎的这样赶巧,若是由他去,本官还轻省两天。” 旁边执笔记账的小倌听见这话,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他家大人又寻出什么坏主意治人来了。 要么说,这两人成天斗个不停,活脱脱的一对冤家——就算不到一块去! 只不过,这回,是徐正扉错算…… 他本胜券在握,哪承想,戎叔晚不仅没替他挡灾,还四处火上浇油,直将他那身官服都烧透两层不止——徐正扉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 原是宴后三日,戎叔晚不请自来了。 他不知所以,还颇得意:“大人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捂脸笑哭] 戎叔晚:什么?[问号]好东西![墨镜] 钟离遥:祯儿做的不错。[摸头] 谢祯:戎叔晚你没想到吧~![哈哈大笑][墨镜] 第42章 徐正扉一看那等宝物, 干脆傻眼了。 他有意透露点消息与人知会,是想叫他中圈套,收敛宝贝藏在自己口袋里。等君主收网时, 叫戎叔晚替自己坐一回牢。 这帮商贾之徒, 趁钟离策搅乱浑水之际,卖官鬻爵为着子孙日后生计, 拉拢捐银, 忙活得不得了。君主想要肃清乱党,又不宜用什么大动作。再者, 他布了罪己诏,不好以此为由头收拾诸众。 可乱序要定,贪腐要清。 趁机将诸众的眼中钉、肉中刺下狱,再顺藤摸瓜, 来个一锅端。既叫这帮不满革新的诸臣出了气;又能将这个奸计骗玉牌的徐正扉收押候审、小小教训一通;还能敛收贪腐银钱,充实国库, 为西关诸事开路。 钟离遥便将计就计,叫谢祯出面。 徐正扉先是装傻躲过一劫, 千算万算,没想到戎叔晚能将这等宝物全献给自己了。这莽夫虽奸诈,待他却一等一的真心。 徐正扉愣在原处:…… 戎叔晚献宝似的,得意笑道:“知道大人没见过世面。如何?这几样, 就是四海八州翻遍,也再找不出更好的。我才瞧见,便明白其中的珍稀,千方百计得手之后,立刻就给大人送来了。” 徐正扉睨他,面如死灰:“谢将军没与你争?” 第56章 “争了。”戎叔晚扬了扬下巴, 只恨不得要人夸他:“他哪里争得过我?少不说碰了一鼻子灰,叫主子安慰他去了。” 徐正扉掠过那些宝石珠玉,拳头大的碧松石……少顷,他站定,叹了口气,唤小仆子:“快、快快!紧着给本官收拾包袱,只拣几样吃穿紧要的。” 小仆子不知所以,忙去准备。 戎叔晚歪头看他,邀功似的要去挂他窄腰:“大人忙活什么?难道不喜欢?这都是旁人——连主子都没有的东西!我可是只给你了!” 徐正扉看他一眼,呵呵笑道:“你当真以为,主子想要这些,还得与你争?……”那话意味不明,苦笑脸上带点自嘲:“扉失算。戎叔晚,你待我实在忒的真心!这回,只怨扉作茧自缚。” 本想找个“替罪羊”。 结果倒好,这替罪羊凭着真心,竟躲过圈套,将他勾带进去了。 戎叔晚不明白:“大人这是何意?为何瞧着脸色这样差,难道这样多的宝物,你都不喜欢?……你只说还喜欢什么?我再去给你寻便是,说什么作茧自缚这样晦气的话。” 徐正扉道:“不必了。没时间了……” 戎叔晚没听懂,不知道他急什么,怎么就没时间了。 徐正扉也顾不上解释,只叫人替他更衣,穿戴整齐官服,都没等着过晌午,那一队兵马就迎到府中来了。 对方自然是奉命捉人来的:“主子有旨,有人报奏徐郎贪赃枉法、公器私用。”都知道这二人的身份,故而一副讪笑的模样,客气道:“大人,还请您随我们走吧!委屈大人小住律司府几日,待调查真相后,自会还您清白。” 戎叔晚往那一杵:“什么?这是本督军自掏腰包买的……” 对方哪敢跟戎叔晚辩嘴! 为着自个儿的顶头上司,他为难得厉害,只得装傻充愣道:“督军,督军饶恕。是主子亲自下的令。大人,您还是不要叫小的为难。与您没有关系——” 紧接着,对方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些都带走。” 戎叔晚苦心收敛来的宝贝都叫人扛走了,算上徐正扉,也……没跑得了。 他是因为这些宝物珍稀,徐正扉作衣裳、佩玉环饰漂亮,方才收敛的,花费那么多银子,转眼都进了主子的腰包。就连那些宝贝,也都随之运到了宫城之中。 殿里金碧辉煌,珠玉琳琅。 就在戎叔晚眼皮子底下炫耀。 谢祯摸着那块玉,跟人讨宠道:“兄长,就是这块,我当时便喜欢,觉得佩与兄长最好看了。”他转过脸来看戎叔晚,忍笑:“想来戎督军花费千金,必也是买来献与您的……只是不知,怎的就到了徐郎手中。说不准,是个误会呢!” 戎叔晚磨牙。 但紧跟着,钟离遥视线就扫过来了。 戎叔晚极识时务地跪下去,讨好笑道:“是,主子,小奴买这个玩意儿,就是为了哄您开心。没承想叫将军抢了先……别说千金,为了您,就是万金小奴也舍得。” 谢祯别过脸去——实在地低笑出声。那时节,豪掷千金的马奴有多得意,这会儿,他就有多幸灾乐祸! “你这马奴,口中未有一句实话。若叫朕知道,你二人藏着利益勾兑,凭着这些宝物作什么好事,必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戎叔晚忙告饶:“求主子明鉴。小奴忠于君主,不敢有二心。” 徐正扉百口莫辩。 先不说买来的……如何买,什么价钱买,买卖关系是否规矩?只说对方勾连的官员不止他一个、再怎么也不好洗干净。纵说是戎叔晚送来的,不仅白饶一个不算,还得揪着二人关系问个清白。 纵是姻亲亲家、连襟妯娌都得算明白,更别说他二人什么关系都算不上,顶多不过做了几日同僚罢了——官员结党营私、利益勾兑,比旁的罪名还要大。 这会子,戎叔晚还没觉出味儿来。 他不知道徐正扉要拉他做替罪羊,只想着自个儿猜错了眉目,白白将人害了,心中愧疚得很,少不得四处打点关系,求人好生伺候他。 律司府上下有数。 毕竟主子有命,不叫伤人,就是唬着徐郎吃教训。 可再看戎叔晚那装模作样的态度,不免就多心了。对方笑道:“督军,您何时这样关心徐郎了?您不是惯与人不对付吗?倒好——咱们替您出气。” 戎叔晚清了清嗓子,干咳道:“绝不许公报私仇。本督军与徐郎,同样为国尽忠,何来不对付?再者,徐郎乃是书生文士,身子骨弱不禁风,你们该要仔细对待,别伤了人。” 心腹候在一边,朝这帮人使了个眼色。 大家低下头去偷笑,齐齐地明白那话什么意思。 戎叔晚后知后觉回过脸来,看他:“笑什么?” 大家帮腔:“没。没什么。督军您看错了……徐郎就在里面,您要不要去探望一下。”不等人应,他便机灵道:“您放心,兄弟们守着——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戎叔晚“半推半就”地进去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短暂的寂寥如雪:“……” 徐正扉正气派喝茶呢。 瞧戎叔晚进门那副模样,他又提起茶杯来给人斟了一杯:“督军大人坐下喝杯茶?” 戎叔晚问:“你怎的不着急?” “扉行得正、坐得直,为何要着急?君主要收敛的是那帮蠹虫之贪腐赃银,又不是扉的羞涩之囊。要钱——扉半个子儿也没有。”徐正扉笑着喝茶,又说:“这牢中除了阴湿多虫,环境差了些,旁的什么也不缺。扉在这,倒乐得清静,正好呢。” 戎叔晚坐近,替他拨弄了下肩上灰尘,又摸住人手腕,轻笑:“叫人捉住,自己还快活起来了,哼,我看呐,谁也没你这样的气派心胸。” 徐正扉笑:“无事一身轻。扉不必守在府衙劳动,夜里觉都睡得好些。再者,还有守夜的侍卫伴着,再没什么怕的。” 戎叔晚抬眼看他,瞧见他住了几日,神采不减,只是头发乱起来,便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替人将那缕垂乱的发丝挽在耳后:“放心,吃穿我都关照过他们了,你安心再住一段时间,我自会寻机会向主子说明……” 徐正扉感叹道:“戎先之,往日里骂你奸贼竟错了。扉再不害你了——这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不是设圈套拉你下水,再不济,住进来的也是叶司会,哪里轮得到我?” 片刻,他又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扉栽你手里了。” 戎叔晚困惑嘶声,旋即蹙起眉来,慢腾腾地收回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沉默片刻,在徐正扉自觉露馅的表情里回味出个轮廓来,脸都绿了。 “徐仲修!你又骗我。” 徐正扉讪笑:“哎哟,这回真不是……” 戎叔晚猛地明白过来,气笑了:“哦——!我自明白了。那日你故弄玄虚引我入府,原是为这!就是透露一个‘商’字,好叫我自己往套子里钻。哪承想,我把那些宝贝全送给你了——你这栽赃的手段才落败,自个儿中了招!” 徐正扉拍了拍他的手背,讨巧道:“你身强力壮,坐牢吃几日苦头正常。不妨碍。扉这样瘦弱,哪里吃得了这等苦?再者说了,传出去对扉的名声也不好……” 那声音越来越小。 戎叔晚冷哼:“为何君主不是直接——” “牵丝扳藤,不如直切要害。拿我做幌子,还能平他们心中之怒火。再者,连我都进来了,旁人再杀谁还敢说情。”徐正扉笑道:“这个药引子,扉不得不做。君主必定是算准了我要坑你,才叫谢祯入局哄你——这步棋,扉输他一步。” 戎叔晚哼笑:“你下棋,倒拿我当棋子。好坏的人,好奸的计!” “本要再搁置一段时间的。君主见诸众‘家破人亡’正心疼愧疚,舍不得。哪里知道你留着后手,故而当机立断,引出这事儿来。”徐正扉睨着人,略含点不服气似的:“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两回!这两回扉都败在你这真心上头。” 戎叔晚忽然凑近他:“那大人就没想过……”他擒住人的手腕,将掌心摁在自个儿心口,冷哼道:“没想过……我这颗心,不曾假?” 徐正扉怔住:…… 他理亏,还有点不好意思,故而将脸别开,再不吭声了。 戎叔晚也不爽利,冷眼睨他:“大人这样聪明,为何不曾想?大人难道更不曾想,若是这样诡计伤人,再冷的心,也是要疼的吗?” 第57章 “徐仲修——” “说话。”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以后,绝对不会了。你信我,真的。[抱抱] 戎叔晚:信你???谁敢信大人???[化了] 钟离遥:嗯,这些宝贝不错。叫徐二吃苦,朕心中甚慰。 谢祯:兄长好聪明[亲亲] 第43章 徐正扉不吭声, 气得人捏他下巴。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被人捏的嘟起来,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我也不是……” 戎叔晚冷哼:“就知道大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徐正扉抱住他铁钳似的手腕,嘿嘿笑:“别生气呀……扉只想污蔑你, 叫你替我坐牢。又没想叫别人替我去……咱们二人, 还须分得那么清楚吗?” 徐正扉倒打一耙,扯着人冷哼了一声:“再说了, 你不想替我吗?我下牢吃苦受累, 戎先之,你就不心疼?” 戎叔晚捏住脸蛋的手松了力气:“容我问一句, 大人待我,可是真心?” 两人睨着对方,同时露出一种诡秘的笑来。那眼神里流动着什么,又好气又好气, 是一样的默契意味。 “嗯?徐仲修,说呀——” 徐正扉眼珠一转, 当即扯开他的手,嗤嗤地笑:“我今日才知道,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还说什么真心不真心,依我看,你倒从没信过我……怕是往日恩情都是假的。你图的……到底是扉那颗真心, 还是真心底下为你绸缪的傻意?” 戎叔晚困惑眯起眼来,被他无赖行径气笑了:“你怎么平白污蔑人。我只问你真不真心,你却颠倒黑白,都说成我的错——” 徐正扉慵懒往人肩头上一靠,轻讥似的叹了口气:“你这呆货,凭人是真心假意, 又分辨不出来。” 戎叔晚抖了下肩膀,要将人拱下去。但那力度很轻,便成了纵容,他眉眼一沉,仍旧不爽利:“那就是假的——!” 徐正扉笑着摸他心口,隔着衣裳揉了两把:“胡诌。扉与你同生共死,你难道都忘了……怎么会是假的呢?” “大人那是拿自己当诱饵。深陷死局也是为了江山大计,又不是为了我。” 徐正扉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板来,并着钟离遥赏的那块玉牌,两串玉珠挂在一起,再漂亮璀璨不过。他提到人眼前儿,给他看:“你瞧,这是什么?” 戎叔晚握住人手腕,细细看了一眼,吃惊回过脸来:“竟给了你?” “那是自然。”徐正扉道:“戎先之,纵你不来,我亦能自保。可有了你,倒全乱了套,你这贼子,也不知是帮忙还是扯后腿——三番两次叫我吃闷亏,你说这是为何?” “为何?” 徐正扉睨他:“全栽你这颗真心上头了。” “唉,罢了,不与你这样的呆货说。”徐正扉将那宝贝揣进怀里,又笑:“真心假意,凭你猜去吧,再别问我。” 戎叔晚又拿肩膀抖他:“那大人这颗真心,如假包换咯?” 徐正扉嗤嗤笑:“你好烦人。戎先之,怎的还问?”他直起身来,装模作样与人行了个礼:“是我坏,我与你赔罪总好了吧!过来……” 戎叔晚凑近,凭这人耍泼似的在他脸上狠亲了一口。 那脸“蹭”地就红了。 “眼下没办法的事儿。待我出去,必要主子将咱们的物件赏回来。”徐正扉拿手肘捣他:“你先说说,前后白花了多少银子?” 戎叔晚哼笑,不肯说:“没多少……” “怕是腰包都掏干净了吧?”徐正扉笑话他:“亏得你浪一回想着送我,宝贝没捂热乎呢,却白送了这样的牢房给我住。” 戎叔晚睨他:“你若提早知会我,说不准现今,兜里还能剩几个铜板,与你买杏仁酥吃。” 徐正扉被逗笑了,“你这货,惯是不会过日子。财不外露,难道不知道?——哎哟,这天下的宝贝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戎叔晚也笑,知道这“贼”又骂在钟离遥头上了。他调侃道:“怪不得大人要装惨买穷,主子诞辰,也只送几兜子寒酸土泥。” 徐正扉啐他:“怎的又提!” 戎叔晚笑罢,又问他:“那如今,我在外头可能帮上什么忙?抑或替你求情……只怕是我说得越多,倒越引人生疑,叫主子生气。” “什么也不必忙,顺着主子敛财除害。待消停之后,他自会放我出去。”徐正扉道:“若是求情,怕是扉就要多住些日子咯。” 戎叔晚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故而,钟离遥问他“徐郎之才,杀之可惜。若真有徇私舞弊之事,依你看,如何处置”之时,他平静跪在地上,反问:“主子想如何处置?” “若您想杀,小奴自去磨刀平祸。若您想留,小奴便顶在前头,为您背些抱怨。”他抬脸望着人:“若是流放千远万里,小奴便替主子去送行,也不枉费您待他君恩深重,我二人同僚一场。” 钟离遥睨着他笑:“磨刀?……” 他抚摸着袖纹,任戎叔晚跪行近了给自己捶腿,那姿态慵懒淡定,仿佛料想到他会这样说似的。 钟离遥微笑:“若敢为着他骗朕,你是知道后果的。” 那眉眼幽沉,口吻怅惘,为他的狗生了二心而不满。他逼视戎叔晚的双眼,叫他连低头也不敢。 若是说错哪一句,不知又要添谁的性命做赌注。 戎叔晚道:“主子运筹帷幄,猜透小奴再正常不过。然而私情私心不见人……小奴若为了谁敢骗主子,今日还能伺候在您跟前儿吗?” 钟离遥没说话,微微俯身,昂贵幽香带着帝王威胁的深意,猛然罩下来。 戎叔晚空吞一下,面色无虞:“小奴不敢有一分隐瞒。真情是真,但小奴却不想替谁求情。当年小奴问主子,若是将军造反,该当如何?主子说‘杀’。如今主子问小奴,若是徐郎贪腐结党,该当如何?小奴不敢说‘杀’。” “不是因为小奴藏了私情,只是因小奴没有这等生杀大权,小奴只听主子的。杀与不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的命令,就是小奴心中所愿、所想。小奴日夜提着刀,只为与您的大业,私情拦不住,真心也拦不住。” “再若是忠心赤胆,小奴便要说,这人眼下杀不得。日后大业即成,主子再不需要一把利刃尖刀,抑或那些手持青云令的小公子长成个儿,做了第二个徐郎,您再杀他,也不迟。” 钟离遥勾唇,轻笑起来——“戎叔晚,你是朕的人。” “是,小奴是主子的人,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忘却。”戎叔晚老实道:“若真有覆水难收的一日,小奴也只忠于主子一人。” “你不替他求情?” “小奴想,但小奴不敢。”戎叔晚道:“若主子实在想杀,我可以换他。” “换他?嗬。拿自己的命换他?……有意思,你这奸贼,不是最惜命么。” 那质疑没有怒火,可戎叔晚还是沉默下去了…… 直至钟离遥再度开口,饶有兴味地睨他:“看来,当日你与朕所说的肺腑之言,如今都忘干净了。若是杀你,徐郎可不会拿自己换。” 戎叔晚低下头去,心眼里酸酸地嘀咕,却还是答了句:“是,小奴知道。” 钟离遥轻嗤笑,抬手掐住人下巴,恨铁不成钢地哼了声:“你这蠢货。亏得朕白疼你,到头来——竟要给徐二卖命?这贼子可恨,连朕的人都偷。” 戎叔晚不敢答话,面皮上多两分臊得慌。 “你上赶着疼他,花钱买货,叫人卖了还白替他数钱呢。”钟离遥松开他,那神色也不爽利:“这徐二,竟将手伸到朕跟前儿了。年后,他去西关办事,你就去镇守广陵吧。” 戎叔晚:…… 一个在西北,一个放东南。 相隔两头,比当年君主和将军还远些,可算现世报了。 见他不说话,钟离遥又哼笑:“如何?你不愿意?——这机会,还是徐二替你求来的。朕许他不去西关。” “可他若不去,朕便叫你去,守足三十年,待哪日太子即位,才能回来……”他垂眸看人:“至于他么,大可坐享荣华,守在朕身边。” 戎叔晚诧异,忙抬眼看他,仿佛不信。 “舍不得你苦守三十年,他自然得去。怎么?他不曾与你说?难得徐二不邀功,这倒奇罕。”钟离遥慢条斯理地去摸茶杯,又道:“还骗了朕的玉牌去……这人打杀不解气!” 片刻后,他见戎叔晚跪得那样端正,便又说:“罢了,你起来,随朕去。” 戎叔晚失神,有短暂的困惑,“什么?” “随朕下牢狱,瞧瞧那小子。”钟离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睨着他:“怎么?——你不想去?” 第58章 那哪能! 往日都偷偷摸摸去,今日能光明正大去,他岂好推脱。 戎叔晚跟在人屁股后边,亦步亦趋。他才得知徐正扉竟这样待自己,不由得心绪复杂,也不知是想笑还是得意,总之表情怪怪的—— 徐正扉倒是宠辱不惊,笑眯眯朝人行礼:“罪臣——罪臣叩见君主,不知这样的腌臜地方,您来做什么?难道是查清罪臣冤枉,亲自来赔礼道歉了?” 钟离遥哼笑:“徐二,休得胡言乱语。瞧你还敢放肆,怕是这些日子没吃亏……”他垂眸去看,见人吃喝用度快活,便道:“你倒舒坦,也不做活,却要白吃饭,叫朕养着你。” 徐正扉笑:“多谢君主体恤。” “难保不是有人替你打点——戎叔晚?” 戎叔晚叫人吓得一个激灵,忙讪笑道:“决不是小奴!” 徐正扉笑着坐下,又与人见礼,示意君主也进牢门来坐:“君主好会冤枉人。是扉求爷爷告奶奶才拉拢的一壶茶。还没吃完便叫您瞧见了——若您要冤枉我,也不妨碍,查清黑白后,万万要给臣道歉呐!” 钟离遥叫人气笑了,抬指朝他点了点:“放肆。戎叔晚——来,与他掌嘴。” 戎叔晚“啊”了一声,神色扭曲:“主子,要不……” 两人齐齐扭过脸来,盯住他。 钟离遥冷哼:“嗯?” 戎叔晚没求情,他只是讪笑让路,朝远处一指,认真道:“主子,您叫那个来掌嘴。小奴知道他,手劲大着呢!小奴怕徐郎记仇,日后出了牢狱给人使绊子。” 气得徐正扉跳脚,当即啐他:“你这奸贼。” “你见死不救你!——” 戎叔晚一拱手,无辜道:“谁叫大人多嘴……” “你等着——”徐正扉扒住牢门,咬牙切齿地瞪他:“你这狗贼,你别叫扉抓住你,等扉出去,必要你知道厉害。” 戎叔晚往钟离遥身后一退,告状道:“主子您瞧,徐郎都快咬人了,还当着您的面威胁小奴。”他笑着提醒人:“威胁命官,那可是罪加一等。” 徐正扉“嗷”的一嗓子! “戎叔晚!”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君主你打他[哦哦哦] 戎叔晚:君主你打他[墨镜] 钟离遥:来人呐,一起打,成全他们,叫他二人生死与共。[捂脸笑哭] 谢祯:戎叔晚你也有夹在中间的一天[墨镜] 第44章 那个巴掌搁在徐正扉心底, 先欠着了。半月之后,才甩在戎叔晚脸上。 戎叔晚抬手,及时钳住他手腕, 躲过那个巴掌:“才来就与人巴掌吃。好凶的待客之道, 怎的,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未曾消气?” 徐正扉笑问:“这些日子不来伺候扉, 去哪里浪了?” 戎叔晚笑着坐下:“今日也是趁夜深偷跑来的, 不敢惊动旁人。这是什么地方?关押重犯的深牢,怎好殷勤的像回家一样。” 徐正扉啐他:“谁叫你来了?只来一趟, 倒叫我吃巴掌。” “主子可舍不得打你。”戎叔晚从怀里掏出几块还热乎的甜糕,往桌上一搁,又偷摸叫人提进来一壶好酒、端出几碟小菜,还有鲜时令的水果……戎叔晚一面热络忙着, 一面笑道:“知道大人馋了。哪里是盼我,不过是盼着好酒好肉吃——喏, 都是你喜欢的。” “这酒还是主子赏的。”戎叔晚凑近人,学着那位模样说:“若是喝不下, 便偷出去给那馋嘴的尝尝……” 徐正扉嗤嗤笑:“吃人的嘴短……昭平卸磨杀驴,叫扉住大牢,也该拿点酒菜堵我的嘴。” 戎叔晚边给人布菜,边问他:“这都多久了?也该放你出去了。怎么迟迟不见信儿?你聪明, 就不算算,自己还有多久能出去?” “这几日里,叶司会、泽元都来了一趟。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至多也就再个把月。”徐正扉道:“主子叫叶司会做了商会总使,各地分设州府商会,不受地方官衙直接盘查管制, 直达京要,往来讨要银钱填国库就方便多了。日后,谁再想从主子口袋里偷银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那商会日后归……” 徐正扉睨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反正,这事儿不归扉管。” “大人忙着别的事儿,哪能腾出手来……” 徐正扉凑近他,压在人耳朵边,笑:“这次出去,扉便赋闲在家,不问这等烦琐政事。余下半年,便宜你这贼子,只每日里陪你吃酒快活,教你做学问如何?” 戎叔晚诧异扭过脸来:“……” “扉说真的,这回决不骗你。”徐正扉笑着给他斟酒,平静道:“待你学问做好了,扉也该启程奔赴西关了。到那时,咱们二人相隔千里,若有什么话说,你也好给我写信……” 戎叔晚扣住他的酒杯,直直盯住人:“大人为何要去西关?” “为何?”徐正扉反问道:“你这话刁钻。主子要我去,我还能推脱不成?那是不得不去。你说为何?为的是山河三千里、终黎三百年。” “那……这里头,可有为了我?” 徐正扉从人手底脱开手,捻着酒杯递到唇边,笑着饮下去,而后才转过脸来看他,一副好笑的神色,与人打趣道:“你若能活三百年,这三百年都与你有关。” 他又笑:“祸害遗千年。三百年虽不能,可叫你白赚一百年怕是足了——” 戎叔晚干笑了一声。他愣是没好意思接着问下去,说什么“大人是想快些与我相守,方才拿三年换的三十年”。故而,他盯着人的眼睛看了一晌,又挪开目光。 除了羞臊,还多了点旁的心思。那就是,他怕徐正扉没那样想过,一切只不过顺势而为——就连君主说与他听,怕都是他算好的奸计。 他不想那样自作多情。 徐正扉道:“你这贼子变脸好快。到底是什么话,忸怩成这样?” 戎叔晚沉默片刻,仍没有说出实话来,他讪笑:“见大人心里装着江山百姓,我觉得钦佩。” “只是,西关路远,吃穿紧巴。冷冬风大,连沙子都能吹起来,只磨得脸疼。再若是没有暖炭香炉,冻得人难受……我怕大人吃不了这样的苦。” 徐正扉睨着他笑问:“心疼我?” 戎叔晚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算不上……心疼。不过是关心一下。” “真的?不心疼?”徐正扉拿手肘捣他,“扉吃那样的苦,你竟不心疼?一点都不?——戎先之,你这人心肠好硬。” 戎叔晚叫他逼问的窘迫,轻“啧”了一声,半推半就地承认:“是、是有些。往日里大人锦衣玉食,无上风光,轮不到我心疼。如今去了西关,哪里还有人照应?我……我心疼一下,总归不算逾矩吧。” “逾矩?” “心疼怎的还论起规矩来?——”徐正扉旋即明白过来,掐着他的腰肉笑:“怕是叫人吓破了胆子!主子不许你离我太近?” 戎叔晚干咳,兀自吃了杯酒,没说话。 瞧他那副闷汉的模样,徐正扉嗤笑,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只笑着抱怨道:“他倒是鸳鸯成双,自己快活。抛下江山害你我吃苦,又不许旁人亲热。” 戎叔晚看他:…… 徐正扉扭过脸来,被人盯得莫名其妙:…… 戎叔晚伸手,猛地挂住人窄腰,将人扯进怀里去,好似一双铁钳夹住香肉,塞进嘴里一样,戎叔晚动作熟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酒水泼出去一半。 徐正扉低头,看了眼自个儿手里的半杯酒和怀里的湿痕,复又抬头望着他:“……” 他茫然挤出来两个字儿:“作甚?” 戎叔晚低头将唇贴在人鬓角,抱得更紧。那话是僵硬和仓促挤出来的,分明并不想说:“我想挨着大人,是,我是心疼。” 徐正扉歪过脸来朝他笑:“嗯?” 戎叔晚却再不肯吭声了。 他单手便将人提抱起来塞进怀里,他将下巴低下去枕在人肩头上,而后慢腾腾地将唇贴上去,吻他的颈肉……那一小片被嘴唇亲得发烫,而后是耳垂。 在阴而沉的牢房里,没有过于旖旎的暧昧,只有亡命天涯的怅然和伤感。在命运慢涌过来的一次次抉择中,用相濡以沫对抗着惶恐与未知。 戎叔晚只知道,活命重要。拿谁来换,都是自个儿的命最重要。但那日,也不知是头脑发热,还是叫人迷昏了头——他竟说,要拿自己换。 戎叔晚自己也没想明白。 但他只能苍白开口,那话,是如今他心底最真的一句:“我想念大人。” 第59章 他说,“西鼎民风彪悍,自有流贼乱兵,绝不会轻易归顺大人。” 他又说,“若是没我保护大人,大人遇到危险怎么办?若没人替你干脏活,使手段,叫人捉去逃不开怎么办?我希望大人活命。” 可在徐正扉眼里,活命重要,挺着傲骨风光的活命也很重要,叫那帮泥腿子、走卒贩夫活命更重要,以至于万万年在史册撰下他名姓的那笔青墨是否会褪色,他都顾不得了。 徐正扉仰起头来,望着牢房那条粗壮的梁木,青色重压在视线里,如吊颈的宿命,日夜高悬。 脊背倚靠在人胸怀之中,他轻轻笑起来,凭戎叔晚湿润的轻轻啄吻落在耳畔。徐正扉喉结滚动着,肺腔的笑意洒脱:“活命,那是自然。” “昭平会派人保护扉。那帮贼子,焉能斗得过扉。”他继续笑,回手摸了摸人的鼻梁和下巴,指尖便顿在原处:“哪一日,便成了这样。你我二人何时儿女情长起来,竟说舍不得?” “大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是满腹的锦绣。”戎叔晚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直至扣紧人的指隙,他将人的掌心抵在自己唇上,细细亲了一口:“若不是大人狠心打我,我又岂能爬到今日这样的位置……” 那话对不上。 况且,该藏着恨意才对。 可听起来,却比往日说话声息都柔和……徐正扉察觉到,那不是恨,也不是抱怨。可不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戎叔晚便继续说下去了。 “那年在相府允公子诞辰宴上,大人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在宫里,是大人的‘提点’叫我活命。大人哄我去春猎,叫我挨打;又诓我护着你,四处去救,踩的全是陷阱……可不知哪一日,就成了这样。如今,大人仍旧洒脱,我却儿女情长起来,心里舍不得。” 徐正扉主动用耳尖蹭着他的唇,凭着呼吸渐渐乱下去。 短暂的沉默中,记忆慢慢浮现,他轻轻笑,并不说话。但戎叔晚还在剖白:“大人穿着那身气派官袍、坐在府衙吃茶的那个早上,我才知道。” “冠绝四海的盛名于你,原是不虚。谁能知道呢……那位名动天下的徐郎,竟生得这等风流美丽——叫人两眼都不听使唤。”戎叔晚道:“可大人总是骗人,叫我不敢信。” 徐正扉笑:“现在呢?” “现在?” 徐正扉调转身子,侧坐在他腿边,低下头去,贴在他唇边笑:“你这呆货,现在还不敢信吗?” 戎叔晚空吞,干涩道:“大人聪慧狡诈,我……” “戎先之,等着我可好?不过才三年。”徐正扉带着命令的口吻,颐指气使道:“莫要说什么胡话,扉叫你等着,你就该等着。你若敢开小差……” 他拿手指点戎叔晚的鼻尖,被人恶狠狠地拿唇追咬了一下。 徐正扉迅速抽手,躲过一劫。 他勾唇:“啧。” ——“还是条野性难驯的坏狗。” 戎叔晚挑眉,哼笑,抱着他的手却始终不肯松。 徐正扉便抱住人脖颈,轻挣了一下,而后笑眯眯道:“你若敢开小差……扉就请命,求君主将你阉了。到那时,叫你日夜守在主子跟前伺候,也不算太狠心。如何?” 戎叔晚恶劣咬他脖颈,嗅吻着:“若将我阉了,谁陪大人快活?” “下流!” 紧跟着一串低笑声和嬉然骂声响起来,却很快淹没在汹涌的吻里。 那样平静的岁月,如此凶狠的吻,在某一个湿漉漉的良夜里,将两个人困在同一座牢里。桌案酒菜尚有余温,甜糕的香气却滚进唇边,被那个吻衔咬着吞下肚。 谁也不躲。 既躲不开,也逃不出去——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想*他。[抱抱] 戎叔晚:……咳、咳咳……什么?(我听错了?自我怀疑中……)这话合适吗?[捂脸笑哭] 徐正扉:我又没说出来。[星星眼] 戎叔晚:(低头看自己壮阔出来一大圈的身材)关于这块,你有什么疑问吗?[墨镜][墨镜][抱抱] 第45章 再月余, 八官五府气候渐成,徐正扉出狱。 只见他踏出深牢高阔的大门,先是抖了抖袍袖, 抚弄着肩头灰尘, 又下意识地摸了两下头发,直至那歪挂着的簪子戴正, 方才露出笑来。 这人气派朝外走, 虽有几分狼狈,却仍旧微扬下巴, 略含笑滋味儿,自是风采不减。 他先是接了赦免的旨意,又得了赋闲在家的差事,心里痛快得不得了。旁人觉得徐郎洒脱, 叫人贬官还美滋滋的;只有他自个儿知道,这才是主子给他的恩赐, 许他好好地歇息半年。 太累了。 叫这江山压得透不过气。 他可不想年轻轻便如房津那般,熬出个两鬓斑白。 戎叔晚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忽然在人身后出声:“大人就这么高兴?” 徐正扉吓了一跳,拍着胸脯笑骂道:“你这贼,总这样神出鬼没。从牢里出来得自由身,为何不高兴?”他扭过脸去, 无辜道:“哎——奇了!还不许我高兴?” “我何时这样说了?不过是问一句。”戎叔晚被人冤枉,只笑道:“算了,当我多嘴。晚上设宴,给大人接风洗尘可好?” 徐正扉停住脚步,睨他:“……” 他先是哼笑了一声,而后笑着“推脱”道:“这就不必了。你丈人在家盼着呢, 焉能叫你抢了先去……” 戎叔晚没反应过来,愣住,“谁丈人?” 徐正扉笑道:“我爹!我爹在家等着呢。今儿不早些回去请安,又要薅扉的耳朵。这老头,烦人着呢。” 合着拿他当夫婿了! “哈?啊、哈,原是这样。” 戎叔晚猛地涌上笑来,眉眼压得那样低都没藏住:“我……那,那……”他搜肠刮肚想寻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他那位“老丈人”,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请徐大人也一起,可好?” 徐正扉狐疑看他:“带我爹一起?” 戎叔晚道:“大人不说,我没往那处想过。大人提起来,我才觉得失礼。难道不该请徐大人还有徐大公子一起吗?——再者说了,我该要与他们亲近些的。” “你与他们亲近?” 徐正扉毫不留情地嘲讽笑道:“你少扒徐府的高墙,我们全家老小就烧高香了。依我看,亲近倒不必了,徐府可防不住你这贼!” 说罢,他便朝前走。 ——戎叔晚急急地追:“大人!大人且慢。那明日呢?接风洗尘总该有的……晦气,不好。我这几日都轮值,不必伺候主子,哪天都好。” 徐正扉瞥了他一眼,摆手道:“改日再说罢,我急着回家呢。” 戎叔晚傻站在原处,看着人急匆匆钻进轿子去了。 他不好追,又没想明白什么缘由,少不得额间都冒了细汗。这些时日,他辗转难安,盼着人出来,才说好俩人要一颗心,怎就待他这样冷淡了? 傍晚徐府设宴,与徐郎接风洗尘。 这位劳苦功高的新皇狗腿子,终于从遭人白眼的境地,滚到可以落井下石的时候了……骂名累出去百尺的高墙来。 氛围略显沉重,也不知是因贬官难过,还是因为徐智渊的脸色太黑。总之徐正凛不敢说话,只忍不住悄悄拿目光去瞄他那位狂放的小弟。 仲修那等聪慧,怎就学不乖呢。 他目光扫过去,盯住细看,却见徐正扉笑靥如花,大喇喇的吃酒:“嗯,这酒滋味不错,哪里来的?——来人,再与扉添点菜。” 徐智渊坐在上首,苦口婆心道:“仲修啊!你说你……何苦呢?现下将人都得罪光了,君主却……” 徐正扉抬起脸来,诧异似的,“诶?” 大家齐齐看他,等着他的抱怨和高见:“……” 哪知道他吞下酒肉,接着道:“吃菜啊?怎的光看我——尝尝!爹,您也是,别光说话。这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 徐智渊和徐正凛对视一眼:“……” 徐正凛道:“仲修,你就不怕君主过河拆桥?” “拆呗。扉还乐得清闲呢……”徐正扉洒脱道:“再说了,他不是贬了我,却给兄长你升了官吗?君主待徐家好,让父亲官复原职,又让兄长连升两级——只待扉一人不好怕什么。扉日后落魄,便跟着你们讨口饭吃,总不算错吧?” 徐智渊轻哼:“早就叫你收敛,却不听。你也得跟你兄长学一学……” 徐正扉忍笑,嗤嗤笑出声:“学什么?学两位住大牢吗?我学了,才出来——” 第60章 “你!” 眼见老头要翘胡子,徐正扉忙告饶道:“哎,打住。爹,爹——你别急。我是不争气,这不是在家反省吗?你等我想明白,定会好好做人的。” 徐智渊还劝他:“君主往日里最欣赏你,你若好好改过,再别那等乖张,低调些,想来假以时日,有你兄长在君主面前说情,你还是能官复原职的。” “官复原职有什么好?”徐正扉调侃笑道:“我等着君主请我做大官呢。嗯……那什么,扉也不贪心,做个一品大员就好。” 徐智渊恨铁不成钢,被这小子气得脑袋大:“我看你啊,活该!” 正不知怎么训他呢,徐正凛就认真开口道:“仲修,你说,君主为何请你做大官?” 徐智渊:“……” 徐正扉:“……” 老头哽住,好赖话听不出来呢! 见徐智渊搁下筷子,沉沉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徐正扉才抬手扶着太阳穴抖起来,眼角笑出了泪:“兄长,咱们徐家可真是靠你了——” 徐正凛竟正色道:“是啊。” 徐正扉笑得更欢了。他一面笑,一面摇头,给人挖坑跳:“兄长得君主青眼,仕途大好。那以后,父亲大人这边,就只能靠兄长安抚了。” 徐正凛还认真点头:“仲修放心,我自会去劝父亲。”说着,他又怜惜看自家小弟:“你呢,也不要太伤心。若有机会,我定会在君主面前替你美言的。” 徐正扉忍笑:“那倒不必。兄长,万万不要牵连了你,若不然,我们徐家可就没靠山了!” “也好。”徐正凛直诚听劝,又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徐正扉笑道:“就侍弄花草,养鸟钓鱼呗。再……”他细思了一会,道:“再就是,得学着拉弓射箭,骑马疾奔。” 这回轮到徐正凛纳闷了:“咱们兄弟一向不擅武事,仲修为何……?” 还能为何?还不是西关那鬼地方,穷得很。山野荒原之地,行轿少,骑马多,赶着去哪里都不方便。更何况,四处都抢着杀人夺财,该得学着自保的! 但他不好透露真相,只笑道:“文不能侍主,只好寻别的法子咯。” 他信口胡诌,不过是句玩笑话。 但没想到,这两句如此荒诞,他这位憨直兄长也信! 徐正凛感叹道:“我就知道,仲修是有大志向的人,绝不会因这等事情,便要赋闲在家!听说谢将军近些时日将在上城演军,整顿西关凯旋将士——你等着,仲修,我明日进宫就跟君主陈情,与你在里面谋个差事!” “哎——”徐正扉吓得都跳起来了:“别别别!” 他这小身子骨,可经不起谢祯三两下折腾的。别说演兵了,就是叫他御行十里,那屁股都得颠碎成八瓣。 “兄长,你不要着急,叫我在家先、先学一学。待时机成熟再说……”徐正扉搬出救兵来:“我已知会戎叔晚,叫他来与我练几日。将军么……等等再说。” 徐正凛一听也对,便道:“既如此,那仲修你好好练,我便先将这事透露与君主,叫他知道你何等用功。” 徐正扉:…… 兄长真是纯粹地要“害”他。 “不许说!兄长什么都不许说!”徐正扉跳脚,恶狠狠威胁道:“兄长敢在君主面前透露一个字儿,我就把兄长心仪辗转之事,说与那位娘子听!” 徐正凛蹭地红了脸,结巴道:“你、仲修,你说谁?别胡说!” “兄长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嗯?”徐正扉哼笑道:“兄长最好守口如瓶,不然……哼哼,可小心我用奸计。” 徐正凛臊红脸,旋即闷头吃酒去了:“我好心帮你,仲修太可恶。” 徐正扉朝他嗤嗤笑:“兄长按兵不动,就是帮我大忙了。” 哪承想,都没等到第二日! 他俩还吃着酒,那个不请自来的“救兵”就来了;他备下许多箱厚礼,还专意递了郑重的请柬给徐智渊。 徐智渊不敢得罪他,客气请人进门:“督军大人光临寒舍,快、快请……” 那俩吃酒的都愣了,相互看了一眼。 徐正凛震惊,使眼色:现在就开始学吗? 徐正扉无辜,直摇头:不是我喊来的…… 戎叔晚拱手,大改往日奸佞做派,对徐智渊客气得过分:“大人别客气。我是来给徐郎接风洗尘的。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徐正扉轻轻撇嘴,睨他笑:“我可没请你。” 徐智渊吓得训他:“住口。不得对督军大人无礼。” 毕竟这位眼下还握着上城兵马,候在君主面前得宠呢。再者,人家救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感恩戴德都是应当的。 “大人请上座,犬子这点小事还劳烦大人跑一趟,实在不应该。该是我们特意去请大人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没能宴请大人……” 戎叔晚心里有鬼,连上首也不敢坐:“大人万万不要客气,我坐徐郎旁边一案就好……” 见他们谦让起来,徐正扉头都大了。他又好笑又好气,直怨自个儿今天就不该多嘴,说什么“丈人”这话。 他急得出汗:“哎哟!叫你坐你就坐呗。” 谦让的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看他,还不等徐智渊开口训斥,戎叔晚就自觉坐下去了,也不知道打的哪里的圆场,尴尬道:“无妨,说的我,不是说您。” 徐正扉埋下头去,想笑又不敢。 今日这顿饭,他哄了一圈,吃得实在辛苦—— 有客人在,徐智渊不退席,便陪着下去。虽刚开始有“犬子不成器”“犬子得罪大人”等话挂在嘴边,可酒过三巡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俩人忽然称兄道弟起来了。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是不知,我这心中实在不安啊!”徐智渊拉他的手,叹道:“你说、你说仲修忠心耿耿,不知怎的就得罪了君主?老弟呐,你常伺候,不知君主那边……” 戎叔晚少见地苦笑:“……” 他扭过脸来看徐正扉,眼色都快使烂了:你爹……? 徐正扉两手一摊,乐呵呵看戏。这小子蔫儿坏,不仅见死不救,还火上浇油:“就是的,督军呐,你常伺候,你倒说说看嘛!”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谁让你来的[哦哦哦] 戎叔晚:呆[求你了]不是见丈人吗? 徐正扉:就是玩笑话(说话没把门) 戎叔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彩虹屁]我都懂,我是没爹没娘不懂规矩,但是这些礼数还是知道的。 谢祯:不如还是先让徐郎来我这练练吧。 戎叔晚:@谢祯 谁说要你教了????[问号] 接上章,你们误会扉了[害羞]他只是想做点什么,没说要做壹。徐郎对自己的武力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过……[墨镜] 第46章 那晚, 戎叔晚是从徐府大门逃走、又从小院门高墙翻进来的。而后,他钻进徐正扉房间;因三套别院离得远,只要徐正凛不来打扰, 他二人便足以亲热不为人知。 徐正扉醉意阑珊, 笑道:“还舍不得走了?” 戎叔晚不爽利,磨牙道:“大人待我好冷的心。眼瞧着要去西关, 那里用不上我, 便再不理人了。” “这话何来?”徐正扉不肯承认:“我从牢里出来,少不得洗个热水澡, 在家里亲热父兄,吃酒宴去去晦气。你我来日方长,你总追着我……”那眼神睨过来,却藏着满意的笑:“不像话。” 戎叔晚问:“洗过了吗?” “什么?” “热水澡, 洗过了吗?”戎叔晚殷勤:“若是还没有,我伺候大人洗。保管这上上下下都搓完, 连带褶儿的缝儿里都洗得白净。” “带褶儿的缝儿?——”徐正扉重复了一遍,旋即明白过来, 笑着啐他:“你这该死的浪货,脸都不要。” 戎叔晚笑着从身后圈住他:“哎,大人想的是什么?我说的是……脚后跟。” 徐正扉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扉的脚后跟可没有褶!少不得你这粗人,四处翻墙爬屋, 磨得脚后跟都皲了。” 戎叔晚哼唧着人,拿唇亲亲人头顶,又俯身下去吻他耳尖和耳肉。那声音放得低,“若是大人愿意,旁的有褶儿的地方,我也能洗。” 徐正扉背过手去掐他:“想美事儿呢。” “良宵难得, 谁会想些不美的事儿?”戎叔晚道:“难不成我是个傻子?——大人若是不愿意也无妨,我与大人洗脚也好。” 徐正扉脱开他的怀抱,神情惊讶:“与我?”他笑着坐回床边:“若说洗身子,才到家便沐浴更衣,可惜没你的机会了。这洗脚么……倒是可以。” 第61章 徐正扉掀开袍子,当即抬起靴子来:“戎先之,你好蹊跷,竟主动与人洗脚,难保不是有坏心。” 戎叔晚单膝跪近前,顺势抬起人的腿:“只怕日后想伺候大人都没机会。故而,献一回殷勤。” 他替人脱靴。 徐正扉便着白袜踩在他脚背上……“急什么,打水去。” 戎叔晚没立即起身,而是笑着枕在他腿上,隔着两层薄衫用唇贴住他的腿肉。似乎还能感受到余温,那缱绻的眉眼低垂下去,慢慢舒展开……“我是贼,偷在大人府上,去哪里打水?” 徐正扉将手搁在他后颈,慢腾腾地捋着,只是笑,却没答话。 “舍不得”三个字戎叔晚没有说出口,可那眷恋不舍却满得溢出来。 他心底难得涌上一种平静的欣喜和愉悦情愫来,如此平淡,然而酒饭皆饱、知己在怀,已是许多年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了…… 当然,若那年便知道今日,徐正扉必是两瓣屁股都保不住,他非要多咬人几口才好。 ——恨他才来,恨他才爱,恨他才叫自己明白。 “大人为何不早些揭开窗户纸,叫我知道?”戎叔晚枕在那里,困惑中的质问显得无理取闹:“分明知道我辨认不清楚。” “什么早叫你知道?” “大人喜欢我。”戎叔晚轻声问:“为何不早说——”他这么问着,思绪便飘远了去,不等人回答,他又多了两个找茬的理由:“大人为何会喜欢我?该说是,大人何时喜欢我?” 徐正扉:“……” ——“戎叔晚,你今日吃了假酒不成?” 戎叔晚直起身来,那张阴戾而漂亮的脸蛋在他眼睛里变得柔和起来。若不是这样昂阔的肩胸,难能将他当个慢半拍的蠢货——尖锐而锋利,诡谲变幻的目光,盯着谁看都不像好意。 “什么假酒,我好奇也不行?大人快说来听听。” “若是不说,我便猜给大人听,你只点头可好?”戎叔晚自认为明白了大半,笑问:“是不是在秋园赏菊那日?我记着呢。你那日不对劲,还薅了主子一丛花呢。” 徐正扉对他的愚钝无可奈何,笑着摇头。 “那一定是钟离策难为你,我为大人出头,英雄救美得了大人的心?” 徐正扉还是摇头。 猜了好大一会儿,外头得命令的小仆子将热水端进来又退出去,戎叔晚才从暗处走近,想到了自认为绝对正确的答案:“必是徐府有难,钟离策带兵前来,我为大人拦住威胁的那日!”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伺候。 戎叔晚便替他褪开袜子,一面洗一面问:“对不对?” 徐正扉只是笑,却不说话。 戎叔晚低下头去,轻轻揉着人的脚趾,将圆润的趾肉都揉成粉色,又顺着脚背去摸他的脚腕,带着茧的手掌厚实温柔,忽然,他扣住了人的脚后跟。 戎叔晚歪头一看:照样的嫩!一时间,这莽汉自个儿都笑了,叹道:“大人好嫩的脚,果然没褶儿,吃不得苦也正常。” 徐正扉拿脚蹬他的肩膀,臊住红脸笑:“你这下流货,休要乱说话……猜了半天也不知道,想来还是不明白扉的心。” 戎叔晚道:“我连自个儿的心都不明白,上哪里明白你去?” 徐正扉拿脚背抬他的下巴——却叫人捉住在脚背上亲了一口。徐正扉大惊失色,瞬间红得煮熟一般:“你、你……” 戎叔晚起身,扑着人的腰将人摁倒在床榻上,徐正扉挣扎不及,险些踢倒那盆热水……戎叔晚将人压在怀里,双手扣住摁在头顶:“大人自己说吧。” “说什么?” “到底何时就看上我了——” 那吻落下来,却被徐正扉躲过去了:“你喝了洗脚水,莫要亲我……” 温情暧昧的氛围被他两句话搅散,戎叔晚趁着衣裳被扯乱的间隙,笑着咬他肩头:“我偏要叫大人也尝尝。大人再不说,我就要去找那有褶儿的地方了!” 徐正扉忙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就是……就是,打结那日。” “打结?” “嗯,在牢里。我睡不着,你便扯下衣裳给我扎了伤口。当时觉得你这人,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徐正扉笑道:“后来替你抹药,摸了一摸,就更喜欢了。” 戎叔晚困惑:“摸了一摸?” 徐正扉视线下移至人胸肉,用目光示意他:“……” 戎叔晚笑着要咬他唇:“大人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没想到,大人竟这样的‘肤浅’,竟如此一个‘喜欢’。” 当然不是。 徐正扉糊弄他,这人竟也信:“你这真心,扉摸不透。” 戎叔晚听得云里雾里,肺腑里的酒意将两人都灌醉了。他细细地吻着人,拿腿往上一挑,力气不轻不重,刚好压住关键,将人戏弄的轻哼起来。 他亲吻的力气总是那样重,仿佛野兽撕咬猎物似的。用所有的力气吞噬,是身体最原始地表达爱意的形式。 徐正扉忍耐,还不顾提醒道:“那洗脚水,唤人倒了……” 戎叔晚抬起眼来:“……” 徐正扉拿膝盖顶他,叫人翻身躺进去,待仆子收拾狼藉后方才允他继续。戎叔晚气笑了,哪有这种事做半截还要再等等的。 徐正扉笑着睨他,指头摸他唇:“那你还来不来?” 戎叔晚恶狠狠扑上去,将人的话全吃进去,字句呜咽乱跳在那个吻里:“来不来?大人还不知道么。” 徐正扉拉开他的手,脖颈被人咬得湿红刺痛—— “嘶……轻点儿。” 徐正扉微扬下巴,手掌摩挲着人的后颈。他实在没力气与人斗嘴了。 相爱,像是砂纸被打磨——所有一切都破碎,然后细微的痛觉却在心里带起一场潮湿的热雾。 徐正扉晕乎乎地喘,几乎跌倒在这刻岁月里。 大汗淋漓。 今宵风雨欲来,夜色暗下去。很快,窗外狂风骤雨落下来,扫刮的草木皆瑟瑟作响,这个秋初的头一场雨下得猛烈,将被笼罩起来的所有一切都淋湿,叶片渡了一层朦胧银色;门扇缝隙里,潲进来一些湿痕。 喘歇片刻后,徐正扉被人捞进怀里。 戎叔晚低头,细细地看他,而后恶劣一笑,咬住他的唇,将大手扣进他掌心,十指紧握——那手掌很快翻转,他摁住人的手背。 徐正扉被人擒在怀里,像一株挺拔而舒展的兰草,他轻哼了一声,将脸埋在枕间,却始终没开口。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一个答案。 这时刻,窗外风声更狂,隔着扇,吹得呜咽。 那一张窄腰被压在下面。 脊背挺拔,舒展,然而覆上来的重量很沉。 这夜的雨倒下个没完。担着他的爱恨,滴漏似的垂落,就连门前的两丛琵琶都被狂风骤雨打湿了。 徐正扉昏睡。 第二日人醒床空,缱绻梦境消弭,只有痛觉明显,不知哪里快要破皮似的。 他怒骂:“这奸贼。” 没承想,奸贼慢悠悠的笑声响起来窗外:“大人起了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不知昨夜忙得什么大事,这会子还赖床呢?” 徐正扉慌乱爬起来,低头一看自个儿,竟不着片缕。他四处寻摸都没瞧见能往身上套的东西,只好又缩回去,像个叫人欺负的良家妇男一样,朝着窗外委屈道:“衣裳呢?” “叫你家仆子去洗了。”戎叔晚敲门:“给大人送了新的,我开门进去了?” 徐正扉纳闷儿,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等着。 哪知道戎叔晚端着那漂亮衣裳递到人跟前只看看,便又搁在远处台架上。他戏弄人,笑道:“大人要不要穿?求求我。” 徐正扉看他:“……” 戎叔晚坐到旁边,压低声音在人耳边:“那就叫声夫君来听听……不枉我为大人鞍前马后,伺候你一宿。” 徐正扉啐他:“你——唔。” 戎叔晚捂上人的嘴,改换口吻恳求道:“你快些。我今早回去换了身衣裳,便又赶来了。进门时,与徐大人说是来拜访你的,正经一大早递的门贴。你再不起床,倒要叫人生疑了。” 徐正扉睨他:“呜——” 戎叔晚便松开手,静听下文。 “想听?” 戎叔晚点头:“嗯。” ——徐正扉哼笑一声,竟当即从被子里爬出来,大方掀了遮盖,就这么敞亮地往台架走:“想得美。” 戎叔晚看得眼都直了。 夜里黑,没仔细看清。现下朗照光里,那漂亮肌肉白得发亮,匀称瘦削,脊背一路延伸直窄腰,再往下…… 徐正扉亵裤一提,没得看了。 第62章 但最后惊鸿一瞥中,腿弯的淤红,却很鲜明。 徐正扉回眸一笑,不知是夸奖还是戏弄:“督军好威猛,扉到现在,腿还疼着呢。” 那口水吞下去,分外明显的“咕咚”一声。戎叔晚脸色乱红,脑海中的风雨夜记忆又跳出来:“我……”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腿疼。[化了] 戎叔晚:我摸摸。[求你了] 徐正扉:你滚。[愤怒] 戎叔晚:往哪里滚,那我给你摸摸。[求求你了] 戎叔晚没有真枪实刀,不想伤了那位吃不了苦的徐郎,所以只能让他腿疼。[哈哈大笑] 真崩溃[化了]改八遍了(瘫……是不是有人不认字啊?到底哪里不“和谐”了。 第47章 戎叔晚是想说两句来着。 但徐正扉没给他机会, 不仅好一顿青白乱呛,还多给了人两拳才算完。 戎叔晚抬手握住人的拳头,勾带往怀里一扯, 就把人搂住了。他歪了歪头:“大人还是有力气闹, 看来昨晚我手下留情。” 徐正扉扯住他的脸皮,狠揪一把:“亏得你有时间, 来我这里挨骂, 脸皮忒厚。我可告诉你,我爹在家, 你不要跑得那等勤快。” 戎叔晚眨眼,装傻道:“我是来赴约的。” “赴什么约?” “大人说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叫我跟着大人读书做学问。先前说好了,我这才来的。不是图谋大人, 是图谋大人肚子……”他顺势摸到人小腹上,轻笑:“里的学问。” 徐正扉哼笑:“肚子里不只装的学问, 还装了许多诡计。往这摸,少不得要扎你的手!” 戎叔晚乖乖把手收回来, 眉眼滚着一种喜悦滋味:“唉……我常这样挨着大人,与大人斗嘴的时候,竟觉得好有意思,心里也舒坦。” 徐正扉睨着他:“少在这里装乖卖可怜!舒不舒坦撂下不说。扉焉能不知道你?——做学问, 先得从拜师学起。备了束脩六礼,再给你父磕几个响头,才能教。” 戎叔晚傻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磕几个响头不妨碍的。”徐正扉嗤嗤笑:“不愿意?那便是没诚意。” 戎叔晚笑,圈住他不松:“就怕我想磕, 你受不住。哪有长辈给小辈磕头的道理?那是要折寿的,大人不想多活几年?” 徐正扉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长辈,不过长我几岁,倒充起人来了。” 戎叔晚钳住他的腰身,狠狠揉掐一把:“这么快就忘了?喝酒的时候,徐大人才与我称兄道弟。照着规矩,你该叫我几声叔叔。” 好么,在这等他呢! 徐正扉磨牙:“你这下流坯子,与你称兄道弟,那是我爹看得起你。你这等‘狗腿子’,与扉提鞋……” 身子猛地悬空。徐正扉的话来了个急转弯:“与扉提鞋,扉可不敢受啊……那什么,督军大人,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戎叔晚单手将人捞进怀里,睨着他笑:“碰上我这等的‘小人’,定叫你满腹才学都无处施展。大人还不速速服个软?” 徐正扉挂住他脖颈,讪笑:“你瞧,督军大人好小的肚量,才与你开个玩笑,倒玩不起。扉教你还不行吗?” “大人不白教。”戎叔晚道:“我教大人骑马御车,大人教我读书认字。别说束脩六礼了,满戎府的珍宝随你挑。” 徐正扉从他怀抱里逃出来:“拉拉扯扯,不像话。待用过膳,我再教你,赶着进书房,你先温习……” 待徐正扉吃过早膳进了书房,戎叔晚果然坐在那处,像个笨拙的乖孩子,正拿手指头点住,一个字一个字捋着往后读,磕磕巴巴,遇上不会的便连带猜带编。 论策并治学读上半天,也只认识个“之乎者也”。 徐正扉站在那儿,想笑又忍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读得倒是认真。只是扉听了半天,也不知哪里的之乎者也。” 戎叔晚笑着起身,领他近前,“你瞧,这些句,好些个不认识的。主子读的书就是这等,全是些晦涩难懂的。你们自有学问,倒难为我这等不是料的。”他拿手指点了点:“笔画多的很,连眼睛都看花了。就不能找些简单的?” 徐正扉嘴上说着不长进,却还是笑眯眯给他拿了本《诗》:“你这莽夫,学的是小儿识字,难为煞老师。” 戎叔晚不恼:“当年跟着主子,看谢祯做学问,自是磕磕巴巴,现如今自己学,才知道,他竟半点也不笨,说不准是谦虚呢。” 徐正扉道:“挨个地念两首给我听听,再凭你的本事解一解,叫扉先摸摸底。” “你还不知我的底细?” “少贫嘴,快些。” 戎叔晚便老老实实照做。 他虽基础差一些,却实在的不笨。因得从头解释,所以学起来慢些,然而其中道理紧要处,却一点就透。 那些日子,他除了进宫当差,便是来见徐正扉。 偶一日,戎叔晚跪在君主跟前,因用对了两句话,竟得了一块漂亮玉佩,喜得他眼底发亮,在心底连叹了几遍:“往日发达,那是悬梁吊颈。没承想,读书做学问,竟有这样的用处!这不是白给的功名利禄吗?” 他捧着那块玉来答谢徐正扉,徐正扉轻哼笑:“你先说说,倒是哪两句。” 戎叔晚道:“一句是‘受禄无丧,奄有四方’,另一句是‘王此大邦,克顺克比’。主子说我用得妙!” 徐正扉险些笑出声:“说你是狗腿子,倒半分不假。你净捡他爱听的说,他不赏你赏谁?”他笑话起戎叔晚来,举着毛笔迟迟不落下:“你虽学问不精,拍马溜须的功夫倒是无人能及。” 戎叔晚走近他:“那不是才学的这几句,刚好记在心里了吗?大人怎的这样笑话我。” 徐正扉抬眼看:“说些为政为官的清白之道,你总记不住。紧要的漂亮话,恐怕夜里便回去狠狠地温习,就为了用在刀刃上。” 戎叔晚叫人臊得没脸皮,他哼笑:“好腌臜人。我竟这样趋炎附势?” 徐正扉也答得干脆:“正是,比我贪生怕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戎叔晚吃瘪,又笑:“大人贪生怕死,我又趋炎附势,那咱们二人,倒实在的天生一对!”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 他没接话,反倒要继续往下写。戎叔晚见状,便道:“我瞧这满桌的案卷,大人应是忙碌许久了。不如今日,咱们不做学问,出去松松筋骨如何?” 闻言。徐正扉搁下笔,好奇看他。 “前些日子说教大人骑马,还不曾呢——今日咱们去郊外骑马,可好?” 徐正扉先是一笑,后又道:“我叫我爹禁足了。不许乱跑……怕我出去又惹乱子。” “大人名声也忒差了点。所谓知子莫若父,你平日里谦和识大体一些,自会少许多麻烦。” 徐正扉气哼哼道:“我爹那是不懂!这天下能知扉者,不过三人。你们这等,误解扉不过是常事……扉不与你们计较。” “哦?”戎叔晚凑近他,好奇笑道:“哪三人,算我一个吗?” “天下万万人,知我者,唯昭平、泽元、问山而已。”徐正扉睨着他笑:“你么……哼。” 昭平与他,自有君臣之心;大公子为人如何,他也心知肚明。问山便是庄知南了,戎叔晚与他有接触,虽钦佩,却仍吃味。 眼下,就连庄知南这个几面之缘的人都“知他”,自己竟是个排不上号的! 戎叔晚攥住他手腕:“你与庄知南何时那样相熟?” “并不熟。但君子神交,情淡如水。”徐正扉笑他“榆木疙瘩”:“知己岂是日日见面、时时剖心才能有的?” 戎叔晚眉眼沉下去,轻哼:“那我呢?——徐仲修,我排在哪里?” 难得见他这样使小性,徐正扉笑道:“没想到督军竟这样善妒。”眼见那人盯着自己开始发难,他又补了句:“真想知道?” 戎叔晚老实点头:“自然想,还求大人明示。” 徐正扉笑:“天下万万人,知我者三人。知我心者,却只有一人。”他掐弄着人下巴,又安抚地凑上去在他嘴角啜了一口,将话说得更直白:“知我心者,唯督军一人尔。” 戎叔晚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然后那笑迅速敛起来、忍住,整张脸都蒙上一层红晕,他不放心似的又问:“果真?” “如假包换。”徐正扉捻起笔尖来,在他脸上勾了两个字:“戎先之,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可真心这一件事,扉却从未骗过你。” 第63章 戎叔晚笑着凑近他,轻轻回吻了一下。 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问:“大人方才在我脸上,写的什么?” 徐正扉实话实说:“蠢货。” “?” 徐正扉撂下笔,迅速起身往外跑,果不其然,戎叔晚后知后觉地伸手擒他,却没捉到。 徐正扉手刚摸到门,就被人抓走了。戎叔晚将人扛回去,重新摁在桌案上。他提起笔,笑着与人玩闹,本想报复回来,可想了好大会儿,忽然又端着笔迟疑住了:…… “作甚?” 戎叔晚扭脸看他,认真道:“哎,这个蠢字怎的写来着?我大体认得,却不记得怎样写了。” “噗哈哈哈哈哈……” “别笑嘛。”戎叔晚无辜道:“大人告诉我呗。” 徐正扉笑得花枝乱颤,戎叔晚颇不服气,又忽然想起来个“笨”字,他先写在人脑门上,后来又想不起那个“蛋”,只好改写“货”。哪承想“货”也只记得一半,他只好哼笑着收手,逗弄人玩儿:“我看呐,大人笨得很。” 徐正扉被他松开,便张牙舞爪朝他扑过去。 戎叔晚把人兜在怀里,任他两腿盘住腰。因怕人滑落下去,只好轻托住屁股。 徐正扉捞起桌上笔来:“好你个戎叔晚,竟然作弄我。今儿,扉不给你画满解气,便再不姓徐了!” 戎叔晚躲不过去,凭他乱画。徐正扉先是给人补了两道粗眉毛,又画了两个圈裹住眼睛;鼻尖点一块墨迹,还在唇上狠狠地画了两道粗胡须,登时将人画成“粗鄙老头”。 戎叔晚笑着求饶:“大人手下留情。” 徐正扉得理不饶人,还在他两颊画了几颗麻子。威风俊凛的督军大人,再神气不起来了。配上那条瘸腿,岂不是像巷里的叫花子? 徐正扉爽声笑,笑够、笑足又抱住他脖颈狠亲了两口:“你放心,戎先之,就算有一日,你丑成这样,扉也不会嫌弃你。” 戎叔晚差点就感动了:“为何?” “你若长得这样丑,我每天瞧见,笑得东倒西歪,岂不快活?哈哈哈哈……” 那两腿盘得更紧,戎叔晚跟着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二人亲昵的蹭着鼻尖,正旖旎的氛围里,徐正扉偏了偏头,垂下眼去盯着那唇肉看。 片刻后,吻咬住,喘气声渐浓。 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两心相照,又将分别,岂不是一点就着?他俩正缠吻得激烈,敞了半扇的人影忽然滑过去。 戎叔晚:“……” 他心底暗叫“不好”,还来不及反应,方才路过的人便错愕倒了两步,退回在窗前,震惊地看过来! 徐正扉背对着人,还不自觉。 戎叔晚面对面,对上了徐智渊瞪大的那双眼。 两个人都是惊吓。 那一刻,戎叔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正扉老说他爹翘胡子。 原来那话不是夸张,而是真实的情形。因为,他就眼睁睁地傻看着:老头的胡子竟“歘”的——就跳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完咯! 戎叔晚:那什么大哥你听我解释…… 徐智渊:胡子乱飞ing [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谢祯:好。[哈哈大笑] 钟离遥:徐大人老当益壮,嗯,不错。[好运莲莲] 第48章 戎叔晚几乎是一把将人“薅”下来的, 他战战兢兢的将人推得远一些,拿手背抹了下被人亲到肿胀而冒着水光的唇,心虚的连眼都不敢抬。 徐正扉扭脸一看, 愣在那儿:“爹, 您……什么时候来的?” 徐智渊黑着脸,疾步走进来, 抬手指着他, 气得直哆嗦:“你、你、你——嗨呀,你这个逆子!”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骂, 又失望地看着戎叔晚:“老夫就知道,督军素来忙着在主子跟前讨巧,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时今日几欲踏破我徐家的门槛,原是为这!” 戎叔晚想开口, 却没赶上徐正扉嘴快。他颇好笑道:“爹,你作甚这样生气, 不就是……” “你还想狡辩!我都看见了,你二人在这等书香地方苟且, 仲修啊——!你、你实在荒诞不经,竟连……”他说不下去,气得将脸扭到一边去,“嗨呀, 叫老夫如何见人啊?” 徐正扉淡定,兀自甩了甩袖子,笑道:“我何时要狡辩了。你儿我——徐仲修,年廿八,至今不曾与人攀扯亲近。”他理直气壮,站在那里毫无羞愧之色:“我这样的年纪,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与心上人藏起来,自卿卿我我,这有什么妨碍?是法理不容,还是皇命不许?见人?——您见您的人就是。别往外说,不就没人知道了。” 在戎叔晚和徐智渊震惊的脸色中,徐正扉竟然还倒打一耙:“我说爹啊,您这人,就是没眼力见儿!方才路过,瞧见我二人正……正亲热,您作甚闯进来?当没看见得了呗。” 徐智渊又要“你、你、你”,结果徐正扉先发制人,幽怨道:“万一将我吓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徐智渊气得“嗨呀”一声:“你这逆子,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亏得你也有脸说!” “自古姻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几年,难道没替你物色好人家?要去张家提亲你不要,再去王家提亲又不许。推三阻四,竟找了个……竟找了个这、这样的……” 徐正扉扬下巴,与人辩:“哪样的?——”他扯着戎叔晚往人跟前推:“是缺鼻子少眼,还是缺胳膊少腿?长得模样也俊、个头也高,肩宽背阔,哪哪也不差啊!再说了,你儿我现今是罪臣,人家戎叔晚是君主跟前的大红人,哪里配不上你徐家门楣?” 尖锐几句话把那两人都堵住,徐正扉越说越起劲:“且不说我二人差什么,只说人家手握上城重兵、宫门安危,日后仕途岂能差了去?还有,您莫不要忘了,眼前站着的这位,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戎叔晚夹在两人中间,臊得脸红脖子粗,鬓角都往外淌汗。 他扯扯徐正扉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自己一个劲儿的磕巴:“徐、徐大人。您先别生气,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都怪我!是我——”他咬咬牙,豁出去了:“是我勾引令郎的。” “……” “……” 徐正扉雷劈似的,忽然没词了。 徐智渊也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口吻。 但戎叔晚接着又说:“我并非偷偷摸摸。我……我明日就可以托媒人来、来贵府提亲。只是我无父无母,兴许不能叫您……” 徐智渊差点气晕过去:是那么回事吗?! 若要外人看,必会说这两人行事作风稀奇,确实般配;若要徐智渊看,这两人却是如出一辙的混不吝! 因而,徐智渊叫这俩人一唱一和气得直急眼:“我徐家没闺女!用不着你上门提亲,就算有——我告诉你,我也绝不会把闺女嫁给你。你、你、你从我家滚出去!” 徐正扉啧啧称奇,拢着袖子说风凉话:“怎的?您要有闺女,还得送进宫里做皇后?您也不看看,您徐家有那皇亲国戚的命么!……” 徐智渊气得瞪他:“你这叫什么话?” “我还能什么话?不说您又不傻,可惜君主椒房藏丈夫!是不是?——就算您有闺女,人家也不稀罕。我看您呐,要想做升官发财的梦,还不如把我送上去得了!”徐正扉微仰着脸,姿态轻狂地笑话他:“您瞧瞧,我长得也不赖,说不准,君主正喜欢咯!” 徐智渊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晕过去。 他扶住桌案缓了缓,当即扬声唤人“拿鞭子来!今日我必打死这个逆子!” 戎叔晚拦了又拦,叫人撵出门去那会儿,还能听见徐正扉惨烈的痛嚎! “嗷——” “爹,我错了!” “先别打,等、等我说完!” 再忧心忡忡往外走两步,戎叔晚支起耳朵来细听,却发觉那话全变了。 “迂腐!您就是迂腐!” “干脆打死我好了。” “您这样威风,怎么不去打戎叔晚!分明是他勾引我!——我看您就是欺软怕硬,打不过他才欺负我!” 戎叔晚:“……” 叫他插科打诨搅了那么一晌,又胡闹乱起来,徐智渊都没顾上什么家世、更没来得及管什么男子相悦,总之,这混账胡诌那些荒诞不经的话,句句戳人肺管子。 打那之后,徐家戒严,徐正扉每日叫人绑着睡,屋里三四个仆从往地上一躺,就打铺盖睡在地上看着他。四个人八只眼,外加三幅锣鼓锤,戎叔晚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去。 第64章 徐正扉蔫儿了。 拢共就半年功夫儿,再见不到,日后三年都没得见。 幸好他手上还有旁的紧要活计,有时给君主写论策,顾不上想他,便也对付过去了。这日子一天一天的熬,秋树都瘦了一圈,黑鸟捡着荒凉的枝桠落定,只歇一阵子脚,便急急地抖着翅膀飞走了。 戎叔晚就更不痛快了。 他当差,心不在焉。叫谢祯拉去陪练,也蔫儿的像霜打的茄子。站在校场里,自个儿怏怏不乐的挽弓,那一箭射出去,仿佛对这世界藏着深仇大恨,抑郁不发。不知怎的,身上湿淋淋的冷又溢出来了…… 谢祯叫章家兄妹三人也一起,哄他吃酒:“戎督军,你最近怎么了?瞧着丢了魂似的——难不成,有心事?” 戎叔晚睨他,鼻孔里吭气:“跟将军这样不开窍的人说也没用。” 谢祯挨臊,笑道:“不妨说来听听。前些日子,诓骗你一回,叫徐郎下狱,我正心里有愧,不如趁此时机回报你,咱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一说这话,戎叔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这蛮贼不能信!现如今好了……全没戏了。” 绣儿急着问:“到底怎么了?督军,当日我有难,你可是真心的救我。你放心,谁欺负你,我自去找他算账,替你讨公道!” 急得几人扯着他问,他才说一半留一半的开了口:“这徐大人不许徐郎跟我来往,兴许是瞧不起我出身,反正……我有事情要与徐郎商议,却叫他妨碍了。” 绣儿笑:“怪不得近些时日不见徐郎呢!我也想他!” 戎叔晚狐疑看他,绣儿却全没往那处想:“这还不好办,我递门贴去请他,你二人会上一面便是。当年,徐大人还想撮合我二人呢,就算走得近,他也不怀疑。” 这里头,就属谢祯明白内情:“就因你是女儿家,徐大人还中意你,你就更不能蹚浑水了。这回要紧,不能将你也搭进去。” 绣儿没听明白:“谢兄,你这话说的,戎督军有难,我们岂能见死不救!” 见戎叔晚沉下去的脸色,绣儿停住话头,左右扫视一眼,在每个人脸上都找到意有所指的诡异,登时明白过来一大半。 “额……那就……”绣儿挠头,干脆直接:“那你就托人提亲去呗。” 四双眼睛齐齐盯住她:“……” 绣儿无辜笑道:“戎督军,你这人关键时候磨磨唧唧,怎的又不顶事!那怎么办?——要不,叫允公子去?” 几个人想及他二人平日里亲近,便点头道:“他倒是好人选,又糊涂,徐大人必不会起疑心。” 房允不知深浅,得了央求,当即领着门帖去了。 他说的是:“大人,我想徐郎啦!他好久不上朝,怎的也不去府上坐坐呢?——刚好我与兄长设了家宴,想请他去吃吃酒。” 徐智渊含笑看他,“允公子,家宴吃酒,你难道不邀请老夫吗?” 房允忙道:“嗨,他们说了,不能请您——”那话戛然而止,房允盯着人翘起来的胡子,心虚道:“怕您去了,徐郎放不开……吃酒嘛,小辈哪有请您长辈的道理。” 那话一炸一个准儿,于是乎,房允就被人轰出来了。 连着人一起“扔”出来的,还有那道门帖! 戎叔晚脸色难看:“哪有这样的道理!怎的能将人扣押起来,又不曾犯法,连个放风的机会都没有吗?” 房允见怪不怪,笑道:“督军,这你就不知道了。徐郎这人鬼点子太多,一时看不住便要惹祸。这满上城,就没有哪家哪户不曾跟徐大人告过状!” 章家三子笑道:“就连我们兄妹三人,都叫他连累过!” 戎叔晚长叹了一口气,望着阴沉的雾天正犯愁,余光忽然瞥过小径上才从君主殿里出来的人,官服加身、气韵优雅,含着笑——不是叶春和还能是谁! “看——” 戎叔晚登时计上心头,哼笑道:“寻到救星来了。” 大家齐齐看过去,与他遥遥地招手,“还真是叶司会。论起做人来,谁也没有他像话!” “叶司会——” 叶春和抬脸! 瞧见远处一群武夫莽汉候在那里,个个人高马大、器宇轩昂。持刀的、拿戟的,握蟒杖的……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他后怕的脊梁骨冒冷汗,竟愣是装作没看见,直直转身,掉头就朝另一头拐了…… 一群人傻眼: “是不是咱们声音太小,他没听见?” “肯定是,竟没看见咱们。” “不能吧?怎的不搭腔呢……” 戎叔晚可不饶他,直接飞身轻跃,掠过花坛,猛然翻在人面前:“叶司会!” 叶春和与他大眼瞪小眼,惶恐站定:……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谁都创。[哈哈大笑]爹也不例外。 徐智渊:[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叶春和:跑跑跑[爆哭] 戎叔晚:站住! 第49章 “呵, 呵呵,督军大人,您有何贵干?” 还能有何贵干, 戎叔晚口吻客气:“我想请督军帮个忙。” 叶春和心道君主还真是料事如神, 他才从殿里得了嘱咐,叫他不许插手旁人的私仇恩怨, 如若不然, 必要重罚。 “我……这,不是我不帮, 而是实在地没办法。督军也知道,我在宫中,不过就是跑跑腿,并无什么人际紧要的命脉。” 戎叔晚挑眉:“哦?依司会的意思, 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我求的什么事儿了?” 叶春和装傻:“怎么会?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戎叔晚道:“您可别忘了, 当日是徐郎替你住了许久的牢房。现如今只是个小忙,司会怎好见死不救呢?” 叶春和为难得厉害:“徐郎之恩情, 我铭记在心,只是……只是我实在,有心无力啊。” 戎叔晚轻笑:“那司会可还记得,相寄公子是谁救的?若没有我, 你们两位阴阳相隔,如今可还能说出有心无力这句话?” 叶春和有愧,都想跪下给他磕两个响头。 因这句话摆在那里,他心底百感交集,当即咬牙道:“是,是督军大人救了我家阿奴。大人之恩, 叶某死生无以报答!别说有心无力了,就是搭上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报恩。” 戎叔晚道:“不是说什么大事,只一个小忙。” “您说来听听?” “我需要司会帮忙,自去徐府将徐郎请出来,叫我二人会一面即可。徐郎被徐大人禁足,出不得,怎么请都吃闭门羹,这事紧要,便看司会的本事了。” 叶春和想了片刻,“竟只这么简单?” “自然。” 叶春和松了口,忙道:“若是如此,这事不难,我便替督军办妥。” 叶春和去请,却闭口不提邀请徐郎的事儿,只说要请徐正凛吃酒。 见人打量,便又说:“前些日子,君主将徐郎下狱,我知道里面紧要的内情,这事若说与旁人听,我不放心。大人身份特殊,本就掌管各国往来之要事,牵涉银钱利益,往日已经叫有心人下了套,再请您入府宴请,岂不是给您添麻烦?倒是大公子心如明镜,知道利害,实不得已请他商议。” 徐智渊本还犹豫,听到这,再一想叶春和的身份,追忆前些日子下狱和贬官之事,便也明了。 但他心里知道,自家大儿子虽为人谨慎、但实在不擅官场那套算计,若叫他去,说不定事情没说明白,反倒白惹麻烦。 他问:“司会既然说的是幺儿之事,为何不叫仲修去呢?” 叶司会不说知道他禁足之事,只是推脱道:“哎哟,徐郎清高,想必不愿为这等小事奔波。若请他去,怕是他宁肯赋闲在家,也不会听个仔细。” 徐智渊一想,是这么个道理,紧跟着,他便道:“那司会必也明白,仲修之难题,必得他自己才能解。再者,你二人都搅在其中,利害关系,须得他自己辩个分明。你放心,仲修那头,老夫去劝,三日后,必叫他亲自登门拜访。” 叶春和面不改色,一听这话,只得佯作叹气,道:“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那就辛苦大人劝说,替我带个信儿。” 那徐正扉又不傻,听见这话,也明白大半。 他吵嚷:“我不去,您将我关起来,我正清闲,何苦管那些劳什子事情。罢了,我不爱做官,凭君主怎么贬去好了。” 第65章 徐智渊气得呵斥他,又叫他“非去不可”。 因而三日后,徐正扉才佯作不情愿,坐上轿子去了叶府。 果不其然,他才一进门,戎叔晚就急急地迎上来了,“可算见着了。” “你这坏贼,我就知道……”徐正扉笑着回握他:“这样的主意,也就你能想出来。怎的,这才几日不见,想念扉就想的受不了?” 戎叔晚笑:“是是是——我竟这样没出息,大人总满意了吧!” 徐正扉笑眯眯看他:“扉也是。” “什么?” “扉同你的心一样。”徐正扉看着他,笑道:“别这样苦着脸。扉同你的心一样,纵然我爹再不愿意,扉也不会变心的。你且放心好了。” 要么说徐郎玲珑心窍呢。 三言两句就把戎叔晚心中所想所惑点透,将他的疑虑驱散了。 是了,他心神不安,不只因思念无法相见,更惧怕徐郎受不住压力,拗不过徐智渊,将他抛下变心算完。 再若是徐智渊心里有人选,自与他说一门亲事,到那时,棒打鸳鸯怕是再没回寰。徐郎再狂傲,也不敢伤损人家娘子的清誉!毕竟,这人学识门第出色、模样气派风光,那是人人眼中的好夫婿!满上城盼着嫁给徐郎的一抓一大把——徐智渊不出门都有人赶着来问,更何况他亲自去提亲呢。 戎叔晚轻哼:“就怕大人不坚定。” 徐正扉冤枉,忙瞪他:“哪有?” 他二人有前因后果,说的都是旁若无人的调情话,戎叔晚接茬笑话他:“大人长得这样俊,就算不去旁人家提亲,也要嫁到宫里,给君主做可人儿了!” “我……” “谁?!”——谢祯等人迎出门,就听见这一句。谢祯脸都绷起来了,不敢置信地瞪着两人:“戎督军,你方才说谁?” 戎叔晚:“……” 怎么哪哪都有你这醋精! 徐正扉嗤嗤笑,越过戎叔晚,径自朝里走:“起开,让我来与将军说!扉呢——心有所属,可我爹呢,打一听说君主椒房藏着那少年丈夫之流,便商议着将我送进宫里去——将军啊!扉自己是不愿意,但你若再不劝劝,往后那椒房里,人多着呢,可挤!” 谢祯狐疑看他。 叶春和忙笑道:“哎哟,哎哟,徐郎可小点声,诋毁君主,那是要问罪的。眼下不太平,少说两句吧!” 徐正扉大喇喇随着他们往厅内走,酒案上先是豪饮一爵,才叹道:“这是好酒,不过,扉也看不上眼。日后与君主同吃同睡,不知要喝多少好酒呢!” 谢祯没胡子,不然胡子也要飞起来。 他脸沉:“徐郎,你把话说清楚——” “将军愚钝,这都不明白?”徐正扉睁眼说瞎话,给人造谣:“君主不许我与旁人见面,又不许你们帮我同心上人会面——只坐在宫里等着,你说这是为什么?怕我跟人跑了呗。”他啧啧两声:“若不是‘某人’善妒,说不准,我早进宫了。削官去爵,怕是为了名正言顺……将军,若真有那一日,”他惋惜地摇头,“也不知,你可要怎么办才好哟!” 谢祯都吓住了。 再看戎叔晚,却抖着低头下去,不止没有吃醋的意思,还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谢祯这莽夫,真信——事关他兄长,一根汗毛也不能叫人抢去。 再者说,一国之君,平日里体恤臣下,发放赏物,抑或者斡旋势力,亲近有加,不过都是帝王平衡朝堂的手段,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谢祯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开始乱猜了。 见他那副模样,徐正扉更夸张,只自恋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蛋,朝众人仰脸道:“哎——诸位都瞧瞧,我这模样,不比将军俊么!” “噗哈哈哈哈……” 大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直到这满桌人东倒西歪,谢祯才反应过来:原是这徐郎有意拿他开涮! 他有点不好意思,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去吃酒了。 徐正扉穷追不舍:“将军啊,回宫以后,记得盯紧您那位尊贵的兄长,最好挂在人怀里,寸步不离才好呢!哈哈哈……” 谢祯脸色辣红:“你这人……真是。我好心帮你,怎的恩将仇报?” 徐正扉调侃道:“现如今,我见不着君主;年后,待我走了,更没机会,只得将怨气还给你了。一样的,待你回去,自叫他心疼。” 叶春和等人一听这话不对劲,赶忙与他打探清楚。 待徐正扉说清前因后果,诸众才知道徐郎不易,这是又叫君主“流放”出去打拼了。谢祯尤是明白西关之地何等荒凉艰苦,他惊讶道:“原是这样。” 徐正扉开心吃酒,豁达得很:“眼下还有好酒吃,扉就高兴。待没酒吃了再哭也来得及——诸位,记得备几坛佳酿,到时好与扉……走时践行、归来接风。” 叶春和笑道:“徐郎且放心,叶家商队每月往那里送货往来,我必叫人每趟都给你捎些吃穿。到那时——连督军大人的信,也得送到你手上。” 徐正扉嗤嗤笑,睨着戎叔晚道:“就他?这人认识的那两个字儿,送信都不够腿子费工夫的。” 戎叔晚挨着他坐,轻轻勾弄他手指尖,“大人少笑话人。这些时日我卖力读书,还请教旁人,又学得不少。” 诸众便笑。 待酒过三巡,叶春和便请他们到侧厅吃茶,说说体己话;自个儿则是带谢祯几人参观园子。 新开的三耳大花园,都是打相寄回来才又新建的——当日差点阴阳相隔、丢了小命儿,这二人便想明白了。如今,再怎么豪掷千金,也是半点不心疼。 他们说说笑笑远去。 内室里,戎叔晚给那位斟茶,笑问:“这些时日,大人过得可好?” “与往日没甚区别。”徐正扉道:“我爹迂腐,你别往心里去便是,在朝堂上,不曾难为过你吧?” “那倒不曾。”戎叔晚笑:“只不过拿眼白看人——不给个热乎脸罢了。” 徐正扉笑着挨靠过去,掐他腰,戏弄道:“这又何妨,你把脸挪开,自装作没看见,叫他讨个没趣儿。” 戎叔晚笑,顺势扣住人的十指:“那大人就不说,要给我些补偿?比如……” 徐正扉将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往上挪,一点点蹭上去,才要亲到下巴。外头大厅里,一声威严熟悉的质问就响起来:“为何不见仲修?人都去哪里了?——” 戎叔晚听见动静,登时吓得出汗。他忙用眼神问:“怎么办?是徐大人!” 徐正扉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抚弄了几下肩上的褶皱,上下打量见人仍气派才安心。他笑,扯着戎叔晚的手往外走:“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等叶春和等人回来救场时,那两人已经面面相觑,心虚的别开脸了。只是手还牵着攥在一起,仿佛少年气故意惹人不悦的小举动。 戎叔晚有苦说不出。 因为那手,他是想撒开,但徐正扉死死地抓着不松。 旁人才要开口劝,徐正扉就施施然笑,扯扯戎叔晚:“哎,你愣着做什么?怎的不知给你老丈人行礼?” ——“?!”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我吗???[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徐正扉:嗯哼[狗头] 徐智渊:啊啊啊啊气煞老夫也!([愤怒] 谢祯:不愧是徐郎啊![吃瓜] 叶春和:不愧是徐郎啊![吃瓜] 第50章 大家目送徐正扉被人捉走之后, 齐齐打了个寒颤。这位,还是如往常一样的狂奍,做事全凭心, 毫不为外物所牵连。 而后, 大家扭过脸去看戎叔晚,“这……” 戎叔晚面如死灰, 这回好了, 更没戏了。 被阻拦在意料之中,嫌弃他瘸腿、没得学识也是情理之中, 若论门楣就不必说了,他就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金银珠宝,凭着徐家几代风光,也未必看得上——人家压根也不差什么银两。 徐正扉待他确实不掺假, 但戎叔晚忽然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正脸皮辣红之时,谢祯道:“兴许旁人再不能将他请出来了。但我回去与兄长求情, 徐郎远走西关之前,必再叫你二人见上面。” 第66章 钟离遥得了谢祯央求, 捏着人颊肉,哄小孩似的笑道:“祯儿竟替他二人求情?” 谢祯嘿嘿笑,啄吻他手腕:“兄长,我见戎督军可怜, 实在不忍心。他自觉在这等事上比我聪明,依我看,却未必。” 钟离遥拿指头点他唇,轻笑:“你是个自顾不暇的痴儿,倒替他忙起来。也罢,念他忠心——” 戎叔晚跪在人跟前, 见那位微笑看自己时,心底困惑,面上讪笑:“不知主子叫小奴来,是有什么……” 钟离遥垂眼看他——视线落在他头顶,头顶束发而下、肆意编制的十几条精细辫子仍如当年模样,他轻笑:“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时间倒快,连头发都长出来了……” 戎叔晚先是一愣。 被那话点醒。他猛地抬眼,在人眼底看见那复杂情愫,心底恍惚忆起来,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跪在火炉旁,朝他发誓尽忠,断发铭志的: [小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主子高看一眼,无以为报,何敢求赏。] [小奴还须留着贱命为主子奔波,今日以发相代,全算一颗忠心献给您。] 钟离遥微笑,似叹息:“马奴心里装着朕,可留的这条命,如今却要换给徐郎了。” 戎叔晚低下眼去,不知他何意,只惊得浑身冷汗,不敢开口再说。 “你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 戎叔晚强攥紧拳,克制着心底恐惧和不安,抢先开口:“君恩大过父兄!我待主子之心,日月可鉴。” 钟离遥轻笑出声,在他分明的恐惧之中缓缓开口:“那朕——便亲自替你去提亲,可好?” 戎叔晚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钟离遥哼笑:“正可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无能代你提亲的长辈,那朕便作一回你的提亲人,可好?” 好,怎么不好!好的他都不敢信。 可戎叔晚怔住了,嘴唇嗫嚅,干哑的嗓子也再说不出一个字儿。 钟离遥淡定饮茶,间隙里垂眸睨他,“不过,马奴万万不许得寸进尺。此为提亲,朕可不是给你二人赐婚。若是那徐家拒绝,朕也不能强逼……” 戎叔晚心中喜悦激动,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钟离遥抬起靴子,抵住人肩窝,要他直起身来,那眼神晦明难辨:“今儿谢了恩,明日可反悔不得。你可看清了?——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往日里伶俐的嘴皮子忽然不顶事,竟没辩驳出话来,他凝眉,分明的困惑不解,不知这位是点他二人真心有假,还是别的…… 钟离遥哼笑:“你这蠢贼——三年流放之事,必也知道了?” 戎叔晚忙道:“知道。” “若他三年归来,功成名就,你二人之事,朕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你今日为求首肯,要朕代你提亲。他富贵缠身之际,你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你的马奴。” 那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权势许他,便不能再许你。难不成还真要舍你二人半壁江山不成? “你可想清楚了。” “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跪在那里,忽然感觉嗓息发紧,那双尖锐的眸子闪着冷光,仿佛在这无限坠落的时空里揣摩自己的内心。 ——日后,辉煌如月宫的殿宇,便再无他的容身之所。就连阔敞府衙、腰间系的那块牌子,说不准都要交出来。 钟离遥眯起眼来瞧他…… 戎叔晚忽然跪近一步。他抬脸望着钟离遥,诚心发问:“主子可曾看不起小奴?” “哦?” “自古侯爵三代为官、百代子孙萌荫。难不成终黎三百年,竟容不下一家有两位伺候主子的仆子?”戎叔晚道:“帝生太子为帝,王侯子孙为爵,上城名门哪个不是三代尽忠?朝堂里坐满的是他们手足、连襟、子孙。敢问主子,为何他们无须避嫌,却偏要我一个马奴躲起来?” 因放肆而恐惧,因恐惧而镇定。 在这一刻,一向自觉出身卑贱、草莽肉身的马奴跪在那里,竟堪比王侯贵气,自有不屈傲骨。就像他养出来的马匹一样,在烈烈的风里狂奔,没有终点。 那目光中的诘问冰冷而湿润,他用滚在泥尘里的灵魂,放肆的在这广阔但无安身之处的天地间嘶鸣,那被恨筑造的、沾血的白骨撑起这道瘸了的、残缺的身躯,他缓慢往前,却绝不停止,直至死亡尽头。 钟离遥微笑:“接着说。” “您启用寒门、清除权贵,收回八州萌阴之便,凭才学读书做官,连商贾也照样设立商会,报效家国。”戎叔晚道:“当年大街小巷传的,是主子登基时的布诏,难道我却连人都不算——家世无妨,模样无妨。为何他们能,我却不能?” “难道这许多年,我为主子、为终黎,行差踏错过一步?”戎叔晚紧紧盯着他:“小奴卑贱,乞讨要饭、养马打铁,才有这样的机会,跪在您面前——难道不是主子的功劳?若有才学忠心,就算叫花子,也能爬到御前。” “主子若问我有什么才学?我有的,是那些贤臣、圣臣,都未必有的东西。” 戎叔晚捧着他的小腿,几乎将额头贴在他金色的靴面上,那是一种卑微的臣服,然而以往无数年、无数次的伏低脊背,都没叫他哪一次叫他比这一次更痛苦难捱。 他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自后脊背往上爬,一直倒灌进双眼,而后溢出来。 在抉择的这一刻。 在他约好要和徐正扉并肩站在权力风光处看终黎大好山河、一起痛快饮酒,却将要跌落、无有抓靠的这一刻。 在他满身污秽血迹、瘸着腿奋力爬到御前,仍能被轻易一脚踢开、滚入泥尘的这一刻。 在他手握蟒杖生杀大权,在帝王巧妙权衡之下,仍可轻易被抹杀所有的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权力想吃谁,就吃谁。 他跪在那里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大约也知晓了为什么徐正扉永远昂首阔步,扬着眉眼谈笑自若,他想起来书里的“君子风骨”—— 他隐约明白了。 所以他感觉伏低的脊骨,折断似的疼。 忽然,他听见头顶一阵轻笑,极柔和:“看来徐郎教你的,不少呢。” 钟离遥伸出手去,掐住他的下巴叫人抬起脸来,那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若朕弃你不用,便是有违诺言?” 戎叔晚眼底湿红,眼泪奔涌,目光却仍旧湿冷;那里头,流淌着一种沉重的眷恋不舍和带着爱意的恨。 他郑重点头,无比坚定:“是。” 钟离遥并不恼,只是又问一遍:“那这徐郎,你要也不要?” 他分明跪在那里,眼泪糊满整张脸,却仍旧克制着将话说清楚: “要。” “权力,徐郎,都要。” 钟离遥勾起嘴角,微笑,而后收回手来,冷笑着拿帕子擦手。那掌心还滚着这人温热大颗的眼泪。 “就怕是,哭闹的本事,徐郎也教了你一半。”说罢,钟离遥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了,又撂下一句: “二月开春,于叶府设宴,叫徐家乖乖都去。” “宴上,朕自会与你提亲。” 那身影忽然停住,在珠帘后摇碎影绰。 钟离遥冷哼,像是话家常的抱怨:“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戎叔晚愕然:…… 在春二月之间,钟离遥与谢祯的洞房花烛夜,这二人幸好又见了一面。 全然不关心前程,急着去闹洞房的徐正扉叫人抓包,捎带着连累房允,一起灰溜溜的叫戎叔晚提走了。 眼见那路岔开,徐正扉却右拐,房允便醉意朦胧地问:“徐郎,你家随我一个方向。你去哪儿?——那是去督军家的路!” 戎叔晚抬手拧过房允的头,趁机在徐正扉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淡定道:“我请徐郎去家里坐坐……” 房允傻乎乎转过脸来看,却见两人站得板正,他倒也没多想,只嘀嘀咕咕,醉醺醺爬上轿子去了…… 凭着喜事,大家吃酒吃得多,被戎叔晚打包扛进轿子里的徐正扉,竟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说,若是权力与扉,只叫你选一样,你选哪个?” 当时,戎叔晚就没拗过去。 如今再提起来,他多留了个心眼,反问:“那你呢?” 徐正扉:“自然是你咯。” 戎叔晚睁眼说瞎话:“我也是这么选的。” 徐正扉狐疑:“是吗?” 第67章 戎叔晚睨他,反问:“难道刚才这句,大人就没说谎?” “是说谎了。”徐正扉轻轻笑起来:“要我呢,我肯定选权力——我舍不得。” 戎叔晚后知后觉,怎么这二人就和商量好似的,他追问:“大人先说说,为何这样问?难道谁与你说什么了……” 徐正扉摇头,大笑:“没有,扉好奇还不行嘛!”他爽朗地挥手,与人笑着解释:“戎先之,你迂腐!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就算你想走,昭平还舍不得呢!当日凭你一条腿,那陇梓死生之托、君王一诺,都没拦住昭平杀陇桑与你报仇解气。若如不然,陇梓何故又杀回来,勾结钟离策意欲报仇?” 戎叔晚愣住。 他忽然有片刻失神和困惑不解…… 好似……朦胧模糊地知道些什么。那日君主之言,未必是帝王权衡之计。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比如好奇他对徐正扉的爱和对帝王的忠心,到底哪个更重一些。也或许是——将他最忠心的仆从托付出去之前的最后一问。 他甘心做那位的一条狗。 那位便想为这条狗,选一个值得托付的新主人。 或许,那场藏在威胁下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爱上他了吗?来日勿要后悔。” “是的,臣不后悔。” “他如此聪慧,若他伤你呢?若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呢?……哪怕是你最爱的权力、你保命傍身的权力。” “臣亦不悔。” 徐正扉打断他的思绪,笑着爬起来,骑在他腿上:“戎先之,想什么呢?你怎的不说话?” 戎叔晚有点想笑,还有点鼻酸。 他磨牙:“徐仲修,若敢辜负我,我必不会轻饶你。”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苦苦苦苦苦苦辣我自己知道。[爆哭] 徐正扉: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甜甜甜甜苦辣我自己知道。[墨镜] 钟离遥:怎么每个人都在朕面前哭[好运莲莲] 谢祯:因为兄长是最好的[抱抱] 话说戎叫徐带的,如今也开始觉醒了[墨镜] 第51章 徐正扉一时半会儿也没机会辜负他。 春二月, 曲水流觞。叶家做东,宴请君主及其亲臣。 徐智渊、徐正凛并关了许久的徐正扉得了邀请,只得赴宴。徐智渊一看见戎叔晚, 就从鼻孔里哼气, 对这半个女婿的“特别喜爱”溢于言表。 徐正扉才不管,热络地跟人同席并坐, 畅快吃酒:“今日有幸得君主赏赐, 扉可算吃上好酒了。” 钟离遥微笑:“看来徐卿这些时日,闭门谢客, 是在认真反省,如此,也不枉费朕的苦心了。” 徐正扉笑道:“那是自然。” 钟离遥赐酒,开门见山:“如今, 徐郎年岁也大了,还未成家, 朕心中记挂。不知心里中意哪家闺秀啊?徐家劳苦功高,朕不在的日子里, 苦守上城,朕心甚慰,若徐郎心有所属,朕也好给你赐婚。” 徐正扉警惕看他:“?” 眼神分明在说:您都要将我流放出去将功补过了, 可万万不要再害我啊。 钟离遥看向徐智渊,问道:“徐郎任性,徐大人啊,你可不要由着他的性子。若有中意的闺秀更好——卿以为呢?” 徐智渊喜不自禁,登时冷看了徐正扉与戎叔晚一眼,赶忙说道:“自然, 君主所言甚是,臣也是这等想的。可惜小儿顽劣,还未曾定下亲事,更无中意之人,若是君主能赐婚,自然最好……” 若是君主赐婚,就算他再顽劣,还能抗旨吗? 钟离遥有意为之,见人往圈套里钻,便顺着话说下去:“既然徐郎心无所属,那朕倒是有个人选,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徐智渊道:“君主有意,臣不敢置喙,身世、门庭这些都不打紧,只要人清白,品性过得去,小儿自当感恩戴德——徐家谢过君主圣恩。” “自然,也算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 徐正扉端着酒杯,想开口,却被戎叔晚轻轻扯了下袍袖,才出口的话登时转了弯:“臣不愿——!臣只想以终黎大业为先,不敢儿女情长。再者,若不合适……” “合适。合适!仲修胡言,君主选中之人,岂有什么不合适的?”徐智渊打断他的话,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替仲修做主,同意这门婚事!” 钟离遥轻笑:“既如此,那朕便放心了……实不相瞒,徐大人,朕今日可是亲自来做这个提亲人的,还怕徐大人拒绝呢!”他调侃道:“若是拒绝,朕的面子都要挂不住了。不过……既徐大人这样满意,朕便也放心了。” 亲自做提亲人?! 这等荣幸,是多少人难求的?徐智渊大喜过望,心道门庭家世定然差不了! 诸众看他,眼见人喜得胡子跳了两下,忙起身先去谢恩。待磕头行过礼,他才又说:“敢问君主,替小儿说的……是哪家的可人儿?待臣回府,便即刻准备三书六礼,请媒人前去拜帖。” 钟离遥笑了笑,扬手唤人抬上来。 他道:“聘礼也不必了。徐郎乃我终黎之栋梁,朕又是提亲人,两家婚事大好,既两情相悦,若能喜结连理,朕理应送上诚意。” 那一箱并一箱的珠玉银钱抬上来,再有几十箱数不上名的奇珍异宝,只一开箱,金光灿烂,闪得人睁不开眼。 叶家做东,当即要再添几箱宝物陪衬。谢祯跟着颔首,“将军府的贺礼也备好了,只等大人应允。” 就连一贯谨慎,低调不爱出风头的房津,都露出温和笑容,说道:“房府的贺礼如此,更不必多说。” 徐智渊被那架势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连徐正扉都挑眉,惊讶叹道:“哟,扉竟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诸位好大的气魄,好富的手笔,看来……我家那位,必定是贤惠过人了。” 戎叔晚在底下掐他窄腰,哼笑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拨了下手指,叫人将八字名帖送上来,合得仔细,却不曾写下名字。他叫徐智渊仔细看,又说:“朕已经叫天司府亲自合过姻亲八字,徐大人放一百个心便是。” 先是君王做了提亲人,后是聘礼婚物齐备,将军、房津、司会等人当众随礼,还叫天司府亲自合算八字——这得是什么人家? 徐智渊战战兢兢,能劳动这样大的场面,该不会是房家娘子吧。 可……可不对劲啊。 他犹豫半天,谢恩之后才激动问:“君主,还请您告诉老臣,到底是……” 钟离遥扬了下巴,微微笑,那底气威严顿时将人压住。他慢条斯理地捋袖,又饮了一杯酒,才缓声道:“朕,今日替……督军提亲。” 后头那句话更快刀斩乱麻:“戎叔晚——徐大人已经应下,还不谢恩?愣在那里做什么?婚书已备,聘礼已收,朕来提亲、将军与你证婚,磨磨蹭蹭的,难不成你还想反悔?” 哪里是他想反悔?!分明就是怕徐智渊反悔,简单两句话将后路堵死,徐智渊艮了好大一口气,憋得眼前发黑。 怪就怪在,他答应得那样快! 诸众忍笑,钟离遥却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竟亲自起身去扶他:“徐大人,快别跪着了。” 在徐智渊怔愣的脸色中,他微笑举止滴水不漏,再真心亲切不过:“日后,朕与你……也算半个亲家了。徐大人解了徐郎婚事之愁,心中快意,这朕知道。放心,日后有他看着,徐郎成了家,行事举止定会更加成熟稳重……来,徐大人,快快叫你这小婿,与你敬酒吃茶,受了礼吧!” 徐智渊怔怔的、像被一锤砸漏气的球,差点当众滚下眼泪来。不是说好的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吗? ——这马奴,毒得四海出名,哪里良善了! 闻言,戎叔晚赶忙往前跪,乖顺磕头,端杯敬酒,并在诸众注视下,礼数周全地递上身世贴。那贴上将祖籍并家中银钱买卖数目、地契祖产写得一清二楚。 徐智渊颤抖着接过来。 他垂眼,又愣住:那不是君主的字迹,还能有谁?!看来……君主是铁了心要做戎叔晚这个“提亲人”了。 仿佛就等着他上套,简直五雷轰顶似的齐备!徐智渊望着君主,有点冤屈:“可、可是……” 钟离遥笑着拍他肩膀,“哎,别可是了。朕见大人如此开心,便也放心了。”说罢,这位复又回身,坐回上首宝座去,他颔首微笑,发话道:“徐仲修,这门婚事,你可满意?——” 徐正扉乐得花枝乱颤。 第68章 他看着戎叔晚给他爹敬酒,将人气得胡子乱飞,不由得幸灾乐祸:“哎……本是不愿意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扉纵是不情愿,但看在我爹应下,也不得不答应了。” 徐智渊气得抬手,指着他:“你、你……” 徐智渊架在那里骑虎难下。 虽难堪,但老头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丢回面子的事儿,他岂能这样叫人戏弄?因而,他便黑着脸,朝着戎叔晚冷哼一声,推开那杯酒,复又跪了下去:“君主啊,此事是否……太过草率了。同为男子,于理不合,我终黎数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钟离遥听见这话并不恼,只停了一晌,便挑眉看向徐正扉,意有所指:“徐郎以为呢?” 徐正扉站起身来,“若是‘赐婚’,扉定遵旨。若是‘求亲’,扉亦谨遵父命,不敢违背半分。” 徐智渊愣住,竟没想到这小子今日说了句人话! 见他们静待下文,只有戎叔晚神色紧张,徐正扉便朗然一笑,“只是这许多时日,扉已经反省明白,今日又目睹两位为扉之终身大事如此劳心,遂,扉有一请。” “说来听听。” “扉在家中自省,苦思冥想之际,得一治国之策。请君主过目,废旧法,启用新法,再将扉官复原职!” 诸众震惊:“……” 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钟离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轻哼笑:“呈上来。若于终黎大有裨益,朕自会重重地赏。” 徐智渊并戎叔晚都困惑起来,不是才说姻亲的事儿,怎的他倒不上心,又惦记起了升官发财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去,紧张去看钟离遥。眼见那位接过册子来,从微笑到抿唇,而后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简直黢黑下去了! 徐智渊的“反悔”还没来得及说明白,徐正扉的引火上身就惹怒了人。钟离遥将册子重重一放,冷哼:“放肆,简直一派胡言!徐郎闭门思过,哪里是反省,竟是想着法子来说朕的不是!” “朕好意与你说亲,你竟这等大逆不道。” 徐智渊嗫嚅,吓得浑身冷汗。他才要求情,钟离遥的旨意就下来了:“徐郎革新诸事不利,今又忤逆无道,调任西关赴任,三年不得回!若无什么教化成效,依朕看,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 徐智渊轻“啊”了一声,天都塌了! 眼见着才好一晌,他还不如应了呢!如今什么都没说成,倒还流放贬黜那么远去了……被钟离遥那个“好意与你说亲”点醒,徐智渊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当即叩首——“臣、臣教子无方,请君主责罚。小儿定不是有心的……” 钟离遥好似在气头上:“哼,你们徐家向来有主意。若是连这姻亲也看不上,那便……” “不不不,臣不敢。君主提亲,是小儿的荣幸,臣没有看不上……只求君主望在徐家忠心不二的份儿上,就宽恕小儿一次吧。仲修,还不快向君主认错!”徐智渊眼底都亮起水光来,若是困在西关,都不知这辈子还能见几面!他哀求道:“西关苦寒,臣这小儿吃不得苦,再者……这、这督军与小儿才说好的亲事,便叫有情人分隔两地,实在是……” 戎叔晚见状,忙跪到人跟前:“求君主开恩。” 徐正凛也跪下去求。见火候差不多,钟离遥才半推半就道:“看在你父兄并这马奴的份儿上,朕饶你一次,罚你西关反省三年,三年任期一满,便可回城赴任。徐郎可服气?” 徐正扉这才往下跪:“罪臣谢恩!” 席间,诸众都面露苦涩。见三年教训难免,再无回寰之地,没大会儿,徐智渊便扶着胸口,借故离席了。徐正凛放心不下,随行退席。 待人走远,回禀的小仆子与徐正扉说明白,这小子才吃着酒道:“若将我父兄吓出好歹来,君主您可得赔!” 钟离遥:“……” 戎叔晚这才看明白,吃了一惊:“徐仲修,你这也敢?若真将徐大人……” 徐正扉哼声,抬眼看人,拢着袖子哼气:“那也怪君主。臣好心送上治国之法理,主子不赏便算了,竟还这样吓唬人。” 钟离遥微笑,抬手点他:“徐卿勿要纠缠污蔑,分明是你献策在先,为保住姻亲不择手段,朕才配合你演足这出戏,如何要倒打一耙啊?” 见人点破他,徐正扉便狡黠一笑,装模作样道:“嗨。瞧您说的,扉可没有。只不过,我二人这等事,扉实在的要与君主谢恩了。” 钟离遥复又去拿那册子看,心底赞赏徐郎大才,面上却云淡风轻,“徐郎勤于反思,也算吃了教训,朕不跟你计较。” 若要大肆赞赏,他小子不知又要怎的翘尾巴呢! 徐正扉毫不介意,只一面吃酒,一面去看他脸色:“君主呀,看过这册子,觉得扉所言法理,可还中肯?” 钟离遥颔首:“嗯。还算中肯。” 徐正扉得意洋洋,笑道:“那……扉辛苦这半年多,写出这等实策来,向您求个小小的恩许可好呀?” 一听这口气,连谢祯都知道没好事儿!大家垂眸低笑,饶有兴致地等他请恩。哪知道这次索求,竟真的是小事一桩。 徐正扉道:“扉远赴西关,叫这马奴一路护送可好?” 钟离遥慢腾腾地搁下册子,睨着他笑,薄唇轻吐出来几个不近人情的字眼儿:“不好,朕不允。” “啊?” “扉劳碌奔波,竟连个护送的人也不给吗?” 眼见徐正扉苦了脸,自说得头头是道,钟离遥轻笑:“朕让将军亲自送你。” 徐正扉:“……” 跟个木头有什么好聊的……!那不情愿实在明显,谢祯委屈,忍不住多嘴道:“大人放心,有我保护大人安危,难道还……” 徐正扉吃闷酒,打断他,“扉不敢劳烦将军。” 停顿好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徐正扉不服气,又堂皇发问:“君主为何不允?难道是怕我跑了不成!” 钟离遥哼笑,抬眼睨他:“朕不怕徐郎跑,朕怕的是,徐郎将朕的马奴拐跑。” 徐正扉:“……”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和木头玩。 戎叔晚:就是! 谢祯:??兄长,他们又欺负我。[托腮] 钟离遥:徐郎那就多呆两年吧。 戎叔晚:将军@谢祯那什么……将军,我们与你说笑,别当真![求你了] 徐正扉:嗨算啦,那就让将军送吧……将军送我三个月,回城三个月,待见到人,说不准君主已经又多几个美人相伴咯。[墨镜] 谢祯:我不去了[托腮](坚决不去)(守着兄长)[抱抱] 第52章 戎叔晚不得已, 送行前将小白送到人跟前去。他捏捏人的脸颊,“若是叫野狼追着跑,小白倒是能救你一命。” 徐正扉笑道:“扉又不是住在荒地里, 哪里来的野狼?没了你, 我便叫它暖床,也算美事一桩了。” 戎叔晚刮了下人鼻尖:“主子狠心, 我是去不得了。大人若想我, 便给我写信……”他停顿片刻:“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必怕我不认得。有那几位大人鼎力支持, 照顾你的安危不成问题。那些人蛮不讲理,大人自己小心——实在难对付,便先捉起来再说。” “再有,万万不要馋嘴。若是叫人盯上, 好酒好菜也须提防着。” 徐正扉点头:“知道了。这样的小事不必嘱咐——我岂能叫人骗住?待扉走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那广陵也不痛快。” 戎叔晚露出笑:“大人, 主子饶我一次,不叫我去广陵了。” 徐正扉狐疑:“?” “以前是遭大人连累, 才要去广陵。这些时日我表现好,哄得主子开心,又不随你去西关,主子便发了善心, 许我在跟前儿伺候。” 徐正扉挑眉,狡黠笑:“好偏心!怎的净欺负扉一人。” “那是你本事大。”戎叔晚好心夸他,说了两句实在话:“除了徐郎,谁又能快刀斩乱麻,既不伤根本,又能教化民众呢。” 徐正扉轻啐他, 哼声:“少给扉戴高帽。” 戎叔晚含笑看他,难得没与人斗嘴。被他眼底的欣赏与眷恋勾住,徐正扉没忍住,又凑近,热热地亲他一口:“乖乖等着我。” 戎叔晚又笑,没吭声。 送行那日,轿马浩荡,骑兵护卫,银刀铁甲。再有后头的马车队伍,载着许多徐郎的用物,生怕他受苦,熬不过风吹日晒。 徐正扉朝人招手,将旁边正与魏肃叮嘱什么的戎叔晚喊过来。 第69章 “扉还有几句体己话呢。” 戎叔晚回脸看徐智渊,在人黑黢黢的脸色中,愣是没动弹。徐正扉又说:“新婚燕尔,还没亲热够呢,说几句话怎的了?过来。” 戎叔晚凑近前去。 徐正扉贴住他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旋即笑得花枝乱颤。他捏捏人的耳肉,想捏小虫子似的把玩,又说:“记住了没有?” 戎叔晚红着脸:“嗯。” 片刻后,徐正凛也跟过去,贴心嘱咐几句,又道:“仲修放心,我会帮你照顾督军的。” 徐正扉忍笑,“兄长不劳他照顾就烧高香了。”他松开戎叔晚的手掌,又叮嘱一句:“你倒该帮忙照看徐府一家老小,万不许叫我兄长贬了官。” 戎叔晚点头。 此次奔赴西关,薛迎颂与徐正扉同乘一轿,魏肃则携精兵御马护送,正赶着他二人也要回去,实在顺路,戎叔晚请命不成,见这阵仗也算放心下来。 车马踏尘远去,轿帘摇晃着,小白探出头来,远远地发出一声轻嚎,像是替徐正扉与他的主人告别。自始至终,徐智渊都没说一句话,连个嘱咐也无有。 徐正凛小心看他脸色,却见他直直地盯着戎叔晚,不知在想什么。戎叔晚心虚,便低着头躬身站定,直待人冷哼一声转身走开,方才轻舒了口气。 这马奴心里难受,日子也不好过。 反倒是徐正扉显得豁达,不只不曾担忧,还一路攀扯着薛迎颂畅谈南北,询问事关粮食的紧要事。 薛迎颂事无巨细地告知,又欣赏地望着他道:“仲修是做实事的人。” 徐正扉笑道:“哪里,扉是怕自己饿肚子,先寻明白人问仔细。”他拍拍人的手背:“依扉看,你这归隐的日子还要再拖拖,这三年须得帮我才好。” 薛迎颂失笑,谦虚道:“若能帮上忙,自然最好。回去开春便要下泥了,还有许多田里活要做,无事之时,我必常去拜访。”他想了想,又解释:“新一茬的种子更耐寒,说不准,今岁冬日便能叫仲修吃上。” “按理说,这粮食饱腹,西关闹乱子的人该少些才是。归顺百利而无一害,他们倒不服气。” “跟土地打交道的人,若做事不踏实,万万不行。”薛迎颂意有所指:“若想得一年收成,便要费力忙活一年,哪有硬抢来的划算?只管牛羊一放,牧野千里,酒肉若不能饱腹,便反戈相向,将老百姓一年的粮食都抢去!——这些人蛮野惯了,不顾是非黑白,哪里会自己辛劳。” “再有那些傩婆巫法教唆,擎等着‘天神赐予’,哪里有人用心侍弄粮食。再者,水土、播种、养苗……诸事烦琐讲究,若不是手把手地教,哪里学不会?若真胡乱种一年,收成没有,才是等着饿死呢。” 徐正扉笑:“相公不只踏实,心地也通透。如此,扉受教——待扉去了,定要好好会会这帮蛮徒:牧野无碍,抢掠却得死守,傩巫之法才该头一个刹住。” “傩巫之法,西关人皆信之。家中大小诸事听从,多年习俗不改,对傩婆等人更是崇敬有加。强行扭正,只怕事与愿违。不知仲修可想到什么好办法?” “没有。”徐正扉爽声笑,调侃道:“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西关苦寒,开春仍是夹山两岸皑皑白雪。这里风沙乱飞,分外干燥。不止缺盐,还少精细吃食、佳酿。 谢祯驻守之时,御马狂奔、挽弓射月,烈酒佐肉,岂不是敞开胸怀肆意奔踏,全无妨碍,快活得不得了? 再看徐正扉,倒难熬了。轿子不便,御马又是难事……再无甜糕吃食,嘴便寡淡寂寞……平日里所吃牛羊肉炙,还带着膻腥之气;虽有酒水,却实在的烈,吃的人肺腑发烫,心窝烧灼。 “唉……” 徐正扉长叹一声,仰望明月,显得愁闷。 仆子问:“大人,怎么了?有何烦心事?” 徐正扉笑道:“馋啊!烦心事没有,只是本官实在的馋。不行你就明日上街买几串糖葫芦来,本官念着甜糕,想得难受。” 仆子笑,忙称是。 现今的夜里仍冷,小白钻在被褥里与他暖床,见人躺下,就往人怀里一拱,暖烘烘地烫着人。 徐正扉揉搓着它的脑袋,感觉掌心里的崽子吃得更胖了些,便笑道:“哪知道还不如你!本官吃不下饭,你倒在西关吃肉吃得毛光皮滑。随你那主子,野草种子似的,到哪里都能活。” 小白呜呜叫唤两声,拿鼻尖嗅他,舔了两下人手心,便窝在那里不动弹了。 徐正扉失笑,搂着它睡下去。 这夜抱着小白,也不知怎么回事,越睡越热,热得浑身冒汗,简直烤得皮肉都有点儿疼了。小白嚎叫两声,拿爪子拨弄他,紧跟着仆子疾声喊:“大人!徐大人!——失火了,快起来!” 徐正扉猛地惊醒,忙忙披了外袍朝外跑!小白狂奔随他出去——徐正扉不是往外逃,而是一路疾奔,猛扑进书房,将那些册子都抱进怀里。 他急喊道:“快,快救火,先搬这些东西——” “大人!快出来,别拿了……” 徐正扉冷着脸抱出半箱,竟又转身冲进火海里去了。 那张向来充满明媚笑意的脸头一次这样冷。徐正扉站定在原处,手中攥紧那些才看了一半的册子,紧紧蹙着眉。汹涌烈焰和狂纵火舌在他眼底燃烧着,冒出浓烟,熏得人双睫湿润——他抿唇不语,浑身灰尘,因疾跑救那些紧要的东西而满脸热汗。 奔赴西关之地,三月以来,最热的一个夜。徐正扉的耐心,也被这场大火逐渐烤干。他露出微笑:“派人去给卫大人去信,封住所有出关的隘口线路。只许进,不许出。” 那气派绝伦,比两岸寒雪山更冰冷,比这漫天飞扬的烈火更狂、更肆意。 狂风吹乱他的发,挟裹着被烧热的空气,把青绿翠红的官袍掀翻。徐正扉襟怀大敞,在这西关发号施令,自由的揽握天地。 “知会魏肃大人,三日之内,务必将人抓到。” “是!” 消息传回上城,徐郎走马上任三月,叫敌匪一把火烧了府衙,几乎闹个人仰马翻!诸众脸色变幻,心中各怀鬼胎。 那帮权贵只恨不得他死在外头才好呢。 钟离遥神色不变,只等听见“徐郎无碍”之后,才放下心来;他微笑,将这事敷衍过去。谢祯则得人示下,私下给百里录等人去信,调遣梁文北、黄文等人与他跟前伺候。 戎叔晚不放心,跪倒在人跟前儿,欲要请命前去西关,“那等蛮野之地,人心难测,小奴怕徐郎再遇到危险。”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徐郎流放西关,多的是不想叫他安然回来的人。你这蠢货,该留在上城才对。” 戎叔晚眼珠一滚,当即明白过来。 西关诸事教化若成,徐郎前程大好,必再有新法。早先为他革新元气大伤,欲杀徐郎而后快的,上城大有人在——此次预谋,未必没有内应。如若不然,当日钟离策之事就不会轻易促成。 他心中震撼:“谢主子指点,是小奴愚钝,没有看透关键。” 戎叔晚朦胧察觉……在钟离遥与徐正扉心底,必酝酿着什么更深的筹谋。当日通敌之事未有定论,如今教化岂不是顺藤摸瓜? ——收揽流民要紧,肃清朝内也要紧。 想到这儿,戎叔晚忽然后脊发凉,他忍不住抬脸去看,却在钟离遥脸上找到一种胜券在握的淡然——他几乎断定:不收回自己手中兵马,不叫自己随徐郎奔赴西关,未必是“棒打鸳鸯”这样简单的事儿。 钟离遥垂眼看他:“嗯?” 戎叔晚试探地将话问出口:“求主子解惑,这些……徐郎都知道对吗?” 钟离遥轻笑,压低眉眼,用一种还算耐心的嘲讽口气说道:“蠢货。早便与你说过了,你哪里斗得过他?若他与你一样的蠢钝,岂不是不用活了。” 怪不得自己说“主子饶他不去广陵”,徐正扉倒没反应似的! 戎叔晚磨牙,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上当受骗了! 他还在这头为着“君主棒打鸳鸯”伤心,合着徐正扉早就看清主子意图,知晓那“西关教化”与“叛徒肃清”扯不开关系,才将自个儿这枚棋子拌在上城——是为着打下手的! 戎叔晚黑着脸哼气:好可恶的徐郎! “阿嚏——” 徐正扉站在风里打了个喷嚏,无辜哼了口气:“好奇怪,哪里来的冷风。”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是你自己不聪明好不好? 戎叔晚:[化了] 第70章 徐正扉:再说了。你自己说过的,咱们二人政事上相互不透风,免得叫人做文章。[墨镜] 戎叔晚:(夹在钟离遥和徐正扉之间,被迫谢祯化)质疑谢祯·理解谢祯·成为谢祯[托腮] 谢祯:?我是个形容词吗?[可怜]谁让兄长那样聪明呢![墨镜] 钟离遥:(蠢货。)唉…… 第53章 大火被救回来之后, 徐正扉方才嘱咐人赶紧收拾停当。有魏肃之力,三日之内,纵火烧府之人果然落网。 徐正扉手段厉害, 将人捉住下狱, 当即严刑逼供。 对面咬死不认,魁梧壮阔的身躯被吊在架上, 只抛给徐正扉一个轻蔑的眼神。徐正扉上下打量, 自那副“任打任杀”的姿态中,读出对方的底牌。 恐怕当作死士之忠, 是有备而来、专意平息事态的。 徐正扉便唤人备足烙铁。他抚袍坐下,笑着饮茶:“诸位不说也无妨。本官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的。” 那几人对视,只咬紧了牙关不吭声。烙铁轮番上阵,凭着血肉冒烟、鞭痕绽开, 耳边不绝的是痛苦哀嚎之声。 待人奄奄一息之际,徐正扉才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虽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却还是要教训教训你们。谋害要员乃是大罪一桩,谁也救不了你们。” “呸。” “谁也没支使我们, 我们不用救。” 徐正扉抬眸睨他,神色复杂,杀意中带着点轻狂,仿佛早便料到如此:“无妨。可惜就凭你们, 还杀不了扉——这西关之地,早已不是尔等的地盘。要不要剿杀西鼎百姓,要不要屠戮乱党贼匪,不过是本官一句话的事儿。” 对方怒视,然而气息虚弱:“谁来都一样,中原人自讨苦吃, 我们决不会屈服的。想要灭我族人?痴心妄想!今日算你命大,躲过一劫。日后……” “日后?”徐正扉轻笑,带着点嘲讽:“放火实在费事,下次该直接举着刀来。手起刀落,也好收拾……” 其中一人咳着血,念诵起诡异之语,声音低沉,像是什么咒语一类的话。徐正扉垂眼下去,静静听着,耳边什么“引天火”“天神降罚”之类的谶语飘散开来…… 其余几人,也跟着念诵起来。 待他们声音低下去,徐正扉才笑着搁下茶杯:“从今日起,这西关之地,便再没有天神,只有终黎之君王和法理。” 他拨了拨手,镇定起身:“证据确凿、人犯俱认,谋杀要员,依律当诛。再有,暴尸于市,三日不得敛。” 淡定朝外走去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笑了笑,又下令道:“自明日起,搜捕全关内所有傩婆、巫师、卜人,通通抓回来,绝不许放跑一个。” 才来赴任的梁文北等人受命,头一件事,便是大肆于关内抓捕傩巫之流。 消息传回朝中,钟离遥捻着册子微笑,却迟迟不下定论。 不少人借机告状,将当年那些旧账翻出来,怒骂徐郎借权谋私、掀起风浪,如今又有意不叫边关太平,又说:“战事才平定,徐郎分明知道西鼎风俗如此,却为个人私仇大肆抓捕平民,如此操之过急,恐怕会影响八州安稳。” 戎叔晚看向说话之人:“敢问大人,什么叫个人私仇?” 那人犹豫了一下。想到如今有钟离遥撑腰,这马奴哪还敢作乱,便继续说下去了:“徐郎手段激烈,当地民众不服乃是常事。兴许是他个人做派不妥,才惹了民怒、民怨,让这些手无寸铁之辈奋起反抗,放火去烧府衙。” “听大人的意思,竟是要为西鼎乱党说话?好蹊跷。”戎叔晚阴冷地盯着他,缓缓勾起嘴角:“徐大人做派如何且不说,他乃大才,又是君主钦派的要员,西关闹事,杀人放火,徐大人依律办事,是扬我终黎国威。如今君主尚未怪罪,竟凭大人一句做派便定论了?” 那人瞪着他。 戎叔晚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那些乱党,难保不是跟大人一伙的!听您的人意思,倒是对西鼎民俗了解甚多……”他回身朝钟离遥拱手:“依小奴之见,倒该先彻查赵大人才是!免得西鼎乱党勾三搭四,许了什么利益,才叫这位胡言乱语,竟连朝中同僚之生死都罔顾漠视!” 戎叔晚少有的言辞激烈。 往日,不是直接杀,便是一笑置之。毕竟那许多时日,徐正扉一人便足以傲立朝堂、舌战群儒了。今时今日,他是不得不开口。 那位赵大人气得鼻孔冒烟,一抖袖子便不说话了。 倒是旁人帮腔:“谁不知道,如今督军大人与徐郎‘喜结连理’,自然是徇私关照,叫我等连说都说不得了!” 闻言,钟离遥抬起眼皮来,微笑不语。 戎叔晚回脸,冷笑反问:“那大人您——是对……君主提亲之事心有不满吗?” “我、我何曾说过,你休要侮蔑我!”那人朝上示礼,竟自个儿把话圆回去了:“君主有成人之美,乃是好事,我从未有过不满。今日你我说的是徐郎在西关的所作所为,不是姻亲之事,还请督军大人勿要借机生事。” 戎叔晚轻哼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含笑,淡定打圆场:“罢了,诸位不要再吵。将军驻守西关多年,何不说说此举意欲何为,可能服众?” 谢祯点头,忙道:“回君主,西关之治,难在此处。民众以部族之名相聚,信奉天神,以傩婆谶语为行事准则,长此以往,必成灾祸,何谈归顺之事?因而,当务之急,必要先立规矩、定法理。依臣愚见,徐郎之策并无不妥。” 见谢祯这样说,其余人也不敢多嘴,只得支支吾吾优搪塞了几句作罢。 他们不知君主是否有意袒护,但看谢祯的态度,确实不像有什么私心的。再者,他长居西关,最有定论的资格,因而,那话停在原处,便没人往下接了。 戎叔晚心里挂念,生怕他又作出什么风浪,又怕他担忧朝中境况,便回去与人写信,他提着笔,绞尽脑汁地找出最简单的字眼来。那笔画仍旧歪歪扭扭,只是比早先看着流畅许多: 【朝中无事,一切安好。】 【大人可恶,为何骗我?】 徐正扉收到信,先是翻了个面,全看遍了也只有那两句——谁叫他识字不多呢。这人盯着那两句话笑,片刻后,竟不打算回,而是直接收进匣子了。 “这呆货。” 他得了这两句信儿,便知道钟离遥的意思了。 那些身着黑色长袍,披挂各色羽毛碧石的傩婆巫师,蒙了黑色帽衣,将自己裹得严实。牢里死气沉沉,那黑布之下露出一双双惶恐警惕的眼睛。 徐正扉笑着开口,“我不杀诸位。请你们来,是谈个条件,做个交易,若是可以,本官不仅不杀你们,还许你们高官厚禄,如何?” 他们左右环视,不敢置信,皱眉静待下文。 徐正扉道:“天神庇佑,不如我终黎之君王、法理庇佑。他救不得你们生,君王法理却能叫你们生死不能。若你等乖乖听话,自然性命无忧。” 徐正扉将亲自编写好的天神传说、帝王异象,用诡异文字写就,分与他们一卷一卷的读阅、记诵。 “日后,天神尚在,为我人世君王。本官奉命而来,若是你等配合,养息生活,吃穿富裕,万事都好说。若是不听话么……本官就让傩巫之说,自此消失在这西关之地。” 有人出声,用不太熟练的官话问:“大人所说,可是真的?” “自然。允你们安此一隅,本官绝不伤害你等族人。今时今日,只为教化和帮助。你们心中清楚,多少老幼流离无依,多少青壮抢掠烧杀——若真有天神,必也不会庇佑你们这等蛮野之族。” 徐正扉神色平静,口气坚决,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气派。 他决意在西关造一个遥远的天神。 用信仰,用计谋,用山河百代的安宁。 于是,君王的塑像在西关之地高高伫立。巨斧劈凿之后的钟离遥,活在新的谶语和箴言之中,在他身前,还铸造着一柄锋利的刀剑。 成为神。 仿佛借着天恩与教化,将无处不在的威严,深深埋进这片苦寒大地。 徐正扉专意请命,在西关将傩婆专门授予天司之官职,只得顺应天时,教化农事,传颂君王天恩与德行。凡有二心、不肯归顺的傩巫,便被隐秘抹杀。除此之外,若有私自授受神鬼之说者,则依律斩杀暴尸。 钟离遥听闻此事,顿了好大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戎叔晚和谢祯对视一眼,觉得徐郎难得这样表忠心,难道不是好事儿? 戎叔晚问道:“主子,此计好聪明,简直一劳永逸,可有不妥?” 第71章 钟离遥搁下笔,静立案前盯着那卷书册,转过眸光去,无奈叹道:“这徐郎,实在的奸猾……竟也将朕的军。” 若他以教化之功,十年之力方成。如今他偷梁换柱,以傩巫之法,辖治蛮夷,倒也不失为良策,只是日久……未免有隐患。与几百代江山基业而言,钟离遥忽然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一些。 谢祯凑上去,挨着人笑道:“兄长有天人之质,简直便宜他们!只怕一个‘天神’还委屈了兄长呢!” 钟离遥睨他,哼笑:“胡诌……你也亏得糊涂,信他?哪里有人会将自己封个天神?倒成了朕好大喜功,怕是要传到后世,要叫人笑话了。” 戎叔晚低头忍笑:“为了西关安宁,主子先委屈一阵才是。” “也亏得他奸计刁钻,若叫旁人,谁能想得出来。”钟离遥又好气又好笑,到底只叹了句:“罢了,权宜之计,也算妥帖,随他折腾去吧。” 谢祯与他斟茶,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四海教化归一,乃是千古的功业,他兄长得了这样的光辉,哪里有半点不妥当? 很快,徐正扉又来信,这次除了将教化诸事的成果并傩婆等人所在“混沌司”新编的诡秘箴言呈予钟离遥看,还附了一封家书。 …… 钟离遥看着傩婆为他撰的奥义,长长地叹气。 徐智渊摊开那小子寄来的家书,也长长地叹气。 徐正凛不知轻重地开口:“父亲,小弟的日子这样苦,还危险。不如咱们送一头大客过去。免得他不会骑马,又难坐轿。” 徐智渊:“……” 老头再次翘胡子。我去哪儿弄?! “早些年,您不是送与君主一头吗?” 如今,四海归顺,都是君主的地盘,哪还有那等机会了!徐智渊鼻子哼气:“随那混账去,我不管。” 徐正凛才要再说,就有更触霉头的人不请自来了。 戎叔晚带点羞赧,不太好意思开口似的。站在厅中片刻,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用好大一会儿才挤出那句话:“徐大人,我想问问……那个,徐郎的家书,有没有……有没有我的?” 他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不太自信道:“兴许……信上也提了我两句?”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坑遍天下人,扉心里苦,你们都不许好过[狗头] 戎叔晚:我跟大人结仇了[化了] 徐正扉:嘿嘿。[撒花] 钟离遥:嗯,朕也跟徐郎结仇。 谢祯:@徐正扉 我倒觉得徐郎很公平公正。[撒花](对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可以造兄长塑像很满意的傻乎乎祯)[竖耳兔头] 第54章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徐智渊没难为他, 冷哼一声将信递给他。片刻后,在戎叔晚尴尬的表情中,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遂叫徐正凛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徐正扉还真就没提他! 徐正凛同情看着人:“兴许这次, 是小弟写得太急了,还没顾着与督军问好。要不……等回信的时候, 我替督军问问?” 戎叔晚有点难堪, 烧得脸都热:“不、不用了。既他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无事……” 望着人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徐正凛莫名觉得有些心酸。当年那个潇洒威风的戎督军,好像忽然落寞下去,被他们徐家幽深的门庭拒之门外, 只剩满腹的无可奈何了…… 他回脸,还不等开口, 徐智渊就“哎哟”了一声,叹道:“造孽啊。真是……” 说罢这句话, 老头也转身走了。 徐正凛分外纳闷,到底也没摸准他爹是什么意思:什么造孽?他还惦记着徐正扉吃苦,心底琢磨大客要不要请恩去送呢。 徐正扉将信写得那样苦,无非是给他父兄打马虎眼, 趁着这个机会叫他们多心疼,日后也能消消气。 西关再苦,也不过是少点吃穿,于他而言,忍忍便过去了。 再有梁文北等人到身边伺候,蛮野好骗, 岂不叫他糊弄得团团转?一日两日、吃酒拿人逗闷子,什么都显得快活些。只是这大半年都过去了,除了那封家书,他竟再没写过一封信。 偏就让戎叔晚自己心里酸! 撇下那马奴不顾,什么相思情愁,徐正扉好似浑然不觉,每日只忙碌于政事。就连平日里的休沐,都只想着更换常服,四处去逛,巡查民生。 人家好意保护他,徐正扉却嫌梁文北人高马大,走在路上太显眼,便不叫人跟着。 黄文大笑,问道:“那我呢?徐大人?你看我可像好人?——我来保护大人上街。” 徐正扉撇嘴,撂下句:“你还不如他呢。” “唉,诶,大人你说话——好、好欺人!” “大人说得没错,你还不如我!” 他俩拌嘴闹成一团,望着徐正扉远去的背影,直挠头:“你有没有觉得,这徐大人与君主的行事,有一样甚相似!” “哪一样?” “叫人猜不透!” “难道不叫咱们跟着,去吃好酒啦?” “什么好酒,我可没说啊。” 徐正扉没去吃酒,更没什么要瞒着他们的!这趟外出,为了安危、掩人耳目,他就只带了一个机灵仆子,常服便衣,最紧要的,是为了查验这大半年以来的成效——他要下地,查验民俗民风,再去巡道商贾,看看这买卖能不能做起来,哪一样,都不好叫人瞧出是官人。 他气派地逛,摸着摊贩门房里的皮羔料,与人讨价还价:“再便宜些嘛!” 那摊主与他辩了三轮,见他还不撒口,才好笑道:“徐大人,你若想要,小的直接给您送过去。您都站着讨了半个时辰了。还要怎的便宜?——再不行,我白送给您得了!” 徐正扉片刻哂笑:“呀,你认得我?” “昂。半年前塑像的时候,我去看热闹,见您主持大礼来着——”他抬手,朝远处一指:“城头上!” 徐正扉尴尬,又伸手摸了摸人家的料子:“唉,你……你这料子,挺不错的。本官就是来看看,平日里,热闹起来,买卖好做不好做啊?” “往上城贩去的,才是大买家!每年好货、野物皮羔都攒起来,往春和钱庄,还有叶家那些铺产里送,那是有多少要多少,若卖足了,这年还算过得去!” 徐正扉小声笑:“这买卖都开到这里来了——他倒会赚!” “大人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只好奇问问。”徐正扉抠抠搜搜掏出碎银子来:“就这个,买了!将这一身与我比量穿一穿嘛……” 大家乐于卖他面子,便请他更衣、替他打扮整齐! 那皮质材料也好,穿在徐正扉身上,是浑然的异域气派,柔软蓬松的皮羔绒衣,挂伶仃配饰,将他衬得更瘦窄了几分,一张风流贵气的脸,一道漂亮的柳腰。 “哎哟嗬,大人这模样,穿上可真气派!” 徐正扉呵呵笑:“再白夸几句,本官也不会多给你添银子了。” 摊主也被他逗乐了,爽声道:“那是、那是,小的可不为银子,是真心夸赞大人!这样的季节,皮羔料子还是稀罕的呢。将见着入了秋,中原的公子们穿得早——我这里的货,都是托商队去上城打的样,如今西关少见的时兴样式。” 徐正扉细听这话,心底有数。 他颔首笑,穿着那身衣裳乱转,赶着逛了许多家商铺。这人心思细,没多久便发觉,西关少些精细的手艺,过手的皮羔鲜少处理,大多是直接倒卖皮料。叫人收敛去——待叶家在上城转手一卖,摇身成了昂贵好货,多少贵府千金难求?! 他还专意去叶家的产铺里转,见他们凭着低价将那宝石、翠玉敛收干净,不由得大叹。赶着有人来卖,送上的两块玉石剔透翠然,却只给两锭银子算完。 蛮汉还美滋滋的,觉得自个儿赚大发了,白拿几块破石头也卖得这样值钱。 徐正扉站那看着,都气乐了:“这叶家,怨不得叫君主都眼馋。回去定要狠敲他一笔。” 对方不知他底细,笑问:“小公子,瞧着是中原来的?这里有才到的新货,顶稀奇的玉佩看一看?” 徐正扉招招手,示意他呈上来,又趁着机会与人闲话,套了不少买卖经才离开。他边走边笑:“何时罢官,我也要去开个买卖铺子。实在的精明,竟没有一个银锭子从他手心里溜出去!” 仆子笑,又说:“大人虽聪明,却不像生意人。” 第72章 徐正扉不服,仆子却说:“大人虽这样说,心眼里却是爱民的好官,若是做生意,只怕是要赔钱的。” 徐正扉笑:“你这样夸人,倒叫本官没话说了——哪有这样的好官?背地里全是骂声。” “大人谦虚,您看这走卒贩夫,哪个不说大人的好?那咱们接下来,是回府还是……” 徐正扉道:“下地。”他调侃道:“你都这样说了,本官忍不住,还得去听听。若是褒奖还好说,若是挨骂,回来头一个罚你打板子。” 这里农社凋零,四处离得远,大批的田地无人管理。因而,徐正扉就想了个妙招,叫官衙招了一批“官农”,以农带农,让那些年纪大体力差的老农,教导这帮人如何种地、指导他们做活,不分妇女劳力,只待来年收成,府衙拿走赋税之分,剩余的,再分给这帮人——才学做活,少不得要手把手地教。 旁人问他:“大人这样教,他们也不情愿,还浪费……” “无妨。”徐正扉道:“这只是其中一样。这水草肥茂之地,还有别的营生可谋。他们自有牧野之好,倒不如,在此处,为主子造个马场出来——” 仆从听了,又觉得他们大人心思活络,各样的好处都能想明白。 站在田垄地头,徐正扉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人迟迟不走,地里老农方才停息下来,问他:“小公子哪里来的?” 徐正扉道:“我来应征,种地。” 人家上下一打量,瞧他也不像会种地的样子,只又笑:“看你像是读书人,不如往东走,去上城考一考功名,兴许有发家的门路。” 徐正扉也笑,蹲在地头,拨弄粮梗去看土泥,生长,只问他今年预计收成怎么样?老农便实话实说,“依我看,今年气候还过得去,水足种儿好,是头一年翻得新土,看着也肥。收得多些少些,勉强糊口是够了。就怕官老爷们要得多——” “赋税不是定量定数的吗?这有什么妨碍。” “这样的不行,那样的也不要,得精挑细选送过去,谁不怕上头的怪罪?有时为了留足数目,就只好从我们手里就多拿……唉,听说唤了个地方官,还不知今年什么景况呢?” 徐正扉颔首不语。 接连好几天,徐正扉心里有牵挂,就跑去下地,与他们同吃同睡做农活,查验收成。这身子骨不经折腾,一时累得肩酸脖痛、腿脚发麻,夜里回了府衙,只草草吃两口便睡下去了。 梁文北还说:“这徐大人,了不起。” 黄文点头,又定论“但我看,他种地不在行。” 两人去敲门,与他商议正事都没喊应,估计是睡死了。他俩对视一笑,只好收回册子,说道:“算了,让徐大人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说吧。” 这一夜,星子沉坠,听着外头噼里啪啦下了点小雨,直到整个庭院都湿透了。但徐正扉却酣睡,浑然不觉。 突然,小白警觉地支起耳朵所,片刻后,便探出身子来,轻巧一挑跃过徐正扉,飞扑下床。 伶仃星雨,刀剑碰撞。 骤然打破的窗子呼呼灌进风来——徐正扉冻得一个激灵,猛地爬起身来。还顾不上喊人,小白已经扑倒两个;花了眼似的,徐正扉揉了揉眼睛,看着屋内一片 狼藉。几个黑影瞧见他坐起身来,当机立断。 猛地—— 那人出手,朝徐正扉刺去。 徐正扉那句“来人”卡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啪”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炸开,绚烂银光在他面前闪过。 徐正扉震惊看着被撞的刀劈在柱子上,疾声喊:“来人——” 小白前蹄蹬地,趴低身子朝黑影呜呜地低嚎! 眼见劈歪那刀拔出来——回身朝他出招。窗外黑影猛然飞扑,银丝绕颈狠戾一拉,黑影还来不及反应,被带起的一线锋利割破脖颈。 噗嗤! 徐正扉被溅了满脸的腥气热血。 他抬脸,被熟悉的招数和狠辣手段震撼,怔怔望着那个黑影:“你……” 他心底一惊,不敢置信地问出声:“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这么熟悉会是谁呢?[墨镜] 戎叔晚:(来找老婆算账的凶巴巴直男一枚)·结果才来怒气就撒了一半…… 徐正扉:哎呀,扉真是命大呀[哈哈大笑] 戎叔晚:你还笑你![托腮] 谢祯:不愧是徐郎[点赞] 叶春和:不愧是徐郎(但是不要回来敲诈我)[求求你了] 钟离遥:险些销号,徐二小心些[好运莲莲] 第55章 梁文北等人将尸体搬出去, 看着他们徐大人跟那个黑衣人大眼瞪小眼,愣是也没敢问,就退出去了。他们两人难得这么有眼力见一回, 岂不正是戎叔晚! 预料之中的温香软玉没往怀里扑。 徐正扉捂着鼻子, 被腥气熏得连连后退:“你怎的来了?” 戎叔晚更委屈了,一张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衬得比衣裳还黑——徐正扉举着灯多点了室内几处烛火照亮, 在人不情愿的神色中轻笑:“过来,叫扉看一看, 可曾瘦了?别是扉不在,没人与你斗嘴,酒水吃得多,全胖了一圈才好。” 戎叔晚走近他, 落座在对面,轻哼:“大人还好意思说。” 徐正扉佯作冤枉, 夸张道:“这才几天,督军就变了心!怎的见我不高兴?还横鼻子竖眼的!” “……” 戎叔晚擦刀的手顿在, 抬眼问他:“为何不给我写信?” 徐正扉想拢袖子,奈何里衣袖口窄短,只好尴尬地搓了搓手:“哎呀,哪里是不写, 只是还没腾出空子来,扉将你搁在心里想呢。” 戎叔晚狐疑看他:“?” 紧跟着,他堵死徐正扉的话头:“大人休要蒙骗我,岂不是胡说?我分明知道大人有空子得很,君主桌案头全是大人的字迹!我字识不全,难道还看不出那信长长一大卷?” 徐正扉摸摸鼻尖, 有些心虚:“那……那是不得已,写的都是公事。我总不好叫君主代为转交,你我儿女情长,岂不荒唐!” “难道家书也费事?连一句问好都不曾有。”戎叔晚冷哼:“大人在西关之地快活,说不准早有了他心。才半年——徐仲修,你休要骗我。” 徐正扉忙起身去拉他小臂,双眼狡黠亮着:“没骗、没骗——瞧你说的,我怎会骗你呢?” 戎叔晚次次上当,早被他迭出的花招迷了眼,全然分不出真假。他回脸睨着人,复又坐回去,温和许多的口吻暴露了心疼:“我看大人,倒是清瘦了许多……” “可不?”徐正扉见缝插针地卖惨:“你瞧,饭也吃不好,酒也不足饮。平日里睡个觉关紧门窗怕着火,不关门窗怕刺客——扉的日子这样苦,你才来,也不知心疼人,竟找我麻烦!” 戎叔晚被人倒打一耙,生生气笑了:“大人还好意思说!” “若不是你知晓宫闱秘事、明白朝中漩涡,又怎会将我留在上城与你打幌子、里应外合?原来不是君主不同意,是大人坏心眼儿,叫我在上城打下手。” “呵呵呵……呵呵……” 徐正扉来回踱步,脑子快速转着,试图找出一个好理由来诓骗他。哪知道这回,戎叔晚根本不上当,干脆利落道:“大人不要诌幌子了,君主都与我说过了。” 徐正扉惊呼:“你万万不要信他呀——君主必是挑拨离间。” 戎叔晚扭脸看他,收刀在怀里,眼神意味深长:“哼。我看大人才是挑拨离间吧!” 徐正扉终于理亏,他笑呵呵凑近,与人谄媚笑道:“你瞧你,戎叔晚,怎的这样凶神恶煞的,不过骗你小小一次,怎的还记仇呢?扉这不是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吗?如若不然,怎舍得将你留在上城?” 戎叔晚不吭声。 徐正扉又说:“你看你,手握兵权,又得主子宠爱。不只头脑聪明,身手好,最要紧的,心里这样关切我——旁人能行吗?” 戎叔晚咬牙切齿,终于在这句话里悟出来点别的事儿:“哦——我明白了。大人不只是要我斡旋朝中诸事,还要留我绊着主子,免得主子扛不住压力,回头收拾你。怪不得呢!” 徐正扉微愣,迅速回过话来:“你看,我没说错吧!” 戎叔晚懵道:“什么?” “我就说你头脑聪明,一点就透,旁人可没这等本事。”徐正扉竟扬着下巴邀起功来了:“看、看、看,扉说得准没错。” 第73章 戎叔晚哭笑不得:“大人越来越坏了!” 徐正扉嘿嘿笑,又挨紧他:“你说你今晚……怎么来得这样巧?若不是你,扉岂不是要死在敌人刀下了?” 戎叔晚哼笑:“我是一路追查此事来的,这几个人早就被盯上了。至少在你府衙前转三天了,谢祯给大人派的那俩全是实心眼,不顶事。” “实心眼”的梁文北与黄文若听了,必是要闹的。奈何眼下,他们还不知道这闺中小话。 徐正扉听罢,顺势夸道:“那是自然。论起这等奸诡之事来,谁也没有督军厉害。” 戎叔晚越听越不像是好话,遂在他腰上轻掐了一把。这人在徐正扉的轻声痛呼中笑起来:“大人最爱惹祸上身,每日里招人恨是常事。往日若不是我,恐怕天天都得吃巴掌——” 徐正扉眉眼一弯:“那这回,我派人与你一同追查,将早先的证据也送你,你将这几个人捉拿回去,给主子邀功可好?”他强调:“就当是扉送给主子的厚礼!” 戎叔晚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他眼瞪大:“徐仲修,分明是我捉到的人,怎的又成你送给主子的厚礼了?” 徐正扉忍笑:“哎,不要那样客气,咱们是一家人,你送我送都一样嘛!”片刻后,他在戎叔晚委屈和震惊的脸色中,心虚道:“哎哟,好了好了,这功劳送你,就让你去献忠心好了——” 戎叔晚薅住人捆进怀里,气哼哼地磨牙:“徐仲修,你好不讲理,这本来就是我的功劳——哪里轮到大人‘送’。再者说,我刚还救了大人一命呢。” 徐正扉捏捏他的脸,“瞧你满身血腥,脏污乏累。既是救命之恩,那不如……我来伺候督军一回?” “哦?怎么个伺候法?” “我伺候督军沐浴!”徐正扉撂下这句话,便起身朝外走去,他命人备下热水木桶,送到房间里来。 直到此刻,戎叔晚脸上,还是警惕之色:“大人会这么好心?” “你我乃是正经的亲事、钦定的眷侣,怎的到如今,还不信我呢?” “……”戎叔晚看他,无语:那大人就不想想是什么原因吗? 徐正扉笑:“行行行,是我早先对不住你。如今我已‘洗心革面’,再也不骗你了。” 若是信他,戎叔晚才是真傻呢! 不知是不是徐正扉这次有言在先、态度诚恳,总之打动了那位,待戎叔晚脱衣泡进去之后,徐正扉竟抱起那一团衣裳就往外跑—— 戎叔晚傻眼了:“……徐仲修。” 待徐正扉回来,背身关好门,立即坏笑起来:“哼哼,戎先之,你戏弄我在先,这回休想有的穿!”他馋馋地往人跟前凑:“快叫扉摸一摸……” 戎叔晚这等奸贼,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天。凭他如此身强力壮,竟还被人调戏得全无还手之力! “徐仲修,你摸够没有……” 徐正扉坐在雕花方凳上,挨着他的木桶。手就搭在他的肩头,而后捏了捏人强壮的手臂,轻轻‘嘶’了一口气儿:“这便摸好了,你急什么……” 戎叔晚忍无可忍,擒住他乱摸的手腕,将他十指扣在指间握紧。他挑起眉来,歪头看他:“大人这是想我了?” “当然。” 徐正扉凑得更近,将唇贴在他嘴角,轻啜了一口。片刻后,他盯着戎叔晚猛然爆红的脸色与胸膛,笑出声来:“戎先之,好端端的,扉不过亲你一口,你羞什么?” 戎叔晚:…… 他想躲都没地儿去。 现下大光,哪里都逃不出徐正扉的眼睛。这人说话也毒辣,坏笑着扫视:“哟,督军害羞的样子,倒比平日里还好看,让扉仔细瞧瞧,还有‘哪里’害羞了?” 那只手突然伸出去,朝水底突袭…… 戎叔晚眼疾手快,擒住他的手腕,“大人好下流!” 徐正扉嘟嘟囔囔,撩起水花来泼在他身上,反问道:“什么也没瞧见,什么都没摸到,怎的就骂人下流……再者说了,你我姻亲在身,我跟自家夫君兴起,作弄些闺房之乐,哪里下流?” 戎叔晚被他说得脸色通红。 他头一次觉得,不穿衣裳竟这等无助。 瞧着徐正扉饶有兴致,他沉默片刻,忽然反戈一击,扯着人的手腕凑近:“是,大人说得有理,是我不懂事了。这么久不见大人,我也想得很——不如,大人进来,与我一同沐浴?” 徐正扉忙抽开手,一本正经道:“那、那确实……确实不行。” 戎叔晚乘胜追击:“方才是我不对,如今,我也不忸怩了。大人再过来摸一摸,到底是哪里……想念大人?” 徐正扉差点跳起来,这回躲得倒快:“咳、咳咳……那什么,我,我先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你自己、自己洗吧!” 戎叔晚哼笑,目送他红着脸逃出去。 换洗的里衣薄薄一层,似乎还窄瘦一圈,戎叔晚只能凑合穿。他抱着人滚在床榻上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徐正扉的体温。他用唇吻他的手指,像是想替他暖热似的——小白见自己的位置被主人抢了,委屈地趴在地上,呜呜了两声才歪头睡去。 徐正扉拿脑袋往他肩头拱,赞叹道:“还是你好,戎先之……” 听见这话,戎叔晚才要露出笑来,徐正扉便补了一句:“比小白还暖和,暖被窝倒是好用处呢!” 戎叔晚气得冒烟,只得哼笑,而后将人抱紧,搁在怀里深深嗅了一口:“算了,凭你说什么呢。大人喜欢就好。有这等用处,总比没有强——” 片刻后,在徐正扉窸窸窣窣的动静里,他又问:“大人到底还是没说,为何不给我写信?家书那样长,竟半个字都没我的。” 徐正扉笑:“怕你看不懂。” “我怎的看不懂?我看得懂。”戎叔晚搂住他的腰,辖制在怀里:“分明就是大人心里没我,不想给我写。” 徐正扉笑。 他笑起来咯咯的颤抖,在戎叔晚怀里铃铛似的响个没完——直到那脆生的动静太有意思,将戎叔晚也逗笑了:“大人倒是说呀,怎的笑起来没完了。” 徐正扉这才肉虫似的往上拱了拱,将唇贴在他耳边:“戎先之,你这呆货,说你傻,半点也不假。” “?” 徐正扉缓缓笑道:“你也不想想,我为何要解你相思之苦?若是我写了信,你现在还会追到这里来、向我讨公道吗?” 戎叔晚震惊,低头去寻他的眼睛,被那亮盈盈的水光和呼出来的轻薄雾气勾得痴醉。好奸诈的骗子,就连这步都叫他算去了! “我偏不写,叫你心焦……这不才半年,就见到了吗?戎先之,你是不是只为追贼才来,你心中最明白!” “徐仲修!” “唔……”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当年不可一世的戎督军,终于败下阵来咯。[哈哈大笑] 戎叔晚:……恨你,徐仲修。(但是抱在怀里也不撒手)[托腮] 谢祯:看热闹……([星星眼]) 钟离遥:[好运莲莲] 第56章 徐正扉这夜就没消停下来。 才睡下去没大会儿, 他便将被褥踢开了去。戎叔晚伸手把被褥捞过来,又给怀里的人盖上,再没大会儿, 徐正扉伸手, 又赏赐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戎叔晚:…… 若不是看这小子睡得正香,他都怀疑徐正扉报私仇。 他磨牙笑, 低脸去看怀里的人。 因那模样叫他心里怜惜, 这些时日又恨又想,他便没忍住, 托着下巴凑近了细看。 徐正扉的睫毛长而柔软,鼻尖挺拔连着整个山根,整张脸弧线流畅,双唇轻抿着, 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儿睡着了, 全无杀伤力,看上去柔软可亲。 戎叔晚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低头, 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才又躺下去。 胳膊都叫人枕得酸麻,抬挪不开,偏偏徐正扉还是不老实, 一会儿抬腿踢出去,一会儿手臂砸过来……戎叔晚叹气,见他好像叫虫子咬了似的,一时哭笑不得。 他轻声笑:“大人哪里是睡觉,岂不是要飞起来补天去?” 徐正扉睡在梦里没应答。 只不过,这回实在不怨他:只因白日里做活太累, 身子骨吃不消,连夜里睡下去都缓解不得,浑身酸痛难缠。连吓带累,心里头紧张,这才拳打脚踢。 戎叔晚闭眼,捏住他的胳膊轻轻揉着,才叫人睡安稳些。 两眼一闭,睡过去没大会儿,猛地——“醒醒。” 戎叔晚迷糊睁眼,见徐正扉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困惑出声:“嗯?” 第74章 徐正扉“好心”提醒道:“戎先之,你别睡得那样沉。若是刺客来了怎么办?杀了扉不说,倒还白赚你一个。” 戎叔晚嗤嗤的笑出声来……低沉的震动在肺腑处响,惹得徐正扉也轻笑:“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好好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戎叔晚重新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他翻滚了一圈,两人便调换了位置。他将另一只胳膊再递给他睡:“你放心好了。我拿左眼瞧着点。” 徐正扉笑着锤他:“哪有人一只眼睡觉?跟你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戎叔晚笑着将头挨在他头顶,胡乱亲了几口。因这几日连夜赶路疲乏,这会儿困得神志不清,他道:“早先我与主子盯梢,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信,我做给你看。” 徐正扉信以为真,撑起身来凑近……忽然,戎叔晚猛地睁眼,捉住人带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得逞笑道:“骗你的,大人连这也信?放心吧,我外头布了岗哨,有人盯着。” 徐正扉气得咬他肩头,挨到戎叔晚告饶才松开。好歹地哄住这位,戎叔晚才合眼睡了一觉。 徐正扉折腾累了,便也安心许多;这次再睡过去,果然香沉,早间戎叔晚唤了三声都没应;竟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临近晌午,梁文北并鹰爪军一二十人凑在院子里,正围着戎叔晚看热闹。 原是他造了个新玩意儿,瞧着是金属扣制式的鞭子,抬鞭甩下去狠戾,拖拽之间便可见骨肉——他展示,挥鞭飞出,庭中一棵柏树登时惨遭毒手,露出一道骇人的长疤。 众人喝彩,纷纷求他指点。 梁文北大喜,问道:“此物好用,若是马上甩鞭,岂不是杀敌如切瓜?一鞭下去,五步之内不见活口?早先若有它,我军大营岂不是如虎添翼?” 戎叔晚哼笑,意有所指:“此鞭既要本事,又需技巧,想练会可没那么容易。说是容易杀敌,实则也容易伤着自个儿。你们将军尚且用不顺手呢!” 黄文大喇喇笑:“我们知道,您早先给将军陪练——不愧是督军,军中许多用具都受益于您。众将士没有机会当面道谢,我们代他们与您转达!” 大家爽声笑,交谈热闹。不知是不是错觉,如今的戎叔晚,瞧着竟比早先亲和了几分,连那常年阴冷的脸上,都不自觉挂了微笑。 徐正扉打着哈欠开门时,齐齐十几道目光扫过来,将人吓了一跳。 他笑:“哟,今儿什么日子,这样热闹!” 梁文北伸手去捂,却还是没快过黄文那张嘴:“您夫君来看您的日子呗!~还……唔唔……叫我们,说出来~” 戎叔晚横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 哪知徐正扉毫不介意,坦然自若地调侃道:“哈,你还说,数你最不识相。扉的夫君来探望,干你们什么事,还不去做活?净在这偷懒。” 大家哈哈大笑:“是是是,被大人抓住小辫子可不得了!我们这便散去,做正经事……” 徐正扉笑着追问黄文:“你昨儿抓的人,审了没有?” “得了点消息,正打算与您回禀呢!难得您今日睡到这样晚,戎督军不让打扰——”他眨眨眼,嘴上没把门地笑道:“咱们督军是好气魄!他一来,您昨儿忙得晚,我们自然能谅解哈哈哈……” 这群人哄声大笑:“哈哈哈哈……” 徐正扉嘶声,佯作困惑:“是吗?戎督军——你昨晚,很忙吗?” 他故意使坏,才这样说。臊得戎叔晚脸上火辣辣的;这人别过脸去,沉默片刻,又忙摆手撵这帮人散开:“莫要多嘴!” 徐正扉哈哈笑,才要再多说两句,余光忽然瞥见那古树上胳膊粗的一道疤。他惊呼,“哎——哎哟,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不长眼的练功夫,将本官最爱的这棵树伤成这样?” 大家齐齐散开,临了还抬手指着戎叔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告状”道:“是戎督军!我们都劝他别动手,大人怜惜这树,可是劝不住啊!” 戎叔晚扭头,人群哗啦散开了。 “你们……”他气结,冤枉道:“真不愧是大人带出来的人!” 徐正扉快步走过去,佯作心疼地抱住古树。他先是叹气,才抬手摸着粗糙的纹路,哀道:“你是不知,前些日子没烧死我,定是这古树保佑!你今日伤了他,日后谁来保佑我啊……” 眼见他要抹眼泪。 戎叔晚有点措手不及,他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上当了:“大人什么时候这样迂腐了?竟也信这等神鬼之说。这、一棵树怎么保护得了你。哪次保护大人的不是我?” 徐正扉泪眼婆娑:“戎先之,你这人甚可恶!” 戎叔晚握着鞭子没动弹,困惑地直皱眉:“大人哭什么……难道我还保护不了大人吗?” “谁不知道你没机会?也就骗一骗扉这样心软的人罢了。”他叹气,又拿泪眼瞪着人,“这次赶回去复命,还不知几年才能见。你保护扉,笑话!” 戎叔晚见他伤心不像假的,忙又解释道:“大人先别哭……若不然,待这次回去,我便与君主说明,请他派我来保护你。再者,将军守在身边,君主安危无恙——这半年我追查线索俱全,这次回去,必能交差!” “真的?” “真的!” 徐正扉“嗯”了一声,这才施施然松开那棵树。 戎叔晚没反应过来:…… 徐正扉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那颗泪就滚下来了。他厚颜无耻地笑,抬手指着那颗才掉下来的泪:“你瞧,困的。” 戎叔晚脸色绿起来:“你……” 还不等他说出个所以然,徐正扉就笑着朝他走近。 两人擦肩而过时,徐正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在他身边,如往日那等恶劣的语气:“督军怜香惜玉的毛病,还是没改呢?到底是吃亏少啊。” 戎叔晚被噎住,歪了歪头。 徐正扉便又补了一句:“哎,有言在先。这次,我可真的没骗你哈。当日火烧,若不是这树,说不准扉真的要葬身火海了。你这呆货,还不速速向我的救命恩人道歉?” 戎叔晚无奈,生生气笑了:“行,我道歉——对不起,树,是戎某造次了。” 他说罢,见徐正扉大摇大摆朝外走,又问:“你呢?大人要出门?做什么去?” 徐正扉头也不回:“种地。” 戎叔晚哑火了:“……” 他没追问,徐正扉也不细说。这人走出去好大一会儿,才听见背后哒哒的马蹄声。徐正扉赶忙回头,果然见那个嘴硬的人骑着马追过来。 他扬眸,朝马上那人笑:“作甚?” 戎叔晚伸手,想要拉他上马:“还能作甚?自然是陪大人种地呗。” 徐正扉呵呵笑,上马与他同乘。 说好了去种地,也不知为何,那路越走越远,道儿越来越窄,眼看着没路全是荒径、地界也偏的不知哪里去——徐正扉望着荒凉草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带大人去个好地方。” “哪里?” 戎叔晚拍了拍马背,引着他的手往前伸,直到趴低在马背上抱住,他才笑出声:“你问它,这畜生知道。” 徐正扉感觉自己被人戏弄了,他哭笑不得道:“戎先之,你休要来这套。你既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真的。” 徐正扉笑,显然不信:“呸。” 见此,戎叔晚也不辩解,笑着将人抱紧在怀里,叫他抓紧缰绳,猛地甩鞭疾驰出去。 马鬃在狂风里飘荡。他二人御马狂奔,唯见山野壮美,周遭荒凉景色倒错隐没,夹岸雪色在眼底跳跃,连绵不绝地延伸到远处去…… ——仿佛没有尽头!仿佛只有他二人为伴,朝着天地荒芜处奔逃,远离人世间。 奔逐千山,什么都无有。 权力、爱恨,千秋功名,史诗岁月……仿佛就从没有过! 徐正扉在风中张开手臂,耳边呼啸而过的,是纷杂的评判与疾苦。 马儿呀马儿! 人间路远,就这样跑下去吧! 越过狭弯之后,是豁然开朗的天地。漫山遍野的紫色马蔺混着金露梅,烈烈地绽放,格桑梅朵几乎长满天际,恍若纯粹仙境。 戎叔晚勒马停下,眼底照着芳华,露出微笑:“大人喜欢这儿吗?” 徐正扉怔怔的:“扉在此半年,竟不知有这等地方,岂不是绝世仙境?” 长溪一路流过,草野茂密。戎叔晚翻身下马,想要将人抱下来,笑道:“真是它告诉我的。” 第75章 徐正扉坏心思地猛跳,将他扑倒在地上。 两人抱紧,一路在草野里滚远去,浑身都沾满了草芽,周遭弥漫新鲜的泥土芳香,天幕翠蓝,荒野无垠。徐正扉在震撼里朗声笑,是发自肺腑的愉悦而轻松的笑,于昨夜还差点丧命的他而言,此刻,简直是场美梦! 他笑累了,躺在草野里望着天,怅然若失道:“戎先之,莫不是我已经死了,才到此等仙境。” 戎叔晚摸索着捉到他的手,与人十指紧扣,柔声道:“你若死了,那我也死了。” 徐正扉问:“为何?” 戎叔晚扭过脸去看他,反问:“大人这样聪明。你说是为何?”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好美呀~~我喜欢这个地方。 戎叔晚:我也喜欢。大人喜欢的我都喜欢。 钟离遥:(回来)徐二你不要把朕的马奴拐走。 徐正扉:不是呀,这次是他拐的我[可怜]昭平你冤枉人[爆哭]我要跟你绝交。[托腮] 树:行,你们都清高。[白眼](我就白挨了?) 戎叔晚:[捂脸笑哭]我不是跟您道歉了吗?怎么还没消气呀…… 谢祯:@树 你不要原谅他们。[求求你了] 第57章 徐正扉躺着, 哈哈大笑。他装傻道:“我可不懂得。督军心思跟旁人不一样,扉猜不中。” 戎叔晚笑着坐起身来:“你耍赖皮,我不与你计较。” 徐正扉歪着脸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戎叔晚凌厉的下巴棱角——那一小团暗色的剪影被日光照出一圈金光来:“戎先之, 我真搞不懂你这人。才见的时候,本没将你放在心里, 谁知道竟也有几分本事。” 戎叔晚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他:“哪几分?” “斗嘴呗。与扉斗嘴竟能打个平手。” 戎叔晚被逗笑了, 他挑眉:“这算什么本事?大人是没得夸了吗?难道数满这全身上下,竟没有旁的妙处?” “昨儿才说了一样。” “哪一样?” “暖床。” 戎叔晚掐他脸, 薅住那一块腮帮肉使了点力气,疼得人嗷嗷的。徐正扉推开他的手:“口水都快叫你扯出来了……“” 戎叔晚“唔”了一声:“大人这是馋的吧?若是哪里有点好东西,那口水可就自个儿冒出来了。你这人鼻子尖,心思也细, 难保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一听这话,徐正扉便知道戎叔晚有好东西。他笑眯眯挨近, 喜得两眼发光:“这么说,你是带酒了?” 戎叔晚笑着站起身来, 走到马旁取出两囊酒水来。他抛给徐正扉一壶:“尝尝,是大人最喜欢的滋味儿,足年!” 徐正扉拔开塞子,先“咕咚咕咚”狂饮了两口之后, 才轻笑起来,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他眯着眼朝人看去,摇头叹道:“哎——好酒!……知我心者,不愧督军!扉有你作伴,实在是不枉此生!” 戎叔晚靠着马,勾起嘴角哼笑:“就怕大人只认酒, 不认我。” “那怎么会?”徐正扉笑着唤他坐过来,将脑袋挨在他肩头。 草野的风是打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掠过平原与高山,吹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刚好吹进他们的襟怀。或许经年之后,也会吹到那野草似的后人身边—— “戎先之,你看这漫山遍野的风光。” “我只看得见这漫山遍野的肥美水草,喂马正好。大人是想说这个吧?” 徐正扉一惊,转脸看他:“戎叔晚,是我小看了你。你竟知道扉要说什么……往后,这世间知我者,算你一个。” 被他那煞有介事的口吻逗笑了。 戎叔晚拿手臂碰了碰他,转过脸来对上他的炙热视线:“我给大人养马可好?”他的视线无限的投远去,仿佛掌心里有什么紧握住的眷恋,伴随着诺言漏出去、飘远:“就在此地,沃野千里,荒原壮美,岂不是烈马奔驰的好去处——” 徐正扉没说话。 戎叔晚便又说:“早先我不太明白。主子坐拥山河万里,诏旨号令四方,权柄、宝座,这世间人所最爱、炙手可热的珍宝都在他掌心。为何他仍要抛下一切,冒着风险去寻谢祯——不过是将军的一条命,真的那样重要吗?” 徐正扉静待下文,听他继续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他有意借刀杀人,借钟离策之刃清路,把那些平日里杀不得、贬不得的‘忠臣’教训一顿,震慑天下是真。他心中念着心上人竟也是真。后者……我原先半点都不信;这会儿,却觉得——自有道理!”戎叔晚扭过头来:“我想着,若能与你日夜相伴,不做官,为大人养马也还不错。” 徐正扉抿唇:“你真这样想?” 戎叔晚点头:“自然。”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于主子而言,将军重要,谢祯更重要。他们虽是一个人,可在他心里不一样。我对这等事愚笨些,早先想不通。如今,大人在我心里,也沉甸甸的。” “再者,我也挺喜欢养马的。” 徐正扉提起酒壶来朝嘴里灌,被风吹得飞溅的酒水落在襟怀里,逐渐湿润。他喝得急,故而呛起来—— 良久,他才开口:“房家的势力早该清理了。谢祯杀了一批,还有不曾露面的那些,怎能置之不理?叶家商贾往来、勾连他国,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更要处理;更何况,富庶金银难道不敛?论起庄知南来,可是有个‘得之可得天下’的贤名,若留着又是何等隐患?” “扉后来想,兴许钟离策中秋要兵之际,昭平便已经有了警惕之心;这一切,都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这也是为何,我劝泽元动用房家势力,他却不肯——为这,我也才看出他心中的忧虑。”徐正扉凝望远方:“泽元聪明,更比扉谨慎,总是没错的。若不然,今日,还真未必保得住他。” “谁叫那位是明君呢?双手沾不得鲜血。就算杀,杀的也只能是乱党叛贼、屠戮忠臣之徒。”徐正扉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日,君主连凌岳都不曾用。只怕他,嫌白白脏了自己的剑。” 戎叔晚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以为自己捕捉到了端倪,却没想到徐正扉的话比他更残酷——于帝王心中,绵延万里的舆图,代代安居的百姓,长久富庶的江山,都比君臣相惜更为紧要。 所以,那位曾问:你以为,朕的心疼是真是假? 戎叔晚知道,是真。 徐正扉饮酒,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揣测。纵有,扉以为,那也没错——时至今日,我仍以他为明君。” 戎叔晚道:“听大人之言,我想,我合该养马才好。” 徐正扉神色诧异:“你害怕了?” “这倒不是。”戎叔晚口气有点微妙:“听大人今日说这些肺腑之言,我才想明白,主子疼我,大约是因我实在蠢钝吧。只不过,依我之见,他留我守着上城,难道不是为了保住你们的命?” 那句话很坚定:“他决不是爱惜名声,而是这里头,他哪个也舍不得杀。” 说着,戎叔晚忆及那日钟离遥无奈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我同大人一样,亦以主子为明君,此生仍愿效忠主子至死!只是如今有了大人,心里倒更不舍得死了……”他拿手去摸人家的眉毛和鼻尖:“徐仲修,但愿主子长命百岁,咱二人也多活些时日可好?” 徐正扉自嘲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只怕咱们二人,是要活到天荒地老去。” 戎叔晚忍不住笑:“我想活着,当祸害也行。只要能跟大人挨着就行——徐仲修,你可万万不要撇下我。” 徐正扉叹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总之幽幽道:“只怕扉千难万险咯。” “不会的,有我一路保护大人。”戎叔晚只是笑,边喝酒边与他道:“你看这草野,岂不是苍天白送的马场?我只管将战马喂得肥壮,令终黎铁蹄万里扬名,也算功劳一件。只是,不知远处的天地,哪里还有君主征踏的余地?我听人说,再往西走,还有路;往东便全是海了。” “再有,此地若真能成为君主的后花园,到时造一座行宫,东西相望,君主不在的日子里,岂不真叫大人拿去一分终黎了?” 徐正扉啐他:“这一分,我可不要。” “那怎的行呢?”戎叔晚调侃道:“大人不要,怎对得起徐郎之名?” “哦,那你呢?你白赚一分天下,还搭上扉本人,你倒是会做买卖。”徐正扉笑着,将他扑倒在草野里,半臂深的花草将两人遮盖的严实,那吻凶悍的咬住他,却不疼。 不知怎的,旖旎氛围里,不等两唇亲热乎,徐正扉便花枝乱颤地笑起来,“戎叔晚,你说,咱们二人真是冤家。你养马,我种田,怎就这样命苦呀!” 第76章 戎叔晚笑:“谁叫大人种田了?大人身子骨瘦,只有心眼儿多,是做官的好手,该跟主子斗来斗去的才好。” 徐正扉便又吻上去了。 这人吃酒吃得半醉,捉住人烈烈的吻。啃着咬着又馋着去拱。他将脸埋在人肩窝里,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戎叔晚。” 戎叔晚扣在人窄腰的手下意识往下摸,才挪到腰线又顿住了。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愣是没吭声。 徐正扉催促似的抬起脸来。 戎叔晚另一只手缓缓挪上去,扣住他的后颈摁下来。那唇贴在一起,热吻起来……呼吸越来越近,气息越来越沉,那一小片的花野越来越乱,窸窸窣窣各种动静躁动响着。 “戎叔晚,你轻点、别,嘶……” …… 戎叔晚吃了个饱,抬手蹭着唇边水光。凭徐正扉餍足之后慵懒地躺着,自己却饿得更深了。眼下没法子,他总不能在草野之地将徐郎吞下去,欲求不得,那神色便幽深起来、诡异地阴着。 细看眼底却不是恼,而是垂涎的亮光——他凑近人,“大人只顾自己?” 徐正扉抱住他的脖子,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地摸摸。 眼瞧着那火热趋势不减,这人竟“管杀不管埋”,而是将脸埋在人脖颈轻笑了起来。那动作很亲昵,额头抵着露出来的一小片脖颈皮肤、耳肉,轻轻蹭了两下;暖够了,又将唇贴过去,挨着他的侧脸、嘴角,递上几个极轻的啜吻。 “你快快地赶路,再早些时日回来,扉等着你,好不好?” 徐郎强悍。 这等时候,却缠人似的照着他。那句话搁在平日是命令,放在眼下便是恳求了。 戎叔晚单手扣紧他的腰,将人裹在怀里抱起来了。他眉眼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仿佛如今,照着他的,再不是湿淋淋的月光,而是腊寒天地里的一抹曦光,暖洋洋的,叫人心尖里莫名发痒。 戎叔晚逃不开他的目光,单手抱着他阔步朝前走。 他没答应,更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马前:他与那马是养了十几年的情分,这生灵也通人性——折膝低头,比寻常人家的仆从还机灵。 戎叔晚抬手一托,便将他送上马背;而后飒爽翻身上马,一路御行疾驰而去。 翌日,戎叔晚押解“叛贼乱党”回城。 再两个月,都不见书信。 眼见着西关飘雪,早早地冷起来。徐正扉心里不踏实,左右环顾着外头,心底直犯嘀咕:“这呆货,怎的一气不吭就走了,到现在都不见动静。难道生气了?” 苍茫大雪奔袭落地,箭簇似的雪粒子砸在地上,连窗扇都打得霹雳作响。 他拂了拂肩头,皮绒狐裘裹出窄腰,盈盈的笑眼一弯,转瞬便将这茬儿抛去,只叹道:“哎呀,好大的霜雪,扉还头一次见呢!” 室内温暖。仆子端着一盆鲜牛羊肉进门,搭着中间漂亮的火炉搁置,又笑道:“是呢,小的在上城也没见过。大人,卫大人、沈大人,薛相公和魏将军几人都到了,正搬酒递货呢!您要不要去门口迎迎?” 徐正扉惊喜笑道:“啊,这就来了?快快快,赶紧出门去迎。这牛羊汤肉配好酒,偎炉赏雪,正畅快呢!” “是是是……”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嘿嘿。吃肉吃肉喝酒~~[熊猫头][竖耳兔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猫头](五人火锅小组到齐) 戎叔晚:?????不是?就只顾着吃酒?想我就只想两句就没了?[心碎] 徐正扉:诶,好几句呢?(在心里想·没说出来)[墨镜] 戎叔晚:我再也不会信你了。[问号] 钟离遥:徐二,又在背后编排朕。(这次回来,朕非撕了你的嘴。) 徐正扉:(拢袖子)嘿嘿,做帝王的格局要大一些哦,哪家臣子不揣测造谣皇帝呀[求求你了](若不然,生活岂不是太无聊了~~[可怜]) 谢祯:(认真偷听)到底是真是假?[奶茶]算了,不管了,我相信兄长。 第58章 凡是来探望徐二之人, 就没有不知道拿酒的! 满满一车珍藏的佳酿全都便宜他,薛迎颂更是将自个儿酿的甜米酒也带给他尝,徐正扉笑得合不拢嘴:“哎呦, 你们怎的这样客气, 便是空手来,扉也得好生招待啊!” 卫从榆一听那话, 笑出声来:“哦, 原是这样,是我们客气了。那叫仆子们不用往下搬了, 待会儿我们带回去便是。” 徐正扉忙讪笑:“啧。你瞧你这人,小气得很!哪有带来的礼还往回拿的……” 四个人齐齐笑开:“竟是我们不懂事了。” 徐正扉往里让:“赶快进来,外头冷得很。酒肉都备好了,保管叫你们撑破肚皮。”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今儿都是空着肚子来的。”卫从榆笑着朝里走,又问:“听说徐郎好事将近, 怎的不见督军大人?” 眼见分别几年,卫从榆如今的模样竟见风霜, 比早先那等风度翩翩的模样不同,越发成熟稳重,连胡子都蓄了一层。 徐正扉含笑看他:“与你这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可比不得。扉待在这里,只一个人冷着。那个人呀, 喏。”他朝上城的方向一扬下巴:“叫人扣下了,舍不得送来吃苦。” “人”是谁就不必说了。大家哈哈笑起来:“只这样背后说人小话,早晚要叫人抓去。看来那大牢,徐郎还是没坐够!瞧瞧,这嘴利着呢。” 徐正扉“恬不知耻”地笑道:“谁若告了扉的黑状,万万是要挨我几句骂的。” “我们哪里有胆量告你的状呀。何况, 督军还在君主跟前儿候着呢!”卫从榆戏谑道:“也就是你二人能凑到一起去,旁人见你们这等的,吓得不知往哪里钻呢!” 徐正扉全然不嫌臊的上,只笑道:“这话倒公正。可惜那人没福气,扉这等酒肉备着,他半口也吃不上。” 薛迎颂左右看看,暖心调侃道:“哪有这样笑话人的,往日里我与督军来往,他正是个亲和的人。徐郎玲珑心,就更不必说了。” “正是。” 魏肃与卫从榆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在笑谈中落座,问起这半年徐郎闹的动静来:“这才半年,叫你搅和出一个天翻地覆来,也不怕回去主子问罪。” 徐正扉先是吃了半杯酒,才笑着答道:“扉连神像都与主子造了,还有哪里的罪好问呐。” 魏肃忍笑:“就是算上那个,才要问罪呢。千秋功过论起人来,哪有十全十美的?你却将人抬上去塑像,岂不是难做?他日但有一点不体面,便是千倍百倍的罪过……依我看呐,君主的日子也不好过——再若叫人揪住小辫子,可想而知,万古贤名崩塌便也一瞬间。” 徐正扉笑道:“凭他是做主子的,合该做这天下人的表率。” 大家笑起来,又举杯一起吃酒。热闹氛围里,薛迎颂提及粮产之事,几人碰头,说了个大概。卫从榆心里有数,诚心实意地赞叹道:“若是依你,再用不了几年,这里倒成了粮仓。这些年苦心钻研,季扬是实在的大功臣啊!” 薛迎颂笑道:“填饱肚子是件正经事,旁的我不如诸位,种地还勉为其难有几分本领,总该为国效力。诸位肩上这样沉的担子都不曾推辞,我哪里敢偷懒呢?” “相公就别谦虚了!当谁不知道?往日读书是大才,今朝种地也是好手,是忧国忧民的心!哪像扉这样,只是沽名钓誉罢了……”徐正扉笑起来,招呼大家吃酒:“上次这样聚起来,还是寒月夜你们出宫前夕,转眼几年便过去了。” 大家想起那夜风光,奏琴舞剑、投壶赏月,正是少年意气的岁月,不由得陷入回忆,齐齐地沉了口气——“唉,可惜物是人非。” 张愿等人早已身死,泽元也受磋磨,就连身体都远不如从前。 卫从榆年长,到底沉稳些,这会儿听见大家感伤,便要开口安慰。只是,话还不曾脱口,忽然外头就传来一声疾呼。 那声音再脆生不过:“徐二!背着人吃得什么好酒?还不快快出门迎客!” 大家一愣。 仆从赶忙去开门,迎着寒风吹刮,几乎是跳进门来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上下不露,浑身严裹,穿着厚皮绒貂帽,冻得鼻尖通红,瞧着憨态诙谐。 这小子瞪大眼:“哇!” 徐正扉定睛一看,不敢置信:“房允?!你怎的来了?” “哎呀!——好你个房二。不枉是肚子里馋虫多,为了混我的饭吃,竟跑这么远,馋嘴闹出来的劲儿!”徐正扉惊喜笑道:“我们才坐下没吃多少,你哪里来的?!” “我打上城来的呗!”房允朝诸众行礼,客气笑道:“诸位见礼。”而后又转头朝卫从榆道:“兄长好!娘子说这节气该下雪啦,正念着家乡饮食,故而……”他有点腼腆羞赧似的:“嗯……她、她说是孩子想吃!实在不是娘子馋嘴。” 第77章 卫从榆吃惊:“啊?孩子想吃——你是说?” 徐正扉“哎呀呀”了一声,喜道:“连你这不着调的混小子都要当爹了?你家夫人呢?怎的没请进来?”他好奇地左右张望,却叫房允拉住手臂了:“你别忙,我娘子回家了。我是才到家,便听嫂嫂说兄长与你吃饭——故而急着来的!” 卫从榆笑得眼角褶子都跳出来了:“哎呦,卫某要做舅舅咯!好啊、好,这些日子喜事连连。自打君主回来,便再没有什么难为心肝的事儿了。” 徐正扉拉着人坐,房允却不肯,只朝他眨巴眼,逗趣道:“徐二,今日这饭,我不白吃你的。” “哦?这话怎么说?” “我给你带了许多特产,还有你最喜欢喝的酒。这些都不算,我另外给你带了个贵客。”房允咧嘴笑:“只怕你见了,要吓一跳。” 大家问:“贵客?——人呢?” 房允故作神秘:“徐郎不去请,难道人家还能自己来?!——” 徐正扉睨他一眼,不太信似的,又睨他一眼;急得房允扯住他手臂,拉着人往外走。 待房门一开,寒气雪雾里,迎面正一人抱着酒坛朝这儿来——高大挺阔的身姿,压低的眉眼和俊白凌厉的模样。不是戎叔晚,还能是谁! 徐正扉愣住,惊喜道:“你、你怎的来了?” 戎叔晚抱着酒走进门开,笑道:“我怎的不能来,难道大人没我吃的酒?无妨,我自己带了!”他客气朝诸众行礼,搁下酒坛,拂了拂肩头的寒雪,又笑:“这趟,顺便护送允公子和夫人,故而一起来的。” 其他人都站起身来,客气朝他颔首见礼。 徐正扉并房允年纪小些,又熟稔,论起礼节来,倒省得许多。这戎叔晚便不一样了——宫里就没有哪个与他一派,以前是,现在也是,这人昂着阴冷沉脸,跟谁也不多话。 嗨,他自己一派的! 薛迎颂与他熟悉,更是起身让座。大家随着西关当地风俗同坐,圆席围成一圈,下置炭火,悬吊铜锅,热烘烘的酒肉香气弥漫满室。 戎叔晚不吭声,倒是房允抢先开口,他馋得很:“徐二,你这人实在不地道。他们都说你在这里吃苦,我看你却在这享福。岂不是天天酒肉下肚?” 徐正扉苦笑:“你这人只得瞧见酒肉满桌,却看不见扉平日吃苦,坏哉!” 大家哈哈大笑,赶忙道:“来,督军、允公子,快,趁热吃肉——早先不知你二人来。若知道,必是要等着你们的。” 戎叔晚道:“无妨。” 不知怎么回事儿,满席热闹,就戎叔晚自己一人倒像是局外来的!他平日里与朝中同僚不来往,只惯爱哄骗谢祯,或与叶春和等人同席时话多些,这会儿倒像抹不开脸面似的。 徐正扉问他:“主子允了你?” 戎叔晚便点头,只蹦出来一个字儿:“嗯。” 房允坐在两人中间,左右摆头看了一眼,分明很困惑:“你二人今日怪哉!怎么……倒像不熟似的?” 薛迎颂笑道:“只怕是有我们在,脸皮儿才薄起来了。” 戎叔晚只好“厚着脸皮”笑道:“许久不曾见,如今,薛相公也学会打趣人了。”他唤仆子将新抱进来的那坛酒打开,扑鼻的浓郁酒香,只闻一闻便知是好东西。 戎叔晚道:“这是主子赏的好酒。诸位各家的都有份儿,已经吩咐人送去了。今儿在这里,必要先尝一尝才好。” 大家笑,连连点头。这一晚难得聚首,只为少年同游、颇有所感,故而推杯换盏,吃得很晚才散。 只有房二醉得厉害,散席时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他挂在徐正扉肩头上,恨不得要将人压塌才算完。 徐正扉哭笑不得:“你不肯走,难不成明日还要混酒喝?” 这小子一听这两句话,心中感伤,竟呜呜哭起来:“徐二,再难见你,我心里可想着你呢!说什么混酒喝,我听闻你过得苦,难过了好几天,你竟这样说我,可见你这人,没良心。” 徐正扉艰难扶住他,又感动又想笑:“扉心里也记挂着你呢!再有两年多,扉便回去了,到那时,好好与你吃酒!” 房允哭了两声,又想起来家里娘子在等,便道:“不是我不想留,只是娘子身子不方便,我还要回去照顾她。” “徐二,只怕这回,不能再来了。” 待将人送上轿,徐正扉望着风雪中远行的黑影,耳边仍久久地回荡着那句“只怕这回,不能再来了”,兴许吃了酒的缘故,他心中不免感伤。 挚友同窗、少年情谊搁在心里尚有余温,不知哪日里,却越发的难以相聚了,直至朝霞暮云、物是人非,为人臣、为人父……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们竟像这西关的飞鸟,长久地向着自己的天穹远远飞走了。 他仍记得东宫十六子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云带官髻,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也记得少时兴起,四处作祸惹事,唯有房允跑不及、嘴又笨,常替自个儿挨骂,有时叫丞相大人打几板,哭得鼻涕往嘴里流都不会多嘴将他供出来。 他更记得少时与房允凑在昭平身后偷偷说笑话,却因忍不住笑出声而被人捉到小辫子——他奸计多,有时还怂恿房允将蚂蚱偷偷搁进昭平袍袖里。 他也骗过旁人,只是这事儿,只有房允信。每每被禁足,房允就哭着说:“徐二,明日,我再不能来找你了。” 满朝数不尽的心机与城府,逃不开的算计与玄虚,偏只这愚人长着一颗真情赤子心! 徐正扉幽幽地叹了口气,眼底湿润:如今,自己远在西关,那小子又将做父亲,确实不能了。 忽然,肩头压了点重量。 狐裘披在身上。 戎叔晚揽住他,声音平静的叫人安心:“人已经走远了。雪大风寒,大人莫要再久站,徒添感伤。” ----------------------- 作者有话说:房允:呜呜呜呜呜呜[可怜] 徐正扉:傻人有傻福。[抱抱] 戎叔晚:傻人有傻福。[点赞] 昭平:傻人有傻福。[摸头] 谢祯:傻人有傻福。[点赞] 房允:嗯?谁是傻人?[可怜] 第59章 仆子得了允, 将早先烧好的暖炉换了炭。戎叔晚先一步在卧房燃起灯,唤人烧了热水过来,又将床褥打理好, 才没大会儿额间便出了细汗。 徐正扉坐在一窄案前, 捡了本书读,倒是长腿伸远了出来:“贼子坐在那里干嘛?还不过来伺候扉。” 戎叔晚轻笑, 并不与他计较:“大人再等等, 热水还没烧好。我给你做点好东西用。” 徐正扉没听进心里去,他只靠在桌案读书, 没大会儿又有所得,便铺开卷来细写。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东西,总之心思紧,两道眉蹙着不曾松下去。 直到仆子将热水送来, 戎叔晚端盆才凑到人跟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没看得明白, 又弯下腰去,单膝跪地去脱他的靴袜:“怎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大人又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倒没有。只觉颇有所得。”徐正扉不觉笑叹道:“谓之读书明理, 却不知世间学问竟这样多,哪里的都学不过来。唉——有时也觉得,时不我待。” 戎叔晚道:“那我大字不识几个,岂不要哭瞎了?” “人各有命。没有学问倒好, 不会徒增伤感。”徐正扉嘴上说着这话,心里却没有贬低的意思,反倒是实在的羡慕之意。他拿手摸了摸戎叔晚的脸,戏谑道:“嗯,你虽大字不识几个,却还有点好处——本官一瞧见你这模样, 竟少了三分感伤。” 戎叔晚抬着脸,问出的话很生硬:“大人说我长得好看?” “虽比本官逊色几分,但也无妨。瞧着是赏心悦目——”他眯起眼来细看,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姿态:“当日里踢碎你的碗,没瞧仔细。若那时明白这等事,岂不早将你捉到府里做书童去了?” 戎叔晚好笑:“我既不愿意,大人还能强抢不成?” “啧,这你就不懂了。”徐正扉笑道:“我这人,就喜欢闹着三分不乐意的,强扭的瓜才有意思。” 戎叔晚知道他有心调戏自己,也不辩驳,只笑道:“那我如今,还有三分不乐意。大人可还喜欢?” “自然喜欢。” 戎叔晚认真与人泡脚,而后细细地擦干净,将那一双白嫩的脚塞进才烤好的新靴子里。他站起身来,唤人收拾狼藉,又洗净手,便坐到一旁去了。 第78章 两个人各不妨碍,点着灯忙自己的事儿。 徐正扉写了一会子,搁下笔,朝掌心哈了两口气搓着:“实在的冷。这西关的寒冬未免太难熬了些。” 戎叔晚在灯底下应着:“我倒热得出了汗,大人还嫌冷?骄气。” 徐正扉这才扭头看他:“哎!你倒忙些什么没用的?你既不冷,还不快去给本官暖被褥?扉冷的快要打哆嗦了,你看——”他伸着通红细嫩的两手:“再这样下去,只怕手要起冻疮。” 戎叔晚笑道:“大人来榻上坐。我已经给大人暖热了……” 徐正扉便坐到榻上,挨着他看书。他兴起,歪了歪头,见戎叔晚攥着一小块皮脂,拿刀细细地刮,便问:“你这是做什么?” 戎叔晚轻笑:“快好了。待我做好,大人便知道,此物有妙处。” 没大会儿,他那膏脂便做好了。 戎叔晚伸出手指,轻挖了一小块搁在掌心揉匀搓开,然后不由分说地拽过徐正扉的手来:“大人若生了冻疮,只管来找我。只要我在跟前,保管这三年,大人哪里都好好的。” 他拿温热大掌包住人的手,涂抹均匀,连手指缝隙都不放过。那膏脂涂完亮晶晶的,细闻着还有花香,并无膻腥之气,果然滋润细腻。 “这是什么?” “早先做的花膏,才加进去许多羊油,好东西。”戎叔晚抱住他,亲了亲他的嘴角,复又笑着强调:“此物滋润,哪里都能用——连带褶儿的地方都能用。” 登时,徐正扉警铃大作:“?” 戎叔晚单手将人搂在怀里,旋即捉贼似的紧扣住了。徐正扉挣扎不得,红着脸讪笑,戎叔晚却充耳不闻,利落起身阔步朝床榻走去,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盒滋润用的膏脂,放肆哼笑:“大人欠我的,难道不用补回来?” “戎先之!你、你先等等……” 戎叔晚笑了笑,一手便轻易扣住他双腕,摁在头顶了。他笑:“大人巧舌如簧,我今晚是不会信的。我为何要等等?有什么好等的?——等许久了。” 徐正扉双手被人扣在头顶,脖颈一路红下去,他微微挣扎,最后轻声跳出来一句:“那你这、这……岂不是将扉吊起来了?” 后边儿,便再没一句完整的了。 戎叔晚也没有。 这人闷头做事,哪里还有说话的闲工夫? …… 西关的狂风怒雪不计前嫌,戎叔晚这睚眦必报的贼子,却揪着徐正扉的过错和奸计,细数了一晚上。脂膏在花朵间亮着、馥郁浓香飘散,却只落得同样的下场。 被吃掉。 戎叔晚笑意低沉,颤抖乱连着:“吃起来,也是花香。” 徐正扉艰难地捶了他一拳,尽管力气用得很重,拍在人身上,仍像雪粒子砸似的,全不顶事儿。 烛火摇了一夜,打出伶仃的瘦,不知是谁的身影。 翌日,徐正扉艰难睁眼的时候,始作俑者还不曾离开。这人早早换了炉火,在大亮的天色里不知鼓捣些什么。 徐正扉动弹了一下,浑身破碎,硬是轻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他抬手,两腕淤红,连胳膊都在发抖:“戎先之,扉恨你。” 戎叔晚哼笑,抬眼看他:“恨我?那敢情好——我手里这东西,本是预备送给大人的。既然恨我,那便……” 徐正扉伸长脖子去看:“什么?” 戎叔晚挑着针线,动作虽笨拙,神情却分外认真。他轻轻笑:“大人既然恨我,还管这做什么?” 要么说徐郎这人能屈能伸呢! 他咧嘴笑,嗓音干哑:“等会再恨,眼下不恨——喜欢得很!” 戎叔晚与他斟了杯热茶,笑着递过去。 待徐正扉仰脸喝下去,预备翻身时,又惨嚎了一声。哎哟喂!这两臀叫人打得泛红,正艳丽,那是半点也不敢坐。他颤抖着,枕在人腿边,自我开解道:“无事、无事,等会再恨……” 戎叔晚毫不介意,只将那东西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你瞧这个好不好?给大人缝的羊皮手套。”他美滋滋地解释:“你瞧这中指、食指,并大拇指,都留了一截儿空子,大人提笔起来,全不妨碍。写字做活,都不冻手。” 徐正扉戴上试试,惊喜道:“还真是,好合适的手套!不宽不肥,不大不小——你这人竟这样细心?” 戎叔晚捧住他的脸,低头看着,笑起来:“昨儿,量了一夜呢。怎会不合适?”他将手指又钻进人的手指缝隙里,紧紧扣住:“什么尺寸,我心里有数。” 在徐正扉将要涨红起来的脸色里,他又说:“别说这双手。如今,这窄腰几何、腿长几分,我都刻在心里了。” 徐正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滚。” 戎叔晚便又轻轻捏他的脸,摸摸他的眉毛,像是亲昵地找不到办法缓解似的。他轻轻笑,将人捞进怀里:“徐仲修。我做梦也没想到,怎就与你看对眼?” 徐正扉“半死不活”的歪靠着,“本官与你这狗贼,势不两立。” 戎叔晚歪头,凑上去在他额头上亲一口,自此一战,不由得更显容光焕发。他顺着人的话开口:“大人与我势不两立,我却要与大人天长地久。若不然,咱们今晚,再商议商议。” 徐正扉一听这话,忙挣扎着要爬起来,“真不行。今儿、今儿我得歇一天!” 戎叔晚睨着他,便听这人低声忸怩道:“身体倒要吃不消了。” 戎叔晚轻笑,没吭声。 徐正扉继续瞪他,而后扶着他的手臂起身穿衣,站在案前叹了好几口气:“到现在,我这双腿还打颤呢。” 戎叔晚靠过去,自身后圈住他,伺候人打水洗脸。 这人也奸猾,白天与人鞍前马后,夜里自有旁的招数讨回来,将徐正扉一时压榨的厉害。只是他平日里仔细,吃穿用度,来往操心,寒日过去,徐正扉不止没瘦,还喂养的丰腴出来一圈。 梁文北等人得戎叔晚之命,在山野忙碌扩建马场招募马仆之事。 恰逢开春,他二人回来复命,才一翻身下马便瞧见出门来迎的徐正扉,不由得惊讶笑道:“噫,还是督军会疼人。这一冬下来,大人倒吃胖!早先的清瘦全然不见。” 徐正扉啐他,又说:“哪里吃胖了?本官正好的身姿,休要胡说。” “哈哈哈,是我等胡说,再不敢了。”梁文北爽声大笑道:“且说塞山南线长域,已经巡查清理。若是今春动工,两年可成,现今是否着手准备?还请大人示下。” 徐正扉点头:“自然是越快越好。此事,戎督军与你等一起前去,务必要做出实效来才好。” “大人放心,我等这便去准备。” 徐正扉颔首,目送人出门。 戎叔晚赶在跟出去之前,朝他手里塞了两个玩意儿,打磨光滑,玉石似的两块骨头搁在他掌心:“喏。” 徐正扉微愣:“什么?” 戎叔晚笑:“做了给大人解闷玩的。往后的日子里,我将忙起来,不能在大人跟前儿伺候,但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务必要托仆子去给我送信。” 徐正扉攥紧骨头,朝他点头:“嗯,你也是,自己小心。” “大人别担心我,顾好自己……你昨儿穿的衣裳,不是叫我扯碎一片么?我已经给大人缝好了。晚些时候,大人穿着试试还合不合身。”戎叔晚说完,坏笑起来:“若不然,给仆子去缝,哪里知道你的尺寸?就算知道,恐怕也得问问大人怎么撕坏的……” 徐正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衣裳——贴身穿的那件么,便不由得羞臊瞪他一眼,脸热几分:“住口,再不许说。” 戎叔晚恶劣笑了笑,阔步朝外走去。他身姿挺拔,背对着人摆了摆手:“大人照顾好自己!待一有空闲,我便回家伺候大人。”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把最后一句说出声:“保准常回家,决不叫大人‘饿着’!” 徐正扉啐他:“别回来!” 待马蹄声远去,徐正扉才低头看掌心:这人拿羊骨做的玩意儿精巧,打磨的溜滑,只把玩着倒有意思。 他心底哼笑,转身回房去看那件贴身小衣:“笨手笨脚的,竟学会缝衣裳了?” 戎叔晚哪知道他嫌弃。这人奔逐两地,半月回来一趟,多数时间都紧着去盯梢,只偶尔闲了才多在家里住几日。 本是无嫌猜的好日子,哪知道还没半年就出了岔子! 城中瘟疫闹起来,徐正扉迅速将其摁下去。 还好他当机立断,处事果决,才不至于惹出什么大乱来。只是,两月以来衣不解带,案牍劳形,瘟疫掐下去的时候,已熬得心力交瘁、病倒下去了。 第79章 医师来诊,叹气道:“只是风寒伤热、肝火灼旺,好好歇养便无什么大碍。” 话是这样说,人却高烧不退。 伺候了两天,喂了三五副药都不见效,吓得仆子赶忙去报信,直将戎叔晚叫了回来。 这人下马直奔卧房,瞧着病恹恹的徐郎,哪还有平日里意气风发?登时眼底要发酸:“仲修,徐仲修!你没事吧?怎么会这样?——” 徐正扉卧病,却不忘与他斗嘴,虚弱一笑:“呵呵,没事,没事。” “还、还能再活两天。”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啊啊啊啊啊啊啊?[害怕][心碎] 徐正扉:啊?作甚?[托腮] 戎叔晚:(胆战心惊)*[害怕][害怕][害怕] 第60章 “什么还能再活两天, 休要胡说。”戎叔晚拧了冷水帕贴在他额上,“可曾请过医师来了?” 仆子忙答话:“医师说,只是风寒感冒, 兴许是大人劳累。” 戎叔晚点头:“知道了, 你先去把药煮了,待会端来。” 仆子答是, 忙退下去了。 徐正扉伸出手去, 摸着他的手腕,“不过是风寒感冒, 歇养几日就好,你怎的回来了?定是仆子多嘴又与你说。” “我放心不下。”戎叔晚道:“什么歇养几日就好?咱们二人不是商量好了吗?若要有事,定叫仆子去通知的。” 徐正扉烧得嘴皮发干:“真的无事。” “好了。”戎叔晚抽出手来,与他到桌边倒水。伺候他喝下去, 复又将额上的帕子揭下来,重新沁了冷水贴上。 再之后, 便是不停往复地忙碌。 仆子端来汤药,戎叔晚才将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唤醒:“仲修, 醒一醒。” 徐正扉鼻息哼气:“又喝汤药。” “良药苦口,”戎叔晚一小勺一小勺的给人喂,喝得徐正扉不耐烦,苦笑着骂他:“怎的还不见底?这都喝了半个时辰了。” 戎叔晚将那大碗端到他跟前:“那……要不?干脆一口气喝了吧。” 徐正扉一看, 干脆地将头一扭便不吭声了。谁家汤药煮这么大一碗?喝下去肚皮也该撑圆了。他装傻,两眼闭紧,支起耳朵来听动静。 戎叔晚:“……” 紧跟着,徐正扉腮帮子一紧,硬叫人将嘴捏开了。他惊然睁眼,戎叔晚低头就吻上来了。汤药裹在吻里, 先是戎叔晚的味道,而后才是苦。 两人睁着眼对视:“……” 戎叔晚突然就红了脸,比发烧的人都烫,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大人要不还是自己喝吧。” 徐正扉揪住他的衣裳,“你跑什么?” “我……” 徐正扉略带威胁的眼神扫过去,示意他去端碗,嘴边说的话却很蹊跷:“谁给你洗的衣裳?这样香?” “衣裳……?”戎叔晚低头瞅了一眼,乖乖把药递到他面前:“自己洗的。大人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闻着哪里香——”徐正扉扶住碗,皱着眉憋气将汤药喝下去,又勾勾手指头,说了剩下半句话:“过来,叫扉再闻一闻。” 那鼻尖在人颈窝里嗅一嗅,又蹭着人耳朵的皮肤滑上去,热乎乎的唇贴住他耳肉:“再靠过来点。刚才,闻得不仔细。” 戎叔晚抱住人,乖乖往他跟前去,干脆又将人塞进怀里拿软被裹紧了:“我今日不回,就在家里伺候你。你安心躺着,待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我再去,可好?” 软褥叫他烫出一层细汗。 徐正扉烧着,还不老实,手攀住人脖颈,嘴唇贴着人耳朵,一声一声的幽怨叹气:“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戎叔晚轻咳一声,被徐正扉分外明显的暗示臊住了。他抱紧人却不敢动:“你发烧了……” 徐正扉将唇贴着他嘴角,嗯哼一声:“传给你,兴许好得快。” 那个吻比平日还黏糊。舌尖缠在一起,像是在蜜里缓慢搅动,甜得人头皮发麻。戎叔晚平日少与人袒心,多一丝的亲近更不可能,到如今,每每凑上去,与人吻起来,仍像是半大的毛头小子,心慌气短,手心里涨汗——倒是那身蛮力从不浪费。 徐正扉趴在他怀里,笑:“够了吗?” “什么?” 徐正扉伸出手去摸他额头,意有所指地蹭他:“好像也不够?还没发烧呢?要不……再来点?” 戎叔晚都有点羞于启齿:“什么叫再来点?” 徐正扉发烫的手掐住他的下巴,然后轻轻一捏,强迫人嘟起嘴来。他气势汹汹地“啵”了一口,哼笑道:“坐怀不乱?” 戎叔晚喘着气回吻,掌心下的温度更烫了。 “本想叫大人好好休息的。”他低声笑,缓缓往上拽了下软被,将两人都蒙住,“可惜大人不领情。那就不能怪我了。兴许发发热汗,大人好得快呢。” “今晚若是不发烧,我倒不能饶过大人。” 徐正扉浑身都热。 被风寒烧得热,被戎叔晚吻的也热。 快两个时辰了,徐正扉告饶。偏偏戎叔晚还不肯放,坏笑着作弄人,将徐正扉整个拿软被包严实,叫他自己坐在那里辛苦忙碌,自个儿倒敞着怀,任凭一身热汗在暗夜里直冒烟。 徐正扉装模作样地往他怀里一趴,不肯动了。 戎叔晚将人搂紧在怀里,“我请大人骑马好不好?……” 徐正扉脸色一哂,想要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人就肆意作乱起来。 良宵难得,有情人更不愿放过,风雪仍在西关大地吹拂着,可不知为何,爬满窗栏的冰花,却在缓慢地融化。 …… 徐正扉趴在人怀里,安稳睡了一夜。 翌日,戎叔晚睁眼头一件事,便是去摸他的额头,倒是退了烧,没那样热了。他起身,给人喂了半杯热茶,又拿热帕子将各处都小心细致地擦了一遍。 那双长腿,晃得人直眼花,戎叔晚简直不敢细看。 但是脖颈、腰际都是青紫的红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昨夜将他狠打了一顿。戎叔晚盯着人酣睡的脸看,忍不住弯起嘴角:真好。 也不知道什么好,总之,就是真好。睁眼就能看见他,不管是斗嘴、打闹,或者耍手段、告饶,吃酒,抑或做正事,总之,挨靠着他,哪里都好。 戎叔晚被笼罩在风雪里,御马奔袭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之上时,常常会想到幼时朝不保夕的岁月。那时候也很冷,没有棉衣,没有热汤饭,甚至没有一个热乎脸。 他想,还好苦尽甘来了。 徐正扉睁开眼,就看见这人趴在那儿,托着腮盯着自己看,两个眼圈不知为何红红的。他只好抬手,拿指头抹去他眼角的泪花。 “哭什么?” “没有。” “那这是什么……”徐正扉坏笑,精气神好了许多:“我看你啊,心里眼全是扉,肯定越想越喜欢。忍不住就红了眼——” 戎叔晚面皮薄,不认:“我这是困的。和大人一样。” 徐正扉笑:“不管是不是困的,总之扉精神大好,全是你的功劳。你过来,叫扉香一个。” 戎叔晚便凑过去吻他。 徐正扉摸他的脸:“这回,扉真的赖上你了。昨儿,将你的辫子都扯散了,不如今日,扉帮你梳辫子好不好?” 戎叔晚脸色辣红,别说辫子了,连胸口都叫人挠得斑驳好几道血痕。他心里虽喜欢,却还是拒绝了:“不好,大人还是躺着好好休息吧。得多歇几日才行。” “梳辫子又不是什么力气活。”徐正扉刚想坐起身来,低头一看浑身哪有一块布料?他臊住:“……” 戎叔晚低声凑近他:“昨儿是大人让我脱的。小的知罪,这便给您穿上?” “这还差不多。” 徐正扉倚在长榻上,叫他枕在自己腿边,拿手轻轻地摸他的头,却被人猛地擒住了。 “大人这是做什么?” 徐正扉问:“我才该问你捉我做什么?摸一摸呗。小白都知道乖乖不动。” 戎叔晚的借口蹩脚,“往日习武,不习惯。” 徐正扉摸着他的头,又去搓他的脸,这人生得好、皮肤白净光滑,半点不像习武之人。那一头辫子俊逸不羁,若是多一些灿烂笑容,简直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徐正扉打心眼里喜欢,一面抚摸一面轻笑:“就是倒霉些。若生在王侯富贵家,再若读些书,少不得说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可惜,没人养……” 那手指抚摸的动作轻柔,分外怜惜。 第80章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戎叔晚的眼泪就不住地从眼眶里往外滚,打湿鼻梁,砸在衣裳里。没有人疼他,这样的抚摸也很少……没人摸他的头,除了他娘。 徐郎摸他的时候,很像小时候,他娘摸他。 徐正扉这回没问他为什么哭,他只是捧起戎叔晚的脸来,狠狠地亲了几口。这位一面笨拙地给人梳辫子,一面又笑:“以后,扉有闲暇就给你梳头好不好?” 戎叔晚横他一眼,轻笑:“大人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徐正扉歪着头去看他,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喜欢给你梳头还不行?嗯?夫君?” 戎叔晚脸皮薄,最受不得他这样哄骗。登时又是个红脸,他道:“当然行。大人喜欢,梳便是了。” 徐正扉给他梳好头,又拉着他靠在一起:“戎叔晚,原先的日子不好过,你别想。往后,扉陪着你。” 戎叔晚鲜少主动去想。但碍不住一寸温热相思情肠,就会勾出一分当日的伤感来。徐正扉待他越好,他反倒容易想起来——“我是……” “我知道。”徐正扉笑眯眯看他:“我只是提醒你。往后的日子,有扉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这天底下,还没有敢欺负我的呢!你么,是我夫君,自然也不能咯。” 戎叔晚眼底湿热,没说话,只是亲了下他额头。 徐正扉的病很快好起来,戎叔晚也松了口气。 谁知,赶着要回去监工的时候,这人一大早地又发烧了。医师紧着眉头,仔细检查之后又瞧见那斑斓痕迹,登时心眼大明。 他默不作声开了一副药,嘱咐要盯住人吃下去,好好休息几日,便要走。 戎叔晚拉住他:“您先不要急着走。他为何发烧?难道又是风寒?” 医师尴尬地咳了两声,眼皮一耷拉,嘴一撇:“日后,大人还须……还须注意些。那等东西,该要早些清洗。” 戎叔晚听得糊涂:“什么东西?” 徐正扉“嗷”了一嗓子,赶忙打了个马虎眼过去,“啊哈哈,那什么,医师慢走、慢走。” 两人滚在房里打了一仗,徐正扉两拳在他胸膛砸了四对儿坑,才肯恼着红脸停手:“都说了那个。昨晚不是?……都怪你作弄扉。说什么孩子孩子的,这回好了。” 戎叔晚:“……” 他又惊讶又羞臊,原是这样吗? 徐正扉面子有点挂不住,忙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明日便好了。” 戎叔晚不肯,待到他退烧才肯走。 翌日出发的清早,又是蒙蒙大雪洒落人间。 徐正扉望着雪雾朦胧里的背影微笑。 至此,大雪下了二十七场,西关三载岁月流荡,如白驹过隙。高大巍峨的佛月行宫建成,马场百里绵延不见尽头,不过点缀成了帝王的宫苑一角。 阳光和煦的午后,戎叔晚御马疾奔回府。 他抬手捏着薄薄一封信,笑道:“大人!你看这是什么?我才接到信儿,阳春三月,有人要来看咱们!” “谁?!”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你猜到底会是谁呢?[哈哈大笑] 徐正扉:本来猜不到,一看你那狗腿子的笑便猜到了[哈哈大笑] 钟离遥:[好运莲莲] 谢祯:[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1章 “你猜一猜。” 徐正扉只瞧他那副狗腿子似的欢喜模样, 便知道是谁来了。他惊讶问:“难不成昭平要来?瞧你美的,定是御驾西移咯?” 戎叔晚难得这等喜色,竟爽声笑:“正是!” 徐正扉眉眼一弯, 又开始细问:“是什么时候?掐着指头算, 有多久?扉可得好好准备,若不然, 这回慰问一趟, 岂不成问罪了!” “不用急,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这么快?什么不用急。”两个月时间仓促紧凑, 徐正扉一听,便也顾不上与他掰扯:“那不成,晚些时候,要将这三年的册子都整顿好, 还有一本策论没写完呢!” 戎叔晚去拉他,笑着亲人额头:“大人作甚?这会子又写什么策论。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几日就陪大人环顾乡里、走访街巷,验一验这三年的功绩如何?” 徐正扉睨他, 却笑了:“胡说,扉岂是这等好大喜功之人?” “是是是,大人并非如此,是我好奇!这总行了吧!”戎叔晚笑道:“我只知道, 君主若是见了这等繁华景象,定是要给大人论功封赏的。” “得了吧。也没见叫花子少一些。”徐正扉道:“少不得说那帮懒汉,宁肯要饭,也不去种地征活,稀罕!” “再往西,更是收成看天, 没得吃,便流窜到西关讨饭,都是常事。大人何必介怀。”戎叔晚道:“走吧——” 这日难得天晴,又赶着外头有卖场表演,商贩出摊热闹,整条宽巷子都挤满了人。比肩接踵,徐正扉就只瞧见前头这人的宽阔后背。 他笑:“戎先之,你倒是慢些,等我一等。” 戎叔晚回脸,笑了笑:“我去前边给你买串糖葫芦,你只慢慢逛一会。” 徐正扉左顾右盼,从人群里挤出去。这条宽巷与三年前相比简直云泥之别,阔得像上城一般。他扫着视线,忍不住满意颔首,故而一面走,一面出神:这几年忙碌下来,不敢说是有功劳,好歹能赚出一点子苦劳,眼见西关这等风俗迁移,也算能交差了…… 他这么想着,脚下没注意;一个不留神。 “哎哟。” “啪——” 徐正扉踉跄了一下,赶忙站定回过脸去,耳朵边是小孩儿脆生的质问:“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徐正扉低头一看,脚边那只碗已经叫他踢碎成八爿了:“……” 仰着脸的小叫花子,这会儿怒气十足,正瞪圆了一双眼看他!两只漂亮的金色眸子可爱,只是满脸脏污,嘴角还沾了点碎屑,显得狼狈。 徐正扉轻咳一声:“实在失礼,小、小公子,我这便赔你。” 如今的徐郎,已不是当年的徐郎! 若不然,怎么也要稍辩两句了。 但可惜,小叫花子才不管他是不是改过自新了呢!徐正扉才从钱袋里掏出一粒铜板递出去,那小孩儿便眉毛一拧,瞪着他—— 徐正扉愣了愣:“怎么?你还嫌少?” 这话才一落地,小孩儿猛地就扑上来,“咔嚓”一口咬在他腿上了!虽说冬天穿得厚,可叫那一口狠狠咬住,吃劲也不小!徐正扉痛的“嗷”了一嗓子,去揪他后颈。 狼崽子似的小孩儿,咬住人愣是不撒口。 戎叔晚“回救”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抬手捏住那小孩的两腮,逼他松开,而后一把将其提了起来。 那小孩恶狠狠地瞪住他,气势很足。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正扉没顾上跟小孩儿计较。他气哼哼地蹙起眉来,指着戎叔晚怪罪道:“戎先之!你跟扉说实话,是不是你为当年之事怀恨在心,故意找他捉弄扉!” 戎叔晚:“……” 他实在冤枉啊! 徐正扉这次被咬,与当年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要么跟他没关系,鬼才信!更何况,戎叔晚手上还提着一串糖葫芦呢!他百口莫辩,转脸去看那小孩儿。 小孩儿警惕看他,又趁他愣神的工夫儿,眼疾手快地伸手,夺下他另一只手的糖葫芦塞嘴里了。 徐正扉:“……” 戎叔晚都傻了:啊? 瞧着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生怕旁人跟他抢似的。戎叔晚提着人,任小孩儿吃,又无辜看了徐正扉一眼,问出口:“他刚才说的,他是谁?” 徐正扉好笑,一抬下巴:“说说吧,你是谁?这么大的来头。” “说出来吓死你!” 戎叔晚哼笑一声:“哟。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呢,说来听听……” “我爹是赫连权,我娘是宗政明怀!我就是西鼎的少主,将来的王!你脚下踩的地方,将来都是我的地盘!”那小孩儿瞪他:“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若不然……” 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戎叔晚和徐正扉还真吓了一跳。 他二人对视一眼,不知真假。 当日追杀流落在外的宗政明怀等一小撮西鼎残党,至今不见下落。难不成还真是这小孩儿?瞧着四五岁,年纪也对得上。 徐正扉耐着性子,笑问:“来头还真不小。不然怎样?” “若不然,你们就是自找麻烦!在这里,还没有敢掳走我呢!——”平日里哪家掳走这小叫花子,一听他爹娘的名号,都给送回来了。虽不敢收留,少说得好吃好喝招待一顿。 第81章 这小孩儿似乎习惯了,也知道自己落难,每每遇到麻烦,便搬出他爹娘的名号来。 徐正扉哼笑:怪不得……! 那么久抓不到,原是这帮人都对他们的“小少主”手下留情了。他也不恼,抬了抬下巴,示意戎叔晚看紧他:“正好,我们找的就是你,带回去。” 小孩儿不乐意了,挣扎,连喊“救命”起来! 这两嗓子下去,变故突生,流巷里突然窜出来几个叫花子打扮的男女,扑上来就要抢人,连徐正扉都撞倒了。这架势和紧张程度,决不像假。 好在暗处鹰爪军出现,及时解围。 府衙内,门一关。 被这俩恶人的架势镇住,知道打不过,那小孩儿终于不吭声了。 手里的糖葫芦吃得很快,此刻还剩最后一个,小孩儿嘴角全是糖渣。他舔舔唇,仿佛习惯了经常被人掳走,便问:“莫非,你们是我爹的旧部下?” 戎叔晚冷笑:“我们可不是。” 徐正扉往旁边的长椅一坐,淡定地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承平。” 徐正扉细琢磨“承平”二字,又抬眼看他,好奇逗他:“你大有来头嘛。你既是少主,有如此多的旧部族甘愿追随你,为何还混成如今的模样?竟去讨饭吃了。” 赫连承平瘪嘴,不吭声。 徐正扉又问:“听说你爹战死,那你娘呢?” 赫连承平看他,神色仍旧警惕,口气却平静:“我娘死了。” 戎叔晚和徐正扉对视一眼,“……” “你是谁,为何盘问我?”仿佛被这几句话提醒起来:“我爹和我爹都是被中原人杀死的。你们不是西鼎人——是中原人!”赫连承平瞪他,仿佛也认得清自己的武力几何,竟避开戎叔晚,直奔徐正扉而去! 他抱住人的手腕,猛地咬下去。 “啊——”徐正扉痛得满眼泪花,甩都甩不开:“戎先之!救我——” 戎叔晚赶忙上前,将赫连承平从徐正扉手臂上“撸下来”,小嘴被人捏的嘟起来,痛得直掉眼泪!戎叔晚无法,只得薅住人夹在腿怀里,而后坐在一旁的椅座上,哼笑,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打的是屁股,力气不重,权当是教训小孩儿了。 赫连承平哇的一声就哭了,嗓子嘹亮。 徐正扉见他哭得凄惨,嗷嗷的嚎叫几乎震破耳膜,遂站起身来。 他先是开门出去,片刻后又快步走回来。他站在戎叔晚面前,微笑劝道:“哎,你怎么能这么打孩子呢?” 戎叔晚狐疑抬头:“?” 赫连承平停住哭声,也抬头:“?” 徐正扉献宝似的递出一条粗鞭子来:“喏!用这个,免得委屈了少主!打起来劲儿大,咱们也轻快。” 戎叔晚差点笑出声。 他才将鞭子接到手里,赫连承平就又哭起来了——小孩没辙,打不过也逃不出去,只气得呜呜哭。这回是真心的,直哭得鼻涕眼泪乱流,全都蹭在戎叔晚身上。 那张脸挂着一副可怜相,还忍不住抱怨:“你这个人长得好看,心却狠毒。” “你们是坏人!” 戎叔晚勾唇,“小小年纪,你倒分得出美丑好赖!” 哭了一阵子,仍见徐正扉毫不心软,冷笑着盯住自己,这赫连承平也学乖了,金色眼珠一转,躲在戎叔晚怀里再不出来,那叫一个有问必答! 徐正扉问出前因后果,这才笑道:“好了,今日饶你一次。日后再敢咬人,本公子就将你的牙全拔光,叫你再也吃不得糖葫芦。” 戎叔晚见小孩儿老实下来,便唤仆子置热水来,给小孩儿洗了个干净。那衣裳东拼西凑,才好不容易给他找来几件合适的。 赫连承平问:“你们何时放我走?” “你要去哪儿?” “去街上!阿叔阿舅们都在,还有婆婆。晚上找不到我,他们会着急的。” 徐正扉道:“以后不必再上街讨饭了。你就乖乖待在府衙里,过些时日,我带你见个人。他若说叫你走,你才能走。他若是不高兴么……你可就麻烦咯。” 赫连承平皱眉:“那我阿叔他们……” “你该庆幸,他们没被捉住。”徐正扉想了想,又道:“算了,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其中道理。天色晚了,我派人去通知他们,叫他们不必再等了。你只安心住在这里,若是你阿叔他们来救你嘛……” 说到这,徐正扉自顾自地笑了:“戎先之,那就看你的了。算作功劳一件。” 戎叔晚笑问:“当真要将他交出去?” 赫连承平急切地打断两人:“把我交给谁?你要带我见谁?” 戎叔晚不理,只将小孩儿捞在怀里,洗干净顺毛捋着,简直像抱一只狸奴似的——还是呲着牙警惕支起耳朵的那种。 这会儿洗净之后,才看出端倪。 这小孩相貌之出色,岂止是可爱?漂亮金眸警惕亮着,透白肤色、俊美五官,实在的粉雕玉琢……连徐戎二人这样狠的心都看软了三分。 徐正扉“啧”了一声,边看边笑:“倒不是我心软,这孩子长得真不赖。恐怕昭平见了也不忍。” 赫连承平枕在他肩头,估计也累了,追问几句见没人理他,便怏怏趴在那儿睡过去了。 戎叔晚将他搁在长榻上盖好软被,才笑着凑到徐正扉身边:“那我可算明白,为何谢祯要和赫连权单挑了。” “哦?为何?” “你想啊,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那赫连权与宗政明怀应当也差不了。”他凑到人耳边,轻声细说:“有个趣事与你说,别叫旁人知道。听说,当年这夫妇二人都看中咱们君主了。” 徐正扉惊讶抬脸:“啊——真假?” “这还能有假?”戎叔晚笑道:“一对这样的俊美佳人,若是我,恐怕也得醋坛子打碎。” 徐正扉低声笑起来:“腌臜人。” “这二人品行就不必说了。你知道的。多少战事都是赫连权挑起来的?实在的作恶多端。这孩子,不知将来何等混世魔王呢!” 徐正扉微笑,视线远远地望过去,见那小孩儿酣睡便没说话。 戎叔晚又问:“你说,君主杀也留也?” “祸不及子女。恐怕……”徐正扉话转了个弯儿:“这也说不准。罢了,你我也不必乱猜——待到昭平见他,自然见分晓。” “若是真杀,你可求情?” 徐正扉哼笑:“扉求情管什么用的。”他抬起手来抵在他眼皮子底下,眼神嗔利:“扉的手腕还叫这臭小子咬肿了,凭何给他求情。” 戎叔晚挂住他的腰:“小屁孩儿么,那我给大人吹吹……” 吹着吹着,便凑上去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戎叔晚眼神热辣辣的:“要不,我换个法子赔偿大人?” “别闹……” “没事儿,他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这颗心不算狠毒了吧? 戎叔晚:算吧…… 徐正扉:(威胁磨牙)嗯??? 戎叔晚:那就不算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赫连承平:算!!!!(坏蛋) 第62章 西关的雪长久不化。 翌日, 赫连承平趴在床榻边上,微微睁大眼,好奇地望着还在酣睡的两人。 他早早地醒来, 在府衙院子里垒了许多雪人玩过之后, 鼻尖冻得通红,一双伸出去往人被窝钻的手也像冰做的。 “嘶——” 戎叔晚一个激灵睁开眼:“……” 小孩儿咧嘴一笑:“你醒啦?” 徐正扉听见动静, 也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小孩儿探究的视线投过去, 问:“你们两个为什么一起睡?” 俩人对视一眼,无奈笑出声:这小屁孩儿, 好奇的事儿还不少呢。 戎叔晚捉住他的手腕,问:“你怎么起这么早?跑到哪里玩了?” “就在院子里,他们不让我出去。”赫连承平眨了眨眼睛,才一宿安睡便知晓这二人并不会害自己, 警惕少了许多,只道:“我饿了。” 戎叔晚下榻穿衣, 将人抱在怀里往外去了。临到门口,他又停住, 回身问徐正扉,“大人早间想吃什么?” 徐正扉笑道:“随他吧。” 小孩叫他玩具似的夹在怀里,还不忘掰着手指头问:“他是谁?这里他说了算吗?” “嗯哼。”戎叔晚说了句公道话:“府衙他说了算,这西关之地, 也是他的地盘。你可小心点儿,方圆几百里,你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由他说了算。” 第82章 片刻后,他又轻声笑道:“只有方才那张床榻之上,我说了算。” 小孩儿“哦”了一声:“可是, 你比他高大,却不如他厉害。”见戎叔晚笑而不语,他又认真道:“那我们都要听他的咯?” “自然。” 小孩儿明白了。 故而,早间用膳的时候,他特意端着一小碗翡翠粥递到人跟前,学着戎叔晚那副谄媚的样子,眉眼弯弯,灿烂笑着:“大人,喝粥。” 徐正扉睨着他笑:“跟谁学的,安的什么心?——别是粥里吐了口水。” 戎叔晚跟着忍笑:“大人这便冤枉他了。” 小孩儿凑近他,歪着头问:“这里都是你说了算?……” “嗯。”徐正扉矜持地吃了一口粥,又看他:“以后么,说不准。现如今还是本官说了算。怎么?——想来说说情。” “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带我去见谁?” 徐正扉信口逗他:“天街那尊神像,你瞧见过没有?” 小孩儿点头:许多人给他发摆放瓜果,他还偷偷拿去吃呢。 “就是他。” 赫连承平好像没听懂,那不是天神吗?他扭过脸来问戎叔晚:“我见过呀,可是那个人又不会说话。” 戎叔晚忍笑:“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他见小孩儿还要缠着问,便走过去将人捞起来:“算了,大人自己吃个踏实饭,我先将他带出去玩会儿。” “嗯,去罢。” 适时,梁文北与黄文等人来报信,回禀马场各处的情况。 戎叔晚听罢点头,又嘱咐道:“今日务必加强防护,尤其是行宫各处。已经发现西鼎余党的踪迹,就在西关城中。” “那咱们岂不是要……”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到时我自有安排。”戎叔晚一边勾着蹴鞠踢玩,哄着小孩儿左奔右跑,一面跟他们预先说明白。他笑:“此三年教化之功,朝夕验明白,是徐大人的紧要日子。且不说别的,到时君主亲临,安危问题不可不防!哪怕平民,也要慎之又慎——先前再者西关之地出过什么岔子,你们是亲身经历的,这回再掉链子,恐怕将军也救不了。” 梁文北点头,郑重保证。而后,他像是才发现似的,惊喜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儿。 他笑着问:“方才光顾着说话,竟没看见!这是哪家来的公子,好漂亮!难不成是卫大人家的?——”他左右环顾:“怎的送到您这来了。” 黄文更是不吝表达喜爱,直接大喇喇地将人抱起来,骑在肩头,陪着他踢起了蹴鞠。小孩儿乐得拍手欢呼,被颠得左摇右摆,“这边儿!踢过来——” 戎叔晚哼笑:“漂亮吧?——你看看,眼熟不眼熟?” 梁文北笑道:“嗨,我哪能眼熟?我头一次见么。可这……长得与卫大人也不像,这双眼睛,不得了!” “那你再仔细看看。” 梁文北仔细看,叫小孩儿这一双漂亮金眸吸引住,那扬起的眉,带着婴儿肥但气势十足的模样,总觉得眉眼在哪里见过…… 他困惑:“是啊……好像是有几分眼熟。我难不成真认识?” “你必认识。”戎叔晚起兴致逗他:“他父母,你都识得!再没旁人比你更熟悉的了。” 梁文北哈哈笑起来:“督军大人胡说,若是识得他父还好说,这几年我都在西关这荒野之地,你说娘子,我去哪里认识?” 黄文附和道:“就是的!他若认识,我们大家便都认得了!” 徐正扉含笑走出门来,抱胸看着几人:“正是,你们几人都认识!” 两人一愣,齐齐抬眼看他,“谁?” “这小子,正是赫连权和宗政明怀的独苗——你看一看,像不像?” “啊?!” 黄文抬手便将人抛出去了。 大家吓得脸色激变:“哎——” 戎叔晚眼疾手快,飞身一接,将人抱在怀里,有惊无险地长舒口气:“实在鲁莽,这还是个孩子!若摔出好歹来,倒麻烦了。” 黄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只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号,我实在……” 小孩儿从戎叔晚怀里溜下去,咯咯地笑:“你也认得我爹娘?”他眉眼弯起来,跑过去拉住黄文的手:“我还想再玩刚才那个,你能不能再扔一次……” 黄文讪笑了一声,拉开小孩儿的手:“不、还是不能再玩了。” 梁文北神色复杂,盯着小孩儿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你还真别说。长得与赫连权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这、这算不算叛党?” 戎叔晚道:“两个月后,听从君主发落。到时造化如何,便看他自己的了。” “生得实在可爱。但一想到赫连权——我连后槽牙都能咬碎……更别说我们将军了。”梁文北道:“君主吃了那样多的苦,当真能饶他吗?” 小孩儿天真问:“君主是谁?就是那个天神吗?” 徐正扉含笑,摇了摇头,回身去书房了。 如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小孩儿打听了一圈,都没人肯告诉他君主是谁。他瘪嘴,眼珠一转,想到此地还是徐正扉说了算,便道:“我去看看……那个大人。” 他个头矮,看不到徐正扉在桌案写什么,只能扒住案头一角,努力踮着脚,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珠来。徐正扉好笑,佯作训斥道:“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儿问:“什么碎碎?”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小鬼头,叫你屁股碎碎。” 小孩儿知道不会挨打,便也不介意,只笑着挨近徐正扉,“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能看看吗?” 徐正扉看见那双期盼的眼睛、再有那个跟戎叔晚学来的讨好笑容,不由得心软,便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就坐在自己腿上。 他提着笔:“这有什么好看的?读书写字做学问。” 小孩儿问:“做学问?那有什么用?” 徐正扉捏他脸:“做学问么,能让‘你的地盘’富庶,还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你自己说……做学问有什么用?” 小孩儿接话:“有大用!那你能不能教我也做学问?” 徐正扉笑了,“你倒有志气,做学问哪里有这么容易?” “我是少主,我应该做学问,好让他们吃饱穿暖,阿叔、婆婆还有……”小孩儿偃旗息鼓了,扭过脸来看徐正扉:“可是他们人呢?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不回去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徐正扉低头看他,铁石心肠地微笑:“不能。” 他递给小孩儿一支笔,“别想旁人了。今日,我便教你做学问好不好?” 见小孩儿点头,徐正扉又说:“只不过,做学问之前,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做哪门子学问。” “许多人就是只做了学问,却忘了自己是谁。这笔墨两样,便养出许多祸国殃民的蠹虫。” 小孩儿伸手,比出个“二”来:“我不会写名字,但我会写‘两个’中原字。” “哦?” 徐正扉惊讶,低眼看着他去拿笔,然后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昭平。 “……” “这念什么?” 徐正扉问:“谁教你的?你不知道?” 小孩儿摇头:“我娘教我的,叫我记着。” “叫你记着什么?” 小孩儿都不耐烦了,撇了撇嘴说:“我娘就说记着,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认识这两个字。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徐正扉露出微笑,将那张纸提起来撕碎。他在小孩儿的震惊中说道:“你娘教你的,是你的名字,只是这个字记错了。应该是这样写……” 他握住小孩儿的手,缓缓写下两个字:承平。 “承平。” 徐正扉歪着头看他,在小孩儿脸上瞧见狐疑的表情,他继续“哄骗”道:“你想啊,她是西鼎人,又不懂中原的文字,记错了很正常。那个字,不常见的。” 赫连承平这才点头:“有道理。” 这小子攥着笔,有模有样地照着写下“承平”二字,笔迹虽稚嫩,却不算差。写罢,小孩儿扭头看他:“大人,那赫连怎么写?我的姓氏——” 徐正扉迟疑片刻,“赫连不好。赫连这二字既难写,也不吉利。依我看呐,就叫承平便好……” 小孩儿突然抬脸:“那我岂不是没姓了?哪有人没姓的!” 徐正扉哑然:“……” 小孩又问:“那大人呢?大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徐正扉握着他的手写下“徐仲修”三字,又说:“不错嘛……我看你写字,倒比戎先之还有天分。” 第83章 小孩儿问:“大人的姓是哪个?” “第一个,这个字念‘徐’。”徐正扉点了点,含笑解释道:“清风徐来的徐:就是风慢慢地从远处吹过来。” 小孩儿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字看,又说:“这个好。这个左边,像我们家里的旗子,高高地飞着;这个盖子就像我喜欢的那顶帐篷。下面,还有两个小孩,荡秋千吗?” 说着,小孩儿突然叹了口气 ,有点难过:“我想我娘了,还有我的家,我的朋友。” 徐正扉眼底湿润,简直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他犹豫着,正要说话,小孩儿突然指着那个“徐”字问:“那我能不能也姓这个?” ——“我希望风是从西边吹来的,路过我家。” 徐正扉长叹一口气。 片刻后,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好,依你。” 小孩儿欢喜地从他腿上跳下去,“好耶——大人,那我以后,就叫徐承平。” 戎叔晚进门就听见这句,一时愣在那里:“啊?”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我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大人就多了个孩子。[害怕] 徐正扉:不是啊,听起来很可怜。[求求你了] 徐承平:好耶~~[撒花] 钟离遥&谢祯:? 第63章 徐正扉无奈笑:“总比叫赫连承平好。左右称呼起来, 有心人细想,带在哪里都不像话。”说着,他站起身来, 摩挲着小孩儿的脑袋, 哼笑道:“我徐府门庭阔,这一字之姓, 兴许还能给你做保命符呢。” 小孩儿不懂, 抬脸看他:“……” 戎叔晚便笑:“大人别是心软了。到时候难舍难分,舍不得往外送才麻烦呢。” 徐正扉便错开身, 坐到一边去了:“到时再说吧。你也别闲着,去查查,总不能全信这孩子的话。保不齐是胡诌出来的,并不是赫连权的孩子。总之, 要查到实打实的证据,不然不好交差。” “大人放心吧, 已经派人去查了。再有几日,便能定论。” “这孩子是个遗腹子, 打出生便没有爹,不曾见过赫连权。左右他做的孽,不能全算在孩子头上,再者, 宗政明怀一死,还是个死无对证。”说着,徐正扉忽然停住声:“我倒有个办法……” 戎叔晚道:“怎么都好,依大人的。只是……不能欺瞒主子,你我还得实话实说。” 徐正扉啐他,笑道:“知道了, 少在扉面前拿主意。” “是——”戎叔晚哼笑:“大人的地盘,我哪里敢呢!” 承平见他二人斗嘴,你来我往,颇觉得有趣,便咯咯笑出声来。他又问戎叔晚:“那你呢?你姓什么?也有风的吗?” “什么风?”戎叔晚笑,“我姓戎。” 承平闹着要看,戎叔晚只好在纸上写了个“戎”字给他:“你瞧。” 他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像是一个人拿着刀的样子。好威风。我娘说,我爹就是这样子的——你们刚才说,我爹是个坏人吗?” 戎叔晚哼笑一声,将眼神递给徐正扉。徐正扉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这个事儿吧,你得去问谢将军。” 承平没明白:“谁?” 戎叔晚俯身,刮了下他鼻尖:“没有谁,是个顶顶威风的人。再过两个月,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臭小子,别问了——我带你出门玩儿好不好?” 承平说“好”,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 徐正扉笑:“这才是个难解的局!” 留在府衙的日子,承平倒是乖巧,不是跟徐正扉练习写字,就是跟着戎叔晚练功夫、打桩和射箭。那模样虽然稚嫩,但是扎马步的姿势却很板正,再说那弓箭,还是戎叔晚精心替他设计重铸的,与他身量般配…… 戎叔晚笑话他:“可举得动?” 承平小嘴一哼,分外的气派:“这样小,当然咯。” 戎叔晚扭脸看他,模样可爱、正比着自己的样子,认真拉弓,莫名有种后继有人的感触。他笑,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算了,不练了!今日,随我去狩猎可好?猎些野兔、狐狸什么的,随你喜欢。” 承平眼睛一亮,“真的吗?” 那狡黠眨眼的样子讨人喜,简直学徐正扉学的如出一辙。 戎叔晚好笑,抱紧他:“自然。” 小孩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到什么都欢喜。才飞奔林中,戎叔晚便举弓射箭,霹雳一阵,箭镞雨似的落下来,刺穿猎物的胸肺头颅。 那场面惨烈,若往常的小子见了必吓得发抖,但承平瞧见那带血的猎物,却欢喜拍掌,道:“好厉害!多杀几个!——” 戎叔晚扭头看他,将人丢下去:“去捡。” 承平提着带血、尚且抽搐的白兔回来,咧嘴一笑,神色灿烂:“再若是准些,该要一箭穿头!这样才利落呢!” 戎叔晚:“……” 与自个儿当年有的一拼! 他哼笑一声,御马疾驰,骏马掠过小孩儿身边时,他弯腰一捞,便将承平提起来挂在怀里了。小崽子不自觉,忍不住惊呼欢喜——戎叔晚打心眼里满意,难得真喜欢:“臭小子,有几分胆气。” 承平抱住他的手臂:“我也要学!” “学骑马、学狩猎——” …… 日暮时分。 戎叔晚抱着小孩儿回转。 徐正扉先是轻声笑:“又做什么去了,这样晚?”他抬脸瞥见承平满脸泥水、灰扑扑的狼狈样子,又无奈道:“戎先之,怎的又将小皮猴子弄脏了?” 承平笑着扑进他怀里:“大人!” “大人”好像是个称呼,承平不懂里面的规矩,只是随着戎叔晚这样唤。若不说,还真当他就叫“徐大人”呢! 这小子模样乖巧,与徐正扉亲近,就窝在人怀里,拿脑袋乱蹭,直到泥水都蹭干净了,他才仰着脸傻呵呵笑道:“大人,我与戎捉野兔去了。” 他不知道唤什么,学了一个“戎”字,便这样唤他。 徐正扉笑,低头揪住他的手:“瞧瞧,这样脏。” 那动作顿住,他定睛细瞧:“怎么手心全破皮了——”再仔细一看,脸上也有星点的血痕,徐正扉眉毛皱得老高:“哎哟,这脸上怎么破皮了?我就指着你这样可爱,叫君主心软呢,可不得破皮!” 小孩儿鼻尖一哼:“大人!我没有破皮,不疼。” 徐正扉心尖淌水似的,滴滴答答的……他轻声问:“还说不疼?是不是跌倒了没人管?定是这奸贼最坏。” 戎叔晚挑眉:“哎——大人可不要冤枉无辜。他年纪小,摔跤不是正常吗?” 俩人都没带过孩子,哪里知道破皮正不正常,一时间闹起来。最后仍以戎叔晚端着药箱来赔罪算完。徐正扉问:“到底怎么回事?” 戎叔晚没经验,尴尬地笑道:“他跑得急,一头跌倒了,摔的。” 徐正扉给他抹药,而后又学着他兄长那年给他上药的样子,举起手来轻轻地吹了吹。一口气略显凉爽,自掌心刮过去…… 正沉默。 承平忽然说:“大人!这风,是从西边吹来的吗?” 徐正扉顿住了。 他缓声道:“不是。” ——“没有风从西边吹过来。” 承平没吭声,徐正扉就又吹了两下,摸着他的头问:“听清楚了吗?没有风从西边吹过来。以后都没有。” 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 “你骗人!才不会——” 戎叔晚纳闷儿!到底哪儿的风来的。 他看着承平闹脾气、饭也不吃便从屋里跑出去,却没追;而是走到徐正扉跟前儿,笑着吻了下他头顶:“大人跟孩子置气做什么?哪里不开心了,倒是打骂我两句。” 徐正扉往他肩头靠,沉沉地叹了口气。 戎叔晚顺势抱住人:“怎么了?大人心里不舍得?” 徐正扉将那日取姓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又轻叹了口气:“这几日,我常想,赫连权刀下亡魂无数,可恨,可恶,可……到底怎么是个终局?难道也杀了承平?将这一代抹杀才算完吗?” 戎叔晚胡乱在人头顶亲了几口,哑声道:“那风,从哪里吹过来都不紧要。大人聪明俐伶,知道个人有个人的命,咱们又凭何左右?这样说,也不公道——可我还是得要说。” “以前我不懂主子的苦。可这一会儿,我倒好像明白了。他若杀了,传出去,有人称他贤明果决,有人骂他斩草除根,这事儿,动摇他的江山,一时心软,死的可能是他的万千百姓——可是呢?可是终究是他做决策。咱们再难,难不过他——他或者狠心,或者圣贤,怎么做,都难。” 第84章 “他今日不杀,来日难保太平。他今日杀了,便是欺凌弱小。可日后的结果谁说得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抹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戎叔晚轻声叹气:“我这回明白了。做帝王,那样多的权力,却总那样辛苦,是为什么……” “可是,不打紧啊。” “主子的决定,我不敢忤逆。”戎叔晚低头,忽然搂紧他的肩膀,望着人道:“但大人心里的难受,我却要管。” “嗯?” “大人什么都不必担忧,我来将承平献上去,我来为他求情——大人不必愧对谁。风从哪里吹来不打紧,戎某没什么本事,兴许能让这一日的风,打西边吹过来。” 徐正扉抱住他的脖颈,没吭声。 “大人心实在的软。说得倒狠。” 徐正扉轻声叹气,道:“若有一日,他是叛国复仇的罪人,你我千古也逃不了。” 戎叔晚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管大人是什么人。大人喜欢,我便是冒着风险也留。”在徐正扉震惊的脸色中,戎叔晚补了一句,“当然,我还问过主子的意思。” 徐正扉气笑了,轻啐他:“混蛋。” 戎叔晚只好轻吻他:“大人何时这样伤春悲秋了?” 徐正扉道:“这倒不是。只是看他实在小,又不懂事。若捉住送上去杀了,必是扉的罪过。唉……于心不忍。” 戎叔晚没吭声。 翌日,戎叔晚早早地出去。 徐正扉睁眼时,就看见那小孩儿怯怯站在离他床榻三步远的距离,嗫嚅不语。 徐正扉招招手,“过来。” 小孩儿不吭声,也不动弹。 徐正扉又说:“过来,徐承平。” 兴许是想到西边吹来的风了。小孩慢慢地走过来。不等徐正扉怪罪,他就小声说:“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徐正扉霎时哑火。 承平伸出手去,摸着他的手腕,问:“大人,你还疼吗?我以后再也不会咬你了。你会给我上药,你是好人,不是坏人。我不知道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对不起大人,我只是很想家,很想我娘。” 小孩儿没憋住,呜呜地趴在那里哭了:“对不起,大人。” 徐正扉长叹了一口气,摸他的头:“不是的,是我忘了。我也不知道,那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兴许是西边。” 小孩儿哭了好一场。 戎叔晚才回来。但紧跟着,他带回来一个更严峻的消息:“君主来的日子提前了。” 只有承平不懂,仍旧无忧无虑。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早对这二人生出难以言说的依赖。 戎叔晚好,带他到处玩,给他买糖葫芦,带他骑马、练功、踢蹴鞠。徐正扉也好,教他做学问,与他就讲许多故事,哄他睡觉,还告诉他那位“天神”如何治理臣民。 小孩儿几乎都快忘了他的阿叔婆婆们。 岁月挪转。 这日,徐正扉不知吃错什么东西,午间扶着桌案干呕起来。 和煦阳光里,承平绞尽脑汁地琢磨,终于蹦出来一句:“你要生小孩啦?”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扭过脸来,瞪着他: “?” “?” 承平困惑,但还是重复了一遍:“你要生小孩啦?” “是婆婆说的,这样就是要生小孩儿啦。” 徐正扉忽然忍住了干呕的冲动。 他走出门去,复又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条鞭子。 那鞭子递到了戎叔晚手里,徐正扉哼笑一声:“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扉是不是要生小孩儿了!” 终于—— 小孩儿哭着说:“我知道了!大人不会生小孩儿,大人只会打小孩儿!嗷——嗷——好痛哇!” 这头打孩子打得正热闹,那头黄文便来传信了: “大人、大人,快去接驾!君主到卫大人处下榻了!”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想笑,但不敢,憋住。[哈哈大笑] 徐正扉:嗯???[愤怒] 徐承平:嘿嘿~[星星眼] 话说西北风嘛,从西边吹过来很合理的。[彩虹屁] 更新的慢一些,因为这本不会特别长,差不多30万字左右,所以~[捂脸笑哭] 第64章 白马开道, 执旗高挥,长长一路飞扬起来的旗帜好似要飘向苍穹!远远望去,只觉得威武异常…… 御驾至佛月宫。 徐戎二人退行至行进队伍之中, 引礼官行祭典, 理香敬天,大殿袅袅飘散幽香, 自有威严的禅意。 钟离遥自大殿出, 含笑站在高台,略一停驻, 便扬声笑道:“徐、戎二卿可在?” 徐正扉这才跪近前去:“小臣恭候君主日久!”照例,徐正扉要禀告各处事宜,但碍在那位车马劳顿,他并不多说, 只笑着靠近人跟前,轻声道:“扉心中挂念, 不知君主三年可还安好?” “嗯。”钟离遥微微笑,意有所指:“卿不在的日子里, 四下清净太平,朕实在难得睡了些安稳觉。” 徐正扉咧嘴一笑:“嗨。瞧您说的——有将军守在榻前,岂不是日日的安稳觉?” 威胁的声音轻扬,钟离遥回眸睨他:“嗯?” “嘿嘿。”徐正扉笑道:“三年念着您, 许多不见,说两句玩笑话,君主这样宽厚,万万不许责罚扉才好呀——” 钟离遥无奈道:“徐二尤其奸诈。念在这三年教化之功,朕不与你计较。” 他二人遥站高台,远眺那沃野千里之地, 徐正扉挥手左右处,阔谈西关之势,正意气风发,胸襟阔达。 钟离遥静听,则颔首微笑。他自长身玉立,阔袍金靴,玉带银冠映照着那张端严的神容,眉眼静气如许,稳重而不见衰老,许多年来竟无有分毫变化。那侧脸并下颌线被雕琢得浑然天成,被远处雪山金光一照,自有神祇之姿。 二人几步之外,周遭则伫立许多戎甲兵士,皆是绷紧神色;另有谢祯放心不下,持刀巡视左右。眼见烈烈长风将人的袍衣吹起来,旌旗飒声作响,一派风流气势威严而不容窥探,实在的威风。 戎叔晚捞住小孩儿。 徐承平不知道这样热闹是在做什么。他挂在人怀里,呆呆地望着高台:“戎,大人身边的是谁?好像是天神耶!我见过他。” 不等戎叔晚说话,他便惊喜雀跃地反应过来,抬手一指,喊道:“是他,他活了——!戎,天神活了!” 戎叔晚伸手去捂他的嘴。 那位耳尖,听见动静便垂眼扫过去了——徐正扉停顿一晌,才想再说,徐承平就挣扎着从戎叔晚怀里跳下来:“大人!——” 小孩儿一路跑上去。 台阶实在高,剩下几十道,他喘着气,是竭力爬着上去的。待脚底下踩实,他便迫不及待抬脸,近距离瞧见钟离遥,一时有点羞赧又有点好奇似的“哇”了一声,然后两手拍拍身上的泥尘,歪着头呆住不动。 谢祯不知何时站在人旁边。 阎罗似的冷脸,将人吓得后退一步,又往徐正扉跟前挪了挪。片刻后,他扑过去抱住徐正扉的大腿,又从人宽袖底下探出脑袋来,盯着钟离遥看。 钟离遥垂眸,微微笑。 徐承平问:“你是谁?——你长得可真好看。” 戎叔晚快步追到跟前儿来,还不等开口就听见那句,登时愣了片刻。徐正扉“噗的”笑出声来,勾带着戎叔晚也哂笑,与他对视一眼:…… 这二人心底只腹诽道:臭小子,与赫连权还真倒模刻出来的一家人! 戎叔晚见那位没理会,便赶忙跪地,一面笑着行礼,一面揪住小孩儿摁在跟前儿:“快,承平,给君主行礼。” 徐承平皱着眉,双手摁在地上,扭过头来看他:“戎,他不叫君主,是天神,我见过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磕头。只因他早先在街边讨饭,便见过许多人去给天神磕头——兴许没错。 钟离遥瞧他生得实在伶俐漂亮,说话天真,倒是中听,也不知这拍马屁的功夫是谁教的。他饶有兴致地开口:“小儿是何人?” “我不是小儿,我是徐承平。”小孩儿靠在戎叔晚身边,心中有了底气,遂问道:“天神,你怎么活啦?” 钟离遥怔了一下,复又猜到定是徐正扉的诡计,他扫过眼神去:“嗯?” 徐正扉忙忙行礼,强忍笑道:“君主勿要怪罪,是小臣的过错。那日,扉说要带着孩子见过一人,方才能放他。他便追着扉问去见何人。扉一时解释不清,只好说,是天街那尊神。” 钟离遥蹙起眉来:“为何见朕才能放走?此子何人?” 小孩儿抢着答:“我说啦,天神!我叫徐承平,清风徐来的徐~” 第85章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笑着扑上去要抱钟离遥的大腿——周遭站着的几位,个个高大威猛,挺拔松柏似的高到天上去!承平努力仰着脸,才能看见那位微笑的轮廓。 但,谢祯眼疾手快,先一步将小孩儿捞进怀里。 徐正扉一时哑住:“……” 徐承平猛地悬空,吓了一跳。他看见谢祯本就害怕,这会子猛然被人提起来,登时脸色发青,也没了笑,只两道眉毛一拧,求助似的去看戎叔晚。 戎叔晚见死不救,笑道:“外头山野风大,君主何不先饮茶休憩,到厅堂再叙?”他跪近两步,拿袖子给人抚弄了两下靴尖的灰尘,仰脸:“小奴已经备好热饮,只待主子解乏。” 钟离遥轻哼笑,没再多问。 待至阔敞内庭,戎叔晚方才率先跪下去:“请君主恕罪。” “哦?卿何罪之有?” 在钟离遥幽深的视线注视下,戎叔晚看了徐承平一眼,开口解释:“将军怀里所抱之子,身份特殊,小奴来不及禀告,便惊扰圣架,理应问罪。” 钟离遥心绪微变,转眸去看徐正扉,哪知道这奸贼徐二坐在一旁饮茶,竟装作耳聋。他微微笑,眉眼不动:“此子何人?说来听听,如何的身份特殊?” 谢祯候在一旁,不管他们罪罚那等闲事,只默不作声掐了把徐承平的脸蛋。他露出笑:嘿,软软嫩嫩、好玩儿得很。谢祯全无恶意,奈何身遭杀戮气重,威严骇人,徐承平修心里实在害怕,被人“蹂躏”得快哭出来,却不敢挣扎半分!——他小心翼翼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眼底水光越蓄越多…… 戎叔晚忽然问道:“将军以为,此子如何?” 谢祯回神,不解答道:“什么如何?不过一个稚子,倒是柔软可爱。” 戎叔晚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复又去看那位,直到钟离遥似有些不耐烦,哼笑道:“这等磨蹭作何?若是叫朕成全你二人养膝下子,倒不必如此……” “这……并非如此。”戎叔晚为难道:“此子……乃是、乃是赫连权与宗政明怀之子,名曰赫连承平。其身份特殊,背后牵系西关残党之事,为掩人耳目,大人方才为他改姓为徐。小奴本想将他下狱,奈何此子太小,又怕君主仁心,不想残杀落下骂名,便只好……只好将他安置在此,等君主发落。” 钟离遥看徐正扉,“嗯?” 徐正扉两手一摊,忙撇清罪责:“哎——且慢!先请君主恕罪,再容小臣禀:扉可不知此事啊!人,是戎督军捉来的,事,是戎督军查的,乱党更是经戎督军之手下的狱。”他搁下茶杯,冤枉道:“小臣只是闲来无事,哄孩子玩时送了个‘徐’字而已!旁的……全然不知!” “……” 谢祯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心中百转千回,心绪复杂。他没忍住,抬手提起小孩儿来,打算细细端详。还不等说话,那徐承平对上那双眼,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他小嘴一瘪,因害怕“哇的”哭出声来,两眼滚滚的泪,再止不住,好不可怜煞人! 谢祯愣住:“你、你哭什么?” 实在无辜的谢祯,心里冤住:这小儿简直比赫连权还要奸诈! 徐承平吓得缩成一团,简直要把谢祯屈死。他……他什么也没说呢。只是提起来细看也不行吗? 见状,谢祯满脸尴尬,只好先松开小孩儿,将他搁在地上。因钟离遥就淡定坐在旁边,徐承平便怯怯地一靠,转投明处、趴在人膝头了。 徐戎二人对视一眼:“……” 这臭小子,倒识时务! 钟离遥不曾推开人,只是搁在茶杯,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小孩儿的背:“罢,勿要再哭。”眼见那锐利眼神扫过来,戎叔晚忙告罪:“君主饶恕,小奴绝没有奸计教他行事!小奴愿——” “愿……愿拿徐大人起誓!” 徐正扉愣住:“?” 他瞪大眼:“诶!我说戎先之,本官招你惹你了,你作甚拿扉起誓!” 戎叔晚道:“大人委屈一晌,只怕主子不信。” 而后,他便膝行两步,候在钟离遥旁边,与人殷勤谄媚捶腿,笑道:“抚育他之叔伯旧党,小奴均已拿下,只待您发落。”他停顿片刻,又说:“当日追兵去拿叛党,将军便忧心宗政日后卷土重来,尤其当日宗政明怀已经怀有身孕,只怕是少主复国之心不死。如今,若是将军狠得下心,一刀杀之,小奴也不敢拦。” 说罢,他扭过脸去看谢祯,叹气:“唉,孺子一见将军便要啼哭,天下谁人不知将军之刀有多利!” 谢祯百口莫辩:“可我……” 在谢祯微微睁眼的冤枉神色中,戎叔晚复又回过脸来,跟钟离遥禀道:“若是小奴早先将他杀了,也免得叫主子为难,纵传出去,也不过替主子背些残杀妇孺之恶名。可惜当日小奴迟疑,误了大事!如今,只怕君主仁心,倒不忍……” 钟离遥顿了顿,微微一笑,截断他的话头:“既如此,那马奴便提刀起来,杀了这小儿吧。朕允你作一回先锋将,替朕和将军背此骂名。” 戎叔晚一愣:“啊?” 徐正扉嗤嗤地笑出声来,冷哼睨他:“瞧!早说你这等奸计徒劳,不过白叫昭平笑话!” 戎叔晚讪笑,只好俯身跪低下去:“是……是小奴混账,一时鬼迷心窍才出此下策。还请君主饶了小奴,这……” 徐承平不知怎么回事儿,却听懂点端倪,好像这“天神”要杀自己! 可跟前儿这人浑身的幽香温暖,抱住分外合宜;再有说话语调平和,不像动怒,反叫人安心。他慌怕无措,只好从人膝头爬起来,乱往人怀里钻,一时哭得梨花带雨,伤心道:“天神,不要杀我。” 钟离遥哼笑,没拂开小孩儿,“你之母亲呢?” “呜呜呜……我娘死了。”他哭着说:“天神,我再也不偷吃你的糖葫芦和饭饼啦!你别杀了我好不好——真的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吃啦!我很久不曾去偷——” 钟离遥:“……” 他偏过脸来,困惑问道,“这话何意?” 戎叔晚尴尬道:“早先,他在街头讨饭吃。若是天气不好,无来往路人赏钱,饿极了便去君主之天神雕像那处,偷拿一些贡品、瓜果、肉米来吃。”他说着,别过脸去,有点难堪:“往日里,小奴心肠最硬。他父又害死那样多人,本不该求情。只是瞧见他,小奴想起一些自己的旧事,便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钟离遥没说话,幽幽叹了口气。 仁君治下,尚有百姓疾苦,讨饭流离,简直比唾骂还难堪。那尊神像之下的粮食,与稚子果腹,哪里论得上偷?再者,人尚不足果腹却有余粮祭奉天神,于他这个远在千山万水外的“天神”而言,心中岂不隐痛? 战事杀戮,死生无常。 多少终黎将士殒命,西关百姓又何尝不无辜。宗政败走之际,他尚在腹中未曾出世,当日刀戈相向,与此小儿又有何干?可乱党数十余年蛰伏而图复国者,也未尝少数。若日后再起战事,岂不叫今日之热血白流? 片刻后,钟离遥转眸睨着徐正扉:“卿以为呢?” 徐正扉张了张口,忽然又闭嘴了。他不吭声,偏别过脸去,佯作没听见似的喝起茶来。 钟离遥:“……” 他拿徐二甚是无奈,只好抬抬手,唤戎叔晚:“罢了,容朕细思片刻,先将小儿带下去罢——” “是。” 待那两大一小跨出门去,谢祯瞧见左右无人,才委屈地往人跟前儿跪去:“兄长,真的不知他何以啼哭,我分明不曾……” 钟离遥微笑,摸摸他的头,“嗯?何曾怪你?不过是祯儿威风。小儿见之,害怕啼哭岂不再正常不过?” 门外那俩,走远几步才坏心思地对视,“此计成与不成,在之将军。” 孩儿听不懂,却及时地停住了哭声。他问:“以后……以后这里,大人说了不算,是天神说了算吗?” 徐正扉“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叹气走开了。 戎叔晚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哎,大人,等等,我还……”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戎叔晚:????(又诓骗我!计中计) 徐承平:呜呜呜呜糖葫芦都不香了 钟离遥:奸诈之徒。 谢祯:呜呜呜呜(抱抱兄长求安慰) 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幸福如意~~[撒花][撒花][撒花]隔壁新文也开啦~喜欢的读者小天使可以看看哦~ ■《照我满襟雪》双强|双箭头|沉默寡言の强壮忠犬糙汉攻 x 位高权重の阴暗狠戾女王受 第86章 十载权位明争,五载暗潮涌动。 夺嫡之争,七殿下全身而退,连荣登大宝的太子也奈何不得。 贬不得,疼他的那位太上皇还没咽气。 杀不得,安排了108次暗杀,至今没成功。 于是,权烨作了崇宁王,仍是裘衣华服,盛宠在身,拥趸者万千,连那矜贵气派,都一分不减。 他自风华满身,冰雪神容,世人奉他为清流。 只有身边那沉默如山、静立如树,且替人挨过108次暗杀的金襟枭卫刃循知道:那位,私下里狠戾难缠、喜怒难辨。 且变态至极。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带过幽香轻风,添了五道酥麻指痕。 刃循眼神一暗。 不疼,但心里痒。 那位睨视,冷笑:“谁让你作的主?本王宠幸谁,轮得到你置喙?” 手中银鞭闪过寒光,衣襟如雪,盈照满怀。 刃循抬手,握住银鞭,抵在胸口: “我的王——不如,宠幸我试试?” “我做活好,皮糙肉厚——经得住打。” 您知道的,我身上这三十二道伤疤,都是为您而留。 第65章 未几, 徐正扉支开谢祯,专意藉着“政事”的由头,请钟离遥在静室饮茶。 这话倒也不假。徐正扉先是递上这三年政事诸要, 请他过目。不止事无巨细将各处隐患、对应之策, 长久之计写明白,更将此西关二百年教化抚恤之策略落笔此处。 钟离遥读了几页, 心中震撼, 面上却不表露。他搁下政折,既不说好也不好, 只微笑问道:“这三年时久,不知徐卿可曾想家?你父兄在家中可是盼待难当啊。” “当年读书时,昭平便已知我心迹。为何今日又说起这茬儿来了?难道是扉这厚厚一策,写得不叫您如意么。”徐正扉察觉那话里有圈套, 故而谨慎作答,只笑着跟人斟茶:“别是为了承平, 巧设刁钻陷阱叫臣往里跳,便好。” “嗯?” 徐正扉后背一凉, 登时顿住话茬,呵呵笑:“呀,玩笑!还请君主恕罪。” 他将手搭在膝上,淡定坐着。窗外日光斜斜投进来一缕, 照在他的茶杯旁,又被切成菱形一块,模糊起来……他回过脸去,望着人诚恳道:“扉自诩王佐之才,跟在昭平身侧数十载,又怎么会瞻前顾后呢。此终黎千秋百代, 自有白骨万万,遑论一人之性命?” 钟离遥饮茶,微笑不语。 见状,徐正扉便继续道:“事关此子,还有一事,须效于君主知晓。” “哦?何事?说来听听。” “这承平早先与臣说过,他母亲宗政明怀曾教他两个中原字,却不曾告诉他,这两个字念什么、怎么念,抑或什么意思?”徐正扉道:“因而我骗他,说这两个字念作‘承平’,他年纪小,信以为真。” 钟离遥睨他,静待下文。 徐正扉迟疑片刻,定定看着他:“那二字,原是为:昭平。” “昭平、承平……恕臣冒犯,难道无有干系?”徐正扉的神色意味深长,眼神一转便设出陷阱来了。他佯作恍然大悟,惊讶问道:“君主曾委身敌营,时间也巧合。难不成,这孩子与您有几分关系?” 污蔑泼在身上,实难辩解。钟离遥搁下茶杯,不悦唤他:“徐二。” 徐正扉拢住袖子:“臣可是什么也没说啊!只是这事儿,若将军知道了,倒不知会怎么猜想了!……” 那位挑眉,为他的放肆和奸诈:“卿何敢如何?此事,莫不是你自己胡诌出来诓人的。” 徐正扉轻声笑道:“诶,此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小臣胡诌的!只是君主为何恼怒?臣可是什么也没说!” 钟离遥微眯双眼,看他。 徐正扉狡黠眨眼,适可而止,笑道:“此事蹊跷,依臣之愚见,这昭平二字有学问。扉猜想,当日败北,西鼎诸众流离,宗政明怀携败军、族人之妻女老幼奔逃,必心中感伤,故而教他记住这‘杀父仇人’,不失族人之志、主母之忠。然而她却不曾告诉承平,此为人名,或是什么紧要,便是不想孩子背负仇恨活下去。试想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苦心如此?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便足够了,何必要世世代代、杀戮不休呢?” [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 钟离遥垂眸,微笑不语。然而却被他这富有深意的一句话,挑起心绪,他忽然想起敬贞皇后病逝时,也只是摸着谢祯的头,多看了几眼,却全不说是什么缘由。 本是想瞒住的。 徐正扉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者,承平二字甚好,兴许正是想叫他做君主脚下的一代臣民,做个承继太平,俯身光辉的幸福之人罢了。”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倒是有心,替他这样谋划,费了这么多口舌,竟是为了让朕饶他一条性命。” “小臣岂敢!”徐正扉笑道:“小臣与君主相识日久,可曾为谁惋惜过半分?功名利禄、人生际遇,不过都在机缘二字,饶是人各有命罢了。小臣说这些,只是为——君主之心。” “若屠戮稚子妇孺那样容易,当日西关之战,必胜得更快。”徐正扉一笑了之:“可惜没有。扉敬君主有雄心,也怜君主有仁心。” 钟离遥不置可否,转过眸去看徐正扉,那目光对视之间,依然是许多年不改的君臣相惜之情。他叹了一口气,才要再说话,外头忽然嘈杂声响起来,紧跟着是一阵霹雳的刀剑激鸣。 两人心中一紧,同时回过脸去,投向窗外。 待走出内室去看,竟见谢祯与戎叔晚一刀一杖打得正酣。 “……” 小孩儿还在那里欢喜雀跃,拍手叫好:“戎,你好厉害!打呀——” 绣儿则攥紧手中长枪,跃跃欲试,几欲趁着时机与人再打几轮。 章家兄弟二人抱胸瞧着,唤她:“你且不要急,看清破绽,待会儿若不能将戎督军打得输下阵来,倒要丢人。” 章绣儿笑:“兄长少瞧不起人,论勇武,我可不输!再者,我还比督军多一条——绣、花、腿呢!” 其余人哈哈大笑,盯紧酣战二人,接连叫好。 钟离遥与徐正扉对视一眼,“……” 徐正扉道:“您别看我,这等武夫粗莽,只图一时之快,才没看住倒又打起来了。较量嘛……”他忽然顿住声,望着钟离遥挑起的眉眼,改口道:“哈,小臣失言。不是这等武夫,只是戎叔晚这一个武夫粗莽,扉可没说将军的不是!” 徐承平转脸,瞧见徐正扉站在那与人说话,便笑着奔跑过来,扯住他宽袖:“大人,大人!戎好厉害!你快看——他在打坏人……” 徐正扉冤枉,强调了一遍:“君主,扉可真没有说过将军的坏话!” 徐承平吓了一跳,去看钟离遥,声音小下去三分,困惑道:“可他是坏人呀……” “那位可不是坏人。”徐正扉拉住人的小手,俯下身去捏他的脸蛋,叮嘱道:“那位是顶顶的大英雄。若不是他,许多人便要倒霉咯。” “为何?” 徐正扉没吭声。总不能说你那亲爹凶残、杀戮平民,是叫他收拾送走的吧。片刻后,他笑笑:“因为坏人太多,那位便长得凶,如此便能将坏人吓跑,岂不厉害?” 徐承平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本官何曾骗过你?” 徐承平扮了个鬼脸,“略”的一声:“还说呢,大人天天骗我!——”说罢,这小孩儿便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他兴奋地跳着,还想再助威,却因想到徐正扉的话,便改口道:“戎,他不是坏人!你只小小的打他,大人说,他是大英雄!” 钟离遥微微笑,回身去了。临了,只留给徐正扉一句:“将这些策论,都送到朕的书房来。” 徐正扉忙行礼称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待那些折卷送去,钟离遥便静神仔细查阅、翻覆斟酌,自觉徐正扉之举若能长久施行,必有成效,实在不失为好计策。 而那本《上问》搁在身旁许久,他才注意到。 粗略一翻,才发现其中写的竟是与“上”问询交往的种种事迹,将他之言行记录仔细,编纂成册。字里行间所蕴藏的道理与志向引导,实在细致,若能广传民间,便是教化之策。钟离遥虽不曾居功自傲,但若是与教化、民风之大同天下有益,他倒不介意做这“众矢之的”。 他细细看了几篇,又诧异。此文辞藻华丽翩然,与徐正扉之务实文风大相径庭。他越看越熟悉,倒像是沈蔚尘的手笔。 他本想将人唤来细说,奈何徐正扉忙碌明日大典,便一时又搁置下去。 第87章 翌日,大典洗尘。 钟离遥居于高台,含笑颔首,算作允许。 礼官宣大典始。远处草野便骤起浮沉,登时走马奔腾,原是武将御马行军之表演。 一时间只闻得锣鼓战声激昂奏响,或徐或疾,间错有致。喂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穿扬来去,马上之人手持刀剑枪戟,两两迎战,或御马回奔,或疾驰向前,好不威风热闹! 谢祯受邀,特意与戎叔晚作武将礼。 两人骑白马、着赤袍,手持红缨枪,战得酣然。钟离遥和徐正扉这才反应过来,昨日“打”起来,原是为今日之表演提前熟悉招式。 诸众坐在钟离遥颔首两侧,远远隔开,只笑着赞叹这等风姿,又说戎督军别出心裁,哄主子开心的活计属他最拿手,这等威风的趣事儿,后头还不知有多少呢! 只有徐正扉抱着承平坐在钟离遥身边,一笑了之。 钟离遥笑问:“《上问》之策,何人的主意?” 徐正扉正给小孩儿塞浆果吃,糊得满嘴汁液,狼狈不堪。他顾不得旁的,手帕在承平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过脸去说道:“回君主,为着小臣所托,是沈大人主笔。” 钟离遥笑而不语,果不其然。 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远处队形变幻。 眼见战马回撤,跟前疾步响起来,一群舞侍头戴青面獠牙之面具,跳着诡异舞蹈近前到高台。钟离遥当年便已领教个中奥秘,今日只扫视一眼,便知道那是傩舞,遂轻笑:“竟也作这戏舞。” 舞蹈壮烈激昂,兼具神秘莫测的美感,摇晃、交错,高高地挑起一只赤脚,猛地在音乐节奏里踩踏下去,力量感十足,紧跟着—— 交换队形。 高大之人格外夺目,猛地扑上前来。 飞刃直袭,夺刀劈砍,直袭钟离遥而来。 魏肃持刀起身,迅速反应,扬声喊道:“护驾!——” 那形势严峻,周遭提刀去救,傩舞乱一团,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并不起眼的瘦小身影夹在空隙里,持剑捅杀,直奔钟离遥心口。 “噗嗤——” ----------------------- 作者有话说:谢祯:??????????? 徐正扉:[害怕] 群臣:[害怕] 钟离遥:…… 戎叔晚:…… 现场一片混乱中……(戎叔晚:等会先别混乱,我有话要说。) 第66章 戎叔晚挡在人身前, 右胸被狠扎了一刀!他抬手回击砍了眼前这人,左臂又中一刀,登时血流飞溅。 现场已经乱糟糟一片!刀剑寒光闪烁, 徐正扉薅住承平往后头躲, 却叫乱党抓住胳膊,欲要夺过人去。紧跟着一把飞刀甩过来, 正中那人面门, 溅了他二人一脸的血。 徐正扉几欲作呕,承平更是呆愣愣吓傻在原地。 最后扑上来的那个, 被谢祯一刀砍了头。尸身倒在桌案上,碗口大的窟窿里,潺潺涌着鲜血……承平瞪大眼,看着脚边那颗头, 熟悉无比,他识得, 那是阿叔。 他哆嗦着抬起眼来,看在底下跪着的那六七个人, 有婆婆,有常给他买糖葫芦的阿伯,还有唤他到家中吃饭的“父王的旧部下”,一张张脸揭开面具, 他都曾见过。 然而此刻,他却吓傻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那人仰头:“你这暴君,夺我少主,竟想赶尽杀绝。天怒人怨——来日必有天谴!” 钟离遥扶住怀里软下去的戎叔晚,抬手捂住他的胸口。鲜血沁满了整个手掌, 顺着指头缝儿往外流。他沉着眉眼,冷哼一声。 谢祯提刀走下去—— 徐正扉拿血手捂住承平的双眼,先一步开口,怒不可遏:“君主怜惜稚子,养育承平如终黎子民,你等不思悔改、不求报恩,竟这等愚蠢!今日造出这样的一桩祸事,不止你们自己的性命保不住,谁还能饶得了他?” 他将承平从怀里推出来,摁在跪在一旁。那手,颤抖着捡起遗落的一柄刀来。 在所有人齐齐震撼的脸色里,徐正扉竟将刀架在承平脖子上,抬脸道:“如今,便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若是圣体有毫发之伤,赫连满族的性命也不足以平!” 那愤怒将他的眉眼都染红,他的脸浮起一层亮丽的颜色。那写过西关生死之大计、耕种过西关沃土、抚摸过西关草野的双手,此刻亲自提起屠刀来——满腹的韬略,在顷刻的怒火之间,被淬炼的冷而厉。 承平只是抖,却不挣扎。 他不知道大人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叛党大惊失色,跪在原处,恨恨道:“是我等杀你,只杀我等便是,放了我们少主!” “少主?”徐正扉冷笑,“这里没什么少主,有的只是终黎的一个孩子。”他在那些人扭曲的脸色里,将刀贴紧:“不止今日没有,以后也没有。” 承平双眼被液体濡湿。 有徐正扉手上的鲜血,有自己的眼泪,恐惧和不知所措乱滚,他胆怯地挤出来一句:“大人,我疼。” 那人扬声,急切地几乎站起身来,却被侍卫死死摁住:“我等愿以死谢罪,敢问大人,可能保全少主?” 徐正扉冷声:“未必。” 那声音再不似从前少年意气风发,而是带着西关寒风磨砺过的沙哑,呼啸的春风灌进宽袖里,他眉眼微眯,带着朗然与壮烈的味道: “你等以死谢罪,未必保全承平。但,若是乱党作孽,此子必不能活!” 诸众回视,沉下决定。顷刻,动作果决! 只见刀剑抹过脖颈,血痕喷洒,地面一片湿红。谢祯站在那里看着,面无表情,良久方才回身:“乱党自绝,请君主示下。” 钟离遥缓声开口:“速传医师,戎叔晚受伤了。” 那个飞身扑过来的动作全无保留,胸心大开,与习武之人而言,是最惨烈的一种方式,实在没有讨巧的成分。 义无反顾到近乎本能的方式。 钟离遥负手站在檐下,心中不悦,惋惜……总之,他冷声笑:“这就是你拿得主意!” 徐正扉跪在那儿,“此事实非是臣所愿。是小臣疏忽,请君主降罚! ” 屋里医师诊治和戎叔晚痛哼声响起,还有小孩儿扒住门框低声抽泣的呜呜声,那些声音搅在耳朵里,简直是为徐正扉求饶。 钟离遥冷哼:“起来吧。” 徐正扉统辖西关诸事不假,背责应当,可仔细说起来,安危问题,还要问罪的便是戎叔晚与谢祯二人,如今,一个树似的杵在远处,脸色沉重;一个泥似的躺在床榻,浑身血色。这罪,还能怎么问呢? 钟离遥转眸,去看小孩儿,视线扫了几个来回。他心绪沉重,唤他:“承平。” 徐承平哭得鼻涕眼泪一直乱涌,听见钟离遥叫他,还不忘回过头来,跪在地上向他行礼。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又将沾血的小手在衣裳之上抹干净,才敢靠近前去。 这会子,他只怯怯地去拉钟离遥的手,想亲近又惧怕似的。 “天神,你能不能救救戎?” “他好像快死了……呜呜呜呜……戎是大好人。” “天神,求求你了……” 钟离遥垂眼看他,眼见那张脸已经被打湿了。他没说话,只是掏出帕巾来替他擦了擦,那动作轻柔,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下一步的打算。 承平还在哭,才擦干净的脸,转眼便再度被眼泪打湿。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将人的袍子都抓出许多灰尘和褶皱来,模样过分可怜—— 那双眼睁大,布满恐惧、慌张和眼泪。 在这个瞬间,钟离遥忽然转过脸去看谢祯。那个背影挺拔,沉默着没说话——他已然长大了,可以拿肩膀扛起山河万里,举刀劈碎巨浪。曾几何时,他的祯儿也那样小。 钟离遥摸摸他的头,到底叹了口气:“勿要再哭了。” 承平还在问:“天神,你能救救戎吗?” 钟离遥没回答他,只是平静道:“徐二,将这孩子带走。” 徐正扉不敢求情,称是。那哭声越发凄凉,单调地在徐正扉怀里远去了。钟离遥跨进内室去,在一众行礼声中,问道:“如何了?” “才拔出刀来,血将将止住。”医师道:“胳膊上的伤势不碍,虽然难免疼痛,到底不伤及脏腑。只是右胸伤得厉害,还须得歇养几日,看看情况。若是不发烧、不昏迷,撑得住,便没什么大碍——这伤口侥幸,暂时避开性命之忧,只是后面的,小的还不敢妄下定论。” “现下开了药方子,小的这便去为督军大人开药。” 第88章 钟离遥颔首,“去罢。” 戎叔晚嘴唇苍白,颤抖着朝他一笑,那个谄媚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遥道:“好生歇养,不必再多说了。” 戎叔晚问:“那……” 钟离遥知道他要说什么,遂开门见山:“朕可以不杀他。但若是要留,你须自己带在身边,假以时日,若知他什么有异心,必须当机立断,亲手杀了他。” 戎叔晚重重地喘气,眼色虽亮,声息却艰难:“是。” 说完这个字,他并不歇着,而是强要撑起身子来,钟离遥微微蹙眉,不等反应过来,这人便一头栽下来、“噗通”摔在人面前了。 钟离遥心绪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虚扶了一下。 “作甚?” “小奴要向君主请罪,这大典安危由我负责,却闹出这等乱事,还差点伤了您。小奴有罪,还请……” 钟离遥不悦拂袖,轻哼:“先捡回你这条命吧。” 说罢,便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阔步踏出门去了。戎叔晚趴在地上,姿势诡异,仰脸望着人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谢祯紧跟着进门,朝着他伸出手去:“我来抱你。” 戎叔晚扭曲地爬了两下,嫌弃白他:“不用。” 谢祯走近,高大影子罩下来!他弯腰,不由分说便将人捞起来了。 戎叔晚与他对视:“……” “作甚?” “你作甚?撒手。” “你以为我想抱你?” “还、还挺沉……” 戎叔晚歪在榻上,冷笑看他,并不情愿似的:“谢过将军。” 谢祯也跟着轻哼了一声,抬眼看他。片刻后,还是冷着脸拱手,认真道:“是谢祯该谢你!若不是督军挡下这两刀,谢祯今日怕是也没法活了。” 戎叔晚轻轻“嘁”了一声,自打钟离遥离开,不知怎的,倒多了几分精神,就连嘲弄起谢祯来都不留情。他往外扬下巴,示意“那位”,口中说道:“哪里用你来谢?我是为君主,又不是为将军!” 谢祯不辩,轻哼,“督军还是省着点力气养伤吧!” “唉,你——” 戎叔晚这日时运不济,将人都得罪完了!谢祯才走没大会人,徐正扉便赶着来瞧。他先是摸摸人的脸,而后去搓搓眉毛,去捻弄嘴唇,嘴里还念叨着:“哎?怎么还一直阖着眼?不会死了吧?” 他说着,探出指头去探鼻息。 忽然—— 那双眼睁开,戎叔晚抬手擒住他的手腕,因动作幅度大,又轻嘶了两口气。 徐正扉咧嘴一笑:“活该。” “怎么说话呢!”戎叔晚看他,轻笑道:“虽还不曾死,可也差点死了,怎的这样咒我。大人好利,半点不疼人。” 徐正扉坐在榻边,俯身下去吻他额头和眼皮儿:“没死便好。你自好好歇着吧。” 戎叔晚拉住他的手,将脸贴上去,轻轻地蹭着,脸色虽苍白,眉眼间的眷恋却不曾减少,他道:“大人陪陪我。” 徐正扉盯着他好大一会儿。 直将人都看毛了,才忽然问:“戎先之,你该不会是为了留下承平,刻意行此险计吧?不知是通敌还是苦肉计?” 戎叔晚吓了一跳:“大人看我不爽倒是直说,怎的这样谋害人性命?你张嘴说的轻巧,全是污蔑,万不要叫人听去才好。” 徐正扉轻笑:“不是就好,你这混蛋,将我吓得半死。还好没事儿——若不然,不等成婚,倒要先守寡了。” 戎叔晚轻哼一声,露出笑来:“大人心疼我?” “那是自然。”徐正扉道:“早叫你多巡查各处,怎的还叫他们得逞?” “是他们将人杀了,换上衣装。戴上那神鬼不分的面具,又有各式手里的棒槌武器,实在疏忽,没能查出来——唉……若是伤了君主,你我岂不得死一万遍?” 徐正扉笑:“嗯。怕是今日,谢祯也难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那承平之事,君主可说了?” 徐正扉站起来,睨他:“看过你,我还要再去请罪!承平本来无事,这下倒多了一桩罪过,唉,还好意思说呢。” “哎,可君主与我……” 徐正扉拢住袖子,到底又俯回身去,擒住人嘴角细细地吻了一会儿。亲昵温馨的氛围里,抛下个轻快的笑:“你便不要管了!歇着吧,我晚些就回来陪你。”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好险 戎叔晚:好险 谢祯:好险 承平:呜呜呜呜 钟离遥:…… 第67章 谁也不知他二人如何谈拢的。 总之戎叔晚得了褒奖, 赐宴,官职又升一级。那“办事不力”的惩罚也就不了了之了。戎叔晚肩膀并胳膊吊着白纱,跪在那里行礼, 而后又歪过头去看徐正扉。 这人拢着袖子叹了口气:“白便宜你。” 戎叔晚轻哼:“怎的能叫便宜?这一回, 是卖命来的。” 好在这人识相,从不得了便宜卖乖。这几日虽然伤病, 却时刻不落地去请安, 就连挤兑谢祯都收敛许多,以免马失前蹄, 叫人吹了枕边风。 谢祯才不与他计较呢! 这日,春光正好。 钟离遥在宫台亭下静坐,正与谢祯下棋,眼见着那棋子都逼到了绝路, 谢祯紧锁眉头,苦思冥想, 正无有出路。 徐正扉刚好来请安,“怨不得不见您, 原是偷懒来了。” 钟离遥轻笑道:“徐二胡诌。是这些时日难有闲暇。不过趁着今日天气好,才下了一盘棋,倒叫你捉住话柄了。” 徐正扉靠近,细看。 谢祯犹豫着探出一个子儿, 眼神紧盯着钟离遥。 眼见那位挑眉,他忽然又将手抽回来了:“不对,下这儿肯定不行。” 钟离遥睨他,实在好笑:“……” 两人对视,谢祯哪里还下棋,分明是在找钟离遥的表情破绽!堂堂猛将, 竟耍赖皮,硬生生将人气笑了:“怎的还想坏招儿?祯儿可恶,还不快让开——自罚你在旁边扎半个时辰马步。” 戎叔晚这会子从远处走来,只听见这句话,全不问前因后果,就忙忙地笑道:“主子英明!有些人实在坏心,就该罚。” 谢祯扭脸看他,轻哼:“督军伤的若是那张嘴,天下倒太平了。” 戎叔晚毫不介意,扬了扬下巴,特意从他跟前儿挤过去的:“可惜嘴好好的!将军罚马步,还不快让开?让我来与主子捏肩捶腿。” 谢祯挪了挪身子,扎好马步盯住他,分明带点不服气。 但另一头,徐正扉却已施施然坐下:“那便让扉下一盘,与您解闷儿吧。” 谢祯想:这二人倒会见缝插针。 钟离遥颔首:“也好。若今日赢了朕,朕便重重有赏——”他垂眼,看着跪在腿边儿讪笑的人:“他若赢了,也算你一个。” 戎叔晚喜道:“啊,主子天恩,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谢祯听见,忙问:“那我呢?兄长?算我一个吗?” 钟离遥没忍住,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算,都算便是。” 所谓棋逢对手。这二人早先许多年就常对弈,熟悉对方的路数,遂见招拆招,下得酣畅淋漓,再专注不过。 钟离遥细观棋局,忽然抬手落下一枚棋,堵死他的后路。 徐正扉微微皱眉,嘶了口气:“君主好毒。” “下棋难道不看根本?”钟离遥微笑:“早先朕与庄知南下棋,他便是凭这一招,胜了一子。破绽恐怕不好找。” 徐正扉哼笑,放出狂言:“未必。” 钟离遥淡定地看他,又露出笑来——眼见徐正扉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愣是提着棋子犹豫! 钟离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招,便微微转身去拿茶杯。 他端起茶杯来,垂眼轻吹,而后啜饮一口。 眼角的余光有什么一闪而过。 紧跟着,下一秒。 谢祯和戎叔晚齐齐抬手,疾声喊: “君主——他!” “兄长——他!” 钟离遥微愣,搁下茶杯,看向徐正扉。眼见他拢着袖子,作贼心虚却强装镇定:“什么?你们俩不要大呼小叫,吓得人胆战心惊。” 谢祯和戎叔晚对视一眼:…… 不对啊,他们仨好像是一伙的。 钟离遥双眸一眯,盯住他:“徐二,拿出来。” 徐正扉装傻:“什么?呀——小臣怎么听不懂呢。” 钟离遥睨着他,威胁磨牙:“嗯?” “徐二,若是叫朕捉住,今儿可是要将你吊在柱子上,狠打三百鞭的。” 第89章 徐正扉哭丧脸,只好认怂道:“何故!何故呐!这样不近人情。扉不过才偷了一颗而已。”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颗棋子,又给人放回原处:“喏。” 这人全然不觉得理亏,竟还要倒打一耙:“昭平如今,再不像以前疼人了。” 当年读书时,他和房允与人下棋,为了赢得时令鲜果吃,总爱偷藏几个子儿在袖里。钟离遥每每瞧见,都佯作不知情、只输给他们,好叫那两个馋嘴的满足。 “亏得你也知道。”钟离遥哼笑:“这么多年,棋艺不见长进,坏招倒愈发精进了。”他慢条斯理看向徐正扉,心知肚明道:“当日是讨果子吃,今日又是想讨什么啊?” “讨……”徐正扉不吭声了。 钟离遥哼笑,欲要起身——徐正扉忙忙道:“不讨,扉哪里敢讨!不过,今日确实有一事,想请君主定夺。小臣想……” “想什么?” “想再守西关两年。” 戎叔晚和谢祯同样震惊,眼神齐齐投过来,不解道:“为何?” 钟离遥复又坐下,面皮上露出微笑来:“卿这三年辛苦,朕本有意放你归去的。为何还要再守两年?” “教化革新才开始,头五年,若不能用足力气,日后恐怕接手会难。此两年,风俗衣装、通婚往来——扉想,再试试。” “两年之力恐怕不及。” “若是二十年……” 那话没说下去,但徐正扉沉了片刻:“若到那日,还须扉留守此地,扉不敢推脱。” 钟离遥笑道:“京中人事无有挂念?家中富贵难道不想?” “想。”徐正扉小声嘀咕:“这不您也没让我想么。” “嗯?” 徐正扉讪笑:“无事!小臣素爱清净,不思荣华富贵!” 钟离遥颔首,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甚好。徐卿所求,解了朕的心中难题。朕……”他抬手,将那颗被徐正扉“偷走”的棋子拿起来,丢回棋盒里,“朕输了。徐卿想要什么,尽管道来。” 徐正扉脸色一苦:“不想要,先……先攒着呗。” 戎叔晚跟在人后头一句开口:“君主,那、那小奴便讨个恩赐,不知可不可以?这些时日,还叫小奴守着西关吧。” 钟离遥轻声笑:“你倒成了他的人了。” 戎叔晚没敢吭声,竟转过脸去看谢祯——这位更状况外,全没往别处想,只以为轮到自己“讨赏”,遂道:“兄长,他们二人留这里也好。既他们都足愿了,那我也有一个请求。” 钟离遥忍笑:“哦?你也有?” “嗯。”谢祯正色,那话说得很慢,“我想在临走前,得您恩准,去祭拜建州。这样多年,难免……想他。” 气氛忽然沉下来。 钟离遥点头道:“嗯,驸马殉国,这些年朕实在亏待赵家。”他站起身来,招手唤谢祯近前——谢祯收起马步,与人挨靠近了。 “到时,朕随你一起去。” 他二人这样说着,便朝远处去——徐正扉小声嘟囔:“诶?棋还没下完呢!” 戎叔晚听见,只好冷哼看他:“大人还关心下棋呢?技艺又不精,作甚?上赶着找不痛快。这回好了,咱们还得再守两年。” 徐正扉不以为耻,反白他一眼,哼道:“那你还讨赏,要随我一起?” 戎叔晚坐近,“这事儿,大人怎的也不跟我商量?如今主子定下了,我还能怎样?难道将大人一个人丢在这里。再说……还有承平。” 徐正扉笑道:“哦,原不是为了扉呀。” 戎叔晚左右瞧了一眼,见四下没人,忙凑到人跟前儿。 他拿胳膊轻轻捣了人一下。见他不理,又捣了一下……直到他瞧见徐正扉嘴角轻轻翘起来,他才厚着脸皮在人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那声音很低,有点害臊:“是为了大人,怎么不是为了大人呢!还非得叫人说得那样清楚么。” 徐正扉咯咯笑,拿脑袋撞了下他的肩头,而后便顺势枕在那里了。他朝亭外远阔的天空看过去,飞云流荡,不知多少个时代,就守在这片土地上空。 如今,他和戎叔晚也像两块游荡的白云,远远地漂泊在这里。 还有那个孩子。 他们一起被这片土地的命运绑住了。 戎叔晚继续道:“别说西关。大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去的——” 戎叔晚没有家,更没有亲人。 自此以后,他想,他可以守在徐正扉身边:这人便是他剩下的一切了。 “哪里都去?” “嗯,哪里都去,跟着大人,寸步不离。” …… 晚间赐宴,钟离遥又下了一道旨。 除了命徐、戎二人继续镇守西关,还下令饶了承平。 徐正扉和戎叔晚去接旨,徐承平也笑眯眯地跟过去,却不是找他二人,而是凑到钟离遥跟前儿。 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又往人膝上趴,拿脑袋蹭来蹭去,羞涩问:“天神,是不是都不杀我啦?” 钟离遥失笑,看了谢祯一眼。 虽不想承认,但谢祯还是觉得承平比赫连权可爱出去万万分。他努力露出个还算亲和的笑,却仍将承平吓得变了脸色,忙忙往钟离遥怀里躲。 谢祯:“……” 钟离遥轻笑出声:“罢了,罢了。实在孽缘,你偏是怕祯儿。日后,只好好跟着这二人,不许乱跑,可记得?” 徐承平虽怕谢祯,却实在地亲近钟离遥。若不是戎叔晚警告他不许造次,他早便爬到人怀里去了。这会儿,他听见那话,便使劲点头。 得了恩,却不肯走开。小孩儿咬着嘴唇,拿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珠盯着钟离遥看,见他看回来,竟又问:“天神,我能不能跟你说一句悄悄话?” 钟离遥微怔,到底允他凑近。 这徐承平胆大包天,竟抱住人,在他脸上轻轻“啵”了一口。 “天神,你最好啦。” ——谢祯微微瞪大双眼:“?” 诸众更是惊雷似的炸在原处,僵直的没敢动弹!所有人面面相觑,生怕钟离遥将这小子丢出去。 街上许多人都抱那尊雕像,他还往怀里爬过呢,哪里知道不能亲? 故而,始作俑者全然不觉,只眉眼一弯,学的徐正扉那狡黠神色,歪着头朝跪在地上的那俩开口,嘿嘿笑道:“好耶!天神把我给你们啦!” 徐正扉抖了抖肩。 赶在钟离遥开口前,他手疾眼快地将小孩儿薅到跟前,摁在地上磕了个头。 承平脑袋撞得“嘣”的一声。 小孩儿呲牙咧嘴:“哎哟,哎哟,大人,疼。” 钟离遥实在哭笑不得,睨着徐正扉哼笑,到底罢了:“少与朕使苦肉计,起来吧。”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亏你舍得 徐正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谢祯:?徐郎,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钟离遥:…… 第68章 君王御临西关, 行宫小住才月余,宫里的金羽飞书已经大雪似的坠下来,恨不能将佛月宫斗埋下去。 人臣守在上城, 日夜不安。他们本就心有余悸, 再叫西关一趟刺杀吓得魂不附体,每日里除了请安问好, 便是催促钟离遥快些回转。 钟离遥远望山关, 幽沉不语——春日苍翠尚不真切,伴着细雨, 只有阴沉沉的黑;远远的缥缈,雨丝细密处便浮起一层苍白水雾,恍如被晕染的水墨。 他抬手,命即日启程。 谢祯从背后圈住他的腰, 歪着脸挂在人肩头。细看了片刻,没忍住又去吻他脖颈——但很快, 那眼皮也贴上来,湿漉漉的。 钟离遥抬手去摸他的脑袋, 算作安抚。 片刻后,那眼泪滚得更多了。钟离遥只好偏了下头,拿脸颊亲昵蹭他:“祯儿……” 谢祯闷声:“今日天色阴沉,就连心中也郁郁。我与建州乃是生死之交, 想到他连姝儿最后一面都不曾见,连腹中儿女一双都不知晓,只觉得遗憾。” 钟离遥回身,将人拉近,亲了亲他的眼皮儿,而后拿指尖蹭去人的泪珠。 他开口, 仍如小时那样宠溺:“乖,不许再哭。若他九幽有知,必会安心的。想来他二人已经团聚,这一双儿女,只好交给你我二人看护便是。” 谢祯闷闷地“嗯”了一声,只抱紧他,将脸低下去,往人脖窝埋—— “哟!” 谢祯吓了一跳,赶忙退开。 第90章 徐正扉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来:“而立丈夫,还不如扉怀里这三岁稚子呢!” 徐承平抱着一块糕饼吃,咯咯笑:“我五岁!” 徐正扉呵呵笑,“你二人一般大!” 徐承平歪着脸看谢祯,眉眼一顿,连手里糕饼都不香了。他皱着脸,声音小下去:“不是一般大,他好大……” 戎叔晚从徐正扉手里接过孩子,忍笑没吭声。 倒是钟离遥轻笑:“再敢欺负将军,今日必要重重罚你。” 戎叔晚点头,也登时“叛变”,意有所指道:“嗯,实在该罚!将军撒娇便是常事,大人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谢祯:“……” 你俩还是在西关多待两年吧。 钟离遥轻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好了,勿要再打趣祯儿,车马可曾齐备?” “已经齐备。” 佛羊岭旧日风光仍在。 战事远逝,太平岁月里倒滋养的草木葳蕤。 谢祯翻身下马,在峡谷道祭拜。 烈酒被风吹得斜斜的——浇灌在这片寂寥而广阔的土地上。谢祯迎风沉默,两眼忽涌出热泪来。他不知一杯酒,一碗饭,一把纸钱,何以能抚慰亡魂? 赵建州若是真有灵魂,此刻只怕要大剌剌笑着,拍他肩膀: “谢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谢兄,我许久不见你,怎的想你呢!” “谢兄,这酒肉都是我最爱的,亏得你有心啦。” 谢祯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也想起那些被血污涂抹得难堪的肉骨。吹着故人的长风打他掌心掠过,却再也抓不住了。 “谢祯,不要哭啦。再有来生,我还与你做兄弟。” 谢祯想,为何建州的声音仍那样响亮和愉快呢?为何建州不问一问姝儿和儿女呢?为何建州不曾带走什么人世的眷恋呢? 赵建州爽声笑,扬起下巴,仍如当年少年郎——“谢兄,只有你呀!” 只有你还放不下。 抓着我的战袍一角,将我困在这儿许久啦。 就连老父,都望着高台上身份尊贵的公主太子,守着似曾相识的神韵笑容,将期许寄放在更新的种芽上了。 “谢兄,我要走啦。” “谢谢你来看我。” 不知何时落了雨,将谢祯整张脸都打湿了。他折膝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只缓缓将怀里那块珍藏的、染了血的战袍一角拿出来,那手抖着,扬在祭祀的火焰里。 火舌“刺啦”一声舔过去,布料便尽皆烧成灰烬,再也不见了。 如湮灭在回忆里的英豪。 那声音好像缥缈传进耳间:“丈夫死身报社稷,何憾之有呢!如今,天下太平,不正是你我之所愿吗?谢兄,谢兄呀!” …… 良久。 远处火焰快要熄灭,风雨密集地淋下来。 徐正扉轻踢了一下承平的屁股,戎叔晚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小孩儿跪好,随着谢祯与那灰烬磕头!——他声音轻轻地,困惑皱着眉:“给谁磕头呀?” 徐正扉道:“驸马。” 徐承平眉毛全拧起来,追问仍那样天真:“可是,为什么要给马磕头呀?” “……” 雨点乱吹,那阵风掠过徐承平的头顶,将人头顶软软的头发吹得笔直飞扬起来,惹得他忙忙伸手去捂。而后,那风吹远,再不见了。 像是特意逗弄小孩儿所开的玩笑。 杀戮早已平息,仇恨业已掩埋,稚子何其无辜。人世间,万万岁,生死过隙,哪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雨幕低沉,谢祯起身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再度朝远处看去……此地草木湾池、风雨地势,他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太平岁月经行,竟变作伤心地。 可山川日月守在这里那样久,曾属于谁呢? 没有人知道。 待到雨停时,车马回转上城。马蹄踏起烟尘,旗帜飘扬远去,那浩荡的队伍便逐渐消失在眼底。 至此之后,再无佳期。 钟离遥并谢祯二人,竟此生再未踏足这片土地。 西关等待在原处、佛月宫仍旧巍峨。那位仁君不过是想看看——看看谢祯和那些英雄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打下来的江山。 这里常年说着陌生的语言,风雨如注,冰雪掩埋山河,经久不化。但也许,很快便会种满与上城相似的梅。 那是无数人埋下的种子。 日暮将临,相送的众人站在远处,迟迟没有回转。沉默之中,只有徐正扉叹了口气:“三年恐怕不足。” 戎叔晚抱着承平,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三年不足?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扉可不曾说什么。”徐正扉抬眸睨他,片刻后在承平脸蛋上捏揉了两下:“回吧,外头风大。” 徐承平伸手要他抱——徐正扉快步走开,求饶道:“扉的胳膊实在痛,抱不住你!” 戎叔晚哭笑不得,忙跟上去:“等等,大人跟我说清楚。” 徐承平也跟着凑热闹,急得手舞足蹈:“等等,大人也等等我!” 他有样学样,比戎叔晚缠得还紧。待回到府衙,他就往人怀里趴,歪着头问:“大人,天神去哪里了?回天上了吗?” “自然是归家去了。待你长大些,我便带你去,可好?” 承平问:“天神的家在哪里啊?” “在上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若是你听话,到时我便带你一起走。”徐正扉道:“那里可比西关阔气繁华,保准都是你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承平不问有什么“好玩意儿”,他只在意一样儿,便惊喜道:“那天神回家了,这里便又是大人说了算?” 戎叔晚笑道:“正是。” “那我又可以和戎去骑马打猎啦?!” 徐正扉挑眉:“不想着做学问,只寻思骑马打猎?——与他学坏倒容易。” 戎叔晚俯身下来,捧住徐正扉的脸狠亲了一口,将人打断:“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徐正扉吓了一跳,忙推他:“作甚!承平还在呢。” 承平眨了眨眼睛,呆呆道:“戎,你好厉害。”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低头看他:“?” 徐承平嘿嘿笑,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厉害在何处”。他鬼机灵,从徐正扉怀里跳下去,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心道估计又是阿叔、婆婆教他的什么歪理。 眼见天色泛黑,戎叔晚便转身过去将房门一关,哼笑道:“大人左一个三年,右一个五年,只怕是想诓骗我在西关守着。”他俯身下去捞住窄腰,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大人今日若不肯说实话,必要遭麻烦的。” 徐正扉推他:“作甚?” 戎叔晚凑近了嗅他鬓角,而后啄吻他的耳尖:“大人说呢?” 徐正扉挑眉,手摸着他肩头,忽然轻笑起来:“本来是想说实话的,如今,倒又不想说了。” 戎叔晚回味了一秒,歪了歪头,笑出声:“竟是这样。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连宽榻都不用。 任衣带凌乱坠落,戎叔晚单手抱住人,站定在原处,如猛兽出笼。 西关风月飘转,日月相移,三年又两年。 倒好像习惯了此处似的,仍不见徐正扉有回转的意思。 戎叔晚也不问,只守着。 剩下承平就更天真无邪,不问这等闲事了。这几年,他个头长得极快,风雪才一冬,衣裳便小了一圈。再说功课虽算不上出彩,武艺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这日一大早,他便扒着窗户露出毛茸茸脑袋来,是个气音:“戎……戎!你在吗?” 戎叔晚平日便警觉,猛地坐起身来:…… 他扭头,见窗户厚厚的纸上叫人抠出一个眼儿来。金色的眼珠闪着:“戎,快起来,与我练武好不好?今日,我想学长枪。” 徐正扉闭着眼,无情嘲笑:“臭小子,人都不及枪高。” 戎叔晚“扑哧”笑出声来,复又躺回去。他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乱亲了两口:“那就不教。今日陪大人睡个懒觉,如何?” 徐承平踮起脚来,左右乱瞄,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死心,敲响房门——眼见徐正扉枕着胳膊,笑眯眯看他,忽然觉得危险:“大人?” 徐正扉招手,“过来。” 承平叫他诓骗多了,如今也多长了几个心眼,不大敢信。他扭脸看戎叔晚,神色哭丧:“戎,救我。” 戎叔晚只着里衣,笑道:“救不得。” 承平便磨蹭着走过去,还特意行了个礼:“大人,我错了。” 第91章 “什么都没做,哪里就错了?”徐正扉笑道:“如今,你大了。早一日晚一日唤我二人也不妥帖,不如跪下磕几个响头,认两个父亲如何?” 戎叔晚挑眉:? 承平眨了眨眼:“啊?” 徐正扉淡定坐起身来,笑问:“怎么,不愿意?无妨,我又不为难你,不愿意便算了。” “愿意。”承平快速反应过来,都顾不上问清前因后果,就跪在人榻前磕了几个响头,甜声改口道:“爹爹。” 片刻后,他跪行转身,又朝戎叔晚磕头:“爹爹。” 戎叔晚怔在原处,嗓子干得没半个字儿。 还不等他开口去问,徐正扉已经下榻将承平扶起来,笑道:“嗯,往后,你便是扉的孩子。只希望他日病榻老身之前,也能这样孝顺。” “走吧,去收拾收拾东西。” 承平和戎叔晚对视,一大一小都懵了:“啊?收拾东西?走去哪儿?” “回,家。” “半月后,扉要上朝请安!”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啊?我夫君还没娶到,竟多了个儿子?而且要回家了?[求你了] 徐承平:好耶![撒花] 徐正扉:[墨镜](君主我来了) 钟离遥:? 谢祯:? 第69章 徐正扉回转的消息一传出来, 可谓满城风雨,朝野“震荡”。再听说已经在路上了,权贵只得面面相觑:怎么八年过得这样快?还没多久呢, 倒要再见徐郎了! 天下名士皆唯徐郎风流是瞻, 人还未至,策论沸沸便传满门庭。 徐智渊提着其中一策细看, 眉眼喜色压下去, 又哼声:“招摇!” 徐正凛笑道:“小弟名满天下,又有安定西关之功, 名士传颂哪有什么不可?” “言过其实,只怕招惹祸端。” “不会的,小弟那样聪明,懂得自保!” 那话给老头噎住, 便没有第二句了。 话音才落,自西关回转的车马轿就停在了徐府门前。 周遭热闹迎候的人涌上去, 一时间只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八年不见,徐郎照旧含笑, 意气风发,满身的贵气。 旁边那位,更是挺拔站定,气势逼人, 怀里还抱着个漂亮孩子。 徐智渊不迎,扭头朝厅堂走去了,只是眼睛忍不住地往外扫,只等着那熟悉的身影进门。 徐正扉随行往里走,亲热抱住他那位兄长,“兄长!可还好?” “仲修!……”名字才喊出口, 那位两眼热泪都滚出来了。他抱住人,忽然迟疑片刻,复又拉开距离去打量。和想象中悲苦的模样不同,怎的……怎的半点没瘦! “仲修……倒还胖了些呢。” 徐正扉“啧”了一声,笑道:“哪有!” 踏进府门,徐正凛才注意到戎叔晚也跟上来了,他忙忙行礼,又道:“督军好,督军快请进!你瞧,看见小弟太开心,实在失礼了。” 戎叔晚忙摆手:“无妨。” 徐正扉便叫承平下来,端正行礼:“这位,是你大伯父。” 承平半点不羞怯,顺势就挂住人的手,甜甜唤道:“大伯父好~大伯父安康~” 徐正凛微微瞪大眼:“这……” “这是承平。” 承平歪着头看他:“大伯父,我叫徐承平哦。” 徐正凛惊得说不出话来,竟猛地转过脸去看戎叔晚。这位面皮发烫,连忙尴尬的摆摆手:“这、不是?不是、我……” 徐正扉轻哼,掐住承平脸蛋:“什么这那的,这就是我徐仲修亲生的孩子,只怕亲生都没这么亲。” 徐承平骄傲扬起下巴,眉眼神韵,与他那位恃才放旷的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 戎叔晚忍笑:“是是是。” 厅堂坐着的那位还在喝茶,连眼皮儿都刻意不抬,仿佛不在意似的:“嗯?回来了?” 徐正扉跟承平使了个眼色。那小子顿时意会,快步走到人跟前儿,乖乖行了个礼:“祖父大人在上,承平来见,给祖父大人问安。”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老头猛地抬起头来,就瞧见一张漂亮乖巧的脸。模样不像,但神韵胜似——简直翻版!他惊住,复又确认似的问了句:“你,你叫老夫什么?” “祖父大人呀。”承平走近,往人怀里一凑:“祖父大人好~” 徐智渊将人抱进怀里,细细地看,又抬头看徐正扉:“你——你?” 承平灿烂一笑,眉眼弯弯:“祖父大人,我叫承平,徐承平。”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私藏”的糕饼来,“这是我最爱吃的糕饼,路上都没舍得吃,特意留给祖父大人的,请您尝尝。” 老头儿叫他哄得眉开眼笑,都没顾上多问两句,就将小孩儿强抵在嘴边的那块糕饼吃了——他眼眶都热:“可比你爹爹孝顺!” “以后,我和爹爹一起孝顺祖父大人。”承平顽皮地挂在人怀里,笑道:“爹爹也孝顺,爹爹说,做学问、为江山社稷,也是孝顺。” 徐智渊将孩子抱住,叹道:“哎哟,小小年纪,有这等志向,不得了啊不得了。” 徐正扉轻哼:“那不也是我教的。” 徐智渊瞥了他一眼,并不问这孩子哪里来的。老头年纪大了,不见幺儿的八年岁月,那颗老心牵挂的像是呕出蛛丝,密密地缠满周身……越发的显老态。 这会儿,他才开口问:“可能交差?” 徐正扉道:“八年硕果,必能交差。” 他望着徐智渊发白的胡子和苍亮起来的鬓角,到底又补了句:“父亲大人放心,日后,扉再不敢胡作妄为了。孩儿定要思索报国之策、为徐家门楣添光。” 那话好歹能听。 老头儿轻轻叹口气,却出奇地没提“光耀门楣”之事,只叹:“唉,回来就好。” 片刻后,他抬脸,瞧见戎叔晚树似的挺拔,杵在门外,又问:“他来做什么?” 那脸色变来变去,仍没半点热乎气儿:“难道戎府还装不下督军大人吗?老夫这徐府门窄,只怕要卡了人的腰。” 戎叔晚听了也不恼,只朝他客气行礼,又递给徐正扉一个眼神,便回身要走。 徐正扉眉毛一挑:“我二人婚事在身,生米煮成熟饭八年了。您怎的还这样顽固?若是不容他,扉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叫人收拾行装,跟他回戎府去了!” “你!哎呀——” 承平忙伸出手去,捋他的胡子,天真问:“祖父大人呀,是谁惹您生气了?哪个爹爹?”他将小嘴一撅,伸手抱住人的脖子,闹着开口道:“爹爹,我不走,我要跟祖父大人在一起。” 徐正扉哼笑,唤他下来:“你祖父大人不要爹爹,也不要你。走吧,咱们别在这儿碍人眼。” 承平只好点头,恋恋不舍从人怀里退出来,“好吧,祖父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承平啊?……那,那承平改日再来看您。” 徐智渊忙忙地拉住小孩儿:“怎么会呢?别听你爹胡说。” 他气得胡子又飞起来,只不过八年过去,再飞不得那样高了。那口气憋了一会儿,终于软下来:“老夫又没说叫他走。今日接风洗尘,哪里也不许去。” 徐正凛低头忍笑,唤仆子抓紧下去准备。 承平也跟着咧嘴笑,热热地扑进人怀里:“祖父大人最好啦。” 老头儿眉开眼笑,抱住他的乖孙儿在怀里乱揉。 这顿接风洗尘的盛宴,因为有了承平打岔,徐智渊再没了恼火,连带着对戎叔晚都客气三分。瞧着小孩儿满脸欢喜的模样,他实在冷不脸来—— 眉眼飞扬,金瞳龙目,高挺鼻梁显得英气,那嫣红小嘴偏又是甜的! 徐府顺理成章的将承平留下,越发热闹起来。 想他才不到十岁的年纪,顽劣活泼,左奔右跑,打猎射箭出彩,论起学问来也能对答,礼貌规矩又学了个十分,再没有更讨老头儿喜欢的了! 再看那二人,却躲起来不问。 戎府冷清,足以叫他们好好过段清闲日子。 院里长椅静坐。 一壶酒,两杯爵,几碟小菜——还有一对有情人。 戎叔晚牵住他的手:“大人,如今功成,可要身退?” “身退?”徐正扉笑着饮酒,眉眼透着光彩:“身退万万不能。扉还要去讨官呢。” “大人好贪心。”戎叔晚道:“你知道我的,原先身家性命要紧,后来大人要紧。可这些时日幸福的全像做梦,再不敢要更多了……只怕再多点,美梦醒来,倒全成泡影了。” 徐正扉仰头看向夜幕,将酒水吞下去!他自有满腹纾解不了的壮志,更有吞云吐日,与明月共千古的豪情。 第92章 这人郎朗笑:“功成不退,不过玉碎竹焚。扉虽死身,名照样可垂于卷帛也。只怕千古名册,只言片语,不足以道尽扉。” 这人回过脸来,自有醉意风流:“戎先之,你呢?自与扉同在!” 戎叔晚沉默一会儿,轻哼:“狂。” “狂?”徐正扉定定地重复这个字,肆意笑道:“哈哈,狂!这话说得好。扉乃狂士、狂人,自有满腹才学壮志,有何不可?” 戎叔晚攥紧他的手,犹豫着看过去。那双眼里藏着期待,只慢腾腾开口:“那,我有一事,想跟大人商量商量,可好?” 徐正扉扭头看他,戏谑道:“说来听听。难保不是什么坏心思。” “这回不是。”戎叔晚正色道:“白日,我唤人去清点了府库所有、并田亩积蓄,”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子:“大人盘算银钱,一目了然,不用我多说。” 徐正扉轻轻笑:“作甚?” 戎叔晚起身,挤到他的长椅上,与人挨靠着抱紧:“我想着,赐婚已经八载。如今,诸事安定,咱们也该将婚事……” 徐正扉讶然一笑,“诶?戎先之,你好迂腐!赐婚不过是个由头,只叫咱们名正言顺,你我日夜相伴,怎的还拘泥一桩婚事!敲锣打鼓,好不……” 那话顿住。 徐正扉瞧着人臊红的面皮和不吭声挑起来的眉毛,轻轻笑起来,“哦?好小气!”他拿胳膊捣鼓戎叔晚,又笑:“好了好了,扉与你开玩笑的——谁说不成婚了?你是我夫君,难道还跑得了?” 戎叔晚实在好哄! 听他这样说,面上虽怀疑地挑眉,然而嘴角却已经挑起来了:“果真?” “当然。” 徐正扉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挪动了下身体,靠在他怀里,去吻他的嘴角。那话轻轻柔柔乱惹着他的心:“扉还想与你洞房花烛呢!不知请谁来的好?” 戎叔晚低声笑:“都请!咱们成婚,要多多地请,叫他们都来。将军、司会……左右论得上名儿的。徐郎大婚,必要天下尽知才好。” 徐正扉被逗笑了,睨他:“只怕……咱们二人年将不惑,说出去倒叫他们笑话!” 他二人面皮好看,白净细嫩,自是满身少年气,哪里有个成熟样子?因而,戎叔晚质疑:“哪里就不惑了?才三十出头。” 徐正扉朗声笑:“扉三十有六,你三十有九——还要狡辩?” 戎叔晚轻哼,手扣住人窄腰,翻身将他压在长椅上,那吻递在嘴边:“大人不许再说,这时候扫兴,难道已经嫌我‘人老珠黄’?” “人老珠黄?” 徐正扉主动吻上去,两人唇舌乱咬,动作激烈地将要把长椅摇塌了:“轻点,扉看你‘老当益壮’才是!” 戎叔晚差点叫人气晕过去。 “什么老当益壮?——徐仲修,你说清楚。” “……” 为这句话,徐正扉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没爬起来。戎叔晚微眯双眼,俯身罩下来,容光焕发不见半分疲色,此刻仍要去吻他。 “大人,我可还是老当益壮?” 徐正扉咬牙颤抖,只听见‘老当益壮’这四个字儿就打怵——“戎先之,扉求饶,求饶还不行吗?你是……” “什么?” “你是风华正茂!好夫君,你风华正茂,快饶了扉这回吧!”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老当益壮!!!!(就是你)在这里你能把我怎么着??哼。[墨镜] 戎叔晚:烦请作者和读者出去一下,在下有点事儿要忙。[墨镜][害羞] 徐正扉:救——命——[求你了][求你了] 第70章 戎叔晚吃足, 才笑着起身。 他打了个招呼,算作先斩后奏:“今日,我便进宫面圣, 请示明白, 将诸事置办妥当。”他又回身坐在一旁,问道:“大人可有什么要叮嘱的?” 徐正扉“虚弱”看他, 没反应过来:“叮嘱什么?” 戎叔晚道:“诸如喜欢什么样儿的绸花糖糕、礼乐华袍之类的?我每样都要仔细盯着, 怕他们不妥当。” 徐正扉轻笑,睨着他看。 隔着一张脸皮儿, 徐正扉想到十八岁的戎叔晚,那时,他还很“天真”,用冷锐的眉眼, 充满警惕地盯着自己。 再之后,是杀伐果决的狠心, 是敏锐阴戾的手段。 若不是那时作假的眼泪,只怕谁也伤不得他半分。徐正扉想到这儿, 有点愧疚似的:“戎先之,先赔了一条腿,又守在西关赔了大半辈子。你便不后悔?” 戎叔晚双眼微眯,警惕看他:“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徐正扉往人腿上一枕, 轻声笑:“怎么会呢?我只怕你将此生赔给我,将来后悔。” 戎叔晚哼笑,将人的脑袋抬开,迫不及待地起身。他边说边往外走:“那就好!不过,就算大人想反悔,如今也来不及了!我这便要进宫去。” “……” 徐正扉张了张口, 还想再说点什么,戎叔晚就阔步踏出门,急急地走了。 跪求在旁,与人捶腿,戎叔晚心里鼓擂。 钟离遥微微笑,却没说允还是不允,只许他官复原职。 戎叔晚愣了愣:“原职?” “怎么?那国尉府,住腻了?” 戎叔晚给人捶腿的手顿住,连谄媚笑容都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钟离遥,复又确认:“主子要赏小奴国尉一职?可……可小奴——” 那称呼长久的谦卑。钟离遥唤人起来,叹息道:“卿该要改口,勿要一口一个小奴,太子年岁渐长,日后还须得你盯着。” 戎叔晚改口道:“是。臣,谢主子圣恩。” 钟离遥颔首,又赐了喜服一套,撵他去了。 戎叔晚封官成婚,喜事成双,故而一时粗心,并未留意那位话里的深意——贤臣猛将尚在,帝王正值盛年。太子年岁大了,缘何叫他盯着? 新婚大喜。 国尉府前后忙碌了三个月,闹得满城挂彩。连卖糕饼都在说:“欸,听说没?徐郎成婚啦!哪里的娘子也没娶,竟是选中了国尉大人——” “国尉不是贬去了吗?——不是,等会儿!我说老哥,您是昨儿打了一宿糕饼,大早上的没睡醒吧,净说胡话呢!我焉能不知徐郎与国尉是何人,他们怎会成婚?” “你知道什么!国尉大人就是与徐郎成婚!月前就派人与我作约钱了。明日我便去府上打糕饼呢!徐郎就好咱这一口。去去去,你懂什么……” 婚礼盛宴,戎叔晚大摆三日。 戎府满苑披红,婚宴之上,恭敬请钟离遥静坐高台,徐智渊为右宾——这二人华袍衣冠,环佩齐鸣,此刻正恭敬叩首。 戎叔晚抿了抿唇,轻声朝人唤了一声:“父亲大人。” 那称呼别扭,陌生地叫他嘴里发苦。 可紧跟着,徐正扉却含笑道:“君主在上,父亲大人在上,我二人今日婚俗相约,必要白头。往后,只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有不妥之处,还望怜悯,饶我二人。” 戎叔晚扭脸去看他,没吭声,眉眼却透亮——他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便只好低下脸去。掌心的绸花攥得更紧了些,戎叔晚细汗淋漓,只觉隐约的苦都被这甜味儿盖住了。 大婚之喜闹到后半夜。 吃酒作诗,哄闹调侃——戎叔晚被人挤在桌案上,连着灌了三大盏。他连忙摆手:“放我一马,今日大喜,不好吃得太醉!” “哦?不好吃得太醉?”杜子玄笑着看他:“国尉难道还有什么更紧要的事儿要做?后半夜也不肯消停,只怕要吃旁的吃醉!” “哈哈哈哈……” 戎叔晚叫人闹了个大红脸,忙道:“你们都是些懂规矩的大才,平日里咬文嚼字全是深处的道理,怎的今日这样笑话人?也不怕说出去跌了身份。” 房津笑着替他说情:“你们几人,也该放他。这样大喜的日子……” 谢祯笑道:“正因大喜,才不能放呢!只怕国尉今日逃不过去——!升官在先、得美眷在后。我不笑话你,我来敬你酒如何?” 戎叔晚忙攀住他的肩膀,讪笑着与人闷头,只小声道:“瞧你,咱们二人这样亲近!怎的连你也这样欺负我,今晚什么日子,将军不知道?” 谢祯哼笑,记仇道:“当日谢某洞房花烛,你可是携家带口去闹的!三遭都不肯走。怎的今日倒不许我报仇了?” “恁小气呢!”戎叔晚告饶道:“这回,我真心求你,将军度量大,莫要与我计较!——这样,下次将军再惹主子生气,我保准与你解难!” 第93章 谢祯笑呵呵道:“求我有什么用?你自看看徐郎,早就吃醉了!” 戎叔晚抬头去找,才发觉这人混在席间,吃酒联诗,偶得佳句便肆意笑着再饮一爵,早就摇摇晃晃,脸红如霞,醉了个十二分了。 戎叔晚哭笑不得。 谢祯拿肩膀捣他——“来嘛,吃酒!” 直到星光繁复,满堂已经醉倒一片。房允和徐正扉攀着肩膀,倒在席间,杯爵丢在一侧,酒水早就淌干净去了……戎叔晚努力睁眼,头晕眼花地扶案站起来:“大人?” 满地都是人。 …… 简直分不清谁是谁,胳膊叠着腿儿——怕是再没醉过这样多了。戎叔晚艰难唤仆子车马相送,自个儿则将人捞进怀里,抱着往卧房去了。 徐正扉华袍被人解开,鞋靴脱散,轻轻塞进软褥里。他察觉到动静,努力睁眼去看:戎叔晚正盯着自己,一双眼睛醉里含笑。 “大人醒了?” 徐正扉伸手去拉他,天旋地转间笑眯眯:“扉可没醉,等着你吃酒呢。” 戎叔晚俯身擒住他嘴角吻:“还要吃酒?” 徐正扉轻轻颤抖,热情去扯他的襟领——“若不吃酒,吃些别的也好。”他晕晕乎乎想起来今天还有“正事”,笑道:“你我今日大婚,岂不是要洞房花烛?” “大人还记着呢?”戎叔晚道:“只怕你吃醉了,奈何不得。明日再入宫,我定饶不得他们。” 徐正扉扯着他滚起来,只醉意幽然,放肆骑在人身上。 “有何不妥?你我尽兴而已。” 不擅骑马的徐郎,今日破例。他疾行,朝无垠的虚空奔去,将戎叔晚这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因吃醉酒,快慢全无规矩讲究,戎叔晚满身细汗,眯眼盯紧那风情摇晃的身影,一双眼几乎烧出火光来。 风雨夜,戎马踏秋棠。 红珠蜡泪,霓裳叠出馥郁香花。 翌日,徐正扉醉意阑珊的醒来,困惑地扶着太阳穴:“嘶——” “怎么哪哪……”都疼。 这话没说完,因嗓子哑得听不出根本。他动弹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被敲碎的身体全是斑斓“伤痕”,还有什么恶劣的物什跳了跳,原是昨夜不曾退出来。 “?” 徐正扉扬手给他一个巴掌。 戎叔晚不睁眼也知道自个儿挨得值了。他将人捞进怀里,复又狠狠吻住,将他说不出来的“怒骂”又都吞了下去。 徐正扉浑身酸痛,含泪求饶:“戎先之,真不行了……” 戎叔晚不肯放他,“我自还‘老当益壮’!” “那日里,我都与你赔罪了,怎的还揪着不放呢。”徐正扉摸摸他的下巴:“好夫君,叫我歇一日。只一日,总行了吧?” 戎叔晚本不打算心软的。 奈何门外脆声一声“爹爹”响起来:“今日骑马还是做学问?爹爹吃酒,可曾醒了?” 徐正扉摆手,哑声道:“我今日得带承平进宫面圣。” “为何?” “不与你知晓,扉自有要论的道理。”徐正扉嘿嘿一笑,顾不上与他再攀扯,便抖着腿站起来:“承平年岁渐大,往后也该有去处。” 戎叔晚微微蹙眉:“太早些了吧?” “哪里早?你只在家等着便是——”徐正扉朝人笑,急匆匆预备出门,复又回来递上一个离别吻。那话柔和,将戎叔晚哄得七荤八素的:“好夫君,我且出门去了。” 戎叔晚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飞到天上去。他抬手,摸了摸嘴唇,心道原来成婚还这样好——连震慑四海的徐郎都那样温柔了。 承平随他入宫,一路新奇感叹:“这是什么地方?好威武漂亮!” 徐正扉笑道:“这便是那位天神的住处。” 承平笑眯眯凑到他耳边,“我如今知道了,原是君主,不是天神。” “你只当他是天神也无妨。”徐正扉从袖中摸出卷册来,确认似的细看,而后又收好,“待会儿且在殿外候着,若是传你进去,便进。各处的规矩道理可明白了?” “嗯,爹爹放心,祖父大人都教过我了。” 承德殿,徐正扉跪得端正。 钟离遥睨他,仿佛全没听见他前面说的那些事,只问了句:“如今卿官复原职,可还要些什么?外头忙碌惯了,兴许不适应近日清闲。” 徐正扉猛地抬头:“?” 坏了。 “君主明鉴。”他苦着脸道:“小臣便是头驴,也经不住您这样用啊。这八年还未停歇,竟又有开山劈海的难处了?臣见终黎山河无恙,未有拉磨之事啊!” “啧。好难听的话。”钟离遥轻笑:“卿与朕最是相知,不过是赏你件小小的差事,卿怎好推脱?” “小小的?”徐正扉狐疑:“能有多小?” 钟离遥淡定开口:“做学问可会?教个孩子总不难吧?” “……”徐正扉太阳穴发酸,警惕的血管突突乱跳,他试探着抬脸,呵呵一笑:“总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钟离遥颔首:“正是他。” 徐正扉起身:“那小臣……”他停顿片刻,脸色青得如吞下黄连一样:“小臣如今告老还乡可还来得及?” 钟离遥目光威胁:“嗯?” “朕看这国尉府,还有这异族子……” “去!”徐正扉惊地抢答:“小臣素来愿与太子殿下亲近!怎能不喜欢这桩美差?” 瞧他改口,钟离遥微微一笑:“嗯,爱卿识大体,甚合朕心。今日策论放下,允你所求,待太子言行改过、能堪大任,朕便许爱卿大好前程,如何?” 徐正扉两眼一黑。那岂不是全没戏了? 太子顽劣之事,人尽皆知。泽元并玄、修二人,皆是头疼不已,遑论他来呢?徐正扉心中腹诽,还不如叫公主继承大统呢! 钟离遥道:“八年之功,真实不虚。你自放心,到那时,朕一并褒奖。” “……”徐正扉道:“还请……君主再赐我一物。” “何物?” “戒尺。”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扉就是命苦啊![可怜] 戎叔晚:(大人命可不苦)~我为何突然升官,大人你可有什么头绪?[墨镜] 徐正扉:本来没有,现在有了。[捂脸笑哭] 戎叔晚:大人辛苦了,今晚我再给大人……[墨镜] 第71章 承平进去请安的时候, 欢喜地盯着钟离遥看。不知为何,虽然他爹爹脸色发青,但那位却还是老样子, 满身的华贵与神采容颜与记忆中重叠, 竟半分不差。 钟离遥含笑道:“你年岁渐大,自明日起, 便作太子伴读, 与人太学读书吧。” 承平乖乖道:“是。” 徐正扉幽怨一笑,有气无力地望着承平。 诏旨很快便传至国尉府, 命徐正扉作少傅,管教太子。 戎叔晚笑道:“这岂不是好事?” “太子殿下顽劣,若教得好,只怕怀恨在心。若教不好, 只怕君主要拔了扉的毛!”徐正扉冤屈道:“可惜推脱不能!” “为何?” “革新大计才十载余,今日须得叫他知道根本, 免得将来你我百年,高门阔府怕是贼心不死——故而, 叫扉作这帝师。玄、修二人谨慎,泽元更是德行恭谨,只怕教得出守成之君,却教不出昭平心中的钢刀;更怕其学得会平衡之策, 却学不会雷霆手段。” “这些……由君主来教,岂不更好?”戎叔晚迟疑片刻,忽然想起那句话来。 他察觉事态紧要,忙忙道:“不对!当时主子要我改口称臣,说太子年岁渐长,日后还得由我盯着。那时困惑, 今日倒觉得有深意。” 徐正扉一愣:“此话当真?” 戎叔晚点头:“自然。可是有什么玄机?” 徐正扉没说话,只是缓缓扶着桌案坐下去。戎叔晚见他如此,也显得急切,随着坐在他旁边,追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为何大人脸色这样难看?” “无事,只是觉得蹊跷。” 还不等戎叔晚再问,徐正扉便抬眼看他,露出笑来:“能有什么不妥?纵然有玄机,也是你我遭殃。有那等功夫,先关心关心扉吧!” 戎叔晚道:“太子不过顽劣,品性极好的。小时缠着我,也不过是游戏罢了。” “哼。”徐正扉烦闷道:“兴许就是那时,让你教坏了!” 戎叔晚冤枉:“?” 紧跟着,徐正扉掏出戒尺来,美滋滋欣赏道:“还好有他!扉留了一手。这是君主御赐戒尺。他若敢造次,定要这小子好看。” 戎叔晚忍笑摇了摇头:恐怖如斯,还不知谁折腾谁呢! 第94章 太学相斗,钟离治果然不服气!他自个儿论策背不出来,便扬起下巴扫视左右,道:“先生不许罚我。除了治以外,怕是旁人也都不会。” “哦?” 钟离治威胁看向众人,得意道:“正是。若是不信,先生可问一问。” 旁人受他威胁,哪敢说个不字? 徐正扉是什么人?这套小花招连当年的钟离启都不玩了。在徐正扉眼里,就更不值一提,他才不上当,只含笑道:“哦,那若是如此,都该狠罚;若是不罚,那就谁都不罚。太子殿下可是这个意思?” 钟离治神气道:“正是。” 徐正扉拎着戒尺走近他,含笑道:“伸出手来。” “如今问你,答不上来,可见并不用功,今日,便先论你的,再说旁人。” 钟离治犹豫片刻,哼道:“我乃太子殿下,先生不可打我。” 徐正扉摸摸他的头,笑眯眯道:“可惜,哎,实在可惜。” “什么?” “这是君主所赐戒尺,谁都打得!怎么,太子殿下是要我去禀告君主?” 钟离治最怕那位了。他后脊梁冒冷汗,“这……你,你敢!” 徐正扉毫不留情:“伸手。” “啪……” 十戒尺打下去,钟离治手心血红,已见斑斓!他呲牙咧嘴,双眼含泪:“先生为何下手这样重?!我可是……” “太子殿下”四个字都没说出口,徐正扉就心疼地看了看他的手,装模作样叹气道:“哎哟,不妥啊。君主赐的戒尺怎的这样结实呢!若不然,太子殿下回去,便向君主求情,要他收回赏赐可好?” 钟离治气得瞪眼!若是那样,父皇岂不是就知道他作乱不用功了!他别过脸去,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过就是打手心,我才不怕。” 徐正扉微笑:“那就好。方才不会的策论回去再抄写十遍,若是明日提问再不会,便还要再打。” 钟离治差点跳起来:“打完还要再抄写?” “正是!” 钟离治不服气,左右环顾一圈,又问:“写就写!那先生问他们,可看看谁会?!” 徐正扉笑眯眯回身,“今日提问便到这里,剩下的,明日再问。” 钟离治都惊呆了——这个新来的先生怎的这样无耻?!他抬手:“先生分明偏心,袒护他们。” “怎会呢?”徐正扉含笑道:“我自一视同仁。” “你、你等着,我必回去禀告父皇,叫他贬你的官!”钟离治咧嘴一哭,含着热泪跑出去了;常被他气得头疼的几位先生盯着头一次那样委屈的太子殿下跑出去,震惊的眼比铜铃。 “?” 钟离治哭闹,举着手心告状,谢祯心疼得不得了。但下一句听见新来的先生乃是徐正扉,那心疼登时收回去了。他呵呵笑:“此事仲父帮不得你。” 钟离治哭道:“为何?” 谢祯道:“再有,万不要去找你父皇告状,若他知道你顶撞徐少傅,必要再打你一顿的。你这位先生名满天下,为世人追捧,行事果决,心机甚深,又向来狂纵——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 他叹了口气:“不然,只怕每日手心都要遭殃。” 钟离治一听,“嗷”的一嗓子就哭了:“仲父,可我还要抄写十遍!仲父救救我——” 往常抄写,因泽元、玄、修等人不计较,故而看破不说破。纵他偷摸帮忙抄写,只要钟离遥不知,便也能糊弄过去。可这回不一样,那可是奸诈徐郎! 谢祯坚定摇头,叹气道:“若是帮你写,明日跪在殿里的,便是仲父了。这徐少傅连我的状都要告,故而……今日只得自己去写。” 那日,钟离治一边哭一边写,漫卷眼泪乱淌、恨得牙痒。 翌日交上策论时,他眼圈黢黑,只气愤道:“先生这样待我,等治日后承继大统,必要狠狠地贬你的官!” 徐正扉拢着袖子笑:“只怕殿下这等不学无术,日后怕是难继大统呐!贬臣的官怕是不能咯。啧,依臣看,实在不如燕然公主呢!” 钟离治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难听”的话!一时面上挂不住,只气得呜呜哭,拿泪眼瞪他。 徐正扉面不改色,提出戒尺来:“殿下不急着哭。策论可曾背会了?” 钟离治哭道:“先生,先生且等一等!我昨夜抄写,才没来得及背!” 徐正扉叹气,“抄写十遍,难道还没记下来,竟还要专意去背?可见写的时候并不用功。来吧,伸出手来——” 这日,钟离治又又又是哭着从太学回宫的。 十来岁顽劣的年纪,叫徐正扉治得服服帖帖,再没有一个字的造次与不敬。自打徐正扉到太学赴任,钟离治竟再也没能逃过一节课。 纵他这样,满腹委屈,徐正扉还反要到御前告状,害得他又被父皇训。钟离治眼泪如江河,都不知道去哪里说理儿,如今,连仲父也帮不得他了——好个孤立无援。 故而,他无奈,每日里背书越发勤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待他登基,头一次便要杀了徐正扉! 徐正扉可不怕。 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不知何年月才能排到这位稚嫩的太子殿下。 反观承平,每日在太学待着,倒开心极了。 往常只有戎叔晚陪他玩,如今多了许多同龄的玩伴,个个聪慧卓越,他不知多喜欢呢。 这日,才从太学回来,戎叔晚便注意到他的表情。 徐承平努力瞪大双眼:…… 戎叔晚困惑,歪了歪头:“我儿,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这个表情?” 承平只是嘿嘿笑,却不说为何。 戎叔晚问:“难道太学有人欺负你?” “不曾!太学甚好,我最喜欢了。” “那你今日为何瞪着眼睛,可是哪里不舒服?”戎叔晚困惑,唤徐正扉也来看:“难道是眼睛进了沙子?” 承平笑得更开心了:“爹爹,你可是一眼便瞧见我的眼睛了?” “若想不发现才难!”徐正扉好笑:“好鬼的表情,你这是作甚?” 承平欢喜地蹦起来,试图将眼瞪得更大!他笑道:“那就好!哥哥说我眼睛漂亮,我要瞪着眼,让哥哥一直觉得我漂亮!~” 轮到戎叔晚瞪大眼了,他问:“哪个哥哥?” “鸣儿哥哥!”承平笑着围着他们转圈,又说:“哥哥更漂亮,他比我漂亮!而且,哥哥脖子上还有伤,旁人都没有!” 徐正扉也瞪大眼:“?” 承平得意道:“我今日说,要给哥哥吹一吹,他就不疼了。哥哥便说,那道伤疤早就不疼了,可是还叫我吹。我吹的时候,他就问我;你的眼睛怎的是金色的?好漂亮。” 他将脑袋凑近:“爹爹,你们快看,我的眼睛漂亮不漂亮?” 徐正扉扑哧笑出声,捂住脸:“这下可完咯!” 戎叔晚无奈笑,与他对视:“只是孩子玩笑,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徐正扉笑,而后挑眉,“不信?” “不信。” “过来,承平。”徐正扉道:“当日,你爹爹救过鸣儿,你二人关系这样亲近,不如叫他与你认作兄弟可好?” “兄弟?”承平困惑:“那认作兄弟,我还能娶他吗?” “……” 戎叔晚尴尬地抱胸,眉毛跳起来,有点不敢置信似的:“那?……那鸣儿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承平一本正经,小大人似的:“我还没有问鸣儿哥哥呢。爹爹不是说,大丈夫要做学问、建功立业,如此才能顶天立地,再去成家么。” 徐正扉笑得花枝乱颤:“那、那好,爹爹许你先去问问。” 戎叔晚挑眉:“这样不好吧?若是大公子知道……” “哎,无妨!”徐正扉笑得肋痛,还不忘嘱咐承平道:“儿啊,明日定要记得去问!” 结果第二日,承平也是哭着回来的! 戎叔晚问他前因后果,差点笑出声——实在不怨他没有同情心。 原是承平找到房鸣,与人亲热玩耍,趁机问道:“鸣儿哥哥,等我长大,能不能娶你呢?” 房鸣大他两三岁,生得唇红齿白,行事随父,颇有温润君子之风,听见这话便也不恼,只当他年纪小,微笑道:“男子和男子怎能相娶呢?” “为何不能,我爹爹便是如此!”承平也困惑:“那你不喜欢我吗?” 房鸣听了,一时纳闷:“男子怎么能喜欢男子呢?” 承平才问到这儿,已经含了眼泪,他歪着头问:“那你喜欢谁?” 房鸣微微笑,却摇头不语;他将眼神放远去,落在秋千的倩影之上。承平跟着看过去,问道:“她是谁?” 第95章 房鸣眉眼柔和,“燕然公主。” …… 这头,承平伤心难当,还在哭诉;那头,府门外的仆子便来禀告:“大人,房大人携公子登门。” “哦?”徐正扉登时大笑道:“快快请进!” 房津不知就里,只听说小儿惹祸,将国尉公子欺负哭了,只好带他来赔罪。但听徐正扉将前因后果说罢,一时哭笑不得:“原是这样。这……” 徐正扉调侃他:“承平配不得鸣儿,只怕日后,泽元少不得要与君主做亲家呢!” 房津忍笑道:“仲修慎言,不过小儿玩笑,哪里能当真。” 两人对视,齐齐地笑,又论起太学、寒门并朝中紧要正事儿,待盘算清楚,以及天昏。徐正扉留他用膳,房津却不肯,只推脱告辞。 可待他二人再出门时,那俩小子早就和气起来,攀着手说笑了。 承平眼泪都抹干净,忘得也快:“那咱们就是好兄弟!” 房鸣正色点头:“嗯!” 听见这话,徐正扉的笑声几要将房梁震塌:“哈哈哈哈哈……” 徐承平扭过头来,臊得脸红,便将小嘴一瘪:“爹爹,你别笑了……”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儿情窦初开,恭喜[鼓掌] 戎叔晚:你没觉得他情窦初开的有问题吗?[捂脸笑哭] 徐正扉:没有吧?要不行,承平,你看看钟离治那小子呢?@承平[眼镜] 承平:略。太子狗都不谈。[眼镜] 钟离治:你等“朕”长大的,徐正扉![愤怒] 燕然:得了吧,你能保住太子之位,都是因为我不争不抢。[垂耳兔头] 第72章 院里携手歪着头笑的少年。远处抱胸含笑的戎叔晚, 捧腹调侃小孩儿的徐郎,微微笑着岿然静立如山野柏树的房津。 在岁月静好的黄昏,他们长久地相望。仿佛凝成画卷之上——终黎山河浩荡与历史烽烟湮灭之后的一尾人间小注。 那个瞬间, 还曾在记忆之中鲜活;六年之后, 病榻卧枕的那位,却已经含着苍白微笑阖上了眼。 又是一个黄昏。 仁和十九年, 房津病逝, 终年五十三岁。 戎叔晚以家仆之名,为他挂孝三日, 国尉府白花飘荡。徐正扉不日便进门面圣,含着热泪的双眼跳着微光,嘴边那几句话却冰冷得不近人情。 “泽元已逝,请昭平厚葬。而后臣请旨, 早日清房家左右大势,其党羽气候未绝, 今房鸣年已及冠,只怕今日不除, 日后恐有祸患。” 钟离遥沉沉地叹了口气:“泽元……” 他背对着人,挺拔的身姿竟在此刻显得苍老孤寂而悲凉。那声音不知是哽咽还是不忍,总是显得低哑,“朕已有负泽元, 如今赶尽杀绝,恐有负我二人君臣之情意……” 徐正扉双眼泛红,眼底热泪流淌,声音却坚定无比:“若是君主无有他想,可再容几年。若是君主早生闲云野鹤之心,必要斩草除根。恕臣直言, 君主雄心,饲虎如养闲,而今太子殿下虽堪大任,却无有君主之雷霆手段,只怕难能辖制,遗患将来。如今虎狼环绕,若不清退旧党,宝座……早晚属他人。” 良久,钟离遥沉声,“卿且去罢,容朕想想。” 一年后,帝赐婚,指房鸣为燕然公主之婿,官居三品。 房鸣接旨,其夙愿得以成全。但赐婚之事,却另附有他诏:至此,鸣虽文武双全,却终身不得投戎,只得相伴内朝,不得远走。 燕然笑着抱住那位:“父皇,为何呀?您赐婚便也罢了,为何不许他……” 钟离遥微笑摸摸她的头,“如今终黎太平,此后再无战事,故而如此。” 燕然轻笑,朝他父皇撒娇地皱了下鼻尖。 待字之年,金声夙振,自生得貌美脱俗,竟与姝儿容貌甚像——钟离遥想起建州当日出征之时,姝儿含泪送行的场景。如今再看骄儿烂漫天真,只觉宽心许多;他想,定不许燕然再多一分相思苦。 仁和二十一年,房春贤告病还乡,房鸣与燕然大婚。 此年,太子辅政,每日受训于圣殿。不日,徐戎二人受命,彻查贪腐、田亩之势,贬黜世袭之爵,清退旧党,肃清内外。 朝野动荡。 权贵请命于圣殿外,钟离遥托病不见。 徐郎大开杀戒。 太子为左右求情:“少傅、少傅大人,他乃是本宫同窗,你就饶他父一命罢。” 徐正扉微微躬身,朝他行礼:“此事已彻查清楚,证据确凿,臣哪里敢徇私枉法呢?殿下可知赵大人行事作派?” 钟离治急道:“若是那样,本宫简直无情无义!” 徐正扉平静摇头,轻叹了口气。 高位上坐着的那位皱眉,拾起策论狠摔在他身上,砸得他微微晃了一下。钟离治怒道:“徐正扉,你不要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如今父皇不问政事,许本宫辅政,你难道还不知何意吗?你自冠冕堂皇说什么依法度事,那法理难道不是你来编撰的?本宫左看右看,分明就是你与众人不和,方才借机……” 徐正扉鬓角发灰,然眉眼仍旧含着笑。他俯身下去,将那策论捡起来,递在案前:“殿下有所不知,若不杀赵、王两族,旧党势必难除。臣无有徇私之意,只为终黎三百年太平而已,还请殿下明鉴。” 钟离治沉默片刻,心中虽知道他说得有理,却仍为权柄受人辖制而不爽。 他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又朝徐正扉躬身行了个礼,为自己的怒气赔罪:“是、是治造次,还请少傅宽恕。” 徐正扉露出笑,幽默地略显心酸:“无妨。臣正值壮年,一卷策论还砸不碎。” 圣殿里长久跪低的小仆子回禀,将那所知所闻尽皆说与那位听。钟离遥听了,只轻轻叹气。他扶着额角:“燕然啊燕然——” 钟离治罚跪皇祠三日,抄经告错。 寂然殿中,那道圣旨却是递给燕然的。钟离遥平静开口:“若是朕说,许你太子之位,燕然如何想?” 燕然跪下去,劝道:“皇兄心浮气躁,不过是因同窗情义,才会对徐大人不敬。父皇,您何故这样想呢?” “若朕百年之后,你皇兄不堪大任。我儿尽可……取而代之。”钟离遥将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叹气:“只是辛苦我儿,肩上将有重担。此圣旨必要藏存妥当,万不可叫你皇兄知晓。” 燕然慎重点头:“是。” 仁和二十四年。 帝昭平退位,迁保和宫。徐戎二人依其诏令,行监国、辅政大权。 次年,于诞辰十一月十四日,昭平驾崩。 钟声遥远地奏响,缥缈至于九霄。 谢祯跪在床榻前,泪脸埋在他兄长掌心里,心力交瘁。他哽咽的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哀伤望着:那张脸仍旧美得惊艳,只是不知何时,他兄长的鬓角已经布满白发……谢祯伸手去摸,肺里有什么呼吸阻塞,舌底沤出腥甜来,齿间登时染红了。 他困惑:什么时候他的兄长也老了呢?那双泪眼怔怔地往外望去,漫天风雪飘扬,与初见那日无两:金銮上含着微笑的少年仍在眼前。 他崩溃,失声痛哭。剧烈地咳嗽之后,他伸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只是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为何这般,他的兄长去哪里了呢? 戎叔晚跪在那道门外,额头伏低在雪面上。浑身被苍白埋下去,几乎冷成一座雕像。他颤抖着,眼泪、灵魂和那条伤腿,不知什么乱糟糟的都被抽空了…… 保和宫万芳落败,雪幕之下有野草的种芽被掩埋。 徐正扉坐在石凳上,指尖摸着一粒棋子。 那是三月前曾与昭平对弈的最后一局,眼底什么滚滚流出来,他困惑轻笑:为何?分明这棋还未下完。 他竭力克制着颤抖,将那笑咬紧:“昭平输了。” 只是他还无法离开,他须得接着下——这局棋,乃是与天地对弈。三百年的太平困在掌心,困在他二人身上。 至此未足月,悲怆还未平息,祯便与上相去。 闻讯,戎叔晚怔了许久——昨日少年同游,挽弓射箭还在眼前。忆往昔,竟已过三十年。终于,英雄迟暮,野草离离。 故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转眼便只剩他们二人。那挺拔的脊背伏低下去,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多愁容、少欢笑;那飞扬的神采,不知何时,尽皆随着故人褪成苦涩。 自皇宫而来的兵马威扬,寒衣银甲,直奔国尉府而来。 戎叔晚揽住徐正扉的肩头,在那瘦削的身骨里读出悲凉。自古鸟尽弓藏,风光过后的下场,徐郎比他还要清楚。 第96章 他摩挲着掌心的蟒杖,轻声问:“大人你怕吗?” 徐正扉微微一笑:“无妨,扉之一生见惯了生死风浪,世事无常,余愿已足。” 待兵甲闯进门来,圣旨宣过,那位御前正红的贼子轻笑,脸上带着点得意:“徐郎,请吧。” “可惜扉这样的功臣,也要落得如此下场。”徐正扉全然不惧,只露出惋惜自怜之色:“可惜啊可惜!” 来人假笑:“大人勿要伤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来,能与您体面。” 徐正扉露出笑。 他摸索两下,在诸众困惑的神色中,竟从袖里掏出一道圣旨来:“此乃先帝遗诏。来人,带扉入宫,扉要面圣。” 钟离治冷哼,展开遗诏细细读。良久,他变了脸色,“好,好!徐郎高明,哼!朕不敢违抗先帝之诏,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只是……” 徐正扉抽剑出鞘。 钟离治吓了一跳。 那贼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无妨,主子不必担心,徐郎哪里会使剑?” 徐正扉朗声笑:“君主且看臣手里的……是什么剑?此乃先王凌岳。若说王公大臣,就是当今君主您,也照斩不误。” 钟离治气得跳脚:“徐正扉,你敢,你这是谋逆!” “臣为终黎,死生不悔。”徐正扉持剑走近,忽然抬手一指。寒光一闪,朝向那谄媚侍主的奸贼,他冷笑,厉声道:“迷惑圣主,构陷贤良,该当何罪?——” 一道保全性命的圣旨。 一块敕造圣临的玉牌。 一柄震慑四海的凌岳宝剑。 徐、戎奔劳半生,两鬓星星,便换来如此三道护身符。自此之后的二十年里,钟离治被他二人架在宝座上,照旧巩固革新、徐徐推行法理,仰赖成效,守成执政,半分不敢有违先君之令。 黄昏日落,戎叔晚吻着人额角,轻声叹息:“唉,只怕你我二人死后,新君必要刨坟鞭尸,不叫咱们安宁。” 徐正扉坦然一笑:“小儿之略,扉可不怕。” 戎叔晚笑,来了兴致:“为何这样说?” 徐正扉睨他,得意扬起下巴:“扉不怕,只因……昭平墓中,已为你我留了位置,如今还未封陵。遗诏在此,待你我下葬,帝王陵墓一封,他钟离治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撬!” “我徐仲修此生算尽天下事,岂会折在他手里?” 他缓慢朝外走去。门口的郎朗日光打在脸上,渡了雪白银光,令其周身都流淌着淡然的气度。徐正扉停住,仿佛早便看透这世间万种事,只幽幽笑道:“我君臣二人,岂不是……死都要死在一起。” 戎叔晚怔在原处目送。 目送他走出去,走向虚空。 ——走向来迎接他的宿命与未知。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