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 第1章 [穿越重生] 《青山有凰》作者:同玉【完结】 文案: 李理在猝死后,穿越投胎,成为大燕的容华公主。 原本江山一闲人,锦绣荣华无事忧。旦夕飘摇祸福变,且欲执掌天下棋。 她要站在群山之巅,将天地任意描画成所希望的模样。她总要留下些什么,才不枉在这污浊世间走过一场。 后人撰《燕书》,落笔容华公主,评其是非功过:公主党同伐异,屠戮亲族。然,其辅政二十三年,平内乱,伐异族,除奸邪,利农桑,恩科举。为政以德,泽披后世。承穆景遗志,定徽敏天下,启景兴盛世。 青山啊,它就在那里,只默然立着,就镇住了一方天地。从今之后,本公主就是青山。 「男主版」 我曾见过世间最美的笑容,臣一生所求,不过是想让这笑容再回到殿下身上。 殿下选择的是一条极危险,极孤独的路。大仇未报,壮志待酬,太子阴险,人心叵测。如今边关烽火,臣自请前去。若得胜归来,殿下在地方上的兵权便可稳固。我愿做殿下的护道者。殿下,可信我? 他的公主说信。 「轻松版」 意外死亡后,李理成为大燕的容华公主,常羲和。从婴儿做起,重开一局。 如果能预知人生剧本,已经准备做个富贵闲人的李理同志只想说:哇靠! 哇!天胡开局。 靠!地狱难度。 急求问,开局自家主力几乎全灭怎么办? 答,请米虫快快坐起,自强不息! 于是公主殿下决定,为了养老大业和躺平理想,暂时支棱起来。 ------------------------------------------- 大权在握人精本精女主*铁骨铮铮使命必达男主 ------------------------------------------- 阅读指南: 男女主感情线靠后且较少,慢热,互相成就型。 女主非传统意义好人,姐就是女王,心狠手黑那款。 女主是男主的初恋,男主不是女主的初恋。 恶语伤人六月寒。希望大家看文开心!多多收藏!天天顺利!谢谢支持!鞠躬! 【参赛理由】:一朝宫变,女主从云端跌落,如履薄冰,四面周旋,艰难求存。她坚定心智,等待时机,积蓄力量,终于大仇得报,翻身为王,开盛世,定乾坤。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美强惨 女尊 主角:常羲和 ?? 配角:冯朗 窦明濯 其它:大女主权谋 一句话简介:女王的加冕之路 立意:问心无愧,一生无悔。 第1章 永安十八年初,雪后初晴,天地一片茫茫。山谷中安静得只余几声鸟叫。 忽然,远处山丘传来了些嘈杂,是一队带着弓箭的侍卫簇拥着两个骑白马的女子。 那两位姑娘看着面嫩,最多不过碧玉年华,俱着胡服革带,拥锦帽貂裘,英气非凡。 为首女子的腰间佩戴了一枚龙纹玉佩,那是当今圣上赠予其掌上明珠,容华公主的及笈之礼。另一位圆脸樱唇的姑娘,出自豫州窦氏,是户部尚书之女,窦宜臻。 忽有勒马之声,一行人停在开阔处,稍作休整。 许是天寒,外加骑马吹风之故,窦宜臻双颊略红,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忿忿开口:听兄长说,上个月因你及笈加封一事,那群老酸儒在前朝都快闹翻天了。什么牝鸡司晨,阴盛阳衰,我呸。我看他们就是觉得容华你杀伐果断,心有定见,怕将来忽悠不住你,被抄了老家。满嘴的高义至理,其实私下小算盘打地啪啪响。 这次封赏实在不轻。晋原是父皇为亲王时所用的封号,如今赐予她,再配上万户食邑,几乎比肩太子,难怪那些人一个个如临大敌。容华随意看向四周雪景,神色淡然。 那又如何?说不准,本朝便要出一位皇太女殿下啦。 宜臻,慎言 容华瞥她一眼,窦宜臻调皮一笑,捂嘴认错。 你快人快语,却要小心听者有意,否则 容华的话被一阵窸窣声打断。 抬眼瞧去,不远处雪堆下有一抹灰色。那灰色一动,便碰到枯枝,发出了声响。侍卫瞬时警戒,一队快刀出鞘,护在容华身前,另一队弯弓搭箭,随时可射向那处。 去瞧瞧情况。 侍卫得令,大着胆子,用刀拨开了积雪,看到一个身穿布衣,肩有约莫三寸长伤口的男子。 说是男子并不恰当,雪堆中晕着的人,赫然还是少年模样。那人也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失血过多,已不省人事。 听得回禀,容华下马走近,眼见这个少年,五官端正,四肢修长,手上略有薄茧,想来或是农家做活,或是练武留下的。其肘部,腿部多有擦伤,血痂混着泥土,看着可怜却无大碍,只是肩膀的伤口甚深,仍不断渗血,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容华遂命人将少年托在马上,一行人当即折返回宫。 与此同时,燕国都,大兴城,一茶楼雅间內,坐着一小眼宽鼻的男子。其眼尾下弯,嘴角上挑,仿佛时时在笑,和弥勒佛似的。其年岁约有四十,并未蓄须,兼之体型富态,故而并不显老。 男子明显是在等人,神色间却并无不耐。在茶水换了两次后,茶室的木门忽然被推开。男子立刻起身,一边迎上前去,垂首作礼,一边道见过嗣蜀王殿下。殿下亲临,令陋室蓬荜生辉。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的亲侄子,皇弟蜀王的长子,常正则,本月初刚及弱冠,封嗣蜀王。 其打量四周,入目的摆件,皆是奇珍异玩;墙上的字画,皆出自名家之手,不禁感叹,吴郡张氏,世家大族,名不虚传。连这小小陋室也别有洞天。不知,伯达邀本王于此处相见,所谓何事? 张伯达一边请嗣蜀王入座,一边添茶小小玩意,难登大雅之堂,殿下若喜欢,现便差人送到您府上,能博您青眼,也是这些物件的福气。只是,在下此次备了一份真正的大礼,不知殿下是否有兴趣一观? 常正则不置可否,半晌一笑你我之间,还这般卖关子? 张伯达伸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九五二字。 原来张家是疯了,你们想去寻死,千万不要拉蜀王府陪葬。 说罢,常正则起身欲走。 只听得张伯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难道不怕吗? 父王乃圣上唯一的弟弟,我怕什么? 自去岁入冬以来,圣上龙体一直欠安。且今上子嗣稀薄,如今在世的两位公主,一位皇子中,二皇子尚在襁褓,其母尹嫔出身微寒,不足为虑。容华公主可是已经及笈,中宫嫡出,得圣上教导多年。前些时日的阵仗您也看到了。食邑万户,加封晋国,首开幕府。今上怕是动了立皇太女的心思。但有异议,便是贬斥流放。您的表兄济阴郡王,只多说了一句,如今,已被寻着由头,圈禁思过了。咱们这位皇上的手段,若要为公主铺路,肃清宗室,谁又首当其冲呢?到那时,就算蜀王府想明哲保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欠安又如何,人吃五谷杂粮,在所难免。 前些年,在下曾无意中救过太医院邹太医一命。听他说,自思太子和惠靖皇后接连故去,今上就患了气疾,这次是气疾复发,只怕艰难。这也是为何圣上突然这么大动作,根本不像数年前徐徐图之的样子。况且,咱们这位公主,可不是易与之人。就算今上念兄弟之情,公主可未必不会斩草除根。 羲和,毕竟是女子,皇伯已经有扶胥了,未必是立皇太女。 二皇子刚过满月,若真是二皇子御极,看这势头,也必然是公主辅政。蜀王府作为皇室嫡系,今上难不成毫无猜疑,毫无动作吗?张伯达顿了顿,直视对面的年轻王爷殿下血脉尊贵,才高八斗,兼有济世之志。青云之上,泰山之巅,您不想看看吗? 常正则心动了。张伯达的话,如同火星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他深埋心底的欲望。 都是龙子凤孙,万人之上的位置,应各凭本事,不搏一搏,怎能甘心!思及此处,他感到万丈豪情在胸中翻涌,恨不能长啸以抒心怀。伯达知我,不知有何高见? 高见实不敢当。我吴郡张氏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且并州卢氏早年极力曾得罪过那位殿下。其家主,卢玄中,近来也暗中向我透过联合之意。左威卫军统领侯胜与蜀王殿下和您都有旧,且一直想脱离白身,做个勋贵。两个世家,一处卫军,加上蜀王府,此事可谋!加之,京兆张氏,虽非本家,却有同姓渊源。今上之政,他们亦多有不满。他们家子弟,入仕者甚多。即使他们袖手旁观,将来也于我们有利。只是,蜀王殿下那边,只怕还需要您去做个说客。 第2章 常正则背靠椅背,饮一口茶:父亲性子仁厚,但本王自有办法。接着好似随意一问 蜀王府得权,卢氏取利,侯胜成名,伯达,你呢? 实不相瞒,在下图张氏长兴。我们这位陛下,自羽翼丰满以来,一直试图打压分化世家,逼我们入穷途,若再不思变,怕是悔之晚矣。容华公主由今上一手指点历练,只怕其理念一脉相承。我们与荆州陈氏那帮人可不一样,他们是思太子和容华公主的母族,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张家可没有出一位皇后,也不是哪位皇子血亲。 话至此处,张伯达面含讥诮,略有不平。片刻后便又戴回了他那笑眯眯的壳子。 张侧妃婉婉有仪,与本王亦是夫妻伉俪,本王在一日,吴郡张氏于庙堂之上必有一席之地。得伯达,幸事也。言毕,二人举杯,皆将茶水一饮而尽。 大兴城此时红日高悬,晴空万里,远处却有风云渐起,山雨欲来。 冯朗再次醒转已是次日正午,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头痛欲裂,身上每一寸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 他年幼丧母,前年,父亲上山打猎时出了意外,不幸失怙。幸而一远房伯父暂时愿意收留他。 然而,今岁收成稍欠,家中人口又多,故冬日刚过一半,存粮已不剩多少。他本欲上山,试着采些山货,填补家用。可谁知,走到半山,莫名发现一沾满血的布条在他背篓里。 也是时运不济,或是血腥味引来了那一饿虎。今岁大寒,那畜生应是饿久了,见了活物便扑。 冯朗正欲用随身所带镰刀阻挡,以争逃生之机,谁知向来结实的镰刀柄突然断了。他自小跟随父亲打猎,有些功底在身,虽肩膀处重伤,好歹逃得一条性命,一路基本是滚下山的。幸好积雪厚,枯枝也多,虽有擦伤,好歹没断了骨头。 如今死里逃生,冯朗又非愚笨之人,回过神来细想便知,应还是表兄动了手脚。否则何以解释,那莫名出现的血布条,和刚刚换新却突然断裂的木柄。 冯朗不禁苦笑,他一直谨慎为人,不争不抢。为了一点不忿,几分薄产,表弟如此作为,真真是损人不利己。况且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又有何值得被嫉妒,被提防的? 又依稀记起,即将昏迷前,本以为命绝于此,听到人声响动,便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尽力拽动手边的枯枝求救。想来是遇到了好心人。 待缓了一缓,冯朗才看清身在何处,暗暗惊叹施救之人只怕贵极。 其屋顶不见椽瓦,顶格高悬,其上镂刻雕画奇花异草,猛兽珍禽,布局繁而不乱,形态飘逸舒展,必是能工巧匠所为。室内温暖如春,燃着香,闻起来像是桂花。 待疼痛稍减,冯朗缓缓起身,欲寻主家道谢。刚走到门边,一棵参天白果树骤然入目。那树实在巨大,枝干遒劲,其上积雪未化,似雾凇之景。 冯朗正看着树出神,忽然听得一温柔女声醒了? 再转头,见一高挑身影倚在回廊她有一双桃花眼,却目不含情,站在那里,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冰雪。 容华见他愣住,觉得有些可爱,眉眼一弯,笑着开口:我名羲和,号容华,你呢? 一瞬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如刹那花开,自有风流。 作者有话说: ---------------------- 架空朝代,但大多借鉴唐制。 用父皇而非阿耶,是因为本人更偏爱这个称呼,唐朝没有父皇之称。 女主一心搞事业,故而感情线较后。 第2章 春去夏至,转眼已至孟夏时分。黄昏临近,残阳如血,将天边云海层层染红。 宿卫军北营中,有两道身影正于场上对拳。 一人年少,身量颀长,近有八尺,肩阔腰细,出拳时臂上肌肉起伏如龙,筋骨强劲,姿势利落。额上薄汗微渗,双颊泛红。与他对打者,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身材魁梧,拳势沉稳,每招皆携风带劲。 少年正是冯朗;那汉子,正是宿卫七营教头洪毅。 冯朗自伤愈之后,因无所归依,便留于容华身侧,做了一名带刀侍卫。容华见他性情稳重,甘愿勤学,便命人在宿卫营中为他择一良师。冯朗本就习过拳脚,如今勤勉苦练,进境颇快。 数十回合之后,二人各自收势而立,洪毅随手以衣袖拭去额汗,道:虽说已入夏日,气候却不觉燥热,只是这闷得古怪,恐怕今晚有雨。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水壶大口喝了两口,随即伸手在冯朗肩上重重一拍,笑道:你这小子倒也争气,这才半年,竟已能接我百招,而不落下风。 冯朗抱拳作礼,语气谦逊:皆是洪师父教诲得法,在下才有寸进。 咱们哥儿们之间便不必虚言套话了。洪毅朗声一笑,今日打得痛快,不若收操后去营外喝两盏? 冯朗微顿,略一抱拳:恐怕要辜负洪师父一番好意了。前些日子蜀王遇刺,刺客踪迹未明,宫中戒备森严,在下还须早些归长乐宫守值。 洪毅打趣道:你呀,心思全系在那长乐宫里,哪还顾得上我这糙汉子了。 冯朗正待回言,却忽见远处营门,有数人缓步而入。皆着左威卫军常服,陌面未识,遂转而问道:这些人我从未见过,洪师父可认得? 洪毅眉头一皱,抬眼看去,道:是左威卫军的人。这几日侯胜撺掇,说要什么参观互训,遂带了一队人过来。老统领年事已高,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只因这事他并未走足章程。今日祖统领病倒,李副统领暂摄军务,偏又与侯胜是旧识,遂也就默认了。 冯朗神情微凝:宿卫职在巡护内廷,左威卫守外营城防,本不相统。此番擅入,未免越矩。此事发生于何时? 便是今日午后。洪毅低声道,侯胜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祖统领病得急,李彦忠与他是并州旧交,为人又软,便没即刻遣人。 冯朗语气不动声色:侯将军亲自到营? 来了。洪毅啧了一声,还带了好酒,说是要与李副统领叙旧。我虽瞧不上他那副钻营模样,可如今人在高位,兄弟你还是小心为上。权贵之事,咱们这等人沾不得。 二人说话之间,已行至营门前。冯朗辞别,快步而去。 长乐宫内,帘幔轻垂,香气馥郁。 容华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白果参天出神。青丝如瀑,仅以一枝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灯火摇曳之间,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她身后,周龄岐拱手施礼,神色凝重:陛下旧疾复发,已流入五脏六腑,气血亏损,形体愈衰。臣斗胆推测,若调养得当,尚可延寿三五载;若不慎动怒惊扰,恐难熬过三年。 容华轻轻闭眸,片刻后低声道:父皇曾许我一诺,要看着我嫁娶生子,老去白发。怎可这般失言。 殿外传来轻语:殿下,冯侍卫求见。 容华稳了稳心神,道:宣。 不多时,冯朗大步而入,神情肃然。 容华含笑问道:从北营回来?今日练得如何? 冯朗微一拱手:承殿下厚恩,一切顺利。洪教头拳术精妙,在下受益良多。 容华点头,旋即缓步行至榻前,坐下斟茶:琳琅说你有事禀报。可有人欺你?来,坐下说便是。 冯朗依言入座,略一沉吟,道:殿下,今日臣于归途中,见营中忽现左威卫军兵士,侯将军亦在。宿卫与左威卫素不相统,若无调令,不应擅入。据洪教头所言,侯胜此来似非奉命,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忽,故来禀告。 你是说侯胜? 正是。 容华端起茶盏,轻转杯沿:几人?洪毅以何由应对?祖仁茂可知情? 冯朗拱手道:约一队人马。祖统领忽抱重病,乃李副统领摄事。李与侯将军系并州旧识,此番并未深究。 容华闻言,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唤道:琳琅。 一名身姿纤细的女官应声而出,向前半步。 让章予白去查左威卫之事。再召握瑜来见。 殿外忽传雷鸣之声,风起叶动,似有大雨将至。 余东坊北部的一处大宅,正是并州卢氏在大兴城的产业。 妇人之仁!临阵脱逃!若不是陛下只有这一个弟弟在世,且常正则还算堪用,又怎轮得到蜀王府!卢玄中重重搁下茶杯,怒色上脸,语气不善。 卢兄息怒。箭在弦上,亦不可由他。即便最坏的情势下,我们还有并州那张底牌。十万两白银也不是白花的。张伯达抿着佛盏轻声劝解,手持翡翠念珠,低声道:侯胜已经到了,张淑妃和卢妃二位娘娘也传信表示愿意出力,蜀王府有常正则在,我们等消息吧。 第3章 卢玄中听罢,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言语,转身闭目踱在佛前,似在沉思。 蜀王府主院,常正则一身戎装,跪在门前,高呼:父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父亲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蜀王府上下百口人啊!况且,此次只为自保,并非叛君! 唉!房门忽然被推开,蜀王常泰看着自己的长子,叹了一口气。 雨声渐起,风卷帘角。 章予白与握瑜前后踏入殿中,发鬓皆带湿意,跪地急报:殿下,蜀王府恐有异动! 容华上前一步,语调不扬,声却清冷:且说。 章予白先言:臣查得祖仁茂之病非因风寒,乃人施药所致。侯胜除明面带兵一队,尚于暗处藏伏三队,已安排于北营数处,恐为夺营之计。李副统领今夜被邀饮酒,时辰换算,恐已中招。 握瑜接话:臣亦查得,蜀王与嗣蜀王殿下方才离府,马车往南偏门而行。张淑妃、卢妃于黄昏聚于御花园,所用心腹宫婢频繁往返。南侧偏门守卫突患重疾,昨夜张淑妃近婢曾于园内停留良久。 容华眸色渐冷,未语时,四下已寂如死水,唯闻茶水煮沸之声。 她轻吐一口气,转身吩咐道: 握瑜,你即刻带人,护好扶胥,尹嫔若有拦阻,便道本宫之命。无需多礼。 章予白,持吾印信往宿卫军,避众寻卫怀安,传我口谕:自此刻起,宿卫军营不得有一人擅出半步,除非见吾与王公公。违者,军法从事! 清欢,传唤周龄岐至大明宫,太医院值守唯有他可托。 琳琅,率我十六亲卫,奔走六宫,传我之令:妃嫔、女官、侍婢、宦者即刻禁足,宫中不得有人夜行私动。违令者,妃嫔禁足,侍从杖责。 四人领命而去。 容华缓步至案前,提笔连书两封,信末亲盖玉玺。封好后转身,将之递与冯朗。 冯朗。 臣在。 容华望着他,语气罕有郑重:此事艰险,你可自择,不愿亦无妨。 冯朗眉目坚毅,行一揖礼:殿下所命,臣虽死不辞。 好。容华点头,你持吾亲笔手书与信物,趁夜由小道潜出宫门,速往午台,投右威卫军统领戚绍峰。命其即刻封锁都城各街巷口,军禁落地,鸡犬不得外行。再传信关内道行军大都督欧阳敬,令其整兵屯近畿外围,听命勤王。 冯朗收信,郑重点首:臣定不辱命! 风急雨骤,冯朗纵身而去,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 大明宫麟德殿内,夜灯如豆,殿门半阖。帘外宫人脚步匆匆,殿中却沉如深井。 殿下,陛下方才已歇,是否 王义。容华立于阶前,语声沉静,事急从权,有劳通报。 须臾,殿内传出皇帝的声音:羲和来了,快进来。 容华入殿,只见皇帝披发坐于榻上,气色苍白,却神清目明。案前焚香未灭,云缕袅袅。 她上前跪拜行礼,随即执父亲手,将北营之变、宫中布置、外军援调一一告知。 皇帝低咳两声,眼中满是怜惜:傻丫头,手都凉了女儿家怎如此劳神? 容华轻咬下唇,眉头微蹙:父皇,儿不是来撒娇的。蜀王府谋反之兆已显,若不速断,恐贻大患! 皇帝闭目半晌,长长叹息:常泰性子宽厚,非反贼之材,只怕是正则那孩子,野心太盛。 他缓缓抬眸,望向殿中王义:取虎符、玉玺来。 遵旨。 皇帝复又道:即刻传旨宿卫军及左右威卫,凡忠君者,皆听容华号令。 范宣亮。皇帝声已微哑,命玄羽卫列阵后殿,备非常之需。 殿门尚未完全阖上,帘外便响起一阵甲靴杂沓之声。 王义迎于门前,厉声而断:蜀王殿下,宫中戒严,夜入麟德殿,陛下未召,何意为之? 门外传来常泰低沉的声音:王义!我有急事,需面呈皇兄。 常正则接言:王公公,圣上龙体欠安,吾等忧心,特来问安。烦请通禀。 王义面色难辨,正犹豫之间,殿内传来皇帝沙哑却清晰的一句:让他们进来。 殿门大开,凉风挟雨灌入。 夜色中,常正则神色沉着,身后侯胜微垂首,眼神却锐利如刀。 常泰被簇拥其中,心神不定。 容华缓步立于皇帝一侧,眸光如剑,直视来人。大殿之上,空气似凝,风雷欲发。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麟德殿前,一切如常。若真有异,唯灯火过于通明。 常正则立于檐下,目光微敛,心头泛起异样:圣上今夜竟未就寝?他眉头微皱,未作声张。 这一路入宫,几可谓顺风顺水。南阙有人接应,侯胜率众从御花园出口汇合。李彦忠不过几杯加料的酒,便已无知无觉。左威卫换甲混入宿卫,未曾引起丝毫警觉。至此殿前,仅一老宦守门,早已不足为虑。 只是,甫一入殿,常正则便生惊意容华公主亦在! 他心中一凛:消息已走漏,但彼方应是仓促应对;否则,以常羲和的谨慎,若早有准备,吾等未及殿门,便当血溅阶前。如今尚得面见病中圣上,事态犹可转圜。 皇帝半倚金榻,面色蜡黄,神情却冷冽如昔:常泰,你我自幼并肩,诸弟之中,唯你我最为亲厚。没想到,竟也走到今日。你自幼诵读圣贤,难道连礼义廉耻都读尽了?私下我为你兄长,朝堂我为你君上,你见我竟连一礼都不肯行? 常泰垂首,略有迟疑:皇兄若非你先遣刺客加害臣弟,臣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说罢,面上愧色更盛。 皇帝冷笑一声:刺客?朕若要你死,自会下诏明赐,岂会暗使小人?况且那一行人竟无一得手,若是朕的主意,会愚钝如此? 常泰面色一白,膝微曲,正欲跪下。 常正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朗声开口:男儿膝下有黄金!陛下,父王并非存心叛逆,只是心忧龙体,将社稷安稳放在首位。若陛下受人蒙蔽,燕朝传承失序,他又怎敢坐视不理? 皇帝目光移至众将,神情凛然:侯胜,你身为将军,竟欲弑君叛国?左威卫,难道尽是无忠无义之人? 天子威严素重,兵卒纷纷低头,不敢妄动。侯胜心虚片刻,旋即咬牙已至此地,再无退路! 他一振声:臣不敢弑君,但臣不愿看陛下盛名,毁于女流之手!晋国公主牝鸡司晨,妄图染指大位,欺君误国!陛下子嗣尚在,皇室仍有直系男儿,怎可让女流执掌乾纲?臣不过清君侧,为朝廷除害! 皇帝不怒反笑:既然如此,朕倒想听听,你们所谓的谏言。 常正则踏前一步,语声清晰:陛下,臣等请立蜀王为太子,晋国公主应归内帷,不得干政。 皇帝垂眸,语调冷淡:若朕不允呢? 那臣只好放肆了! 话音甫落,殿内白刃齐出,光芒森寒,杀机陡生。 容华踏步向前,衣袖一展,挡在皇帝身前,冷声斥道:侯胜!你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其实不过是为私图荣。你假借忠义之名,诱人犯险。若成,你独享富贵;若败,诸位将士与家眷尽皆陪葬!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调转缓却更有力:现在回头,尚有生路。父皇仁厚,不会牵连无辜。 此言一出,军中已有低声交谈,有人动摇。 常正则高声一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位若此时退缩,怕才是真正的死路!士气顿时回升,众将握兵复前。 皇帝眉头紧锁,大喝:范宣亮! 玄羽卫从后殿蜂拥而出,迅速与左威卫对峙。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侯胜怒极:事已至此,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就算死,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皇帝心念电转:左威卫已发疯,玄羽卫亦难制敌。此局若真动手,必是两败俱伤,朝纲不稳。朕死固小,羲和、常泰亦难保全。扶胥尚在襁褓,母族微弱。若北夷趁乱南下,大燕危矣。 他低声道:朕允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朕会传位于蜀王常泰,容华公主亦得辅政之权,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诸位,都各退一步。否则,朕纵死,尔等也难全身而退! 侯胜微一侧首,小卒悄声附耳,低语数句。 第4章 他面色一沉,低声对常正则道:右威卫已至大兴城,宿卫军听命卫怀安,街巷宫门尽归掌控。拖不得了。 常泰望着皇兄,沉声道:弑君逼宫,实非臣弟本意。今能传位,又□□血,已是万全。容华及笈不久,扶胥年幼,臣弟也并无夺他们性命之意。皇兄此策,可称妙极。 好!他顿了一下,拱手,但请皇兄召集百官,当众宣读圣诏。 常正则与侯胜交换一眼,点头应下。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皇帝已就寝,宫内空虚,届时只需以羲和、扶胥之安危为要挟,便可挟诏令百官,收归朝纲。可眼下情势骤变,诏书未成,扶胥亦无踪,容华竟在殿中便也只能各退一步。 唯有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扶胥尚小可留,容华必须死。 她羽翼未丰,却极难对付。若今日让她平安离殿,便是放虎归山。况常泰心性柔和,日后再动手,恐非易事。 气氛稍解,玄羽卫收兵环护帝榻。容华扶父至案前,磨墨亲书;王义领命,急奔六部九卿诸府,请官员入朝。常正则目光微斜,暗示身后;侯胜缓缓隐入阴影。 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声破空,劲风带箭破幕而来! 那弩箭快如雷霆,直取容华,殿中虽多武人,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唯独皇帝。 因为父亲的本能,从不需要时间。 噗 箭入肉中,鲜血飞溅。容华仰身跌退,后背正撞椅角,只觉肋骨一麻,旋即剧痛如火。耳中嗡鸣,四周仿若静止,视线逐渐模糊。 陛下! 皇兄! 王义与蜀王同时惊叫。 容华回神之时,已伏在地上,身前,是护在她身上的皇帝。肩胛下方箭簇透甲,血流如注。 太医!周龄岐!容华嘶声怒吼,声音尖锐,继而低哑。 玄羽卫立刻围护两人,双方士兵紧张戒备,刀光再度相交。 皇帝撑着容华与王义的臂膀,勉力道:朕无碍。常泰,带你儿子出去,在殿外候旨吧。 蜀王满面震惊:皇兄,我这并非我意 休要分辩!皇帝断然,容华早已调动京畿道兵马与右威卫,即便你们现在动手,也绝无法全身而退!若再执迷不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缓缓道:朕既已许传位,自会当众昭告,让你们名正言顺。但朕执政二十年,燕朝方得太平,朕不能容此刻生乱。你们若不知足,便同朕一命归黄泉。 常泰顿首,皇兄言重了。臣弟这就退下,静候诏令。言罢,目光投向常正则。 常正则神色未变:圣上有疾,宗亲陪侍,理所应当。随即示意侯胜,率众缓步退至殿外。 王义,去诸府传旨,由右威卫护送六部九卿,今夜即朝。 皇帝语声落下,身形一软,周龄岐与宫人立即入内室。 风停雨歇,鸟鸣断续。喧嚣一夜,大殿终于归于沉静。 片刻后,王义与周龄岐走出殿外,一个神色肃穆,另一个微微摇头。 殿下,陛下唤您。 容华疾步入内,只见那位曾经威仪万方的帝王,如今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羲和不要怪父亲。他声音低沉,朕呕心沥血数十年,方得片刻休养之象。此刻国中未稳,北夷虎视,南禺不服,朕不能再让内乱生枝。 他抬眼望她:你父皇这弟弟,性子仁厚,尚可容人;可正则那孩子,心气太盛,非贤德之才。此兵符交予你,范宣亮自会明白。 父皇!容华双目含泪,咬唇强忍。 皇帝眼神渐沉,轻声道:朕把扶胥,也托付给你了。他若能在你庇护下长成明君,朕便可放心。 王义,让蜀王进来。 容华低头,手藏袖中,指节颤抖,血迹未干,心头痛如万刃钻骨。 蜀王步入寝殿,王义退去,只余容华与常正则分立两侧,神色冷漠。 亲情至此,尽归尘土。只余权力角力,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是片刻,容华静立不语,仿佛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站在此地,不肯倒下。 外头忽有动静,是卫怀安带宿卫余部抵达殿前。 陛下,起驾。 宣诏之声回荡殿宇。 紫宸殿内,群臣林立,神情各异。有人屏息静听,有人低语难安,皆是凌晨被诏召来朝的重臣宿老。 陛下驾到。 皇帝缓步登殿,龙袍曳地,缓缓道: 朕今日传位于皇弟常泰,命晋国公主羲和辅政,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 风过雨尽,暑气尽消。 容华步出紫宸殿,天色已明。 眼前,碧空如洗,大雁高飞。身后,丧钟长鸣,人声嘈杂。 她一步一步向前,心中仿佛烈焰焚烧,却只默念一句:再走一步就一步。 忽见清欢与周龄岐奔来,视线陡然发黑。 嘴中是腥咸之味,胸腔灼痛,四肢无力,耳边只剩一片纷乱呼喊与无尽黑暗。 《燕书穆景本纪》载:永安十八年四月初十夜,左威卫军哗变,史称崤山之变。 翌日,帝传位皇弟常泰,命皇女羲和摄政。同日,帝崩于大明宫紫宸殿。 作者有话说: ---------------------- 容华啊,你该长大,看看世界的残酷了。 女主从此开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ps.最近韩剧看多了,满脑子妍真体哈哈 第4章 夜色再度笼罩大兴,宫墙深处唯有风过檐铃之声。 殿下!殿下! 清脆呼唤自昏暗里奔来,一线灯影摇曳。 周太医,您快来!殿下醒了! 容华勉力睁眼,鼻端药香扑面,顿觉胸中翻涌,低声笑斥:周龄岐,你这身药味,离我远些。 哪有病人嫌弃大夫的道理。周龄岐示意琳琅将药端来,这是我刚刚配的药,殿下,良药苦口。 他说着,已在榻前坐下,伸指搭脉:殿下呼吸间可有阻滞? 不甚顺,胸口隐痛,时有咳意。容华才答话,便轻咳两声,声响在室内格外清晰。 琳琅赶忙递上手帕,待咳声渐平,只见那帕子之上已现点点暗红。 殿下!清欢神情焦急,转向太医,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肺脉已有损,显是受剧烈撞击所致。周龄岐语声沉静,近期咳嗽间或会带淤血咳出,这是排瘀之象,虽骇人,实属好事,倒无需过于担忧。 容华神色平静,毫不意外:当时摔得急,撞在案角上,想不伤也难。 她顿了顿,骨头呢?可有事? 骨伤倒还不重。周龄岐应道,医女检查过,骨节无位移折断。只是后背肋骨受震,疼痛难免。殿下需静养数日,万勿妄动。 说到此处,他转向清欢:多给你家殿下熬些骨头汤,以形补形,养伤之理,也是稳妥些为好。 容华点头道:有劳。你先去忙吧。还有,外头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又昏睡过去了。 周龄岐应诺,收拾药盒退下。 周太医方一离去,容华便开口:清欢,现在是什么情况? 清欢答道,握瑜、章予白守在殿外。蜀王和嗣蜀王都曾派人来探。尹嫔也来过几次。 容华沉吟片刻:让握瑜与章予白进来见我。 清欢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人进殿行礼。容华抬手示意,清欢扶她坐起,方一挪动,后背一阵锐痛直袭肺腑,她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容华强忍不适,语声低而急:扶胥呢? 握瑜垂首禀告:奴婢当时将二皇子送至长生殿后的密室,后见局势稍稳,便又抱回长乐宫内室。 她看了眼容华,神情忧切:殿下,您身子要紧。 容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去告诉尹嫔,她护不住扶胥。若真想让她儿子活命,从现在起,闭门谢客,修身养性便是。 她缓了口气,低咳两声:握瑜,把扶胥抱来,我要看看他。 说罢,又转向章予白问道:侯胜、卫怀安和戚绍峰现在何处? 章予白随即接话:李彦忠方才醒转,祖将军带病回了宿卫军,卫将军也已回营,现下或许正在回禀圣上。戚将军与侯胜率左右威卫驻扎城外。欧阳敬率关内军暂驻华阴县,冯朗亦在其军中。嗣蜀王于申时末刻离宫,蜀王此刻正在紫宸殿,与宗正、太常、光禄寺众臣商议先帝葬仪。范将军来话,四更时分,可悄然入宫前来探视。 第5章 容华听罢,轻轻点头:清欢与我身形相近,留她在榻前替我扮睡,以掩耳目。我要换装出宫,去一趟陈府、靖国公府、田府、鲁王府。 她停了停,又嘱咐:章予白,你去悄悄给范宣亮传话:非常时期,盯着我们的人多,不必来了,保全自身才是上策。派扶光的人去守在他身边。玄羽卫,现在归我统。 是。章予白领命,低头而退。 说话间,握瑜已抱着一婴孩走近。那孩子约摸月余,小脸红润,眉尾处隐一小痣,呼吸安稳,酣然熟睡。 容华伸出手指,轻抚过他柔软的面颊,目中难辨喜怒:如今有太多人要杀他。他身边一刻都不可离开你,亦不得再离开后殿密室。 她闭了闭眼,又缓缓道:再准备一个替身,不求神似,男婴即可。明面上供养在长乐宫中,以作幌子。扶胥一切用度,皆记在他身上。务必处理干净。凡是接触过扶胥行踪的人,只要不是我们自己的人,皆以病重之由妥善除名。 这是握瑜第一次接到来自容华如此冷峻的指令,波及无辜生死。她眼底掠过一丝震惊,旋即低头称是,怀抱婴孩退下。 容华又咳了几声,吩咐:清欢,把琳琅叫来。她一向沉稳,留她在殿中应对意外。 清欢迟疑片刻,轻声道:殿下,周太医说您需静养,不宜动气,您 容华未言,只一眼望来。清欢声音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句:是。 清欢自幼侍奉容华。她知公主随和仁厚,也惯于嬉笑调笑,素日虽敬,却未尝心中惧过。可方才那一眼,却令她第一次感到寒意直逼心脉。 子时初刻,京城东北,安仁坊灯笼高悬,街巷虽静,却不至黑暗。月色澄明,映照街面如洗。 坊东柳甲街中段,一重高墙大门上悬挂着陈府匾额。朱漆大门两侧镇立石狮,姿态威猛;门前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便于马车出入。 这宅子外观简洁肃正,乃是荆州陈氏在京中的产业,亦为中书令、陈氏现任家主陈文石所居。陈氏乃惠靖皇后母族,一向与皇室关系紧密。 月至中天,主院书斋内烛火微摇,唯光未熄。 容华身着内监服饰,束发抹额,面色苍白如纸,站于门前轻唤一声:舅舅。 书斋内,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体态清瘦,眉目虽称不上俊朗,却透出几分书卷气。他正是陈文石。 殿下,您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他声音沉稳,面含忧色。 陈文石早已听闻宫变消息,心知容华性子,若能行动,定不会坐视。他遣散下人,独守书斋,果然等来了她。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殿下可有打算? 容华接茶浅啜,低声道:若我现在动手,速战速决,有几成胜算? 陈文石沉吟良久,道:不足三成。 殿下虽已及笈,但根基尚浅,朝中势力尚未成体系,地方军权未握。况且对方顺势而起,正值权势顶峰。若急于翻盘,必伤国本。谋划尚浅,若一击不中,恐将自身陷入死局。 容华听罢,阖眸低语:父皇,为保基业,甘愿退位,我怎敢辜负他的苦心只是,我恨哪。 潜龙勿用,时机未至。 陈文石语重心长,殿下可先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彼竭我盈,方能一举而定。 我明白。容华点头,舅舅不必忧心。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常正则不会轻易罢休。 蜀王性情宽厚,常正则虽心高气傲,却仍须听命其父。况且陛下临终有言刑不上晋国,他们得位不正,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只是扶胥 扶胥尚幼。先保性命,再谈他日。 烛光与月色交织映在她眸中,冷暖明灭交错。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容华忽然轻笑,且给他们看一出好戏。舅舅,我有一计。今日,啊不,子时已过,是今日了。还需您出一臂之力。 风起,掠过窗棂,遮掩住接下来的低语。寅时初刻,一道黑影自偏门潜然离去。 靖国公府主院,炉香氤氲,守夜侍从早已沉入梦中。 骠骑大将军李岳年近耳顺,素来睡眠浅,近年更嫌夜里杂音纷扰,早就与夫人分室独居,图个清静。 他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封靖国公,官至从一品,威名远播。近年朝局稍定,自觉此生已足,常道知足常乐,故已着手交接军中事务,筹谋闲逸后半生。即便听闻今晨宫变,也不过是骂了一句:早看出侯胜那厮不是个好东西。 他正酣然入睡,呼噜声回荡室内,忽地一阵微妙的风动,随后,是一丝刀风破空之声。 下一刻,李岳陡然睁眼,翻身坐起,手中短刀寒光乍现,直指暗处。 何方鼠辈,竟敢摸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看老夫如何收拾你! 他语毕已疾步扑前,势要擒下来人。 靖国公,老当益壮,风采不减。一声女子柔语传来,打断了他全身的杀气。 李岳一震,刀锋未收,声却低了几分:公主殿下? 黑影中,容华走出,面色苍白,却神情沉定。她拨开喉前刀刃,向前一步,恭恭敬敬一礼:容华此行唐突,深夜惊扰将军,实属无奈,望您恕罪。 殿下言重!臣万万担不起!李岳忙收刀还鞘,亲自上前相扶。 容华轻叹一声:如今局势您也知晓。左威卫兵变逼宫,父皇无奈传位皇叔,当日在紫宸殿内崩逝。 她话音低缓,眼中却是压抑的悲痛:常正则步步紧逼,只怕我与扶胥,皆在必除之列。 皇叔心怀仁厚,我并不担心他。但常正则野心勃发,若日久传言浸染,即便皇叔有意庇佑,怕也无力回天。容华死不足惜,唯扶胥尚在襁褓,父皇亦曾托我,实不敢轻言放弃。 李岳听罢,神情肃然:殿下莫急。老臣虽不问政事,但断无旁观宗室骨肉为奸人所害之理!只是殿下欲老臣如何应对? 容华拱手一拜,言辞恳切:将军一生忠勇,父皇对您素有倚重,亦屡赞不绝口。容华恳请将军继续持身中立,稳住三军军心,莫让有心人借机掀起血雨腥风。皇家之争,纵有波澜,也不该动摇国本。若将军愿出此力,容华感激不尽。 她眸中泛红,再次深深一礼。 李岳疾步搀扶,连声道:殿下快起!老臣岂敢推辞?若我尚在一日,便护国不动! 说罢,他神情稍敛:只是,此为皇家内务,外臣不宜过问太多。老臣保军心、守疆界,其他之事,恕难插手。 将军高义,容华铭感五内。容华点头,今日之事,实为密谋之举,我此番换装出宫,为避纷争,不便张扬,还望将军守口如瓶。 李岳肃然抱拳:殿下放心。 月光下,容华缓步走出府门。门外一人等候,身形高瘦,五官普通,却目光沉静,正是章予白。 殿下,可回宫? 容华未作答,只一声低语:还有一出戏未唱,去鲁王府,见伯公。 与此同时,蜀王府南侧小院,灯烛辉煌,酒气四溢。 杯盏交错之间,笑语连连。 可惜,那一箭没要了她的命。 急什么?有人低声笑道,国恤一过,殿下入主东宫,咱们再好生谋划,把她困死在这大兴城中。至于那孩子,病一场,悄无声息地也就完了。 嘿!今日可是大喜日子,诸位且举杯,不谈阴人之事。又一人放声大笑,两个小儿而已,困兽犹斗罢了,不足为惧! 灯火照不进的角落里,笑声张扬,杀意横飞。 而此时的容华,悄然踏出鲁王府门。 她步伐平稳,却满身疲惫。 鲁老王爷年逾七旬,是她父亲与蜀王的嫡亲皇伯,德高望重,宗亲之中仅有几人能与之并肩。 方才一番陈情,半是血诚,半是演技。情感与意志双重释放,几乎将她整个人掏空。 章予白扶住她:殿下,您还撑得住吗? 容华轻轻点头:李岳、鲁王俱已表态,常正则再嚣张,也不敢贸然妄动。 她声音略有虚弱:侯胜只是把刀,他心不稳,早晚自毁。此行虽累,但终归不负。 她微顿:现在什么时辰? 已近寅时末刻。 第6章 容华低头思索片刻:回宫吧。去田府,已然来不及。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章予白,让人将信送去。今日朝会上群臣哀悼先帝,朝拜新帝,是绝佳时机。田维自知轻重,让他按信中所言行事即可。 东方微白,启明星黯。 长乐宫内,晨风带着露气拂过廊柱。容华素服临风而立,脸色苍白如纸,仿若幽魂。 她身后的殿门缓缓开启,琳琅、握瑜、清欢先后而出。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容华没有回头,只将脊背挺直,眼神穿过远处微亮的天际。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戏要开场了。 她迈出一步,那句轻若羽毛的走吧,随着朝风散入天光。 作者有话说: ---------------------- 容华黑化进度过半,剩余一半等她彻底回过神来才能完成~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容华找了李岳就知道他们没有能力再进行明面上大清洗,然后还又请了大家长,鲁王。 明天,就是影后容华狂飙演技的时刻! ps.官制参考唐朝 第5章 虽已入夏,但京城地处西北,仍微风冷峭,旦暮犹寒。 这是岑道安第一次参加大朝会。丧服单薄,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出身寒门,十年寒窗,一路从乡里考上来,箇中辛酸,唯有自知。都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而立之年便已金榜题名,位列三甲,也算天资与运气兼得。后又一路过关斩将,终关试合格,可谓一朝布衣尽退,自此为官之人。 虽亦尝试周旋结交,但他既无家世,又不愿无底线逢迎,更不肯在看不清朝局之前轻易站队。是以唱名受职后,不过分得一个从八品京县主簿之职。他想,先帝圣明,不拘门第,总还是有机会的。 未曾想,运势似在彼时耗尽。正欲大展拳脚、图谋建树之时,先帝骤崩,新君即位,传言耳根子软,尚有一子,背后世家势力深重。这场变故,着实泼了他一头冷水。思忖再三,且先观局静候变数。 岑道安思绪纷杂,转瞬已至宣武门。远望太极殿前人头攒动,却寂然无声。今为大小敛二礼并行,新皇受册,百官须先吊唁先帝,再朝见新君。他轻叹一声,寻至队尾,觅同僚所在。 仪典行礼缓慢而肃然,压抑的哭声飘忽在耳。岑道安稍一走神,忽闻骚乱乍起。因位次靠后,只见前方人影攒动,一片混乱。 不多时,有消息传来:晋国容华公主悲恸欲绝,撞柱殉父,生死未卜! 岑道安默然。他曾听闻这位公主,今日所见所闻,不是极懦弱,便是极聪明。 四下人群虽仍肃立,却有低低吸气声此起彼伏,几名身着飞鱼服的校尉快步掠过队列,刀鞘撞击铁甲之声清脆,显见殿内已传令加强戒备。岑道安被挤得一个踉跄,袖口擦到同僚冰冷的汗水,方惊觉自己手指亦因寒意与紧张而微颤。抬眼望去,祭坛前悬挂的龙旂在风中轻抖,黑边白绸映着天光,仿佛巨兽尾翼压在众人头顶。 离殿最近的几名内侍已悄然变换队形,托盘上添了金创药与绵布,似在准备随时救治,又似在掩饰更深的惶恐。 岑道安忽而想到,朝堂之上,生死亦不过转瞬之间。他想起家乡殿试,监考官一句呵斥便足以让人名落孙山,而今,那呵斥只怕会被闪电般的刀光替代。冷风灌入衣襟,纸钱灰烬掠过靴面,未燃尽的焦味如无形警告凡在此处者,俱系身于风雨飘摇之中。 太极殿偏殿内,容华双目紧闭,鲜血自额头淌下,面色比之素服更苍白。 礼成之后,宗亲行祭。容华身着丧服,双眸红肿,唇干如裂,涕泣不止。行至她祭拜之时,伏跪在地,凝视灵位,缓缓出声: 容华自幼顽劣,父皇唯以包容待之,从未重责,且亲自教养,爱我胜于双目。今父母俱亡,容华万念俱灰,唯侍奉双亲左右,方能全孝道! 众人听出异样,欲劝慰之际,只听她一声凄厉长呼:父皇,儿臣不孝,恐难如您所愿,好生活下。儿臣实在舍不得您!既然终难苟活,不如随您而去! 话音甫落,容华已奔向殿柱! 王义与握瑜左右抢上,堪堪将她扯回。丧服袖裂,血洒满面,幸而未殒命。 鲁老王爷拄杖急至,声若洪钟:太医!太医何在! 殿中顿作一团。常泰急步前来,神色忧急。常正则与张伯达对视,眉微挑,轻蔑一闪即逝。 偏殿中,新皇与鲁王并立。 公主如何? 回陛下、王爷,殿下因伤未愈,加之哀痛难抑,骤然失控,幸王公公眼疾手快,并无性命之忧。 万幸万幸。你们好生照料。鲁王语气稍缓,回身对常泰道:羲和无碍便好,礼毕为要。只是,老夫斗胆多言,皇族一体,何苦赶尽杀绝? 皇伯说的是。 待众人退下,室中唯周龄岐与三位女官。 容华缓缓睁眼,神色平淡。她拭去血迹,从发间取出一物,正是破损血包,昨夜由清欢与琳琅取鱼泡灌鸡血所缝。 殿下可有不适?琳琅关切问道。 王义与握瑜拦得及时,做戏而已,无妨。语罢,又取旁侧匕首,亲自于头皮划出一口。 周龄岐急忙止血:无人敢真验伤,殿下何必自苦? 只求尽善尽美。田维那边如何? 握瑜上前:今晨得信,田大人言:一切就绪。 申时甫过,太极殿礼成。新皇移至紫宸殿,甫接受百官朝拜。百官定位,常正则册封太子,其母王妃封为皇后。 常泰正欲散朝,殿门处,容华步履缓慢而入。常泰急语:怎地起来?伤势如何? 容华跪拜行礼:谢陛下关心,伤势无碍。此番鬼门关走一遭,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但说无妨。 臣请赴昭陵守陵,为先帝尽孝。敏仪公主与扶胥虽幼,孝义为先,愿随母同行。 话出,殿上一片哗然。 常正则不禁皱眉,一时间摸不清容华是万念俱灰,还是以退为进。 鲁王缓声道:羲和难得如此,陛下,让她去吧。 谏议大夫韦衡瞄了一圈,看太子脸色,随即出列:臣以为,公主所请不妥。虽有皇亲守陵之例,但敏仪与二皇子年幼,昭陵新建,条件清苦,公主年华正盛,恐损陛下圣名。 田维朗声反驳:陛下若肯成全孝心,感慰先帝,方显仁德。况先帝宠爱诸皇子女,今有公主愿守其侧,实为至孝! 言至激动,与容华一同跪下。 容华再开口:父皇骤然离世,容华与弟妹日夜哀痛。得守皇陵,或可稍慰思亲之苦。臣愿手书陈情,广告天下,宣陛下仁恩。 陈文石亦俯首:田大人言之有理。我朝尚孝,公主为范,天下臣子皆感。奢靡非兴国之道,以身作则,方可服众。 一个貌不逾中人,身板平平的老头出声,正是门下侍中魏几鸿。只见他出列,朗声道:臣以为公主之孝,感天地,动人心,守陵亦符礼制。 他一生清正,素有直名,在文官中很有些威望。如今,他既也开口,臣亦复议。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 陛下,臣也深觉有理。只是,扶胥皇子乃襁褓幼儿,昭陵毕竟不如皇宫。只怕,扶胥不宜前往。否则,小儿脆弱,若有闪失,怕是不好。说话人是吴郡张家二房公子,礼部侍郎,张之平。 皇子皇女守陵,自有太医侍从随行,且尹嫔也会前往,扶胥皇子虽然年幼,想来也无大碍。且昭陵建成已久,先皇多次视察,皆赞许有加,并非张大人口中龙潭虎穴一般。田维反驳道。 张之平厉声道:再多太医,不如皇宫周全。若失,田大人担得起么? 事在人为,地非有害,未可妄言。 张之平再言:皇后母家出身名门,才德端方,远胜尹嫔与容华。教养皇子,理所当然。 田维正要反击,却被沉声斥止。 都给朕住口! 常正则起身:父皇,儿臣以为,容华与敏仪前往足矣,扶胥年幼,留后宫更妥。 就依此议。 容华欲言,被常泰止住:羲和,保重身子,扶胥有朕在,必保其安。 容华泣涕涟涟,再拜谢恩。 永安十八年,四月十二,先帝大殓,启灵西宫,百官发哀于太极殿前。皇太子常泰即位,改元嘉德,同日大赦。 长乐宫内,尹嫔跪伏榻前,烛光摇曳,映出她哀戚之容。 第7章 殿下,妾知位卑言轻。可若扶胥一人留宫,他如何自保? 容华端坐饮药,沉声:慎言。 尹嫔哽咽道:妾所言皆实!就算新君无意,太子也难保其心。 容华静看她片刻,扶起:你我皆明,扶胥命悬一线。两日内,握瑜已挡三波刺客。若有非常之计,你敢为之否? 尹嫔咬唇点头:妾唯听殿下安排。 五月初一,扶胥突发高热三日。群医束手,周龄岐险中求生,终将其救回。 五月初三,夜。容华携尹嫔等人入宫面圣。紫宸殿内传出拍案声。不久,太子被召。其后一道圣旨颁出:皇子扶胥,随队赴昭陵,尹嫔同往。 五月初八,先帝入葬昭陵。 范宣亮自请守陵,新帝允其统军,并调玄羽卫五百随行。 辰时,新帝率百官送行于洪安门。 羲和,有事便奏,保重身子。你毕竟是朕的亲人。 容华素服玉簪,盈盈一拜,谢恩登车。 马车徐行,敏仪倚于她侧,低声道:阿姊,昭陵好玩吗? 容华望她稚气未褪,心生怜意。她是杨妃所出,杨太妃哭拜将女托于自己,容华彼时疲惫不堪,此生第一次真切体会何谓照顾他人。 她温声笑道: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 她望向窗外,宫城已远,唯山河连绵,长风浩荡,晨光洒落金山。忽忆前世中动画有一幕,甚合心境:我还会回来的。 此言虽轻,却自心底而发。 作者有话说: ---------------------- 1 唐代的丧葬流程大约是:死后沐浴更衣饭含,小敛与小敛奠、大殓与大殓奠,成服停殡。三日之内其上流程必须结束(称之为,三日敛服)。(此处与古礼,七日而殡不同)各代的执行节奏略有差异,有依次各一天举行的,也有大殓成服同一日的。 对于新君即位,有二次受礼的说法。小敛一般会宣遗诏,设百官位次。大殓则是皇帝尸身入棺,放陪葬品之类的。而新皇受册一般与大殓同日举行。册书,也被称为顾命册,大意是先皇将社稷国器交付给太子。受册一般在移仗西宫之后。而移仗西宫,就是说灵柩从大明宫移到太极殿。一般会设留守官在大明宫,正式发哀在太极殿。 不过,这个流程并不确定,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也有枢前即位,同一日办完大小敛,速战速决的;拖到五日、七日的。 即位大赦,不一定与丧礼相连,时间也不固定,有第二次受礼时大赦的,也有除服之后的。此不与丧礼关联,与昭显新皇仁德有关。 着丧服时间也不定,其中《唐明皇遗诰》:三日新帝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二十七日除服。 总之,凶礼(国恤),真的很复杂,各朝各代演变也很多。在此就不一一详述了。 参考书《终极之典》 2 选试又称为释褐试,意即通过选试合格的人,可进入官吏行列。此时,由礼部将及第者的材料移交吏部,再由其进行选试,谓之关试,因关试时间一般在春天,故又称春关。关试考试的内容为:身、言、书、判,具体就是考察考生的体貌、言辞、楷书、批审公文四项内容。四项皆合 格,可以授予 官职,谓之注官,然后把全体考试合格者集中起来,当众点名授职,谓之唱官。 第6章 在昭陵安顿下来的第一晚,容华便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 周龄岐搭过脉后,沉吟良久。这下急坏了琳琅等人。 周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呀!殿下已经高热不退四天了,药根本喂不下去,您的法子根本没用!清欢说着便带上了哭腔。 清欢!不得无礼!琳琅低声劝了一句,看向周龄岐:大人,清欢也是忧心殿下,望您不要介意,只是在这样下去,怕是凶险。 殿下那日伤及肺脏,大惊大悲。加之没有及时修养,一直劳神谋划,本就是勉强挺着。现下忧患稍解,一口气松下来,病势汹汹也是预料之中。我施针下去,在加些猛药,你们也要一直用水为殿下擦身降温,且看今晚吧。 容华梦到了穿越之前的日子。这实属难得,上一次梦回往昔,还是她八岁的时候。 那一夜,她在大燕朝的母亲,惠靖皇后过世。 容华的前世,父母慈爱,兄长可亲,家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过得平淡而幸福。 故而,刚刚穿越的那几年,容华很不适应。常常因思念家人,恐惧未知而嚎啕大哭。她那时尚不满周岁,被理解为婴儿本能。后来,她才调整心态,觉得既来之则安之。 随着她慢慢长大,了解处境后,容华只觉得自己实在幸运,锦鲤转世不过如此她两世为人,皆在和睦之家;虽身处封建王朝,可天下太平;父亲是个称职的皇帝,与母后夫妻伉俪,尤其疼爱自己;母亲是个仁慈的皇后;亲哥哥是个合格的储君,兄妹俩从小玩在一起,感情甚笃。 再次拥有相似的家人,让容华觉得自己似乎并未彻底失去他们。加之新奇的经历、优渥的条件,高贵的身份,令容华虽没了手机电脑,也活的别有趣味。 容华渐渐与这个时空建立了连结。只是每逢佳节,难免感慨,会偷偷举杯,遥祝自己前世的家人,节哀顺变,平安喜乐。 这辈子,她原已经准备好做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逍遥一生了。 太过安稳的人生,让她始终怀着一个现代人心态,试图平等尊重身边不同的个体。 她忘记了,封建王朝下的阴影有多么黑暗;忘记了史书中从来容不下这种超越时空的善良。 直到现实,将她的乌托邦一点点打碎,将她从保护伞下拖拽出来。她才明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在鲜血从未干涸过的帝王家,她的天真是多么难得。 先是兄长,继而母亲,现在,最后一个家人也离开了自己。 容华感到愤怒,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啊,卑劣就这样明目张胆的侵略善良;感到悲伤,两世集合的丧亲之痛向她袭来,痛到只能无声哭嚎;感到绝望,她与世界的连接在一根根断掉。她讨厌这个原始的时代,这里不公和恶劣被进一步纵容;她更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深藏心底的孤独感翻涌上来,她好像找不到走下去的动力了。 此刻,她是如此地怀念故乡。 殿下您终于醒了!三个姑娘守在容华床边,具是眼眶通红、欣喜若狂。 容华缓了缓神,才想起今夕何夕。看着从小陪伴自己的琳琅、清欢,还有自己多年前救回的握瑜,她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你们怎么哭了。看这眼眶红红,小心让道士当成兔子精给逮了。 殿下你还笑话我们!您高烧不退,昏睡不醒,真的吓死人了! 清欢边哭边笑。 说话间,琳琅已经将周龄岐叫了来。 醒了就好,如今脉象平稳不少,已无大碍。只是,日后换季,或秋冬时分,许会有咳疾。病根已经留下,只能慢慢调养,以后切记勿要劳心费神、剧烈活动、大悲大喜。 容华轻轻点头,开口问道:周太医辛苦。只是这两日扶胥可还好?前些时候为逼他们放人,毕竟用了那些猛药。 扶胥殿下一切无恙。 他毕竟太小,麻烦你时时刻刻盯着些。说罢,容华缓了口气: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未来日子,如果我没有自己出来,不要打扰,饭食药水皆放门外就好。 容华又看他们欲开口劝解,只好添了一句:不必担心,死不了人的。 周龄岐等人相互对视,听容华语气疲惫,只能称是告退。 屋子又剩容华一个人,安静如潮水漫过全身,她任由自己沉入纷乱的思绪中。 这几日容华过得并不真切,她的内心由迷茫到自我怀疑,由放弃到不甘,各种对立的情绪想法反复交替,令她心力憔悴。 殿下还是没有吃些东西吗?握瑜听到动静抬头,看是琳琅回来便问到。 琳琅摇了摇头,柳眉微蹙,脸色沉沉。这四日,容华一步都没有出过屋子,除了水,滴米未进。她们也曾试图趴在窗边听声音,可只能听到她们自己的呼吸;也曾试图扣门求见,可毫无回应。 清欢坐不住了:这样不行,我去找章予白或者范将军,又或者我们直接进去看看! 清欢,不要冲动!殿下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况且殿下一直紧着弦,这才刚刚缓下来。还有依殿下的性子,若是知道你随意透露口风,看殿下怎么罚你!琳琅忙按住清欢。 第8章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殿下的身子怎么熬得住?万一殿下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呢?清华说着说着又带了哭腔。 握瑜声音偏低,此时语速不急,也开口道:我们还是稳住,再等一天,若还是不成,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昨天刚刚问过周太医,他说殿下身体情况来看,四日而已,并无大碍。若能就此解开心结,也有利于病情。 屋子内一片愁云,而在十里之外,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年,正朝着昭陵打马奔来。那少年眉眼英气,瘦腰长腿,虽不算貌若潘安,却自有潇洒风姿。 来人正是冯朗! 他在向关内道行军总管欧阳敬传信后,便留在了军中。待一切尘埃落定,容华也传来了书信,让他就此在欧阳敬手下博一番前程。可他听闻最近京城动荡,传闻皇子扶胥被多次刺杀,险些丧命,容华又自请守陵,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将军禀明,来昭陵看望。待他下马见到琳琅等人,才知容华近况。便决定,拼着被责怪,也要敲门试试。 此时仲夏过半,绿树成荫。这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冯朗带着一身风尘,行至门前,刚刚抬起手来,门忽然开了。 那女子站在室内的阴影中,面向满园晴朗。丝丝缕缕的亮霎那间探进屋中,更衬着她一身冰雪肤,面带桃花色。 容华下意识眯眼,感受着微风暖阳,心境通明。 这几日,她的思想在被摧毁与重构中徘徊,在善恶极端之间反复。终于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上天给了她两世为人的机会,给了她得天独厚的经历,她要爬上去,要站在这个时代的巅峰,做一个裁决者!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尽可能避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只有掌握那最高权柄,她才能做些什么,不枉来哉! 她有跨越时代的眼界和胸襟,也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她要做执棋人,尽力去把这个世界打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的大燕,将是包容富裕、黄人守日的强国。在她的朝堂上,忠魂将从不寒心,正直将不被辜负。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史书工笔的记录,得享荫蔽的子民,太平安乐的盛世,都会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和意义。 如灵光一现,她想起了前世一句名言,当时不觉如何,现在却共鸣了其中部分深意:我来,我见,我征服!至于这中间的牺牲和付出,她心甘情愿。 她将尽可能抛弃自己的软弱,隔离自己的情感,甚至必要时祭献自己的道德! 她杀死一部分的自己,来证明她的道路! 你怎么来了?容华注意到了冯朗,眉眼一弯,开口问道。 冯朗看着眼前的女子,宛如涅槃重生般,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她懒散的站着,冯朗却莫名感到了锋锐无比的气势和坚如磐石的决心。她的笑意再也不达眼底。 冯朗突然想到,他与容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有一个比喻闯进了他的脑海。那时的容华如阳光照耀下的冰雪,而现在,光被藏起来了。 那一瞬间,冯朗有一种冲动,他想,他要无论何时都站在她身边,哪怕能提供的助力有限。他想再看光回到她身上,哪怕一刻也好。 容华与冯朗于一茶室对坐。 容华缓缓开口:你想好了吗?边军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可以安排你去右威卫或宿卫军。又或者,你可以跟着范宣亮或欧阳敬。欧阳敬在信中说了你千里传信,智破阻截之事。他很欣赏你。 是。臣自知力弱,可也不愿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殿下对臣有再造之恩,如今时局艰难,臣想为您做些什么。 冯朗回答坚决,毫无犹疑。 容华看了他半晌,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仔细地看这个少年,心中暗道:人品贵重、有勇有谋,可造之材。 好。圣祖为防边境有变,军方割据,故设制,每隔五年边军将领会轮转换防。而上一次换防是两年前。 并州卢氏,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章予白查到,其与现如今并州道行军总管苟明烨似乎交往不浅。你已经知道,侯胜与李彦忠也是并州一系出身。容华顿了顿:我希望你去并州军,在其中谋得一席之地。三年之后换防,我会依据情况助你。不让并州军权,旁落他人之手,成为他们弄权的工具。并州军应是北境最坚固的防线之一,万不能像这次一样成为动荡的隐患。 臣明白。 一切以保全自己为先。苟明烨为人精明,卢家家主卢玄中更是心狠手黑。我在并州的势力素来薄弱,幸好,你来我身边之事,知晓者不多。戚绍峰会保密。而你会以得罪了关内道中的游击将军,陈自平,为由,被调去并州,领校尉之职。 说罢容华拿出一个黑色小令交给冯朗,看质地手感应是玉石一类,上刻扶光二字:若有危及性命之时,可凭此去并州內任一仁济药铺,要白果二两。有人会帮你的。 冯朗接过,小心收好:谢殿下挂怀。 容华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客气。她突然想起冯朗上次说他在识字练字:你的字学得如何? 冯朗耳朵通红,略略低头:我偶然间翻到《孙子兵法》,深觉有趣。如今已读完一遍,正要再次研习。 容华并未多言,只略作鼓励: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冯朗应下,后见容华面有疲色,便起身告退。 章予白随后进屋:殿下看重他? 容华倒杯茶:希望没走眼。你和握瑜明日午饭后一起来和我喝茶吧? 说罢便唤清欢,让其传膳。 章予白闻言看向容华,神情似乎有些忐忑又似乎如释重负,称是之后便也退下。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有一人一马向北方而去。 风吹在少年脸上,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少女温柔的声音:冯朗,三载之后,你年及弱冠,希望那时,你能成为我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 ---------------------- wuli女主黑化完成!开始搞事业! 容华的心态将会有几次重大转变,这是第一次。 求收藏啦~ 第7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尔已入嘉德二年。 昭陵春深,垂柳依依,小院西南角几枝嫩绿随风翻卷,掠过青瓦,卷起细碎光斑。草丛半人之高,正是虫吟鸟语最热闹之处,却藏着一团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 那丫头尚束同心髻,圆脸杏眼,唇色似樱,肤若凝脂。她伏在草叶深处,屏息敛声,唯见黑亮眸子滴溜溜转,一副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模样。 敏仪可莫要叫阿姊寻得久了? 循声望去,廊下来人一步一缓。她着月白织锦襦裙,广袖垂地,翠玉祥云簪半掩青丝。病后微瘦,唇色带寒,却不减寒玉生辉之姿。语调温婉,尾音含笑,偏似晚风吹拂水面,泛起涟漪层层。 小丫头心中暗喜:阿姊明明朝我反方向去了,这回定捉不到我。遂缩首,手掌按在草根,放轻呼吸。 可耐性终有限。约莫半盏茶,院中只余蝉鸣与风声,小姑娘探头张望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寻着你啦。 敏仪惊呼未出声,已被纤臂揽入怀。她气鼓鼓地挣动:阿姊又诈我!我藏得明明很好! 容华轻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我的小丫头,阿姊闭眼也知你躲哪儿。 敏仪作势欲怒,见她熙然神色,却又忍不住眉梢上扬,像只炸毛又被顺毛的小猫。 殿下。一抹长影自游廊而入。章予白素袍束带,抱拳一礼。 容华会意,淡淡颔首,随即俯身低声:小馋猫,清欢说今日新试糖脆饼,可愿先去探香?若甜脆可口,替阿姊带一块回来。 敏仪闻言即忘不悦,轻声应好,裙角一撩,小跑而去。 待背影消失,容华携章予白入廊下凉亭。 素檀小几,新沏碧螺春。盏中雾霭翻涌,如云似雪。 容华看着茶壶中袅袅白汽,思量起自己手中最利的刀扶光。 扶光始设于永安十四年,彼时容华初参机务,遂以前世情报体系为模,广收死士、童伎、流寓文吏。然草创未整,消息渠道杂乱,暗线多凭恩义维系。 崤山变后,暴露诸多缺漏:明暗不分,层级不清,机要之讯停滞一日,几误大局。 容华震怒,却不发作。待昭陵稳局,她召握瑜、章予白对坐清议,自正午至天明,拆旧立新 设明部四司:飞沙(递信)、鸣梭(听风)、投鉴(核验)、稽罗(对接);暗部三卫:夜鸢(渗透)、枭影(追迹)、斩月(诛杀)。 再设后勤赤金司,由沈一山统筹盐茶粮船与秦楼楚馆之利,兼管外采珍玩、铸器、制墨、织锦诸工坊,为扶光供血。 第9章 如今,章予白领明,握瑜掌暗,各司其职。 事成否? 殿下放心,移花接木,无人察觉。今晨卯时她已经入了东宫章予白垂目答。 自常正则册太子,卢玄中便请旨纳幺女卢音音为侧妃。卢氏尾大不掉,世系逶迤,其祖卢祚曾镇守并州十年,与军中宿将交谊至深。张氏虽为江南巨族,富甲一方,却因久居工商水路,子弟近年科第失利,于北军乏人,自忖难敌卢氏锋头。 偏新帝暗拥齐王,时露扶持之意。齐王生母权贵妃,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世袭武勋,绾兵之才不可小觑。 如此局势,张伯达更不肯孤注一掷。宫中之争,遂呈三足鼎立卢氏阖族助太子;张氏与卢氏明争暗斗;并州侯胜、李彦忠等白身武夫又各拥野心。 半年前,太子妃忽暴病而殁,坊间流言四起。 张卢两侧妃分庭抗礼,张灵蕴自觉宠势不及,遂陈情家族暗送良婢,以棋子姿潜入东宫。其人本为张氏家奴。张家先以亲族名义为其洗籍,又藏锋数年。此番投东宫,容华便设移花接木之计,换个人去。 殿下放心,她心智极坚。有家仇为誓,绝不生二心。章予白补充道。 容华低首啜茶,道:莫忘,她亦是活棋。留三分缰绳,让她知进退即可。 还有,我要放一个人去御史台。去查查现任御史中丞的首尾,看看有没有可谋划之处。 还有,并州军重镇,控扼雁门朔漠之冲,兵甲十二卫,甲士十七万。表面大帅苟明烨为帝党,实则朝不保夕。卢氏世代经营,暗中已结丝网。 若并州一乱,北胡可南下千里,太原河东尽成焦土。容华话音低,却含锐锋。 章予白道:冯朗已由欧阳敬具本,请调并州道属卫充校尉,罪名违军令擅出斥候正合失意投荒之态。 容华微微点头。 她自袖中取黑玉小令,双指一旋:扶光暗号,一面存于我,一面于冯朗。日后境外若需,你可再铸。 章予白称是后领命而去。 冯朗,扶光。容华心中盘算着北方,终究是我心病啊。 夜深灯寒,容华独坐书案,正读着窦宜臻的来信。 窦宜臻的信一如既往,先关心容华,再详述近况。后又谈起京城中新奇事物。 其所言,第一件便是关于琦瑜居。这是京城近日新开一铺子,内陈奇珍异宝、翡翠珠翠,尤以原石开料、定制首饰最为别致。店主每月设孤品展,标以一物一匠,一人一命之语,颇得高门贵女青睐。市井间流传,若哪位贵女赴宴聚,不佩一件琦瑜居之作,便被同辈阴阳讥评,贻为笑柄。她戏称:世风日下,不戴珍珠,竟如裸行。 又言绮云楼新出一花魁,花名梦巫。此女乃清倌儿,却琴心剑胆,歌舞俱绝。才出场便引王孙竞折腰,常有贵人题词赠玉,一掷千金,邀她抚箜篌一曲。宜臻忍不住感叹:惜我不能亲自拜会这等艳绝风情。 信末闲笔几句,又谈及公侯之事。言及侯胜自永安十七年封冀国公后,声望日隆,连带其妹也被诸多权贵觊觎。近来有传侯小姐将议婚,京中几家世子皆跃跃欲试。窦宜臻却颇不以为然:此女素性骄矜,眼高于顶,旁人若非贵胄王侯,连目光都懒得施舍半分。我瞧着,她日后纵有一门好亲,也未必有福享之。 此信落笔处,仍不忘关切容华饮食作息,戏言你既藏于山陵之侧,若再清减三分,京城中便要传你遁入空门了。言辞亲昵如昔,令人莞尔。 而随信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封落款别致的书简,纸色素雅,字势开张而内敛,结体分明,有凌云之气,却不失端正。正是出自窦宜臻之兄窦明濯之手。 容华见字,心头微动。指腹摩挲着笔痕,仿佛隔着信纸,仍能感受到那人昔日于书案前执笔沉思的模样。她记得少年时,他是自己故去的兄长,思太子的伴读。与自己也算青梅竹马。自幼识字论学、骑射同游,情谊非同泛泛。后,两人虽天各一方,却始终未失联系。 她曾言评其人:态似白鹤兮翛然逐风,貌若绛桃兮其华灼灼。质如玄冰兮皎然具素,性似翠竹兮生息磊落。 既温且毅,既才且廉。 窦明濯是当得起君子二字之人出身高门,然性不骄;少有文采,却不炫己。唯一的瑕疵,大概是偶尔倔强如犟驴,一意孤行,旁人劝不得一分。 她展开书信,静静细读。窦明濯开篇即陈以直言,说此番冒险以宜臻名义夹信相寄,实为无奈之举,恐旁人疑生嫌隙,不利她韬光养晦。字里行间皆是关切与不舍。 他亦谈及近日朝局不稳,齐王声势渐涨,太子势弱且遭内掣,朝中风向暗起波澜;而御史台之上,几位言官更频频弹劾旧党,疑有操纵之嫌。他直言:世事本无常善,而人心最为难测。惟愿汝谨慎自持,观风待变。 其后,他提及父亲窦汾近来在户部清理旧年账目,查阅秋粮税册时,偶然发现各州府的税赋入额与实际差额颇大,疑有瞒报挪用之嫌。所涉皆为盐粮要口,若细查,恐引朝堂震动。 信末笔势稍顿,留下一行语:世事难有千日好,只能遥望君珍重。崎岖坎坷终须过,半作痴呆半作聋。 笔锋至此顿止,余墨犹新。 容华指腹轻叩几案,眼神微敛,沉思良久。许久,她起身回到书房,展纸提笔,缓缓写下回函数语。末尾署名未留,唯以一枚朱印印角,收于封中。 旋即,她推开廊门,轻唤:流风。 屋顶瓦影轻动,一人自阴影中悄然落地,正是她贴身影卫流风。此人素日寡言,面容寻常如沙中石,衣饰亦朴素无华,若非亲历者,绝难察觉他竟是一名暗卫。 容华将信交于他手,轻声道:交予章予白。回头与你分糖脆饼。 流风点头,不发一语,倏然隐没无声。 而容华却转身穿过回廊,入了东南角那间素室。门扉缓启,微光穿过尘粒。室内陈设极简,正中一木案,案上设有灵位,刻着李理二字。 她凝视良久,朱砂调墨,于白墙提笔写下一个名字侯胜。 字落墨凝,半点不洇,正如她眼底的光,也愈发坚定沉沉。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求营养液,求评论吼哈~ 感谢那十几个收藏的小可爱,你们是我码字的动力!吧唧一口! 1 态似白鹤兮翛然逐风,貌若绛桃兮其华灼灼。质如玄冰兮皎然具素,性似翠竹兮生息磊落是俺自己编的,平仄韵脚经不起细究。 2 半作痴呆半作聋引用自明代唐寅的《警世》,其余作者自编,平仄声韵不论。 3 襄武县开国侯,遵循借鉴唐朝爵制。 4 让我们掌声有请,冯朗未来变身醋王的原因之一,情敌1号,窦同学闪亮登场!! 第8章 月升日落,寒风未歇。长街上行人稀疏,一名身着皮裘、头戴毡帽的矮壮汉子正牵马缓步。他腰圆背阔,脚步稳健。其侧少年一人,亦戴毡帽围脖,身量单薄,面容清朗,眼神澄澈。 这鬼天气,冻得骨头都吱嘎响!那汉子抖了抖肩膀,朝前方一处亮着灯火的酒馆努了努嘴,走!爷俩先填填肚子,喝口热的暖暖身。 酒馆门口风铃轻响,二人掀帘而入,一股热浪扑面,混着木柴香与酒菜气息,令人心头一松。 店中迎面来一掌柜,年纪不大,脚步略跛,笑容倒是殷勤真切:诶,两位客官是要用些晚饭? 有热汤么?来点辣的,再添两碟小菜。那汉子回道。 好咧两碗胡辣汤,一碟香干、一碟野菜,稍等!掌柜应声而去。 二人择座落定,稍事脱去外衣,桌边炉火明旺,衣袍渐干,寒意顿减。 阿爹,这就是大兴城吗?少年低声问,眼中略带失望,不如想象中热闹。 我也是头一回来。汉子搓了搓手,听老王说,这城不夜灯明、人声鼎沸,可眼下只怕咱走得是冷巷。 掌柜端菜上桌,闻言忍不住搭话:哟,小哥说得是东市那边,那里才叫灯火通明、纸醉金迷。听你口音,是北方来的? 汉子笑着点头:从云州来,头回进京。小子闹着要瞧大兴风貌,趁着贩货空当,带他见见世面。 三人投契,闲聊渐入佳境。 掌柜索性落座,自斟一杯麦茶,眼神亮起几分兴致:二位可是问着人了,我在大兴城里土生土长,哪条巷子弯几道,哪个铺子味最好,拢共儿门清。 第10章 他顿了顿,摆出说书人模样:大约四十年前,咱们高祖皇帝起兵定鼎,定都大兴。这座城,原是三朝旧都,地脉盘龙,风水宝地。高祖命长子纪王领事,工部尚书李茂冰主持重修,耗时五载,方得今日模样。 少年眼神愈发明亮,细细听着。 掌柜续道:大兴如今划九区,一城、二市、十三坊,依太一之说布局。一城自然是宫城,居正北,天子所居;二市便是东市与西市。其余坊里,则依官贵平民分布。像北面的安仁坊、康平坊,多为皇亲贵胄;西市嘛,都是平民小摊,寒日入夜,自然寂静。 他咂舌感慨:要说见世面,还是得去东市,尤其那条洒金街,真是销魂蚀骨终日念,千金撒尽一夜间。那处夜间不设宵禁,唯独开放,是大兴夜里最热闹之地。 汉子来了兴致:真有这般厉害? 您若不信,可去天然居坐一坐,茶价虽贵,景致绝美。听说,连皇亲贵胄也常去那儿小憩。一壶茶,一段夜,便是一场好梦。 少年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饭已七分饱,暖汤入腹,身心皆舒。父子二人起身道谢,掌柜热情送行:二位若真去东市,千万看紧钱袋!但若只看热闹值! 门帘卷起,夜风再临,二人踏入昏黄灯火,面上俱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洒金街,熙攘热闹,灯火辉煌!车马、轿子穿行其中,多如游鱼。 只见一座三层木楼耸立其中。 其门前出入之人络绎不绝。其门厅高大,有对联一幅,仰头看去,笔走龙蛇,上书:处处通途 何去何从求两餐分清正邪;头头是道谁宾谁主吃一碗各自东西。 正是掌柜口中的天然居! 父子二人立于街口,眼前灯火辉煌,香烟袅袅。画栋飞檐,酒旗高悬,管弦丝竹若隐若现。街中人流如织,车马如云,华服罗衫,珠翠成簇,恍若白日不落之梦。 他们正犹疑是否入内一探,忽听一声粗哑雄喝,震得酒气都微颤。 老子是冀国公!若不是老子当年拼命呸! 那声音沙哑,酒意酣浓,紧接着又是一句骂骂咧咧:散骑侍郎算个甚么玩意儿?就这也敢敷衍老子?欺我无人不成!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魁伟身影自天然居大门踉跄而出,面色潮红,醉态横生。 其人正是新近封爵的冀国公侯胜。身后两名家仆慌忙搀扶,扶他上了早候在门前的轿子。 话说,自圣上登基后,侯胜因从龙之功得封开府,风头一时无两。自恃有劳,是朝堂柱石。 然志满则溢,狂而不觉。常正则虽表面容忍,心中却早有计较。眼下齐王势起,太子尚处筹谋阶段,正不宜造敌,故只暂且按兵不动。 直到前月,圣上改调禁军。侯胜虽名曰高升,实则离开实权重兵的左威卫,实权被夺。 继任者正是太子新晋红人屠安鸿。 屠安鸿,本无门第,孤身一人。去岁初秋,其母患急症,家资拮据。其父早逝,无人可依。他虽有一身武艺,可快钱向来不好赚。无奈只能去做劫道生意,被官府追捕。危急之时,遇上常正则。 太子素心警惕侯胜与卢氏之结,早欲自培一心之人,见屠安鸿出身无援,性格忠烈,母亲体弱可为制衡,正合心意。遂查清其底细后,出手解其燃眉之急,暗中接其母至郊外别庄安置。 屠安鸿感激涕零,自此誓死效忠太子,一力承其调遣,渐入军中要职。侯胜虽仍挂公爵之名,却已在军中失势。 原本利合之人,哪有几分真情?侯胜心高气傲,怎容被冷落?加之近来其妹私下多与齐王亲族来往,尤中意齐王表弟,一时传为美谈。侯胜心中起疑,态度日益摇摆,更加令太子警惕。 此番侯胜被旧友邀至天然居小聚,酒过三巡,言语大肆,周围皆是笑声应和,巴结奉承。他饮至酣时,口无遮拦,大放厥词。 父子二人站在一旁,虽听不明内情,亦觉此地水深火热,不可久留。正欲悄然离开,却见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那女子素纱遮面,一身浅紫窄袖长衫,身影轻盈如烟。她偏首轻言,声音低柔: 洒了千金,赔了功名,前途难料,祸福相依这位大哥,您说呢? 大汉心头猛地一跳,汗意自后背沁出。他生意多年,自认眼力尚可,却不知这女子何时贴身靠近,又何时出口言语。 他凝神望去,却只觉那女子眉眼模糊,立在灯火背后,仿若虚影一般,不由心惊。 大汉没有料到会被搭话,浑身突然出了冷汗。他闯荡多年,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只觉那女子浑身上下透着诡异,随便嗯哼两声,便拉着儿子离开。 他真这般说了? 东宫书房内未点灯火,夜色如墨,银辉洒落地面,太子负手立于窗前。 确实。屠将军昨夜正巧与詹事赵大人对饮,恰在他隔间。赵大人听得一字不漏。 太子唇角微挑,笑意不达眼底:这人早便是父皇眼中的刺。任他再如何粉饰,也遮不了那副骨相。往后,看着便是。 他话锋一转,举盏啜茶,淡声吩咐:盯紧孙得羿那边。他年后恐怕便要请辞。接着春闱、官考,自是我布子的大好时机。 案前立着一书生模样的青年,面容清隽,气质沉稳,身着青衫,正是太子近臣、洗马周时。 张家那边也不能松。太子续道,语气更低,齐王已与京兆张氏订下婚约。张氏子弟遍布庙堂,若任其发展,恐为后患。你安排人,打点打点。 臣明白。周时颔首,眼底浮起一丝锐色。 太子顿了顿,问道:昭陵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吧? 殿下放心。那边平静如常。容华公主久卧病榻,近来虔心礼佛,往来信件亦仅限窦家之女。未见异常。 太子沉默半晌,似于黑暗中打量一只看不清全貌的兽影,淡淡开口:本道她是猛虎,怎料撕开皮相,不过是病猫一只。 他顿了顿,茶盏微晃,神色却并不轻松:但这只猫有时比虎更难缠。哪怕一息尚存,也不可大意。 周时抬眼,缓声应道:现派去的人正贴身于公主左右,身份稳妥,极为便利。若有异动,必能先一步探知。 太子未言,只轻轻将茶盏放回漆几之上,声音微沉: 那就让她病着吧。 是日,冬雪初霁,长安覆素,天地一色。 冀国公侯胜醒于府中。窗外银光倒映,天地寂然。他略感头胀,神情倦怠,起身洗漱匆匆,便唤人更衣赶赴朝会。 临行前,妹妹在廊下低声提及:昨夜权道威曾登门求见,只是兄长已被洪大人唤去,未得相逢。 侯胜甩袖掸雪,哈了口热气,漫不经心地道:那老洪灌我整夜,一肚子酒气。姓权的八成是为齐王奔走,错过一回无妨,改日再议便是。 他一手拢着笏板,一边在步辇上闭目养神,心神早已飘得无影无踪。朝堂那些文官交锋之言,在他听来不过纸片纷飞。他头痛如裂,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帮白脸书生,叽叽歪歪,无甚要紧。 不料,方闭眼片刻,骤闻一声冀国公侯胜,便如当头惊雷! 臣,谏议大夫薛厚折,有本要奏冀国公侯胜,口出狂言,强占民田,欺君罔上! 霎时鸦雀无声。 侯胜猛然睁眼,茫然起身,未及辩解,几名执事已上前,将他笏板缴去。 这一切来得太快,如惊涛骇浪猝然拍岸。他被拽出朝堂,尚未回过神,只觉满殿肃然,无一人求情,连一声冀公冤也都不曾有。 圣上震怒之下,当殿发旨,剥爵夺禄,即刻收押下狱。 侯胜仿佛坠入冰窟。昨日他还春风得意,门前车马盈巷。今晨却沦为阶下之囚。如此反转,快得可怕。 铁窗之内,他靠着墙根坐下,心中波涛翻滚。眼前浮现的,是圣上冷厉的神情,是太子淡漠的眼色,是朝中众臣的漠然。 此番突发,实乃早有布局。 从弹章措辞、官吏联名,到人证物证俱在,连那个多年前被他逐出京城的货郎,也被翻了出来。众目睽睽下,一锤定音。 这根本不是突发是一个精密筹划许久的局。 而他,竟连一点风声都未闻! 他忽然想起太子,年轻却极精明。难道是他? 太子一向行事隐忍,不动声色,却一击必中。他向来知侯胜之傲、之狂,终不欲留此利刃在身旁。但更可恨的是他居然一点暗示都未施,连做出姿态的机会都未给! 第11章 而齐王那边他不是没有留后手。可自己从未真正站到齐王一边。平日往来,是有,但言语与态度皆是模棱两可。如今落难,齐王更不可能为他一搏。 再者,权道威昨夜的登门,回想起来也分外蹊跷。 深夜登门,只为议亲?哼他自嘲一笑,面色狰狞。 恐怕昨夜权氏早得密报,欲探自己态度。若他稍示倾向,便或可得一线生机,落个齐王援手;若他不愿表态,或缺席如昨夜那般沉醉不醒齐王便可撇清干系,抽身事外。 好!好!好! 他想到这里,只觉怒从心起,猛然起身,一拳砸在石壁之上,血痕乍现。 错了,一步错,满盘皆输。他咬牙切齿,昨日饮酒一醉,是我命之所断! 若昨夜权家传来风声,哪怕只一点,他便可提前脱身,求援、告急、设防;可惜他宿醉而归,一夜昏沉,醒来便已身陷囹圄。 权家的人,不敢冒险。他喘息如牛,他们怕我转头再告东宫,惹火烧身。 思至此,侯胜怅然垂首,一腔怒火,转为锥心悔意。他自问一生计略未必不及人。可权谋斗争,于这金銮之内,终究不及旁人老练。 太子果真心狠手辣。他喃喃出声。 他终明白自己早被列为弃子,在太子与齐王的博弈棋盘中,早已无容身之地。 雪还在下,天地愈发苍茫。他瘫坐于牢中,闭目不语。 嘉德二年十一月初,圣旨一下,冀国公侯胜以不忠不仁,有负上恩之罪,褫爵下狱,抄没家产,全族发配三千里。 朝野震动,满京皆哗。 而此刻,昭陵深处,雪落庭前。容华立于廊下,一袭素衣,怀中抱着暖炉,静静望着满院银装素裹。 阵阵咳声,带着干涩与钝意。琳琅快步而至,将一件剪裁合身的暖披搭上她肩头,神色间满是忧色:都说贴冬膘养身子,可殿下自入冬以来,咳疾又犯,反倒消瘦了许多。 容华闻言转首,眉眼含笑,语气轻缓:今日雪后,万物寂静,难得心情尚佳。琳琅,去给我温一盏黄酒罢。 殿下病着,自不该饮。 好姑娘,好琳琅。容华笑着,有些撒娇的意味。 就一盏。琳琅终是败下阵来。 阳光透过檐角,斜斜洒下,将容华眼中的笑意映得温柔。她望着琳琅的眼睛,瞳光澄澈,如琥珀泛金,仿佛连寒意也软化了几分。 庭中,扶胥小小的身子穿着厚实衣裳,摇摇晃晃地追着敏仪,童声嬉笑。 日光温暖,风静无声。岁月在这一刻,仿佛被谁轻轻摁住了脚步。 容华举起茶杯,微微抬首,她目光遥远,片刻后翻手将茶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上周末身体状态不好,还有due要赶,还要联系编编改频道,所以无奈断更,俺会争取补回来的! 今天双更,争取三更~ 今后没有意外会保持日更滴!求评论,求营养液,求收藏,吼哈~ 祝宝子们一周愉快~ 刚刚高申完,一段变成了乱码,所以改了一下,明明俺什么都没写啊啊啊啊~ ps.对联是引用古代金陵郊外一家兼营饮食的茶馆门前的。 第9章 嘭! 敏仪和清欢在院子里放炮竹,握瑜随着容华站在廊下笑着看她们玩闹。 侯胜一族,想来此时应已抵达流放之地了罢? 回殿下,半月前传来的讯息,他们方在岭南落脚,现已安顿。 照看着些。此局布得辛苦,好不容易瞒天过海,引东边轻敌,才得这片空隙。如今不过开局,刀未见锋,便叫人死了,岂不惹人生疑? 殿下放心,岭南那边是自己人掌眼,收放有度。 容华深吸一口气,嗅着空气中,爆竹过后硫黄的味道,又一年了。 正说话间,一团红扑扑的小胖墩抱着一个陶罐一路小跑而来,后头还跟着两抹高低错落的身影。却是扶胥、流风与章予白三人,一路如年画跃出,热热闹闹直奔容华而来。 年节将至,琳琅等人早早筹划了一番换装行动。三人中,扶胥尚年幼,随人摆布;流风素来寡言,更不会反抗;唯有章予白一人,苦战无援,最终也只得束手就擒。 他们被打扮得极为喜庆:扶胥头戴虎头绒帽,身着绣云团红袄,小脸白里透红,活脱脱一尊会跑的年画童子;流风虽冷面如旧,却也裹了同款装束,一板一眼行走之间,诡异中自有几分呆萌;至于章予白,虽死命抗议,终也未能幸免,勉强换上了一件绛红色金丝滚边袍子,略保一点扶光主事者的颜面。 阿姊!糖脆饼! 扶胥两手捧着罐子,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流风默不作声,替他揭开盖子,顷刻间焦糖香气扑鼻。 容华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哎呀,原来是专程来送糖脆饼的年画娃娃!谢你们,我方才还想着这一口呢。 她接过罐子,轻抚扶胥头顶,又转眸看向身后那高个年画版的流风。那人仍旧一脸严肃,五官冷硬,与身上这幅喜庆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偏又别有一番滑稽的庄严,令人忍俊不禁。 你倒也有点意思。容华低声笑道。 你们这是在翻腾什么宝贝呢? 章予白步履从容地走近,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绛红袍,唇角抽了抽,终究还是认命。罢了罢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堂堂扶光主事,莫非还怕几件红衣不成?他在心中做足心理建设,像赴刑场般走至容华跟前。 容华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上下打量,微笑点头:你肤色本就白净,这颜色衬得人精神,倒是挺好看的。 是啊,握瑜顺势接话,比你平日那一身乌鸦色好看多了。 一旁扶胥与流风不约而同频频点头,像是两个无声助攻的年画娃娃。 章予白脸上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暗中瞪了几眼队友,心道:好一个临阵倒戈,叛将奸细!你们两个就不能稍微配合我演一出众志成城、誓死不屈? 阿姊喜欢吃那种裹着糖最多的,我们在挑呢。扶胥眨着眼,奶声奶气地为自己和流风辩解。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笑语声,琳琅领着沈一山、范宣亮、周龄岐三人进了院来。后头厨房也有人来报:宴已备齐,可请殿下入席。 冬雪初歇,日头温软,热闹喜庆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散着。 众人入座,人不多,加上容华只有十位。 屋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温融,一时气氛轻暖安宁。 容华举杯,目光环顾四方。她缓缓启唇,声音柔和: 过去一年,诸位辛劳陪伴,我心知之。我们虽非血亲,却在风雨中同进退、共担当,于我而言,早已如家人一般。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一丝郑重,三年之期将满,来年山高路远,我愿与诸位并肩再行。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此杯,我先饮为敬。 玉盏一倾,清酒入喉,厅中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还礼,齐声道:愿与殿下,同心共进,戮力以成! 一时间,火光暖影中,杯盏交错,欢声笑语里却藏着几分凝重与默契,像是雪夜中的一炉炭火,将来路与前程都温了一遍。 多年后,琳琅仍记得这顿年夜饭。 那一年,是嘉德三年,是风雪将歇而战幕将起的时辰,江山正缓缓转舵,命运也正悄然发酵。 节后开朝,便接连传来几桩动静,皆非等闲之事。 其一,齐王常元恪与京兆张氏二房长女张如澈正式完婚。二人于半年前议定婚约,年后礼成,礼制隆重,宾客盈门,一时风头无两。张如澈出身世家,是张凌之孙,家学渊源不浅。其叔伯皆为进士出身,两个堂兄分任外郡刺史与京官中书,张家在文官系统中盘根错节,声望素著。张凌虽四年前辞世,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张家与齐王联姻,等若锦上添花,齐王府势焰愈炽,如烈火烹油、春花方盛。 其二,户部尚书窦汾上奏,言及往年秋粮、赋税诸账目前后失衡,尤以茶叶与丝绸二项出入最甚,涉及之地遍及江南与并州一系。其言恳切,措辞激烈,引发震动。 其三,北夷突犯边境,突袭驿阳县,不仅劫掠了整个库藏,连带五千余户百姓被掳北去,惨烈异常。虽战事规模不大,却也令边军颜面尽失,百姓惶惶。 第12章 消息上达天听,当朝皇帝大怒,连下三道谕旨。 常泰本欲择一宗亲亲王为主,统筹四部户部、吏部、大理寺、刑部以彻查赋税。然左右权衡,太子与齐王皆不宜出任,因案牵连广泛,恐生嫌疑。其余宗室或年幼,或资历浅,难服众望。遂先命户部封存账册,择日再议主使人选。 窦汾退朝之后,内心忧虑难消。 案牍堆积如山,若不快刀斩乱麻,恐地方早已销毁痕迹,虚与委蛇,届时再查,皆是两袖清风,何以追责? 而北夷犯境之事,则暂以和谈应对。时未可战,使臣人选,需得细细思量。 夜深灯寒,东宫书房依旧灯火未灭。 殿下,江南与并州一带的账目,我们的人已清理干净,线头处也封口妥当。余下不过些蝇头蚁贼,纵查下去也难动摇根本。太子詹事赵淳低声禀报。 常正则倚窗未语,片刻才道:齐王那边,怕也早就开始抹平痕迹,未必能抓住实据。 他嗤笑一声 窦汾就是闲的没事找事。 殿下。太子洗马周时眼神沉静:此次北夷犯边,五千百姓被掳,圣上必遣使谈判。使臣人选,您可有计较? 你的意思是让齐王去?太子挑眉看去。 殿下英明。五千人口,事关重大,出使者必须身份贵重。圣上金口玉言,人是必须要被带回来。这可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外加突厥人向来欲壑难填。此行路途遥遥,很是凶险。若有什么差池,也是意料中事,不是吗? 大善! 与此同时,安仁坊齐王府内,烛影摇曳。 齐王常元恪与御史大夫权善青促膝而坐。 舅舅,我想亲自请命,出使北境。齐王语气坚毅,神情罕见凝重。 此行艰险万分,胡人性烈,路远事难料,殿下当真考虑清楚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齐王抿了口茶,继续道,我年少,资历尚浅,朝中诸多事难插手。若再等下去,只怕连边角都摸不着了。既如此,便趁此机会搏一次。再说,五千百姓,总得有人接他们回家。 权善青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开口:若殿下执意,此行可行。但我有一计,可助你进可攻退可守。 齐王眼中一亮:舅舅请讲。 以围为解。昭陵之人,正可为牵。 齐王闻言沉思片刻,忽而朗声一笑:妙哉!太子与晋国公主素来不睦。昭陵三年丧期已满,公主若回京,正可分其心力。 是日,东曦既驾,早朝散去。许毅坐在礼部,却无心公务。 此刻,他满心都是田维的声音: 殿下惜才,不忍明珠蒙尘。许大人,您少年入仕,几经沉浮,终于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子。这其中心酸苦闷,田某感同身受。你我皆无背景,能有今日,全凭一点执念,和那济世报国的心。只是,恕田某直言,这尚书之位,只怕是您渴望的终点。于他人而言不过是上升石阶。 张家小公子,张之平,背靠太子,出身大家,有这么一位礼部侍郎,您的尚书之位,可还安稳? 许毅不过五十,却须发皆白。他寒门苦读,时刻梦想着,出人头地,位及中枢。即使数十年官场倾轧,也没有消磨掉他的野心。他辛苦钻营,好不容易混到尚书,可不是为了被人做垫脚石的。 许毅的眼睛混浊,眼角皱胃丛生,只是那双眼睛,如饿狼见肉一般,死死盯住了向上云梯。 嘉德三年,三月初六,紫宸殿朝会之上,由礼部尚书许毅牵头,御史大夫权善青稳坐其后,大理寺卿田维领奏,中书令陈文石居中统筹。 一场筹谋多月的奏请迎归之议,悄然登场。 许毅率先出列,衣袍拂地,语声沉稳:陛下,晋国容华公主,于昭陵服丧三年,持斋焚香,晨昏不辍,孝心之诚,天地可鉴。今丧期已满,理当返京建府,方可不失宗室礼制;亦免天下谤言,以陛下圣德,岂可使一女于荒陵幽居三载,遭人妄议寡恩? 话音未落,宗正少卿张昌林即刻应和,行礼道:臣附议。公主年幼丧兄,又承先帝遗志,恪尽孝道。若久困昭陵,于情于理皆难服众。如今春和景明,正是归京良机。 张昌林,正是齐王妃堂兄,其身份一出,众人皆觉意味深长。 继而,又一人出班,衣袍轻拂,声音朗然清正。 容华公主并无过失,今为兄祈福已尽三年,恩义俱全,理应归朝。古今朝史之中,从未有皇子公主三人同在陵前守孝之例。容公主之行,已为万世典范,实不宜久留山陵。来人,正是窦明濯,豫州窦氏嫡长,门第高华,素有清誉。 有他出声,豫州窦氏立场昭然若揭。 殿上文武交首,议声渐盛。 六姓七族中,河东薛氏、荆州陈氏、豫州窦氏、京兆张氏皆是赞成,范阳韦氏向来是明哲保身,不言不语。三省与户、礼二部,加上御史台和谏院。 太子常正则神情不动,垂目不语,唇线却微不可察地绷紧。耳边满是应迎公主归京以正宗亲之礼守孝有终,勿失圣德 大势汹汹,言辞恳切,仿若压顶之山,寸步难移。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中枢几位重臣身上,心知圣意已决,唯有顺水推舟。 儿臣以为,众臣所言甚是,容华公主一向温良敬谨,今已服丧有终,应回京建府,以继宗亲之序。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言罢,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退回列中,太子敛眸未语,心头却冷意渐浓。 六姓七族,文官三省,两台六部他一手经营多年,如今竟拱手看着他们分向两翼。父皇当真打算借归公主之名,布下一子? 他心思电转,目光掠向不远处中书令陈文石一派淡然的面孔,和窦汾那双满是倔强的眼。 罢了。他暗自冷笑,她终究要回来。本宫从未奢望靠一座山陵困死她一辈子。不过是只病猫罢了,回京又如何?待她回了朝堂,看她还能翻出几朵浪花来。 更何况,齐王那边也得了美差,主动上书请命出使北夷,倒是扮得一副忠勇义士模样。呵,若有命去,未必有命回。 四月伊始,风和日暖,百花初放。 晋国容华公主奉诏归朝,携弟扶胥、公主敏仪,一路自昭陵启程。天子御笔亲赐旨意,命其建公主府,领核查税赋之责,由户部、吏部、大理寺与刑部四司协办。 同时,齐王常元恪启程北上,率使团前往北夷议和,肩负五千被掳百姓返还之任。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在零点前,二更完成,没有食言哈哈~ 新年贺词出自李世民,《守岁》。 容华:你才是病猫,你全家都是病猫,老娘不发威,你当我hello kitty! 求评论,求收藏,求营养液吼哈! 第10章 晋国公主府静静伫立于安仁坊西侧,玉子街上,重檐飞角,气势恢宏。 容华仰首望着这座府邸,心中百感交集。此地乃父皇亲自择址,自己亲手绘图设计。那时她闲云野鹤,未曾想过往后世事变幻,流年不居。 府邸完工之日,她已及笄加封,却因宫中事务缠身,始终未曾真正入住。昔日曾幻想,若能搬进这院中,该是何等欢喜。可如今,时移势易,望着一园子的欣欣向荣,只余几分叹息和悲凉。 方才在宫中觐见皇帝的场景犹在眼前。 御座上那人问:心里可还怨朕? 如今,自己的生死在他一念之间,岂敢怨? 不过,父皇说得不错,也许他没有千古一帝的资质,但确实是尽职尽责之人。这些年,他的确在努力做好一个守成之君。 他眼中的愧疚和防备让容华明白,只要她拿捏好分寸,便大有可为。 容华已遣范宣亮暂留昭陵,安抚人心,暗察风动。周龄岐则在归京前从太医署辞了官,表面是周游四海、悬壶济世,实则潜入府中继续随侍左右。那年初到昭陵,容华情绪尚浮躁,心火内耗,屡次咳血,几近危殆。周龄岐知太医署仕途难晋,索性脱籍随她而行,求一安稳。 殿下,一切妥当。琳琅上前回禀,眉间仍带些忙碌未退的红晕。 她是容华近侍中总理内务之人,素来行事利落,调度有度。这几日里,她几乎未曾停歇,忙得像个陀螺,但仍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容华的起居之所,名为听雨居,居中临庭。周龄岐住南院,自号药庐,名虽质朴,倒也贴合本性。扶胥与敏仪各居一隅,分别为佑和堂与随安院,皆是容华亲自所定,意在平稳和顺。 第13章 她早在离开昭陵前便递了折子,获准太妃与尹嫔出宫同住公主府,一则顾念亲情,二则也稳住宫中几派动向。 好。容华收回目光,举步迈入府门。 身后朱红大门缓缓阖上,重若山石,将外界窥探之目尽数挡在门外 亥时已过,洒金街人声喧闹,绮云楼灯火辉煌。 蒋公子,梦巫姑娘染了风寒,今日恐怕不能陪您品茶赏舞了。沈夫人笑容得体,语调婉转,巧妙掩饰了几分为难。 她虽年过中旬,却保养得宜,眉眼间风韵犹存,是绮云楼里里外外的主事人。众人给面子,称一声夫人。 哎哟,病得重不重?请大夫看过了吗?蒋风一听,眉头微蹙,旋即摆出关切模样,我那儿正好有几两血燕、些许老山参,明日便叫人送来,梦巫姑娘也好早些痊愈。 他生得颇为高大,眉眼端正,可惜眼珠总爱转个不停,神色浮躁,少了几分风度。 此人名唤蒋风,正是现任御史中丞蒋南天的独子。其父虽然职阶并不显赫,但蒋家真正的根基在他祖父蒋自清手中。蒋老在淮南道担任盐铁转运使十余年,管着半壁漕运与盐利。这着实是个实权肥差,且上下人脉关系通达。 故而蒋风在京城纨绔中,也有一席之地。 沈夫人缓声安抚: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受了凉,连日咳嗽。姑娘怕连累了您,才推了今日。她前几日还说起您来呢公子丰神俊朗,雅量过人,出手阔绰,实在令人难忘。 语毕,沈夫人微微欠身,话里话外皆是示好。 蒋风哈哈一笑,颇有得色,便让沈夫人引他去了别处。 玉子街深夜寂静,街上唯一的府第沉沉矗立,灯火斑驳。 听雨居的窗扉映出微摇树影,屋檐之上,流风静静坐着,怀里抱着一罐糖脆饼,借着月色,一口一口咬得安静。他神情淡淡,目光落在听雨居的窗棂里,仿佛守夜的影子。 屋内,梦巫随章予白走入内室,身姿轻盈,一入门便盈盈一礼。 免礼。容华抬眸淡笑,轻咳一声,手中端着一盏冰糖雪梨羹。案几上几张摊开的纸,字迹密密,正是蒋自清及蒋家四十余年仕宦往来之清册。 这羹子止咳润肺,甜而不腻。来一碗?她淡淡示意入座,再抬眼时却见梦巫眼圈发红,似是忍了许久。 怎么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容华一边柔声安慰,一边转向琳琅,两碗冰糖雪梨。她们俩都爱吃甜的。 梦巫轻轻吸了口气,哽咽道:殿下不守信用,说过来看我,却一晃两年。 容华无奈失笑,章予白在旁一脸黑线,忍不住低头掩面,默然无语。 梦巫是五年前,容华在街上救下的。她从小被父母卖到青楼,可十五岁时,突然高热不退,店家见医馆大夫治不好,也不愿在一个前途未卜的小丫头身上投入太多,骂了声晦气,便将她丢在郊外,任其自生自灭。 容华恰巧路过,命周龄岐救下她,收作心腹,成为一枚扶光暗子。 用周龄岐的话说,容华当时有捡人的爱好。 章予白与周龄岐曾议论梦巫对容华的情意不单纯,不巧被握瑜听了,挨了顿教训。 待梦巫情绪平复,三人端坐案前,言归正传。 容华道:淮南盐铁与此次户部核查紧密相关,而吴郡正是张家旧地。眼下我们尚未彻底掌控朝局,若妄动,只怕蛇未打死,反惹毒咬。但财政、赋税乃国之根本,迟早要清理,届时牵连甚广,是权斗也是政改。现在只能先敲山震虎,逼他们收敛。 她语气一顿:御史中丞是个好位子,可惜蒋南天不配坐这张椅子。 她抿了一口羹,又道:明日我会与窦汾详谈。淮南这条线,一个蒋家已够,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查清。张氏、卢氏,还有他们在地方的勾连,必须一并掌握。 她看向梦巫,还有,南禺。回雪从南禺归来,你若想便去接她罢。 说到南禺,章予白握着碗底轻轻一旋,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照眼下局势,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让南禺那位二皇子顺势登基?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焦躁。扶光的情报早已绘出南禺的乱局老皇病危,储位空悬,大皇子懦弱不堪、几被朝臣架空;二皇子常领禁军,气势正盛,宫中血雨腥风一触即发。若二皇子篡位成功,南禺局面必生剧变,对大燕西南屏障亦是一道新隐患。 容华轻轻把盏,面上看不出情绪波澜,只淡声回道:力有未逮。三年前崤山余波尚在,你我皆被牵扯太深。大燕内廷权斗、江南赋税、并州军权桩桩件件已将我等心力分散。要在南禺插手,更需军力与钱粮作后石,如今谈之无益。 她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有意无意的讥诮:况且,大皇子虽懦弱无能,却堪称昏而不暴;二皇子自诩雄才,实际上目空一切、刚愎自用。若真让他坐上龙椅,未必是件坏事暴君易失人心,反倒比昏君更快走向颓败。 章予白蹙眉:可南禺一旦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怕会影响殿下安排。 容华抬眼:所以我们要做的,并非阻他上位,而是提前布棋。搅乱他们,令他们自顾不暇。回雪在那里经营多年,总有法子。 接着,梦巫又将这两年绮云楼的消息中转、人手布防、库存去向一一详报,也确认了针对蒋风的计划布置。 夜已近明,启明星亮起时,二人退出听雨居。 梦巫临别前,反反复复说了五遍殿下保重身体,章予白只得拖着她离去。他将直奔东宫外围,探太子是否真有围杀齐王的计划。 容华立于廊下,目送二人渐远,缓步走入夜风,轻吸一口气,有雨的味道。 不知何时,流风已站在她身后。 回雪要回来了,你高兴吗?她轻声问。 流风点点头,轻应一声嗯,那声音轻得仿佛随风即散。 片刻,他又像憋足了气一般,一字一句说:殿下,要开心。 容华微笑;嗯,我也开心。 她神色一转,语气略沉:流风,扶胥虽有握瑜护着,但如今他回京,我仍放心不下。太子若真狠起来,不会留下后患。 流风语气坚决:我会保护殿下的家人。 那一刻,容华目光澄明:那就拜托你。流风这么厉害,我最安心。 作者有话说: ---------------------- 俺要再捋一捋势力分布,朝堂风云正式开始。 冯朗:我想谈恋爱! 容华:忙着呢没空。 作者:忙着呢,没空。 求收藏,求评论,请让小可怜体会到被营养液淹没的快乐! 太医署:古代医疗和医学教育机构,始建于南北朝时期,隋唐臻于完备,唐代的太医署是已知世界历史上建立时间最早、建制规模最大的医药学校, 第11章 五黄六月,暑气蒸腾。紫宸殿檐角垂珠,阳光烤得鎏金瓦片几乎反出白光。 立于殿中的新任内侍首领苏成却只觉凉意从脊背往上窜君王案头并列两封奏折,一封来自晋国公主容华,一封出自户部尚书窦汾,具是为了清查秋粮一案。 窦汾所呈奏折虽辞慎言谨,却条理分明、内容扎实,详细揭露了淮南道盐铁转运使蒋自清与户部侍郎孙项淼狼狈为奸、欺上瞒下、倒卖官粮的全过程。 蒋自清身为中转要员,上通户部,与孙项淼合谋篡改账目,下结地方官吏,层层瓜分扣下的秋粮。他们联手设局,手下粮商倒卖所得银钱,再按比例分账,悉数落入私囊。盐、绢二税亦仿此手法。更甚者,他们暗中勾结盐商,夸大利润虚报产销,最后依例官商八二分,油水滚滚,制度形同虚设。蒋自清任职十年,其中八年几无收敛,前两年则用来打通各级关节,架构起一整套运作体系。 以浙江一带为例。朝廷定额应征秋粮五百五十万石,但蒋自清伙同属吏,先虚报田亩,再谎称歉收,致使户部总账只录四百万石。而实际向农户征收高达六百万石,二百万石之差由粮商转手变卖。因连年丰登,粮价低廉,按斗十文计,折合白银二十万两。而盐、绢所得更为可观,合计每年贪渎数额直逼五十万两之巨。 须知,大燕一户平民,全年辛苦劳作,亦不过六两银钱。彼辈一手遮天,年年肥己,岁岁蚀民,名为税赋,实乃刮骨吸髓! 容华所呈之密折,并未直指其咎,而是绕以缜密笔法,列出多处账目异样。其中特别指出数个初审有缺、或账目异常偏少的府州,复查地方原账时却皆清白如雪,与初查结果大相径庭。密折末句尤为点睛:此案牵连甚广,江南一系尚未尽数厘清。蒋自清、孙项淼之职阶不过藩篱,岂能独撑此弊?然其首尾既伏,边疆未靖,若大肆清剿,恐引震荡,反伤国本,实为不智。 第14章 苏成眼看座上那位的脸色越来越黑,心里想这次不知多少人要倒霉。这时,突然听到皇帝开口:宣容华,窦汾进宫。 当日,晋国公主与户部尚书窦汾奉召入宫,于御前密议。三人闭门一谈,经时一炷香有余,决断已成。 当夜,蒋氏全族查抄,主谋蒋自清、孙项淼,正法示众,旁系族人一律发配三千里。与案相关之官吏三十余人,皆为江南各道实职,或罢黜,或籍没,或流徙边地。户部之中,五个关键职务遂成空悬。 同日稍晚,东宫亦遭震动。 太子奉召入紫宸殿,面谕严责,罪因虽冠以后院不整、偏宠成疾,然宫中皆知,所谓张、卢二妃争宠,不过借口,实为警诫。太子因此禁足宫中,暂缓朝政。 而刑部尚书孙得羿纯属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他和那孙项淼沾着五服之亲,平白收了连累。他早盘算荣休致仕,可一拖再拖。如今,发生了这档子事,念其素有勤劳之誉,朝廷终予其颜面保全,未加明责。 然案涉其名,终不免牵连,次日即上表自请退任,刑部尚书之位,遂成悬缺。 至此,这嘉德年间第一贪渎大案,告一段落。 没想到太子这次百密一疏,竟还留下了尾巴。蒋南天那边竟私藏了一份旧信,虽算不得铁证,却也颇有分量。天然居一间静雅的茶室内,窦汾捻着茶盏,语气沉稳。 容华垂眸一笑,神色淡淡:多半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未必不懂。只可惜,算计太多,反落了痕迹。也是大人您动作够快,及时截下,否则只怕又成了无凭空话。 此事多赖殿下提醒。窦汾并非虚言客套。 两周前,容华突遣密信,示意他重新清点证物,言语含蓄却句句中肯。他随即命人细查,竟真在《蒋家家书》的夹层中发现了几封信,虽无署名,语句却处处透出与东宫暗通款曲之意。虽不堪公示,却足以动摇。 容华轻轻转了话题,语调不变:如今御史中丞之位空悬,我与明濯自幼相识,深知他品性端方,才识不俗。不仅是中丞之位,便是御史大夫,一身紫袍,他也堪当其任。都说知子莫若父,窦大人觉得呢? 犬子资质平平,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气。臣感激不尽。窦汾低声应道,言辞恭敬,却也不失郑重。 容华神色微敛,眸色清明:良禽择木而栖。明濯虽年轻,尚有赤子之心;而您,久历朝堂,心知局势。当今之世,若无立场,便无盟友。我素知窦家世代书香,持身清正,素不愿染指权争,但殿下之位不可久虚,而太子如今的模样她语未尽,唇角却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茶香氤氲,烛影摇曳。女子坐于榻上,面容沉静如水,眼中却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 窦汾额上隐隐见汗他明白,时机已至。 这一代窦家,他是承重之人。长兄不问庙堂风云;而他,已走在权力的棋局上。沉浮多年,他自然知这场风雨不容身外之人观望太久。 他终是轻声道:如今户部多处空缺,盐商人选未定,盐引下发需再厘清。臣实感力有未逮,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当。容华微笑,举杯缓语,只是我识得一人,沈一山,素来廉正自持,精于商贾之道,或许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她举杯,目光含笑,先恭贺令郎高升。 窦汾也举杯还礼,眼神深处已有定意:殿下言重了,臣当代犬子,谢殿下知遇之恩。 此时的东宫一片阴霾。 常正则沉着脸,目光如刃盯着周时: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理干净了?蒋南天私藏的文书是怎么回事? 周时急忙下跪,声音微颤:臣绝无虚言!当时确实已派人提前进入蒋府,亲手焚毁了所有账册与来往信函。 常正则眉头紧锁,眼角抽动,一道深壑嵌在额间:那就只能说明,我们身边不干净了。不是齐王的人,就是容华的人。去查,翻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虫子揪出来。 周时尚未起身,又听太子冷声道:还有什么? 周时抬眼望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额角已渗出细汗:并州那边传来线报,齐王谈成了。 谈成了?常正则语气不善。 以每年十万石粮,五千匹绢为代价,换回五千流民。现已启程返京。最快今晚,最迟明日傍晚,捷报便会马不停蹄入宫。周时一边偷看太子脸色,一边小心道。 话音未落,案前传来瓷器炸裂之声,茶盏应声而碎。 常正则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冷笑一声:呵,父皇给的是二十万石、一万匹,他只用了一半。这份节俭可真是孝心可鉴,忠名可书。 他抬眼望向周时,眸中寒意如冰:我们的人呢? 卢家早已在并州安排妥当,器械全新打造,无任何徽记可查。人选皆是死士,由苟明烨大人盯着。 很好。有当年那几万两白银在,量他不敢出差错。常正则语气却轻得令人发寒,并州,便是常元恪的埋骨之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齐王,绝不能完好无损、荣耀加身地回京。 窗外月光冰冷,斜洒在太子面容上,将他整个人笼入一片阴影之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道: 还有吏部尚书全恒,已然不是我们的人。刑部尚书这个位子,必须拿下。我禁足东宫,暂不能召见外臣,就由我们的人推卢玄徽上去。张家这次受了伤,就看他们是靠向齐王,还是还愿意与孤站在一起。 他终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去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今日,听雨轩很是热闹,沈一山前脚刚走,握瑜和章予白后脚便到。 我已经知道了, 容华微仰着头,齐王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岁贡不重,百姓能归家,也是件好事。 她扫了众人一眼,唇角轻扬,你们今天难得一块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章予白率先开口:太子已在并州设局,欲围杀齐王。卢家出力,军方配合,动静不小。齐王虽也做了安排,随行皆是悍勇护卫,可若要将百姓安然送至驿阳,避不开并州。权家在那边的势力微弱,远不及卢家。并州道虽有一位副将是齐王的人,可终究势单力孤。我们要不要出手帮一把? 容华轻叩指节,沉吟片刻:齐王距并州还有几日? 他们行得慢些,大概七日后能到驿阳。章予白答道,扶光估计,太子最可能在齐王离开驿阳、前往并州途中动手。那一段行程,幽云二州之间,地势偏僻,适合埋伏。 冯朗现在是骁骑营参将,对吧?容华若有所思地转过身,眼神投向窗外。 是,握瑜应道,若殿下决定出手,扶光应该有把握能把人保下来。 容华静静地合起双手,支在下巴下,我再想想。 话锋一转,她轻描淡写地提及:对了,此次能提前得知消息、顺利调换蒋家藏信,把太子拉下水,梦巫居功至伟。她与蒋风虚与委蛇许久,极不容易。记得赏她。 外头风起,吹动树叶,却丝毫带不走夜的沉闷。容华走到窗前,望着隐入夜色的街巷,忽然低声吟起:坐想微风过荷叶,梦成疏雨滴梧桐。 可今夜,能有几人,真能安枕入梦呢? 作者有话说: ---------------------- 1 1石是120斤,1斗是12斤,1两是1千文。 收藏不太够,俺上了pc榜,计划下周再冲一次,所以这周会出现两千多一章的情况,总体应该会到五万字~ 下周会坚持三千,做不到的话,宝子们顺着网线来打我! 喝了多年美式的我,现在一喝咖啡就头晕,呜呜呜~ 求收藏!求评论!小可怜作者需要宝子们的爱~ 第12章 朝堂上沉闷的氛围大约持续了七日,直到一匹快马带着捷报从北方而来,才打破了本朝第一桩贪渎大案带来的阴云。 齐王常元恪亲率人马,毫发无损地将五千子民从突厥救回,所付代价仅为岁贡的一半,功绩斐然。 传言齐王在突厥大营之中,面对可汗阿史那处尔,言辞锋锐如刃,纵横捭阖,寸步不让。他以利弊、以事实谈判,使阿史那处尔认清局势养这些燕人不过是赔本生意,如今换得岁贡,反倒百利而无一害。既得不到更大利益,便爽快放人。 此事传回京中,朝野为之振奋,百官称颂,百姓奔走相告。天子闻报大悦,已令光禄寺预备庆功酒宴,钦点官员随行迎接。齐王此时已抵驿阳,先行安置百姓,命地方官协助其恢复生计,待妥善安排后,即将自并州启程返京。 第15章 陛下! 礼部尚书许毅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齐王殿下深入虎穴,振我朝纲,挫敌威风,实乃难得之功。臣请陛下昭告天下,褒奖齐王,加封食邑千户,以彰赫绩。 御史大夫权善青亦稳步上前:陛下,齐王殿下有胆有识,举朝上下皆知其功。此番加封,不仅为表彰其功勋,更是向天下宣示圣上赏罚分明,求贤如渴之志。正所谓千金买骨,不拘一格用人,方能安邦定国。 群臣见圣颜开朗,神情欣然,皆顺势附和,有的出声赞同,有的拱手称是,满殿皆贺。 唯谏议大夫韩炜盛踏步而出,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斗胆进言与蛮夷和谈,本非光彩之事,广而告之,恐损国威。 齐王,好! 皇帝朗声而语,然此事非卑躬屈膝,而是智取利权。朕之子为国涉险,有勇有谋,不加赏,无以明赏罚;不昭告,何以振朝纲! 随后圣旨下达:齐王有功于社稷,特加封千户,赐号勇安将军。 殿中再度传来一片恭贺之声,接着,议论便转向贪渎案余下空缺职务之人选。 天子御案上的奏折,已堆叠如山。 苏成侍立于龙椅一侧,望着殿中群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心头一阵轰鸣。他贵为新任首领太监,此刻觉脑中嗡嗡作响,心想:这便是朝会?这便是权谋?他都快听炸了头,而陛下竟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可苏成不知,常泰那平静之下,实则早被这满殿争执磨得神色生倦。原本因齐王凯旋而生的喜意,早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权位之争中消磨殆尽。 奏折他早已批阅完毕,此番争议的焦点不过三职刑部尚书、户部侍郎与淮南道盐铁转运使。其争抢之烈,几乎撕裂朝局。 两派势力分明:东宫一派推举中书侍郎卢玄徽接任刑部尚书,拟调张之平为户部侍郎,并欲以通州刺史赵敏钊,出任盐铁转运使;而齐王阵营亦不示弱,虽同意张之平调任,但另荐工部侍郎刘静安接手刑部,荐给事中张适哲掌管盐铁。 最叫常泰警觉的,是张之平成了双方共同的选择。 他出身吴郡张家,背靠六姓七族之一的权门世家,此次虽未在秋粮案中受罚,常泰心中却一清二楚:张家暗中所为,绝非干净。此番两派皆举荐张之平,恐怕并非巧合,而是各自筹谋,为拉拢张家使出的筹码。 其余人选,众说纷纭,各有攻守,争到最后,已不单是举荐贤能,更多是翻旧账、扯背景,甚至暗讽讥讽,不复初衷。 终是忍无可忍! 够了!常泰沉声开口,威压如岳,关于人选之事,暂且搁置,散朝。 话音未落,他拂袖起身,只留一室争得面红耳赤的百官,心中或惊或惘。 殿内一时沉寂,只有张之平嘴角带笑,意气风发。他自觉胜券在握,心知两派皆欲借吴郡张家一臂之力,他已稳稳坐上这条通往权力中枢的快船。礼部虽是清贵之所,但与其留恋虚名,不如拥抱实利。如今户部侍郎一职,几已成他囊中之物。 三日后,一封圣旨,绝了众人念想。 田维出任刑部尚书,窦明濯接任御史中丞!户部这次补进去的,有一半是齐王的人。剩下的,不是两边不靠,就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盐铁转运竟然给了那个死板古旧的王瑞,合着辛辛苦苦折腾一场,孤就捞了几个地方刺史? 太子常正则咬牙低吼,眼底阴翳翻涌,语气中透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周时战战兢兢,额角沁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吏部尚书全恒一贯标榜中立,形势不明;而容华公主刚回京。昨日陛下召见的两人,正是全恒与她。属下查实,新任的润州、常州刺史,确属公主府旧部。此事布局极早,可追溯至五年前,那时他们还只是国子监里的寒门子弟,便被悄悄招纳麾下,从未抛头露面,皆是暗棋,如今方见端倪。 哗啦太子猛地挥手,桌案上的笔砚文卷尽数掀翻,碎裂声刺耳,沉寂中他的冷笑缓缓响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生寒。 孤小瞧她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韬光养晦藏得好深。原来那套思父入陵、孝道无双,不过是演戏。既然她终于肯从阴沟里爬出来,就让我们正面来上一场,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眯起眼,目光森冷,齐王,必须死。容华与孤,早已势成水火,若她与齐王联手,再想制她,就难了。 周时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殿下那位,也未必会选齐王。 太子冷哼一声,眼神一凛:难不成她选孤? 他仰头讥笑一声,眸色阴鸷:父皇也真是糊涂,那女人狼子野心,有仇必报。他竟还念着亲情,信她鬼话连篇。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并州那边,筹备得如何? 周时赶紧答道:一切就绪。伏击计划的假情报已刻意外泄,由我们的人放给齐王的暗线。他们自以为侦破了我方计划,便会自作聪明地选择绕道幽州北线行进,避开并州正道。 伏击者皆是胡人死士,身份查无可查。我方兵力只做外围策应,不留痕迹,不留尾巴。殿下尽可放心。 太子低声嗤笑:好并州,就是常元恪的归途,也是他的葬地。孤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三日前,皓月高悬,营地中却热闹喧哗。两个兵卒正围着酒坛拼命灌酒,旁边一群人吆五喝六,下注起哄,笑声震天。 冯朗自营地边缘走过,步伐一顿,目光投向那热闹一角,不由皱起眉头。心中一股寒意悄然升起:边军纪律松弛至此,若此刻胡骑夜袭,以这些人的状态,又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自从被调入并州军后,他便被边缘化,分派至地图最偏远处漠海城。此地地处大燕极北,与鲜卑游牧地仅百里之遥,常有胡人骑兵出没,烧杀抢掠、横行乡里。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民心凋敝。 冯朗初至之时,不过百余散兵游勇,人心涣散。他披甲上阵、身先士卒,数次击退鲜卑轻骑,才重整军纪,稳住一方。而这些战绩,最终引起了苟明烨的注意。 苟明烨,资质平庸,身居高位却在兵略上乏善可陈。他看上了冯朗的胆识与才干,也看上了他背后无人、忠诚沉默的性子这样的人,最适合为人所用,却不至威胁主位。他暗自起了借你之才,成我之名的念头。 太子密令至并州之日,苟明烨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好用的副将。他将任务托付冯朗:速往幽州布防,封锁方圆百里,除持有信物者外,不得任何人进出。 苟明烨算盘打得精明此举既可为太子扫清归途隐患,万一东窗事发,还有冯朗背锅。 那一夜,月隐云中,边城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天地间的迷雾与杀机。 冯朗领命离营北上,途中细思指令,越发觉得不妥。正思索公主那边是否知晓,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时,收到扶光传来的消息。 若重伤濒死,则围而不困;若轻伤无碍,则困而不杀。 丑时末,幽州郊野,风声猎猎,马蹄声踏破夜色。 这是齐王一行赶路的第二天。他早知此行凶险,除极少歇息外,皆是轮换快马,不敢有丝毫耽误。 短暂歇脚于一处黄土坡下,副将低声禀报:殿下,再前行五十里,便可出幽州地界。 常元恪抬头望去,远处丘陵绵延,朦胧月光下勾勒出扭曲的轮廓,宛若伏身待发的鬼魅。他眉心微蹙,心底泛起莫名的不安。 正欲令队伍启程 破空声猝然而至! 那一刻,没有惊呼、没有预警,只有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箭矢穿透夜风,划破了寂静,常元恪只觉肩头一沉,炽热从身体某处溢出,而疼痛,却还未来得及清晰,已被一片怒吼掩埋 黑暗中没有魑魅魍魉,只有来自人的无边恶意。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抱歉,今天太忙了,九点才回家,打开电脑。这周末,两更都是三千,晚11点左右。 为什么没有宝子来和俺唠嗑呀,呜呜呜~孤独的泪水流啊流呜呜呜~ 求收藏! ps 因为本文借鉴唐朝。而鲜卑存在先于突厥,大约在汉朝时期,之后会修文,将前文鲜卑改成突厥。 给事中,正五品上,为门下重职,分判本省日常事务,具体负责审议封驳诏敕奏章,有异议可直接批改驳还诏敕。 所封勇安将军,是散官虚名,不代表军权,类似紫金光禄大夫这样。而勇安二字是私设。 第16章 第13章 密集如雨的箭矢从黑夜深处呼啸而来,直扑齐王一行所立之地。战马受惊,嘶鸣声尖锐刺耳,像催命的丧钟。 常元恪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情报有误,自己栽了! 箭矢裹着惊人的力道,重重扎入血肉与泥土。瞬间,空气中弥漫起铁锈般的血腥气,有的箭头钉入地面,激起飞溅的尘土;有的贯穿躯体,带走滚烫的体温。 剧烈的痛感逐渐清晰,刺入五脏六腑。常元恪强忍不适,死死拉住惊马的缰绳,力图稳住身形。他目光如炬,一眼扫向四周,寻找可暂避锋芒的掩体。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早已训练有素,立刻结阵将他护在中央,向土丘下撤退,试图借地势躲避敌方下一波攻势。 然而,这场伏击并非一轮箭雨那么简单。 突兀地,一条绊马绳从地面腾起,在空中猛然绷直,拦腰掠过。 战马嘶鸣,前蹄扬起。常元恪心头猛震,连忙俯身伏鞍,双臂紧紧抱住马颈,试图借此稳住重心。但惯性与冲击的力量远超预料,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最终仍是被重重抛飞。 砰!他坠地的一瞬,浑身骨骼似被震裂,胸腔闷痛不止,呼吸如刀割,五脏六腑仿佛在体内翻滚。还未从眩晕中挣脱,便已被人一把揪起向前拖逃。 耳边是金铁交击的撞鸣,马蹄与刀锋破空的呼啸,脚步急促,凌乱且坚定。荆棘划破面颊,碎石撕裂四肢,他却无暇顾及,只知一个念头活下去。 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刀尖上,那柄追命的铁刀仿佛贴在脚后跟,随时要将他的灵魂斩断。耳边的风声仿佛成了阎王的低语,步步逼近,催他命丧黄泉。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拖他的人力竭倒下,重重砸在地上。常元恪也终于支持不住,仰躺在满是泥水与血迹的土地上,如岸边濒死挣扎的鱼,剧烈喘息,浑身冷汗。 他眼神迷离,意识模糊,只记得最后一刻,有一道银光划破夜幕,朝他双目劈落 天地间,一片死寂。 冯朗在等,等扶光斩月众人,现身。 幽州城外,夜色沉沉,远山无声。火把映着低垂的天幕,仅余斑驳光影在地上摇曳。除了巡夜的几名兵士,只有冯朗独自立于营帐之前,背对营地,面朝旷野,负刀而立。 风过如刀,旷野漆黑无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暗藏杀机。 忽然,远处一缕蓝绿色幽光如鬼火闪现,仿佛昙花一现,来无影、去无踪,却悄然点亮了冯朗的夜。他眼中光芒微动,低声呢喃:来了。 将军要训话。 传令兵一声高喊,将正在巡逻的士兵们迅速召集至营帐前。冯朗转过身,神情肃穆,双手负后,站在火光之中,语气沉稳地进行了一番训示。 他讲得不急不缓,大多内容似是而非,无关痛痒,却又句句合规合礼。 风再次掀动了营帐的边角,火光下的阴影微微一晃。 训话结束,士兵各自散去,回归岗位。不远处有人打着哈欠,感叹一句:今夜倒真是太平。 冯朗没说话,只静静注视着远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这边生死未卜,那边却柳暗花明。 太子闭门思过数日,态度诚恳,随后又在殿前面圣,一番辞恳情深,言辞中满是仁义孝道,夹杂几分委屈,竟再次赢得帝心。而他昔日新宠的美人柳心,如今也已被打入冷宫,昔日盛宠不再,独守空闺。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全恒因暑热缠身、病势缠绵,呈请告假,暂离朝政。其位由谏议大夫韩炜盛暂代正是先前在朝上反对将齐王功绩昭告天下的那位。 变局悄然生起。 权善青急得口角生疮,唇上起泡,权道威递茶安慰道:父亲毋须焦虑,如今不过是陛下借势扶太子,重建平衡之举。齐王殿下风头太盛,皇上自不肯让他一枝独秀。 权善青轻啜一口茶,眼神沉沉:全恒为人方正,虽无靠山,却是先帝亲自擢拔。皇帝对那位始终存有戒心,不愿让礼部、户部、吏部、刑部四大关键之处尽归容华麾下。田维方掌刑部,窦明濯又是思太子旧日伴读这次换人,本就蓄谋已久。太子不过顺水推舟,揣得了圣意。 他顿了顿,皱眉低语:我真正忧心的,是殿下自七日前便音讯全无。并州一带消息断绝,叫人如何不焦?太子行事狠厉,这次动静之大,连个遮掩都无,可见其势焰滔天。 权道威低声道:我们不是已收到暗线传回的只言片语么?殿下应有幌子应对,路远,消息必迟,需静候。 就怕那只是一块太子放出的遮眼布。权善青低声嘀咕,眼中多出一丝隐忧,虽说张家也派人盯着,可并州到底是卢家的地盘,那一族心狠手辣,不同于张氏的官绅之气。他们早就彻底倒向东宫,行事全无底线。 与此同时,齐王妃张如澈也已回到本家探讯消息,张家兄弟相聚一堂,所忧所虑,与权家如出一辙。空气中,悄然涌动的,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听雨居前,绿荫冉冉,十岁的敏仪正陪着三岁的扶胥在院中嬉闹。两位美妇人坐在廊下,神情温婉,举止从容正是已在公主府安家的杨太妃与尹太嫔。她们昔年身居宫廷,岁月沉淀出一身端庄仪态,又经沉浮炼就平和心性。 大燕朝后妃向来夫死从子,只是敏仪和扶胥太小,不足以建府别居,独当一面。故而皆暂住晋国公主府。此刻看着院中两个笑靥如花的孩子,两位母亲眼中皆是柔色满盈,仿若忘却旧日风波,只余欢喜与慰藉。 扶胥,小声些,殿下睡着了。尹太嫔柔声提醒。 敏仪与扶胥时常来听雨居蹭饭。今日饭后日头和暖,两个小团子在园中追逐嬉戏,容华难得清闲,搬了张摇椅,在树荫下看着他们打闹。她半阖双眼,叫人去请二位太妃一同前来,自己则昏昏睡去,身旁树影斑驳,暖风轻拂,恍若人间清梦。 忽有脚步由远及近,尘土扑扑,一身风尘的握瑜和周龄岐快步入内。 五日前,齐王一行于幽州郊外遭伏袭,寡不敌众,眼见覆灭在即,杀手正欲补刀之际,扶光,斩月部,暗伏出手,反将一军。事关重大,握瑜亲自坐镇,以磷火为信,与冯朗合力将人救出,太子未曾察觉。 今晨,她方护着齐王秘密抵京。周龄岐则随即赶往救治重伤的常元恪。 仿佛有所感应,容华缓缓睁眼,略抬身坐起,身边人也识趣退避。 握瑜垂首复命:齐王腿部中箭,当时已昏迷。随行侍卫一百二十人,八十战死,三十六重伤昏迷,四人残废。除齐王外,其余皆依殿下之令,就地灭口。 周龄岐接道:齐王自马背摔下,伤及腑脏,幸好当时未松缰绳,身体尚有缓冲,内伤虽重,但无性命之忧。唯左腿箭伤极深,穿透筋络,治疗极难,臣仅有六七成把握。 容华抬眸直视:但还有救,对吗? 理论上可治。 那就废了。容华语气平淡如水,箭伤之态,做得干净些,不留半分希望。你行吗?若你下不了手,就让扶光来。 周龄岐一怔,旋即低首道:自臣追随殿下起,便一切以您为先,此事,臣自会妥当。 辛苦了。去吧,不要让齐王再见到你。 周龄岐应声退下,容华目光转向握瑜:送他回去的人安排妥了吗? 妥当。待齐王醒转,会有侥幸逃脱的假侍卫护送返权家。太子那边的人,皆已清除,剩下的依您吩咐,留了口气。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冯朗托我问候殿下,愿您安好。 容华微微颔首:他的信我都看了。漠海城那边军纪涣散,他确有功勋。苟明烨无才有权,是时候换人了。正好借齐王此事逼他让位。 她缓步起身,淡淡吩咐:告诉冯朗,最多一个月,准备进京。 七月流火,凉意渐起。 燕朝功臣,齐王常元恪,于返京途中突遭袭击。虽因亲随舍命护卫,得以保全性命,却自此一足跛残,终身不良于行,皇位之路彻底断绝。权贵妃痛哭晕厥数次,陛下震怒,勒令彻查真相。 尸首几具,皆为胡人装束,被定为突厥使毒手,一时朝野哗然,民心惶惶。 尤以驿阳一带,百姓纷纷上街,请愿为王申冤。 并州道行军总管苟明烨旋即遭参,因失职、护卫不力,甚至涉嫌通敌卖国,锒铛入狱。 苟明烨本欲推祸于冯朗那个他一手提拔、视为可随意摆布的部将。哪知冯朗背后竟有人撑腰。齐王亲自作证,冯朗违令而行,偷偷护驾回京,救他于生死之间。又有多位朝中清流为其请命,称其早于漠海立下战功,忠勇兼备,是兵中良才。 第17章 冯朗非但未受连坐,反成要案破局之关键,得封兵部侍郎,一步登天。而苟明烨原以为可踩为垫脚石之人,却成了他覆灭的引信。 他声泪俱下喊冤,东宫却三缄其口,不仅伪造其通敌手书,更以家人性命威胁若认罪,可保家人平安;若不从,则九族共诛。 案中实据,正是卢张两家所赠白银十万两。 至此,无人相救,众口铄金。 太子脱身,卢张两家与东宫彻底绑定;皇帝既安民心,又还齐王公道;冯朗加官进爵,众人得利,唯苟明烨一人含冤入地。 不久,圣旨下达:苟明烨勾结北夷,谋害宗室,斩立决。其家族成年男女尽斩,未满十六者尽充官奴。刑场上,苟明烨仰天长笑,众人只当疯癫发作,监斩官冷声令下,割舌枭首,血溅三尺。 呵,什么锅都往那胡人头上扣!齐王面色灰白,冷笑不语,父皇心中会不明白?哪怕半点可能是皇子相争? 齐王府冷冷清清,昔日门庭若市已成空谈。张家早将他视作废子,疏远回避,唯有权家一脉,因血脉尚存,仍守在他身边。 权善青低声叹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可至今日,纵悔亦晚。陛下自然明白真相,只是明知不可说,动摇根基,何如咬死是北夷作祟,更可平息民愤、收回人心。殿下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常元恪苦笑:活着?我这个样子,不如死了算了。舅舅说得对,是我太高估自己,非要争那个驿阳差事,图虚名,咎由自取。 殿下勿要妄自菲薄。即便您不争,他们也会设法推您出去。那时,太子在陛下耳边,可是下了不少工夫。 可惜,没留下证据!常元恪恨声道,那几个线人如何了? 已问过,无明显异常,应是早已暴露。他们故布疑阵,布下两套消息,无论探得哪一路,终有一条是真。 常元恪神情一滞,眉目间浮起一抹阴郁,攥紧了手中毯角。 权善青看他神情不对,轻言劝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寝殿里,沉默如铅。良久,常元恪低头,目光如炬。 他怨父皇,是他唤起自己那点野心;怨太子,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更恨自己,竟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就这样吗?他不甘心。哪怕是死,他也要拉太子陪葬! 来人,递拜帖去公主府,本王要见容华。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猛然睁眼,目光投向东方,森然寒意中,藏着最后一丝生机与反扑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抱歉!周六也好忙呜呜呜! 今晚11点左右,还有一更!俺说到做到! 求收藏~ 宝子们!你们在哪里?俺需要鼓励呜呜呜~ 第14章 关于公主殿下和她的的男人们~ 窦明濯:我是容华初恋! 冯朗:我是容华正宫! 周怀兴:......骂骂咧咧 窦明濯:容华夸我玉树临风度翩翩! 周怀兴:容华夸我好一个绝世美人儿! 冯朗:......骂骂咧咧 窦明濯:我和容华一起清明内政! 冯朗:我和容华一起开疆拓土! 周怀兴:我和容华一起砍人? 窦明濯:后人评我为大燕二十四名臣之一! 冯朗:后人评我为大燕二十四名将之一! 周怀兴:。。。骂骂咧咧 冯朗:容华说她馋我身子! 周怀兴:容华说她馋我身子! 窦明濯:。。。骂骂咧咧 周怀兴:我是容华心腹,她什么脏事都先派我做! 冯朗:我是容华心腹,她造反围剿都先和我说! 窦明濯:。。。骂骂咧咧 窦明濯:我和容华吵过架! 周怀兴:结果吵分手了。 冯朗:结果吵分手了。 关于公主殿下和她的臣子们~ 窦汾:我位及一品! 许毅:谁不是呢! 陈文石:谁不是呢! 田维:谁不是呢! 岑道安:谁不是呢! 韩执礼:谁不是呢! 窦汾:我父子同朝,皆位及一品! 众人:哥屋恩! 作者有话说: ---------------------- 原位公告更新推迟,后经姐妹建议,改为小剧场。 卡文卡到痛不欲生呜呜呜 第15章 嘉德五年,冬至方过,京城迎来一场大雪,天地银装素裹,在冬阳照耀下分外妖娆。 玉子街雪意未消,日光透过云隙,落在听雨居的窗棂上。屋内燃着地龙,氤氲暖意。容华倚在榻上,银狐毛毯铺得松软,一缕青丝滑落肩头,面色仍显苍白。 她正慢慢转动手中一串旧念珠,那是惠靖皇后旧物,珠光暗润,倒衬得她纤指莹白。 门帘一动,窦明濯执一枝腊梅走入,一袭深青衣袍落雪未化,他举止沉稳,眼中带笑:山后那棵老梅终于开了两朵,小心采了来,给殿下添个好兆头。 容华抬眸看他,眼神清淡:你怎知道我今日心情不坏,送这腊梅不怕被我当作扫兴之物? 窦明濯莞尔:梅雪相和,殿下本就是这人间少见的清雅之姿,哪怕不悦,也是风骨不凡。 她轻笑,将花接过,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捻花的手指。那一刹,她眼眸微动,却没移开手,反倒慢了半拍才松开。 倒会说话,怪不得这么多年,连周龄岐那张淬毒的嘴都夸你。容华将花轻插入榻旁玉瓶中,抬眼一笑,不过,你嘴再巧,也该知道我最烦听夸赞。 那我便不说。窦明濯顿了顿,眼神在她侧脸停留了一瞬,轻声补了一句,但心里也不藏。 窗外枝头风过,落雪纷纷。室内一时静得出奇。容华望着那株腊梅,似在出神:我不是不知人情好恶,只是怕听了太多好话,便信了。 那就让我做个例外,他走近半步,声音低柔而稳:说的每一句,都可拿命担保。 这句话说得极轻,似怕惊了她,又似怕惊了他自己。容华忽而转头看他,那一瞬间,四目相对,竟像是旧岁月沉了三分、心湖泛起微漾。 她没有接话,只转身缓缓起身,缓步走至窗边,手抚檐下落雪。良久,她才道: 你可知,若非生在皇家,我宁愿做个山中女子,煮雪煎茶,与猫为伴。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肩线与那一寸如雪颈项,语气温柔中透着坚定:若是山中女子,我便为你砍柴担水,起灶煮茶。你陪猫,我陪你。 这一句如风穿林,飘进她耳中,半晌无语。 容华忽然轻轻一笑,却没有回头:你再说下去,我可要当真了。 若殿下愿信,明濯不负。他顿首作揖,声音低低落入冬日暖风中。 卷帘骤然被撩起,周龄岐揣着双手:殿下,微臣这裱糊匠来了。 言罢,又瞄了窦明濯:你来得到早。 裱糊匠?窦明濯不明所以。 他说我这身子。容华笑道:全凭周匠人,今日补补,明日补补。 辰时刚过,京郊一座小山迎来两位拜访者。雪地中,两人踏雪寻梅,缓缓登阶,皆是年少俊朗,气质不凡。 周龄岐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真是折腾人。容华一边停下喘息,一边抱怨。她两世为人,皆是宅居惯了,如今却被周龄岐赶出听雨轩,拉来登山锻炼,实在有些委屈。 你自入冬后便旧疾频发,周太医所言不无道理。双十年华,却终日窝在椅中,活似七旬老太。窦明濯言语调侃,眼含笑意,像山间雪莲,清俊雅致。 容华白他一眼,一边稳住呼吸:再怎么说也太折腾人。 你看,那只老龟都比我们快。他微偏头,眉眼带笑。 我不但看见了,还听见他说他姓窦。容华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两人双目相对,哈哈一笑,又踏雪继续前行。 走到山腰,窦明濯忽道:太子又提起要为你择驸马,打算如何应对? 容华冷笑一声:他不过黔驴技穷,无事生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若不应,他还能把我绑去洞房不成?分明是恶心人。 她顿了顿,眼神微敛:最近礼部又重提先帝谥号,提议恭和二字,是当我死了不成? 呸呸呸,快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窦明濯皱眉,尊贤贵义为恭,推贤让能为和,字面虽不差,但先帝功绩非止于此。况且恭和二字,再联想到崤山一夜,不免生出讥讽之意。 第18章 这些名号,是给活人看的。 容华神情冷淡,我若默许,便是默认自己失势,令太子压我一头。他以为这样能取胜,真是天真。我以授意许毅,上书请谥文德,不急,且看最后是谁成了笑柄。 她忽又问:你前些日子提到一人,意气相投,似是可用之才? 他叫岑道安,河东人,三十三岁,永安十八年进士及第,因不事权贵,至今仍在京兆尹做主薄。我与他结识一年,其人谨慎稳重,心有济世之志。 容华略偏头,笑道:你一向眼高,既得你评价如此,那就叫他明日来见我。 自两年前齐王受袭退居,原属势力渐归容华,而皇帝因怒生病,一病不起,朝堂格局遂转。 东宫与公主府各据一方,水火难容。 七大世家中,荆州陈氏与豫州窦氏已表态支持容华;吴郡张氏、并州卢氏紧随太子。剩余河东薛氏、范阳韦氏、京兆张氏仍持观望。 礼部尚书许毅投名状递得及时,得以入主门下省,位列正二品侍中,夙愿得偿。礼部尚书之位则由张之平接任。 尚书省中,尚书令虚设多年,左右仆射掌实权。窦汾任右仆射,卢玄徽为左仆射;中书仍以陈文石为首,然太子党羽韩炜盛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之职,洗马周时亦转入吏部。冯朗则在兵部稳下脚跟。 自此,三省六部,十道州府,东宫与公主府势力犬牙交错,表面平衡,实则暗流汹涌。 许毅的晋升,为寒门子弟点亮希望:公主府,是另一条登天路。 岑道安于八品主薄任上蹉跎五年,一直谨小慎微,如今终于赌上前程。他知无靠山之人若不破釜沉舟,便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错过了入局最佳时机。此时容华麾下羽翼已成,若无惊才绝艳,难得亲近。他需有人引荐,而此人必须与世家无涉,又能直通容华耳目。 许毅器量狭隘,不堪依附;田维城府太深,不容生人;冯朗豪爽,却不干政;陈文石高不可攀。 他踟蹰之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窦明濯。 此人亲近公主,又性情坦荡,有君子之风。他遂以茶楼偶遇之名,结识其人,一年有余,终得登堂入室之机。 今日,是他赌前程的一日。 玉子街旁雪堆如垒,寒意凛然。岑道安立于公主府朱门前,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殿下,一位名为岑道安的大人求见。琳琅掀开听雨轩的帘子,低声禀报。 容华昨日吹了风,又走了不少山路,此刻面色微苍,正蜷在狐裘软毯中翻看文书,听闻此言,才想起昨日确有此约。 是我应允的,让他来吧。 岑道安初入公主府,只觉处处匠心独具,别具雅致。尤其听雨居前一列高树,将寒风隔绝在外,屋中春意融融,混合着淡淡药香。果然如传言所言,自崤山之后,这位公主体弱多病。 他低头拱手,行至榻前跪地。 一声女音如清泉缓缓而至:不必多礼,坐罢。 岑道安抬头,那一刻,四目相对,彼此皆有一瞬愕然。 他原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应是锋芒毕露、声如鸣佩之人。却未料,狐裘之中,女子面容如雪,姿态慵懒静雅,宛若仕女图中人,却多了一份沉静柔婉。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却让人微微冒汗。 而容华也略感意外。她预想的,是个许毅一般的人。却见此人虽貌不惊人,观其举止,不卑不亢,倒颇有文士之风骨。 她唇角微扬,开口直问:岑大人历时一年,费尽心力接近明濯,只为今日一见。所图为何? 岑道安拱手道:臣有罪。窦大人与我交往,确为臣有意为之。然窦大人仁厚端方,臣由敬生慕,幸而得其指点。今日登门,臣实为自荐而来。殿下座下济济多士,臣资历浅微,若非如此,只恐终无一面之缘。 他说到此处,目光坦然:臣读书十载,自问略有可为,惟求殿下一席之地,得展所长,不负平生。 容华轻抚茶盏,淡淡道:你可知,这世上已有太子,那才是真正的储君。一届女流,何以引得大人来投? 岑道安朗声应道:世人多看皮囊,可臣看得是心气。况太子好弄权谋,却非明主。臣所愿,是辅佐明君,求济世之功,非图虚名。 容华似笑非笑:岑大人就不怕看走了眼? 他眼神坚定,字字如磐:人生在世,一搏而已。 她看着他,眼底似掠过一丝波动,忽又换了话题:前些日子,礼部重提先帝谥号一事,岑大人有何看法? 岑道安拱手沉声道:人死之后,哀荣不过生者戏台。此事若从政局视之,不过三用:一探殿下态度;二离间陛下与殿下之情;三敲打靠拢殿下之朝臣。若殿下妥协,旁人便认您可被摆布;若过于抗拒,又易生帝疑。臣以为,正可投石问路。先提高谥,后行折中,表忠亦示力。 容华微颔首,随即又问:东宫有太子,北边有陛下,为何偏偏来投孤? 岑道安目光如炬:唯殿下,似青山不移。臣愿效犬马之劳。 一瞬寂静。 容华忽而一笑,语气不变:七日后,你持调令去刑部,报到于田维名下。 岑道安一愣,随即郑重行礼:臣谨遵令命! 他退身而去,出了听雨居,身后一门徐徐闭合。 他才发现背脊已被汗浸透。抬眼望天,云开雾散,正应那句:忽有一日东风起,大鹏送我上青云。 容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复又回身,将手边几张薄薄宣纸摊开,那是三日前扶光呈上的岑道安之生平。 她眼神微敛,淡淡喃喃:原来,真的是个胆大的。 七日后,一封调令到了京兆尹府,主薄岑道安,素有功绩,精通律法,任从六品刑部员外郎,即日履职赴任。 作者有话说: ---------------------- 俺来啦~ 《滕王阁序》真哒很美~ 忽有一日东风起,大鹏送我上青云。是作者改编。 小剧场 窦明濯:我和容华爬了山。 岑道安:我和容华面了试。 冯朗:我我我!作者!你出来!还有容华是我媳妇! 请宝子们继续爱我! 求收藏!求评论~ 第16章 嘉德六年除夕,皇室宗亲未设守岁宴,常泰龙体违和,家宴草草散去,氛围比往年冷清许多。 容华靠在回府的马车中,轻阖双目,只觉浑身疲乏。明明众人皆是心怀鬼胎,却还要在灯火酒盏间假意寒暄、虚与委蛇,唇枪舌剑中全是试探与博弈。没有家人的除夕夜,变得令人厌倦。 爆竹声中,马车驶入听雨居。 屋内灯火通明,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静静立在厅中,见容华踏入,立刻盈盈一礼。她肤若凝脂,眉如远山,风华浓烈,与梦巫那般淡雅婉约截然不同。 容华一见她,倒精神了几分,眉梢微挑:回雪,你见过流风了吗?他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见过了。他还分了我糖脆饼。回雪笑意温婉,神情恭敬,多谢殿下照顾,小弟在您身边过得很好。 容华一边解下斗篷,一边侧身让她入座:是他一直护着我才对。本来两年前你便应归返,只是瀛都一事延误了时机,一路可还顺利? 多亏握瑜亲自来接,一路无碍。回雪抚着茶盏,语气却沉稳许多,那年瀛都暗探负责人变节,情报系统几近崩塌,我若不留下亲自处置,终究不放心。 容华低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就知道,你性子求全。你不肃清干净,怎么会安心归来? 如今再回京,是我亲眼确认南禺新皇根基未稳,可为我用。也是时候回来为您出一份力。回雪笑中带着几分顽意,忽然眨了下眼,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梦巫得逞。 你们两个又胡闹。容华摇头,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梦巫心性争强,这种吃醋也是她表达在意的方法罢了。 屋内气氛渐转正经,两人开始低语商议。作为扶光在南禺线的负责人,回雪此番归京,正逢新皇登基,内外大势,自要详谈。 而听雨居外,年味正浓。 敏仪牵着扶胥悄悄想要进屋,却被琳琅拦住。 小殿下,公主殿下有事呢,吩咐不能打扰。 有客人?扶胥仰头,眼眸如漆,软声软语。 算是吧。琳琅斟酌着字句,不便多说。 第19章 我知道了!敏仪神秘兮兮地说,是那个剑南来的漂亮姐姐吧? 琳琅一怔:你怎么知道? 清欢姐姐说的呀。 琳琅脸色微变,暗自皱眉:这清欢平日也不是话多之人? 正沉思间,扶胥发问:琳琅姑姑,剑南是什么呀? 琳琅牵起两只小手,坐到廊前石凳上,细细讲解。 大燕按山川分布,地形走势,将国土划分为十一道,称十一州府。分别是:关内、陇右、河东、河北、河南、山南、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并州。其中并州道与剑南道分别与他国接壤,算是边境。剑南道地处偏南,临近禺国,是边陲要地。 敏仪抢着补充:我知道,还有突厥。 我也知道!扶胥不甘示弱,突厥在北边,禺国在南边。一个是敌人,一个是臣子! 琳琅笑道:说得不错。突厥确实屡犯边境;而禺国虽为属国,却常怀异心,实为假顺。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满院欢声笑语。 听雨居台阶上,琳琅目送着敏仪和扶胥带着侍从离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直至他们消失在廊柱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握着袖中暖炉,指节微白,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浮起。 世人只知崤山宫变后,流风横空出世,为容华公主护卫。却不知,他与回雪二人,早在公主年幼时,便已隐隐随侍左右那是一段不为人知、连扶光中人都极少涉足的过往。琳琅略略知晓些底细,是因为她是惠靖皇后留给容华的宫人,可以说自容华在襁褓之中,便随侍在侧。 流风与回雪,本名无考,年龄亦无确数。 唯一可知的是,他们皆出身于大燕剑南道,尚在襁褓时,便被掳至南禺暗营。 那是二十年前,南禺朝中曾出一异士,自号山鬼道人,据传通晓八百旁门,能炼活兵为器。他游走朝堂,以九婴为献礼,声称可育出令世人丧胆,止小儿夜啼的绝世神兵。令南禺凭此称雄天下。而这所谓的兵器并非一般意义的刀枪剑戟,而是一个个死士组成的队伍,名号九婴。 九婴之名,源于传说中的水怪,九首八身、专噬孩童。 其法狠毒:掳三岁以下婴童,封闭培养,按其禀赋训练成暗器、毒术、刑讯、武艺等专精死士。训练过程生死残酷,失败者便成靶人、药引,百人取一。 南禺国主顾忌本国动荡,不愿动取本国子民。遂将黑手伸向邻近的大燕剑南道,坑蒙拐骗,掳掠孩童。 那时剑南数州人心惶惶,婴孩失踪,朝堂无从察查。 永安五年,先帝察觉异象,遂派玄羽卫暗查。一年后凭铁证如山,亲率大军南征,兵临南禺王都。 可即使是这样,九婴也存在了十五年。 正当此时,大燕北境突遭侵袭,兵力吃紧,无奈,此战终以和谈收尾。 山鬼道人被押赴锦州,凌迟三日,枭首曝尸。余下尚存之幼童,若记忆尚浅、未彻底毒化者,皆由大燕收养、回归善堂。而那些已完成训练,十数岁、性情泯灭的成品,竟自愿为九婴殉葬,于南禺都城集体服毒,酿成剑南惨案。 彼时被救回者近五百人,五年之内非死即疯,唯有两个孩子幸存,被命名为流风回雪。 流风,其人天资卓绝,骨骼清奇,自小专修武艺,未被强灌毒药,只是情感认知稍有迟滞。 回雪,则心思敏捷、行事沉稳。她装病、弃药、以假死之法避开操控,悄然自救。最终兄妹二人被安置于玄羽卫孤儿院,相依为命。 五年后,他们遇到了年仅八岁的晋国公主容华。 那年春猎,容华随宫中出行,在玄羽卫之中见到那一双身影。 那时,她将二人当作玩伴,当作平等的,人。容华为回雪寻遍天下名医,净化余毒;又为流风延请名师,引入正统武学。 自此,他们以命相随,誓为容华效忠终生。 后来,扶光建立,二人分别效忠明、暗二部。 九婴一事,成了回雪心结,为了彻底肃清余孽,她主动请缨,奔赴南禺。而流风,则在崤山之变后,重返容华身侧,成为她最坚固的盾。 若清欢见到回雪,是碰巧?还是另有缘由? 琳琅姑姑。 杂事打断了琳琅思绪,她压下心中的莫名其妙,匆匆而去。 嘉德六年的这个年,注定每个人都过得不安宁。 年节尚未过去,庙堂之上硝烟未息。起因之一,便是那场轰轰烈烈的谥号之争。 太子一派先声夺人,提出恭和二字为先帝定号。表面温良,实则暗藏不敬之意退贤让能。 谁退让?谁贤能? 于公于私,皆是诛心之语。 容华一方自然不甘示弱,随即反提文德二字,锋芒毕露。 然文德为号,古来稀见。 经天纬地,曰文;功成民用,曰德。 这等字眼,向来只给开国帝王,或万世英主使用。 若圣上是兄终弟及之正统继承,倒也罢了。偏偏崤山之变在前、骨血相争在后。此号一出,将一手策划那场宫变的当今太子,置于何地? 可这争斗的核心,从来不止于一个谥号,而是王朝气运的归属,是庙堂的座次,是天下的风向。 朝堂之上,两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几欲烧穿丹墀朱瓦。 苏成立在御前,看着自家主子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眼见僵局难解,终由门下侍中魏几鸿上书,提出折中之议穆景二字。 穆,致志大图;景,敬和在位。二字并举,既保全皇室体面,又暗合容华一方所倡之德,更不至激怒太子阵营。 魏几鸿,其人素来行事沉稳,曾于守陵之事中为容华出言,又在齐王与太子之争中为东宫解围,此番出面调和,堪称妙手点睛。 此议一出,众皆称善,纷纷附议。 《燕书穆景本纪》:嘉德六年,皇帝泰,为其兄常安定谥。皇帝安,谥穆景。 翌日,东风初解,春意犹寒。 陈文石执壶斟酒,与容华对坐,低声而笑:恭喜殿下,已得半壁江山。 容华只举杯,一饮而尽。 得与不得,不过是旁人眼里的账本罢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淡淡,若真的赢了,怎会这般倦意上心? 陈文石笑意更深,却不再讳言:谥号一事,本就是触霉头的活儿,你我心知肚明。太子咄咄逼人,意在压你气焰;你还以颜色,虽占上风,可今上恐未必就心安。 容华眸中神色如霜:若我退一步,他便可安心吗?这世上的皇帝,从来不会因臣子低头而安心,只会因臣子毫无威胁才放心。 殿下所言甚是。 陈文石顿了顿,语气稍沉:但殿下也该知,如今陛下年事已高,身子又屡屡不适。若他心中疑你欲谋不轨,那便是龙鳞逆鳞,哪怕你从未动念,也容不得你。 穆景一号,表面中正,其实更倾你意。朝中人心知肚明。陈文石看着她,我担心,陛下纵然默许,但心中未必记你一功,反而记你一笔账。 记就记吧,容华神情恍惚间仿佛看向远方,这笔账,他早在崤山一役后便开始记了。今日只是再添一笔罢了。 陈文石沉默片刻,终轻声道:若有一日,殿下可有退路? 容华却笑了,笑意中无半分快意,只有一丝悲悯:世人皆劝我留退路,可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从来没有退路。崤山之夜,我活下来,便注定只能向前。 窗外白梅乍放,枝头雀语啁啾。她目光越过山河锦绣,看向春风所至的更远处。 终究还是自家儿子亲啊。 作者有话说: ---------------------- 俺来啦! 感谢小可爱们的评论和收藏!是俺码字的动力!有你们陪伴,感到很幸运! 依旧求评论,求收藏!被宝子们爱,我超开心! 九婴,四大凶兽之一,叫声如婴儿啼哭,有九头,故称九婴。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昭陵的时候,周时提过,容华身边有太子线人,哈哈~ 小剧场 冯朗:作者,你很好,俺又没有戏份! 别急!以后让你们谈人生理想,亲亲抱抱举高高! 第20章 上周末被人拉去爬山,现在腰疼腿疼胳膊疼呜呜呜~ 第17章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大兴城的春意渐褪,街头巷尾的人们早已换下厚袄,着了轻薄夏衣。这天傍晚,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往日热闹非凡、人流如织的东市,此刻却异样沉寂。绮云楼前,甲兵列阵,肃杀森然。人群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只敢交头接耳。 几名身披官服的京兆尹差役带走了一名女子。她衣衫整齐,神色从容,即便在众目睽睽下,也未见慌乱,只垂眸缓行,被押解离开。 诶,你听说了吗?绮云楼的梦巫姑娘她是北夷的细作! 什么!?你说谁? 梦巫啊,就是那位头牌。刚才京兆尹府的人亲自来抓人,绮云楼死活不放,沈夫人还当街拉扯,人都摔在地上了,结果领头的小吏一句话说穿了北夷细作!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的好奇心如火苗般迅速蔓延。 绮云楼门前,钗环狼藉,尘土未拂。 一名中年女子被人搀扶着站起,衣襟沾了泥,面上泪痕未干,正是绮云楼的掌事沈夫人。她强忍泪意,拍落身上灰尘,缓缓环视四周,入眼尽是围观的百姓和楼中惊魂未定的姑娘们。 片刻后,她长袖一挥,掩住目光中的愤怒与忧惧,低声对屋内喊道:关门。 楼门缓缓合上,将外界喧哗隔绝。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夜风拂动珠帘轻响。 沈夫人缓步入内,眉目冷峻,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谁若敢多说半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舌头还在不在可就说不准了! 众人齐声低应:是。 见人心惶惶,她语气稍缓,又叹息一声:我这是为了你们好。梦巫得罪了谁,我们都不知道,但这水太深、太浑,已非我们能趟得起。你们要记清楚世间最不值钱的,是我们这类浮萍般的人,若不明哲保身,迟早被人拿来祭刀。 众人噤若寒蝉,有的低头默然,有的眼中泛泪。 沈夫人眼角微微发红,压下心头乱绪:都散了吧,今日受了惊,各自回房。绮云楼今晚歇业。 随着她话音落下,珠帘微颤,灯火不明。风过东市,街巷归静,恍若什么都未发生。唯有绮云楼门前,遗落的金簪还在斜插泥中,悄然诉说着暗流,已起。 夕阳斜挂,金辉穿窗而入,在听雨居铺出一片温色。案前,容华正倚榻读书,神情松倦。帘影微动,琳琅与章予白并肩进屋,齐声奏报。 梦巫被京兆尹府羁押?书卷啪地搁回案上,容华眉峰倏紧。 章予白沉声道:半刻前,少尹宋覃率人闯入绮云楼,持呈报文书一名驿站小厮指认梦巫与胡人密谈京畿军防。 宋覃那厮口气嚣张,分明心中有底。 琳琅上前递信:沈夫人急书一封,句句押头担保梦巫素日卧病未出。她说楼里风声太紧,亲来恐生枝节。 容华匆匆掠读,纸页在指下猎猎轻响,末了厉色一闪:绮云楼那边,暗线已尽数撤出? 人、卷、账都经密室转走,于琦瑜居暂避。章予白应道,沈掌柜亲自盯着。 很好。容华阖信,声线冰凉,太子敢放人进绮云楼,说明已摸到梦巫的根脚。 她抬手示意磨墨,俐落列下条令: 其一,暂停手中事务,全力掩护梦巫涉及的所有联络网;其二,立即缉那驿站小厮,活□□我;其三,循线深挖东宫敢栽脏,必有疏漏。 属下领命。章予白俯身领命,转身要走。可又在殿门生生停住,欲语还休。 容华语气放缓:放心,梦巫我必救。 章予白回首又深深一礼。 城郊隐安寺。 握瑜正与回雪对晤锦州密报,忽接讯飞马梦巫被擒。二人即刻挥鞭返城,踏暮色赶在封城鼓前入内。 推门入室,只见容华披衣执笔,灯焰映眸如寒星。 来了,先歇口气。容华淡淡,指间却不停笔。 听完始末,她薄唇轻抿:东宫撕下一角,却没敢动绮云楼根本,说明内应未在扶光高层 回雪接话:若真是扶光内部,牵一发动全身,此刻绝不止梦巫一人落网。 正是。容华目光沉静,内线在我身边,却非扶光中人握瑜,从今日起暗查所有近侍,寸丝不漏。 谨遵令。握瑜应声如铮。 回雪替她披上狐裘,低声嘱咐:殿下勿恼,气伤身。 我不恼。只是觉得可笑。是我修身养性太久了,使得旁人把我这里当善堂了。 容华倚窗:章予白已安插人手入狱,暗中打点上下,梦巫暂安。 京兆尹朱寻,他两边不靠,圆滑谨慎,一心想着怎么保住头顶乌纱。如今,太子与我们就梦巫一案,各执一词,圣上也甚是关注。他便使出一个拖字。且看宋覃想如何。 灯外夜色浓重,春寒料峭。回雪听她一句句部署如缜密棋局,心底涌起暖流:这便是能令人赴汤蹈火的主君。 拂晓。 田维伏案一夜,将最后一张纸条投入铜炉,青烟袅袅。换好朝服,他抚袖而起;与此同时,京兆尹朱寻扶额叹息,顶一双乌黑眼圈踏入公堂。 嘉德六年,立夏未久,一桩惊天叛国大案震动朝堂,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案情起于一名驿站小厮偷听墙角,指认绮云楼头牌梦巫与突厥人私下密会、言及城防机密。 京兆尹府闻讯而动,捉人归案。案情至此并不复杂,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谁知,朱寻刚听闻此事,还没来得及去堂上,东宫和公主府便先后来人,闻讯此事。且两边听口风,似乎还是反着的! 这下子,京兆尹不得不慎之又慎。 接着,府衙传绮云楼老鸨,沈夫人一问,这才知,梦巫竟然早已赎身! 虽不知何故,令她从良多年,仍在风尘求生,可身份至少并非贱籍女子可随意拿问。 更令朱寻头疼的是,此人所勾结的通敌者,又恰恰是让齐王重伤致残的突厥! 这下,齐王府也被扯了进来。 为避责推锅,京兆尹朱寻未敢拖延,审讯一日便将案卷火速移交大理寺。 大燕国制,三司交互。意思是大理寺负责审理京师徒刑以上案件及州县呈报上来的疑难案件,而刑部有复核之责,后再申报中书门下,再上达天听。而御史台则全程监督,防止枉法徇私。 谁料大理寺还未开堂,小厮便在牢中突遭暗算,险些毙命,幸得牢卒察觉及时,才捡回一命。经此一劫,小厮心惊胆寒,当堂翻供,声称所言全属捏造,是太子洗马王方进之子王全唆使,并呈上受贿凭据。 梦巫亦当庭喊冤,自称从未离开绮云楼,还请来多位姐妹作证。 与此同时,一名胡人男子也被缉拿归案,却坚持供认梦巫授意其潜入军营,并交予一份城防布图。而图纸竟为真,来源更牵出宿卫副将卫淮安容华亲信之人。 一时间,两边都是人物证俱全,各方各执一词。堂上唇枪舌剑,水火不容。 那胡人汉子受鞭笞之刑而不改口;梦巫一看,也自愿受同样刑罚以示清白。可梦巫身娇体弱,几板子下去那汉子还有力气叫嚷,梦巫已经人事不省。堂审只得搁置。 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裴少游,到任不久,原本心向太子。但这两年朝局变化莫测,晋国公主势盛,他暗忖不能押错宝,遂虽受命于东宫,却踌躇难决。 如今牵出卫淮安,更是骑虎难下。 正在此时,刑部员外郎岑道安,临堂旁听,宛如神兵天降。他奉田维之命,原本只作壁上观,见情势微妙,便果断出手,提出三司会审以避风险。 他言语谦恭,却句句刀锋:裴大人恕我直言,如今殿上云诡波谲,朝局未定,我等不过庙堂棋子,若非小心在意,恐怕满盘皆输。况且东宫那边,您真的稳妥吗?我记得前年冬月,令郎在东市闹出些风波吧? 此言一出,裴少游脸色微变。心思电转有人主动来分锅,何乐不为?不如顺水推舟,既卖容华一个人情,又避自身祸端,岂不两全? 至此,案情正式改由三司共理,局势再度胶着起来。 刑部主事冷眼旁观,早已收到公主令,只要稳住梦巫性命即可。而御史台素来逢源,两边下注。堂上之争,倒似一场暗中权势的排兵布阵。 第21章 堂外,太子私下令屠洪安上表弹劾宿卫副将卫淮安他被查出曾与梦巫来往密切,更有传言说梦巫为其私通之人。容华则由陈文石出面,以《大理会审指要》驳其无证揣测,并提交新证人来自边军的卫卒,证明梦巫从未接触过城防地图。 废物!常正则面含讥讽,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裴少游那种墙头草,原本也不指望他能硬气到哪去。 赵淳小心翼翼地劝道:也不能全怪裴大人,公主如今势大,他确实扛不住。 这些日子他因办事不力,正走在风口浪尖。 那名小厮,不知发了什么疯,倒打一耙,如今满盘皆乱。 也不知是何人去杀那证人?胆儿也忒大。 常正则看他面色如土,语气稍缓几分:除了她,这大兴城中,还有谁有心有力去做?容华下手太快,我们也没料到,她身边竟藏着那样一个人。 反间之计! 赵淳抚着下颌,看向周时:线人说,那人叫流风,是吧? 是。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据说与九婴有关。周时接过话来,点头。 常正则冷笑:皇伯在世时,曾倾力栽培容华。终究还是有差距。 他的目光倏然凌厉:如今流风一人分守两处,公主府定有疏漏。扶胥那孩子,我们派人动手多次皆无果这次,也许是机会。 说罢,他眼角一挑:线人那边,还是不肯动手? 是臣无能。原本安排下毒最好,不动声色,一击即中。那边还在犹豫。周时低头,眼中隐有怨色,求殿下再宽限几日。 常正则打断周时:再拿捏,就换人。 案子最终惊动御前,常泰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太子与容华的一场权斗而已。为保朝局安稳,他采了个折中之策:各打五十大板。 数日争执之后,圣裁终于下达:此案疑点尚多,不得妄加枉判。梦巫可免死,但遣出京师,以示惩戒;胡人间谍与污证小厮,已供状确凿,即刻处决;卫淮安疏于防范,责调锦州;副将之位,由屠洪安暂代。 此事过后,陈文石对容华言道:殿下虽保下那姑娘性命,却只怕,也招了皇上眼。 我不求圆满。容华回应。 十里长亭,落日余晖。 容华伫立道旁,遥望着梦巫与回雪远去的背影。她举杯,酒水清冽,直灌喉间 此一别,有缘再见。她低语,饮尽杯中残酒。 风吹袍袖,落叶掠过,一切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 宝子们抱歉,俺太忙了最近!但会坚持日更,更新时间在早9之前,或晚9之后,如果有意外,前一天作话会请假!比个超级大心心! 谢谢小可爱们!你们的存在是我的动力!感谢有你们,温暖了四季! 参考 唐代大理寺的功能考察--徐凌男 求评论,求收藏~ 话说有宝子猜到内奸了吗? 快来和俺唠嗑哈哈哈! 第18章 结案放人的那一日,梦巫由握瑜亲自接出,又巧施调虎离山之计,将她悄然带入公主府中。 案子虽轰动一时,梦巫毕竟无实罪,加之刑部早已暗中落入容华掌控,牢中并未受折辱。扶光的人暗中递送了伤药与软膏,护得她未受太大皮肉之苦。几日休养后,她已能自行步行。 当她步入听雨居,看到容华那一刻,眼泪便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我我真的不想哭的。 梦巫声音发颤,低垂着头,一边抽噎一边挤出笑,这还是事发后第一次哭连挨板子的时候我都没掉一滴泪。 我知道。容华轻声应道,神色温柔,我一直都为梦巫骄傲。 她缓缓伸手,将梦巫颤抖的手指握入掌心,温热贴心:我的姑娘,受苦了。 梦巫再忍不住,一头扑进她怀中,泪水决堤。 几日来的惊惧、疼痛、压抑与挣扎,在这温柔怀抱里尽数崩塌。她知道,自己可以卑微地生,也可以坚强地死,但唯独在这个人面前,不必强撑。 梦巫的处境,注定无法再留在京城。 恰逢回雪在京所办之事已毕,不日即将返回南禺,梦巫便请命随行。 临行前,梦巫挨个谢过曾助她之人,神色恭谨而真挚。 容华坐于榻上,眸光淡淡扫过清欢身影,眉目间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待送别归来,容华倚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烛火轻晃的光影中,低声道: 果然是她。 握瑜立于一旁:这几日她对梦巫照料周到,未有丝毫异动。其余各处,扶光盯得紧,周龄岐也亲自检查,各处所用饮食药膳全数无虞。 容华神色不变,只轻声一叹:她,没咬钩? 没有。太子方面仍未探知梦巫在府中。那日清欢亲手送来的糕点,毒理干净。回雪始终避开她,从未正面相见。她只知回雪是剑南人,最多见过一个侧影。 其他人呢? 未发现有问题。握瑜答得简洁,她不是太子直系之人,只是陷得太深,被周时的糖衣迷了心智。 容华闻言摇头轻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她这关,是男色。 殿下,要继续吊着她吗?握瑜问得沉稳。 容华慢条斯理剥开一个橘子,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左右摇摆之人,不好用。留着,反而多疑。收网吧,问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 要不要留活口? 手段轻些。容华将橘瓣递给握瑜,带去外头。别脏了府里。 明白。握瑜领命而去。 屋外风起,月华如水。 这两日清欢一直心神恍惚,连琳琅都数次斥她不专心。可她心中翻涌难平,一边懊悔一边惧怕梦巫安然无恙,周时那边 清欢与周时的初识,源于一场颇为老套的美救英雄。 那时还在穆景一朝,殿下新晋封为晋国公主,风头一时无两。清欢身为其贴身女官,自也得了不少体面。 春闱将近,她奉命前往国子监取今届监生的诗词文赋,路过讲艺堂时,却恰逢一桩不平事几名衣饰华贵的监生正围住一名瘦弱的布衣书生,讥嘲辱骂。 夕阳下,那书生虽身无锦缎,却衣袍整洁,眉目清朗,神色自持,并无半点寒酸。 清欢向来性格直爽,素被琳琅她们笑称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 见此情景,登时喝道: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此地是国子监,不是你们街头耍横的地方! 哟,哪来的小娘子?怎的瞧上这病秧子了?一名锦衣少年拖腔怪调,满面戏谑。 众人哄笑,调侃声四起。 清欢面色涨红。自随殿下左右,何曾受过这等轻薄?一时气急,却也不知如何反击,只觉舌尖千言万语,尽数噎住。 便在此时,那布衣书生忽而抬首,声如清钟: 堂堂男儿,何苦欺辱弱小?更何况拿姑娘玩笑,实在令人不齿!诸君虽身披华服,却行止猥琐,岂配称作士子? 他语调不高,却句句铿锵。 那几名纨绔一愣,旋即大笑:哟,骨头还挺硬。你家相好的在旁,急着表现是不是? 言罢,语气更不正经,来,小娘子,今日让你看看你家才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好教你以后识人别被皮囊蒙蔽。 清欢勃然大怒,一句放肆尚未出口,只见那书生一步上前,挥拳打在为首之人面上,登时鲜血直流。 众人愣住,那书生却神情不变,厉声道: 你等辱己辱人,也不配称士,辱没父祖清名,玷污书院清誉! 他话音未落,已一把拉住清欢,头也不回地冲向校内监察、责管校规的的绳愆堂。那些纨绔一时反应不及,等追至半道,远远见到司业身影,遂怏怏而退。 待奔出一段,见后无追兵,书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清欢的袖子,忙松手作揖,耳根微红: 小生冒失,得罪姑娘。方才之事,他们碍于规矩,不敢外扬,且不知姑娘名讳,应无碍清誉。 清欢定定望着他,看他神情拘谨,脸上更是窘色渐浓,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没事。倒是你,得罪了这几人,他们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第22章 那书生眼神坚定:春闱将至,只需熬过一月。榜上题名,自是另有一番天地。 又一番天地?清欢含笑,眼角泛光,听起来倒像是志士所言。 她笑起来时,有浅浅酒窝,柔和又真诚。那一笑,仿佛将少年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驱散几分。 周时看着她:一生一世,愿留名青史,立身立事。 杏花疏影,杨柳初晴。这便是他与她的初见青涩少年,恰逢一位仗义执言的少女。 后来因屡次替殿下奔走,清欢又在国子监与周时多有照面;彼此存了避嫌之心,却终究投缘,渐生私交。她这才看清学宫里同样门墙森严,官生、民生分作壁垒,与朝廷里世家、寒门、新贵、旧族的倾轧并无二致。 国子监內的学生可按出身分为官生与民生。他们两派向来是泾渭分明。官生的父祖皆有官品,学生大多是蒙荫入学。再不济也是父祖以身许国,蒙恩入学,在皇帝或重臣心中有那么一笔。他们在最顶端,不用上下奔走、费尽心思,便也有一片坦途。而民生大多出身不显,是举人入监、由地方府州县学向国子监贡送贡生,或是纳马、纳粟、纳银等方式入学的生员。其中纳监入学也自视更高一点。 周时便是贡生,出身寒素,性情沉静寡言,身形又弱,被官生排挤在外。 清欢见他屡遭欺凌,便私下敲打过那几名纨绔。世人皆知她系晋国公主近侍,那帮人不敢再闹,还示好于周时。周时敏感机警,迅即摸清清欢背景晋国公主,乃一叶巨舸。若能攀上此舟,青云直上不过旦夕之间。 此后他敛去戒心,与清欢交往日密。 小女儿家含羞讳言,清欢对谁都未提起此事,只私下将周时自负得意的几篇文章,借司业荐卷之名,悄悄呈到容华案头。 周时自持才高,只恨命薄,一得机会便可大放异彩。谁料稿卷石沉大海,春闱亦名落孙山连遭挫折,他怨愤难平,暗讥容华无识人之明。 低迷过后,他重振心气,似闻嗅血之狼,掉头投向了蜀王府。 清欢对他的境遇始终挂怀。虽未将他收揽至殿下麾下,与自己共事一主,见他振作亦替之欣慰。可谁知,崤山之变,待她再次见到周时,已是沧海桑田。昔日落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近臣。而自己那么骄傲耀眼的殿下却缠绵病榻,双亲尽丧。 自此周时频频向她探问昭陵动静。 清欢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少年倾慕,一边是多年的主仆情谊。 她遂谎称昭陵风平浪静,以为无伤大雅。直至容华回京,再握半壁江山。 那日,她与周时约着国子监再见,他神色萎靡,很不得志。那个指点江山,眼中有光的书生消失了。他头上带着鲜血,仿佛间,将清欢带到了初见光阴。周时虽百般遮掩,可清欢还是得知了伤口是太子盛怒砸到的。清欢心疼不已,再加周时温言软语,不觉泄露了数件她自以为无关大局的旧事:梦巫当年被殿下救下;回雪似是剑南人 她喜欢他。她想看着周郎意气风发,所愿得偿!可牵绊于容华和自己多年的情谊,她两边为难。这一次,容华势盛,她要帮一帮周时!正如,她在昭陵帮容华一般! 梦巫受刑那一刻,清欢看见那触目惊心的血痕,才如当头棒喝原来周时与殿下早已是势不两立;自己苦心维系的平衡,从一开始就是海市蜃楼。她已无路可退。 此后她常想:遇见周时不悔,倾心亦不悔,只恨没有更早看清世情如棋局,置身局中,终需择一方而站;两全之梦,终究只是少年人的奢念。 握瑜出现在她面前时,清欢无比平静: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求评论,求爱我哈哈! 俺希望每一个人都是立体的、复杂的、有自己选择的、不是纯粹的好或者坏的工具人。 感谢小可爱的互动~在我这周榜单轮空,有点挫败的情况下,真的鼓舞了我! 周末双更嘻嘻!祝大家周末愉快!爱比心爱你们! ps.国子监生来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第19章 四月的阳光穿过层层云雾,久违地洒落在人间,驱散了连日的阴雨。 前些日子一直下雨,人都要长毛了。今日总算见了太阳。窦宜臻坐在湖心亭边,随手撒着鱼食,望着湖中红鲤翻跃,眉眼舒展,这才是人间好光景啊。 是啊。容华倚在亭栏上,淡声应和。她闭上眼,感受风拂面颊、阳光洒落肩头的宁静,声音也放松下来,当初选址建府,这处湖心石亭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就是讲究。窦宜臻调侃一句,又笑道,今日我不是来参观造景的,是来避风头的。 容华睁开眼,侧目瞧她一眼,唇角微勾:你爹又逼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窦宜臻一愣,语气中颇有些恼意。 你哥说的。容华笑意更深,他前几日来给我报西南春耕的情况,顺便抱怨你家一片鸡飞狗跳,你和你爹大战三百回合。 哼,果然是嫁出去的兄长,泼出去的水。窦宜臻将剩下的鱼食洒尽,也靠到亭栏边,真羡慕你,没有人逼你成亲。 说什么胡话。容华瞥她一眼,太子前些年不也逼过?只是他没成罢了。 说得也是。窦宜臻眼睛转了转,忽然笑得意味深长,窦明濯,二十四未娶;你容华,贵为晋国公主,至今未婚。有几个词来着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天造地设? 容华懒得与她计较,轻飘飘换了话题:你双十年华,可有人入得了你眼? 没有。窦宜臻一口否认,你不也没成嘛!再说,那些王孙公子,大多是遛猫逗狗的,我看不上。 也不是全无好人选啊。比如河东薛家的薛逸甫,年纪轻轻中得探花。父亲是谏议大夫薛厚折,门风清正,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个弟弟。 他啊,一脸温吞相,没什么感觉。窦宜臻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对了,殿下,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容华挑眉,静静等她下文。 岑道安。窦宜臻脸颊微红,小声说道,六品刑部员外郎,在田大人手下做事的,听说他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容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看上了他? 才没有! 窦宜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否认,那日我溜出去观海楼看辩论,人多,只得与他拼桌。我只是和他讨论了几句辩题罢了。 然后你就一见倾心?容华语气调笑,眉眼带笑。 不是!窦宜臻涨红了脸。 容华正欲再说,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敏仪走近亭中,已不再是当年稚气团子,而是一株刚抽枝吐露的芙蓉。她盈盈行礼,甜声道:敏仪问阿姊安。窦姐姐也来了。 敏仪殿下。窦宜臻收敛神情,柔声还礼。 三人一边赏花一边品茶,说笑闲话至日落。晚饭后,敏仪被杨太妃唤回,亭中又归于清静。 临别时,容华忽然淡淡说道:情之一字,本就无太多道理可讲。岑道安外圆内方,颇有心机。但这世上有抱负的人太多,他最终能否出头,未可知。再者,如今这世道,对女子终究不公。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二人年纪、出身相差悬殊,还是慎重些为好。 窦宜臻微怔,随即眼眶泛红。她明白容华这是为她着想,顿时心中泛起暖意:我知道了,羲和,多谢你。 容华目送她远去的背影,脑海却不由浮现岑道安的模样。 他清瘦寡言,却藏锋不露。那观海楼,正是父皇昔年设下,意在纳言求贤、广开言路之地。或许这个人,值得再多留意一分。 她沉思间,琳琅匆匆来报:殿下,窦小姐临走时问起清欢,我按您的吩咐,说她染病静养。另外,握瑜求见。 容华轻轻一叹,神色一敛:让她进来吧。 殿下,清欢求见。握瑜低声禀告。 见我?容华神色淡淡,语气无波:是想诉衷肠吗?问不出来? 她说,只愿亲口与您讲。握瑜略一迟疑,补上一句:水刑、熬鹰皆试过了,她咬死不松口。 容华静了片刻,站起身来,披上外袍,语气清淡却意味深长:今夜我得空,走吧,去送她一程。 第23章 首丘位于京郊,是扶光十五年苦心经营的根基之一。 表面为园林胜景,实则山体早已被掏空,修建出重重机关与地牢。外人只知山清水秀,林壑幽深,却不知这一片风雅之地,早成了扶光最隐秘也最森严的据点。一旦被送入首丘,便再无生还之望。 清欢第一次踏入这里,便彻底明白了容华的真正底牌,也终于明白,这些年来殿下财富流转之秘为何从未出现在明面账册上那是因为,所有的金银人力,都沉入了这座无形的山岳之下。 地牢中静谧得近乎冰冷,铁锁声低哑,火光幽微。 容华缓步而入,清欢已被捆坐在石床前,头发微乱,身形消瘦,曾经圆圆的面庞如今竟透出几分削瘦的清苦之意。 听得脚步,她抬头看去,一眼便是泪光浮动:殿下,您终于来了。 容华未着礼服,素衣简袖,席地而坐:听说你想见我。 我想问个问题。清欢轻声道,也许很没新意但殿下,您恨我吗? 容华望着她,神情沉静:不恨。你只是做了你自己的选择而已。 话锋一转,对了,周时知你如今的境地。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清欢眼眶红了一瞬,却笑了:是啊,我不过蝼蚁,怎敢奢求他为我倾覆一切?他那么骄傲,那么想赢,怎么可能为我放弃筹码?殿下,我还以为您会将计就计,用我做反间 是有这个想法。容华坦然,但权衡之后,发现无甚价值。便作罢。 我就当是您在成全我吧。清欢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殿下,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没关系,我敢爱,也敢死。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盈盈泪光: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从未想过伤您。只是只是心里总有点难受。您身边的握瑜、琳琅、回雪、梦巫,个个都得用、得宠,我呢?我好像永远只是被安排好的小角色。 她们都没有背叛。容华平静地说。 所以您没错。清欢点头,我其实也没完全信他,我心里有防。他问得多,我说得少。我只是曾真的以为,他会是那个在意我的人。 你说你帮过我,是哪件事?容华并未动容。 昭陵那年,我确实曾假传音讯,掩护了您一些动静。是我赎罪的方式。她垂下头,可到底,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容华沉默了片刻,终问出那真正在意的事:我只问一件事。无关你我,也无关情谊,只为江山安稳。关于回雪与流风周时是怎么提的? 清欢眉头轻蹙,似在回忆:他只说,听说您身边有位身手极高的护卫,问我是否知道那人的出身。他还提过禺国新皇登基不久,问我您身边是否有新面孔。那段时间,正好回雪来京。 就这些? 就这些。清欢声音有些苦涩,我只知道他们来自剑南。其他我不想说了。不为他,也不为您,只是不想让自己,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没了。 容华起身,望着地牢那一盏孤灯,声音冷静: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清欢重重叩首,泪水打湿襟袖。 她二人,幼时相伴,少年相护,曾一同风雨走过,如今却成了陌路的囚与判。 清欢低声喃喃,几不可闻:殿下,愿您所愿得偿,平安顺遂。周时,我无愧于你。你我来生不见。 按扶光处置叛徒的规矩,处理掉她。 容华神色凝重,眉间不自觉蹙起,她侧首看向随行的握瑜,又补了一句:让回雪多加小心,再让章予白盯紧太子与南禺的动向。回雪出身九婴。太子那边无端提起,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九婴的影子。 她停顿了一瞬,语气愈发沉沉:回雪的来信提到,南禺那边近期频繁调动粮草,堰关一带的人口也有明显向内迁移的趋势。安分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握瑜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九婴不是早在先帝朝就已被肃清了吗? 他们不过潜入阴影罢了。 容华语气森冷,少见地露出厌恶之色,南禺虽败,却未彻底覆国。我担心的是,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像那种藏在角落里的虫子,苟延残喘,终究难逃一死为何还要眷恋这人间? 殿下是在担心九婴死灰复燃?握瑜也敛了神色,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若死灰复燃倒也罢了。容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一寒,我更担心的是有人为了私利,与他们暗通款曲。这才是真正蠹国害民,动摇江山根基。 言罢,她收起情绪,袖袍一拂:回府。 与此同时,听雨居屋脊之上,流风正闭目小憩。 忽然感觉有气流逼近,他单手支撑,侧身反转,腾挪间有几道黑影缠上了他。流风堪堪避开,数秒前待过的屋檐,阵阵滋滋声伴着一片焦黑传来,如毒舌吞噬,瓦砾碎尽!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下午二更嘻嘻,周末二更,说到做到! 小剧场 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是容华官配呢?冯朗提着三米大刀,看向作者:我没戏份就算了,姓窦的怎么回事?! 深呼吸!冷静!你下章绝对有排面,给你走感情戏!小窦同志我来解决!好汉饶命!容华救我! 求收藏,求评论!爱你们! 第20章 握瑜刚抵达府门,便察觉不对,骤然将容华护至身后。 他们是从城外暗道进城,从琦瑜居后院而出。但一路上握瑜却没有感知到流风的存在。 流风今日虽未随行,而是留守看护扶胥,可按惯例,只要容华踏入玉子街,他必会现身迎接。而现在空无一人。 出事了! 握瑜心中骤然紧绷。一瞬全线戒备,暗夜仿若藏匿着潜伏的魍魉鬼魅,随时可能扑杀而至。 容华一看情势,迅速判断:敌暗我明,看动静应是刺客,未有明火犯府,说明事发尚浅。她立刻下令召集府中兵马。火把如林,照亮整个院落,兵甲肃杀,一片戒备森然。 你确认没有听见任何异动?握瑜皱眉,反复向领头的府兵统领钱奔确认。 钱奔是玄羽卫出身,殿下回京后,范宣亮特意挑选一批精锐充任公主府卫,个个忠勇训练有素。若敌人连他们都未惊动,来者必非凡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暗处掠来是流风! 他气息略乱,满身血迹,显然已与人激战。他的神色难得凝重,直直望向容华,低声却坚定道:九婴,是他们! 容华眸色一凛:你确定? 我追出三人,一死两伤。 流风眼中带着锋芒,他们不如我,可死的那人尸身一触即溃,化水而去。那是九婴独有的神仙水。 容华沉下脸色。这东西她知道传说九婴组织失败者身死必无痕,一瓶神仙水,肉身羽化去。其实是抹杀一切证据。 我信你。容华立刻转头吩咐:流风,你即刻去药庐,由周龄岐给你仔细检查。对方来者不善,小心余毒或暗伤。 握瑜,随我查敏仪和扶胥。 钱奔,立即带人分批彻查府中,暗格、井口、书房、耳房,凡有死角,一寸不漏! 不消多时,容华来到随安院,杨太妃与敏仪已经起身。两人素衣未施粉黛,显然是被动静惊扰。 出什么事了吗?太妃关切问道。 容华眉眼已收敛杀气,语气温和:只是有个宵小之徒潜入,被发现后逃窜,惊动了些人。吵到太妃和敏仪了。 她抚过敏仪额前细碎的发丝,轻声说:外头可能还要忙一阵,你们安心歇下,不必担心。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疾步前往佑和堂。 半刻前,流风被三名黑衣人牵制,引至府外。余下两人编号十三与另一同伴直奔听雨居和佑和堂。谁料那晋国公主不在主院,护卫又远超他们预估,行动被迫拖延。此刻院中火光大作,二人藏在便殿暗影里,只等机会。 十余年前,大燕穆景帝亲征,九婴的确覆灭,山鬼道人身死,余部溃散。但南禺皇族中,仍有一批不甘心的人,暗中保留了九婴的秘卷残策,记录下几乎全部的炼体、用毒与操心控魂之术。 第24章 后来帝位更替,新帝牧詹远性格仁厚,认为九婴之法过于残酷,损阴折德,悖离王道,遂下令封禁,不予施行。此后多年,九婴之名几乎彻底湮没于历史尘埃中。 直至六年前,二皇子牧祺开始夺位。他手段凌厉,心狠果决,为培植自己势力,秘密重启九婴之制,将其作为暗器重铸。那些旧日秘卷再度重现,开始挑选、训练一批心志冷硬、技艺极绝的死士。 去年冬,牧詹远崩逝,牧祺即位,新一代九婴正式浮出水面,并成为南禺核心国策之一。 他们如幽影潜行,如蛰蛇伏击,被赋予的任务,是潜入燕境,探查军政、搅动皇权若能顺势斩断穆景帝血脉,更可报旧仇,立大功。为了防止暴露,他们抹去姓名,只以编号为识,例如此刻藏于公主府暗处的十三。 由与燕人内部牵线得知:穆景帝长女,容华公主,竟收容了两位叛逃的九婴旧人。 燕国内部皇权争斗激烈,燕太子恨容华公主入骨,欲杀之后快。此人许下诱人之约若南禺出手除掉容华与幼皇子扶胥,便可作为交换,获得燕国要地边境战略重镇堰关。 于是,十三与其搭档携命而来。 如今这情形,他们心知今夜只许成一事,杀一人。 就在他们潜伏于佑和堂侧殿暗影时,忽闻院中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容华来了!她带着握瑜与数名随从,衣袂轻扬,月光映照下,竟似毫无警觉。 距离,不过百步! 二人屏息凝神,手按兵刃,目光锁定前方。 容华巡视屋内,见尹太嫔与扶胥安然无恙,稍稍放下心来。 扶胥睡眼惺忪,看见她便迷迷糊糊地伸手,钻进她怀中,头靠着她颈边蹭了蹭。 容华柔声哄了两句,正欲开口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忽然听见外院护卫快步来报: 启禀殿下,冯将军来了。 容华微微一愣,旋即吩咐:他来做什么?算了,让他进来吧。 剑南道局势动荡,兵部事务日益繁杂。冯朗身为兵部侍郎,今夜加班至晚方才离宫。出宫之后,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绕道玉子街,查看公主府是否安稳。然而,府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嘈杂,与平日静谧大异,冯朗心中警觉,连忙叩门询问。 此时院内,容华方才安抚好尹太嫔与扶胥。母子二人牵着手,正转身准备回房歇息。握瑜与钱奔在一旁轻声交谈,众人心思各有所系,警戒稍松。 而就在这一刻 柳树下,黑影骤然窜出,悄无声息。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扑来,一人直取扶胥后心,另一人刀锋破空,直斩容华颈侧! 容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已被人猛然撞开倒地。耳边只听得衣袂猎猎,握瑜一把将她扶起 眼前,是一道人影挡在她前方,高挑挺拔,抬臂生生格住袭来的刀势!下一瞬,箭矢如雨齐发,密如织网,刺客顷刻间变作刺猬,轰然倒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黑色痕迹在石板上摊开成一片。 与此同时,另一边尹太嫔下意识将小皇子紧紧搂进怀中,护在胸前。她尚未来得及躲避,后背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重重扑倒,压在扶胥身上。 援兵终于赶至,刀光剑影之间,另一个刺客被两柄长刀当面交叉拦下。 锋刃入骨,身首异处!那颗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出丈余,重重落在女子身侧,眼睑犹在颤动。而尹太嫔后背上的长剑,仿若怒放的鲜花,殷红迅速浸透她身上的素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周龄岐迅速赶来,为冯朗处理伤势。那一刀极狠,深及见骨,自肩至腕,触目惊心。 容华站在旁边: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冯朗神色微窘,迟疑道:臣臣下了朝,正路过此地。 容华微微一挑眉:不对吧?我记得你家在西边顺和坊,这玉子街明明是东南方向,与你回家不顺路。 冯朗耳根微红,支吾道:臣刚刚出宫,想顺道看看府上情况。玉子街离宫门不远,听到动静便赶来查看。 周龄岐一边上药一边笑道:冯将军果然耳聪目明,这顺风耳的本事,令人佩服。 握瑜也轻声调侃:冯将军每日回家前,都会绕府一圈,怕是已有两三年了。 容华看向冯朗。 月光如水,映出他分明的眉眼。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十六岁跟随她、眉眼尚带青涩的少年,如今风骨渐成,锋芒初露,边关打磨、兵部历练,他身上早已不见稚气,只剩沉稳与锋锐并存的坚韧。 他跟随自己,已七年了。 冯朗并不张扬,常年默默站在她身后,仿佛一道无声屏障。 幸好救治及时,周龄岐收好药箱,毒性未入脏腑,是皮肉伤而已。冯将军底子好,修养几日便无大碍。记得别沾水,忌口,清养为上。 多谢周大人。冯朗低声答谢,却下意识抬眼望了容华一眼她难得地只看着他,那目光温和而郑重,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先去忙罢。容华道,又看了冯朗一眼,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还有,周...... 第三遍了,周龄岐笑着打断,流风安好,壮得跟头牛似的,殿下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记得喝药。 容华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句:尹太嫔那边虽伤重,还是望你多费心。 周龄岐叹了口气,退下。 只余二人。片刻沉默后,容华淡声道:崤山那次,你救了我一次。今晚,是第二次。 冯朗垂眸:应尽之责,殿下无需言谢。 你总说应尽,可何为应尽?容华轻笑,语气缓缓:这些年,你不求功名、不图回报你究竟图什么? 冯朗难得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臣说,什么都不图,殿下可信? 冯朗仿佛下定了决心:臣年幼时无家可归,流落市井。是殿下给了臣一条出路,教我识字,令我读书,授我兵法,引我入仕。若不是遇见殿下,臣或许早已在市井中碌碌终生。是殿下,让我得以目睹不凡,经历风浪。臣心中唯有感激。 他说到这里,眉目舒展,声如磐石:若能以微躯微力,回护殿下一程,让您心安片刻,臣便心安。 容华轻轻叹息她身边太多人依赖她,而她也乐于成为众人倚仗。但有时,放下肩头重担,偶尔懒散,竟如此久违。 那就拜托你了,冯朗将军。她起身,朝他微微颔首,神情带着调侃的认真。 月光如练,洒在她清晰的轮廓上。那一瞬,冯朗觉得自己被彻底看见,也被信任。他胸膛微热,眼中泛光。 他犹豫片刻,终还是忍不住道:听说清欢姑娘病了,殿下不必太担忧。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容华面色不动,只淡淡道:好,不早了,你先回吧。 冯朗知自己失言,暗骂自己莫不是得意过头,随即俯首称是,恭敬退去。 麟德殿灯烛尽灭,夜深沉沉,整座宫城沉入寂静睡意之中。可就在此刻,一封急报打断了常泰的美梦。 苏成立于榻前,隔着幔帘低声唤道,语气却难掩焦急:陛下,陛下,出事了! 常泰身着寝衣,面色不善,眉宇间带着清醒后的不耐:满城禁军是吃干饭的么?堂堂公主府,竟被人趁夜摸入!事后居然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可查明刺客身份了么? 刺客身上无任何可辨识物品。苏成低头答道,声音越说越低,与刺客交过手的护卫说出手路数似曾相识。 说!常泰冷声打断。 似是多年前,南禺九婴一脉。苏成话音落地,自己都觉不可思议。那支曾令人闻之色变的死士组织,不是早于十余年前便被连根拔起,怎可能死灰复燃? 九婴常泰眉头紧蹙,眼底冷意乍现。他低声喃喃,几日前,边关密报称南境不稳,今日便有南禺死士潜入京中行刺他们是要对孤皇兄之血脉赶尽杀绝?南边太平太久,是时候敲打一下了。 这一夜未眠,注定早朝不平。 朝堂之上,锦州刺史进言:南禺调兵堰关,卫怀安率部死守,虽暂时击退来犯,然敌军未有撤兵迹象,情势堪忧。又叠加公主府遇袭一事,是否南征,成为众臣争辩焦点。 第25章 南禺狼子野心,屡次挑衅。若不雷霆震慑,恐养成祸根,日后悔之晚矣!谏议大夫薛厚折首倡主战,言辞激烈。 薛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位谏议大夫韦衡随即反驳,出身范阳韦氏,素与薛氏政见不合,今年雨水不丰,粮储本就吃紧。兵戈一起,财粮如水,又逢秋收未至,如何支撑一场战事? 此战非灭国之举!薛厚折振声反驳,剑南道兵备充足,速战速决,夺其一城足矣,岂需虚耗?韦大人未免危言耸听! 战事何来必胜之理?韦衡亦不让步,北疆尚有突厥窥伺,若两线开战,岂不授人以隙? 你若人人畏首畏尾,我大燕如何威服四海?争辩声此起彼伏,群臣分作两派,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可不论争执如何,朝堂上真正握权的几人,却始终未曾出声。太子常正则与容华并未发言,而御座上那位保持沉默。 直至散朝之后,皇帝召集太子、容华、三省重臣及兵、户、工三部尚书,于紫宸殿闭门议事。 最终定策:剑南道即刻出兵堰关,主战速决,穷寇勿追,仅夺一城,震慑为主。 议事散后,常正则与容华一同走出宫门。 听说你无恙,孤这才放下心。常正则看她一眼,语气平稳。 托殿下洪福。容华微微一笑,忽而转口,倒是有一事不解,想请太子殿下指点一二。 常正则笑道:堂亲之间,不必客气,羲和但说无妨。 容华似笑非笑,语气轻飘:京中防线层层、禁军森严。几只南禺死士,竟能翻山越岭,穿过千里封锁,正巧潜入我府,还不偏不倚挑我下手,这事是不是有点巧? 常正则神情未动,淡然应道:南禺擅长邪门诡道,也许真有潜行高手。 那若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为一己之私,引豺狼入室呢?容华语音一顿,步伐也停了下来,偏头看着他,目光如刃。 常正则眉头一皱,冷声道:我大燕朝堂,皆忠良之士。羲和此言,未免太过揣测,寒了国士之心。 国士之心? 容华笑意盈盈,缓缓张口:是啊,我大燕自是没有这等人物。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鼠有体,人而无礼。若真有这等愧对天地君亲的人,禽兽不如,不死何为,又怎会忝居朝堂?殿下您说呢? 常正则维持笑意:羲和所言极是。 远方天际,红日喷薄而出,光明洒进东宫主殿,桌台后的男子,嘴角紧绷,目光阴森:她敢明面嘲讽,让孤去死!南禺那边也是废物,如今战事将起,不能让那边捉了我们的尾巴。先暂停和南边的联系,若有意外,全部灭口! 周时俯身称是:屠将军统领宿卫军,殿下手握宫城,时机在我们这边。 上一个线人废了,我们还需要其他的消息来源。常正则神色稍缓。 那边防卫甚严,只怕不易,臣会再尽力筹谋的。那文弱书生,挂着一副恭谨面色,缓缓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 二更完成~看在俺第二更四千的份上!下周一请假嘻嘻~ 宝子们周日愉快,俺要去睡了,晚安呀! 爱你们!求收藏!求评论!让你们的爱淹没我吧!吧唧! 冯朗:总觉得被媳妇cpu了~ ps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鼠有体,人而无礼。--《鄘风相鼠》 第21章 腊月初八,雪花纷纷扬扬,如鹅毛飘洒,落在大兴城的每一个角落。嘉德七年,即将在天寒地冻中拜访人间。 然而,从边境传来的战报注定让这个年节难得安稳。 自黄河封冻以来,北有突厥屡屡骚扰边境,南线与禺国的战事更不如朝廷所预期的速战速决。 卫淮安因梦巫案调任剑南道边军,本欲借机洗去旧案阴影,重振声望。谁知烽烟骤起,他又被紧急调往堰关督战。 但堰关隶属向州,而向州总管黄如集,却是出了名的缩头乌龟。其一生信条便是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为安,天下自然太平。 向州虽属剑南道节制,但剑南道督府远在锦州,与向州相隔千里,调度滞涩,鞭长莫及。 加之黄如集虽不作为,也不作恶,他资历颇深,是老兵油子一个。故而,难捉他的首尾,贸然处理,便师出无名。卫淮安在那里多有掣肘,与黄如集龃龉渐深。 战起后,黄如集小肚鸡肠,暗中使绊,他素来看不惯卫淮安那副积极样子,仿佛要表现什么一样。故后方支持很不得力,使他在堰关更有内外交困之忧。 反观南禺,朝野同心,兵势如潮。其主将手段狠辣,行军果决,反而在防御端形成压迫。虽然我方占据地势之利,却迟迟难出堰关一步。 至于暗中较量,随着九婴再现江湖,回雪奔走查探根脉,又需防范对方暗袭,疲于奔命,无力顾及堰关战局。朝中方面,容华入秋以来病势反复,太子一党趁势施压,步步紧逼,牵制极多,也难以抽身清理积弊。 本是计划中的秋战,一晃竟拖至隆冬。 腊八节清晨,战报飞雪而至:堰关失利,南禺强势推进,半座关城已然落入敌手! 搅得朝堂风起云涌,也令宫中粥香索然。 朝堂震惊,天子大怒! 常泰两鬓微霜,面色却涨得通红,怒意难掩:先是布防失密,后又增援不及时!一个小小南禺,竟能将我大燕逼至如此境地?剑南道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与此同时,听雨居内,咳声不断,急促沉重,仿佛要将整片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蠢货!容华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寒如刀锋。一双美目中杀意翻涌,怒气几乎无法克制。她许久未有如此动怒。 琳琅连忙上前为她轻拍后背,帮助她顺气。握瑜与章予白则跪在一旁,面露忧色:殿下,务必保重身体,周大人说您绝不能再动气! 常正则难道没有脑子吗?容华咬牙切齿,声音中满是怒火,就算卫淮安暂时失利,他扶自己的人上位,士气早已低落,这时候换将就能赢吗?只想着当什么力挽狂澜的英雄,他以为自己真有那份本事? 她猛地咳了一阵,声音沙哑,复又平静了些:大敌当前,只顾私利,误国误民!还有那个黄如集若如此惧战,当初何必披甲挂帅? 话锋一转,目光冷冽如霜:不能再拖了,打草惊蛇也罢,南境之事必须立断。她转向章予白,语气坚定,将那几个给南禺递消息的人全数羁押,交刑部按律处置,明日随我进宫! 大雪终于停了。 容华披上银狐大氅,手中握着一只小暖炉,站在麟德殿前。 苏成看着这位殿下,她脊背挺直,如一棵雪松立于天地。一病数月,她好像更瘦了。本就如白瓷人偶般的公主,更加没有生气。 他低声行礼:殿下,请。 有劳。容华回神,微一点头,踏入殿中。 羲和,朕就猜到你会来。身体可好些?常泰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蒙陛下挂念,尚可支撑。 容华恭敬跪拜,随后起身开口,臣今日前来,是为南境之事。向州参将凌广,通敌卖国,泄露我军布防。事发后,不仅拒不认罪,反而妄图攀污储君,意图动摇朝纲民心。幸而其下属良心未泯,将实情上报刑部。此为口供与证据。 说罢,她呈上一份密封奏折,声音平稳,不显怒意,然字字句句如寒冰透骨。 常泰眉头骤然紧蹙,目光陡冷:你说什么?扯上了太子? 凌广信口污蔑,臣不信。容华抬眼迎视,太子乃国之根本,断不会做此不忠之事。但南疆战事胶着,朝中却因流言而人心浮动,实不可再拖。臣以为,应暂缓追责,将心稳于当下,务求速战速决。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向州所辖堰关,前线军士浴血奋战,后方却有黄如集这等尸位素餐之人掣肘。此等害群之马,断不可再留! 常泰一言不发,快速翻阅苏成呈上的口供与材料。片刻后,一声闷响,啪!他将奏折狠狠拍在御案上,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说得没错。他语气沉重,只是,阵前换将,终究是兵家大忌。 陛下英明。容华目光不变,声音一如既往冷静,臣以为,堰关为战线焦点,可暂不动。但向州为后勤枢纽,若不能及时清除阻滞,恐前军再勇,也难破敌。我军如一刀,前锋已出鞘,后方却卡在鞘口。需一把快刀,斩断乱麻。 第26章 她话锋一转,眼神冷冽:另,陛下,背刺之事可一不可再。 常泰垂眸沉思,半晌后低声开口:朕明白,朕会处理的。说实话,朕很失望,也很欣慰。容华你没有这时候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很好。 他的目光掠过容华,神情复杂,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向州主将,你可有人选? 尚无合适人选。容华低声应道。 好,你回去斟酌一二,朕信你。 容华躬身一礼,缓缓退下,身影渐行渐远。常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神情渐凝。 须臾,他偏头吩咐:去东宫,把那个孽障给朕叫来! 常正则跪伏于御前,额角一线鲜红,正是被奏折的尖角砸出的血痕。 他双手紧握,掩住心底翻腾的惊惧,咬牙否认到底:父皇,此事与儿臣实无干系!这分明是恶意污蔑!儿臣虽愚钝,也明白何为国之大义,怎敢触碰通敌之罪?必是有人处心积虑,欲置儿臣于死地! 你闭嘴!常泰一声怒喝。 羲和没打算对你做什么,禀奏时便言明,是凌广攀咬于你。她知轻重缓急,并未将此事抖到朝堂之上。朕亦权衡利弊,不愿大肆追查。此事若曝光,皇家威严尽失,军心不稳,朝野震荡。你以为朕是为你着想?不,是为大局! 天子声音渐低,怒意未减:但你要记住,这并不意味着朕默许!你与羲和争一时高下,朕尚可睁一眼闭一眼。但若你动用公器,挟权为私,将皇族之争演成国事,这就是朕的底线! 常泰一掌击案,声如惊雷,连宫灯微晃:前些时日,你后院不宁,朕的皇孙也没了。如今正好,借此事,令你在东宫禁足思过,省省心,静静脑子。 常正则咬牙忍耐,额头低垂,躬身谢恩,恭声称是,实则心中波澜翻涌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容华的手,伸得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远。 朕不止你一个儿子。常泰冷声丢下一句,若你再这般糊涂,搅乱内外,不知轻重,朕也不必再念什么旧情! 常正则背脊一僵,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转瞬即逝,面上却恢复温顺悔意,低头退下。殿门外风雪未歇,他的背影沉入夜色,悄无声息。 玉子街夜色寂寂,雪痕未褪,街上人影稀疏。一道身影立于公主府门前,身着玄色窄口劲装,背脊笔直,静立如松。 容华自宫中归来,马车刚转入街口,便看见了这一幕。男子悬胆鼻、略深的眼眶、浓眉入鬓,衬得五官硬朗深刻,正是冯朗。 站在这儿做什么?她在车下开口。 冯朗闻声回头,顿时正色拱手:参见殿下。臣欲求见,方才正在等门卫通禀。 他声音低沉温缓,语速不急,容华素来喜欢听他说话。 走吧,一起进屋。 她个头不过到他肩头,一深一浅并肩而行的背影,在落雪中格外和谐。 而就在容华回府前的一刻,听雨居正热闹地炸毛了一只猫药庐的主人,周龄岐。 这么冷的天,就这样让她出门了??!还有谁像她这样不听医嘱的!我这大夫还当不当了!快快请辞离去罢!省的被砸了招牌!他一脚踏进屋,满口怨气地嚷嚷着。 琳琅忙上前陪笑,温言安抚:殿下有急事入宫了,您也知道殿下的性子,谁劝得住啊?再说,周大夫医者大能,能者多劳,劳您费心!。 你在这儿跟我联句呢?周龄岐脸上火气未散,话语却慢了几分。 他刚要继续抱怨几句,又想到那不省心的病患,冷哼一声:哼,劝不住?等她回来,就直接绑屋子里。 下一刻你就能被流风打包扔湖里喂鱼。琳琅补刀笑言。 哼,本神医还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有我治不了的人? 琳琅悠悠提醒一句:殿下心情不好,是那种真的生气了。 咳,那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周龄岐眼珠一转,连语气都软了下来。他很懂规矩,知道哪根弦不能碰,霉头绝不能触。 琳琅看着他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不多时,府门外传来咳嗽声,是容华回来了。 琳琅接过大氅,替容华沏了药,又给冯朗上了茶。见二人有话说,便悄然退下。 你想去南境?容华轻呷一口蜜饯,眉眼淡淡,借甜味压下药苦。 是。臣请调往堰关前线。冯朗眼神清澈,语气笃定。 兵部不好吗? 兵部一切安稳。各位大人看在殿下面上,对臣也多有照拂。 堰关不比兵部。那里是刀口上走路。外敌如狼,内有蛀虫。一个不慎,便是全盘皆输。而兵部位居中枢,左右调度,出将入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臣明白。 堰关只许胜,不许败。胜,则声名大噪,兵权在手;败,就是弃子替罪。没人能保你。 臣仍愿去。 向州远离中枢,蛀虫盘根错节;南禺狡猾,九婴阴狠。不是一场轻松的仗。 臣愿试。 容华轻微皱眉,看着他,眼中略有讶异。 她抬手掩住一阵咳嗽,声音低下去:理由。 冯朗望着她,忽觉她眼中多了一丝光亮,那是审视、试探、期待交织而成的光,像是鼓励他展露锋芒。 他的心中某种沉寂已久的欲望蠢蠢欲动。忽而,他不再想遮掩。 臣不想永远躲在殿下羽翼之下。臣想做您的前锋。 他语调如泉水初涌,虽缓却笃,醇厚如酿,裹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决然之意,如地火涌动。 臣不止想做殿下的信徒。冯朗垂下眼睫,复又抬眸,目光炽热而清明,臣还想成为,殿下的护道者。 作者有话说: ---------------------- 俺来了~嘻嘻说只请一天假就一天哈哈~求表扬!挺胸! 爱你们小可爱!永远是我前进的动力,也十分感谢大家陪我一同成长。 俺今天试着做了韭菜盒子,尝试成功,没有炸厨房,味道居然还不错~你们嘞? 求收藏,求评论!求爱我! 第22章 腊月十一,晴日,宜远行。 冯朗受封为向州行军总管,奉命即刻离京赴任。原任总管黄如集因堰关战事失利,贬为副将。 百余人的队伍,自大兴城南门出发,马蹄铿锵,旌旗猎猎,宛如黑云压境,一路奔向遥远的地平线。浩荡的行军声势,在隆冬的雪原上刻下一道铮铮印痕。 最前方一骑独驰,马身漆黑如墨,毛色光滑锃亮,惟鬃毛雪白如霜,随风翻飞,如匹烈雪踏夜而来。那匹骏马四蹄腾空,肌肉绷紧跃动,力量感十足,仿佛能踏碎风雪,直裂山河。 马背上的青年披挂战甲,剑佩铮然,长弓斜挂于肩。他身姿挺拔,神色坚毅,目光如炬,一路未曾回望,唯有风中衣袂猎猎。 天地茫茫,冰雪作底,疾驰的人马如一道利剑,劈开寒风,直指南境那片烽烟未息的乱局。 有人在寒天赶路,亦有人在暖屋品茶。 天然居一雅间内,齐王与容华对坐。姜茶正在小炉子上煮着。丝丝辛辣混着茶香,暖遍了全身。 就这样放过他?白费你我这么大力气,父皇果真偏心。齐王随年岁增长,容貌愈发像极了权贵妃,眉眼间多了几分阴柔之美。只是大病之后,仇人未除,他心气难平,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戾气。 是可惜,容华为两人添了些茶,语气平稳,但也只能如此,才能逼得他们彻底偃旗息鼓,南禺才不会再得风声。九婴虽已死灰复燃,但根基尚浅。只要守住堰关,南境必胜。那一地若落入敌手,再想夺回,不知要付出多少鲜血。 她忽然咳了两声,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也不全是陛下偏爱。这个节骨眼上,若真翻出太子通敌卖国之事,军心必然震荡。若再被人从中煽风点火,边疆一旦失守,便是不可承受之重。 还没好?你这病可真缠人。齐王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抚上左腿。 容华含笑摇头:老毛病了。倒是你,那伤腿冬天可还难熬?这次多亏你,若不是你递来消息,还真未必能牵出凌广这一条线。 周大夫确实尽心,外敷的药很管用。齐王举杯一饮,语带轻松,你我一条船上,捉住太子的尾巴,这点小事就别说谢了。 自齐王因伤投向容华,两人便渐生默契。容华也将周龄岐引荐过去,周氏太医院出身,素有杏林翘楚之誉。齐王初见时虽存几分警惕,然府中御医也屡屡称赞其药方,于是便欣然受用。至今,周龄岐每月定期前往齐王府为他诊治一次腿伤。 第27章 看你对冯朗,倒是颇为信任。齐王忽然笑问。 容华不答,反而抬眸一笑:他也曾救过你一命,不是么? 齐王一怔,随即大笑:是啊,冯小将军当年识时务,幸好没站在常正则那边。 也因此,我才信他机警果断。况且他无根无靠,便不惧得罪人,正好去接手南境的烂摊子。 那就坐等捷报吧。齐王起身,抻了抻僵硬的手臂筋络,我先回去了,王妃还等我一起用午膳呢。 你们倒是琴瑟和鸣。 功业没了,总得守住点别的。若真一蹶不振,岂不是正遂了他的意?齐王笑着摆手,带着微微的跛行走向门口,走了,你也多保重。 容华目送他离去,低头抬盏,一只温润如玉的茶盏在她指间轻转。热汽升腾,氤氲了她的面容,那一瞬仿佛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与慈悲。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像极了一尊披着人皮的冷玉偶人。 午时刚过,容华从天然居回到府中,方一踏入院门,便淡声吩咐:让章予白有空时来见我。 是。周大夫说晚上要为您针灸。琳琅应声而退,步伐稳妥。但回身时,仍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一眼。 她终是有些心疼。容华十五岁前几乎不曾吃过药,更别说如今日日针灸。这位公主,曾是天之骄女,如今却要与病痛相伴,与风雪周旋。 好。容华轻轻应了一句,回身坐下,脑中已有盘算。章予白来得正好,她还有齐王的事要再度嘱托。 当初将周龄岐安置在齐王身边,原是为了确保常元恪的腿伤始终握在她手中。毕竟当年,骨头到底是没断。她向来不信运气,亦不容任何变数脱出掌控。 乖乖做一条砧板上的鱼,才有富贵可享啊容华轻声自语,宛如在抚慰谁,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她靠在窗畔,望着庭院内铺洒的冬阳,眉目微展。 冬日的阳光轻轻拥抱她的身体,一片和暖,她靠着窗睡着了。 直到天色将暮,章予白才快步入府,来到听雨居。 容华仍倚靠在软榻上,披着一袭白狐大氅,眼神清明。 她开门见山:三件事。 其一,太子那边不能松懈。南禺是如何与东宫搭上线的?中间还有多少未清的钉子?全都给我查出来,哪怕一根毛都不能留下。 其二,齐王那边照旧盯着。这次凌广之事,是他们先动手,说明他的人还在暗处,趁这个机会一并摸清楚,挖干净。 她略顿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又很快化为果决。 第三,替我捎句话给冯朗。 她语气低缓却不容置疑:告诉他,此行不必顾忌太多。若有出头鸟,尽管拿下,该杀便杀,有我替他撑腰。 章予白微微一愣。他是极少见容华如此明确表达信任之人。冯朗毕竟是初掌兵权,却得她如此托底庇护,实属罕见。 可这惊讶只是一瞬,章予白很快敛了神色,肃然领命:属下明白。 他俯身一礼,转身退下。 剑南道的冬日没有北地的酷寒,反而天光常明,晴日绵延。唯日落之后,需加衣裳抵御凉意。 可这晴朗气候,与向州军营内的气氛迥然不同仿佛一层寒霜覆地。 黄如集在军中混了十几年,能力或许平平无奇,可要数资历年限却独领风骚。四年前军中各道轮换时,因军职不大,并没有涉及到他,故他在向州地界已摸爬滚打了近十年。且他长袖善舞,和稀泥一绝,多年下来,向州上下都买他几分面子。称一句向州地头蛇也不为过。 堰关失利,黄如集自认最多算是是后勤不力,就算上面问责,自己也不会首当其冲。可到头来,大官小官都没事,只有他一个被从正职上赶了下来。 这也罢了,自己本就有渎职之嫌,若来一位靖国公李岳那般的名将,自己也会将功补过,好好辅佐。可继任者偏偏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除了在北方小城击退几次散兵游勇,明哲保身放了齐王一马,未见有何特别。黄如集觉得没了面子,心中不忿,对冯朗的到来很没好感。 黄如集军中数十年,自然有一些关系亲近的老兄弟。这些人也计划给新上任的年轻将军点颜色看看,一是给黄如集出气,二是凭此告诫冯朗,不要仗着行军总管的身份随意调遣他们。 黄如集本着看笑话的心态,乐见其成。 我托人打听了,这个人外无功勋,内无关系,简直是一个软柿子,若不杀杀他的锐气,还真以为我们向州军任他拿捏了!说话者正是黄如集的表亲,游击将军曲顺。 曲老弟,你主意向来最多,你说,我们听着! 果然,冯朗一行日夜兼程赶赴向州,刚到军营大门,便被拦下,理由是未接到命令。 洪毅大怒,挺身而出:这是新任行军总管,还需什么命令? 他曾教过冯朗武艺,二人甚是投缘。自冯朗调回京中便多有走动。洪毅认为冯朗是块璞玉,打定主意跟着他混了。于是,作为冯朗副将,也来了向州。 守门兵卒不慌不忙,冷声回道:你说是就是?若是南禺奸细冒名顶替,放你们进去,我等岂不是万死? 你说谁是贼?洪毅气得胡子翘起,正欲拔刀。 兵卒态度更强硬:将军们有令,今日有要务在身,不见任何人! 周围兵丁听闻动静本已聚拢而来,见洪毅要动手打人,也围了上去。冯朗这边一行人差不多过百,见此便要为洪毅壮声势,也上前一步。 眼看两边人马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冯朗出声止住。 他并不怒,只缓声道:这位兄弟,本将奉皇命而来,没有多余时间去纠缠。我若是你,便跟着我们一行人进去。若我们为假,则当面拿下,也是功勋一件,若是真,迎主将入营,名正言顺,也不会获罪。否则,若因此贻误军机,本将真是那位新到任的统领,那被推出去顶锅的,总不会是旁人。你好好想想。 说罢拍了拍那兵士肩膀,不再言语。 兵卒面色微变,权衡再三,还是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向州军虽不是一道总军,可也驻守一州之地。依大燕典例,军中一主将为行军总管,下设九路参将。主帐为议事之地,若无外勤任务,战事又起,众将应待命于此。 可待一行人入营,主帐空空,只得三位将领。 冯朗递上调令与兵符,自报家门,朗声道:冯朗,奉陛下亲命,调任向州行军总管,今日到任。 三人见黄绫圣旨,顿时色变,纷纷下拜。 冯朗环视一周,目光微沉:其余几位将军呢? 将军稍候,其他几位将军应正在巡营,末将这就去叫人。说罢,便向外挥手,便有兵士去四散传令。 不多时,又来了一位,参将路飞云 忽然传令兵进帐:几位将军皆称不便赴会。 冯朗目光一凝,淡声吩咐:再去请。告诉他们,本将有要事商议,一刻钟不见人,以抗命论。洪毅,你也去。 时限将至,赵虎、孙可先后赶到,声称操练途中未曾得知调令。冯朗微微点头,坐于主位,接着,闭目不言。 孙可心中微微不安。他们三人中,曲顺是黄如集表亲,赵虎和他们是老乡,自己可同他们没有什么特殊渊源。他是想给冯朗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顺便试探一下,以便日后行事。给了一刻钟的时限,还是不要过于挑衅才好。 而赵虎没有那么多心思,他虽为黄将军打抱不平,可军令如山,不可违抗。一刻钟既已是军令,他便哪怕再不服气,一定遵行。故而也在一刻钟之内赶去了帐子。 赵、孙二人相顾无言,与路飞云等人点头算打过招呼,也立在一侧。 将军,一刻钟到了。 好。 冯朗睁眼,目光冷冽:行军期间,军令为上,谁敢阳奉阴违,必罚无赦! 不多时,曲顺被五花大绑押入帐中,满脸涨红:冯朗,你算什么东西,敢绑我? 冯朗不理,只看向传令人:你们去请他时,曲将军在做什么? 摇椅晒太阳。洪毅言简意赅。 属下证实。其余人低头称是。 正此时,黄如集闻讯赶来,嬉皮笑脸:将军莫怪,老臣染了风寒,未能迎接,恕罪恕罪。 冯朗看也不看,反问赵虎:违军令者,军法如何? 赵虎挺身道:斩。 冯朗挑眉,看向被押着的曲顺,骤然厉色:既如此,拖下去,斩。 第28章 众人具是一愣,齐齐看向冯朗。 直到兵士往外拖曲顺,曲顺才反应过来:冯朗你凭什么杀我谁给你的胆子? 随着被拖到空地,看着行刑者磨刀霍霍,他的声音从愤怒变为惊恐:表舅!表舅!救我!冯将军!我错了!给小人一次机会吧! 众人骇然失色。 黄如集骤然回神,正欲软硬兼施,为曲顺求情,还未开口就被冯朗打断:军医何在? 黄将军,既称染病,请军医把脉。 末将一点小伤风,无碍无碍。黄如集连忙推辞,笑话,他最注重养生,那有什么病,想起曲顺还命悬一线:冯将军,曲顺毕竟是朝廷五品参将,小错而已,何必呢?若只为立威,训诫一下便算了。否则,来日若上面人追究我们滥杀无辜,我向州上下,也脸面无光也。 黄将军不要大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病不管,大病要命。军医,把脉。 黄如集一边张望帐外,最后还想捞一把曲顺的命,一边想着躲开军医。 突然,外间一声凄厉嚎叫,曲顺人头落地。 黄如集未料到冯朗下手如此狠,如此快。一时间面色灰白,被军医一把抓住腕子,也没有反应过来。 军医出列:回将军,黄将军并无病象。 你!黄如集大怒:你!休要胡言,本将的确不舒服! 冯朗朗声宣布:今日杀曲顺,不为私怨,只为整肃军纪!从今往后,令行禁止,军令如天!谁胆敢违抗,不论出身资历,军法伺候! 冯朗的视线转向黄如集:黄如集,有欺上瞒下,藐视军规之嫌。念在年老体弱,五十军棍,下不为例。洪毅,行刑!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诸位,丑话说在前面,本将从来不顾念关系人情,也不容人躺在功劳簿吃老本。大敌当前,必须一致对外,令行禁止。违者,今日曲顺、黄如集,就是例子。我们背后,是大燕万千子民!正是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的时候!卫护忠诚者,人人皆我手足,苟且阻碍者,人人皆可诛! 营帐寂静如夜,唯见那身披战甲的年轻将军,立于风中,威严如山。 作者有话说: ---------------------- 俺来了,带着大肥章来啦~ 求收藏,求爱我!吧唧一口! 要去睡啦嘻嘻,希望明天有好榜! 小剧场 谁给你的胆子?你小子是不是上面有人? 我。是。容华冷漠脸~ 第23章 夜色沉沉,堰关军营悄然迎来数位来自向州的客人。 冯将军。卫淮安率先抱拳迎上。 他原为京中宿卫军副将,因梦巫一事调任剑南道锦州副将。堰关战事骤起时,被朝廷紧急空降至前线主持大局。 按军制,锦州为剑南道主府,其副将与各州主将同级。本堪托重任,可当时的向州主将黄如集临阵怯懦,缩首不出,无奈之下,卫淮安只得独自扛起堰关防线。如今冯朗履新,以行军总管之职统辖向州,理应由他主事。 卫将军辛苦。冯朗回礼,神色肃然,军情紧急,你我便直入正题。如今局势如何? 卫淮安也不寒暄,径直将他引至一副边境舆图前,指尖一落,道: 将军请看,我大燕与南禺边境有两处盆地:向南盆地与陶中盆地,向南盆地全境与陶中盆地北部皆在向州,而其余的陶中盆地属南禺。而陶岭分割其中,成两坝夹山之地形。堰关横跨陶岭,其外延处于陶中盆地北缘。 他语气一沉:陶岭以北已失,堰关半壁被夺。陶岭起伏平缓,上有绳河流淌,如今我军与南禺主力皆驻扎于陶岭,隔绳河对峙。 洪毅皱眉:若陶岭高地一旦尽失,向南盆地岂非一览无余,毫无屏障? 更何况,路飞云接道,敌军若据堰关,可退守陶中盆地,进击我向南防线,向南盆地易攻难守。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优势尽握。 孙可素来心细谨慎,此行也跟来了堰关:南禺军已攻上陶岭。绳河于我们是守卫天险,亦是反攻阻碍。他们先可趁我们渡河时偷袭,即使情势不好,也可以直接缩回陶中盆地,在伺机骚扰,以逸待劳。 烛光昏黄,气氛凝滞。 先切退路,关门打狗。冯朗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略过地图:我们先从正面渡河,以疑兵布阵,吸引敌方注意,佯装主力在此。实则绕道堰关左侧,此处的宜旌渡口水流不急,适宜大量军队快速渡河。南禺主力全在堰关,背后必然空虚,我们以多打少,将陶中盆地做成口袋,逼南禺在堰关决战。后集向州之力,前后合围,全歼敌人! 他眼神犀利:届时,一举定胜。 南禺主将是何人?他忽而问道。 苗思去,卫怀安答,铁匠出身,成名甚晚,但用兵谨慎,乃南禺难得之将。 此人用兵谨慎,若他在,怕是不会轻易上当。孙可略有担忧。 可惜他是名将,南禺皇帝不是明君。冯朗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反间之计!孙可、路飞云几乎异口同声。 正是。冯朗神色不变,那时,君臣疑心横生,误判朝命,便可牵制其判断。 卫怀安沉吟:妙计虽妙,但我军补给线长,若敌反包夹,恐陷两难。且疑兵之事,如何令其信服? 堰关林深草密,我们可多设旌旗,反复调动部队迷惑敌军,造成声东击西之势。旗帜虚张,由孙将军督办;洪将军、路将军率队佯攻,牵制敌军主力;卫将军,反间细节我与你另议。冯朗沉着布置,井然有序。 末了,他挺直身姿,目光如炬: 我大燕的军旗,必将插在堰关最南之巅! 帐中静默一瞬,旋即群情激奋。卫淮安、路飞云、孙可诸将眼圈微红,胸腔激荡。此情此景,他们等得太久一位真正能带领他们重振军威的统帅,终于到了。 南禺国都城内有一间茶楼,名曰蓬莱楼,开业已有五年有余。因其茶叶醇香、品味高雅,早已成了权贵名流、文士才女们雅聚闲谈之地。 更令它声名远播的,是那位楼主荣回雪,因其姿容艳绝、气质清雅,世人皆称她为茶叶西施。 夜色渐深,二更方过。一道窈窕倩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走入楼主内室。 看什么呢?先别忙了,吃点东西吧。来人笑意盈盈,声音如清泉流潺,轻柔悦耳,你晚膳一口没动,再这样下去,小心胃发脾气。 那女子温婉,正是梦巫。她已在南禺潜伏一年有余。 回雪转头凑近,轻嗅一口,笑容顿时妖娆动人:真香呀!我们梦巫大人可真是宜室宜家! 梦巫佯怒拍了她一下,作出一脸遗憾:可惜殿下不是男子,不然我定然嫁了。 回雪笑声清脆,调笑道:殿下那般豁达开明,便是女子,我也嫁,哪里轮得到你。 梦巫顿时红了脸,挣扎半晌,只憋出一个:哼! 好了,不逗你了。你这整天殿下前殿下后地挂在嘴边,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回雪伸手去揉她的发顶。 梦巫连忙闪身。 回雪不甘示弱,做了个鬼脸,端起热粥轻啜一口,微笑道:对了,来活了。桌上有封信,你瞧一眼。 梦巫走到案几前,手指轻触信封上的扶光印记,眼中闪过一丝郑重。拆开阅读,片刻后她开口:反间之计?他们那边要送金银珠宝我们这边呢? 给九婴送个大馅饼。回雪嘴角噙着笑意,眼波流转。 梦巫微蹙眉头,沉思道:臣子,嫉贤妒能、贪财好利;君王,刚愎自用、多疑成性。以金诱心,确能生变。 我们只需确保九婴不来坏事,剩下的,就交给向州的人去处理。回雪轻倚在窗前,灯光映在她眉目间,将那原本艳丽的脸庞柔化成一派静好。 梦巫点点头,低声道:明白了。 与此同时,剑南道通往南境的官道上,车马辚辚,旌旗招展。数十万石粮草源源不断调运而来,皆已囤积于向州粮仓之中,军资充盈,为大战前夕的后勤布置奠定了坚实基础。 向州军营内,冯朗曾亲自前往探望正在养伤的黄如集。帐内静谧,烛光温暖,二人席地而坐,坦诚长谈。一番推心置腹,竟由旧日的对立转为理解,前嫌尽释,初步化敌为友。 第29章 黄将军,您是军中宿将,德高望重、经验老成,冯某自知尚浅,许多地方尚需向您请教。冯朗语气沉稳,面容坦诚,只是当日情势危急,军心浮动,冯某不得不以雷霆手段立威。曲将军之死,非为私怨,而是为了以鲜血祭旗,让大燕宝刀开锋。 他顿了顿,语调略沉,望着黄如集的眼睛:外敌在侧,虎视眈眈。一旦我们溃败,身后便是千万手无寸铁的大燕子民。今日若是向州,明日若是我们家人所在的城池黄将军,届时,我们希望守城者是什么样的人? 黄如集垂首不语,许久,眼中浮现出年老母亲病榻前的一幕。她眼中有光,声音颤抖却骄傲地说:我的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堰关失利之后,黄如集虽在外强作镇定,内心深处却有愧、有怒。那种被指责庸懒、又无法反驳的失落,使他不愿面对年轻的上官。可冯朗今日的一番话,却在他心底敲出一道缝隙。 冯将军所言句句在理。黄如集缓缓起身,声音低哑,黄某多年不曾如此羞愧今日一番话,击中我心,愧对国、愧对军、亦愧对亡母。 说罢,他强撑着伤躯,拄着床柱,深深一揖:将军以国为重、不计旧怨。黄某钦佩至极,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冯朗起身还礼,神情坚定:大敌当前,唯有铁板一块,才有胜算。黄将军肯挺身共谋大局,向州军心自此归一,此战,胜券在握! 嘉德七年,正月初一,南禺换将,梦巫将一只白鸽送入天空。 消息传回大燕军营,冯朗神色严肃:苗思去已撤离堰关,明日按计划行事!赵虎、路飞云二人,率二路佯攻,务必吸引南禺大部分主力注意。卫淮安、洪毅,负责渡河偷袭,兵贵神速,不要纠缠,事成后以三堆狼烟为号。黄将军,负责中间调度策应。其余将军,备好战马,擦净长刀,准备反攻! 是!众将领跃跃欲试,领命而去。 浩浩荡荡的兵戈洪流分三路分割了陶中盆地,铁蹄刀锋彻底撕碎了南禺的野心妄想。那一夜,将士们的歌声响彻天地,宣告一个帝国的崛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爆竹声中,已是嘉德七年。 扶胥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咿呀学语的婴孩了。七岁的他,眉眼圆润,模样可爱,举止间却已有了几分早慧的懂事。他的母亲尹太嫔最终未能从刺客的剑下生还,香消玉殒。 年幼的扶胥尚不懂死亡的意义,只是怔怔地问:母亲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吃饭? 容华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抱得很紧,仿佛这样便能替他挡去些许风霜。她低声讲起一个关于生命轮回的故事: 小狮子年幼时,意外闯入了野牛迁徙的途中。狮子爸爸为了救小狮子,选择了死亡。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陪伴在小狮子身边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春草,温柔却坚定: 小狮子很难过,可他记起爸爸曾说每个生命都会经历死亡,这再正常不过。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就像阳光必定投下阴影,有影子,就说明头顶有光。生与死,不过是生命的轮回罢了。 容华轻抚着扶胥的发顶,继续说道:小狮子哭过、想念过,但最终他站了起来,继续向前。后来他长大,成了狮王,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到那一天,他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完成了轮回。而狮群在悼念他时,又迎来了新的幼狮。 扶胥将脸埋在容华的肩头,小小的声音有些发哑,却格外坚定:扶胥明白了。 尹太嫔去世后,太妃杨氏曾提出将扶胥接到随安院抚养。可扶胥却坚定地表示要留在容华身边。容华思及自己左右有流风和琳琅照应,带着扶胥也不算麻烦,便应允了他这个小小的请求。 冬日里,听雨居内迎来了欢快的脚步声。 敏仪一手牵着扶胥,一手怀中抱着一束盛开的梅花,笑靥如花地跑进屋来。少女身着鹅黄色罗裙,外罩素白短袍,眉眼如画,两个酒窝荡漾在脸颊,一笑便明艳了整座庭院。 阿姊!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我折了几枝回来,插在你喜欢的天青瓶里,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闻到梅香啦!敏仪边说边将梅枝插入瓶中。 扶胥也不甘示弱,小脸仰起认真地说:这几枝是我挑的,要送给阿姊最好的梅花! 容华笑着将弟妹一左一右搂在怀中,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真漂亮,谢谢敏仪,也谢谢扶胥。 这时章予白快步走入,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手中持着一封文书,高声禀报:殿下!捷报传到!冯将军收复堰关,击退南禺百里!仅十日之间,陶中盆地已尽归我大燕。南禺已递上降书,使团正在进京的路上! 琳琅闻言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殿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容华接过奏报,眼神一瞬微动。她低头细看,目光清澈沉稳,唇角却缓缓扬起。 扶胥仰着小脑袋问:这个冯将军,很厉害吗? 容华抬眸,透过雪白的梅枝望向窗外,那一片耀眼的冬日光景铺洒满庭。 她轻声答道:嗯,他很厉害。 作者有话说: ---------------------- 俺上榜了哈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很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你们的陪伴与认可是我的动力! 求评论,求收藏!来请多多爱我吧! 将士们歌声源自《秦风无衣》ps.俺真的很喜欢这首! 舆图:地图古代称呼 小狮子的典故改编《狮子王》,俺最喜欢的动画之一。 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能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了,容华就选择了直接告诉孩子,这也是她的教育理念的反应。 至于冯朗为什么要去找黄如集:他不希望后防不稳,被敌人找到可乘之机,挑拨离间。冯朗本质是个很细的人。为了目标,他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第24章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大兴城西市仍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亮了灯。 在这安静空旷中,一个少年打马而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脆响清脆。他勒缰停在一家糖水铺前 老板今日出摊这么早?正在变声期的声音有些沙哑,掩不住其中如朝阳初升般的活力。 哟,薛小公子来了?店主是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叔,满脸和气,耳垂宽大,笑眯眯迎上前:还是老三样? 成!老板辛苦!少年作揖行礼,随意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配着红糖糯米球与芝麻糕,被端上桌来。 糯米球的外皮酥脆金黄,再配上醇香红糖蘸汁,令人口齿生香。 就想着这一口! 小公子满足喟叹。 他皮肤细白,一张娃娃脸堪称祖母辈的杀手。再搭配上机灵嘴甜懂礼貌,令多少上了年纪的老太君一见他就开怀不已。每逢年节,他收的压岁钱总比别人多上几成。 此时天色尚早,铺中无旁人,一老一少便在这一隅温暖中闲话家常。 薛逸景喝口热汤,看老板一直在面案前忙碌,有些好奇:大叔是接哪个大户人家的单子吗? 咱这小手艺哪登得了高门厅堂。南境打了大胜仗。今年除夕上上下下都没过好,元宵终于可以好好热闹一番了!老板眼角纹路堆起,眼中充盈着期盼。 兆尹府张榜,今年放三天灯会,还取消了宵禁。到时候客人多货走得快。趁这几日天凉,将一些易存的早点做好备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他说得开心,手中活却不停。 那些寻常的面团在他手中如变戏法一般,被捏出花鸟鱼虫,灵巧可爱。 好啊!确实该好好热闹一场! 薛逸景也不住附和激动起来,语调高昂:冯将军神人也!三战入关,陶中盆地从此是我大燕疆域!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糟,狡黠爬上眼角眉梢:大叔,元宵节我还来讨一碗团子吃!成吗? 薛逸景像一只看着萝卜的兔子,那神色逗得老板哈哈大笑:这么多年的老主顾,一定有一碗! 成!那就说定了!薛逸景翻身上马:元宵见!老板你这手艺,早晚要火遍大兴城的! 晨雾渐散,马蹄声远,少年背影融入金色晨曦。 整个都城弥漫着喜悦的空气,行走在其中让人忍不住就会翘起嘴角。万里之遥的向州亦是如此。战后,冯朗上书为全军请功,卫怀安、黄如集、路飞云、孙可、洪毅等皆在其列,尽显公允之意。 第30章 庆功宴上,酒意渐浓,热气升腾。赵虎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走到冯朗面前,一抱拳一拱手,憨声憨气地说: 大将军,以前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算是服了!您大人大量,不计我之前冒犯,赵虎记下了! 他又拍了拍自己胸口,声音朗朗:我赵虎是个粗人,没别的能耐,就一句话服了! 话音刚落,席间哄然一片,众人齐声附和,满堂喝彩。 堰关一役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佯攻诱敌,看似纸上谈兵,真正操演时却是千钧一发:何时撤、如何撤,撤得整齐了易露破绽,撤得混乱了又易崩溃,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黄如集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万没想到冯朗竟也将自己列入请功之列,面皮如老树般粗糙,却悄然浮现一抹红晕。他起身抱拳,低声道: 将军,黄某一时糊涂,误了军机,愧不敢领这份荣耀。 冯朗已是微醉,眼中却仍清明。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黄如集的肩膀: 黄将军此言差矣。前军冲锋固然要勇,后方策应更须稳。您坐镇后方,调度得当,若非有您在阵后守得住,我等怎敢大胆推进?有您在,卫将军等人方能无后顾之忧。 说着,他顺势走上案几,提起酒盏,面对满座将士,高声道: 此战之胜,非我一人之功,是在座各位同心协力、死战不退之果!冯朗无他长技,只会喝酒!这杯,我先干为敬! 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热,气贯胸腔。四座皆起,杯盏齐举,喧笑声、碰盏声、胜利的余韵在军营中回荡不绝。 一场庆功宴通宵达旦,烈酒浇不尽将士胸中热血,炊火映不尽那份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那是经战火锤炼过的信任,血与火中凝结出的兄弟之义,弥久弥坚。 三日后,圣旨自京中传至向州,旌表功绩,嘉奖将士。 诏曰:向州军抗敌有功,战果卓著,特此褒奖。 主将冯朗因统筹有方、谋勇兼备,功封勋官,擢升为从三品护军,升任并州主将,并兼都护府行军副总管,统辖一方重地。 路飞云封云州主将,洪毅任幽州副将,黄如集则调任锦州副将。赵虎、孙可皆授正五品上骑都尉,表彰其奋勇作战之功。 随军军士亦悉数核功统计:全军有两成兵士获评上阵上获,得五转军功;得三转以上军功者约占七成,其余最少亦有一转军功保底,可入军籍,纳入优待。 禺军兵败,朝局更迭,新一代九婴亦渐渐浮出水面。那封回雪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密报,终于在元宵佳节这天送到了容华手中。 听雨居内并无太多节庆气氛,榻上容华柳眉微蹙,神思尽系那一纸信件。对面流风安静地雕刻着木偶,琳琅在一侧修剪梅枝,插入瓷瓶。三人各司其事,气氛静谧安然。 阿姊!扶胥如一头小马驹般冲进屋里,一头扎进容华怀中。身后跟着敏仪与杨太妃。 杨太妃携女屈身行礼,语气温婉:妾身恭贺殿下元宵安康。 太妃同安。容华起身还礼。 敏仪躲在母亲身后吐了吐舌头,顽皮做鬼脸,惹得扶胥咯咯大笑,像只欢快的小鸽子。 杨太妃转身嗔怪一眼:敏仪,你明年就要行笄礼了,女儿家言行举止皆要 稳重妥帖。敏仪抢先拉长声调,把母亲的话截了过去,随即快步躲到容华身边,窝进她怀里撒娇:女儿知道啦,阿姊快救我~ 杨太妃有些哭笑不得:每次都如此,难不成你还能一辈子躲在你皇姐身后? 怎么不成!敏仪抬起头撒娇,敏仪这一辈子就赖在阿姊身后啦!有阿姊在,谁敢说什么? 我也是,我也是!扶胥赶忙附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凑热闹。 只能我跟。流风突然放下刻刀,淡声插话。 这一句令屋内众人忍俊不禁。琳琅与杨太妃相视失笑,容华则笑着抚了抚敏仪的发顶:好,阿姊护你一辈子。 阿姊,今晚我们一起去逛灯会吧!敏仪眼中闪着光,东西二市十步一灯,十丈一谜题。洒金街挂满彩绸,尽头还建了座三丈高的鳌山! 听说西域的摊子昨天就来了,有许多稀奇玩意。琳琅在旁补充。 还有好多好吃的!扶胥兴奋得眼睛都圆了,今年还有打花火,真的铁树银花哎! 阿姊,母妃不去,你就和我们一道嘛,好不好?敏仪和扶胥一左一右抱着容华的胳膊撒娇。 容华莞尔,却也不禁轻咳了几声:我身子还软,不凑那热闹。但你们若真想去,也不是不成 她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流风:有个条件,流风必须全程跟着,你们两个不得离开他和护卫半步。他若答应,我便放心。 两小只齐刷刷望向流风。 流风怔了怔,脑中竟闪过旧时画面那年他与回雪初识容华,三人尚青涩,容华一身男装,偷偷带他们出宫,玩遍灯市,甚至还溜进了青楼。 好。他点头。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雀跃,拉着琳琅跑去挑首饰、选衣裳。 容华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流风素来不喜热闹,如今答应得倒是痛快。 不要让他们离开你视线。节日热闹,最易浑水摸鱼。她叮嘱道。 明白。流风郑重其事点头,殿下,元宵安乐。回雪也安乐。 她在信中也问你安康。 众人相继离去,听雨居重归寂静。 容华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窗外风送梅香。她怔怔望着庭前落雪,试图寻回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任性张扬的自己。 可那般身影,早已遥远得仿佛雁过无痕,恍若隔世。 夜幕降临,整个大兴城内却如同白昼。 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身着彩衣,呼朋引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更有焦糖、芝麻等食物的香混在一起,勾着人的馋虫;听着炸物滋滋声,垂涎早已三尺。 一个个摊子前大排长龙。更有少女聚在一堆,挑选簪花、珠宝、手持等奇巧玩意。男子多在投壶、套圈,亦有斜靠长桥,诗性大发者。灯谜随处可见,伸手摘下,许就是一段良缘。 更有那手艺人打上花火,万千金辉发起于一点,散出一片缤纷壮丽,如流光瀑布,悄无声息中落下人间。 形形色色的人,琳琅满目的物,抚掌叫绝的艺,令今夜的大兴城有些梦幻。 敏仪一袭月白直裾、青纱束发,执意女扮男装,牵着扶胥在灯海中穿梭。小郎君怀里装得满满:糖葫芦、桂花糕、拨浪鼓从头顶到脚尖都透着孩子气的快活。 他们边走边吃,敏仪左手端着一碗油光四溢的炸元宵,另一手还不忘替扶胥擦去嘴角糖渍。忽听前方人声鼎沸,喝彩此起彼伏原是庆丰当铺设了个投镖夺宝摊子。众人隔着五丈远向悬挂石板掷朱砂布头,命中哪一格,便得哪处写着的奖赏。 石板中央镶着块温润白玉吊坠,光泽内敛,恰似清夜里的一弯霁月。敏仪与扶胥对视一眼,心思一致:要把那玉夺回去给阿姊做元宵礼。 十支箭筹下去,二人连布面都没蹭着,信心逐渐泄气。这时旁人好意劝慰:小公子莫急,那块玉可不好拿。箭头轻,离得又远,人人都冲它去,已有人投了半百次。 顺着话音,敏仪看见石板右首站着个少年。面庞略显稚气,却五官干净利落;一身看似朴素的青衫,经线暗绣却极精巧,显然家世不凡。 他沉着地掂量箭筹,试验握姿,每一次失手都只是轻轻颔首、重新站桩,并不沮丧。 敏仪忽觉有趣,学着他的动作,将炸元宵暂端在臂弯,深呼吸,侧身、举臂、指尖一振 中了! 朱砂箭头稳稳印在白玉二字旁。然而喜意尚未涌上心头,旁边蓦地一道劲风撞来她左腕被撞得一颤,滚烫的炸元宵噗地飞出去砸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一抹红印精准压在她方才的印迹之上。 有人摘桃子!扶胥叫出声。 敏仪抬眸,只见方才那冷静少年正僵在原地。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同时射中,唇角微动欲解释,耳尖却先红了仿佛做了什么失礼举动。 这是我的。敏仪先发制人,拂袖半步逼近。面具遮住容貌,留下一双眸子,正燃着怒火与委屈她排队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团子,如今洒了一地,香味还在夜风中飘着。 少年被她的气势一撞,下意识抿紧薄唇,拱手压低声:兄台若肯割爱,价码随你开。 第31章 竟想用钱砸?敏仪心头火起。她堂堂晋国公主的胞妹,还真当她缺银子么! 我说不卖。她冷哼,而且是你撞翻我的炸元宵。 少年被怼得有些懵,正要再辩,袖子突然被身旁书生拉了拉。那书生先前在石板前泪眼婆娑,此刻神情惶惶,似怕两人起冲突,连忙陪笑欲罢手。 敏仪这才问明原委白玉乃书生亡母遗物,典当后被掌柜拿来做噱头;他手头拮据,便苦求少年相助夺回。 听完,敏仪沉默。良久,她把白玉撞在书生掌心,砰一声,决绝得像丢一块石头。 不是怜你。她别过头,语气别扭,只是设身处地,我希望有朝一日,我需要他人善意的时候,也可以有所回应。 多谢这位公子!那书生分别向敏仪和薛逸景深作一揖:祝二位心想事成,顺遂平安。 人群渐散,夜风带来桂花糖的清甜。 你方才不还心心念念要它么?说让就让?薛逸景抬手掸去衣袖上的糖粉,试图用玩笑掩饰心口鼓点。 价值不同。敏仪回望,灯光映得她面具孔后眸色晶亮,那白玉于我,不过寻常玩物,总有替代品,可于他是唯一的念想。我就当给自己积福,日行一善。 倒也不讲什么仁义大道理。薛逸景眼里含着笑,我薛逸景佩服。 你撞洒了我的炸元宵。敏仪忽想起正事,语气不甘,赔我。 原来如此。少年爽朗一笑,走,西市有家小铺,团子是我在京里尝过最好的。正好赔罪。 灯火映出他浅浅的梨涡,眉眼飞扬,竟叫敏仪心头蓦地一跳。她扬着下巴,装出满不在乎的骄矜:好。 二人并肩而行,扶胥护卫随后。花灯的光线斑驳在两人的青衫、月白裳角;街巷喧闹,他们却像踏进一场只属于少男少女的静谧心底的悸动,正悄悄点亮比灯火更热烈的光。 远处铁树银花乍放,星雨般火点撕裂夜幕。敏仪偏头偷看旁边少年,他正专注寻味摊位,侧脸清隽。夜风轻撩他的发,她忽生出一丝奇异的冲动: 若将面具摘下,他,会不会记住自己的眼睛? 灯市正长,故事才启。 听雨居内,琳琅抱着一沓新信步入屋中,步履轻快,身后周龄岐正小心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香气隐隐。 容华倚靠着软榻,衣衫闲雅,手腕微伸让他搭脉,另一手则利落地拆阅信封。 信件大多是节令问安。 朝中田维、许毅、窦汾等循例行礼;扶光来信的有章予白、沈一山等人。窦宜臻则闲话家常,说今年元宵在家陪母,节后会来拜访。而窦明濯送来一盏琉璃灯,灯面琢出白果树叶的形状,晶莹剔透,正是容华素日所喜。 脉象还好。周龄岐一边收回手指,一边煞有其事地抚了抚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点头道,勉强不辱本神医的声名。 周大夫,元宵安康。容华语气轻松,难得闲暇,唇边带笑,今夜可许愿了吗? 愿望么?周龄岐捏起袖子摆出正经模样,希望病人少气我一点,本神医的金字招牌,年年都要保住才成。 得嘞。容华眉弯眼笑地接话。 周龄岐一愣,没想到她今日这般俏皮,不禁哼了一声,以傲娇对傲娇,自觉场面扯平。 此时容华指尖忽然顿住,目光定在一封信上。 那封信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碗状线条,碗中是两个圆滚滚的点,像是糯米圆子,墨色沉静。 容华静看片刻,唇角微扬,取笔于纸角写下短短几字: 望君同安。 稍作思索,她又低头添上一句: 黑芝麻馅最好。 作者有话说: ---------------------- 1 军功体系--《唐六典》: 照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把以少击多,破城、破阵的战斗定性为上阵,双方力量相当的为中阵,以多击少的为下阵。其次,再根据对敌杀获率,将杀获率达到四成以上的定为上获,二成的为中获,一成以下的为下获。 根据具体贡献,将军功分成一、二、三等。上阵上获第一等,五转,第二等四转,第三等三转。 转是衡量功劳的单位。 足够的转数可以封勋官,例如冯同学的从三品,护军。其不是实职。 2. 猜猜小薛同志的哥是哪位哈哈? 3. 嘻嘻,小天使们知道谁画的那封汤圆吗哈哈? 4 问:如何在一堆贺卡中脱颖而出? 答:不走寻常路,别人写,你就画。至于那个送礼的,那纯粹是外挂!鄙视他! 5 俺昨天考试,外加追剧,没有更,今天大肥章赔罪哈哈!求收藏求评论!求爱我!快让天使读者的爱淹没可怜作者! 第25章 柳枝抽芽,春回大地。 是日多云,阳光时明时暗。东宫后殿,一个窈窕身影在回廊行走。 柳良媛。宫女见来人正是小皇孙的生母,忙屈膝行礼。 起来吧。柳心语气温和,目光却淡淡掠过屋内,小殿下哺乳时间快到了,我来喂他。 宫人躬身退让,目送她袅袅步入内室,不由在心中暗叹:这位柳良媛,真是有福气。 柳心出身并不显赫,是张灵蕴还在侧妃之位时,为笼络人心,从母家接入宫中的人。 她生得一张桃花脸,五官清丽却自带风情,尤其那双眼,不细长,却尾稍微挑,映着眉眼之间,一派无辜中带着媚意,纯净而不失妩媚,天生便引人怜爱。 她一进宫便得盛宠,风头一时无两。虽曾在嘉德三年因太子受朝中查贪牵连而被冷落一段时日,却也不过数月,便再度重得恩宠,不久后更一举诞下一子。 东宫子嗣本就稀薄。长子乃已故太子妃所生,如今养在张侧妃膝下;次子则是另一位良媛所出,早年夭折;张、卢两位侧妃虽家世显赫,却只得公主。如今柳良媛诞下皇孙,举宫皆惊喜,太子更是连连下旨加恩。柳心亦因之声势水涨船高,备受东宫上下敬重。 尤为难得的是,她并未请奶母,而是坚持亲自哺育,凡事亲力亲为,小皇孙饮食起居皆亲自过问,舐犊情深。 不多时,柳心缓步出屋,轻声吩咐道:小殿下吃饱了,刚才睡着了。昨日卢侧妃那边传话要来看望,你们多上些心,别让太多人吵着他。 是。宫人低眉顺眼,恭敬答应。 屋外阳光正好,宫人们目送她背影远去,不禁又是一声低语叹道:这位娘娘,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常正则近日事务繁重。每逢五年,边军将领轮换,如今距下一次换防已不足一年,地方人事的筹备自需提前安排。嘉德七年春已过半,万物生发,国事却不容丝毫松懈。 好不容易处理完一桩桩文牍公事,他心情难得轻松,便往柳心所居之处走去。想到不久前出生的孩儿,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常正则虽素来不沉迷于儿女情长,但对柳心这位聪慧风趣、姿容出众的美人,他始终颇有几分真意。 这个孩子,他也是真心喜欢的。 殿下。光影斜洒,柳心立于门廊之下,身着绛色纱衣,巧笑嫣然,那一瞬,有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风韵,令人移不开目光。 常正则上前一步,语气柔和:怎么在外头站着?春寒料峭,小心着凉。 他伸手轻轻扶起她,神色间尽是温和。 柳心微一屈膝,笑意盈盈:卢侧妃刚来探望小皇孙,妾那时正巧去了小厨房熬粥,未能亲迎,只得在门口送了送人。刚回身,便见殿下来了。 常正则点头,却语气中带了几分责惜:孩子虽要照看,可你也要顾自己的身子。大小事务不妨多交给下人,亲力亲为,反倒劳神。 柳心低头一笑,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妾与殿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妾第一次做娘,难免事事挂心,恨不得将他一点一滴都护在掌中。 常正则听后微怔,随即目光微动,似有触动。他伸手握住柳心的手,掌心传来一丝细微的温意。宫中女子千百,能在这深墙高门中亲自哺育幼子的,寥寥无几。她的坚持,他都看在眼里。 言语之间,二人并肩穿过回廊,缓步走向小皇孙所居的便殿。 宫人一见来人,赶忙下拜,语气小心:小皇孙一直在睡。 真是个小睡仙。常正则笑着应了一句,语气温柔,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第32章 他与柳心一同步入殿中,殿内香风袅袅,暖意安然。柳心俯身,从摇床中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起。 她脸上原本还挂着柔润的笑意,可那笑意尚未铺开,下一瞬却猛然凝固,仿佛残雪忽覆春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神情倏然大变,如墙皮脱落般,原本的温和慈爱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涨满全脸的惊恐与颤栗。 怎么了?常正则察觉异常,快步走近,声音低沉。 孩子殿下孩子柳心唇齿哆嗦,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倏然而下,一滴滴砸在婴儿的衣襟上。 常正则心头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那小小婴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毫无生机。他顿时伸手探去,那软弱的小身躯已冰凉无温,心跳早无踪影! 片刻的凝滞之后,铺天盖地的怒意如火山般从常正则体内迸发而出。他猛地起身,目光如刀,满殿宫人俱如临大敌,吓得跪了一地,簌簌发抖。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压抑却凶猛。 奴婢奴婢不知,小皇孙一直睡着。一名年长宫人颤声回禀,面如死灰,中间中间只有卢侧妃娘娘来过。因怕吵醒小皇孙,娘娘来时是只身入殿的也未待多久便出了。 柳心像被抽去魂魄一般,仰头痛哭,喉咙撕裂般喊出:我儿啊! 她双手紧抱着已无气息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痛不欲生。常正则亦强自镇定,怒火翻腾之下眉头紧锁,真是一团乱麻! 嘉德七年春,因宫人疏漏,太子失子,天子哀伤数日。 三月后,张侧妃灵蕴进封太子妃,入主东宫。 东宫后殿,张灵蕴方才探望柳心,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她一身端庄太子妃礼服,鬓发整饬,眼底却掩不住一抹淡淡得意。 张灵蕴此刻可谓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这么多年,她与卢音音明争暗斗,太子始终从中制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如今,谁料卢音音竟会如此蠢笨,亲自送上把柄。她低声嗤笑一声,想着:柳心虽出身低微,终究还有点价值。 与此同时,卢音音几乎砸碎了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出身世家,自幼规矩严整,极少如此失态。可今日,她实在气得几乎要吐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天,她入殿探望,不过是走个场面而已。孩子睡着了,宫人拦下了她的随从,她便独自进去。她本就不喜婴儿,看那孩子一动不动,白白软软,也没什么可爱的模样。加之柳心竟未亲自迎接,心中早已不快。她随手掖了掖襁褓就走了出来。 可现在回想那孩子的模样分明不对!怕是当时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坐下,咬牙切齿地想道:张灵蕴,你这是要害我!我们过往再如何争锋,最多也只是宫闱暗斗,从不越界动手,今天竟下此毒计! 柳心那个蠢货,也是个没脑子的。跟着张家,迟早没好果子吃! 她快步走到案几前,提笔落墨,一封家书顷刻成形。纸未干墨已浓,分明藏着山雨欲来的怒火。 太子寝殿内,气氛压抑沉沉。 周时肃立垂手,缓声道:殿下,这局太拙劣,若真是卢妃娘娘所为,简直是自投死路,毫无得益。 孤当然知道不是她。常正则揉着眉心,眉头紧锁:可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一出,卢家与张家之间的嫌隙,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周时略一点头:不错。即便不是张家设局,卢家也一定会认定是张家做的。更甚者张家若坚称清白,卢家则会认为他们既然被怀疑,就不得不反击防备。结果一样,两虎相争,互成心病。 而且从表面看,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确实是灵蕴。太子语气缓慢,眸中却寒光森冷。 殿下的意思是另有他人?周时若有所悟,莫非是那边? 他口中的那边,显然指的是天家另一脉公主府。 常正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案前那盏未灭的宫灯,沉默中透着一丝狠意。 良久,他开口:张、卢,两家本是孤在六姓七族中的双臂。如今两臂自毁,坐收渔利的,必然是他们。 周时沉声附议:只是柳良媛出身张家,亲自哺乳,极疼那孩子。以她性情,实无作伪之理。 是。常正则低声道,而且从她离开至发现孩子身亡,中间时辰极短。宫人也确认,未曾有第三人入内。 话至此处,便无解语。殿中陷入漫长寂静。 案上的宫灯燃烧不熄,光影摇曳,仿佛也在替这场惊心动魄的宫斗低声叹息。 良媛,喝点粥吧。宫人看着窗前那位身形单薄,眼睛红肿的女子,甚是唏嘘本以为这位要直上云霄,尊贵无极,谁曾想。 柳心并未回头,只垂眸轻轻摇首:你先退下吧,我想再静静。 宫女怜惜地应了声是,掩门而去。 殿内归于寂静。柳心站在窗前,她缓缓抬起右手,此刻微微颤抖。她的目光顺着指尖一路滑下,停在掌心中央;掌心仍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那是她昨夜情急过度、指甲掐入留下的印记。 就这么小,她喃喃,一字一句,似在回忆,也似在宣判,只需稍稍用力,就再也不会哭了。 良久,她缓缓勾起嘴角那幅笑容既温柔又阴森,仿佛厉鬼:活该。 听雨居内,容华在案前抄着经文,无悲无喜。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能活的孩子。 柳心的怀孕原本是个意外,她一开始是要打掉的。是容华传讯阻止了她:留着它,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孩子便不再是孩子,而是一把隐在怀中的刀。 柳心明白,容华要她当那慈母,越是无怨无悔、亲力亲为,越能做成一张掩人耳目的面具。果然,这面具遮得严丝合缝,连自己也信了。 张、卢两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以后处理了太子,对于他们也要徐徐图之。 可他们与东宫,三者之间太紧密,崤山共谋就是其中那根绳索。为了稳定大局,解决太子前必须将他们剥离开。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任何分裂江山的可能,容华决不允许存在。 且太子一旦要除,就必须先剥离世家的庇佑。 这一局,从来不止是宅斗夺宠,而是一场以命换筹的博弈。孩子之死,不止挑破了张卢之间最后一丝缓和,更是让两家彻底背离。眼下,她们算的已不是东宫内位,而是未来的皇权归属谁才是下一任后族,谁的筹码值不值得压在常正则身上。 张伯达冷眼旁观,素来不见兔不撒鹰,哪怕灵蕴升了太子妃也未曾出手;而卢玄中狠辣有余,眼界不足。那样的常正则,不值得赔上全族性命。 殿下,小窦大人来了。琳琅走进来,有些迟疑。 容华放下笔,看她一眼: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琳琅咬了咬唇,终于道:小窦大人这段时间来得有些频繁,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您与他情意绵绵。 她顿了顿,索性一口气说完:殿下,与他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您与他本就是一对璧人。如今陛下又旧事重提,欲定驸马人选殿下,您身边若有一个贴心人,也不失为好事。 容华轻笑出声:琳琅,你什么时候也做起红娘了? 琳琅无奈:婢只是希望殿下身边能有个人真心照拂。殿下心中苦楚 容华目光渐沉,淡淡道:明濯是个极好的郎君。但若崤山之变未曾发生,或许我们真能成一对神仙眷侣。可他还是他,我已不是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只问一句,若他知晓我如今所谋、所行的每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是默然支持,还是劝我收手?? 琳琅沉默。 让他进来吧。他今日来,是谈正事的。容华继续批完最后一行奏报。 不多时,窦明濯踏进厅来,月白长袍清朗俊逸,仍如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干净得叫人不忍靠近。 容华垂眸,轻声道:来了,坐。 窦明濯笑意不掩,将一叠案卷放于几案:是御史台核查的地方案件,尤其并州,表面太平得过头了。 容华翻开一页,冷笑:撞鼓鸣冤者竟以疯病结案? 第33章 此案牵连不小。窦明濯目光如炬,语气凝重。 案牍劳形,更不必说查这些旧案更需耐心细致。容华轻叹一声,放下卷宗,走至一侧棋盘前,抬手一引,过来坐吧,动动脑子。 又是五子棋?窦明濯眉眼带笑,落座时半带打趣,殿下这次可不许再耍赖。 围棋我更输得快。容华撇撇嘴,神情无奈,琴棋书画我略通三样,偏偏这一样硬是不得其门而入。 二人落子无声,黑白交错之间,话题逐渐转向朝局。 不久北方使团将至,商议互市之事。容华语气平稳,眸光却紧盯棋局,这事不小,若成,可换北境数年安稳。老可汗近来传出与我方有意通好,边疆若能开市,兵部便可借势引良驹种马,边民商户也能得实利。 她落下一子,似不经意道:你去吧。你口齿伶俐,身家清正,家学渊源,应付得来。 成。窦明濯应得爽快,我就等殿下一纸调令。 互市之事千头万绪,银钱关税处处是洞。你虽背靠窦家,镇得住地方势力,可千万记得,关键是让百姓得利,莫叫好处都落了上头人口袋。容华目光依旧盯着棋盘,却语气多了一分郑重。 我办事,你放心。窦明濯嘴角含笑,又落一子,只是,殿下这招,似乎又输了。 容华怔了怔,视线回到棋盘,才发现白子早已连成犄角之势,进退皆是死局。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几息,忽然一挥衣袖,黑白棋子哗啦一声散落满桌:不算!重来! 窦明濯失笑摇头,只得弯腰拣子:这般赖皮。 容华不理他,自顾重新摆好棋盘。随后一边落子,一边换了话题:我听说,宜臻和薛家大公子定亲了。 是啊,两家已经托人算好日子,只等择期完婚。窦明濯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宜臻虽曾伤过心,可她终究是个明理的姑娘,哭过一场,也就放下了。 薛逸甫不错,性子稳妥,在翰林院做编修对吧?容华顺口问道。 是,去年刚授职。宜臻活泼跳脱,逸甫温厚沉稳,正好相得益彰。他顿了顿,又道:两人皆是性情中人,走得久了,自会殊途同归。 岑道安呢?人可是你一手举荐的。容华斜睨他一眼,语气似真似玩笑。 才气没得说。窦明濯微一颔首,语气却淡然,只是他心里所求太多,身为夫君,能分给宜臻的心就少了。况且他早已看出宜臻出身窦家,自那之后,心就冷了。 容华轻轻点头,似有共鸣。棋局沉静,她忽然抬眸,道:宜臻快要成亲了,你自己呢?别总顾着旁人,你这样的人,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梦中人。 窦明濯一愣,眸色微动,旋即低声道:谢殿下关心,微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容华的手指在棋盘边轻敲了两下,低声道:若一件事没有希望,也没有可能,还是该及时止损。人,会变的。 她眼神一晃,似有淡淡自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止是旁人,自己也会变。 窦明濯定定望着她,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眼里的执迷,微臣甘之如饴。殿下不必担心。若有朝一日,真走到了分道扬镳那一步,微臣自会了断。 容华垂眸未语,她素不强求他人,情至浓处亦懂收手。 春日将去,两人的身影落在花叶之中,似曾相识的场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也曾如此这般对弈闲谈,无心无肺,无忧无虑。 可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作者有话说: ---------------------- 1 请期:六礼之一。六礼是指由求婚至完婚的整个结婚过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2 翰林编修,正七品,一般授予榜眼、探花。 3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时移势易,表达亡国后对的故土的思念感怀。此处用作对物是人非,美好难寻。 4 良媛,太子侍妾,有六人,正四品。 5 柳心出场其实很早,指路第七章 。之后也侧面提到过她,指路十三章。军队换防前文也有提及,指路第六章。至于太子夭折的孩子,前文也有提及,指路二十一章。 6 俺这周出乎意料的忙呜呜呜,尽量日更,但也很可能隔日更!最起码会保证隔日更!俺发誓! 求收藏!求评论!请大家狠狠爱俺! 冯朗:看到我的刀了吗? 作者默默 第26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回首竟觉波澜不惊,平淡如水。 这些年边境尚算安稳,两国皆无余力生事。数年前南禺被狠狠教训一场,丢了陶中盆地后便彻底收敛,至今俯首帖耳;北方突厥,老汗王处尔日薄西山,膝下三子争位,十八部族首领各自为营,内斗频仍,分身乏术。 朝中,常泰谨守平衡之术,勉力维系权力天平。几位亲王与公主间,逢年过节尚能围坐一堂,勉强维持着一派和气。地方虽谈不上风调雨顺,却也未遭大灾大难。 唯有一事,令天子心中隐忧难解不知何故,他近来频频眩晕,常伴剧烈头痛,久治无果。 太医院几度会诊,药方换了一轮又一轮,终究束手无策,病情愈演愈烈。 至嘉德八年岁末,常泰已无法支撑每日临朝。 于是,太子监国,公主摄政,成为新局面。自此,常正则与容华势如水火,几近王不见王。朝堂气氛骤紧,如热油锅上只待星火,引而燎原。 岑兄,留步! 方才退朝,刑部郎中岑道安便被唤住。他如今已是正五品官阶,一袭朱袍对襟大袖,腰间丝带束身,前襟绣有仙鹤蔽膝,后佩令纹绶带,整个人显得儒雅挺拔,风度翩翩。 他转身看去,来人正是昔日同年户部员外郎韩执礼。 二人同岁中进士,彼时韩执礼名列前茅,率先入翰林,不久外放漕运。正值蒋氏贪渎案爆发,牵连广泛,户部空出不少职缺。韩执礼因未涉其中,又略有政绩,遂得调回,补位入户部。 岑道安则借容华之势,踏足刑部。两人仕途相交,渐渐恢复旧日交情。 岑兄,我家娘子上月回乡省亲,带回来几坛好酒,今日得空,不如移步寒舍一叙?韩执礼笑意温和,话语颇具诚意。 岑道安原拟婉拒,却听他语锋一转:实不相瞒,我近日心事纷扰,百思不解,心中不安。想请岑兄指点一二,才厚颜邀你一聚。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地看着岑道安神色。 岑道安心中微动,略一思忖,已大致猜到几分,于是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大人一声请教,岑某岂敢推辞。那我便腆着脸,去讨口酒喝了。 二人相视一笑,同往一处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甜美的面庞。敏仪正坐在妆前,眉梢眼角漾着藏不住的喜悦。她在一堆簪钗步摇中细细挑选,时不时取一枝插上发髻,又皱眉取下,反复比对,只为寻到最合心意的那一支。 再过两个月,便是她与薛逸景相识两年。今日他邀她去郊外骑马垂钓,她早早起身,一身骑装已换好,只这发间点缀,迟迟定不下主意。 裙装不便骑马,妆饰却不可敷衍这场朋友邀约,她当得认真。 杨太妃一进门,便见她在比比画画,精挑细选,笑意浮上眼角:哟,这么精致,是要去哪儿呀?连你那珍藏的首饰盒都翻出来了。 说着,她弯腰细细看那小小几只首饰盒一只楠木盒里放着敏仪最宝贝的几样珠钗,素日连逢节庆也不肯轻易佩戴,大多是她从自己或容华殿下那里撒娇讨来的。 天气好嘛,就几个朋友相约去骑马垂钓敏仪低着头,嗓音软软,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绯色。 杨太妃打量着她,轻笑一声:哦?哪个朋友本事这么大?我记得某人素来懒得折腾这些钗环发饰,说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与其折腾,不如多睡一刻。如今倒转了性子,是在意谁了? 才不是!敏仪忽地慌了,连耳尖都染上红意:就、就是随便看看,放着也是放着,戴戴罢了 既是随便,那便闭眼抓一支戴上就好,用不着坐在这儿比划小半个时辰。杨太妃挑起一根鎏金桂花簪,在掌中轻轻转着,调笑意味十足,那位朋友,该不会姓薛吧? 第34章 母妃!敏仪彻底羞红了脸,嗔道,谁在乱讲闲话! 好好好,母妃不说了。杨太妃笑着举手作罢,转身走出门去。 敏仪松了口气,以为调侃已止,深呼口气,正要专心回头重新打量镜中人。 那支桂花步摇最好看。自家母亲带着笑的声音响起。 敏仪连忙回头,门边只有阳光,像少年一般温暖的光。 铜镜前的桂花步摇摇曳生香,仿佛把敏仪吹回两年前的那个元宵夜。 那晚花市如昼,她与薛逸景正准备去吃酒酿元宵,谁料两个小尾巴扶胥和流风适时出现。 扶胥嚷着要看糖画,拉住敏仪不放,流风亦沉默地跟在身后。敏仪心里暗暗叫苦,差点冒出让流风带弟弟去玩,自己偷溜出去的念头,随即又拍了拍额头羞愧:我可是负责的好姐姐,怎能把扶胥丢在街上? 薛逸景那边也被同窗唤走,二人只能互道抱歉,却谁都没把遗憾写在脸上。 少年后退半步,郑重作揖:今日误撒姑娘的团子,心中歉然。若姑娘不弃,改日,我再陪你好好吃一碗 敏仪怔了怔,正犹豫间,少年忽补一句:我找的那家,确是全城最好吃的。 他意识到自己邀约得有些唐突,连忙红着耳根解释:并无轻佻之意!若姑娘不便,我可将团子送至府上,或折价赔礼,亦可另日登门下拜帖 看着少年越来越红的脸,敏仪扑哧一声笑了,杏眸弯弯:好呀三日后午时,东市西门见! 薛逸景怔在原地,灯火映出他眸底的惊喜:一言为定! 他走了良久,敏仪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男装,他怎叫自己姑娘?! 三日后的正午,春阳融融。 一身短褐小厮装的敏仪便悄悄溜到角门,拍拍额前细碎的鬓发她特意用乌巾束了发尾,清俊里又带几分俏皮。 遥遥看去,薛逸景已候在路边的槐树下。少年未着华服,却因一袭月白直裾,更显挺拔;他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云,一缕日光溜进睫毛,整个人像被晨辉勾了柔光。 敏仪脚步一轻,踮起鞋跟 哎呀! 那少年像背后长了眼,笑意先浮到眉梢:小兄弟,今日扮相更像江湖游侠了。 怎么样?敏仪问道。 你溜出来的?薛逸景有些惊讶,玩心大起:胆子也忒大,也不怕我把你卖了?这么相信我? 仗剑天涯,看看有没有人敢来卖了我。敏仪扬高下巴,佯装豪气。 卖?不行。薛逸景故意凑近半寸,低声逗她,这般难供的神仙,怕是砸在手里,没人敢买。 敏仪心口一跳,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走吧,说好的赔罪呢? 两人快步穿过长街,停在一家低矮铺子前檐下铜铃叮当,糯米甜香裹着桂花糖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薛逸景笑得眼睛弯弯,那些公府后厨学不来的味道。 那家大叔的铺子前,小炉砂糖咕嘟,碗里汤团雪白圆润。敏仪夹起一颗咬开,芝麻香混着米香瞬间填满唇齿。她眉眼弯成月牙,正想再夸几句,却被对面的少年看得发窘 看什么?她用汤勺抵了抵碗沿。 没什么,你没看我怎知我看你。薛逸景说完才觉自己失口,耳尖一点点熏红。 敏仪只觉心尖像被羽毛轻拨,慌忙低头继续吃,谁在看你。 话说,这么宝藏一般的铺子,你是怎么找到的? 薛逸景一挑眉:想知道?听书要先给几个铜板的。 敏仪装作恼羞成怒,薛逸景快速讨饶。 少年一拍桌子,起了个范:话说天地初开之时,有个根骨清奇的小公子 敏仪单手支着头,耳边是少年上天入海的事迹。透过热汤的水汽袅袅,少女心中第一次想着,他真好看。 二人都是豪爽的性子,又都爱好骑马蹴鞠,便一起组了好多局。 由于身份相配,各家大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阻拦。 有一次,二人相约骑马出城去看日落,迎着霞光万丈,少年第一次倾吐心事与梦想。他想做将军,保家卫国的将军。他们聊了很多,那日的夕阳像童话。 敏仪回神后,意识到她要迟到了。匆忙收拾妥当出门赴约。 远远地,她便看见薛逸景在树荫下等她。 薛逸景身量已抽高,青衫猎猎,眉宇间褪去少年稚气,轮廓分外英挺。 殿下来了。他快步迎上来,声音难掩欢喜。 敏仪扬眉打趣:今日怎么忽然叫我殿下? 三日后公主及笄,自然当得这一声。少年认真地答。 敏仪一愣,她的及笄礼赶上年节,又因圣上有疾被推到了下一年春天。很少有人知晓或记得三日后,她就十五岁了。 你还记得呀。她弯起眼角,暖意在唇畔漾开。 薛逸景仿佛生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摇:小爷我是一般人吗? 说罢,他忽地收敛嬉笑,目光亮很:敏仪,闭上眼。 少女忍着笑合上眸子,调侃道:要变戏法? 耳畔传来细碎窸窣,片刻后,少年低声道:好了,可以睁眼。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桃核大小的红玉坠。玉色殷红如凝脂,正面雕两朵并蒂灵芝,背面祥云环绕,中央篆刻敏仪二字。 祝敏仪殿下快意永驻,安乐连枝。少年郑重行一礼。 少女被这份用心击中,鼻尖发酸。 最近局势紧张,她的生辰宴只打算在府中简单设酒,未邀外客却没想到,他仍送来祝福。 别人都送花,你偏送灵芝?她握着玉坠,声音软下来。 你若喜欢花,我每年送一种。只是觉得及笄礼重大,灵芝祥瑞最好。花易凋零,且以花喻,有些取旁人目光、被他人品评的意味。我只希望殿下安康有福,自己活得舒心便是。薛逸景字字温柔而笃定。 敏仪眼眶泛红。 许多时候,热闹处他都会站在自己身后;狩猎时,他总先探路;他说话从不拿世俗框她,只让她做敏仪本身。这样的人,怎能不教人心动? 谢谢,我很喜欢。少女的梨涡浅浅绽开,眸光温软得像春水。 少年耳根倏地烧红,佯作镇定地转开视线:没什么的就是跑了趟宁州,寻了块好料,自己画了图,让玉匠雕的。 薛逸景忽然鼓起勇气,快得像怕自己反悔:殿下,等你及笄后,我请父亲去公主府下聘,可好? 他一口气说完,又慌忙补充:你别有压力,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怕以后 怕你太好,被旁人抢去。 少年握紧的手因用力而微颤,声音却格外真诚:若你愿意,我一生不纳妾,家业银钱都归你。孩子想生便生,不想也无妨。我已同家里说过,大哥大嫂即将添丁,不必我续香火。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耳根更红:我是不是说多了? 敏仪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到眼泪都要掉下来。她抬手抹去泪光,郑重点头:好,一言为定。 夕阳烧红半边天际,少年眼中盛着她的剪影,仿佛第一次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 蔽膝:古代是遮盖大腿至膝部的服饰。 官服颜色参考唐:三品以上紫袍;五品以上绯袍;六品以下绿袍。 俺来了,真的太忙了最近,被普及了一波点收比,看看自家孩子,心中凉凉。重新翻评论区,又找到了力量! 再次感谢我所有的天使读者!你们真的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 (估计下一章,最多两章)就要到容华一生很关键的时刻,我一直在构思,在改,头秃~ 敏仪和薛逸景的这对主线,尤其是对女主的一些变化发生很重要。所以前期会铺垫多一点。 求收藏!希望今天有榜哈哈哈!要不然下一章就有一个哭唧唧的我呜呜呜~ 祝一周愉快,快来勾搭我~ 第27章 春末夏初,窗外阳光正好。 田维,陈文石,容华三人在听雨居议事。容华坐在桌案后,手指不停地抚摸茶杯边缘。 田维官位最低,见陈文石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先行说道:殿下,那边毕竟占着名分。 第35章 前些日子,朝中已有人提起还政。陈文石捻着胡须,语气缓慢却意味深长,陛下病情稍缓时,也曾当着老臣的面提到您的婚事。殿下如今二十有四,照我朝规制,女子笄礼之后定亲,双十年华早应成婚。 田维也道:怕是陛下下定了决心,要开始为太子铺路了。敏仪公主的笄礼已过,扶胥皇子也满九岁。今日紫宸殿小会,卢玄徽便开口提出分府削权。再下一步,无非还政、封地,两道并行。殿下与皇子各居一隅,远隔万里,再设人监视,便再无威胁。若殿下不从,便是抗命谋逆,这是阳谋。 好一个名正言顺的蚕食之策。容华嗤笑一声,眸中透出冷光,终究,还是自己儿子亲啊。 也是。我与他之间也算血海深仇。每逢年祭,也未曾听过谁家祭拜叔父的。 气氛一时凝滞。二人皆是目光灼灼盯着容华,欲言又止。 片刻后,容华开口: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去岁边军换防。冯朗因是新任的缘故,依然是并州道行军总管。前些年,欧阳敬从京畿道调至陇右,这次又调到了河东。两位行军总管最好都不要动。把事情在京城中解决干净。 陈文石喝了口茶提醒:并州毕竟是卢家经营多年的地方。苟明烨虽已下台,难免还不干净。但也不能太绝,否则会被人看出异样。 田维问到:京畿道离京城最近,我们的人虽在那里,可毕竟不是主将,是不是也要做些准备。否则,若他们反扑,我们腹背受敌。 舅舅放心,冯朗那边有分寸。容华安抚了陈文石,又接着对田维说:万一有变,有人会直接拿走京畿道总管的人头。 今日我会传信昭陵,范宣亮会于后日亥时进京,玄羽卫这些年基本都在那里。他也会带人策应,到时候巡逻街上,以防万一。宗室那边,齐王会开口。容华停顿一下,目光寒若玄冰:没有他也无所谓,姓常的多得是。 戚少峰虽只是宿卫军副统领,但主将屠安鸿,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此人狡猾老辣,殿下也当多加防备。田维沉声提醒。 容华再度颔首:记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风吹动纱帘,外头天色已然阴沉。 舅舅,今日是十六,十九日清晨一切尘埃落定。成自然是好,若败,敏仪扶胥,还有田大人为首的一众良臣,望您尽力保全。有薛、陈、窦三家在,应不会令京都被血洗。 说罢,容华抬臂垂头,向陈文石深深行了一礼。 陈文石眉头一紧,肃然起身:殿下放心。 田维心潮起伏,眼圈早已泛红。他也俯身一拜,低声道:殿下!谢殿下! 容华含笑望他:田大人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愿因我一人毁了父皇的江山。你们跟了我许久,能保一个是一个。 臣愿随殿下共进退!田维喉头哽咽,殿下明主之质,若真落于那等人之手,臣便绝望于这世道,不若与殿下同去! 田大人不要这么悲观。老夫研读八卦易经良久,也算半个行家。我起了卦,大吉。陈文石看向容华:殿下,陈家是您的母族,最好的自保,就是您一举功成!老臣等您的捷报。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枝叶作响。 陈、田二人退下后,容华站在案前,半晌不语。 她听着窗外风吹树叶发出哗哗声响,有几乎按捺不住的兴奋在心中蔓延开来。她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好久。九年的隐忍谋算,委曲求全,终于可以画一个了结。 素手执笔,眼尾微红,银牙暗咬。 与多年前在白墙写下侯胜的名字不同,那时走笔垂露,无波无澜;如今悬针收尾,透露着孤注一掷地疯狂。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想争利的入局,欲掌权的赌命。 温柔的语调,比风声还要轻,她在望向宫城的方向:就这样麻木着,在一场大梦中,走向死路。 并州城郊,战马奔腾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围观的一众将领频频点头,啧啧称赞。 自互市重开后,由兵部牵头,各道纷纷开始培育新马种。并州道地处北疆,直面突厥,向来是前线要地,战马之事更为重中之重。 李山是幽州人,出身马贩之家,笑言自己未学走,先骑马。他勤学好问,专研马性,长大后摸索出一套独到的养马之法。几年前,冯朗偶然游逛马市,识得此人是块好料,便将其召入军营,专责战马繁育。李山兢兢业业,尽心竭力,如今终于育出一批强健迅捷的新马种。 今日,正是战马验收之日。 这可是互市之后,引进纯种北马□□育出的!李山搓着手,满脸是藏不住的得意,将军您看这腿,这膘色,就是匹上上乘的军马! 的确不错。孙可蹲身查看蹄骨,又伸手抚过马背,若全军皆配此马,原需两日之路,现今恐一日余便能赶至。 只是成本如何?路飞云挑眉问道。 贵是贵了些,但差得有限。况且并州军素来喂得精细,成本本就不低。李山答得利落,这新马体格壮实,若精心照料,几年未必染疾。至于寿命这批马平均才三岁,还得再看几年。 冯朗满意地拍拍李山肩膀,朗声道:做得好!先挑一批分配到骑兵训练营,磨合调试。其他事项你拟个报告,把马种培育、配套粮草、防疫等一并整理出来。 众人又细细商讨了马匹分配、调运和留种等事务,眼见天色将暗,方才作鸟兽散。 冯将军,一起吃饭去?赵虎笑着邀约,堰关这几个老兄弟好容易凑齐了。 今日有些乏了,回去歇歇,哪日我再请你们喝一顿,赔罪!冯朗拱手一笑,挥手作别。 将军保重!路飞云、孙可、赵虎三人抱拳行礼,随即各自散去。 冯朗返程,径直回了自己那一间带小院的屋子。 他初到并州,地方官早知他是公主府亲信,又身带赫赫战功,交接极为顺利,谁都不敢怠慢。更有心思活络者试图投其所好,金银美人,源源不绝。 冯朗也不拒绝,只是转手将礼单整理成册,尽数拨入军饷。 送礼之人屁股未坐热,便收到门外小厮飞奔来报当街已贴榜公示,称多谢某大人倾情相助地方军政,如有余力,请再接再厉。 至于那些美人,有处可去的自走,无处可归的送往善堂或后厨。赎身者安置得体,年幼者送往学堂。 这番操作下来,送礼之风戛然而止。众人皆言:敢情送来的是掌勺厨娘、未来兵卒! 卢家亦曾几次试图拉拢,然见冯朗软硬不吃,干脆偃旗息鼓。 冯朗接任之初,雷霆手段整顿军纪。他亲自拟定十五条军规:赌博者,杀;抗令者,杀;偷运军资者,杀;凌虐同袍者,重处不赦。 连月间,营门前血染黄土,军中为之震动。 他与士兵同住共食,军饷公开透明,该添新被便添新被,伙食短缺便补,赏罚分明。他多次化名暗访各处军营,甚至远至旧任之地漠海。 层层铁腕手段推行下来,并州军风焕然一新,冯朗彻底立稳脚跟。 当然,也非无人暗中构陷。但容华坐镇京中,权掌半朝,岂容宵小作祟?一年前借着换防之机,堰关旧部孙可、路飞云、赵虎相继调任并州下辖数州,云州、幽州等地亦布下心腹。 自此,并州军政,终成一体。 冯朗刚回到家中,一推开门,便见院中坐着一个胖胖的身影。夜风微凉,那人却稳稳端坐,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竟是仁济药铺的葛掌柜葛任丘。 此人平素少有走动,是扶光在并州一带的负责人,地位虽不显于面,却极其重要。他亲自上门,绝非小事,多半是容华殿下直接吩咐,甚至或有急令。 冯朗略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葛掌柜久等了。 冯将军。葛任丘起身回礼,笑容温厚,不过半刻而已,是我来得突然,搅扰将军,实在抱歉。 冯朗并未寒暄太多,眼神微凝,欲言又止:可是殿下有话至唇边,他忽觉不妥,舌尖一转,换了措辞: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葛掌柜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未曾明言,是章大人传令此信必须亲自送达,且要迅速、隐蔽、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实信函,封口之处盖着扶光专用的暗纹朱印,红得摄人。 冯朗接过信,沉声道:我明白了。 第36章 葛任丘拱手告辞:信已送达,在下药铺尚有事务,就不多叨扰。 葛掌柜慢走。冯朗送他至门外,立于巷口,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风一吹,他心中忽然一阵躁动。 他不是多疑之人,却直觉今晚之后,一切将不再如前。 他低头凝视手中信封,手指不觉收紧,封印在指腹下略微发凉。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却依然有些颤抖。 他认得这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容华的亲笔。 信纸只有一页与冯朗书: 余少时胸无大志,所图者,不过富贵安逸、悠然岁月而已。奈何弱龄失怙、兄长早夭,痛失依仗。幸得慈父教养,朝夕紫宸问道,虽资质驽钝,亦可高登庙堂,借势而已。非我素志,暂得栖身耳。后遭逢巨变,痛断肝肠,封心断情,唯图后报。蛰伏十载,心火难消。 今年初始,势局日蹙,上失公允,下多私计,正道不行,生机尽绝。前有豺狼之喉,后有虎豹之口。既无退路,唯有一搏。倘若天道垂怜,得鹿之时,功成之日,夙仇得雪,虽死无憾。若败,为阶下之囚,亦当认命,不怨天地,不悔初衷。 十年之交,高下沉浮,幸君不弃,恩义难量。今万事俱备,惟忧一隅:北地贼虏,觊觎不止。内忧之际,唯望外境得安,万望并州铁骑,保边疆晏然。 倘若不幸事败,君务必自珍,保身为上。切记!切记! 莫因一己情仇而起复仇之意。若至国本动摇、江山倾裂,纵余身死,亦不瞑目。 世人不察,或人云亦云,或私心妄议,皆人情常理,不足怪也。时有议我者,曰晋国公主阴狠多谋,祸乱朝局。然,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若身魂俱灭,知我罪我,惟其春秋!余惟求无憾无愧矣。 情至所致,忽有所感。心事难启于人,惟于此纸可倾诉一二,此具轻也。因其后先,无复诠次。自知轻疏,君勿见怪。 落款,常羲和。 这是容华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名姓。 每一次,都被冯朗记了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 1 那封信除了以下两句,其他都是作者自己编的,古文底子薄得可怜,大家一笑便过。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王阳明 因其后先,无复诠次--《容斋随笔》 2 这周在pc榜上哈哈,虽然很多人说是毒榜,但俺觉得有总比没有好! 俺最近身心俱疲,会隔日更,但会坚持更下去! 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支持! 求收藏,求勾搭哈哈! 第28章 东宫,乃大燕储君及其家眷之所,位于皇城东隅,毗邻皇帝日常起居与议政之地麟德殿。自麟德殿至东宫,步辇一程,仅需一盏茶工夫。 今日,太子心情极佳。见夕阳西坠,霞光如绮,便挥退随从,独自沿御道缓行归宫。 是日清晨,皇帝难得精神尚可,出席紫宸殿大朝会。午后稍歇,便召三品以上大臣与诸位宗亲,于麟德殿再议政事。 首先,御史台谏议大夫薛厚折昨日进表,代嫡次子薛逸景向敏仪公主求亲。 敏仪,近岁方行笄礼,新封越国公主。 依大燕国制,宗室公主成年封号皆冠以旧国之名,其品级与国号高低相辅相成。 以秦、晋、齐、楚为上,其余以往曾列国者居中,而亡于草莽、史无专篇者为末。 敏仪虽非嫡长之女,然上有公主长姊,下有皇子亲弟,并非孤悬枝末。越国虽不居上列,亦非下驷。薛氏乃河东主支,世家清正,薛逸景为人温谨端方,其嫂又是窦家嫡女,门第相当,可谓天作之合。 皇帝连称三个好字,命钦天监合八字。若无相冲,便可循礼定亲。 其次,是礼部尚书张之平所奏。此人一向词锋犀利,今晨大朝会更是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剥去其所述文邹邹的表象,其大致意思,分起承转合四部走。 起者,言敏仪既行笄礼,扶胥皇子也已九岁,容华殿下既已尽到教养之责,当得以卸任归私; 承者,太子正盛、膝下有继,公主之位应归宗室礼序,容华不宜久据朝权; 转者,为表圣上雨露均沾,宜令扶胥入宫,与皇长孙共学,以示并重; 合者,则劝容华识时务,早日议亲,归于内室,相夫教子、退避朝纲。 此番言论,一如往常,引起唇枪舌战。 左仆射卢玄徽、中书侍郎韩炜盛等太子党闻言大加赞许;而门下侍中许毅、刑部尚书田维等公主党则激烈驳斥。 此议并非初起,自容华摄政以来,权归一方,其当嫁当退之声始终未绝。只是此前几番争执皆以言辞交锋告终,皇帝左右调和作罢。 然而今日不同,陛下虽未于朝会上明言,却在麟德殿诸重臣与宗亲面前,主动提及容华婚事,欲为之作媒,所荐之人,乃御史大夫权善青嫡子权道威。 此外,还口谕:扶胥皇子下月初五起迁入内宫,与诸宗子共读习学。虽未明令罢免容华之政权,亲事亦未当场定夺,但风向已然昭示,局势何去何从,众臣心知肚明。 沉沉暮霭被渲染开来,紫金交辉,朱绯相映。 东宫甬道宽阔,常正则负手而行,步履轻扬,眉目间难掩快意自崤山之变受封以来,他已有多年未曾这般舒畅。父皇终究没有昏聩到骨子里,关键处还是向着亲儿。 人未至宫门,已见周时、赵淳二人迎面而来。 恭贺殿下,一朝扬眉!赵淳抢先作揖。 周时亦躬身:恭喜殿下,如愿在握。 常正则摆了摆手,语气却轻快得压不住:这不过是开场。 三人入殿稍坐,赵淳笑言:陛下既表态,我等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羲和不过是无根之木,顷刻可摧。 周时却皱眉:殿下,容华狡黠狠辣,绝非等闲。今日麟德殿她虽力争无果,可未必是真心示弱。末将担心两端:一怕她暗藏后手,二怕她狗急跳墙。 赵淳冷哂:周大人未免小心过甚。屠安鸿将军坐镇宿卫军,左威卫又尽在殿下掌控,宫城里里外外,谁敢翻浪? 常正则抬手止争:谨慎无错。猛虎搏兔亦尽全力。先掐住扶胥这张牌,再削其兵权,待她根基尽断,孤要她尸骨无存。并州、河东皆远;右威卫被孤牵制;那些逐利世家更不会为她卖命。 他说罢,目光阴寒,命她府中、我们的人,多盯着些;京畿道虽是卫怀安副将,也要防他侧应。明日调左威卫暗换岗,盯死右威卫。 夕阳没入宫墙,二臣告退。常正则方命传膳,内侍又来回禀:殿下,柳良媛求见。 柳心?太子眉梢一挑,吩咐:宣。 自幼子夭折后,柳心闭门哀恸,太子见不得美人日日落泪,也渐少临幸。 今日忽至,莫非终于走出伤痛? 常正则颇生几分怜意那孩子死得蹊跷,他一度疑过柳心,却很快排除:其一,爱子之情世所共睹;其二,她出身张家,没有理由自毁张卢联姻。 思及此,他整袖趋前,面带柔色,只等柳心进门。 美人款款而来,步履轻缓,神色宁和。 痛苦并未磨损她的容颜,反倒像雨水打磨过的玉石,愈加温润动人。昔日的柳心清丽脱俗,为人母后添了几分成熟丰润,如今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宛如雨后初绽的芙蓉,静静绽放,教人移不开眼。 殿下。她轻唤,语调温柔婉转,微光摇曳中,更显柔情似水。 你怎来了?你身子一向虚弱,好生调养才是。可用了膳?常正则趋前,托起她的玉臂,将人扶起。 承蒙殿下挂念,妾身尚未进食。柳心垂眸轻语,唇角带着一抹歉意,是妾不懂事,沉溺于哀痛之中,竟忘了殿下也是父亲,骤失爱子,仍要强作镇定安慰妾身妾,失礼了。请殿下责罚。 说罢,柳心再度跪下,姿态柔顺恭敬。 这番话叫常正则略有意外,随即心头一软,被人如此体贴理解,自是暖意盈胸。 他语气缓和:怪不得你。你的心境,孤又怎会不懂?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留下来,与孤一同用膳吧。 柳心眼中氤氲水意,泪珠悄然滑落,却笑意盈盈:殿下,妾今日亲手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若殿下不弃,可愿移步妾处尝一尝?殿下,好久未曾来看妾了。 说着,玉指轻挽上他的腰封玉带,神情羞涩却不失妩媚。 屋内响起男子爽朗的笑声,随即二人携手而出。灯影下,步履相合,宛若一对天成璧人。 第37章 听雨居内,烛火微摇,光影斑驳。扶胥眼泪汪汪地抱住容华的袖子,哭得伤心欲绝: 阿姊,我不要离开公主府,不要离开你!你答应过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不去内宫,也不去陈家! 容华缓缓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语气温柔如水:扶胥,阿姊跟你做个交易,好不好?今晚你若乖乖地住在陈府,阿姊便答应你就永远不让你离开阿姊,好不好? 那阿姊也不去陈家吗?扶胥哭花了脸,小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我留在公主府也可以的,我保证,我会很乖很乖的 阿姊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容华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顶,耐心安抚:扶胥想不想帮阿姊一个大忙? 想!小小的孩子不假思索。 那你就听话,随敏仪一起去陈府,好吗?睡一觉,一睁眼,就能看到阿姊来接你。 扶胥咬着唇,眼神迟疑,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片刻后,他用力点头:好!说话算话,我们拉钩!我一睁眼就要看到阿姊。 容华眼中浮起一丝亮光,如同夜空中悄然升起的一颗星:好,拉钩。 敏仪这时走上前来,紧紧握住容华的手,贴于心口,低声道:阿姊,平安顺意。我等你回来。 容华望着她,轻轻点头。 扶胥最终,迈着小短腿,一步三回头,仍不舍地看向容华的方向。 随行众人皆换上深色粗布衣袍,裹身藏形,在夜色掩护下,自密道悄然离去。 风声轻拂,烛影未灭,安静的听雨居,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公主府内,扶光所派之人早已全部撤出。随着琳琅、周龄岐、扶胥、敏仪、杨太妃一同离开,整座府邸顿时空旷许多,庭中所留,尽是容华回朝开府后招收的新面孔。 都核对过了吗?一个不漏?容华立于阶上,目光淡漠地扫视着下方跪了一院子的人。 是,共七十三人。握瑜低垂着头恭声回道,无论老幼,全数到齐。扶光亲自清点过,府门落锁后无人离开。哪怕是狗洞,也皆有查验,院墙外亦有人守着,未有一人漏网。 半刻前,府中如常。天色已晚,不当值的人早早回屋歇下,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 直到院门猛然开启,府兵如潮涌入,众人悉数被押至庭中,心中惴惴,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院角偏僻处,一名小厮与一仆妇趁人不备,悄悄对视一眼。 不该如此啊周大人今午才传信来,吩咐他们打起精神,多加留意。怎会这么快就暴露了? 嗯。容华声音比月光还恍惚轻飘:杀了吧。 一语落地。众人还在愣神,连求饶声都来不及发出。 下一秒,铁锈腥味散开。 刀锋割裂肌肤的声音、重物倒地的闷响、鲜血喷洒溅地的细碎声响,交织成一首冰冷的挽歌,在幽深庭院中回响不息。 月下庭院,再无生声。 章予白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范将军已抵达大兴城外,北门守军皆为我方人手。待孔明灯升起,便可开门接应,迅速掌控城防。右威卫已调至外围,随时可截断自崤山方向可能而来的左威卫支援。今夜值夜的是内侍总管苏成,柳心那边也已顺利安置。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扶光所有人都已就位,正监控各处动静,暂无任何风声外泄。陛下方才也已安寝。 流风悄然现身,轻声说出两个字:屠,好。 容华微抬眼帘,看着庭中枝影斑驳,月色如洗,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殿下,已过宵禁,亥时末刻。 容华轻轻颔首,目光清寒:流风,一会儿你守在麟德殿外。若我三刻钟未出,无需犹豫,直接去取太子的项上人头。 是。流风素来寡言,却是值得信任之人。 女子立于庭中,烛火摇曳,映得她身影颀长。她缓缓闭眼,垂首合掌,十指相扣,抵在下颌。再睁眸时,眼中清辉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 走吧。她转身而行,如刀锋破夜。 与此同时,并州道的打更人正打着梆子走在大街小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话音未落,街巷尽头忽传来一阵整齐肃杀的脚步声是并州铁甲兵将,列队而来,铿锵如雷。 奉大将军军令!城中疑有贼人潜入,即刻封锁搜查。凡遇可疑活物杀无赦! 打更人愣在原地,连手中的梆子都未曾收起。片刻后,便被两名士兵架起,推入一旁屋内。 你先在这待着。其中一人冷声吩咐,今夜并州军接管街巷,待天明解封,再放你回家!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自北门而出,驮着军令急驰各地。随着命令下达,并州道所辖州郡尽数戒严,密布兵力,夜不成寐。 河东道亦是如此,层层戒备,森然如铁。 这一夜,注定将有无数人,彻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来啦! 俺本来以为一章可以写完的,是我高估了自己呜呜~ 超级感谢小天使的投雷和肯定!还有所有打卡鼓励我的大可爱们! 是你们一直鼓励着我!真的感谢!内心很温暖! 此章人物主要指路15和27.忘记的小天使可以去翻翻哈哈,或者是评论勾搭俺~ 求收藏!求勾搭!狠狠爱我吧!哈吼!~ 第29章 夜色如墨, 巍峨皇城沉沉入睡,只剩下几名强打精神的守夜宫人与巡逻护卫,在寂静长巷中低声交谈。 南城门正中, 屠安鸿身披铁甲,腰挎长刀,笔直而立。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远方,唯有悄然收紧的双拳与愈发急促的心跳,泄露出他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激动。 七年来,他日日身处风浪之中。 今夜, 是吉是凶, 是赢是输,都将有个终局! 远处街巷深处, 几道身影掩于黑暗缓缓而来。为首女子披着深色斗篷,纤瘦修长, 兜帽掩住大半面容,却依稀可见那张苍白的脸。 屠安鸿心跳骤然加速, 激动到声音发颤,却压低嗓音:殿下!末将参见殿下! 容华抬手轻扶他臂膀:这些年,将军辛苦了。 侯胜命陨之前, 容华便已开始布局。崤山之变, 她被左威卫坑过一次,断没有第二次! 若要令太子放弃侯胜, 又能悄然剥夺其兵权,最妙不过的, 便是釜底抽薪。只要新上任者是太子一手提拔,常正则绝不会多疑。相比之下,皇帝不可能让容华明面上的人掌控宫城安防, 可在所有人眼中,屠安鸿是太子心腹。常正则有了更合心意、更听话的手下,满肚子小算盘的侯胜自然就是弃子,除去时便不会有大阻碍,甚至东宫会觉他碍事,进而顺水推舟! 这盘棋中,最难的是选人要一个忠诚无二、稳健可靠,能赢得太子信任又不至于反水的人;而最耗心血的,是如何塑人。 屠安鸿便是容华与范宣亮亲自挑选之人。 其一,他性格忠直,有些认死理,天生便适合走这条路。其二,出身特殊。若有一丝蛛丝马迹被太子察觉他曾与玄羽卫有瓜葛,不仅仕途尽毁,连命都保不住。他不敢背叛。其三,身边干净,除母亲外无亲无挂,无可操控之软肋。 为捏造一个全然清白的身世,章予白煞费苦心选了个偏僻村落为其籍贯,将村民或迁或换,尽数纳入掌控;屠安鸿的生母也被秘密送往荆州,由陈家庇护。而一位四旬暗卫则乔装为其母亲,由饮食到语气,细节无一疏漏。经过一年多的全封闭训练,他终于以新秀之姿堂堂出现在太子眼前。 养兵千日,只为今朝一役! 殿下,一切就绪。屠安鸿语气沉稳:东宫另一位副将今日轮休,宿卫军尽归我调度。只是东宫亲卫仍不受我节制,皆是太子亲信。 容华点头示意:按原计划执行。留足兵力死守宫城,无我亲令,就算有人捧虎符持圣旨,也不许开一扇门、一道缝。其余人,随我出发。 是! 城门缓缓开启一线,黑影鱼贯而入,旋即轰的一声合拢。 月光洒落在高高城墙之上,如碎银闪烁,那是早已备好的长弓与箭矢,静静待发。 并州卢府,夜色沉沉,一片漆黑中,主院的灯盏悄然亮起,点点暖光如豆。 老爷。一个年过半百、身着短褂的老仆弓着身子,轻轻叩响主院门扉,声音压得极低。 第38章 什么事?大晚上的。门内响起带着睡意的声音。卢玄中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眉头紧蹙,语气中夹杂着困倦与不悦。 老爷,并州军突然封了整条街道。如今府外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持械兵士。老奴原想派人出去打探情况,谁知府门尚未完全推开,便被兵丁挡了回来。只一句话:主将军令,有贼人混入城中,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杀无赦。 说话的是丁权,卢家的老人了,跟随卢玄中几十年,为人老成精细,最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察觉风浪。他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边军封城、街巷布防,这般阵仗,可不是寻常宵禁!而是只有大敌压境时才会动用的手段。 可并州非边境孤城,向北虽接漠海,但边防稳固,向来风平浪静。冯朗突然出此重手,究竟为何? 卢玄中眉头越皱越紧,原本被打扰的薄怒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安。他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借着门框沉思。 若真是外敌来犯,自无可厚非,可若不是这般调兵布防,岂不是扰乱军心、动摇人心?冯朗,堂堂行军总管,如此轻率? 冯朗是容华的人! 卢玄中心中灵光一闪,骤然一凛:不好!公主今夜要反! 这一念通透,万事顿解! 若公主谋划得手,冯朗此举正是为其控局,提前稳住并州,无惧问责。若事败,身为容华心腹,他反正也难逃牵连,又何惧再多一条罪名?这是必然之举,是早有预谋! 一念至此,一股冰凉从脊背蹿上头顶。卢玄中身体一晃,整个人瘫软在椅上,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老爷!老爷大夫!快去叫大夫!丁权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却被卢玄中一把拽回。 无妨,不可声张。卢玄中喘了口气,强自镇定,声音微哑,去,把家中所有部曲全部召集起来,拿上能用的兵器,严守府门。所有能动的家仆,都守在院前,不得擅离一步。再把老太君、各房主母、公子小姐都请到主院来。 信送得出去吗?他语气沉重,眼中已有难掩的颓色。 回老爷,恐怕难。丁权低声回道,街上皆是冯朗的兵,府门都出不去,怕是一只鸟也飞不了。 他声音颤着,似是察觉了某种可能,但仍不敢相信:老爷,难道是 卢玄中倚靠在交椅上,目光沉沉,低声道:不错。今夜,公主恐怕是真要动手了。皇城怕是无眠之夜啊。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整座皇城沉入死一般的寂静,恍如鬼域。各处宫门早已上锁,钥落声清脆,仿佛掩盖了即将苏醒的风暴。夜值的宫人皆在室中守夜,宿卫军照常巡逻,于深夜行走原属寻常,因此容华一行的行动未曾引人注目。 麟德殿内,常泰如往常一般独宿殿中。轮值的名义下,一队宿卫军前往接替防卫,流风便在其中。而容华率其余人,直指东宫。 此时,子时方过。 屠将军?这般深夜,有何急事?东宫门前,太子亲卫认出领队,统领迎上前来。 有紧要军情,须立见殿下,烦请通传。屠安鸿神色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容华等人藏于军队之后,身形隐匿于夜色。 那侍卫略有迟疑,念及屠安鸿素得倚重,不敢轻阻要务,终拱手道:将军稍候,我即刻前去禀 话未说完,身未迈步,一道寒光已至。 侍卫低头,目中满是不可置信。白刃已染红,未觉痛楚,耳边却响起几道破风之声。黑影如鬼魅掠过,有些已越入殿中,有些仍在暗影里埋伏。 他的身子顺势倒地,咚的一声落地,仿若惊雷,又仿若远天幻响。 下一瞬,箭如飞羽自军后齐齐而起,如孔雀开屏,射入东宫深处。 杀伐骤起!未及拔刀的太子亲兵便如麦浪般纷纷倒下。利器斩破血肉,兵刃交错的铿锵杂乱,奏成一曲血色乐章,残忍而诡谲,腥气漫天。 终于,有人抽出兵刃,高声呼号 敌袭! 宿卫军反了! 护驾救命! 尖叫、呐喊、求救,与火光、铁锈、鲜血味混为一炉,彻底唤醒了沉睡中的东宫。 常正则麾下的确有一批忠贞卫士,可惜,措手不及,寡不敌众。 火光下,反抗如陷泥潭;抵抗如投石海底。 宫人惊恐而逃,太监、宫女、溃兵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似乎他们曾经效力守卫的东宫,如今是阎王殿一般。 容华立于宫门之外,以她为起点终点,宿卫军围成一个生死闭环。 她漠然看着因恐惧狰狞的面孔们,连追带拉,越来越近。 之后,在某一个点,到达生死圆圈之前,全部倒在地上,或死不瞑目,或口吐鲜血,无一生还。 她衣袍飘动,右手轻搭在左腕,借心跳记时。 一、二、三 她的唇一直偏淡,眼睛黑白分明,如今,皆被印染上了血光。她并无戾气,只是无动于衷。 千息方过,杀声归于寂静,唯有火把噼啪燃烧之声仍在耳畔回响。 殿下,屠安鸿上前,声音沙哑,连胡须上都染着血,已清扫完毕。 宫门大开,容华静立片刻,抬步而入。庭院之中,殿门被人从内打开。 火光映照下,常正则迎面而出,正与她撞个正着。 今夜,常正则宿于柳心院中。先是香醇美酒入肚,再是温软香艳入怀,意乱神迷,飘然欲仙。神魂早不知飞到何处。是酒意太浓,还是情浓难消? 他只觉身心俱疲,晕头转向,沉沉睡去,几乎不省人事。 许是饮多了酒,半梦半醒之间,口干舌燥,腹中隐痛。他断断续续唤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心头不悦,正欲大骂,忽听屋外一阵嘈杂喧哗。 迷雾般的意识霎时被惊破,他猛然惊醒,四下扫望床榻空空,哪还有柳心的身影?佩剑、外袍、令牌,尽数不见。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披衣下榻,踉跄奔至门边。门才掀开一线,一张熟悉的脸,便迎面而来。 容华?他喃喃唤出。 咻!咻! 两道冷光破空而至,箭矢直中双膝。他痛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 容华自屠安鸿手中接剑,步步走近: 是我。 那一道女声还是惯有的温柔低沉。 话音落下,剑光如电,一抹寒意划过咽喉。 剧痛袭来,鲜血如泉涌而出,气泡翻滚,一刹间将他整句惊呼吞噬进喉咙深处。 容华将剑还予屠安鸿: 把他的头砍下来,提去麟德殿。 鲜血染红了她半边衣袍,如一束红梅开满半个身子, 容华气质偏大气端庄,可在这半面红妆下,第一次有了妖媚之感 她转头淡淡吩咐: 放灯。 是。握瑜俯身领命。 麟德殿已掌起火烛。 从东宫一路行来,竟未遇阻拦。如此大动静,想必早已惊动众人,只是众宫各自紧闭门户,或因惧怕,不敢探出一步。 待容华等人至麟德殿前,宿卫军已将大殿重重围住。流风双手抱胸立于中央,与总管苏成隔空对峙。他瞧见容华现身,立即趋前守在身侧,护卫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苏成厉声喝问,天子寝殿,岂容擅闯?您带兵夜入,无诏之举,是要谋 流风。 话音未落,寒光骤现,苏成已身首异处! 他双膝跪倒,仿佛仍想说完反字,面孔还停留在震惊与未尽之怒之间,却已气绝。 容华步伐从容,跨过尸体,连目光都未曾施舍一分。 先例一开,其余宫人噤若寒蝉,望向这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晋国公主,纷纷退避三舍。 玄羽卫历代皆为帝王亲军,是镇压内外的利刃。可穆景帝临终之际,却将这支亲军托付给容华。范宣亮更是率大半精锐离京,致使常泰所掌的玄羽卫大为削弱。最终,他索性将残部并入宿卫军。 此刻,容华进麟德殿,如入无人之境。 砰!大殿门扉被推开。 常泰披发端坐龙榻,竟是松了一口气:羲和,你终于来了。 容华直视他:常正则已死,叔父,让位吧。 常泰神情恍惚,缓缓起身,疲惫而苦笑:因果轮回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动过杀你与皇兄的心思。 第39章 我信。否则,我与扶胥早已命丧。 父皇曾说,我性子太软,不适帝王之位。但世事难料,一步步走来,终至此地。他摇头一叹,终究是我的儿子羲和,人皆有私心。 容华沉默片刻:皇叔,传位于扶胥,我可保你性命,尊你为太上皇。 常泰目光透出一丝坚意:以你的本事,就算没有诏书,也能夺得江山,但,终究会再多费些力气。。朕用自己送你一把,但要保朕这一脉性命。一誓为凭:不得株连我这一脉子孙。 容华略一思忖,点头:我,常羲和,以皇族血脉起誓,得位后绝不株连皇叔一脉。 常泰却摇头:不够。 那陛下请言。 若违此誓,众叛亲离,孤独终生,所求皆空! 周围众人微皱眉头,正欲劝阻,容华已坦然开口: 我,常羲和,晋国公主,于今日起誓,得位之后,绝不株连皇叔一脉。若有违此誓,愿众叛亲离,孤独终生,所求皆空。 常泰闭目片刻,终是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立诏传位于皇子扶胥,晋国公主辅政,并将玉玺与兵符一并收入锦盒。 朕知你志在削强权、清朝纲,只一句:欲速则不达。羲和,这大燕江山,就托付于你。 他顿了顿,望向那方天子之椅,神情空落:我去寻皇兄,与他共看你治下的新朝。 说罢,举剑自刎,一代帝王,就此命丧。 容华微垂眼帘,唇角紧抿,眼神有一瞬松动。 这时,急报传来: 殿下!情势有变!不知哪里泄露了消息,左威卫军正自崤山方向疾驰而来!忠于东宫的宿卫军也已攻至南门!范将军支援不及,恐撑不过辰时! 容华霍然睁眼,冷静开口:屠安鸿,去将常正则的头颅挂在城墙。树倒自然猢狲散。再传令欧阳敬,随时准备增援右威卫军。 南城门一片混乱,战况正酣,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弟兄们,冲啊!擒那逆贼!太子亲军将领声嘶力竭,挥刀大喊,诛其身,以谢天下!以敬吾皇! 常正则毕竟多年为储,麾下兵将很有些势力,攻势锐利,步步紧逼。范宣亮披甲断袖、浑身血污,仍强撑着举剑督战,咬牙不退半步。 正当胜负未分、僵局难解之时,敌军阵前突现异动如惊涛骇浪前的短暂静默,随后原本阵列整齐、气势如虹的太子军竟开始混乱、溃散、四散奔逃! 将军!有人惊呼。 下一瞬,震撼人心的一幕映入眼帘: 昔日太子常正则之首,赫然高悬城头。 阳光未至,血光照人。 敌我双方皆有片刻呆滞那曾高坐东宫、万人敬仰之人,如今头颅垂坠,死不瞑目。 大势顷刻逆转,兵锋尽折,人心崩溃! 上一刻仍高呼以敬吾皇,下一刻已兵败如山倒。 据《大燕实录》记载: 嘉德九年,五月十九夜,太子常正则,图谋弑君夺权;晋国容华公主,率军勤王,亲诛逆臣,护社稷安稳。翌日,皇帝常泰驾崩,遗诏传位于穆景帝之子,扶胥。新皇年幼,甫九岁,由晋国容华公主辅政,改元昭宁。 史称此变为归元之变。 然世间亦有异说,谓此实为晋国公主起兵弑君,自立摄政,是一场暗流涌动、成王败寇的宫廷政变。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尘埃落定之后,权杖在握,天命已归。真相便散落在历史的角落,积满灰尘。 ----------------------- 作者有话说:1 部曲:世族大姓的自卫性质的军队,这些人都称为部曲,也称家兵,在没有战争时也种地做佃客。北周以来,部曲渐渐与军事组织无关,主要从事土地劳作。 2 晋国是封号。容华也是。羲和是名字。例如历史上,太平公主的太平是封号,后又封镇国,全称,镇国太平公主。 3 更完啦哈哈哈~有关归元之变,是容华前期重要的一个节点,删删改改,终于写完啦。 宝子们爱你们!快来勾搭我! 求收藏!求关注!求评论!总之求你们的爱爱爱不完~我要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月朗星稀, 城门火光灼灼,将夜色点亮如昼。 容华立于角楼之巅,倚柱凭栏, 静静俯瞰。宫城轮廓、观海楼檐影,乃至远处的安仁坊,尽收眼底。 今夜不逢佳节,可各处宅院宫殿都有点点亮光。这般灯火通明下,却无人声鼎沸。随着忠心于太子的军队溃散,仅有的喊杀嘈杂也如潮水般退去。失败者或变成一具尸体, 或双手被缚成囚。 许多尚不知情的达官权贵、趋炎附势之徒, 此刻正困于屋内,心惊胆战地祈祷神佛, 求自家门第仍有立锥之地。今夜,真正能安然入睡的, 寥寥无几。 血腥与寂静、残败与辉煌交织,使这座宫城显出一种介于生机与死气之间的诡谲美感。 夜风乍起, 衣袂猎猎。容华忽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想要握拳,试图镇住手指不受控地轻颤,却发现双手发软, 竟连基本的收拢都做不到。 那口撑住全局的气, 终于开始泄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骨修长,肤色白净。干涸的血迹已变成棕红, 斑驳盘踞其上,如扭曲蛇影, 缠绕其间,仿佛在低语,讲述着她刚刚亲手夺去的生命。 这, 是她活了两世以来,第一次亲自杀人。 那一刻的触感仍在:温热的血液扑面而来,腥味霸占嗅觉,鲜红喷涌的声音撕裂耳膜。 没有旁人代劳,也非决策落笔,而是真真正正,从她手中取走一个人的命。 所有的感觉,都如此真实。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没想到这一刀,却仍让身体诚实地记住了那种震颤。 殿下。 握瑜的声音打断了容华的思绪:宫城内太子余部已尽被擒,范将军掌控街巷,正逐一清剿漏网之鱼。太子身死的消息已传递过去。卫将军正率京畿道兵马合围而来。 容华点了点头,缓缓拢紧外袍:很好。那些是太子死忠的,极可能反叛的,欲为常正则复仇的,一律就地斩决。务求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她顿了顿,声线微寒:再派你的人前往,若能乱军中取其上将之首,或许还能兵不血刃。 是。握瑜低首领命,随即又道:东宫诸嫔妃与年幼子嗣,皆已控制在案,请殿下示下。 容华轻抬眼帘,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我记得,当年崤山之变,是张淑太妃与卢太妃暗开后门,为太子引援,里应外合。 正是。握瑜回道,二人安享尊荣至今,同居祥宁宫。 传令屠安鸿,请二位太妃移驾东宫,我亲自等她们。 她勾起唇角,仿佛想到了开心事:再传令范宣亮,将卢玄徽在大兴城的那处府邸,给我围好了。 张灵蕴与卢音音皆被兵乱惊醒。 母妃!小姑娘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哭着扑进母亲怀中。 囡囡别怕!张灵蕴一边轻拍女儿脊背,一边强自镇定,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宫人踉跄冲进殿内,几乎是连滚带爬:太子妃,不好了!公主带兵攻进东宫了! 张灵蕴脑中嗡然一响,一时不敢置信:你说谁?容华公主? 是!外头全是乱军! 那宿卫军呢?吃干饭的吗?人竟能在眼皮底下攻进皇城? 攻进来的,穿的就是宿卫军的甲衣。 张灵蕴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两个字轰然砸进她心底: 完了。 母妃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囡囡 小女孩惊慌地看着一向沉静端雅的母亲面色惨白、目光涣散,止住的泪又夺眶而出。 童音将张灵蕴唤回神智。她咬牙强打精神:叛军攻到何处?太子殿下呢? 太子今夜宿在柳良媛处,叛军现已抵达前殿,与卫军缠战。 去,把所有桌案床屏风全堵在殿门口!传令东宫后妃,各自准备应变。后院如何?能不能送囡囡出宫?她转头又吩咐贴身女官,去便殿,把皇长孙带来。 夜色昏暗,小殿下个子小,东宫后墙有一处小洞,原是供猫狗出入,也许能试。 阿娘我不走!女儿抢在她之前喊出声。 第40章 你必须走! 张灵蕴声音都在发颤,事发突然,我们毫无准备,只怕凶多吉少。囡囡,记得去尚食局的路吗?找玉敏姑姑。若真是虚惊一场,阿娘亲自来接你;若若有万一,玉敏会护你去张家,找你外祖父。记住了吗? 我记得,可阿娘要走,我们一起走! 小小的脸满是倔强,泪水模糊了眼,叫人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张灵蕴声音已哽咽,你不走,就不是我女儿! 妹妹,母妃说得对。 一道少年声打断争执。 来人是皇长孙前太子妃之子。他与张灵蕴素有嫌隙,却此刻坚定站出,保全自己,不做父母拖累,才是为他们着想。 忽听殿门再响,一道女音高高响起: 带我们一个! 卢音音抱着孩子闯入,扑通跪地:张灵蕴,过去都是我错。如今局势危急,求你念在太子情分,念在张卢两家情谊,让两个孩子一道走吧,就算做个伴。让玉敏带她们去找我叔父,仆射府再怎么也安稳些。 张灵蕴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她将信物紧紧系在囡囡腰间。 分别前,两对母女眼泪汪汪,泣不成声。 这两个妹妹,就托付你了。卢音音朝皇长孙一拜。 母妃放心。 去吧。张灵蕴轻声低语,语气依旧温柔,如当初教女儿学步时一般,有着深深的希望与不舍。 火光映照下,三个孩子悄然钻入密道,爬向未知的夜色。 院子里,寒光映在刀锋上,空气里满是血腥与惊惧的味道。 张灵蕴与卢音音跪坐蒲团,低声诵佛,各宫人也惶惶作揖。 门忽地被撞开,她们被士卒押到院中央。张灵蕴环顾四周除柳心外,东宫嫔妃竟尽在此列。 卢音音咬唇:柳心呢?殿下原在她处! 张灵蕴摇头,压下心慌。 她们被身穿盔甲,刀尖沾血的士兵为在中央,自身难保,哪有心力去顾及旁人。 令人煎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宫门打开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位清瘦女子在一众兵将的簇拥下走来。 张灵蕴心底一震:昔年明艳俏气的女子,如今在月光下,如幽魂一般。 卢音音也惊讶于容华的变化当年她们二人一面之缘,她当时只觉得这位公主温暖随和,一定是被保护的很好。如今这她竟瘦得这样厉害。 公主殿下,本宫乃太子正妃,任何事本宫愿一力承担,请勿牵累旁人。张灵蕴深吸一口气,朗声说到。 容华偏头,循着声音看到了她:果然名门闺秀,永远合礼端方。灵蕴,好久不见。 殿下谬赞,殿下深夜擅入皇城,将陛下与太子置于何地?张灵蕴暗暗握紧衣袖,定住心神。 置于黄泉路上吧。 身子晃了晃,虽早有此猜想,可如今结局成真,还是心神震动。 容华突然微微歪头,扯出一个笑容:对了,你的孩子呢? 张、卢,二妃,恍如未闻,闭口不答。 容华见状开口:太子妃,自己的孩子还是要看好,宫城这么大,跑丢了怎么好。 张灵蕴心口猛跳,只见,柳心牵着两位小郡主缓步出现,而皇太孙被屠安鸿推至张灵蕴脚边。 柳心!张灵蕴脸色瞬白。 卢音音更是失声尖叫:贱婢!皇恩不报,竟助贼屠亲 张灵蕴脸色煞白,看向容华:殿下竟连无辜幼子也不放过? 卢音音更是气愤惊惧:当年,父皇和殿下就不该一时心慈留你性命!看留下一个什么蛇蝎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冲向容华。 张灵蕴赶忙拦她:音音!你冷静一点! 容华淡淡道,二位也是出自高门,读了些史书,自知斩草除根四字分量。 卢音音眼睛发红:柳心你个贱婢!一个张家家奴,你怎么敢? 柳心并未理她,眼中带着畅快。 是你杀了自己的孩子?为何啊?那可是你亲生的孩子!你被威胁了吗?张灵蕴恍然大悟。 公主殿下,举头三尺有神明,小心遭天谴! 容华不为所动:做个交易吧用张卢两家永无和解换这两个孩子的命。一柱香,自己掂量。 卢音音一字一顿: 以子逼母,你畜生不如! 香灰暗落,任凭对方或怒骂、或诅咒、或哀求,容华都无动于衷 分分秒秒很快溜走。 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就变成厉鬼,像你索命! 二人撕下布帛,划破手掌,以簪沾血,各成家书一封。 握瑜接过手书,将两个女孩带出了院子。一时间哭喊声不绝于耳。。 皇太孙忽扑地而跪,声嘶力竭:姑姑!姑姑!我父亲行事狂悖,命该如此,姑姑念血缘之情,留我一命!日后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那张年轻面孔与常正则八分相似,容华看在眼中,心中的恨意再次翻腾而起,转身吩咐: 一个不留。 容华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下一瞬血流成河,哀嚎遍野,犹如鬼蜮 握瑜低声劝:殿下,方才您起誓 誓言留给信神的人。 容华拂过衣袖,语气平静,世间哪来那么多天谴?留下祸根才是真正的不仁。 正说着,屠安鸿已将张太妃与卢太妃带至,押跪在庭中。 二人年过四旬,容颜却保养得宜,只是此刻神情惶然。骤闻太子身死、宫变逆转,往昔旧事翻涌而来,她们不禁低头颤抖,惶惧莫名。 容华缓步走近,细细端详两人良久,才缓声开口: 二位太妃这些年过得快活,不知午夜梦回时,可曾梦到旧人? 她并不等回答,继续说道。 站在你们的角度,我其实能理解当年的抉择。家族至上,不过开个宫门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或许你们还曾为此自得觉得自己为张卢两家出了力。 她笑了一下,眸中却无丝毫笑意。 既如此,也请你们理解我的愤怒与恨意。 话音落,容华转身走至她们身后,缓缓侧开身形。她故意让二人看清那片曾被她身体遮挡的景象血流成河,残肢遍地,东宫嫔妃的尸首横陈,宫人倒卧在残破的灯火与破碎屏风之间。 张、卢二人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景象。登时惊叫一声,欲闭眼避视。 容华骤然俯身,抓住她们发髻,猛地一扯,强迫二人抬头。 睁开眼,好好看清。 她语调低缓: 这,就是我活了近十年的炼狱。 杀戮终将落幕,哭号渐息,血迹将干未干。张、卢二人惊恐至极,拼命挣扎。容华忽然松手,任她们瘫软倒地。 她望着天边一点泛白: 你们原本无足轻重。现下这一出,只为泄我一口私愤。 容华转过身,拍了拍衣袖,仿佛驱散不存在的浮尘污秽。 将这两人和那两位郡主一并送进祥宁宫。让扶光看紧她们,衣食无缺,但终身不得踏出一步。今后,无论谁欲放她们出来,都先杀了这四个人。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癫狂,是那些年孤苦、哑忍与鲜血,在理智边缘结出的刺,折磨怂恿她十年。 是。握瑜应下,却又道,殿下,不如趁势除之,以绝后患? 容华轻轻摇头: 张、卢两家牵连甚广。六姓七族错综复杂,眼下动之,恐坏大局。今夜已足够,他们心里有数就好。 她语调平和,却每字都似千斤重: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崤山之变,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不再起异心,便能安然苟全。她们,是活例;东宫诸人,是血的警告。 稍顷,她望向东方:天将破晓,去陈府,准备丧礼,让扶胥登基。 章予白与握瑜一同善后,范宣亮接管各城门,谨防余孽异动。 命令一下,四下退去,血迹残痕在地。 火光渐渐熄灭,朝阳下,这座历史久远的宫城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容华的身影被光拉着很长,她乌发血衣,一步步走向青云之上。 ----------------------- 作者有话说:俺来啦~生病、姨妈、通宵肝作业,我觉得我要升天了。 第41章 抱歉让小天使们等了这么久!俺这周混了个好榜,星秀~肯定会更完15000的! 调查咨询一下:因为有些重要人物番外可以写了,是一并放在完结后还是穿插在文中,哪一种小可爱比较喜欢呢?评论区告诉俺! 求收藏,求爱我!狠狠爱! 吧唧一口!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方才拂上白果树的叶片, 一众女官已然开始了忙碌的日常。 归元之变后,容华携公主府众人迁回长乐宫除了周龄岐,他自然重返太医署之首, 又破格成为百年不曾有的,以太医之身而得封侯爵。 长乐宫乃容华昔日所居,地处宫城正中,距天子起居的麟德殿及每月大朝会所在的紫宸殿皆咫尺之遥。且自容华离开后便被封闭空置,未另作它用,扫去浮尘便可即刻入住, 倒也省了许多调动烦扰。 杨太妃则被安置在慈安宫。 尚未出阁的敏仪, 择居在长乐与慈安两宫之间的宝瑞阁,既便于照应, 也安静独立。 至于先皇后王氏,常泰的嫡妻, 在宫变当夜崩逝;其余高位嫔妃尽数迁往启和宫,地位低者则被遣出宫, 或剃发出家。 琳琅重操旧业,再度掌管长乐宫中大小事务。如今宫中秩序尚未重建,天子年幼, 生母尹氏早亡, 后宫无主,故琳琅更需协同杨太妃一并维系宫闱纲纪, 忙得脚不点地,难得时时陪在容华左右。 自清欢身亡后, 容华身侧的贴身人选始终空缺。 消息传到南境,梦巫一跃三尺,仰天大笑, 什么淑女仪态全然抛诸脑后,当即飞鸽传书,自请调回京中。容华素来厌烦与新人磨合,本也无意另寻人选,加之宫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挑刺,她便顺水推舟应允下来。 梦巫接到回调之信,兴奋得几夜未眠,即刻动身北上。临行前,被回雪痛骂许久,说她没良心。 章予白知晓此事后,竟连日眉目带笑,温和如春风,扶光上下纷纷传言:章统领怕不是中了什么邪。 而麟德殿的新主人,则是新立的小皇帝扶胥。 是日,六月初四,乃钦天监与太常寺千挑万选之黄道吉日。 宫变已过半月有余,凶礼已过,吉礼将成。 新皇常扶胥,穆景帝幼子,于太极殿着衮冕、告宗庙、登基御极,改元昭宁。 晋国公主容华,加封为晋国长公主,辅政临朝。 越国公主敏仪,加封越国长公主。 新皇生母太嫔尹氏,追封孝懿皇后,陪葬昭陵。 大行皇帝常泰与原配皇后王氏合葬于景陵。 其长子常正则,弑君夺位,逼死亲母,实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着废为庶人,宗庙除名,不得入皇陵。 归元之变的真相,朝中众臣皆心知肚明。然成王败寇,世道向势,谁又会为一个尸骨未寒的旧太子,断送自家前程?于是,除了少数死忠愤而直斥容华、被以谋反罪下狱外,满朝竟无一人多言。 周时等旧臣心中如坐针毡,宛若候判之囚。纷纷上书,有请辞者,有投诚者,然因登基礼仪诸事繁冗,书奏皆未得批复。 世家方面,押对宝的自然欢喜。荆州陈氏、豫州窦氏、河东薛氏,皆为新朝头功,意气风发。 京兆张氏,自齐王重伤后便明哲保身,于局势中左右摇摆,在无关紧要处偶有偏向容华,也不过看在齐王旧情;谏议大夫韦衡虽与容华素有龃龉,却多出于性格使然他刚直古板,素厌女子干政,而其背后的范阳韦氏,始终秉持三不政策:不表态、不干涉、不站队。 反观败局者,吴郡张氏、并州卢氏,虽押错阵营,但见两位太妃尚在、卢玄徽官职未动、宅院平安无扰,便也明白了容华的姿态:各退一步,留几分转圜。二族遂偃旗息鼓,暂归安静。尤其卢玄中,在并州遇上了比他还狠、还拧的冯朗,更是识趣收敛了锋芒。 而寒门士子,以田维、许毅为首,及曾与容华共事的岑道安之流,则真切感受到一股未来可期的希望。 在或惴惴不安,或庆幸欣慰,或遗憾痛惜,或豪情激荡的万千情绪中,在天朗气清、金鼓齐鸣的那一日,大燕迎来了新皇。 而那位曾亲手斩断皇权链锁的女子容华,亦将首次以大燕辅政长公主之尊,临朝受百官朝拜,执掌天下大政。 乾坤自此改色。 容华凝视铜镜中的女子,一时恍惚。 镜中人头戴金饰凤冠,垂挂白玉宝珠;身披玄衣纁裳,绣有十二章纹:日、月、星辰、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几乎是皇帝衮冕的规制。 唯独衣领与袖口,龙纹换作了金线凤纹,冠冕礼制、布色材质,与帝袍并无二致。 她低声道:他们有心了。 殿下当真是太适合这身朝服。梦巫一边为她理顺裙摆,一边笑着打趣,大燕立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得穿此等礼制他们不是大方,是精明。 有点重。容华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未曾落地。 那是天地权柄,自然压身。琳琅替她插好最后一支凤簪,语气郑重,可殿下,您担得起。 容华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正值芳华,原本便是气质端凝之人,如今盛装加身,病容尽褪,雍容威仪,天成无饰。 眉黛远山,唇若朱樱,高鼻星眸,凤冠霞帔,金光照人。 她牵着扶胥的手,缓步走至太极殿前的宣武门。 小男孩身着冕服,站在厚重冠冕与天命之前,显得格外娇小可爱。 容华低头问他:紧张吗? 扶胥先是摇头,抬眼望见宫门外黑压压的人影,又轻声改口:有一点点但阿姊在,我就不怕。 我在。容华唇角微弯,眼中泛着温柔的光。 随着宦者长声咏唱,她牵着扶胥,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走上丹陛,穿过群臣,走向那金玉御座。 那是帝王之座。 其旁并列一椅,大小相同,只纹鸾非龙,正是太常寺为辅政长公主特制,象征二圣临朝,龙凤并峙。 容华停步,振袖转身,缓缓落座。 那一刻,山河肃穆,乾坤俯首。姐弟二人如日月凌空,照耀九州,俯瞰众生。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礼乐齐鸣,震彻天宇。 容华静坐在凤椅上,真正体会到:万象在下,权柄在手。 她心中清明这便是她逆死而生、历劫归来,为之踏血而行的一切意义。 从今往后,这幅千里江山的画卷,将由她亲手绘制,纵笔铺展。 与此同时,并州督府。 冯朗放下一封急件,正是宣告新皇即位。 他凝视那鲜红封蜡,低声念道:希望这能让您开怀一点。 而万里之外的突厥汗帐,处尔可汗正在拿刀子割这烤羊腿。 这酒可以,够劲! 处尔征战一生,统一了草原各部,算是一代枭雄。 如今年过半百,发辫中已有白色。他这辈子三个爱好:喝烈酒、吃烤肉,还有和女人生孩子。 我们部族的汉子放牧时,碰到个燕朝来的酒贩子,尝了尝不错,顺手就劫了!知道大汗好这口,赶紧送来。 说话的正是苏赫巴鲁,名取猛虎之意。人如其名,处尔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处尔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苏赫巴鲁的肩膀。 苏赫巴鲁见处尔心情正好,眼珠一转,开始告状:大汗,乃仁台那小子前些日子抢了我们部族的蓝湖草场、纵着狼杀我们的牛羊。现如今正是牛马上膘的时候,这个时候做这些肮脏事,他死后绝对上不了长生天!大汗您可要为您的子民做主! 处尔并未接话,他心知苏赫巴鲁与乃仁台两个部落的矛盾由来已久,只习惯性的开始打哈哈。 诶,草场多得是,再往西的那块也不错嘛。蓝湖那事我知道,虽然那快没有正式归属乃仁台,可人家祖祖辈辈都在那里。至于狼群,神出鬼没的,未必是专门被放进你们部落的羊群里的。大气一点嘛!喝酒喝酒! 是,是。 苏赫巴鲁嘴上迎合着,心中确是另有一套想法。 呸,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蓝湖和月牙湾是两处上等草场。月牙湾更胜于蓝湖。当年你早就瞧上了我们的月牙湾,我父亲去世,趁人之危占了去。后是为了名声好听,自己主动又将蓝湖给了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结果乃仁台认为是我撺掇蛊惑的你! 再说,他们是以前在蓝湖那块,可并未过了明路,圈了地界。说白了就是看自己离那块近,又没有主,白占了那么多年便宜还不知足!可现在既然蓝湖被给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部族的!处尔你现在月牙湾呆着是舒服,乃仁台倚老卖老,你就开始和稀泥了!往西,往西那草比你还老还杂,是畜牲吃的? 第42章 可这番不满他面上丝毫不敢、也不能露。只是一边狠狠嚼着肉,一边说:全听您的。 说来好笑,苏赫巴鲁的父亲与乃仁台关系曾经还不错。 两家交恶的起因不过是公私两件事。私事是乃仁台的侄子揍了苏赫巴鲁的弟弟,公事是苏赫巴鲁父亲去世的时候,正逢处尔出兵驿阳大胜,乃仁台欺负苏赫巴鲁年幼,独吞功劳。 可这两件事换到乃仁台这边就完全变了样子。 自己的侄子揍苏赫巴鲁的弟弟,那是少年之间摔跤比赛,正常切磋,是那小子输不起,转头就去向自己兄长告偏状,而苏赫巴鲁又一味的护犊子,好没道理! 而抢功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当年处尔可汗南攻大燕,二人的部落兵强马壮自然作为前锋,可谁知行军路上他父亲突然发病。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容得耽搁,他只得先率部出战,说起来还是自己保了苏赫巴鲁一家,否则他们要落个贻误军机的罪名。那小子不感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说自己抢功? 抢你奶奶个腿! 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处尔作为可汗,也乐于见到麾下的两个强大部落相互制衡,便一直是故意纵着。 处尔二人皆喝到面色通红,苏赫巴鲁才摇摇晃晃出了汗帐,骑马回了自己部族。再看这时他的脸色,哪还有半分醉意,他早就忍够了! 苏赫巴鲁回到自己部族,黑着脸下马,骂骂咧咧进了帐子。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思索了一整晚,得出一个结论:老子不服,直接干下你去! 处尔还在,自己就被乃仁台这样欺负。若等处尔老死,大皇子铁合根上了位,自己这一族哪还有容身之地?别说西边草场,到时候就怕命都没了。要知道,铁合根的亲姨妈可是乃仁台的正妻原配!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苏赫巴鲁掀开帐子走出来,同心腹说:去向三皇子传个消息,他的提议我答应了。只不过,事成之后,我不要蓝湖,要月亮湾! ----------------------- 作者有话说:1 常正则的母亲,常泰的皇后王氏,出场指路第五章 。处尔出兵驿阳见第9,11章,齐王谈判就是谈驿阳的。 2 衮冕,皇上礼服,祭祀和祭拜宗庙、遣将、征还、庆功宴、践阼(登基)、加元服(冠礼)、封后、农历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时候穿着。 十二章纹等细节参考《旧唐书﹒舆服志》。 黼(fu)黻(fú) 因为容华不是称帝,所以改了改。 3. 凶礼吉礼的参考在第5章 4 丹陛:丹陛石又称陛阶石,是宫殿门前台阶中间镶嵌的那块长方形大石头,帝王身份的象征。 5 苏赫巴鲁:猛虎;乃仁台:八十(蒙古语一窍不通,纯百度,有错欢迎指出!) 6 昨天太累了,吃完饭睡着了呜呜呜,俺只能凌晨开始爬起来更新,后来又睡着,再起来就拖到周二了,抱歉小天使们久等呜呜呜。 会赶榜,所以今明两天还有两更。 快来多多爱我!你们的爱是俺的动力!航空动力的那种! 求收藏!求评论!快来勾搭我! 第32章 昭宁二年, 正月刚过,因倒春寒的缘故,依旧冻得出奇。 与之不同的是, 大兴城西市的推搡吵嚷,热闹非凡,并没有因此冷却下来。 西市的街道上临时的摊位多而拥挤,不像东市一般全是商铺。故而虽同样是皆大块砖石铺地,却显窄小一些。 两位少年走在街上,一位兴奋, 一位踌躇。 二人皆着男装, 收腰窄袖,长发用冠束起。可那眉眼样貌甜美柔和, 令这本就随意的女扮男装完全失败。 殿、小姐,我们去天然居吃甜粥吧, 或者去琦瑜居挑簪花风华阁也上了新料子。 开口的是一个脸颊微圆、语速飞快的少女,正是敏仪公主的贴身女官桃禾。她一边说话, 一边四处张望,神色紧张,仿佛二人不是在京城街头, 而是误入了荒山野岭, 随时会有恶狼猛虎扑出,把她家殿下叼走。 哎呀, 别紧张,放宽心啦!你再这么瞎操心, 就自己回宫吧! 敏仪神采飞扬,眼中满是兴奋,压根没把桃禾的担忧放在心上。 难得阿姊和母妃都同意我出宫一趟, 你别在这泼我冷水。 她眼睛一亮:听说最近来了好多纯种胡马,四肢劲健,鬃毛飞扬,俊得很!我们去看看! 长公主殿下可没应允您去马市啊!桃禾的声音都变了调,您可说好只是去天然居吃甜粥的! 您就只带了个车夫!这成什么样子?太妃可是说了,起码得带上一队护卫! 薛公子不是回河东老家了吗?下个月才回来您不能等一等吗?等薛公子一同多好! 桃禾一边紧跟着敏仪的脚步,一边急得直跺脚:万一出点什么事,这可怎么得了我就不该帮您!不该上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打住!桃禾! 敏仪笑得忍俊不禁,实在受不了她这和尚念经似的唠叨。 放心吧,我们就逛一圈马市,然后去那家老炸团子铺,吃了就回宫,好不好?大兴城就在阿姊眼皮子底下,能出什么事?要不然,我先把你包回宫里去! 她凑到桃禾耳边,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女儿家的私语与喜悦:再说了,他下个月从河东回来,我想替他挑一份礼。良驹最好,他也喜欢。 提到薛逸景,敏仪眼中泛起浅浅的光,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也一并溢了出来。 桃禾素来胆小。她本是尚衣局女官紫鹊的养女,自小入宫,在宫墙外的日子,屈指可数。自从敏仪入主宝瑞阁,她才被调来服侍这位新主子。 容华日理万机,扶胥做了天子后也算是功课满满。杨太妃年纪渐长,总归隔了一辈。 经历两次宫变后,敏仪身边竟无一位年纪相仿的侍从,日日陪伴她的,不是年长的嬷嬷,就是谨慎沉稳的宫人。 如今多了个活泼的桃禾做伴,敏仪心里欢喜极了,只是没想到,这个新伙伴居然是个随身携带的小和尚。 她看着桃禾一脸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再度诱哄:那家炸团子店,还是薛逸景带我去吃的呢。比天然居的都香,入口酥脆,馅料绵香 桃禾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话说到这儿也再不作声了,只是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一路守在敏仪身边,东张西望,生怕风吹草动。 敏仪见她那紧张模样,心中又感动又好笑,便也由着她去了。 远处马市忽传喧哗,似有闹事寻衅之声。 敏仪拉着桃禾快步走近,只见几家卖马的商贩聚在一起,围着一个胡人模样的摊位叫嚷不休。 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谁说了算! 卖这么便宜,让我们怎么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听过没?今儿就让你知道个中利害! 一群人气势汹汹,步步紧逼,那胡人面色涨红,虽怒却强自镇定。他操着略显生涩的中原官话道: 这是我家掌事定价,不可擅改。况且我家的马并不劣,价也不算高。 你小子挺横?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名领头的商贩喝道,兄弟们,砸了这黑心摊子! 这人是西市有名的地头蛇之一,今日纠集十余人前来寻衅,自觉稳操胜券。 一群人眼看就要欺上前去,胡人而那性格悍勇,即使处于劣势也一副拼命的架势。 眼见冲突即将爆发,忽有一道清亮女声传来,打断了双方的动作: 我不知你们是何方妖孽,我只知道,这是大兴城,自是有大燕的律令约尔等言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打扮成男子的少女立于人群之外,面容娇艳,神色从容,修身男装不仅未损其风采,反添几分英气。 呦,这小娘子是谁家的?人群哄笑,语气轻浮。 看样子是看上哥哥我了?哥哥专好烈性的。 别胡说,哪家的姑娘?来,报个名号。 桃禾气得脸颊通红,跳脚怒斥:放肆!你们可知这是谁? 敏仪与桃禾衣着非凡,言行得体,众人虽嘴上轻薄,实则已有些心虚。 能在京城混生意的人都有几分眼色,那几人走南闯北卖马贩马都是滑头,只是见敏仪二人身无护卫,不想丢面子,扎着胆子问:那这位是哪家人物? 桃禾欲言,敏仪却抬手拦下。 我是谁无关紧要。她神情镇定。 这位大哥,大燕商法典律,必需品类的货物,商家之间不许勾结,待价而沽,肆意抬价。自互市开后,马价下降不少,京畿道一带,一匹健康的成年马约五十两左右。他们的马都是良种,上不过五十两。你们这摊子上就连那老马劣马都八十两纹银,可太不道义。 第43章 敏仪侃侃而谈,脊背挺直,不见怯色。 这般定价,是京兆府不知?还是视而不见? 又或者是官商勾结,以致西市的马市价格如此荒谬?难怪大兴城的人一般去雍州买马!敏仪接着质问。 此言一出,众马贩脸色齐变。几人本与市监小吏暗有勾连,利润分账,此刻被人当街揭破,自觉脸面扫地,顿时怒意冲头,朝敏仪逼近。 你这小妮子怎么开口就污人清白?谁勾结了? 咻! 破空一声,有人挥鞭拦在了马贩子的去路上,若不是他们闪得快,差点被抽破了相。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高大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后。他面容深邃,鼻梁高挺,身形懒散却难掩目光中的狠劲。 他唇角勾起,不屑道:这位公子微言大义,你们得了便宜还敢嚣张? 敏仪转头,正与他对视。 那一瞬,男子的目光令敏仪不适。 像一条方醒的蛇,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你算哪根葱?马贩子怒喝。 男子不以为意,手握马鞭,唇边笑意更盛:葱不敢当,我是人。这里的掌柜。 掌柜?怎么躲了一上午,终于肯露头?英雄救美呢? 是不是英雄不重要。他慢条斯理地答,重要的是,你们该滚远些。 敏仪皱眉。这人言语轻浮、态度狂妄,不似寻常商贾,倒像是故意搅局之人。 对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马贩子们很是不爽。 眼见两边又要起冲突,一身绿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赶来,神情焦急,气喘吁吁。 大胆! 他怒喝一声,随即见到敏仪,脸色大变,连忙俯身叩首:属下京兆尹主簿,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身份暴露了。敏仪长叹一声,眼中掠过一抹失望。 殿下恕罪!下官已调人马赶来处置,幸未伤及凤体。主簿连连抹汗,心中暗骂自己不中用。 起来吧。我本是无意逛到这里,看这几位卖马的掌柜有些冲突,瞧个热闹。 只是一场市井纷争,别大惊小怪。敏仪挥手,定价争执罢了,依法处置就是。 是是是。 谢殿下。殿下没有伤着就好。 主簿一边抹汗一边高呼万幸。天知道,有人来通知他,敏仪殿下在西市被人冲撞时,他腿都软了。 殿下?敢问大人不知是哪位殿下? 那胡人掌柜的眼神追随着敏仪背影,其中充满兴趣。 那是越国公主殿下,摄政长公主殿下的亲妹,今上的亲姐!极贵之人,尔等少打听! 那主薄曾收过胡人掌柜的孝敬,自然不会偏帮那群马贩子。最终以寻衅滋事,扰乱治安,胡乱定价,扰乱市场的罪名,拉走打了四十板子,且从此下调定价至京畿道平均水平。 热闹没了,人群自然散去。 卖马的胡人凑上前去,低头开口:殿下,属下无能。 这胡人掌柜竟是突厥三皇子,阿史那屈勒! 不干你事。处理掉最后这批货,银子差不多够了,该回家了。 是。 屈勒望着敏仪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眸发亮,喃喃自语:越国公主。 天色已暗,长乐宫内炉火正旺,银炭温暖,暖融融的氤氲中,一室沉静安然。 容华倚在书案边,仍在翻阅折子,窦明濯则坐在对面,静静地书写着什么。 常正则手下,终究还有几个人才。容华忽然开口,比如,通州刺史赵敏钊。 窦明濯闻言停笔,抬头思索:赵敏钊?我记得他。当年蒋家贪渎案后,曾被举荐他出任淮南转运使,只是那职位最终被王大人拿去了。 不错,就是他。容华点头,通州治下物价控制得极好,治安亦佳。 她轻啜一口茶,继续道:永安初年,通州一斗米需一匹绢,而如今不过十钱。这几年通州并非连年丰收,能有此成果,实属难得。 窦明濯一边为她添茶,一边补充道:赵敏钊乃河南道人,进士出身,在地方为官已有数十年。 这样的官员,值得重用。容华放下折子,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倚向他,眼底泛起深思。 此时,距新帝登基已有大半年。 屠安鸿调任江南道行军总管,卫怀安坐镇京畿,欧阳敬、冯朗仍据原位。剑南道则由新提拔的杜辉执掌,黄如集将功折罪为副。淮南道交由李焕接手。 其余五道关内、河东、岭南、山南、关西多由老将镇守,此辈忠于社稷、不问宫闱之争,容华未曾动其职。玄羽卫归范宣亮统领,宿卫军则由戚邵峰总领,护卫宫禁。 至此,天下十道,已尽归容华掌中。她的根基已稳,只余文官系统,尚未全面调整。 只要心怀天下,能力胜任,至于曾效忠谁,实不必计较。容华柔声道,手指缠绕着窦明濯的发梢,语气温和。 窦明濯耳根泛红,索性放下笔,抬眼看她,正撞入她含笑的眸中。 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臣? 容华笑意更深,语带调侃:窦大人日日留宿长乐宫,不怕旁人说你成了本宫的帐中人? 情出自愿,正大光明,又何惧人言?窦明濯坦然一笑,臣甘之如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若殿下因此烦忧,臣自会避嫌,绝不损殿下清誉。 容华却道:我心悦你,又怎会在意流言? 她目光含情,轻声问道:想做我的驸马吗? 她向来无意婚嫁,但若真要许一个人,这个人也不错。 窦明濯怔了一瞬,眼中光芒如流星一闪:可以吗? 容华反问:你可以吗?不纳妾,不享齐人之福,甚至没有子嗣。 心之所愿,此生大幸。 他语气平静,仿佛这句话已在心中回响千百次。 但我不愿我的心意,成殿下的负担。他正色道,若殿下是因歉疚而许我婚姻,臣不敢接受。 臣能陪在殿下左右,已是荣幸。至于婚姻与否,皆由殿下所愿。 殿下若愿与我结为夫妻,自是欢喜;若觉得如今这样更让殿下安心,那便如此。 殿下开怀,便是臣最深的渴望。 容华看着他那双清澈温暖的眼,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尚在,带她出宫游玩时的少年。 他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 ----------------------- 作者有话说:赵敏钊第一次提及在12章,王大人是王瑞,提及也在12章。 唐代一匹绢大约是200钱。物价参考--《唐代的物价变动》,全汉昇 还有一更!在赶了!下一周若还能上榜,坚决不做拖延症患者! 小天使们爱你们! 求收藏!快把作者放进你们的收藏夹哈哈哈!把我带回家! 第33章 风吹过草原, 成群的牛羊显露身影。只是草地青黄,并没有往昔的丰茂景象。 那牛羊们看上去一直在努力吃草,可也显得有些瘦弱。 年景不好啊, 听说大汗又病了。帐子中,乃仁台端起奶酒大口喝着。 父汗老了。 铁合根一边转着烤羊,一边道:巫医一直守着。老三前段日子消失了一阵子,听说是去了中原。 三皇子满肚子花花肠子,心黑的很,殿下您可要防着点。 乃仁台嗤笑一声, 他素来看不惯屈勒那是一种直觉, 屈勒总让他的觉得阴测测的。 不说他了,晦气! 铁合根递给他一只羊腿:苏赫巴鲁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上马打仗的时候, 那小子还漏着屁股蛋子学走路呢。 乃仁台并不把那个年轻小辈放在眼中:前些日子,听说他那里遭了狼灾!长生天都看不过去那小子嚣张, 要收拾他。 他好像说你抢他草场? 铁合根看他一眼。 呸!不要脸!蓝湖本来就是我们的!大汗偏心给了他。往年看在他年纪小不和他计较,今年的草长什么样子您也看见了。族人在蓝湖周围放过几次牧而已。 他们部族人也不少, 蓝湖既已归他,你们再去到底不合适,多少顾些彼此脸面。铁合根劝道。 乃仁台正还想说什么, 却被卫兵打断。 大皇子, 大汗宣召,今晚想见您。 第44章 父汗说是所为何事?铁合根问道。 大汗并未言明。只是让您日落时分过去。 知道了。铁合根挥手让卫兵出去。 听说大汗得了好酒。乃仁台笑着猜测:许是留您共享佳酿? 万里之遥的岭南道, 地下一间没有窗,只留几排洞孔通换气的石室内, 九个怀孕妇人被呈大字形绑着四肢,昏迷不醒。 今日阳光充足,一片晴朗。而几尺之隔的地面下的屋子, 阴暗潮湿,其内空气浑浊。 石室外站着两个浑身被黑袍遮挡的人,一高一矮。 高个子先开口:九个,本命年怀孕的,差不多足月的妇人,终于凑齐了! 矮个子感叹附和:不枉费我等费时费力,悄悄将人寻到、聚齐。可不容易啊。那仪式重大,流程严苛繁琐,可这一切都值得! 今夜仙君大人将借祭司身躯重临人间!应我等祈愿! 高个子的眼中透出疯狂。 矮个子腿软跪下:听你这么一说,我甚至兴奋到无法站立! 二人行为癫狂,犹如恶鬼。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摆在了通州刺史赵敏钊的案头。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起孕妇失踪案了。赵敏钊莫名想到最近兴起的圣灵教,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痛。 圣灵教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是因为一件很偶然的案子--子时刎颈案。 一位庄稼汉,在午夜突然发狂,一边狂敲村中各家各户大门,一边呼号:仙灵大人显圣!仙灵大人显圣! 之后焚烧自家屋舍,刎颈自杀。血喷了老远,吓坏了周围邻居。 幸好因动静过大吵醒了村民,火势及时得到控制,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该庄稼汉姓钟,因排行老二,大家都称呼他钟二子。 钟二子素来老实本分,将田地侍弄的极好。他年过三十,已娶妻生子,其父早逝,母亲住在同村的兄长家。夫妻两人感情不错,育有一子一女。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变成这样,村里人都传是鬼上身。 官差搜查钟二家中,发现钟二子在存放农具的角落中藏了一个木头盒子。打开一看,全是黄纸红符,可那符箓的纹路走势不属于任何一种常见的保平安之类的符纹。且也不知那是何种颜料,腥气得很。 官差拿去各个道观寺庙,让道人僧者辨认,也都说不认识。只有一个年近古稀的老道长,盯着看了很久,才扶着胡须说,与一种在他年轻时,书中看到的南禺密符相似。可也只是相似,虽年代久远,老道记不清细节,可也说得出一些走势的不同。且那种南禺密符是保平安的,并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衙门又审问钟二子的妻子亲戚,皆说没什么异常。只是他的妻子提了一句,大约半个月前,钟二子连续晚归,且每日都能带回不少的银钱。她询问后,钟二子只说遇到了贵人,找到了门路。 她仍记得那天晚上,因为担心,她逼问他是否做了丧良心的事情。钟二子拍胸脯保证没有,并信誓旦旦说:媳妇,你老汉一定不再苦了你!也让咱儿子读书,考状元。让闺女也学学什么琴棋书画。 她一直以为,他是农闲时分,在城中接了什么手艺活补贴家用,就没太在意。 而除了符纸,还有木头盒子本身这个线索。盒子底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圣灵教信徒钟二,拜求仙君显灵,赐我富贵。 在这之后,官府便开始注意起来,通州境内各县,这一个月以来,陆陆续续上报了十几起。赵敏钊也写信询问了临近各州,打问了一圈下来,原来不止通州,整个岭南道境内各州,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圣灵教的踪迹。 如今孕妇失踪的蹊跷,没头没尾,却莫名令赵敏钊有一种直觉。 来人,传令通州所辖各处,严查最近的孕妇失踪,以及圣灵教。若有端倪,绝不姑息! 天色将暗,赵敏钊转身进入书斋,摊开奏折,奋笔疾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草原的夕阳总是格外动人心魄,牛羊们陆陆续续走回圈中,留下一片空旷原野。土地被金色层层渲染。那无边天际下,水带弯折,草浪绵延。隐约的狼嚎声,增添了生机的涌动,体现出原始的自然美学。 铁合根就在这样的天地间,纵马奔驰。汗帐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他的终点。 日落总是格外快,天色彻底暗下的时候,铁合根勒马停下。他将缰绳递给马夫,随口说: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马夫以右手捂心口,弯腰行礼:是。 铁合根并未在意,撩开门帘走进了帐子。 父汗,父汗?铁合根看到自己的父亲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厚厚的毛毯遮住了下半张脸。 见呼唤良久都没有响动,铁合根皱起眉头,略觉不对劲。他走近查看,他闻到了血腥味。 铁合根大惊,一把掀起毯子,之间老汗王心口插着一把匕首,一把自己收藏进箱子的匕首!铁合根一时间呆住了。 铁合根!是屈勒的声音,他身边还跟着苏赫巴鲁。 父汗未曾薄待你,你却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 铁合根面色灰白,一股冷意从尾椎窜起。 他猛然转身,本欲辩解什么,便听屈勒在大喊。 来人,大皇子谋逆!大汗不幸身殒!诸位随我杀了这乱臣贼子,为大汗报仇! 密密麻麻的士兵围住了中军大帐,铁合根看到了那名马夫的身影。他朝屈勒大喊:是你! 而迎接他的回答,只有那弯刀刃上的寒光。 铁日根仓促拔刀应战,可无奈寡不敌众。 他的大腿、小腿、腹部、手臂、肩膀很快都布满刀伤,最后被屈勒一刀砍下头颅。 骨碌碌,沾着泥,滚出老远。 铁日根感觉脖子上突然很轻,也火辣辣的疼。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也看到了屈勒带着笑,踢向他的脸:老东西死的时候和你一样。放心,很快,没什么痛苦。你们都应该感谢我。 如果时光倒流一个时辰,铁合根便有机会会目睹,苏赫巴鲁假模假样的接管了中军大帐的防卫,接着屈勒像老鼠一样穿着普通士兵的服饰,溜进帐中。 而年老的王处尔见到这样打扮的屈勒,只来得及疑惑:屈勒? 接着,铁器长在了胸口,他就被一刀毙命。全程极快,不过眨几次眼的功夫。不对,屈勒都没有眨眼。 屈勒的确保持了诚实,处尔死的时候过程极快,几乎来不及痛苦。 屈勒站在帐前,对长老族人朗声宣告:大皇子阿史那铁合根杀了大汗,我等得信后救驾来迟,只来得及杀了贼子为父报仇。 三皇子节哀!请三皇子继汗位! 苏赫巴鲁带头行礼:大汗! 夜色下,整个部族只有屈勒一个人站着。 在一片大汗声中,新的可汗诞生。 接着,屈勒和苏赫巴鲁率部突袭,乃仁台还在睡梦中就被屠戮,整个部族无一幸免,财富、奴隶、女人、牛羊,都被彻底吞并瓜分。 夜风呜呜,是为逝去的生命所唱的挽歌。种种罪恶,只有月亮,这个沉默的旁观者知道。它们混在黑暗中,无论南北。 不见光、不通风的石室,九位大着肚子的女子已经苏醒。她们被堵着嘴,哀嚎乞求尽数被口中的布子吞去。 她们涕泗横流,身体对未知恐怖作出反应。 可怜的女人们被绑在祭台上。 她们没有姓名,她们都是祭品。 一圈圈披着黑袍,用面具遮挡容貌的人影围成圆形,他们灼热的目光含着欲望,令祭品们遍体鳞伤。 这场景令人恶寒,可教徒他们窃窃私语的,都是无比美好的祈愿。 求仙君显圣!保佑我家添个大胖小子,以续接香火! 求仙君显圣!让我老母的病快快好! 求仙君显圣!金秋丰收! 求仙君显圣!我父采药平安归来! 一声祭司大人到! 令周遭瞬间安静。 一位同样披着黑袍,遮着脸的人影走上祭台。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黑袍有银线绣暗纹。 祭司挥了挥手,祭礼正式开始。 火盆被点燃,祭司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念有词着,一边手舞足蹈的摆动。 教徒们也不住磕头,不住念叨着圣仙大人。 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烦人的蜂群嗡鸣。 突然! 祭司停下动作,将事先准备好的鸡血洒在四周。 一群教徒急着上前,伸手去接,仿佛那是什么天降甘露。 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九位女子眼睛睁大,都被眼前诡异景象惊呆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哭泣。 第45章 随着鸡血越洒越多,气氛被烘托起来。 直到那祭司挥手,教徒们才发现他们背后还有人在。 几个黑影窜上祭台,用匕首在祭品身上画出纹路若有钟二子一案的官差在,便可认出,这赫然是黄纸上的纹样! 因为剧痛,哭嚎声不绝于耳。 教徒们几乎癫狂地喊着保佑他们祈求被他们害死的生灵保佑他们! 这一幕,如惨烈地狱重现人间。 一众恶鬼在祭献他们的良知。那痛彻心扉的哭叫,是最后无奈的悲鸣,是不熄灭的欲望。 仪式不知持续了多久,周遭重归安静。只有暗红的痕迹和令人作呕的味道证明了发生的事情。 诸位!你们所求仙君大人已经知晓!你们应该早已准备好了写有自己名字的物件,现在和银钱一起投放在箱子中,所愿可成。 只是,若过是因银子不够,而导致功亏一篑,自己负责,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仙君! 不一会那箱子已被散碎铜钱、银票、首饰等物填满。教徒们感激涕零,拜了又拜后离去。 那祭司走下台子,掀开面具,看着那祭台上的作品和一整箱银钱。 他对手下吩咐:将这些折成整两银子,全部带回南禺,充入国库。这祭台,好好保存着,让燕人都看看,这份九婴给他们准备的大礼! 那祭司正是南禺九婴死灰复燃后的统领之一。 他笑容溢满了讽刺:常羲和,这就是你的臣民,愚昧无知,令人发笑。我真的很期待,你知道这件事时候的表情!也可惜这里不是剑南道,不过也算遥祭我南禺战士安眠于堰关的英灵! 他越想越开心。 真希望你,还有那两个叛徒,能亲自看看! 暗影散去,月光漏下,隐约中,红纹游走全身,她们的腹部都裂开一个大口子,九个婴儿显露其中。 ----------------------- 作者有话说:1 终于赶上了!耶!下周不太忙,更新会恢复正常,隔日更或日更~ 2 俺自己把自己写恶心了,召唤容华净化他们!有关这个圣灵教,纯属作者胡扯,没有考据,没有映射!若有任何冒犯,提前抱歉! 3 冯朗:作者!我男主的牌面呢?你出来!我媳妇都快被姓窦的带跑了! 作者:容华还不是你媳妇呢!人家那叫近水楼台!而且容华没答应! 冯朗:我刀呢!? 4 求收藏!快来勾搭我,来了都不许走!施咒语:收藏俺! 宝贝们天天开心!爱你们!都是我的小太阳!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春末的晚风格外柔和,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是刚刚温好的黄酒。 月光皎洁,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享受着难得的惬意,耳边偶尔传来沙沙声,那是白果树在向她道晚安。 黄酒入口,辛辣后的回甘,令人回味无穷。 一杯接着一杯, 不多时, 容华的脸颊有些粉红,目光温和迷离, 她酒量素来不好,有些醉了。 敏仪悄悄走近院中, 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打扰。 容华听到脚步声,睁眼看过去:敏仪?你怎么来了?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快过来坐。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阿姊。 敏仪坐在容华身边,她的神情有些忐忑, 有些可爱:我睡不着, 想找阿姊聊聊。 完全没有。 容华笑着摇摇头。 她先揉了揉敏仪的发顶,又将半个身子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 单手支着脸,看向敏仪:我们姊妹也好久没有畅谈了。今夜有风, 有酒,有星光,正好。 容华举着酒壶, 诱惑道:敏仪要试试吗?我们不让杨太妃知道。 敏仪犹豫片刻,连连点头,像一只乖乖等松果的小松鼠。 容华眼睛弯弯,一边为敏仪斟酒,一边问:有心事?想你家薛逸景了? 敏仪惊讶问道:阿姊你怎么知道的? 容华扑哧笑出来:刚刚知道的,你呀,就这点出息?三个月而已吧? 说罢,伸手刮了一下敏仪的鼻头。 敏仪有些羞涩有些委屈:他本来上个月就该回来的。结果薛老太君的侄孙女办喜事,他就被留下帮忙了。我只是有些无聊罢了,他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出去玩,还 敏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连忙用手捂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没了声。 容华看着她,笑着揶揄:真当你偷溜出去那么多回,你阿姊我都不知道?那流风和握瑜手下的人是摆设不成? 敏仪吐了吐舌头,将头靠在容华肩上:阿姊最厉害了!我就知道阿姊肯定派人暗中护着我。 少恭维我。要不是姓薛的那小子看上去还凑合,他第一次约你见面时,就该打断他的腿。容华开着玩笑。 阿姊你呢?你和窦大人。敏仪用肩膀碰了碰容华。 小丫头管起我的事情了?容华哭笑不得。 许是喝了酒,许是敏仪也即将面对婚姻,容华并没有敷衍了事。 她开口: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位子就那么几个,你上去我就要下来。若他是驸马,其他先不提,最起码那陈、窦两家,三代之内,仕途通达。到时候相互勾连,党争再现朝堂。大燕祸患。 且夫妻若想长久的走下去,必是两边都相宜,不能一方一直迁就。 他出身士族,且并非是那只顾吃喝玩乐,无心庙堂之辈。他读了那么多年书,总是想闯一番的。 且我与他都不是容易妥协退让的性子。 若有朝一日我们政见不合,长久争吵下去,难免夫妻离心。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彻底退出朝堂,可日日见我忙于政务,且年少同窗皆于庙堂指点江山。他素有心气,在这样的不平和遗憾下度日,一年可以,两年也可以,十年?二十年呢? 但窦公子不是称无妨吗? 敏仪眨了眨眼,想起之前她去薛府,探望窦宜臻时,二人的私下闲聊。 一时的信念与真实的生活是有差距的。容华语气平和。 我信他当下是心口如一。只是,余生漫长,他一路走到今天,顺风顺水。其中郁郁不得志的心酸是他未曾体会和预料到的。 也许他能说到做到,但我不想去赌。大燕的安稳于我更为重要。 那阿姊,你就一点都没动心过吗? 容华又喝了一口酒,那清俊公子在桌案后挥毫落纸的样子在心中浮现。 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和悲凉:有过啊。被那么一位君子爱护至今。在刹那之间,我也曾想与他白头。所以,我至今未曾赐婚于他,或将他外派。他不提,我也不提。就这样含糊过罢。 是我的私欲,贪恋妄图他。 阿姊。敏仪突然有些想哭,也这么做了,她抱住容华。 容华笑着推推她:别哭啊。我哪有那么悲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讲的就是你皇姐我,好吧。 阿姊再告诉你一句醒世恒言,天涯何处无芳草。 若将来薛逸景令你不快,便直接回宫来同我讲。我亲自为你做主。 和离!可千万别一棵树上吊死,听到了吗? 我的小公主殿下,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你阿姊给你撑着。 敏仪又哭又笑,彻底成了花猫脸:阿姊,有你真好。 你呀,全是泪水和鼻涕,我很喜欢这身蚕丝苏绣裙的。 容华假装嫌弃的推开这个从小看大的妹妹,为她轻轻擦拭泪水。 诶,说远了。你又不是明天就要出嫁。因为国丧,还有些日子呢。 薛逸景说,等他从河东回来,就拜托父亲上书请旨。 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备嫁妆。 那,今晚我可以在阿姊这里睡吗? 此刻,敏仪的神态像一只在翻肚皮撒娇的猫。 容华一把搂过她,二人相携进入内室。 床榻上,一对姐妹并排躺着。容华听着,敏仪絮絮叨叨地说着那郎君的好,时不时插嘴打趣几句。 最后,不知道谁先睡着了,总之,一夜好眠。 大兴城今日格外热闹,观海楼內更是一片吵嚷,就连西市的摊贩的交头接耳也更频繁。 诶,老哥听说了吗?买山货的汉子刚刚送走客人,一边理货一边搭话。 听说啥?老哥是个买小摆件的,如今也正好清闲。 第46章 山货郎啧了一声:通州那事儿啊。 通州?通州咋了? 你竟然不知道,今早南边来的商贩传开的。 买糖糕的大娘也凑上来:诶呦,太惨了,不知道是哪些个丧良心的。 老哥越发云里雾里,好奇心大起:你俩别买关子了,快和我说说! 货郎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话说几天前,通州那边有位打更人,看到一间屋子门开着,往里一看,并无人迹,味道也怪得很。他也是倒霉,就进屋去看。这一看不要紧,这屋子内有一地下石室,里面整整九具尸体!全是即将临盆的妇人,身上被划得血肉模糊不说,关键呀,那肚子都被破开。 啊!造孽啊!那那岂不是!老哥大惊失色,吞了吞口水压惊。 可不是,九个小鬼,吓死个人。咱们离岭南远,这才传过来。诶,不说不说了。 那大娘看有官差路过,连忙止住话头。 容华得到消息更快些。 四日前,扶光的奏报进了长乐宫,里边还附着赵敏钊关于圣灵教猜测的奏折。 赵敏钊的奏折本来刚到紫宸殿,还没来得及走完流程呈交给容华。是扶光接到惨案奏报后,发现赵敏钊的奏折与此有关,便直接将它抽了出来,一并呈送。 那天她与敏仪宿醉睡在一处。 天微微亮,睡得正好,容华就被章予白吵醒。 章予白脸色难看,直接跪地请罪。容华宿醉未醒,让他起来说话。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消息。 闭目,咬牙,深呼吸,怒意还是没压下去。 一群南禺人,悄无声息,潜入我大燕境内,蛊惑了这么多百姓,还犯下这种丧心病狂的大罪,扶光居然现在才发现端倪!还让他们全身而退了?! 圣灵教遍布整个岭南,九婴兴风作浪这么久,最先发觉的不是岭南的扶光,竟然是远在通州的赵敏钊! 容华目光冷冽:章予白,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六卦有坎,六卦有坎,哪个听进去了? 章予白一言不发,低头跪在地上。 其余事你先都放放。立刻亲自去岭南,将那些疯子一个个揪出来! 岭南官衙内肯定有人帮他们,去查! 这件事办不好你就不用回来了。 章予白如蒙大赦:是!属下定不辱命! 随后杀气腾腾的出殿而去。 梦巫,传令握瑜,扶光暗部全力追杀可疑人物,给我将老鼠们回洞的路堵死了!再传令回雪,最近南禺那边盯紧,顺便让她最近小心。 是。 梦巫有些担忧:殿下,周太医吩咐您不能动气。这次是百密一疏,才让他们钻了空子,如今敌人只顾示威,由暗转明,也是好事。 容华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挥了挥手,让梦巫退下。 次日早朝,通州惨案满朝皆惊!当日晚些时候,政令就出了门下省,主要有三条。 第一,岭南道各州、各县、各乡立即清查人口;昭告天下圣灵教乃敌国奸细故弄玄虚,众人务必引以为戒,再犯者斩。曾参加过的百姓不予追究,凡提供线索者,赏。 第二,城门、边境严查可疑人等。 第三,各州刺史安抚民意、稳定民心。增加护卫巡逻,隐瞒拖延者,严惩不贷。 麟德殿内,容华分别召见李岳与兵部、户、工部尚书。 太子身殒后,除周时、韩炜盛、赵淳等绝对心腹,被抄家下狱外。其余只要有所长,且忠国事,都被容华收为己用。至于中立一派,更没有牵连。如今的户部尚书是蔡康,他的母亲是寿光县主,鲁老王爷的孙女。而兵部尚书是在兵部做了数十年的老人,曾经太子门下,林景释。工部尚书张晓,是荆州陈氏的远方姻亲。 靖国公,若我军对南禺开战,三月之内,灭其国,可有胜算? 李岳思索良久:堰关之战,我军拿下了陶中盆地,南禺无天险可守,应是不难。只是南禺夏季多雨,雨季作战于我军不利。且南禺境内丘陵众多,南禺人素来狡诈,善偷袭,用兵比较考验为将者。至于兵士,剑南道背靠山南道支援,与岭南道隔南禺相望,可两面夹击。 容华转向两部尚书:粮草,军械呢? 蔡康先回答:这几年南方雨水不错,可并不全是丰年。若将军又把握在两个月內结束战争,依靠两道存粮,尚且能搏一搏。否则,户部需要时间从淮南、江南两道调粮。夏季河道泛滥,若有河坝决堤一类的天灾,军粮无法按时送达,怕会贻误军机。 林景释跟着开口:军械同理。前些年堰关开战,军械尚有储备,只是若长久支撑,还需调运。 只有张晓的消息还算不错:去年南方冬季大寒,为预防开春后因气候温度变化,导致堤坝、城墙、桥梁的损坏,工部早已沟通南方各州再陆续检查加固。若殿下决意开战,相应工事,一月内可成。 明日早朝后,三省再议。 众人深知此事重大,需细细思量探讨,皆应声称是。 ----------------------- 作者有话说:1 俺来啦!抱歉晚了点! 放了两个预收,小天使们感兴趣可以看看,求求收藏嘻嘻! 2 六卦有坎--《容斋随笔》:乾坤二卦之下,继之以屯、蒙、需、讼、师、比。六者皆有坎,圣人防患备险之意深矣。意思是,要防患于未然,小心谨慎。 3 这周在榜上,很开心哈哈哈!谢谢小可爱们支持陪伴! 老三样,求收藏啊啊!快来爱我!如果可以,求求瞅瞅预收!收藏俺也可以!快把我带回家哈哈! 第35章 虽已立秋, 可夏日的炎热还没有散去。 剑南道边境,几个身影在黑夜的遮掩下仓皇逃窜。为首之人正是前几个月在岭南兴风作浪的圣灵教祭司,九婴统领之一。 旧时山鬼道人明令, 刚刚选入九婴,为南禺效死的人没有名姓只有数字代号。他又按功绩计算,前九人为九大统领,并只为这九人赐名。后九婴大劫,原九大统领全部丧命。如今新九婴复起,沿袭了旧制。策划通州惨案的这位, 正是九大统领之八, 迷真。 山鬼道人身殒,虽又重新选出了九大统领, 可总领之位悬空。迷真自负才高,很想争一争。通州惨案其实是九婴内部为争功绩次位, 迷真一意孤行的结果。 其余八人中,原本有一半都不同意这个提议, 认为迷真此举会激怒燕国,而南禺目前又没有与之匹敌的实力,会引来祸患。可迷真性格偏激自负, 不甘屈居末流, 来了一招先斩后奏,想着将来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让反对之人闭嘴, 博得南禺皇帝偏爱。 因堰关之战,剑南道诸州防甚严, 且百姓常年与南禺打交道,圣灵教不容易壮大。迷真专门选了岭南道。这里承平太久,又离大兴城遥远, 扶光难免鞭长莫及。 且负责连通各地,巡察诸州的岭南巡司,潭责成,是个爱财之人。迷真将圣灵教说得天花乱坠,又承诺收入六四分成,便将他拿下。在潭责成的刻意忽略下,各州上报岭南道而无音讯,只当寻常失踪或凶案处理,圣灵教得以快速遍地开花。 谁知,那通州刺史赵敏钊如此警醒,窥一斑而知全豹,直接越级上报。潭责成得到消息,怕出事就让他们收手,迷真费了这般大的力气,几乎毫无实质性的成果,心有不甘,便策划了那一出祭祀,作为临别礼物。 谁知,扶光反应如此迅速猛烈,还没等他们全身而退,就咬住了他们的尾巴。且燕国中央令各州严查的一系列命令,直接将韩责成那乌龟孙子吓得缩回壳子里,不再庇护他们。他们一路逃亡,死伤数十人,损失岂一个惨重了得! 大人,连夜赶路三日了,想来应已甩掉了扶光那些人,要不然今晚休息一下? 迷真面色凝重,摇摇头:我们好不容易出了岭南,这一趟下来折损不少。容华那个女人下了死命令,扶光疯狗一般追咬在我们身后,还是小心为妙。 没想到,扶光已有如此实力。这几个月以来,章予白将我们在岭南的据点势力尽数查清拔出,握瑜的人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早知如此,就不应那人住了口,其余人的目光在迷真与他之间徘徊。 迷真阴测测地看着他,脸皮上扯起假笑:本座功过如何,轮不到无名小卒指手画脚。既然十八你自视甚高,去断后吧。 十八面色难看,可九婴中违抗上令者,极刑处置。十八想着那诸多恶鬼手段,心下发冷,断后就断后吧!若他有命回去,迷真便能知道谁是无名之辈。 第47章 迷真知他不服,可那又怎样,嘲讽显露无疑。 正当一行人准备继续动身赶路时,一阵鼓掌声从暗处传来。 精彩,真精彩。 迷真等人瞬时警戒,几人背靠着背,发现一个个人影从他们四周现身。 他们被包围了! 看丧家之犬互相撕咬,这场大戏着实不错。一窈窕女子缓缓从他们面前的树林中走出。 握瑜!迷真咬着牙吐出了一个名字。愤恨若能化为火焰,迷真此时就是喷火巨龙。 传我家殿下一句话,阴沟中的老鼠永远不要见光,也见不得光。永别了。握瑜抬手,准备示意扶光攻击。 等等!迷真大喊:你们如何查到我们的?所有痕迹都应已处理干净,章予白在岭南查不到我们!那两个九婴遗孽的功劳?他们在哪?我可以用其余八人的信息来换!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问来说给鬼听吗?握瑜眼底不屑,笑容凝固的瞬间命令道:动手! 几人拼命反抗,可扶光的人如流沙一般覆盖了他们,一阵翻涌后,回归平静。云雾散开,月光重新撒下,有几声乌鸦啼叫。 打扫干净。将头割下,带回通州示众。握瑜的身影消失,天地一片静谧。 与此同时,岭南道督府所在地,滇州。城内有一处宅院,是岭南道巡司,韩责成的家宅。从外观看灰瓦粉墙,平平无奇,可内里却别有洞天,真真是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做帐金为尘! 可如此好居所,主人却无心享受。韩责成独自走书斋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坐下去一会站起来。犹如离开了水的鱼,动个不停。豆子大的汗珠不断落下,那混蛋害死自己了!他们居然是九婴的人!祖宗啊,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且不说南禺与大燕的恩恩怨怨,通州惨案的罄竹难书,只说,如今的掌政公主,大燕真正的皇帝,容华,那位殿下对九婴厌恶至极,凡是与之沾一点边,仕途绝无指望,何况自己直接做了保护伞! 扶光在暗处监察百官,那位章大人,更是容华公主座下得力干将。他亲自在岭南各州徘徊数月,说句过一些的话,哪位官员几岁还在尿裤子怕是都清楚了!韩责成深知他多年来受贿渎职是瞒不下去了,只求祖宗庇佑,不要查到他与九婴的关联,弄不好,那就成了叛国!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书房的木门。 韩责成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几乎瘫坐在地。他想问是谁,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被打开了,男子的身影被月光拉着老长,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韩大人,怎么不应门呢? 韩责成瞬间失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完了。 昭宁二年,秋,通州惨案告破。其为南禺奸人所为,贼人头颅曝于城郊十里处示众三日。岭南道巡司,韩责成,通敌叛国,渎职妄为,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此案牵连深广,容华借此将岭南官场彻底清洗了一遍。一些新皇登基时没来得及处理的,常正则党余孽皆被牵连。后又辐射至剑南、江南一带。大燕南方三道至此大换血。此案波及近千人,获罪者五百二十四人,其中四成丧命,四成流放,两成被贬。 后世称昭宁四大案之一。 田维这个刑部尚书忙如陀螺,通州郊外确实一片哭喊。逝者亲人与周围百姓纷纷前来唾骂南禺贼人,有拿臭鸡蛋的、也有拿白菜叶的。 囡囡,老天睁眼了!你可以瞑目了! 媳妇儿,你安心去吧,老娘俺来照顾! 娘! 诸如此类的嚎哭告慰三日不绝。更有道人、高僧前往那间石室超度亡魂,早日送他们入轮回,登极乐。 容华对通州刺史赵敏钊大加赞赏,宣召进京述职。 长乐宫前,见是奉召前来的赵敏钊,艳丽如花的女郎开口:烦请大人稍等,殿下在与蔡、林两位大人议事。 赵敏钊连忙点头:多谢这位姑娘。 赵敏钊站在殿前,他是有些意外的。 赵敏钊于嘉德二年入仕,因苦于没有门路,辗转托人搭上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常正则的大船。后太子公主相斗,他秉持着在其位、忠其事的精神还提醒过太子小心容华,也曾试图阻止容华回朝。可后来常正则勾结南禺、因私舞弊,令赵敏钊动摇了想法,自请外调地方。在通州一呆就是好多年。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曾经太子一党,能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吉,没想到还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大人,殿下有请。 赵敏钊的思绪被梦巫打断,他整整衣着,抬脚进殿。 长乐宫内没有燃香,只有淡淡的草木味道,很是清爽。窗外树影摇动,容华正在俯首提笔写着什么,桌案上堆满了奏折。 臣,通州刺史赵敏钊,拜见殿下,谢殿下恩典。 容华听到声音并未停笔,通州的历年奏报我看了,这次九婴祸事,也多亏你细心觉察。这么些年待在通州,做得不错。 赵敏钊连忙道:谢殿下夸奖,臣不敢居功! 容华搁下笔看他还跪着,开口道:起来吧。赵大人慌什么? 赵敏钊头上汗珠渗出,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臣有罪!臣 赵敏钊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作为常正则旧臣,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清算。 你是太子一脉,我为何不找你算账。你想问这个对吧?容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口接过话。 是。赵敏钊低下头去。 你曾经的出谋划策,在孤眼中,那都是各为其主无可厚非,立场不同罢了。儒家的读书人大多都有入世报国之念。你出身不显,当年孤身在昭陵,若想向上爬,去求常正则是人之常情。你与周时他们最大的不同,是你不伤国本,不愧百姓。党争自古是败相,若非不得已,孤也不愿与他分党相争。 容华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如今各道归一,孤希望你们能抛却旧时的党派之念,真心想想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忠一人事是小忠,忠天下事才是大忠。为一人谋是小道,为苍生计才是大道。可惜很多人成天喊着遵圣训,做良臣,却不明白。通州物价平稳,商家安乐,稻仓丰实,说明你是有干才的。孤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不负自己寒窗数十年。 容华绕过桌案,走到赵敏钊身前将他扶起:放下顾虑,向朝堂证明,孤没有看错你。 赵敏钊泪盈于睫,心中震撼、愧疚交缠:殿下!臣明白了! 梦巫这时走进来:殿下,窦大人到了。 容华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拍拍赵敏钊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赵敏钊再行大礼,红着眼退去,心中无比轻松。 窦汾看他的样子,就知容华又收服一位能臣,他没有心情感叹,在梦巫的带领下进殿。 自初夏,大燕朝廷一直在准备对南禺用兵。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协同,一面等秋粮下来,一边构筑工事、加固桥梁、补充兵械和粮草。 南禺于大燕如一位人得了咽炎。不致命可烦得紧,不知何时就来骚扰一下。容华其实早有心思,这次通州惨案,提供了绝好的借口和民意。 眼见立秋,万事渐渐具备,窦汾向来仔细,作为尚书省长官,抽查了历年边境各镇的物资调配。窦汾胜任右仆射前,户部呆了很多年,这一查还真让窦汾看出了点名堂。 你是说,北边诸镇军械消耗过快?容华眉头皱起。 是。窦汾肯定道:按理说,嘉德一朝近十年,北方边境几乎没有大的匪患,可这消耗,尤其是铁这一项,几乎赶上永安四年,穆景帝与突厥的幽云一战了。 知道了。暂时不要声张,我会派人密查。 殿下是担心有人勾结。窦汾猜到了容华言下之意。 突厥前些日子刚换了新可汗,屈勒。此人心思狡诈,出手狠毒,又曾在中原游学多年,不得不防。还有卢家也在那边。容华叹口气:卢玄徽暂时不能动他,你二人同为仆射,他的事,留个神。 窦汾称是。 南伐在即,此刻任何事都不能动摇军心。她面色很冷,言语坚定。 ----------------------- 作者有话说:开始日更模式,日更时间,每晚九点~ 小可爱们快看看俺! 巡司一职是私设 九婴的设定(20章),还有窦汾的升职(15章)前文都有提到。 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搭帐金为尘作者自己编的,平仄什么的不要计较~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第36章 云州城内, 一家铁器铺子人影寥寥。 白掌柜早。一略有驼背的汉子走进了来,笑得有些刻意和讨好。他皮肤粗糙,关节凸起, 处处都是常年做力气活留下的痕迹。 这白掌柜单名一个何字,是卢家老宅管事,丁权的外甥。 因这层关系,云州一代的所有铁器买卖,都由他负责。 白何是一个人两腮无肉的男人,一双吊梢眼微微睁开, 看清来人后又闭上, 并没有出声应答,招呼客人。 那汉子搓搓手:前些日子进山, 旧斧子坏了,俺来买把新的。 去东边吧, 老地方。 那汉子心下微沉,可面上仍是笑着:那边不是有好一阵都没货了吗? 那掌柜的眉头一皱, 掀起眼皮:怎么,有便宜货可买,不偷着乐就算了, 还多嘴? 汉子不敢得罪他, 连忙摆手:您多想了。俺这就去,多谢掌柜的。 白掌柜翻了翻眼珠子, 又继续闭目养神。 汉子出了店门,心中苦涩。这官家铁具是贵些, 可实在好用耐用。那私家货听上去便宜,可又糙又不耐。一些常用的铁具,如耙子、斧子一类, 有时候一个月都撑不下来就要换新的。核算下来每年花在那上边的银钱,购买好几把官家的铁器了。 可放眼整个云州城,官家的铁器铺子几乎不卖给平民百姓,只能逼着他们去买那劣质货。也不知这些掌柜的从哪搞来的铁矿。前段时间突然私家铺子没货了,人人都可买官铁。 谁知好日子没过多久,又不成了。 汉子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向城东走去。如此情况并非个例,并州道下属十四州,竟有过半数都是如此! 大燕律规定,铁的开采、生产、售卖、回收皆归官府掌握,私人不得买卖。而铁矿收入自然也是国库银子来源的重要的一项。并州道私下里流通着如此多的铁具,着实不同寻常。 白何在秋日暖阳下打了个盹,直到手下办事人的到来才吵醒他。 掌柜的,上边让去接货。 嗯,这批还是你负责。去年因姓冯的断了的财路,都要补回来。白掌柜见伙计面色犹豫:有屁就放。 掌柜的,我有一兄弟是走边关互市的买卖,最近他走货回来,悄悄和我说北边似乎不对劲,要不我们也和上边说着缓缓?万一真不太平,到时候军械库一开,娄子就大了。伙计斟酌着语句,一边瞅着自家掌柜的脸色,一边说道。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盯着,我们怕个屁呀。而且互市开着,两边和平了多少年,哪会有什么烽烟。白掌柜不以为然。 伙计连连称是,一阵点头哈腰,出门忙活去了。 无独有偶,小心敏感的人不止那伙计一个。并州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丁先生! 丁权停步回身,唤他的正是并州仓库的主官,南凌昌。 南大人客气。在下当不起。南大人有事? 丁先生,这,这南凌昌吞吞吐吐:这道卖军资、公铁私用本就是大罪。我最近眼皮子跳的厉害,实在是怕出事。 丁权心中不屑,嘴上安抚着:卢二老爷来信,整个朝廷都在忙南边的事。北边不会比现在更太平了。往南运粮的河坝最近被冲塌了,窦汾正在忙着那事,没功夫盯我们。退一万步说,南伐在即,即使北边有事上边也会让它没事。 去年公主刚刚上位的那段时日,姓冯的那小子各处都管得紧,我们不得不停下避风头,损失了多少雪花银。如今过去了,自然要一如往常。丁权眉头一挑:再说,南大人,这么些年,我卢家可没有亏待过你啊。 是是。南凌昌连连点头。他本是管军粮仓库进出账务的小吏出身,平常衣服都打着补丁。大燕官吏之间泾渭分明,他本是没有机会做官的。只是他左右逢源,攀上了卢家这棵大树。 因他精于出纳,心细如发,能善于做平账务。加之嘴甜身软,又得卢家青眼,一步步混到了一身朱袍,挣到了家财万贯。是卢家多少年的马前卒,也是卢家多年来在并州垄断铁器市场,偷运军械,强买强卖的重要一环。 丁权看他那样子,抬抬手:在下身上还有我们家老爷要办的事,先告辞了。 南凌昌连忙道:您先忙。看着丁权走远的背影,长叹一声,心想:这算烂到根上了,只希望不要东窗事发,否则自己全家难保。 与此同时,三省六部三品以上官员齐聚长乐宫内。 许毅出列一步,先行开口:今岁南方雨季已过,正是好时节,各部人员,皆已到位。 启禀殿下,三道粮草的六成已全数运送至剑南道各州仓库,剩余四成,分别在江南、岭南、山南道边境,以备不时之需。户部尚书蔡康继而开口:秋粮已下,今岁雨水丰足,储备很是不错。 启禀殿下,剑南道內各处交通要枢,城墙工事,以及相邻三道至剑南的陆路、水运全部检修加固完毕。工部尚书张晓接着道。 兵部尚书林景释出列一步:殿下,剑南道內所有军械库存全部检验,一切就绪,所有生锈刀剑、老弱军马全部替换完毕。 青玉簪盘住青丝,容华一身月白云纹缂丝罗裙,朗声赞道:好!万事俱备! 靖国公,此战你是主将。洪毅曾参与过堰关一战,先锋非它莫属。黄如集在剑南多年,善于调度,副将其一。其余众将或是后起之秀,或是在剑南道多年。你还需什么人吗? 回殿下,臣还想要孙可,孙将军。他生长于剑南,很是熟悉山川地貌,臣知他现在并州冯将军座下。 这不是难事,借调即可。容华神色平静:钦天监,可推算祭师出征的吉时? 回殿下,九月初八,十日之后。 礼部尚书张之平连忙接话:仪典礼部与太常寺、光禄寺一直在准备着,只缺个确定日子,十日之后,绝无问题。 好,九月初八,南伐禺国。容华最后一锤定音。 大燕这边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南禺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迷真等人的死并未带去警醒,反而连带着整个九婴被疑。 山鬼道人统领的前代九婴,战绩突出曾令燕国军队在边境小城踯躅一月,而不曾前进半步,更从未被如此这般,连统领之一都被歼灭。相比之下,新代九婴的表现过于拉垮。 可说起来,新代九婴也很无辜。 他们重建时间尚短,而山鬼道人的很多手书遗迹要不是被燕人抢走,要不是彻底被销毁,导致很多训练方式与普通暗卫并无本质差异。 与之相反,容华建立扶光十余年,改制两次,人才辈出。且不只有流风、回雪这两位九婴遗孤,山鬼道人的手稿还被取其精华而用之。 迷真一人就想在扶光的地盘与之抗衡,何等天真! 且回雪在南禺一直在捉九婴的尾巴,离间之计使得炉火纯青。 多重因素加成,如今在南禺皇帝的心中,九婴俨然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蓬莱楼中,茶客往来不绝,谈天说地,茶香袅袅。最顶层的屋子內,回雪展开信件,快速浏览。 砰啷!器物落地的声音。 大人,您没事吧?手下敲门问道。 无事。回雪答道:失手罢了。 她的紧握双拳,心跳得很快,连带着脸颊都泛起微微红色。回雪眼神明亮,不自觉地笑出来:终于! 来人!回雪朗声道:可以将苗思去满腹抱怨的消息递给南禺皇帝了。 是。 朝堂之上,青年头戴冠冕,脸色不愉,正是此代南禺皇帝,牧祺。他是先帝宠妃之子,当年围杀嫡长子上位。牧祺生着一副好皮囊,悬胆高鼻,浓眉凤目,肤质细腻,身材挺拔。但许是因常年蹙眉,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沟壑。破坏了这份秀美。 牧祺正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的不耐烦如正活跃的火山岩浆,不断溢出来。 陛下明察!苗将军劳苦功高,是我南禺柱石,如此良臣,怎可被小人污蔑!那老人须发皆白,声音颤抖。他是南禺三朝元老,曾经的太傅,如今的帝师,岳熊。 岳大人,就算苗将军有功于社稷,也不能口出狂言,怨怼君上吧。秦开阴阳怪气:陛下已待他不薄了,金银赏了、官爵封了,还要怎样? 堰关之败已过去很久,他却声称因陛下换将,导致陶中丢失。若他在必不会如此。怎么我南禺离了他就不行了吗?秦开接着道:再说,陛下英明,陶中之败早已权责分明,如今苗思去借此大发牢骚,不满被闲置在家,难道不是为谋求一己私利权柄,而不敬主君? 第49章 你你你!老人踉跄起身,大吼一声:窃国贼子! 一边说着,一边向秦开扑去,要掐他脖子。 秦开脸色骤变,慌忙后退时踩到了衣摆,摔倒在地。岳熊一扑不成,又去拽秦开的腿脚。其余朝臣慌忙上去拉,一时间乱作一团。 牧祺猛拍三下御案,大喝一声:够了!才令众人停手,喧闹散开。 岳熊发冠散乱,秦开面带淤青,二人身侧的朝臣也衣衫褶皱。好一出闹剧! 太傅莫要得寸进尺,倚老卖老。苗思去口出狂言,朕念他功勋,留他一命。让他回乡下养老吧。牧祺皱着眉说道。 岳熊呆愣住了,接着指着牧祺鼻子骂道:昏君!昏君啊!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为南禺鞠躬尽瘁,最后教出你这么个昏君!先皇,老臣无能啊! 说罢又哭又笑。 太傅疯了!来人!将他拉下去! 岳熊一甩袖子:不用拉!臣自己走!接着边走边大呼道:南禺将亡!南禺将亡啊! 牧祺被气得又砸了一茶盏。 他素来自命不凡,最在乎脸面,也最痛恨他人说自己无能。他本来斗志昂扬,誓要做出一番事业。可堰关一战,如同给这只雄赳赳的公鸡迎头泼了一盆冷水,败了他的傲气,彻底成了落汤鸡。陶中盆地的丢失是他平生之耻,龙之逆鳞,说不得,碰不得。 苗思去大发牢骚,明里暗里将责任推到牧祺身上,本就是在戳他痛点,而岳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下他面子,这两个老头子如此嚣张,怎能容他们! 当日稍晚,南禺朝廷一道圣旨,苗思去冒犯天威,渎职失责,被流放八百里。岳熊高龄,神志不清,回乡养老。 牧祺回了后宫,在温香软玉中终于散了怒气。 夜色催更,一个箱子被运进了秦府。 恭贺大人高升,我家掌柜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烛光下,箱子里满满的黄金,光华灿灿。 -----------------------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后,求收藏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没有月亮的夜晚格外漆黑, 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苗思去发际散乱,眼神浑浊无光。 这位曾经守卫南禺边境数十年,令大燕军队闻名而生怯的一代名将, 终是带上了枷锁镣铐,倒在了自己人手上。 押送他的两个衙役早已打起了呼噜,苗思去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闭目回想自己这一生成名于微末,纵横于沙场,荣耀于兵戈,败落于口舌, 也算波澜壮阔。现在他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埋骨于故乡了。 扑哧。 那声音很轻, 轻到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可苗思去汗毛乍立,戎马半生培养了他对危险独特的直觉, 有敌人! 哪里来的耗子!藏头藏尾作甚!快快现身! 苗思去站起身高喝,转眼一看, 那两个衙役已无半点生息。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苗思去警惕着,良久,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将苗思去缓缓围在中央。 是陛下要我性命吗? 苗思去神色悲凉:陛下这般容不下我,何必要判流放?直接赐死便是, 省的你们跑一遭。 黑影没有回答, 也没有动手的意思,静静站在那里。 也对, 陛下也要顾及名声。苗思去自嘲一笑。他突然福至心灵,神思电转, 继续喃喃自语:你们杀了衙役,你们是大燕人! 回雪单手扯下面罩:老将军,一路走好。可有何遗言? 大燕那位晋国长公主的人?看来岳熊说得没错, 南禺将亡,燕国要出兵了。 苗思去闭了眼,声音沙哑:我苗思去一生为国,问心无愧。不用你们北燕崽子怜悯,没有遗言,动手吧。 回雪看着他,突然道:您会埋骨故乡的。 说罢挥了挥手,黑影一拥而上。 几乎眨眼间,苗思去倒地气绝史书上,南禺最后的一位名将,就此身殒。 秋老虎刚过,北方正是宜人的时节。 昭宁二年,九月初八,是日天高云淡,容华带着扶胥,于宫城北正门,玄定门赐印拜将,送军出征。 容华眼角眉梢无波无澜,目视前方。凤冠朝服将她整个人衬地更加庄严,如一尊放在殿堂的雕塑,只是少了些人气与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扶胥小小年纪,亦是腰杆挺直,面容严肃。 陈文石、许毅、窦汾、卢玄徽等一众紫袍大臣、三省肱骨,分立于容华两侧。 因大多数兵将已至剑南,故而今日参与仪典的只是李岳为首,少数从都城出发的将士。 可甲兵列阵,战马嘶鸣,黑压压一片看去,竟也有气吞山河的气派! 祭祀礼是由礼部牵头,太常,光禄二寺协理。 因这次南伐是大燕近二十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兵征伐,这场祭祀礼仪的意义格外重大。每一步骤皆有大燕典可依。 请太牢! 一道雄浑男声预示着仪典正式开始。所谓太牢,即是整只牛、羊、猪,三牲齐备,用以祭祀军旗。 士兵将三只绑好的牲畜抬到玄定门前,军旗飘扬下,李岳抽刀用力,斩下三只祭品的头颅。 血液喷溅,染红了旗帜的一角。 李岳接过侍从递上的帕子擦擦手,后退一步。由宫人上前端着夔纹铜盘,将三只头颅奉在盘上,绕军阵行走一周。 此之谓殉阵。 随着侍者走过身边,军士齐声高呼:不用命者斩之! 儿郎声震天,报国意动地! 随着殉阵礼毕,有侍者取三牲之血,奉于容华面前。 容华将手指浸在尚且腥气滑腻的液体中片刻,接着走到一面大鼓前,挥手将牲血涂抹在鼓面上。下一秒,晋国长公主作为名义上的军队统帅,拿起鼓槌,奋力击鼓。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在玄定门前回响,激起在场每一位燕人的澎湃心潮。 容华袍袖翻飞,神情认真。深红顺着白皙手臂缓缓流下、滴落,她浑然不觉。 侍者又端着碗依次走到靖国公和各位将军面前,他们纷纷抽出长剑,将牲血涂上锋刃。 此之谓衅。 礼至此时,只差最后一步。 宫人们早就备好柴火,支起大锅,由手熟的厨师将牲肉分解片开,丢入开水锅中。 不一会儿,血沫浮上来,太牢的肉由红变白,成为胙肉。侍者取大勺捞出,银刀分割成块,供众人分食。 至此,礼成。 鼓声停歇,梦巫奉上玉玺,容华双手举起,盖在拜将圣旨上。 随后,在一片安静中,朗声高呼: 大燕必胜! 大燕必胜! 排山倒海般的附和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千里之外的茫茫草原,也正上演着一场残酷屠杀。 山丘上,屈勒与苏赫巴鲁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许是因为敌众我寡,又或是因为反击仓促。被围剿的部落犹如一头被狮子咬住喉管的绵羊。虽在抵死挣扎,可力道却是愈来愈弱,最后终于毫无动静。生力军皆身死沙场,剩余降兵降将,老幼妇孺,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这是屈勒称汗后,第二个倒霉的部族。它的首领名叫阿拉坦,意思是金子。阿拉坦娶了乃仁台的小女儿,这个女婿与老丈人的关系向来亲近,一向以乃仁台马首是瞻。 屈勒汗帐下十八个部族中,乃仁台全族被覆灭瓜分。剩余十七个部落也并非铁板一块。而阿拉坦就是其中一个异端刺头。屈勒一代枭雄,他的麾下,怎会容人蹦跶挑事?故而屈勒以会议商量之名,将阿拉坦骗离自家驻地,在半途埋伏,暗下杀手。后又让苏赫巴鲁直接围了阿拉坦的大帐,反抗者立即诛杀。 苏赫巴鲁开口:大汗,不如就仿照乃仁台的例子,灭了他狗的。今年夏天酷日高温,草都被晒蔫了,很不好。牛羊都没怎么上膘。这个冬天肯定不好过。乃仁台一家补不齐冬天物资的缺,再续个阿拉坦怎么样? 屈勒看了他一眼,扯起嘴角:各部落都知是我叫他来开会商议过冬一事的,若阿拉坦先半路身死,后全家被灭。你让其他人怎么想?中原人有个成语,叫兔死狐悲。若逮住一个灭一个,以后又有谁真心拥护跟随? 是。大汗高明。苏赫巴鲁赶紧低头附和。这段日子下来,他是真心服屈勒的。与一开始利诱不同,他发现屈勒其人,有手腕,会想事,能成事。跟着他,自己有肉吃。 屈勒见远处形势安稳下来,打马过去。 第50章 屈勒看到为首蹲着的人,用圈起的马鞭抬起那个人的下颌,看着这张脸,屈勒笑了:这不是孟恩吗? 孟恩是阿拉坦同父异母的弟弟,其名意为银子。兄弟二人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阿拉坦与孟恩性格不合,导致他从小一直都不愿带这个弟弟一起玩耍。 阿拉坦为人好爽,是典型的草原汉子,作战也勇猛,有一股狠劲。相比起来,孟恩显得害羞而温吞。他总是怯怯地看着兄长耀眼,听着兄长被夸赞,然后随大流的低头臣服。他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处处不如兄长的事实,如他们的名字,金银有别。 可自屈勒与孟恩第一次相遇,他在这个少年眼底看到了被死死压抑的妒忌,和变态的疯狂。 那天,阿拉坦与孟恩伙同部族中的少年在打猎。阿拉坦射中了猎物,即使那猎物早被孟恩死死盯住。两根箭一前一后扎进了猎物的胸口。阿拉坦只惊讶了一瞬,自己的弟弟居然有这么精湛的箭术。 看着这个结果,孟恩心中一惊,赶忙开口:我侥幸而已,多亏兄长先射中了它,让那小东西失去了行动能力。 接着,如往常一样,阿拉坦在恭维声中不以为意地掉转马头,连猎物都没有提走,仿佛不屑与懦弱的弟弟争抢猎物,又仿佛在显示强者的宽容。直到一行人都走远,没有人在意被留在原地的孟恩。 孟恩回头看了那将死的猎物一眼,打马追去。 屈勒正好在附近,旁观了整件事。就是那一眼,屈勒记住了孟恩这个人,一种同类的味道。 孟恩的头被抬起,他看着这位新汗,一语不发。他拿不准是不是继续藏在自己的羊皮之下。 屈勒不以为忤,好心告诉他:你哥死了。 屈勒仔细观察这孟恩的表情变化,如盯着猎物一举一动的狼。 孟恩瞳孔放大,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睫毛快速眨着。下一秒,眼泪掉落下来。 屈勒抚掌大笑:有趣!真有趣!比你那个没脑子的哥有趣多了。 孟恩像是被打断了习惯动作的孩子,有刹那的迷茫无措:我不明白大汗的意思。 屈勒挥了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帐子:你听得到阿拉坦死亡,很开心啊。我送你这样一份礼,怎么报答我呢?狼崽子。 孟恩见四周无人,他的泪还挂在脸颊,可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大汗英明,我很开心。孟恩紧捂着嘴,肩部耸动。 屈勒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欣赏和兴趣。 哥哥突发疾病,自王帐会议回来后,边一命呜呼。其手下贼心不死,趁机叛乱,孟恩多谢大汗慷慨援手相助!从今以后,我们整个部族,但凭大汗差遣!孟恩下跪,右手捂心,虔诚行礼。 屈勒拍拍他的肩膀,带人撤离了阿拉坦和孟恩的部族。 阴雨天气,总是令人昏昏欲睡。南禺皇宫內香气袅袅,偶尔几声鸟叫是这个南方泽国的平和泰然。 一封边疆急报撕裂了这平静。 陛下!陛下不好了!燕人攻过来了! 牧祺在宿醉中尚未完全苏醒。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皱着眉问:什么?燕国? 是,是! 那宫人一路小跑,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呼吸:秦大人今早接的急报,燕军行军神速,一周之内,已连破五城,先锋洪毅的军队,还在继续南下,往都城方向攻来! 牧祺慌忙开始穿戴衣帽:去,传旨议事! 这一个月以来,南禺朝廷一片喑哑。一开始主战派与主和派互不相让,分庭抗礼。 起初,牧祺也不甘心和谈,组织了几次抵抗。 可洪毅勇猛、孙可机诈,黄如集周全,后方还有个稳如泰山的李岳坐镇。 燕军士气锋锐,势如破竹。南禺军屡战屡败。九婴也曾试图潜入破坏,可一个个都被莫名阻下,铩羽而归。 而南禺军队因组织散漫,且大多都是新兵。在燕军阵前,一溃千里。 牧祺心知,此时是内有奸细,外有国贼!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可任凭他摔了所有瓷器也于战局无半分助益。 他想起了流放在外的苗思去,连忙派人去寻,欲重请他老人家出山。这才知道,苗思去根本没到流放之地,与半路横遭不测,尸骨无存! 废物!蠢货! 气出完,牧祺颓然坐到御座上,不得已,开始认真考虑以秦开为首的,和谈派的建议。 燕人口头上也没有拒绝和谈。南禺使者就此北上,进入大兴城。 那日,容华懒懒的靠在榻上,未戴钗环,手中把玩着一支未曾开锋的狼毫笔,将使者晾了一个下午才见他。 此次大燕出兵,是为通州惨案枉死的燕国臣民报仇。孤,誓要再灭一次九婴。想要和谈,南禺总要奉献点诚意。孤也不贪心,就要九婴人的头颅。 使者正欲开口,未以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一番,就被梦巫带着宫人拖出了大殿。 全程没能说得上一句话,只得灰溜溜的回国传讯。 欺人太甚! 堂堂一国公主,全无礼仪! 南禺朝堂骂声一片,可骂完后继续劝牧祺:非常时期,不得不低头! 牧祺没有办法,只得丢卒保车。 使者回国的第二日,八颗九婴统领的头颅便被南禺拱手奉上。 可谁知,北燕军队收了头颅,却继续向南禺腹地挺进,丝毫没有撤军停战之意! 南禺使者再去质问,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殿下要的是全部九婴的头颅,八颗怎么够?既然南禺就这点诚意,那无需再谈! 这下,牧祺问候了容华十八代祖宗! 被问候祖宗的公主殿下,最近心情甚好。南方大捷,以这般情势下去,最多不过两月,南禺便是大燕的下辖州郡! 可祸福相依,风水轮转。 北方野狼为解自身困境,也蠢蠢欲动,已悄悄低伏了身形,盯住了猎物。 ----------------------- 作者有话说:更完啦!耶!请宝宝们多多支持!求求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金秋十月, 雨一场场下,天一点点凉。炎热彻底告别人间,连一个尾巴都没留下。 长乐宫迎来了最好的季节, 那棵参天白果点亮了整个院子。风过叶落,满地金黄。 敏仪芳龄十八,正是盛放年华,青涩褪去,不再是才露尖角的小荷。 作为一位三朝深宫礼仪浸泡教养出的姑娘,她自有林下风气。随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是容止端方。加之她性子活泼, 集宠爱万千, 又为之添了灵气,并非那平常无趣的, 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宫庭女子。 嘘。 敏仪向梦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入长乐宫后殿内。 梦巫见状只是笑笑, 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殿中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低咳, 和纸页翻动的声音。 容华眼皮都没有动,出声说道:来了?正好捉你做壮丁,给我磨墨吧。 敏仪泄气, 不再掩饰:阿姊好生无趣, 每次都吓不到你。阿姊有第三只眼不成? 容华从一桌子奏折堆成的小山后抬起头,笑着看自己的小丫头气鼓鼓的样子。 敏仪嘴上抱怨, 可还是快步走到桌案边,绑好袖子, 取出一块墨来。 多大了还撒娇。 容华刮了一下敏仪的鼻子:流风告诉我的。你还没进宫门他就来报信了。 敏仪哼了一声。 流风贴身护卫容华,可偏偏他与自己很不对付,每次自己来找阿姊, 流风都一脸不开心。 流风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只是不愿人前露面,又太过紧张我的安危。不光是你,所有人都一样。 容华放下笔,抻了抻酸痛的肩膀。 敏仪立刻一副狗腿表情,去帮容华揉肩:阿姊注意身体,每年天凉下来,当年留下的病根就又冒头。 容华闭着眼享受:不愧是要订亲的人,都会疼人了。 敏仪的脸立刻就变得通红,她微微用力一敲容华的肩膀后,直接罢工:本来就会! 说个正事。 容华半转过身子:钦天监的阮星池说薛逸景和你的八字很是相合,下个月也有不错的日子。我已同宗正寺卿谈过,他们理皇家宗亲事,那边也准备妥当。现我燕军已兵临南禺都城之下,再要一个月左右,战事可止。到那时,双喜临门,我亲自送你出嫁。 敏仪低着头,把玩着容华耳边的一缕头发,声音低低的:全凭阿姊做主。 容华搂过她:杨太妃也同我聊过,看得出,她也很中意薛逸景。薛家父子皆在朝中为官,他们的为人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算得上正派人家。宜臻与我一同长大,她做你的妯娌,我很放心。 第51章 至于你的嫁妆,宗正寺比着长公主的份额出一份,杨太妃和我再各添一份。 我们的敏仪的大婚一定是万人空巷、红妆十里。到时候让大燕臣民都看看,我们皇室的明珠。 听着容华低缓柔和的声音,敏仪鼻子越来越酸,视野一片模糊:阿姊。 她将头埋入了容华怀中。 容华短暂地愣了一下,赶忙给她擦眼泪:多大的姑娘,怎么还哭呢。这么容易被感动呀? 阿姊,谢谢你。 敏仪虽历经两场宫变,可始终被阿姊护在羽翼下。我与母妃,都未曾被波及半分,一路顺遂至今。除了上苍厚德,更是阿姊庇佑。 敏仪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定一般:阿姊,已经十年了。母妃总说,日子是向前走的,我们也要向前看。如今扶胥得位,阿姊也许可以试着为自己多想想。 容华笑出声来:人小鬼大。 长乐宫中难得的气氛温馨、姐妹情深,可遥远北地的汗帐內,却是唇枪舌剑、一片吵嚷。 十月份北方草原的风已有凛冽之势,厚厚的帐子帘隔绝了寒意。 屈勒坐在中央王座上,脸色却比结冰的月亮湾还要冷。 今夏的草因暴晒本就长得不好,各族的马都没怎么上膘,更不要提牛羊。还有一个月就入冬了,再不互相帮衬怎么活? 说话的正是原十八个部族首领之一,巴雅尔。巴雅尔年纪大,经事多,资历深厚,在各部族间很有威望。 帮衬?自己部族都养不活怎么帮衬?我看,还是各自顾好各自吧。苏赫巴鲁阴阳怪气回道。 巴雅尔那老家伙算得一手好帐。虽说他们部族的牧区夏季遭灾算是很严重的,前些日子又刚被狼偷了羔羊。可那个滑头,活了这么久,又小气的很,这些年只进不出,攒下了多少私库!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动攒下的东西,想着卖惨哭穷来忽悠别人救济,说不定他还能计划从中捞一笔。 巴雅尔哪里被这样下过面子,当即大怒:你小子那点屁事,爷爷我一清二楚!且不说你们家底原本就厚,这些年一直占着蓝湖,后来大汗又将月亮湾给了你们。只说乃仁台倒霉时,你又得了多少油水? 孟恩本来一直垂首不语,听乃仁台的名字被提及,骤然抬头看向屈勒。 众人皆知,乃仁台的覆灭皆因汗位之争。如今,屈勒已经上位,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言,谁知今日巴雅尔气急了,重提旧事。 帐內突然安静下来,巴雅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中大呼后悔:屈勒才是灭乃仁台的主谋,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等于在打屈勒的脸。 屈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消停了?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本是为了过冬之事。各位都是草原上的狼,理应如狼群一般团结在一处!有什么值得这样不顾体面? 本汗知道各位家中不剩什么,狼群饿了自然要去捕羊吃。燕人也该出点血了。诸位觉得呢? 大汗英明!自从老可汗和南边开什么互市,我们就一直没收拾他们。要我说,哪用得着那样麻烦,你买我卖,缺什么直接抢来就是。巴雅尔第一个开口附和。 对!听说幽云二州的粮仓內,粮食都因吃不完而发烂,更有金银无数! 互市开后,好久都没尝燕女的滋味,让兄弟们开开荤! 刚刚彼此针锋相对的场景仿佛从未存在,屈勒看着兴奋的部下,说道:好!既然如此,诸位回去清点人马,三日后,共商大计。 众人起身行礼,先后离去,最终只剩下孟恩留在帐子内。 大汗,互市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孟恩斟酌说着。 屈勒走到孟恩身前:我知道,只是眼下之困更要紧。乃仁台死后,这剩下十七个部族首领相互内斗,这样耗下去,这个冬天谁都过不了。搞不好他们还会对我愈加不满,汗位动摇。 孟恩接着说:我明白了。最快拧成一股绳的方法,就是有共同的敌人。且战场上刀剑无眼,到时候某些人战死沙场,就是对他们部族长老最好的交代。 聪明。乃仁台那样连根拔起的例子不能再多了。 屈勒拍了拍孟恩的肩膀:现在燕人的注意力都在南边,必会同意和谈,时机刚好。只是,若能多拿下几座城池,不止筹码更多,吃喝不愁,重开互市也不是不可能。 有此明主,长生天眷顾!孟恩愿为大汗肝脑涂地,做您身边鹰犬! 无边天空中,云浪翻卷而来,伴着风涌向南方。 漠海城內,巳时初刻,街上熙熙攘攘,刘二妮正选完了布料,同掌柜付钱道别。 布店掌柜姓孙,是一位有些中年发福的女人,人称孙四娘。 孙四娘是关中人,后因丈夫从军,调职云州,她便也跟着过来。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早些年间,互市还未开,北夷常常犯境。她的丈夫于一次战争中不幸身殒。后来,冯朗在漠海主事,北夷人再难破城,漠海也渐渐开始有人定居。因孙四娘夫妻感情甚笃,悲痛欲绝下,她打典家当,来了丈夫的埋骨之地,漠海边城。 接着互市大开,漠海以地理优势,渐渐繁荣起来。孙四娘便开了间布铺,闲时也接些女红缝补的活计,独自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她在这里许多年,又为人爽朗仗义,加之漠海并不大,渐渐地,每位本地人皆知孙四娘,口碑很是不错。 孙四娘的儿子去了云州,跟着一位木匠做学徒,女儿也嫁了漠海城內一铁匠,生活也算有滋有味。只是儿女皆不在身边,孙四娘觉得有些寂寞。 而刘二妮是漠海本地人,父母与孙四娘做过一段时间邻居,可以说是孙四娘看着长大的,因此二人各位亲厚。 二妮,这些一共一钱银子。孙四娘的眼睛弯成一线,一边将布帛包起,一边问道:二妮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走路可要小心,这布有些多,我帮你送回去吧? 谢谢孙姨,没事的,月份不大,我也正好出来溜溜腿。刘二妮不禁抚摸上小腹,整个人眉目舒展柔和。 和你孙姨还客气啥,你家又不远,走吧走吧。再说你手里还拿着菜呢。孙四娘说这就从铺子后走出来,将铺子中的布匹用粗麻一盖。 那就谢谢孙姨啦。刘二妮并没有再客气,二人有说有笑的往刘家走去。 我跟你说,三个月过了也要小心,你孙姨我当年孙四娘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凄厉惨嚎打断。 敌袭! 那人似乎将嗓子都要喊破,声音中混着刺耳的尖锐和沙哑。 街上的人都愣住了,皆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嘟囔着:开玩笑呢吧! 可下一秒,天空中狼烟燃起,那味道与颜色将每一位漠海老人一下拉回了多年前,冯将军还没来的时候。 让路!快让路!伴随着马蹄声,远处的有一队队士兵挥舞着马鞭,挎长刀宝剑,穿过集市向城门方向奔去。 他们面色严肃,根本来不及避让路当中的小摊子,零嘴器物、锅碗瓢盆,被撞翻在地。 刚刚还整齐的街道,瞬间一片狼藉。 有些路人连滚带爬才堪堪躲过,感受着劲风掠过面庞,各自心惊不已。 刘二妮和孙四娘这才回神。 两人双手紧握,刘二妮急急开口,像是寻求安抚的幼鸟:孙姨!这是唬人的吧!互市都还开着,这么些年都没事,哪里突然冒出的敌人。 孙四娘并没有盲目乐观,她是随军家眷,是经历过战争的。 她皱着眉头,嘴角微微向下,指着一处天空说:不像。你看狼烟起了,若不是真有敌情,那就是假传军报,按军令是要问斩的。 刘二妮顺着孙四娘的手指看去,一簇黑色浓烟滚滚升起,让人预感不祥,刚刚的蓝天已在这烟暮下,染成了灰色。 二妮,走,我先送你回家,你收拾细软,随时准备等你男人回来,带着你婆母走! 孙四娘当机立断,在混乱拥挤中,护着刘二妮前行。 漠海城外,苏赫巴鲁与孟恩双双骑在马上,拉着缰绳,在高处土丘远观战场。 那胡人军队如蚂蚁一般,迅速、繁多、有序地覆盖上了那土黄色的城墙。 高高的攻城木梯架了上去。 有木头、巨石从城墙上滚落下;酒、油泼上云梯,混着火把燃烧起来。 可那蚂蚁大军仿佛不知疲倦,前仆后继的涌上前去,不断填补着城墙上燕军好不容易制造出的空白。 老可汗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巴雅尔那老匹夫总算说了句人话,我们做什么劳什子买卖。燕人嘛,就是我们看守货仓的奴隶。想要什么直接拿就是。苏赫巴鲁的脸上有着不屑和残忍。 第52章 孟恩你还尝过那燕人女奴的滋味吧?苏赫巴鲁砸砸嘴,似乎是在繁多的记忆中寻找回味:这次给你留几个好的,给你小子开开眼! 苏赫巴鲁说罢大笑,不等孟恩回答,就打马走下小丘,到了攻城队伍中去。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从没上过战场,他苏赫巴鲁看不上。 孟恩眼中短暂闪过鄙夷,也跟了去。 还不到时候。他心中默念。 漠海城上,众人皆有挂彩,血迹、灰尘混在一处,形成了暗红的脏污。 漠海城的守卫将领姓马,单名一个诚字。才调来漠海不久。今晨士兵来报,说远处出现大规模军队,他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未醒。 将军,胡人实在势众,我们快挡不住了! 去云州求援的信使走了吗?马诚问道。 走了将军! 好!传本将令,城内各家各户所剩的酒、油、稻草等易燃物,都集中起来,供军队征用!让漠海县令安排百姓有序撤离!另外开仓库,将备用弓箭调来!不能让他们接近城门,扰我百姓! 是! 马诚抽出长剑:将士们!我们身后都是乡亲父老,漠海绝不能丢! 拉弓,准备! 马诚双目聚焦远方,心中默算着距离,一声令下:射! ----------------------- 作者有话说:1 林下风气:指女子态度娴雅、举止大方,出自《世说新语贤媛》 2 还有六千在后!入v啦,再次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鞠躬!看过的小可爱不要买重啦!爱你们! 3 求收藏,求不要养肥呜呜呜!快来宰我!文文会长得很快的!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赵虎正在穿戴盔甲。 作为云州主将, 当他于午饭时分,接到漠海被围的军报时,他曾有过一瞬间质疑过:这是不是搞错了? 可紧接着, 烽火台瞭望到的狼烟将他的幻想彻底打碎。 他眉头皱起,心下隐隐不安。 漠海虽是边境,可因两国往来多年,又不是战略要地,其中并未有重兵守护。而突厥此番奇袭,大动干戈, 难不成就只为了那一点弹丸之地? 赵虎粗中有细, 并未轻敌。他连忙点选兵将、抽调后勤,即可决定亲率一部分云州军驰援漠海, 看看胡人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来人,加急战报, 速去并州,将情况告知冯将军知晓! 令前锋营一刻钟內拔营, 轻装简行,去探探虚实! 大燕军制,前锋营是一支常备骑兵营。为的就是万一有变, 能机动策应, 以免贻误军机。不需如大部队一般,还要整队列阵、料理后勤, 拖拖拉拉。 是! 与主将的忧心不同,当消息传开时, 整个云州军营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大燕各地军制脱胎于前朝兵农合一的府兵制,走的是战起则聚,敌退则散的路子。并没有严格的新、老兵间的传承, 加之天下承平已久,故而如今军中尽是只知战争之名,不只战争之实的毛头小子。 这些初生牛犊从未曾亲临战场,又是满腔热血的年龄,皆都豪气干云,个个直言:爷爷我神通广大,刀斧不侵!且看我大显神威,在战场以一敌百,万军中取贼头首级,后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只恨自己不在漠海军营,失了立功扬名的先机。 还不知 兵者,凶器也。,这句名言下的无尽悲凉。 前锋营刚刚开拔不久,就有一血泥包裹全身的人,骑着马冲入了云州军营。 马儿还没停稳,前冲之势还未消尽,那人就迫不及待的下马,没跑几步就踉跄倒地。 这番动静也惊动了军帐内聚在舆图前讨论的云州诸将。 周围人赶忙去扶。那人看到被簇拥在中间,将军装扮的赵虎,带着哭腔高喊: 赵将军!漠海城!破了! 漠海城!破了! 那人重复一声,接着,一位堂堂七尺男儿,就在众目睽睽下,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瞬,云州军营仿若被冻结一般,所有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猜测揣度、跃跃欲试都刹那消失。 震惊如烈性疾病一般迅速流传开来。 漠海虽无什么名将奇兵,可并非无人之境。而自冯朗接任并州道军务,一直重视边境防卫,各处士兵操练的也算日夜不辍。 再说容华公主、陈文石等人都是小心谨慎之辈。 故而,自备战南伐以来,朝中一直担心北方不稳,陷大燕于左右支绌之境,也都早早备足军资。只是赵虎知道的,三个月前,就有一万把弩箭运到云州库仓! 且漠海城墙虽称不上是固若金汤,却也算高大,也算有险可守。 可从他们接到第一次入侵战报,到现在城破,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马诚就算是个一窍不通的蠢货,只一直下令,不停射箭,拿箭雨去堆,长弩去射,也足可以撑到援军赶来。 如此情况下,怎会失守?! 赵虎百思不得其解,可形势之急迫已不再给他留多余的时间。 天刚擦黑,苏赫巴鲁率屈勒的先头部队,兵临云州城下! 沿途十县,竟还未来得及预警,便都迅速溃败! 是夜多云,月光时隐时现。 远观此时的云州城下,亮光点点,如无数萤火虫,漂浮其间。 北夷军阵的前段有一条浅浅的土沟。 几位士兵下马出列,一人倒酒,一人点火,刹那间,一条火蛇沿着土沟窜亮。 苏赫巴鲁眼白略略充血,脸上有着极度兴奋后的笑容:没想到,燕人如此不堪,比羔羊还柔弱。 孟恩也缓缓点头,轻松开口:高看他们了。 苏赫巴鲁与孟恩这势如破竹的行军进度,大大超出了屈勒原本的计划。 燕人的抵抗一开始还在意料之中,顽强而难缠。可就如有巫师施法一样,在某一个时间点后,大燕的士兵就突然手无寸铁,只得肉搏抗敌。 可血肉之躯,怎能挡得住精铁刀箭! 突厥士兵如切萝卜一般,收割着燕军的生命。原本计划半日才破的漠海城,最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之后的几个郡县也皆是如此,直到云州城下。至此才用去苏赫巴鲁他们不到一日。 在苏赫巴鲁的示意下,羯鼓声破空遥远。 第一声,张弓搭箭。 第二声,箭头点火 第三声,万箭齐发! 在暗夜黑幕下,无数星光朝着云州城扑来! 如流星坠空,天火焚城。 赵虎并不慌乱,燕军士兵依令藏于掩体,默默拉弓。待敌军新力未起,旧力已消时,赵虎大喝: 放箭! 大燕的机弩箭头上是秘法特制,千锤百炼出的精铁。 那锻造秘法是永安年间,巧匠莫班所创。他曾被穆景帝拜为上卿,专门负责工部铁器研究。再投入财帛精力无数后,终于造出了硬度纯度远超制造普通兵器的铁质。在大型机弩的加持下,专破盾牌。 在各种箭弩的掩护下,燕军开始了反攻,靠近城墙的胡人一波波倒下。 他们的战车无法靠近,云梯运不过来!云州军占尽了优势。 见此情景,赵虎对于前线各县的败退,愈加不解这机弩弓箭是大燕军队必备,并非什么稀有之物,有它们,胡人攻城怎会如此轻松?且他们为何一直不退,这般有恃无恐,简直是拿命去堆? 几刻钟后,属下来报:将军,营中储备快用完了,需要开库存! 那主司是干什么吃的?不是早传令让他准备吗? 赵虎怒气横生:拿我的将印,去让仓库主司调货! 可不多时,士兵匆匆而回:将军,我们去仓库和那主官家都没人影。兄弟们在靠近城南发现他鬼鬼祟祟要溜出城! 赵虎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当即拔出剑来,大喝:人呢? 只见那主官已成了软脚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出来,浑身湿透,都上汗珠滚滚而下,正被两个士兵拖夹着。 情势迫人,赵虎懒得和他废话,拽着那主官就向库房走去。 钥匙! 赵虎一把薅过那主官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那主官急得涕泗横流,整个人抖到牙齿碰撞,咯咯作响。 赵虎见他的模样,不妙和恐惧从心底蔓延: 你吃铁不成?开门! 那主官见瞒不过去,哆哆嗦嗦从胸口拿出一把铜质钥匙。 赵虎心急不已,直接抢过,顺手将那主官如扔破布一般扔在地上。 咔哒 门开了,赵虎走进库內,拿起其中一根弩箭,凑近火光端详片刻,颜色颇深;抽出一把长刀,刀身驳杂。他用力将刀其撞在仓库门上。 第53章 铛! 铁刀卷刃,大门无痕;又将箭用力掷向挡门铁板,箭头变形,铁板无损! 赵虎不甘心,挥剑向仓库内收着的一块盾牌砍去。 三刀过后,盾牌彻底报废。 在场的人默然无语。 赵虎想自己已经知道漠海诸城为何迅速溃败了。 他定了定神,骤然转头看向那已魂飞天外的主官,面如夜叉:怎么回事! 铁器倒卖,公铁私藏。 是卢家! 并州城内,冯朗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一语不发地听人汇报云州城内发生的种种。 他们今日下午刚刚收到漠海急报,正在商议,云州就又来了新信。 传信人是跟在赵虎身边十余年的亲随。冯朗一见他就知必出了大事,他当即屏退众将,让那人详述。 一盏茶后,冯朗走出军帐,亲自下令,分派两路,一路去并州仓库,一路去韩凌昌的家。又有数封加急军令传向并州道下辖各州,令各主将清点军械库,控制所有铁器铺。后冯朗写信向相邻的河北道行军总管求援,借调军械,同时加急密报兵部陈情。 最后,冯朗向仁济药铺而去。 天边微微发白。 漠海城的一间地窖內,有一老一少两位女子窝在角落,她们发丝散乱。年纪轻的那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着什么,上年纪的那人双目紧闭,躺在地上,已经昏迷。 正是孙四娘和刘二妮。 闺女! 一声惨叫,那昏迷中的孙四娘骤然睁眼,满头大汗,神色惊慌。 孙姨!孙姨!你终于醒了!老天保佑! 刘二妮很是激动,连忙伸手去扶她。 原来,昨日漠海城一片慌乱中,孙四娘护着刘二妮到家后发现她婆婆并不在,反而撞上了被征召去守城的她的丈夫。这才知晓,刘二妮走后,她婆婆知晓城外有换货集市,便收拾了一下出门了,计划采买些稀奇玩意,给刘二妮一个惊喜。刘二妮的丈夫不放心怀孕妻子,自己的老母亲一时间有每个准信,便将二妮拜托给了孙四娘。 她们正准备动身离开,去找孙四娘的女儿,街巷却全部戒严,于是二人便被困在了刘二妮家中。本以为不多时敌人就会退去,生活一如往常,可谁知,街上突然传来了金属碰撞声。 门缝中展示的世界犹如恶鬼地狱。几个胡人抡其弯刀,合围了一位大燕士兵。 那士兵看着脸嫩,想必最多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他拼命反击,可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总有破绽被敌人捉到。很快他的腿、双臂、后腰、前胸都出现了深浅长短不一的伤痕。 他的眼睛血液糊住了,挥刀的幅度透露出他的体力渐渐不支。最终他被从背后踹倒在地。他还挣扎着想站起来反抗,可手腕被胡人一脚踩住,刀被踢远。 他被围在中间,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 突然,其中一个敌人双手握刀,狠狠朝那年轻士兵的后背扎下。他的胸口被从后完全贯穿,血液溢出口鼻。他如一条离开了水的鱼,还在试图爬起来反抗。一把高高举起又落下的银光结束了这一过程,如同剁排骨一样。 敌人的眼中毫无怜悯。 刘二妮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惊动了这些杀神,直至鲜血淋漓而浑然不觉。孙四娘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故去多年的丈夫。 二妮,他们走了吗?朝廷的救兵来了吗? 孙四娘虚弱开口,眼中有着微弱的光。 二妮缓缓摇头:胡人在外边到处劫掠,我躲在地窖一直没敢出去。 天杀的! 孙四娘恨恨骂了一声,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多年前也是这样,只要他们过不下去,就来抢我们的。 好像一场噩梦。 二妮喃喃自语:不会醒的那种。 二人在地窖待了不知多久,又饿又渴,忽然听到县中主簿的声音:各位乡亲百姓,没事了,出来吧! 她们精神一震,来了!救兵来了! 她们赶忙起身,蹒跚相扶而行,眼含热泪,推开了地窖的门! 那劫后余生的兴奋,在看到那唯唯诺诺,一脸讨好的主薄,和跟在他身后,扛着刀,无声笑着的士兵时,彻底消失。 阳光照在破败的街道上,两边是那些不瞑目的尸体、灰头土脸的俘虏、惊慌失措的平民。 屈勒骑在马上,缓缓入城,心中大快。 巴雅尔在主街尽头等待,见到屈勒弯腰行礼,如同献宝一样,将漠海县令绑了来。 见到屈勒,那县令直接呸了一口骂道: 狗贼! 屈勒似笑非笑盯着他看:县令大人很有气节,是想以身殉国吗? 巴雅尔见此情况,一脚踢在了县令的膝弯,手压上他的肩膀,试图让他下跪。 呸! 我崔令先,跪天地、跪父母、跪我大燕君王,唯不跪畜牲! 巴雅尔试图抽刀砍向崔令先的腿骨,这时,屈勒张口:巴雅尔,不要这么粗鲁。 屈勒的眼瞳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如琥珀。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突然想到绝妙点子而自得的孩子。 他用流畅的燕人官话说:这样吧,你跪在本汗马前磕一个头,喊一句可汗万岁,本汗就留你一位家人的命。如果你磕一千个,说不定,本汗就放过这一城的人。 怎么样? 屈勒歪头问道:很划算吧。一句话一条命。 崔令先两腮肌肉抽动,目眦尽裂:畜牲!畜牲啊! 屈勒笑了出声:你们燕人只会用着一个词吗?我耐心有限,只数到三,县令大人不做决断,莫怪本汗开杀戒了。 崔令先僵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鲜血顺着嘴唇流下。 一,二。 崔令先低下头颅,膝盖将弯。 正在这时,一女声穿过人群: 夫君!不能跪! 夫君,你还看不明白吗?无论如何,这贼人都不会放过我们!此举,不过为折辱燕人,以此取乐罢了! 我大燕的傲骨从来都长在每一位大燕子民的身上,不可摧折! 崔令先骤然抬头,红了眼眶: 夫人! 那妇人拉着幼儿,从人群走中。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目光平和,直视马上的屈勒: 有朝一日,我大燕军士,一定会报我等今日之辱! 我死不瞑目,就睁着眼看着那一天! 言罢,她又看向崔崔令先,目光柔情似水: 夫君,此生能与君相知相许,妾,幸甚难表!你我有缘,来生再会! 又弯腰摸摸孩子的发顶: 儿,莫怪娘心狠。你是大燕子民,绝不做那贼人奴隶!娘,同你一起,莫怕! 说罢,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先刺孩子,再杀自己。 转瞬间,母子尸横街头。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崔令先呆呆看着,目眦欲裂。 接着,他趁身后押解他的士兵分神,骤然向巴雅尔扑去,狠狠咬住了他的耳朵,无论如何被拉扯,死不松口。 噗! 巴雅尔拔出随身弯刀,刺进了崔令先的胸膛,解救了自己的耳朵。 一连串的变故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唤起了在场燕人的血性。 一个个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的反抗挣扎开始。 屈勒彻底被扫了兴致,留下一句:老规矩。 便率亲卫离去。 身后,士兵们如饿狼般分食战果,一拥而上。 刘二妮狠狠踢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边哭边骂。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突然,身上一轻,是孙四娘狠狠咬住了那男人的脖子。在男人的呼痛中,鲜血从颈部涌出,他缓缓倒下,而脖子上的孙四娘已身首分离,仍不松口。 类似的场景,在燕国北境上演。 刀兵,不祥! 此言不谬! 昭宁二年,十月十二。 突厥毁约,漠海屠城,举国震惊。 长乐宫內,梦巫与琳琅正为容华拍背顺气。 她唇角猩红,双目充血,一字一顿说: 传章予白、握瑜、陈文石、窦汾、许毅、田维。 我要去并州,即刻启程! ----------------------- 作者有话说:1 入v万更完成,今晚还有今日的三千。 2 这场战争有关很多人物的性格塑造和形成。战争很残酷,从古至今都是。这章的铁器问题,有很多前后关联。 第54章 3 兵者,凶器也。--《道德经》 求不要养肥呜呜呜!谢谢小可爱们支持!求收藏!快狠狠爱我! 第40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 如今的云州城犹如鬼蜮,各家紧闭门户,街上空无一人。 这是, 以赵虎为首的,云州诸将坚守的第三日清晨。 他们手中无得力兵器,只能以命换命,顽强抵抗,等待援军的到来。 云州城常规守军五千人,而屈勒全军则有二十万铁骑。 赵虎他们颓势已显, 弹尽粮绝。无奈之下, 赵虎命人围了白何的铺子,试图搜出一些可用之物。可仓库开后, 却尽是些锈铜烂铁。 白何的一半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 他揉着摔痛的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到赵虎面前, 嬉皮笑脸道:赵将军?找到了吗?又看得上眼的吗? 你! 赵虎身边的副将看他这小人得志的嘴脸,刚压下去的火气有起,又要上前揍他, 被赵虎拦住。 他们明明问了乡亲父老, 这姓白的无赖,就是倒卖走私军械铁器的主谋! 白何吓得后退几步, 见那人被拦下,又大胆了起来, 反而将脸上前凑到赵虎身边:赵将军,我这是正经生意,官府备案的。你们欺压无辜, 强抢商贩,本掌柜要去向朝廷告你们! 白何很是神气:本掌柜今天就直白告诉你们,这铺子,卢家罩着的,并州卢家,卢二老爷是当今左仆射。我看看你们谁敢动我?别说是你,就是那并州冯朗亲自来要货,也没有! 真当本掌柜惧他不成? 赵虎等人看着这般无赖嘴脸,无力感席卷全身。白何说的对,一群无权无势的边关将军,手中又没有朝廷公文,他们无可奈何。 正在这时,一士兵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敌人的主力到了。 赵虎当即转身就走。 若真是主力,那云州撑不过一日! 白何看着他们匆匆离去,自己如斗胜的公鸡,沾沾自喜。真货早在他得到胡人来犯的第一刻就被运走了,如今应都好好的在并州卢家库房躺着呢。 身边小厮眼珠转动,半晌开口:掌柜的,咱们毕竟也在这云州城內,若城破,我们也没好,应该留一些应急的,也损失不了多少。 白何骂道:蠢货,你懂什么?战事一起,那伪劣刀剑必会被发现,事后自然朝廷要问责。这时候,银子不重要,城破不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把火不能烧到卢老爷他们身上!只有卢老爷他们在,我们日后才有继续混下去的可能。 留一些?呵!哪怕一根箭弩也是将来诛我们九族的呈堂供证! 到那时,我们就真完蛋了! 如今没有物证,单凭几个贱民的舌头,哼! 白何嗤笑一声:有卢老爷的手段,日后我们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自己被牵连,我们的家人也会被卢老爷庇护。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重臣议事。 胡人,有没有可能是围点打援?田维开口道。 不像,他们并未大造声势,吸引我军救援。且漠海等县失守如此之快,可见他们走的是速战速决的路子。许毅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魏几鸿附和道:许大人言之有理。听闻,那些胡人最近不富裕。应是没有能力,一口吃下我们的援军主力,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也不是和我大燕一决雌雄的好时机。围点打援更像是势胜时的法子。 有可能是和南禺勾结?薛厚折接过话头:只是奇怪,为何我军溃败如此之快。 若真是勾结,为何靖国公的马鞭都抽到了南禺都城的城墙,胡人才攻来? 窦汾摇摇头:殿下已经给靖国公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见南禺国破。只是南禺得知了云州战起的消息,又军心大振,本都已是强弩之末,却又开始死守了。 许是冯朗治兵的过失?毕竟,他一无家学渊源,二无名师指点。功绩也不过寥寥而已。卢玄徽插口道。 话说,并州可是卢大人的老家。许毅撂下一句,似笑非笑看着卢玄徽。 许大人,无缘无故的,说这样一句人尽皆知的话,何意?卢玄徽面上并不恼怒,打了个太极将问题抛了回去。 诸位大人,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应安守本职,不给前线将士拖后腿才是。林大人,并州上书调集军械,可有安排?陈文石打断了二人。 林景释答道:陈大人放心,新一批货已经出了雍州,快马加急,不日便到。 幸而,今秋收成不错,否则两边开战,怕是艰难。蔡康感叹道。 蔡大人,两边都需您盯着,着实辛苦。 陈大人客气。 卢玄徽沉默不语,并不参与六部协调讨论,心中一直在盘算着,此次如何将卢家摘干净。 他比谁都清楚,边境溃败,根源出自军械。 卢家常年垄断一方,那军用精铁,为自家带来了多少金银。兄长来信,说各地库存能替换的替换,来不及替换的都运回了卢家老宅。量冯朗也没那个胆子闯! 只要没证据,万事好办。 不觉间,紫宸殿散会,各位大臣皆回各部办公。 陈文石、卢玄徽与窦汾并肩走着,卢玄徽斟酌开口:陈大人,殿下身子可好些了?没有殿下出面,稳定大局,我总觉着有些不踏实,像是没有主心骨。 多少年的病根子了。 陈文石煞有介事的摇头叹气:本来每年入冬,殿下肺脏就不好,又气急攻心,周太医日夜看着呢。卢大人费心了。 这非常时刻,我们更要稳得住,下边六部百官才会安心呐! 陈文石问道:卢家在并州,可还好? 家兄来信,一切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卢两家多有往来,并州出事,老朽也很是担心。 并州军营,主帐内有着烛光。 将军,虽援军今日可至云州,可依据各地回报,军械库藏仍令人堪忧。兵部以及周边各道的支援最快还要五日才到。 路飞云面上愁云惨淡:弩箭可缓缓,可是刀剑不行!没有刀剑的士兵,面对骑在马上,装备万全的胡人,就算是两命换一命,也不一定有胜算。 这时,亲卫进帐禀报:将军,有位姓葛的药铺掌柜求见,说是前来捐献药材。 这时候?捐点药材而已,怎还要劳烦将军亲自出面?路飞云一脸疑惑。 冯朗却摆摆手:无妨,我与他相熟。随即转头吩咐,路将军,你先去整备一队骑兵,今晚启程,我亲自率队赶赴云州前线。 路飞云抱拳领命,快步离去,恰与刚进帐的葛掌柜擦肩而过。 葛掌柜,可是出了什么事?冯朗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他心中清楚,容华的身体状况,不宜受刺激动气。若真是军情紧急,她难免忧心过甚这是冯朗最为担忧的事。 葛掌柜摆摆手:是好事! 扶光查明,自云州事发后,卢家麾下的铺子为避免留下痕迹,悄然将部分兵械归还各地军库。但由于各地此前已进行过清查,尚有一批兵械难以悄无声息地处理,最终,这些全数运回了并州。 葛掌柜递上一页图纸:这是卢家老宅的布局图。依照扶光探得的情报,那些兵械正存放于此。 卢家?冯朗微微皱眉,他们不怕被查? 葛掌柜摇了摇头:将军或有所不知。此宅乃本朝开国皇帝所赐,卢家世代祖居,地位特殊。若无朝廷明诏,任何人贸然闯入,便是忤逆大典。而且,那处院中设有一座巨型仓库,不但可容下所有兵械,还戒备森严,比起藏匿于外,安全得多。 葛掌柜辛苦了,正解我燃眉之急!冯朗起身拱手。 将军客气。只是此为最新线报,尚未传回都城。若将军意图即刻动手,恐怕仍需自行承担些许风险。 冯朗神情沉凝,点了点头:我明白。 并州卢府,冯朗仰头看着高悬门楣的金漆匾额,神情沉静。 将军路飞云低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冯朗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言,只吩咐一句:叫门。 是! 一名随从应声出列,在寂静中敲响朱红大门咚咚咚。 片刻后,一名小厮探出头来,原本高声喝问,见是全副武装的军队,立刻收声,语调都低了几分。 第55章 有人举报,卢氏后院藏有军械精铁。北境战急,兵械紧俏,特此征用。 冯朗语气平淡,说罢便迈步往府内而去。 诶,大人,稍等,容我禀报将军,这可不合规矩小厮慌忙拦阻。 冯朗根本不理,身边将士抽刀上前,寒光一闪,便将小厮逼退。 卢家护院见是并州总兵亲自到来,又看身后列队的皆是沙场悍将,心中早已发虚,不敢硬拦,只得飞奔入内报信。 这是冯朗第一次踏入卢家老宅,但葛掌柜所绘的地图详尽明晰,他带人很快便直抵后院。 冯将军!此地是卢氏私宅! 一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正是卢家大管事丁权。他欲拦冯朗前路,却根本拦不住军中汉子。 冯朗压根没看他一眼,只带人径直朝库房而去。 丁权跌坐在地,脸色铁青,小厮急忙将他搀起。 快去禀老爷和公子!他咬牙吩咐。 月光如洗,仓库铜门泛着幽冷光泽。 冯朗立于门前,目光凝定,淡声吩咐:开锁。 锁匠应声上前,刚拿出工具,在锁眼间拨弄,忽听一声朗声喝止 慢着!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踏月而来,玉冠束发,气度翩然,正是卢玄中的嫡长子,卢俊晔。 冯将军不在军中镇守,深夜突访我卢府,未免太过突然。怎不提前通报,好叫我们设宴接驾? 卢俊晔笑意浅浅。 冯朗不卑不亢:冯某此来,为取些刀兵精铁。卢家不上前线,想来这些利器用不上,放着只会浪费。 将军说笑了。 卢俊晔微一颔首,语气温和,我卢家乃读书传世之家,何曾藏有军械?将军此番所凭为何?可有朝廷明令?日后好有个交代。 风声从何而来,不劳卢公子操心。冯朗语气平淡,至于交代,冯某自会上书请罪。。 说罢,他朝锁匠微一点头,示意继续。 卢俊晔眼神一冷,轻轻一偏头,身后一名家丁立即上前,欲强行拽走锁匠。可他尚未碰到人,路飞云的长剑便已挡在他胸前,剑光森然。卢家家奴再想动作,也早被两两制住。 哪里来的野狗,敢在这撒野?丁权你做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打出去? 忽闻一声尖哨般的叫骂。 好嚣张的声音!来人是卢玄中次子,人称卢二少爷,卢俊晖。并州城内出了名的浪荡子。 少爷老奴无能。 丁权退了一步,嘴角浮出难掩的幸灾乐祸。 俊晖,不得无礼。 卢俊晔斥了弟弟一句,却毫无诚意,随即看向冯朗,冯将军,俊晖年幼顽劣,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他语气一转,又道:此处仓房所藏皆是卢家珍藏祖辈遗留下的字画、古器。平日连洒扫都需谨慎,若有一丁半点损坏,实是难以交代。将军手下皆战将虎卒,怕是不习此间细物。 一唱一和,兄弟两人一红一白,欲以言辞周旋逼退。 冯朗面色不变,只对锁匠道:你莫怕,开锁便是。 卢俊晖怒气冲冲,一脚将锁匠踹开,厉声喝道:冯朗,你不要太过分了!真当我卢家无人,任你欺凌? 卢俊晔神色一沉,亦迈步上前,横身挡在仓库门前。 冯将军,今日我兄弟二人在此。若你真想搜库,就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此举辱我卢家门楣,便是我们有负列祖列宗。 二人皆身份尊贵,冯朗虽掌兵权,终非王命在身,不便强行。士兵不敢擅动,只得暂时僵持 卢俊晖冷眼盯着冯朗,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姓冯的!你不过一介无名武夫,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好大的狗胆!我并州卢氏,立族百年,你算哪根葱,就凭你也想搜卢家的宅子,开卢家的库房? 他从来对冯朗心怀不满。冯朗没来并州之前,这并州上下官员见到他,哪个不是陪着笑脸,奉承着。可偏偏冯朗,软硬不吃,待他如一平常人,不咸不淡。 此刻眼见冯朗面无波澜,更是怒从心起。 就凭几个贱民的传话,你就敢带兵闯进我家?狗娘养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小爷面前叫嚣?给你脸了是吧! 卢俊晖暴跳如雷,爪牙毕现。 我算什么,不重要。冯朗语声沉稳,字句分明,但我明白,什么是敬天爱民。若卢氏当真坦荡无愧,心系社稷,忧国忧民,有一份担当,眼下云州危急,理应尽力支援。卢少爷,不做亏心事,何须惧怕? 卢俊晔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冯将军言之有理。但我卢家亦并未袖手旁观。家父早已捐银、捐粮、捐物,件件皆有官府造册。况且,我叔父身为朝中仆射,常以忠君爱国之道教诲我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卢氏何曾推诿? 他话锋陡转,语气一凛:可冯将军无诏在身,带兵擅闯朝臣宅邸,意欲强搜库藏,莫非真要倚仗军权行劫?若世间强盗都披甲执戈,又该如何分辨是非? 冯朗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知此行确有破绽。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却坚定回应:卢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冯某也知此举无令为据,理应慎行。但战况危急,朝中百务繁冗,消息一来,我便不敢迟疑。既有风声,为卢氏澄清、为前线将士筹备,我必须一查。 冯某早已言明,事后,自会上书朝廷,请罪待罚。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事关前线将士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果真查无所获,卢家清誉自然不受半分损害。若因此获罪,冯某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一挥手:动手,将两位公子带下,其余人搜库! 我看谁敢!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自门廊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玄中在一众家仆簇拥下快步走来。他年逾五旬,鬓发微霜,眼神沉凝,一出场便将气势拉满。 卢玄中在众目睽睽下,一把夺过路飞云的长剑,直接横在了脖子上。 父亲!卢俊晔、卢俊晖惊呼出声。 闭嘴!卢玄中冷喝。 他目光逼视冯朗:冯朗,便是你今日有天大的理由,就算你真从我卢家的库房中搜出了刀枪兵械,那又如何? 他手中长剑微一用力,剑锋划破皮肤,隐隐渗出血迹。 今晚你若敢再往前一步,老夫就死在你面前。 这一举动,震慑全场。 卢玄中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卢氏百年世家,列名六姓七族,不能让人如此践踏!冯将军你若执意妄动,老夫敢保证,从明日起,我卢氏姻亲故旧、门生部曲、各方旧识人人皆参你一本! 他缓缓举起手,指向冯朗,又逐一指向在场每一位将士: 兵将擅动,擅闯私宅,逼死士绅,抢夺库藏!你们人人有罪! 到那时,你们,可还能得个全尸? 言罢,他眸中寒光逼人:冯将军,要赌这一步吗? 冯朗面色发沉,暗自咬牙,他自己无所畏惧,可他不愿牵连路飞云等人。 他知道,卢玄中所言并非虚张声势。卢氏盘根错节,一旦真落下逼死卢玄中的罪名,不止是他冯朗,连带并州部属也可能遭殃。 沉默片刻,冯朗却缓缓吐出一句:若为一己之命,就能让并州十万军士早日得刃,若为一个卢家,就能换万民无忧,我赌得起。 大燕的将士们,不能再死! 说罢,他当即拔剑,手起剑落,将卢玄中颈前长剑挑落。 开锁!冯朗沉声下令,决然如山。 卢玄中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冯朗,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跺一跺脚并州都要抖三抖,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 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须发微颤,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区区武夫,谁给你的胆子!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微沙哑的女声: 我。 声音不高,却宛若惊雷在夜空炸响。 众人瞬间循声回头,原本喧嚣的庭院竟在一刹那落针可闻。 只见人群之外,一位女子缓缓走来,未着华裳,未佩金冠,只一身暗色披风,身姿挺拔,神色冷峻。 即使没有人通报身份,但在场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谁。 第56章 晋国长公主,容华! 卢玄中瞳孔剧震,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他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华的目光落在冯朗身上,她不言语,眼中有安抚之意。 她缓缓转眸,看向卢玄中,语气平静: 不是说要死吗? 卢玄中如堕寒潭,脸色煞白,如见了鬼一般。卢俊晔连忙扶住自己父亲软倒的身子。 这位摄政长公主怎会亲自出现在并州卢府?! 只一句话就将他逼入绝境。 容华朗声;卢家藏兵,冯将军代朝廷查案,孤的口令,便是皇命。 随即示意:开锁。 这一次,无人敢再阻拦。 咔哒。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探进去,无数精铁反射出了锐利银光。 容华走到门前,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堆放的弩箭,转头望向卢玄中:看来你真的要去死一死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是23点之后~嘻嘻!小手搓搓!保佑玄学啊! 小可爱们快来勾搭我!你们都去了哪里呜呜呜!你们快看看我!我再也不断更了呜呜呜! 魏几鸿,大家还记得他吗?他出场可早了,三次戏份:容华老爹的葬礼表演、谥号、齐王太子~ 小剧场 作者:满意不?你媳妇来给你撑腰了! 冯朗:勉勉强强吧!终于让我媳妇来看我了!我媳妇真帅! 作者:马上给你走感情线! 冯朗:哇!我不是做梦吧? 第41章 深秋的南国, 也渐渐凉下来。燕军围城已逾一月,禺国都城断水断粮,城内百姓已有易子而食之兆。 随着各处援军一一败退, 朝堂上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陛下,事已至此,不如 秦开出列一步,低着头,不住地拿眼睛瞟着牧祺。 不如怎样啊?说啊, 秦爱卿。牧祺声音中都裹着恨, 他瞪着秦开的嘴唇,似乎十分抗拒他即将言说之语, 有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秦开渐出冷汗,嗫嚅半晌:不如不如投降称臣。臣此言, 皆为百姓着想,城中如今饿殍遍地, 民不聊生 混账! 牧祺怒吼一声,从龙椅上霍然起身,手臂猛地一抄, 将面前案上的香炉, 冲秦开额头扔去。 你进谗言佞语,诬陷苗思去的时候, 也是打着,为朕的天下考虑的幌子吗! 咚!香炉砸在地上, 浓郁的味道散漫开来,满朝喑哑。 秦开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身子不停颤抖:陛下,老臣冤枉!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呐! 牧祺缓口气,猛然转向侍臣:突厥人打到哪里了?前些日子,不是说漠海被屠城了吗?只要那燕贼在北方失利,就会难以分身,左右支绌! 陛下,近几日探报显示,燕军南北两线,均无撤退之意。其又大举增援云州。现如今,两边已在云州僵持起来。他们的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已亲赴前线督战,恐怕 住口! 牧祺再度拍案,面色狰狞如鬼:他们竟敢不退?常羲和好大的胆子! 牧祺还想再骂,可张了张口,发现一时失语。 他颓然瘫坐在龙椅上,两行清泪流下:朕是要为大禺开疆土,定盛世的。不是要做亡国之君啊! 罢了,罢了。 牧祺胡乱擦了擦脸:散朝,朕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朕,誓死不降! 来人,秦开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通敌叛国,凌迟处死!夷三族! 陛下,臣冤枉!陛下!饶命!秦开惊恐大叫。 说罢,牧祺站起身来,在秦开的喊冤求饶声中,一边吟诵,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向后宫: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欲将自己裹进美梦中,不复醒。 南禺都城外,燕军主帐。 夜已深,营中寂静,唯主帐内灯火未熄。李岳与孙可对坐,正在敲定总攻大计。 南禺也出些人物。 孙可摩挲着战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苗思一死,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那赵敛原是无名小卒,却生生成了我军攻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李岳不置可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密信。 纸条上,寥寥几字:卯时初,杀赵敛,开城门。落款:扶光。 信纸落入铜炉,火舌舔卷间,纸灰飞散。 他看着火光冷声道:整军备战。明日,南禺必破。 是!孙可大喜过望,殿下的扶光终于找到破绽了? 李岳点头,神色却仍沉稳如山:扶光本为暗器,自其在南禺暴露后,所能为极其有限。这一线生机,得来不易。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赵敛心细如发,其所辖兵卒,十人为一组,三组互为犄角,昼夜轮换,哪怕迟到半息,皆当敌袭处置。此机不可失,必要一举拿下! 孙可闻言肃容:末将明白。 明日,将是南禺的终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万里之遥的云州城,迎来了从并州来的客人。 当晚,容华现身,卢家仓库被开后,卢玄中当时就昏了过去,刹那间,卢家后院一片儿哭娘喊。 容华暂腾不出手收拾他们,只立刻吩咐将军械分发并州各处,准备迎敌。 又因并州有容华亲自主持大局,冯朗得以即刻驰援云州。 此时的云州城万分危急! 赵虎半张脸已面目全非,只有一只眼睛尚能视物。他身边箭矢乱飞,全是喊杀嘈杂。火药味和焦肉味在空中弥漫,令人作呕。 伴随着木料烧焦的噼啪声,几处云梯在一片火海中坍塌陷落。 报!将军! 不好了!西角楼失守!驻守士兵全部被歼灭!来人的银色的盔甲,已脏污成黑色,正是西角楼的守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赵虎大喝一声:将领如此,西角楼不丢才怪! 本将麾下,只有执着向前的勇士,没有后退哭丧的逃兵!说罢,一剑穿过那守将胸口:谁人若畏敌逃窜,他就是下场! 赵虎登高一呼: 将士们,想想漠海的血海深仇!云州,绝不能再沦为第二个漠海! 我们身后,是爹娘妻儿、是骨肉乡亲!唯有拼死一战,方保家国! 誓死不退!为了大燕,杀! 赵虎身先士卒,拖着因砍伤而有些瘸的腿,如滴水入海,杀向茫茫敌军。 城墙下,屈勒微微眯眼,开口问道:这云州守将是谁? 孟恩回答:大汗,是赵虎。 兵力、军备,皆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能撑三日。是个人物。屈勒赞叹道:可惜。 孟恩转头遥望城楼上正在殊死搏杀的身影那汉子似乎只剩本能,要挥刀至再无力抬手为止。 本汗,赏他个痛快。屈勒眼中有意思玩味,松开缰绳伸出手去。 亲卫疾步上前,将一张重弓递到他手中。 抽箭、开弓、瞄准松弦! 劲箭破空而出,风声如啸。 偏了?! 孟恩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大汗,素来箭无虚发,可这一箭却钉入赵虎身侧木柱,擦着目标而过。 屈勒的目光倏然一凝远处,一个银甲男子,手中弓弦微颤,正是那人救下赵虎! 是他挡下了这一箭! 冯朗立于城楼,眸光一扫便认出屈勒。他将长弓一抛,拔刀跃下,直奔战场。 原是他赶至之时,恰见赵虎危在旦夕,电光火石间,他飞身击倒一名胡人,夺弓抽箭,一击破敌,才救下旧日属下。 幸而赶上了! 赵虎新婚,前几日才请他饮喜酒。若是今朝,命丧箭下,他又有何脸面去见赵家妻儿? 可汗!孟恩沉声提醒,燕人援军已到。 屈勒眯眼望去果然,城头不断有己方军士的尸体掉落。 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屈勒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部整齐撤离。 云州守住了! 这是自北境狼烟初起以来,大燕首场胜利。自此,突厥铁骑的兵锋不再一往无前! 喜讯成双。 南禺军营帐內,一片寂静。身着盔甲的南禺士兵,皆已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第57章 回雪大人,卯时到了。 回雪手握长刀,面上沾着点点暗红,扫视一圈,干脆道:开城门! 铁链缓缓松动,伴随沉闷轰鸣,厚重的城门终于向内推开。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大燕将士,宛若铁流,缓缓涌入南禺都城。 孙可为先锋,率军势如破竹,直逼南禺后宫。殿门紧闭,他冷哼一声,抬腿猛踹。 砰! 两扇雕花镂金的宫门轰然倒开,惊起一地尘埃与女声尖叫。 殿内,牧祺正半裸于榻上,身下压着一名妖娆妩媚的美人。 那美人覆面而卧,被情欲蒙蔽双目,不知外头风云骤变,仍以柔声娇语哀求: 陛下神威容华怕求您,饶了奴吧 此言一出,孙可勃然大怒! 旋即厉喝:放肆!长公主殿下的封号,岂是尔等可污口称呼的! 说罢提刀上前,寒光闪处,杀意逼人。 那美人终于意识到事态不对,惊慌失措地尖叫着躲到牧祺身后,花容惨白。 牧祺咬牙拔出床头宝剑,喘息着喊道:朕今日以身殉国,绝不受燕人羞辱! 话音未落,他竟转手将利剑刺入身旁女子胸膛! 剑入三寸,血花喷涌,那女子双眼圆睁,脸上残留惊愕与难以置信,终是无声倒下。 牧祺随即将剑横于胸前,剑锋贴在喉间,鲜血尚未干,腥气扑面。他的手却在发颤,握不稳剑柄,血迹沿龙袍一路淌下,污泥浸透金线绣纹。 孙可冷眼看着,讥笑道:这副德行,还想殉国?你那手,握得住刀? 牧祺气急败坏,忽然怒吼,举剑向孙可砍去 当啷! 孙可轻松一挑,便将那剑击飞,随即几名甲士扑上,将牧祺牢牢压在地上。 孙可正欲挥刀,斩此贼,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且慢。 回雪快步而入:孙将军,他活着还有用处。 她递上一枚玉质小令,正是扶光特令。 孙可接过小令,端详良久,又看着面前这位气质女郎,想起了燕国朝堂上属于扶光的传言--晋国直属,特权特许;暗探无影,杀人无形。 他收起怒意,冷哼一声:此贼亵渎殿下,本将恨不得手刃以泄心头之愤。但既大人有用,便由你处置。其他人呢? 回雪淡淡扫过满地匍匐的内侍宫女:若由扶光出手,自当斩草除根。但将军亦可将他们活捉,留朝廷裁决。 她语气冰冷,视线落回牧祺身上:我保证,他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孙可默然,随即抱拳:既如此,有劳。 接着,转头厉声下令:尽数押下! 南禺皇宫乱作一团。昔日王孙公子,今朝阶下囚徒。 昭宁二年,十一月初四,大燕军全面总攻,南禺亡国。 容华得知南禺国破的消息时,正在并州府衙。 那刺史正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孤是貌若夜叉吗? 怎么你们人人见孤如见厉鬼? 云州解围、南禺城破,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殿、殿下 那刺史抖得几乎说不清话。他自诩饱读诗书,临政多年,平日里对百姓还颇有风度,可此刻在容华的注视下,脑海一片空白,连一句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孤只问一句,卢家走私军械一案,你是否知情? 下官冤枉!下官实不知情!一切一切都是那南凌昌!请殿下明察! 好,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容华挥手唤来握瑜:此案从今日起交由你全权审理,握瑜旁听协理,不得有误。。 握瑜立刻上前:卢家所有人已被羁押。 谢殿下隆恩!臣定不辱命!那刺史如蒙大赦,顿首如捣蒜。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整个人如同是从水中捞出来的。 大人,殿下已经离开了。小吏弯腰低声,我扶您起来吧。 此时,容华已走出府衙。披风猎猎,她一跃上马,翻身坐定,回头对握瑜道: 我去云州,这边交给你。 握瑜心头一紧:殿下务必保重。周太医已在途中,正快马加鞭赶来并州。 容华没有作答,只将缰绳轻轻一抖,目光望向北方:有流风跟随,冯朗也在,不必担忧。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扬鞭,朝城北驰去。长风卷起,撕裂了并州的薄雾。 云州城内百废待兴。火烧过的黑色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战争才离去两日。 自那日突厥兵退去后,云州一线两军静默,互不交锋。翌日,一封写有议和之意的书信,摆在了屈勒与容华案前。双方约定,休兵三日,十一月初五,于云州南城外议和会面 史称,云州之盟。 当日清晨,冯朗早已整装,率部迎于南郊。 天色未明,天地灰蓝,迷雾缭绕。偶有几声鸟鸣,清脆划破寂静,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冯朗高坐马背,目视远方,静静等待。 他已非初出茅庐的少年,几载戎马、枪林弹雨,早已让他彻底退去了毛躁和青涩。二十有六的他,皮肤略黑,高鼻剑眉,宽肩窄腰,当得起一句人间好儿郎。 冯朗面上不辨悲喜,直到远方隐隐的马蹄声,令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弧度,不自觉紧握缰绳。 晨光中,那心跳咚、咚、咚,无法掩藏。 天边一队人马由远及近,逐渐显出轮廓。 为首那人,纤瘦高挑,本就没有血色的皮肤,在清晨柔光下更加惨白。那女子一袭玄色衣衫,风吹起两鬓乌发,她面有疲惫,柳眉紧蹙,可眸子亮如星辰,好一副绝世美人图。 臣冯朗,率部恭迎长公主殿下! 冯朗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沉钟。 走吧,先去营中。容华勒马停下,声音平静。 是! 云州军营之中,依旧弥漫着血与烟火的味道。地上未干的血迹昭示着前夜死战的惨烈,那些勉强活下来的兵卒,目光呆滞而沉重。 帐中,路飞云步入:殿下,云州军已列阵完毕,待殿下检阅。 好。容华起身,却在站起的瞬间,微微一晃。 她掩饰得极好,步履如常。可那一瞬的摇晃,仍被站在一侧的冯朗尽收眼底。 容华缓了口气,紧紧咬住下唇,那新鲜的痛感,短暂地给予了她一丝力气。 冯朗皱眉,迈前一步,欲开口问她。 耳边却传来她低低的一句: 冯朗,扶我一把不要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主公倒下。 冯朗没有应声,只是默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扶住,仿佛扶住的不只是身躯,更是那风中摇曳却始终不倒的大燕脊梁。 ----------------------- 作者有话说:1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2 抱歉宝宝们,我今天一直卡文,来晚了。日后若正常情况下,每日早9点更新,日三保底。 3 我改了文案,封面,和文名,不要错过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云州军营, 篝火噼啪,为营地中央堆着的破铜烂铁增添了几分暖色。 带伤的兵将们沉默地分列两侧,如一尊尊泥俑。 容华缓缓走到中央, 俯下身去。随着叮当声起,她拨弄着这些,切豆腐都能卷刃的器械库藏。 将人带上来。容华直起腰,吩咐道。 一阵拖拽响动。 士兵们寻声望去,只见两个着深色劲装的男子一左一右,将那白日里还在耀武扬威, 有恃无恐的白何架了上来。 只见, 那素日总是眯眼看人的白掌柜,如今鼻青脸肿, 一只眼已无法睁开,唇角破裂, 鲜血淋漓,哪还有昔日神气模样。 白何被直接扔在地上, 好半晌,才支起身子。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场上唯一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生, 白何搜肠刮肚, 也找不出半点相关记忆,应是从未见过。 可她身后跟着的将军, 白何却识得! 那可是手握并州道军权的人物!去年年节,他曾到并州, 拜访老舅丁权,偶然与冯朗有了一面之缘。听人说,那可是阎王般的人物, 眼中从不揉沙子。 而大燕朝中,能让冯将军俯首的女子,怕是,也只有那一位。只是,那位凤体金贵,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云州? 第58章 白何不自觉的开始颤抖,嗫嚅道:小人参见长公主殿下。 容华嗤笑:也是人精一个,可惜没用到正途。你说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殿下,殿下,小人冤枉啊!小人都是 容华不耐烦地抬手,比划了一个让他住口的动作:孤没时间听你狡辩。你如今还留着那条舌头,是因为它还有用处。若只是会咿哑废话,不如不要。 看着又逼上来,欲意动手的差吏,白何惊叫一声: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我说我说! 不是向孤,是向你祸害的人。 是,是。白何转了身子。 此刻,整个军营的视线集于一身。 他带着颤音开口:小人是卢家管事,丁权,的远方外甥。因此得了铁器铺掌柜的做。因见军械所用铜铁,质地精良,有利可图,卢家便串通并州道下属各州县的仓库主事,私下调换库藏,将那些个精铁偷偷运出去重新熔炼,贩卖,再拿些劣质货顶包。因大燕边境常年太平,且不说用不到库里囤着的兵器,甚至都不会巡查。故而一直没事。 白何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冯将军上任后,也的确下令常整军备,以防万一。可卢家总能提前得到消息,故而每次检查时,库仓那边都会提前准备,将好货调回去充门面。便可了事。 人群一片骚动,兵将们面面相觑,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都经历过在战场拼命时,突然兵戈无力的情况。那种类似于被背叛的愤怒,从那一刻就压在他们心中: 老子在玩命保家卫国,却连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多少兄弟因此丧命! 肃静! 路飞云大喊一声,控制住了局面。 容华平静道:继续。 白何不住回头瞄着容华的脸色:精铁调出后,会运到专门的工坊加工。不光是军备物资,还有民用铁器。卢家实在插手不了铁矿的事,这个法子,就可大量聚集铁质。如此行事,已十多年了。 喧哗又起,夹杂着诸如丧良心、黑心肝的骂声。 白何缩了脖子。 继续。容华开口,她面色不变。 可冯朗却知道她生气了,很生气。他感到自己的小臂被用力抓紧。 被偷换出去的精铁,掺上些其他杂货,便再被卖出去。用这法子,一把军刀,可制成三把斧子,无本纯赚。而一把精铁弓箭,可换成四把左右的劣质品。接着,卢家又垄断控制了百姓买铁器的路子,逼着他们去买私货的地方买。公帐上再做做手脚,故而朝廷能收上的铁税也少,银子都进了私人腰包。 只云州一处,一年挣个十万两,也不是不可能。 他奶奶的!遭雷劈的烂货! 军中汉子再也压不住气,群情激愤,一个个挥舞着拳头就要上前去揍白何。 白何双手双脚并用,向路飞云爬去,寻求庇护。 路飞云心中不忿,一脚将其踹倒,可到底还是上前一步,护住了他。 将士们。 容华朗声开口:令此等蛀虫,祸害一方如此之久,是朝廷失职。 孤,今日以晋国长公主之名,在此向诸位立誓,一定会给云州父老一个交代!此战,云州诸部损失严重,漠海更是被屠城,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血债必会被血偿! 云州一战,诸位辛苦。大燕军旗下,有你们这样忠勇的将士,是臣民之福,江山之幸! 此酒,敬诸位! 说罢,侍从递上一碗,容华接过一饮而尽。 殿下! 一位位七尺男儿,眼含热泪,自发拜倒,齐声高呼,那声音响彻云州军营。 启明将现,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营中各处已渐归寂静。 主帐内,冯朗站在榻前,眉头紧蹙,神情沉重。片刻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走出帐门,低声向握瑜问道:周龄岐还没到吗? 不用问了,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疲惫的男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周龄岐斜背药箱,风尘仆仆地踏入营地,头发乱如鸟巢,满脸倦容。 他一边走一边拍了拍满是风尘的袍袖:我又不像殿下那般疯劲十足,京城到云州一口气不歇。我还得护着药材。三匹良驹轮番赶路,我这几天加起来睡不过三个时辰。 冯朗听罢,眉目一展,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瞬松弛下来,如干渴之人见甘泉。他大步迎上前,一把拽住周龄岐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帐里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刚下马,腿都还是软的!周龄岐嘴上埋怨,脚下却不慢。 这些年他最清楚容华的身体。那场宫变留下的伤,早已落根于肺,又年年操劳,从无一日静养。若非世间名药尽入其手,再加上自己这位全力以赴的神医,她哪还能支撑到今日?如今天寒气燥、劳顿奔波,不必诊也知情形绝不会好。 帐内灯火昏黄,容华闭目而卧,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毫无血色,呼吸浅而急促。 冯朗脚步放缓,低声道:殿下,周大人到了。 容华微一颔首,声线微弱:嗯。 周龄岐一进帐便见这般景象,心中一沉,脸色当即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坐于榻边搭脉,背后已出了一层冷汗。 我的祖宗啊,就离开我几天,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低声骂着,心中却惊惧不已比他想的还严重。 容华睁开眼看他一眼:别废话,我明日还要去见屈勒,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开药吧。 周龄岐还欲再劝,却被冯朗拦下:周大人,等殿下身子好些再说。既然她已下定决心,我们便只管助她。 周龄岐哽住,看了冯朗一眼,终是咽下所有劝说,重重叹了口气:我去熬药。晚些时候,为她行针。 与此同时,大兴城,安仁坊,卢宅。 你说什么?周龄岐已数日未现身太医院?卢玄徽猛地起身,声音拔高几分。 是。对外宣称是病了,但宫里的人都说,这几天连流风的影子都没见着。往常,流风虽来无影去无踪,可偶尔还是能在殿中瞧见一眼的。 糟了! 卢玄徽神色剧变,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急信送回并州,亲手交给大哥。 是,大人。 来人接过信笺,又试探着问,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卢玄徽沉沉叹息,坐回椅中:公主很可能亲自去了并州。 老爷! 那人失声惊叫,面露惊惧,若真是那位殿下亲临并州那事,怕是瞒不住了。冯朗不敢的事,她未必不敢! 卢玄徽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目光阴沉如墨:备轿,去张府! 深秋的北方天亮的总是比较晚。直到辰时初刻,远方才泛起青白。 是日风劲,旷野如砧。 容华的玄袍被猎猎掀起,衣角鼓荡如旗。冯朗策马微微前移,斜挡在她上风口。 殿下,他们不会另设诡计吧?路飞云低声问。 容华摇头:屈勒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以整个大燕为后盾,自然拖得下去,他们可耗不起。 来了。冯朗抬手。远处尘沙滚动,一队铁骑如黑线疾驰,为首正是屈勒。 流风肩背微伏,冯朗的手亦悄然搭在剑柄。 铁蹄轰鸣至近,屈勒勒马高呼:久仰晋国长公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容华拍拍流风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亦含笑答礼:可汗一统诸部、叱咤草原,孤同样闻名已久。 屈勒哈哈一笑:请! 双方翻身下马,于背风小丘相对而坐。 屈勒细细打量容华,忽而嗤笑:殿下胆气不小,亲来云州,不怕折损于本汗刀下? 容华坦然受之,笑着回道:可汗不辞辛劳来我大燕境内,虽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可作为主人,孤总要相迎。我大燕重礼,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屈勒挑眉:听闻漠海今岁粮丰人旺,多谢公主治理有方。 可汗谬赞,比不得可汗座下靠天吃饭的阔绰。容华回敬。 听闻,南边,也正热闹。公主胃口这样大,就不怕撑死?屈勒冷嘲。 比不上可汗,只是孤刚刚得到消息,南禺国破,看来这天下兵戈将休。容华淡淡一句便将消息抛出。 第59章 屈勒皮笑肉不笑,漫不经心:那恭喜长公主了。 可汗骤然毁约,置两边民生于不顾,孤还以为多有底气。可貌似听闻,草原今夏大旱,情况不太妙啊。容华笑容不变。 大胆!落败之人还嚣张什么? 苏赫巴鲁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大喝。 总听闻可汗收拢各部,一代枭雄,可如今看来,令人大开眼界。主事人相谈,却任由臣子随意插话。原来这就是贵部的治下之道?容华并不理会苏赫巴鲁,眼中有着戏谑,对屈勒说道。 屈勒脸色有些难堪,苏赫巴鲁一愣,立马告罪。 屈勒笑意更冷:本汗今日不绕弯子公主欲出多少粮帛,换我退兵? 云州以北诸县的库藏不够吗?可汗都已掠去了吧?孤的条件很简单,退兵至漠海城北,互市重开,十年互不相犯。 十万石粮,三万两银! 你提兵杀我漠海一城人命,这笔帐还没算呢。容华冷哼一声:可汗,马上入冬了,那些可怜的牛羊活得下去吗? 屈勒眯眼,公主可听过以战养战? 可汗大可一试。以战养战?也要能赢才成。 公主不怕鱼死网破? 孤是怕,到时候,鱼死了,网还没破。 节气不等人啊,可汗。 五万石粮,互市重开。与两边皆是双赢之局。 容华眉梢轻挑,可汗若嫌少,互市便此搁置。 屈勒沉吟半刻:本汗答应了。 话锋忽转,他笑道: 话已至此,本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晋国长公主成全,也算是喜上加喜。 可汗不妨直言。容华忍住蹙眉的冲动。 本汗,久慕越国长公主公主风采,愿娶她为可敦,还望长公主成人之美。 容华微怔,旋即含笑摇头:不巧,敏仪已订婚在身。 婚约而已,还未成礼。屈勒笑道:一边是无功名的公子哥之妻,一边是草原十七部的皇后,本汗想,这两者之间不需犹豫吧? 再者,久闻敏仪深得宠爱,想必晋国长公主会为她考量。 容华笑得有些勉强,开口推却:有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汗何必强求呢?且我燕国皇宫中不乏才貌双全的皇女,皆可算良配。敏仪顽劣骄矜,只怕是委屈了可汗。 中原有句话,情人眼中出西施。在本汗眼中,敏仪公主活泼可爱,善良聪颖,如美玉珍珠,世间无二。 屈勒勾唇:且,据本汗所知,穆景皇帝尚在人世的只有两个女儿吧。又何来不乏一说?公主不会是随便抓一个人来,糊弄本汗吧? 若将来,公主你一朝反悔,本汗也好有个说法不是?还是说,这就是燕国的诚意? 冯朗心中暗道:这家伙是想扣人质啊。 容华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只觉面上的礼节客套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那可汗的诚意又在哪里?孤又去哪里、找谁要说法? ----------------------- 作者有话说:1 抱歉啊亲!又来晚了!跪地赎罪呜呜呜!文案放了两版,嘻嘻~ 2 求收藏我!快来狠狠爱我吧!悄悄说,俺已经很肥啦,憋养了!快来看我哈哈! 祝宝贝们周末愉快! 3 小剧场: 周龄岐:冯朗,你就惯她吧 冯朗:你惹得起?不急不急,身体好了再说 第43章 是夜, 微风轻抚,安仁坊西南角张家大宅,迎接了一位低调的客人。 卢大人, 真是不巧,我家老爷今晚身子不太爽利,早早服了安神汤药歇下了。那药劲上来,就是敲锣也未必唤得醒。说话人一身管事打扮,面相上看年近不惑,正是从小跟着张之平的随从, 马光祖。 看卢玄徽脸色不好, 马光祖陪着笑脸补话:您是有要紧事?嘶,这可如何是好, 夜深露重,要不您先回?小人再去给您叫叫人, 若老爷什么时候醒来,小人马上招呼人去卢府报话? 卢玄徽沉浸官场多年, 如何听不出这是根本不想见的托词,他眉眼具是狠戾:不必了,让张尚书好好歇息吧。 说罢, 卢玄徽甩袖转身, 走出门去。马光祖连忙低头作揖,快步跟至大门相送。 卢玄徽半个身子都进了马车, 可似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只见他又探出身子, 撂下一句: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岂不说张家自己曾做过的事,就算想做狐狸, 也不能太过滑头! 这话实在说得不怎么好听,闻言马光祖刚想开口全些彼此体面,就被卢玄徽的一声走打断。 马车渐渐在视野中变小消失,马光祖那伪装出来的歉疚、为难、客气通通消失,变脸一般,浮现出嘲讽,只听他喃喃自语:呸,秋后草虫,装什么大尾巴狼。 关门!马光祖向看门小厮吩咐一声,转身向后院中张之平的书斋走去。 马车內,卢玄徽双目微闭,整张脸如被冻住一般,眉间一道沟壑深深,心绪繁杂。 不多时,车架停下,马夫的声音传来:老爷,到了。 卢玄徽身子都还没离开软垫,软帘就被撩起,一张满是风尘疲劳的脸骤然出现:二老爷,老家出事了,您可要想想办法救救大老爷他们啊! 卢玄徽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见他有疑,管事上前一步,开口替那人阐明身份:老爷,这是老家大房的人,素来管着并州城郊的几处庄子。 听闻此言,卢玄徽细细打量,终于将面孔与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这人是从不负责传信的!他心中顿感不妙却还有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庄头迫不及待开口:二老爷,那个叫冯朗的崽子,突然下令,兵围了卢府,任何人无令不得进出,咱家所有的铺子也都被查封了!小人的外甥女正好是丁管事侄子的二儿媳,她乔装打扮,编了个看顾老娘的惨事才得了机会,冒死给小人递了大老爷的口信出来。 那庄头缓一口气,不自觉舔着嘴唇,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一本正经的背出来:公主亲临,事已败露,困于方寸,大难临头,鱼死网破,速想办法! 卢玄徽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管事和庄头看他静默良久,心急如火煎,很想问问卢玄徽,事已至此,该当如何?有无办法?可又不敢让声响打断卢玄徽的思路,只得拳头紧握,相互盯着彼此。 老爷,要不试试走其他路子?管事实在忍得艰难,半晌小心翼翼开口。 卢玄徽苦笑,认命般摇摇头:且尽人事吧。去齐王府。 管事一惊:齐王? 能担事的皇子还有其他人吗?可惜,因齐王的那一条腿,结下了死结,试试吧。 卢玄徽隐下了剩下半句话:就算齐王答允,手中没有兵权,兄长啊,鱼死网破谈何容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张之平也没有安枕而眠,而是不发一语,听着马光祖绘声绘色的描述卢玄徽的举动言辞,语气话音。 老爷,这下我们完全和卢家撕破了脸,会不会不太好,比较当年也曾在一条船上。马光祖说完已是有些口干,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张之平抚过桌案上一封家书,嗤笑一声:卢家捅了破天的大篓子,就是天王老子这次也保不住他们。别说长公主本就视其为心头一患,欲除之而后快。就算长公主无心动他们,军心民意也要他们命。 大伯平日虽过于小心,有些过于瞻前顾后,可这次说得不错,我们还是尽早与他们切割的好。那众矢之的、风口浪尖,谁沾谁死。张之平的手指正好停在那信纸署名一处,上书:伯达示。 余霞成绮,日月同辉。云州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凉了。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灿烂美景,心烦意乱,如堕烟海。 殿下,夜凉了。握瑜一手托着药碗,臂弯搭着一件厚实斗篷,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您才沐浴完,头发还未全干,若着了凉,这些天的苦药可就白喝了。周太医若见了,准得跳脚炸毛。 容华却不应声,只静静伫立,望着远处天边的残霞,仿佛魂魄都被那一抹天光牵去了。 握瑜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瓷碗,走上前来,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胡人退了一部分,余下的,按照约定 她语声一顿,低了些,等着接公主。 第60章 回应她的,唯有风声。 冯将军求见,言有军务禀报。握瑜斟酌着补了一句,属下可要将他拦下? 容华终于动了,轻轻摇头:不用,让他来吧。 枯黄树叶随着特定的韵律摇摆落下,带着满园萧瑟沙沙作响。 冯朗甫一进门,入目便是那女子单薄的身影。 殿下,我们的人已进入漠海。云州各处的损失也已清点完毕,这是奏报。冯朗恭敬地将文书双手递上。 容华接过,目光匆匆扫过几行,便将奏报扣在石案上,轻叹一声:数千百姓,过万将士,就这么没了。 冯朗沉默半晌,终是道:殿下,人力有穷,世事难全。 容华嘴角轻轻颤抖一下,眼眸中罕见漏出悲凉:是啊。算着日子,和谈国书再有有三五日便可到门下省了。 卢家的人,押送进京的途中一定要小心谨慎,扶光毕竟不在明处,选些靠得住的人。容华的声音有些无力。 殿下放心。冯朗停顿片刻:若殿下想,随后臣便去卢府,送他们见阎王。 请殿下放心。冯朗略一迟疑,试探着道:若殿下想,臣便即刻去卢府,送他们归西。 容华微微摇头:好歹是百年传家、钟鸣鼎食的大族,若无故下杀手,怕会令他人心有戚戚。再说南北两边大战才止,冬天要到了,总要留些家底准备,以防严寒和来年的春荒。大燕现在最需要休养生息,朝局稳定为上。 卢家自然要处置,但必须师出有名。话音未落,她一阵咳嗽。 冯朗心头一紧,不由自主踏前半步,刚欲抬手替她顺气,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殿下,外头风大,不若进屋歇息。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您经不起再伤了身子。他语声温缓,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容华只是摆摆手,半晌,终于止住了咳嗽。 她的眼睛因剧烈咳嗽充满泪水,血丝斑斑,哑着嗓子问:敏仪年岁正好,本应平顺的人生,被生生折断,从此客居他乡,无亲无故,为人所制。冯朗,你说,孤是不是不应该答应屈勒。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冯朗一时怔住。容华抬眼望来,神情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与自责。 容华看着眼前这个,默默跟随自己十载有余的将军,容华突然想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很自私无情。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姑娘啊。 那日,容华亲口答应的那声好,在她的记忆中清晰又虚幻,熟悉又陌生。 从古至今,数不清的联姻被传为美谈,敏仪不过是千百女子中的一个,是史书上被匆匆带过的一笔。互市重开,烽烟休止,无数生灵归家,突厥质子来朝,她的理智已经做出来最有利的决定。 可为什么仍然能感觉到被撕裂的钝痛,时时刻刻都在质疑自己的决定。 殿下,您在此位,便早已是先君臣,后姊妹。屈勒逼婚,非您所愿,亦非您之错。冯朗声音低缓,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挫败。 她并非铜浇铁铸,她需要安慰,而他的语言苍白为力。 容华目光飘忽,轻声道:冯朗,我在昭陵那日,就杀死了自己的良心。敏仪错看了我我终究是个薄情之人。 殿下,若您真是如此,便不会痛苦了。 容华低低笑了一声,眼角尚有余温未干的湿意:你也要当心,有一日我也拿你的骸骨做了垫脚石。 臣甘之若饴。冯朗打断了她,神情沉静,若能为殿下所用,是臣的荣光。 他顿了顿,又郑重其事地道:殿下既已选定了这条路,那便无需回头,也不必自责。您,对大燕子民负责。 容华怔了怔,望着风中翻飞的落叶,良久,低声应了一句:是啊。 大兴城内,旭日东升,门下省一如往常忙碌起来。 许毅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门下省,一边随口应了声:嗯。回应下属的问候:许大人。 他心中飞快盘点着今日待办之事:云州前线的最新战况尚未送达,而今晨关于并州行军总管冯朗行事张狂、兵围商铺的弹劾奏折却已几乎将案头淹没。与此同时,南方虽已破城,但仍有零星反抗势力未尽,当务之急是安抚禺地遗民,缉拿残贼。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新麻烦。 清晨,年仅十一岁的扶胥小皇帝竟未按时前往太学习字,反而带着素来不问政事的齐王堵在路上,拦住了陈文石、窦汾以及他本人。 只因长公主容华殿下,因病闭门不出,已半月未现于朝中。 那日容华离京匆忙,且行踪隐秘,故除心腹之外,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本来陈文石尚在,虽屡次探望不果,小皇帝尚能听劝自持。可谁曾想,一向闲散的齐王竟罕见入宫,与扶胥密谈一番,不知说了什么,扶胥旋即情绪激烈,执意要求面见容华。 陈文石是容华至亲,窦汾则与容华情谊深厚、儿子更是容华旧识,二人腰杆子自是比许毅这个无依无靠的要硬。 而许毅,便成了扶胥和齐王反复施压的对象。再加上卢玄徽在旁敲边鼓。许毅只得在陈、窦二人掩护下,才狼狈逃脱一劫。 此刻,盯着自己桌案上堆满的案牍文书,许毅只觉焦头烂额,人生第一次很是想念那位公主殿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名身披甲胄的军士快步奔来,气喘微喘,却姿态严整。见到许毅,他立刻下跪行礼,双手奉上一只雕饰精美的龙纹玉筒,朗声禀报: 启禀大人,此乃云州议和国书,请即刻接收存档。 许毅闻言,眉头轻皱,伸手接过玉筒,拔开封蜡,从中取出薄薄数页,展开细看。 纸上字体肃穆工整,措辞简明干脆。他目光飞掠,一目十行,神情悲喜难辨,唯暗叹一声,风雨欲来! ----------------------- 作者有话说:1 示:因为张伯达是张之平的长辈,故此处落款为示 如堕烟海:意思是比喻迷失方向,找不到头绪。--《世说新语赏誉》 2 打工人许毅:又是想老板的一天。 3 对不起宝贝们,这周我真的太忙了。猫猫体检,队友爸爸生日,论文due,还有时差问题。差下的这两天我会尽量补的!鞠躬,抱歉!感谢大家的耐心,求求多多继续爱我! 昨天给家里两个毛孩子洗澡,各自盘自己的毛分别脏了一年多和半年多。好不容易都香香了,老母亲和老父亲决定给小鱼干奖励一下,谁知道老大吃得太快太着急。哇突然吐到了老二背上!我刚洗好的猫啊呜呜呜。于是老二又被洗了一遍,整个过程老二很生气,老母亲很心累,老大,装作无辜的样子,旁观我和老二相爱相杀。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大兴城的东西两市, 人流熙攘。虽还有几日才进腊月,可好些卖杂粮干果的店家,已早早摆出了煮腊八粥所需食材。 在这天寒地冻中, 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饱暖交加,好不快活! 正可谓栗桃枣柿甘,笋豆谷酪稠。哪吒成道时,饕馋借称目。千金来不换,岁末一碗粥。 夫人, 我们这是要去双和记买冻酥花糕吗?冻酥花糕家中厨子就可以做, 夫人何必亲自走一遭? 说话的女郎一身绸袄,身材略有丰腴, 正是窦宜臻的陪嫁侍女,苏荷。 敏仪长公主最爱这家的花糕了。若只单论这一样, 府中厨司终是不及。我力弱,帮不上她什么, 只能做些小事,尽力让她好受点。许是已为人母的缘故,窦宜臻不复少女清纯, 却更添成熟风韵。 苏荷闻言也叹口气:那位殿下真可怜, 多好的一对璧人啊,却要忍受生离之苦。 她又左右环顾, 见只有匆匆行人,便压低声音, 与窦宜臻附耳说:晋国长公主也忒狠的心,怎么舍得! 慎言!长公主殿下你也敢议论,这般大胆, 有几颗脑袋? 窦宜臻瞥了一眼苏荷,低声喝道。 奴婢错了。 苏荷自知失言,赶忙低头,背后已出虚汗:今时不同往日,连自家小姐都轻易不能见的那位殿下,岂是自己一贱籍未脱之人能够置喙的! 窦宜臻不再说什么,抬步就向&双和记&走去。 突然,她身形一顿,冥冥中向着左前边望去,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骤然闯入视野。 第61章 多年未见,岑道安还是那温和儒雅的文人模样。听闻他已朱袍加身,官拜四品了。 窦宜臻心中突然漫上来一种酸涩的情绪,如细细密密的针扎,有些胀痛,但可以忍受。 苏荷本来沉浸在后怕与后悔之中,窦宜臻毫无预兆的止步不前,差点令苏荷撞上了她的肩膀。 顺着窦宜臻的视线,苏荷也看到了那正和旁人侃侃而谈着什么的郎君。她有些担忧的望向自家主子,苏荷从小跟在窦宜臻身边,当年,老爷的棒打鸳鸯,小姐的求而不得,岑郎君的疏远冷淡,皆历历在目。 苏荷看着窦宜臻怔怔的模样,有些心疼:小姐,要不然我们也去那间铺子看看吧。听说那里有上好的狼毫笔。 窦宜臻这才回神,自嘲一笑:都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如今我是薛家妇,何必为自己徒惹烦恼。走吧。敏仪午后便要来了,不要让她等。 苏荷低声应着,赶忙跟上。 岑兄,岑兄,岑道安! 韩执礼正在与岑道安一同挑选笔墨,说着说着,好友突然没了声音,韩执礼好生奇怪,连连唤他。 岑到这才回神:什么? 墨。我问这块银纹松烟墨你觉得如何?韩执礼打趣:看什么呢?有仙女不成,我也看看。 岑道安微微侧跨一步,不着痕迹挡住韩执礼的目光:我在想卢家私吞军铁的案子。韩兄勿怪。 你呀,休沐时间,应该好好放松一下。况且那案子太大,且已交由刑部、大理寺审问,御史台监理了。你如今已不在刑部,我们位卑言轻,无关大局的。 韩执礼拍拍他的肩:走吧,付账去。对了听说令堂已经为老弟你定了亲事,六礼已走了一半,到时候可不要少了我的喜酒。 岑道安笑着应答。内心深处,他以为早已经忘却的那份记忆,却翻腾起来。 想当年,相谈投契、惊鸿一面,总以为,是一段天赐良缘。奈何心有凌云,做不了那东床快婿,不悔有憾矣!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云州私铁案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 以白何领头的诸位掌柜、韩凌昌等各州仓库主司为人证;卢府仓库搜出的兵器,各处铺子往来书信为物证;各州百姓之言为旁证,卢家认罪伏法,卢玄徽当场革职下狱。 而曾经的御史中丞,现任刑部侍郎窦明濯,因翻阅陈年卷宗,查出了卢家老少虐杀奴仆,欺辱民女的蛛丝马迹。并于这个节骨眼上一并呈报,因此并州一系的官员因涉嫌公权私用,判法不平等被撤换了好一批人。 容华坐在紫宸殿的御案上,一目十行看完刑部呈上的奏报,又看着殿内一众低着头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朝臣,又扫了一眼手边的经门下省整理呈递的,三摞参奏冯朗的奏折,冷笑道: 呵,看来孤不在的这段日子,诸位忙得很。 容华站起身子,手一下下拍在案头的奏折堆上。 如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已将案子查清楚了,孤想听听,舌灿莲花的诸位,还有什么想说道的?卢玄中他们还冤枉吗? 大殿之上,只有容华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冯将军,在前线抗敌,夙兴夜寐,生死搏杀。你们在后方纠集了百余人参他,行釜底抽薪之事! 怎么,那卢玄徽的口才,就这般好?比漠海一城人的性命,万余英灵的牺牲,更能让诸位团结一心? 容华皮笑肉不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这文章故事,写得倒是不错!若不是孤自己下的命令,亲身去的云州,看到这么精彩的鬼话,还真要信几分! 啪!的一声,折子被容华狠狠甩在殿前地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若不是这蛀虫,我大燕北境如何会遭此大难!?万千黎民怎会流离失所!?无数的父母妻儿,怎会痛失至亲?云州之盟,何至如此屈辱?! 容华接着朗声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说,卢家有冤,罪不至此。好啊,刚刚,田维的奏告,你们也听了。你们来说说,无辜何处? 无人回答,容华仿佛能听到他们心中所想个个都在祈祷,不要牵连自身;个个都在安慰,责不罚众。 卢家全族,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六者,皆没为奴。亲近者流放,涉事者下狱,关联者问责,求情者同罪! 容华平复呼吸:同时昭告天下,以平民愤。 殿下圣明。众臣附和。 朝会散去,梦巫陪着容华缓步走回长乐宫。 满树的金黄,已然落尽,只剩那巨大挺直的树干。 梦巫看着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不断低咳的容华,担心道:殿下,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平和。殿下,可要用碗雪梨羹润润喉?周太医即刻便到。 容华摆摆手:章予白马上要来,南方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梦巫面色嫌恶,恨恨道:那九婴真是和臭虫一般,杀也杀不干净。 总有杀干净的一天。 牧祺还在我们手中,好好利用一下,那可是一张好牌。容华闭目养神。 殿下,窦明濯大人请见。 宫人弯腰入内,恭敬禀报。 梦巫听闻不禁蹙眉,暗道:第三次了,这小窦大人真是执着。也不知窦汾大人可晓得他儿子此举吗? 容华只想在章予白来报告南禺之事前,静静养些精神出来,便拒道:告诉他,若还是为和亲之事,便不必说了。 宫人领命而去,却又很快,去而复返,脸色为难:殿下,窦大人说,您若不见,他便一直等着。 让他进来吧。 容华长叹一口气,她早知窦明濯那顽固性子,这遭也算亲身体会了一番。 殿下。 窦明濯今日并不当班,故而一身常服,天青色更衬他面容如玉,气质出尘。 容华抬起眼皮,腹诽着:怎么好看的人,怎么偏偏张了一张死鸭子嘴,一颗倔牛心。 寻我何事?容华斜靠在软垫上,懒懒开口。 殿下,臣此来,是为敏仪长公主和亲一事进言。 窦明濯恭敬施礼,语气郑重,反复思量后,臣仍以为此举不妥,恐损殿下千秋圣名。今夏草原大旱,突厥兵锋已衰,如今内贼肃清,并州各道筹备充足,仓储丰盈,断无迫不得已之局。自大燕开国,未有真公主远嫁异邦之先例,况敏仪乃穆景皇帝嫡女,还望殿下三思。 且公主已有婚约,此时若悔 窦明濯话未尽,便被容华平静打断:窦大人,和亲之事,孤已定意。你所言,孤皆思量过。多谢挂怀,回吧。 殿中一时静默。 突地,咚、咚几声闷响,一道身影跌撞闯入大殿。 小心!有人低呼。 那身着小厮衣袍的青年踉跄扑来,一边高喊:殿下!臣愿披坚执锐,亲赴并州道,将贼子赶回草原!求您三思!敏仪不能去,那是死路啊! 众人皆惊。 流风身形一闪,已卡住来人咽喉。 流风!容华霍然起身,放下他,无妨。 梦巫带人飞速赶到殿前,正待呼喝,却蓦然止步。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薛家二公子薛逸景! 殿下,不可啊! 薛逸景面容涨红,有泣涕之意,声嘶力竭,敏仪是您的亲妹妹,亦是我的未婚妻子!为君者言出如山,岂可出尔反尔?此行若成,岂非拿女子之躯,换短暂苟安?与昏君何异! 他声音嘶哑,断续伴着剧烈干咳。 侍卫欲捂其口,不料他猛一偏头,竟狠狠咬了一名侍者手掌,高声喊出: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可耻啊! 流风脸色一沉,咔哒一声,卸了他的下颌。 窦明濯大惊,急忙出列:殿下,薛公子悲痛过度,并非蓄意冒犯,殿下宽仁,望海涵。 薛逸景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容华,目光悲愤,如同被抢走幼崽的母狼,不断挣扎,却因双手双脚皆被压制,只能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殿中乱作一团。 容华闭了闭眼,终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流风,把他下颌接上。梦巫,叫太医诊视,别真伤了骨头。窦大人,劳烦你送他回去。 臣遵命。窦明濯拱手,低声应下,领人离殿。 薛逸景终究是无职之人,按理无诏不得觐见。其父薛厚折虽知敏仪之事,却仅叹息,不允他造次。薛逸景万般无奈、别无他法,只得求助窦明濯。出于同情,窦明濯便帮他一回,凭着容华与自己的情谊,想必不会被降罪。 第62章 可谁知,闹成了这样。 长乐宫好不容易才归于宁静,梦巫却又匆匆入殿,低声禀道:殿下,杨太妃又跪在宫门外了。 自敏仪和亲消息传出,杨太妃几乎日日来长乐宫哭求叩首。 容华不愿与之相见,每每等她昏厥倒地,便命人送回慈安宫。然而她醒来后总是再次跪来,若宫人阻拦,便以死相逼。昔日端庄持重的太妃,如今面容枯槁,几近癫狂。 容华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走吧,了断这一场。 长乐宫殿门前,寒风卷着落叶。 杨太妃未着钗环,素面朝天,两眼红肿。见容华自殿内缓步而来,她踉跄着膝行向前,声音嘶哑:殿下!殿下!妾求您了!敏仪不能去啊! 容华止步,静静看着她,声音低却不容置喙:国书已换,此事已定。太妃请保重。 杨太妃猛地睁大双目,凄厉哭嚎:敏仪还未出嫁,就还有转圜余地!皇族女子那般多,为何偏是我的孩子?!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容华裙摆,指节泛白,声音几近哀鸣:殿下,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敏仪是您看大的啊!她出生不久,您就抱过她!昭陵那年,您们姐妹相依为命啊!殿下你没有心吗?你还算是人吗?! 尚衣局的琳琅方才在忙嫁衣,闻讯急赶而来,一进殿门便见此景,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大胆!都愣着作甚?太妃失仪,你们也跟着糊涂了吗? 宫人们这才回神,欲上前阻拦,却被容华抬手止住。 殿下,我们狸猫换太子好不好?好不好?屈勒不认识敏仪我们换一个人,好不好?杨太妃泪如雨下,哀哀望着她。 容华闭上眼,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屈勒见过敏仪。 杨太妃一愣,力气如被抽空,指尖渐渐松开了裙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何时见的啊! 眼见杨太妃声嘶力竭,宫人们急忙上前搀扶。 太妃喃喃低语:在您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吗 梦巫与琳琅同时上前,一人低声安抚,一人指挥宫人将太妃搀扶回慈安宫。 莲花暗纹裙摆,被抓皱得皱痕纵横,揉也揉不平。 薛府内,窦宜臻正轻轻拍着敏仪的背,低声安慰。忽然,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桃夭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宫中传信薛二公子和杨太妃大闹了长乐宫! 咣当! 敏仪与窦宜臻同时站起,带倒了身后的红木凳。 敏仪脸上泪痕犹在,原本的悲意瞬间被惊慌取代,她声音发紧:回宫! 说罢,便快步奔出厅外。 窦宜臻望着敏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窦汾在书房中的一句话: 晋国长公主心中自有丘壑,她绝不会允许寒门与世家两派力量合于一人。若岑道安入我窦家,他此生仕途或许稳妥,却只能永远屈居你我之下,甘为鹰犬,再无一丝飞跃的可能。他赌的是那极人臣的位置,为此,放弃了你。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懂得太清楚了。 次日,天晴微风,容华终于踏入了宝瑞阁的大门。 阿姊,你终于来了。敏仪轻轻一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容华想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敏仪低头理了理衣角,自顾自说着:消息来了这许多日子,我终于也能平静地接受了。这段时日,我在安慰母妃,安慰薛郎,安慰所有人。大家也都在安慰我。可这纷乱人声中,唯独没机会好好同阿姊说一句心里话。 阿姊,于理,我不该怨你。她抬眼望来,神色平静却满藏隐痛,在其位,行其权,便要尽其责,担其事。我自幼承教于你,这些道理,我怎会不懂?可于情,我心里真的很难过,才会不自觉迁怒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隐忍的哽咽:为什么你不能为我争一争呢?今岁胡人水草衰败,虽兵强马壮,不过一时之相。南禺战了,我朝亦非十室九匮,兵微将乏。夺回漠海,虽非必胜之局,但总有几分把握。 阿姊,你是知道的。我与阿景曾约定,要共白首的啊。 话至此处,敏仪不自觉抓皱了袖口,几乎哽咽。 容华缓缓抬头,只见敏仪静坐于廊下,她的身后是阳光斜照宫室留下的阴影,其形如一张口巨兽,正在吞没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 敏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眼泪意,继续低声道:说到底,我全部的怨恨,是对自身无能的愤怒。 可恨贼子逼娶,我却不能披坚执锐,扬我国威。可叹我在阿姊心中的重量不如所愿,却不可强求。可惜我的阿景,如此好的儿郎,却只能辜负。 她缓缓起身,盈盈一礼,双目凝望容华,目光中是十八年手足情谊的沉重回响。 敏仪尚有一丝私心,为三人所求,望阿姊成全母妃年岁已高,偶有抱恙,日后恐要仰仗阿姊照拂;阿景,若非犯下大奸大恶,还请阿姊宽宥几分;那日之冲撞,不过是关心则乱,言辞鲁莽,还望恕罪。 最后一事请殿下照顾好我的羲和姐姐。莫要自苦,万望珍重。以我一人之牺牲,换一州百姓安宁、千万将士归家尽孝,敏仪无悔,心甘情愿。 一个好字伴着微哑的声音和通红的眼眶。直到很多年后,容华都记得,那一刻院子里有苦味的风,和阳光下行着大礼的姑娘。 《燕书徽敏本纪》曰:昭宁三年春,越国敏仪长公主,加封楚国长公主,下嫁突厥屈勒可汗。翟车华美,侍从随嫁。有妆奁车马,载金麦银米,神丝绣被,奇珍异宝,无计其数。自是后,大燕突厥修好,通关市,如故约。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我很长哈哈哈哈! 1 栗桃枣柿甘,笋豆谷酪稠。哪吒成道时,饕馋借称目。千金来不换,岁末一碗粥。借鉴了《腊八日书斋早起南邻方智善送粥方雪寒欣然尽》,自己改编,平仄押韵不论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唐代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君子行》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陇西行其二》 2 韩执礼,前文都出现过哟~ 御史台卷宗那处,前文也有伏笔。 封号等级见前文,越-楚算加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耳边爆竹声声,本该暗下来的天幕都被灯火映衬着有些橙黄。昭宁三年就这样来到了人间。 可这辞旧迎新的热闹,并未染上长乐宫半分喜色。宫殿之内, 反倒比往昔更添冷清。尚在职守的宫人走路皆刻意放轻,言语低微,仿佛空气里也藏着什么不能碰的霉气。 两名守夜的小宫女站在廊下,一人怀里抱着暖炉,另一人缩着肩,同样手脚冰凉。她们靠在一处, 说话声细若蚊蝇。 听说了吗?陛下和长公主闹了好大的别扭。 听说了吗?咱们陛下, 和长公主闹得不轻。 还不是因为敏仪公主小陛下自幼与她最亲,这一出事, 心里难受是肯定的。 可今日宫宴,陛下竟然没现身!前些日子, 还又一次闹着要见长公主,说她冷血无情、枉为人姊结果殿下当场发火, 把他骂得脸都白了。 啊,真的?我来长乐宫这么些年,都没见过那位发火诶。 两人又四周环顾一圈, 才思索回忆着那日场景, 学了出来。 只见那小宫女梗着脖子,学着男童的语气提高嗓门:为什么偏偏是敏仪姐姐?为什么要向贼子低头, 不能开战! 说罢便换了声调,眯眼压嗓, 演起容华来:呵,开战?你以为战事是儿戏?一场战争,死多少兵、毁多少城、流多少血, 你算过吗?若能用一场婚姻换来十年无战,我为何要舍近求远、舍小取大? 可那是敏仪姐姐啊!她再次转声,演出孩童的委屈语调。 模仿容华那人冷冷一笑:怎的?百姓之女可以嫁,漠海官员可以死,崔令先,及其妻子可以自裁于阵前!谁都可以被牺牲,只有她不可以吗?只享民之供养,不分忧担责吗?如今,你因一己之私,怨艾多日!既承帝位,行事怎还如此轻狂?! 嘶另一个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一声。话音刚落,就被同伴猛拍了胳膊。 第63章 你小声啊!要是被琳琅姑姑听了去,我们还有活路吗?小宫女向受惊的兔子谨慎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松下一口气:不说了,快站回去! 殿内,容华退下雍容的朝服,铅华洗净,静静坐在榻上,注视烛火随着风摇晃。 因敏仪公主的出嫁仪仗于腊月二十六启程离京,上位者心绪难宁,今年的宫宴操办得格外简省,早早便草草散了。 你们怎么做事的?天这么冷,还不快把窗子关上! 梦巫的呵斥声从外头传来。 容华坐在榻边,声音如空壳木偶般:别关,是我让他们开的。 琳琅随后走入,挥退宫人,亲手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那具身躯冷得仿佛冰雕。 殿下,陛下还年幼,有些事他还不懂 我知道,不是怪他。 容华低低道:我只是总觉得,若门窗是开的,敏仪就还会回来。再算算日子若路上顺利,年节过后,她应已抵并州。 琳琅安慰道:殿下,章予白和握瑜随行送亲,一路护卫周全。况且屈勒也说,仰慕敏仪殿下已久或许,也能成一段姻缘。 姻缘? 容华轻轻一笑,恐怕也是孽缘。屈勒那人,性情乖张,阴鸷暴戾。一个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的人,又怎会真正去爱人? 梦巫适时转了话题:殿下,扶光来信,说薛二公子前些日子与薛夫人大吵一架后,偷跑出了家门,已一路北上,跟着去了。 琳琅一怔,眉蹙轻蹙:敏仪殿下曾言,不希望薛二公子随行。咱们要不要拦下? 容华静默片刻,缓声答道:她只是不愿他以陪嫁侍卫的身份,眼睁睁看着她嫁作人妇。若他只是远远送她一程,她反倒会安心些。 传信冯朗,让他照拂周全。另外,让握瑜派人,暗中护着千万别出意外。 她语气微顿,又道:还有,同回雪说,那借尸还魂、上屋抽梯之策,可。 是。梦巫垂首应下,悄然退下。 数九还未过去,北风凌烈如刀。 漠海郊外,冯朗为首的一队骑兵等候多时。 远处目力所及之地,一抹红色隐隐约约出现,又有锣鼓唢呐声传来正是楚国长公主敏仪的送亲队伍。 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率部恭迎楚国长公主殿下! 将士齐声应令,整齐下马,肃然行礼。 装点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乐器演奏之声顿住,软帘撩开,一艳丽女郎缓缓探出身子。 眉似墨染、唇如点朱,嫁衣锦绣,头戴凤冠,她是这灰暗天地中,唯一一抹亮色。 敏仪微微一笑,温婉端庄:冯将军辛苦了。 又看向众人,缓缓道:劳烦各位来送,平身吧。 冯朗前进一步,恭敬回禀:殿下,再往前五里,便是北夷迎亲队伍。昨夜来报,屈勒可汗已亲至。 他又顿了顿:沿途百姓,自发送行。 嗯。我看见了。敏仪轻轻点头,声音微颤,十里长街送别,是敏仪之幸。 她眼眶发酸,忆起自云州起,城城皆空巷,跪送者如潮涌。百姓随她车驾一路哭送,山河动容,万民伏地。 敏仪深呼一口气,向苏荷道:扶我下车,我想再看一眼大燕。 苏荷忙上前搀扶,凤袍广袖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敏仪伫立良久,凝望南方灰色城墙,终向南低头一拜,再不回头,提裙登轿。 冯朗小声耳语:殿下此去安心。他托臣给殿下带句话,说:会守在离您最近的大燕城池,护您周全!勿念,望珍重! 言罢,向队伍侧后方示意。 敏仪一震,顺着冯朗事先望去,藏不住的心潮翻涌化为泪意盈睫。 乐声再起,嫁队继续缓行,终越过那块刻着大燕边界的石碑。 冯朗立于原地,久久未动,忽道:殿下有言,若你真心愿守此地,便做这漠海守将,其余事务,她会安排,无须挂心。倘有一日,心意有变 他顿了顿,去云州仁济药铺,报二两白果便可,不必羞愧。 谢殿下。薛逸景红着眼,声音哑哑,先前冲撞了殿下,还望将军代我请罪。若他日我大燕北伐,薛某愿为先锋,血战以赎。 殿下不会计较,你放心。冯朗拍了拍薛逸景的肩膀:你既志在此,便好生磨砺。 与此同时,北夷迎亲队伍已近在咫尺。 殿下,快到了。苏荷低声提醒。 敏仪闭目,平复心绪,抹去泪痕,再睁眼时,神色已然沉静。眉目端庄,仪态雍容,已是那,楚国敏仪长公主、未来的突厥可敦。 车帘掀起,一缕光照入车内,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竟是那年城中马行的掌柜!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继而勾起笑意:公主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这一路,可还顺遂? 敏仪掩去波澜,唇角微弯,恭敬回礼:有劳可汗挂念,一路安稳。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柳枝抽条,春回大地。 岑道安站在长乐宫殿门前,看着满园好颜色,心中思绪万千,猜测着容华今日唤他来所谓何事: 春闱将启,传闻今年很多世家子弟也会参加;卢玄徽左仆射的位置还空着,田维与张之平都盯着那里,窦汾和薛厚折也都分别在替自己儿子打算;并州一系的官员因私铁贩卖案子的牵连,被撤换了好一波。哪几位去填空子,也大有讲究;军中的五年轮换有快到日子了;原南禺的城池被收归大燕后,虽牧祺被押解到京,可南部一直不算特别安稳。 正思忖间,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大人,殿下有请。梦巫立于殿门前。 他微微颔首,整一整原本就平整无褶的朝服,随梦巫入殿。 今晨方开大朝,容华方才退下朝服,尚未用膳。她坐于案前,几碟清淡小菜,眉目间隐有疲色。 岑大人未曾用早膳?一同吃吧。容华开口,语气平常。 岑道安行礼毕,不多客套,只道:多谢殿下,那臣便斗胆讨一口饭吃。 容华吩咐宫人添碗,微笑道:坐吧。也好久没与你这般面对面说话了。 岑道安谢恩落座,腰杆笔直,神色恭谨。 容华尝了一口银耳羹,似随意提及:还未恭喜岑大人,新婚燕尔,佳人入室。 岑道安拱手一揖:承殿下垂念。拙荆江南人氏,乃一私塾先生之女,资质平庸,得殿下一言,实属三生之幸。 容华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般说话,不累吗?我听着都替你累。 岑道安微微一顿,敛眉道:臣知错。 容华放下羹匙,转入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想问你一句愿不愿去地方?并州缺人,通州刺史赵敏钊今夏调京,通州也将出缺。 她语气平和,似闲话家常,实则风起云涌。 岑道安心中飞快权衡:卢氏甫倒,春闱将至,殿下又欲推秋考改制,世家必起波澜。眼下京中权斗激烈,倒不如退居地方,另辟天地。念及此处,便郑重其事道: 臣但凭殿下差遣。若能为百姓谋利,为殿下分忧,岑某虽死亦无悔。 容华闻言轻笑:岑道安,你与韩执礼如何成的朋友?他那性子急得像火,真能听你绕这些圈子? 岑道安一怔,容华笑意更深:我问他愿不愿去,他只回两个字愿意。 殿中一时静默。 容华将两道折子推至他案前,语声不急不缓:左仆射空悬,众人皆盯着。春闱在即,卢玄徽一向是主事考官,如今继任之争,朝中早已吵翻天。岑道安,都说旁观者清你觉得呢? 岑道安一时对上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微震。 这一问,不仅是探他见识更像是试刀之意:她是在看,他是否愿做她的刀。 ----------------------- 作者有话说:是承上启下的一章吼哈!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大雾弥漫, 让人的胸口有些闷闷,窒息的感觉如浪涌一般不断侵袭着神经。 容华白着脸,双手不自觉颤抖。她被很多蒙着脸的黑衣人围住, 耳边是听不清内容的絮语。 扶胥小小的尸体向一个破布娃娃,于她的面前横陈。 第64章 那早已干涸的血液变成红色的棉花,摊在一处。房梁上是如悬挂风干腊肉一般吊着两具尸体,血迹斑驳,屎尿失禁,正是父皇母后! 她死死盯着那些早已青灰, 舌头黑紫外露的面容。 再一眨眼, 那两具尸体,如川剧变脸一般, 倏忽换成了自己还是李理时,家人的脸。 她不知所措, 颤抖地愈加剧烈,忍不住喊叫, 却发不出声。 忽然,暗处走出几道人影。其中一人拿着绳子勒住她的脖颈,缓缓用力。 粗糙的麻绳磨上软嫩的皮肤, 犹如索命毒蛇在游弋。 她眼珠翻白, 死死抓向那黑影的面庞。 是谁! 她就算死也不做糊涂鬼! 她的瞳孔骤然睁大,只见, 那黑影长着一张缝合怪一样的脸庞陈文石、窦汾、张伯达、常元恪、许毅、李岳还有很多,似乎是所有人的脸汇聚而成。 它将两端绳子在掌中缠绕几圈, 即将用力拉扯。 她不甘心! 天光初现,长乐宫內朦朦胧胧,香炉内的安神香早已经燃尽。 容华骤然睁眼, 先是呆呆地盯着帐幔,又缓缓调整呼吸,动了动僵硬的躯体。庆幸与惊惧交织,形成一种繁杂沉郁的心绪。 随着梦醒,她通身虚汗已止,身上又爽利起来。可那被汗弄湿的床单,终是让她不太舒适。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容华便向那干爽处挪去,将自己整个靠进他的怀中。容华感受着身上传来暖意,可仍旧无法安抚她自己不安焦躁的魂灵。她索性支起身子,用目光描绘着身旁正在沉睡的男子的脸部轮廓。 许是容华这一番折腾,吵醒了向来浅眠的窦明濯,他眼皮微动,也睁开眼。 早安,我的殿下。 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亲昵。 容华转头看他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早安。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吵醒你了吗? 窦明濯慢慢摇头,眼中带着还未褪尽的睡意:没有,是你不在我怀里,我自然就醒了。 说罢,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实。 容华忍不住笑了:睡得如何?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凝视她半晌,柔声问:你呢?昨夜可安稳? 嗯,一夜无梦。大约是睡饱了,就醒了。她单手支着脸颊,倚在软垫上,眉眼带着倦意却又温柔。 窦明濯笑了:我倒是做了个梦。梦见扶胥陛下功课一塌糊涂,你拎着书卷去御书房训斥他,也顺便训我。 他故作可怜地皱眉:我们一大一小,站在那儿像两只没毛的小鹌鹑,乖乖挨骂。 容华噗地笑出声:我有那么凶?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揶揄道:小的为掌柜的卖命,自然要尽心尽力,也许还能讨个赏。 说到赏容华忽然眯起眼,带着点调皮,窦师傅最近可是立了一大功。 说着,她伸手去挠他痒。 就赏我个痒痒挠?窦明濯一把抓住她捣乱的手,举在眼前晃了晃,笑意满满,也太小气了吧,殿下。 啧,是扶胥。容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前天晚膳后,小家伙难得扭扭捏捏来找我认错。 她说着,忍俊不禁:脸红得像个熟柿子,一边搓手,一边偷看我脸色。还背《尚书》的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给我听,嘴巴都快背秃噜皮了。 哦?窦明濯挑眉,饶有兴趣,陛下还说了什么? 他说,总有一日,要领我大燕的铁骑,踏破屈勒的王庭,把敏仪接回来,再让她和薛逸景成婚。 容华的语气像是调侃,又似轻叹,说得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惹得我一时都不忍打断。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道: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窦明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低低地在她耳畔道:会的。羲和尽力而为就好。 容华微怔,抬手轻抚着他披散的头发。她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安宁。 昭宁三年,并州道私吞军铁案发后,大燕朝堂震动,卢家百年大族,就此覆灭。上下一系有关人员,或贬谪,或抄家,其影响震动,不亚于嘉德年间的,蒋家户部贪渎案。 后人将其称为私吞军铁案,其与通州惨案并列昭宁四大案。 这段时间,各方暗流涌动,有功的等着行赏,没功的也在观望。 前几日,一纸诏书自紫宸殿传出:韩执礼调任并州刺史,原通州刺史赵敏钊回京,出任吏部侍郎。 南禺国破并入大燕后,疆土被一分为二,设立越州、木州两地,分别归剑南道与岭南道监管。岑道安奉命出任越州刺史,暂时兼理木州政务。 通州刺史之职,则由薛逸甫接任,可视作对其家族的奖赏与抚慰。 薛逸甫出身探花郎,曾在翰林院供职数年,论资历尚浅,按理并不该掌一方实权。然通州经赵敏钊多年治理,境内安定、财赋充盈,政务清简,即便换人掌印,也无大碍。 正如田维私下对容华的打趣:通州如今风平浪静,哪怕放只会说话的八哥坐镇,也出不了乱子。 几番调度之后,朝中局势暂趋稳定,唯有尚书省左仆射之位仍空悬未决,举朝侧目,诸方揣测。 卢玄徽的位子,你觉得该由谁来接? 容华将下巴搁在窦明濯肩上,语气似有若无,仿佛随口一问:你父亲推荐的是权善青原御史大夫。 窦明濯略一沉思,语气平静而笃定:家父怕是老糊涂了。权善青这些年无功无过,早成了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他又是齐王母族出身,曾牵涉夺嫡之事。如今扶胥年幼,藩王之势若再坐大,恐非朝堂之福。 容华笑意漫上唇角,半真半假地开口:那不如你来? 窦明濯轻轻摇头:殿下令我教导陛下,已是殊恩。我资历尚浅,贸然再升,怕会惹人非议。更何况,左仆射日行紫宸,事多权重,我还差些历练。等我至不惑之年,若你还愿意,羲和再提我也不迟。 容华眼底的锐意悄然敛去,神情柔软下来。她伸指一寸寸描摹他眉眼,最后在额心轻轻一点,低声调笑:也好,那你可得把这副好皮囊保住。日后若再叫我看得心动,说不准一时兴起,就答应了。 窦明濯面上浮起薄红,嘴角忍不住勾起。他一个翻身,将那调皮的女子压入怀中,低头轻吻她颈侧,声音低哑温柔:遵旨。 越州新建的府衙前,围着一圈交头接耳的人们。 燕人来了。 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感叹道:从今以后,再无禺国。 只见书生旁边,站着一位穿粗麻布衣的老人,闻言,赶忙嘘了一声,劝道:这位小兄弟,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书生默默摇头,神色不悲不喜。 要老汉说,谁当都一样。谁让那饿肚肠填饱,谁就是这个。 那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比划。 可不是吗,听说大燕已经从锦州那边在调粮来了。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大婶搭腔。 调粮?那是为何?有好事者问到。 那妇人清了清嗓子:这边苛捐杂税的,咱们向来留不下什么。这又与燕开战,又大修宫殿,咱各家就差交换娃子吃了活命。新来的刺史大人,岑大人,在赴任途中就令开皇仓放粮。可谁知,仓库一打开,这边存粮要不是都被耗子啃完了,要不是发烂,要不是被那些黑心肝的偷运了去。根本没多少!岑大人当即上奏掉粮,北边那位掌政公主亲自批的。 我有个妹子,前些年嫁到了陶中那边。只不过,后来陶中不是被燕人占去了吗,我们俩通信就断了。前些天刚刚来了家书,妹子说,她现在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得很哩。老汉接过话茬。 听说了吗,咱以前那皇帝,在大燕都城正快活呢!有个词专门说这个,乐不,嘶妇人身旁的汉子也加入进来。 乐不思蜀。书生开口道。 对对!就是这个! 诶,你从哪知道的?那老汉好奇便开口问。 就前边巷子右转,蓬莱楼! 蓬莱楼你也去!?有钱没处花了? 妇人听罢便急了眼,提起那汉子小臂的一点肉狠狠拧了下去。 诶诶,好婆娘你听我解释!那汉子连连讨饶:那蓬莱楼的掌柜心慈,说是好不容易战争结束,茶饮免费一个月,还请了说书先生! 第65章 妇人听罢这才松手,正欲开口敲打自家丈夫几句,忽然人群扰动。 几人一瞧,一位官袍白面,身如翠竹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 那位便是咱以后的刺史大老爷了。那妇人下巴轻抬,遥遥一指。 这新官上任,不知怎么烧这三把火。 书生微微眯眼,目送岑道安走入府衙。 管他怎么烧,日子过得好就成。 老人随口搭腔,又似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娃子,老汉活了一把年纪,看明白了很多事情。觉得与你有缘,多一句嘴。最近闹腾起来的,说要复辟的那杆子人,长不了。听老汉一句劝,少掺和,过安生日子吧。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略略一怔,等他回过神来,再欲组织说辞掩饰,眼前却哪还有那老人的身影。只得略一皱眉,急急退出了人群,向城內南边走去。 回雪坐在远处一茶水摊上,观人来人往,闻百家之言。一杯热茶泼在地上,起身理好裙摆,向那书生行走的反方向而去。 僻静巷中,一个暗影悄然跟上:回雪大人,一切就绪。家里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嗯,莫要打草惊蛇。回雪看着属下告退的身影,意味深远:清剿算什么,诛心才最要紧。 ----------------------- 作者有话说:1 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尚书康诰》 意思是:要访求古时圣明帝王的治国之道,使臣民得到安宁。要比天还宽宏,使臣民体验到你的恩德,不停地完成王命。 2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作者俺已经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我忏悔!我暑假绝对赎罪!最近状态不好,事情一堆,俺尽力更吧!小可爱们可以养肥,下周再来看。但肯定不会坑,这点确定、认定,以及肯定!卑微请求继续爱我呜呜。 3 小剧场 冯朗点根烟:我刀呢。 作者:你是正宫。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甜,乖! 窦明濯:。。。我是啥? 作者:现男友,情夫?未来的前男友?自己挑一个。 容华:生理需求,谈个恋爱而已。古今中外,多少国王女王一大堆呢。 冯朗委屈:虽然但是,我会为殿下守身如玉的! 岑道安:意不意外,惊不惊喜?领导问我选1选2.我最后选了3!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是夜无月, 有细小的雨丝飘下,不知不觉,令衣衫发梢起了潮意。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草味, 整个越州城在黑暗中睡去。 一众禺国的贵族旧臣聚在这里。只见他们嘴巴蠕动,个个愤慨。 燕贼运粮草的车马明日就到,我等已在各个渡口关隘埋下了滚木火药,必不会令他们奸计得逞! 哼,燕贼雕虫小技,尽以小恩小惠邀买人心, 我等岂能让贼子顺意!到时, 只要将燕贼言而无信、愚弄臣民的伪善嘴脸撕碎,再昭示天下, 聚众怒而用之,我大禺何愁不光复 那岑道安还算有些手段, 这些日子,开仓放粮、减税免役、装足了好人模样。 可不是, 解放劳工、改制户籍,与燕贼同制。这一番下来,我家损失了十万两不止! 私语不断, 其中只有一老一少闭口不言, 神情严肃。 看那少年人样貌,赫然就是白日在府衙口同人交谈的书生。 许还是年轻, 书生眉头微动,几次三番无声张口, 最后貌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出声插话: 诸位,我禺国百姓困苦已久, 各自家中早已弹尽粮绝。无论燕贼初心如何,这批粮食的确可解饥荒,利于百姓。我们真要毁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落地,令整个屋子骤然安静。 霎那间,所有目光汇聚于书生一人之上。 那书生毕竟历练不足,他略感局促,脸皮不觉有些泛红。 余下众人除了那老者外,皆面含讥讽,不屑之意明晃晃的摊开来。 这是谁家的小子?毛都不一定长齐就跑出来现眼? 诶,庞兄,对后辈还是要宽容一些。 一个笑眯眯,身型干瘦的中年人出来打圆场:年轻人,你我皆为亡国之人,深知只要能光复大禺,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燕贼巧言令色,短短十几日,这民心已被他们收拢安抚下来。若我们错失了这最后的时机,等他们真的站稳了脚跟,到那时,我们气候难成。 书生讷讷不言,下意识将目光转到老者那边。 那老人正是因苗思去一事,被迫回乡养老的南禺太傅,岳熊。 众人见岳熊沉吟不语,似在犹豫,开口催促:岳老,赵将军已经率部到了城郊树林,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鲜血和死亡,如何唤起我大禺臣民的斗志和决心? 岳熊双目紧闭,半晌声音嘶哑:按原计划。 众人闻言,嘴角刚刚翘起。那志得意满还未来得及万全流淌,忽然,只听 嘭的一声, 木门被用力推开,狠狠撞上土墙,又在此反弹数次,才吱吱呀呀的停下。 下一秒钟,外间的风雨灌如室内,熄灭了烛火,搅散了满屋子的舒适温度。 这么晚,诸位不顾宵禁,跑来说什么悄悄话?可否让我也听听。 柔婉女声传来,一个婀娜身影背光而立。 蓬莱楼的老板娘?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回雪,惊呼:原来是你!如虫鼠蛇蝎的贼子! 回雪微微一笑,一脸无辜。 像是听到什么惊悚言语一般,以手覆唇,眼波流转:诶,这位大人怎么这样讲话。如今这是大燕越州地界,我都没有骂你,你却先来骂我,简直没有天理呢。 你 那人话未说完,只见举着火把的燕国士兵涌入屋内,将他们团团围住。本还有些空旷的屋子,刹那间逼仄起来。 岳太傅,你不是满口上承君意,下济黎民吗?怎么,如今您临了临了,却长出来反骨一身,不顺君令,不顾万民?回雪盈盈望去,见岳熊还欲张口。 嘘。回雪竖起手指,微微摇头:不要急着反驳,听我说。 诸位是不是还只望着赵敛?可惜呀,他现在是我大燕的将军了。回雪又掏出一物,向岳熊的方向扔去。 咣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一片明黄和一个四方物体。 岳熊满眼不敢置信,他们千辛万苦,宫城破时藏起来的玉玺,怎会落到燕贼手上!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缓缓将明黄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回雪看着岳熊曾经的一代名儒,如今苍老枯败,死气沉沉,如断根之树、无源之水。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情,怀着慈悲开口:岳大人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岳熊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当即大喊:妖女,你给我住口!闭嘴! 他突然向回雪扑去,双手成爪,挥舞乱抓,双目几乎眦裂,唇角的干皮破损,一点红缓缓映出来。 回雪静静站在原地,一步为动,看着这位老人被身后同僚拦住,被燕军士兵夹住。 是你们亲爱的陛下啊。 回雪的声音在混乱中轻轻飘来,却于在场每一位南禺人如洪钟一般。 不光如此,你们最后的依仗,牧祺的小儿子的下落,也是他告诉我们的。诸位想的话,明日,哦,不,是今日就可以见到。 回雪旁若无人的说着:只不过,那孩子再也不会回应你们了。 岳熊双腿一软,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岳大人!岳大人! 南禺遗臣们赶忙去扶,却个个被燕军持刀夹住了脖颈。 回雪仿佛突然失了兴趣,转身出了屋子,看着院中的孙可说道:有劳孙将军将他们收押下狱,交给岑大人。明日还有一场大戏,没了这些重要的角,怎么行呢。 姑娘辛苦。孙可略一作揖,挥手率部进入屋子,收拾残局。 回雪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到:赵敛那边解决了? 刚刚的消息,赵敛宁死不降,已经殉国了。 回雪微不可查地叹息:殿下说了,同苗思去一般,安葬故里吧。 粮道那边可替换好了? 是。 大人放心,真正的粮食早已于到了郊外仓库,如今那道上的都是一点即着的杂草。 第66章 回雪露出些许倦色:提醒我们的人小心些,不要被火伤着了,也不要露了马脚。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还没用停。天空在一片灰色中朦朦胧胧起来。 婶子,你也去城门口取粮?一起走?一位跛足满脸胡茬的男子招呼道。 走,今天终于有米下锅了。被唤的妇人长着一张圆脸,皮肤黄白,唇无血色,但眼睛中却有着神采。 是啊,我这腿也不中用,家里断粮四五日了,总算熬出头了!想到昨晚一家人为庆祝分食了最后一点米粥,那回甘的余味似乎还在唇齿之间,男子不禁咧着嘴笑了起来。 可不是! 那位燕国的公主娘娘慈悲啊。婶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作出一个虔诚的样子。 也是咱们的公主娘娘了!男子接茬道。 什么公主娘娘,是长公主殿下,还有岑大人这位好父母官! 有一位邻里加入进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向北城门走去。 远远望去,城门口已排开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挎着篮子布袋,几人见状也加入了人群,安心等待起来。 不是说晌午放粮的吗?这日头已经正头顶了啊。似乎过了很久,人群中开始有躁动传来。 是啊,不会是假的吧? 这该如何是好!因觉着今天肯定能领到粮,我家的存货昨夜就吃光了! 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汇集到一处,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嘈杂。 这时,岑道安的身影出现,犹如引燃爆炸的火星,人群涌动起啦。 不知是谁先高喊:岑道安,你们燕人莫不是蒙我们吧? 岑道安眉头一蹙,神色沉着,目光如鹰隼一般,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之处,只听得他朗声道: 你们燕人?如今这里已然是越州,归属剑南道所辖。大燕王旗之下,都是晋国长公主殿下和扶胥陛下的臣民!我们是虽无血缘却有羁绊的手足之亲!何谈你我? 许是岑道安气势过盛,又或是人们还等着那一口粮食,个个规避目光,不再开口挑事。 岑道安换了一副恳切焦急的样子:乡亲父老,我岑道安以项上人头担保,以祖宗排位起誓,朝廷爱护之心绝无虚假!粮食运载的车队,的确来信说今晨必至!请大家耐心一些,本官必查清缘由,给诸位一个交代! 正在这时,还不待岑道安吩咐手下人,一个浑身熏黑的人气喘吁吁,跑进了众人的视野。 岑大人!岑大人不好了!有乱贼劫车烧粮! 因着惯性,那人停下的瞬间几乎是扑倒在地。 岑道安心中默念:终于来了。 可面上豪不含糊。只见他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几乎揪着那人的衣领,眉间沟壑深深,鼻翼翕动,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什么?乱贼! 是!那些人个个蒙面,应是早已埋伏多时,见到车队,举着火把就烧。那凉道焦黑十里,寸草成灰,若不信,各位尽可去看! 那人扯着嗓子大喊,消息传遍了人群。 儿哭娘喊、怒骂唾弃之声鼎沸! 岑道安大袖一挥,登上一处石堆,拿过身后士兵的两把刀,敲击起来。 铛!铛!铛!铁器碰撞的尖锐压住了嘈杂。 诸位莫慌!事已至此,想办法才是!岑道安高声喊道。接着又问那满身黑灰的人:可还有剩余?全烧了? 那人摸一把脸,似乎是在拭泪:是,那一批全没了!幸好出发之时,为了以防万一,粮是分两批走的,我们遇袭后,已经第一时间求援最近的军队,算算时辰,孙可将军已经带人去接了! 此言一出,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原本绝望激奋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在一众翘首以待中,一担担粮食终于到来。 越州城门,月亮悄悄睡去。唯有城南的火把,透露出点点昏黄。 几位身着黑衣,满身伤痕血迹的人被押着跪在地上。 岑大人,就这几个崽子烧粮草!好不容易剩得活口。孙可提高嗓门大喊。 孙将军辛苦。岑道安上前一礼。 这时,正排队领粮的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这不是赵敛将军的副将吗?! 这个讯息过于令人惊讶,本在排着队领粮食的百姓纷纷转头看去。 是嘞!我见过,这不是守城门的潘家小子吗!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的身份瞬间大白于天下。 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有误会?这些都是自己人啊! 潘家小子,你们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有人逼迫?别怕,大家伙都在这呢! 只见那姓潘的小将将双唇都要出血来,字字锥心:是岳熊大人他们的主意。他们说陛下密令,让我们烧尽粮草,挑拨离间,嫁祸北燕。赵将军虽知这是大家伙的救命粮,心中不愿,可岳大人他们言之凿凿,说是一切为了禺国复起。 上一刻还哄闹的人群如今一片寂静,每个人的面上都有些呆滞,紧随其后的就是震惊。 陛下不会的!你这是攀污造谣!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陛下是不会。陛下早就明白,主君之位,能者居之。陛下时刻都在后悔耽误了大家,故而如今只一心醉于诗词书画,在燕国大兴城别院安度余生。可因岑大人的新政改制,利于农桑,动了那些旧时姥爷们的饭碗,他们便打着复国高义,以父老乡亲生死做筏! 那潘姓小子双目圆睁,几乎是将每一个字吼出来的。 如冰水入滚油,瞬间炸了开来。 他们作为南禺遗民,虽不喜旧朝,也不喜改选更张。北燕骤然入驻,心中难免有不愉,甚至隐隐有感怀故国的情绪。 可这些日子,先听到那些王公贵族,在燕都醉生梦死、逍遥快活;如今又听到即使有心谋划复国之人,也不过是将他们视做蝼蚁。心中悲凉难抑。自己腹中空空,家人挣扎求存,对自己最好的,真正为自己着想的,居然是一个燕人新官!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一位位皆跪下痛哭泣涕,高喊:晋国长公主殿下万岁!大燕长安! 岑道安见火候差不多,上前一步虚虚扶起众人,开口道:长公主殿下仁慈博爱,诸位既已是大燕之民,必会得享她的庇佑。苦难已逝,大家伙还是要向前看才是。本官作为一州刺史,在此立誓,越州诸位,如我父兄子侄。越州治下,必将如大燕其余诸州一般,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 城门口的这一番壮观景象,岳熊等人却无福欣赏。 放粮之日不久,官府公告,岳熊等人落网,七日后伏诛斩首,以赎其罪。 监牢內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昏暗的光影下,岑道安静静站在岳熊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用老朽的性命,彻底收复越、木两州的民心,断绝谋逆动荡的野望,很值啊。到头来,我是上不呈君恩,下不得民爱;亲近之人切齿、陌生之人唾弃,一辈子所求竹篮打水一场空! 岳熊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反叛者的下场,理当如此。 岑道安顿一顿说: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我特此一问,有何遗言? ----------------------- 作者有话说:岳熊、赵敛等人,前前文~ 第48章 春色渐浓, 草木葳蕤。夜幕下,枝枝蔓蔓的影子摇摇晃晃。长乐宫后殿门窗大开,不时有微风贯通其间。室内很是安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容华乌发半干,随意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温润的男声响起,淡淡的兰草香随之而至, 缓缓包围了她。 容华先觉肩上一暖, 再觉一沉,身后的人靠了过来。她略偏头, 便能看见窦明濯低垂的睫毛。 岑道安的折子。她略一调整姿势: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在越州站稳了脚跟。 语气轻松了几分, 又顿了顿:还有,岳熊死了。 岳熊? 窦明濯语气微挑, 就是那位以文名扬的南朝大儒?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温凉:怎么又没擦干?小心头痛的毛病又犯。 实在不习惯宫人动我头发。容华轻哼一声,任他动作, 手指随意拨弄着耳边发丝, 弄得跟簸箕里翻滚的元宵似的。 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不错, 就是他。遣词造句骂人,竟都骂得极有风度。 骂人?窦明濯眉头轻蹙, 微微俯身:我来听听这位大儒都骂了谁。 第67章 那不在这封折子上,是回雪另抄送来的。容华不急不缓地翻了一页。 临终前,他求见岑道安, 安排了三件事。其一是《告禺国万民书》,痛陈己罪,自责南禺朝政昏庸,愿百姓从此安稳度日;其二荐了一位青年才俊,说此子有济世之志,若可造就,望不弃;最后一笔,便是分别骂了我和牧祺一通,誊写临摹,遣词得体,几乎可做檄文。 窦明濯低笑:那你可生气了? 怎么会? 容华转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轻扬,他骂牧祺直言不讳,倒我这儿,还颇为讲究体面。你要看看? 若能得岳大儒临终一骂,不看倒是可惜了。窦明濯作势正襟,眼底却带着一丝狡黠。 容华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案上,最上面那封,自己拿。 窦明濯起身翻取,袖口掠过她的鬓发。那一刻,时间仿佛悄悄慢了半拍。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灯影下,男子俊面沉下,又继续看下去。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请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啪! 窦明濯合起信纸,嘴角紧抿,一时无言。 容华见他如此,便伸出手去摸着窦明濯的头顶:摸摸毛,不炸毛。 随即开口:穷途末路者,也只能逞口舌之快。我们坐局冤他,老头心中自是愤恨难平,随他去吧。 窦明濯神色无奈,躲开容华不安分的手:他做了一辈子南禺忠臣,临了却能真正为万民计,替我们背书,也算他了不起。只是,这言辞。 容华哼了一声,嘴角上扬,眼神中尽是无言的狂傲无论今明,这四方域中,自是我大燕、我容华的天下! 看得久了,小心这烛光伤眼。 窦明濯一把夺过容华手中的折子,笑得像一只狐狸:这夜色深深,宜就寝。 容华直起腰身,目光灼灼盯着他,突然,她凑近窦明濯,两人鼻尖轻触,呼吸交缠。 她笑得有些无赖:我头痛,肩痛,哪里都痛,需要窦大师推拿一番。 还未待窦明濯回应,琳琅的声音打断了渐渐升温的氛围。 只见,那向来稳重的女官,匆匆进殿,行了一礼,还未完全起身,便开口:禀殿下,陛下身子不太舒服,那边的女官请您过去。 周龄岐可去看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容华听闻略一挑眉,旋即起身下榻:去看看。 窦明濯也赶忙起身,却被容华按下:有周龄岐在,想来应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明日还有公务,先休息吧,不必等我。 听容华语调肯定,窦明濯只得道:好,你莫要忧心太过,要保重自身。若有事,只遣人来唤我便是。 容华微微一笑,俯身在窦明濯额间留下轻轻一吻,带着琳琅离去。 一阵风吹过,那一声好梦还在耳边回荡,看着瞬间空荡的殿宇,窦明濯只觉今夜有些凉。 宵禁时分,安仁坊的街巷寂静无声,只有灯笼随风轻晃,微光映在陈府朱漆匾额上,时明时暗。朱门轻启一线,又迅速阖上,仿佛只是风过眼花一瞬。 府中书斋,一点烛火摇曳如豆。 陈文石着中衣,披外袍,坐在案几之后,神色沉静,眼中却隐有冷意。案前伫立着的,是陈家幕府长史徐思源。 田维刚接了左仆射,刑部的尘土还未拍净;薛厚折从谏议大夫调任刑部尚书,椅子还没坐热。陈文石嗤笑一声,语气冷淡中带着讥讽,这帮人便迫不及待开始上蹿下跳。扶胥年纪尚小,殿下亦无子嗣,窦汾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徐思源低声劝道:东翁且宽心,春闱在即,考官人选未定。以殿下性子,怎容窦家独大?终究会有权衡。 我当然明白。陈文石的嘴角微动,眼神却冷得像寒铁,只是这几年,窦家胃口着实养得太大了。 他目光落在那支摇曳不定的烛火上,指节轻敲桌面,节奏杂乱无章,却透着某种深思的节奏。 许久,他忽而止住手指的敲击,语气低沉却清晰:我们想推的人,有合适的吗? 有一位。那是娼妓与贼头的孩子。徐思源一边揣摩参详着陈文石神色,一边缓缓回道:前不久因其父母相残,烧了房子,全家就只剩他这一口了。 见陈文石眉头皱起,徐思源补充解释道:他虽身份卑微如尘,自身又是混街逗狗之辈,可那身段面皮,怕是,子都徐公在世,都自愧弗如。 我自谓跟着东翁也见了不少世面,可男子有此皮相的,目前唯此一人。 听罢,陈文石挑眉:既如此,说说罢。 此人姓周,单名一个大字,年二十。 他父亲曾经混过几年山头,做些强盗之事,也曾有些钱财,吆五喝六地威风过。她母亲也曾是花魁娘子,有些薄名。可颜色老去,盘算也并不得宜,只得匆匆嫁了。 前些年,殿下掌权,朝廷肃清流寇山贼。他父亲侥幸逃得一条命,只在京兆尹大牢中关了几日,可出来后也没想着找个正经营生过日子,爱抖落的风气不改。 坐吃山空后,夫妻互疑,龃龉渐起。邻里道打骂之声不绝。后其妻实在不堪其辱,欲毒杀丈夫。或出了岔子,或是那药的问题。男子并未立刻失去力气,反而杀了那女子。二人撕打间,房子也起了火,那男子或因毒发力竭,或火势太大,也是没逃出来。 这姓周的小子事发时不曾在家? 是,那小子正在码头做活,有人证,故而,并未被此事牵连,京兆尹府走个流程便放人了。 陈文石思索良久:可有大夫探查过,身体康健? 是。另外也有几位备着,可是相貌不如周大出挑。徐思源道:东翁可要见见。 去安排吧。劳烦长史。 东翁客气。 看徐思源似还有思量,陈文石开口问道:先生做我陈某幕客多年,有事不妨直言。 窦家公子与殿下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且他为人磊落,颇有情致,着实是个妙人。 殿下早防着窦家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 随着徐思源退去,书斋归于安静。 烛火熄灭,人声间歇,整个大兴城昏昏欲睡,除了麟德殿自敏仪公主外嫁,杨太妃就一病不起,扶胥只得由宫人照看。 待容华领着梦巫、琳琅去到殿内,周龄岐已在沉着眼皮搭脉了。 只见那小小的孩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嘴唇苍白干涸,其上有条裂口,狰狞的露出红色。扶胥双颊染着不正常的红色,虚汗淋漓,榻上映出一圈人形的水渍。 容华连忙止住侍从的唱名,悄然静立在一旁。 负责扶胥起居的年长姑姑慌忙上前跪地叩首,神色惊惶。 容华抬手示意免礼,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何时病倒的? 那宫人急切回道:今早还一切如常,陛下上完早课,还吃了几个柿饼。晚膳过后陛下说腹中隐隐作痛,起初还能忍,以为只是要如厕。可不但未解,反而愈发疼痛,还连吐了好几次。 容华虽不通医理,也不轻断言,只默默等待周龄岐的诊断。 不多时,周龄岐收起脉枕,躬身行礼道:殿下,陛下应是食柿过多,肠胃淤积所致。小儿脾胃本弱,尚属常情。臣稍后会开一方汤药,配以蜜煎导方,里外通调,应无大碍。 容华听罢,心中稍安,正欲松口气,却见周龄岐眉头紧锁,迟疑又开口: 只是,微臣细诊之下,发现陛下脉象与数月前大不相同。虽非剧变,却不符常理。若说偶有失调,倒也罢了,可事已一月有余,却无好转迹象 可有性命之忧?容华神情一沉。 若任其发展,最坏的结果恐损阳寿。周龄岐语声凝重,上月我已隐觉异常,只是当时尚无确据,今夜才敢断言。 容华眸光骤冷:缘由何在? 陛下饮食起居一向有节,性情宽和,不曾伤神郁气周龄岐皱眉苦思,声音低了下去,如此病因,倒更像是 像是什么?容华声音骤紧。 第68章 周龄岐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中毒。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如骤凝寒霜,几乎令人窒息。 琳琅第一个跪倒在地,其余宫人紧随其后:奴婢等失职,请殿下降罪! 月光照在眼角一隅,映着她眸光森森,容华唇边溢出冷笑:给我查,悄悄地查。 -----------------------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又回来啦!恢复更新!吧唧一口! 1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且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改编自《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ps.第一次知道这篇檄文是13岁在蒙曼老师讲座。因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收尾,拍案叫绝。遂去搜了全文来读,果然全篇精彩。时隔多年,仍在心间,在此借鉴致敬! 2 东翁--因幕僚与官员之间更像合作关系,一般会称东翁、东家而非主子。 长史--幕僚,师爷这个词源于明清,此处不借用。 3 扶胥的病症--肠梗阻(吃柿饼容易导致哦~)--症状胀、痛、吐、闭本人不是医学生,所知浅表。 至于周龄岐把脉知中毒--纯属为情节胡诹。 4 修文-蠢作者忘记扶胥已经是皇帝了,要称陛下 5 蜜煎导方 出自《伤寒论*233条》用于通便,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咚!咚!咚! 梆子敲响了三下, 一个长长的声调拖着一句:平安无事。 这更夫姓王,单名一个忠字,是苏州府土生土长的人。 他从年轻时, 便接过父亲的位子,开始打更巡夜,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一条条纵横街巷不知走过多少遍,非他吹嘘,哪家有狗洞,哪处是猫儿们的藏身之地, 他都能一一道来。 眼瞧着, 时节已到三月,可今岁春寒, 不知何处吹来的冷风,丝丝缕缕钻进王忠的衣领。王忠走到一半, 细细密密的凉意从天空飘下。 王忠的后脖颈被这雨丝时不时激着一缩。 此时他已巡到了城中最富贵的一带,多少钟鸣鼎食之家的朱门列在此处。 这些高门大户白日里看着威严, 可夜间却有些令人慎得慌前门偏户,不知多少个黑黢黢的门洞沉默地立着,等待猎物走到嘴边, 一口吞下。 青石板与水滴碰撞, 溅起一片轻声的滴滴答答;黑瓦白墙上映着疏影横斜,张牙舞爪。好似这是只有王忠一人的鬼域幻境。 王忠打起精神, 强自压下一点心悸,暗啐一口:胆小鬼!多少次的道道, 怕什么! 咚!咚!咚!平 一个安字堵在了王忠嗓子眼,如喉头深处卡着老痰:想吐却怎么也咳不出来。 王忠汗毛炸立,耳中的雨声一瞬间被那砰!砰!的心跳代替。 他刚刚听到了!一个异样的、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声音! 王忠眼珠来回转动, 恨不能真正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单调不变的雨声。 什捂拔嗦!王忠暗骂一声,安慰自己:许是夜猫子。 呼出一口浊气后,便又提步向前,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许。随着他走了一会,眼见无事发生,王忠又敲响了梆子 咚!咚!咚! 平安无事小毕扬子! 他又听到了! 这次更加真切,如野猫夜嚎,如泣如诉! 王忠第一次觉得,那些文邹邹的词,比如:心惊肉跳,真真言之有理!此番,他算是体会了,心头肉真的会跳起来。只见王忠也顾不上打梆子,胸脯微含,如走在即将破裂的冰面上,抖着腿,瞠着目。一步步走进了一条,距张府百米的巷子中。 许是雨丝打灭了灯烛,巷子中一片漆黑。幸好此刻云开,月光疏疏朗朗,隐隐能见得前路。 滴答,滴答。 两滴液体正擦着他的鼻尖,落在身前。 雨都停了,哪里来的水! 王忠一个机灵,还未等他反应,迎面扑来一个纤瘦黑影。与此同时,他面上一凉,嘴巴被狠狠压住,将喊叫声瞬间堵在里面。一股混合的味道瞬间袭击了嗅觉泥土味、花香味、腥味。 王忠大脑一片空白,待他魂灵回体,定下神来,只见两个女子跪在他面前,发际散乱,精美的裙裾早已看不出颜色,显着泥土的黑灰与翻着腥气的暗红。 她们轻声求道:老先生莫怕!请您救命啊! 旭日初升,紫宸殿内,众臣列位,容华身着龙纹朝服,戴金玉钗冠,听着奏报。 诸州合格的学士,自去岁十月,陆续开始随物入贡。如今春试在即,一应用具场地,吏部皆已齐备。 全恒侃侃而谈,繁杂的事务被他统筹安排的很有条理。他曾在嘉德年间称病离朝,避开了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后扶胥登基,容华掌权,全恒便官复原职,重回吏部。 不错,就这样去办吧。 容华很是满意,开口道:今年春试的主考官由窦汾出任。窦大人,相关命题,可完成了? 窦汾出列:回禀殿下,一切妥当。晚些时候,待我等汇总结束,便可奏呈殿下。 好。春试,乃国之大典,万不可出差错。容华的目光扫过,似有似无的在田维处略作停顿:诸卿,可还有旁的事? 在一片安静中,田维横跨一步,朗声道:禀殿下,臣有事要奏。 左仆射,讲。 先帝故去将满三年,谥号追尊还未定。 田维话音未落,张之平的脸色变换可谓是精彩纷呈他在礼部多年,尊号之事,本是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份内之责。如今,却被人抢先提出,如同指着鼻子,说他玩忽职守一般。这倒也罢了,偏偏这个人,还是容华的心腹田维。 张之平心中转了好几处弯,虽暂摸不清上面那位打得是何主意,附和总不会错!思及此处,只听张之平也出列道:田大人所言有理。礼部近日也有呈奏之意,正在翻阅古籍,以便拟几个做备选。 二位所言甚是。孤倒是忘了。 容华接过话来:也不必辛苦礼部诸位,依孤之见恭和二字,就很不错。诸位以为呢? 恭和二字一出,令紫宸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那曾是,旧太子,常正则一派,为穆景帝拟定的。 张之平心下恍然大悟:他知道这对君臣的意思了! 嘉德年间,曾经也有一场谥号之争。只不过那时争得是太子公主两党的声势,试得是满朝文武的立场。这次,不知坐上哪位又想那谁做筏子,向谁挥刀。 权善青眉头微皱,恭和此号本身并无问题,但有了之前那一出,如今再用,便有了些羞辱意味。他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齐王早八辈子前,便退出了朝堂,自己一个外人,争什么意气! 容华扫视一圈,见群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便淡然开口:既如此,就 话音未落,一位年约三十,美须黑面的男子出声:臣以为不妥! 容华循声望去,正是她的堂兄,吴王常吉茂。话说这位吴王的父亲,便是容华的亲叔叔,穆景帝的亲弟弟,常泰的亲哥哥。因一场疫病,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府的妻妾儿女。 何处不妥?容华眼底无波无澜:孤记得,当年此号颇得赞颂。 尊者谥号,不可二用。曾被否决的,更非佳选。 吴王心中一直并不服气这对姐弟扶胥年幼无知,容华一介女流,凭什么指点江山,高坐庙堂?故而语气十分硬气:先帝仁德,传位于今上,何过之有? 容华唇角勾起,尚未应声,张之平已忙着圆场:吴王殿下言重了。恭者,有过能改曰恭,不懈为德亦曰恭。接物正己,更属上德。 哼。 吴王冷哼一声,讥道:张大人当年查典甚勤,自知恭和之义。如此称佳,当初才荐与皇伯父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皇伯不用?难道,皇叔就用得? 第69章 鲁王世子轻咳一声开口:诸位皆为皇亲,兄终弟及,本是美谈。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宗亲面上皆有赞同之色。 容华凝视片刻,忽而起身:既有异议,便交由礼部与宗正寺拟定备选,再做商议。 她抬步出殿,忽然笑出声:孤竟不知,诸位如此深情厚谊,真真感人肺腑。 起驾随侍高声唱和。 朝臣低头默然,人流分成一簇簇退去。 人群中,广阳郡王快步追上吴王,压低声音,张口一句:你疯了? 常吉茂眼神淡淡掠过身侧这位表弟:人多嘴杂,老地方说。 午时刚过,容华方才从麟德殿纷繁事务中得片刻喘息。一踏入长乐宫,便见窦明濯正伏案疾书,书卷摊开,案前堆叠如山。 在看什么? 她解下披风,亲手斟了两杯茶,坐至他身侧,语气轻柔带笑,新到户部,可还适应? 淮南一带春季的盐税账目。 窦明濯手中笔不停,语调沉稳,显然正神思专注。只在她递茶过来时抬手接过,润了润嗓子,殿下不必挂念,蔡尚书为人老成练达,户部诸务明晰,接手并无太大难处。 那便好。容华笑着应声,随手取起一叠账册翻阅,这些都是看完的?速度不慢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傍晚。 容华手中动作微顿,语气仍不露端倪:前天? 嗯。 窦明濯专注于纸面,前日回府,原是贺母亲寿辰。临入席,见父亲书案上放着这份账册,便顺手看了几页,理了个大概。今日再上手,自然顺些。 容华未答,眼波沉沉滑过案几、账本,又悄然滑向他神色如常的侧颜。那双总带温意的眸中,此刻却仿佛起了雾。 她轻靠在他肩上,笑意依旧,软声道:你应早些告诉我,好备份礼,也算羲和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窦明濯终于停笔,转头看她:晚辈?母亲听了这话,定觉受宠若惊。 她半垂睫羽,手指缠绕发梢,低声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容华不是,但羲和是。 他微怔,正要伸手拥她,却被她巧妙避开。 容华笑着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好好做你的账,我去看看扶胥。 背影消失在门槛前,只留他一人对着满案枯燥账册,却不知何故,唇角依旧不住扬起。 院中,梦巫远远看着容华离殿,连忙迎上。 只见方才还含笑的女子,此刻,嘴角笑意收得干净利落。 去查查看。 容华低声道,步履不停,淮南盐税的奏报,是什么时候送达户部的。 是。梦巫抬眼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容华顿住脚,又吩咐道:等等。你不要去了。叫章予白来。 是。梦巫应下,心中微沉,脚步悄然退去。 传,扶光明部鸣梭,令:查,窦家与淮南的书信往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庭前风起,容华静立廊下,远远望着殿中那盏灯火,仿佛要看透它照亮之外的阴影。 ----------------------- 作者有话说:1 因为作者不是苏州人,这两句苏州方言源自互联网,如有不对,望小可爱们指教~ 什捂拔嗦莫明其妙 小毕扬子小样,你很猖狂 2 随物入贡-不在学馆或正规学校上学的私学学生,先经州县考试,合格后称之为举人,再由州县推荐举送到中央应试。 3 全恒,指路11、13章 第50章 东市热闹如昔, 酒肆雅间却自成一隅清幽。窗外车马喧腾,窗内连轻尘都不敢落声。主打一个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广阳郡王坐不安席, 目光骨碌乱转,终按捺不住,压低嗓子探问:今儿,这是唱哪出? 吴王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啜一口酒,凉凉丢下一句::看你这立不起的样子。 广阳郡王连忙辩解:表兄, 我并非胆小。只是今日那位分明是投石问路! 田维是什么人?那位的马前卒, 他若称第二,谁敢攀第一?自请命昭陵、蒋氏贪渎, 到通州惨案、南伐定策,哪件大事没他挑头?广阳郡王数着指头, 身子前倾。 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随便拎出几件, 您还看不明白?田维,就是那位的另一张嘴! 田维是何其谨慎的人,凡事只要他站定挑头, 几乎都是, 与那位说定做好的! 话至激动处,广阳郡王一敲桌面:恭和这事, 明显就是公主咽不下当年那口气!故意为之。 说到底,是晋、蜀两府的陈年恩怨。你吴王府, 和我公主府,向来作壁上观,何必淌这趟混水! 常吉茂略略摆手:是这个理。可这两脉, 到底都人丁寥落。 吴王面上一抹不屑滑过:陛下年幼,若没了这个弟弟,常羲和?她一个未生育的女子还能翻了天去不成?除非她能长生不老,否则总要轮到我们旁支作主。 说及此处,他语调倏然锋利:宗室礼法在,鲁王府在、吴王府在、你宋国大长公主府也在!岂能容她一人遮天?正好,趁此机会亮明态度,也是告诉天下:真有万一,常氏宗亲尚有人掌舵。 广阳郡王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陛下已到总角,并非襁褓婴儿。 常吉茂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年岁不永,体弱早亡。自古不乏其例。 广阳郡王眼珠一转,试探道:表兄如此笃定,莫非另有凭托? 倒也不是我能掐会算。吴王嘿嘿一笑,隐去话头。 自嘉德以来,容华像护崽子一样护着陛下,如何动手是个问题。更不要说,周龄岐医术高超。万一被发现,我等偷鸡不成,还会被啄了眼。广阳郡王小心观察着吴王的神色,一字一顿说道。 慎言。人食百谷,难免三灾六痛。一个小儿的身子愈发孱弱,养不住与我们何干? 吴王眯着眼,似是在细品酒的余味。 即便如此,可她与窦家公子感情正笃,万一有了血脉。 姓窦的?轮不到他们!真欺我们常家无人吗?再说,真到了那一步,还有陈文石挡在前头。吴王嗤笑一声。:何况,就凭我们这位公主的身子? 母子俱亡也罢,去母留子亦罢。届时,扶光、冯朗、欧阳敬之流不过一盘散沙!只怕,都会树倒猢狲散,急哄哄地另择明主去。 广阳郡王向椅背靠去,心思活络,接过话:妇人怀孕产子可是鬼门关。要真走到那步,也是天佑我等。宗亲之中,总要有人执牛耳,定乾坤。 日转星移,眼见春闱,不日开考,谥号一事仍旧没有进展。 张之平手下的两个侍郎书都快翻秃皮了,礼部拟了无数个号报上去,容华皆不置可否。 是日,紫宸殿。 待详细敲定春闱各项安排后,田维重提加尊恭和一事。殿上吵了个天翻地覆。容华冷眼看着吴王等人舌战群儒,又想起扶胥中毒一事,心中不住烦躁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长乐宫,奏折刚看了一半,便已至深夜。 宫灯影影绰绰,映照着室内一片暖黄。窦明濯洗漱完毕,见容华还在伏案提笔,便从身后轻轻环绕住她。 一片安静中,烛火噼啪声愈加明晰。 听说,今日又因一个尊号吵得不可开交。 你也觉得恭和不妥?容华笔尖未停,看似随意问道。 是。窦明濯坦然接话。 在世人眼中,先帝并无显著过失,传位得所。此时再在谥号上斤斤计较,他日,史书工笔只怕会有损圣名。斯人既逝,何必放不下?你若执念不休,心中只会更累。 窦明濯在容华面前,素来是直言不讳,当即娓娓道来。 容华手中动作一滞,只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重新翻涌上来:我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怕他们那几条闲得发慌的舌头? 窦明濯微收环抱,贴着她的发侧,低声道:我知你不怕,但不值当。 常正则伏诛,先帝一身并无大过,也该放下了。窦明濯继续劝解,若只改两个无关痛痒的字,就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给史官留下循礼明德的评语,何乐而不为? 窦明濯,你好不可笑! 第70章 容华冷冷抬眸,你一边说无关痛痒,一边又念叨千秋声名若真不重要,那他们何不随了我愿?恭和二字,莫非是什么恶谥不成? 窦明濯沉声解释:恭和固然不是恶谥,却也不是唯一的良选。陛下传位,名正言顺,若再用推贤让能、改过自新之类的恭字旧例,世人难免要对当年之事浮想联翩 名正言顺!? 容华眉目陡厉,当年,他常正则挟先帝逼我让位,又何曾顾虑过什么浮想!他们父子唱的一出兄终弟及的大戏,可有人替我喊一句不平? 明明是逼宫,却非要说成让贤!明明是作乱,却非要道貌岸然的自谦! 常正则当年这般恶心我,也没见这些正义之士跳出来申明大义,也没见常泰有自知之明的驳回! 恭和? 呵! 容华冷笑,眼中盈满恨意。 自我听他常正则第一次提,就很想骂人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比起渊源通畅、夙夜敬事,他们更想指着鼻子,阴阳我父推贤让能,知过能改吧?! 羲和见容华骤然如此激动,窦明濯眉头微蹙,正欲说些什么,却根本插不进话。 她猛然起身,袖摆破风作响,一字一顿: 那夜,我父,为我而死! 若当年,我早些剥了他们的皮,扯下他们的假面,又何来嘉德一朝?! 羲和见容华骤然如此激动,窦明濯眉头微蹙。 他按住她颤抖的手,声音依旧温和:我知你肩头重若千钧。可你若执念于旧怨,别人只会借题发挥,反斥你胸怀狭隘,闹下去,说不得还要牵连无辜 胸怀狭隘?容华讥笑,抽回手,牵连无辜? 窦明濯,他常泰如何无辜?! 崤山宫变之夜,他没有去麟德殿吗?!嘉德九年,他们父子,又是如何逼我的? 你眼盲心瞎不成? 还有那群姓卢的蠢货!他们包天的狗胆,难道不是常泰父子养起来的? 是!我是胸怀狭隘!云洲之辱,敏仪远嫁,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 殿下何故曲解我的意思!窦明濯第一次抬高了声音。 我担心的,是天下! 过往种种,我皆明白。可,你若动辄以恨裁政,终有一日会重蹈旧辙!扶胥年幼、国本未固,你更该惜力保局,而不是逞一时之气! 短短数十年,大燕就历经两场宫变,还不够吗?!窦明濯亦直视容华,掷地有声。 容华缓了口气,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当年他们有机可乘,是我幼稚天真,崤山就是我的报应。那归元之变就是他们的报应! 屋外风声呼啸,烛影微晃。两人对峙片刻,皆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良久,容华垂下眼,指尖微颤,语气决绝:那不是一时之气。我所做每一步,都是为了不让扶胥再走我的旧路。 如今,大燕江山初显大兴之相。那是无数将士、敏仪、父皇,他们用性命和幸福换来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毁灭它。我就是要用这个作幌子看看,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不安分的狼子野心! 容华双颊微红,深呼吸几口气,偏过头去不再看窦明濯。 窦明濯神情黯然,半步向前,却终究没再伸手。我从未质疑你的初心,若你行事多留一线。 窦明濯放低声音:殿下若真不将谥号放在心上,它便不能替您遣散旧恨,又何必执拗? 况,穆景帝虽贤德,终究,子嗣凋零。羲和,你当年既是女儿身,又骤居大权,难免招致质疑,人心才会浮荡。崤山之变,并非毫无征兆。当年,殿下一女子压在满朝文武头上,引来了多少不满。若你是男儿 你说什么?!容华倏地抬眼,狠狠盯着他,眼眶发红。哪还有昔日的温情脉脉。 窦明濯,你是在说,我父皇因我而死?! 这一下,容华被彻底激怒。 我并无此意,只是 容华出声打断: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吃喝拉撒地活,谁又比谁优越? 窦明濯被她目光逼得心中一震,却仍耐着性子解释:我并非轻慢先帝,更无半分轻视女儿身之意。只是从天下大局论事若外人皆以女主干政为口实攻讦,你我当先堵上所有借口。 呵!容华冷嘲: 当年,若父皇与我再多有些时日。你以为,今日称帝之人,还是扶胥吗? 此言一出,窦明濯愣在当场! 当年,朝中传言穆景帝欲立皇太女,三番两次试探,都因反对之声太大而作罢。只得退而求全。竟是真的! 我所忧不过江山社稷!殿下若因个人情绪便将局势推向险境,岂不辜负您素来自诩的清明? 两人隔案相峙,烛火映得双影交错而动。 良久,容华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却透着疏离:不必再论。 她抬手止住欲再开口的窦明濯,明日陈家老太君寿宴。若清晨出宫动静过大,孤今夜便先行动身罢。陛下课业繁重,不可耽误,你留殿授学,我自去便罢。 说完,她掀帘而去,只余烛光盏盏、案前朱笔静滚。 窦明濯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心中百味交杂,终是无言拾起落笔,将尚未批完的卷宗翻回原页字行浮动,却再难凝神。 车架缓缓驶出宫城,轮声轻响中,远处的观海门已隐约在望。容华微闭双目,胸中激荡的情绪才逐渐平息。 梦巫沉吟片刻,低声禀道:殿下,章予白查明淮南盐税的简报确是一式两份,同时送至中枢与窦府。应是下头人揣摩风向,欲讨好窦府,替窦公子博个好看成绩,以便早些得您赏识。 她顿了顿,语气稍沉:窦公子大概并不知情,但窦汾大人,恐怕是心知肚明,并未制止。 容华闻言,眼皮微抬,她盯着车帘外一闪而过的街影良久,忽而轻嗤一声。 果然都还没坐稳,就有人替他张罗起来了。 万里之遥,一简陋木板床上,一位女子缓缓睁眼。 她虽双颊凹陷,眼圈乌青,可面上污泥血迹都被仔仔细细擦洗过,露出弯月浓眉,小巧口鼻,好一个美人胚子。 阿盼用手轻轻按着额头,半支起身子大量四周,腰部和膝盖的伤口被牵动,刺激着她的痛觉神经 她在哪里?还在那个魔窟?琼琚呢? 思及此处,阿盼连忙就要下地。 可她膝盖受刑重伤,根本撑不住哪怕一步路。之前,全凭一腔不甘与孤勇,与琼琚踉跄相扶坚持着,直到遇到了一个老爷看他拿着家伙,似乎是更夫? 咣当 阿盼站立不稳,连带着手旁的小木凳被带倒,响声应是惊动了人,只听不多时,门外便有一个女声絮絮叨叨的逼近。 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那声音如滚烫的烙铁划过阿盼的耳膜、心脏。 纤弱的身躯团缩起来,细看微微颤抖,一双杏眸大大睁开,全神贯注盯着门。犹如丛林中一只兔子,随时准备着被猛兽扑倒,绝望中等待着被宣判死刑。 因为用力的握拳,阿盼指尖的伤口重新开始渗血,可她丝毫不觉。 姑娘,你终于醒了! 屋中景象入目,圆脸夫人先惊后喜,双眼弯弯,抬手就要把阿盼往自己肩上扶:快快!地上这么凉,快撑着我起来!满身的伤,怎么搞的呀!女娃可要照顾好身子! 她的样子,让阿盼回忆起了母亲。 ----------------------- 作者有话说:日更恢复~我今天拔了智齿,所以更三千,等牙痛缓解,争取六千打底。 是在很抱歉,这两个月事情很多,身体状态也不好。会慢慢捡起来的。建议小可爱们,有空可以从头看看。(捂脸) 再次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圆月沉沉缀在弯枝上, 位于陈府西南角客院迎来了一个步履匆匆的人影。 咚,咚,咚。 叩门声响了三下, 徐思源唇角微抿,神色莫辨,双手交握,虚虚垂在腹前,等待开门, 不多时伴着窸窣声, 屋门开了。周大那张俊俏脸庞, 被悄然探入室内的月光笼罩。 第71章 徐先生,这么晚, 何事劳烦您跑一趟,若有何驱遣吩咐, 只管使唤人唤小子我去就是。 周大看清来人,调动五官, 使其组成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当即行了半礼。 周公子客气,本没什么大事。 徐思源低头抬手, 亦还了半礼, 随后压低声音道:明儿老太君做寿,晋国长公主殿下到府亲贺。殿下不欲白日惹人注目, 故而,锦衣夜行。一刻前, 刚刚在北苑的惠靖皇后旧闺,安顿下来。我特来这告知你一声,不要冲撞了。 周大轻啊一声, 随后道:多谢先生提点。 徐思源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客气,又作了一个封口噤声的手势:公子客气,你我有数便好。北苑那边绿竹猗猗,蔚然成林,这几日,公子若去闲逛,也要小心脚下。 周大心中了然,又作揖一拜:多谢先生。 周公子止步。徐思源见话已说到,便辞了相送,转身而去。 周大定定地看着徐思源离去,很多片段在脑中滑过嚎叫声混着烤肉的味道,男人被压在倒塌的横梁,伴着咳嗽,骂声断续的间隔越来越长,直至渐渐被浓烟淹没;女人散乱着头发,死死抱住他的腿,即使燎泡破溃也浑不在意,只留下了黄红相间的污渍。 晋国长公主,这几个字在喉间打转。 良久,他扯动唇角眉梢,一双桃花眼笑意盈满,仿佛初生的妖在学语:殿下 辰时刚过,阳光撒向大地,为苏州城內的砖瓦蒙上透亮的光。 王忠身处吵嚷的人群之中,他双眉指尖不知不觉爬上了一个川字纹路。片刻后,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张贴的通缉令上,两位女子的的画像,仿佛要将二人的容貌细节深深凿刻于胸。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城门尽头。 王老哥,吃了吗?与王忠家相熟的,钱家四郎,远远见到自己的邻居便如往常一般开口招呼寒暄。 王忠家住城郊,地价自然比内城便宜不少,故而可图一图住得宽敞些;其却也离着城门不远,又方便王忠上工。 他只希望没有差池地快快到家,加之心中装着事,故而明明距离不远,他却像是没生耳朵一般,严肃着一张脸,只顾埋头走路。 钱四心思单纯,只觉王忠是没有听到,便又走近些大声喊着:嘿!王老哥!想啥呢? 王忠这才如大梦初醒般,骤然回神:诶!昨日有个不长眼的蚊虫,闹得我没休息好!你说啥? 吃了没? 钱四不自觉笑开:春天了,那些蚊蛇虫蚁又缓过来了,是闹人,没法子。 没呢,不过你嫂子应该做好饭了。 钱四笑着看看日头:往常这正中午可见不到你的人。 王忠挤出一个笑,并没有心思与自己这小兄弟多言语,打着哈哈。不多时,二人笑着别过。 你们叫我王婶子,或王嫂子都可以! 许是话音乘着春风溜进了门缝,惊动了院中正聊天的人。 听闻人声,阿盼下意识地紧抓琼琚袖子。 王婶刻意忽略二人的异样,状似无意地开口:是当家的回来啦!王忠的声音,我还是识得的。 说罢,向大门走去。 王婶是个心思剔透的玲珑干练人。 前日,王忠打更打了一半,匆匆提早回家。 她在听见敲门声时,心头就隐隐泛起一丝不安。等到看见王忠,以及他身后一背一扶的两个女孩子,那点不安便瞬间化作彻底的明了。 那时,阿盼已直接晕了过去,琼琚却有些意识,还能一步一挪地走。 她们的衣裙虽沾满尘土污渍,可细看那布料与做工,却绝非常人所用。王婶替她们清理污垢时才发觉,两人身上遍布伤痕胸腹、腰背、膝盖、指尖处皆有:有的已经化作旧痕,有的刚刚结痂,还有的仍露着鲜嫩的皮肉,触目惊心。 妇人忍不住连声低呼: 造孽啊! 可怜见的! 阿盼与琼琚暂居于此。因二人来历未明,阿盼醒来后的惊惧反应也尤为反常,使得王婶暗自留了个心眼。天刚蒙蒙亮,她便打发王忠进城探听消息风声。 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琼琚下意识握紧了阿盼的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门口。 只见王忠进了院门,脸色阴沉得像罩了一层乌云,一言不发,目光死死落在阿盼和琼琚身上。 当家的?当家的! 王婶见他神色不对,忙唤了两声,见他仍不作声,便嗔怪地轻拍了他一下:老王!发什么呆?再吓着妮子呢!到底怎么了? 诶。 琼琚见王忠脸色沉重,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她盈盈一跪,声音哽咽却清晰:老先生、婶子,救命之恩,阿盼与琼琚来生非结草衔环不能报。我们已添了太多麻烦,天一黑便自会离去。只求您二位当作未曾见过我们,也请忘了这段缘分。 说罢,俯身叩首,以头触地。阿盼仿佛早有预感,沉默着随她跪下,动作平静,面无波澜。 哎哟,快快起来!身上还有伤呢,说什么走不走的! 王婶赶紧上前去扶,急得直搓手,却见二人跪得死死的,怎么拉也不动,只能转头催促:老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忠默然许久,脸上神情复杂。 他看着两个瘦弱的女孩,终是长叹一声:娃子们,别怪叔心软无用。只是这是吴郡苏州的地界,鱼龙混杂,事事难掩。你们到底是何人? 是啊,先别急着走,我们好歹商量商量。王婶也附和着,连拉带劝地将她们扶坐下。 琼琚抬头,眼中已含泪,在王婶搀扶下慢慢坐稳,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我是昆山人,家中原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七岁那年遭灾,日子实在熬不过去了,家里用我换了些米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为了多卖几个钱,他们卖的是奴籍。 永安初年,大燕虽废奴籍,只分良、贱籍。可那新制施行不久,只是纸上文章。 各地氏族盘踞百年,根深树大。地方老爷自不愿为了我们这等人得罪人。奴籍到了公堂上,照旧算的。依旧是比贱籍还不如,好歹贱籍还能赎身,而我们 我几经转卖,落到张家三房的二公子手中。许是这张脸还算能看,他便将我带了回去 说到此处,她喉头一哽,回望阿盼,像是寻求某种支撑。终是咬牙道:他身子不好。 他不举。阿盼骤然接话,这是她逃出张家后,第一次开口。 她声音平淡,如陈述一件极寻常之事。说罢,在王氏夫妇震惊的目光下,她转头看向琼琚,示意她继续。 琼琚接到鼓励,继续开口:是。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有时前一刻还在兴奋高呼,要奴仆当众表演媾合,下一刻便如疯犬般扑上来拳脚相加。种种虐待,早已成了家常。 压抑自卑太久,变态了。阿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男女不忌,老少皆用。 阿盼!琼琚略带嗔意地唤了一声,回头对王家夫妇轻声解释:妹妹心直口快,若有言辞冒犯,还望见谅。 王忠只是摇头,面色凝重;倒是王婶忍不住啐了一口:那种畜生,还留他什么脸面?小妹说得对! 琼琚看二人并未表现厌恶,便继续道:还有张家那位小姐,稍有不顺,就与哥哥合谋些折磨人的趣味。阿盼原在她身边,我在张公子那头。她曾让阿盼饿了十天,再放恶犬与她争食那狗撕破了她的腿,她的手臂如今还有伤痕。鞭子、棍棒、脚踩不堪回首。 阿盼性子倔强,不肯求饶,那位小姐便更变本加厉。一次洗梳之刑,几乎要了她的命,至今膝盖未愈,行走不便。 至于张公子琼琚顿了一瞬,嗓音几不可闻,他会挑人做痰盂,命奴隶用舌清理谷道。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更不要说,一般丫头仆从,他们不是奴籍,自觉高人一等。受了主子的气,便冲我们发泄。只是,他们不敢太过分,我们毕竟是主子的财产。除非被弃,或者被赏出去。 王忠不自觉双目睁圆,王婶更是惊得声音一抖:这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没人逃吗? 琼琚苦笑着摇头:张家高墙深院,守卫森严。有人试图逃过的。可被一旦被捉回,就是极刑,以儆效尤。 第72章 有一对兄妹曾经试图逃跑,都翻出了内墙,可还是被捉到了。他们当着全府奴仆的面,活煮了哥哥,又将妹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被折磨至死。。 我与阿盼只因命大,恰逢王叔救援,才得以苟活至今。可我们无权无势,世人谁会为两个女奴与贵人作对? 说到此处,她眼圈泛红,低下头苦笑,再无言语。 砰! 王婶子起身太急,带倒了凳子。她快步走来,将两人一把抱住,泪水打湿了她们的发梢。 王忠眉头紧锁,手指节节叩着桌案。 许久,他沉声开口:外头贴了你们的通缉令,说是家奴盗窃逃逸,赏十两白银。眼下风紧,你们这几日就,就和你们婶子安心在家,别出门。等风头过去,你们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我送你们走。 王婶子一抹眼泪,连忙应道:对!听你叔的!咱养得起两口人!咱闺女嫁在通州,那边清明,前任赵大人也好,现在的薛大人更是好官。到了通州,总有法子安顿你们。 琼琚满眼不可置信,急道:叔、婶,这样太冒险了。你们于我姊妹,已是大恩大德,怎能还牵连你们? 王忠苦笑一声:实话跟你们说吧,刚看到那通缉,我是不打算管的,可现在让你们走,就是送命。我良心过不去。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进了厨房。 王婶温声安慰:孩子,咱尽人事,听天命。走,开饭啦!你们这瘦胳膊瘦腿的,好好补补! 风穿过竹林,惊起一片沙沙作响。 容华独自漫步,思绪被这声音牵入回忆忙碌多年,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外祖母抱在怀里的稚女。今日,逢老太君八十整寿,她才又回想起,母后带她回陈府省亲时的情景:满园春色,一屋笑语。 不论君臣,只论血亲,她该叫老太君一声外祖母的。 她二人上次见,是什么时候?母后过世?还是她及笈? 老太君久未见外孙女,握着容华的手哭得不能自已,问寒问暖。容华一向沉得住气,也禁不住红了眼角。接着,又说了很多容华幼时、惠靖皇后未出阁的身前事。容华一时胸中激荡,有些感慨,故而于此整理心绪。 醉人的竹香里,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视野。 薄青布袍,玉簪挽发,他立于竹间,集这一方院落的精华颜色。 容华心下一动陈家何时有了这般人物?她轻轻一挥,让暗处的流风退后,独自走近。 殿下安康。 那人已听得脚步声,先一步转身作揖,彬彬有礼。 容华的目光在周大脸上逗留片刻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不由得叹一句,好标准的美人! 你我似乎从未见过,何以如此肯定你叫对了人? 周大的声音并不十分阳刚,有些柔,却并不见尖细,如一盏温水,说起话来,令人有有娓娓道来之感。 老太君大寿,举府皆知长公主亲临。这正午时分,诸位世家子女或妆饰应酬、或前殿侍宴,惟有殿下可以一袭素色闲步竹林。他落落大方:故斗胆一猜。 容华唇角一挑,半似打趣:如此一猜便中,莫非你生来便是为探人心而生的? 周怀兴浅笑摇头:不敢。臣不过习惯在细微处观察,若没有这点眼色,怕是早已死了千百回。 容华略感意外:你从前做什么? 七岁前是荆州布贩之子,七岁后成街头乞儿。后,幸遇徐长史收留。 他说得从容,不卑不亢,平静得,像是在述别人的故事。 容华眼底浮出一丝兴趣:从未谋面,可你似不惧我。 男子微微一笑:敬畏在心,坦然于行。 你叫什么? 家贫,父母仅取一字大。他自若答道,又补一句,在下另取表字,怀兴。 周怀兴。容华一字一顿念着。 这么一个妙人,可读书识字? 陈府恩遇,方得识字。大燕典律,粗通一二。 容华只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我且问你:若有人包藏祸心,暗害君上,却无明证,当如何处置? 周怀兴目光微敛,像是权衡,却又似早有答案:《大燕律》十恶之首曰谋逆。若迹成则诛,若心存悖逆,亦当同罪。君主觉其危,便是危。 话音落下,竹林里风声似也停了片刻。 容华凝视他半晌,唇角忽起浅弧:很好。 留在陈府,可惜了。你可愿意去大理寺? 周怀兴抬眼。 春日的光沿着容华的鬓发落下,她迎光而立,让人不敢逼视,又难以移开目光。 臣他俯身行礼,声音坚定,愿意。 容华轻轻抬手,指尖拂过竹叶折射的金晕:那便随我走吧。 ----------------------- 作者有话说:1,锦衣夜行:是夜里穿着华丽的衣服走路,引申为低调。 2,出身草莽:出身民间 3,奴籍,部曲:中国古代是否有一定阶段是奴隶社会,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战国时代之前为奴隶制。而无奴学派则认为,夏商周三代都不是奴隶社会。可从夏至清,奴隶一直存在。部曲是依附主人的奴隶武装,主要成分是流民。部曲受唐律认可,可继承。部曲的处分在唐律中适同针对奴婢的条款。唐律中区别了良民与贱民,贱民中又分为,杂户,番户,奴婢。部曲属于番户,其子女也籍番户。杂户主要指依附主人的乐人,伶人和短期为奴者。 ps.此处属于本文私设,单列奴籍,奴隶主对其有完全的生杀大权,不存在赎身的可能。而普通贱籍仆役,可有赎身,有机会成为独立个体。 4,梳洗之刑:出现于明朝,因残忍而废止,若感兴趣,可有百度。友情提示,比较残忍,心软勿看~ 5,美人痰盂:严世蕃发明,让奴隶以舌清理谷道等这些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奴隶制很残忍,废除是社会的进步! ps.今天我略长哈哈!智齿拔后,脸肿成了仓鼠,大家脸肿多久才消啊? 第52章 话说那日, 容华与窦明濯不欢而散,双双离宫一人拂袖去了陈府,一人沉着脸回了窦家。 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洗过府前青砖。 窦明濯前脚刚踏入家门,便见老管家早早候在门口,笑意满面地迎上前来:大公子回来了,老夫人和夫人都念叨您得紧。 谁知,他家公子今日却兴致寡淡,连一贯的温和笑意也不见踪影, 只冷冷颔首算作回应。管家愣了愣, 目光在他眉宇间扫过,察觉那紧锁的眉头, 顿时心下一紧,忙又陪着笑步步跟上:大公子, 老爷在书房候您多时了,吩咐您一回来便即刻过去。 父亲可说找我何事?窦明濯声音淡淡, 脚步未停,眉心却始终未舒。 他此刻满脑子仍是长乐宫中那场猝不及防的争执,若非急事, 实不想再听任何训诫或规劝。 老爷没明说, 只说是要您立刻过去。管家斟酌着语气答道,余光仍时不时打量着他的脸色。 这般神情, 让管家心里直打鼓窦家这位大少爷,平日温润有礼, 难得动怒,可老宅这些老人都知道,他若真恼了, 发起脾气来,比老爷年轻时还要吓人三分。更何况,今日这情形 他不由悄悄想着:莫不是老爷说得对,真是与长公主闹了别扭,才一气之下回娘家? 二人怎么这时候拌上嘴管家心中一叹,又不敢多言。 而窦明濯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低头轻轻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团烦躁暂时压下,缓步朝书房而去。 窦家书斋,大气古朴桌案以乌木为底,白玉包边,几根狼毫笔在烛光下拖着长长影子。白色宣纸的尽头是一张乌云密布的脸。 窦汾手中的笔饱蘸墨汁,却迟迟等不到主人落笔,再三顽抗下,一滴污渍终是不敌,被迫与笔尖分离。 啪嗒一声,留下一滩墨渍。 父亲。 窦汾骤然回神,即时提腕,崭新的宣纸却已经毁了。 窦明濯行礼问安:不知父亲寻孩儿何事? 哼!寻你何事? 窦汾抬眼盯着自家儿子:我倒要问你,明日陈家老太君寿宴,那可是长公主的亲外祖母,殿下定然会亲往。你不陪着一同前去,今夜回来做甚? 第73章 见窦明濯踌躇不语,窦汾白他一眼:看看你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怎么,难不成因那恭和谥号一事,与殿下争执了? 他语锋一转,喝道:说话! 窦明濯张口,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哈! 窦汾气极反笑,丹田怒火直冲额顶,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你真是糊涂!这是一石二鸟的意思。一方面立威出气,一方面探查异己!你倒好,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你这叫何苦来哉?! 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忤逆她做甚!窦汾怒声质问。 无关痛痒的小事?忤逆? 窦明濯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如炬:父亲,何出此言?千秋万世的身后名,怎是无关痛痒?更何况,我与殿下之间并非权谋之计,而是心意相通,怎能忤逆二字轻轻带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坚定有力:于公,臣子直谏,是职责所在;于私,殿下推心置腹待我,我虽非正配,却早视她为生死同心之人。相互规劝、互为掣肘,方是真情。 一席话说得铿锵,直抒胸臆,令案边灯火微颤。 窦汾面色一变,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他儿子会当面回以这番话。他缓缓吸气,眼神既震怒又痛心,最终低喝一声:你也忒天真了! 他绕过案几,甩袖而立,满脸失望:你二人可会互许姻缘?!你可问过自己,在她的未来图景中,真有你的位置? 好,既然话说到此处,我便问你一句 窦汾双目炯然:你与她之间,可曾认真谈过延续血脉之事?她可曾向你吐露过一丝半句? 听得此言,窦明濯眉头蹙起,声音低下几分:这些年,每逢冬日,羲和身子总不大爽利。父亲 没有,对吧。 窦汾忽然冷冷打断:我今儿便直说了。你这位长公主殿下,旧疾确有,可这些年早就调养妥当。周龄岐那般人物,堪称杏林圣手,她在他手下,早没什么隐患了。 他顿了一顿,吐出一句更冷酷的话:她服的是避孕药方,一剂接一剂,从不曾断。她是压根、从未打算生子,生一个有窦家血脉的孩子! 窦明濯猛地睁大眼,胸腔仿佛空了一截,喉间发紧,指节微颤。 早年,羲和曾对他戏言:没有子嗣,不享天伦。他以为,那只是限于时局、身体之故的说辞。她竟然,真的,没想过,有一个结合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为父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 窦汾缓了缓语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似的叹息一声,我本以为,你们哪怕没有大婚,若真有血脉传承,那便是我窦家百年以来最好的局面。可如今看来,为父想得太浅这位殿下,是块寒玉,不是情火能融得了的。 她那心思,早不在儿女情长上。 窦汾语气低沉中带着审慎与判断,情爱、亲缘,都困不住她。她看的是天下格局,图的是王朝大业。 他稍顿,又转开话题:也罢,还不算晚。春闱一过,我会为你安排外放。你去地方历练几年,待羽翼渐丰,自然能归来中枢。只要一代代皆有栋梁,我窦家一样能枝繁叶茂、屹立不倒。 至于婚事,我已在考量清流出身,门风正朴,若能联姻也好。你如今风华正茂,又有帝师之名,挑门好亲事不难 够了! 仿若惊雷在室内炸响,打断了窦汾的言语。 窦汾愣了一愣。 窦明濯方意识到自己所言无礼:父亲,孩儿心绪烦乱,失礼了,请您责罚。 自己怎生了两个情种?窦汾心中叹息。 你也是阅遍史书,通晓策论的人。我且问问,过往千年,朝代更迭,权力场上,哪有坦荡真情可言?若你找得出一个字,是不沾血的,为父,便就此住口。 若你只是布衣一介,耳不闻事,胸无大志,那也许可能。可你是吗? 你那经世济民的壮志呢? 再说,你出身豪族,天然就代表一派势力。你们若有孩子,他该姓窦! 而晋国公主的血脉,只一落地,便有多少人前仆后继献上忠心! 说句大不敬的,晋国公主若崩于生产,那这个婴儿,直接便是扶光的皇! 窦汾双目隐隐泛红,咬着窦明濯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若上天眷顾,大燕在,我窦家在! 好,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二人也并无后嗣,你的位置,即是是非中心! 你明日暴亡,她身边立马空出这位子,多少人盯着念着,眼睛都馋红,口水流了三千丈,上赶着去补。 多少人会因此揣测窦家前程,揣测上意? 不说旁的,单论明日你是否伴驾去陈府,都是会引起人心动荡的! 她是站在大燕朝最的顶端、最接近权力的人。亦或者说,这么多年下来,她即权力本身! 跟权力谈纯情? 你快醒醒吧!春秋大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若她的亲子,身上留着窦家的血,那便是我窦家的铁卷丹书!若是不成,你作为明字辈,最有前程的孩子,未来,豫州窦氏的执牛耳者!结两姓之好,延续后嗣,壮大家族,便是你的责任! 声声振聋发聩,将温情脉脉、鹣鲽情深的幻影彻底震碎。 三日后,待窦明濯再次踏入长乐宫门,不禁有一种陌生之感。 回来了?可还顺利? 光影斜洒,女子含笑伫立,唇角弯弯,眼中映着盈盈波光,语调轻扬,仿佛这些年风雨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又仿佛,万象已悄然改变。 嗯。他应得极淡。 见他兴致不高,容华微顿,便主动缓声解释:那日我心绪难平,情绪激荡,语气也急了些。细想你所言也并非无理,谥号之事,不妨再议。春闱已开,此时最需稳妥。 殿下,臣只是担心,一旦逼得太紧,反令人起疑心,被有心人操弄借口,反坐实刻薄睚眦之名。 窦明濯轻叹,毕竟先帝禅位一事,民间传颂为德让之举。 我明白。容华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复杂,我都知道。 窦明濯低头轻声,生生转了话题:淮南盐税上,他们赚得不少但若税制不改,终是治标不治本。 容华一怔,那句我甚是想你就这样哽住在喉中,再无法出口。 你做得很好。她轻声接道,嘉德年间蒋家贪腐一案,你我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如今,张家还不能动。他三房的女儿是你大伯儿媳,总得顾些情面你也省得为难,亲戚见面,总不好撕破。 殿下知臣,臣不会因私废公。 见她低头不语,眼神轻晦,窦明濯换了话头:陈老太君身子还安稳? 外祖母身子无碍。我听老人家讲些往事颇多感触。 听说你带回一人? 偶遇而已。容华回道,姓周,我瞧着谈吐颇有几分意思,就让他先去大理寺学着不成也罢,成了也好。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怎么,你介意了? 殿下心里,臣便这样狭隘吗? 没有。 她移开视线,眼角微微垂落,掩去眼底那一瞬的空落与茫然,语气平平,看你情绪低落,戏谑一句。 窦明濯颔首,并不多言,接道:陛下身子还好? 周龄岐诊过了,照旧调理。 他有说是什么缘由? 容华唇角动了动,想着常家那群不安分的烦心。又思及来日的手足相残之事,不想再把窦明濯拉扯其中,便道:应只是时节交替,脾胃不和罢。 陛下年岁尚幼,偶有不适,也是寻常。殿下不必过分忧心。 流水账一般的问答戛然而止。二人双双语塞,一种隐隐约约却绵绵不绝的尴尬与不适在怪诞的安静中膨胀。 若无事 一切都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便都收了音。 容华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若乏了,就先去歇着吧。我还召了章予白,须处理些事。 第74章 窦明濯却忽然开口:羲和你可曾想过,做母亲? 容华怔住,素来机敏的她竟一时接不上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睫,将那句我想做父亲咽进喉中。 臣,告退。 容华目送他高瘦的背影离去,烛光在他衣袍上摇曳不定。她缓缓攥紧了指尖,像是要留住那一缕散去的温度。可风起之处,终究只余凉意。 长乐宫前的白果树在烛光与宫灯的映照下,也有了暖色。 是夜,容华披着半潮的长发,目光没有焦距,倚靠窗前发着呆。 殿下,章予白到了。 随着烛火微微跳动,梦巫的身影近前。 嗯。容华长舒一口气,理了理发丝,起身坐于案几之侧,开始烹茶。 殿下。 不多时,章予白拱手入殿,声音低稳。 容华听到脚步声,未抬眼,径直开口:这么晚召你进宫,辛苦了。来,坐,先用口茶。 章予白依言落座,刚端起茶盏,便听容华语气一转:梦巫已经将事情禀明。前些时日,扶胥那里,果然是那一伙人动的手脚。 他手中微顿,立即放下茶盏起身请罪:是臣失察,未能防微杜渐,殿下恕罪。 容华抬手制止,语气淡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握瑜如今远在云州,你又要兼顾她那边的事务,自是难以顾全。 说着,她语气轻了几分,似乎身心俱疲,抬手揉了揉眉角。 给握瑜传令吧。她顿了顿,继续道,敏仪那边若无大事,让她派些人盯着就行。握瑜便早些从云州回来罢。 是。 章予白应声,略作踌躇,又试探道:那伙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容华有些疲累:也罢,让他们为户部减些开支,替国库添点银子,也算一桩功德。心怀鬼胎的亲戚,我可无福消受。 对了。容华放下手中茶盏,声音一转,周怀兴此人,你查得如何? 禀殿下,此人生于微末,父亲是山贼上岸的赌鬼,母亲是妓女从良。生于永安十年春,刚过二十。幼时即混迹市井,补贴家用。十二岁前跟着母亲卖汤包;十二岁后,做过两年跑堂、三年裁缝、半年衙差、也搬搬扛扛,也跟过跳大神的两年。 容华莞尔:这算哪门子的布商之子。 不过,他倒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惜怎么都做不长久。 据邻里传闻,他父母过过几年安稳和顺日子,可后来因赌债酗酒,动手是常事。他母亲曾做了几年慈母,可后来被持续暴打之下,便也开始对他不甚用心了。前年,父母相残,不慎起火,全家就活了他一个。被陈府寻到,接入府中。 大多都说他讷于言而敏于行,为人有礼,孝顺父母。 梦巫开口问:那为何他做什么都做不长呢? 跑堂那次,是有溜猫走狗之辈见他颜色姝丽,起了念头。后阴差阳错之间,几人于堂前闹事,最后命丧火海。至于那裁缝,是意外身故,散了伙。至于衙差等事,是自己请辞的。章予白一一回道。 梦巫欲言又:殿下,此人 这些日,他在大理寺混的风生水起,上下一片夸赞,看得出确实是个聪明人。有几位一开始看不上他,总找麻烦,可被他或恐吓或利诱后都转了性子。其想法也经常剑走偏锋,只是下手有些狠。 恫吓?容华出声问道。 夜深人静,小树林中。他将那人绑着按在井中数次,撂下狠话,挡路他的最后都被剁碎喂猪了。还喂了个泥丸充做毒药。他选此人,一是摸准了其背无靠山,欺软怕硬,加之首尾干净,告之无门。 容华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章予白斟酌开口:周怀兴此人,一套绵羊皮,一颗野狼心。面上温润,实则极端偏狭,望殿下慎用之。 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过,能得你章予白一个狠字,甚好。 梦巫目送章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才轻声道:殿下,您与窦大人之间,自贺老太君寿辰回来,有些怪怪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眉垂眼,似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是在为容华开个头。 容华靠着案几坐下,手指缓缓摩挲着盏中尚温的茶盏,半晌才幽幽开口:你也感觉到了。 容华的眼神落在桌案上,一点点光影在她瞳孔中晃动:那日他说羲和,你可曾想过做母亲? 梦巫一怔,随即面露惊色,欲言又止。 春闱即将放榜,其他事,待闲下来再说吧。 也许,你我终是缘分不够。 夏日草原的夜风是凉的。敏仪洗尽铅华,独自立于王帐外,仰望那片天幕。 殿下,今夜多云,无星无月,您在看什么呢?桃夭轻声问道,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还能看什么?敏仪低笑一声,看不见的东西,最适合用来寄托无用的盼头。 殿下桃禾小心劝道:大汗对您,已算不错了。 是吗。敏仪自嘲一笑。 这片草原谁人不知,那中原的公主嫁来三日。连续三日,王帐内日日都传来喘息呻吟声,令多少侍女红了脸。 这草原的晚风清爽得很。 桃禾轻声道:殿下,握瑜姑娘传来消息,说若无事,不日,她便要从云州返京了。 敏仪听罢,只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她,一切安好,勿念。 桃禾见此,心疼难忍,眉头微微抽动:殿下,握瑜姑娘说:漠海城来了一个副将,姓白名无瑕。 敏仪眼中终于有了波澜,含着一种似悲似喜的情绪,最后所有心思化在夜风中,牵引到多年前某一个黄昏。 少男少女各自牵着马走到湖边,幻想着。 若有一日,我行侠仗义,必不靠薛氏荣光,只靠自己,扶危助困,做个侠客! 少女被逗笑了:那我也做个女侠,走遍这大好河山,吃遍五湖四海。 侠客都是有名号的!夕阳被装进少年眼中,亮得惊人。 白无垢!少女思虑半晌:你觉得怎么样? 那我就便叫,白无瑕!少年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你我一对,无瑕无垢! 你怎的和我取一个姓氏? 公主也不能这么霸道,天下姓白的多了,也不都是一家。多你我两个不多! 少年在嘴硬,试图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少女在笑,看着蜜糖一般的人;马儿在喝水,涟漪混进了霞光。 ----------------------- 作者有话说:我要尽力在国庆前完结!!日万不是梦! 自我打鸡血发疯! 我参赛啦!小天使们,来爱我吧! 第53章 观海楼前的喝茶小摊, 又迎来了生意最好的时候春闱前后,总有手头拮据的赶考人来此讨一碗茶喝。 观海楼的茶虽没有洒金街中那样贵的唬人,却也要收个几钱。而这临街的茶水铺子, 却是一个铜板无限续杯。 尤其,是笔试结束到放榜之前,腰间盘缠将尽,心中忐忑难平,最适合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彼此或安慰、或讨论一下。 一个铜板能买一天的热闹。 咕嘟咕嘟的开水声中, 摊主从锅灶后探头:这位公子, 来点什么? 这是他摸索多年得出的话术:年轻的唤公子,年老的喊老爷, 半大不小的喊先生。比客官二字要好使! 来人看面相不算太嫩,却有一股子傲气, 一身布衣虽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 不见褶皱。他姓刘名格,自号怀瑜先生,山南人士, 家中还有三个姐姐。 刘格自小便是乡中出了名的神童。 刘家居处, 名,胡桃沟, 依山傍水,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可就是交通不便,不甚繁华。 乡里,很少有子侄走读书考功名这条路。更不论什么上私塾, 大多孩子都是从农、工中选一样。刘家其祖上三代,都没有出过读书人。 可能,也是运道。 刘格出生之前,一位镇上的秀才,相中了这处,定为养老避世之地,迁来和刘家做了邻居。后,见刘格颖而好学,不耻下问,就动了教书育人的念头,而学费,便是刘母一日管这秀才三顿饭,刘父帮着他除除院前的草。 第75章 刘格也很是争气!三岁识字,五岁读诗,七岁问史,就这样一路顺顺当当地考到了大兴城。 刘老弟,这边! 还不待刘格作答,摊主便听身后两个亦是读书人样子的开口招呼他。心知他们应是相熟约着,便笑着迎客,又顺手给这群人添了一个杯子,一壶热水。 周兄、马兄,小弟来迟了。 刘格与他们二人见了礼,扫了扫条凳上并不存在灰尘,扶顺衣袍坐下。 看看这风度,刘老弟举手投足就是不同。 马、二人惯常打趣道。 二位就莫要取笑我了。 刘格端着茶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自嘲道:以往并不觉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甚是得意,来了这大兴城,方知,余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是啊。马生名沃,接话:不说旁的,只看那礼部院前的车马接送,就不是我等可比。 今年的主考官,是窦大人,中枢重臣,日常紫宸行走,就算你我侥幸得中,名头上能跨一句师徒,可实际呢?谁又知你姓甚名谁?周礼儒也加入进来。 话知此处,三人皆有感怀,满腹愁绪化作声声长叹,随着翻着沫子的陈茶又卷送入腹。 千里马定遇伯乐,真名士终展风流,也许今年便是你我翻身之时。刘格鼓气道。 沉默片刻,只听马沃开口:你们觉得,今年的考题,较之所学如何? 也许,刘老弟另有高论,于我而言,不甚好答。周礼儒回道。 周兄此言差矣!我亦如是。刘格接话。 自我朝立国,于科举一路,各乡、州行乡、州试,取贡生进京;再有礼二部共襄省试;最后吏部关试,唱选任官。科目虽有数十种,可自永安初年改制精简后,主进士科,明字等科中唯重明经,而明法、明字、明算等渐渐不用。进士一科除考经学和时务策以外,也不过再加诗赋。 同是贡生,试卷相同,可为什么历年录取却于地域上并不平均,难不成真有各地吃水不同,爹娘生出来的脑子也不同? 我这次算是摸出些门道来! 马沃摇摇头,俯身凑近桌前,压低声音:他们有秘笈。 哦? 此言一出,顿时勾起了刘、周二人兴致:马兄,莫要卖关子了,还请快快道来。 我且问你们,备考阅书千卷,可,重在几何? 进士一科的话,我朝只重大经,再加杂文策问。 话至此处,刘格福至心灵,当即高喊:备考内容不一! 嘘! 二人连忙示意他低声,刘格才如梦初醒,堪堪坐直,只觉一股不忿冲顶:原来如此! 此次杂文内容,有几处,我竟鲜少读过! 何止?! 马沃接着道:大经总有讲注,作者不一,自不是一家之言。你我能借到、读到的,和那些国子监院內监生读到的,自是不同。更不论那些高门贵子。 策论一门,他们身边来往听阅的和我们更是天差地别。周礼儒垂头说到。 是啊!你们可知那钱家公子? 马沃扫过刘格一眼,继续小声道来。 他的舅母。是张家三房的表姑娘。而,张家三房,和窦家大房是姻亲。 我也是闲听他们聊天,才知,这钱家公子,少时曾在窦家进学。 那往来论道的,皆是魏几鸿大人,这样的大儒。那窦大人得闲时,也会指点一二。这其中的差距...... 言未尽,意已达,三人一时沉默。 马兄可有什么证据? 这等不公,可否上报朝廷? 否则,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指望?刘格只觉太阳穴发胀,字字皆是逼出喉间的。 刘老弟,你到底还年轻呐。周、马二人对视一眼,接着道: 这是你第一回赶考吧?五十少进士。若你我五十岁时,能得一及第,便已是先祖庇佑了。 等看榜时,你便知晓了。多少人,熬到白发苍苍,依然榜上无名。 周礼儒苦笑:更不要说,这背后与阅卷人的关系往来。 你我所求,不过那一丝机会。股中求一线,千万人竞之。 放在桌面的证据,是没有的。但刘老弟,你明年再考一回,便知晓了。马沃拍着刘格肩膀:听我一句,今年,莫要有太高期望。 虽说,废中正开科举。可这数朝下来,又有多少人,能单凭苦读出头?本来,我尚在奇怪,不过读书问答罢了,怎么,就有如此差距!刘格喝口茶,闷闷道。 世间千种诡异事,皆有万般好缘由。 马沃安慰道:还是有希望的。你看那岑道安大人。如今,已是木、越两州定鼎人了。总比以前好很多。 咣当! 一声桌椅翻到的巨响吓得三人心头一跳。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有些破烂,草鞋草帽的年轻和尚。 只见他翻身而起,顾不得拍去尘土,就直扑马沃而来。 马沃一惊之下,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 那小和尚一蹦三尺高,踩着凳子,居高临下,双手紧紧抓住马沃肩膀,大声问道: 老施主!不!老先生!烦您再说一遍!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刘、周二人片刻反应后,才急急上前去拦人:这位小先生,有话好好说! 您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那小和尚却不管不顾,双目睁大,黑色瞳仁定定看着马沃。 我,我说:世间千种诡异事,皆有万般好缘由。 马沃不明所以,只得重复一遍,心中暗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疯和尚,这句话没犯什么忌讳罢? 那小和尚却只是不停默念:有缘由,有缘由! 见他走神,马沃赶忙将自己双肩从他的手中脱出,其身离他远些。 只见,那小和尚眼珠来回转动,半晌一拍大腿,口中嘶哈不断: 诶呀!完蛋了!诶呀,这次好像闯祸了! 说罢,便撒开脚丫子跑路,像是一只,正被狐狸追杀,而逃命的兔子。 诶!小和尚!你还没赔我损失!茶杯碎了! 摊主的叫骂被远远甩在身后。 身边景色不停的退后,小和尚直到一口气跑到城外,才堪堪止住脚步。一边靠着石头大口喘气,一边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件怪事。 他自小父母双亡,还在襁褓中,便被扔到了寺院门口。主持方丈见幼子可怜,便收养了他,法号安觉。 小安觉渐渐长大,却走的是皮猴子路线肉是要吃的、经是不念的、懒是要偷的、嘴是要甜的。 撒娇卖乖一把好手,气得长辈七窍生烟。 僧人们心力憔悴,大呼他没有佛缘,久而久之便随他去了。 安觉十分聪颖,过目不忘,自识字起,便去藏经阁读书,只是不读经书。读那些角落里的落灰的杂书。久而久之,他确定了自己的志向医学! 于是八岁时,小安觉留信一封,趁黑开溜,立志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僧人们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可捉了几次后,看他意志坚决,想着行医也是修行,是看众生苦,便给他带足干粮,挥泪送别。 就这样,安觉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医馆,凭着厚脸皮、蜜糖嘴、好学心,拜了好多师父,看了好多病人。 可谓一杂家!他的路子野,见识多,思维灵活,这八年下来,也算有了些本事。 昨日,他正在京郊野外的树荫下睡觉。 微风拂面,春日暖阳,好不惬意。 梦中一只大鱼自己蹦上岸来,眼见一顿外焦里嫩,鲜滑多汁的烤鱼大餐,正要到嘴里,一阵车马声扰了他的好梦! 安觉是有些起床气的。他正皱着眉,红着脸,却听耳边有人来赶他! 诶,哪家的小孩,快去旁处玩去。快去! 这哪里能忍,天大地大容不下安觉一张塌?! 千句万句反驳的话都涌到嘴边,安觉刚想开口,听得一个温柔女声响起。 管家,算了,这湖在这里,树在这里,万类自由。说起来也是我们理亏,扰了小师傅。 安觉循声望去,只见车内缓缓走下一女子 他无法形容那女子,若定要找一个词,那便是仙女?不对,自己是和尚,那就:女菩萨? 张如澈入目,便是安觉呆呆的样子。只觉得甚是可爱,便走上前来:小师傅叨扰了。 第76章 眼前人言笑晏晏,周身都是好闻的味道。她发间饰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十分精致,着一袭黄色裙衫,衬着她明眸善睐。 没,没什么的。安觉低下头,双手交叠紧握。 娘子,看这小师傅脸都红了,你说,为夫该不该跟着保护你? 安觉循声看去,目光越过张如澈,落到尚坐在车架中的男子身上 他也很好看。 安觉如此想着,却不知此人正是齐王,常元恪。 夫君又取笑我。 两人目光交互,含情脉脉,比这暖阳都动人。 自新皇登基,齐王大仇得报,执念顿消。 朝中有容华公主,牢牢把握,他作为嘉德一脉,自也插不上手。既如此,他索性就彻底退下去,做个闲散富贵王爷。 故而,他与张如澈的夫妻情感甚笃,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不由让人感叹一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是日,二人见天光不错,故相伴野游。 见他欲下车马,张如澈回身快走几步,伸手扶他 腿伤终是难好。 安觉,身为医者,还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医者,见此情形,不禁习惯性问两句。 这位施主,不,公子的腿上有伤? 安觉摸爬滚打于市井,自然捕捉到了夫妻二人脸上,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对这二人颇有好感,连忙开口解释:非我多事。我行医数年,自认有些本事,今日,难得遇到,合我眼缘之人,由此一问。 齐王安抚似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答道:原来如此。是我多年前不慎,从马上摔下所伤。寻医问药无数,都再难见好。若小师傅有办法,在下,不甚感激。只是,若不成,小师傅也不必强求。 张如澈微微一礼:夫君的腿伤,是旧疾。我夫妇二人。虽已能以平常心待之。可,小师傅,你若能让夫君少受些罪,妇人深谢大恩。 难症?很多厉害大夫都没治好?! 安觉顿时干劲十足!边撸起袖子,边指着身旁石头说道:您请坐! 听闻此言,夫妇二人对望一眼本是兴致所至,觉得小孩有趣,逗他一逗,看他这架势,很有成算? 自己的腿,多年难医,连那周龄岐都束手无策。常元恪对这个年岁尚浅的孩子,并不抱什么希望。 只是,见他小脸通红,双目放光,活像一只见了鱼的猫实在不忍扫他的兴,死马当作活马医,索性让他看去。 思及此处,随从摆好小凳,常元恪撩起衣衫,一副乖乖看诊的样子。 只见,安觉的双手在衣角处蹭蹭,便算擦过,继而凑近,摸上了常元恪的腿骨。 管家见状,不觉皱眉总觉这人有江湖骗子的气质! 你受过箭伤?两箭对吧? 明明是疑问句,安觉语气笃定。 常元恪一愣:是。小师傅认得箭伤? 在这大燕腹地,承平已久,能认得箭伤,倒是难得。 前些年,我去过北边,云州一带,箭伤多了去。安觉不以为意。 一箭穿经错骨,一箭伤及血肉。这第二箭,好说,这第一箭,才是造成不良于行的关键! 安觉沉吟片刻:看这恢复程度,五年往上了。 对!小师傅可有办法?张如澈忍不住言语。她本不报什么希望,可安觉言之有物,令她的心思活络起来。 安觉双手来回按、摸;又问了当年的治疗方法;这些年的病痛表征;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脸都缩成一团。 良久,他才别别扭扭开口:你们没有好大夫吗? 齐王心下咯噔一声,忙追问:小师傅有办法? 没有。 安觉吐出一句:现在没有。 那这是何意?张如澈急急道。 安觉又拉过齐王手腕,搭在脉上。最后,又于伤退处敲、按、摸了一遍,肯定开口:若你受伤之时,便遇到我,或是,寻到其他厉害大夫,那自然可救! 但现在,这些年下来,骨骼经脉都长死了,便再没救了。 晴天霹雳! 常元恪心口发慌,身上发冷。四周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安觉只顾着看腿,自顾自说下去:这一箭,的确险得很!直接挫断了胫骨和经脉,但,手熟的医者,当然可做到续经接骨,针灸复位。 这不易,但起码,以我的医术道行,可以试试,把握还是有的。 我行医不过小十载,且是野路子出身。定有名医,比我强多了。我都可以,那他们,也必可以。续经接骨后,只要再慢慢养着。也许阴雨天、年老后,会痛。但,怎么都不至于跛行。 看二位也不像贫穷人家,你们怎么找了个庸医来治? 也不知,是那个庸医下的手。不懂装懂!这将连接彻底打断,再定位长死,就彻底断绝了后续复位的可能。现在只有回天无力! 你说也怪!这位置选得还不错,顺箭势而为,后遗症不多。 若不是我这个圣手,寻常大夫说不得会以为本就如此。 他这误打误撞的。若我不知情况,说不得还要赞他一句。 诶,世道不古啊!什么庸医都能骗名骗誉,白白耽误了病人!没把握,就直言让贤啊。 安觉咕咕叨叨,专心致志。恍然未觉常、张夫妇那难看的脸色。 他起身收手时,还安慰了几句。 你也别难过,毕竟高手难得。你这腿上处理的,怎么说呢,除了没给你接回去,其实已经很好了。 说来奇怪,自然很难长成这样啊。位置长得这么巧,这么合适,能做得了这种恢复的人,不应该不会复位啊,奇怪奇怪! 安觉自顾自地疑惑,抬眼方才看到,那人一张俊脸惨白如鬼。 诶,你没事吧? 夫君。 张如澈的声音全是担忧。 良久,常元恪缓缓道:多谢小师傅,在下有事,先告辞了。这点心意,请您收下。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安觉。 常元恪听罢,再表谢意,随即示意管家递上一个荷包,便不再言语,回身而去。 只留安觉一人满脸疑惑,感叹道:世间之大,什么怪事都有! 如今,他听得马沃一言,再全盘捋过一遍,瞬间明悟! 哪是什么怪事!明明是有人专门,要那男子一条腿! 接着再想,那荷包里的金子,不会是买我命的钱吧? 自己戳破了这陈年秘密,不会被灭口吧! 当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昨日,那夫妻看上去非富即贵,他们的仇人,也应不是寻常! 自己只是随手看个病,并非有意啊! 这大兴城是非之地,自己快快溜之大吉罢! 月至中天,齐王府一片安静。 齐王定定地看着手上的擦伤那些是昨日他发怒的印记,心中波澜难平。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这么多年的怨恨又算什么? 常正则该死!她常羲和更该死! 那周龄岐是什么人?快死的人都能拉回半条命! 自己也是蠢!周龄岐做了那么多年,常羲和的狗,连医者仁心都不要了!自己却傻乎乎信他!常羲和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又怎会白白就自己? 自己被蒙在鼓中这么多年!自己傻乎乎地感激了这么多年! 当年,自己为民生计,为大燕谋,意气风发,只身犯险。 结果呢? 换来了一条伤腿,喂饱了一对豺狼! 他一辈子不知真相,也罢了。 可如今,既知晓了前因后果,若就此看着,她常羲和顺风顺水,对她俯首陈臣,他怎么甘心! 不愧是晋国公主,够狠! 常羲和,你该死。 ----------------------- 作者有话说:大经:现实中《礼记》、《左传》,本文架空,所以不表。 中正:九品中正制,实际中正官都从世家大族中选定,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第54章 昭宁三年深秋, 枝头上只剩最后两三片枯黄叶子在垂死挣扎,不愿飘落。 除了春闱放榜、受官那几日,还有些波澜, 其余日子,似乎平淡到不值得史书记叙。 安仁坊,吴王府内,正院书房正隐隐透出光来。 她知道了。 吴王的脸黑如锅底,手指不断叩击着木质桌面,每一声都预示着他的烦躁不安。 怎会?! 什么时候?! 第77章 不是说手脚干净, 不易察觉吗?! 广阳郡王手一抖, 茶水晃出来半杯。 这些年,容华的威严, 愈加深重。 明处,朝野顺服;暗处, 扶光窥伺。 她,已然不是数年前, 那位猝然丧父、寄人篱下的小公主了。 且,自楚国敏仪公主和亲后,容华的心性愈加冷酷。她将扶胥, 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教养, 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他们的行为,与虎口拔牙无异。 常茂吉甚是看不上这位表弟的慌张样子, 没好气道:像什么样子!自己先乱了阵脚。姑母是豪爽利落的性子,宋国公主之名也是响当当的。这些, 你怎半分都没学到? 常茂吉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吴王府如今,危如累卵。走错一步, 便是万劫不复。 只能拉拢身边人,以求自保。 思及此,他继续向广阳郡王施压:章予白,毕竟是一路跟着容华的人。心狠、手黑、眼睛尖。 本来,握瑜,因敏仪的事去了北边。章予白难免有所疏漏。 可如今,握瑜回来了。 至于如何发现的。也许是扶光?也许是周龄岐? 听闻,前些日子,陛下,贪吃柿饼,闹了胃肠。也许,歪打正着,让我们露了马脚。 我早说过!寻常太医诊不出来,周龄岐未必!广阳郡王,房哲,急急道。 现在关键是,他们是否有证据?常茂吉并不欲与争执,换了话头。 扶光之言,不做明证。这是容华她自己定下的铁则。除非有人证、物证,否则皇亲之罪,谁敢擅定? 听到此处,房哲也定下神来。 人证,定是没有。解决的很干净,人早自尽了。 房哲接话:至于物证。应该也是没有什么实证,不足以定罪。否则,你我还能在这里?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定要想法子才是!房哲拍案而起,急急道:这位晋国公主的性子,你我不是不清楚!她若是能轻轻放下,那真是见了鬼! 现在,我等犹如屠刀悬颈,只能搏一搏,许有另一番天地。吴王见火候到了,微微一笑。 有趣的是,前些日子,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拜了我们的山头。 谁?生死存亡之时,任何助力都是生机,房哲忙问道。 常元恪。 听到这个名字,如平地闻惊雷。 房哲直接起身,身躯前倾:他?!他不是早就........ 不是,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是,他怎么知道的? 常茂吉示意房哲坐下,为他添满茶后,啧啧嘴:齐王嘛,总是有些家底的。 日前,是常元恪主动登我吴王府门的。 也是他,先透了容华已知扶胥中毒这个消息。 我想方设法核实,发现果真如此。吴王微眯着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位堂弟的样子。 同样的位置。常元恪,就站在如今房哲所在之处。 阴影将他的身躯笼罩,上挑的眼尾全是讥讽。 他阴阳道:吴王府果真不同凡响,令人刮目相看。 不是不飞,一飞冲天。不是不鸣,一鸣惊人。说得便是你吧,堂兄。 如同,当嘴给这位晋国公主塞了一把黄连,令她有苦说不出。 精彩,精彩。 稀稀落落的掌声,如同一个个巴掌,打在常茂吉脸上。 常茂吉死死盯着他:要什么,直说吧。 堂兄,你误会了。齐王笑得疯狂:我给你送礼来了。 你我所求一致,或者说我之所求,正是君之云梯。齐王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 我要她的命! 常吉茂闭目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齐王近来得知,他那条腿,是容华亲自下令废的。当年齐王府势大,却被一条腿彻底断了念想。容华耍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甘心?这才找上了我们。 她? 房哲眉毛一挑,又站了起来,他自觉,今晚他其实并不需要那张胡椅,不是先太子? 据说,原本还有救,是容华亲下死命令,周龄岐执行的。 呵。 房哲嗤笑一声,眼底轻蔑一闪,我还道章予白他们,已是她的好狗,没想到周龄岐也不遑多让,指哪咬哪。 风凉话先收着。常吉茂看了他一眼,成事后你爱怎么说都行。否则就是死鸭子嘴硬。 房哲不以为意,只又坐下语调散漫:齐王怎么说?权善青父子尚在朝中,勉强还算能用。但,京兆张家有把握说服吗?朝中我等无兵无将,手上空空,只怕行不得远。 张家一向滑头,从张凌那一辈起便是和稀泥。常吉茂冷哼一声,常元恪话里话外,分明不愿牵扯他那岳丈家。 呵。还是个长情的。 房哲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 既如此,那就麻烦了。 房哲叩指如鼓,缓缓分析,有扶光在,咱们越多动作,她越可能察觉。一旦走漏风声,连借口都别想编圆。 眼下局势,能用之人少之又少。房哲道,世家里,京兆张家犹犹豫豫,薛、陈、窦是容华羽翼,韦氏向来不沾此等事,吴郡张家早就断尾求生,卢家彻底完了。 难不成就凭吴、齐两个王府,和我房家不成? 所以,齐王的意思是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只要容华一死。 扶胥,一黄口小儿。 其他,便猢狲就散了。你真当,陈文石、窦汾,看彼此顺眼?屠、卫二人,真无嫌隙? 常吉茂声音沉了几分,望着灯影摇曳间的帷幕,一字一句:砍了她。 什么时候? 冬至。他缓缓吐出四字:冬至祭典。 朝阳初升,将长乐宫照得一片暖洋洋。 容华正在用早膳,便听梦巫来禀,周怀兴请见。 从春到冬,她二人难得见面,只是,偶尔听说,他做的不错。 檀木方桌上,葱笋蒸雉与醪糟汤氤氲着热气。 周怀兴,垂首而入,脑中却一瞬翻涌: 三个月前,他不过市井无名氏,如今,却能踏进长乐宫正殿,与这位手握天下的女子,对坐早膳。 权利,果然能点石成金。 臣,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他长臂细腰,一头乌发以银簪扎起。晨曦照在他侧脸,将本就浅色的瞳孔,衬着如碎金洒下。 周怀兴伏地行礼,眼角余光掠过那公主的裙角云纹。 好久不见你,起来吧,可用早膳了?容华举箸随意。 有劳殿下挂念,臣未用早膳。 容华略微一愣,随即道:来人,添一副碗筷。周大人一起来用些? 那臣却之不恭。周怀兴面上一片坦然:谢殿下。 瓷勺轻击瓷盏的脆响荡在耳膜,周怀兴回身坐定,才觉得后背微汗她淡淡一句好久不见,令他胸腔里那颗心蓦地乱撞。 听闻你在大理寺做的不错,今后,有想去的地方吗?她突然发问,态度随意,似漫不经心。 周怀兴起身叩首,不敢有丝毫含糊:臣想往殿下需要之处。殿下之命,即臣之路。 闻此,容华突然笑了。 一时无言。她的目光抚过周怀兴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一直深入,直到探进这好皮囊下生生不息,奔涌翻腾的欲望。 他像一只在狩猎的肉食动物。原始的血性、不休的欲念,是最锋利的牙刀。 好。侍御史。起来,继续用膳吧。 周怀兴抬头,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不喜欢那双眼睛。 因为它好像看透了自己。 如一条阴暗处的蛇,被第一次扯到阳光下。这令他感到不习惯、不安全。 他垂眸,再次谢恩:谢殿下。 《燕书》有载:昭宁三年,冬至日,大祀,晋国祭神州于北郊。 卯时刚过,观礼台上已有人声。 本朝第一次大祀之礼,可惜陛下未能成行。 今冬大寒,此,也是为陛下龙体计。况且此番祭典本就从简,九礼之中仅取必要四礼迎神、献爵、辞神、饮福散胙而已。一献之仪,亦由长公主殿下亲自担纲,仪制虽简,诚意不减。 第78章 说来,这郊坛许久未启了吧?上一次,怕还是嘉德年间的事。 是啊。 言谈间,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停住,风止天晴。这祭祀之地,外观简朴却巍峨庄严。 北郊祭坛自大燕立国有之,后历朝历代不断修缮。其主体由三部分构成祭坛居中;南建神宫,内设神位;北为献礼、观礼所在。参祭者自北而来,一路向南,最后于神宫参拜。初献官于东;捧帛者于西,两侧分立。 日光渐移,宗亲重臣陆陆续续到位,吉时将至,典礼将启。 常茂吉在人群中,与常元恪眼神相交。后者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常茂吉耳边,回响起常元恪的话语:平素若潜入皇宫,人多眼杂,变数风险太大。再说,容华身边高手众多,单一位流风,就极难对付。短时间内,我们难以养出身手高于他的杀手。 此次祭典,只有神宫,便于藏人。且,容华做为献官,必会亲至神宫,四拜送神。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你来选人,届时我会设法布置,刀斧手会全部藏于神位之后。 公主祭拜,闲人回避,成败在此一举。 祭典之前,神宫必会被彻底排查,你如何送人进去?常茂吉疑惑道。 堂兄,何必事事追根究底? 常元恪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令他感到讨厌。 诶 思绪被这一轻声打断。常茂吉的后背刹那全湿,定下神来,才发现是广阳郡王房哲。 怎么样? 房哲压低声音,转着眼珠,颇有些眼观六路的意思。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已至此,你我且安天命。 恢弘的鼓乐之声,仿若从天边而来。 奏乐以迎神,乐属阳,又意为迎神於阳。 乐奏半时,神其来格,行四拜礼迎神。 祭典开始,众人肃然,宗亲分列,重臣成行。 容华立于人前,一身朝服其玄色为底,金线密织龙纹,尾拖凤羽,祥云环绕;头戴冠冕宝珠含光,凤钗欲飞。 拜兴 她面容虔诚,双手合十,祈国运昌隆。 拜兴 她神色专注,躬身跪拜,求民生安康。 拜兴 她封心断情,雷霆手段,斩拦路宵小。 拜兴 她举目遥望,无喜无悲,定一世乾坤。 随着平身的唱和,四拜结束,《顺和》歌毕。 在《肃和》唱词中,容华稳稳当当的献上爵帛,又踩着《太和》之歌,一步步走向神宫。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冷得发颤,只想典礼快些结束。 晨曦为她引路;她的臣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神宫。 ----------------------- 作者有话说:1 侍御史:御史的一种,御史大夫之下,可弹劾非法。 2 《燕书》原版来源:《旧唐书礼仪志》: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祗、神州及宗庙为大祀。孟冬,祭神州于北郊。 3 唱词来源:《唐祭方丘乐章》迎神用顺和,皇帝行用太和,登歌奠玉帛用肃和,迎俎用雍和,酌献饮福用寿和,送文舞出、迎武舞入用舒和,武舞用凯安,送神用顺和顺和词同夏至方丘太和、寿和、凯安词同一作用。 第55章 容华于神宫门槛前停步, 微风浮动她冠冕上的串珠,发出隐约的、令人烦躁的轻响。 不对,总感觉哪里出了纰漏。 这是一种直觉犹如正在吃草的羚羊骤然抬头, 环顾四望。本能告诉它,草丛中,隐没着危险,可它看不见。 这种感觉,曾在崤山宫变的前夜,出现过。 这种感觉, 令容华烦躁。 梦巫、琳琅, 本皆落后于容华半个身位,见她踯躅不前, 不由想关切问询。 容华在心中,快速回想着, 最近所有发生的事,试图寻找出这不安的来源。 吴王能查到, 她已知晓扶胥中毒的真相,是她授意的,是顺水推舟, 放出来的消息。 她早知吴王等人有异心。可, 她没有能拿上台面的证据扶光之言不做明证,是她自己定下的。 因法律必须客观地、符合逻辑地遵循证据, 疑罪从无是有自身意义的。 否则,待她百年之后, 怎能保证,扶光这把刀,不会反手捅向缔造它的常燕王朝? 人心难测, 欲壑难填。 若有朝一日,主少国疑,扶光主事人权柄过大,单凭一家之言,便可随意排除异己、蒙蔽视听、祸乱朝纲。 故而,在人证已死,物证难寻的情况下,她无法以毒害君主这一条,定罪发难。 而她,亦没有慢慢寻个错处、打压这群人的耐心。窦明濯说得对大燕,内斗够久了。 因此,她需要一个更完美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所以,她选择告诉吴王:我知道了。 希望以此,利用他们对她可能进行报复的恐惧,诱其自乱阵脚,犯下新错。 而这一次,她必会紧紧揪住他们的尾巴。 据扶光明部鸣梭回报:一开始,鱼儿的确咬钩了。 吴王与广阳郡王等人走动频繁,自家皇庄中也少了些人,也在联络一些朝臣。 然后呢? 没有了。 有头无尾,有始无终。 难不成他们就这样放弃?决定束手就擒? 太过诡异。她一定遗漏了什么! 难道,有人在暗处,帮吴王 常茂吉等人所为,是明修栈道。 那,谁在暗度陈仓?! 饮福受胙,奏乐 《雍和》歌声排山倒海地从四方涌来: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 殿下? 见容华迟迟没有动作,梦巫和琳琅对视一眼,只得轻声提醒:殿下,该进神宫了。 容华骤然回神,长眉微蹙,生生压下心中不适,抬腿走进宫室,跪在蒲团软垫之上。 &献官至,跪饮福酒,受福胙,俯伏兴 平身,复位 容华直起腰来,注视着神位。 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捧胙出,众官再拜 一位身高不过五尺,粗腰含胸,宽脸方颌,着礼官服饰的人,手托木盘,上盖红布,缓步向她走来。 容华本就正警觉着。此刻,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瞬间,与那男子四目相对。 跑! 这礼官有问题! 快站起来!跑! 刹那间,容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她嘶吼! 汗毛炸起,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颤栗,她的耳中蜂鸣一片。 几乎同一时间,一柄斧头,从翻滚洒落的酒蔬肉食下,横空出世 手柄如婴儿臂粗,刀刃在晨曦下,银光一道。 仿佛,是一个信号放置神位的木案被翻起。 那一瞬间,仿佛有很多人,又仿佛,只有一个。 银光铁刃自四面八方压来,溺毙之感包围了容华。 全部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只见,容华来不及起身,直接就地,顺势向侧后,翻滚去两圈。手,也顺势拽上了身下的蒲团。 她的后腰磕在了门槛上,冠冕随之掉落。 咚! 沉闷的声音,是斧刃因过于用力的挥舞,嵌合进了木头,木茬纷飞。 容华深知此刻还不能放松,她单手撑地,稳住身子,右手将软垫抡圆,回身一挡。将如影随形的攻势,借力卷偏。下一次攻击,迎面而来,她只得下意识,举臂格挡。 嘭! 那大汉斧子脱手,整个人被踢翻。 流风及时赶来,将容华死死护在身后。 容华顺着惯性,向侧方摔去。 她只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的身体。耳边是琳琅与梦巫,断断续续、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 殿下! 殿下!殿下受伤了! 心跳如鼓;眼前景象花成一片;左臂一阵麻木,有些烧,又有些凉。 容华只下意识回答:我没事。 章予白、范宣亮等率部急忙围拢而来,将容华护在中央。 在玄羽卫的镇压下,一盏茶不到,便将刺客拿下。 彼时,祭坛以北的人群,略有骚动,不时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 原因无他容华在神宫的时间,长得异常。 第79章 在房哲的眼睛,第三次看向常元恪与常茂吉后,被吴王瞪了一眼,他悻悻地收回目光。 一位笑眯眯地,遥望祭坛,似乎那是个什么从未见过的珍奇玩意;一位半垂着眼,盯着脚前的一亩三分地发愣。他二人的表情几乎就没有变过,好像只有他一人,在上蹿下跳,沉不住气。 这是什么情况? 房哲被身边人唤回注意,开口的,正是他亲弟,房岸。 我怎么知晓! 房哲心虚,便没好气道。 他所谋之事,不止这位亲弟弟不知,他的母亲,宋国大长公主,亦毫无觉察。只是奇怪,自己儿子,何时同吴王,走那样近了。 紫袍重臣们也个个不知所以,许毅微微向□□身子,嘴唇几乎不动:田老弟,你看这。 田维只是微微摇头,眉头皱得,可以夹死飞虫。 奉,晋国长公主殿下之令!封锁祭坛神宫!任何人不得擅动!擅动者,就地格杀! 范宣亮粗旷的嗓音响彻整个祭坛,石破天惊。 甲兵以极快、极规整的速度,鱼贯而入,分割了在场所有人。 防卫,彻底被玄羽卫接管,出口被死死封锁。 若从高空俯瞰,整个北郊,如被一张大网罩住。 空气愈发粘稠。白刃就离自己,不过尺寸之间,仿佛一瞬间,气温骤降,嘴皮子都要被冻住。 整个祭坛会场,只有不知何时又起的风声。 常元恪闭目长叹,心中只有四个字:功亏一篑! 玄羽卫突然控场,这足以说明容华遇险。可,若容华彻底失去决策能力,昏死过去,范宣亮等只是临时控场,那等了这些时候,必要有人来寻求宗亲,拿个主意。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找皇室,那容华的心腹,田维、陈文石等皆在此,也应该与他们通个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说明一件事容华还清醒地活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想法,祭坛尽头,有人并肩,向群臣走来。 一位是,中等身形,脸色苍白,长着狐狸眼、悬胆鼻、招风耳的男子,着收腰窄袖的白袍,其上以黑线绣纹。另一位是,着黑袍,其上绣银纹,身高五尺出头的女子,她面目平常,平常到难以记忆,可气场锐利,亦是沉着脸。 二人身后,是黑甲玄羽、绛色扶光。 这是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扶光只做暗处的活计。 一般见到绛红色衣衫,基本等于见到阎王。 扶光直属容华,神出鬼没。他们的粮饷,也不从户部走账。因此,其有多少人、在做什么,都是未知。惟一知晓得是,其建立于永安年间,穆景帝默许,又于嘉德年间改制,现分二部,有四司三卫。 扶光,本质上,是一个自洽的、运转良好的容华的私兵。 即使是常元恪,也是第一次,正面,与章予白和握瑜接触。 不多时,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章予白和握瑜,停在了吴、齐两位王爷面前。 两位,请吧。 这几乎是一个讯号,黑红两色分散开来,融进人群,不多时,又先后带走几位,房家兄弟亦在其中。 大家都忙,也都讲个脸面,走吧。 见二人谁都不动,章予白补充道。 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鲁王世子出来说了一句。 若要带走两位一品亲王,二位,可有旨意? 世子殿下所言不错。两位亲王身份尊贵,总要有个说法。 见已有人开口,张昌林便也问了一句。他毕竟是张如澈的堂兄,与齐王府连着姻亲。 小世子,你跟着淌这趟混水,家里大人知晓吗? 握瑜本就忍得辛苦,此刻耐心告罄。她主事扶光暗部,主刺杀、渗透、追缉,容华受伤,她难辞其咎。 走! 说罢,也没管章予白,直接挥手,示意拿人。 你! 鲁王世子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人按住。 常茂吉一甩袖子:想押本王,你们还不够格。本王自己走,我倒要看看,容华,她玩什么花样! 辞神奏乐 祭祀事死如事生,直到送神完毕,才算告一段落。 骤然响起的唱和,令所有人都感到不真实和怪诞。 随着 拜兴的声音,众人四拜起身。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 《顺和》唱毕。 琳琅行至人前,先行一礼:诸位大人受惊了。今有贼人,于神宫暗藏,欲伤殿下。幸得诸神庇佑,一切无恙。仪典既成,诸位可自行离去。 女官留步。 陈文石适时开口:殿下可还安好? 殿下一切安康。琳琅回了一礼,说罢,向神宫而去。 大兴城,麟德殿内。暖炉不熄,整个殿宇温暖如春。 扶胥有些困乏,一只手杵着脸颊,心不在焉祭典,多好玩的事情,他也想去! 陛下。功课可做完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扶胥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脊背。 窦先生,你怎的不同阿姊一起去? 扶胥答非所问,心中腹诽:自今年春天起,这人便天天跟着自己。明明以前也不这样,去跟阿姊才是正理啊。教孩子读书有什么好玩的。 窦明濯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禁好气又好笑:臣,正是在恪守己职,为殿下分忧。 哼。 扶胥不去看他,将头转向另一侧。 长公主殿下也是关心陛下龙体。今岁不比往年,天冷得厉害。北郊风大,神宫又不防寒,陛下若再病了,可怎么好? 知道啦。扶胥嘟囔道:周龄岐每天拿苦药汤子灌我。 那正是为了,不再继续灌您苦药汤子。窦明濯一本正经,抬手将放着糖脆饼的盘子端走,不顾扶胥不满的瞪视,手指案上:周书第六,洪范。 扶胥深呼吸三次,以念经一般的语调读着: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外边似乎有声音? 扶胥眼珠一转,眼看就要放下书册。 闻外间脚步杂乱,隐有人声,窦明濯道:陛下继续,臣替陛下去。 说着,将书一把立起,手指随意敲了两下桌面,才抬步离去。 发生何事? 窦明濯见,麟德殿前,玄羽卫兵士增多,甚觉不妙。 钱奔双手抱拳:窦大人,殿下于神宫遇袭。虽,主犯应已伏法,范将军传令,为以防万一,麟德殿,加强戒备。 ----------------------- 作者有话说:1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唐祭神州乐章】 2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唐祭太社乐章】 3 钱奔:并不是新人物,嘉德年间就出场啦,是前文公主府护卫。 4 《洪范》是《尚书》,周书篇。虽本文架空,但我真的没有编经典的能力,只能借鉴。洪是大,范是法。洪范就是大法,近似于国家宪法。《洪范》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 小可爱们冒个泡,评论区勾搭我!!感觉在单机呜呜呜!虽然我咕咕我活该,但呜呜呜,快来爱我呀!!! 第56章 今日的宋国大长公主府, 仿佛被一片阴云笼罩,多了几分无缘故的压抑。尤其大长公主所居主院,人人皆垂头丧气, 暗哑无语,生怕多一句嘴便惹来祸事。 什么?! 尖锐的声音,如石子划过瓷器表面,令人忍不住想去捂耳朵。 只见,一位满身绫罗,尽态极妍, 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颤抖着问:你说,两位公子皆被下了大狱? 这美貌少妇, 是房家二公子房岸,的心尖尖。 她虽是下九流出身, 可自诩,卖艺不卖身, 曾有一个花名晚娘。她与房岸之间的故事,若写进话本,也当得起一个可歌可泣。 他二人, 于酒肆中相遇。走的, 是那情比金坚的路子。 曾经,房岸为娶她过门, 与自己的亲娘宋国大长公主,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出走、逃婚, 一样不落。后来,甚至放出话去,称此生非晚娘不娶。 宋国大长公主被逼得没了办法, 又因房岸是幼子,为娘的便心软松口,答允晚娘,以侧室入府。 第80章 姨娘莫慌,公子是去参加冬至祭礼的,怎会好好的下了牢狱?许是,其中误会,这丫头听差了。 开口的,是晚娘身边的丫头,名唤夏桃,自晚娘入府便跟着。此时,正轻拍着晚娘肩膀,安抚着她。 夏桃深知,晚娘并不是遇事撑得起来的性子,便厉色向来报信的婢子道:你从何处听来的?莫不是胡诹的? 这等大事,婢子不敢胡言! 是膳房的小春。他在给大长公主殿下送粥时,在门外,听得真真的! 这小丫头不过二八年华,只因看晚娘这边得主君欢心,势头如烈火烹油,故而,一直有心讨好。且,这件事与晚姨娘切身相关,便听了一耳朵,匆匆来报。 那,怎并未听府中传开?夏桃严肃问道。 大长公主和驸马爷皆下了封口令,我也是挂心着姨娘,冒险来回话的。 夏桃不觉皱眉。她是公主府中的家生子,对自家这位公主的性子很是清楚。 当家的这位,宋国大长公主,是两朝天子的亲妹;是当今陛下和晋国公主殿下的亲姑姑。 依夏桃自己母亲的说法,这位宋国公主是个外粗内细的人。年轻时,虽有些骄纵,可在大事上从不越线。性子刚硬,一辈子将老驸马爷管的严严的。 宋国公主府,能历经数次宫变而不倒,多是这位的功劳。 在其治下,两位公子虽不说多出息,可也不是那惹事的人。尤其是自家二公子,不承袭爵位,领着闲差,只醉心玩乐,不问政事。怎会好好的下了大牢? 夏桃心中百转千回,可面上不显,只道:大长公主殿下平素最恨多嘴多舌之人。若知晓,你不但听了一耳朵不该听的话,还违令传扬出来,要你一条命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你记挂我家姨娘,冒死来报,姨娘心中感激,很是领情。只是,我好心提醒,为了自己性命,你莫再同他人说起,就当不知道。你可懂? 懂得。 那丫头年纪小,仔细听夏桃如此说后,明白其中厉害,也是后怕,忙点头应下。 待那丫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目力所及,晚娘一把捉住夏桃的手,带着颤音开口:夏桃,怎生是好? 姨娘莫慌,待婢子去打问一下,看看殿下的车架,现是否入宫。若是,怕就是真出大事了。 怎会这样,夫君一向是不掺和杂事的啊! 许是,大公子做了什么?二公子只是被牵连了。有大长公主殿下在,公子会没事的。夏桃安慰道。 咱们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姑。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公子应不会受什么大罪。 类似这小院中的骚动,不只这一处。 相同的景象,例如,在齐王府、吴王府、张府,比比皆是。各位王妃、王爷、公主、朝臣、宗妇,或是回娘家,探问求援;或是备车,入宫求见。 一时间,东北面几个坊间的青石路上,有些另类的热闹。 奉容华之命,此次冬日祭祀从简。故而,并未兴师动众,人人亲临。 如,宋国大长公主之流,只知其然,不只其所以然。 他们心中虽又惊又奇,却并不如何慌乱担心一个简办的祭典而已,应发生不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最不济,看在长辈的面子,容华,总会轻轻放下。 可谁知,人到了宫门,还没见到容华,被琳琅的话,三魂吓掉俩。 诸位请回吧。 早些时候,殿下于神宫遇袭。虽护卫及时,并无损伤,可也是一场惊吓。 诸位的公子、夫君牵涉其中,现皆被羁押。兹事体大,三司会审,扶光参审。 琳琅将话带到后,行礼告退,折返回殿内。将一张张白如死灰的脸,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京兆张家大宅,张如澈跪在堂前,死死抓住一位老人的衣袍。 祖母!澈儿求您了!救救他好不好?我们张家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如澈早已哭花了妆,泪水止也止不住。 澈儿,你先起来。我们一家人一起想想办法。 张如澈的母亲,萧氏,也在一旁,为女儿担忧焦心,眼眶泛红。 祖父若还在世,他老人家,也定不会袖手旁观啊!张如澈哭得太厉害,断断续续才说完一整句话。 娘萧氏转身望向婆母:您看,这 坐在堂上的老妇人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 她对着萧氏道:你姨母,是陈家的老太君。想必,你也去登过门了。陈家,是怎么同你说的? 他陈家都管不了的事,我张家,就能管吗? 萧氏骤然愣住,耳边响起自己姨母的话 孩子,你我是血亲。今日,我便多说几句,同你交个底。你家姑爷,犯得是谋反弑君之罪。晋国殿下,我虽托大,唤她一句外孙。可,这是国事,又怎能论家理?况且,我听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这其中勾连甚深,并非是一桩简单的谋逆案。容华公主,自幼就是个有决断的。照她的性子,这事,就算我家姑娘她的亲母后,回魂,亲自去说,怕也救不了。 张老太君见萧氏语塞的样子,心中了然,便继续道:澈儿这门亲事,一开始,我就是不愿意的。若你祖父在世,他也未必会许。 我张家,如今在这大兴城是有尺寸之地,可这般景象,也是一代代张家人,呕心沥血、如履薄冰,小心经营而来的。持身中立的祖训,你们都忘了? 世族经营百年,稍有不慎,也可一夜倾覆。并州卢家的事,历历在目。还不够教训吗? 澈儿。 不要记恨你的两位叔伯,他们对你避而不见,是因不知如何见你。 因为,他们身上,担着我张家几百口的性命,担着这百年大族的兴衰。如今,你叔叔好不容易做出些成绩,眼看半只脚,都迈进了工部;你二哥寻个外放,历练几年,也是一片坦途。 这浑水,我张家,不能蹚! 老妇人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澈儿,忘了他。 你是我张家的女儿。张家在,你就有一席之地。该舍便舍,一个王妃之位而已,一个男人罢了。 你大伯,今日已递上了折子。我张家女儿,与他齐王和离!至于他自己在外边闯下的祸事,澈儿你一概不知。 听闻此言,张如澈骤然挣脱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她看着自己祖母道:不为什么王妃之位,不为什么富贵荣华。我心悦他!我为他争,只因,他曾诚心待我,为我争过!只因,人人都在指责我不能生育,让他休妻、纳妾时,他的一句如澈我妻,不由尔等妄议。只这一句话,他就值得! 这位从未忤逆过长辈的女子坚定道:此等釜底抽薪之事,我绝不做!我不和离! 只见,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抹去眼泪,一字一顿:祖母,若活着,皆如您们这般,算得失、计利弊,没有一个为之豁出去的人,又有何意趣?! 澈儿! 萧氏急急站起,向张老太君拜道:母亲!澈儿急糊涂了,她是与王爷感情甚笃,关心则乱。 张如澈郑重拜了三拜:母亲,女儿不孝,我不能牵累张家,但亦不能弃他而去。 有很多内情,不足道也,他心里太苦了。 说罢,起身离去。只留下萧氏在身后急急喊着。 天牢內,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鼻腔中炸开,令人头脑发胀。 这几日,一个个鲜活的人押进去,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拖出来。 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人,正将自己窝在一把摇椅上,长腿交叠舒展。许是皮肤太过白皙的缘故,一根青色血管隐隐现于他的太阳穴、没于下颌骨。 四周环绕着谩骂、嘶吼声,他在闭目小憩,呼吸平稳悠长。 周大人?周大人? 一小吏蹑手蹑脚接近周怀兴,轻声唤道。 他是真服了这位阎王! 这三日,无论嘴上多么硬气的人,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一个回合。 例如,左岭昆。 这位左大人出身行伍,后,官至礼部侍郎,齐王旧交。号称是刀剑场上、死人堆里活出来的老将。被捉进来时,大声呼喊己身功绩,等闲刑法,根本不放在眼中。 那日,正好轮他当值,左岭昆正在叫骂。 呵!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老子上战场的时候,怕是,你还光屁股满街跑呢!老子什么没见过! 第81章 左岭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看!没有老子这满胸、满背的伤,哪轮得着你这畜生,今日在此,耀武扬威? 他们软硬皆施,得到的不过是哈哈大笑,或是鄙视怒骂。 在左岭昆大声喝道:用力抽啊!这点劲,狗食吃少了? 你们这不行,爷爷那会都是口子上浇烈酒,那才叫个痛快! 一阵鼓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火把下,一双桃花眼似乎含着水光。 左大人居然有这般功绩,令周某感动万分。 他如软骨动物一般,靠在墙边:我的大人呀,感谢,周某感激,你是真正的钢筋铁骨。 这样才好。周怀兴粲然一笑:我想了些好玩的玩意,幸而遇到了左大人这种意志坚强之人,才有机会一试。 接着,他如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签筒来。 摇了摇手中的签筒:这每一支签,代表一种玩法。一共十支。啧,在下不才,也暂且只想了这些,后续再补。 比如这支请君入瓮,去大鼎一口,将人煮之; 这支宿囚,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 这支恶狗扑食,涂饵料于囚,令其与恶犬共处一室。。。。。。 周怀兴就这样,如数家珍地列了九种,直到最后一个母子情深。 其实,在下很希望左大人能抽到这只。 这样,您就可以好吃好喝,不受皮肉之苦,和在下一起看戏了! 听闻,您有一女儿,她刚刚生育,外孙不过满月? 不对,在下记岔了,是一岁! 那就更有趣了!一岁的孩子,该会说话了。 取铁板一块,置于方寸之地,炭火烘烤之。我们就看看,是母亲将孩子做踏脚之用?还是,自身宁受炮烙也要救子? 这一岁小儿,又会如何呢?求母亲救自己吗? 说到此处,只见那男子状如疯魔,大笑鼓掌,几乎笑出泪来。 他的眼中亮晶晶的:我真的,很期待。 期待,是否真的有母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 左岭昆目眦欲裂,直接被气晕过去。 呵。 周怀兴顿感扫兴,挥挥手道:快叫醒,千金难买寸光阴。 一盆凉水下来,左岭昆仿若再次被拉回地狱。 只听,那恶鬼笑嘻嘻的说:左大人,抽签吧。 那小吏正在走神,耳边突然一句诶,将他吓得后背瞬间湿透。 你叫醒我,就为了让我看你发呆?周怀兴揉着眉心,没好气道。 大,大人,这是供状,都招了。 周怀兴兴致不高,只是嗯了一声。 他似乎还在半睡半醒间,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起身便走。 大人,这是? 回府,更衣沐浴去。 风吹动白果树,一阵好听的沙沙声,长乐宫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阿姊!阿姊你怎么样了? 扶胥如箭一般冲了进来,本欲直接扑到容华身边,却琳琅拦住。 这三日,容华略有些发热,便一直让人拦着,不肯见扶胥,直到今日才好些。 待他定神一看,容华纤细洁白的小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狰狞地爬在上边。本来外翻的皮肉,被强行合在一处,缝隙中不时地渗着血。那双,平日常摸他发顶,并故意将发髻弄乱的手掌上,尽是擦伤,一道道细细的口子,是摁在飞溅的木茬上,留下的印记。 周龄岐刚刚为容华换完药。 当时不觉,可缓下来后,伤处火辣辣的疼。 扶胥一时呆住,不知如何言语,眼泪却如开闸放水一般,止也止不住容华长他十五岁。自他在襁褓中,就得容华庇佑。七岁时,生母薨逝,此后,更是日日在容华身边。 容华于他,是皇姐,亦如父、如母。 没事的,皮外伤。 容华一把搂过他,另一只手,一边擦着他的鼻涕和眼泪,一边逗他:花猫,花猫,大花猫。 谁干的?! 扶胥抽噎着,边哭边问。 我们的堂兄。容华直言。 她相信扶胥,也并不想将未来的君王,养成天真幼稚的娇花。 他们要杀我,但,没你阿姊厉害,被反杀了。 扶胥吸了吸鼻子,离开容华的怀抱,就要去找纸笔。 这又是哪一出? 容华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十分好玩,开口逗他。 我要写圣旨!诛他们九族! 听闻此言,容华愣了一瞬,随后开怀大笑。 小祖宗,你我也是他们九族之一啊。 看着扶胥有些茫然的小脸,容华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梦巫来报:殿下,周怀兴求见。 扶胥听闻有人来,赶忙整理仪容,装出小大人模样。 容华笑而不语,见他妥当后,微微直了直腰:让他进来。 周怀兴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副姐友弟恭的场面那小皇帝,就像是跟在猫妈妈身后的幼崽,乖乖依偎在公主身边,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臣,侍御史,周怀兴,拜见陛下,陛下万岁。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北郊刺杀一案,主从犯,俱已招供。这是供状,请殿下审阅。 周大人,这三天辛苦了。 容华接过来,快速翻过。 她笑着,悠悠问道:周大人,你确定,抓完了? ----------------------- 作者有话说:1所谓母子情深,来源于惨绝人寰的731母爱实验,惨绝人寰,同理心尽丧。 2请君入瓮,源于来俊臣这位大名鼎鼎的酷吏。 3宿囚,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俗称熬鹰,睡眠剥夺,语出《新唐书》 酷刑这一道,人类很有天赋。有句话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头想三天三夜折磨人的方法,一翻史书,全都有。 4. 现任皇帝的女儿一辈公主,姐妹平辈长公主,上一辈例如姑姑大长公主。出自《新唐书 卷四十六 志第三十六 百官一 吏部》:皇姑为大长公主,正一品;姊妹为长公主,女为公主,皆视一品;皇太子女为郡主,从一品;亲王女为县主,从二品。 因为擅自断药,身体状态不好,又怀疑猫猫耳朵分泌物是耳螨或细菌感染,带他去看兽医。所以昨天没更。幸好,药又吃回来了,身体状态在慢慢稳定,猫猫耳朵也没事,只是正常分泌物。今天目标万更,加油! 评论区有人吗呜呜呜呜,快来爱我啊!!!不要单机呜呜呜呜! 第57章 周怀兴半倚在榻上, 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碧玉坠,神思早已飘回数日前。 那日,容华未待他多言, 便将卷宗还给了他,唇角含笑,语气轻淡:你再好好想想。 真的查干净了,至于假的的确还有些文章可做。他喃喃自语。 思及此处,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腰, 舒展四肢。随即负手踱步, 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缓步踏进洒满阳光的庭院。 七日之后, 一封牵动三省六部、中枢与地方、甚至波及皇族诸支的卷宗,再度安静地落到了容华案前。 这份名单几近穷尽, 囊括了吴、齐两王旧部,与卢家尚存牵连的余孽;甚至连与吴郡张家往来稍密的几位地方官, 也未能幸免。甚至,淮南道军中,一时间空出两三席位, 连带兵部都叫苦连天。 至此, 此案的所有价值已被彻底榨干。而借此之名,朝堂上的异党势力也被再清一遍。 容华心满意足, 双手一拍,笑道:大善!。 昭宁四年初, 春寒料峭,一纸诏书,自长乐宫出, 震惊朝野,令百官惴惴。 这场由冬至刺杀事件引发的惊涛骇浪,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几乎席卷了整个燕常皇族。 主谋吴王常茂吉、齐王常元恪、广阳郡王房哲,及其家眷,尽数赐死。 以权家为首,牵连臣属三十余人,于正月过后斩首示众,枭首京门,震慑朝野。京兆张家亦难独善其身:长子张桓因治家无方、失察有责,罚奉三年;次子张轩,即张如澈亲父,贬发涿州。房氏一族,全数株连。 宋国大长公主受其子牵累,谪降高阳郡主,即日,被囚京郊南山别院,非令不得出。 至此,吴王、齐王两府覆灭,有关联的士族几乎尽数肃清。唯有京兆张家仰赖兄弟二人第一时间上奏请罪、划清界限,并在亲王谋逆案中积极献策供证,方得以苟延性命,勉强保全。 第82章 经此一役,朝中再无异声。 燕常皇室内,所有腰杆硬、敢说话的中青年男子,非死即流。 他们也曾求情。 宋国大长公主跪在长乐宫前一整日,执意求见。 进殿后,容华未待她开口,只问一句: 姑母,若我那日死在北郊神宫,你是会怒斥长子不忠不孝?还是,只叹一句惊险,宽宥,甚至赞扬他敢想敢做? 大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忍下一口气,哀声道: 殿下,房哲混账,罪有应得可我那幼子,房岸,实在无辜,还望殿下开恩 姑母,法理当前,我若真要一视同仁你,可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今日,你还能来求情,你已出嫁的女儿,还有你的外孙,未曾被牵连,已经是我顾念血脉亲情。 房哲行事时,都未曾思虑自己父、弟的性命。既如此,你我又何必上赶着为姓房的打算? 那日,风雪刺骨,宋国大长公主的膝盖也早已僵麻,然而,比起身上的冷意,容华眼中的冷漠更加刺骨。 年事已高的鲁老王爷也被惊动,被人抬着进了宫他是被宋国大长公主请出山,做求情说客的。他自负有面子、有分量,打定主意先易后难,本打算先去麟德殿拉拢小皇帝,再与容华徐徐图之。 可他连殿门都没摸着,便被琳琅半请半拦,径直请进了长乐宫。 陛下偶感风寒。殿下特命奴婢,在此恭候王爷。 琳琅言软身硬。面上挑不出半分不妥,可那整个人,如钉子一般,拦在老王爷面前,半步不让。鲁老王爷只得阴着脸,不情愿去了长乐宫。 他早已拟好腹稿:先晓之以情;再动之以理。若还不成,就卖他自己个面子,凭旧情恩义,说上一说。再不济,便以自己侄子,容华父皇穆景帝,宽带手足、疼爱幼妹,兄友弟恭为例,做最后一搏。 哪知他茶盏尚未捧稳,容华笑意盈盈开口: 皇伯祖身子还安好?鲁王府上下,可都平安准备过年了? 她似是闲聊家常的口气,双手捧着小暖炉,端坐榻上。 皇伯祖一生睿智,自知些水,趟不得。 这话按理轮不到我一个晚辈说。 若救不得旁人,反被溅得一身泥,未免不值。 诶。皆是宗亲。可,我那几位堂兄弟也是真糊涂! 法理在上,便是我想网开一面,也断然做不得。 若今日轻饶,明日便是人人效仿。弑君、谋逆,便也成了一念之失? 况且,人证供词俱在,周怀兴方才已呈卷着实也冤不了他们。 您当年于我姐弟有大恩。万幸,皇伯祖治家严谨,鲁王一脉门风清正,此次无人卷入其中。否则,真不知如何同您交代! 这大雪天,您进宫,可是有要紧之事? 鲁老王爷活了八十年,历经四朝不倒,容华一番话如何听不明白。 他看着眼前静坐的女子她不动如山,言出法随。她并不言辞具厉,只是眉眼低垂,一边温温柔柔地缓缓道来,一边烹茶拥裘,可就是让人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满腹言辞终成噎塞,良久,只得举杯:听闻那事,老臣担忧不已。殿下身系大燕天下,万万不可折损。 此番前来,是祝殿下安康。 阳光终于爬进了容华那双眼睛,她亦举杯回应:皇伯祖,同安。 昭宁四年的宫宴上,丝竹不断,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却没人敢真心放松。 在场诸位,都见识了这位掌政公主的铁血手腕,那真真是,顺者昌,逆者亡! 自家还是明哲保身的好。谁能没看到,就连鲁老王爷,那日出宫归府后,都闭门谢客了。 几位贵妇人倚在帷帐边,指尖轻捻着蜜渍果子,唇边笑语盈盈,实则目光各有深意。丝竹繁响,恰好掩住了她们低声交谈。 听说那位张家二姑娘,如今 嘘 一人笑着抬手掩唇,如今哪还能唤二姑娘?是,曾经的齐王妃,张如澈罢。 听说,今上曾是允她和离归家的。 是吗? 一人低声接话,眉梢微挑,我还道她是与张家彻底闹翻了。那日不是闹得大吗?除名宗谱、断发还恩,闹得满城皆知。 张家老太君终究是张家的门面,还在宫中说得上几句话。更别提,其母萧氏与陈老太君有旧亲,若她们真要保那张如澈,留她一命,并非难事。 殿下本就存着放她一马的心,是她自己不肯。京兆张家,大房儿媳的娘家人,方氏,放下茶盏,字字明白:什么除名、断亲,全是她自己开口要求的。 若是这样,那她倒也当得起个烈性。 你没瞧见,那日她站在张家府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剪去满头青丝,割指滴血,拜了天地,说是以此还养育之恩,从此不再为张氏子女。 张老太君脸色难看得紧,萧娘子更是哭昏过去了。 几人一时无言,那画面太过冲击,即便只是转述,也令人头皮发麻。 不多时,有人似笑非笑地转了话头,向窦宜臻看去:你和殿下也算是手帕交,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窦宜臻一怔,她又刚得一女,才出月子,眼下不过是想来坐坐热闹,原正静静听着,竟骤然被点名。 她只得含笑应道:前些时日,我随夫君在外任,因身子不适才回京养胎。府中之事、京中风云,倒是许久未听了。 众人一听,知她这分寸拿得稳,也不好多问,话题便顺势转向了夫君仕途、妯娌相处、幼子教养。 窦宜臻却只是敛着神,时而应几句,思绪早飞到了别处。 回京这几日,她曾与兄长私谈几回,提起容华时,他那向来沉稳的人,竟几次欲言又止,眉间愁意深沉。她看在眼里,心中却也忍不住猜测:这对昔日无话不谈的眷侣,果真出了裂痕了。 她走得太快太孤,自己的兄长,却依旧站在那个光明磊落的位置上。终究是并肩过,却难再同行。 年关已过,刑台上的血早已风干。人人以为,这场横扫皇族与朝局的血案总算告一段落,翻篇落幕。 可容华还在等一个人。 是日,晴空万里。虽天寒地冻,风却极轻,阳光洒下,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长乐宫内,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白裘的容华半卧而憩,微闭着眼,神情慵懒,像极了一只被冬日晒软了的雪团白猫。 殿门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窦明濯,拜见殿下。 容华没有抬眼,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来了,随意坐吧。 她语气淡淡,似早已知他必会前来。 桌上有茶,自己斟。 良久,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声,和阳光的味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沉,更哑。。 什么?容华微微侧过脸,难辨情绪。 为什么要牵连无辜?为什么窦明濯顿了一下,对自己的亲人赶尽杀绝。 容华嗤笑一声:无辜?权利斗争,庙堂之上,何来无辜? 至于赶尽杀绝我没那个闲心陪他们一轮轮周旋,试探,敲山震虎,虚与委蛇。与其今日留一个、明日放一个,不如一并处置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她顿了顿,冷声道:没有什么,比皇权稳固更重要。 再说,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窦明濯眉头紧蹙,额角浮出青筋,你我心知肚明,这证据是如何来的。 周怀兴大兴酷刑,屈打成招,捏造伪供,你不是不知道。 容华的眉间略有不平,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偏信酷吏,任用心术之人,逼供成冤,错杀忠良。 窦明濯声音渐重,这是你口中要立的太平盛世? 你所做的,皆非明君之举。若放任周怀兴之流,继续祸乱朝纲,大燕危矣! 殿中陷入沉寂。 容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是没什么情绪,又似含着千言万语:是吗?后世评说,自有公断。 至于你口中的那些亲人,他们害扶胥在先,杀我在后。 第83章 窦明濯垂下眼眸,语气低缓:吴王等人,固有野心,却不至于此。他们是缓缓图之的路子。冬至刺杀,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举。 是你,步步紧逼,引得他们鱼死网破。 容华咬咬牙,干脆承认:是。 好,吴王之流有不臣之心在先,算他罪有应得,那齐王呢? 窦明濯目光灼灼,他早就退出朝堂,归顺于你,只愿与妻子过安生日子。怎会参与此事? 容华轻轻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斑驳的树影,我怎知他?许是鬼迷心窍。 我去天牢见了他。 窦明濯直视容华双目,一字一顿:他的腿,是你废的。 容华猛地看向他:我救了他一命!若非我,他早就死在常正则手中了! 那时,齐王孤身涉险,为民请命,不辞劳苦,将数千子民带回了大燕。而你们在做什么? 窦明濯觉得容华令他感到陌生,感到心寒,感到气愤。 你们那时躲在幕后,在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他! 窦明濯! 你说清楚。是常正则谋划了这一切,与我何干?他的腿,难道是我射的不成?没有我,他尸骨无存。 你为什么救他? 窦明濯的气势丝毫不弱,是怜悯?是感念? 未见得!是为借他之功收买人心!是使他与故太子争斗得你死我活之,你好有机可乘! 容华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当我是菩萨不成? 就算是求菩萨保佑,还需上几柱香,供几盘果子。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罢了。 那权家呢? 窦明濯步步紧逼,齐王明确提及,权贵太妃和族人未曾参与其中。 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可你却将他们赶尽杀绝。 周怀兴......容华张口欲辩。 没有你的授意,周怀兴他敢吗?! 吴王一案,到底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你真的不知道吗。明明是问句,可窦明濯心底已有答案。 容华被问烦了:斩草除根,你不懂吗?他们今日可以袖手旁观,明日就能揭竿而起。 我不想赌,也赌不起。 窦明濯冷笑:到底是防微杜渐,还是党同伐异,殿下,你心里最清楚! 容华看着他,忽觉有些疲惫。 窦明濯沉默良久,缓缓问道: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从未同我讲过? 他的身影如松如竹。 他本应,是为百姓请命、直谏朝纲、激浊扬清的栋梁之臣;是晴空下展翅高飞的白鹤,不应该,在污黑的权利斗争中,被摧折。 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说:臣,愿为殿下分忧。 她下定决心了。 你我本非一体同心,何来此问? 窦明濯心脏一阵钝痛,像有人轻轻地握紧,又突然放开。 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 其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一根早已知道会断的弦,终于在今日轻轻一弹,断了,也就轻松了。 窦明濯喉头泛苦,长叹一声,缓缓屈膝下拜,额头贴地: 木越二州主事者尚缺,臣,自请前往,安抚边政。 容华看着他的发顶,片刻后,轻启朱唇: 准。 第58章 是夜, 无风无月,宫灯昏黄,四下寂静, 偶有灯花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案几上,奏折书信堆叠凌乱, 容华披散着半干的青丝,墨发搭在绸衣与白裘上, 姿态闲散却不懈怠。 她手执一封信, 似读非读,眉眼却凝在某处。梦巫静静地坐在对面, 烛影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忽然,容华出声:他什么时辰走, 你可知道?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梦巫神色一震, 她忙敛神,答道:大约明日卯时末刻,由南门出城。 容华默然无语, 目光放佛被手中纸页上的字粘住了似的, 一动不动。 窦薛互为姻亲,如今窦明濯走了, 那便让薛逸甫回京吧。 殿下睿智。如此,也算安了窦汾大人的心。 她偷觑容华的神色, 心里盘桓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一句出口。 她本想劝上一句,想说殿下身边终需个贴心人, 可脑中却是章予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遍遍回响他的警告 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 第84章 可是,在他目睹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光芒万丈! 有这样一个人,照亮了他的天地。他的心,便再难安于,平淡温吞的礼法之爱;容不得,虚礼空壳的相敬如宾。 冯朗思及此处,再看那案上书信那个否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悲从中来。 是啊,自己一介军汉草莽,一步步刀头舔血,走到如今。与那个尊贵已极的女人间,仍不知隔了多少山川。 她是他心头不灭的妄念。 启明星的光辉还未淡去,一架装饰精致的车马停在了宫门。 有侍女上前禀道:薛窦氏宜臻,应召,求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窦宜臻产后一直在大兴城养身,眼看出了月子,孩子也大些,近来正准备收拾行装回通州,与夫婿团聚。谁知,先是兄长被突然外放,接着父亲与公公皆传来消息,说薛逸甫即将升任回京。如此一来,她的行装也就不必收拾了。 薛、窦两家夫人对此颇为欣慰。薛夫人是因儿子升官,子媳孙辈留京,享天伦之乐;而窦夫人则是喜女儿近前,好照看些,且儿子也终于离开了容华这棵歪脖子树,另寻佳偶。 她早年就曾劝过那样的女子碰不得。 只可惜,自家的一老一少皆执迷不悟,老的为权,小的为情。如今梦醒虽晚,好在人还年轻,前程无量,想来,她终归也能抱上孙子。 窦宜臻想着家中诸事,不知不觉已走入殿中。领路的琳琅停了步,她才回神。 宜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臣妇薛窦氏宜臻,拜见殿下,殿下安康。 她恭敬行礼。 案后人轻轻叹息:起来吧。还未恭喜你,又得麟儿。 窦宜臻抬眸,容华的身影撞入眼中,一瞬间,她竟有些怔住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坐吧。容华瞧她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招呼她落座。 昔日的少女,如今已褪尽青涩,眉目间皆是温婉端庄。她二人,自窦宜臻出嫁,几乎十近年未见,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她听闻宜臻一儿一女,与薛逸甫琴瑟和鸣。今看她气色饱满,想必一如传言,过得不错。 窦宜臻也在仔细瞧着容华。 自出嫁后,虽来往愈加便利,却因容华身分渐重、诸事缠身、且为避流言,二人自她成婚后便断了往来。后来,她随夫赴任,更是无缘相见。 且她听闻容华行事种种,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如隔天堑,不如不见。 而她心知,自己的那位挚友,真正的羲和,早在永安十八年后,便不复存在了。如今这位掌权公主,瘦削、苍白、喜怒不形于色,令她陌生至极。 谢殿下。 你我何时也这般君臣有别了? 容华似是轻叹,声音中有些寂寥。 殿下,自始至终,都是殿下。宜臻平静回道。 容华无声勾唇,似是自嘲,似是感慨。 半晌才低声问:关于明濯,你怪我吗? 不敢。 不敢,就还是有怨了。容华递来一盏茶。 今日召你入宫,不论君臣。是我心怀激荡,想与故人说说话。 这些年,太多波折。很多时候,有些事,我身不由己。有些决定,也是咬牙做下的。回望过往,面目全非。 殿下,我与兄长从未有过怨怼。窦宜臻轻声道,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看着彼此渐行渐远,终究也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明濯。容华感叹一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容华微顿,目光轻飘而远:可这世间,阴阳相合。面对尔虞我诈的死斗,君子,是活不久的。 兄长明白。窦宜臻抬眼,语气微微一涩,父亲也在替他寻亲事了。 也好。容华沉吟片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陪我散散心。 宫城最南边的角楼上,风猎猎卷动衣袍。 凭栏远眺,城北诸坊,尽收眼底。 晨曦微启,窦府门前烛火尚未熄灭。玉冠束发的男子与亲友话别,翻身上马,南行而去,身影渐远。 他知你今日入宫见我吗?容华轻声问。 知道。 风声呜咽。 可有留话? 他说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容华看向远方,唇角微动。 各自珍重。 此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遥祝,顺利。 日光渐起,城市渐渐活了过来,人流嘈杂涌动。期间偶尔夹杂着几句抱怨今岁天气古怪。 谁都不知,一场罕见的大雨,正在远方的云中酝酿,即将席卷多半个大燕王朝。 北方草场,晨风猎猎。 敏仪正低头为眼前男子整理衣襟,神情平静专注。 屈勒垂眸望着她,琥珀色的双眼一眨不眨阳光洒落,她脸颊上那一层细软绒毛都清晰可见。曾经桀骜飞扬的中原公主,如今在他面前流露出温顺的模样。 他说不上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高兴?满足?有些兴意阑珊? 他低头,在她腰际轻轻一捏,女子一惊,轻轻一颤,脸颊飞红,本能地偏头闪避。 他笑了一声,满意地转身出了汗帐。 敏仪目送他背影渐远,脸上的柔和褪去,只余眉间紧蹙。她深呼几口气,想把那种被侵入的、不适的感觉吐干净。 桃夭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她的殿下,曾何等鲜活,如今却学会了做小伏低。 的殿下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殿下,要不我们去拿些奶酥?她尽力扬起语调:萨仁奶奶一早做好的,说是给您尝的。 说着不等敏仪答应,拉着她往外走。敏仪半推半就,刚出帐不远,便被撞了个踉跄。 殿下!桃夭惊呼,忙去扶人,怒声喝道:哪个瞎了眼! 原来,是一个脏的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孩子。他低敏仪整一头有余。头发打结成团,裹着破布,赤着脚,像个流浪的野狼。他怀中死死抱着一个布袋。他摔倒在地时,却不用双手支撑缓冲,就这样生生磕在地上。手背、小臂皆被蹭破。 如今,也不求饶,也不喊痛,反倒像头炸毛的狼崽子,警惕地看着她们。 诶!你这小孩,怎么不看人!桃禾见敏仪被撞,火冒三丈,蹲下欲夺袋查看:这袋子是什么?偷来的不成? 话音未落,那孩子突然低吼一声,整个人低伏下去,死死护住布袋,目眦欲裂,宛如小兽护食。 哎哟!你属狗的吗!桃禾低声惊叫,衣角被撕出一道口子。 敏仪挡住桃禾,不让她再靠近,抬眼看着那孩子,目光沉静而笃定。她轻轻走近一步,那小孩立刻退一步,神情更戒备。她便不再逼近。 片刻后,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 若是还缺吃的,就把袋子放在狐丘那棵枯树下,王帐西南一百步。那里背风,不易被人发现。王帐周围防守森严,你再来,怕是走不掉。 若还需要吃食,便将袋子放在王帐西南百米狐丘处,背风向那唯一棵枯树下。王帐附近戒备森严,你这样容易被发现。 孩子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她。 几息之后,他转身如风般窜远,很快没入草坡后方的低地,不曾回头。 桃夭还在不甘:这什么野孩子,凶得跟狼似的。 敏仪轻笑:是啊。明明心中怕极了。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最近好忙好忙,单机没有动力,只能不定期更呜呜 宝贝们,快来催更呀!营养液砸我!我可以的! 第59章 清晨的白雾还未散去, 拢住一团寒气。厚重的云层盖在大兴城上空,大多数街道上行人寂寥,唯有观海楼前, 依旧熙熙攘攘。 今年倒春寒厉害啊,这眼看四月了,还这般冷。 茶水摊主将自己隔在热烘烘的水汽后,随口向来人抱怨。 这冷,像是要骨缝里钻似的。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个汉子, 双颊紫红, 双手窝在袖子筒中:老哥,来讨碗茶水吃! 就你客气。 摊主一手提着暖壶, 一手抱着茶罐。 热气烹着茶香,温暖了来人因寒冷而感到有些刺痛的鼻腔。 那汉子凑近水碗, 重重吸了一口汽,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 第85章 他看着来往的人群, 恭维道:还是老哥你有眼力见,这地段挑得就是好!这鬼天气,是个人都不想冒头出来, 西市那边的几个摊子都改卖姜汤了, 就你这儿,一年四季的热闹。 靠着这观海楼, 是不愁。 摊主也顺势坐下,还摆出一盘炒瓜子, 顺手向桌子中间一推:别客气,吃点。 这几日有什么事不成?感觉人更多了。汉子随口问道。 春闱快放榜了呗。又是一年啊。摊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哦。那和咱这种人没关系。 那汉子不甚在意, 含着几分认命的讥诮。 你别酸气。这科考啊,就像驴子眼前吊着根萝卜。考生们就是驴子。一步步地走,一年年地熬。 考得上,自然是好。平步青云,鱼跃龙门。 可能吃到萝卜的驴子,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熬白了头,花完了盘缠,掏空了家底,也是籍籍无名,只余年复一年的失望。 老哥你口气到大。这一位位未来的老爷们,到你这儿,成驴子了。 汉子不以为意:不过你这说法到是新奇。 你老哥我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看出了些门道。摊主笑道:无欲则富足,知足即大乐啊。 两人正要再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的观海楼内,一片哄闹;街上也多了些人。 人群涌动,从四面八方汇成一处去。 巧了!就是今天,要放榜了。 还不待汉子问,摊主及时解惑。 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只见北边的人群隐隐被扰动。 不多时,转角处,一队着禁军甲胄的兵士,先行显露身影。他们簇拥着一位留长须的中年男子,男子嘴边一颗黑痣,一身朱袍,身后跟着三四位小吏,个个手捧布帛长卷。 一种诡异的沉默涌动着。 其间裹藏着一种紧张,犹如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河。人群隐隐有向前涌的趋势,却被结成一排的兵士们,如堤坝一般,死死拦住。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彻底挡住了茶摊二人的视线。 因春闱与二人实在关系不大,他们便也懒得起身,去凑那个热闹。 又过了一刻钟,一阵喧哗骚动,骤然爆发。人群如决堤河水,猛地向前涌去。 诶! 摊主故作神秘地伸出三个指头。 什么?汉子不明所以。 一,二,三 最后一个三字,音还未落地,一阵欢呼与哭声同时传来。 神了你。汉子赞道。 唯手熟尔。摊主拽了句文词,哈哈一笑。 茶水见底,汉子起身,准备告辞,摊主也准备再去烧锅水备着。二人还未来得及挥手告别,却听一声尖锐的高音,伴随着成片的吸气声,划破了天空。 随即,就是叫骂声,撞击声,喝止声,兵刃出窍声,响成一片。 闹了好一阵,又听得街头脚步阵阵,还有马蹄声是又一队禁军来了,为首者,披红缨银甲,应是有官职在身的。 如同煮粥煮开了锅一般,各种嘈杂糊在一起,推搡着,群情激昂。 这也是寻常?汉子转头问道。 摊主皱着眉,摇摇头:我今儿也是开了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甲胄归营,人群才渐渐散去,三两成群,嗡嗡不止。 这时,那汉子和摊主才瞅着空,看向那张贴皇榜处。不觉二人双目睁大,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我滴个亲娘嘞!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的边角,大片的暗红,就赤裸裸地被泼开来。地上有几处拉长的,拖行痕迹,混着灰黑色的碎布和泥土 一片狼藉。 长乐宫院的白果树刚刚冒出芽尖,唯有枝干在风中碰撞,偶尔发出声响。 回廊弯折,一挺拔男子,拾级而上。 他双目细长,眼尾上挑,脸色不见一丝笑意,整个人笼罩着阴郁之气。 章予白最近极不好受确切地说,是憋着一肚子火,而火头只有一人──周怀兴。 数月前,那人空降长公主身侧。一手操办了宗室谋反案,其手段酷烈,心性狠绝,却颇得殿下赞许。 一些本属于扶光明部四司的活计,被他硬生生截走。甚至,连前些日子,章予白不在京时,对方都敢同扶光四司,明着抢人。事后殿下竟只轻描淡写一句同僚相互配合,便把这茬揭过去──气得章予白几乎当场炸毛。 扶光虽不做明证,可在长公主麾下,与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本就有公务往来。 可周怀兴,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那做派,要上天一般! 周怀兴领着大理寺的差,大理寺的一帮子人自是偏帮他的。 握瑜素来不与人明争。且她领暗部三卫,这些事也本不过她手。故而,只剩章予白独自不顺。 尤可恨的是,他与那姓周的,从骨子里有几分相似不论行事,还是心思。 正因如此,每次对上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章予白便生出莫名的危机感:若不早些压住此人,日后怕是难做! 这天,他正暗自盘算,远远便瞧见,一抹绯色,翩然而来周怀兴那厮! 那人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章予白当即端正表情,大步流星:他等着对方先行见礼,自己再嗯一声,目不斜视,以正威严。 谁知,两人擦肩而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怀兴恍如未见到他这个大活人一般,连侧身闪避都没有! 章予白脚步一顿,心头火星噗地窜起,烧得他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好啊,周花孔雀,我记住了! 殿下心情不好,你小心。梦巫在殿前低声提醒。 章予白闻言,稍作整理衣袍,稳住神色,俯身行礼:臣,章予白,参见殿下。 起来吧,坐。容华单手撑着头,脸色并不好看。 她长叹一口气,半带讥讽道:放榜第一日,就有人兜头泼下一捧鸡血,倒是好个红红火火,开门大吉。 说罢,想起那礼部尚书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模样吞吞吐吐,那黑痣都抖成了波浪。 臣失察,请殿下降罪。 章予白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请罪,作势再拜,听闻陛下也知晓了。 你又不是神仙,如何算无遗漏?容华摆摆手,坐吧。 她语调带着一丝无奈:大燕立国数十载,科举年年开,这等事,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章予白坐定,低声道:如今,握瑜去了江南,不在京城。臣愿为殿下分忧,亲审肇事之人。 周怀兴已经去提人了。容华语气微冷,你去配合,将脉络一查到底。不论是意外,还是预谋,一概不能模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章予白,你先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 章予白微微蹙眉,但终是拱手应声:是。 有周怀兴在前线,你稳住后方。 容华放下茶盏,执起笔,蘸墨沉吟:嘉德九年的边将轮转拖延至今,已有五年未动,如今是时候了。我将陆续召回各处将领述职,首尾安排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命。章予白拱手行礼,旋即告退。 昭宁四年春,皇榜初揭,血染榜首。后经查,肇事者为应试举子刘格一人,此案轰动朝野,史称春日皇榜案。 旷野的风在北方肆虐,草才堪堪长出薄薄一层,都在风中尽数伏倒。 厚重的羊毛毡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火盆旁,美人披着狐裘,靠在锦榻上,手中翻着一卷书。 殿下!桃夭快步奔入,气息略显急促,一边喘着气,一边将手中空空的布兜递了过来。 敏仪一愣,随即露出一个难得的笑:今年春寒,下次多包一层皮子,别叫那小崽子冻着。 可是殿下,这件事若让可汗知晓,怕是不妥。桃夭虽同样喜悦,却难掩忧色。 不过是些吃食罢了,一个饿瘦的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敏仪语气淡然:他如今正宠着新得的美人,哪有闲心理会我这边。 殿下桃夭欲言又止。 打住。敏仪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轻快:我不难过,你莫多想。 第86章 桃夭迟疑片刻,终是小声问出憋了许久的话:殿下,您这几日总是困倦,月信也迟了若是那般,您打算如何? 敏仪将书缓缓合上,眼神略显空茫:希望不是。 桃夭低声:若若真是个男孩,日后或可继承汗位 你觉得可能?敏仪笑她天真:他不止我一人,也不止一个孩子。无嫡无长,敌国血脉,无部族支持,想登上汗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风卷草低的荒原,语气愈发低沉:再退一万步说,我的孩儿,怎能向我的母国挥下屠刀? 与心悦之人共同决定孕育的,才算是子嗣。我这般情况,最多算个孽债。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悲不怒,却透着决绝:联姻大事,我由不得自己。但我的血肉,我还是能做主的。 ----------------------- 作者有话说:我太忙了,断更这么久真的很抱歉。等考完试,一月底应该可以恢复更新! 第60章 大兴城西北角的顺意坊, 在城中十三坊里可谓别具一格。此处贩卖小吃、茶水的摊贩林立,若遇上节庆祭祀、春闱放榜等热闹时节,其嘈杂繁华, 甚至可压过正经的西市一头。 它之所以如此兴旺,首先便因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紧邻宫城,南接西市,往来便利,是各路官员、使节出入频繁之地。许多初入仕途、无家族荫庇、也无丰厚资财的新科小吏,往往在此落脚安家。既能便利公务, 又可节省开销。 可顺意坊最引人注目的, 还不止于此燕朝刑部大牢正坐落于此坊北角。 于是,这里每日人流如织, 形形色色有探监的亲属,有复核旧案的役吏, 有传送口供的走卒,有四处探风的耳目, 有打点关系的说客,甚至还有混迹其间、凑趣观热的闲人百姓。种种身影交错碰撞,使这片坊市始终喧闹。 是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空中。 午时方过, 顺意坊迎来了一日中最为冷清的光景探监的时辰尚未到,官府衙署也多在此时小憩, 坊间摊贩刚收拾完午膳残碗,炊烟未散, 客流已歇。 远远看去,行人寥寥。只有几只正打着哈欠的猫,或躺或卧, 错落分布在街头巷尾;几只狗摇着尾巴,盯着正在收摊子的小贩,零丁吠叫几声。 一个含胸弓背、肤色黢黑、头发蓬乱的男子,正躲在大牢的门前石狮子的阴影中,翘首以待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住地扣挖着。 吱 大门刚开了一个缝隙,他连忙上前数步,向开门的官差走去。 只见,此人将身子更弯下几分,脸上堆起褶子,深深一拜,头还未完全抬起,便谄媚道:官爷,您看小的大老远来,受他老母所托,就快快地见上一面,烦请您行个方便! 还未等那差爷出声,硬挤上去,将拳头大的布包,暗戳戳塞入那官爷手上。 接着,那差役正要继续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教训此人一番时,只见他又如游鱼般,向后识趣地退下来半个身位,接着哈腰陪笑。 你这是 那差役脸嫩,看似随意地瞥一眼手中布包,掂了掂,一副拿乔模样:不是官爷我为难你,这午时刚过,探监要待未时正刻。现在放你进去,有些早吧。 您说得有理,不过这一刻半刻的事,不都在您一念之间吗。 男人继续陪笑:您就当积德了,他是家中独子,他骤然下狱,家里人担心得紧,老母都跪在我面前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您看在母子情深上,行行好罢。 你说的倒轻巧,若是有心人瞧去,还不是本官爷我替你们兜着!你未时再来罢,便定让你进去瞧他一眼。话音未落,便要转身关门。 诶,官爷留步! 那男子身子甚是敏捷,横跨一步,生生挡住了那差爷去路:老爷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有事,有远些路。若待未时,探监之人不知有多少,来来往往的登记造册,怎么也有要花去半个时辰!便赶不上了。 那男子说着,便要软下腿去,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那官差身上。 再说,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怎会有半分差池。就算有那恶人,以此构陷您,那也是您看在母子情深,体恤庶民不易,也是美名啊! 那官爷踌躇不已,只见那男子又忙不迭将了一串铜板塞入他的怀中。 呵!我图你几个铜板不成! 却还不待那官差真正羞恼红脸,男子便接过话差:这件事到底是要您受累,您也免不得要上下打点,这其中花销,怎的能让您出! 那,我今日就做一番成人之美的好事来! 那男子笑着应是,落后那差爷一个身位,随着向里走去。 他视线微垂,心中嘲讽:这小子只知成人之美四字,却不知用法!掉书袋都没成!还洋洋得意,殊不知早已贻笑大方! 砖墙内外似乎是不同的天地那烈烈暖阳透不进一丝一毫。 潮湿昏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蜷缩在烛光的阴影中。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声,断断续续,又被这一间间牢房、一条条甬道放大,吵得人心烦! 刘格便是被这恼人的声音闹醒的。 自他皇榜大闹,应已过了一个日夜。他还穿着那身从胡桃沟,随着母亲书信一起寄来的衣裳。 去岁春闱,他名落孙山,却并未回乡,而是决定在京城安顿下来,再等一年。其间也好走动各方,结交同年。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这荷包自然瘪了下去。 刘格每每环顾逼仄湿冷的房间,心中有一股郁气。 他猛地将手中翻到一半书狠狠掼下,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头脑发昏! 恍惚间,好像有人喊他:有你的信! 定是胡桃沟来的! 絮絮叨叨,说来说去赞那,我儿聪慧,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磨磨唧唧,风言风语讽那,神童早慧,终成仲永,徒留笑柄。 他们懂什么! 刘格靠着冰冷黏腻的墙壁,思绪恍惚,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那是一位马沃介绍的,不知名的神秘人。 一开始,他半信半疑。 那人有特殊的路子,自是便宜一些。 也是窦大人的? 自是!窦老爷仁厚,给下面人赚些体己钱的机会,就数得着的人知晓,并不让外传。 那样的大人物岂是随便见的。 他犹豫踌躇,最终双手将沉甸甸的银子奉上,面色虔诚,双颊泛红:您数数。 那人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断眉一挑,双眼一瞪:怎的? 大人,您看这 这银子在这,那东西呢? 离开考还有月余,这题目,自然还未彻底定下。再过几日,必送到大人手上。 等好吧你!笑着斜睨他一眼:日后登榜,鱼跃龙门,大人也要记得小人才是。 那是自然! 接着呢?刘格接着发现对方是骗子罢。 这这这是什么?! 戏弄于我! 他又惊,既羞,且怒! 既然我的不成,他人也甭想成!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是敢为天下先! 若自己以身饲虎,戳破了泄题之丑,还科举一个公道,往后天下读书人,谁不赞他一句高义!说不定为表嘉奖,还捞个官做,封个公爵! 刘格从回忆中清醒,低头看着自己这长衫已不复干净平整,布满了拖拽蹭上的污泥,和被飞溅到的鸡血,边缘被撕扯走形。 他从没有这般狼狈过。 当他被关入大牢的那一刻,一股从未闻过腥臭味,争先恐后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心如擂鼓,双手颤抖,双臂双腿布满淤青。他在后怕和激动中昏昏睡去,希望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如今他醒了,吸了口气,似乎再也闻不到那令他作呕的味道了。 刘格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左邻右舍前后拥着他,平日高高在上的县令老爷敬着他,族中长辈捧着他。 他这尾金鳞在大兴城,凭风借力,幻化成龙!他名垂千古,彪炳史册!他没有让家人失望,给了所有看他笑话的人一记耳光。 可是,梦醒了,他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他钱财用尽,却功名无望;他每日如坐针毡,时时刻刻感到油煎火烤。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直到有一日,一封家书母亲婉转劝他回乡。 第87章 于是弦断了。 许是汗水的缘故,刘格感觉浑身湿答答的。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刘格费力抬起头,试图分辨探访者。 马沃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开口道:刘兄,还好吗? 刘格直盯盯地盯着马沃,不言不语。 诶,刘兄真是高义!当得起一句为天下读书人挣命!马沃继续道。 你!都是你! 电光火石间,刘格刹那暴起。 刘兄,这话从何说起? 最先说有内幕的人是你!最先抱怨不公的也是你!刘格目眦欲裂:你知我心境,故意激我,以此来让我出头! 他想起来了! 他备考备得心烦,马沃便总拉他去喝酒。两个不得志的年轻书生聚在一处,酒后抨击实事,点评江山。对母亲的抱怨,对旁观者的愤恨,他刘格,只对马沃讲过! 懦夫!刘格骂道。 刘兄,我是懦夫。所以,如今这青史上,也只留你的名,不是吗? 马沃平静地席地而坐:路是你自己选的,说到底,也是自己成全自己。 刘兄也不必如此气愤,我并未戏耍蒙骗你。窦汾他们,的确有见不得光的事,考题,也的确漏了。 我们都出身微末,谁不气愤?可只有刘兄你,有胆做这揭开大幕的第一人。小弟实是佩服感激的。 可是,你说!你说 我说,长公主殿下,会就此新科举风气。马沃截过话头:的确如此。殿下已下令,大理寺主理,刑部、吏部、礼部全力配合,御史台监察。所有考卷即刻封存。 我是还说过,这第一人,便是大大的功臣,是千金买骨的那根骨。 马沃说到此处,不觉笑出来:哈哈,原来刘兄如此信我!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刘格脸色通红,张口要骂,却被马沃堵了回去。 刘格,你省省吧,是你输不起!是你怕再次名落孙山,遭人嘲讽,拉不下面皮,一辈子庸庸碌碌。你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又心怀不甘。这才剑走偏锋,以小搏大。 刘兄,你还要感谢我。要不是我,你搏都没法子搏。 马沃站起身来:好了,我冒大险来见你,是有正事。十二个时辰了,宫中仍没有传来召你的谕令,反而长公主殿下,不久前,亲至窦府,与窦汾把酒言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马沃静静地看着刘格。 刘格嗫嚅着,脸色煞白,踉跄倒地。 二人皆知,意味着刘格,不是那千金马骨,而是先出头先烂的椽子。 此案的主审人,是如今长公主殿下面前的红人,大理寺周怀兴。马沃不急不缓:周怀兴此人,手段酷烈,以刘兄你的心志身板,怕是一回合,都走不下去。 呵,怎么?怕我咬出你来?刘格狠狠道。 我是为刘兄你着想。马沃缓缓道来:事已至此,史书上注定有刘格二字。我朝科举,若以此清明,天下读书人终究记你刘格一个情分;后人谈及刘兄你,也能捞着些美名。 可,若刘兄你乱咬人,那就不同了。 是做一位,为读书人请命者;还是一个听风就是雨、被人当刀使的蠢货,全看刘兄自己。 马沃说完,俯身一拜:刘兄好走!文人以身为谏,破一线天光,美谈啊! 刘格看着马沃离去的背影,沉吟良久,接着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涕泗横流。 次日卯时,当周怀兴迈着懒散的步子,到了监牢,刘格早已自尽而亡。 他咬破了腕脉,只留一墙血字。 ----------------------- 作者有话说:1.大兴城布局见前文第8章 2.马沃、刘格等人见前文第53章 3.成人之美本意,成全他人的好事,故而文中成人之美的好事严格来算病句。 4.方仲永,出自王安石《伤仲永》。 真的很抱歉,断更这么久,一直在忙毕业论文,考试,等成绩,申请学校。最终告一段落了。7月开始日更恢复,这篇文争取暑假完结。 再次感谢所有陪伴我的小天使,虽然不多吧哈哈。 第61章 随着刘格二字, 传遍整个大燕境内的每一处私塾、学堂,一种暗中涌动的猜测期待,也在不断扩大。 大燕立朝以来, 燕高祖立定恩科,三年一开,由礼部侍郎主持,定在二月初。 后,穆景改制。 穆景帝设常、制二科,其中常科一年一考, 其科目主要分为明经和进士。因常科设在春季, 由此有了春闱的说法。 而大燕吏部取士,向来轻明经而重进士, 其主要考察辞章策论,时务政见。 进士每年录取之数不过三十, 结果出在三月,考中者称之进士及第, 皇榜有名。之后,这些新科进士若无特殊机缘背景,还要经历数年守选, 再至吏部, 过关试,最终才得官职。更不要说, 考进士前还要经历种种选拔。 一位白身,一层层考上来, 到最后受官,其中艰辛,三言两语难以概括。 而制科, 则由皇帝亲自设题,时间、题目均不固定,有官身者,亦可参加,其竞争激烈,更是百才取一。 由此可见,昭宁四年的皇榜被污,给了大燕读书人怎样的震动。 关于这件事,要如何收尾,更是众说纷纭。人们对刘格之死的态度,也不甚统一,有恨者咬牙切齿,有敬者写诗颂文。 紫宸殿上,容华看着殿前跪着请罪的一众大臣,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诸位起来吧。 良久,容华轻叹一声:刘格已然自尽,各位也要效仿不成? 张之平听到容华这一句话,身体先下意识打了一哆嗦。心中更是又骂了窦汾千百遍。 连着两年春闱,虽说是礼部主持,可在窦汾这位主考官面前,他这个礼部尚书,形同虚设。 礼部上下累活全做了,好处却没捞上多少说起来,新科进士,大都瓜葛着窦汾。 窦汾那边,漏题也罢、捣鬼也好,都防着张家,不漏一点好处给他们。他是隐隐知道些内情,可却半点没参与。现在,却要拉大家一起背锅! 如今,出事了,礼部却首当其冲,这算个什么说法! 臣有罪! 张之平一咬牙,一抹泪,整个紫宸殿都是他的哀嚎。 臣身为礼部尚书,外不能平息物议,内不能纠察自检,辜负殿下信任,陛下重托,实罪该万死啊! 只是殿下。臣虽失察有罪,可礼部诸君,都是在按流程办事。自许大人还在任礼部尚书时,就是这样的。这漏题之事,臣万万不敢,也不能做到! 殿下明鉴啊! 张之平说地情真意切,许毅恨地咬着后槽牙!这小子,将他平白牵扯进来做甚!这趟浑水,谁爱淌谁淌! 虽如此想着,许毅还是出列开口。 殿下,张大人所言不错,礼部固有错,可也不应是按规程办事的错。 许毅眼珠一转:臣曾在礼部数十年,参与主办过数届科举,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岔子。 窦汾听着,眼都要红了。 明白人都知道,这根源其实在他。 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冤枉!刘格此人,他根本没听说过! 他是指点过一些看好的后辈,可那些人的出身份,与刘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走漏风声,怎么也不应该,漏到刘格那里去。 殿下!臣有罪! 扑通一声。 窦汾出列跪下:事已至此,臣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 臣辜负了殿下与陛下的信任! 可外间传闻,全是子虚乌有,是污蔑臣! 殿下,您知道的,臣也是读书人,一心忠于大燕,忠于殿下!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有损朝廷脸面的事! 薛厚折见他们一个个哭得情真意切,说得大义凌然,心中委屈,明明自己才是最无辜的一个! 事前,窦汾根本没同他商量过! 如今,他们捅出这样的篓子不说,明明是周怀兴负责提审,结果人,死在刑部大牢。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做得好好的,却平白惹了一身腥!更不论,自己和窦汾本就是亲家,这下更是洗不清楚! 臣也有罪! 虽,此人并非刑部负责提审,可说到底,人在刑部大牢关着。犯人自尽,是臣疏忽。臣,请殿下责罚 第88章 容华看了薛厚折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又瞥见田维亦有出列请罪的动作。她再想想长乐宫中还跪着两个人,只觉头疼。直接朗声:事已至此,诸位还是说说,如何处置? 臣斗胆窦汾开口道:刘格,冒犯天威,应严惩!以此平息考生之愤! 窦大人此话差矣。 许毅阴阳道:这考生们,自是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外间人人都在说,春闱不公,理应重考。那些落榜者,更是找到了落榜的由头,奉刘格为英雄。若是就这样草草了事,只怕,不但不能平息物议,还会适得其反。 人死灯灭,前事具休。 容华看了一眼窦汾,一锤定音道:这事,虽不能怪在窦汾头上,可毕竟,要顾虑舆论。既如此,这出题主考之事便换人吧。 容华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先帝改制,为的是招揽天下英才。春闱,只有保证公平,才能在天下学子中,择贤取之。才会真正激励读书人,为国效力。 这次,这个主考官,孤,亲自来做。 昭宁四年,春日皇榜案震动朝野,由此引发穆景改制后,科举选官制度的又一次大变革。 自此,大燕朝定制:凡进士及第者,须于同年,于紫宸殿上,亲对君臣之策。未通过者,不得参加吏部之后的官职选授。 浑水摸鱼、徒有虚名者由此遁形,名实不符者多半销声匿迹。 据《燕书. 徽敏本纪》载:晋国容华公主,首开殿上策论之先河。策论之时,诸进士或条分缕析、或舌战群儒,针锋相对,互陈己见。公主亦屡有追问,直指要害,是为史上首次以实政之问试天下英才。 自此之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课业设置与教学重心随之改革,影响深远。 长乐宫内,容华人都没进殿门,便看到了章予白和周怀兴一左一右跪在地上。 容华一边由梦巫为她解下外袍,一边道:我去紫宸殿之前,不是让你们起来吗? 周怀兴率先开口,带着委屈:章大人非要跪着,只我一人,怎么敢起呢。显得很不懂事。 章予白?我都说了,此事已经算过了。 殿下,刘格自尽,全是属下的错。 章予白重重叩首:殿下不怪罪,是殿下大度。可此事,的确是属下疏于戒备,并未料到他会自尽,未能先一步安排人看住他。 但,敢问周大人!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来的,章予白直直盯着周怀兴:如此重要的人犯,为何却迟迟不审讯! 周怀兴并未出声,轻轻挑眉微笑。 章予白懒得再理会他,收回视线,眉眼一沉,不顾梦巫微不可察地朝他递来的警示眼神,声音平稳却隐隐透着寒意: 属下查到,刘格自尽前夕,有一男子前去探望,自称是奉刘母之托前来送物。那人走后不久,刘格便死了。 可据属下所知,刘格母亲在老家,与京城人士并无相干,更不可能事发十二时辰不到,就知道消息,托人探望。 那人还贿赂牢头,避过了探监时间的人来人往。且出手甚是阔绰。属下觉得这人绝对不简单。 据刘格交好的学子、客栈老板、家乡故友等人的说,其人重名利、无大义、心无定见、清高孤傲 章予白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容华打断: 此事到此为止。 殿中一时寂静,梦巫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我需要再说一遍吗? 容华看向章予白,一双眼不带半点笑意。 章予白低声告罪:是。 这件事,你无需放在心上。容华轻叹:我累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二人见容华面容倦怠,就此告退。 章大人留步。 周怀兴用那独特的、懒洋洋的音调,叫住了章予白。 远看过去,院子巨大的白果树干好似一前一后,将二人分割开了。 周怀兴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问:章大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章予白目视前方,一张脸紧绷着:何事? 章大人,你就不好奇吗? 周怀兴踱着步子,围着章予白转圈。 章予白提步欲走,却被周怀兴一把拉住。 刘格之事,殿下,为什么不生气? 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间,溢满了戏谑。 原来章大人不知道啊。 殿下那么聪明的人。章大人,你都把事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殿下面前了。可她,仿佛丝毫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其中蹊跷。 为何啊?周怀兴抚掌,自问自答。 那是因为呀,殿下早知道窦汾那点子勾当,她巴不得刘格出现呢。 无论刘格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是否被唆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有了由头。 殿下,早就想动科举和国子监了。打击世族,怎么打击? 自然是考上来的,不是世族的人越多,氏族权利越少。最后,当科举取士成为主流,门阀们自然后继无力,甚至渐渐消亡。对皇权的威胁,则更是烟消云散。 那几家能答应吗 自然不答应。 殿下不好同他们硬碰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事一出,物议沸腾。为了平息这轩然大波,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怪,只能怪窦汾办事蠢。 而窦汾理亏,自会闭口不言,乖乖交权保命。 殿下只是顺应民意,为他们善后罢了。 哦,窦汾说不定,还要感激殿下呢。 刘格名声越好,越是完美,越是高义。那些为自己失败找由头的人,那些苦苦寻求机会的人,便闹得越厉害。殿下的余地就越大。 话到此处,周怀兴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 他唇角勾起,突然凑近,如蛇盯猎物一般盯着章予白。 诶呀,我也不是好为人师。是怕,章大人你,一时聪明,却毁了殿下的苦心。 章大人在殿下身边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儿,看着大人叭叭的说 周怀兴随意拍着章予白肩膀:啧啧啧,内容充实,有理有据。周某人真是叹为观止,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说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背手而去。 ----------------------- 作者有话说:1.本文科举制借鉴唐朝。 《蔡宽夫诗话唐制举情形》:唐举子既放榜,止云及第,皆守选而后释褐。 《唐音癸签》卷一八《诂笺三进士科故实》云:吏部试判两节,授春关,谓之关试,始属吏部守选。 参考:《中華文化史十七讲》,常耀华,李洪波,2019/3/5 2.殿试在中国历史上由武则天首创。本文部分借鉴,可以简单理解为,增加了面试和答辩环节。 3.有关关试,在第5章 4.我一直在改官职,属于写着写忘了。 第62章 晨光熹微, 将灰扑扑的城墙映出几抹暖色。 九月的风带着些凉意,穿过城门前三三两两聚集着、正等待开城门的人群。 其中一位身着玄色便服的郎君尤为显眼。 称得上一句昂藏七尺之躯,青松翠竹之态。 他腰间环刀, 手握马鞭,骑跨白马,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城门。 单论五官,他的眉眼都不算极出色。但其身形筋力越劲,长巨娇美。再配上卓然气度,便担得起一个俊字。 这位郎君, 在下初来这大兴城。不知这天子脚下, 可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 对着久违的大兴城,冯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突然被人打断,一时有些愣怔。 什么? 冯朗转头, 只见一个有些瘦小的男子,不知何时走近前来, 正在用期待的目光看他。 哦!是我莽撞了! 那人展颜一笑,自来熟道:小地方的人,从没到过皇城。只看着您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便腆着脸问问有什么新奇玩意?也不枉费我来这一遭。 冯朗打量着这人阔面方脸, 配上一对浓黑的八字眉, 肤色黢黑,可偏偏配上了花哨衣衫。其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第89章 非我拿乔。冯朗道:我并非什么大户人家公子, 也并非久居于京都。这城内的吃喝玩乐,实在不懂。 哦, 这样啊。 也许是眉毛的缘故,那男子的表情甚是生动。 冯朗犹豫着补上一句:听说城内有东西两市,东市价贵, 但珍奇精致;西市价低些,烟火气足。全看您需要。 没事没事,我主要是来求学的! 那人笑着摆手,一张脸全是期待。 接着自报家门,滔滔不绝起来:我姓李,单名一个春字,去岁加冠,剑南人士。平日喜好动手做些小玩意,风车什么的。我娘斥骂这些是奇淫巧技,非逼着我读那些劳什子书。 也许是祖上没积下那出秀才的德。我一坐在那书桌前就头晕脑胀。 冯朗本是严肃沉静的性子,遇到一个跳脱外向的人,也乐得开心,一时也只是静静听着。 诶,说起来,我也是惨。 家里就我一个,爹娘的视线都在我身上!非逼着我考学。可我哪里是那曰这曰那的料呐! 饶我想做个孝子,可真读不下去。 我就喜欢做些小玩意,他们非说我整日是瞎鼓捣!自我开蒙,追着我藤条都打断不知多少根。 惨啊!惨啊! 诶,夏虫不可语冰啊! 李春话锋一转,一改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之态。 还好,我运道不错!国子监今夏改制你知道吧!那可是我朝大事! 是大事。冯朗略略颔首。 设工科、重术数;国子监新分文理,两院并立,优异者,可直入工部。 他们连以前南禺的大师,班成,班大师,就建木州桥的那个都请来了!还有在淮南济河河道之祖的张平! 那汉子说到兴奋处,脸色通红,唾沫横飞。 要我说,真要好好感谢那刘格兄弟,真真是我李某人素未谋面的恩人啊! 若我有功成名就那一日,得给他设长生牌位才成! 小兄弟来此家人可知?冯朗见这人有趣,便搭话问道。 我拿了自家老头的私房钱,留了字条,溜来的! 李春一脸兴致勃勃:小兄弟,你呢? 见故人。 冯朗转头,看着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长乐宫回廊前,白果树的金黄的扇形叶子落了满园。 风吹人过,都是沙沙声。 请将军稍候。 琳琅略微俯身。 有劳。冯朗亦颔首回礼。 待召期间,冯朗环顾四周十三年匆匆而过,可这里的一切仿佛凝固于时光之外。 仿佛一回头,那个人还在倚着回廊,笑着唤他名姓。 长乐宫内香炉袅袅,溢满了桂花香。 容华早知今日冯朗要来述职,散朝后便在长乐宫等他。 殿下,冯将军到了。 还是一根玉簪,一身青衫,只是多了袖口处以银丝暗秀的龙纹。 容华将手中的书放下,笑道:快请。 看着冯朗由远及近,行礼问安,容华一时有些恍惚和感叹 十年,足以将青涩少年磨砺成熟起来。 如今,他真有了独领一方水土的儒将风度。 看来并州的风还是没有吹黑你。容华打趣道。 冯将军,别来无恙? 承蒙殿下厚爱,末将一切都好。 冯朗踌躇片刻: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好? 他神色很是认真,仿佛在说什么生死大事。 还好。容华被这神情逗笑了,挥手招呼道:快坐! 上次见,还是两年前,在云州。 容华垂眸煮茶。 而冯朗终于有机会可以小心地、认真地、近乎贪婪地看她。 她似乎又瘦了些,眼下有些青色,嘴唇有些白。 沸水烹出了茶香。 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在她发觉之前,再小心翼翼地放入心底这会支撑他熬过下一个不在她身边的年岁。 殿下,臣 冯朗终是按捺不住。 容华一边递过一杯茶,一边笑道:有什么绊住了冯大将军? 你我多年情谊,但说无妨。 臣听闻冬至祭礼,有贼人谋逆行刺。很是担心殿下安危。 他的眉心微蹙,像是下了决心一般。 在臣心中,只要殿下身处险境,哪怕只有一刻,都是臣无能。 冯朗的面容严肃,语气真挚。 容华本打算打趣他,何时学会说漂亮话,却突然无法开口。 容华整理好心情:非也,这些年你远在并州,大燕北境安宁,这便已是为我解忧了。 再说京城与并州相隔千里,有些事你鞭长莫及。 五年已到,按例各道边将换防,你可有想去的地方?还是继续呆在并州? 殿下需要臣去哪里,臣谨遵上令。冯朗并无迟疑,只是放下茶碗,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容华看着他,缓缓道:既如此,你去淮南罢。 冯朗霍然抬头:臣斗胆一问,殿下是想动张家? 是也不是。容华起身,走向一幅悬挂在寝殿尽头的舆图。 你看。 容华的语速不急不缓。 剑南、岭南、并州,三道地处边陲,却并非产粮丰厚之地。 素来天下粮草,七南三北之说,也并非空穴来风。 南禺已灭,南边算是彻底安稳了。可北边就不一样了。 日后,若我朝兴兵北伐。那粮草必向北边诸镇汇聚。 虽说,河北、陇右、河东、河南、关内诸道可互为犄角,相互依仗。可其间到底有山脉分割,陆路绕远。 若流年不利,赶上南涝北旱或南旱北涝,更是影响巨大。 若有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便不同了。 殿下的意思是航运? 冯朗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点在几处。 大燕境内水系复杂。有三条主要大江,由南到北依次排开,其中却各有南北走向的支流,交错成网。且前几朝曾断断续续修过几条运河。若细细勘查地貌水流,寻能工巧匠,或许可以打通一条贯通南北的航运要道。 是。 容华肯定道:若能贯通南北,便可南粮北调。 不只是粮草,还有兵械,甚至是军士。到那时,北伐,才是真正的举国一心,聚全国之力。 即使无战事,雨季时巧妙利用,也便于缓解水患;旱季也方便调水救灾。内陆行商也会大大便利。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可是大工程啊。 大兴土木,要人要钱。殿下可有想法? 容华轻轻摇头。 这个想法我从在人前提过。这么多钱,确实吃力。 冯朗思索片刻:臣斗胆,或许可试着让各州府负责各州境内的河段。若许以便利,或可借各地商行之力。 你我想到了一处。容华转头看向冯朗,笑得狡猾:所以我想你去淮南。 江南的赋税,自永安一朝就有问题。嘉德年间,蒋家一案,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窥一斑而知全貌。这下面水深着呢。 常正则虽已身死,余党大多伏诛。可姓张的一直都在。 且自大燕立国以来,世家大族蓄奴成风、草菅人命。有多少劳力被圈在了府邸里 南边,我早就想去看看。所以还请冯大将军先去帮我探探路。 殿下言重了冯朗急忙跪下:殿下之令,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臣定不辱命!低沉、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好。容华笑着扶起他:既如此,还是仁济药铺,白果二两。 无言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涌动。 迎着那光,冯朗听到自己说好。 北方的晚风总是凉的。 乌发披散,嘴唇殷红,在月光下周怀兴像是成了精的狐狸天然一段风骚,堆在眼角。 他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游荡在长乐宫的回廊。 周大人,殿下有令,非急事,不见任何人。 第90章 兀地,梦巫拦在了周怀兴身前。 周怀兴长眉一挑:哦?是殿下身子不适吗? 殿下安康。梦巫面无表情:周大人请回吧。 那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在半明半暗中,骤然一笑:梦巫姑娘,在下可否问一句为何?殿下连我也不见吗? 殿下有客。周大人,今日请回府歇息吧。 有客?周怀兴是真的被惊着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长乐宫也会留外臣为客? 难不成是那位,早些时候进宫述职的,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将军?周怀兴神色莫辨。 周大人,时辰不早了,请。梦巫说罢便转身而去。 风吹过周怀兴的广袖长衫,卷起满地落叶。 随着梦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脸上的凝固笑,如剥落的墙皮,一寸寸碎裂。 他静静地站在回廊,听树叶沙沙作响。 为什么总有不识趣的东西打扰我们呢? 为什么总有不长眼的隔在我们之间呢? 我不能允许,无法忍受,有人分去你的目光! 连风抚过您的眉梢,都让我嫉妒的发狂。 我的殿下,您的眼中只有我多好! 我的殿下,您的身侧只有我才对! 我的殿下,如果可以,您的呼吸都只属于我! 我的殿下,我心甘情愿为您扫清道路,沾满血腥,背负恶名。 可您,也只能做我的殿下! 长乐宫后院,一方小石桌,几碟剩菜,一壶壶空酒坛,还有一位瘫在桌上的公主,和一位有些无措的将军。 你难得进京,府邸肯定来不及收拾。 今夜便留在宫中!就还住你以前住的便殿。我早已让琳琅收拾出来了。 容华控制不住一般,一直在笑出来。 突然,她晃晃悠悠端着酒杯,半个身子依靠在冯朗肩上。 酒香、桂花香混着,就这样闯入了冯朗的呼吸中。 摧枯拉朽,在他的世界掀起一场风暴,令他不敢动作,也忘了动作。 殿下,您醉了。良久,冯朗才回神。 梦巫和琳琅急忙上前,时刻准备上来搀扶容华。 你们下去!像是小孩子要被夺走玩具一般,容华喝道。 琳琅只能劝道:殿下,醉酒伤身,您不能再喝了。 你不要理她! 容华只看她一眼,骤然凑近冯朗耳边:她是坏人。 说罢便又大笑起来。 这下,好不容易回神的将军又呆住了。 耳边暖暖的气息,颈部丝丝缕缕的痒意。 天旋地转。 他的眼中,万物都在飞快的褪去颜色,只留下那位公主活色生香。 你也喝!一杯酒举到冯朗嘴边,他转头,便闯进了笑意盈盈的眼眸。 那一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梦巫和琳琅这下彻底愣住,四目相对皆是不可置信。 她们殿下好这款?!什么时候的事? 冯朗。话音不甚清晰,也很低。 不知道为什么,有你在我就很安心。 冯朗,我很开心见到你。 咚的一声,冯朗骤然回神,下意识地双臂使力,支撑住容华软绵绵的身体。 将军我们来吧。梦巫和琳琅急忙上前接过:将军也随时可去歇息。 好,好。他只觉今夜好热,似发烧一般。 月色正好,权倾朝野的公主,似乎已经睡着了。 也许只有那棵树,才看到,那醉意迷蒙的眼中,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 作者有话说:。1.昂藏七尺:轩昂高大的男子,出自《放歌》:徒负昂藏七尺身,实只太仓一稊米 2.十一道的设定:指路前文 3.仁济药铺设定:指路前文。 捂脸,我发现我真的真的不会写感情戏。 第63章 进入梅雨季的江南, 空气都是湿的。 是夜,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房檐,照亮了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 天地间静悄悄的, 只剩下连绵不断的流水声,织就一章安眠曲。 扑通 安眠曲被骤然打断,接着又续上。 发生了什么只有月亮,这一位不能言说的证人知道。 春去秋来,星移斗转,不知不觉间, 震惊天下的皇榜风波已过去一年有余。 关于当年春闱, 究竟是否泄题,众说纷纭。而大燕朝廷对此事也是, 态度模糊。 作为当年主考官的窦汾,虽未被问责, 其名声却不可避免的受到损伤。 于是,昭宁五年春节刚过, 窦汾便三次上书请辞右仆射之位。 晋国长公主多次挽留未果,只能同意。 且赐窦汾梁国公爵位,于司空之位荣休, 以示对其多年为大燕夙兴夜寐、鞠躬尽瘁的嘉奖。 至此, 历经三朝的一代名臣,窦汾, 彻底退出大燕的政治舞台。 只是,右仆射之位的空出, 难免令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是日,晨曦微露,宣武门前已经聚齐不少要参加朝会的臣子。 田维一身紫袍, 目视前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作为长公主的左膀右臂,这两年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突然身后传来的一声 田老弟!令他转身看去。 田维由声及人,向来人拱手道:许大人。 许毅快走两步至田维身侧,连忙还礼。 田老弟走得忒急,愚兄追都追不及。 许毅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沙哑,浑浊的眼内暗含精光。 这窦大人一退,尚书省全凭你田大人一人支撑。辛苦啊! 为国尽忠,哪里敢言辛苦。田维多年沉浮,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只打哈哈。 上有殿下英明神断,下有众多同僚兢兢业业,田某人不过尽力做好分内事,跑跑腿罢,不敢居功啊。 田维顿了顿又道:许兄在门下省主事,这才是真辛苦。 许毅听罢扯出一个笑容 诶,此言差矣。三省之中,只怕属门下省清闲了。陛下圣明,殿下睿智,魏大人操劳,自然便宜了我,做这个闲人。 田维一贯觉得,听这许老狐狸说话累得慌。 他本不欲与许毅闲扯:许兄过谦了。许兄身居侍中高位,怎能是闲人。 贤弟不必安慰我,这三省重二省的趋势又不是从本朝才开始的。 许毅摆摆手:我这门下侍中怎比得上陈大人和窦大人有分量啊。 自然也比不得田老弟,年轻有为啊。 许毅笑着,脸上的皱纹更加多了。 田维看着许毅笑,心中莫名啐一口:老狐狸莫要给我拜年罢,真真叫人慎得慌! 无论如何腹诽,田维面上一派和气;许兄少有文名,多年来成绩斐然,这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实令我佩服。又何必自谦呢? 除了嘉德年间为长公主殿下招揽许毅,他与许毅其实并无多少私交,二人一直都是面上过得去便罢了。 且自官拜左仆射以来,许毅与自己更是话少。每每见面只是面上过得去罢,捏着鼻子虚与委蛇而已。对彼此其实都互相瞧不上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今日这出,真真令他鸡皮疙瘩起来。 田维一直觉得,许毅其人,善于弄权,气量不大,不宜为友。 自卑自负,奸猾投机,气狭妒能,贪财好奢。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就没听过几句关于许毅的好话。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一大早就巴巴的和他讲这样多,难不成是瞧上了右仆射的位子,探口风来了? 田老弟自永安年间就追随殿下,深得殿下信赖。不知关于这右仆射继任者,殿下是否有人选?许毅试探道。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田维心中嗤笑。 殿下心思,我等怎敢,也怎能随意揣测。许兄太看得起我了。 见田维默默打太极,许毅心中暗恨,却也只能干巴巴笑道:那是。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紫宸殿。 殿宇恢弘,其内臣工列位,随着一声:殿下到,众卿下跪行礼。 容华今早的心情并不是那么美好。 自与冯朗谈话后,这修航运一事算正式提上日程。 这半年,她一方面寻请精于水利者,走遍大川,探寻制定修渠造河的可能性与施工方案;另一方面,召户部尚书蔡康,合算有多少富裕银子可用于此处。 第91章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单就年节前户部上报的账目来看,自己的修渠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华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年兵戈休止,风调雨顺。西北边自敏仪出嫁后,互市重开,商贸大好。东南也一片欣欣向荣,尤其是南边自收编南禺后,剑南道只稻米这一项收成便涨了一倍有余。岑道安在任上做得甚好,木、越二州民心安定,税银收缴顺利。 这好,那好,哪里都好!在这一片大好中,那白花花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于是乎,容华先是无可避免地,对着桌案上的折子来了一番无能狂怒。后又召蔡康,命他秘密重查,自嘉德年间,前后十年税务。 试图找出这个漏钱的大漏斗。 因是密查,且年底户部事多,故而,直到昨晚亥时,蔡康的奏折才终于呈到容华案头。 长乐宫的蜡烛燃了一宿。 看着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低的税收;和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高的拨款,容华又一次怒了。 琳琅端来早膳时,容华正被周怀兴劝着,本着莫生气,莫生气的念头,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可谁曾想,一口粥还没送到嘴里,就又听闻户部派去淮南道查账的人溺水而亡。 容华这下彻底失去了食欲,直接将碗摔在桌上! 长乐宫众人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殿内的气氛,就如同那憋了月余却迟迟不下雨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怀兴默默拿起帕子,一下下,缓而轻地拉过容华的手,清理其沾染上的米粥。 故而,今日紫宸殿上,容华将平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一众人精看着容华那黑云密布的脸,心里打了个鼓今天万不能触殿下眉头! 同时,又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人气成这样? 容华环视一圈,缓口气道:孤密召蔡康,查了历年账册。有一件事,十分疑惑,便想着今晨问问诸卿。 这淮南道各州的税,怎么这么难收呢? 北边的各处,因战争结束不久,需要休养生息;西边各处,向来荒凉一些,可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起来,这交到中央的钱粮也是越来越多;南边,木、越二州新建,可也是一年好过一年;怎么到了东边,一切就都变了! 东边各州,向来也是以商贸繁荣著称,这些年也是风调雨顺,无灾无难。战火半分也没烧到!说起来,也素有大燕钱粮,半出东方之名。 怎么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是有什么虫子在吃钱不成?!容华拍案而起。 大殿中万马齐喑,落针可闻。只是有人的眼神不断瞟向蔡康。 当地官员是怎么办事的? 吏部怎么用人的? 户部监管的人管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不兴土木,二未有灾民,又是哪里需要户部一年年的,上杆子拨款送钱去! 蔡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叫苦:他空降户部不过几年,这数朝的陈年大锅,他怎背的动! 还越送越多! 怎么?他们是你们亲爹,赶着去孝敬不成!? 年年上报修桥修路修河堤!可哪只眼睛看见真的修成了? 工部尚书张晓随之一抖,下意识去看向自家亲戚中书令陈文石。而陈文石余光瞥他一眼,接着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只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看着一众紫袍、朱袍,容华继续道:诸位,都是饱肚史书的人。 我只问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燕有一日若是亡了,你们就算吃得再脑满肠肥,又于何处安身?! 容华缓口气,接着朗声道。 陛下有旨,岑道安素有贤名,于木越二州政绩斐然,着以巡抚淮南。 田维。 臣在。 你领着人,与户部、工部把帐彻底对一遍,虫子都捋出来。此类事情,下不为例!你亲自盯着。 臣领旨。 风带着谕令到了木州。 州界长亭,二位穿长袍的男子相对而立。 岑兄,淮南沉疴,非一日之功。此去艰难,万望珍重! 窦明濯来不及换朱红官袍,便赶来送别友人。 贤弟于我有知遇之恩。今,我托大称一声愚兄。 一个谢字,不足以表达万一。 岑道安抬手一礼:这两年与窦贤弟共事,甚是畅快,如今我远走,万望珍重! 我知前路艰难,可总要有人去拨云见日不是吗? 岑道安豪迈一笑:济世安民,岂可惜己身之长短。 窦老弟,我去也! 窦明濯目送他带着行囊,带着妻小,乘一叶扁舟,消失在天地尽头。 差不多时候,并州的韩执礼收到一封回信。 其上书 劳弟挂念,万望珍重。若遇不测,妻儿有托。 落款岑道安。 大兴城安仁坊的一处大宅子,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着周怀兴讨得容华喜爱,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处宅子兴建于永安五年,原是在宋大长公主之子,房家兄弟的名下。 自其伏诛,容华便赏给了周怀兴。 其长期空置,虽有人打扫着,内饰却难免老旧。故而,周怀兴接手后,按着自己的喜好,很是整修了一番。 如今,其内小桥流水,青玉铺路,三步一景,很是雅致。 是夜,主殿昏黄的烛光轻轻照在男人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只见一位身形娇小女子微微颤抖,跪伏在他的脚下。 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脸。 周怀兴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美玉一般,静静地看着女子的脸庞。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啊。 女子感觉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冷冰冰的蛇爬过自己脸部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指腹感受到她的颤抖这惧怕令他兴奋。 别怕。周怀兴一下下地,像是为猫狗顺毛一般,摸着那女子的头发。 他凑到女子的耳边,轻轻地,像是叹息:去告诉你主子,殿下要去南边了。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 作者有话说:1.蔡康、张晓等人,见前文34章。 2.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源自《世说新语言语》: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3.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源自《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4卡文痛不欲生,我来啦!容华要开副本啦! ps.希望7月拿到15朵小红花,8月完结!呼哈! 第64章 昭宁五年仲夏, 张府西厢小院蝉声阵阵,老槐垂荫,暑气沉沉。 自五年前, 新帝扶胥登基,改元昭宁。那一日后,张家真正执牛耳者,当代家主张伯达便自请闭门,于府中偏僻的小院寄身。 昔时肥硕的身形,如今只剩枯瘦一骨。 今日院中, 有一老一少, 两人相对而坐。那年轻男子,是张家旁支中最被看好的子弟, 张玄素。 跟随张伯达一辈子的师爷,孙筠, 小跑而来,低声禀报: 老爷, 岑道安收了。 他真收了?张玄素怔住 自岑道安充江南巡抚使以来,张家打了多少迂回主意,银礼、玉玩、商股、田契有一样算一样, 却连岑家大门都没摸着。 今番的银子, 他竟收了? 张伯达挥手让孙筠退下,目光落回张玄素身上, 缓缓开口,却拐了个话头: 你可知, 五年前,我忽然考教年轻一辈学问,择贤者而取。张家这么多人, 我为何选中了你? 晚辈愚钝,不知其详,请族叔明示。张玄素拱手。 正因,你我不亲近。 张伯达轻叹,声音带着风中砂砾般的涩哑。 青年一愣这算哪门子理由。 单论才学,你不错,可也未独占鳌头。论亲疏,昭宁之前,你我不过几面之缘。 可偏偏如此,才合我意。 他的目光像透过墙瓦,望向遥不可及的旧事。 第92章 穆景帝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家父说是抱疾张玄素语声低下去。 他出身张家旁支一脉,其父曾为地方主簿,清正有声,虽不居权要,却颇受敬重。昭宁元年,他随父返回淮南老家,其父一脉,于宗族中地位不上不下,虽不至于卑微可欺,却也无实权依仗。正因如此,大事从不过问,更遑论,像穆景帝之死这般宫中隐秘,素来无人对他说起。 非也。 张伯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凉一般: 为辅佐先帝上位。当年,还是嗣蜀王的先太子,常正则,率左威卫逼宫。 麟德殿内,乱军之中,陛下为替容华公主挡箭,继而崩逝。 那场宫变,虽追随者众,可挑头者,不过四人:先太子常正则、侯胜、卢玄中 他停顿,指向自己,以及我。 有风掠过,竹影摇出凌乱影子。少年脊背发寒: 今日再看,那四人,尚余几人于世? 宫闱秘辛石破天惊,他惊得说不出话。 张伯达轻笑一声:晋国长公主,我最知她。她当得起,睚眦必报四字。 张家能苟延至今,数来数去,不过三个缘由。 其一,嘉德年间,我们不若卢家那么招眼。其二,她要等机会,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三,新帝初立,朝中人心不齐,她手头事多。 如今,你再看。 前些日子,我示意张之平,再度上奏,再提恭和,为先帝泰,之谥。 昨日传来消息,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晋国长公主,允了。来日史书上,先帝便是恭和帝了。 张伯达喝了口茶,像母兽教小兽打猎一般,耐心地,将其中弯弯绕绕,一点点为张玄素讲透。 且最近边将换防,我问你,谁来了淮南道? 冯朗将军。张玄素脱口而出。 是啊。 张伯达叹口气,轻敲石桌:嘉德九年的宫变,第一个封城的,亦是冯朗所率的并州兵。昭宁二年,她收拾卢家时,冯朗恰在并州。如今,冯朗来了淮南。 张玄素面色铁青:族叔,您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要对张家动手? 前些日子,京城来信,说殿下想南巡。 如今,她还没来,想必,是今岁东南大涝,被牵绊住了。 可她总会来的。 如此说来,我张家岂不危在旦夕,绝路一条? 非也。 张伯达却摇头:危中有机,也是我选你的由来。 今夏,这场场大雨下得及时啊。今岁,江淮大涝,国库告急天不亡我张家。 他捻起桌上一张薄箋,纸上赫然是本年淮泗水患赈务的银两缺口,递到张玄素手中。 我自囚此院四年,为的正是死得其所。 张玄素惊呼:族叔何意? 你熟读典籍,可知昔年,为何樊於期必死? 张玄素答道:《刺客列传》有言: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族叔,你 是啊。我便是那樊於期。 我的命,才会引得晋国公主见你,她才耐得下性子,听你为张家争命。 张伯达目光陡然炽亮:杀父之仇,我以死息其怒。这样,长公主与我张氏的私怨,也许可消。 你继位家主,再倾力赈灾她再无借口覆灭全族。 你非我一脉,日后执掌张家,她也安心。故而,张家全族的性命,便可以谈,如此便有了回旋余地。 可是张玄素有些不忍。 张家要活,须有人去死,当着她的面,死得越惨烈越好。 张伯达神情倦淡,却分外坚定,我儿怨我,偏选你。若他将来闹事,你便把其中利弊,同他讲明白。我亦会劝他当个富贵闲人,总胜过魂断街头。 院外梧桐叶摇,发出沙沙微响。张伯达喟然: 我张伯达为了张家,穷尽心血。嘉德一朝,我们也过得风光。 如今,也认了。 只是可惜。我张伯达聪明一世!若容华公主,是我张家女所出,我也不必去寻常正则那蠢货。又何至今日? 说罢,他又提起岑道安之事: 淮南灾情严重,岑道安也是倒霉,甫一上任,便是遇上这等天灾。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筑堤修渠,样样要钱。 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 她只记得这是张府内库打赏下人的旧物。 阿盼盘算:赶早进城,先把首饰押在当铺换几两银子。 王家并不富裕,她便趁着机会,给叔婶买些好东西为王叔挑把水烟杆,为王婶子寻一尺湘妃竹的手柄扇,顺便再买条细帛,给琼琚做新发带天黑前赶回,给大家一个惊喜。 她不识字,不知这些东西背后藏着张府的印记。 她想,琼琚会喜欢的,王婶子一定也会笑,王叔也会开心的。 阿盼快步穿行在人群间,低垂着头,心中暗自念叨: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赶回去。 她挑了家看着最旧的当铺走进去。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滴溜溜转着,像只笑面狐狸。 阿盼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首饰,小声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银子。 掌柜瞥了一眼,眉一挑:哟,这可不是寻常货色。 第93章 他拿起步摇,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细细翻看,目光一瞬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坐着歇歇,我这就叫人来验成色。掌柜笑容不变,将首饰往袖中一揣。 那这值几两?阿盼犹豫着问。 成色好不好得验完才能说嘛。 他笑着奉上一碗茶,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阿盼捧着粗瓷茶碗,心中惴惴,只觉茶水寡淡发凉。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拢了拢斗篷,有些焦躁,却不住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等等。 她没有看到掌柜转身入了内间后,一边小心收起那对耳坠,一边对伙计道:快,去找大牢巡捕头,就是前日在酒肆说找张府逃奴的那人。 这不是寻常货。 他将玛瑙耳坠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背后那个细小的张字,冷笑一声,还真撞上了,天大的功劳送上门。 片刻后,阿盼察觉门外脚步杂沓,她蓦地一惊,起身欲走,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挡住。 姑娘,可别急。 掌柜笑意森冷,现身门后。 你这是干什么?阿盼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识字吗?他举起手中耳坠,指着后面的篆字:这张字你可见过?张家三房的东西,你拿来当,倒也胆大。 阿盼脸色唰地变白: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家长辈留下的,我、我 少装蒜! 掌柜一摆手,两壮汉已快步向前。 阿盼惊慌失措,拽开门就跑,可刚冲出两步,便被扑倒在地。身后一把粗绳捆住她的双腕,她挣扎得满面是土,泪珠滚出眼眶。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张府那座阴影笼罩的大宅,被鞭子驱赶,被人呼来喝去,连名字都被夺走,只剩阿盼这个没姓的奴名。 可她分明记得,桃树下,琼琚小声对她说:现在我们自由了,等身子在养好一点,我们就去通州,开家茶铺,自己做掌柜的。 可现在,她却亲手,把梦送进了囚笼。 ----------------------- 作者有话说:1.巡抚,参考唐制,巡抚使属于有时而置者的一种临时差遣。《旧唐书》:(垂拱四年)征狄仁杰为冬官待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孔子、老子、季札、伍员四祠。王及善历司属卿。时山东饥,及善为巡抚赈给使。寻拜春官尚书,秦州都督,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2.《史记-刺客列传》 第65章 天色将明, 东方的天空泛起青白,为院子镀上一层冷光。 琼琚坐在门槛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土路尽头。 风吹得檐下风铃铮铮作响, 吹得她心烦意乱。 王婶在灶前时不时翻着已经快要糊底的米粥,火头渐暗,她却一点没发觉。 天都快亮了阿盼怎还没回来。 昨日,是王婶子的生辰,阿盼早早就进城去了,只说有事, 最迟晌午便回。可一家子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眼见又要天亮,却连半分阿盼的影子都没见到 丫头, 喝点粥垫垫肚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婶一边端着米粥,向院门口, 如木头桩子一样的琼琚走去,一边嘀咕着:这小妮子, 不让人省心啊。 婶子,我吃不下。琼琚嘴角干裂,眼睛红肿, 她已经哭过数回了。 你要吃!越是这般情景, 越要好好吃!你要撑住! 王婶子很是坚定:阿盼就指着你了。 王忠也是一夜未眠,他在炕上如烙饼一般, 翻了一整夜的身。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匆匆洗把脸, 换了身衣裳,又揣了几文钱和干粮,蹬上旧鞋就出了门。 妮子, 你别急。你叔我进城打问打问。 你听你婶子的话,吃些东西。若阿盼真出什么事,后边有你熬神的时候 说罢,便匆匆离去,将王婶子嘱咐他小心行事,的声音抛在身后。 王忠好歹在城中做了这么些年的更夫,他为人敦厚,算有些人情在。于是,他稍稍一问便问出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消息 昨儿个,巡捕抓了个逃奴,据说是张府的。 一个小姑娘,听说模样不错,叫什么盼。 那当铺掌柜精得很,认出她首饰上的张字了,卖了个好人情! 王忠几乎是踉跄着出了城回家路上他又惊、又惧、又怕、又忧。个中滋味,千回百转,不足为人道也。 若是,阿盼供出来自己夫妻俩,那该如何? 窝藏逃奴,此罪不小,自家如何在这苏州府立足? 那小妮子又该如何? 自己又该如何同家里的两个人说呢? 神思恍惚间,他不知不觉走回了家。 当家的! 还隔着老远,就听见自家媳妇喊自己。 琼琚与王婶子急急迎来。一看自家丈夫的脸色惨白,王婶子心中咯噔一声。 王叔!可有阿盼的消息? 琼琚一把捉住王忠的袖口。 老王!你快说话!磨叽什么呢!见王忠半晌不开口,王婶子也急了。 唉 是张府。王忠声音沙哑,面上愁云惨淡。 琼琚愣住了,这一天一夜里,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一种就是阿盼被人发现,被捉回张府。可她不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 如今,铡刀终于落下,狠狠地劈开她的心脏。 琼琚当即哭倒,身子软如烂泥。 啊 王婶也惊惧失声:怎么会呢?这都多久没听张家找人了?这么久了,怎么会呢? 老王,你真问清楚了? 王忠背对着二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也不言语,只点点头。 阿盼!阿盼啊 琼琚哭得撕心裂肺。 阿盼是奴籍,就算哪日曝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再说,她若以逃奴的身份被捉回张府,怎还有活路?!恐怕,将来连尸首都难留。 你 王婶子也心如火煎,她一边扶起琼琚,一边向王忠道:老王!你再想想,你认识的人多,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王叔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线。 王忠!说话! 王婶子急了:咱总不能看着这妮子去死啊。 我有什么办法! 王忠突然站起,大吼一声。 你可知,窝藏逃奴,是什么罪名?! 那,那我们,就不管了吗。王婶被突然一吼,有些呆呆的。 叔,婶。琼琚缓口气,抹干眼泪,起身下拜。 丫头,你这是作甚!王婶子连忙去拉她。 婶子,你听我说。琼琚丝毫不动。 这些日子,多亏您和王叔照顾。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人了。二位大恩,我和阿盼,来世再报。二位放心,阿盼的性子,绝不会多言。我也不会做那白眼狼。琼琚祝二位,一生顺利、平安。 说罢,她跪伏于地,再次下拜。 见她起身要走,王忠喊住她:你要去哪? 阿盼与我虽无血缘,可在我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唯一亲人了。就算不成,我也要去张府救她。琼琚神色坚定。 你怎么救!王婶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救! 琼琚还未开口,就被王忠打断: 阿盼不在张家。 听闻此言,二人一愣。 他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痛下决心: 这事,若说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前日来拿人的,是巡捕,而非张家的部曲家仆。 王婶子是精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擦擦眼泪,继续道:丫头,你莫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希望。 琼琚摇摇头:我们不能再拖累叔、婶了。 这说的哪门子话!王婶子又气又心疼,她一把拉过琼琚,搂在怀里。 这些日子,你叔和我,早把你俩丫头看成自家人了。再说,若我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也便算了。如今知道了,岂能真撒手不管?那我们夜里还睡得着吗? 你叔那人,想的是多些,可心不坏,他也放不下。 第94章 说着便去戳王忠:快说说。 王忠重重地叹口气:你婶子说得对。什么连累不连累,先想想救人罢。 琼琚陷入了两难 她深知,这趟浑水,这对夫妻本不需要、也不应该趟。他二人对自己和阿盼,已仁至义尽。可她现在,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阿盼,还活着!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一份希望。 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自利,卑劣无耻,可此刻,她真的需要,有人能站在她身边,帮她一把。 回屋! 王婶子一声令下,三人关好门窗,围坐在桌前。 只见,王婶从灶间拿出一个油纸包,颤着手打开,里面是两张良籍黄册,纸页干净,字迹清晰 这是?琼琚瞪大眼。 是你们的户籍。 王婶咬咬牙,原想着昨天我生辰,借着热闹,给你们个惊喜 咱女儿在通州,嫁了个小吏,我托了他帮你们改了籍。 王忠低头喃喃:换来两张良籍。 琼琚呆住了,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我们 她真的不知,如此深恩厚德,何以为报。 可现在出事了。王婶眼神复杂。 孩子,你听婶子说。王婶子定了定神。 阿盼是奴籍不假。可是,自永安年间,明面上,奴籍,毕竟是被废止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若是一位良家女子,定罪、处刑都需要升堂,人证、物证确凿才成。 我问你,永安改制后,张家可有给你们办贱籍? 没有。 琼琚思索片刻,坚定道:当年,虽来了文书,称奴籍被废。可没有几户人家,真的当回事。改籍颇费功夫,且要交人头税,故而,张家是没有的。 那便好。那么,从官面上说,你二人,旧籍被废,是无籍之人!如今,成了良家女。那阿盼的命,就不由他们随便要去。只是 闻及此言,琼琚燃起希望:只是什么。 只是,你二人毕竟没有到过通州,这通州良籍有猫腻。王忠深知自己妻子的意思,接过话来:就怕,查出来。查出来,就全完了。 王忠一声闷笑:查便查吧,若咱们不救,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事,叔、婶,您二人不能出面!我去! 琼琚开口:我想过了,我拿着良籍去敲鼓告官。就算将来查出什么,也是我一人之事。 王婶子皱眉,刚张口想说什么,却被琼琚打断。 婶子,你听我说! 琼琚握住王婶有些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您们肯帮我姐妹至此,我们无以为报。若真再令你们涉险,怕是我做鬼都不会安宁。您的女儿、女婿,远在通州,咱就不牵扯他们,好不好。 天空中,白云无忧无虑,只静静地看着这人世间。 大兴城内,各道奏疏,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昭宁五年,江淮雨季连绵,江河泛滥,田堤尽毁,民不聊生。 各处地方官员,皆是言辞凄苦,要钱要粮。而京中诸臣,更是处处有难,相互推责。 紫宸殿、麟德殿、长乐宫,这三处的烛火,彻夜长明。。 灾情就这样蔓延开来。 刚刚送走六部的尚书们,容华坐于长乐宫中,案牍劳形,身心俱疲。 半晌,她轻声道:若不亲眼所见,怎知百姓苦楚有几分。 梦巫尚未回神,她已起身命令:召扶光、换常服、轻车简从,绕行豫章,下江南去。扶胥监国。 是夜,掌政公主率亲信,悄然离京,暗巡江南。 她脱去宫装,披蓑戴笠,改号容娘。 所经之处,她,踏足泥田,检察官吏,督工赈灾,问水修堤; 走访数州,她,耳听隐情,眼观生计,察民疾苦,录实陈情。 她心知,那些在水中踉跄求生的人,才是真正的国本所在。 娘子。 握瑜勒马遥指:前方十里,便是苏州府。您可要歇口气,再进城? 细雨拂面,望着远处灰色的城墙,容华摇摇头:一鼓作气,即刻进城! 第66章 昏黄的油灯在铁栏外发散着暗淡的光, 苏州府的大牢内,时时刻刻有着一股霉味。 阿盼因身份特殊,被单独关押, 正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吱呀 是日傍晚,牢门发出响声。 一名穿青灰常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正点头哈腰的狱卒。 您请 里面就是那逃奴。上面早吩咐过小的,张府随时来领,随时放人。对着这位张府管事, 狱卒恭敬得近乎谄媚。 这位中年男子姓何, 名在钦,是张家三房的大小姐张碧桃, 的奶嬷嬷的外甥女的侄子。这关系远,打着好几个弯子。故而, 他也只能在外院干些杂活。 也是巧了,那日, 他去内院寻大小姐的奶嬷嬷,好攀攀关系,讨个好差事, 以便多攒点银子。正撞上官府来报, 说年前张府逃奴阿盼被捉拿归案。故派人来通知张府,让他们派人去认人。 那就你去吧。 张碧桃随手一指, 何在钦就得了这个差事。 嗯。何在钦抖了抖衣袖,不急不缓道:你先下去吧。我问问话。 好嘞!您随意!有需要唤我一声就成! 狱卒随即退去, 空荡荡的监牢中只剩何在钦和阿盼二人。 阿盼听到动静,只掀开眼皮看了一眼,便又闭目养神。 何在钦不以为忤, 只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逃奴。 阿盼入府时年仅四岁,八岁那年被拨去伺候张碧桃,自此整日被搓磨。十三岁那年,她随琼琚逃出张府,彼时尚是个瘦小的孩子,年幼身轻,又常年粗使,并不惹眼。 可如今,她年华渐盛,又在王婶的细心照料下,安稳静养了一年有余,衣食无忧,心绪宽展,气血渐丰。原本藏匿的姿色也一点点生发出来。那眉眼间,已有了绰约风姿,宛如初露尖尖角的小荷,不张扬,却自带一份动人。 她抱膝而坐,有一种破碎的,惹人生怜的美。 何在钦走这一趟之前,本是没有什么歪念头的。可如今见了阿盼,他不由得心思活络起来。 他父母早逝,没有人给他张罗;又因好赌两把,常常入不敷出;无才无貌无家底,媒人都不肯上门。 故而,他年过三十,却还没讨一个婆娘暖床;平日,也没有钱财去勾栏瓦舍潇洒。 他,憋的很。 啧啧,张家的货色果然水灵。 阿盼抬起头,只见那人已蹲在她身前,伸手去抓她下巴。 她猛地避开,身体往后缩,却被墙壁堵住了退路。 我是张家管事,奉小姐之命,来替张家验验货。 何在钦笑得满脸横肉,心中飞快盘算: 这样的美人,我何在钦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几个。若我直接带她回去,那或卖或杀,总归轮不上我!可如今,此处无人,她一个逃奴,正好便宜了我!退一万步说,这样的奴,就算死了,都没人多问半句,岂不随我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思及此处,何在钦打定了主意,手已粗暴扯住阿盼衣领。 滚! 阿盼一声低吼。 啪! 接着,一巴掌扇在了何在钦脸上。 何在钦一愣,继而暴怒:给脸不要脸!你一个贱骨头 说着,一把捉住阿盼的脚踝,将阿盼拖行近自己身前。 阿盼腹中空空,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这样一拽,头晕眼花,等再回过神来,那肥厚嘴唇,已经凑到鼻尖。 乖乖,让爷好好疼你! 来人!阿盼大声呼救。 啪!啪! 这次的巴掌打在阿盼身上。 何在钦冷笑:你尽管喊,看那牢头会不会来救你一个逃奴! 阿盼只觉头晕脑胀,一阵恶心。 你喊吧,你越喊,爷越尽兴! 他对阿盼上下其手:你回去不过一死,死前给爷爽一把,也算你有用一回。 阿盼想踢、想咬、想挠他。可无论她如何用尽全力,都被死死压在身下。 一股令她作呕的味道,包裹住她,令她窒息。 凭什么! 她不甘心! 阿盼突然笑了。 第95章 她不再毫无章法的抓挠,她也不再抵抗,她摸向发间的铜簪那是有一年,琼琚送她的生辰礼。 何在钦正对着身下的温香软玉如痴如醉,渐渐感到阿盼不再挣扎。 他嗤笑一声,稍稍放松了对阿盼的钳制,以便后续动作。 扑哧 扑哧 扑哧 一下又一下。 何在钦死死捂住颈项,眼珠暴突,满脸不可置信。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他似乎想出声喊人,却无法发音,只有咕咕声,继而踉跄倒地。 阿盼喘着粗气,一脚蹬开伏在她身上的尸体,整个人像是泡在血中。 她死死握着铜簪,指节泛白。 牢门再次被打开,狱卒与牢头被动静吸引。他们冲进来,就看见眼前血泊中倒下的,下身赤裸的男人。 哈哈哈 阿盼纵声大笑,笑出了泪。那畜生的血,就这样随着笑、和着泪,流进阿盼口中,使她呛咳,可她依然在不停地笑。 她!她杀人了! 狱卒与牢头都被震住,良久才哆哆嗦嗦说道:快叫人! 满地的红,浸湿了阿盼的头发,她缓缓站起身,平静的注视着被吓傻的狱卒。 今日的苏州府衙门口,不同于以往人声鼎沸,一层一层,围得府衙大门水泄不通,似乎全城人都来了。 大娘,请问这是作甚? 一女子上前,轻拍最外围、正垫着脚看热闹的一妇人肩膀。 那妇人回头,只见是一年轻姑娘,她样貌普普通通,可就是有一股子英气,干练利落。 小娘子初来苏州府吧! 这两天,苏州府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案。这不,今日升堂,人们都来瞧个热闹。 是何大案,竟引得这般兴趣? 那妇人左右看看,凑近开口:杀人了! 杀人案虽不多见,可也不至于如此吧? 小娘子,这案子是一个逃奴杀了张府管事! 那管事好像在张府还有几分颜面,还是个良民。 逃奴? 握瑜有些惊讶奴籍不是被废止了吗? 那妇人却会错了意,只当握瑜在好奇:为什么一奴隶杀人还值得升堂,还有这样多人围观。 这逃奴偏是个漂亮女子,这张管事被杀时,裤子都没穿。这事还发生在监牢!所以啊 啧啧啧。妇人继续道:最妙的是,就在今早,有人刚敲了登闻鼓,声称那杀人女子并非逃奴,而是良家女! 这曲折离奇的案子,怎不令人好奇! 那妇人说完便又转身向人群中挤去。 握瑜微不可查的皱眉,随即,向街对面走去。 如何? 一清瘦女子,静静等着握瑜,这正是一路奔波,刚到苏州府的容华。 今晨,她与握瑜起了个大早,正沿街走着,看到衙门口前人声鼎沸,故而派握瑜打探。 握瑜走近,将所闻一一低声回禀。 娘子,我们可要去看看? 容华思索片刻:我记得这苏州府的父母官姓周,单名一个虹字? 是。握瑜继续补充:永安八年进士及第,河北道人,曾在陇右道的襄武县任县令;嘉德二年,右迁秦州刺史;嘉德七年,调任苏州。 襄武县? 我记得,齐王之母,已故权贵妃,是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 是。 容华默默看着拥挤的人群,半晌才道:走,我们去听听,周大人怎么断案子。 苏州府衙,坐落于府城正中,重檐飞角,朱门森森。 三进大堂,石阶斑驳,牌匾之上清慎勤三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大堂之中,青砖铺地,一道道乌衣衙役列于两侧,齐整肃立。 公堂之上,卷宗堆叠,判官端坐。周虹年过半百,鬓边已有白发,身边两位师爷,低头伏案,手执笔录。 大堂中央,一少女披发,跪于青石之上,手腕缠着布条,袖口隐隐透红,衣襟凌乱,无悲无喜正是阿盼。 周虹看着堂下之人:姓名? 阿盼。 可知罪? 知。 周虹看着这位没有情绪波动,声音始终平淡的女子,不禁皱起眉头,思绪飘远。 今晨,下官禀告,称张府良家管事,于大牢探监时殒命,凶手是张家家奴。 他觉得甚是奇怪,一个平民被女奴所杀,何必报他? 大人,张家说,那女子,是奴籍。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奴籍? 周虹愣了一下。作为官吏,他自知永安年间,奴籍被废,可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他亦知,真没有几家高门大户是遵守此律。 概因奴籍之人,无论男女,其身皆由主人掌控。打杀、买卖,皆在主人一念之间,无需缘由,无需备案,不可赎身,不可脱籍,名存人形,实无人格。 贱籍仆从尚需以律制之,罚其亦需章程倘若主家无端鞭挞,旁人尚可参一本私德不修;贱籍之人虽低,尚可脱籍为民。但奴籍不同,主家欲杀便杀,欲弃便弃,朝堂不问,律法不载。 说得直白些,奴籍之人,在律法之下的地位,不如牛羊。牛羊尚要估价过秤,奴籍却只登记为数,未列为人。永安年间改制,特设籍册。贱籍需登记造册,依人头交税;而奴籍,却连这一份人头税都不用缴因其不被视为人户。 这些年,官不举、民不究。稀里糊涂就过下来了。 也从没有听过,哪家奴仆,因杀人案,闹上公堂的。 周虹直觉告诉他,这事闹大了会很麻烦往小说,是杀人案;往大说,那就是户籍改制,官员渎职。不知牵连多少人,若真上达天听,他自己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估计没等朝廷裁决,就因挡路被人收拾了。 将那女子还给张家,就当不知道。 大人,怕是不成。 为何?周虹皱眉。 今早,有人敲了登闻鼓,说着涉案女子,现在是通州良籍!很多人都看到了。 !周虹这次真的被惊着了。 大人?大人! 身旁师爷的呼唤,令周虹骤然回神。他环顾公堂,深吸口气:既然知罪,杀人偿命,你可认罚? 阿盼觉得很奇怪,自己一逃奴,杀了平民,为何还会单成一个案子? 她正欲开口,只听一个清亮女声: 大人明鉴!我妹良家女子,籍贯通州,却莫名其妙被捉进监牢!那管事欲行不轨,这才落此下场! 这其中古怪,请大人明察! 阿盼双目圆瞪: 琼琚! ----------------------- 作者有话说:1.右迁:升官,左迁:降职 2.容华:我沉默,只是去不想人挤人。 第67章 周虹不禁皱眉他只想快些将案子落定, 免得日后有更大的牵扯。 此案涉及吴郡张家,那是百年大族,地方豪强。平日公务往来、人情应酬, 自己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彼此互惠互利,早已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事。如今,只为一个疑似逃奴的小女子,就得罪了张家,那是大大的不值。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女子, 已经改籍为良, 那又如何? 她毕竟背着一条人命。 何在钦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去,血糊糊的尸体被抬出来。期间, 牢中又只有她与死者二人,何在钦就死在那女子身上!且那女子行凶后, 状如疯魔,仰天大笑, 毫无悔意。其一言一行,牢头、狱卒皆可为证。 更不必说,仵作验尸后称:何在钦是被利器戳伤血脉, 失血过多而亡。伤处形状与那女子的铜簪, 痕迹一致。且致命伤处有反复穿刺的痕迹。 这是妥妥的故意杀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若真有蹊跷, 便是那通州户籍来得莫名!他在官场多年,自觉见识不浅, 却从未听说,哪家主子愿意替家奴改换良籍的。 思及此,周虹心中已有了成算。他陡然一拍惊堂木, 厉声喝道: 大胆!此乃公堂,岂容你咆哮! 来人!将那扰乱之人,押上来! 差役得令,不过片刻,便押着一女子上前来,其与阿盼并排,跪在堂上。 那女子眉清目秀,一派小家碧玉之姿,只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正是琼琚。 第96章 话说,自那日与王家叔、婶商定后,琼琚便即刻动身进城,去击鼓告状只称小妹进城一趟,却不知所踪。家人多方打探,才知,是被误当作张府逃奴捉去。如今,她手持通州良籍为证,欲接小妹归家,求官府放人。 起初,那衙役不知琼琚身份,只当是普通的乌龙误会。待让她稍候,自去寻其上官核对、裁决。可谁知,阿盼刚杀了人的消息,正报至府衙,其也正是因逃奴罪被捕。 这前后一串,二人皆惊那阿盼到底是何人物?! 衙役得令,赶忙去寻琼琚,想着先把人带进来,再慢慢细问,莫要折腾出什么动静。 可待衙役走向大门,彻底傻眼登闻鼓处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全是人呐! 原来,在等待回复时,琼琚心念电转她深知张家势大,怕他们官官相护,索性一咬牙,在府衙门前闹开来。 她本是腼腆性子,从未撒泼过。可阿盼如她亲妹,如今命在旦夕。琼琚心急如焚,也豁出去了。 只见,她跪在苏州府衙正门大街处,向往来行人,泣涕嚎啕,痛陈缘由。此时,又正逢早市,很热闹的时候。此举一出,便惹得路人、商贩纷纷驻足。 于是,这事便彻底捂不住了,差役只得一边上报周虹,一边安抚琼琚。 都让一让!让一让! 那小吏挤进人群,凑到琼琚身边。 这位娘子,稍安勿躁! 官爷!非我蛮横!我妹不明不白被捉去,我如何安?! 琼琚双眼通红:各位叔、婶、爷、娘,若各家小妹无端被捉,蔑以逃奴,你们可安? 如今,良籍在此,足以证明,我妹并非逃奴!事实清楚,为何迟迟不见回复,难不成是故意拖延! 琼琚义正严辞她深知通州籍贯有鬼,只盼速战速决,救出人便走。 就是!给个说法吧! 女娃子可怜! 人群被煽动,纷纷出言相帮! 并非我们故意拖延!小吏急得满头大汗:只是你妹妹如今背了杀人案,这其中恩怨,需要细细分明啊! 此言如晴天霹雳! 杀人?她杀了何人?!莫不是你们畏惧权势,平白污蔑!琼琚心中有些慌,可还是咬牙坚持。 诶呦,娘子。那张府管事,就死在你妹妹身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琼琚瞬间脱了力怎会如此! 她咬着腮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拽过小吏,在人群的注视下,终于是问清了来龙去脉。 经此,这案子,也彻底传遍了苏州府的大街小巷。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拼一把! 琼琚深呼吸一口气,并不去看身旁的阿盼,只高声道:大人,非我故意扰乱公堂!实在情非得已!我妹阿盼,乃通州人士,有户籍为证! 若她不以逃奴之名被捉去,又怎会遇着那张家管事?那张家管事欲行不轨在先,我妹无奈自保!请大人明察!酌情轻判! 阿盼还在震惊中,迟迟无法回神 通州户籍? 琼琚在说什么? 琼琚糊涂,此时应快快离去自保!自己身陷囹圄还不够,还要再搭上她不成! 大阿盼刚想开口,被琼琚狠狠看了一眼。 琼琚眼神坚定,看向阿盼,其中有温柔、有安慰、有怜惜、也有不容置疑。 周虹盯着那薄薄一页纸看了很久: 那通州官印不似作伪。 就算如此,罪人阿盼,杀人证据确凿,且已认罪伏法!周虹还是想将此事压下来若真依那姐姐所言,来回牵扯,甚是麻烦。 就算何在钦有错在先,可人已经死了。人死债消。 罪人阿盼,犯杀人,杀人偿命!故于明日午时,问斩! 本官念你护妹心切,你蔑视公堂之罪,不予追究!到时候,收敛了她的尸骨,回通州去吧。 琼琚瘫软在地,眼泪肆意奔流。阿盼却似早知如此一般,只轻轻拉过琼琚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温柔地笑:傻瓜,我们命如飘萍,怎么争得过。 结案 远处,人群哗然! 人堆中,第二排最左侧,握瑜不禁皱眉,转头看向自家殿下。 呵,这周大人好生有趣。容华突然笑出了声。 慢着! 握瑜一个愣神,只见自家殿下已经挤出了人群,向大堂走去。 石破天惊,堂上众人寻声看向来者: 青色布裙,银色素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那女子不慌不忙,只轻轻拢了一下被人群挤乱的发髻。她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地上前站定: 大人,民女姓容,四邻皆唤我容娘。京畿道人士。日前,来苏州府访友探亲。路过府衙,见人声鼎沸,故而来瞧个热闹。 民女不才,可记得,依照《大燕律》:听讼决狱,都要求原告、被告双方,当庭陈述。听讼之两辞,察辞于差,并以此定案。又谓之: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 可民女听了半晌,这,为何只有被告?原告何在? 大人这案子,定的也太快了些。容华似笑似嘲。 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观其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赧然;三曰气听,观其气息,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眸子视,不直则毦然。 敢问大人,这五听,大人又听了几听? 你........周虹大喝:大胆! 律令法条,因适情况而行,一味照搬,岂不是迂腐? 此案清楚、明了。证据确凿!自当速速判定!否则,这苏州府那么大地界,那么多案子,怎么判得过来? 怎么?你在质疑本官不成?! 周虹即惊且怒,语带威胁。 是啊。容华轻飘飘一句:民女的确是在质疑大人。 此案源起捉拿逃奴一事。那我们便来说说。 其一,自永安改制,奴籍被废。既如此,又何来逃奴一说? 其二,这女子自证,是通州良籍。期间缘由不清,就被锒铛下狱。既如此,是否应予以补偿?追责有关人等。 其三,张府管事,为何能进入大牢,为何有机会与囚犯单独相处?狱卒、牢头,监管何在? 其四,死者欲行不轨在先,疑犯□□之罪。因此殒命。纵然此女有错,是否算得上故意杀人? 其五 你住嘴!大庭广众之下,周虹何时被这样质疑过。那女子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可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如同当面扇他脸皮。 他当即暴怒,拍案而起:刁民!巧言令色!蔑视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自容华上堂,直言官老爷过失,看热闹的人们骤然激动起来,推挤间,握瑜一时间竟没挤过去。待她好不容易,拨开人群,便看到差役欲捉拿她家殿下。 谁敢!握瑜快步将容华护住。 大人,何必动怒?容华不以为意:难不成,是恼羞成怒? 你,你,你周虹连说三个你字,一口气不上不下。 大人,民女犯了何罪? 民女言辞间未曾辱骂大人。字字句句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难不成,我讨论几句案情,就要被下狱去?难不成,苏州府一直以来,是这样断案的? 那真是,旷古绝今,令人叹为观止。 闻及此言,围观人群哗然: 是啊! 娘子说得对! 原告何在? 眼看局面控制不住,周虹连拍惊堂木: 肃静!肃静! 先说说她的通州籍贯! 周虹冷笑一声:即是通州人士,为何来此?如何来的?可有路引?她一奴籍,不可赎身,怎莫名其妙的成了良家?! 再说,这阿盼是张家三房小姐的奴仆。何在钦奉其令来提人!那女奴刁蛮,死不悔改,实在狂悖!何在钦已死,你想要何人做原告?!周虹瞪着堂下。 你难不成,还想张家小姐,上公堂指人不成?周虹试图借张家名头,使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长眼的女子知难而退。 为何不可?她牵涉其中,自应上堂。你上得,我上得,人人都上得,唯独她上不得?她是有三只眼,还是两条腿不成? 第97章 容华不以为意:所以说,是啊大人。这好多疑点,就应细细查明,怎就判了?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容华一脸真诚:大人熟读典籍,难道不知? 好!周虹怒极反笑:就依你。传张家!明日再审! 说罢,拂袖而去。 随着阿盼被带回监牢,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去,握瑜赶忙上前,目光关切:殿......娘子,我们...... 还未待容华作答,琼琚便扑倒在容华脚下:深谢娘子,仗义执言。如此大恩,非结草衔环,难以为报。 诶,不要这样,你先起来。容华和握瑜赶忙去扶琼琚。 你先随我们回客栈,我有事要问你。 容华直觉此事背后应还有隐情。她只站在府衙门前,左一耳朵、右一耳朵的听了几句,其中如何,她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情势所迫,她只好出声,将此事先拖一拖。 琼琚看着面前的二人,心中盘算:自己能信她们吗? ----------------------- 作者有话说:1.京畿道是唐朝的一个道,治所位于京城。下辖京兆府、华州、同州、岐州、邠州、商州。所以容华说自己来自此处。 2.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引自《尚书吕刑》 3.以五声听狱讼......&引用源自《周礼》 4.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尚书砭蔡编》 5.我刚刚发现系统给我把疑犯奸/淫之罪。里的奸/淫两个字用方框屏蔽了。 第68章 苏州府的一处小院子内, 草木葳蕤,灯火摇曳。 容华和握瑜,坐在一旁, 静静地听着琼琚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说,当日堂审中断。琼琚应二人之邀,来此做客。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相信她们也许是因为容娘的仗义执言,也许是因为自己已走投无路。 琼琚双膝并拢,坐得笔直。她深吸一口气, 从被卖为奴, 说到张府苦难,再说到与阿盼如何趁夜奔逃。 她语声一顿, 略作掩饰地喝了口茶。又抬袖擦了擦嘴角。其后如何,便匆匆几句带过, 只说二人藏身郊外,又辗转去了通州。 握瑜侧身斜坐, 食指一下下地、有规律地敲着石桌桌面。 作为扶光暗部主事,她精于刑、讯。素日里口供中只要有一句省略、半点迟疑,都难逃她的耳目。她自然听出, 琼琚隐瞒了部分实情。 听至此处, 她目光微敛,向容华投去询问的眼色, 等待她决断。 容华好似对握瑜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给琼琚续了一杯茶。 她垂眸片刻, 似是沉思,接着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娘子如今愿将身世细说于我,已是莫大的信任。容娘领情。然欲救阿盼, 还需再走一步。 明日堂上,你只须记得逃出张府后,是被苏州城,仁济药铺的郑掌柜,所救。药铺中有座堂郎中,治好了你二人。后,郑掌柜又得知你二人无籍,故修书一封至通州的药铺,助你二人前去通州,合法办下良籍。今番返吴郡,只为探恩人。 握瑜随即补充:周虹为官多年,经验老到,娘子你堂上切莫迟疑。 琼琚心头猛跳,抬眼,正撞进容华那双被烛火照亮的眸子。 她明白,自己隐去的,关于王家叔、婶的事,已被察觉。可她二人却并未追问,反而帮自己想周全。 琼琚眼眶发热,可又有些担心。 娘子大恩,琼琚来日必结草衔环相报。只是,若他们传郑掌柜? 郑掌柜也会是如此说法。 又听容华低声补一句:对了,那座堂郎中姓......? 容华看向握瑜,握瑜随即会意:姓马。瘦高个、皮肤黢黑、眼窝有些凹陷,右手小指缺损。 还有郑掌柜。握瑜继续补充:身高七尺、有些发福、圆脸、面白、浓眉大眼。 晚些时候,我会将二人画像送至娘子屋内。娘子,务必牢牢记得细节。握瑜叮嘱道。 还有,那送你二人去通州的小厮,姓王,绰号麻子。通州的药铺掌柜姓...... 你骤然讲这样多,也不怕她记岔了?容华打断握瑜:稍晚时候,待你安排妥当,一一教于娘子记好。 是。握瑜应下。 琼琚呆呆地看着眼前二人此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变化之快,令她如在梦中。 明日堂审,周大人必细细问清每一处。含糊其辞是躲不过去的。容华不放心,又嘱咐道:晚些时候,握瑜会去同你细说,应如何对答。 容华目光灼灼,声音中充满着安慰和鼓励:我知很难,亦知娘子对我们有所保留。但,若娘子想保住恩人,想成功救阿盼。请娘子信我。我们并无恶意。 好。 琼琚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神里,就是有一种力量,如夜路上的火把,令她心跳加快,莫名心安。 待琼琚回房歇息,院中只留下容华与握瑜。 容华问道:岑道安巡抚江南,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握瑜眉头微蹙,思索片刻:七日前,枭影回报:岑大人从黄州启程,欲返苏州府。如今在何处,属下还需确认。 好。若他在苏州府,明日请他一道来听听。 是。握瑜领命告退,只匆匆去了仁济药铺,以便安顿明日的事。 微风阵阵,只剩蝉鸣。 容华仰望夜空,心怀激荡,悲从中来,她很久没有想起作为李理的自己了,可阿盼一案,再次令她不可控制的想念起那个人人平等的时代: 如今,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争权,不,换一种说法,弱势者想要争权,何其艰难! 无力感席卷了容华的每一寸身体: 阿盼此案中,没有故意陷害,没有苦心谋划。 一个陌生男子临时起意而犯下的错误,就葬送了阿盼一生。 而以周虹为例,身处其中的人们,只要无所作为,只要作壁上观,便会将弱者推入死地。若没有人主动施以援手,没有人共情理解,阿盼必死无疑。这三六九等的世道下,阿盼杀人,就是要偿命。 阿盼是幸运的,遇到了自己。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大燕朝,又有多少个阿盼? 当年,自己在昭陵的雄心壮志,言犹在耳。如今,大燕依旧没有: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 自己还是如此地无能为力只能靠做伪证来帮她们,而不能堂堂正正的,依法而论! 朝阳初升,青天白日。 这桩全城瞩目的女奴杀人案再次升堂。 大人,江南巡抚使,岑道安,岑大人到了。 周虹刚刚坐定堂上,便听人来报。 !周虹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这事已闹得如此之大? 岑大人。 周虹心念电转,身上动作利落,快步起身相迎、见礼:大人何时回苏州府的?下官未能来得及出城远迎,岑大人赎罪啊。 岑大人,请。 岑道安回礼:前日刚到。我听苏州府出了件有趣的案子,路过府衙,暂且一听。周大人不必局促,只审便是。 说罢,并不理会周虹的让座,只自顾自坐在一旁的师爷处。 周虹笑容一滞:那,劳烦大人稍坐。下官,班门弄斧了,且随便问问。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凡典狱之官,实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国祚修短系焉,比他职掌犹当谨重。 岑道安瞥他一眼:如此要务,怎是随便问问的? 周虹强忍皱眉的欲望,心中暗暗啐一口,面上一派和善:大人所言甚是啊!这吏事之要,首在听断。下官得大人指点,定细细查问,必不使一人含冤! 升堂!带人犯! 此次堂审进行了两个时辰。双方证人轮番上堂。 期间,不出所料,周虹仔细盘问了琼琚: 有些问话涉及细节,例如:何时遇到的郑掌柜?那送你们去通州的是何人?通州何处落脚?何人接待? 亦包含有陷阱,例如:郑掌柜黑瘦,面相不善,初次相见,你二人如何信他?那给你们看诊的郎中,没了拇指的那个,如何看诊的? 琼琚皆对答如流,目光坚定,言辞有力。 待问到阿盼,阿盼全程咬死了,只一句:我受了刺激,精神不好,全凭琼琚不离不弃。 第98章 张府来人,亦指认出二人曾是张府逃奴,拿出了曾经的奴籍。 岑道安出言辩驳:一,二人出逃时,是永安之后,奴籍已废,故而,不存在逃奴之罪;二,既然,张家没有再次给二人入籍,二人便是无籍之人。因此,通州籍贯有效。 朝廷明令,废奴改制,仆从入税。你张家蓄奴不说,亦有逃税之嫌! 晋国长公主曾言:政必有法、为政以法、法依政行、政法同构。本官且问问,你们做到了哪样?! 岑道安声色俱厉,周虹默然无语。 本官会上奏殿下,以求彻查江南诸州,暗自蓄奴、人口逃税之事。 阿盼杀何,案情属实。可考虑到,何在钦欲行不轨在先,暴力殴打阿盼在后,威胁阿盼生命,后阿盼反击,有应激之故。 啪 惊堂木落下。 判,赔银一百,当堂释放! 人群哄闹嘈杂。 庆贺声中,琼琚喜极而泣,阿盼经历大悲大喜,已然呆住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两个女子悄悄离去。 日升月落,转眼已月余。 是日,阿盼和琼琚正式告别王家叔婶,即将动身前往大兴城。 王婶子哭得止也止不住:丫头!照顾好自己!日后,便是新的天地!好好过日子! 琼琚和阿盼一同向王家夫妻拜了三拜:叔婶之恩,如同再造! 这是做什么!王家夫妻连忙将二人扶起来。 叔、婶。我让你们担心了......阿盼眼中有泪。 嘘 王婶子打断:孩子,过去了,不提。 王忠也红了眼眶,只摆摆手:路上小心!什么时候回苏州府,叔再给你们做叔的拿手菜炒笋子! 婶子,我们还不知您的名姓。阿盼突然问道。 王婶子一愣:很多年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了王娘子、王忠媳妇、王大娘。可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秀莲。 她轻声细语却坚定道:娘家姓徐,名,秀莲。 阿盼粲然一笑:秀莲姨,王忠叔!我们走啦! 望着远去的马车,王忠喃喃道:秀莲,你说那郑掌柜为何帮她们? 谁知道呢。徐秀莲笑了:世间有良心的人还是多吧。琼琚她们,是遇上好人了。 马车内有些颠簸,阿盼靠在琼琚肩上,耳边回响起,那日,那仗义援手的女子和她们姊妹说的话。 你们可愿为天下相同境遇的女子一争? 去告御状,去以民心逼迫那些人让步! 去争取你们应得的权利! 痛苦是需要被看到的。只有被看见才能被改变。 琼琚和自己是如何答的? 她们回答:我愿意。 万一,今上并不站在我们这边;这御状,万一告不成呢? 那女子又是如何答的? 她回答:告得成,她会支持你们的。 ----------------------- 作者有话说:1.枭影设定见第七章 ,属于扶光暗部三卫,负责追迹。 2.天下安宁 ,政教和平 ,百姓肃睦 ,上下相亲 。《淮南子》 3.部分设定考据于《论中国古典政法传统》(黄文艺邱滨泽,2022) 4.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尚德缓刑书》 5. 凡典狱之官,实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国祚修短系焉,比他职掌犹当谨重。宋 桂万荣 6. 吏事之要,首在听断。《棠阴比事》 第69章 是日, 暮雨初歇,驿馆的檐角尚有水珠滴沥,脚步声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沉沉浮浮。 娘子, 张家来人了。 握瑜躬身禀告,将容华的思绪从一片空茫中拉了出来。 是一位叫孙筠的师爷,张伯达身边的老人。握瑜见容华侧身,便追上一句:孙筠奉张伯达命,请见娘子。 容华微微挑眉:见。 一墙之隔的廊下,孙筠揣着双手, 定定地看着院中的数个积水小坑, 水面倒映着天色。风携湿气,打在他的背脊上, 令寒意一点点往心中渗去。 孙先生,请吧。 握瑜的声音不轻不重, 却有些莫名地惊着他,孙筠赶忙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 紧跟着进屋。 许是刚刚下完雨,天光并不好,屋内没有点灯, 有些暗。 草民孙筠, 拜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孙筠不敢托大,恭敬行礼。 良久久到地面浮起的湿气一股股地钻到他的鼻腔, 激得他想打喷嚏。 才听到一声:起吧。 张伯达 一个短促的停顿,似是说话的人在叹息: 他有何事? 启禀殿下。孙筠拱手, 将本就低着的头更加埋下去一些:张公自知大限将至,特遣老夫来请。愿殿下移步一见,此生所求, 仅在今日。 话一出口,孙筠喉头泛苦。 还未等容华反应,只听握瑜讽道:张伯达好大的面啊!他不来求见殿下便罢,不知几斤几两,也敢劳动殿下去见他? 孙筠有口难辩,无话可说,只得悄悄抬头,用余光去瞟容华的脸色。这一眼,令他心头一惊: 这位公主竟已如此! 她的大半身形被淹没在暗处,脸色苍白,如鬼如魅莫名的,有几分强弩之末、风中残烛的意味。 孙筠自负才高,他一生虽未被受官,可跟在张伯达身边,深受倚重,也算是沉浮朝局,历经风浪。细细数来,他这几十年,见过容华公主,不过三面: 第一面,是永安八年。彼时他随张伯达赴陈府,为现在的陈老太君,当年的陈夫人,贺四十寿。觥筹交错间,他离席更衣,路遇花园,远远看见,已故思太子带着刚满五岁的公主玩闹。他记得,那时的小公主脸上有着婴儿肥,眉眼灵动异常,扯着思太子的衣袖,叽叽喳喳,跑前跑后,不肯安静。 第二面,是永安十五年,正逢惠靖皇后薨逝。在昭陵前,孙筠隔着人群,远远望见,公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父皇身后。那时,她兄长新丧,母亲方逝。她神色端肃、举止有度、不可侵犯,整个人的气质却仍然是柔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像一柄新铸好的刀,光芒华丽,锋芒毕露,却尚未开刃。 第三面,便是今日。 隔着案几,这位公主身形清瘦,却积威甚重。她随意靠在胡椅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像是有所觉一般,容华的视线骤然对上了孙筠偷看的眼睛。 如今,她像一柄刀身斑驳,久经沙场,血迹斑斑的刀。 张伯达这是打算着一命换一命,临死把我也一把带走?容华的口吻仿佛是在玩笑,她话锋一转:想看就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莫学你主子那阴沟老鼠样子。 孙筠的冷汗瞬间漫过全身,他连忙磕头俯首:草民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万死?蹦哒了这么多年,卢玄中的尸首早都烂完了,你们不也还好好活着。 孙筠不由得皱眉,时隔多年,这位单是与他一人相对,火气却已这般大,张公的谋算,未必能成! 可事已至此,不提自己与张家早已在一条船上,单论张公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今日自己怎么也要搏一搏,把人带去。 殿下息怒。孙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今岁东南大涝,百姓流离失所。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家盘踞江南多年,自想尽一份力。可如今,见行势上涨,商户沆瀣一气,势大难制,囤积居奇,张家也无可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空有响应朝廷赈灾之心,却不知何处着手。如今,殿下亲临,张家也算有了主心骨。张公忧心百姓,欲向殿下献策。可此事事大,这驿馆多少是不如张府严密。张公病体沉疴,来去艰难,响动太大。事以密成,故而,斗胆,劳请殿下移步张府。 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若能当面对质,双方说明白,对彼此都好不是? 他压下心头颤意,缓声道:张公命不久长,此番绝无谋害殿下之意。若有心机,老夫愿以一命担之。 有道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殿下,老夫托大斗胆,今观您言行,知您心中郁愤难消,长久下去,难免自苦。不如,去听听张公如何说法。 孙筠一口气说完,便听天由命似的垂首等待。握瑜双眉紧锁,不知是否该开口。 第99章 半晌,天都要彻底黑了,二人听到 去张府。 许是前些时候下了雨,到了晚上,天却晴了明月高悬。 今夜,一整座张府宅院寂静森森,仿佛除了开门的小厮,便再没有活人。随着孙筠的脚步,七拐八弯下,容华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 看着眼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小院,握瑜的眉头越皱越紧,频频看向容华。 殿下,就是这里。就在握瑜忍不住出声的前一刻,孙筠停下脚步,侧身示意。 吱 缺了油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月光随之而来,铺满了这件像坟墓的屋子。火盆里的炭火将尽,只余一点昏红,空气里混着药香与湿木的气味。 张伯达衣冠端正,坐在榻上,不卑不亢:臣,恭迎殿下。 容华看着眼前面色灰败,瘦如枯骨的人,一时间有些恍然,片刻后,她出言讥讽: 如此憔悴,是亏心事做多了,夜夜被鬼敲门不成? 张伯达缓缓撑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笑意:殿下说笑了。臣向来是,敢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敢做敢当,落字无悔。 呵。容华冷笑一声:好一个敢做敢当。 殿下,你我君臣,也多年未见了。张伯达略过容华的讥讽,神色平和:这么些年,想必殿下对我,早就恨得牙痒。午夜梦回,欲杀之而后快。也是劳殿下记挂。 你未免高看自己了。容华压下心中烦躁:美梦都做不完。怎会让鼠辈扰人清梦。 哈哈哈张伯达抚掌大笑:殿下,你我此生最后一面,彼此便坦诚些。 容华的唇角微颤:你这模样,还笑得出?坦诚些,好。孤现在是掌政公主,言出法随;而你,败军之将,蜷缩在这角落里,苟且偷生,还敢言勇? 只要孤一句话,你们张家满门,明日便可魂断街头。 张伯达盯着她,眼神灼灼:殿下所言极是。可一路走来,殿下踽踽独行,怎么看怎么有强撑之相。穆景帝,也终究是,人死不可复生。 你混账! 容华倏地站起,袖袍扫落了案几上的茶具。 殿下! 握瑜被这响动一惊,直接推门冲进来。 好!好!好!容华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张伯达,你说的对。过去十几年,我每时每刻,每时每秒,都恨不得一刀刀,活剐了你! 不。就算把你做成人彘,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妻子儿女、长辈晚辈、手足子侄,都被一刀刀活剐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这般地状如疯魔,着实将握瑜与在门口站着的孙筠都吓了一跳。 容华喘着粗气,竭力平复呼吸她不想失态,可张伯达这厮,眼光毒辣,清楚知道她哪里最痛。 张伯达面无惧色:看,我就说,坦率些,对你我都好。 这些年,尤其自楚国敏仪长公主出嫁后,臣观殿下行事,越来越乖戾的性情,越来越极端的手段,便知殿下心火难消,你我之间死结难解。 也是,一条顺顺当当,有父皇保驾护航,皇太女即帝位的路,就这样被常正则、卢玄中、侯胜和我毁了,换成我也不会轻易放下。 容华冷冷地看着张伯达,一语不发。 可死结难解,也要解。张伯达正色道:当年崤山宫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让整个张家,被我无辜牵连不是? 张伯达直视容华双目。 殿下,东南大涝,府库吃紧。我张家愿慷慨解囊。商人之间的联盟,实在松散。有我张家挑头,银子,朝廷自然也就收上来了。 前些年,引工科进国子监,命人考察由南到北的旧运河,派岑道安来查盐务。 若我猜的不错,您还想兴水运,修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为将来北伐做打算,是也不是!? 这些都需要银子,都需要各地豪强鼎力相助,我张家可助殿下! 再退一万步说,永安改制废奴籍多少年,前些日子苏州府前,不照样因为一纸户籍闹翻了天? 张家将愿意、也会背叛自己的阶层,做殿下的马前卒! 殿下要银子,张家会带头响应;殿下要人力,我张家解散部曲家奴;殿下修河,我张家带头入股。 一言以蔽之,张家可以是殿下在世家豪强中的内应! 一连说这么多话,张伯达有些咳嗽,待他缓过气来,一字一顿: 你我私怨,你我自己了结!张家可助殿下良多,殿下不妨留下张家。 张玄素,与我这一脉血缘已远,从未掺和旧事。他根基浅,无私怨,胆小守成,有我嘱咐,殿下放心。 至于我,自焚而死,挫骨扬灰,殿下可解恨? 容华怔怔地看着张伯达,半晌:你不担心我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张伯达豁然一笑:臣相信先帝的眼光。 或者说,臣相信殿下不会想让先帝失望。 臣自焚而死,张家举族来投。若殿下再执着计较,张家倾覆,之后又谁敢投诚于殿下?殿下的宏图伟业要实现会多多少艰难险阻?敏仪公主白嫁了不成? 人总是要搏一搏的。臣就赌殿下的心。 容华瞳孔骤缩:你果真不一般。 殿下谬赞。 若我不与你做这交易呢? 那我只好寿终正寝了。 张家不能尽力辅佐殿下,臣十分遗憾。只是要提醒殿下,狡兔三窟,张家经营多年,有些人总会有些办法。就算您棋高一着,费事将人搜罗全了,我已死,管他洪水滔天。 张伯达笑意盈盈:殿下,我在等您决断。 好,请你去死。容华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酒味弥散开来,张伯达浑身湿透,火舌攒聚,将他渐渐包裹起来。 张家一代家主,烈焰焚身,却端坐如钟,唯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在空中回响。 夜风卷火,似挽歌般久久不绝。 ----------------------- 作者有话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孟子滕文公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大意:我做的这些事,写的这本书,后人一定会毁誉不一、褒贬不一的,但我只要认为这是对的,是有价值的,不论别人如何评说,我都会坚定地做下去。 这句话容华给冯朗的遗书中也用过,某种程度上,张伯达和容华是一类人。 第70章 日升日落, 星移斗转。待到夏末,这场席卷大燕东南的暴雨,终于是陆陆续续地停了, 只留下一片惨淡景象:良田没于波涛,流民衣衫褴褛,乞儿不知凡凡。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昭宁五年,淮南被水灾,民多饥乏,上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万十余口, 衣食皆仰给于县官, 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役贫, 转毂百数,废居居邑, 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 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是日傍晚,时任江南巡抚, 岑道安, 于苏州府,迎春楼 设宴, 邀诸商会首齐聚,共商救灾之事。 申时刚到, 尚未开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巨富商贾,已先后到场。揖手寒暄之后, 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头接耳。 这回可闹大了。你看,不只江南,淮南道那边的人也来了。 一位胡须斑白的米行东家郑丰,率先道:江南、淮南二道,受灾尤其严重。数十个州县,哪里不是灾民遍地,饿殍随处。前些日子,我京畿道那边的外铺掌柜传信,在这么闹下去,北边的库藏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能拖得住么? 哼,财政吃紧,与我何干?另一位粮贩王桥,冷笑,我家仓里虽满,却是祖辈积攒的本钱。此刻布价正涨,若轻易散去,岂不白白失利? 去岁是个丰年,你家仓高,想必囤着不少好米吧! 王桥斜眼看着郑丰,不满地腹诽:这灾一来,所有东西都涨了不少,属粮价涨的更多。老东西在这探口风呢。 忽有人低声插话:听说了吗,张家往岑府送了点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众人知郑家是大粮商,经营多年,还与京城里的侯府沾亲,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如今听郑丰如此说,不免来了兴致。 第100章 万两白银!郑丰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 嘶! 闻此,众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无言。 可别忘了,又有人插话,圣旨已下,要各地豪商慷慨解囊。这岑大人新官上任,若是筹不到银谷,岂不是先要问我等的罪? 良久,一位着绸缎衣裳的药贩子低声咕哝:朝廷一没钱就只管向我们要。我们也是要活命的呀。商号家中,也是里里外外几百口呢。好不容易等到个好行势。 今晚这饭,不好吃啊!众人纷纷叹气。 周大人也是,在那岑大人面前半句话也说不上。不知是谁抱怨了起来。 周大人也是为难。有人连忙打圆场接口,他既要对上面交账,又顾及着与我们的交情。 郑丰一声长叹:只怕逼急了,上面还是要对我们下手。到时候,割肉也得认。 郑掌柜这是什么话。 王桥素来看不上郑丰,觉得他人老且阴,面上唯唯诺诺,实是个滚刀肉一般的角色:只要我们众志成城,那岑大人敢明抢不成?若真这样,我就带着一家老小,上京城敲鼓喊冤去! 附和声渐起,忽然窗外马嘶声传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透窗看去,只见一名瞧着有些眼生的青年风度潇洒,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玄衣白马下马而立,似在等人。不多时,远处马车停下,两人下车:一着紫袍,一着朱袍。三人见礼,前后而入。 只见,那青年下马后,并不急着进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住。其上接连下来一位紫袍、一位朱袍,正是岑道安和周虹。三人相互见礼,前后而入。 在一阵疑问声中,郑丰微微皱眉:那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新任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 华灯初上,迎春楼内帷幕高悬,乐声低转。 见岑道安、周虹、冯朗缓步而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候。 三人亦一一回礼寒暄。 待坐定,岑道安起身,端起酒杯,面容带笑,朗声道: 诸位皆是江南、淮南的商贾奇才,今夜托周大人牵线搭桥,齐聚一堂,实乃岑某之幸。 这位,便是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冯将军。 听闻青年身份,众商面上不显,纷纷举杯敬酒,可心中咯噔一下军方来人了,此番怕是难以轻易混过去。 冯朗一一回礼,打趣道:此番,诸位尽兴便是。冯某只不过是来此,蹭岑、周二位大人一盏酒喝的。 酒过三巡,岑道安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今朝东南大水,各处官府库藏已空。圣上心忧不已。掌政公主殿下命我等,筹银谷百万以赈济灾情。 岑某一人力弱,如今天灾在前,岑某恳请诸君慷慨解囊,平抑物价。 厅内霎时寂静,万马齐喑。 良久,王桥咳了一声,笑着开口:今上忧心万民,是我等之福。岑大人有需要我等之处,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年岁不好,世道艰难,我等也是小本营生,仓中存货实在不多,全家上下,也要糊口。这些情况,想必周大人也略知一二。 只怕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岑大人太多啊。 有人随声附和:王掌柜说得是啊。灾民四起,运输也多有不便。 岑道安冷眼旁观,人声渐渐嘈杂,人人都在诉苦。他看了一眼周虹。 周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恨岑道安那厮,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扯出一个笑: 诸位 诸位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可诸位的家底,岑大人心中多少也有数。 岑、周二位大人所言是不假,风调雨顺时,我等四处奔波,千辛万苦终是攒了些。但我们族中老小,也是一大家子要养,一朝遇灾,我们那点薄产还不一定够自家人,大人恕罪,实在是有心无力。 在类似自家百口要命的附和声中,王桥接着又看了一眼郑丰:郑掌柜你说呢? 咳咳 王掌柜说的也是。 郑丰突然被拉出来当枪使,心中不快,却也无可奈何:大人,我等有心尽力,可这大雨毁堤淹田,运道阻塞......我等...... 运输之事诸位掌柜不必忧心,淮南、江南二道,届时会各派数队人马,亲至诸位府门,一路护送至灾区。骑兵开路,我想无人敢阻。 冯朗骤然插话,轻飘飘一句却压的郑丰等人变了脸色。 冯将军如此说,我等自是放心的。且圣旨既下,推辞无益。张玄素适时开口:只是不知,这多少钱粮能解燃眉之急? 周虹看向岑道安,见他毫无发言之意,又想起早前的商议,周虹心中将岑家先祖问候了八百遍,自己只得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道:年收百万以上,则最少捐百万白银或等价物品;年收数十万,最少捐十万白银或等价物。 这句话,犹如冰水入油锅,整个大堂轰然炸开。 周大人,您这是要我们倾家荡产么!王桥拍案而起。 大人,这商道讲个周转,小人们实在拿不出这样多啊。郑丰也有些急。 是啊!自家上下几百口,喝西北风去么? 大人此言,岂是生意!商号若亡,税从何来?此乃竭泽而渔之法!断不可为! 大人,若逼得我们倾尽家产,市面崩了,商号亡了,赋税谁来缴?朝廷这短期得的银谷,将来要用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乱哄哄吵成一团,周虹火从心头起自己受姓岑的气还不够,如今这不入流的商人们也敢同自己拍桌子!索性,坏人当到底!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周虹点了跳得最高的几人之一:王桥你家的仓有多高,自己没数吗! 自四月雨势渐大,市面上就再没出过好米,全部都是过水米!去岁大丰,你们又囤了多少?! 怎么?非要闹到冯将军带人去抄家点货才甘心吗!周虹说完下意识的去瞥冯朗脸色。 冯朗不动如山,不辩喜怒,只是偶尔斟酒,静静旁观。 周虹心中大定,挺直腰杆:尔等休要巧言推脱,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朝廷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从账册到祖宅一并清算! 厅内骤然死寂,人人面色不甘,人人不发一语:谁也不愿做只出头的鸟,谁也不愿做那儆猴的鸡。 见火候差不多到了,岑道安这才开口:周大人莫急。 在座诸位都是明事理的,想必只是一时错了主意。这仓中大宗,可细细再议。骤然过万之数,仓促难筹也情有可原。 张玄素接话: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等也不是那狼心狗肺之辈,共寻一条长远之路为好。 除了捐万两白银,本官再给各位另一条路。 呈上来。岑道安扬声命令。 只见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展开一幅大燕舆图。 江南水患,流民需要安置,否则聚群而生乱。早些年,公主殿下开工科,查水情,命人按照各州现存河道、山水走势,绘制了一条可贯通南北的运河。 此运河北起陇右,途径关内、并州、河南、淮南、南至江南。 以灾民之力,修建大渠。不仅能安置灾民、疏导水患,更能畅通水路,便利漕运。货物南北往返,不再受阻。 在座诸君的商号,遍及大燕十一道。以往调货,陆路倒水路、水路再倒陆路,麻烦不说,还有可能被劫道,每年多付多少银两给镖局? 此河若通,朝廷会派水兵巡河,各州府也会沿岸监管,大大降低了诸位的成本。 低语声渐渐止息,几位老成的商贾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长公主殿下金口,诸位皆可量力出资。筹措来的全部资金皆供修河之用。朝廷立文契为保。按诸位入股之数,日后可获免运税与通航优先权。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笃定的诱惑: 捐得多,免得久;捐得慷慨,优先通航。 另外,诸位大可不必拘泥于捐银。灾民可以劳役修渠,抵作未来赋税;粮商轮供口粮,药商开设善堂,布商提供衣物,朝廷则建工棚庇护工役。诸如此类,官民协力,共抗天灾。待灾情稍缓,诸君可继续供着,折价算作入股;亦可停止,届时朝廷自会补上。 第101章 此乃国策,下月初便会公示全境。到那时,大大小小、各处商户抢着入股,诸位其实也轮供不了多少。 周虹适时补上一句,笑容和缓:且修渠既是赈灾,也是兴利。渠成之日,百姓安居,商路畅通,诸位功德,必载入史册。 一时间,席间悄然生出一股波动。 若真能成渠,成本大减。这也未尝不是一桩长久的买卖。郑丰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 是啊。且一家家轮流、分段供些粥,其实要不了多少。 修渠需时数年,若朝廷反悔,承诺不算数,岂不白白砸了银子? 张玄素轻轻一笑:王兄多虑了。岑大人已言明,立下文契,官印在案,朝廷不会自毁信用。再者,渠通之后,咱们每船货物都可节省大半运费,这算下来,数年便能回本。 与其被迫倾仓,如今主动捐资,既保了面子,又换了实利。何乐而不为? 随即朗声道:既如此,我张家愿先出银一百万两,作为首批入股之资。苏州城北,首期河工的口粮,也由我张家粮铺全权供应。 此言落下,席中渐渐有了回声。 既如此,我郑家愿出银十万两,作为首批捐输。苏州城西,也由郑家粮铺供应一周。 江南润州李家...... 江南湖州张家...... 淮南滁州赵家...... 淮南光州黄家...... ............ 淮南、江南各州州府,不日派人与诸位按印立约,昭示朝廷诚意。诸位今日之举,殿下必有嘉奖。 诸位,期间淮南、江南各道驻军亦会全力协助。冯朗开口表态。 酒盏交错,碰杯声清脆,在厅中久久回荡。 灯火映照下,无人注意时,冯朗抬头向高层角落看去那处有青色衣角。 握瑜,走吧。 天青色的广袖微微荡起花,容华唇角是淡淡一弯笑。 ----------------------- 作者有话说:部分观点来自《历史上的官商:一个经济学分析( 经济学季刊)》(邓宏图,2003) ...县官大空...那段的《燕书徽敏本纪》,改自《汉书食货志(下)》 都督:唐朝初年沿置,用兵则为总管,驻防则为都督。 巡:遍。宴会中,向同桌之人敬酒一遍是一巡。酒过三巡即敬酒三圈。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 第71章 常言道:大灾之后, 必有大疫。 夏季酷热的气候,大水退去后残留的积水坑,飞舞的蚊虫, 漂浮于河面的腐烂的动植物,共同酝酿了一场看不见的屠杀。 徽敏《舒州府志》卷二十,有载:昭宁五年,春雨连注,至夏七月湖水横涨,官塘市路弥漫, 浮尸蔽川, 是岁复大疫,死者以万数计。 十月, 舒州大疫骤起。 彼时,容华一行人, 方自南巡归来,回到大兴城内不过半月。许是舟车劳顿, 归至长乐宫当夜,容华便发起高热。之后,病势缠绵, 病情反复。 消息传来时, 容华恰好已服药沉睡。 琳琅姑娘,下官确有急事, 恳请求见长公主殿下。 工部尚书张晓一身紫袍,佩金鱼袋, 月光下愁容满面。 张大人,不是我专门做怪,在这里为难你。殿下已经服药睡下, 这药中有安神的成分。眼下,怕是你拿着锣鼓,在殿下耳边敲,也未必能唤得醒她。 琳琅眉头紧蹙。 真这么急?连一夜都等不得? 人命关天。 张晓压低声音,自各道州府公示筹款修渠,各地商户踊跃响应,工部也已派出多支人马,陆续赶赴各地勘察、动工。 可是出了什么差错?琳琅心头一紧,深知修渠乃容华当今心中的头等大事,忙追问。 前些年,国子监改制,殿下曾三顾茅庐,请了张平出山。此次,张平亲带一队,赴南方各州考察。舒州那边刚刚来信称,他于七日前,进入舒州地界;三日前感觉乏力不适;今晨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这症状,像是染了疫病。 张平是济河河道之祖,称得上是此番水利大计的总设计师,实在是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可如今舒州缺医少药,城中人心惶惶,不知是什么光景。他困于其中,纵当地官员尽心,怕也难得及时医治。 这位工部尚书压抑不住地焦躁。 此番水利工程,乃大燕的百年大计。若成,先不说如何造福百姓,只为私计,他这位工部尚书,也能名垂青史。再说,许毅已老,有这大渠背书,他将来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他看张平这位修河能人,简直比看他自己的亲爹还要紧。 张晓、张平,看看这对名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在他心中,这对名字就应该并肩史册!如今自己的指望,就要折在一场小病里!这怎么能行! 张晓根本无法入睡,恨不能以身相替,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 偏偏昨日陛下刚刚下旨,封锁舒州。这进进不去,出出不来的。事关燕朝千秋,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斗胆来扰殿下修养。 琳琅眉头愈发紧锁,正左右为难,身后忽传来一道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 何事? 扶胥缓步而出这些日子,他迁居长乐宫,夜夜待容华安稳入眠,方才歇息。 这位刚满十五岁的天子,有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锋芒毕露。他的轮廓样貌极肖其父丹凤眼,悬胆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由于正值抽条长个之时,身形清瘦而修长。 陛下。琳琅连忙俯身。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张晓连忙下跪。 起吧。扶胥抬手示意,语气平静,说事。 他自幼长于容华身边,承教于她,耳濡目染,举止间很有她的风格。 此事事关重大,张晓不敢怠慢,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陛下,这舒州府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名医。此次疫病,来势汹汹,起病急、发病快,臣怕,万一张平先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 张晓的话未竟,意已达: 若袖手旁观,怕是张平要折在这遭。没了这位精通水文的大才,那连旧渠,通南北一事,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若救,如何救?昨日圣旨刚下,难不成,他们工部转身便去大张旗鼓地将人运出舒州,打皇帝脸不成? 此事,朕知道了。扶胥神色不动,沉声道,张大人辛苦,先回府休息罢。 是,微臣告退。 传章予白。扶胥目送张晓退去,淡声吩咐。 是。 琳琅领命而去,不多时,章予白匆匆赶到。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 周龄岐到了哪? 扶胥开口打断,开门见山。 回禀陛下,周大人五日前便已抵达庐州慎县。 急令周龄岐:张平危重,先救之。 遵旨。 原来,自舒州疫起,见容华容华病情稍稳,周龄岐便主动请缨,带着人、带着药,奔赴疫区。只是山遥路远,马车不便,行程颇费时日。 此疫传染迅速、病势凶险,太医院研判后,扶胥封锁舒州,又命周边各州紧急筹粮运药,尽力支援。可一切都需时间。 舒州城内,空气中弥漫着醋的酸味、艾草燃烧的烟味、不知名药草熬煮的苦味。 街上隐隐约约的哭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似乎从未停歇。入目可见一条条白幡随风飘荡,仿佛鬼影。街头巷口,时不时会放几条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个灰色的躯体。 一片死气沉沉。 曾经最红火的客栈,大门紧闭,灰尘覆盖了桌椅,滞留在其中的人,仿佛是等死的囚徒。 绝望、麻木、痛苦、恐惧,是这场交响乐的主和弦。 呕 李春半跪在床前,八字眉彻底耷拉下去,一下下的,为张平拍背,看着自己师父吐地死去活来,拉地一泻千里,人日复一日的瘦下去,脸色一日比一日变灰,像是被无形的口器吸干了。 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李春自顾自想着:家人嫌弃,一事无成。好不容易等到国学改制,工科振兴,自己千辛万苦,离家求学,拜了个名师,来了大活。还没大展拳脚,得,趴这了。 第102章 吱 思绪被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一个瘦老头拿着痰盂走了进来。 孟老头,怎么样,能出城吗? 一间间房探出了一个个头,一点点希望从瞳孔最深处浮上来。 瘦老头摇摇头。 那,有人来吗? 瘦老头还是摇摇头。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希望瘪了下去。 这场大疫,来地措不及防、无影无踪。 起先只是有人陆陆续续地上吐下泻,食欲不佳无人在意,这些忍也许只是倒霉,吃坏了肚子。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这个行列。而最先出现症状的那批人,开始皮肤凹陷、面色发绀、、抽搐呕吐、手脚出现皱纹。 气氛越来越紧绷,不安在街头巷尾流窜。可人们尚能忍耐,也许只是闹胃肠,补补便是。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病人死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死了。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病了。 不知缘由,束手无措。 恐慌开始爆发!先是抢购,抢购一切:药物、粮食、盐、油。接着开始逃离,开始投奔亲朋故旧。 人群涌向城门,像是大海涌向河流直到几日前,铁甲于城门拦住了溢散的舒州人圣上有旨,舒州封城! 愤怒、反抗、失望、然后到如今这般麻木接受。 草!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他妈的,在这等死吗! 一个个大夫都死哪去了? 你还真说着了。有人自嘲:东街转角,就躺着一个呢董大夫我家以前的邻居,昨天咽的气。一家全没了,都没人给收尸。 少说几句吧。孟老头的话被不知何人的呕吐声打断。 听说知府都病了。 这下,人们彻底没了交谈的声音与欲望。 砰 大门被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撞开,一个满头黑发茬的小子跑了进来:起来!起来!有救了!有救了! 此人正是安觉! 话说数年前,他在大兴城偶然遇到了一个残废怪人,没管住嘴,多说了几句,结果没过多久,那人居然死了!谋逆获罪而死!虽不清楚是否和自己的几句话有关,可安觉还是被吓到了。索性,他直接一溜烟,从北跑到南,跑了半个大燕才停下。 那真是心有余悸,气喘吁吁。从此他发誓不再去京城一步,留在南边各道行医看诊。 舒州大疫,多少人挤破头远离舒州城,可他偏偏逆流而上进城那天,城门口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他见多识广,天资聪慧,硬生生凭自己的多看、多问、多听、多学,走出一条路。 因为太久没有时间和条件剃头,小和尚的脑袋不再光亮。 黑色的参差不齐的发茬、破旧打补丁的衣衫、矮小的身体,安觉高举着一页纸,欣喜若狂! 这页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字。是他结合多位同仁的建议,涂涂改改、千辛万苦,不眠不休地实践琢磨出的药方后世附名《霹雳散》! 安觉大夫,您说什么? 舒州人无人不识安觉:这段日子,一位位大夫倒下,一位位大夫坚持着,安觉正是其中之一。 快,喝药! 也许是他眼中的光芒太过耀眼,生生搅动了一室死水。 三日后,以周龄岐为首的、从天南地北汇聚一堂的医者们,进入了舒州城。 周大人,染病者之前大多被集中在各个客栈、寺院。知府病倒前,命划定城西南角,形成病坊。艾叶、雄黄、除虫菊被分发下去,每日熏烧。 用的什么方子?有大夫出声问道。 目前,主要是《太乙流金方》。 嗯。这种情况下,《虎头杀鬼方》也可以用。有大夫补充。 周龄岐皱眉道:这路面不行,还需加大清洁力度,要做好消杀,尤其是井水。 诸位同仁商议后,一致认为,此次疫病,应是霍乱。 霍乱之为病,皆因饮食。通知各家各户,炮生为熟,必饮煎水。 病者的遗体,如何安葬? 起初运至西郊集中掩埋,铺头沉声道,可后来人手不足,只能只能任其暴露。 淮南道行军总管冯将军已亲率队伍赶来,人手不足的问题,很快便能缓解。 尸体,周龄岐目光一沉,其实焚烧更为妥当。只是人们大多讲究入土为安。 他稍顿,又问:你可知,张平何在?情况如何? 回大人,张大人被安置在来福客栈,病情已有好转之势。 好转?周龄岐微露讶色。 是。一位法号安觉的和尚,研制出一方药,张大人服下后,症状已有缓解。不只是张大人,很多人皆是如此。 好!我去看看! 而此时,四方援手正源源不断汇聚舒州,挽狂澜于既倒。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灾难无法避免,同族之间守望相助的情谊,却在漫漫长夜中,点亮了属于文明的万丈光芒。 ----------------------- 作者有话说:1. 历史上,大水成灾是造成东南地区爆发疫病的主要原因之一。据统计,明清时期东南地区因大水而引发的疫病有89 县次。约占大疫总数的10.8%。 《明清东南地区疫情研究》, 闵宗殿 2.舒州,庐州:皆是唐朝淮南道下辖行政区。具体方位(例如庐州、慎县、舒州),大家可以去搜:唐淮南道地图(唐代各朝,尤其是初唐、晚唐间有些差异,但影响不大,大约位置就那样。) 3.抗疫观点源自论文:《中国古代抗疫防治的技术经验及启示》,(余玉湖朱鏐蓉,2024) 4. 作者飘过:替容华感觉心好累~按下葫芦浮起瓢~ 5.张平,国子监改制,李春,出场见62章 6.工部尚书张晓,见34章 7.觉远见53章 8.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按惯例三品以上佩金鱼袋和金玉带十三銙、五品以上佩银鱼袋,四品佩金带十一銙、五品佩金带十銙、七品以上佩银带九銙、九品以上佩馀石八銙。 9. 关于霹雳散见《中国古代抗疫防治的技术经验及启示》,(余玉湖朱鏐蓉,2024)原文吴鞠通根据前人的经验,发明安宫牛黄丸,治疗急症,救活了很多危重病人,此后也发明霹雳散应对霍乱,当时购买这个方子的人没有一例患上瘟疫。 第72章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白果树早已褪去了金黄,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在小憩之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多事之秋终于过去,容华也终于能偷得片刻清闲。她半倚着狐裘,窝在摇椅里,假寐着,听风闻雪,享受这难得的午后时光。 回来了。劳苦功高啊。听说这趟你还捞了个小徒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本闭目养神的容华微微睁眼, 懒懒地撇了来人一眼,语带调侃。 是啊。 周龄岐笑着应道, 倒是殿下您,身子想必是彻底好全了, 这般耳聪目明。 人呢?你素来眼高于顶,多少人欲拜师而不得。什么人物能让你煞费苦心, 披着悬壶济世的皮子也要骗回家? 我可是听章予白说,某人在舒州,端的那叫一个:坦荡无私真君子, 花枝招展雄孔雀。 殿下此言差矣!周龄岐难得急了, 也顾不得细究章予白那厮是如何嘲讽他的。 这怎能说骗!最多是第一次当师傅,徒弟面前是要面皮的。 容华懒得与他争, 抬抬手:既然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那也领来让我见见啊。 他... 周龄岐顿了顿, 有些局促:他怕生。 这下,容华彻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龄岐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思却已飘远不禁回想起, 那日,二人闲谈,安觉无意中同他说起,当年自己一人初入京城时遇到的种种糟心事。 安觉当时的原话是: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庸医干的好事! 庸医本医周龄岐,难得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容华曾评价周龄岐其人,七个字:有点良心,但不多。 是的,周龄岐是个医者,也是个俗人。 第103章 这些年来,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时常拿容华开玩笑,在她的底线边缘左右横条,疯狂试探,却每每全身而退。古今多少太医署令,又有几人如他一般,破格封侯? 他实是个名利双收的官场老油条。而安觉,是一个怀赤子之心,藏不住事的愣头青。 可偏偏,周龄岐就看他顺眼极了。 于是,他一边半哄半骗,一边在舒州日日装得冰清玉洁,加之如孔雀开屏般炫技,千方百计,才将这个徒弟收入门下。 这场师徒缘分,万万不能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搅黄了。 说到底,若不是安觉遇上常元恪,常元恪就不会知道真相,窦明濯便也不会知道真相,容华与窦明濯兴许就不会彻底闹掰。 一想到自家宝贝的小徒弟,竟也牵扯进这些旧账里,护犊子心切的周太医干脆咬牙决定什么都不说,两边都瞒得死死的。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天知,地知,唯有他自己知。 容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周龄岐再清楚不过。他私自腹诽,自敏仪公主出嫁后,她发疯的频率简直一年高过一年。 他得防着自家公主。 万一哪天,容华长夜寂寞,怀念旧情,脑子抽风,迁怒于他那得来不易的小徒弟,不仅害了安觉,还会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师父形象破坏掉。到头来,鸡飞蛋打一场空。 正在这时,梦巫面带笑意上前周太医与殿下的交谈,总是这般有趣:殿下,柳心来信,说阿盼姐妹已经离开商洛,再次启程往京城来了。 那,等年后,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容华的目光透过干枯的树枝,落在高远天光之上。 柳...夫人,在商洛? 良媛二字生生在舌尖转了个弯,周龄岐忍不住开口。 自归元宫变后,他很久没听到柳心这个名字了。那妇人杀子的决绝,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是啊,容华淡淡答道,当年事了,她想去那里,说是想回老家。 殿下又想做甚?阿盼是谁?周龄岐在容华身边太久,早摸清了她的脾气,他知道容华现在心情好,说话也就有些百无禁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容华俏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昭宁六年,春节甫过,节后朝会方开,一声登闻鼓,骤然响彻大兴城。 那鼓声沉沉如雷,震得二市十三坊,万户侧目。 一位名唤阿盼的女子,携其姊,琼琚,击鼓鸣冤。 二人自观海楼一步一叩首,一拜一哭诉,向宫门而去。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朗声痛陈吴郡张家,不遵新制,畜养奴仆,草菅人命,威逼良家。 正逢辰时,早市热闹非凡,买卖喧腾,车马往来。当那声声鸣冤传来,街市忽地寂静,随即沸腾。两个弱女子当街告状,实在是数年未有之大新闻。男女老少,商贩走卒,甚至街边的流浪犬都被那声势惊扰,群聚看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总而言之,那一日,大兴城内,所有喘气的,几乎都去看了。 人群的窃语如浪,议论如潮。阿盼和琼琚目光坚定,将纷纷议论充耳不闻,只握着彼此的手,定定地看向北边高耸的宫墙。 是日,早朝未歇。殿门忽开,有侍从疾步入内,低声禀报街头舆情。 扶胥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姐姐她眉眼平淡,波澜不惊,只轻轻一声:宣。 阿盼和琼琚站在丹阶玉陛前,仿佛能听到彼此的怦怦心跳她们真的很怕。 她们从未进过大兴城,更不必说,是画本中皇帝所在的金銮殿。 她们走到如今,全凭着一腔孤勇救万万同自己遭遇一样的人于水火,未来不再有万万孩童深陷于自己相同的地狱,还有一点点对容娘,那个曾仗义援手的女子,的一点莫名的信任。 她们想起途中遇到的,那位外柔内刚的柳掌柜。她无父、无夫、无子,却称起了一家客栈的门面。她八面玲珑,打点上下,把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人人见她都要称一声掌柜的。 容娘说:能成。 握瑜姑娘说:能成。 柳掌柜说:能成。 秀莲姨说:能成。 既然如此,那么她们愿意一试,哪怕是以命相博!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万一呢。 姑娘们,请。 内侍匆匆而来,垂首引路。 阿盼深呼一口气,与琼琚对视一眼,迈着有些抖的腿,走进大殿。 那一刻,数百双高坐朝列的眼睛,齐齐投向她。 从未有如此多,高高在上的,穿官服的男人,盯着她看过。那一刻,他们似乎真正看到了她,作为一个人,而非物品。 她感到了压力,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她的手脚酥酥麻麻,使不上力。 阿盼狠狠咬了自己口腔的嫩肉,痛苦使她清醒。 民女,阿盼,通州籍贯。状告吴郡张家,肆意蓄奴,目无王法,草菅人命! 很安静。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似连空气都被凝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阿盼跪在那里,死死盯着身下的石板纹路。 抬起头,挺起身来。阿盼,不要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女声? 似曾相识的女声? 这一刻,震惊漫过了恐惧,阿盼骤然抬头,入目是满眼的明黄色。 那高坐于大殿尽头的女子,正对她笑。 阿盼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们都如此笃定,自己所求能成! 永安改制多少年,奴籍被废了多少年。可私下蓄奴之风,仍然屡禁不止! 容华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应声或抬头。 如今的容华长公主,不再是那位只能狐假虎威,依仗穆景帝的小女孩。她言出法随,雷霆手段,真正集大权与一身,顺者昌,逆者亡。 《燕书徽敏本纪》载:昭宁六年春,通州女阿盼,携姊琼琚,入京鸣冤,状告蓄奴之罪。晋国震怒。时礼部尚书张之平,获罪左迁太常寺少卿。帝诏散部曲,清查户籍。私奴绝迹。 那日,阿盼上殿后,容华将陈文石招入宫中,不轻不重,只说了一句:舅舅,陈家,就不必我费心了吧? 于是,遣散私奴一事,在张、陈家率先带头下,又有容华令扶光从旁盯着,阿盼一事圆满落定。 因此容华的心情最近一直很好。可有人,却愈发焦躁不安。 周怀兴很焦虑。 他身世坎坷,因此对人细微的情绪变换格外敏感。最近,他隐约察觉到,自南巡归来后,容华对他的兴趣在一点点流逝。 最明显、最令他不安的信号是:他住回了自己宫外的府邸。 自窦明濯外放剑南,他虽有容华赏赐的府邸,可这府邸也大多时候被空置。他几乎长住长乐宫。 可上个月末,一场情事结束后,容华一边对镜挽发,一边用随意的口吻对他说:你搬去自己宅邸住吧,你也方便。 她没有解释,更没有给他回旋的机会。 就这样直接的,平静的,不容拒绝的,如命令一般的。 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他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言行。 难不成,是那日的事? 那晚,他独自一人在殿内,百无聊赖,目光无意中落在桌上的一封信上。 那信半展着,静静放在那里,他想了许久,终究没忍住伸手,因为,他最近经常能看到来自同样地点,有同样字迹的信。 接着,容华进来了。 是因为这个吗? 她到自己的动作了吗? 心思翻涌之间,他迎面撞上了什么人。 周大人,小心看路。 章予白笑着提醒。 章予白暗中观察周怀兴很久了周怀兴此人心胸狭隘,多疑浅薄。只要被激怒,便会乱了章法,有错可纠! 正好,章予白轻轻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旧友闲谈,我备了一份礼,贺周大人乔迁新居,本想着怎么送,今儿倒是巧了。 周怀兴眼皮抬都不抬,皮笑肉不笑地说:岂敢。章大人的礼,周某可不敢收,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话音未落,抬步便走。 章予白面色不变,一把扯住周怀兴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礼就在身上,耽误不了周大人多久。 周大人,你猜,殿下南巡时,谁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十余年前啊,哦,我忘了,那时还没周大人的事。冯将军只是一介布衣,如今,却是一方封疆大吏。 这,才是实打实的,被殿下放在心上。 第104章 周大人,章某记性不好,多嘴问一句,大人在大理寺,多久没动了? 想想也是,殿下想杀的人,这都杀差不多了,好像,也没什么理由给周大人高升。 今儿我心情好,额外赠送一则消息,冯将军手中,有殿下亲自给的扶光令。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精准刺进了周怀兴本就敏感的神经。 呵,周怀兴。 章予白眼角眉梢都是恶意:哪一天,殿下对你彻底没了兴趣。你就再一次,会活得像条狗。 ----------------------- 作者有话说:1. 太医署:太医署为古代医疗和医学教育机构,始建于南北朝时期,隋唐臻于完备,唐代的太医署是已知世界历史上建立时间最早、建制规模最大的医药学校。 2.二市十三坊的设定,见第8章 3.礼部尚书,唐朝正三品。太常寺少卿,唐朝正四品。所以被贬了。 第73章 茶香袅袅, 透过蒸腾的水汽,容华用半是怀念,半是感慨的目光, 看着面前的男子。 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一丝隐约的纹路,却令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中正平和。 他依然如诗篇中的人,走到眼前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令人见之不忘。 六年不见, 别来无恙。 容华的语调很轻, 像一阵微风,缱绻在窦明濯的耳边。 劳殿下记挂, 别来无恙。 我有可变化? 冷不丁地,容华问了这样一句。 殿下的容颜未改分豪。窦明濯微笑答道。 三十有四了。容华感叹着:真是, 人生须臾,恍然如梦。 这些年, 在殿下的治理下,大燕政通人和,四海晏然。 良久, 他才轻轻说道:看来当年, 是臣浅薄了。 闻此,容华表现出一种释怀:无所谓浅薄。角度不同罢了。 不过, 这些年,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 是越来越少。他们是越来越怕我了。她有几分自嘲。 又像是开玩笑一般:周龄岐背后总说我是间断性发疯,还以为我不知道。 嗯,您乖戾的性格, 是应该有所收敛了。 当窦明濯一本正经的,当面说出这句话,容华骤然愣了一瞬。 对视片刻,两人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 容华难得笑地真心:玄恪啊,玄恪! 玄恪,是窦明濯的字。以前,容华不喜欢里面的恪字,故而,几乎不以字称他 这句话,也就剩下你,也只有你敢说了。 回来正好,去御史台吧。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要做好我的镜子啊。 你知道吗,调你回京是扶胥主动向我提起的。容华话锋一转。 陛下? 窦明濯有片刻惊讶,略一思索,便有些了然:陛下长大了。 是啊。 容华看着远处的硕大树冠:昭宁改元都十年了。连扶胥都要加冠了。 崽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有朝一日我毕竟是要死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释怀,还有一些藏得更深、更不易察觉的东西。 骤然听到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的话,窦明濯下意识地皱眉,心中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转瞬即逝的不安。 还未待他说些什么,便被梦巫的声音打断了。 周大人!周大人,殿下无召,您不能进!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周怀兴面色不虞,脚步匆匆地直接闯了进来。他几步之后,还跟着拦人未果的琳琅。 殿下,属下无能...... 无妨。 容华打断了梦巫的请罪,直直看向周怀兴。 你要做什么?容华有些不耐烦。 周怀兴死死地盯着容华的脸,突然抬手指向窦明濯:殿下,窦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容华突然很想笑:怎么,如今,我召见何人,也需要你批准不成?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互不相让。 直到片刻后,周怀兴垂下头:殿下恕罪。 臣以心头血,为殿下绘制了神像,并督工建造明堂礼供。前些日,终于功成,今日竣工,殿下曾说要亲自前去观礼的。 周怀兴咬了咬牙,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怨怪:殿下,您忘了。 听闻此,容华挑了挑眉,只淡淡一句:有心了。日后有时间,会去的。你先下去吧。 殿下...... 周怀兴骤然抬头,眼眶发红,满脸尽是不可置信。 我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容华的话音很轻,却不含一丝温情。 呵。周怀兴勾起唇角,目光一一略过容华、窦明濯的脸,一字一顿:臣告退。 看着那抹张扬红衣,在目力所及处渐渐远去,窦明濯意有所指: 薛国公放肆了。 容华恍若未闻,只是喝茶,不置可否。 其实,自昭宁五年,容华南巡归来后,周怀兴就越来越粘她。 最严重时,周怀兴简直恨不得一天到晚挂在容华身上。 容华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当年病了一场,而那段时间,又是由扶胥侍疾在侧。扶胥曾下旨,禁止周怀兴入宫探病。等容华好不容易大病初愈,二人好久未见,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那段时间,二人可以称得上一句:形影不离。 吃饭、睡觉、办公、休闲,他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都要她带着他。 周怀兴的皮囊实在是好看,见他也不会危害妨碍到正事,容华索性就由着他。 第一个月,容华觉得享受;第二个月,容华可以忍受;第三个月,她开始厌烦了。 正逢昭宁六年春,南禺的末代皇帝牧祺,暴毙。容华生怕木、越二州,民心动荡,那段时日与回雪通信便频繁起来。 谁知,有一日,周怀兴突然要求,想看这些信。 这下触及了容华的逆鳞!她瞬间警觉起来扶光秘信,涉及国政,如何能随意窥探! 许是当时容华的面色实在不好看,周怀兴连忙开始从后背环抱容华。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喃喃道: 殿下,臣错了。臣只是嫉妒,殿下看那些字,比看臣久多了。 在细细密密,酥酥麻麻的吻下,容华懒得同周怀兴计较,只随意选了个黄道吉日,令他去宫外长住。 那日,周怀兴的眼睛红红的,里边有晶莹闪烁。他乌发披散,欲说还休,样子有些可怜。 像是一个在下雨天,被家长关在门外的孩子。 容华有一瞬间心软和难得的犹豫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话重了些。 可诸事繁杂,作为掌政公主,容华日理万机。待她得了空闲,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与周怀兴,竟已有三月未见。 那夜月色很好,容华突然想他了。 于是,她派人去寻他,而周怀兴第一次拒绝召见。 说实话,容华当时并未感觉被忤逆,而是有些新奇。 她是随性的人,当即锦衣夜行,亲自去了他的府邸。 见到容华的一瞬间,周怀兴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焰。 他那惊喜的表情,也的的确确刻在了容华心里。 今晚月色很美。 那女子未施粉黛,指尖一点点抚摸过男子俊俏的眉眼,挺拔的鼻梁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周怀兴素来机敏,难得露出呆呆的样子。 他缓缓摇头。 容华踮起脚,她的鼻尖轻轻碰到了周怀兴的耳垂,令他有些微微的痒。 意味着,我好想你。 月光化在她的眼中,含情脉脉,她如凌波仙子,轻而易举地令人沉迷。 这一夜后,大燕多了一位薛国公。 周大人,早啊。 如暴雨前的天空,周怀兴的脸阴得可怕。他并不理会来人,目不斜视,拂袖而去。 章予白看着周怀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在笑什么? 梦巫不知何时来到章予白身后。 薛国公啊。 章予白讽道:心头血?他有多少心头血,才能够他画那百尺高的神像。他也真敢说。殿下没信吧。 梦巫看着周怀兴远去的方向,摇摇头:殿下一笑了之罢。也没说不信。 第105章 章予白嗤笑一声,同梦巫简单招呼后,也匆匆离开。 是夜,无星无月,大兴城如沉睡的猛兽,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薛国公府,气派豪华,其内庭院错落。公府门庭若市,求见拜谒者,数不胜数。可到了夜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整座府邸都静悄悄的。树影斑驳,阴森唬人。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几颗婴儿拳头大的,品质上好的夜明珠,正在勤勤恳恳地发出点点荧光。 成套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周怀兴席地箕踞而坐,披头散发,手掌边缘有些暗红渗出来。 被咬破的舌尖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痛,他正在无法自控地、下意识地、抠挖着自己的手臂内侧的皮肤, 焦虑这种情绪,正如同狂风过境,横扫他的躯壳和灵魂。 她为什么没有反应? 自己点灯熬油,亲自督工为她建立的三层大屋,百尺明堂!又亲取牛血,请能工巧匠以肖似她的面容勾画神像! 这些年,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自己为她刀口舔血,背负酷吏骂名,肃清朝堂! 自己为她拒绝了多少唾手可得的美人,为她守身如玉! 自己为讨她欢心,竭尽全力,绞尽脑汁! 甚至,为了干干净净地来到她身边,自己弑父弑母! 凭什么!自己现在心如火煎,而她却高枕安眠! 周怀兴开始发抖,无可自控地发抖 他愤怒,他焦急,他恐惧。 他感到一种迫切在心中升腾,填满他的头颅。 他迫切需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对于她的重要,自己的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他的视线透过轩窗,看向北面那里有明堂的檐角。 殿下!殿下!醒醒!出事了! 长乐宫内,容华睡得正沉,琳琅十分焦急的声音传来。 因被惊醒而卷土重来的偏头痛,令容华的思绪十分恍惚,她撑起半个身子:何事如此惊慌? 殿下,走水了! 听到人醒了,琳琅掀起帷帐,梦巫去扶容华。 具体何处走水尚不清楚,看方向,大约是北面。范将军已率玄羽卫守在了长乐宫四处。流风在殿门口戒备。 扶胥呢?容华一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问道。 麟德殿暂且无碍,殿下放心。 琳琅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年轻男声:阿姐,阿姐没事吧? 扶胥只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半踩着鞋子,不顾身后追着一群内侍,匆匆而来。 容华握住扶胥伸来的手,摇摇头:没事,你莫担心。 时光仿佛回溯到了永安十八年。扶胥没有忘记,大燕朝最近的两场宫变,都是由火烧起来的。 姐弟二人的手紧紧交握,扶胥朗声:探明情况,速速来禀。 不多时,有人回报:陛下、殿下,走水处是明堂。幸而禁军巡逻及时,其他宫苑未被波及。 容华不禁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又头痛起来: 走水素来被视为不吉。眼看下月初,扶胥虚岁二十,就要行加冠礼。偏偏就在这关口,被建造为功德堂的地方起火了! 容华缓口气,出声询问:可查清是为何? 这... 见侍从犹豫,扶胥追问道:吞吞吐吐做甚。 是薛国公。 那人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快速而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便再次匍匐在地。 ----------------------- 作者有话说:1.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卫风淇奥 2.周怀兴的事迹参考了薛怀义这位武皇面首。 3.镜子的意思:唐太宗对魏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第74章 夜雨将停未停, 陈府东厢的檐瓦滴着冷水。灯下,三人围一张梨木案,影子被烛焰拉得长长的。 薛国公还真是, 深得上意。 开口说话的男子,单名一个曜字。他年岁尚轻,中等身材。单从外貌上看,他的眼角眉梢酷似其母,唯有嘴唇下颌,随了他的父亲, 陈文石。 陈曜把茶盏搁重了些, 面带讥诮:周怀兴一把火,将整个明堂都烧了个透亮。殿下高举轻放, 居然就这样让他全身而退了? 殿下的一道罪己诏,言辞恳切, 态度至诚,反应神速, 抢先堵住了天下人的口舌。若谁在多嘴,那便是不识趣了。徐思源微微笑着,为自己添了一盏茶。 护的真紧。陈曜有些恼:徐先生, 当年您和父亲也是看走了眼。姓周的就是一头白眼狼!若不是我们陈家, 他这辈子也碰不到殿下的衣角。这才得势几天,看他那张狂的样子! 曜儿!陈文石沉声打断:殿下私事岂是我等能够非议的! 陈曜被父亲训斥, 也自知有些失言,撇撇嘴, 沉默起来。 徐思源见场面有些尴尬,开口接过了话茬:公子不必烦恼。那周怀兴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这些年, 他也算为我们陈家说了不少好话,放出不少消息。 呵。陈曜不以为意:那是他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当年,在陈府卑躬屈膝,逢迎陪笑;如今,可是人人奉承的薛国公了,他...... 陈曜正欲接着往下说些什么,被陈文石扫来的目光镇住,嗫嚅道:父亲,您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年,我陈家于风雨中不动如山,蒸蒸日上,有那姓周的功劳吧? 陈文石放下茶杯,反问道:你说呢? 陈曜被问得一滞,侧头看向徐思源,发现他正在盯着茶杯中的茶叶,眼睛都不眨。陈曜深吸一口:父亲,儿子认为,陈家是公主殿下的母族,可不是陛下的。 尹太嫔死得早,陛下也算是长于殿下之手。有道是,长姐如母,二人情谊深厚,这不是虚的。 可陛下终究到了加冠亲政的年纪。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家母子、父子争权,都是因为年少的一辈,想要一展宏图,不愿被长辈掣肘。 陛下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可亦并非懦弱之辈。其心有定见,自然要六辔在手。 殿下保我们,许多时候就是保她自己。 陈文石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你说的不错。 徐思源也跟着道:明堂是礼,不可毁;礼毁而不诛,非理。殿下先自责,是先发制人。给自己留一些转圜的余地。这么些年下来,这位殿下的性子,老夫也算是看明白了:周怀兴她可以弃,但绝不能是被逼着弃。你去逼她,她反而要保他。 屋内静了片刻,只闻雨线稀稀落落。 陈文石抬眸,你们今日只盯着周怀兴,没看见一件更要紧的事窦明濯回京了。 徐思源皱眉:大人说的是啊。昔年帝师。 陛下年纪正好,可以考虑婚事了。徐思源话锋一转,似乎早把这句压在胸口。殿下没提过我陈家女吗? 曾试探问过几次,陈文石缓缓摇头,殿下不太想管的样子。男女之事,殿下素来随性,自然是由着陛下。且她手里抓得够多了,再伸这一手,恐惹人更疑。 儿子听闻,前朝有人也提了几次,陛下并不是很有兴趣。 是啊。礼部、御史台都递过箋,说从旧族、勋贵、清望士林里择女为后。陛下答复不过两个字:且缓。徐思源接过话。 且缓陈曜念着,像是被这两个字里无声的刺了一下,他是要自择?还是心中已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要他自己来定。陈文石感叹,我陈家立场微妙,万不能露出急色,被人说外戚越权干政。 陈曜的目光落在烛焰上,殿下要有孩子就好了。 公子说的是。徐思源张了张口:殿下不是不近人情,但多年未有。哪怕是从远支过继也好。陈家便不会如此被动。 是啊。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啊。 雨过初晴,禁苑的露水沿着瓦脊滑落。是日,燕书有载,帝加冠于太极殿。 此前一日,鸿胪寺开签接客,檐下悬青灯,筵中唯以蔬馔,不置酒酪,以示肃穆。 入夜,麟德殿净室闭户,扶胥,洗沐易素,断荤腥,屏去音乐,独对清灯,习读礼文,坐以漏下三刻。家庙内,宗正卿按时陈设,太牢不设,惟茶果馨香,先祖神主一字一位。亥初,太史复入,依卜定下吉辰,鼓手记时,礼官分送遍告亲友的牒帖,容华得闻而来。 第106章 至此,准备毕。 钦天监内,龟策温润,蓍草列于案上,主卜之官披素衣,焚沉香,三拜而起。 第一声钟鸣时,卜筮已定:令月吉日,辰在巳中。随即写下黄牒,押以官印,传送太常寺。 此时,天色未明。太极宫前殿,玉阶洗净,丹陛肃穆。 太常博士点数礼器:玄冕一座,衮服一袭,佩玉一组,笏、带、舆、席、案、盥洗之具各依位次。礼乐署人列于东序,鼓吹不作,唯设钟架以待。一更半,香炉轻烟缭绕,内侍低声报时。 红日刚刚露出一线,金乌未升,宫门已开。 咚 咚 咚 沉沉鼓声之中,礼官高唱: 请冠者! 只见,年轻的帝王着玄色朝服,上有金线苍龙刺绣盘卧,玉冠冠将乌发束起,露出端正的眉眼,迎着霞光万道,走出紫宸殿。 侍从捧盥濯之盆,往前一步: 冠者请盥。 扶胥盆内洗手,拭于素巾,三让三拜。 太常举麾,臣工列位,宗亲肃立。 太极殿内,大燕立国以来,诸位先皇的灵位在此享烟火供奉。扶胥注视着这些木牌,良久,恭谨下拜。 咚 咚 咚 又是鼓声。 晋国容华长公主,着朝服盛装,缓步在扶胥面前站定。 目光拂过,笑意盈盈。姐弟二人对视时,仿佛时光流转,回到十年前,容华拉着扶胥的手,一起登基御极的时候。 侍者奉上衮冕此冕玄色,前后垂旒,珠玉连缀。 骨节分明的双手捧起略微有些重的衮冕,扶胥微微低头俯身,容华微微抬手仰头,将衮冕端端正正的戴在扶胥头上。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 曰仲扶胥,姊羲和。 旒如雨丝,微微拂上扶胥的眉头,他目不转睛看着容华,朝阳为这位长公主的轮廓度上金光, 阿姐。 似是呼唤,似是叹息。 容华拉起扶胥的手,牵着他,一如十年前一般,走出大殿。 乐起,钟一声,磬一声,不奏浮华之调,只引正声。百官各以本位,行贺礼,宗亲进香,笾豆致敬。群臣山呼,声浪收而不散。 请为冠者宾字。礼官唱道。 容华朗声:常扶胥,字,明泽。 身边礼官将策文递与国史,史官以朱笔书之,定字。 扶胥受字,稽首再拜,清声答道:谨受嘉名,不敢荒宁。 鸿胪寺官唱贺,百官再拜,三呼有声而收。 至此,礼成。 好累,这朝服也太难穿了些。 很久没有参加如此隆重的典礼,加冠礼结束不久,容华便急不可耐的回到长乐宫,开始卸装。 琳琅一边上手帮忙,一边笑道:一看殿下便是偷懒偷惯了的。若是殿下天天穿朝服,也许便习惯了。 容华自顾自揉着酸痛的肩膀,将自己摊在榻上。 殿下,陛下到了。 容华动都懒得动:你来得正好,有事商量。 其实不急,阿姐可以歇歇的。扶胥笑着靠近,开始给容华揉肩捶背:阿姐辛苦! 这还差不多。容华面色得意:嘶左边,左边。 她一边指挥着这位按摩小工,一边盘算:今岁北边草原遭了灾。钦天监称,待到冬日,可能会有寒潮过境。若是这股寒风吹得好,能生生将屈勒那厮的汗帐吹到了并州边上,便是大大利我! 扶胥手上不停,念念有词分析着局势:是个好机会,以往突厥往大漠深处一钻,大燕便只能两手抓瞎,无能为力。待我大燕有难,他们便卷土重来,伺机而动。若阴山能大雪封山,将屈勒堵在了南边,的确千载难逢。 英雄所见略同啊。要想个法子,吊他出来。 这些年,我大燕风调雨顺,南北运河通航后,更是粮草无虞。冯朗早些年,在并州实行的马政,也很有成效。他上次同我提了一句,那人,叫李山是吗? 那育马人,的确是叫李山。扶胥肯定道。 我筹谋多年,若屈勒南迁,便是天赐良机!我大燕可举国之力北伐,一定要将屈勒摁死在阴山脚下! 容华的野心在熊熊燃烧。 此事需要细致筹谋,阿姐心中可有主将人选? 召冯朗回朝。 ----------------------- 作者有话说:1.加冠礼援引:《仪礼士冠礼》《礼记冠义》《礼记曲礼》 2.依据唐史,唐代皇帝的冠礼只加一冕(衮冕), 皇太子、亲王等用三加(缁布冠、远游冠、衮冕)。扶胥已经是皇帝,所以这里只用一冕。 3. 身服,《司马氏书仪》的记载,平日盛服。 4,冠者宾字。《仪礼士冠礼》: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伯某父。这是加冠之后,给取字时的祝辞。其中曰伯某父是一个模版。在这里,扶胥是穆景帝次子(长子是容华亲哥,已故思太子),所以这里扶胥用仲。容华主持,所以用姊。 5.徐思源,陈文石的幕僚,出场见前文。 6.太常博士:太常博士是中国古代掌管礼制的官职,隶属太常寺。隋唐时期,太常博士掌辨五礼仪式,大祭祀时赞导礼仪,拟议国公以下谥号。隋从七品,唐从七品上。名义上为太常寺属官,在礼院议论典礼,皆得自专,无须禀告本寺长官,位望甚高,号称清选,多以有学识者充任。 第75章 冯朗受召回朝已经第五日。 这几日里, 他日日进宫,入紫宸殿,与容华、扶胥及诸位重臣商议北伐之事: 如何秘密调运粮草?如何确保屈勒不向大漠逃窜?如何统筹兵将? 如此种种, 诸事纷杂。 当夜色沉沉,冯朗刚刚策马回到府邸,随从牵马入槽,他正欲入门,却被黑暗中的一个声音拦住。 冯将军。 那人的声音有些细,却不似女声, 反而为其添了几分阴冷。 循声望去, 门前树影之下,一位翩翩公子负手而立, 衣袂随风。 周怀兴那艳若桃李的芙蓉面,在月光与斑驳树影的映衬下, 竟显得有些狠戾:冯将军真是忙人一个,在下等你很久了。 冯朗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确认自己与他从未见过:阁下是? 呵。周怀兴冷笑一声:在下姓周,名怀兴。 薛国公。冯朗按礼抱拳。 他虽久不在京,却也听闻, 殿下身边有一个红人, 深得垂青,被封国公: 深夜拦路, 不知有何事? 看着冯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模样,周怀兴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他直直地看着冯朗的眼睛, 笑里藏刀,也不废话: 你与殿下,到底是何关系? ? 这下, 冯朗是真的愣了一瞬:国公此言何意? 冯将军,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便不要装了罢。 周怀兴眼角眉梢都是讥讽。 冯朗皱眉,沉声道:薛国公慎言。事关殿下名誉,岂容空口妄议! 哈哈哈。 周怀兴仰天大笑,几乎笑出了泪。 突然,他骤然变色:我胡诹?冯朗,你真当我瞎不成? 他逼近一步,字字含恨:我可都瞧见了。殿下看你时,眼神会软下来;御案前,她亲手为你斟茶;即便你在与旁人交谈,殿下也总是在看你。殿下何曾对旁人如此? 更不必说,你二人鸿雁传书,一封封信,可都好好地被殿下收着呢!你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你不知道! 冯朗闻言,心中巨震:收藏那些信的,居然不只他一人! 他的胸口起伏难抑,双眼微微睁大,巨大的喜悦和惊讶同时涌向他。 见冯朗久久不语,周怀兴嗤笑:不装了? 冯朗,你自己偷偷看殿下多少回?自己数得清吗?我提醒你,莫要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冯朗猛地抬眼,剑一般的凌厉一闪而过,声音压低:薛国公,慎言!你如何污我都不要紧,可殿下,一代英主,岂容尔等妄议! 第107章 呵。周怀兴不以为意。 冯朗继续道:既然说到此处,薛国公,食君之禄,就要为君解忧。 殿下爱重你,是你之幸事,理应珍重。去岁,薛家远方姻亲,萧举父子,看中了京兆尹长史兼翊麾校尉,安将军,位于大兴城西的数亩良田。萧举强要不成,便抬着数十箱珠宝,送进了你国公府的大门。而后,你狐假虎威,公然向安家施压,强迫其以极低的价格向萧家转卖。此事沸沸扬扬,惹人非议。 你如何作死都是你的事,可若连累殿下劳心,损殿下声名,莫怪冯某手中刀剑无眼。 周怀兴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真的笑了。 他好像看到了顶顶滑稽的事情,眉眼放松,扬长而去,只留下:如此最好,是我多虑了,冯将军。 时间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期间无数的商船经新修的河道往来于大燕各处与北地之间。秋去东来,不知不觉,第一场雪落下了。 寒冷裹挟着风雪席卷草原,带来了物资的严重匮乏。牲畜瘦弱,皮草与粮食都成了稀罕之物,各部族为生存而爆发的争斗愈演愈烈。 其中尤以苏赫巴鲁与巴雅尔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 苏赫巴鲁仗着威望高、人多势众,行事嚣张;巴雅尔则依恃自己深得屈勒信赖,尤其自乃仁台覆灭后,又掌握一支精锐劲旅,不肯示弱。再加上孟恩在旁挑拨,暗中煽风点火,左右投机。 自入秋以来,两部几乎日日为草场大打出手今天拳脚肉搏,明日又拔刀械斗。屈勒,作为大汗,夹在中间,头痛不已。 他的汗帐不是用来给他们评家长里短的! 其实,屈勒也早就对巴雅尔心生不满,觉得此人倚老卖老,虽表面恭顺,实则并不真心忠诚于他。可近两年来,屈勒屡屡发动征战,频频更换部族首领,缺乏人望之时,正需德望之人坐镇。此时若贸然动巴雅尔,只怕人心不服,因此不得不容忍。 反观苏赫巴鲁,虽一直追随自己,战功累累,近年来,却难免因功自傲,言行渐显狂妄。适当地让人敲打敲打,提醒他必须依附屈勒自己,也是很有必要。 于是,屈勒对二人纷争,既未插手调停,也未加以禁止,而是听之任之。 隆冬降临,一场场大雪纷飞,冻透了草原的每一寸土地,牲畜饿死一片。 为了避冷风,也为了缓和部下的冲突,突厥汗帐率众南迁,暂驻定襄。 屈勒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真到了过不下去日子的地步,便再去抢燕人的东西。 是日,微风阵阵,长乐宫内,章予白匆匆求见。 启禀殿下,薛国公通敌。章予白一边下拜禀告,一边悄悄打量着容华脸色。 哦?何以见得?容华抿了口茶,声音不疾不徐。 鸣梭来报,有人目睹薛国公密会一个北边来的商人,而那商人正是已被查明的突厥暗线。 臣自知兹事体大,遂令投鉴前去核实。那商人口供昭然,正是薛国公,告知了他我朝以商船秘密运送北伐军粮一事。又泄漏了我朝今冬欲举兵,借天降大雪,围屈勒于定襄的机密 你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周怀兴,怎么等到有人报才知道?容华歪着头,仿佛真是在好奇一般。 容华定定地看了章予白许久,目光如有实质,压着章予白的脊背越来越低。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并非说得声色俱厉,可听在章予白耳中,如惊雷炸响。一股后怕顺着脊骨一路向上,直冲大脑。 是,属下谨记。他应声而退,直到走出殿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吓人。 正巧,握瑜进殿,与脸色煞白的章予白擦肩而过。 望着章予白苍白的面色,又想起自己刚刚听了一耳朵的话,不禁皱眉。 阳光被窗棂割成几条,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容华将自己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斜靠在椅背上,听到响动,她抬起眼皮瞥了握瑜一眼,干脆利落下令: 解决掉周怀兴。悄悄地。 是。握瑜躬身领命,她犹豫些许,还是试探开口:殿下,是否应召薛国公问明。毕竟,这叛国罪大...... 容华截断她的话,反问道:重要吗? 握瑜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俯首应声:是。 出殿时,她正遇上梦巫。 握瑜忙唤道:梦巫! 握瑜? 梦巫笑着迎上来。 多年相处,两人情谊匪浅,很是投缘。梦巫平日虽然机敏,可有时在容华面前,却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握瑜怕她贸然开口提起周怀兴,犯了容华忌讳,惹得容华不快,便低声提醒: 章予白奏报,周怀兴叛国。此事,你可知晓? 梦巫下意识咬唇,心中踌躇,正在犹豫如何回答。 因为,这事她还真提前知道! 早在半个月前,章予白便告知她,有北边商人频繁出入薛府,与周怀兴甚为亲近。二人常在洒金街的酒楼中逍遥。纵酒博弈、拥美姬狂欢。当时,她便提出是否该速报殿下,然而章予白却摇头: 再等等。 上次周怀兴火烧明堂,殿下宁可自己下罪己诏,都没把他如何。如今须待那厮犯下殿下绝不可容之错,方能一击致命。那商人蹊跷,迟早将姓周的拉下水。周怀兴那种人,留在殿下身边是个祸害,殿下被他迷了眼,我们可要清醒着。 梦巫听后虽还是觉得不妥,可在周怀兴再三保证,不会误事下,终究没再坚持。 她这一迟疑,握瑜便了然了,她压低声音:章予白心悦你,是有目共睹的。殿下自然也看在眼里。薛国公叛国,此事微妙,你莫要多言。 嗯。梦巫点了点头,却忍不住追问:那他真的叛国了吗? 握瑜冷笑一声:殿下说了,不重要。 梦巫眼神迷惑,眨着大眼睛看着握瑜,等她解答。 握瑜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薛国公大兴酷刑,杀了不少人,本就不得人心。如今,他非但不知收敛,谨慎做人,还穷奢极欲。多少人求他办事,送礼多少他收多少。火烧明堂后,非但不自省认错,还畜养美女娈童。这些,多少人告状。殿下素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了。可不代表,殿下不介意。 如今,这个关口,北伐在即,合当上下一心。平日里,他打着殿下的名号招摇过市。如今有风声传出他与北边有瓜葛,臣民看到、听到这些,心中又该如何想? 有道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殿下本就烦了他,他在这般作死,便是活该了。 梦巫闻此,默默点头谢过。 昭宁五年岁末,薛国公暴毙于家中。 传言,他是饮酒时突发心疾;也有人说,是亏心事做多了,被讨债了;还有流言,称长公主一句话,令世间再无薛国公。 而真相如何,早已无人追究。 ----------------------- 作者有话说:1.部分有关战争的设定,将会参考,沙盘上的战争讲解(小破站)。 2.鸣梭,投鉴,扶光明部,设定参考前文,第7章 3.定襄、碛口:参考唐灭东突厥之战。 4.定襄县在特定时间属云州,本文私设,两者不同。 5.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来源成语:瓜田李下 6.阴山:汉和匈奴打涉及阴山,唐和突厥打也涉及阴山,具体位置,见百科。 7:周怀兴: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假装不知道!冯朗:我真不知道。感谢助攻。 第76章 残阳如血, 将散落在大地上的残缺肢体烧得通红。冯朗站在一座小丘上,默默注视着正在被打扫的战场,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这场战争, 自昭宁六年开始,至今已持续一年有余。 当年,冯朗奉长公主之令,率部自陇西阳岭关出,突袭突厥部。至此,大燕不宣而战。 屈勒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 营帐混乱,人心惶惶。可屈勒的确是个人物, 待其回过神来,短时间内, 凭着多年威势,当即整肃人马, 匆匆应战。可到底是已经失了先机。且这些年下来,燕朝在晋国长公主的励精图治之下,上下一心, 兵强马壮。一条条新修的水道, 将粮草源源不断地由南运往北方前线,即便去岁北地旱魃肆虐, 亦未曾动摇军中供给。 冯朗挂帅,五战五捷, 如今兵锋所指,直逼突厥汗帐。 很多人说,如今胜利已唾手可得。可冯朗心里却清楚, 这最后一步,并不容易。 如今,屈勒等人已退入阙河原。阙河原乃北地之心脏,其以河网纵横,暗沙密布闻名。 第108章 眼下已至深秋,风寒沙大,正是宜守不宜追,此为天时。 屈勒又命部下广筑连环营垒,依托地势,暗设机关伏兵,此为地利。 此地若被攻下,燕军便可直捣汗帐,与其现在背靠的天山山脉成夹击之势,瓮中捉笔,届时,屈勒将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也正因如此,他必将殊死一搏。而此前观望不前、相互看热闹的诸部,也必将合力,如同握紧的拳头,此为人和。 由此看来,敌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反观己方,连年奔袭,兵马疲惫,深入敌腹,又不熟悉暗沙之险。倘若阙河原久攻不下,燕军则会被牢牢钉死在这里,进退维谷。 待隆冬一至,冰雪封山,粮道断绝,局势必转。届时,敌军却可借机休整,以逸待劳。待来年开春反攻,屈勒进可打击、歼灭北伐诸军,退可围点打援。届时,云州等地必派兵来援,突厥人正好可以请君入瓮。如此,待耗到大燕北疆兵备空虚之时,挥师南下河西平原。 到那时,大燕危矣! 故而,阙河原一战,至关重要! 大帅,众将军已在军营等候议事。 好,走吧。 冯朗再一次深深地一眼那远方天际悬挂的红鸭蛋,阴影打在他眉间皱起的川字、粗糙的皮肤、鬓间风霜。 是日,十月初四,微风。 天边云雾翻卷,使本就昏暗的黎明愈发沉沉。 卯时一到,战鼓骤响! 射! 随着前锋将军赵虎一声令下,千万流光齐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跨过小河,直扑对岸的敌方阵地。 三轮齐射过后,左、中、右三军骑兵率先出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路飞云等将领抽出长剑,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冲! 燕军步卒齐声应和,声震河滩。 盾阵推进,甲叶相击,脚步重重地踏在湿冷的沙地上,溅起暗色泥水。 天长日久的战争虽令人疲惫,可胜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 箭雨自晨雾中扑面而来。 前排数人应声倒地,血溅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补位。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稳住!,盾缘齐齐下压,阵形保持不乱。长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沟,成堆的尸体被踏成阶梯。 马匹受伤后的嘶鸣声、肉搏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 声声入耳。 短兵相接之际,有人被劈到头颅,半张脸掉在地上,手脚却因惯性仍在向前,几步后踉跄倒地;有人刚刚刺出长矛,捅穿面前的敌人,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便被从背后捅了对穿;有人双腿被砍断,却伸手死死抱住路过的敌人,发着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齿被崩裂;有人被压在倒地的战马之下,拼命推着沉重的马躯;也有人从后方环抱敌人,挣扎间,将对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杀死;也有人正在杀人。 短暂的,军旗插到了对面的阵地上,却不多时,又在反击中倒下。 直至日暮时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终于易主。 黄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满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递来水囊。来人正是他的亲弟弟,黄三虎。 他们是漠海人,自小便听着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长大,也亲眼见过城中那块仍旧立着的牌位纪念漠海城破之日,当众自刎,携子殉国的,时任县令崔令先之妻,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腔热血,便投了军。黄二虎仍记得,临行前一晚,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对着他们兄弟俩的行囊,一遍遍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此,熬了一宿。 这仗该是快打完了吧?黄三虎低声问道。 应该吧。看着弟弟情绪不高,黄二虎锤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们都把姓屈的撵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小子,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三虎顿了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娘做的烙饼了。 黄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强打起精神头,故作轻松地笑到:我们哥俩活到这儿不容易。你想想,跟咱们一样,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一共五十多个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爷、短腿、你、我八个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三虎闷声问。 说明我们命硬着呢!黄二虎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我看对面也撑不了多久了,就这两天的事儿!等打完了仗,咱哥俩活着回去,娘肯定高兴。到时候让娘给你烙饼,想吃多少吃多少!来,给哥笑一个,别苦着脸,跟个苦瓜似的。 好,等我们. 三虎嘴角扬起,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可那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缓缓淌下,黄三虎身体猛地一震,一截冰冷的、不属于他身体的箭头就突兀地探了出来。 !敌袭!! 破了音的吼叫疯狂冲击着黄二虎的神经,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下意识地侧翻出去。下一瞬,他原来坐的位置上,还带着他屁股余温的沙土,被一支射入地面的箭矢狠狠掀起。 阙河原之战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双方都打的艰难而顽强。 战争开始第四天,雨雪参半。 老金没撑过清晨。他是在清理壕沟时被一枚流矢射中的,箭不偏不倚,从喉骨下穿进去。他倒下时还在骂:他娘的,这箭真刁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尸体被拖到一旁,很快被新的尸体盖住,连脸都看不清。 第九天,沙尘肆虐。 大牛死在冲锋路上。盾碎的那一刻,他顶在最前头,被三柄刀同时砍中。人倒下去时,还死死攥着断裂的盾柄。 第十五天,阙河原下了第一场雪。 崔子被冻住了。准确说,是冻住了伤口上的血,也冻住了命。他靠在沙堆上,说不冷,就睡一会儿。等黄二虎再去叫时,已经叫不醒人了。眼睫毛上都结了霜。 第十六天,斜眼没了。 第十八天,沈爷没了。 第二十一天,短腿没了。 死法各不相同,名字却被一次次从点名册上划掉。 第二十三天,夜。 黄二虎拖着半瘸的腿,听着远处的风声,目光呆滞他好冷、好累。 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引起了黄二虎的注意。他扭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肩颈,抬头望去,面前站着一名穿着残破盔甲的年轻将领。 黄二虎正要强撑着抱拳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按住。 你我袍泽,不讲这个。 说罢,那人就在他身旁坐下,背靠土堆,抬头望着远处的夜空,一动不动。 黄二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问与这位将领并不相熟,也不知对方找自己所为何事。此人虽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却五官端正,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不像是个粗人。 兄弟,你不必紧张。说来,是我烦扰你。 那将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为了再见到她,我咬牙坚持了很久。可这次,莫名地,我觉得,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并不等黄二虎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元宵灯会。她扮成一个小郎君,可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简直破绽百出。 她还气我抢了她的彩头。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扬起。 我那时就在想,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后来才发现,她笑起来也好看,不笑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那一晚花灯很多,可不知为什么,好像都暗了,只有她最亮。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我手脚发麻、心脏咚咚跳,感觉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遇到她之前,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一点杂念都没有,就莫名直觉,我和她有缘。 我带她去吃芝麻团子,芝麻粒粘在她嘴角。我当时就在想普通的芝麻粒,粘在她脸上,也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年轻的将领眼中闪着微弱的光,那光驱散了疲惫、暂时驱散了铠甲上血迹的肃杀。 第109章 后来呢?黄二虎忍不住低声问。 后来啊,我们常去吃街头的小馆子。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 他眼睛有着笑意,有一次,听见邻桌的男人酒后胡言,说自己如何在家作威作福的,说什么老子把她腿打断,她都要伺候老子。 她气坏了,拉着我一路跟着那人,去找到那人家里,还逼我教她翻墙,说是要行侠仗义。结果我们在墙头,看到那男人因归家晚了,被夫人罚着归搓衣板,大气都不敢出。接着,我们又被那家的狗追着跑。 他说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那段日子,我常想,老天厚待我至斯,让我有幸遇到她,而她也恰好心悦于我。 我托我爹去提亲,我爹不敢去。她知道后,干脆自己回去说。 黄二虎直觉有些不对,却下意识问道:那她家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 将领点了点头,那天,她迎着光,向我跑来,我感觉像是一整个世界向我张开双臂。 我们都很高兴。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夜色沉沉,四周只剩风声。 黄二虎忽然发现,那看上去身经百战、坚不可摧的年轻将军,正低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黄二虎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会再见的。仗打完了,就能再见了。 听说朝廷又增兵了。 这场战斗持续时间之长,再次超乎了黄二虎的预料。他的身边一波波来新面孔,那些新面孔又一个个死掉。最后,他麻木了,只是下意识地去战斗。 第四十六天,在一次冲锋中,前锋营彻底覆灭,统帅赵虎殉国。 第四十八天,黄二虎所在中军主将,路飞云殉国。 第四十九天,主帅冯朗断臂昏迷,由援军统帅欧阳敬接替指挥。 第五十二天,黄二虎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在他面前哭到崩溃的年轻将军。 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奇怪的是,他的唇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后来,黄二虎才知道,那将军似乎出身名门,本姓薛,名逸景。 ----------------------- 作者有话说:1.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 2.战役原型:凡尔登战役,第一次世界大战绞肉机 3.所有将军,均在前文可见。 第77章 漠海县衙内, 一间由杂物间临时改成的卧房。 烛火摇曳,一名唇色苍白、眼下泛着乌青的女子斜靠在木椅上,正在闭目养神。连日的长途奔波、殚精竭虑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力。这正是秘密北上、此时坐镇漠海的晋国容华长公主。 前线伤亡渐重, 而本来顺利向前推进的战线于阙河源遇阻,久攻不克。军情迟滞、捷报不至,令容华心如火煎。且草原尽头,还有一个她始终挂念的人。 于是,数月前,容华决定秘密前往云州, 同时派欧阳敬率部驰援冯朗。 其实, 在冯朗自长乐宫出,奔赴前线, 开启北伐第一战时,还有一个人同时也奉密旨, 赶赴北疆握瑜奉命秘密北上,伺机接敏仪公主回朝。 按原本的设想, 狼烟突起,北边必然大乱。到那时,握瑜率部便可浑水摸鱼, 趁乱行事, 在敏仪沦为人质之前,将人救出。 可人算不如天算。 屈勒对敏仪看得极紧。那厮一路败退, 一路挟持敏仪,直至天山脚下, 握瑜都没抓到空子。 容华在云州呆了半个月,左等握瑜的消息不来,右盼前线的捷报不至。最终, 她再也坐不住了,这才又从云州到了漠海,一刻钟前,刚刚安顿下来。 容华去云州前,扶胥曾极力反对,认为容华此举过于凶险。 容华只一句:我送出去的孩子,我要亲自接回来。莫再多言,你好好看顾后方,窦明濯给你留下,若我们回来时,有人告你黑状,看我饶不饶你。 容华之于扶胥,如姊、如母、如师、如父。 她心意已决,扶胥也毫无办法,只能一边应下,一边絮絮叨叨叮嘱不休。又对周龄岐耳提面命,让他务要看顾好容华因操劳而日渐枯竭的身体。 就在容华抵达漠海边城的当天晚上,薛逸景前来求见。他被冯朗强行留在大燕境内,始终不得上前线。如今容华亲临北境,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前来请命。 殿下。 薛逸景跪得笔直,语气执拗,末将在云州多年,日日北望。心中早不知已挥枪上马多少回,只盼杀进那贼窝,扬我国威。如今,终于盼到我大燕王师北伐讨贼,末将却只能坐在后方干瞪眼看着,叫臣如何甘心! 他重重叩首:末将三尺微命,死不足惜。昔日的袍泽在前线,麾下的士卒在前线臣,怎能于城内苟且偷生?求殿下成全!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发颤。 哪怕是看在楚国长公主殿下的面上 正因为敏仪。薛逸景话没说完,便被容华打断。 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这是王命。 为什么!? 薛逸景再也压不住心中那翻腾多年的愤懑,当即不顾礼仪,高声质问道。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待敏仪回来找我要人,我上哪儿去找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容华语气不容置喙,此事,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不必再求。回去吧。 殿下! 薛逸景眼眶通红,声音几近哽咽,臣求您臣只想接她回家。 那一瞬,容华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那张被她长年累月带在脸上的面具,骤然裂了一道纹。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已经对不起敏仪一次了。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佑你的。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孤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敏仪一定会回来的,稍安勿躁。若你战死沙场,她回来时,岂不是两厢错过? 薛逸景沉默片刻道:这些年,薛家蒙殿下护佑,父亲封侯拜相,兄长平步青云。臣,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目光执拗而悲凉:臣会小心。臣定留着这条命,再见她一面。 容华闻言下意识皱眉,正欲开口,却听见他低低地补了一句令自己全身颤栗的话 若是她回不来呢? 容华心神巨震。 臣只想尽力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若成,我亲自带她回家;若不成我们便长眠于一...... 你住口!! 容华的声音罕见地尖利,敏仪一定会回来的!握瑜率扶光早已有动作,定万无一失! 薛逸景静静看着容华,不言不语。 容华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无名火腾起,气笑道:好,我把话放在这儿。敏仪并非非你不可。你若马革裹尸,孤绝不会允许她为你伤心失意!待她回来,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随她挑被挑中的,孤让他们有妻子的休妻,没妻子的孤当即赐婚。如此,你还要去? 臣想清楚了。薛逸景叩首,臣要去。求殿下成全。 看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容华胸中血气翻涌,猛地起身: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没我的口谕,不许他出城半步! 薛逸景沉默地,被人半扶着、半推着出了房子,只有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容华。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 容华定定看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脑海里那句若是她回不来呢回响不息,令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来报。 殿下,薛将军 见来人吞吞吐吐,容华心中长叹一口气:他私去前线了,是吗? 殿下英明。 闻此,随之进屋的梦巫微微蹙眉:殿下,要追回来吗? 良久,容华轻轻开口:罢了,不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敏仪若早些见到薛逸景她会开心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以握瑜为首的扶光众人,正在一处土丘背风面商量救援之策。 其实,早在冯朗动手之前,他们便已潜伏北境,试图先一步将敏仪公主带走。曾有一夜,扶光精锐悄然潜入敏仪所在的营帐,却发现帐中空无一人。据敏仪的侍女桃夭说,那日屈勒临时起意,带着敏仪打猎去了,不知为何,那夜整宿未归。 第110章 自那之后,握瑜一行又数次寻机而动,却始终未能得手。屈勒行事极为谨慎,一路且战且退,不是亲自将敏仪带在身侧,便是命最信重的亲兵寸步不离。无论昼夜,皆不曾留下半点破绽。 直至退至天山脚下,屈勒方才停下脚步,就地安营。如今,两军于阙河原胶着,时不我待。若拖到决战,怕是屈勒会狗急跳墙,以敏仪长公主性命威胁大燕。 她们准备再试一次。 夜色为他们打了最好的掩护,在影子里,所有人都静得像一块块石头。 风声贴着地面滑过,将营地的火光拉得忽明忽暗。 巡哨的路线、换岗的时辰、营帐间的盲区,握瑜早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今夜有风,风声掩藏动静;无月,黑暗隐蔽身形。 月黑风高夜,一切都很完美,握瑜率众分两队迂回接近敏仪所在的营帐。 计划在悄然有序地进行着。 丁零 ! 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异常清晰。 什么人?! 巡哨骤然停步,几支火把同时转向声源。 就像一滴冰水滴入沸腾的油锅,原本还算安静的营地瞬间炸了,无数火把燃起。 那一瞬间,藏在帐篷阴影里的握瑜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面面相觑,进一步压低身子,同时短刀出鞘。 另一队领队小幅度向握瑜摇摇头:好像不是因为我们。 呼喊声、脚步声、马鸣声。 一片混乱中,暴怒的大喝穿云裂石,苏赫巴鲁边骂边踢:你这龟孙! 一个胡人士兵被他踢倒在地。 在叫骂中,事情原委才逐渐浮出水面:原来这名士兵夜半解手归来,半梦半醒、晕晕乎乎地绊在一处被雪掩住的细绳上。那绳子原是废弃驼铃的一部分,与一堆杂物缠绕在一起。如今绳子骤然吃力,尾端的驼铃与杂物中的铁器碰撞,发出了声响。 握瑜一颗心稍稍放回胸膛,打了手势,示意部下跟上。 好了,都是意外。如今大敌当前,不要自乱阵脚。 孟恩被响动吵醒,出来查看情况,见苏赫巴鲁已经打骂了一阵,便上前做和事佬。 苏赫巴鲁仍不解气,可碍于孟恩是大汗面前的红人,还是决定买他一个面子,他朝那士兵的方向呸了一口,猛地甩开孟恩拦他的胳膊。 本来就睡不好,这一惊一乍,简直要命! 要我说,还是杀得少了!当年不光漠海,就应该把什么云州、并州、幽州,有一个算一个都屠了!如今,我们被那些像羊一样的燕人追着跑,简直是勇士的耻辱! 要不是大汗命我只防不攻,我早就带人突入阙河原,与那燕人杀几回! 大汗非要等开春。要我说,等什么开春,早杀干净早了! 苏赫巴鲁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突然他注意到孟恩并没有应和他。他转头看去,发现孟恩正在盯着远处愣神。他一直看不上孟恩的汉人做派,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可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眼睛有时候毒得很,心细得很。 嘿!孟恩!怎么了? 孟恩不言不语,皱眉思索什么:我记得营帐外围是布有暗哨的? 是啊。苏赫巴鲁不明所以。正当他再欲开口,问个明白,只见孟恩目光沉冷。 封营! 孟恩挥手叫来亲兵,轻声却毫不犹豫下令。 火把增多,游哨的行走路线悄然收紧。原本松散的间隙被一点点封死,箭塔上的弓弩在暗中被重新上弦。 营帐内,敏仪和桃夭早已将屈勒支走,令他宿在别处。二人轻装简行,与握瑜汇合。 几乎是刚出营帐的不久,握瑜便察觉不对他们在缩圈。 进帐。 握瑜当机立断,护着敏仪就近钻入一处存放草料的帐子。 桃夭脸色煞白,紧紧地握着敏仪的手。而握瑜等人围成圆形,将敏仪她们护在中间,侧耳倾听外面的响动。 都过毡布的光越来越多,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远方来的朋友,你们这样显得我们很没有待客之道。 孟恩有些细的声音,柔柔地穿过帐子的缝隙,把握瑜的侥幸彻底撕碎。 呼喝声四起,合围彻底成形。 待会儿,你们护好殿下。 握瑜沉声嘱咐,眼神锐利,浑身肌肉发力绷紧,像一只即将出笼的豹子。 火光映亮了敏仪的半张脸,她的眼中似乎有千万种情绪,又仿佛平静如潭。 已经走不了。 她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搭在握瑜的肩膀上。 殿下,臣等护您突围。握瑜面色坚毅:臣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送您出去。 说罢,握瑜向下属示意,兵分两路,一路突围,一路断后。 敏仪微微摇头:能再见到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些年,听闻我大燕四海晏然,蒸蒸日上,我与有荣焉。 握瑜,你听我说。 她语气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你们个个功夫了得,若没有我和桃夭拖累你们,想必是可以逃出生天的。否则,我们谁都走不了。 握瑜眼中有泪: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你帮我代问阿姊、母亲、扶胥好。此生有幸相逢,我来世,再和她们做家人。 再同薛逸景说,让他离开漠海吧。既然我们已经错过了,他便不应该在那里蹉跎一生。 让他务必好好活着。失意时,记得有人曾真诚地欣赏过他,不要自卑;得意时,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不要自负。 就这些。保重。 说罢,敏仪和桃夭干脆利落地掀帘而出。 点燃的草把被绑着石头,像包围圈投掷而去。 刀光与呼喝声在身后炸开,隔着纷乱的人影,握瑜回头,看见敏仪站在火光里,双手被绑,却背脊笔直。 她朝她这边望来,没有惊慌,也没有哭喊,只是轻轻地笑。 ----------------------- 作者有话说:1.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容华说出让他们有妻子的休妻这句话,因为在那个情境下,对那个作为妻子的女人很不公平。思虑再三还是写了。因为我想让容华是有变化的,是被封建权利逐渐异化的。如果在她15岁之前,她无忧无虑,来自现代的人人平等观念还在,她肯定不会说这句话。但她经历了丧母、丧父、丧兄,自己几次死里逃生,还要护着弟弟妹妹。且作为事实皇帝,这么多年,她就是孤家寡人,所有人都有求于她,都在算计她。十多年这样下来,她几乎不可能在保持那种平等、友善的世界观、价值观。昭陵黑化一次,扶胥中毒黑化一次、云州之盟又黑化一次。也正是因为容华变了,她和窦明濯才分道扬镳。窦爱的是那个还没有经历这么多的、温柔善良的容华,不是现在这个杀伐决断的政客。故而,她更可能说出这句气话。这句话也更能塑造容华的人物形象。 2. 我设想中,容华其实一直没想到(或者说她下意识排斥,不接受)敏仪可能回不来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是合理的。依照女主的要强性格,她签条约的时候,想的就是,权宜之计,等我缓过来,一定都讨回来,所以她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让妹妹远嫁了一个她不爱的人,是我对不起她,但这是暂时的,但几年后我励精图治,杀了那个狗男人,肯定把妹妹接回来,她想养面首也可以,对男人没兴趣不想嫁也可以,或者还想嫁自己喜欢的都没问题。那时候,我大权在握,她要啥我给啥。谁敢嚼舌头说我妹妹二婚,老娘送那些人去见阎王。我还可以补偿,妹妹终会获得幸福,我们还会一直在一起,从中年到老死。她知不知道战争有风险,她知道,可这个后果太可怕,她承担不起,所以她一边卷自己,一边卷握瑜,一边捂耳朵(我不管,肯定能回来)。所以她和薛谈话时候,是没有预设万一敏仪回不来大燕这个选项的。而薛把窗户纸捅破后,相当于容华这个鸵鸟没办法再对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视而不见了。所以她无能狂怒她失神落魄。 第78章 初冬降临, 酷烈的北风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枯草被反复践踏,土地透出诡异的黑红。箭羽、断戟、折断的旗杆混杂在一起。阙河原的大地满目疮痍,像一块被反复撕扯却尚未碎裂的布;一具具人和马的尸体, 成为其上大大小小的破洞。 大燕的将士仿佛不知疲倦,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起冲锋。突厥士兵构筑的防线,每每逼近崩溃,却又像一根韧性十足的竹竿,在极限弯曲中始终没有折断。 第111章 这场较量,已然到了比拼双方耐力与意志的时刻。 兔起乌沉, 战事暂歇, 双方鸣金收兵。 屈勒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披着狼皮大氅, 目光阴沉,皱眉望向视线尽头的大燕军帐。 事到如今, 大燕军队的顽强已然出乎他的意料。 自前日孟恩来报,说燕人试图潜入军营带走公主起, 他便意识到,敏仪将是一张王牌。她的姐姐始终没有忘记她。自己掌控着她,一则可遣使议和, 换取喘息之机, 以图来日卷土重来;若谈判不成,也可将她押至阵前, 扰乱燕人军心与视线。他与敏仪虽有数载夫妻情分,可大丈夫当断则断。此刻正是壮士断腕之时, 万不可存半分妇人之仁。 入夜后,帐子内部昏暗,羊脂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厚重的毡帐垂落四周, 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断。 敏仪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起皮。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摩擦出一圈圈青紫的痕迹。她靠坐在一根木柱旁,那是用粗木棍支起帐篷的立柱。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斜斜横着,是她撞柱自尽未遂的证明。 半梦半醒间,她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动。 还未来得及四下查看,便听见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帐帘忽然被掀起,寒意裹着夜风涌入,令敏仪不由得一哆嗦。 那一日,桃夭被砍死在她面前,而她自尽未遂,被囚于此。从那时起,她便早已心存死志,只是还想死得更值得一些。 靴底踏在地上的声音沉稳而熟悉。 循声抬眼,敏仪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笑了笑:大汗终于来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狼狈模样。屈勒的手轻轻抚过她受伤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将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二人是神仙眷侣一般。 敏仪极力压下皱眉、闪躲的欲望,神色平静:看来,我与大汗的夫妻,怕是要做到头了。 你倒是聪明,不愧是我的女人。屈勒眼中既有赞赏,也有几分惋惜,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打碎的名贵瓷器。 这些天,我听着忽近忽远的战鼓声,忽强忽弱的厮杀声,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敏仪表现得很平静,也很释然,眼中却闪着微弱却动人的光芒。 这份光芒忽然触动了屈勒,让他回想起二人在大兴城坊间的初次相见那时的敏仪,令他惊叹不已。明媚这个词,仿佛正是专门为她创造的。后来,他夙愿得偿,那如冬日朝阳般的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婚后,她又渐渐变得如月亮般温柔,与他相伴朝朝暮暮。 屈勒自己也清楚,在嫁给他之前,敏仪早已有婚约。 可那又如何? 就像他过往看中的每一张皮子、每一匹好马、每一把宝刀既然入了眼,便一定要得到。拥有了就好,至于其他,他不在乎。 思及此,屈勒的语气不由得愈发温柔,眼中含情脉脉,似有水光闪动:敏仪,若你足够幸运,或许还能留得一个全尸;若你姐姐当真在乎你,你甚至还有机会平安终老。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否则,敏仪,我也是迫不得已。 相信我,他继续道,就算被点天灯,也未必有多痛苦。你只需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话说出口,屈勒难得生出几分心虚。并非他不懂怜香惜玉,而是唯有让燕人亲眼看到敏仪清醒着被施以极刑,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敌人。只需敌军晃神一瞬,他的将士便可如伺机而动的毒蛇,击毙猎物。 敏仪轻轻叹了口气:我懂得的。大汗,今生与你相遇,我无怨无悔。 她唇角微弯,笑颜如花:大汗,妾身想最后吻您一次,好吗? 见屈勒有些怔愣,敏仪又轻声道:前路恐怖而孤寂,若能有大汗的气息陪伴,我也能稍感宽慰。 有某种复杂而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两人的目光间缓缓流动。 最终,屈勒向前一步,让自己更加靠近敏仪,慢慢俯下身来。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敏仪的唇轻轻碰到他的皮肤。唇瓣擦过时,刺得他有些轻微的痒。 她的吻自额头开始,一路向下眉心、鼻尖、唇角、脸颊、耳垂、锁骨,直到 脖颈! 剧痛在一瞬间强势地攫住了屈勒的大脑。 那是一种混合了窒息的钝痛、皮肉在牙齿下被渐渐分离的撕裂感、直面死亡的恐惧颤栗、求生本能引起的热血上涌的奇怪感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清晰可见。 屈勒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生硬地操纵着反抗。 四周传来许多杂乱的声响,可无论哪一种,屈勒都听不真切。 渐渐地,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愈发强烈的窒息感。 与此同时,敏仪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她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天知道在屈勒俯身靠近前,她表面的波澜不惊下是何等紧张。此刻,计划成功的喜悦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兴奋得微微颤抖。 无数个午夜梦回,敏仪面对屈勒熟睡的脸,她都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自控的,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欲望。 正是因为他,她无法侍奉母亲! 正是因为他,有情人难成眷属! 正是因为他,多少同胞家破人亡! 屈勒无视她的意志,践踏她的尊严,伤害她的至亲,却还妄想她俯首顺从?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耻! 于公于私,她都恨他恨得呕血! 腥咸而温热的液体一部分涌入敏仪的喉咙,一部分顺着唇角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屈勒的垂死挣扎,让她的牙床传来被拉扯的感觉。他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头上,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丝毫不觉得痛。 敏仪以一种欣赏的态度,近距离聆听着屈勒喉间发出的呼噜声那是血液涌入气管与肺部的声音。 那声音于她而言,如听仙乐,在缓缓抚平她心底积压的痛楚;在为她屏蔽外界的干扰;仿佛在鼓励她继续咬合,直到上下齿再次重逢。 帐帘再一次被掀开。 被不寻常的声响吸引而来的士兵们,望着眼前这荒诞、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彻底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最先回过神来,猛然嘶声大喊: 救驾! 欧阳敬察觉到敌军有些反常。仅仅一夜之间,对面的敌人仿佛迷了魂一般,由先前的悍不畏死,变得无心恋战。 在清晨的又一次冲锋后,伴着朝阳,燕军彻底突破了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代表大燕的旗帜,终于高高飘扬在了阙河原上。 与此同时,突厥残兵一路奔逃,直到天山脚下,才堪堪停住。 巫医,大汗如何了?随着一位白胡子老头走出主帐,孟恩关切道。 还吊着一口气。 白胡子巫医神色疲惫:大汗喉骨碎裂,血入肺腑,没有当场毙命已是幸运。如今,是生是死,且看大汗的命数了。 那大汗可还会醒转?苏赫巴鲁急声问道。 巫医摇摇头:难说。如今我等已尽人事,余下的,只能听天命了。 眼见巫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苏赫巴鲁啐了一口,骂道:那燕女,真狠呐! 听说,到死都没松口?孟恩问道。那日事发之时,他正在清点粮草,并未在场,只是事后听人传言,说现场极其惨烈。 提起那日的情形,纵然是素有凶名、杀人不眨眼的苏赫巴鲁,也不免心有戚戚:是啊。那女子死不瞑目,身中数刀,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咬着。最后我们实在没法子,为了救大汗,用铁棍硬生生撬开嘴的。 孟恩听后也不禁咂舌,随即皱眉问道:那尸首呢? 苏赫巴鲁满不在乎地道:那天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她?后来我想起来问了一嘴,下头的人说,大概是随手扔到哪儿去了吧。 孟恩听后,又急又怒。 眼下军心浮动,群龙无首,正是最需要与燕人谈判筹码的时候。而这位楚国长公主,即便已经身死,燕人素来重视入土为安,她的尸身去向,依旧大有文章可做。 可苏赫巴鲁这厮却如此不以为意,竟将这枚保命符视若草芥。 见孟恩脸色不虞,苏赫巴鲁不耐烦起来:你拉着一张脸作甚!那燕女害大汗成了这副模样,不把她千刀万剐算她走运,难不成还要我们替她收尸安葬? 说罢,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孟恩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实在不欲与这等糊涂之人多费唇舌。他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败局已定,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部族。 第112章 来人,孟恩低声吩咐身旁的亲兵,去把公主的尸体找回来,妥善保存。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王帐方向,眼底一抹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风卷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昏黄。 漠海城墙上空,群鸟飞过,留下一片喳喳声。 容华站在角楼上,凭墙远眺北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就在今日,她收到战报,一悲一喜薛逸景殉国,阙河原被攻克。 可前线的胜利,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喜悦。因为握瑜那边,依旧音讯全无。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营救敏仪并不顺利。她只能寄望于屈勒会派人前来谈判,如此一来,她尚有周旋的余地。 若敏仪得知薛逸景已然殉国,她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妹妹? 若屈勒当真以敏仪相要挟,逼她退兵,她是否真能将大燕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战果,拱手相送? 难道,她还要再一次放弃敏仪吗? 扶光身经百战,握瑜等人谋划经年,究竟是何等阻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思绪纷乱,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中翻涌,反复敲击着容华紧绷的神经。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她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敏仪已经被握瑜救出,只是途经战区,耽搁了行程。 殿下!殿下! 梦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容华骤然回头,厉声喝道:快说! 她的心剧烈跳动,分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 梦巫来不及捋顺呼吸,开口时泪已落下: 殿下 楚国敏仪长公主,殉国! ----------------------- 作者有话说:1.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哀郢》:鸟飞千里,最终会回到自己的故乡;狐狸死时,头总是朝着它出生的地方。 2. 关于咬气管是否能致死。我与chatgpt老师讨论过后认为,虽然很难,但是是可能的。一开始设定是咬劲动脉,可考虑到,劲动脉受刺激会缩到肌肉中,被保护起来,气管目标更大,更容易一点。 第79章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 昭宁八年春, 屈勒麾下将孟恩,素知大义。见屈勒残虐无道,众心离叛, 乃与其下白曰:天命有归,不可助逆以自取灭族。 言辞恳切,俯伏呜咽,泣下沾襟,士卒皆为之歔欷。明日遂举兵反,斩屈勒首, 传示军中。突厥馀众皆震慑, 莫敢动。孟恩抚而谕之,率其兵数万以归, 自陈罪悔,草表以降。 帝闻而嘉之, 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此诚有功之臣也。乃释其前罪,封孟恩为靖恩公,抚其部众, 使还旧郡。后王师凯旋, 北伐大胜。至是边患悉平。北疆无复烽燧之患,四海晏然。大燕自立国以来, 始一天下。 史书工笔寥寥数语,便将这场大燕举国之力而行的北伐盖棺定论。然而, 民间传言,称屈勒可汗之死,未必尽如正史描述的那般。更有甚者, 直指屈勒的死亡,或与那位和亲的楚国敏仪长公主有关。 这些玄而又玄的猜测,却未必全都是空穴来风。其实源于数个可疑之处: 其一,晋国容华长公主曾亲赴北疆督战,其间突发急病,遂缠绵病榻,经月不愈。 其二,就在孟恩献上屈勒首级后,当地官员曾上书扶胥,请示如何处理屈勒的尸体。不久,扶胥下诏,命人就地草草掩埋。这时候,有好事者偷偷根据时间推算,晋国长公主那时应还在云州,因病情拖延,尚未归京。然而,数月之后,待容华公主病势稍缓,得知此事后,大怒。当即罢免了这位官员。又以时任掌政之尊,亲下诏令,命人掘其尸骸,运送万里入京。后又亲自鞭尸,继而令其曝尸三月以示众,最终挫骨扬灰。 此举一出,遭到了以窦明濯为首的诸多朝臣反对。他们纷纷上书谏止,认为无论屈勒生前如何,毕竟做了多年可汗,在草原民众心中象征意义非同一般。如今突厥既然已经归降,如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不说,且使人心惶惶,实在不利于朝廷后续抚绥残余部众。 可晋国长公主力排众议,放出话来:执意阻拦者一律革职流放,按通敌罪论。而扶胥一语不发,只是照自己姐姐的命令办事。 其三,晋国长公主又亲为楚国长公主撰写碑文,其丧葬之礼,远逾旧制。独创护国封号,为其超等追封。其母杨太妃,亦追封为皇贵妃。 其四,有仵作酒后放言,称在屈勒的尸体示众其间,自己曾悄悄近前看过,凭自己多年经验,觉得其死因尚有蹊跷,不像寻常斩首而亡。 这一条条看下来可知:两位公主情谊深厚,晋国公主对屈勒的恨远超普通政敌的范畴。由此假设,也许是敏仪公主杀了屈勒,继而因其身死。故容华对屈勒展开报复。 然而,这些传闻终无确证,国史不载,徒为后世异闻而已。 话说回来,当日容华骤闻噩耗,急火攻心,当下便昏厥过去。幸亏随行的太医是周龄岐,医术高超且素来熟悉她的身体状况。急施针灸之术,才令容华醒转过来。 殿下。梦巫哽咽道:故人已去,殿下万要保重自身才是。 握瑜在哪? 握瑜回到漠海时,身中数箭,这几日一直在养伤。她听闻殿下您终于醒转,已经在外边等候回话。 传! 梦巫的话音未落,容华便急急道。 握瑜刚一进门,便看到容华气若游丝,半靠在床上。她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连忙跪下请罪: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平安接回敏仪公主,请殿下责罚。 容华缓了口气:怎么回事?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随着握瑜的诉说,容华的手将床沿越抓越紧,直到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待握瑜说道:敏仪殿下令属下带话给殿下...... 容华的身子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在一旁听握瑜说完,梦巫的心中也酸楚难受,可此时此刻,她更担心容华的身体,连忙劝道:殿下,保重自身为上,现在您身子有恙,切莫太过伤怀。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敏仪殿下,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出去。 容华深呼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都出去! 见此情形,梦巫也不敢多言,将仍跪着请罪的握瑜扶起,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刚被关上,屋内便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悲鸣,还有木头被捶打而发出的闷响。 梦巫等人与方才得信赶来的周龄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刻,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殿下? 殿下? 梦巫隔着门低声试探喊道,却迟迟不见里边人回应。 众人焦急之下,实在按耐不住,赶忙推门而入。只见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容华惨白的脸上。她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未干,指节处的骨头处已经血肉模糊。 春末夏初,微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冯府内,容华一身素服,与冯朗并肩而坐。 多年以前,我赐你这座府邸,可自己却是今日才第一次来。 容华环顾四周,这宅子古朴大气,内里陈设简约,一丛丛茂密的绿植点缀其间,为其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颜色。 殿下亲临,陋居自然蓬荜生辉。冯朗应道。 听到这句奉承话,容华不以为意,只勾了勾唇角:你不必同我客气。此处没有外人,我们也难得这样轻松地说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冯朗因战争残缺的手臂:你的伤 殿下不必为臣担心。冯朗宽慰道:周太医杏林翘楚,经他医治,臣已无大碍。 他说话时,难得露出笑容。这笑容单纯而明亮,如同此时庭院里温暖的阳光。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臣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有机会和殿下在此品茶闲谈,已经是臣之大幸。 冯朗神色微敛,眼中浮现出一丝担忧:殿下 见他迟疑,容华直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吞吞吐吐。 殿下,敏仪公主殉国,您又大病初愈,还望您保重自身。 容华不置可否,只是苦笑。良久她长叹一声:薛逸景的尸首已经寻到了,我将他与敏仪葬在了一处。 冯朗心中疑惑,坊间一直传闻敏仪公主之墓是一个衣冠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容华猜到了冯朗心中所想:孟恩未能寻到敏仪的遗体,是因为有个孩子先一步将她带回来了。 小孩? 第113章 那小孩说,敏仪曾有恩于她。 容华的声音轻了几分:那日,她本已暗中潜入了囚禁敏仪的帐子,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敏仪与屈勒同归于尽。后来,胡人忙着救他们的大汗,她见无人在意敏仪,便悄悄地将敏仪的遗体带了出来。 她顿了顿,那孩子记得,敏仪曾在她面前说过想回家,于是,她便送她回来了。 流言纷扰,世人猎奇。她的语气很沉,仿佛只是复述当日情形,已是不可承受之痛。 敏仪的身体又遭损毁。我不愿让世人编排什么奇闻逸事在敏仪身上,便都掩盖了。敏仪就清清静静的,享受身后尊荣,被万世敬仰就好。 说到此处,容华的眼眶再次泛红。 原来如此。冯朗低声道。 这些年,有你做我的心腹,我是很安心的。容华笑着看向冯朗,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棕色的瞳仁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 一瞬间,冯朗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影,与多年前初见时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由感叹:这么多年,殿下仿佛从未变过。 听闻此言,容华彻底笑了出来:是吗?很多人都说我变了。觉得我一如往昔的,你倒是第一个。 在臣眼中,殿下的心,如金如玉,从未变过。他说得很认真,很郑重。 容华的目光仔细勾描着冯朗的面容。 这些年,他饱经风霜,变瘦了。年少时脸上的婴儿肥彻底退去,显露出立体的骨骼。他的眼睛却一如往昔,赤忱而明亮。 这么多年,冯将军还未成家,可有心上人?容华打趣道。 有。 冯朗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简明却坚定的回答。 哦?是谁?我亲自为你们赐婚。本是随意一问,可冯朗认真的样子让容华来了兴致。 同时她的心中有一丝酸涩。这丝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出乎意料。 这些年,冯朗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发生何种难事,冯朗永远站在她身后,沉默且完美地执行她的每一个命令。也许早在归元之变的前夜,她唯独写给冯朗一封自白心志的信开始,一切便已有迹可循。 面对容华这个问题,冯朗第一次感到如此犹豫和难于开口。 多谢殿下,只是,臣的心上人不是寻常女子。臣甘愿为其驱遣,只求她得偿所愿,不奢求缔结良缘。 风轻快的穿过二人之间,容华伪装的表情逐渐褪去,半晌,她看着冯朗的眼睛,开门见山:冯朗,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 作者有话说:1. 《燕书》格式行文,以及部分用于,借鉴参考《新五代史卷□□十國世家後蜀世家》。 2. 关于带敏仪回来的孩子,前文出现过,敏仪给过吃的。 3. 关于容华和冯朗的感情线。我设想是,一、他俩都属于事业批。二、冯朗又是被动、腼腆的一个人。三、二人权力关系还不对等。综上,他们俩前期(容华搞事业的时候)几乎不可能有那种普世的恋情。而且这么多年,容华已经是一个封心锁情,多疑的人了。所以二人的关系在进展到盟友,便固定了。冯朗不可能主动追求,容华也没有心思搞这些。但北伐结束,事业暂时搞完了。这是客观条件。主观上,敏仪的死亡对于容华绝对是重大冲击。她的情感世界出现了空隙。于是,和冯朗的关系便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她会比较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 4. 至于孩子。首先,容华需要一个继承者,去继承她的权势,她的精神。我认为,母女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最亲近的。其次,敏仪的死亡。一定程度上,死亡会催生人类的繁衍欲望。两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都有婴儿潮。所以,敏仪的死,对于容华绝对是一次精神世界大地震。她会有一种,一个与我亲密连接的人死了,那我想再创造一个与世界的锚点。 5. 为什么保证容华的孩子一定是女孩去问金手指,周龄岐。(还有作者想写女孩继承母亲,母系传承。如果是男孩,那容华就不会生孩子,直接扶胥的就行。) 第80章 《燕书》: 容华公主, 永安二年生,名羲和。穆景帝与惠靖皇后之女,徽敏帝之姊, 景兴帝之母。公主少而敏慧,性沉毅。受封晋国。辅政二十年有余,党同伐异,宗亲以法,威邢并用,乾纲独断。然平内乱, 攘异族, 除奸邪,利农桑, 广恩科举,以德为政, 泽被后世。承穆景遗志,定徽敏之业, 启景兴盛世。 《燕书景兴本纪》: 帝,昭宁十二年生,名青云。母晋国容华公主, 父不详。生而聪颖。诞辰之日, 舅徽敏帝大悦,遂立为皇太女。昭宁二十七年, 晋国公主薨。帝哀恸几毁,葬其母于庆陵。帝幼承母训, 母女情笃,宫中咸知之。昭宁三十七年,徽敏帝崩于行宫, 遗诏传位皇太女,帝即位,时年二十五。帝嗣位之后,克承母志,励精图治,抚民修政,朝野肃然。谥曰,景兴。 1. 关于大燕朝第一位女帝,也是后世公认的哭包白切黑妇产科小能手,常青云的身世,历来众说纷纭。 有野史称,其生父为一代名相窦明濯;还有人猜测,其父不过是晋国公主的一个面首。更有离谱的传言,其乃徽敏帝常扶胥与其姐晋国公主□□所生。诸说纷纭,莫衷一是。 诸多传闻之中,相对较为可信的一种说法是,其生父或为名将冯朗。其依据有三:其一,冯朗后获封晋国公,与容华公主封号相同;其二,景兴帝与这位晋国公之间的君臣情谊,实在非比寻常;其三,晋国公最终陪葬于晋国容华公主的地宫中。 康乐二年,晋国公冯朗去世。彼时已即帝位的常青云,不禁亲自出席国公葬礼,还在丧礼上哭得涕泗横流。后,她并力排众议,一锤定音,将其陪葬于庆陵。 2. 庆陵本景兴帝为自己建造的陵寝。作为一位公认的妈宝女,常青云将母亲容华公主的地宫紧挨着安置在自己地宫的另一侧。这也使得庆陵成为罕见的双墓穴陵制。 3. 常青云第一次从身边人口中听说关于自己母亲和姨母的旧事,是在她无意间听墙角的时候。 自出生起,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位早逝的姨妈,被封为护国敏仪公主。可关于这位姨妈的为人处事、音容笑貌,却是一概不知。长乐宫中,无论是谁提起这位姨妈,皆是讳莫如深。她曾去问母亲,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再去追问扶胥,这位素来纵容她的舅舅,竟第一次露出严厉的神色。要知道,她可是从小在这位舅舅头上骑大马长大的。 这一番冷遇进一步激起了她的好奇,于是,转而去找自己的忘年交晋国公诉苦。谁知,她的闯祸同谋晋国公也是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至此,她只好鸣金收兵,歇了继续追问的心思。 直到有一日傍晚,她悄悄潜入麟德殿,照旧想要吓一吓自己的舅舅,却意外听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当年,阿姐一边要应对朝中琐事,一边要护着我与敏仪,其中艰难,实在难为人道。 当年,父皇其实是要立阿姐为皇太女继位的。是我占了位置。 陛下,当年人心不齐,公主殿下要面对内忧外患。自然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当时,本朝从未有女帝继位,若不推陛下上位,难免有些老臣,会因殿下的女子身份而踌躇倒戈。况且,陛下这些年做的很好。 身为三朝元老,陈文石已经是白发苍苍:关于敏仪公主的薨逝,一直是殿下的心病。殿下曾数次对臣提起,当年若不答允屈勒的求娶;若是早一些接敏仪公主归国,而非等突袭之时,是否公主便不会与敌俱亡。 如今,殿下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更是每况愈下,臣担心...... 听到此处,因担心母亲,青云不自觉惊动了里面的人。谈话自然随之中断。可从那时起,她隐隐约约对于为何舅舅在她降生之时就执意立她为皇太女;甚至将自己的子嗣皆入嗣旁支,为她扫清障碍,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是3个补充,这本书就正文结局,后边应该有一个周怀兴番外。我没想到这本书断断续续写了快三年。每次想弃文的时候,就会看看自己文的收藏,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断更又复更又断又复。总而言之,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