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在野》 第1章 [古装迷情] 《怀春在野》作者:昱生【完结】 文案: 【小白兔兼白眼狼vs掏心掏肺护妻狂魔,天降竹马,嚣张夺妻,sc】 陆菀枝生在乡下长在乡下,地地道道的农家女,失怙失恃,没少受欺凌。 她隔壁住着个少年,拳头硬性子野,叫做卫骁。 卫骁总替她出头,可他人粗鲁不堪,又总对她吹口哨,看猎物一样地看着她。 她着实不喜欢。 忽有一天,她被新帝接回京,封为了归安乡君——太后与前夫生有一女,便是她了。 这下可算摆脱了卫骁。 原以为入京是享福了,却不过成了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换了个地方受人欺凌罢了。 太后需要她联姻,她便得嫁给那个一无是处的纨绔。 陆菀枝反抗过,可还是被绝情地推入火坑,不得翻身。 那天是她的文定宴,她心灰意冷,连死都想到了,却忽闻有人闯进晚宴掀了桌。 那人是刚刚凯旋,重兵在手的大将军。 也是当年住在她隔壁的少年。 陆菀枝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的少年,冲她吹了一声口哨,说:“怎么谢我,嗯?” #他肖想了她整个沙场岁月 #抢亲当然是要一步到位 #那夜之后,更讨厌他了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甜文复仇虐渣 主角:陆菀枝 卫骁 一句话简介:天降竹马又争又抢 立意: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第1章 金笼子1 她似乎来到了岔路口 秋阳杲杲,天朗气清。 一大早的,胜业坊芳荃居,翠萍池旁的水榭里头,便有几个婢子语笑喧阗地抛撒鱼食,逗得池子里的锦鲤翻滚抢吃。 笑声、水声、说话声,远远听起来很是悠然自得。 作为这些锦鲤的主人,陆菀枝却在池对岸的聆恩斋低头跪着,听钱姑姑的训话。 “太后指了老奴教导乡君,一晃五年,乡君却仍不改昔日粗鄙,可叫老奴如何与太后交差!” 钱姑姑面色冷厉,斥责的话一句接一句。 门窗紧闭,屋中只陆菀枝与钱姑姑二人,陆菀枝闷声听着那些指责,并不辩驳,只乖顺地跪在条案前。 那条案上摆放着个乌木托盘,托盘中盛放着一枚和田玉的凤翅印章——此为太后私印,跪它,便等同跪了太后。 站在条案旁的钱姑姑,原是太后身边得脸的女官,五年前被指来教导她。 钱姑姑手里那把戒尺,则是离宫时太后所赐。太后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陆菀枝是主,钱姑姑是仆,但仆要主跪,主却不得不跪。 眼下陆菀枝头埋得低,只露出乌黑浓密的发顶,很是知错的样子。 其实,她倒也没犯什么大错。 只是因今儿望天时说了一句“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 本只是感叹今日晴好,话传进钱姑姑的耳朵,钱姑姑却当即令她来此罚跪,怒斥她口无遮拦,言语低贱。 只因此话涉及农事,无形之中提醒旁人她乃农女出身,而太后,原也不过是个村妇。 是了,陆菀枝原是个农家女,莫说是豪门贵胄,便是看惯了繁华的市井之人,也多会觉得她出身低贱。 五年前的一天,她突然被圣人接回长安,亲封为“归安乡君”。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生母竟是太后。 四品乡君,食邑千户,何等荣华风光,可说到底却不过是个伪皇亲。 免不得,要遭受些明里暗里的嘲讽。 于是她不仅不能说这样的俗语,素日里还当十足留意自己的言行,不论仪态还是谈吐,都应比世家贵女更佳,否则再被别人嘲讽,丢的可是太后的脸。 太后很介意。 陆菀枝省得,此次挨训,是自己不够小心,钱姑姑严厉一些无可厚非。然则她其实并不明白,同样是人,乡下人到底低贱在了哪里。 “姑姑教训得是,归安以后定会小心言行。”人在屋檐下,又如何能不低头,当下她拽着袖子只管认错。 可听得她悔过,钱姑姑脸上却仍不满意,冷笑:“乡君认错倒是快,只是乡君若当真知错,缘何五年教导之下,还这般口无遮拦。依老奴看,当禁闭三日,好好长长记性才是。” 一直垂首乖顺的陆菀枝,闻言惊得抬了头,脸色微变:“钱姑姑!” 禁闭三日?何至于此啊! 这钱姑姑,只怕是在哪里坏了心情,又在她身上泄私愤吧。 若放到往日,她就捏着鼻子认栽了,只当闭门练字,修身养性,左右她是极喜欢读书写字的。 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关禁闭,很是不妥。 陆菀枝既不敢违抗,又很不甘心,斟酌再三,喏喏求道:“姑姑忘了不成,明日是西征大军凯旋的日子,长安百姓皆要夹道相迎。我知晓错了,是该关几日禁闭,可姑姑且容我也出门看个热闹,延后一日再罚如何?” 非是她一定要看这个热闹,实是她已三月不曾出府,日日琴棋书画、礼仪烹茶、插花看账……挨个地学,不得喘息之机。 大军凯旋是个出府的好借口,先前钱姑姑可是答应了的,她便早早在杏花楼定了眺望的好位置。 陆菀枝出言提醒,哪知钱姑姑嗤笑了声,并不当回事:“既是惩罚,如何能够通融。乡君敢说此话,可见并未知错——改禁闭五日吧。” 陆菀枝心头猛地一紧,泛起隐痛来。 钱姑姑不仅不同意,竟还加了她两日禁闭,意思传达得分外明确——她若再敢有不服,罚无上限。 陆菀枝惊讶地瞪了眼,张张嘴,却没敢发出声音,心里头渐生出许多不甘,以至心口闷闷,连呼吸也都不畅快了。 正委屈盈怀,外头隐约的笑闹声又传进来——“哈哈哈,那条鱼好蠢,食子就在嘴边也半晌吃不进去。” “快看,那儿有只乌龟被撞得打圈儿!” “哈哈哈哈……” 水榭旁喂鱼的婢子笑得大声,陆菀枝听进耳朵,心头的委屈愈发浓烈,浑似化成了一只手,用力地撕扯起她的心。 她也好想如她们一般,想笑就笑,自由烂漫。她不贪图什么富贵,如果可以,她宁愿回到乡下,吃糠咽菜,至少每一天都是过给自己的。 陆菀枝跪在蒲团上,浑身僵硬,前头条案上摆放的太后私印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 而钱姑姑手上的戒尺则如一副枷锁,牢牢地套在她的身上。 山,始终都那么的沉重;而枷锁,这五年来在一点点地缩紧。 因为她很乖,从来都不挣扎。 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迎接大军凯旋是个出门的好借口,若这都不争一争,以后会有更多的委屈与不公等着她。 这一刻,她似乎来到了岔路口。 片刻静默后,陆菀枝把心一横,起身,挺直腰背,虽然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地颤动,可她直勾勾地望向了钱姑姑。 钱姑姑见她擅自起身,眼角挑了一挑,露出几分诧异。 “明日,便是圣人都要在承天门亲迎大军凯旋,以示敬重。我身为乡君,虽不够资格登上皇城门,却也可于人群中为大军摇旗呐喊。” 陆菀枝满面严肃,“钱姑姑,你说说看,到底是你的意思大,还是圣人的意思大?” 钱姑姑眼底惊异泛起。 屋中静默了两息。 陆菀枝一向是乖顺的,“沉默”是她最大的优点,今日居然……居然顶嘴了! 短暂的惊讶后,钱姑姑冷冷笑了两声:“看来乡君不服。那,老奴倒要问乡君——是圣人大,还是太后大?” 陆菀枝语塞,答不上来。 太后垂帘听政整整十年,如今天子十七岁,说是已亲政,大权却尚未全部拿回。 也正是因为她这同母异父的皇帝弟弟要与生母太后争权夺势,她才会被从乡下挖出来。 那少年天子要借她的存在提醒世人——太后不过是个嫁入皇家的女人,在此之前便与别人生有儿女,一介外人,凭何把持齐氏江山不放。 如今这母子俩斗得势均力敌,陆菀枝不论说哪个大,都会落人话柄。 钱姑姑见她迟迟不敢言,轻蔑一笑:“太后希望乡君少在外头露面。老奴提醒乡君莫要忤逆太后,是为乡君好啊。” 能混成大宫女的,果然很不一般,仅仅一句反问,就把她自以为扎实的理由压了下去。 头次反抗便撞了墙,陆菀枝心里头慌,抓紧袖子想了又想,不知该如何辩驳。 钱姑姑见她无措,轻蔑之色愈发显然:“好了,乡君且回去闭门吧,此事老奴就不上报太后了,以免乡君觉得老奴过于严厉,心生怨怼。” 这就回去关着么,不,陆菀枝不能甘心。 她慌得脱口便问:“我今日不服,到底是忤逆了太后,还是忤逆了你钱姑姑!” 第2章 这话想说很久了,却一直都不敢说,这当口上倒是被逼出了口。 屋外的笑声突然停了,好似感应到了此间气氛的可怕。 钱姑姑脸色骤变:“荒唐,乡君不服管教,还要往老奴身上泼脏水!” 那掺杂着薄怒的一声厉喝,俨然才是主子该有的气场。 陆菀枝被她这一声喝吓得心头狂跳不止,紧紧拽住拳头,挣扎许久才压住退缩之心。 她明白,从质问钱姑姑那句开始,就已经骑虎难下了,若退,下场更惨。 她鼓起勇气,以同样严厉的口吻质问道:“我不过说了句俗语,便要遭禁闭,若传出去,可是有碍太后声誉!” “哦?有碍太后声誉?” “天子尚且要行春耕礼,亲自下田挥锄头,太后亦是年年代行亲蚕礼。自古以来,每朝每代,无不看重农事。今日我一句涉农俗语便被关了禁闭,知道的是怪我露了太后的老底,不知道的,还以为——”“乡君慎言!”钱姑姑扬起戒尺,急忙打断她的话。 戒尺悬在头顶,陆菀枝却还是把话说完了:“还以为太后轻社稷,是贪图享乐之辈呢!” 钱姑姑怒不可遏,但那戒尺却只高高扬着,没敢落在她的身上,悬在半空,尴尬不已。 陆菀枝趁势追道:“不如咱们到太后面前评评理吧。太后固然不许我出去,但这黑锅,可要你钱姑姑背!” 钱姑姑牙关紧咬,说不出话了。 其实,那句俗语本不是大错,让陆菀枝跪下认个罚也就是了,千万不能闹大。 但她这么做,也有原因。 当初,她本可力争尚仪之位,偏偏冒出来个归安乡君,她被太后指过来教导,在这小小的芳荃居一蹉跎就是整整五年。 这口怨气,不冲她陆菀枝发还能冲谁! 钱姑姑心头泛虚,垂下戒尺,仔细地盯着眼前的归安乡君。 这样的顶撞还是头一次。于是她也头一次发现,此女出落得越发与太后相似。 一样的鹅蛋脸丹凤眼,雪腮凝脂,仙姿玉色……更有一样的聪慧,逼急时竟也能舌灿莲花,直掐要害。 钱姑姑看着那张相似的脸,蓦地想起太后阴狠的手段,脊背幽幽发起凉来。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她不可以再逼陆菀枝,若将她逼得肖母,玩儿起计谋,那头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这般想着,钱姑姑蓦地勾起一笑,竟露出几分慈祥与欣赏来:“罢,读过书就是不一般,嘴巴伶俐得很,老奴说不过乡君。可见读书明智,乡君可不要懈怠。” 这话锋转得可谓是疾如雷电。 陆菀枝先是一愣,旋即心头暗喜,知道对方这是认怂了,赶紧见好就收:“姑姑放心,读书写字,归安素不偷懒。” “乡君既有进益,也当嘉奖才是,那就不关禁闭了,改抄《女则》一遍吧,三日后交给老奴。” 陆菀枝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头便又一凉,没想到竟还是要罚。她有些不服,可抿了抿嘴,终究只是应了句“是”。 就当练字了吧,毕竟若真闹到太后面前,她只会被罚得更惨。 想着终于能出府去,陆菀枝暗暗欢喜,已是迫不及待。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袖子被捏得湿湿的,手心里头全是汗。 勇敢一回才知,其实这钱姑姑也没那么可怕,有了这一桩,以后想来不敢再故意为难她了。 一事毕,陆菀枝便欲离了聆恩斋,正要转身,却听钱姑姑又道:“对了,明日出行乡君可要玩得尽兴。估摸着,这可是乡君出阁前最后一次出府了。” 陆菀枝才刚雀跃起来的心情,又猛沉了下去。 是啊,再过一段时日她就要出嫁了,嫁给一个家世显赫却不学无术的纨绔。 钱姑姑突然提婚事,这是在提醒她——夫家势大,想要将来过得好一些,还得靠她这代表太后的钱姑姑镇场子。 瞬息之间,欢喜全无,那紧闭的门窗像是隔绝了外头的空气,几乎将人窒息。作者有话说:----------------------开新书啦,让我数数收藏涨没涨 第2章 金笼子2 这辈子,大约是一定要被谁捏…… 陆菀枝知道,自己不过是圣人与太后博弈的牺牲品。太后对她,从未有丝毫母女之情,反倒是厌恶透了她。 五年前,太后本欲临朝称女君,陆菀枝偏在这时候被圣人挖出来,引发儒生议论之潮,高涨的舆情彻底打翻了太后的算盘。 这笔账,太后一直等着跟她算。 如何算?倒也简单,只待她长大成人,以她联姻便是,也算物尽其用。 前阵子太后挑中了赵家。 赵氏家主乃英国公,英国公之子为尚书令,尚书令三个儿子,一个在吏部任职,一个在户部任职,皆是一表人才,偏这第三个…… 陆菀枝要嫁的这第三个,却是个风|流纨绔,扶不上墙的烂泥,为人行事素来荒唐至极。 如今六礼已过了三礼,再过几日便是文定宴,届时与赵家交换聘书,这婚事便是彻底定下了。 被这一提醒,陆菀枝悲愤盈怀,回头看了眼钱姑姑,对方正勾笑望着她,笑里头果然有着浓浓的得意味道。 她不得不承认,将来嫁入赵家,若没有钱姑姑秉太后为倚仗,那纨绔不知会如何磋磨折辱于她。 这枷锁,可不是她想解就能解的。 陆菀枝顿觉浑身寒凉,当下装作不懂那话里的意思,只回以一笑:“多谢姑姑提醒,那明日我得多玩些时候再回来。” 她转身推开门,外头清爽的风拂在脸上,吹不去额间的冷汗。 这辈子,大约是一定要被谁捏在掌心,再不得自由的了。反抗一遭,虽争得了出门的机会,她却更加的迷茫了。 长远来看,她的反抗也不过是徒劳罢了,反会惹怒对方,寻机再狠狠拿捏她。 一时之间,她忽然想跳进前头的翠萍池,溺死了算了。 陆菀枝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没去跳,只是提步往自己的锦茵馆回去。 一直候在聆恩斋门口的婢子,默默跟上。陆菀枝听见身后轻响的脚步,感觉像是脚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 这是她的贴身丫鬟画屏。 今早她说那句俗语的时候,只有画屏在侧,显而易见,这画屏是钱姑姑的人。 陆菀枝早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她连换个人伺候的权力都没有。 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她不知不觉穿过曲桥,走进对岸的水榭中。 先前欢笑着喂鱼的几个婢子见她过来,一时都息了声,退到墙边冲她屈膝行礼。 陆菀枝莞尔,顺手拾起长椅上的鱼食盒,抓起一小搓食子丢进水中。 金红相间的锦鲤翻滚着抢得欢,挤出咕嘟水声,那只路过的乌龟也又被挤得打圈儿。 依然是有趣得很,却并未闻笑声。 陆菀枝回头瞥了眼,见几个婢子还都低着个头,压根儿没有看池子里的鱼。 萧萧黄叶飘落水面,荡起浅浅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顿觉无趣,心中生起一丝歉意与尴尬,悻悻放下食盒,出了水榭。 不论在聆恩堂里如何卑微,在人前她还是四品乡君,是太后脸面的一部分。 位高者不屑于她为伍,位低者又不敢同她欢笑,所以那一丝歉意之后,便又跟了一抹孤寂。 罢,还是回去自个儿呆着吧。 早黄的叶子随她的离去翩然落下,待陆菀枝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方才喂鱼的三个婢女才松了口气,把头抬起来。 “乡君不会生气吧,刚才实在不知她在聆恩斋,不然可不敢笑那么大声。”当中一人捂着胸口担忧起来。 她旁边的圆脸婢女便笑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乡君素来宽厚,怎会生气。” 话落,又闻另一方脸婢女笑道:“是啊,她原比咱们还不如,又不是金尊玉贵过来的,这点小事,生哪门子气。” 虽是一个意思,可这话却不中听。圆脸婢女皱了眉头:“要你这么说,那太后娘娘出身也不高,也不如你咯?” “我可没这么说!”方脸婢女忙狡辩,“太后娘娘生养了圣人,可与那只会沾光的不一样。” 圆脸婢女有些生气:“要说沾光,咱们才是沾光。你说,哪回过节乡君不是大赏银子,给咱们许多好处。” “那又如何,”方脸婢女不屑,严肃起脸,“听好了,咱们几个也算有些交情,我今儿才提醒你们一句——别动不动就夸乡君如何如何好,这话钱姑姑可不爱听。” “钱姑姑钱姑姑!你老说钱姑姑怎样,你既自诩聪明,怎不去巴结她!” 圆脸婢女本就不喜她那自以为是的样子,“我娘可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我管她钱姑姑爱不爱听呢,我就觉得乡君好。你这么埋汰乡君,我看分明就是嫉妒!” “你!”方脸气得脸青。 是啊,她是家道中落了才来伺候人的,时常忍不住骂老天不公,凭什么麻雀变凤凰的那个不是自己。 第3章 她就知道,有些人平日和她要好,却背地里笑话她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好啦好啦,怪我多嘴,你们别吵了,快来喂鱼吧!”一开始发话的婢女听不下去,笑盈盈拉着两人劝。 可方脸婢女被戳了痛处,哪里还呆得住,当即甩开对方的手:“好啊,我今儿就巴结一个给你们看看!” 她走出水榭,冷冰冰丢出一句,“咱们以后各走各的吧,也别说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了。” “哼!谁稀罕跟你玩儿!” 三人不欢而散。 却说陆菀枝。 她回了锦茵馆,上午学了棋,午后又学了琴习了字,晚上练了会儿坐卧仪态,亥时准时沐浴就寝。 五年来的每一日,几乎都是这么重复过来的。 睡前,钱姑姑照例要来看一眼,隔着珠帘提醒道:“乡君莫忘了抄写《女则》。记住,但有一个错字都要重抄。” 陆菀枝瞧着镜中自己那张疲惫的脸,懒懒应了句:“知道了。” 听到她乖乖的,钱姑姑满意地勾起一笑,这才离去。 之后一室安静。 画屏为她拆头发,伺候的几个婢女没发出一点声响,与钱姑姑一般的严肃。 钗环的搁放发出轻微的细响,陆菀枝剥下手上的素银护甲,放入紫檀盒内。 护甲脱下来,露出如葱的手指。曾经粗糙的双手,已经养得白嫩细腻,没有一点茧子。只是,那左手断了半寸的小指,却是无论如何也养不回来的了。 她的手指是当年替田主家铡猪料时,不小心铡断的。 与那涉农的俗语一般,这只小指头见不得人。 所以她的护甲是日日都得戴着的,虽都特意做的是小巧素雅的款式,却无论如何都戴得不舒服。 她的起居之物,无不精美奢华,成套的越窑秘色瓷、龙泉青瓷,赤金、银具、玉石、象牙、珊瑚…… 别人当宝,她却觉这些与这护甲一样,不过是昂贵又漂亮的锁链罢了。 拆好头发,陆菀枝便上|床躺着了,许是今日经历了些事的缘故,明明累了,却辗转反侧许久都入不了眠。 她想起婚事,越想越堵得清醒。 太后曾与她说,若非靠着自己这层关系,她连嫁纨绔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不许挑剔,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其实,陆菀枝并不稀罕什么高门世家,若一定要嫁人,她梦想嫁个读书人,清贫度日,胜在心安。 亥时末,她还是烦得睡不着,终于坐了起来,叹口气,塞上跣子,撩开了珠帘。 珠帘晃动的脆响惊醒了外头守夜的画屏。 “乡君这是要去哪儿?” “睡不着,喂鱼去。” 画屏想拦,陆菀枝却已径直往外去了,看样子是听不进去劝。 画屏也就不劝,忙取了件散点小花锦的薄披风,又从紫檀盒子里翻出护甲来,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乡君留步,别忘了护甲!” 陆菀枝不想戴,可扫了眼画屏那张门神一般冷肃的脸,又放弃了任性,接过护甲戴在小指和无名指上。 若是被人看见她缺失了小指,给她起了诨号,如什么“猪料乡君”,太后的脸定要气歪的。 夜沉如水,陆菀枝又来到翠萍池,趴在水榭栏杆上,一点点地撒着鱼食。 画屏被她远远留在长廊尽头,不许跟过来,可这丫鬟却依然像个门神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四下静谧,唯闻夜虫叫唤。 水榭上方挂着的两个灯笼静悄悄地亮着,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水面。水面上鱼儿游过灯笼倒影,争抢着食子,与白日里一样的有意思。 只可惜心境使然,她却未能觉出快乐,反倒独坐水榭,令她又添加了一些孤独之感。 转念想到明日可以自由出门,陆菀枝才稍感欣慰。 听说那位打了胜仗的河西道行军副元帅,是从小兵卒做起的,班师凯旋之前已荣封了骠骑大将军,回来之后,还不知会有何等封赏呢。 对这位大英雄,她了解得不多,因是日日关在府中,就连大军凯旋也是从丫鬟嘴里听说的。 便只知他出身乡野,是凭本事统的兵。 同样是起于微末,她也很想打一场那样的翻身仗。 敬佩之外,陆菀枝不禁有些好奇,他如今光耀凯旋,圣人和太后必定都想争取他的站队。 他会选择哪一边呢? 唉,不管这位选哪一边,好像都对她没好处,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陆菀枝撒出手里最后一点鱼食,下巴搁在栏杆上,懒懒地叹息。 正是愁苦中,忽闻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响。 她立时抬起头:“谁在那里?” 画屏听到动静,忙从长廊那头赶过来,嘴里厉喝:“乡君在此,是谁鬼鬼祟祟躲在暗处!” 话落,角落里便有一婢女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冲到陆菀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乡君!求乡君救命啊!” 画屏跨进水榭,正要训斥,陆菀枝抬了抬手,满面不悦:“我没许你过来,你怎可擅入。” 画屏:“此人或许心怀不轨,奴婢担心乡君安危。” 陆菀枝:“你出去。” 画屏愣了一愣。 往日乡君是极好说话的,今儿怎的有了脾气,口吻竟这般的冷。 她原地立了片刻,到底听从地下去了。 陆菀枝打量了几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婢女,觉得眼熟,依稀记起是今儿在此喂鱼的小丫头之一。 “你求我救谁的命?”她问。 那婢女先是咚咚磕了两个头,才哭道:“求乡君救救曦月!” 曦月是谁? 一番询问,陆菀枝很快弄清楚了。 今儿早上在此喂鱼的三个婢女,一个叫曦月,一个叫金彤,还有一个便是眼前这个,叫晴思。 因是争论她归安乡君好不好,曦月与金彤斗了嘴,哪知金彤转身就告到钱姑姑面前,添油加醋说曦月阿谀谄媚,不安分。 钱姑姑哪有听不明白的,当即让人把曦月关进柴房,说要择个杂役配出去,又将金彤留在了身边做事。 陆菀枝听完,当即心塞得厉害。 她可算是知道自己为何在这府里寸步难行了。 ——但凡谁敢说她好话,就要遭钱姑姑清算,长此以往,谁还敢向着她呢,不论她多宽厚,给出去多少赏钱,也很难笼络到人心。 这叫曦月的婢女是因她才被钱姑姑罚的,陆菀枝若不管,以后可就真的彻底没人敢替她说话了。 可若是管…… 想到还要与钱姑姑那块老姜争锋,陆菀枝便心头发虚。 相比起曦月,她其实更担心眼前这个婢女的处境。 陆菀枝虚抬了抬手,让那婢女起身:“你来找我求救,可知若被钱姑姑知道,下场必定比曦月还惨。” 晴思泪眼婆娑,却是一脸坚定:“可曦月是我好姐妹,几年前奴婢生了场大病,还是曦月掏了积蓄请来大夫救我,如今,换我来救她。” 听得这话,陆菀枝蓦地恍惚。 自打来了长安,已是好久不曾感觉到人与人之间,这样单纯的情谊了。 一时令她想起那些年在乡下,清贫却又幸福的日子。那时候,大家相扶相携,饥荒、洪水都熬过来了。 也就一瞬间,她觉得鼻子酸。 罢,这两个婢女既是因她受难,她纵是泥菩萨过河,也得豁出去救一救。 看来,今儿在聆恩斋与钱姑姑的那场争锋,不过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斗法,第一步,应是先保晴思的命,不能让她落单。 “明儿你就随我出府吧。”陆菀枝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么明着保晴思,钱姑姑是要跟她对着干,还是老老实实把曦月放了。作者有话说:----------------------陆菀枝:去看热闹卫骁:你好,我是热闹 第3章 将军归1 他回来了 次日清晨,因要出门,陆菀枝略作了一番打扮。 她选了一身嫩绿的素罗襦裙,配月华色披帛,腰间系上一条银红的珍珠绦带,脚踩一双素锦云头锦鞋。 头发梳成百合髻,插一支简单的金钗,再配一朵粉色月季。 平日关在府中,她便能有多素便穿多素,委实不喜那些繁琐的打扮,今儿要出门,才特意打扮得华丽些许。 对镜自照了会儿,她觉得这番打扮已是不错,哪知钱姑姑过来看了眼,却是一句“这样不行”。 “乡君出行,可不能叫人看轻了去。画屏,给乡君换上步摇,多插几个飞天金栉。” 挑剔的眼睛又打量了陆菀枝几眼,补上一句,“再把碧玉金项圈给乡君戴上。” 叮叮当当的东西陆菀枝最是受不了,当即摆了下手:“项圈儿就算了吧,我不喜欢那个。” 钱姑姑脸上立即有些不悦,可皱了皱眉,没说强迫的话。 第4章 画屏这就忙活起来。 陆菀枝坐回铜镜前,望着镜子,与背后的钱姑姑说道:“对了,我留了晴思贴身伺候,姑姑不会不允吧。” 钱姑姑眼睛一瞥,瞄了眼低头站在角落的晴思,眼底并无惊讶与不悦,只是道:“这丫头既合乡君眼缘,乡君留下便是。” 陆菀枝笑了笑。她由着画屏给自己换罢了打扮,起身转了一圈:“如此,姑姑可还有挑剔?” 钱姑姑点头,满意:“乡君这样很好。” “姑姑没有别的话想说么?” 钱姑姑笑得慈祥:“若还有什么话,自是预祝乡君今日出行顺利,尽兴方归。” 陆菀枝见她并无多话,自也不跟她掰扯,这就出了门去。 今日外头拥挤,随行便不必太多,只一个带刀护卫,两个伺候的婢女就是。 坐上油壁车,取道杏花楼。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路,陆菀枝心弦方松,方才与钱姑姑的对话,可谓是暗流涌动,全是刀光剑影。 她不戴项圈,但接受步摇。 钱姑姑接受晴思,但不放曦月。 双方各有退让,又各有底线,最终默契地僵持住了。 然而对于陆菀枝来说,这已是打了一场小胜仗。敢争,她就是赢了,虽仍有些紧张,但相比上次已是好了很多。 此时的车中,晴思坐立不安:“乡君,钱姑姑还是不肯放曦月,咱们该怎么办?” 陆菀枝故作镇定,安慰她道:“你且放心,我既已态度摆明,她虽不放曦月,却也不能真的把她随便配小厮。咱们还有时间,后面再看着办吧。” 晴思神色稍缓,再次谢过乡君救命,略有一顿,又露出一丝沮丧:“奴婢只会做些粗活,不懂近身伺候,唯恐服侍不好乡君。” 陆菀枝摇头,认真道:“你有赤诚之心,我看便比什么都珍贵。我不要人虚情假意地伺候,我只愿身边尽是真诚之人。” 晴思抿了抿唇,听懂了她的意思,于是重重点头,竖起三指毅然发誓:“苍天在上,晴思愿一生奉乡君为主,真心不改!” 晴思这话似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的孤寂,陆菀枝笑笑:“你别这么严肃,一会儿啊,咱们在杏花楼外带一些好吃的,给曦月送去,别叫她在柴房里关得可怜。” 说到这里,她撩开车帘朝外打量。 那三层高的杏花楼就在前方,料想不出一盏茶便能到了。 余光瞥见走在车旁的画屏。这丫鬟已跟着走了一路,秋老虎回头的天气里,热得一额头的汗。 陆菀枝故意的。 这油壁车还能坐下两人,她却只许晴思上来,非要画屏下去跟车。 你不仁我不义咯。 这一撩车窗帘,不单看到画屏满头的汗,陆菀枝还望见了街上潮水一般涌动的人群。 乌压压的好不热闹!不远处有个小孩儿骑在阿爹肩头,尿了阿爹整个后背呢。 她看得捂嘴笑。 好想挤进去,跟着人潮一起往前走啊,记得某年庙会,就是那么挤完的,可好玩了。 时间还早,虽骠骑大将军要临近晌午才入城,长安城里却已是沸反盈天,若非有金吾卫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可惜了,陆菀枝不能沿街同乐。 不消片刻,车子便拐入坊门停在杏花楼前。晴思扶着她下车,一道入了楼去。 杏花楼的位置陆菀枝早就订好了,因怕时间上有出入,前后共订了三天,以确保大军入城当日她能有个好位置观望。 杏花楼的二层可以看到朱雀大街,不过视野最清晰的还是三楼。 陆菀枝定的便是三楼。 因晓得今儿必有许多贵人到此,她特地选了三楼一个边角的位置,尽可能地自个儿窝着。 甫一进得杏花楼,杏花酿的香味即刻漫入鼻腔,叫人瞬时身心愉悦。 画屏上前报了名号,未料跑堂的竟脸色微变,并不急着翻册子,倒是忙把掌柜的喊了下来。 掌柜匆匆忙忙到了大堂,一脸为难。 有人占了陆菀枝的座。 掌柜弯着腰,满脸的歉意:“那几位贵人小店实在得罪不起。乡君且勿恼,您看,要不在二楼给您找个好位置,今日餐食酒水您随便点,小店分文不取,当是给你赔罪了。” 陆菀枝尚未发话,画屏先发怒起来:“掌柜的说什么浑话。咱们乡君的东西谁敢抢,活腻了不成!” 归安乡君背后可是太后,里子怎么样暂且不论,在外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欺负的。 掌柜战战兢兢抬袖擦汗,腰弯得更深了:“是、是!乡君金尊玉贵,谁敢不敬啊,可他们说……” 画屏不待他说完,更是怒了:“谁管他们怎么说,即刻把人轰走!”话落,便示意带刀护卫上去赶人。 陆菀枝却在此时抬了抬手:“不急。” 她不喜欢为难人,看这掌柜急得满头汗,想必是应付不下抢占位置之人。 “他们说什么?” 掌柜的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他们说、说……” 陆菀枝:“你只管传话就是,我不怪你。” “他们说……说反正乡君嫁过去也是做媳妇的,早点找准自己的位置是……是份内之事。” 掌柜越说越小声。 这话,犹如一记闷棍打在陆菀枝的头上,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离开这里。 那抢了她位置的还能是谁,正是她过不多久就要嫁过去的赵家。 旁人若敢辱她,太后定会为她撑腰,可若是赵家…… 赵家对太后助益颇大,赵家有礼无礼太后根本不在意,她只在意能否顺利联姻。 连太后都要小心捧着的人,一个掌柜的又如何敢得罪。 也许那赵家纨绔此刻就在三楼,陆菀枝心头发怵,下意识的便想逃。她不想留在这里受折辱,可明明想逃,退却的脚步却又迈不出去。 凭什么呢,凭什么受了欺辱,落荒而逃的却是自己。 一退再退的结果,她已经在钱姑姑身上看到了——忍让,只会令处境更艰难,不是么。 陆菀枝抬了抬下巴:“罢了,我要二楼最好的位置。” 她惹不起,但她也不走,走了多亏。 掌柜大松口气,忙堆起笑意亲自引她上二楼:“最好的位置已为乡君备好,绝对可以望见大街。二楼虽无雅间,但您放心,已特地摆了折屏,将您那桌框成一方小天地,也是清幽雅致的!” 上得二楼,见位置确实摆置得不错,陆菀枝点点头,落座了软垫椅,陆续便有跑堂的将送的酒水吃食摆上,满满放了一桌,无一不是珍馐美味。 陆菀枝先饮了一杯杏花佳酿,缓了缓心情,难得出门一趟,她不想因那些腌臜东西坏了兴致。 在此小坐了片刻,便听见朱雀大街上,那杂乱的人潮声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陆菀枝忙举目望去,遥遥见大道之上,先锋传令兵高举着旌旗飞奔而过,穿过朱雀门,直往承天门去。 “传令兵来了,大将军就快进城了吧!”隔着折屏,外头激动的声音传了起来。 二楼众人一时纷纷挤到栏杆处,眼巴巴地往外看。 可半晌过去,那大街上并无什么变化。 此时又有人笑着说道:“嗐,不急,传令兵本就要早一炷香到。况大军从明德门入,到杏花楼少说也要一炷香……诸位且都坐下,耐心等着吧!” 陆菀枝自折屏缝隙望出去,瞧见说话的是一青年,读书人模样,与他同桌的几人也都是身着襕衫的学子。 陆菀枝素来对读书人颇有好感,不觉竖起耳朵听。 他们吟了会儿英雄诗,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将要入城的那位骠骑大将军。 “听说这位可不得了,一杆精铁马槊将赤羯汗王捅个对穿!再将汗王之子也捅个对穿,把父子两串成一串,就差架个火堆转着烤了,哈哈哈哈……痛快!” “听说那马槊五十斤重,足一丈半之长!” “五十斤又如何,大将军身长九尺,力能扛鼎,就是百斤的也照样抡得动!” 平日儒雅的读书人,说起打仗的事也是亢奋不已。无他,这西北赤羯一族在边城烧杀抢掠,意图东进大黎,如今本朝大胜,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几个学子兴奋地说了一阵,陆菀枝还想多听听沙场故事呢,未料忽有一人叹了声气,道:“唉,这西北断断续续打了八年,可算是打完。连年加税,广征军粮,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但愿朝廷接下来能休养生息,抚慰百姓吧。” 学子间兴奋的气氛瞬时褪去,便有一人接话道:“我看未必,这几年上头斗得你进我退,政令朝出夕改,何曾在乎百姓死活。” “刘兄!慎言!” 那桌学子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小,陆菀枝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了。 关于他们说的,她其实也有一些感触。唉,一言难尽。 如此这般闲坐了一阵,忽听得大街上人声喧哗起来,不知谁人一声惊呼:“来了!” 第5章 陆菀枝急忙扭头去瞧,果见街道尽头,打明德门方向行来一大队人马,密密旌旗飘扬,几乎晃花了眼睛。 她起身扶着栏杆张望。 晴思也趴在栏杆上看,兴奋地踮脚:“哇——”遥遥指过去,“乡君快看,那个肯定就是骠骑大将军了!” 陆菀枝自是看到了,那人身跨一匹赤红龙驹,着一袭威武的金漆山文甲,腰间斜挎一把横刀,马鞍旁挂着一把万石弓。 不是说,他使的是一把精铁马槊?怎不见他手中提着。 正疑惑,晴思抽了口气:“天啊,那杆马槊两个人扛着呢!” 陆菀枝这才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歪着脖子扛起一杆一丈半长的马槊,槊缨摇晃着,赤红的颜色,似由敌人的鲜血染就。 可谓杀气凌霄,令人胆寒。 陆菀枝看呆。 晴思:“可惜啊,看不清楚大将军的模样。” 因隔得远,那位将军头上又带着威武的凤翅兜鍪,将侧脸遮了个全,只依稀可见肤色略黑,鼻梁高挺。 欢呼声中,他目不斜视,似乎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陆菀枝目睹他越发走进,虽仍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已依稀可见他那鎏金虎首的肩甲何其狰狞凶悍。 渐渐的,他催马经过了杏花楼。 本以为就要目送他的背影离去,高涨的欢呼声中,那原本目不斜视的将军却倏尔拽紧缰绳,将马勒停。 大街突然寂静,数千万民众的目光随他的动作而停。 他蓦地抬起头,朝杏花楼望过来。 这一瞬间,陆菀枝心头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异样。她依然看不清大将军的脸,却又奇怪地感觉——他在看自己。作者有话说:----------------------卫骁:飞行员视力——亲爱的们,请帮我捧个人场,收藏!收藏!我要收藏!收藏不够上榜,就只能压字数更哦。 第4章 将军归2 敢问军爷来此找哪位呀?…… 朱雀大街万人安静。 骠骑大将军举头凝望杏花楼,众人便也都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可无奈大家都隔得远,便只见得那二三楼边挤满了人,并无什么奇异。 可将军却就那样望了许久,直到有人上前提醒,他才姗姗调转马头,重新往朱雀门去。 将要穿过城门时,他似是又回头望了眼,引得世人再次跟着朝杏花楼看。 依然,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陆菀枝目送那英武的男人消失在朱雀门,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她扶着栏杆,长呼了一口气,心头像揣了只乱跳的兔子。 或许在战场上,仅仅这样的凝视就足以令他的敌人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吧。 好在刚才他望过来时,并未带着杀气。 陆菀枝失神地坐回去。 晴思却异常兴奋:“乡君,您说大将军刚才在看什么?” 陆菀枝想了想,摇头。 三楼尽是达官显贵,也许他看的是三楼吧。 方才那几个学子也你一嘴我一句地猜测着,只是谁都一样,又不是大将军肚子里的蛔虫,哪有说得准的。 陆菀枝就当坐这儿听人闲话了,只可惜这几个学子后来又忍不住聊起政事,声音小得听不见,叫她渐觉无趣。 今日长安城中热闹,东市必会有集会,她打算饱食过了便去那边好生逛逛。这般想着,陆菀枝吃了一块羊肝羹,又与晴思聊起方才盛况。 两人正说笑着,忽闻折屏外传来一道尖亮的女声:“哟,还以为归安乡君气走了,都不曾上三楼来理论,却原来窝在这二楼,啧,这叫什么来着——能屈能伸吧。” 折屏外,护卫伸手拦住,将那女人挡在屏风外头。画屏探头瞧了眼,小声禀道:“乡君,是赵四娘子。” 陆菀枝已经听出来了。 先前听说是赵家人抢了她的位置,她便有过猜测,会不会是这位素来张扬的赵四娘子。 此女父亲赵万荣,乃当朝尚书令,生母虽不过是个贵妾,却出自王氏大族,强势泼辣,多年来与原配正妻分庭抗礼。 赵柔菲深得母亲真传,也是个泼辣蛮横的性子,又因与长宁长公主交好,仰公主威势,一向是无法无天。 不知为何,陆菀枝那位同母异父的公主妹妹并不喜欢她,每每遇见都对她冷嘲热讽。这赵柔菲既然是长公主的闺中好友,自是顺着长公主来,处处给她难堪。 可以预见,待日后她嫁入赵家,这赵四娘子必会变本加厉欺凌于她。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好心情,就这么全飞了。陆菀枝捏着杯盏,指尖紧缩。 对方抢了位置不说,还要追到面前来耀武扬威、冷嘲热讽,这怪谁?呵,怪她自己怕这怕那,从不反抗,才有人敢如此践踏她的尊严。 今天这事她本已忍让,对方却还要欺到面前,她若继续让步,可就是自断脊梁骨,将来被人欺负到死也只能算是活该。 陆菀枝一口饮罢杯中佳酿。 别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今的处境已是够遭,再遭又能遭到哪里去。 “让赵四娘子进来。”她如是吩咐。 话落便见一抹亮色,花蝴蝶一般扑入隔间。 赵柔菲是一贯的明媚,今日穿着一身耀眼的石榴红襦裙,腰间系的绦带嵌了满满一圈珍珠,发髻梳得高高,点缀了满头的金钗玉坠。 如此打扮,旁人只肖一眼便知她必贵不可言。 赵柔菲走入隔间,打量了陆菀枝一眼,见对方居然稳坐着饮酒,不免心生一丝诧异。 这位乡君往常见人来了,不管对方品阶是高是低,皆会起身或是颔首,很是有礼,今儿竟连正眼都没看过来。 “怎么,连看我都不敢了?”赵柔菲在对面坐下,好奇地盯着陆菀枝的脸,一双吊梢狐狸眼挑了一挑。 陆菀枝掀起眼皮,眼底浮现一抹不悦:“我请你坐了?” 赵柔菲登时微僵了脸色,可转瞬又笑起来:“你不请我我就不能坐?哈,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又好整以暇地托腮看她,“数你那三楼的位置最好坐了,视野极好的呢。” 这话当面说,与扇她陆菀枝一个耳光有什么区别,对方故意激她生气,好欣赏她的窘迫。 可惜,今儿她没有窘迫给赵柔菲欣赏。 “赵四娘子,你家长辈位高权重,的确令人莫敢不敬,但你……” 陆菀枝重重搁下酒杯,“无品无阶,见了本乡君非但不行礼,反倒出言不逊!” 赵柔菲又是一怔,四目相对,那归安乡君的眼睛居然直勾勾地盯着她,叫她心头陡然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觉得怪异。 不过她又何曾在乎过这些有的没得,短暂怔愣过后,又笑嘻嘻起来:“哪又如何,乡君是要告到太后面前去吗?哭哭啼啼地求太后给你做主,哈哈哈……你猜太后是给你做主,还是反过来训你不懂事。” 赵柔菲说的没错,但那又如何,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自个儿虽是更亏,可起码也痛快了一回,不是吗。 陆菀枝面无表情:“太后如何说,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我堂堂乡君,岂容你这般折辱——画屏,给我掌嘴!” 赵柔菲猛瞪了眼:“你敢!”终于真正变了脸色。 画屏站在折屏旁,那满脸的震惊不比赵四娘子少,眼珠子转了转,竟颤颤巍巍小声劝道:“乡君,这样怕是不妥。” 小隔间里死寂了一息。 “哈哈哈……”赵柔菲捧腹大笑,“我的天老爷,乡君好生威风,没想到却连身边的奴婢都支使不动,就这还妄想打我的脸,哈哈哈……” 陆菀枝瞥了眼画屏。 画屏心虚地低着头。 太后绝不想与赵家交恶,相比起赵家需要太后,其实太后更需要赵家。她若真敢动手,回去必要遭钱姑姑收拾。 陆菀枝心里头是清楚的,所以她对画屏有此吩咐,也不过是给那婢子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既然画屏不选,那么,以后就不单是跟车这样简单的磋磨了。 很好,画屏不打,她自己动手! “啪!” 赵柔菲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菀枝的手却根本还没来得及伸出去。 动手的是晴思。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赵四娘子的左脸,霎时间便有三道指痕清晰地浮现起来。 赵柔菲尚不及反应,“啪”!又一巴掌扇在她的右脸。 晴思疼得甩了甩手,一脸耿直地转向陆菀枝:“乡君,这样可够?” 她是个粗使婢女,力气管够。 不及陆菀枝开口,赵柔菲已捂着脸弹簧似的弹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尖声大叫:“你是什么东西,敢打我!” 晴思抬了抬下巴,一脸耿直:“赵四娘子欺辱我主,这是我身为奴婢该做的。” 陆菀枝被那两个耳光响得愣了神,但很快回神,将晴思护在身后:“怎么,赵四娘子不服?” 第6章 赵柔菲气红了眼:“你……你!” 她想打回去,可这样岂不坐实了以下犯上的罪名,眼前的到底是位乡君,她可以向太后告状,却不能代太后动手。 她哑口无言,唯一能做的就是瞪着陆菀枝,咬牙切齿地放出一句狠话:“乡君且等着,有的是人替我出气!” 陆菀枝面无惧色:“好啊,我等着。” 太后无非就是罚她下跪,若真闹大了,这婚事可就吹了,反倒正合她意。 赵柔菲一张俏脸气得通红,袖子一甩正要回去告状,却闻外头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响起:“怎的还在这儿。” 边说着,边不顾护卫阻拦硬闯了进来。 赵柔菲见得那人,眼睛当即一红:“哥!”气呼呼凑上前告状,“她敢打我!” 男人乍见她两颊上竟有指痕,当即怒了脸色:“疯了她!” 瞪向陆菀枝。 陆菀枝从未见过这人,但几乎在瞬间便猜到他是谁了。 赵柔菲唤他哥,可见他是赵家人。尚书令赵万荣一共就三个儿子,大的两个三十好几了,眼前这个却未及弱冠的年岁。 定是幺子赵洪无疑,她要嫁的那个。 陆菀枝霎时头皮发麻。 观此人面相,虽是一副好皮囊,却是精神萎靡,眼周一团乌青。她早听说过,此人流连秦楼楚馆,时常夜不归宿。 这模样,定是昨夜又在何处逍遥了。 她在打量赵洪,赵洪又何尝不会打量她,那脏兮兮的眼睛已将她上下看了一遍。 “不错,虽算不得绝色,可比小香楼的花魁也逊色不了多少。” 盯着她,竟舔了舔嘴唇。 赵柔菲跺脚:“哥!” 赵洪经这一提醒,才想起方才妹妹受了辱,又冷了脸色:“乡君这是作甚,将我妹妹脸打成这般模样!” 陆菀枝倚住栏杆,尽量与这人拉开距离,冷道:“赵三公子不防先问问令妹,她是如何以下犯上的。” 赵洪素知妹妹跋扈,如今初遇美人,自不想惹恼了美人,遂皱眉询问妹妹:“你惹了乡君?” 赵柔菲气得想翻白眼。她这三哥向来看见美人便走不动路,眼下倒质问起自家妹妹来了,她心头一恼,狠狠掐了赵洪胳膊一把,嘴上应道:“她不高兴我们抢了她的座儿嘛!” 赵洪吃痛,立即又站回妹妹这边:“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明明可以上来一起消遣,是乡君自己不来。” 他还当多大个事儿,原来只是因为座位闹了龃龉。其实今早抢座,他是抱了逼归安乡君一见的心思。 毕竟早听说过,这位乡君肖似太后,是个美人儿。 她归安乡君自己不来,害他白等,眼下倒还怪上他们了。 赵洪心头不悦,干巴巴道:“都是一家人,什么犯上不犯上的。以后乡君嫁过来,可万不许摆这等架子。” “谁跟你一家人了!”陆菀枝怒瞪过去。 赵洪被这一瞪,却霎时心花怒放。 美人儿怒目竟更添了颜色,叫他心里头痒痒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忽又觉得,这归安乡君一点儿都不逊色于小香楼的花魁了。 “有脾气,我喜欢!” 他激动地哈哈大笑,不单再次忘了自己的立场,下腹更是隐隐生起一股冲动,令他忍不住往前两步,想要摸摸那双玉手。 晴思见他靠近,急忙拦在跟前:“光天化日的,离我们家乡君远一点!” “小贱人!”赵洪一把将晴思推倒在地,轻浮地笑看着陆菀枝,“早晚都要跟我睡一张床的,别那么害羞嘛。” 他愈发靠近,便有一股脂粉与酒味混杂出的难闻气味漫进她的鼻腔,令她瞬间想吐。 “滚开!” 陆菀枝心头发慌。 赵洪却被骂爽,嬉笑起来:“当初小香楼的莹儿姑娘脾气也这么大,被本公子调|教了几回,现如今床上的花样不也多得很。” 什么污言秽语!陆菀枝只觉连耳朵都脏了,急忙躲开他摸过来的手。 然小隔间却是狭窄,她再怎么躲,也躲不过三步之遥,而折屏的出口,已经被赵家的奴仆看住了,她若想逃,似乎只能从这二楼跳下去。 赵洪再次抓空,却愈发觉得有趣,又忍不住舔了舔舌头:“别这么讨厌我嘛。要不本公子把莹儿姑娘送到乡君府上,让她好生传授乡君经验……她如今食髓知味,可是缠我得很呀。” 赵柔菲黑了脸:“哥!” 连她都听不下去了。 赵洪眼里都是美人,哪还记得妹妹挨打的事,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你到车上等我,我要在这儿和乡君好好聊聊。” 赵柔菲心头无奈,可看见陆菀枝受辱,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便又顺了气,当即便欲离去。 正待转身,忽听得外头传来异响,一串厚重的脚步声踏动了地板,伴着细微的脆响,像是甲片碰撞出来的声音,越靠越近。 掌柜的在外头谄媚又紧张地问:“军爷!敢问军爷来此找哪位呀?” 第5章 忆故人卫骁他也死了吗 甲胄碰撞的脆响,霎时吸引了小隔间里所有人的注意。 整个二楼也几乎都安静了。 那甲胄声竟越发朝着这边靠近。 惊诧间,外头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挡在这里作甚,欺负人不成!” 他似是在质问挡在折屏出口的赵家人。 掌柜的两边都惹不起,小声地劝着:“军爷莫恼,您许是不知,这位是尚书令家的……” “老子管他是谁,让开!” 陆菀枝听着那声音,觉得有些耳熟,脑海中翻找一阵,倏地心头一颤,忙推开赵柔菲冲了出去。 三个身着铠甲的兵士,挺拔地站在她的对面。 陆菀枝盯着最前头那穿着细鳞甲的大块头,眼睛缓缓瞪大。 “铁柱!” 铁柱原本手按刀柄,横眉怒目,目光扫到她的一瞬间却露出了满脸憨笑:“阿秀!” “你怎的在这儿?!” “我在大街上一抬头就看见你了,还以为看错,专程过来确认。还真是你嘞,一别好些年,阿秀……嘿,你咋越长越漂亮了呢!” 阿秀。 熟悉的乡音唤起她几乎要被遗忘的小名,陆菀枝心潮澎湃,霎时间鼻尖泛起酸意。 眼前的是她同村长大的伙伴,郭铁柱,小时候虎头虎脑,少年时也是副憨厚模样,不想如今瞧着竟是这般威武。 陆菀枝激动地打量着他:“你这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嘿!”郭铁柱自豪地昂首挺胸。那是!他可是立了军功的,正六品上昭武校尉呢。 一旁赵柔菲目睹两人叙旧,偷偷翻了个白眼。铁柱、阿秀?这等沾着泥巴粪水味儿的名字,真也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喊出口。 当下,郭铁柱又正了脸色,打算这就把眼前的杂碎清了,给阿秀好好看看他如今的威风。 更何况,那个男人追着欺负阿秀,他方才在楼下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叫他气恼。 铁柱按住刀柄清了清嗓,冲赵家人厉声大喝:“还挡着不走?让开!” 赵家那些护卫没有主子命令哪里敢走,见他如此凶悍,反倒横刀护在主子跟前,更是挡得严实了。 赵洪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就是金吾卫也没放在眼里,当下虚归虚,却是要面子的,怒回嘴道:“哪里来的臭耍刀的,敢在本公子面前耀武扬威!” 掌柜的生怕双方打起来,再次小声与郭铁柱道:“军爷,这位是英国公之孙,尚书令之子,我看……” 铁柱不耐烦:“什么国公不国公,听不懂,老子乃是骠骑大将军麾下亲兵!只认本事不认人,不服拔刀!” 这一声厉喝,喝得二楼连窃窃私语都停止住了,静得落针可闻。 他说他是谁? 骠骑大将军的亲兵? 赵洪当众被人下了面子,如何忍得,怒得张口就要命手下上去干架,袖子却被赵柔菲扯住。 赵洪恼怒:“你扯我作甚!” 赵柔菲冲他摇头,小声道:“别!万不可与之争锋相对。” 赵洪:“有何不可,咱们家护卫都是拔尖儿的高手,还比他们多一个人呢,怕什么怕!” 赵柔菲气得想踹人,语速飞快地劝道:“你也不看看,人家可是铠甲在身,莫说只多一个,你便是再多十个人也打不过。再说,他们都是真刀真枪杀过人的,咱们看家护院的护卫如何能与人家比。” 这说的也是,赵洪顿时敛了气焰。是他一时犯蠢了,还好妹妹清醒,及时将他拦住。 赵柔菲余光瞥了眼周围,又道:“况且你没听他说吗,他是骠骑大将军麾下亲兵。你惹他就是惹大将军!今儿这日子特殊,你若在这节骨眼儿上闹事,岂非找削。” 这二楼可坐满了人,几十双眼睛盯着,尤其还有好些个学子,若是拿此做文章,岂不是后患无穷。 第7章 赵洪领悟了这利害关系,当即换了一脸客气,冲铁柱拱了拱手:“军爷莫怒,误会误会,我们只是来与乡君打个招呼的,这就走。” 陆菀枝听笑了。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要说能屈能伸,还是她赵家厉害。 铁柱刀都快拔出来了,她很是想顺势出口气,可如此一来岂不给铁柱惹麻烦,当下便只冷冰冰接了一句:“招呼已经打过了。二位,慢走不送。” 赵洪最后再将她打量一番,颇感可惜地与她笑道:“乡君,咱们来日方长。” 轻浮的眼神依然令人浑身不适。 赵家一行人急匆匆地这就离去,生怕慢了一点。只是,赵柔菲又怎会服气,拐下楼梯的那一瞬向她投来了一抹阴恻恻的眼神,嘴唇微动,似乎对她说了三个字——“走着瞧”。 陆菀枝看在眼里,却混不在意。一则已是看习惯,二则她现在眼里只有故交。 她欢喜地招呼铁柱来坐:“来,咱们这边坐下说。” “好嘞,嘿。” 两人进得隔间,对坐下去。陆菀枝只让晴思在旁伺候,令画屏领着另外两个将士去底楼大堂另开一桌,好生款待。 从二楼瞧下去,可见赵家的马车已渐渐驶远,刚才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可以好好叙旧了。 铁柱饮罢她斟来的酒,憨笑着:“好喝!咱们在边关可没这么好的东西尝。” 陆菀枝便又为他满上一杯:“你如今大小也是个将军了,这样的好酒以后多的是。” 搁下酒壶,迫不及待地追问,“我走之后,咱们大安村怎么样了?你怎的从军去了?” 多年不见,她甚是想念,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光里,大家都怎么样了。 郭铁柱又饮一杯,想起糟心事,不免叹气:“唉,不怎么样。那些豪强变本加厉地强买土地,官府根本不管。一开始还以为能沾沾你的光嘞,没想到人家还是照样欺负咱们。村儿上好多家丢了地,咱们几个好兄弟没办法才去参军,有饷银寄回去,家里才马马虎虎过得下去。” 这些年失地的百姓愈发多了,根源为何,陆菀枝多少知道些。 这其实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太后为了笼络世族豪强,默许他们兼并土地,十几年下来,以至地方折冲府征不到兵,渐渐改为招募。 与赤羯的这场仗,一开始节节败退,就是因为兵力迟迟供不上。听方才那些学子说,最后是因特许西北军联合地方豪强自行招募兵士,这战局才扭转的。 如今骠骑大将军得胜凯旋,归还兵权,但西北却还有七万牙兵驻守。 而这七万牙兵,可尽在这位大将军手上。 这里头牵扯太多,不便多聊,陆菀枝便只接着问:“都有谁参了军啊?如今可都还安好?” 铁柱:“咱们玩得好的几个差不多都去了,黄老二、丁狗子、曹四勇……” “那他们今儿回来了吗?” 铁柱低头闷闷地喝了口酒:“狗子比我有本事,按军功封了正四品上忠武将军,留在西北统兵了。” “那、那其他人呢?” 铁柱又闷声喝了一杯,没有接话。 陆菀枝怔了一怔,心头便了然。 这场仗打得血淋淋的,据说阵亡三十万之众,想要在刀枪箭雨中活下来,不够强壮是万万不能的。 她低叹了一声,重逢故人的喜悦在这一刻蒙上了伤感。 隔间里头静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骁哥呢?”她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如是问。 卫骁是村儿里这群少年喊大哥的人,比铁柱还要高大魁梧,总不能也壮烈了吧。 陆菀枝盯着铁柱,等着他给出一个能叫人接受的回答。 铁柱他却依然喝着酒,没有吭声。 陆菀枝的心房又冷下去几分:“好了,你都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那个叫卫骁的少年,一向很厉害,可惜缺了一些运气吧,终究是黄沙埋身。 虽她并不喜欢这个人总一副对她志在必得的样子,可也还是希望,她的那些旧识,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过得好。 心情有如沉进了水里,陆菀枝取了只干净的杯子,满满斟了一杯清酿,朝着西北的方向缓缓倾倒。 郭铁柱看着她祭酒,抿住嘴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阿秀好像直接把骁哥给埋了,但是……骁哥他……唉,算了,不好解释。 铁柱赶紧转了个话题:“对了,阿秀,我改名了,单名一个‘燃’,‘熊熊燃烧’的‘燃’。韩将军亲自给我改的名,嘿,说这个字听起来威风,配我。” 陆菀枝略略回神:“‘郭燃’……好名字!” “嘿。” 她夸赞之余,更多的还是遗憾。 卫骁死了,她委实有些不能接受。 他是大安村里最强壮也又最机智的少年,几乎人人都相信,他终会像旭日一样耀眼。 依稀记得,卫骁也改过名。他原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 叫“卫石山”吧。 她阿爹甚是喜欢住在隔壁的这个小伙,说他将来定有作为,便为他挑了一个“骁”字作名。 陆菀枝免不得又从卫骁想到了阿爹。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香甜的杏花酒喝在嘴里竟被她尝出了苦味。 她阿爹是个读书人,一边种地一边念书,人人都说他有学识,可考了那么多次,却没有一次中的。 她生母觉得受了骗,便狠心丢下才半岁的她离了家。 后来阿爹又娶了马氏,她便有了后娘,但后娘待她还不错。 她这后娘生了妹妹夭夭后,身子边便不大好,有一年冬天,阿爹为了给马氏挖山参,落崖摔死了。 后来家里全靠马氏撑着。她十三岁那年,后娘没能再撑下去,撒手人寰。 失去双亲的那段时日,是村里人帮着她们姐妹熬过来的。那时候卫骁总往她家跑,送粮送蛋,明明他家也穷得响叮当,爹娘都已不在,只有个奶奶还需要人照顾。 再后来,她就成了归安乡君,被接到长安。 彼时她带了妹妹一起走,可如今,连妹妹也不在她身边了。 当真是凄凉啊。 想到这里,她又饮了一杯。 晴思见酒壶还没搁下,杯子就又空了,不禁劝了一句:“乡君切莫贪杯。” 陆菀枝摆摆手。 一醉解千愁,她早就想要醉一场。 回长安之初,她与夭夭住在太后宫里。那时候夭夭九岁不到,正是贪玩的年纪,有天独自跑出去,再被发现时,已经浮在了井里。 那天她哭了很久,也责怪了自己很久,抱着夭夭的尸体在井边坐到深夜。 从此,她就一个人了。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了肚,她觉得不够,又让人添了两壶来。 “铁……郭燃,咱们得把日子过好,再难也过好。你就很厉害,我……我尚需努力。” 郭燃苦着脸,伸手拦她的酒杯:“阿秀,你不能再喝了。” 一会儿骁哥过来,若是见阿秀醉得不认人了,指定要削他! “你别拦我,我今儿要喝高兴!” 于是郭燃和晴思两个加起来,都没拦住她把自己喝趴下。 陆菀枝终于晕得起不来,心里头的苦便真的变得轻飘飘的了。 她醉了,可也不想这么早回到牢笼里去,宁可在这桌子上趴一下午。 郭燃便为难地守了一下午,心焦。 时间点点过去,当落日熔金斜斜照入,酉时钟响,杏花楼的门口倒映进来一抹高大的影子,紧接着一只乌皮六合靴跨过门槛,一脚下去,踩碎了璀璨金光。作者有话说:----------------------收藏四面八方快快来! ——有存稿,但压字数,攒收藏,明后两天都不更哈 第6章 他来了他等了太久,也想见她太久了。…… 杏花楼来了人。 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逆着光,瞧不清楚样貌,只见其九尺昂藏,猿臂蜂腰,如山岳巍峨,带着天生的肃杀凛冽之气。 他踏入此间的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底楼大堂的众人尽皆噤了声,目睹他大马金刀而入,直到走近柜台,落在他身后的金光褪|去,那一张脸才终于亮相。 竟是龙眉凤眼,颌线如削,英武不凡之相貌,不过是随意的几个眼神,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掌柜的从未见过此人,可观其形容,瞬间便明白来的是谁人莅临,连忙热情相迎:“哎哟,翼国公大驾光临,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就在一个时辰前,圣旨已传遍长安——骠骑大将军挽国之危难,特加封翼国公,策勋上柱国,当下这杏花楼里头可都议论着呢。 且看眼前这位,一袭绛紫缺胯袍,腰间鞶带钳的是虎纹金銙,悬挂着一把龙鳞匕首与一个金饰鱼袋。 第8章 这不是翼国公还能是谁! 没想到这位刚刚从宫里出来,就来了他这杏花楼,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掌柜脸都要笑烂了。 卫骁点了个头,却是不苟言笑。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大堂中正涮羊肉的两个兵士先他一步上前相迎:“将军!” “你们老大呢?” “郭将军还在上头。谨遵将军之命,不曾让人走掉。” 卫骁满意地又点个头,心头愈发痒了起来。 今儿他穿朱雀大街,经这杏花楼过,不知为何,胸口像被鼓槌子敲了一棍,令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 杏花楼的二楼站着一个女子,好像……好像是阿秀? 他急忙催马凑近,一双鹰眼遥遥分辨出来,还真是! 若非还得入宫面见圣人,他当场就冲进这杏花楼了。 无法,只好让郭燃代他来一趟。可又怕郭燃那小子的笨嘴形容不出他如今的万千威风,遂千叮万嘱,不许郭燃提他。 听说她还没嫁人,很好,他赢面很大。 此时此刻,那个他想了五年的女子就在二楼,打了无数仗的卫大将军,感觉到了久违的紧张。 卫骁理了理衣领。 来前匆匆换了一身,来不及冲个澡,但一路上拿香薰过,此外手洗过了,脸也擦过了,嘴里还嚼过了鸡舌香,应该没什么遗漏的了。 “我头发如何?”他突然想起来,戴过头盔。 两个小兵仰头望了眼,会意,赶紧拎了一壶茶来,卫骁将手打湿,顺着头发缕了又缕。 “现在如何?” 两个小兵仔细地瞅了瞅,双双竖起大拇指。 兵甲:“很精神!” 兵乙:“很霸气!” 掌柜的适时插了一句:“翼国公如此威容,真可谓是遥遥若高山之独立!龙章凤姿、气宇轩昂,所见者无不崇拜,无不倾心啊。” 这话听着很是受用。卫骁满意地点了个头:“看见没,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要多读书,你们。” “是,将军!” 将军欣赏的一巴掌落在掌柜肩头。 掌柜闪了下腿。 卫骁再次抬头望了眼二楼,那初入杏花楼时满是肃色的眼眸里,好似荡开了一池红粉的花瓣儿水。 久别重逢,阿秀看到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已想象得出,那张明媚的脸蛋上会扬起何等甜美的笑容。 卫骁深吸一口气,将袍子一撩——脚还未踏上楼梯,身后却猛地响起一声疾呼:“将军,不好了!” 卫骁脚下一空,险些绊了,当即生怒:“你他奶奶的才不好了!” 他很好,他马上就要见到阿秀了! 冲进杏花楼的传令兵三两步奔至他的跟前,急促禀道:“将军,是真不好了。南衙禁军兵将斗起来了!” 卫骁皱眉:“他们斗起来与老子何干!” 这仗打完后,数十万兵士,该留西北的留西北,该返折冲府的返折冲府,有一部分兵力则充入南衙禁军。 今儿下午交的兵,至此,他带来的人马,除了那一百亲兵,已都与他无关。 无关是无关,可到底曾是他手底下的兵。卫骁驻足,耐着性子问:“怎么闹起来的?” “南衙禁军右领军卫目中无人,肆意骂人,咱们这些兵是只服将军您的,没忍住就争了几句,双方上了头,居然就动起手来了。” 卫骁了然,皱着眉头摆摆手:“打死人了也轮不到老子管。” 他再次抬头望向二楼。 他等了太久,也想见她太久了。 眼下她就在二楼,不出百步,他就能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可是,他良久没有往前迈出步子,紧皱的眉心中间,尽是权衡与取舍。 终究,卫骁嘀咕了句“算了”,转身跨步离去:“走!” ——他奶奶的,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个还曾是他恩师韩将军的部下,如今打了胜仗回来,却还要受这等劳什子气。 今日这出,究竟是那右领军卫无礼,还是故意给他卫骁的下马威。 禁军的事他管不着,但去“坐一坐”,镇个场子总是无妨。这一去,宵禁之前是赶不回来了,明天,最晚后天,他一定要见到阿秀。 掌柜的眼睁睁看着翼国公急匆匆又走了:“哎?”说好的蓬荜生辉呢。 这一日,陆菀枝天黑方归。 沉沉睡了一夜,次日一大早宫里便传了消息来。 太后召见。 宿醉过后的头痛尚未褪尽,又添了新的头疼,她懒懒梳妆打扮,坐上了入宫的车。 半个时辰后。 “啪!” “啪!” 响亮的两记耳光扇在陆菀枝的脸上,护甲冰凉,在她脸颊刮出刺眼的一条红痕。 程太后美眸微瞪,正了正手上赤金红宝石的护甲,咬牙怒斥:“跟你那废物爹一个样,本事没有倒尽会添乱!” 灵虚香淡淡的味道弥散在小室之中,虽有安神静心之效,却着实没能把太后的怒火掩下去。 陆菀枝跪着,低头一言不发。 她昨儿就知道,赵柔菲必定要来告她的状。她打了人家,太后不可能不反手抽她。 抽就抽呗,一点皮肉之苦,哪及得上尊严被人踩在地上痛。 若下次赵柔菲再来挑衅,她还敢动手。 太后却哪知她的心思,见她不吭声,只道她是吓傻了。 “他们抢你的座,是抢给哀家看的,哀家都且忍着他们,你如何忍不得。来日等哀家独掌大权,你想如何报复都可,眼下再苦再难也给我受着。” 陆菀枝不知太后是糊弄她的,还是当真这么想。 也许等太后独揽大权,临朝称制,也就不介意她尴尬的身份了,反而会昭告天下,她程淑云的孩子知母便是,不必知父。 到那时候,也许陆菀枝真的会有好日子过。 可是除非圣人暴毙,太后已经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她不能去指望一个模糊的愿景,况且,她对那些权力富贵并无兴趣。 清宁宫的花砖跪得硌人,陆菀枝低头听着太后一句接一句的训斥,心头平静无比。 习惯了。 “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没用的东西。” “白瞎与哀家长得如此之像。” “你也配有脾气?” 太后训了她半晌也没让她起来,直到伺候的宫女捧了红玉膏来保养手脸。 因是脸上敷了层东西,太后也懒得再说她,终于动动手指让她滚下去。 陆菀枝心下一松,刚站起身,却又闻太后道:“若非后日就是与赵家的文定宴,今儿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陆菀枝心头暗颤。 后天就是文定宴了吗? 程太后:“元尚仪会同你一道回去,届时由她代哀家交换婚书。这两日你安分些,万不可再闹出什么来。” “是。” 想到赵洪那张猥琐的脸,陆菀枝便觉浑身恶寒,可她除了这般应,又还能说什么呢。 因是脸上微肿,元尚仪让她稍等,且取了面纱来给她戴上再走。 陆菀枝退到珠帘外,远远见太后舒服地躺在镶满红玛瑙的贵妃塌上,低垂着的纤纤玉手上了膏脂过后,瞧着更是细嫩。 这双手水润饱满,如少女一般白里透红。 太后三十五六了,依然肤白貌美,脸上一丝皱纹也无,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仍可见盈盈秋水。 如此的好颜色,年轻时候更是美绝,也不怪她不甘心留在小山村,跟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苦一辈子。 当年她一介村妇,离开家后就入了晋王府做婢女,先是爬上晋王的床,再靠着温柔小意抬了侍妾,再后来生下晋王唯一的儿子。 一步步,成为今日的太后。 人人都说她陆菀枝肖似太后,但她母女俩的性情却是天差地别。太后手握权柄,还想要做女帝,而陆菀枝一直觉得,平淡是福。 等了一会儿,面纱送来,陆菀枝便与元尚仪一道离宫。她隔着珠帘向太后告退,里头没有应她,只是传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退出太后寝殿,陆菀枝走得很快,恨不得马上飞出这叫人压抑的地方,可在清宁宫长廊拐了一个弯,突然有一只手从拐角伸过来,将她脸上的面纱扯了下去。 陆菀枝惊得往后猛退,停顿住了脚步。 “哈哈哈……”得意的笑声响起,大声得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快看看,这脸上的手指头印可真漂亮!” 赵柔菲笑得花枝乱颤,她身旁的少女亦是哈哈大笑,两个人竟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故意为难起来陆菀枝。 元尚仪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去。 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赵家娘子虽然无礼,可她旁边站的却是长宁长公主,太后最宠爱的小女儿,圣人最疼爱的妹妹。 长公主最大的乐趣,就是找归安乡君的茬,每回乡君入宫,都要在长公主手上遭一番罪,他们下头这些人早看习惯了。 第9章 五年过去,陆菀枝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了长宁。当下,她低头行了个礼:“问长公主金安。” 少女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划痕,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赵四娘子是本宫的朋友,你不给她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般说着,又伸出手,在陆菀枝心口用力地戳了一戳,“认清楚你的身份。本宫高兴的时候喊你一声‘阿姐’,不高兴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是。” 陆菀枝仍是低着头:“我乃卑微之人,不值长公主动怒。” “知道就好。”长宁收了手,拿帕子擦擦手指,当着她的面儿将那方金丝缎的帕子扔在地上。 “不过,”陆菀枝突然抬头,皮笑肉不笑,“兔子急了也咬人,若把我逼急了,我可能会在赵家水井里投耗子药,大家一起完蛋。” 赵柔菲笑意猛收:“你!” 陆菀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赵四娘子却金贵着,死了多可惜。” 长宁怒得张嘴就要替好友出气,陆菀枝却先行了一礼:“后日便是文定宴,尚有许多要筹备的,归安就不多留了。喏,”努努嘴,“元尚仪还赶着跟我回去,是吧。” 元尚仪心头暗暗一惊,这还是头次见归安乡君亮脾气。 她生怕双方冲突闹大,到头来连累了自己,忙应道:“是,太后吩咐,需尽快安排妥当后日的文定宴,老奴不敢有失。” 陆菀枝这就冲长公主福了福身,转身欲离。 赵柔菲哪见得她溜,气得一张俏脸铁青:“长宁!” 长宁没能作威作福,又何尝不气,可既然母后有安排,她便不能添乱,否则纵有万般宠爱,也会挨骂的。 “她最好谨言慎行,别落我手里!”望着陆菀枝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不爽地将脚一跺,也拂袖离去。 陆菀枝上得车,一路出了宫。 独坐车中,她方伸手抚摸了一下肿胀的脸颊,那护甲划出的伤痕还火|辣辣的痛呢。 这不是她第一次挨耳光,也算有些挨打的经验,这肿胀今日是难消散下去的,得拿冷水敷一敷。 陆菀枝涩涩地笑了笑,想起上一次挨人耳光的事。 那是在五年前。 当时双亲已经不在,田主家的儿子想强抢她回去做小妾,她不肯,生生挨了两耳光。 那时候是卫骁冲上去就是一拳,打掉了那混账两颗牙。 卫骁也因此吃了官司,不过后来她突然成了乡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惜昨日听郭燃的意思,她走后那些豪强也就消停了一阵子而已,依然还是骑在大安村头上作威作福。 卫骁的日子怕是很不好过。 如今,那个会因为两个耳光为她大打出手的少年已身埋了黄沙。 心头一股酸楚涌上来。 恍惚间,马车出了宫,渐渐有街道上嘈杂的人声传来,陆菀枝捏着袖子擦了擦微湿的眼睛,撩开车帘朝外望了眼。 一匹骏马便在此时从她的车旁一晃而过,马上之人鼻梁高挺,颌线如削,精壮的背影看起来好生眼熟。 她当场一怔,心房陡然颤动。 卫骁?作者有话说:----------------------继续压字数,明后两天不更哈,喜欢请点个收藏助力上榜 第7章 文定宴1 能反抗,只是她的错觉。…… 陆菀枝趴在车窗口,盯着那飞奔而过的一人一马,极力地想要看清楚。 可惜马儿跑得太快,一阵风似的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是卫骁!她看到卫骁了! 陆菀枝激动地张嘴,想叫车夫调转马头去追,可双唇启开,却又没能发出声音。 不,卫骁已经死了,和黄老二、曹四勇一样,都死在了战场上。 因为想念故人,她的眼睛才会看错吧,刚才那个人来得急去得快,只是一张侧脸而已,实在容易看混淆。 当年分别的时候,卫骁年十七,倘若他如今还活着,定也会长成那般雄壮的男儿。 陆菀枝回忆着少年的模样,悻悻坐了回去。 又或许并不是因为想念,只是因为她已自救无能,实在盼望有谁可以救自己出火坑,才会把一个陌生人看成卫骁吧。 却说卫骁这头。 南衙禁军还是很给面子的,他往那儿一坐,一切风平浪静,大家都是好兄弟,也不吵了也不打了。 于是今早他坐够了,策马扬鞭,屁股着了火似的赶回常乐坊的府邸。 这翼国公府是圣人刚赐的,一切都已安置妥当,他只管来住就是。 卫骁蹬了靴子,边走边解腰带:“哪个龟孙建的房子,这么大!” 他急着沐浴更衣去见阿秀,澡堂子在哪儿竟找不到方向。 不过房子大点儿也好,他暗暗嘀咕。 阿秀住进来够宽敞,以后有了孩子,跑起来地方也够大。 毋庸置疑,阿秀会嫁给他。 他如今功成名就,年少时的一身粗鲁已在恩师的教导下改了不少,阿秀见了他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俩又是同乡,知根知底,阿秀舍他其谁。 对了,待会儿去的时候,手上要不拿把折扇,装装斯文。 阿秀喜欢斯文。 卫骁正满脑子“之乎者也”,郭燃不知打哪里冒出来,幽幽地说了句:“骁哥,要不咱不急洗澡。” “?” “那个……我刚打听过了,阿秀虽说还没嫁,但是好像……好像……” 卫骁提着裤腰带,不耐烦:“有屁快放!” “好像被太后指婚了,后天就是文定宴。” 卫骁原地愣了。瞬息过后,他将裤腰带用力一扎,怒问:“哪个龟孙敢跟老子抢人!” 郭燃愤愤:“尚书令家三公子,姓赵那个龟孙儿。昨儿还在杏花楼骚扰阿秀来着,我若没去,阿秀指定要遭他毒手。” 卫骁火大,躬身一把抓起靴子,一件一件往回穿。 妈的造了孽,才刚脱的。 “备马,老子要进宫面圣!” 是夜,晚来风急。 陆菀枝睡不着,倚在水榭喂鱼,脸颊的红肿已消退不少,可那扇在心头的巴掌,却如阴霾笼罩不去。 她天真的以为能自立起来,可不仅没把曦月救出来,掌掴一事还险些连累了晴思,万幸太后那边只是抓着她不放。 最后一点鱼食撒完,晴思催道:“天凉了,乡君再不回可要冻着了。” 陆菀枝懒懒直起身,斟酌在三:“晴思。” “乡君?” “我自身难保。不如,把身契还给你,你出府去吧。至于曦月,我再想想办法。” 晴思惊得当场跪下去:“乡君!” 陆菀枝无精打采地盯着水面争食的鱼:“我以为只要肯争,一切都会好,可现在看来,分明只有糟糕与不太糟糕的区别。你跟着我,会有很多苦吃的。” 晴思:“奴婢发过誓,要跟着乡君一辈子!乡君人好,不该受那些委屈。” 人好有什么用,这个世道,明明看谁不要脸。 陆菀枝伸手扶她:“你我相识尚浅,不必讲什么主仆情谊。你且放心离开吧,我不会怪你。” 晴思跪着不起,哽咽了:“可奴婢离开乡君又能去哪里呢,贱籍之人,出去还不是换个人伺候。运气好,遇到个好说话的主子;运气不好,一个小错就被打杀了也不一定。” 陆菀枝见她急出了泪,倏尔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无病呻|吟。虽说她的生母没有丝毫地怜惜她,可相比这些在泥潭挣扎的蝼蚁小民,她已经好了太多。 罢,别再说丧气话,回去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就会好起来。 却说卫骁这头,宫门下钥之前他才迟迟出宫回府。 郭燃已等待多时,忙不迭上前追问:“如何,圣人可收回指婚了?” 卫骁没回答,沉思着往里去,步子不快,每一声都响得沉重。 郭燃暗道不妙,不敢多话,尾随他一路进了前厅。 “算了,”卫骁咬牙说了这样一句,“老子拼了!” “啊?” 卫骁大剌剌坐下:“磨来磨去,那小狐狸就一句——太后赐的婚,他没办法——倒跟老子吐起苦水来。” “圣人不帮吗?那咱怎么办?阿秀怎么办?”郭燃急了。且不说那是骁哥的媳妇,单说阿秀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能嫁给那种人渣。 卫骁呵笑了下,看起来倒是不急:“不过这小狐狸一句劝我放手的话都没说,看样子,他打算想睁一只眼闭一眼,等着做那渔翁。” 郭燃:“啊?什么渔翁,圣人要抓鱼去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叫你小子多读书。”卫骁踹他一脚,“你嫂子喜欢读书人,别还跟个莽夫似的,遭人嫌弃。” “人家都要嫁别人了,啧啧啧,还‘嫂子’。” 卫骁严肃了脸:“明儿让兄弟们收拾好家伙,后天,咱掳了人就回西北。” 第10章 文定宴的日子转眼到了。 秋风瑟瑟,满目萧索,自早上起那天儿就阴着,云层很低,压得人胸口喘不过气。 午后,陆菀枝被安排着梳妆打扮,今儿虽只是个小宴,可因是第一次见未来公婆,还需盛装出席才是。 陆菀枝心头不痛快,打早起便让画屏靠了边儿,只许晴思伺候。 礼服繁琐,一件件地往身上套,她麻木地伸着手臂,想到今后注定坎坷的命运,渐渐心不在焉。 一屋子沉寂,也同这天气一般压抑。 穿好里头的,晴思又往托盘里取外衫,却听“叮当”一声响,沉寂被打破。 衣裳取走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晴思茫然地朝地看去,见竟有一枚羊脂玉的环佩躺在花砖上,已是磕坏了一个角。 不等晴思反应,元尚仪当场黑了脸:“今日乃乡君的好日子,你摔碎环佩,故意诅咒乡君不成!” 晴思吓懵了:“没、没有!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知道有个环佩放在这里。” 原来那木托盘里不光放了衣裳,还放了枚环佩,因没放在最上头,她便不曾注意到。 陆菀枝回了神:“尚仪莫要瞎猜,晴思不小心罢了,换一个就是。” 元尚仪那一脸的严肃,却是分毫不减:“太后命老奴督办今日文定宴,老奴可是身负重任,这才刚开始就出此纰漏,若不加以惩治,接下来还不知会有多少人敢糊弄。还往乡君体谅,老奴若办砸了文定宴,回去可无法与太后交代。” 元尚仪这般说完,不等她再开口,便紧接一句吩咐:“来人,把这个叫晴思的关进柴房,以儆效尤!” 立即便有人上前将晴思押走。 事情发生得突然,陆菀枝还没有反应过来,晴思就被人押下去了。 余光瞥见珠帘外钱姑姑脸上那一抹阴笑,陆菀枝才彻底地回神——这怕是故意设的局。 晴思敢替她打赵柔菲,本就招了上头不喜,元尚仪动手剪她枝叶,还能顺便卖钱姑姑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还以为掌掴那事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 “慢着!” 如今这个情形,哪里还有时间给她自怨自艾,陆菀枝一时怒了。 “尚仪借题发挥,对我的人设局陷害,委实霸道了些。” 元尚仪神色淡淡:“乡君此话老奴听不明白。只是关柴房,又不是打板子,倒是乡君,可知过分护短会后患无穷。” “有何后患无需尚仪操心,速速把我的人放了!” 哪知元尚仪沉甸甸叹了一声,那模样倒像是陆菀枝蛮不讲理:“乡君啊,切莫钻了牛角尖。” 陆菀枝看着被人架住的晴思——那丫头已是吓傻——咬牙将桌一拍:“你不放人,我便不梳妆!” 今儿文定宴办不好,太后怪罪下来,大不了一起挨罚。 她已是怒了,元尚仪却不着急,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轻轻地搁在桌上,“此为扶风散,乃是老奴离宫前太后所赐。” “?” 元尚仪:“这东西可是神奇,喝下去便会叫人浑身绵软无力。乡君不肯梳妆也没关系,喝了就‘肯’了。” 绵软无力?这岂不就是任人摆布。陆菀枝浑身冒起了冷汗。 “老奴本不想为难乡君,可乡君却要为难老奴。今日的文定宴,除了赵相与夫人莅临,赵三公子也会到场,届时乡君若不能好好配合过礼,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元尚仪斜勾嘴角,“那就只好借此药,请乡君与赵三公子先成了好事,老奴也好与太后交差。” 陆菀枝吓得猛退两步。 不可以!她一想到赵洪那恶心的样子,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元尚仪见她脸色煞白,很是满意,遂将药瓶收回袖中,脸上挂起和蔼的笑:“乡君若是听话,何须害怕这东西。” 说着,示意婢女将晴思押下去,“从现在开始,乡君若能好好配合,待老奴回去,在太后面前自是替乡君往好了说。” 陆菀枝眼睁睁看着晴思被拖走,颓然地跌坐在花墩上。 她的确,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了。 群狼环饲,她这只兔子暂时还没死,只是因为狼还不够饿。 能反抗,只是她的错觉。 陆菀枝握紧拳头。 可她也只能握紧拳头。 元尚仪:“好了,给乡君梳妆吧。” 画屏便上前来给她梳妆打扮,陆菀枝呆坐着,魂魄已丢。 画屏很快给她穿好衣裳,又拿了梳子为她梳头,随她所欲地摆布着陆菀枝。 一室安静中,这个婢女幽幽开口:“奴婢劝乡君想开一些。奴婢会一直伺候乡君的,不管乡君喜不喜欢。” 淡淡的口吻中,带着兴奋与得意。作者有话说:----------------------卫骁:磨刀ing 第8章 文定宴2 不好啦,有人冲进花厅把赵三…… 酉时,一切准备妥当。 赵家夫妻也带着文定礼登门了,同来的还有那赵三公子。 小宴设在花厅,厅中主座之上摆着太后私印,不过一切礼仪俱由元尚仪代劳。 待得客皆入了坐,便有人来请陆菀枝前去露面。 彼时陆菀枝已打扮好,只是眼圈红红,画屏只好拿脂粉又给她遮了一遍。 她拖拖拉拉地走到花厅,站在门口,闻得里头笑声起伏,融融乐乐,似乎还听到赵洪的声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那股轻浮的味道已经扑面而来。 窗纸上还倒映着他的影子,令人不由打了个寒噤,怎么都迈不动脚步。 画屏在身后催道:“来这一路已耽搁许久,乡君再不进可就失礼了。” 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的。陆菀枝闭了闭眼,到底认命地踏上台阶。 方入得花厅,里头的说笑声便淡了,一时诸多双眼睛朝她看来。 尤以赵洪的眼睛盯她盯得最牢。 她今日盛装打扮,也称得上绝色,很难不叫人喜欢。 元尚仪搁下酒杯:“乡君来迟了。” 陆菀枝屈膝,与赵相和其夫人行了一礼:“归安有些不适,故而来迟,还请长辈见谅。” 赵洪注视着那说话的檀口樱唇,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赶紧端起杯子掩饰。 赵相赵万荣眉眼带笑,瞧着倒是好说话:“无妨,乡君且坐。” 赵相并未介意,可一旁的夫人王氏,却皮笑肉不笑。 今儿的文定宴原本该是正妻到场,可她硬说服了夫君带自己来。 赵洪是她儿子,娶什么媳妇自然得她先过目才是。只是,这过不过目的也不甚要紧,她就是想来看看,到底哪个贱人敢扇她女儿耳光。 此刻,她很是想一杯酒泼上去,再抽这贱人两个耳光,奈何夫君给了笑脸,她也不好下夫君颜面,便只在心中暗骂,等以后嫁过来了,看她怎么收拾这小贱人。 陆菀枝上得前来,满上一杯酒:“这杯酒,罚归安来迟。” 饮罢又满一杯,双手举过头顶,“这杯,向相爷与夫人致歉。前日是我莽撞了,与赵四娘子动手,今已知错,还请长辈宽宥。” 听得这话,王氏心头勉强舒服了些,挤出一丝笑:“知道就好,日后嫁入我赵家,可要本本分分,好好地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这样的倔脾气,可得早点改了。” 陆菀枝应了声是,将酒饮了。她喉咙里酸涩得痛,可这个头不得不低,文定宴上她若敢表现得不好,元尚仪很可能今晚就让她做了赵家媳妇。 她知道将来必会嫁过去,可能拖一日是一日,况倘若婚前苟合,叫她以后还如何抬得起头。 赵洪观她眼圈微红,哪见得美人委屈,当即打起圆场:“都是小事儿,罚什么酒啊,乡君且坐。来,我敬你一杯。” 陆菀枝顺从地与他碰了盏,仰头饮下第三杯酒。 元尚仪见她还算乖顺,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便提起文定章程。 “乡君既来了,那便行茶礼吧。” 遂让人捧了一盏方山露芽放在赵洪面前。 赵洪咧起嘴笑,双手端起茶盏,这就将茶俸到陆菀枝的面前,装着个君子模样:“请乡君饮茶。” 此乃茶礼,女方吃了男方的茶就是正式应了婚事,自此便当信守不渝,安心待嫁。 这哪是什么茶,这分明是一盏慢毒。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却不容陆菀枝有片刻犹豫,她双手将茶盏接过,没有犹豫,一口饮尽。 昏黄烛火中,赵洪望见美人仰头露出的一截皓白细腻的脖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也不是没见过绝色,可乡君今日格外美丽,他又饮了几杯酒,便着实有些忍不住。 待茶饮罢,他伸手接过空盏,忍不住顺势摸了一把玉手,滑嫩的手儿,叫他甫一触及便心神荡漾。 陆菀枝手指被抓,陡然一惊,只听叮咚一声脆响,杯子落在地上被摔得支离破碎。 第11章 元尚仪应声皱了眉头。 陆菀枝有些无措,她不是故意的。 一屋子寂静中,忽闻王氏呵笑了声:“乡君茶是喝了,却又故意摔了杯,到底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吧。” 陆菀枝慌忙起身致歉:“能嫁与赵三公子是我的福分,归安岂敢有挑剔之心。” 赵洪见闯了祸,也赶紧解释:“母亲冤枉人了,是儿子不小心碰了她,吓着她了。” 这话说出来,王氏反更不高兴。瞧瞧,这都还没进门呢,就先把她儿子俘获了去,当众给母亲难堪。 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赵万荣心向太后,自是又打起圆场:“好了,不过是摔个杯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说着,便将双方婚书交换,彻底把这文定章程走完。 既然赵相发话,元尚仪便不多言了,摊开婚书看了眼,心头微定:“许是方才乡君多饮了两杯,有了醉意,才一时没端稳。” 边说边冲陆菀枝使个眼色,“茶礼已成,乡君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去歇着。” 这是怕她留在这里又生枝节吧,不过倒正合了她意,陆菀枝连忙告退。 赵洪伸着脖子目送美人离去,心里头痒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要是今晚就能弄到床上去就好了。 陆菀枝离开没一会儿,元尚仪也起了身,与赵家三人致歉:“在下有些事忘了叮嘱,去去就来。诸位稍待。” 出得花厅,她招手将婢女唤来,递了个小瓷瓶上去:“去,把这个交给钱姑姑,她知道该怎么做。” 今日原本还算顺利,可那杯子摔得很不是时候。看样子,赵相还算给太后面子,但那王氏却不一定,方才脸色黑得很。 这王氏不过是个贵妾,今日却代正妻来了文定宴,可见有些手段。若她心头不快,给赵相吹了什么枕边风,惹出什么变数来可就麻烦了。 元尚仪决定用上扶风散。 不怪她用力过猛,她受太后之命办这文定宴,实在不敢有半点差池。 一会儿找个由头把赵洪引到锦茵馆,趁早把房给圆了,乡君固然委屈,可让王氏把气出了,这事儿才能办得稳。 陆菀枝这厢慌慌张张回了锦茵馆,坐下猛灌了几口水,心跳还未平复,钱姑姑就端着碗汤水来了。 “只是文定宴而已,看把乡君紧张的,喏,正巧煮了安神汤,还请乡君趁热饮下。” 陆菀枝本扶坐在矮塌上,闻言警惕地坐直了身:“一点汤水,还要劳烦钱姑姑亲自来送。” 钱姑姑一脸关切:“这不是担心乡君吗。” 陆菀枝按下心头慌张,注视着那浅黄色微微荡漾着的汤水,胃里头一阵不舒服。 这不是安神汤的气味。 她不做声色地摆摆手:“刚喝过水,再喝已是喝不下。” 钱姑姑将碗递近:“那便饮两口就是,不必都喝完。” 越这样劝,越又问题。陆菀枝摆摆手:“姑姑不若放到桌上,我一会儿再喝。” 钱姑姑见她一推再推,终于变了脸:“乡君聪明,看来已经猜到——画屏,给我按住她,灌也要灌进去!” 陆菀枝大感不妙,起身便要逃跑,却先被画屏一把拽住。 钱姑姑大吼起来:“人呢,都过来,给我按住她!” 便有几个婢女冲上前来,抱腰的抱腰,拽手的拽手,一时间锦茵馆里闹做一团。 陆菀枝到底是干惯了农活的,又是在拼命,任她们如何努力,就是将她制不住。 钱姑姑端着汤水寻不到机会灌,正恼火着,忽有一婢女冲上前来,一脚踹在陆菀枝的脚弯子,生生将她踹跪在地。 钱姑姑甚是满意,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好样的!” “幸不辱命,金彤帮姑姑捏住乡君的嘴。” 金彤?陆菀枝心头一咯噔。 就是那个告了曦月状,害曦月被关柴房至今的那个金彤么? 此人先是背刺姐妹,如今又帮着钱姑姑灌她汤药,真是好手段,将来怕不是有似锦前程。 可纵有再多不忿,陆菀枝也终究挣脱不得,被金彤强捏住了脸颊。 钱姑姑毫不留情地将汤水倾倒进她口中,她奋力往外吐,却也有一半吞落腹中,呛得猛咳。 金彤恼她挣扎,狠狠地捏着她的脸:“我劝乡君识时务,自己吞总好过被灌。” “咳咳……咳咳……” 一场噩梦中止,她被放开手脚,丢在地上,一双双脚停留在她眼前。 她的脸上湿漉漉的,药水、泪水还有汗水,混杂着流下来。 钱姑姑得意地将碗丢开,在她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头顶:“敬酒不吃吃罚酒,乡君,您该知道,任何违逆太后的行为,都会招致恶果。您还是认命吧,一会儿赵三公子来了,主动一点还能少受点儿罪。” “呸!”陆菀枝一口啐她脸上,“只会恶心人的老东西!” 钱姑姑被啐当场,扬起巴掌想要还手,却到底没敢落下去。 她脸比墨黑。 都怪这个归安乡君横空出现,不然如今风风光光做着尚仪的就是自己了!现在,这个臭丫头居然好意思骂她只会恶心人。 不,她会的可多了! 钱姑姑恶狠狠地咬了咬牙,突然阴恻恻一笑,起身道:“你们几个,去找几条丝带来。” 这老东西定是想收拾她。 陆菀枝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可双|腿已有些绵软,她怒力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可她将将站起来,身子便被人猛地一拉,整个人被摔到了床上。 立刻有人扣住她的手脚,缠上丝带。 钱姑姑站在床边得意地笑:“乡君性子这般烈,依老奴看,光是扶风散怕是不够啊。” 指着绳子吩咐道,“绑紧点儿,把那两条腿绑开一些,不要妨碍了赵三公子。” “混账!下作!你不得好死!” 陆菀枝骂着、哭着、挣扎着,身上的力气在无情地流失。 她挣扎不动,她完蛋了。 一群人围着她,哈哈笑着,把她绑成一道美味的菜,好像她越惨,她们就越高兴。 绝望像黑夜笼罩下来,这样的凌|辱之下,她终于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前方还有希望。 她想死,就死在当下,多一刹那一弹指都无法再承受。 牙齿咬住舌尖,毅然地咬下去,淡淡的铁锈味立即在口腔弥漫开。 几乎同一时间,外头传来一声惊喊。 “不好啦,钱姑姑,有人冲进花厅把赵三公子打了!”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文定宴3 他想揍这龟孙很久了 芳荃居的花厅一片狼藉,碗碟酒水打翻满桌,屋子中弥漫着佳酿的幽香与紧张的气息。 喜庆的婚书则遭了大卸八块,“永结同好”四个字上,落着一只脚印。 卫骁大剌剌坐在主座,手里头抛耍着太后私印,一袭玄色劲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魁梧精壮,散发着杀伐气息。 他好似抛耍的不是印章,而是敌人的头颅。 王氏和儿子搂着缩在角落,元尚仪则被郭燃拿刀柄顶着后背,一干人等皆被吓得抖如筛糠。 “再问一遍,这婚事你们退还是不退!” 赵万荣到底是一国之相,虽铁青着脸,可仍在席位上稳稳坐着。 “此乃太后赐婚!翼国公就算心有不满,也该入宫面见太后,重议婚事。如此无礼,与赤羯蛮夷行径有何区别!” “哈哈哈哈……”卫骁大笑,将手中印章远远朝他抛去,“赵相有所不知,太后不喜于我,又怎会把乡君嫁给我。” 说着,顺手将赵家送来的文定礼也扔了过去,“婚约作废,拿回去吧。” 赵万荣慌忙接住盒子,怒意更盛:“翼国公称太后不喜,本相不知翼国公何出此言,但若阁下早先好言相商,本相也未必不肯成人之美,替你求太后收回懿旨。如今这般,翼国公是故意为难我赵家不成!” “故意为难?” 男人剑眉一挑,“赵相这是在跟我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叫赵万荣心底蓦地发凉,一时拿不准对方到底到底意欲何为。 ——眼下正闹的这出,真的只是抢亲? 卫骁站起身,提刀朝赵万荣走过去。他的脚步略重,踏在地板上铿锵有力,如同进军的鼓点。 赵万荣终于镇定不住,慌忙起身后退了两步。 “今日抢亲,一为归安乡君——她必须,也只能是我的——二为韩将军,我的恩师。” 卫骁略略停顿,面如凝霜,“而今朝堂你赵家如日中天,可还记得当年这般风光的,是他韩家。” 这话如一把利剑,刺得赵万荣脸色微僵,可他倒也还算镇定,立即驳道:“月有阴晴圆缺,潮水有涨有落,自古鼎盛之家也不过数百年而已,韩家败落,乃是天道规则。” 横刀咚的一声杵在桌上,似乎并不满他的应答。随着这一声铿然之响,赵万荣脸上强装的镇定,悄然出现了裂纹。 第12章 卫骁怒目,双眼迸着杀气:“别以为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都干过哪些好事儿。八年之间,你赵万荣从兵部侍郎做到尚书令,若无太后在背后使劲儿,怕是很难。” 这话像是一锄头掘到了根,赵万荣闻言大怒:“翼国公空口白牙污蔑同僚,就不怕本相弹劾于你!” 弹劾? 卫骁并不在意的样子:“先帝驾崩前,定了肃国公韩兴正为辅政大臣……可太后呢,那狗攮的玩意儿!跟自己儿子抢权,居然捏造谋逆罪名杀害肃国公。 她下黑手的时候,肃国公世子韩朔正领兵对战赤羯,在边关吃沙子喝脏水……她奶奶的,正打仗呢,太后居然还想除后患……” 话及此,卫骁刀指赵万荣,“就是你,是你他妈个直娘贼,压着调兵令不放,致使援兵迟迟未到,韩朔被困敌军一月有余。” 赵万荣被刀指得脖子一缩,脸色终于大变。 ——卫骁这厮连滚粗口,胆敢骂太后“狗攮玩意儿”,可见狂妄至极,乃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狠人。 “不过让你们失望了,”卫骁下颌微抬,“韩将军威猛无敌,还是成功突围老。只可惜,被你们这么拖后腿,战机丢失,原本一两年就能打完的仗,生生打了八年,白白死了三十多万将士!” 说到激动处,他浑身杀意竟骇人不已。 那场仗下来,韩朔身体便大不如前,再无法冲锋,因此大力挖掘将才,这才给了他卫骁成长的机会。 他是韩朔提拔上来的,但韩朔又深知朝中有鬼,为防牵连他,一面倾囊相授,又一面与他若即若离。 韩朔是他卫骁的恩师,若无恩师教导,单凭他一身蛮力,难有今日成就。 既受恩,安能不报。 倒是巧了,这赵家作恶多端,八年后又给了阿秀委屈受,他没直接拔刀砍人算是很有修养的了。 没办法,毕竟这是在阿秀家里,还是得克制。 赵万荣听罢他言,强装镇定,竟有一笑:“翼国公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证据? 有证据他还在这儿废话? 卫骁冷冷一笑,忽拔横刀出鞘,锋利的刀刃即刻架在了赵万荣的脖子上。 “赤羯汗王被老子捅穿之前,也在试图跟我掰扯道理。” 挑眉,“赵相说要弹劾我,请便,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圣人胆子大些,还是太后胆子大。” 赵万荣刚扬起的笑凝固在嘴角,终于心生出压制不住的惧怕,因为他知道,谁也不敢接这个茬。 卫骁大获民心,又手握七万牙兵,他若在长安出了事,不光西北敢反,民心也敢反。 硬碰硬显是不行,想要对付卫骁,还得阴着来。 挣扎半晌,他只是放出一句狠话:“翼国公今日若敢杀本相,便是对抗朝廷,定也不能善了!老夫劝翼国公动手之前,好生掂量。” 卫骁还真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个头:“赵相说得有道,是该掂量掂量,至少不能在这里杀人,吓着乡君了可不好。” 赵万荣:“……” 卫骁收刀入鞘,露出一笑:“今日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了,赵相走夜路可要当心。” 赵万荣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想骂点什么,却又生怕将这莽夫激怒,便只有一声怒“哼”,拂袖而去。 王氏见状,赶紧拉着儿子跟上,母子俩脚下生风,一并冲出花厅。 “慢着。”卫骁却跟出去,冲赵洪勾勾手指,“嘬嘬嘬,过来,你的事儿还没完。” 赵洪已经跑出丈外,正庆幸终于脱身,哪知竟被单独叫住,怕得赶紧躲他娘身后:“娘!娘!我我……” 看着儿子那煞白的脸儿,王氏心疼坏了,望向赵万荣求助,可怎料赵万荣不仅一声不吭,还把脸别了过去。 赵洪见爹不理,只好乖乖上了前去,还隔着三步之遥呢,一记拳头便照他脸冲了过来。 “死龟孙儿,也配娶阿秀!羞辱她,嗯?骚扰她,嗯?老子打不死你!” 赵洪被一拳抡倒在地,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死,“爷爷”“先人”地乱喊着求饶。 卫骁只管抡拳头使劲儿砸。 他想揍这龟孙很久了,特地忍到外头才动手,因是花厅之内已经够乱,怕再打坏了家家具具,阿秀不高兴。 “够硬不!啊?是不是比你硬!” 赵洪被打得哭爹喊娘:“够!够硬!大将军铁、铁拳无敌。” 眨眼的光景,脸肿了,牙掉了,裤子也湿了。 王氏见儿子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急得使劲儿扯赵万荣的袖子,可她万没想到,自己的夫君竟仍偏着个脸,不予理会。 赵万荣自有掂量。 这如何理得,翼国公气没撒完,若他敢劝上一句,今日之事未必能了。 这卫骁虽强横,却并非嗜杀之人,不会当真打死人的,不如先忍了屈辱,待离了此处再作计较方为上策。 况他这幺子素来狂妄,王氏又极护短,他这做父亲的总教训不得,如今在别人那里吃点亏也未必就是坏事。 可王氏哪知他心头的掂量,她只晓得儿子就要被打死了,当爹的居然无动于衷,反而将她拽住,不许她上去救子。 她气得跳脚,终于火冒三丈,张牙舞爪地扑向赵万荣。 “好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你不管是吧,我挠死你个老东西!” 赵万荣一时不防,被王氏长长的指甲抓得满脸红痕,惊怒地捂着脸:“你、你干什么!住手!” 王氏不依不饶:“黑心肝的东西,我叫你不救!” 赵万荣在翼国公那里受的气正没处发呢,免不得被这一顿抓挠勾出怒火,索性一股脑发在王氏身上。 两个人居然当场拉扯起来。 郭燃左看看右看看,惊呆了:“豁哟,两条战线呢。” 可够热闹的。 卫骁这厢打得正起劲,忽听不远处一道发颤的女声传来:“卫……骁?” 第10章 豁出去1 感觉她身上都没二两肉…… 卫骁正揍得痛快,忽听有人在喊他,是梦中响了千百回的声音。 不好!他拳头猛收,蓦地抬头。 昏昏光影中,那个总出现在梦里的姑娘被人搀扶着,站在丈外的紫薇树下,风过树摇,落下来片缕紫红的碎花,明明轻飘飘的,却像鼓槌砸他在的心口。 阿秀! 卫骁一个蛙跳弹起来,把手背在后头——没,他没打人,他很斯文的。 是这个赵洪莫名其妙摔得一脸血,他正准备去搀扶。 “阿、阿秀!”他憨笑,露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陆菀枝被灌了扶风散,本是腿脚无力难以下床,可听说那外头打起来了,连元尚仪都不敢开腔,她这个主人家也就只好挣扎着出来看一看。 她被钱姑姑和画屏几个一路搀扶而来,远远便看见有个人骑着别人打。 那求饶的声音她听出来了,是赵洪。至于打人的那个…… 看清那人的瞬间,陆菀枝本就无力的腿闪了一下,险些就地坐了下去。 她试探地喊了声“卫骁”。 那揍人的家伙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大跨几步凑上前来,激动且局促地对她说:“那个……我听说你受欺辱了,来帮你出气。” 是熟悉的声音和话语,陆菀枝还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看错。 卫骁哪里死了,这不活得好好的。 她生生愣住,好一会儿方明白过来——当日郭燃根本就没说过卫骁死了,是她自己想岔,倒白白伤感了几日。 “噗嗤——”陆菀枝蓦地笑出来,眼睛控制不住泛起湿意。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不管不顾来救自己的,居然还是他。 “你、你怎么哭了!”卫骁才刚与她打上招呼,就见她泪珠儿滑落,顿时手足无措。 “我高兴。”陆菀枝挣脱钱姑姑和画屏的手。 卫骁见她晃悠,赶紧一把捞住,扭头发下话去:“还不弄、弄个坐的过来!” 便有一个小兵急急忙忙抬了个坐凳放下。 卫骁扶陆菀枝坐好,往后退开距离,蹲下与她说话。可还没开口,郭燃先朗声报道:“骁哥,姓赵的一家子溜了。” 卫骁头也没回,只摆了下手。 知道了,烦! “你怎么了?生病了?” 陆菀枝擦干眼角,摇了摇头:“没病,是被下了药,等药效过了就好。” 听得这话,卫骁脸更便垮了:“药?什么药?为何要给你下药?什么人下的药?!” 他脸上泛起怒意,钱姑姑一帮人看在眼里岂能不怕,悄咪|咪地往后退开,可郭燃立即瞪来了一眼,几人便又都不敢动弹了。 不过,她几人这么一退,倒不大听得清二人对话。 卫骁追着问,可事关颜面,陆菀枝却不想说得那么直白,只道:“我不想嫁,她们逼我就犯罢了。” 略一顿,担忧反问,“倒是你,才刚回来,就为了我跟赵相动手,这可是捅了大篓子!” 第13章 “怕什么,你骁哥几时吃过亏。” 卫骁不在乎,“再说咱也不在长安呆了,管他皇帝还是太后,哪个敢抓着今夜之事较真,哪个是想挨抽。我带你回河西我自个儿的地盘,保管没人敢叫你不开心!” 陆菀枝怔愣。 走? 卫骁正儿八经地说着:“我都备好了,只要你点个头,即刻启程。” 陆菀枝更愣了。 去西北,从此便可自由自在了么。听起来好生令人向往。 可陆菀枝摇了摇头:“战事初定,庆功宴都还没摆,你若此时离京,必要引发猜忌,一旦造成内乱,又要死许多人。” 卫骁:“这你放心,我已写好了奏书陈情,等咱们出了城,自会有人送到圣人手里。” “可单靠圣人是压不住局面的,更何况,圣人一定不想放虎归山,会使尽手段‘请’你留下。” 这些年她也看了不少史书,虽看不太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但大致的厉害关系还是知道些的。 卫骁默然。 陆菀枝连连摇头:“我不能走,我不想连累无辜。” 卫骁:“不走可以,但你也不能嫁给赵家做媳妇!” “赐婚的懿旨早就下了。”陆菀枝垂首,叹气,“卫骁,你今晚除非把赵洪打死,不然按太后的脾气,是一定要把婚事推行下去的。” 太后极其在乎颜面,卫骁越抢,她越不可能收回成命,而卫骁再如何势大,也不能真刀真枪地跟太后抢人。 卫骁今晚直接动手,实在是太不对了,此事若解决不好,他们两个都要完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卫骁急了:“那你说怎么办。这婚约必须解,你得嫁我才行!” 陆菀枝凝紧了眉头:“你又说这种话!” 他以前便老说这种话,她才很不喜欢他。 卫骁咂咂嘴:“好好好,我又嘴臭了。咱俩的事儿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帮你把婚约解了。” 是啊,这个婚约必须解。卫骁都动手了,若不能解,不仅白闹一场,还后患无穷。 陆菀枝镇定下来,边想边道:“能以温和手段解决最好。 只是,赵相从我这儿离开后,必定转身就进宫向太后诉苦,说不准等一会儿宫里就会来人。咱们时间可不多。” 卫骁烦得抠脑袋:“我知道我知道……” 走了多干脆,何必瞻前顾后。不过阿秀说得也对,都是小老百姓过来的,最怕神仙打仗凡人遭殃。 “要不就说咱俩两情相悦,本来就有婚约。”他灵机一动。 “现在才编,晚了。”陆菀枝摇头,“就算要找借口,也得找无法推翻的才行。” 卫骁闷声想了一阵,突然抬头张了张嘴,又飞快地埋下头去。 陆菀枝:“你想到了?” “没……” 陆菀枝见他眼神躲闪,耳廓子竟莫名地发了红,皱眉问:“你既想到了,就说啊。” 卫骁:“……是还有个办法,比婚约来得更直接。我倒不怕担责,就问你敢不敢?” 哪个办法?她没懂。 卫骁咬了咬牙,到底张口:“反正我今儿已做了坏人,不防坏得更透一点——我强占了你,如何?” 陆菀枝猛地抓紧了袖子。 这下听懂了。 沉默间心房乱跳,她几乎没有犹豫,轻轻地“嗯”了声。 凉风骤来,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在场死寂了片刻,接着,在这片沙沙声中——“啊!” 陆菀枝突然被一把拎了起来。 卫骁扛起她,大步流星朝花厅而去:“郭子,把门守好,老子要在这儿洞个房!” 郭燃惊傻了脸:“啊?”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砰的一声,花厅的门被关上,女人的惊叫与哭喊变得模糊。 不是!骁哥? 你怎么能是这样的骁哥! 可他能怎么办,还能抗命不成。郭燃沉着脸大喝一声:“清场!” 七八个亲兵,立即将惊变脸色的钱姑姑与元尚仪等驱离花厅,隔到两丈开外的石子路上。 钱、元二人被越逼越远,急得跳脚,这时候又不怕死地往前冲,乱七八糟地怒骂起来。 “放肆!归安乡君乃是太后爱女,尔等胆敢欺辱,不怕被治罪吗!” “苍天在上,强逼女子可要遭天打雷劈!” “放开我!不许碰我们乡君!” 方才卫骁要对付的是赵家,没收拾到她们头上,她们自是不急,可眼下这般,却简直要了她们老命。 今儿乡君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无法同太后交差的呀。 花厅之内,陆菀枝被放到了坐屏后的罗汉床上。卫骁随即去将门窗一一关牢,叫外头一丝也不能窥见。 她听着门外两个老东西聒噪的喊声,心里头像有洪水决堤,被冲击得乱糟糟一片。 不一会儿,最后一面窗户被关牢,屋中安静下去,卫骁从屏风后头绕了回来,止步在了屏风边上,开口竟是一句问:“你又不缺吃又不缺穿的,咋还瘦了。” 方才抱她,感觉她身上都没二两肉。 还能是为何,这五年过得不咋样呗。 陆菀枝低头不言,卫骁却懂了,狠声道:“以后有我在,绝不许人再欺负你。” 她心绪不宁,听见外头的叫嚷声一刻不停,哪有心情与人闲聊:“你还抱着胳膊杵那儿作甚?” “啊?我站这儿说话你听不清?” “不是说要强占。” 卫骁耳廓子泼了漆似的又红了:“咳……那个……作戏而已,蒙骗过去就是。” 陆菀枝摇了摇头:“你当太后是好糊弄的,一旦被她发现我在骗她,我离完蛋就不远了。” 卫骁“啊”了一声,站直。 他们就此事的理解好像不大一样。他以为的“强占”,是舍弃清誉做个样子,而她认为的,是真正的——霸王硬上弓。作者有话说:----------------------压下字数,明天不更哈 第11章 豁出去2 疼 陆菀枝觉得有些好笑了。 怎的好像是他卫骁被强占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恨不得扒开窗户飞逃出去似的。 说起来,她难道又愿意。想到要同他做那种事,陆菀枝便汗毛林立,紧张得胃里直翻滚。 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梦寐以求的,摆脱桎梏的机会既然摆到了眼前,她如何能不把握住。 “别愣了,你快过来。”陆菀枝催道。 她实在过够了处处受制于人,连呼吸都费劲儿的日子,以至于有些迫不及待。 “开什么玩笑!”卫骁直愣愣地杵在原地,却是头皮发麻,说话都结巴了,“我是很想……跟你……可我更想明媒正娶、洞房花烛。” 而不是现在,在一个碗筷打翻,乱七八糟的花厅里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这些细枝末节,陆菀枝气恼,索性自己脱起外衫。 卫骁余光瞥见,脸狠狠地抽了下:“阿秀!” “你仔细听听,外头那两个婆子喊的什么。” 卫骁竖耳细听,她们喊的是——“宫里的人马上就来了,还不快把乡君放了”! 宫里马上就要来人了,万一是禁军围府,他这点人拦不住,可就前功尽弃。 卫骁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知道陆菀枝是对的,“强占”之事得尽快坐实才是。 陆菀枝看他还在犹豫,愈发着了急:“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 当然,他当然是爷们儿!卫骁沉声片刻,终于动手扒了外袍,用力地砸在地上。 他黑着一张脸朝罗汉床走过来:“既是强占,我可不温柔!” 钱姑姑和元尚仪在外头又蹦又跳,又喊又哭,急得像炮烙上的蚂蚁。 正闹腾着,忽听得花厅里头传来惨叫——“卫骁!你不是人!” 两人俱一哆嗦,双双瘫坐在地,歇了声儿。里头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吧。 完了,她们完了。 花厅中。 罗汉床下,衣裳碎片零零散落,陆菀枝的身体也如那衣裳破碎不堪。 一旦做了决定,卫骁便不犹豫,上前抓住她的衣裳用力一撕,将它们一件件地撕成碎片。 直到最后,她不着寸缕。 他解了衣裳裤子,欺身压上来,咬住她的唇。 铁锈的血腥味儿交织在彼此的呼吸间,令人头皮发麻。 卫骁的确是不太温柔,严格地践行着“施暴”的过程。 “不许怪我。” “……嗯,不怪你。” 一开始抗拒的男人,终究还是动情了。 “嘶——”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竟然想象出赤羯汗王被他那杆杀气凌霄的马槊给捅了个对穿的样子。 她感觉要死了。 卫骁是如此强悍,又如此的不温柔。 痛!她想叫他轻一点儿,慢一点儿,又怕伤得不够惨,骗不过太后的毒眼。 第14章 痛苦来来回回,像生了锈的锯子在反复地摩擦。 陆菀枝脑中一片空白,目光掠过卫骁健硕的胸膛,那上面布满大小不一的伤痕,撑在她耳旁的那只手臂亦如此,精悍而狰狞的样子。 这个时候,她竟胡思乱想起来,或许是因为不给自己找点事做,就会忍耐不下去吧。 十几岁时的卫骁漫山地野,身上总带着汗臭味儿,熏得她半点也不想靠近,眼下他靠她靠得那么近,却并未熏到她的鼻子。 他咬她的时候,嘴里甚至带着鸡舌香的清香,并不难闻。 她也就没有觉得太过恶心。 男人愈发情动,身下的痛楚便随之更加的猛烈,陆菀枝很快被拉拽回了思绪,难受地呻|吟起来。 她想推开他,却又知不能停下,于是只将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便未动弹,平白多出一丝欲拒还迎的味道。 眼泪实在忍不住,一股接一股地顺着惨白的脸颊流落耳际。 卫骁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皱眉头,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湿润:“太疼了吗,我……” “别停。”陆菀枝搂住他的脖子。 卫骁想问要不就这样打住了吧,可女人这一搂,却像是温柔的邀请,他便轻而易举地顺从了她的意思,享受起她的香软。 陆菀枝忍了又忍,感觉时间是那样漫长,直到痛得麻木,男人在她耳边挤出一声闷哼,不再动了。 那一刻,她感觉又活过来,即刻抬手将他推开:“快走,莫与宫里来的人撞上,若又生了什么事端就不好了。” 卫骁:“……”他都还没出来。 “这么着急赶我走?” 陆菀枝用力地将他推下去,往里一滚,背对着他:“我疼,不想说话。” 卫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没出什么声儿。 罗汉床的软垫上浸着一团拳头大小的血,他明明见惯了血流成河,可就这么小小的一点血迹,像是把刀,捅进他的心窝子。 他是个混蛋。 卫骁捡起自己的外衫,为她遮住身体,默不作声地穿好剩下的衣裳。 屋中寂静,没有半点欢爱过后的暧|昧。 那根本算不上欢爱。 “多谢,”好一会儿,她沙哑的声音蓦地响起,“你肯帮我这么多。” 卫骁坐在罗汉床边,时间不多,他不想与她说那些虚的:“你我既有了夫妻之实,我明日便进宫去,请圣人为赐婚。” 陆菀枝没接这话,只背着他道:“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却说钱姑姑和元尚仪,二人心焦暴躁地等了好久,才终于等到花厅的门打开。 从里头走出个高大的男人。他只穿着中衣,站在屋檐下先是舒爽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目光扫了过来。 “刚才是哪几个喧哗不止,吵老子雅兴啊?”他大跨步走了过来。 郭燃随手一指。还能是谁,那两个死老婆子呗。 卫骁冷笑着走过来,猛一抬脚,将这二人踹翻在地:“老子不打女人,但搅扰老子好事儿的除外!” 两脚下去,就将钱姑姑与元尚仪踹得起不了身,接着又将画屏、金彤并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各捶了一顿。 打完人两手一拍:“走!” 方才阿秀拜托他,好生教训这几个混账一顿,出出气。 他打完人便走,郭燃小跑着跟上,急得大脸盘子涨得通红:“骁哥!不是真的吧,你当真欺负阿秀了?” 卫骁锁着眉头,硬邦邦回答:“没,演给人看的。” 郭燃猛拍大腿,终于释怀:“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舍得欺负阿秀,那不成人渣了。” 是啊,他人渣,他竟然在她痛苦的时候,兴奋到了顶点。 花厅里头,陆菀枝颤巍巍地坐起身。 “嘶——”这轻轻一动,便疼得人龇牙。 怎么要弄那么久?还好催着卫骁快点,不然等宫里人来了都未必结束得了。 不管怎么说,事成了。 她涩涩一笑。 也算是破釜沉舟,不留后路了吧,有一点疯,可谁叫她们都这么逼她。 这般想着,陆菀枝用力地在肩上、胸前、手臂各用力地揪了几把,硬生生揪出几处淤伤。 卫骁不忍伤她,只在她嘴上咬了一块显眼的伤。 这怎么够呢。 一会儿宫里来的人必要给她验伤,最难的戏还没上演呢。 第12章 豁出去3 乡君受辱,实乃与卫贼商议好…… 卫骁前脚刚走,宫里的人后脚就到。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郁的那位。这位平常可不轻易出来办差,今次火急火燎地来了,可见太后何等重视。 那郁掌事一来便听说乡君受辱,犯者卫骁竟已扬长而去,气得当场抽了钱姑姑一耳光。 因是不信,她亲自进花厅验了一番。 但见乡君身上伤痕累累,那罗汉塌上落着元红,一切不堪入目。 郁掌事当场头痛发作。 可她还来不及喊恼火,便被靠枕砸了脸。乡君已然崩溃,嘶声冲她怒骂:“你看够没有!我要沐浴!” 郁掌事忙不迭滚了出去。 她素不当这位乡君一回事,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自是一切当以乡君为重,遂赶紧吩咐准备热水,不敢再去打搅。 此时此刻的净房,水声扑腾。 陆菀枝一个人在里头沐浴。 晴思与曦月等候在纱帐外头,看着倒映在帐子上的人影,双双红了眼睛。 晴思拉住曦月的手,吸吸鼻子小声道:“乡君今日受了大辱,拿这水发火,我瞧着当真是心疼。” 纱帐上斑斑点点,全是溅飞的水珠子。 曦月点头,愤恨不已:“我还以为那位是个大英雄呢,没想到是个天杀的狗东西!” 她被关柴房好些天,还没来得及高兴重获自由,就听说乡君出了事。 晴思:“既是狗东西,不提也罢。乡君提拔咱们做一等婢女,对咱们有知遇之恩……若是往后不幸再有这种事情,咱们就是豁出去性命,也要保住乡君!” “嗯!只有乡君好了,咱们才能好。我可不想再被人随随便便地丢进柴房,挨那些无端欺辱。” 曦月顿了一顿,想起一事:“对了,金彤怎么样了?” 说到金彤,晴思冷着脸叹了声:“唉,被卫贼揍断了鼻梁骨,说是明儿就赶出府去。我看啊,这天儿日渐冷下来,她又没亲戚投奔,天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冬。” “管她呢,她那么狠毒,冻死也算她活该。” 曦月咬牙切齿地骂道,又拉住晴思的手,“你才是我的好姐妹,冒这么大的险救我,往后咱们相扶相携,一起好好伺候乡君。” 晴思:“嗯!” 却说纱帐背后。 陆菀枝拍够了水,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懒懒趴在浴桶上喘气歇息。 拍这些水花,只是假装发泄,毕竟她与卫骁的秘密,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晴思和曦月。 陆菀枝其实一点儿都不生气,也并不觉得委屈。 今日失了清白之身与他,可卫骁也帮了她极大的忙,且往后还能借势给她。这不,她说只要晴思与曦月近身,钱姑姑就屁颠颠地亲自去放人。 这于她而言,赚的远比亏的多。 卫骁不是一直想要得到她么,那这次花厅云雨,便算是各取所需。 只是陆菀枝有些不明白,这种事情明明很痛,那书上却将此事形容为阴阳相欢,到底“欢”在哪里。 是书上错写了,还是卫骁弄错了? 想不明白,越想反越记起那些痛苦的感觉。 罢了,还是别琢磨了。 陆菀枝慢悠悠地往身上浇着水,热水泡过后,淤伤的青紫色变得更浓重,遍布在白皙的肌肤上。 水汽氤氲,朦胧了她的脸庞,使得她的神色显出几分莫测的味道——元尚仪和钱姑姑没能护住主子,致使主子受辱,回头必然要遭惩处。这二人为了不担责,多半会想法子自救,当着太后的面,反往她身上泼脏水也不一定。 这一仗打到这里还远未结束,她得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脏水才是。 却说郁掌事这头。 好一会儿,她那头疼才缓过来,怒得一巴掌拍上桌。 “你们是如何伺候乡君的,对方不到十个人,就胆敢在芳荃居横着走!那么多护院呢,吃干饭的?” 元尚仪小心翼翼道:“郁掌事哟,对方可是真刀真枪杀过人的,区区护院儿顶什么用呀。那卫贼凶残,别说是咱们,便是携了护卫的尚书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打不是!” 她说话一激动,便扯得嘴角又流了血,疼得倒抽口气。 “再说此事不便闹大,正是深知护院再多也不是卫贼对手,为乡君清誉着想,我才没有招呼人手过来。当时的情况,倘若在场的是郁掌事您,也会这么处置的。” 钱姑姑捂着脸连连附和:“是啊是啊,这种事情不能闹大。咱们已经拼命保护乡君了,您看都伤成这样了。” 第15章 说着,展示起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原以为郁掌事能看在这些伤的份儿上,多一分体谅,日后在太后面前帮着说几句话,也好少些责罚,不料对方冷笑了一声。 “你管这叫拼命?若真能为乡君豁出去性命,你们如今就该是两具尸体!太后一定厚葬尔等,并礼待你们的家里人。” 这话说得两人脸色发黑。 元尚仪哪里不知太后素来是赏罚有度,赏得多,罚得也狠,一个不高兴许就要人性命。 她既不想为乡君拼命而死,也不想被太后弄死。 “郁掌事,”她陪着笑,“咱们几个都是老相识了,我能不知道您在太后面前的分量么,只要您肯帮着说几句话,这事儿哪有过不去的。” 钱姑姑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太后最爱听您说话,您救咱们还不就几句话的事儿。” 郁掌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一句:“你们倒聪明,我这里啊,确有条路可以指给你们。” 话落端茶慢饮,却一时再未有言语。 元尚仪与钱姑姑相视一眼,岂有不懂的,一个取下手上的白玉扳指,一个解了藏在脖子上的玉坠子,毕恭毕敬地摆在郁掌事面前。 “您出宫一趟辛苦了,这是孝敬您的茶水钱,还请您指条明路,咱们不胜感激。” 郁掌事慢悠悠喝完了茶,嘴角露出一丝笑,拾起玉扳指戴在手上欣赏一阵,才徐徐道:“说来也简单。” 朝二人勾勾手指,三人将脑袋凑在一处说起什么,不一会儿,钱、元二人脸上竟转阴为晴。 郁掌事交代完,又慢悠悠喝起茶:“好啦,当务之急还是给乡君弄碗避子汤,可别怀了孽种。” 次日午后,郁掌事便带着众人进宫面见太后。 其实,出了这样的事,原本该尽快入宫的,太后那边可早等着呢,奈何陆菀枝身体不适,大夫让多卧床休息,是以多躺了两个时辰。 倒不是因她身上有伤,而是昨夜她上吊寻死,伤了气息,不多休息一阵怕连站都站不稳。 说起她这上吊,当真凶险,若非曦月发现得及时,今儿这芳荃居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 陆菀枝卧床的这半日里,卫骁那头已见过了圣人,言明求娶归安乡君。 圣人与太后为此难得地坐在一起商量。 母子俩各怀鬼胎。 一个要拉拢卫骁,不但不愿惩处其恶行,还恨不得把归安乡君双手奉上。 一个则与卫骁势不两立,却又不愿把事情闹大,牵扯出韩家旧事,便只肯退了赵家的亲,至于嫁不嫁卫骁,还得问过归安本人的意思。 进宫路上的陆菀枝还不知太后给了她怎样的难题,只是听说与赵家的婚约退了。 对外说的是昨儿的文定宴不大顺利,赵洪回家途中又摔马受伤,牙都摔掉了两颗。 太后命重新纳吉,占卜的结果竟是不吉,便当即下旨解除了婚约。 至于卫骁昨夜抢婚之事,倒是压下不提,外头尚未有任何传言。 未时末,陆菀枝进了清宁宫。 “我的儿,不过是被只狗咬了,何苦便想不通去寻死啊!” 太后甫一见了她,便硬生生挤出两行泪,瞧着真真儿是个心疼女儿的母亲。 陆菀枝扑进太后怀里,放声大哭:“母后,归安丢了您的脸,不敢苟活。” 母女俩竟是抱头痛哭。 陆菀枝心里头门儿清,太后哪是真心疼她,这是怕她当真死了,白丢了一颗棋子不说,还可能激怒卫骁。 她昨晚是故意上吊给人看的——只要她不怕死,她的对手就会比她先怕。 因是听说卫骁打起仗来不要命,又见过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她因而受了这层启发。 “休要再说这等胡话,脸面哪有性命重要。”太后揭开她的面纱,轻抚过她脖子上的淤青,心疼地说。 只是,那长长的护甲戳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陆菀枝顺势抓住她的手,楚楚可怜地求:“女儿害怕……母后,能否让我留在您身边,就不要回芳荃居了?” 程太后见她一脸惊怯,料她许是怕了卫骁,想躲着。也好,留在宫中正合了她的意,便轻抚女儿发顶:“你想留就留,多久都成。” 陆菀枝享受着母亲爱抚,泪眼婆娑:“母后好久没有这样疼我了。” 程太后顺势演起了温情,将她温柔搂在怀中:“傻孩子,母后对你严厉是为你好,你若觉得委屈,那母后对你宽松些就是。” “嗯。” “千万不要想不过开,为了这种破事儿去死。贞洁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男人拿来骗女人的枷锁……那个卫骁,母后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说着,目光略过其余人,转瞬变得凛冽,“两个没用的东西,连主子都护不住,自去领二十个板子!” 二十个板子!年轻人也得丢半条命,莫说她们两个老婆子了。 钱元二人当即磕头求饶,口中竟叫嚷起来:“太后容禀,我二人不敢拼死,实是因有一桩暗情不得不报太后啊!” 程太后眉心一皱。 元尚仪跪爬上前,重重地磕了个头:“太后娘娘!乡君受辱,实乃与卫贼商议好的一出苦肉计啊!”作者有话说:----------------------放心,我们阿秀会反杀的。 继续压字数,明天不更哟 第13章 苦肉计两日后的庆功宴,翼国公点名乡…… 归安乡君被强占,竟是苦肉计? 陆菀枝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元尚仪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脸上挂满了泪珠儿,只是一副迷茫的可怜样。 程太后却是一听就懂的。她瞄了眼女儿,只是一瞬,眼里便淡去了怜惜。 其实,她对此本就有所怀疑。 卫骁是何来历她早便清楚,此人与归安乃同村邻居,二人既然一早就认识,怎不可能合谋起来演一出戏。 只是,若此并非苦肉计,她却当场提出质疑,必会刺激陆菀枝,真将她逼死可就不好了。 掂量过后,她选择先将女儿稳住,留日后再查个清楚。 当下,昨夜在场的两个老仆却一口断言此确“苦肉计”,相比起来,程太后更相信自己手下的人。 元尚仪见太后并未怒斥,赶紧接着往下道:“昨儿两人相见还聊了几句呢,奴婢隔得远,未能听清谈话,不过钱姑姑倒是听了一些。” 钱姑姑便顺势接了话:“禀太后,奴婢可是亲耳听见两人叙旧来着,虽未听清内容,但听得出来翼国公对乡君可是轻言轻语的,爱护得很,怎可能突然就施暴行。我二人觉得奇怪,这才擅自留下一命,只为向太后禀明实情。” 待得她二人说完,陆菀枝好像才听懂了这事儿,当即急红了脸:“你们胡说!你们……你们!” 钱姑姑见她慌得舌头打了结,心头便觉稳了。脑子是越慌越空的,终会是茶壶里装汤圆,再多理也抖不出来。 她不紧不慢,甚至勾了嘴角:“乡君恼羞成怒了不成。谁不知道您不喜欢赵三公子啊,豁出去和翼国公演这一出可真是好计谋。翼国公既是旧识又位高权重,若是跟了他,怎么看都比赵三公子好。只是乡君为了一己之私而乱太后布局,实在不该。” 钱姑姑这笃定的语气,说得好像自己就是陆菀枝肚子里的蛔虫,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菀枝扑通跪下去,慌得声音打颤:“母后明鉴!我没有……我不知道她们为何往我身上泼脏水!” “没有吗?”程太后轻抚自己美丽的护甲,“母后且问你——翼国公今早向圣人求娶你,你应还是不应啊?” 陆菀枝脸色大变,惨得如见了鬼:“不!我不要嫁他!” “哦?为何不要?刚才钱姑姑说得很对,你二人相熟,他又权势正盛,堪称良配。” “他强|暴于我,如何称得上良配!” 陆菀枝崩溃哭诉,“我一向喜欢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像我阿爹那样……可卫骁此人暴虐得很!数年前大安村来了个借宿的书生,姓谢,叫谢文蹇……我那时十二岁上下,对他情窦初开,可不过与他多说了几句话,卫骁就把人给打了……母后若是不信,大可遣人去查。那卫骁虽多次护我,却也不过是将我视作他的东西,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感受……我怕他呀,求母后不要把我嫁给他!” 程太后听得她不肯嫁,缓了目光:“卫骁竟是这样的人?” 陆菀枝:“他若不是,怎会对我无礼至此。昨天他先倒是好言好语,听得我还是不喜欢他,便原形毕露了!” 说到这里,她回头怒指元尚仪,泪水决了堤,“怪她!若非她给我下药,致我浑身无力,我怎会反抗不能,连咬舌自尽都办不到。她害我至此,倒反咬我是什么苦肉计……母后,归安本来就嘴笨,舌头又还痛着,如何狡辩得过她们。” 她咚咚地嗑起头,说着求母后明鉴的话,好不可怜。 第16章 程太后便招了她上前,掰开她的嘴瞅了眼,见确有浅浅咬痕,应是昨儿咬出的伤口。 又是咬舌又是上吊,还真像是厌恶卫骁,一心求死。 钱姑姑见得这般,心头不觉忐忑。 她没料这丫头竟又理清思路辩驳起来,这伶俐劲儿令她忽而想起那次在聆恩斋,这丫头也是绝地反击,叫她吃了瘪。 她担忧地偷瞄元尚仪,盼身边这位能想出什么办法。 元尚仪哪有不急的。药是太后给的,可她哪能让太后担这个责,自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太后!只要有一丝作戏的可能,就一定要查清才是啊!奴婢认为,还有一处疑点。” 程太后:“说来听听。” 元尚仪:“乡君口口声声说厌恶翼国公,不愿嫁给他,那有没有可能,乡君本就没想嫁给翼国公,合谋还是合谋了的,只是意在推掉与赵家的婚事罢了。” 钱姑姑大喜,心道还是人家聪明,忙附和:“就是就是!” 如此猜测,倒正是事实。 程太后眯着凤眼盯着陆菀枝,等着她辩驳。 “母后,”陆菀枝抬袖擦泪,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难道在母后心里,归安是心思那般重的人吗?” 程太后秀眉微凝。 那倒不是。这五年来,她这个女儿一直乖巧听话,胆子比芝麻还小。 不!也不尽然。 程太后猛地想起来,前几日归安扇了赵柔菲的耳光,那就不太乖。她这个女儿,分明已经有了反抗的心思。 程太后明显地变了脸色,眯眼细细地打量长女,殿中一时冷清下去,寂寂然似空无一人。 陆菀枝被她审视着,良久,叹出一声:“母后沉默了,看来是的,母后觉得女儿心思重。既是如此,我说什么母后也不会信的,那归安就先行告退来,静候母后惩处。” 她跪下去磕了个头,再跪,再磕头……如此三拜后,竟转身出殿去了。 “慢着!”太后不悦。 陆菀枝却没停下脚步,单薄的背影转眼消失在殿门口。 元尚仪与钱姑姑见她认了输,憋了半晌的汗才敢发出来。太好了,总算是逃出生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她们这两张老嘴,黑的也能给她说成白的。更何况,嘴巴更是厉害的郁掌事都还没吭声呢。 二人正暗自高兴,却忽听太后猛地一拍扶手:“放肆!” 二人吓了一哆嗦。 “两个混账东西,办事不力反污蔑乡君——来人,拖下去杖毙!” 怎么?!两人瞪大了眼,才知原来那句“放肆”不是骂乡君,而是骂她们。 “太后?太后!” “奴婢不曾污蔑乡君!奴婢句句属实!” 二人还想狡辩,却已有人上来将她两个硬拖了下去。 元尚仪又慌又懵,使劲儿向郁掌事求救,可那郁掌事却只顾为太后斟茶,眼睛并没有看她。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两人求饶的声音越远,不多时,殿中再次安静下去。太后揉着闷胀的额角,叮嘱道:“派人看着那孩子,莫叫她又寻断见。” 郁掌事浅浅一笑:“太后放心,奴婢已经示意人去了。” 程太后心头稍安,却还是恨得咬牙:“哀家最恨被人威胁!” 有时候沉默或者算了,不代表认输,它可能代表生无可恋,代表失望,代表不在乎了。 刚才陆菀枝放弃争辩,又跪下拜了三次,不就是那个意思——不信我也罢,我自以死证清白。 眼下这丫头要有个三长两短,卫骁那个暴脾气的,指不定闹出点什么。过两日宫里办庆功宴,卫骁可是专门点了陆菀枝出席。 她得阻止陆菀枝死给她看,好生安抚住人,可不就只能是把那两个打死。 其实那两个本不必死,起先只是二十个板子,打轻点儿又要不了人命,偏她俩没有真凭实据却要扯这一出,实在蠢才! 郁掌事为太后点上安神香,轻言细语地劝道:“太后不必为此烦恼。” 程太后头痛,有气无力:“你惯来会劝人,又想怎么劝哀家了啊?” 郁掌事早想把元尚仪拽下来,换自己人上了,那个本事没有却自觉能耐的钱姑姑,她更是看不惯。 昨日收了好处,只是给个中不溜的法子,不意味着今儿还得帮她们。 其实乡君昨夜寻死,就已经定了今日的结局——论豁得出去,没人比得过。 昨夜说与那两人的法子已是用不得,偏这两个蠢人不懂变通,生生害死自己,竟还蠢得向她求救。 郁掌事:“宫里头为了保命,胡乱攀咬的事儿还少吗,扯来扯去的,大多都扯不清楚。” 程太后没作声,似是认同。 郁掌事便往下道:“其实,昨晚的事无非就那两种可能,一是乡君骗了您,二是乡君没骗您。 若是乡君骗了您,说明她对命运不满。赵家那三公子确实不像话,乡君设法摆脱他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是您亲生的孩子,哪怕只随了母亲一两分,也不能那么窝囊不是——乡君既然有心改命,敢豁出去上吊,可见有胆识,咱们若还像以前那么逼她,一旦将她逼反,可是大麻烦。” 程太后:“那她若是没骗哀家呢?” 郁掌事:“乡君若没骗您,那可就受了大委屈。咱们更得哄着她,不然叫她寒了心,被翼国公趁虚而入,也是损失不是。” 程太后皱着眉头,显然不满这番说辞,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郁掌事为太后轻轻捏着肩,接着又道:“我的太后娘娘哟,事已至此,再抓着那些没有意义的对错,可是会因小失大的。” 程太后惯来看得广,只是事涉那个她不喜欢的女儿,她素有成见,便一时有些理不清楚。 当下仔细一想,又觉此事或许内情。 卫骁未必真想强夺豪夺,也可能是在给她与赵家下马威,她若因此自乱阵脚,遭人笑话不说,还陷入了被动。 维持现状,不要乱动是最好的应对。 “你说得不错,此事其实并不复杂,随机应变就是。” 想通了,头便不胀了,程太后略作盘算,“一会儿你去看看归安,多送些东西好生安抚。对了,把那匹番国进贡的五色浮光锦给她送去,她应该喜欢。” 郁掌事:“五色浮光锦?咱们长公主不是说想要吗。” “哀家这里刚赏出去好些东西,一时也没有合适的给归安。长宁那边,等她回来哀家亲自同她说。” 这个时候的陆菀枝已回到自己在清宁宫的住处,坐在床边休息。 晴思拿了张抹布上上下下地擦,曦月则端着水壶去外面找水。 到处都是灰,用具也都缺这缺那。因她不常来住,下头人便打扫得敷衍,时不时再偷些东西出去,她这儿便日渐破烂了。 当下晴思擦两下灰便瞅一眼她,生怕一眼没看住,她又寻死去。 晴思哪里知道,陆菀枝看起来生无可恋,心头却跟炸了烟花似的绚烂。 今日在殿中争执许久,她其实并没有取信太后,事情也还在原地打转,但太后拿卫骁没办法,又怕她寻死,便只能是她赢。 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那两个虽然猜对了,去没有实质证据的被太后杖毙。 这会儿门没关,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二人挨板子的惨叫。 就这么休息了会儿,曦月抱着水壶回来,给她倒了温水喝。 “奴婢路过去瞧了眼,那个钱姑姑被打得好惨。” 曦月可是被钱姑姑关了柴房好多天,恨她恨得牙痒痒呢,“乡君可要去看一眼,太解气了。” 陆菀枝只觉聒噪,摆摆手:“把门关了吧,不想听她鬼叫。” 她只想清静,可懒得去耀武扬威。 晴思便去关门,门刚合上半扇,却见郁掌事亲自登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串宫女,捧着托盘七八,鱼贯而入。 陆菀枝忙起身相迎。 “哎哟,乡君莫动,老奴一个下人不值乡君起身。”郁掌事忙请她坐下,关切地说,“乡君莫担忧,太后晓得乡君受了委屈,这不,让老奴来看看乡君。” “母后怎的不来?”陆菀枝摆出一脸委屈,忍不住又要落泪的样子。 郁掌事:“这不是翼国公那边还没摆平么,您一句不嫁,太后就还得与圣人商议去。” “哦,”陆菀枝低头喃喃,“母后还是疼我的。” “可不是,等忙完那边儿,太后便亲自过来看乡君。” 这郁掌事陆菀枝不怎的熟悉,印象中她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寻常是不会办送赏赐这样的杂事的。 她剥下腕上的玉镯子,塞进郁掌事手里:“劳烦掌事姑姑亲自走这一趟。我随身也没带什么金银,还望掌事莫嫌弃这个。” “呀!如此贵重的东西,老奴不能收。” 这可是水头顶好的玉镯子,那两个死人昨儿给她的两个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好。 第17章 归安乡君一出手就如此大方,说什么没带金银,分明就是想要拉拢她。 陆菀枝:“掌事不喜欢这个?” “这怎么能说不喜欢。” 陆菀枝便一把将镯子按进她手里:“既然没有不喜欢,掌事就收下吧。” 郁掌事“勉为其难”地把镯子收进袖中,冲她扬起一个慈祥的笑。 就当是结一桩善缘了吧,做什么不都得赶早。这位乡君与翼国公之事还未明了,若将来人家真搭上了翼国公的船,她再想凑上去可就不容易了。 虽是太后心腹,可太后那份儿狠辣顶在头上,谁不想留条后路呢。 郁掌事拎得清,她得给这位乡君一些面子,当下主动讨好道:“老奴方才去瞧过了,那两个罪奴已叫打死。原先伺候乡君的那个钱姑姑,死得可是惨,七窍出血呢。” 略一顿,愤愤,“她也是该的,竟当芳荃居是她自个儿的地盘,这些年来胡作非为。” 陆菀枝听了心头冷笑——原来你们一直知道啊。 她顺嘴一问:“钱姑姑没了,不知母后又会派哪位姑姑去我那芳荃居呢?” 郁掌事:“乡君放心,太后命老奴督办此事。老奴一定为乡君选一个忠厚老实的,若乡君想要自己选,那也使得。” 陆菀枝回笑:“郁掌事选的定不会有错,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她又不认识那些老婆子,即便是自己选又能选出什么花儿来,倒不如让郁掌事一个好处,料她也不会太过分。 郁掌事脸上的笑果然又深几分:“那老奴这就去了,最晚明日,定为乡君挑个好的。” 陆菀枝起身亲送郁掌事出门。 “哦,对了,”郁掌事在门口立定,想起来一件事得提醒,“两日后的庆功宴,翼国公可点名乡君出席。” 陆菀枝即刻露出一脸惊惧:“不、不能不去吗?” “老奴知道乡君定不想见他,可兹事体大,躲不过去。不过乡君尽管放心,大庭广众之下,翼国公必不敢蛮横无理的。” 说罢了,才从她这儿离去。 郁掌事离开之后,陆菀枝这小小偏殿便热闹起来,先是多了两个宫女与两个给使伺候,后又接连添了各种物什。 忙碌了半晌的晴思与曦月终于歇下,两人清点起了太后的赏赐,因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下巴掉下去就忘了收上去。 “快看这个,好漂亮啊!” “那个!那个也漂亮!” 陆菀枝见二人眼睛放光:“喜欢就一人挑一件。” 曦月咋舌:“这怎么使得。” “如何使不得。”见二人不动,陆菀枝自挑了两串珍珠塞进她们手里,“拿去,既跟了我,不说穿金戴银,也不能寒碜了。” 两人这才欢喜收下,又接着清点东西。 曦月单纯活泼些,盯着那五色浮光锦赞不绝口:“这样的料子从未见过,竟像是把天上的虹彩拽下来织成的,裁成衣裳给咱们乡君穿着,定比那仙女儿还漂亮。” 正说着,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响动。晴思忙朝外瞅了眼,惊讶地掌嘴:“好像是长公主回来了,一身石榴红的裙子,火一样漂亮呢。” 当下,长宁长公主风风火火地进了清宁宫,直往太后寝殿去,却没找见人。 “我母后呢?”她大声询问。 郁掌事正琢磨给归安乡君挑人,听到动静赶紧出来回话:“长公主不是去晋国公府小住了吗,何以今日就回来了?” 长宁长公主与晋国公家的崔二娘子乃是手帕交,昨儿崔二娘子生辰,特请了公主去。 公主带了几大箱的东西走,说要顺便在晋国公府小住两日,等庆功宴那日带崔二娘子一道回宫,没想到今儿就回来了。 长宁眉飞色舞:“我听说番国进贡了五色浮光锦,可叫我等到了。在哪儿,快给我看看!” 郁掌事暗道不好:“长公主莫急。” 长宁却满心憧憬:“我知道母后定会把它给我留下,可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看。”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长公主那老虎长得怪,额头上没写着“…… 曦月看着那浮光锦,想摸又不敢摸,忍不住又叨叨起来做衣裳的事儿。 实在是太漂亮了。 陆菀枝却未再看那料子第二眼。 她闭目养神,人懒懒的:“如此耀眼之物,穿在身上必惹人注目,我不喜欢。” 晴思觉着可惜:“乡君的意思,难道是放着不用?” 陆菀枝:“谁喜欢谁拿去。” 这些东西她没兴趣,她现在脑子里装的只有两日后的庆功宴。 她还得面对卫骁。 这出苦肉计,罪过全由他背了,届时她还真该多敬他两杯酒。 正想着事,便听门口传来脚步声,长宁长公主人未到声先至:“这什么日子,怎的就进宫来了!” 接着便见一抹石榴红气呼呼冲了进来,“哗啦啦——”一把撩开珠帘。 陆菀枝赶紧将面纱戴上,遮住脖子上的勒痕,有气无力地往床上一躺。 心头暗叹,住进宫来虽躲得掉卫骁,却还得面对长宁,真是没个清静时候。 长宁长公主大步进来,张口就没好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陆菀枝稍坐起来:“问公主安。” 咳了两声,方往下道,“我生病了,母后怜惜我,让进宫养着。公主还是快离远些吧,莫被过了病气。” 长宁赶紧后退了一大步,嫌弃地捂住鼻子,更是气恼了:“母后糊涂,哪有生了病还往宫里接的。” 这般骂着,余光瞥见桌上的布料,脸一翻,兴奋起来:“浮光锦!” 果然是流光溢彩,富丽夺目,一看就叫人喜欢的紧,若是做成衣裳穿上身,定叫人美若星辰。 可还没兴奋片刻,她便又气恼起来。 就这么一匹,母后怎么能送给她这个便宜姐姐。长宁恶狠狠地瞪过来:“笑话,凭你也配穿浮光锦!” 陆菀枝见她小孩心性,只是笑了一笑:“我自是不配,公主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长宁小有一怔,见她眼神真诚竟不像是挖苦人,不由一个冷笑:“本公主可不会谢你,它本来就是我的,嘁!” 说着将浮光锦抱起来,扭头就走。 曦月急得要大喊,被晴思一把抓住。估摸着长公主走远,晴思使劲儿戳了她一个脑门心:“那是长公主,乡君都惹不起她,你有几条命啊,还想理论。” 曦月不服:“好歹有句谢吧。” 晴思:“你当这儿是讲道理的地方?” 曦月还想争论,陆菀枝接了话:“是啊,这里不讲道理,讲品阶、家世、人脉……你也别气,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浮光锦过于耀眼,我不喜欢,公主喜欢拿去就是。” 曦月:“咱们不喜欢可以不要,就是丢到茅坑里也使得,却不能叫人白白抢了去。” 陆菀枝从床上下来,倒了杯水塞她手里,笑道:“好啦,知道你是向着我。你喝口水消消气,这事儿咱们不多想它。” 曦月抱着水杯抿了抿唇,忍住不说话了。 道理陆菀枝哪能不明白,那不单是浮光锦的事儿,那是尊严又被人给踩了。 可才刚学会走呢,就想跑得比兔子快,岂非痴人说梦。对方势大,眼下她就算借到了卫骁的势,也得继续夹着尾巴,别给人添了麻烦。 其实她对荣华富贵并不感兴趣,她只想等着风声过了,寻一处道观佛寺之类的清静度日。 什么扬眉吐气,什么抱怨雪耻,她如此渺小一人,就不去指望了。 却说长宁长公主,她抱着浮光锦气呼呼地回了寝殿。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扭头瞥见铜镜中自己那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更是难过。 一条火龙在她心头飞腾,冲撞得她恨不得大声咆哮。 那镜中倒映着一张少女的脸,柳叶弯眉樱桃嘴,皮肤细腻吹弹可破。她今儿穿的是石榴红的牡丹纹锦裙,头上珠玉堆叠,衬得人明艳美丽,仙姿玉色。 她钟爱打扮,最喜欢漂漂亮亮的了。 可即便她精心打扮,每每面对陆菀枝还是自惭形秽。 凭什么!皇兄像母后一样好看就罢了,凭什么从乡下冒出来的便宜姐姐也像母后一样漂亮。 她虽眉眼如画,唇儿小巧饱满,肌肤白嫩细腻,可鼻子与脸型却随了父皇。 美则美矣,却又是蒜头鼻,大方脸,不够精致,根本经不得比。 她不强求生得绝色,可她不能接受都是一个娘生的,就她一个差了。 这份儿憋屈没法冲着皇兄发,没法冲着母后发,就只有冲着那个低贱的所谓姐姐发了。 长宁越想越气,抓起铜镜摔在地上,回头看那浮光锦,已是喜欢不起来,顺手操起一把剪子就将它剪得七零八落。 “气死了!气死了!” 正失心疯似的发着怒,门口骤响一声怒喝:“住手!” 第18章 长宁慌忙回头,见是母后站在门口,隐含薄怒地瞪着自己。她连忙丢了手上的剪子,哭唧唧地飞扑上去:“母后,女儿委屈。” 太后从圣人处回来,心情正不好,瞥眼那已成碎片的顶好锦缎,更是心烦:“你抢了归安的东西,倒委屈上了。” 长宁不依不饶地跺脚:“母后说好给我的,我不过出宫玩一趟,东西就成她的了!” 她素来受宠,便是犯了错也顶多挨几句不痛不痒的骂,哪里将太后的恼怒往心里去。 “我都跟崔二她们夸下海口了,要裁一身最漂亮的裙子给她们看。母后这么做,叫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太后指着那一地碎片:“可你将它剪了,到时候拿不出来裙子,丢脸的不还是你。归安既让给了你,你又何必再发脾气。” 长宁满不在乎:“没了就没了,我自己剪掉和被人抢了是两码事。我才不要别人不要的东西!” 程太后素来偏爱幺女,明知她蛮横无理,也只是又叹一声,不再苛责。 方才她与圣人相商,言明了归安不愿嫁给翼国公,圣人反复争取不成,只得将翼国公召来说明情况。 那姓卫的自是恼怒,只是听说归安为此上吊求死,也只得作罢。 圣人为平他不满,赐下十个美人予他,此事方才勉强有个结果。只不过,那庆功宴卫骁还是一口咬定要归安出席,看得出根本没有死心。 他既没有死心,那往后再对待归安就还得小心,正如郁掌事所说,不可再有先前的冷漠与打压了。 长宁哪知母后的烦心事,还在喋喋不休:“女儿不爱跟她相处,她要住到什么时候才走呀?” 程太后不耐烦了:“她终归是你长姐,你不可过于无礼。” 长宁不解,嘟起嘴巴:“母后!您怎么了呀,浮光锦给了她不说,又要我让着她……我不要,我看到她就烦。” “听话。” “我不!” 太后阴了脸:“那你就试试,哀家若再听说你对她无礼,你看哀家怎么收拾你。” 说罢转了身。 这一整日闹哄哄的,她却还得亲自去安抚陆菀枝。赵家那头也还得有个说法,思来想去,不如收了赵四丫头做义女,宽了赵家的心。 她有许多事忙,可没有心情在这里和长宁掰扯。程太后心头盘算着,转身往陆菀枝住的地方去。 “母后!”长宁眼睁睁看着太后离去,一腔心火无处发泄,索性狠狠踩起地上的浮光锦碎片。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踩了半晌也不解气,终究一头扑上床,呜呜呜地哭起来。 ——一切风平浪静下去,陆菀枝终于放松了心情,因是累极,这夜早早便就寝了。 未料却是翻来覆去入不了眠。 躺在床上,脑海里止不住浮现起一些旧事。 那年初入宫,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她与夭夭就是躺在这张床上,手牵着手互相鼓劲儿的。 后来总算过顺了新的生活,夭夭却落井没了。 他们都说是意外,她也看不出来哪里不是意外,可几年过去,始终不能释怀。 后来她时常想,要是当初没带妹妹来长安就好了。 “夭夭……”陆菀枝悄悄哽咽着,手抚过身旁的褥子,喉咙里头吞了炭似的痛。 夭夭在这里打过滚,姐姐长姐姐短地往她怀里扑,宫里不许她们提以前的事,她们就躲在这床帐里,抱在一起想阿爹阿娘,怀念家乡的一切。 而今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这宫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每每入宫她都觉得窒息,好似与夭夭一样落了井。 夜阑人静,陆菀枝悄无声息地哭肿了眼睛。 也许直到子夜,也许比子夜更晚一些,她才睡着,睡得也很不踏实,断断续续地做起梦。 她梦见和夭夭手牵手地回到大安村儿,阿爹坐在门口搓麻绳,阿娘端着破碗在喂鸡,厨房里飘出冬寒菜的清香。 她欢喜地拉着夭夭往家跑,眼见着就要推开柴门,忽听得一声震天咆哮,从隔壁土房子里蹿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恶纠纠地朝她扑来,一口将她吞进肚里。 陆菀枝扑腾起身,惊醒了。 周遭寂静,叽叽响着虫鸣。 原来是做梦,吓出她一身冷汗。 “乡君可是噩梦了?”晴思撩开帐子,满脸担忧。 这夜是晴思守着,因怕她又想不通,眼皮都没敢眨,听得她这一叫,立即掀开帐子。 陆菀枝浑身是汗,摆摆手:“无妨,梦见只吃人的老虎。” 只是那老虎长得怪,额头上没写着“王”,倒写的是个“卫”字。 从她家隔壁的土房子里蹿出来,不是卫骁变的还能是谁。 感谢归感谢,她心里头对这个人还是有些抗拒,甚至怕的。那天在花厅里头,他将她牢牢地禁锢在罗汉床上,如在战场杀进杀出,毫不留情。 她想挪一挪位置让自己少些痛苦也办不到,他的腿抵着她,手压着她,枷锁一样牢固,叫她根本动弹不得。 一想起来这件事,陆菀枝就天然地害怕,幻觉出撕裂的疼痛来。 她跟卫骁是有分歧的。 也许在卫骁看来,他们有了夫妻之实便应该成亲。他临走的时候,也明明白白地说过要找圣人赐婚。 陆菀枝当时没有应卫骁的话,因为她根本只是利用卫骁来摆脱赵家,对抗太后,从始至终没有认为——身子给了谁就是谁的人。 他多半会生气,日后的庆功宴上必会追着她要一个解释。 这如何不像一只恶纠纠的老虎。作者有话说:----------------------压字数,明天不更哈 第15章 庆功宴1 卫骁就坐在最前头的位置。…… 陆菀枝在偏殿一住两日,与长宁长公主未再打过照面,倒是与太后日日相见,装模作样地演了两日母慈子孝。 听闻圣人曾想来抚慰她,被太后以“女儿家面子薄”为由,劝了回去。 这期间,郁掌事千挑万选,给陆菀枝挑了个新的管家姑姑来。 那姑姑姓周,心宽体胖笑眯眯的模样,相处半日下来,能瞧出大体是个厚道人。 陆菀枝这两日都不曾外出,在屋里翻闲书看,那周姑姑也并不管她,只是指点晴思和曦月一些伺候主子的要领,言语颇为温和,不像钱姑姑那样总挑刺。 眨眼就到了七月七,庆功宴办在了麟德殿,是日百官云集,稠人广众。 麟德殿大,前后共三殿,可容千人宴饮,因是恰与七夕撞了期,圣人便又召官眷一并进宫,共度佳节。 庆功宴设在中殿,七夕宴则设在后殿。 陆菀枝虽不够格去那庆功宴,但卫骁既点了她的名,太后也只得带她去。 听说太后一道带去中殿庆功宴的,除却她与长宁长公主,还有赵柔菲与崔家二娘子。 是日黄昏,周姑姑亲自为陆菀枝梳妆打扮,着重遮盖住她脖子上的淤青,边为她插着金钗,边与她说着这庆功宴上该留意的地方。 “仪态谈吐,乡君千万留意,切不可被人挑出毛病。” 头上的东西越来越重,陆菀枝挺直着脊背:“姑姑放心,我省的。” 她需比贵女还要贵女才是,切不可丢了太后的面子,最好能有什么值得颂赞之举,给太后挣脸。 周姑姑:“这崔家二娘子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能出席庆功宴,不是托了长宁长公主的面子,是因太后挑中了她做皇后。乡君对她可要十足有理。” “嗯。” 其实就算这崔二娘子不是太后挑的儿媳妇,她也十分惹不起。那崔家乃累世簪缨之家,说句不怕僭越的话,这位崔家家主之女,实则比公主还要尊贵。 周姑姑:“至于赵四娘子,太后收了她做义女,要在今日庆功宴昭告天下。老奴知道她与乡君有些旧怨,可今日乃是她的好日子,乡君千万莫要与她起争执。” 陆菀枝:“这我也省的。” 因与赵家的婚事吹了,太后急于安抚赵家,能最快使出来的办法,也就只有收义女这一个了。 只是,昨儿郁掌事过来与陆菀枝透了个底,说,太后还准备封这个义女为郡主,封号“永平”。 陆菀枝听了险些笑出来。 可不好笑么,以后她见了这位还得屈膝行礼。 当日在杏花楼,这位赵四娘子对她冷嘲热讽,她抬出了品阶方才压她一头,如今这样的安排,和扇了她一耳光有何区别。 今日之后,赵柔菲倒能反过来问她一句——“乡君尊贵,可贵得过我郡主”? 郁掌事还透露,她也曾提醒太后,既要封赵四娘子为郡主,是不是也该把归安乡君的品阶往上提一提,免得对比起来不好看。 哪知太后因此恼怒:“还给她加封?岂不给他卫骁脸了,倒像哀家怕了他似的。哀家知她委屈,多给些赏赐就是了。” 第19章 赏赐倒也没给她来虚的,给了好些珠宝呢,陆菀枝便又从那些赏赐里挑了个好东西,塞给郁掌事作谢礼。 这日宫里早早掌了灯,陆菀枝梳妆妥当后,便在偏殿候着,等着一会儿跟太后参宴去。 她今日面敷铅粉,点了绛唇,额间贴了花钿,两颊点了面靥。 妆容精致,宛如戴了张面具。 头上梳的是惊鸿髻,点缀花钗六树,着一袭银红色晕间提花锦的合欢襕裙,脚下则踩了一双缀了珍珠的彩锦丛头履。 陆菀枝候在偏殿中,闲着无聊与自己对了会儿棋,可笨重的头饰和繁琐的广袖很快消磨尽了她为数不多的闲心。 心烦。 正想着太后到底几时才动身,就听门外传来说笑声,陆菀枝扭头瞧去,见有几个姑娘走了进来,正是长宁、赵柔菲,还有崔家二娘子。 估摸着她们也都是来此等候太后的。 “哟,这不是我们金尊玉贵的归安乡君么。”说话的是赵柔菲,尖细的嗓子透着股生怕别人听不出来的刻薄。 陆菀枝抬眸瞅她一眼,见其打扮得精致华贵,额间缀着一朵金箔五瓣梅,被这烛光一照便熠熠生辉了,很是抬人。 长宁与崔二娘子亦是打扮华丽,贵气逼人,只是她们却径直找了地方去坐,并没有跟着赵柔菲上来挖苦人。 陆菀枝便就没那么紧张,坐着没动,只是勾起一抹客套的笑:“看赵四娘子这身打扮,已很有郡主的风度。恭喜了。” 赵柔菲傲慢地挑了一挑小山眉:“既知我乃郡主,怎还坐着不动。” 陆菀枝不紧不慢地抓了颗棋子,继续下:“册封诏书未下,赵四娘子心急什么。” 赵柔菲:“你这最后的挣扎,啧,好难看。” “到嘴的鸭子还有飞的呢。” “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被你说没不成。”赵柔菲捂嘴笑,“若非你一会儿还得参宴,我这耳光可当即就还你了。” 这赵四娘子并不知婚约取消的内情,只晓得三哥去了芳荃居一趟,竟负伤严重,牙掉了两颗不说,肋骨也裂了好几根,至今还在床上躺着。 既然再次纳吉显示不吉,可见是她陆菀枝克夫,才害得她三哥如此,这笔账她自是要跟陆菀枝算。 她在案子恼怒,陆菀枝却云淡风轻:“看来赵四姑娘还没弄明白——你既已是太后义女,咱们便是姐妹,品阶有差,长幼就没差吗,你尽管打长姐一个试试。” 赵柔菲瞪了眼:“你!”她万没想到,还能理出长幼有序来,登时被堵得脸红。 陆菀枝瞄了眼不远处的另两位——长宁与崔二娘子还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压根儿没有看这边。 “你可看到我与长公主见礼了?” 赵柔菲:“……”还真没有,长公主竟也没计较。 长宁当然不会计较,毕竟被太后耳提面命过,不许找她长姐的麻烦。 陆菀枝原先总是礼多,以为礼多人不怪,如今才知,礼多了,人家只会当你低贱。 前儿她见了长宁还要问句安,如今既多了个永平郡主,她就该把长幼那套搬出来了。 陆菀枝瞄了眼在不远处的长公主与崔二娘子。 因隔得不算太远,她听了一耳朵,两人正聊着什么裙子,崔二娘子说,有个巧手神匠能做百鸟裙,比浮光锦还要流光溢彩呢,要用什么翠羽线、螺钿丝。 此正合了长宁兴趣,她便哪有闲心管陆菀枝这边。 崔二娘子的嗓音与赵柔菲那尖嗓子很是不同,听起来细腻平缓,观其容貌,才刚及笄的年纪便已出落得端庄大气。 不愧是簪缨世胄之家的女儿。 陆菀枝与她打过几次照面,皆未有过交谈,只觉她气质高贵,与长公主说话时尚且透着几分傲气,岂又肯与她这伪皇亲浪费口水。 赵柔菲见那边两人聊得高兴,压根儿没有帮腔的意思,自觉说了个没趣,扭身独坐到一边去了。 不多时,太后移驾麟德殿,众女便也随着去了。 进殿的时候,太后特地牵了赵柔菲的手,慈爱地将她领到人前。 大殿之中已是座无虚席,就连圣人都已在了,太后甫一驾到,百官跪拜,山呼千岁。 赵柔菲跟在太后身边,眼见百官朝自己下跪,一时震撼不已,纵她乃贵女中的贵女也到底不曾见过这等风光。 她微抬下巴,享受起这狐假虎威带来的荣耀。 程太后虚抬了下手,唤百官起身,牵着她,将亲自她安置在长宁长公主旁的位置坐下。 陆菀枝则与圣人行个礼,也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圣人笑眯眯地,不等她坐好,便主动与她攀谈起来:“朕已有一段时日未见过阿姐,今日可要与阿姐畅聊一番啊。” 少年嘴角一如既往地挂着温和的笑,十七岁的年纪,身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清秀。 但陆菀枝知道,敢与太后扳手腕的,能是什么温和的人。 她这个同母弟弟名唤齐钊,七岁那年继位,同年改元“章和”,称“章和帝”。 眼下,她也笑眯眯地回话:“归安嘴笨,只愿别搅了圣人好心情。” “阿姐说的哪里话,”少年笑说着起了身,端起自己桌上一盘荔枝,搁在陆菀枝面前,“朕记得阿姐喜欢甜口。” 陆菀枝惶恐,忙叉手行礼。 这个时节便是晚熟的荔枝也只剩最后一茬了,天子谈笑间便整盘都给了她,引得数百双正好奇赵柔菲的眼睛,急匆匆地移到她的身上。 风光戛然而止,赵柔菲嘴角的笑顿时僵住了。 可陆菀枝却并不像她那般喜欢众星捧月,只觉被盯得如芒在背。 当初母子斗法,圣人为给太后使绊子,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也曾多次带她出席这等大宴。 后来舆论淡了,他便将她丢到角落里去。陆菀枝正好也不喜欢抛头露面,慢慢淡出众人视线,搬出了宫去。 如今,她却突然又被丢进漩涡。 因为卫骁。 圣人想要拉拢卫骁,只要卫骁一天不对她放手,圣人就很乐意搭这个桥。 从圣人那里得了荔枝,陆菀枝转手便把盘子呈给太后——圣人既然释放了善意,自是不会怪她当场转赠,可她若敢收了这份心意,于太后而言,可就是个不好的信号了。 见她乖乖把荔枝呈上,太后面露满意之色,笑道:“看看,归安纯孝,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长辈。” 章和帝笑道:“母后这话难道是怪儿子有好东西不想着您?” 太后失笑:“我夸你姐姐一句,你倒拈酸起来。” 章和帝:“朕知道阿姐一定会把荔枝分了,才一整盘都给了阿姐,未料母后只夸阿姐,连一嘴都不提朕。” 程太后:“哈哈哈哈……好好好,你也是有孝心的。” 母子两个小小拌了两句嘴,亲密无间,不知情的还当是做儿子的这么大了还争宠,母子两亲密无间呢。 太后从盘子里拿了颗荔枝,陆菀枝又把果盘递到长宁面前,长公主只将白眼一翻,丢出三字:“不爱吃。” 陆菀枝也就作罢,又将果盘递到赵四娘子面前。 赵柔菲很想跟公主一样翻个白眼,却又实在稀罕那荔枝,飞快地伸手拿了一颗。 最后崔二娘子也拿了一颗,道了句“多谢”。 分完果子陆菀枝才坐回去,觉得胸口好生憋闷。这才刚开始呢,这母子俩斗法就殃及了池鱼,接下来只怕是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她。 她喝了口水压压惊。 到这会儿了,才有了闲心找找卫骁在何处。 这一眼望出去,竟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卫骁就坐在最前头的位置。 陆菀枝能一眼看到他,不全因他坐在前头,更因他即便是坐着,那高大的身躯也格外显眼,竟将后排之人遮得一根头发丝都没能露出来。 他举起金樽冲她打招呼,晶亮的眼睛里头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质疑,好似在与她质问——拒婚?理由说来听听。作者有话说:----------------------压一下字数,明天不更哈求求大家收藏一下,收藏不够的话我下周就没榜了[爆哭][爆哭][爆哭],还得接着压更 第16章 庆功宴2 对上卫骁探究的眼神。 今日是凯旋将士们的庆功宴,宴会的前半段无不透露着对卫骁的恭维,章和帝更是三敬翼国公,敬重之意昭彰。 要不是太后还在这儿镇着,估摸着他还要拉陆菀枝一起去给卫骁敬酒。 陆菀枝一直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一晚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周遭说说笑笑,她却安安静静地坐着,若非章和帝时不时与她聊两句,她几乎没开过口。 她坐在太后右侧,而她的右侧上一个台阶便坐着章和帝,这座次的安排像极了她的处境。 夹死在了中间。 太后左侧坐着长宁,再往左则是赵柔菲、崔二娘子,几人相谈甚欢,太后的脸几乎没往右边扭过。 第20章 除却最开头夸了陆菀枝那一句,竟似忘了还有她这号人。 不过这样也好,预想中的九九八十一难并没有降临。 酒宴过半,殿中众人所聊也渐渐偏离了那场战事,各聊各的了,便是在此转变之下,太后突然高声说了句:“趁着今日热闹,哀家有一喜事宣布。” 喧闹的大殿刹那安静,在座敬听太后之言。 程太后握住了赵柔菲的手,赵柔菲抿唇低头,似有一些不好意思。 “赵……” “咳咳”寂静中,忽听得谁咳嗽了声。太后未在意,接着往下道:“赵家这四丫头啊,很是……” “哐当”,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滚起了圈儿。 众人齐刷刷循声瞧去,见是翼国公那处弄倒了酒壶。他打了个酒嗝,抱拳向上致了个歉:“臣喝多了,太后担待。” 程太后压了下手表示无妨,又接着说:“赵家这四丫头,最是对哀家脾气,哀家今日便……” “嚓——”翼国公冷不丁拔了匕首,一刀扎在水煮羊腿上,力道之大竟将骨头扎穿,刀尖钉在碗上撞出一声钝响。 “铛”的一声,震入众人耳朵。 若说前两次是不小心,那这一次可就足够明显了——太后要宣布的事,翼国公他不同意。 百官面面相觑,翼国公这才刚回京,难道就与赵家结了梁子? 三三两两扭头去瞧尚书令。 赵万荣黑着个脸。 此时的陆菀枝低着头,心房怦怦乱跳,因为她已感觉到来自身旁的怒气。 程太后心中窝火。 她清楚卫骁为何不满。此人肖想陆菀枝,已将之视作自己的人,谁胆敢欺负了他的人,便是不给他面子。 赵柔菲当日在杏花楼讥讽陆菀枝,被卫骁记了仇,今日她若敢给赵四娘子添荣光,便如同跟他卫骁对着干。 但程太后纵然深刻地知道,仍是把话完整地宣布完了:“赵家这四丫头,最是对哀家脾气,哀家今日便收她为义女,封‘永平’郡主。” 话落斜勾嘴角。 你卫骁不同意,又能如何。 当真以为七万牙兵就能反了天?先前没有追究他的强|暴行径,还退了与赵家的联姻,已是给足了他卫骁脸面。 作威作福也得有个头,她这个太后可不是靠忍让稳坐至今的。 眼下已是安抚好了陆菀枝,只要陆菀枝不再寻死,事情就算平衡住了,由不得他卫骁得寸进尺。 太后不退,却可惜这新封郡主的场面,被卫骁搅和得有些冷。 赵柔菲起身谢恩,未敢多一句话。 赵万荣那边也只闻稀稀拉拉的道贺声。 陆菀枝把头埋得更低了——卫骁阻拦太后,不是为了她又是为了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原本只是夹在那母子中间吃苦受难,现在添了个卫骁,三个人把她当陀螺一样地抽。 正郁闷,突然又听章和帝笑道:“对了,再过一段时日是母后寿辰,朕一直在琢磨该送什么寿礼给母后,今儿母后突然封了永平郡主,儿子忽就想到,不如趁此机会把归安乡君也往上拔一拔,双喜临门嘛,当是儿子提前送了您一份儿贺礼。” 太后脸一垮,动了动嘴,说不出拒绝的话。 真是好大一份儿贺礼,纯孝至极。 章和帝见无反对,爽快地把手一拍:“就这么定了,以后就是归安郡主啦!” 说到此,举起酒杯,“来,诸位爱卿与朕一道举杯,共敬两位郡主。” 一时百官都端了酒杯道贺。 一杯饮罢,章和帝瞄了眼翼国公,见卫骁片了羊肉吃得正爽,心头便也暗爽。 有此长姐,何愁拉不拢翼国公啊。 陆菀枝尚不及反应,就被敬了酒,忽然之间她就不再是乡君,是郡主了。她忙起身谢了恩,暗觉额角愈发闷胀。 这岂能算是好事,这只是意味着她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郡主尊荣,可不是白给她的。 陆菀枝瞄眼卫骁,见他看过来的眼睛在笑,似乎在向她要夸奖。 夸? 呸! 她暗自咬牙,正要回应一个瞪眼,忽见卫骁收了眼中笑意,抹了把嘴,站起了身。 他突然朗声道:“说到双喜临门,那不如再添一喜。” 章和帝立即接了话:“卫卿有何喜啊?快说来听听。” 卫骁并不急答,先从袖中掏出封信,高高举起。 殿中数百人一时齐刷刷盯住了那封信。 “臣这里拿到了些当年肃国公谋逆案的疑点,若能旧案重审,为肃国公平冤昭雪,岂不又是一喜。” 一话落,满堂死寂,不知是谁筷子落地,发出清脆又扎耳的一声响。 肃国公案已是铁案,翻案极难,这些年从未有人敢提重审。他这一提,太后原本就冷的脸,骤然冰寒。 章和帝则不作声,闷头饮了一杯。 这个案子,可说是母子俩争斗的开端,太后一出手就斩了少年天子的辅政大臣。 要动一个辅政大臣并非易事,当时动用了多少手段可想而知,一旦重审,必然牵连甚广,两派之间免不得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没有人比章和帝更想重审肃国公案,但举步维艰,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没人说话,寂静的大殿里头,只闻卫骁不悦的声音:“怎么,你们都不想查?都觉得肃国公谋逆了?” 章和帝迟迟开口:“卫卿莫急,此案牵连甚广,若要重审必得有确凿证据。若只有疑点,怕不足以重启此案。” 卫骁:“不审何来证据。” 太后不耐烦,泼来一盆冷水:“今日虽是庆功宴,翼国公也莫要托大,提那些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卫骁不爱听,他侃然正色:“平定赤羯也有韩朔韩将军一份功劳,肃国公是他老子,他若今日还活着,必也要奏请重审。他既已为国战死,这话,就当是我替韩将军说的。” 卫骁手里举着那一封据说是疑点的信函,如巍峨高山矗立在大殿中央,一步都不退。 大殿中却依然静默着。 “没人出来附议?”卫骁呵了声,更是不悦了,“你们有些人啊,可是韩公当年一手提拔的;还有些人啊,满嘴的正义道德,这时候却全都是缩头乌龟。” 略一停顿,竟是一声厉喝,“我大黎朝堂竟没一个爷们儿?!” 依然,没有回应,文武百官一个比一个头埋得低。 陆菀枝听着他的斥问,不觉替他捏了把汗。 她一直不想去看卫骁,可这一刻她的眼睛却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挪开。 独立大殿中央的卫骁与印象中那个混不吝的人不太一样,他激昂陈辞,虽依然强横,却又委实算有气节的强横。 只可惜,这里不是他的战场,他悍勇冲锋,身后却没有一个兵。 可怕的安静,令陆菀枝呼吸收紧。 正当以为他的振臂高呼就要冷淡收场之时,一个声音倏尔打破静默:“臣附议,请重审肃国公案!” 卫骁难看的脸色终于稍缓。 再没人站出来,他可要挨个儿点名了。 他回头,见那出声之人远在宴会末位,可见官位不高。 那五品小官走上前来,跪地禀道:“微臣韩杰,出生韩家旁支,绝不信肃国公有谋逆之心。” 当年肃国公谋逆一案,冤杀尽了韩家嫡系,圣人竭尽所能才保下韩家旁支。他们旁支蒙受天恩,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为韩家翻案吗。 只是,这一天比预想的早。天降卫骁,真可谓苍天有眼! 眼见韩家旁支站出来,帝党哪里还坐得住,麟德殿眨眼间成了朝会大殿。 “臣附议!” “臣附议!” “臣请重查肃国公旧案!” 陆陆续续,竟有近半官员站了出来,他们目光灼灼伴着坚毅的神色,怀着粉身碎骨也不怕的决心。 这不是为肃国公平反,这是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章和帝紧捏金樽的手暗暗放松,他面有为难地扭头,询问起太后的意思:“母后,您看这……” 太后最讨厌看她儿子装模作样。 她能说什么呢。卫骁牵头,韩家旁支请愿,这么多帝党跳出来说要重审,这如何拦得住。 她看向了百官之首赵万荣。 赵万荣斜倚着靠背,合眼养神,似是有了些醉意。 他是最该站出来反对的人,此时此刻却不见任何动静。 太后了然,也就没有半句反对的话:“既都请求重审,那便召齐三司好好地查一查。” 查可以,但能否查出来就另当别论了。 卫骁强势却不过匹夫之勇,须知刑部、大理寺皆在她掌握之中,皇帝只把握着一个御史台,能翻出什么花来。 今日的庆功宴经这一事突然变了味道,虽很快又是酣歌醉舞,却到底叫人心头不安。 第21章 王妃、国夫人等女眷,不约而同地陆续挪去了后殿的七夕宴。 陆菀枝见长宁几人向太后告退,便也请离了席。 中后殿隔着长长的东廊,从中殿出来走不得多久,便能听到后殿的欢声笑语。 今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可谓是难得的热闹。 中殿发生的事已传了些许过去,那肃国公案自是轮不到女子们谈,相比起来,倒是赵柔菲被封了永平郡主才算得上天大的消息。 赵柔菲比陆菀枝早走一会儿,此刻已进了后殿,如她所愿听到了潮水般的道贺。 陆菀枝止步在门外,听着殿里头有夸永平郡主今日妆容的,有夸永平郡主好命的,突然就没了进去的心情。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贵女,融不进去人家的热闹,今日就算给她封个“公主”,她也没有那个闲心进去与人说东谈西。 还不如提前离席,回去将这一身繁琐去了,早早安歇了好,左右太后也不曾与她有过什么特别的叮嘱。 这般想着,陆菀枝转身欲去。 “郡主!哎呀,郡主留步!” 走出两步,陆菀枝方反应过来对方喊的是自己,回头瞧,见一宫装高髻的年轻妇人碎步朝她追来。 那女子笑盈盈追到她跟前,陆菀枝本能地想躲,却被那女子挽住了手臂,“游园才刚开始,郡主就要走了不成。” 陆菀枝本不知她是谁,一听这娇腻的声音便记起来了,这位正是如今宠冠六宫的卢贵妃。 “贵妃娘娘何故找我来了,我今日饮多了酒,正想回去歇着呢。” 卢贵妃仍是挽着她不放,竟一副熟稔模样:“果酒而已,能多醉人,再说里头多的是醒酒汤,郡主且随我来玩。” 不由分说,将她推进后殿。 陆菀枝正纳闷儿自个儿与这位贵妃并不熟,她何以突然拉自己说话,就听卢贵妃讪笑道:“今儿封了两位郡主,岂可只风光了她一个。” 她这么说,陆菀枝明白了。 这位卢贵妃可是圣人的解语花,圣人在前头与太后扳手腕,她就在这后头给圣人镇场子。 虽与陆菀枝同龄,这卢贵妃心机和手段却已是老辣,毕竟人家出自卢氏大族,可比她见多识广。 陆菀枝拗不过她,很快就被她带进后殿,心头暗道栽了,这前头结的怨,后头等着结呢。 刚一进去,她就听见山水座屏的后头传来嬉笑声。 卢贵妃拉着陆菀枝继续往前走:“不必理会,咱们坐那边说话。” 陆菀枝多看了两眼,依稀听见那屏风后头一群姑娘正玩投壶,长宁、赵柔菲与崔二娘子都在其中。 似是赵柔菲投了个漂亮的,她们兴奋地又是鼓掌又是大笑。 今日七夕宴盛大,后殿来了这么多女人,自是各找各的抱团,各说各的闲话,这里一丛那里一丛的。 卢贵妃将她领到一个隔间,里头坐着七八女人,陆菀枝认出其中两人是在中殿庆功宴上见过的,便知在座的不是哪位要员的夫人,就是哪位王妃。 这些显然都是帝党。 卢贵妃果然是要帮着圣人,把她往风口浪尖上再推一把。 现在再说肚子痛好像已经来不及。 陆菀枝忍不住后退一步,但转瞬就被卢贵妃硬拉着按在了中间的座位上。 众位夫人大抵还不知陆菀枝和卫骁什么关系,个个面露不解。 与卫骁的那件事,卢贵妃自然也不好明言,便只是热情地夸起陆菀枝性子好,样貌好,哪哪都好。 诸位夫人一头雾水,只是笑着应和:“是、是……确是万里挑一的”云云。 陆菀枝只觉如坐针毡。 说话间,宫女来为她奉上解酒的甜汤。 “哎呀!”不想那宫女却一时手滑,半碗甜腻的汤汁全撒在了她的裙子上。 卢贵妃气得瞪眼:“混账东西,连碗汤都端不好!” 那宫女吓得跪地磕头:“娘娘饶命,适才弄撒了一盘糖油果子,奴婢捯饬过后不及净手,手上滑腻,就……” 陆菀枝抖抖裙子,抬手打住:“算了,今儿来的人多,难免忙中出错。娘娘就不要罚她了,我回去换一身儿就是。” 卢贵妃换了笑脸与她道:“就知道你性子好,可是,体谅了旁人却就容易遭人糊弄啊。也罢,换一身就是了,也不必回去,本宫这里备得有,”又冷脸冲那宫女吩咐,“你领着郡主去郁仪楼换衣裳吧,速去速回,可不许再出了岔子。” 陆菀枝本就在此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就走,起身便随那宫女去了,一路磨磨蹭蹭,巴望着多浪费些时间。 那宫女却怕误了事,不仅走得快,还一路催促:“郡主这边请……郡主您请。” 陆菀枝到底加快了脚步。 那宫女先是净了手,转身去柜子里取了件十二破间色裙为她换上。 收拾妥当便要返回,宫女忽说:“郡主脸上有些花了,您稍等,奴婢去取胭脂来为您补补。” 这倒正合她意,可以又拖一拖。 那宫女关门出去,陆菀枝寻了坐塌坐下,心头想着——要不一会儿回去路上,故意崴了脚可好?不好不好,只怕这宫女要挨罚。听说卢贵妃很有些手段,把底下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正琢磨着,忽有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闪出,飞快捂上她的嘴,顺势将她整个人按在了坐塌上。 陆菀枝惊喊不出,双目瞪去——对上卫骁探究的眼神。作者有话说:----------------------压字数,明天不更 第17章 再相聚我背你 突然出现的男人将陆菀枝牢牢按在坐塌上,那只手很大,将她口鼻全然遮盖,若往上移些,足将她整张脸一齐遮没掉。 不过,虽来势汹汹却欠了些力道,并不压得人痛。 “唔!” 熟悉的一张脸贴近她,卫骁对着她笑:“怕我?” 陆菀枝飞快摇头。 心房乱颤,她其实怕得脊背绷直,瞬间忆起那天被压在矮塌上的痛。 “那我松手你可不许叫。” 她又飞快地点了点头。 卫骁便就松了手,直身后退开一步。 陆菀枝慌忙从那坐塌上开,离他离得远远的。 可即便已经离远,男人掌心的粗砺感却残留在脸上迟迟未散,叫她心间的惊恐久久不去。 “你怎在此!” 卫骁回答得理所当然:“来找你。” “后殿不许男子进来!” “我知道。”他笑,一如方才在中殿庆功宴上,一般的浑身是胆。 陆菀枝被他的没所谓震得当场僵了舌头。 卫骁似乎想上前来,可终究只是立在原地,将笑容敛去,沉着脸问了一句:“听说你半夜上吊。” 她点头。 “作戏也别玩儿那么真,万一真出了事,你要我如何自处?” 陆菀枝偏头,不与他对视:“我掐算得很好,不会出事。” “好,就算你本事大,没真折在阎王爷手里。”卫骁紧皱着眉头,追问,“那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不肯与我成亲?” 陆菀枝咬住下唇,仍是未敢与他对视。她虽早已想好了说辞,被他这样强势地追问,却又一时笨了口舌:“我……” “是你拉我上|床的,事儿都做了,又为何不嫁我,嗯?” 露骨的话,逼得陆菀枝捏紧了袖子。 …… 却说不久之前,女郎汇聚之处,赵柔菲玩腻了投壶,意兴阑珊地转去更衣。 适才耳边恭维不尽,她心头却始终不痛快,一则方才在庆功宴上被人夺了风头,二则长宁长公主虽与她是好友,可每每有崔二娘子在,却总爱与崔二腻在一处,将她冷落。 方才两人又在一起聊衣裳首饰,谁也插不进嘴,只敷衍一般贺了她两句便罢。赵柔菲愈发觉得没趣,便借着更衣去别处换换心情。 没料这一去却被人跟了,她从净室出来就见何家四娘子在门口等着自己,心头登时更不舒服。 这何四娘子兄长犯了事儿,如今正在受审,何父四处奔走,前些日求上门来,捞与不捞没得赵相一句准话,今儿这四娘子便又趁着七夕宴来走她的门道。 搭讪的方式很拙劣,张口便是“我也在家排行老四,倒与郡主有几分浅薄缘分”。 呸,谁与这破落东西有缘分了。赵柔菲一眼没瞧她,扭头就走。 何四娘子自是赶紧追上,赔着笑脸殷勤地说:“过几日是我家大姐姐生辰,想请郡主大驾,施舍几分薄面。说来不怕郡主笑话,我近来得了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也瞧不懂成色,想趁那日劳动郡主鉴别一二。” 这话里的意思,是想将这颗夜明珠做人情。赵柔菲心底暗笑,脚下不停。夜明珠她见多了,日常把玩的便有两颗,可不稀罕再多一颗。 “说笑了,本郡主不会鉴别。” 何四娘子仍是笑眯眯追在后头:“郡主见多识广,这说的可就是谦虚话了。除了夜明珠,我那儿还有两幅古画……” 第22章 话到此处,却突然被赵柔菲抬手打断。 赵柔菲目光如炬,盯着前方。 何四娘子诧异,顺着对方的视线瞧过去,见归安郡主自前头经过。 这,有何奇怪之处? 自然无甚奇怪,路过而已,但冤家路窄,赵柔菲既看见了陆菀枝,压在心里头的那股怨气便免不得升腾起来。 她今晚荣封郡主却不开心,与那姓陆的不无关系,眼下见她身边只一个宫女跟着,不免生了报怨之心,脚随心动立即尾随上去。 何四娘子不知她欲何为,一面不敢吱声,一面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便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 赵柔菲烦死了她,却又顾不上赶她,心怕误了眼前之事。 这一跟就跟到了郁仪楼,看着陆菀枝进了一间屋子,赵柔菲觉出脚步,心头不免觉出几分古怪。 这地方未布置庆典,并无人往来,那个讨厌的女人却来这里做甚? 只是片刻的疑惑,就被何四娘子抓住机会说话了。 “不知郡主跟着她是欲何为,但不管郡主想做什么,小女愿为郡主驱使!” 这话倒是中听,赵柔菲终于给她一丝好脸,露出笑来:“好啊,那本郡主可要看看你的诚意。” 一会儿堵了陆菀枝在这里,趁着没人好好收拾她一番,若惹出什么来,便让这个何四顶包就是。 想来为了救自己兄长,何四会很愿意帮这个忙。 何四心头岂会不知,仍是挤出笑脸:“多谢郡主赏脸。” 赵柔菲想了想,冲她勾勾手,附耳与她道一会儿如何如何,怎样怎样,何四僵着嘴角一一应下。 两人将将商量罢,那屋子却开了门,只见宫女出了来,反手又将门关上,竟脚步匆匆径直离去了。 赵柔菲又觉一怪。陆菀枝一个人留在里头作甚? 揣着疑惑,她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隐约听到里头竟有说话声,贴耳仔细一听,脸色猝然大变。 只听里头说——“是你拉我上|床的。事儿都做了,又为何不肯嫁我,嗯?” 里头安静了会儿,女声响起:“权宜之计而已,你不必当真。” 男声隐含薄怒:“不必当真?我可是真真切切要了你清白身子,你就这么无所谓?” “我没有无所谓,我只是……” 赵柔菲倒抽口气。 陆菀枝!她居然偷汉子! 那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的耳熟,却又仍算陌生,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她就说那宫女举止古怪,敢情是当了红娘,真真是胆大,竟敢把外男引到后殿来,也不怕掉了脑袋。 赵柔菲心潮澎湃,当即改变主意,她不要堵住陆菀枝去逞什么口舌之快了,她想到了更好的报复手段。 “你,速去招呼人过来,人越多越好,”她阴笑着吩咐何四娘子,“就跟她们说,这边有男女苟且的好戏看。” 何四娘子本就不想替人背过,一听她这么说,岂有不积极的:“郡主且等着,我这就快去快回!” 既有奸情捉,方才拟定之计自是作废,赵柔菲守在这门口激动得收不住笑。 那边何四娘子飞快离去,这边她忍不住将耳朵贴近门扇,想听听里头还说了什么。 听了一会儿,里头却没了声响。 奇怪,怎么不说话了? 赵柔菲干脆把耳朵贴上门,不料下一瞬房门却突然打开,从里伸出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门很快重新关上。 走廊寂静,了无人影。 屋里,陆菀枝惊呆了。她盯着地上晕过去了的赵四娘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险! 好险! 卫骁找了块布将手擦净,满脸嫌弃:“蠢货。” 战场上若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早已是具尸体,这女人将将靠近门边,他就觉察到了。 陆菀枝本就不好的脸色,这下变得惨白:“被她听见了,现在怎么办?” “问我?你难道不知,我巴不得咱俩奸情曝光。”卫骁冲她挑眉,勾笑,“一旦世人皆知,你再不想嫁我也得嫁。” 陆菀枝打了个寒噤。 可她旋即又压住了慌张——卫骁若当真那般无耻,就不会把赵柔菲敲晕了。 她怒瞪过去:“你吓唬我。” 卫骁摊手,哭笑不得的样子:“我除了吓唬你,还能把你怎么样。你看,我并没有借水行舟逼你嫁我,还对你不够好?” 陆菀枝:“……” 卫骁朝她靠过来,带着一脸的诚恳:“嫁给我吧,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就嫁给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送给你。” 地上还躺着个人,但话题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个。陆菀枝匆匆摇头,尚有一些失神:“不,我不能。” 这清晰而明确的拒绝,令卫骁的脸色黯淡下去,显得有些黑了。 “哪怕跟我有了夫妻之实,也不愿意嫁给我,我就这么令你讨厌?!” “不是,我……” “我如今也算出人头地,人长得不老不丑。你不喜欢我的地方我也都改了,不说粗口不乱打人,不臭烘烘,不霸道无礼。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只要你说,我马上就改!” 他语速飞快地说着,好像生怕一旦慢了,就会被她拒绝。 陆菀枝很无奈。 重逢不过两面,她对他实在不甚了解,只是确实不曾在他身上闻到呛鼻的汗酸味儿,相反他的衣裳熏过香,来找她前估摸着还嚼过鸡舌香,说话的气息带着淡淡香气。 他与从前确实判若两人,从一只精瘦掉毛的斗鸡变成傲立威猛的雄鹰,那样耀眼,多的是人想要攀附他。 这样的一个人,一心只想娶她,陆菀枝大可应了他,从此荣华富贵,再无人敢欺。 可她不想,更不能。 “不,你很好,”她说,“是我……” 解释的话已到嘴边,忽见卫骁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外头来人了。” 啊?坏了! 刚才把赵柔菲敲晕就该溜的,怎料他卫骁不依不饶,非要在这儿跟她掰扯清楚,这一耽搁便被人堵了门。 陆菀枝左看右看,见这屋里干干净净,哪里躲得了人,心下急得生汗。 卫骁却是个淡定样儿:“急什么,你把她衣裳扒了,咱俩跳窗离开。一会儿人来了,与人苟且的不就成她了。” 陆菀枝:“……” 不太好吧,赵柔菲的名声怕就这样毁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犹豫什么,以牙还牙罢了,是她该得的。”卫骁像知道她的顾虑,紧接就是这么一句话。 外头已隐约传来了说话声,许是何四奇怪赵柔菲为何不在门口守着,没有立即推门进来。 陆菀枝哪里还有别的选择,把心一狠,蹲下,抓住赵柔菲的腰带一扯。 她这边飞快弄乱赵柔菲的衣裳和头发,另一边,卫骁推开了窗。 “二楼,两丈高,敢跳吗?” 二楼?两丈?跳?这是人话?陆菀枝冲过去朝下一望,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她呆住了。 卫骁笑着:“不敢?我背你啊。”作者有话说:----------------------这个收藏基本和榜单说再见[化了] 第18章 小黑屋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头,紧迫…… 两丈高的楼跳下去,摔不死大抵也要断腿的。 “卫骁!” “啥?” “你算计我!” “冤枉。” 陆菀枝抠着窗沿,气不打一处来:“你明明可以自己跳下去开溜,却先把她打晕,又诓我把她衣服扒了,让我骑虎难下,只能……” 只能和他一起逃离现场。 “你看,你又把我想坏了。这里是二楼,你来的时候难道不知。”卫骁抱臂,好整以暇地等她做决定。 陆菀枝气红了脸。 怪她方才太慌了,又是第一次来这郁仪楼,竟一时没有考虑到那窗户跳下去要摔死人。 “再不决定门要开了哟。”卫骁好心提醒,脸上一本正经,但心里有没有偷着乐就不得而知了。 陆菀枝狠瞪他一眼。 现在的情形,若被人发现可就说不清了,太后只怕要扒了她的皮。 陆菀枝将眼睛一闭一睁,深吸口气:“那你蹲、蹲下来,背我!” 卫骁立即蹲下去,咧嘴笑得很开心:“对,这么使唤我就对了。” 陆菀枝赶紧爬到他背上。 卫骁却没伸手勾住她的腿,只提醒:“我要爬墙,可没手搂你,自己夹紧。” 她脸上一热,双|腿牢牢夹住对方的腰。 卫骁颠了两下,见她抱得还算牢,这就翻窗出去。两人的身影将将从窗口消失,推门声随即响起,旋即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陆菀枝心跳飞快,庆幸自己没有再犹豫。 夜色昏暗,也不知卫骁抓住了什么,很快攀着墙壁利落地下了一半高墙。 第23章 下落之中颠簸得厉害,陆菀枝怕得闭眼不敢看,只管拿手脚将他缠得紧紧的。 卫骁却似还不放心,反复提醒:“夹紧。” 她已经很紧了,再紧怕勒断他脖子,挤爆他的肚子。 就这样下了近两丈,卫骁忽道:“下面没抓拿的了,得直接跳,你夹紧我,别癫下去摔脏衣裳。” 陆菀枝依言又抱紧他几分。 卫骁松手跳下,虽是魁梧健硕的体格,动作竟又极其轻捷,眨眼间稳稳落了地。 倒是她被这般猛抖,两腿一松,往下落了几分。 卫骁落地没停,径直往阴影处隐藏。 “脚,脚往上抬!”他边跑边说,终于用手去扶她的腿。 “你停一下,放我下来。” “往上抬,脚后跟压着我了。”他没搭理,只是又重复一遍。 “哦。”陆菀枝没听明白,但还是把脚往上抬了抬。 卫骁没停脚步,直至寻到一处空屋子,闪身进去将门关了。 陆菀枝大松口气,终于从他身上跳下来:“刚才好……” “险”字尚未出口,她就被某人一个跨步逼到墙边,牢牢地禁锢在了墙和他的臂弯之间。 陆菀枝被吓得一抽。 虽两人连衣角都没有贴上,他只是伸出长臂困她,可那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头,紧迫而急促,叫她心慌不已。 “好了,这里绝对安静,不会再有人来打扰。现在,可以给我一个不能嫁给我的理由了吗?” 他仍执着于此,没忘记向她要答案。 “倘若说服不了我,我不会放你走的。” 四周寂静无声,已经听不见郁仪楼的喧闹,这一方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二人。 屋中昏暗,只从窗纸上投进来一点清凉月光与灯笼的红光,叫人堪堪瞧得清人的眼睛。 卫骁的目光是探究的。 他已经没有耐心。 陆菀枝背抵着冰凉的墙,卫骁身上的气息如他的眼神一般,强势地钻进她的鼻尖,令她惊惶。 他离得太近了。 她深吸了口气:“好,我回答你——卫骁,你有没有想过,太后单是为了她的脸面,也绝对不会把我给你。你不怕她干脆毒死我么?” 卫骁:“她不敢。” “是,她暂时没有必要。但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会弄死我,你们之间也必会因我明争暗斗,我不想……” 她缓慢而郑重地摇头,“我不想将来被史书记上一笔红颜祸水。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 自古以来,许多的错都强要一个无辜的女人来背,她不想做这样的倒霉蛋。 卫骁如今识字,除了看兵书,他也读过一些史,自是听得懂阿秀的担忧。他沉默了两息:“史书胜者书写,只要我赢!” 他说得笃定,就像他总坚信会打胜仗那样。 陆菀枝不接这话,因为赢与不赢不是他说了算,争辩起来并无意义,空耗时间罢了。 她只是又往下道:“我实在不想参与那些你争我夺。卫骁,我只想所有人都把我忘了,我好寻一处道观,就在那里清静度日。” 他立即接话:“好啊,你嫁给我,想去道观住多久都行,我绝不多去烦你。” 这话叫人咋舌。 为了娶她,这也忍得不成?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缓兵之计,再或者,他只当她是在搪塞自己,便也敷衍回答。 可陆菀枝是当真想要躲得远远的,从这权力的漩涡脱离出去,粗茶淡饭,自在度日。 卫骁见她语塞,以为已说服了她,笑道:“怎么样,连这都由着你,这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对你好。” 陆菀枝摇了摇头,嗓子眼儿里蓦地酸涩起来。 是啊,她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像卫骁这样对她好,天神似的地降到她的身边。 “可是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死了,你看不到吗?” 她唇角颤抖起来,“我是天煞孤星,克身边一切亲近之人,我爹我娘我妹妹……我……我的归宿只有道观。”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你非要逼我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么。” 卫骁怔了。 “你该离我远点才是,不然鬼知道什么时候就把命丢了。” 头顶笼罩下来厚重的阴云,将这小小的屋子罩得闷不透气,她鼻尖发酸,忍着没哭。 向别人承认自己百无一用,害人害己是一件很难的事。 她逆来顺受,有时候也与这孤星之命不无关系。她这样的人,合该吃些苦受些难,才勉强抵消得了罪孽。 只是有时候又会想,凭什么那些苦难要由讨厌的人施于她身,便就又想反抗,矛盾挣扎地这么熬下去。 陆菀枝一再消沉,觉得自己糟透了。 一只手突然扣住她的肩膀,有力地摇了下她,却又将她摇醒过来。 她抬起头,对上卫骁的眼睛,那眼中满满的不屑。 “怕什么,老子命硬,受那么多伤不也没死。我跟阎王老熟人了,他说我能活到九十九。” “我没跟你玩笑!” “我也没跟你玩笑。”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陆菀枝烦躁地推开他:“你别这么赖皮,放开我。” 扣在她肩膀的手却不松,卫骁严肃着脸:“我不是赖皮,我认真的。我真命硬!” “放开。” 卫骁不松。 “我叫你放开我!” 见她隐隐动了怒,那只手倒也没太过霸道,到底还是松开了。 卫骁后退了两步。 屋中昏暗,他脸上什么神情瞧不清楚,陆菀枝也没闲心去探究他是何心情,她只顾得上憋住眼泪。 可好一会儿,她也平复不下心里头那股酸涩。 屋里就这么安静着,双方都未出声,此处便沉闷得像个灵堂。 过了好一会儿,卫骁突然说话:“尝尝?” “?”陆菀枝茫然地抬起头。 卫骁朝她递过来什么东西。 “巧果,”他说,“我找厨子做的,和咱老家一个味儿。” 陆菀枝:“……” “先不说那个了,今儿是七夕,咱们一起过个节。”卫骁放柔了口吻,将油纸包送到她眼下。 这人居然还带了一包巧果进宫。陆菀枝纳罕,讷讷接过油纸包。 熟悉的香甜味道飘入她的鼻腔,瞬时压下了她心中酸楚,又叫她一时忆起幼时吃巧果的一些往事。 她捻起一颗送进嘴里,只觉酥脆香甜,带着蜂蜜甜与芝麻香。 镇上胡记铺子做的巧果就是这个味儿,铜钱大小,一口一个。每年爹爹都会买,买回来娘只吃一个尝味儿,剩下的全是她和夭夭的。 好吃。 陆菀枝连吃了三个。 黑暗中,卫骁观察着她的举动,见她没一会儿就把第四个塞进嘴里。 “慢点儿,别噎了。” 说话间,陆菀枝又塞了第五个。 卫骁皱了眉:“别吃这么快,这儿也没水喝,你——”他话音一顿,后知后觉,“哭了?” 被这一问,才有几不可闻的啜泣声传进耳朵。 她果然是哭了。 陆菀枝也不晓得自己怎的了,方才跟他争嘴半晌,忍了好久都没哭,不过是吃个巧果,眼泪却跟决了堤似的冲下两颊。 嘴里沾了咸咸的味道,不再那么甜。 “啧,你……”卫骁伸手,想帮她擦眼泪来着,却伸到一半却又钝钝地缩了回去。 他知道她一定会躲开。 于是把手收回来,烦躁地抠起脑袋。 明明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却连眼泪都不能为她擦,叫人自觉无用极了。 “我就知道,这几年你必定受了许多欺负,肯定想家。” 卫骁牙关绷紧。 “你性子太软,又喜欢清静,不到万不得已不愿与人起争执。长安复杂,你怎么呆得住。” 陆菀枝渐渐哭得蹲了下去,她已好久不曾哭出声,这一哭竟是收不住。 卫骁越听那哭声越烦躁,想砸墙,拳出,却又猛地收回,心头那股狂躁终化成了一句粗口。 “妈的,老子真该把你直接带走,管他那么多!” 陆菀枝只是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擦去眼泪,重新站起身来。 “我不会跟你走。”她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该庆幸这屋里黑暗,对面看不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才是该走了,郁仪楼那边出了事,宫里一定会搜查,你再不走可要被抓的。” “怕什么,不会搜的。”卫骁无所谓,倒瞪着两只眼睛细细地瞅她,看她眼睛肿没肿。 “你怎知不会?”刚问出口,陆菀枝便反应过来,惊讶地皱了眉头,“是卢贵妃安排你我见面的,是不是?” 卫骁笑了:“我们阿秀真聪明。” 陆菀枝这下全明白了。 卢贵妃是圣人的心腹,所以其实是圣人想要撮合她与卫骁。郁仪楼那边虽出了些乱子,可有卢贵妃压着,就断不会叫人搜到卫骁。 第24章 她忙抬袖擦去眼泪,正色问:“你站了圣人?” “不,我站公平和道理。”卫骁冷笑着,满脸的不屑隐藏在阴暗中,“小皇帝拿你做人情,我对他印象不怎么好。” 陆菀枝咬了咬唇。 “你又不是一件东西,可以被人送来送去。我卫骁也不是孬货,想要的人,会凭本事争取。” 他认真地问,“别扯这些了。我就问你可还有其他理由拒绝我,若没有,我反倒更不会放手。” 又开始了,总是说不了几句便又绕到这件事上来。 陆菀枝懊恼,把剩下的巧果塞进他手里:“不和你说了,外面出了事,我消失太久不好。” 她转身欲去,手腕却突然被他抓住,卫骁高大的身躯挡住她的去路。 “有卢贵妃替你打掩护,慌什么。”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比方才抓她抓得紧,叫她有些痛。 “放开!” “说了不放手。” “不是那个放手,你抓得我疼!” 他松了一些,可也依然没有放开:“我不想勉强人,可你画地为牢,非要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我再不想看到你哭成那样。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替你做好。” 第19章 狗东西1 狗东西!!!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卫骁突然有了这等宣言。 他逼近过来,陆菀枝汗毛倒竖。 她背后是墙,逃无可逃。 一只手忽然搂住了她的背,令她浑身一颤。 “你干嘛!” “你是我的。” 卫骁的嘴唇掠过她的耳垂,陆菀枝偏开脑袋想躲,却又被他轻而易举追了过来。 “如果你坚持否定,那我不介意用行动跟你强调一遍——你是我的人。” 男人的气息撩在耳畔,只是一些气流,却仿佛刀剑侵略入她的身体,叫她浑身颤抖。 陆菀枝头皮发麻,被逼出一句骂:“我当你转了性,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这么霸道!” 卫骁笑:“谁要你非钻牛角尖。” “你才钻了牛角尖呢!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念念不忘,也许只是因为见过的女人少。” 陆菀枝急中生智,合理推断。 卫骁“嘶”了声,认真地想了想:“你还别说,有些道理。” “是吧。” “仔细想想,咱们村儿加上附近几个村儿,没一个比你漂亮。我又参军五年,这几年连头母猪都没见过。” 陆菀枝使劲儿点头:“对,对!” “对你个头!”卫骁突然笑了声,曲指叩她脑门儿上。 “……” “纵是以前没见过,如今也见过了。人一旦有权有势,便门庭若市,多的是人送钱送宝,怎么少得了送女人。” 陆菀枝:“……” “知道吗,赤羯的公主为了活命,脱光了往老子床上钻,老子连床一起扔了。” 卫骁贴在她耳边,气息暧昧,“我可是为你守着的。你夺我清白,就不对我负责?” 陆菀枝脸颊绯红,懊恼地连踹他两脚脚。 卫骁却只觉挠痒痒一般,懒得躲:“说正事——我在长安呆几个月便回河西,到时候带你一起走。” “我不。” “这是告知,不是商量。” 卫骁终于还是原形毕露,霸道起来就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瞬间,陆菀枝找回了当初讨厌他的感觉,顿时没有心情继续在这儿跟他纠缠。 她动了动手腕,仍是挣脱不了:“你的话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卫骁死皮赖脸:“没啊,我有数不尽的话想跟你聊。” “下次吧。” “好不容易见一面,再多呆会儿嘛。” “不要,快放手啊。” “你这妆好浓,我今儿差点没认出你,好想给你擦掉。” 卫骁又说起有的没的,偏就不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是掰又是抽又是扭又是转,就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心头生出满足感。 喜欢的女人怎么都逃不掉,只能属于他的那样一种满足感。 比起绞尽脑汁去追,把她禁锢在身边好像更简单一些,这是为她好,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的。 卫骁满意自己的决定,正高兴,手腕突然传来一痛。 “嘶!” 陆菀枝知他皮厚,一口下去可没省着力道,狠狠的一口咬得卫骁不得不松了魔爪。 她赶紧往下一蹲,从他胳膊下钻了出去,扑到门口,开门飞奔了出去。 头都没回一下。 狗东西! 卫骁拔腿欲追。 只要他想追,抓住她也就几步的事儿,可他很快止步在了门口,目送那道惊慌失措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今天就这样吧,再勉强她会更被讨厌的。 他抬腕瞅了瞅,见腕上一排牙印,很深,几乎要见血了。 “白眼儿狼。”轻声一笑,他转身往中殿方向去了。 却说此时的郁仪楼。 何四娘子带了七八个姑娘来,一群人没捉到奸,倒是看到赵柔菲衣衫不整地晕倒在地上。 赵柔菲本就晕得不深,被这一通吵闹搅扰,自是幽幽转醒,她茫然地望着众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衣衫不整。 她脑子晕晕,当场懵了。等她捋清思路,卢贵妃那头已将此事定为狂徒私闯后殿,命人在宫中搜查可疑人等了。 眼下长宁自觉宫中出这乱子实在丢面,气得砸东西,一再询问她:“你真没看到歹徒模样?别怕,说出来有我给你做主!” 赵柔菲摇头。 长宁又问:“你到郁仪楼去做什么?” 赵柔菲目光躲闪:“我……我觉得闷,随便走走透透气。何四非要跟着我,我嫌她烦,找个理由支开了她,谁知道……” 袖子下的手紧拽成拳,她不敢说实话。 卢贵妃已将此事定性,这个时候再揭陆菀枝的奸情,为时已晚。更何况对方在暗她在明,想是早有应对,她贸然揭发只恐要被反将一军。 当下唯有装傻充愣,将这哑巴亏苦咽下去。 好在卢贵妃只说搜捕歹人,并未将她衣衫不整之事宣扬出去,不然她可就清誉不保了。 只是,今晚仍是有不少人瞧见她晕倒的模样,私底下的风言风语必是少不了了。 赵柔菲恨得牙痒痒。 长宁又何尝不恨,恼火地在她跟前走来走去:“要让我逮到那个人,定将他千刀万剐!” 对,赵柔菲现在就恨不得将陆菀枝千刀万剐。 这小贱蹄子藏得可够深的,近来不单嘴皮子厉害得很,竟还有胆子与人有私,若要被她逮住,必叫她陆菀枝颜面尽损,以报今日之辱! 依稀记得打晕她的那人手掌粗糙,敲她脑袋又快又准,八成是个习武的,要么是这宫里的侍卫,要么便是今儿赴宴的哪个武官。 可惜他只说了不过几句话,不然她定能辨着声儿把他给揪出来! 赵柔菲心头暗恼,忽听长宁嘀咕起来:“崔姐姐又去哪儿了,闹这么大动静怎也不见她人。” 越想越急,生怕崔二也遭了歹人毒手,立即加派人手去找。 崔姐姐崔姐姐,又是崔姐姐!赵柔菲听得更是心烦。 却说后殿通往中殿的长廊,有一处灯笼灭了,昏昏暗暗照不分明。 崔瑾儿就躲在那阴影之中。 方才本在热闹处玩,赵柔菲前脚刚走,她后脚便也借故离开。 无他,实在不想成为太后的棋子。 太后欲定她做皇后,圣人却是一万个不愿意,她又何必夹在中间当个受气包,若是圣人得势,她必讨不着好,若是太后得势,则得好的也不定是她。 今晚太后有意使人引她去见圣人,她觉得厌烦,也就装不懂,溜了。 奇,如今的后宫可是个牢笼,谁爱待谁待去。 两年前,圣人专宠林才人,林才人却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母子二人为此僵了好长一段时日。 后来便有了卢贵妃,同样是专宠,却是基于利益。卢贵妃背靠卢氏大家,成为了圣人的一把利刃。 自己此时入宫,必要与之杀伐一场,若是实权皇后的位置倒也值得一拼,可如今那位置除了虚名,不剩什么。 她才不要当别人的刀。 崔瑾儿秀眉紧蹙,心烦意乱地躲在角落里头,将手里的帕子搅了又搅。 心头正愁云密布,忽见得一个身影闪了过去,以极快的速度往中殿方向去了。 崔瑾儿屏息后退,吓得险些出了声。 她没瞧见那人正脸,但看身形,依稀像是……今儿在庆功宴上,为韩家振臂的翼国公? 除了他,今日之宴似乎也没有那般高大的男人了。 没错,就是翼国公! 崔瑾儿倒抽口气,心头顿时掀起了滔天骇浪,一个惊人的念头极其突兀地冒了起来,令她豁然开朗。 第25章 ——与其做个傀儡皇后,还不如与翼国公联手,照样能保崔氏的荣华富贵。 这长安的局势波谲云诡,圣人与太后只顾相斗,明明都知河西已成气候,却都腾不出手去料理。 翼国公借战时朝廷放权,先后架空都督、节度使,把控西域及盐铁、粮食,以致于前年起,朝廷就收不上河西多郡的税。 他手下的部将更与当地豪强联姻,牢牢捆绑,若他想反,天下未必不能易主。 听说翼国公本人倒是尚未婚配。 思及此,崔瑾儿抿了抿嘴唇。怕不是这翼国公瞧不上地方豪强,想要的是她崔家这样的豪族支持? 如此,岂不一拍即合。 虽是她瞧不上的泥腿子,但泥腿子有泥腿子的好,世面见得少,脑子必然简单,将来也好操控。 崔瑾儿越想越觉得此为最佳选择。 她愿委屈委屈自己,扶这个男人上帝位,将来自己做个实权皇后,说不定还能临朝参政,岂不美哉。 只是此计大胆,还得先说通父亲,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崔瑾儿朝中殿方向望了眼,想起翼国公方才那一番正气凛然、锐不可挡的号召,不由心旌摇动,白嫩的脸颊泛起了红。 这人出身虽差了点儿,但长得还算周正,又是少见的英武,勉强配得上她吧。这么想着,崔瑾儿悄悄摸摸地回后殿去了。 这时候的陆菀枝已回到卢贵妃处,两人心照不宣地按下郁仪楼那事不提,只管吃茶闲聊。 待夜深宴散,终是什么可疑之人也未搜到,赵柔菲那边也并无别的说法,陆菀枝才略定下心,与众人散了,回到自己住处歇下。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 先前便与赵四娘子结了梁子,这下仇怨更大了,对方憋着没道破,想必攒着要在以后报复回来。 一想到赵柔菲憋着阴招,她就睡不着。 卫骁这狗东西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她,怎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揭不下来,还跟从前一样叫人讨厌。 烦死了。 那之后,陆菀枝在宫中又住了几日,仍是与太后母慈子孝,直到双方都演不下去,她终于得准离宫。 回去一瞧,芳荃居已是大不一样。太后派了禁军过来护卫,保管卫骁长了翅膀也进不来。 陆菀枝乐得自在,可算暂时过上了清静日子。 管家姑姑换成了周姑姑。 这周姑姑比钱姑姑好说话许多,要紧事都会先知会陆菀枝一声,但也不过多烦她、要求她。 陆菀枝终于能做自己的主,便立即减下一些课业,只留了书画习字之类,每日能有半日闲暇。 之后又将府里的人都筛了一遍,原钱姑姑的人一概不留。 忙碌几日,终于得闲。 这日晴好,她散了头发,只穿着件素纱裙子倚在水榭喂鱼,只觉风也清爽,水也清爽,连池边树上的鸟儿都叫得比往日更加悦耳。 晴思过来为她披了件狐裘披风:“天儿凉了,郡主可不要着了风寒。” 陆菀枝搁下鱼食,提起刚才一直在想的事儿:“我想去金仙观住一段时日,晴思,你替我安排安排。” 晴思不解:“奴婢自是听郡主吩咐,可山上寒冷,这时节上去作甚?” “想去就去呗,难得自在。”她笑。 正说着话,另一边曦月拿着两封信过来了,顺道捎了份她爱吃的小红柿子来。 陆菀枝接过信看,见一封来自郭燃,一封竟来自赵柔菲。 这便拆开来看。 郭燃那封是约她明儿去郊外散心的,说是特地请了老乡的厨子随行,给她做家乡菜吃。 她看得发笑。不必说,此信定是卫骁化名郭燃写的,字写得如鬼画桃符,难以辨认。 至于赵柔菲,则是约她明儿杏花楼见。 “巧了,都是明天。” 曦月:“那郡主打算去哪边儿?” 陆菀枝撕了柿子皮,吸了口甜滋滋的汁水,美得一笑。 这还用考虑么,有些人她躲都来不急呢。 她选杏花楼,气死那个狗东西。作者有话说:----------------------还有人看吗? 第20章 狗东西2 “躲我躲到这儿了?”…… 次日,依约,陆菀枝来了杏花楼。 赵柔菲约她,她其实可以不予理会,但又觉若不去好似显得自己怕了,没得涨了对方气焰,只怕日后更有麻烦。 也就动身赴约。 下得车,晴思仍担忧她吃亏,陆菀枝却是从容:“一会儿我自己赴约,估计聊不了多久,你找去外带一份糕点,回去了吃。” 晴思见劝不下,只好与她分道而行。不消一会儿,陆菀枝进了三楼雅间。 “你胆子倒是大,我料你不敢来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进去便听赵柔菲这样一句招呼。 对方今日一袭杏红底绣金襦裙,头上珠花插得满满当当,微微一个颔首很有郡主的高贵。 雅间中只她二人,陆菀枝施施然在对面坐下:“不来怎么成,怕永平郡主气坏了身子,倒成我的不是。” 她今日不曾隆重打扮,反倒穿得素淡,闲庭信步一般来了这里。这股轻慢劲儿,叫赵柔菲心头颇不舒服。 “倒是我从前看错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给陆菀枝斟了茶,“还以为你是什么小羊羔。真真是没想到,偷|情这样的事,你竟也干得出来,实在胆大包天!” 陆菀枝端茶,不及喝一口,先皱了眉头:“郡主说什么,我怎的听不懂?” “你若真听不懂,今儿就不会来这杏花楼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不是我冤枉了你。” “所以郡主觉得拿捏住了我的软肋,这般急不可耐地约我见面,是想要挟我什么吧?” 赵柔菲没有否认,冷笑:“你不怕我把他揪出来,让世人开开眼?” “怕呀,怎么能不怕,这可见不得光。” 陆菀枝不再否认,只不过她嘴上说着怕,却捏了块杏花酥小口吃起来,哪有半点惧怕的样子。 她这份儿泰然,落进赵柔菲眼里与挑衅无异。赵柔菲心头恼火:“怎么,你觉得我不敢?” “郡主有何不敢的。”陆菀枝笑着,“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可别为了报复我惹了太后不高兴。” “少吓唬我!” “赐婚的是太后,反悔的也是太后,你猜这里头可藏了什么不好说的。” 赵柔菲倒不曾想过这一点,当即心弦一颤,可她很快又冷静了下去——能有什么事是她父亲摆不平的呢,那奸夫要真是什么厉害人物,何必这么藏着掖着,陆菀枝早就该把尾巴翘上天了才是。 于是露出轻蔑之色:“我可不上你的当。既然你来了,咱们不防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一个忙要你帮。若你帮我,我可以帮你保密。” 那日在郁仪楼,赵柔菲确实气得心窝子痛,发誓要报复回去,可冷静下来一想,陆菀枝如今脾气硬,两相争斗自己即便是斗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得,还不如借机谋个利。 赵柔菲的态度转变,在陆菀枝预料之外。 “郡主说来听听。” “你先说帮不帮。” “你不说我怎知能不能帮,倘若你要我从这二楼跳下去,我也要帮么。” 赵柔菲心头不快,可也知对峙下去不过空耗时间,索性大大方方道:“我看圣人又对你上心了,多半时常会有召见。我想要你帮我美言几句,助我——登上后位!” 陆菀枝差点儿咬了舌头。 对方的威胁没吓到她,这句话却说得她脑子如撞了墙,懵了。 “你们赵家,一向唯太后马首是瞻。眼下却说要做皇后,可是要改换阵营?” “只是想多铺一条后路罢了。”赵柔菲说得是理所当然,又为对方满上一碗清茶。 陆菀枝摇摇头:“你想铺路,圣人却未必愿意成全。我人微言轻,可帮不了你的忙。” 赵柔菲笃定:“不,你帮得了!” 自翼国公回来,两党的平衡便被打破,前几日的庆功宴上,翼国公公然要为韩家平反,可见站在了圣人那边。 局面对赵家十分不利,若不两边下注,若将来太后失势,可就没有后路走了。 她想做皇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太后的立场看,若圣人立她赵家女为后,便很难不受赵家牵制;从圣人的角度看,娶了赵家女,便有机会拉拢赵家。 双方都以为,赵家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这一步棋虽有风险,胜算却大,相信上头那两位很难抵挡得了诱惑。 她赵柔菲做皇后其实不难,但麻烦的是此事当由何人来提,方能尽可能地消除两边顾虑,都跳进这套里来。 陆菀枝的身份便极完美。 她夹在圣人与太后中间,又不像长宁那样有偏好,她来提是最能迷惑人的。 这不单是她赵柔菲的想法,父亲也有此考虑,却又深知此事难办,毕竟之前得罪过陆菀枝,人家必不肯帮这个忙。 第26章 赵柔菲当时便拍了胸|脯,说一定把陆菀枝拿下,凭的就是她拿捏住了陆菀枝的奸情。 赵柔菲之所以想做皇后,且如此着急,还有一个原因——三哥本就除了皮囊一无是处,如今破了相,眼看着是成了真废物。 母亲与父亲打了一架,夫妻多年情谊淡漠下去,她自己虽做了太后义女,却又在宫里出了一桩丑事,再不有所为,只怕父亲的心要渐渐偏到正妻嫡子那边去了。 赵柔菲暗里着急,便顾不得许多,粗略将个中考虑与陆菀枝说了一遍。 对方满脸诧异,听罢反问了一句:“不是都在传,太后想定崔家二娘子么?我看你们两个平素要好,你怎的还抢起好友的东西来了。” 赵柔菲哂笑,面露鄙夷:“谁跟她要好了,不过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与她多有往来罢了。崔二这人眼高于顶,她与圣人互相看不上,我却务实。” 原来如此。 怪不得每次见到那仨在一起,崔、赵二人之间话并不多,总是长宁在叽里呱啦地说。 赵柔菲见她听进去了,露出一抹善笑:“你只需动动嘴就能帮我这个忙,而你的秘密,我发誓会带进棺材里。咱们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往后你帮我我帮你,必然都有大好前程,如何!” 这可不是小事,陆菀枝不急答,托着腮,一副思考中的模样。 赵柔菲等了半晌不见她应,忍不住又加了码:“你我同日荣封郡主,此乃天定缘分,先前是我对不住,我同你道歉。” 说着,自饮了一杯敬她,又道,“来日我若为后,必也少不了你的好处。我以我赵氏的荣光发誓,你今日帮我,来日赵家若恩将仇报,必阖族不得好死!” 这个誓言很重。 陆菀枝听出了对方的急迫,于是她便更不急着答了,慢悠悠地思考着。 半晌过后,才端起面前的茶盏。 赵柔菲面上一喜,忙要与她碰杯,下一刻,却见对方将杯子搁到自己面前。 “我不渴了,这茶还是郡主自己喝吧。” 赵柔菲脸色发了沉。 这是拒绝了。 陆菀枝:“这个忙帮起来风险不小,若是既惹了圣人不快,又惹了太后恼怒,我的下场岂不凄惨。” 赵柔菲忙摆手:“这你就多虑了,你只需当做玩笑提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若是不成,你自可全身而退,谁会计较一个玩笑,若是双方有意,后面就无需你来费心了。” 陆菀枝一脸为难:“唉,可是怎么办,我这个人就是很胆小呀。” 赵柔菲:“……” 你都敢偷人,还敢说胆子小。她几时这样低声下气求过人,当下急红了脸,“你可要想清楚,我这是给你机会!” 陆菀枝受宠若惊:“那就多谢郡主抬爱,只怪我胆小如鼠,接不住机遇。” 话说到这里,赵柔菲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帮她,只是在看她的笑话。 当即气得咬了牙:“你可不要后悔!” 陆菀枝起身,冲对方笑笑:“就当我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吧,多谢郡主款待,告辞。” 转身出了雅间。 走出门几步,毫不意外地听到里头砸杯子的碎响。 陆菀枝暗叹口气,接着往前走,拐角下了楼梯。 她这下可算是把赵四娘子得罪了个透,又知道了对方的秘密,人家再无可能放过她的了。 下得楼梯,便见晴思提着食盒走过来,与她时间对得刚刚好。 晴思忧心:“那位没给郡主委屈受吧?” 陆菀枝回她一个笑:“那倒没有,只是,往后少不了报复了。” 她不怕被查奸夫是谁,即便被查到了,赵柔菲也会像她爹那样闭嘴的,但倘若自己帮了这个忙,可就是趟了浑水,稍有不慎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还想着去道观清静一段时日呢,管不起。 陆菀枝在杏花楼只待了片刻,出来上了马车,也无心情去哪里闲逛,径直取道胜业坊芳荃居。 却说卫骁,他在郊外一处长亭等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陆菀枝来。 郭燃陪等,一面吸溜着柿子,一面忍不住说:“阿秀昨儿都没回你信,肯定不来。” 卫骁咔嚓咬了口竹蔗,嚼吧嚼吧,倒也不急。 脚边已是一堆竹蔗渣。 呵,郭燃都知道的事,他还能不知么。 人多半是不会来的。 “咦,道上来人了。”郭燃一口柿子汁儿险些呛了,忙站起来,伸长脖子朝外看。 卫骁倒是眼皮都没抬,只管斜倚亭柱嚼着竹蔗。 道上飞奔过来一辆宝马雕车,不一会儿便停在了长亭之外。 郭燃擦擦嘴,提醒:“喂,来了?” 话落便见车帘掀开,却从里下来一位宝蓝锦衣的年轻公子。 不是阿秀。 郭燃耷拉下眼角,又坐回去吸溜柿子。 那位公子仪表堂堂,径直入了亭中,冲二人露出一抹和善笑意,在一旁长凳落了座,接着便有随行伴当抬了紫檀木小桌与缠枝牡丹纹的银风炉过来,生火煮茶。 此处长亭供旅人歇脚,时常坐满素不相识的人,各顾自己就好。 茶香清醇,很快溢满亭中,闻起来似乎煮的是什么好茶。 “此乃蜀中赵坡茶,相逢是友,二位可愿与在下共饮啊?”那公子忽而说道,满面和气,似是个爱交友之人。 卫骁扬了下手中竹蔗,却无甚表情:“道谢了,不渴。” 那锦衣公子受了冷脸却是未恼,叉手示敬:“在下崔承,路过此地,偶见二位龙威燕颔,当是人中豪杰,心中敬佩,便有心结交,不知二位可愿赏脸。” 卫骁掀了下眼皮,仍未坐正,只是拱手草草回礼:“今日心情不佳,啃完竹蔗就走,无意饮茶,见谅。” 崔承再次被拒,微凝了脸色,到底不再说什么,兀自饮了茶水,又捧了本书就在此处翻看起来。 亭中寂静,只闻嚼竹蔗的咔嚓声响。又过没一会儿,卫骁扔了竹蔗梗,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起身。 “走了。” 郭燃:“不等了?” “又不会来。” “唉……” “叹什么气,”卫骁伸个大大的懒腰,嘴角勾起爽朗的笑,“若她来了,我还得束手束脚谢她赏脸,她不来正好,你不仁我不义,日后她可怪不得我与她来硬的。” 郭燃:“……” 这叫什么,这叫以退为进,后发制人。阿秀她糊涂啊,难道忘了骁哥从不认输么。 两人这就收拾了东西,潇潇洒洒地回城去了。 亭中便只剩那宝蓝锦衣的公子。 目送二人离去,他原本随和的一张脸霎时阴沉,即刻起身返回车上。 掀开镶金嵌珠的车帷,里头坐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崔瑾儿急问:“他们怎的走了?” 崔承入内坐下,很是不悦地叹了声:“不成,他连正眼都不曾瞧我。” “怎会,他不知兄长是何许人么?” “我自是报了家门,可他竟也不理,实在狂妄!” 崔瑾儿沉了心情。 怪哉,今日出行乘的乃是龙驹宝车,兄长锦衣美玉前去搭讪,泡的稀罕名茶,所用器物奢华,但凡听到是姓“崔”,不可能猜不到坐在面前的是当世豪族的那个崔氏。 翼国公不应当连这点眼界都没有。 他不热情,会不会是在拿乔? 崔瑾儿暗暗断定,对,他就是拿乔!想看看崔氏合作的诚意吧。 当下涩涩一笑,忍了:“今日便罢了,找个机会再与他搭话吧。” 崔承却嫌弃地摆手:“可算了吧!你没看到他那副德性吗,简直粗鄙不堪!吐了一地的渣,末了竟在衣裳上蹭手。” 语重心长地劝起来,“二妹妹,你是咱们崔家如宝如珠的姑娘,怎能配这等货色!” 崔瑾儿苦笑:“难不成兄长希望我进宫,在那种地方蹉跎一生么。我乃崔氏长房嫡女,嫁谁不是下嫁,兄长又何必计较他这些,只要他能帮咱们崔家打天下,他就是个四五十岁的糙汉子,我也忍得。” 崔承无奈,望着妹妹心疼不已:“你呀,姑娘家家的却如此理智,也不知是好是坏。” 那日二妹妹与父亲说,齐氏江山已病入膏肓,不如放弃,改联合翼国公另辟天下,父亲思考了整夜,允了,令他想办法与翼国公先接触上。 本以为是瞌睡遇上枕头,十拿九稳之事,今日他获悉翼国公动向便特地追来,不料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罢,既然二妹妹坚持,那便改日再尝试着“碰一碰”他吧。 陆菀枝这头,自杏花楼回去便令人收拾东西,两日后启程去了城外山上的金仙观。 整整五年不曾自在,下得车时,清风温柔拂面,她闻见洁净无比的山野清气,须臾间竟酸涩了眼睛。 第27章 入住道观,她落脚之处在金仙观金霞峰,与道人们分而居之,有道观规矩要遵,却也并不严格,但求清静罢了。 先是脱下锦衣华服,穿上窄袖短裙的粗布素衣,再褪下头上繁琐的珠玉,擦去脸上脂粉。 铜镜中,倒映出一张素丽的脸蛋。 最后,她拿掉了手指上的护甲,露出断掉一截的小指。 曦月头次看见她的断指,不禁倒抽口气。 陆菀枝没所谓地晃晃手,直言道:“小时候铡猪料铡断的。” 晴思心疼地来摸,感慨:“郡主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难怪如此体恤我们下人。如今还疼吗?” “早不疼了,倒是这护甲勒得不舒服。” 曦月立即把那护甲收进匣子里关起来:“可惜只能在这里不戴。” 陆菀枝笑:“那为了让我的手指多透透气,咱们就多住一段时日吧。” 晴思:“那可太好了。” 曦月:“奴婢与小指头都很高兴呢,嘻。” 三人玩笑起来,又相互展示起身上的伤疤。 晴思左脚少了小指头和无名指,是在某年冬天被冻掉的,曦月头上则有铜钱大小的皮长不了头发,乃是八|九岁时,被第一任主子揪坏了头皮。 住的地方不一样,气氛便愈发轻快起来,连谈论身上的伤,都能是一件趣事。 来金仙观的头日,陆菀枝捐赠了一笔香火钱,又于次日请了高功持咒诵经,在救苦殿为赤羯之战中阵亡的将士超度祈福。 再次日,同在救苦殿,为父母、夭夭超度祈福。 第三日方得闲,她带了两个婢女在金霞峰逛了半日,摘得一些野菜,亲自洗淘拌好上锅,与饭一起蒸熟,就着酱菜饱食一顿。 虽无半点荤腥,简陋至极,却叫人格外满足与踏实。 午后三人又往山中去了,摘得些野果回来,因玩耍得久,颇感疲倦,天方黑便洗漱完毕上|床就寝。 既是来此清静的,陆菀枝自也不要人守夜,照前两日的惯例,让晴思、曦月灌好温水壶便各自回去歇息。 她想要一个人呆着很久了。 身边没有了人,陆菀枝放松地伸个懒腰,觉得浑身通泰,回想起小时候在田野里撒丫子的生活,不由深笑。 吹灭四方桌上摆的烛火,她打着哈欠正欲坐回床上,打黑暗中蓦地伸出一只手。 “唔!” 那手捂着她的嘴,将她带着转了个圈儿,按倒在床上。 “躲我躲到这儿了?”作者有话说:----------------------推一下下篇要写的《折君那么难》,走过路过收藏一个~苏衔青这一生顺风顺水。 娘家撑得起,婆家无刁难,丈夫肃王则是个在家道人,虽与她无爱,却也尊她敬她。 夫妻二人不曾圆房,自然无嗣,终是过继一子以养终老。 不料却是引狼入室。 丈夫死后,“儿子”翻脸无情,一杯鸩酒提前给她送了终。 一朝重生,苏衔青回到嫁给肃王的第五年。 无子的亲王一旦过世,恐被除国,到时候她轻则丢了王妃位,重则殉葬。 为了守住大好日子,这“儿子”还是得有,只是得重新选。 苏衔青选来选去皆无满意,倒越发觉得,还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靠谱。 可她一个人也生不了啊。 那天晚上,苏衔青打扮得花枝招展溜进肃王房间,忍着恶心狂抛媚眼。 然后,“啪——”脑门儿被贴了一张符纸。 肃王面如凝霜,手捏五雷指:“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呵,愚蠢的狐狸精 #先婚后爱|双洁 #架空仿明,女主会觉醒 第21章 犯小人“就一下,又不咬你。”…… 这是第二次被人突然按在身下。 不同上次,此时此刻完全黑暗,陆菀枝便如遭了鬼怪突袭,瞬间心惊肉跳,连死亡的恐惧都有了。 “躲我躲到这儿了?” 下一刻,她听到卫骁的声音低沉响起,于是短暂的惊恐被强按下去,她心头当即怒骂了声“狗东西”! 追她追到这儿了。 张口,咬住他手心一块肉。 “嘶!”卫骁忍着未松手,“属白眼儿狼的,牙真尖。” 皮真厚,陆菀枝下嘴更重了。 卫骁痛得松了手,他将手甩了几甩,揶揄笑道:“我打那么多仗都没掉块肉,到头来要被你撕下一坨不成。” “大晚上的,女儿家的房间你也闯!” 陆菀枝退得离他远远的,嫌弃地擦擦嘴。眼睛略微适应了黑暗,她看见自己的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是不太合适。”他承认,“可谁叫你不肯赴约,罔顾咱们十多年的情分。” “……”这人倒怪起她来了。 “知道你讨厌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立即滚蛋。” “没道理。” “是没道理,但你没得选择。”卫骁轻笑着,朝她靠过来。 他步步往前,陆菀枝连连后退。 很快,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再退就要抵上柜子了,于是往左迈出一步,向门边挪去。 可卫骁看破她的打算,只将长臂一伸便将她拉进怀中,低头,湿热的呼吸再次落在她的额头。 “别白费力气,你跑不掉。” 贴合在腰际的力量让陆菀枝挣脱不得,她知道,只要卫骁想,现在就能把她按上床为所欲为。 她心里气恨。 “好,我不跑,你不就是想睡我么,赶紧睡,睡了赶紧滚!” 昏暗光线中,能看到卫骁立即皱了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菀枝,我是粗俗,不是浅薄。” “呵。” “我偏要把你娶回去,在婚书见证下,在鸿雁、结发、合卺的见证下,好好地睡,睡你一辈子。”他埋下头,嘴唇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磨蹭。 陆菀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的靠近,也因为他的话。 其实她知道——卫骁有点混蛋,但也不算太混蛋,他若真是恶霸,自己还在大安村时就被他摁上|床了。 这个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她若想好过,最好别与他硬碰硬。 陆菀枝软了态度:“那你说,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我……考虑考虑。” 卫骁满意于她的服软,抬起头:“明日午后,你去清修堂,我有东西送给你。” 就这?她暗松口气。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吗。” 腰际那股力量便松了,卫骁冲她浅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退到窗边,不忘交代一句,“我滚之后,你记得关好窗户,不是每个歹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陆菀枝咬牙回答:“我会的!” 以后每天都会检查窗户。 被卫骁硬闯了房间,这一晚自然未能好眠,次日直到日上三竿,陆菀枝才懒懒起床。 她心里头烦,索性又带着晴思与曦月进山散心,顺便挖挖野菜,这次同样收获颇丰,回来便进了厨房做好吃的。 她很乐在其中。 刚进厨房,曦月突然惊叫了声:“呀,盐罐子怎的摔了!” 那盐罐子躺在地上,已成碎片,雪白的盐巴撒开满地,全都不能用了。 晴思忙蹲下收拾陶片:“怎么会摔,明明放在灶台内侧的。郡主别过来,小心扎到脚。” 陆菀枝皱了眉:“有谁进来用过厨房不成。” 曦月:“不可能吧,郡主的厨房哪个敢借用。” 陆菀枝饿了,懒得计较:“兴许是猫抓耗子撞下去的。盐巴本就剩得不多,只可惜了好好的罐子。” 曦月舀了两勺酱油过来:“加这个更好吃,色泽也好看。” 三人乐呵呵地忙活起来,没一会儿就把饭菜做好,坐下饱饱吃了一顿,又聊了一阵,直到瞌睡将几人打散。 陆菀枝昨晚未能睡好,打着哈欠回屋休息,晴思曦月则在院中料理花草、缝补衣裳。 金霞峰上一派祥和清气,叫人心头分外舒服。 陆菀枝想着,等睡饱再去清修堂吧,反正卫骁只约了午后,又没说具体时辰,且让他等着。 褪了衣衫,懒懒正要躺下,一个人影倏尔晃到床前,陆菀枝心脏猛抽,吓得险些尖叫。 卫骁站在她面前。 “你怎的又来!”她手忙脚乱地披上衣衫,气鼓了脸,“我都应了会去,你就这么等不得!” 看看窗户,关得好好的呀。 陆菀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你一直藏在我房间?!” “虽然我确实有些等不及,但还不至于那么发痴。”卫骁眉心微蹙,满脸的严肃。 “那个盐罐子,是我摔的。”他说。 “你专程等在我房间,就为了说这个?”好离谱,她更气了。 “里头被人投了砒霜。” “不就是一点砒霜,有什么了不……什么?” 第28章 “有人想杀你。” 陆菀枝生愣了片刻:“……你吓唬我?” “我吓唬你,你就会怕得投怀送抱?”卫骁靠过来,屈指敲在她脑门儿上,“我在跟你说正事!” 疼!陆菀枝捂住额头。 抬头见对方当真一脸凝重,方知他没开玩笑,便又心惊胆战起来:“你、你把事情说清楚。” 卫骁在她床边坐下:“我昨晚找的床太短,没睡舒服,今儿来借你床补觉,睡到一半,察觉有人经过……” “等等!”陆菀枝抬手打断,瞄了眼自己香软的被褥,脸沉下去:“你趁我进山,跑来睡我的床?” “我洗过澡的,又不脏。不信你闻。”卫骁整个人凑了过来,给她验证。 他方靠近便有一抹淡淡的苏合香气入鼻,可见不单沐浴过,还熏了衣。 陆菀枝连忙抬手挡住他,咬牙:“……你接着说。” 卫骁坐正:“我察觉有人,就跟出去瞧,见有个小伙鬼鬼索索,往盐罐子里撒了东西。 等他离开,我拿盐巴喂了狗,你猜怎么着。” 陆菀枝:“狗死了。” “而且死得很快。” 死得很快?那是剧毒了。陆菀句惊出一身冷汗。 “呵,还怪我睡你床,我要不来你现在已是具尸体。” 卫骁黑沉着脸,“你可得罪过什么人?” “我……” 陆菀枝懵了,满是冷汗的手拽紧了被褥。她能得罪什么人啊,她不过就是个受气包。 这金霞峰小院里头虽只住了她们主仆三人,但外围却共有十来个护卫看守,除非是卫骁这样的身手,否则很难进得来。 那投毒之人,必也是个高手。 能够雇请到这等高手的,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太后? 不至于,太后虽讨厌她的存在,却还没有非得除掉亲生女儿的理由。 那就只可能是——陆菀枝后怕地咬白了下唇:“我不过是与她有些过节,她就干脆要我命?人命在她眼里就如此轻贱吗!” “谁?!” “赵家四娘子,永平郡主。” “她?”卫骁了然,发出一声冷笑,“你又何必惊讶,你难道还不清楚,他们这些权贵,看什么不是蝼蚁。” 是啊,她不该以己度人,以为闹了矛盾以后少见就是。 赵柔菲这人本就嚣张跋扈,而今想当皇后的心思被她知道了,买凶杀人也就不奇怪。 她光知道要防对方报复,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下死手,着实大意了。 “好狠毒的心!”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他们那些久居人上的权贵,大多是这样的。” 这话她认同,只是直到此刻才深刻的感受了一次,心底原本便有的一点憋屈,被猛地推高起来。 别说躲到道观来,她就是躲回老家种地,有些人也不会放过她的。这一瞬间,她明白自己躲开寻清静的想法有多幼稚。 树欲静而风不止,除非没有了太后,没有了圣人,没有了赵家……她才可能避开得掉。 但其实,真到了那个时候,根本也不用躲了。 呵,这世上若真有道家法术,她好想学个隐身术,谁也看不到她。 可惜,哪有什么法术。 卫骁见她恍惚,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莫说杀人,为一己之私坑害为国征战的将士,这样天理难容的事,他们也做得出来。对付这群高高在上的人,躲是无用的,你得让他们怕,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盘踞河西。” 是为了自保,而已。 陆菀枝深看他一眼,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一直以为,卫骁这个人延续了一贯的霸道作风,争强好斗,居然狂妄到想与皇权掰掰手腕。 可原来,他还有深一层的考虑。 重逢至今,他们一直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过,每次都匆匆忙忙,因此其实都不太了解彼此。 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菀枝暂停感慨卫骁的立场,也按下惊恐,当务之急,她得想清楚自己今后当如何。 她觉得,还是尽快回去吧,芳荃居有太后的禁卫军护卫,连卫骁都进不来,暂且安全。 当然,她也不能只在芳荃居窝着不出,她得主动出击,让她的敌人害怕才行。 “喂,”卫骁喊她,唤回她的思绪,“你的护卫太废物,我已传了信号,增添十来人守你这个金霞峰。” “多谢。”倒也不必,她已决定回去。 卫骁笑着,问她道:“你骁哥够意思吧。你呢,又该如何谢我?” 说着朝她凑过来,一张脸距离她的只隔了一个拳头,“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不为过吧。” 陆菀枝脸蛋微热,连忙一把将他推开:“呸!大白天的尽做梦。” “我就知道你抠得很,才不肯许我这个。”他咧着嘴笑,“那亲一下总不过分吧。” “过分!” 陆菀枝心里头别扭死了,可也知确实受了人家的神助,不能装死不认,支吾道,“我绣功还行,你、你想要什么,我做给你。” “废那事儿干嘛,伤眼睛。我就想亲你一口。” “不行!” 她坚决拒绝,下一刻却被他伸手一推,第三次按倒在床。 “啊——”身体猛地一倒,吓得她尖叫。 男人欺身上来,带笑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唇:“就一下,又不咬你。” 作者有话说:收藏不够,这周没榜[爆哭]更两章,八千字,先这样吧[托腮] 第22章 疯狂事哈哈哈哈…… “就一下,又不咬你。”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这事儿陆菀枝心里头就发毛,那段糟糕的回忆又杀了回来,令她感觉浑身哪哪儿都痛了起来。 那次为了假装施暴,卫骁将她嘴唇生生咬出了血,血腥味弥漫在彼此唇舌间久久不去。 她心里发怵,赶紧用力推他。 卫骁却没打算让她推动,纹丝不动的。 “我找人合过咱俩八字,配得很。”他说,“咱俩在一起会双顺,亲一口的话,说不准明儿走路都能捡钱。” “呸!” “我找这观里的高道算的,不可能不准。” 卫骁一本正经地说着,嘴唇越发往下送,陆菀枝动弹不得,只好慌忙将脑袋朝里偏开。 他的唇|瓣在脸颊落下,干燥而轻柔,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恶心。 但还是令她竖起了浑身汗毛。 卫骁不急,她的躲闪反而像是一种情趣,于是,脸颊、鼻尖、眼皮、耳廓……他一一用唇|瓣探索。 轻轻的,羽毛撩过似的。 “好香的阿秀。” 陆菀枝脚尖绷紧,羞得两颊又红又热。她什么香脂都没抹,他却说她香,这就好像……好像把她当成一盘可口的菜。 他的手终于还是控住了她的后脑勺,叫她转动不了一丝一毫。 “卫骁!” “嗯?” “那个,改天吧,改天!” “你骗傻子呢。” 男人轻笑了声,嘴唇离她越来越近,呼吸在这片刻交织。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角一处细微的伤痕。 没得救了,她今天栽定了,陆菀枝英勇就义般把眼闭上。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啊啊啊啊——”伴随着一串尖吼,有人冲了进来。 是晴思和曦月,二人竟举着铁铲与棍子杀将进来,对着卫骁一顿猛打。 “打打打!打死这个坏蛋!” “坏蛋!坏蛋!坏蛋!” 卫骁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好几下。这里不比皇宫森严,他这次没有耳听八方,竟就这么栽在两个婢女手上。 可到底是身经百战之人,卫骁猛地一抓,便稳稳抓住两把凶器,任晴思与曦月如何使劲儿也扯不动分毫。 他大笑起来:“倒是两个忠仆,可惜就你们俩……” “啪!”一块软枕甩他脸上,打断他的话。 陆菀枝使出浑身力气挥舞着枕头。 那虽是个软东西,可打在鼻子上也怪疼的。 卫骁忙回身来拽她的枕头,气得十分不爽:“你好意思打我!” 陆菀枝被控住了枕头,索性松手,又把烛台拽在手里,大喝一声:“给我打!使劲儿打!” “啊啊啊啊——”“打!打!打!” 两个婢女尖叫着,卯足了劲儿接着猛揍。 卫骁一个大男人,怎好意思对弱质女流动手,竟在她三人攻势之下愈发招架不住。 三个人大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之架势,转眼间生生将他打出门去。 “阿秀!陆菀枝!”卫骁抱头怒吼,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狼狈站稳,远远退开,麦色的脸气成了猪肝色。 “你简直那什么……你、你白眼儿狼!” 陆菀枝把烛台朝他砸过去,叉腰哼道:“是你先惹我的!再敢这样,我还打你!” 第29章 晴思和曦月配合地扬了扬手中“武器”,以示威慑。 卫骁揉着酸痛的肩膀,龇牙咧嘴地指了指她,却没放出什么狠话。 因见她那得意模样竟异常明媚,似蒙尘明珠洗净纤尘,瞧着分外顺眼,叫他瞬间便就不气,强压了压嘴角才没跟个泼皮无赖似的笑出来。 他一甩手,索性翻墙走了。 两个婢女见驱虎成功,连忙放下武器,围上来问:“郡主可有伤着!” 这两个丫头想是听到她的尖叫,才不管不顾地操了家伙冲进来。 陆菀枝心头生起暖意,她揉揉腕子,摇头:“没,他就是纯来恶心人。你看刚才他都不敢还手。” 曦月眯眼笑:“哈,那不成癞□□了。” 陆菀枝:“?” 晴思:“癞□□跳脚背——不咬人光恶心人。” 陆菀枝噗嗤笑出了声。 不过卫骁哪里不咬人了,刚才差点儿真咬了她的嘴。 想到这个混蛋可能还来,她便忍不住打寒噤:“赶快把窗户封上,门也加把锁,免得这癞□□晚上又钻进来。” 这日晚上,门窗全都封好了,陆菀枝踏踏实实躺下睡觉。晴思和曦月不放心,说要在外面搭个小床给她守夜,可她觉得别扭,便未同意。 她一个人睡到夜半,耳边忽响起一个声音,瓮声瓮气地将她吵醒过来。陆菀枝迷迷糊糊伸手打了一下,掌心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陡然惊醒。 还是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说:“是我,别怕。” 隐隐约约像是卫骁在说话。 陆菀枝吓得发冷汗,赶紧下床点了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床榻,一根竹筒正搭在她的床上,还在说着:“开门,我有事找你。” 卫骁他变成竹筒了,还是竹筒里头装了个卫骁?!看着眼前这一幕,陆菀枝惊恐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疼的,不是噩梦。 那就是见鬼了! 等到冷汗冒了一脑袋,她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那竹筒是戳破了窗纸,从外头伸进来的。卫骁人就站在窗外,对着竹筒说话。 道观的床都是依壁摆放,不设帐子,又恰好靠近窗户,于是竟十分方便他竹筒传话。 看明白的一瞬间,陆菀枝的心火蹭蹭冒了起来。卫!骁!他有完没完,大半夜的差点儿把她吓死。 陆菀枝气得原地转了两圈,转身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塞进竹筒,猛吸口气用力一吹——片刻的死寂。 “咳咳……陆菀枝……你、你想呛死我!” 窗外传来愤怒的控诉。 她贴在窗边,回呛:“你是狗皮膏药么,大半夜的不让人睡!” 外头卫骁剧烈咳嗽着,又连打三个喷嚏,再说话时鼻音沉重。 “我吃饱了撑的,半夜跑来骚扰你。陆菀枝,老子好心帮你把死敌抓来,你就这么回报老子!” 死敌?陆菀枝猛收笑意,趴着窗户怀疑地问:“你把永平郡主抓过来了?” “咳咳……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我不出来。” 卫骁又连打好几个喷嚏:“也行,那我把人弄到你院儿里来,你自个儿跟她掰扯。” “等等!”陆菀枝连忙打住。 她是想反击来着,可还没想好怎么反击,若贸然与赵柔菲摊牌,万一没有发挥好,那多丢份儿。 她还计划着呢,卫骁就已经下手了。 “她在哪儿?” “人还晕着,反正不在你院儿里。你出来,我带你找她去。” 烦死了,又要与他独处。陆菀枝恼得咬了咬牙:“你等着。” 她急急地将衣裳穿好,夜里冷,又披上斗篷,一时半会儿也挽不好头发,就这么披散着出去了。 轻手轻脚开了门,没有吵醒偏房的晴思与曦月,陆菀枝绕到屋后,果然见卫骁等在那里,手里抓着根儿粗粗的竹筒。 “人在哪儿?”她问。 今夜月正圆,能将人脸照得清晰,陆菀枝本是眉头紧皱,可看到卫骁的那一刻,险些没笑出声。 他灰头土脸,像个火夫。 卫骁被香灰折磨得够呛,见她来了正要控诉,话到嘴边却又抵在牙关,生生咽了回去。 迎面走来的女子满头墨发披散,温婉美丽,令他胸中瞬间柔软下去。 于是他只是愣愣回答:“药晕扔林子里了。” 陆菀枝:“林子里?” 卫骁狡黠一笑:“走,我带你报复她去。” 说着便往后山林子里钻。 陆菀枝站在原地不走。 高粱地都不敢跟他钻,还敢跟他钻深山老林,她又不是缺心眼儿。 鬼知道进之后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后悔都没地哭去。 卫骁回身,见她还杵在原地,不悦啧道:“你想什么呢,老子向来都是明抢,不玩儿阴的。” 那倒也是。 她说服自己,跟上他的脚步。 山路崎岖,白天尚且不好走,夜里树影层叠,遮挡住明月光亮,叫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你把她丢山里干嘛?”害她还得爬这山路。 卫骁:“到了你就知道了。”见她走得不易,向她伸出手。 陆菀枝不接,提着裙子坚持自己走,又问:“你怎么掳到她的?” “她坐车出门,我就连人带车都劫了来,顺便给她准备了几个小游戏,一会儿你来陪她玩。” 什么呀?陆菀枝听不懂,因是脑子里思索着他的话,一不小心脚下踩滑,扑摔在了地上。 “都说了我牵你。”卫骁将她拎起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 陆菀枝抽了几次都没摆脱他的魔爪,只好作罢。男人粗糙的手心将她的手全然包裹,令她陡然心生出一抹怪异的感觉,就好像…… 好像小时候被阿爹牵着走田坎。 他的手太大,衬得她成了个小丫头。 就这么一路往林子深处去,途径一处小溪,卫骁蹲下抹了把脸,将脸上香灰洗净,最后在她的斗篷上把水擦干。 陆菀枝:“……”懒得骂了。 走不多时,到了某处空地,卫骁将她领到一棵大树背后,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喏,那女的我就扔那儿了,算算时间也该醒了。” 陆菀枝伸着脖子朝那方向细瞧,见浅淡的月光穿过林叶落在地上,照出两丈之外地上的一道少女轮廓。 少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依稀瞧得出穿的是件妃色流霞锦的裙子,被这月光一照,反射出名贵的光。 是赵柔菲没错。 “你到底要拿她怎样?”她小声问。 卫骁:“我问你,你讨不讨厌她?” “这还用问,她要杀我。” “那你敢杀她吗?” 陆菀枝摇摇头。 明白自己躲不了清静后,陆菀枝便告诫自己往后要强硬一点,不要总想着息事宁人。 可是以她现在的能力,以牙还牙哪有想的那么容易,就算要反击,她也绝不能让对方抓到任何的把柄。 若能借刀杀人,便再好不过。 今次是卫骁动的手,算是当了她的刀,且先看看情况再说。 卫骁笑道:“你不敢,自然交给我来——往后也都如此,记住,谁敢惹你,告诉我,老子就是你养的大狼狗,可以看家护院,还能放出去咬人。” 陆菀枝:“……”他倒挺会给自己身份。 “不过单杀她一个不划算,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今晚不杀她,咱们不防学学猫玩耗子,咬死之前吓她一吓。” 一听这说法,陆菀枝便心生快意,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从生母那里传承到了一丝狠辣,还是被压迫太久急于宣泄。 她有些兴奋:“怎么吓?” 卫骁笑着,替她捋了捋耳边碎发:“你说,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深山老林,恐不恐怖。” “就这?”她失望,“赵四飞扬跋扈,素来胆子就不小,没准儿还要叉着腰破口大骂呢。” “别急,这不是全部。”卫骁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隔着老远扔出去,精准地砸在赵柔菲的腿上。 药性本就快过了,赵柔菲这么一砸,幽幽痛醒,先是呻|吟了两声,而后猛地坐起。 陆菀枝趴在树后,屏住呼吸盯着她的反应。 “啊——”不出意料,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响彻山林。 赵柔菲本就惊恐,再低头一瞧,身上竟爬满了蛇,险些当场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逃离原地。 “跟上!”卫骁拉着她追在后头。 “她怎么吓成那样?”夜色太浓,陆菀枝没看明白。 “我抓了半筐蛇送她。” “……”真有他的! 赵柔菲腿软得不行,跑出数丈便被树桩绊倒,狠狠扑摔在地。她急忙回头,见那些长虫并未追上,且松了口气,破口哭骂起来:“谁!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吓唬你郡主奶奶!” 第30章 发颤的声音在山林回响,没有应答。 赵柔菲爬坐起来,又怒又怕:“不管你是谁,敢被我抓住,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我要杀光你全家!” 好狂妄的话,陆菀枝听得皱眉。 这位永平郡主说话比长宁还有底气,长公主再怎么任性跋扈,也不敢说杀人全家。 此时,陆菀枝已经跑到赵柔菲前头去了,仍是躲在一棵大树后。 身边的卫骁朝她递过来一截儿麻绳。 陆菀枝:“?” 他做了个拉的手势。 赵柔菲空骂了半晌,没得回应,胆子略略壮了一些,心道这暴徒定是怕赵家报复,没敢继续下去。 可笑! “出来啊,有种你倒是出来啊!”她放声嘲笑,扶了扶歪掉的头发,又拍去身上的泥土和碎叶,站直身体,找回她贵女的体面。 山林之中仍是没有回应。 赵柔菲胆子便更大了,也当是帮自己壮胆,竟又提高了嗓门儿:“快出来给你姑奶奶磕个头,饶你不死!” 卫骁无声笑了,附耳与她道:“你看看人家多自信,学学。” 陆菀枝:“闭嘴!” 赵柔菲这么喊,自是无人应答,她便就愈发得意,抖抖裙子沿着小山道往山下走去。 “哎哟!”没走几步,却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陆菀枝拽着绳子差点儿没笑出声。 卫骁鸡贼,早料她会往这边走,提前在此绷了绳子,只消轻轻一拉,便能把人绊个人仰马翻。 赵柔菲怒不可遏地爬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忽听得山间响起长啸,悠长可怖,竟似……狼嚎! 她那刚收拾好的胆子,被这一声瞬间震碎。狼?这山上有狼吗!狼这畜生可不跟谁讲道理。 听起来就在不远处呢。 赵柔菲双腿发软,再顾不得耍威风,赶紧连滚带爬往山下逃,比刚才见了蛇还要跑得快。 卫骁清了清嗓,冲陆菀枝得意耸眉:“像不像?” 陆菀枝:“不知道。我又没听过狼嚎。” 赵柔菲知道,是因为皇家冬狩她次次都能跟去,而她只跟去过一次,那次还因为不会骑马,一直留在营地。 “走,跟上!”陆菀枝兴奋不已,赵柔菲在前头逃,她在后头追。 一路踩得枯枝碎叶咔嚓作响。 “救命!救命啊!”赵柔菲以为是狼群在追,边跑边喊,一路又滚又爬不知摔了多少跟头,什么贵女的体面,什么郡主的威风,全都抛在脑后了。 赵柔菲逃命起命来不知疲累,陆菀枝却不过是看个热闹,想看的都看到了,渐渐也就累得停下脚步。 忍了好久不敢笑,等到终于看不到赵柔菲发疯一样的身影,她终于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她八个胆子碎了七个……你看到了吗,她鞋都跑掉了,哈哈哈……” “没看到,我只看到有人下巴快笑掉了。” “哈哈哈——哎呀!” 人果然不能太狂,否则容易乐极生悲,她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也许是块石头,也许是截儿树根,总之脚下一崴,整个人摔了下去。 “小心!”卫骁一把将她拽住,顺势与她一并往地上一倒,小山似的,将她压得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陆菀枝笑不出来了:“……你故意的!” 卫骁趴在她身上未反驳,只是冲她挑了个眉。 这个九尺之高,健硕魁梧,提得起一丈半马槊冲锋,下盘极其稳健的男人——被她一拉就倒。 “起开!” 卫骁眼睛笑得弯:“一天之内帮你两次,现在,我可以拿到奖励了吗?” 第23章 配得很他的脸滚烫 “一天之内帮你两次,现在,我可以拿到奖励了吗?” 卫骁问,眸光认真且充满期待。 陆菀枝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睛,抿紧嘴唇。 卫骁先是打碎了毒盐罐子,再又抓了赵柔菲来给她出气,虽这并非她所要求,但如此疯狂之事,这辈子从未经历,往后余生,但凡想到今夜,就会开心得发笑吧。 卫骁想亲她,陆菀枝知道,她不想同意,却又没脸拒绝。 浑身不由紧绷起来。 当然,卫骁并非在征求她的同意,趁着她愣神的功夫,突然在她紧抿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兵贵神速。 “……”陆菀枝两手紧紧拽住斗篷,愣了。 他又埋头亲了第二口,抬头舔了下唇,满足地露出一抹憨笑,没了动作。 就……这? 陆菀枝意外,她都已经做好了被弄满嘴口水的准备。 陆菀枝鬼使神差地伸手,贴上卫骁的脸。那脸像个暖炉,烫热了整片夜晚。 “你脸好烫。” 卫骁被她这一模,田蛙似的跳开了。他远远站着,昂首挺胸,月光下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 “刚才跑热的。”他说陆菀枝坐起来,“噗嗤——”笑了,竟未生出半点被轻薄的羞意。 今儿雷声大得很,她还以为要下场瓢泼大雨,没想到最后就落了两滴。 说不出的怪异。 明明床上的事已经来过一遍,只是亲了两口,有人的脸却烫得能烧开水。 她伸着脖子,追着卫骁看。 卫骁扭身背过去:“地上凉,你起来。” 陆菀枝笑着爬起来。 究其原因,大约是当日那场鱼水发生得情不愿心不甘吧,什么都代表不了。 可这吻却纯如酣睡孩童,天地见证,他亲到了。 良久,卫骁转回身,严肃与她道:“一回生二回熟。” “没有二。” 他也不跟她争辩有没有二,牵住她的手:“不早了,送你回去。” 山路难行,陆菀枝也怕真摔出个好歹,没有挣脱他。 她胸腔里头咚咚地跳,血液好似河流奔涌,从吓唬赵柔菲开始她就一直兴奋着,以至有些口干舌燥。 走至半路,卫骁找到棵柿子树。山上的柿子晚熟,他找来找去才终于找到个能吃的,摘了递给她。 陆菀枝捧着柿子,望着夜色里黑成一团的柿子树,困惑:“你眼睛里装了油灯不成,我怎就看不清楚。” “习惯了,赤羯人老夜袭,后来我们也总夜里去搞他们。” 他也摘一颗,大口吃起来,“夜里若看不清,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山野寂静,夜已深,两人却席地而坐,吃起了柿子。 “听说你来金仙观第二天便请了高功,为战死英魂做了法事?”他问。 “嗯。” “我替他们道谢。” “不必你谢,这原也是我该做的。”她低下头,忘了口渴,“听说咱们村儿黄老二和曹四勇都……” 卫骁打断:“不是口渴吗,吃啊。” “哦。” 两人之间原本热火一般的暗流,急转直下,变得冰凉。 之后彼此不再多话,吃完柿子后就原路返回,路过来时那条小溪,卫骁捧了水来帮她搓干净手,此后牵着她再没放开。 子夜时分,两人回到了小院围墙外。 “东西还没送你。” 原以为就要别过,卫骁却将手伸进胸口,不知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往她脖子上挂。 陆菀枝下意识躲避,自是没有躲开。 “赤羯一带盛产墨玉,我弄到一块不错的料子,一分为二,做成坠子与你一人一半。” 陆菀枝捏起胸前的墨玉,它触手温热,还带着卫骁的体温。 玉坠是个半圆,应与他的可以合上,可惜光线太暗,瞧不清上头的刻纹,用指腹抚摸,依稀摸出刻的是葫芦。 葫芦葫芦,福禄福禄,不错的寓意。 可是,谁要跟他戴一对儿的东西,陆菀枝当即就想解下。 被卫骁按住了手。 “我不要。”她说。 “又不是鸳鸯、龙凤,只是葫芦而已。不许摘下,我若发现你没戴,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会怎样?陆菀枝咬了咬嘴唇,没胆子试试。 “你我都要好好的。”卫骁不由分说,把坠子塞进她的衣领藏好,“都是没家的人,从此咱俩一起就是家。” “呸!谁跟你一家人。” 他没跟她争论,只是突然将她揽进怀里。 又宽又暖的怀抱隔绝掉夜晚的凉意,男人很高,她不舒服地侧了下脸,耳朵便贴上他的胸膛,听到心脏稳健的跳动声。 陆菀枝愣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挣脱。她有亲娘在,又有同母弟、妹,但确确实实找不到家的感觉。 “你不当我是,无妨,我当你是就好。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我的家人受委屈。” 陆菀枝没有应他的话,她怕一旦应了,便又会话赶话,说到情爱之事上,最后陷入无意义的拉扯。 夜风温柔,不知就这样抱了多久,久到各自身上都沾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卫骁终于放开她,送她回房。 关上门的那一瞬,风没了,陆菀枝却觉得有些冷。 第31章 她点燃烛火,将领子下的坠子勾出来,细细地瞧。 漆黑的墨玉被光照亮,边角处透出好看的碧绿色泽,其上的葫芦图案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可见精湛手艺。 陆菀枝拽住挂绳想要将它扯下,可直到挂绳在手中捂热,也没使出力气。 罢,就戴着吧,也不碍什么事。取下来放着,若被别人看到了,反倒生事。 陆菀枝钻进被窝,翻了几个身,便沉沉睡去,许是太困的缘故,睡了个极安稳的觉。 翌日自是很晚才醒。 因着昨日吩咐过收拾东西回芳荃居,两个婢女已将东西归整得差不多,只剩她这屋还没装箱。 陆菀枝懒懒起床,洗漱用早,晴思和曦月便忙着收拾她的房间。 “这斗篷怎的脏成这样,错拿去擦地了似的。”曦月拿着她昨夜穿的斗篷,满脸的困惑。 晴思:“在哪里蹭的吧。” 曦月:“我们四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哪里能蹭这般脏。” 说着,把最脏的那块摊给陆菀枝看,“郡主看看,这里还勾破了。” 陆菀枝避重就轻:“破了补补就是。”埋头只管喝粥。 昨夜钻山穿林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那股疯狂劲儿,叫人想想都觉得刺激。 卫骁他……今儿应该不会来了吧。 回去之后,只要不出芳荃居就不会再见到他,想到这里,她大口吃光了粥:“快收拾好,一会儿咱们去三清殿拜一拜再走。” 午后,陆菀枝跨出三清殿的门槛,便觉得这山中清气仿佛不存,又有什么叫人不舒服的气堵在胸口。 快要走了,她又要回到那漩涡中去,心头怎能舒畅。浅浅叹了一声,她拾级而下。 方下得台阶,有什么东西硌在脚底,叫她险些崴了下脚。 “郡主小心!”曦月忙将她一把扶住。 晴思低头瞧,惊讶:“呀,银子!”捡起捧到陆菀枝眼前,“不知是谁丢的,得急坏了吧。” 陆菀枝盯着那银白之物,瞳仁倏地一颤,想起卫骁说过的一句话——“我找人合过咱俩八字,配得很。咱俩在一起会双顺,亲一口的话,说不准明儿走路都能捡钱”。 她瞪着眼睛回头,望向身后的庄严的三清殿。 三清祖师在上,这是卫骁扔这儿的吧?! 第24章 吃飞醋太好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卫骁了…… 卫骁肯定是瞎放屁的,捡钱只能说明她运气好。 陆菀枝决定在附近等一等失主,一两的碎银对寻常百姓而言,可不是个小数。 主仆三人在附近的石桌椅处等待,闲着无聊,斗草、抓子……玩了个遍,约莫两盏茶后,便见一身着襕衫的年轻公子来这附近转悠,低着头东瞧西瞧,似在寻找东西。 曦月扔了颗石子过去,朗声发问:“喂,那边的公子可是在找东西?” 那人听到招呼,加快脚步上了前来,揖罢忙问:“小生丢了银子,心急如焚,不知几位大姐可曾捡着?” 曦月笑道:“没捡着能招呼你过来么。你给我比划比划,多大块银子呀?” 书生激动,用两指比划了个铜板大小的圈儿:“约莫就、就这么大点儿,可是小生全部的家当了。若得归还,小、小生不胜感激!” 曦月在腰带里一掏,摸出块碎银抛给他:“喏,还你了。” 书生喜不胜收,捏着银子左看右看,可转瞬却又沉下脸来:“这不是我的银子,我的比这个小一点儿。” 曦月捂着嘴嘻嘻嘻地笑起来。 晴思瞪她:“行了,你别逗人家了,快还给他。” 曦月又抛过去一块碎银:“刚才拿错了,你看这个是不是。” 书生认真瞅了瞅,方才点头:“是这个!”叉手作揖,“多谢大姐!” 说话间,陆菀枝已细细打量了这书生一番,见他二十出头,一身襕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好几个补丁,家境想来不易。 陆菀枝看他第一眼,就想起了谢文蹇,那个当初来大安村投靠亲戚,后来被卫骁揍跑了的读书人。 他也是这样的一副打扮,斯斯文文,举止儒雅,只是眸子更亮一些。 她不禁发了呆。 那时她情窦初开,每每看到谢文蹇捧着书在院中苦读,心里就砰砰乱跳。后来谢文蹇被卫骁无端揍了一顿,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她气了卫骁好久来着。 “既是仅剩的一点钱了,可要好生保管,莫再丢了。”陆菀枝道。 书生不好意思地点头称是:“多谢提醒。小生原是有个荷包的,只是前儿帮观里改造井车,不慎弄破了,只好将银子揣在袖子里,没想一走一动的竟丢了。” 陆菀枝略有一惊:“看你是个读书人,还会弄井车?” 书生:“说来惭愧,小生除了读圣贤书,也喜欢钻研些地里的事,靠这赚几个铜板度日。” 陆菀枝便又仔细地瞧了瞧他,见他肤色略黑,比卫骁白不了多少,可见常年风吹日晒,便用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墩子:“坐下说话吧。阁下如何称呼?” “不敢不敢,小生‘陈安在’,滁州来安县人士。” 陈安在见眼前女子衣着素丽,不见奢华,但手指上却套着小巧的素银护甲。 护甲并非什么人都能戴的,他便知眼前这位定是哪家高门的女郎,不敢坐,也不敢走。 “坐呀。” 对面的女郎又劝一遍,陈安在这才忐忑地搁了半个屁股下去。 陆菀枝料他是看出什么了,浅浅一笑:“你是来长安应试的吗?” 陈安在一听这话,忙又起身:“是啊,说来惭愧,落了榜。” “考了几次?” “第三次了。”额头密密地冒出汗来。 陆菀枝见他无地自容,倏尔想起阿爹看榜回来的沮丧模样。 她阿爹也是多次不中,后来便放弃了,专心耕田养家,只是有时候也会独自发呆,拿着木棍在地上划拉写字。 后来她到了长安,才知每年一试说是给天下学子广开门路,其实录用的多是内定人选。 她便知道,阿爹考不中,未必是阿爹没本事。 不过,陆菀枝又哪里知陈安在学识如何,只觉他与阿爹、谢文蹇都像,不贪心,又懂农事,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当下便道:“考不中,未必就是你不行。” 陈安在听得这话,心中不安稍减:“多谢姑娘宽慰,只是长安不易居,小生不打算再考,准备回乡去了。可惜,小生写了一本农书,至今没有找到推荐门路。” 他说农书,陆菀枝起了兴趣:“什么样的书,阁下可否给我看看?” 陈安在立即从胸口掏出一本麻纸书来,双手呈上。 晴思接过递上来。 陆菀枝翻开瞅了瞅,见书写工整,每页还配了图,她种过地,看得出他的内容确算得上实在。 有心帮他一把,开口却只是问了一句:“我很好奇,若你当了官儿,如今这个朝局,你是站哪一边?” 陈安在不由一抖,小心回道:“小、小生一介草民,对政事一知半解,岂敢妄议朝政。小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做些实事,还请姑娘莫要为难。” “好,那我不问你这些,我单问你,你对翼国公有何看法?” 这问的不是政事,问的只是一个人,可是,这虽不比前个问题要命,但翼国公可跟国事绕不开。 陈安在并不想回答,可机遇摆在面前,若不抓住,可就只能灰溜溜回乡了。 于百姓而言,翼国公终结战事,是英雄。于上头的人而言,翼国公养私兵于河西,是个隐患。 眼前这位贵女,显然是站在上头的。 陈安在咬了咬牙,低下头:“翼国公救国于水火,乃当世英雄。” 便闻一声冷哼:“可他雄踞一方,难说不存私心。” 陈安在头上冒了汗:“小生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国事,只是生为小民,自然只能看到小民看到的。” 陆菀枝见他战战兢兢,却没说卫骁一句坏话,遂放了心。 她笑了笑:“难得你立场坚定,不似那些虚头巴脑的。这样,我写一封推荐信与你,你带去司农寺,至于他们是否留用你,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说着,让曦月去取笔墨来。 陈安生心头正遗憾错失机遇,却听对方竟说了这样一句话,心头恍惚。 晴思:“这位是归安郡主,你还不谢过。” 陈安在心惊,转瞬想起归安郡主是何许人也——郡主出自民间,自是深谙百姓疾苦,更与翼国公乃同乡,他方才那一番回答,想必郡主听来甚合心意。 陈安在心中大喜,连忙跪下磕了又磕。 曦月拿来纸笔,陆菀枝写了封信交给他:“往后遇上什么难处,可来找我,虽我并无大能,但也愿尽力一试。” “郡主拳拳爱民之心,小生钦佩!” “略尽绵薄之力罢了,陈公子言重。” 第32章 陆菀枝见那农书写得确好,有心相帮,可又担心此人想走她的门路,故意装出个老实样骗人,便故意抬出两问为难他。 若是投机取巧之辈,想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即便不肯回答第一问,那第二问也必会如何讨巧如何说。 陈安在放弃了机会,这倒让她放心了。她帮这人,不至于帮出个敌人。 陆菀枝又与他聊了一阵,听他说了许多造农具时的趣事,相谈甚欢。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待那陈姓书生远去,主仆几人也一路出了金仙观,返长安城去了。 车中摇摇晃晃,曦月颇不高兴道:“那姓陈的满口翼国公好,郡主怎的还帮他,卫贼明明就是个泼皮无赖,全天下倒当他是个英雄。” 晴思叹气:“人还能只有一面不成。他虽是个登徒子,可也确系英雄,若无他御敌,赤羯指不定就打进来了。” 曦月气得腮帮子鼓,可也反驳不得,终只是道:“回去虽不自在,好在能摆脱掉他,咱们芳荃居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他要再敢来便打断他的腿!” 陆菀枝笑笑不语。 话到此处,车子猛地一抖,竟停住了。晴思:“怎么了?”便要撩车帘去瞧。 外头响起卫骁的声音:“搭个车!” 众女惊变脸色。 曦月气得翻白眼,左看右看,到处找趁手的东西:“糟了,没带棍子!” 晴思操起了砚台。 车被卫骁拦停了,外边车夫阻拦不下,车帘很快被人从外头撩开,露出卫骁一张阴沉沉的脸。 晴思一个砚台猛砸下去,卫骁随手一挡,砚台摔在车板上哐当巨响。 男人的脸色黑比墨汁,他瞪了陆菀枝一眼,眼中竟有薄愠:“让她们出去,我有话问你。” 陆菀枝难得见他这脸色,昨晚上不还好好的么,暗道怪异,示意两个婢女下车等待。 曦月紧张:“郡主,他!” “下去吧,你还真能拦住他不成。” 两个婢女只好下了车去,卫骁则在她旁边坐下。 他伸手捡起落下的砚台,口吻嘲讽:“昨晚上还跟我卿卿我我,今儿就与别的男人甜甜蜜蜜了?” 陆菀枝被这话说得愣了,一脚给他踹去:“谁跟你卿卿我我了,我又跟谁甜甜蜜蜜了?!” 卫骁将砚台往小案上一扔,砸出咚的一声响:“陆菀枝,是不是只要是个读书人,都比我好。” 她倏尔反应过来,卫骁说的是陈安在,今儿早上写了推荐信后,又与对方聊了一会儿,确实是有说有笑,可除了有说有笑就再没别的了。 “卫骁,你是不是又想揍人一顿!” “呵,可不敢,有人本就看我不顺眼,我要再敢动手,人家从此就不理我了。” 车里充满了酸味儿。 陆菀枝恼火:“你别把我说得跟个缺心眼儿似的。” 卫骁:“我说错了吗,你几时对我那样笑过,哪回见了我不是要打守城战似的,时不时还要反攻一下。” “……” “我改得还不够好?为何独独对我冷淡,是我还没让你看到我也会读书写字吗?” 卫骁说着抓了支笔,铺开纸张,边写边咬着牙絮絮叨叨。 “之乎者也的念得少,可兵书至少也读了几斤,算不得读书人吗,嗯?” 他气呼呼地写了满满一张纸。 陆菀枝咬着舌头,略略震惊,上次看过卫骁来信,她知道卫骁会写字了,但不知道他写得这样流畅。 当年她阿爹说过教卫骁认字来着,他嫌脑子疼,最后也只把自己的名字写会而已。 瞧瞧,眨眼间就能满满当当写满一页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陆菀枝捧起那纸,认真地看了看。 “你写的草书?” 卫骁:“……” “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瞧着颇有气势,可惜我对草书无甚研究……” 卫骁黑着脸,一把将纸抢回去:“不会点评就不要瞎点评。” 陆菀枝忍着笑:“是是是。” 卫骁沉默了半晌,叨叨:“我会写,只是写得不好。不就是练字嘛,有什么难的!” “是是是。” “从前是我不感兴趣,你看我好好练个十天半个月,比你阿爹还写得好!” 陆菀枝不说话了。 “不相信?不相信赌一个,我卫骁若练不好字,绝不来烦你!” 陆菀枝展颜,连连点头:“好啊,果然还是我骁哥有魄力!就这么定了,你若练好字,我定亲手做了贺礼送上门。” 太好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卫骁了。 作者有话说:拜托点个收藏吧,已经三周没有榜单了 第25章 行赌约还能去哪儿,去找卫骁。…… 相府,永平郡主闺房。 门窗紧闭,昏暗无声,赵柔菲对着铜镜,轻轻地碰了碰脸上的淤青。 嘶——疼! 曾经姣好的脸蛋如今是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变了样,还有三四处破皮,也不知以后会否留疤。 “陆菀枝!”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名字。 到底傍上了什么样的靠山,才敢有这样的胆子,直接将她掳去金霞峰,戏弄、吓唬、侮辱,躲在暗处看她的笑话! 她确定,就是陆菀枝让人掳的自己,把她丢在金霞峰,肆无忌惮地挑衅。 报复她的暗杀。 赵柔菲恨不得将那女人抽筋拔皮,丢进油锅,炸得骨头焦烂,再丢给狗嚼个精光! 可从金霞峰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以后,她却只能关上门,不敢声张。 一则不知对方奸夫是谁,怕使不对劲,反又遭了报复;二则,近日父亲被肃国公案弄得焦头烂额,若再听得她惹事,必不痛快。 她只能偃旗息鼓,称病不出,等脸上消了肿才能见人。 “陆菀枝,你最好不要被我抓了奸!” 铜镜中倒映着赵柔菲怒红了的眼,她呲着牙,憋着一股将人咬碎生吞的狠劲儿。 她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几时受过呀! 却说陆菀枝,与卫骁别过后便径直回了芳荃居。 周姑姑没料她这么快回来,忙活了好一阵儿才将锦茵馆安置妥当,都换上初冬的用具,又将刚裁好的冬衣抬出来与她过目。 “不过郡主这时候回来也正巧了,前儿宫里传了话,说今年冬狩要郡主也去,提醒您该学学骑马了。” 陆菀枝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得这么个噩耗,登时沉了心情:“无趣,说是打猎,也不过换个地方你挤兑我我挖苦你罢了。” 周姑姑堆着笑:“郡主说的哪里话,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谁还不得巴结您啊。” 曦月和晴思两个也这般附和,因是还没见过冬狩,两人都期待得很。 独陆菀枝心烦。 周姑姑哪懂她的心烦,边收拾着冬衣,边念叨着还得赶几套骑装出来。 “还有俩月呢,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郡主可要抓紧了。到时候穿上骑装,英姿飒爽的,叫他们都看看!” 说起来,京中贵女无一不会骑马,她历来被要求做贵女中的贵女,却至今都没上过马背。 因为骑马得去马场,这是时常抛头露面的事儿,太后并不乐见,于是只令她拣着别的学,偶尔在宴会露露面,展示一番谈吐举止便是了。 唉…… 周姑姑料理完了锦茵馆的事,便又忙别的去了,陆菀枝坐在窗边看书,有些心不在焉。 倏尔她想起什么,将袖中叠好的纸拿出来,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开头这个好像是个“道”字,后面那个……是个“者”字吧?她眯着眼睛努力分辨,总算看明白卫骁写的是什么了。 他写的是“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民不畏危……”出自《孙子兵法》。 当真是字如其人,委实狂放,几乎可以当符纸了。 她正读着,倏尔有风自窗外吹来,吹得纸张闪动,她也打了个寒噤。 晴思赶紧过来关了窗户,将蜡烛点亮:“还是别贪那点光亮了,小心染了风寒。” 陆菀枝想到什么,搁下卫骁的“狂草”,吩咐道:“去帮我找块保暖的料子来,我要做对护膝。” 晴思:“方才周姑姑不是把今年的冬衣给您过目了么,有护膝的呀。” 陆菀枝:“我要自己做个。” 曦月便依吩咐,去挑做护膝的料子过来。 陆菀枝从中选了块土褐色的裘皮。 曦月诧异:“这块厚实虽厚实,可不大好看呀,郡主要不换一个。” 晴思在旁看着,忙拿胳膊肘暗撞了撞她。曦月纳闷儿地闭了嘴。 陆菀枝选定料子,这就动起针线,在灯下缝起护膝。 两个婢女挪到外边去说话。 曦月:“你撞我作甚?” 晴思:“没看出来么,不是做给自己的。” 曦月:“那做给谁?” 第33章 晴思:“你说还能是谁。” 曦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被晴思瞪着琢磨一阵,倏尔惊得直瞪眼:“总不能是……那个登徒子吧!” 晴思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儿!” “不可能!” “烈女怕缠郎呀,何况还是老相识。” “……” “管好嘴,咱就当不知道。” 天气渐冷,十月初便烧上了炭,陆菀枝一做三天,终于将护膝做好。 这护膝是给卫骁做的,当是他练好字的贺礼。不过,料想这狗东西也不可能练得好字,若真要拿来当贺礼,这么厚实的护膝却大抵送不出去。 冬狩在即,卫骁必是要去的,她与他必会碰面,那所谓的赌局便不过是个玩笑,届时这护膝就直接给他好了,可别再说她罔顾多年的情分。 护膝做好的次日,陆菀枝还是被周姑姑催去了顺义门内的骅骝马坊,一学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去大腿内侧都快磨破了皮。 曦月心疼,拿热帕子给她敷:“非得练得出类拔萃不成,能骑、不摔,不就是了,何苦如此较真。” 晴思在灯下缝着勾坏的裤腿,叹气:“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郡主哪能叫别人挑出错。” 陆菀枝迷迷糊糊听着二人谈话,打个哈欠几乎要睡过去了:“可不就是。” 做就要做到最好,要鹤立鸡群,这是太后对她的要求。 陆菀枝一连去了马场好些日,马虽越骑越熟,却因胆子小,仍不敢策马快跑。 这几天她都在骅骝马坊,却不曾见卫骁过来缠她,可见这人还在跟笔墨较劲,不知是否后悔自己夸下的海口。 卫骁确实有些后悔,此时此刻他正狠狠揉了面前的纸,远远扔出去。 纸团正中郭燃脑门儿。 郭燃捡起纸团,哀叹一声,懒得抱怨了——自己发誓要练字的,还请了先生教,练了几天毫无进展,现在气得要掀桌。 要他说,人不能什么都厉害,舞得动长枪,嗐!就是拿不好笔。 “到底为何要用这种软趴趴的东西写字!”卫骁气得又揉了一张纸,“炭笔明明更好用!” 郭燃抱臂倚在门边:“心静,先生说了心要静才能写好字。” “滚!老子看到你就不心静。” 敢情还成他的错了,郭燃做个鬼脸,哈哈笑着滚蛋了。 他一走卫骁更烦,在尝试了第七遍“陆”字也失败之后,他生无可恋地丢了笔,硬挺挺地躺在椅子。 完了,这辈子见不到阿秀了。 此时的清宁宫中,太后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近来肃国公案闹得沸沸扬扬,一夕之间,从前窝着不敢动的帝党,一个个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原本以为手握大理寺与刑部,帝党必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她的好儿子竟偷摸培植了如此多的党羽。 这案子三司会审,前儿竟揪出了个新的人证,好在此人转眼就被赵相弄死,不然她今儿哪还有闲心染指甲。 想到这案子,太后不爽地动了下手,宫女的小刷子不慎刷歪了。 “求太后饶恕,奴婢不是有意的!”小宫女赶紧跪地认错。 程太后抬起玉手,瞄了眼泛红的指尖,美眸微眯:“也不是多大的事,去领二十板子就是了。” 小宫女吓白了脸,张嘴就要求饶。 郁掌事赶紧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那小宫女会意,只好挂着一脸的泪儿退下,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惨叫。 太后心情不好,这个时候求饶,可就是在给自己加板子。郁掌事太明白了,她拿起小刷子,亲自为太后染指甲,一遍一遍将光洁的指甲染得绯红。 “这底下的人欠教训,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自个儿来,管叫太后娘娘满意。” 程太后叹气:“知鸢啊,你说那个逆子到底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养出那么多心腹的。” 郁掌事:“娘娘爱子,未下狠手罢了,真要认真起来,姜还是老的辣。” “你啊,尽捡好听的说。”太后笑了笑。 “若非有翼国公搅事儿,圣人就算积攒了再多党羽,也绝无胆子与您摊牌不是。” 说起卫骁,程太后忍不住一掌拍上扶手,怒得脸色发红。 郁掌事眼疾手快撤了刷子,还好,没刷歪。 “你说得不错,都是因为他!” 郁掌事见太后脸色不对,深知再这么说下去,惹得太后狂怒,底下这些人不知又要遭什么殃,赶紧转了话题。 “此人实在可恶!对了,冬狩在即,圣人不是说要翼国公带上亲兵,到时候在猎场与禁军打个擂台么。不知他狂妄起来,是否连禁军也敢赢。” 今年的冬狩太后原本懒得去,可听说有这么个擂台要打,便又决定去看看热闹。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擂台,卫骁麾下亲兵皆身经百战,禁军虽是层层选拔,与之相比却也逊色不少。 卫骁的人单论实力赢面很大,可赢还是不赢,却并非实力说了算。 他若放水不赢,可见是臣服朝廷的。 他若不给圣人颜面,非要赢下擂台,可见其野心已大。 这背后的深意,想必卫骁不会不知。 “他若敢赢,我倒要看看圣人如何是好。”想到儿子进退不是,程太后原本糟糕的心情,诡异地好了起来。 郁掌事松了口气。 “对了,”太后忽而想到别的,“最近卫贼可又去过芳荃居?” 郁掌事答:“倒是不曾。听闻近来郡主一直在骅骝马坊学骑马,也不见他前去骚扰。老奴想,他对郡主并不十分上心,当初一回来便闹那么一出,多半是想给您个下马威罢了。” 她特特按下金仙观不提,那地方远,周姑姑也没跟着,鬼晓得卫骁去缠过郡主没。反正骅骝马坊就在顺义门内,太后大可自己派人去查,卫骁是真没来过。 这话程太后听得顺耳:“嗯,但愿吧,他俩断干净才好。你使人去叮嘱归安一声,既然要去冬狩,马术必要学得出类拔萃,莫丢了哀家的脸。” 这日陆菀枝学累了,原打算早些回去的,清宁宫却来了人,叮嘱她好生学马,无奈,她又在马背上待了半个时辰方才打道回府。 马车回到胜业坊时,天已黑得朦朦胧胧。 “哎呀,哪来的要饭的!”曦月先下车,刚站稳便一声惊叫。 陆菀枝从车里探出头,见车前跪着个男子,蓬头垢面,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见了她嘴里就喊起“郡主救命”。 听这声音…… “陈安在?” 曦月也才认出他来,吃了一惊:“几日不见,你、你怎的成这幅模样了?” 浑身脏兮兮,衣裳还撕破了好几个洞。 陆菀枝忙下了车:“进去再说。” 陈安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亦步亦趋地进了芳荃居,不一会儿,跟着拐进了就近的一处屋子,关起门说话。 “你嘴里喊着救命,谁要害你不成?”陆菀枝问。 陈安在跪地磕头:“小生若不扮成乞丐,这会儿已是小命不保了啊!” 战战兢兢地说起这几日的遭遇。 原来,当日陈安在带着她的推荐信去了司农寺,司农卿对他写的书赞不绝口,当即留用了他。 可紧随其后的,就是一次暗杀。 “小生觉得,指控有人想要霸占小生的书,冒领功劳!” 晴思:“不可能吧,你可是郡主推荐过去的。” 陈安在:“小生一开始也觉不可能。可转念一想,郡主深居简出,并未在官场经营,他们怎不敢看人下菜碟,欺上瞒下呀。” 陆菀枝心头一凉。 陈安在的这番解释不无道理,如此说来,陈安在揣着他的农书就如小儿抱金,她那一封推荐信险些害了他的性命。 委实是低估了某些人的贪婪毒辣。 为今之计,她只能先保住陈安在,至于伸张正义,她暂时很难办到。 “你先留在我这里吧。”陆菀枝道。 陈安在正要磕头谢恩,却又听她话锋一转,“不,你留在我这里也不安全。” 陈安在一时便心慌了:“郡主,我……” “让我想想。”陆菀枝抬手,打断他的哀求。满室静默中,她皱着眉头琢磨起来。 倘若把陈安在护在芳荃居,到底能不能行? 答案是否定的。 留外男在芳荃居并非小事,若惹来太后注意,必会招至麻烦。退一步想,即便陈安在可以留在她这里,那一身才学却也无处发挥,她岂不成了好心办坏事。 “备车,”陆菀枝抬眸,拿定了主意,“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去常乐坊。曦月,你跟我一到去,晴思,你留在锦茵馆,莫让周姑姑发现我不在。” 晴思:“郡主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找卫骁。 第26章 夜相会“进来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第34章 天色已黑,卫骁点灯练字,可谓是发愤图强、笃学不倦,只是已经练得两眼无神、精神涣散、万念俱灰……笔尖在纸面划过,已不知写了些什么。 郭燃倚在窗边咔嚓咔嚓啃着竹蔗:“算了吧骁哥,出尔反尔一次无伤大雅,总好过打一辈子光棍儿。” “闭嘴。” “咔嚓咔嚓……”郭燃愉快地嚼着,伸长脖子细瞧那纸上划拉的什么。 “嗨哟,这几个字不错,一眼就能认出来,做梦时候写的吧。” 卫骁“啪”地拍了笔:“你他|妈再嘴碎,老子把砚台塞你嘴里。” 郭燃憨笑:“我说最后一句——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精神接着做白日梦。” 那纸上写了六个字——“陆菀枝我媳妇”,怎不像是白日梦里飘出来的。 从小到大,骁哥都是霸王,唯独在阿秀身上吃了数不清的亏,他郭燃平素是骁哥最忠诚的小弟,骁哥指东他不敢打西,但事涉阿秀,他就敢冲骁哥乱拳一顿。 因为这个时候的卫骁,是最没脾气的。 往日憨憨的郭燃此刻笑得狂妄,他正看卫骁笑话了呢,忽见门房急忙忙跑过来报:“公爷,归安郡主到访。” 书房死寂了两息。 卫骁坐正,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门房提高嗓门儿:“公爷,归安郡主到访。” 卫骁那一脸的精神萎靡瞬间荡然无存,他起身,站得笔直:“说什么呢,听不见!” 门房茫然,忙凑上前来欲再报一遍,却见国公爷把郭校尉一指:“别跟我说,跟那皮痒的说。去,贴在他耳边,大声地吼出来!” 门房照做,凑到一脸懵的郭燃耳边,扯开了嗓子:“郭校尉!归安郡主到访!” 声音之大,屋里甚至有了回音。 郭燃被震得脑瓜子嗡响,一口竹蔗渣喷了门房一脸。 卫骁拍拍郭燃肩膀,认真地理了理衣袖,昂首阔步而去。 陆菀枝坐了辆不起眼的半旧小车,带着曦月和陈安在径直去了常乐坊。 卫骁的府邸就坐落在此。 不同别家高门,这翼国公府前有披坚执锐的将士守门,威武雄壮,气势凌人。 曦月上前叫门,生生被吓白了脸回来。 天已全黑了,卫兵的枪尖泛着森森寒光,叫人见之心颤,好在不消一会儿,便见卫骁脚下踩了风火轮儿似的从里头出来,眨眼冲到了车前。 “这时候了还来找我,让我猜猜,准又遇上难事儿了。” 他朗声笑道。 陆菀枝撩开车帘,便对上一张坏笑的脸,忍不住呸了声:“那我这只白眼狼的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单刀直入。 “帮啊。” “你不问问什么事儿?” 卫骁骄傲地挑眉:“你知道的,我向来帮亲不帮理,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帮你弄下来。” 陆菀枝被他那认真样儿逗乐,趴在车窗上问:“那我现在就要,你给我弄下来。” 卫骁:“好啊!我军中有工匠能做飞火箭,我让人做一大堆,把我绑了轰上天给你摘月亮。” “噗嗤——”陆菀枝笑得花枝乱颤,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并不该与这讨厌鬼调笑,猛地收起笑容,“好了,你等我下车与你说正事。” 扶着曦月下了车来。 卫骁乐颠颠地引着她就要进门,却见她回头等人,便随她目光看去,只见车帘再次掀开,从里头又下来一个人。 竟是个男人? 卫骁的脸黑冷了下去。 此人虽蓬头垢面,瞧不清楚模样,可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不就是那个在金仙观与阿秀说说笑笑的读书人么。 “我知道了,”他咬紧牙关,“你是趁天黑专程来气我的,铁了心要我今儿晚上睡不着。” 陆菀枝不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进去说吧。” 卫骁动了动嘴,没出声,终究只是阴沉着张脸,由着陈安在跟在屁股后头进了大门。 因瞧着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坊门可要关了,陆菀枝就不往里去了,驻足在影壁前头,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卫骁这下了然,黑沉的脸变得不那么黑沉。想她赶在这时候过来,是想请他护住陈安在,最好再给条路走。 锐利的眼神在那讨厌的书生身上扫了几下,卫骁没有立即发话。 陈安在心头惴惴,叉手示敬,不敢抬头也没敢吭声,灯笼投下翼国公高大的影子,将他整个身躯笼罩。 活命与否,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但是,他好像哪里惹了翼国公不快。 “既是郡主发话,我岂有不帮之理。” 片刻的紧绷后,卫骁开了金口,“只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想要功名利禄,可我不日便要离京,只能护你一时,也给不了你功名。” 陈安在忙应道:“功名利禄不过虚妄,小生写农书意在造福天下人,并不求大富大贵。” “河西你可愿去?” “小生愿往!”陈安在当即跪下磕头,激动不已,“多谢翼国公救命,小生定倾尽一生报答翼国公救命之恩!” “是报答郡主。” 陈安在忙又对陆菀枝磕头:“还要报答郡主知遇之恩!” 陆菀枝:“别跪着,起来。” 事了,卫骁当即扭身喊道:“郭子,你安排人明儿就送他去武威,让狗子好生安置他,别埋没了才华。” 一顿吩咐,却发现郭燃并不在侧,卫骁只好换了个人,让将陈安在领走。 赶紧走走走!他看见读书人就闹心。 陆菀枝目送陈安在跟人离去,这才将心放下,从曦月手里取来护膝,笑盈盈捧给卫骁:“我晓得你这字怕是练不成,但也还是给你做好了贺礼。眼下我俩既已碰面,那赌约便当它作废了吧,护膝送你,当是谢你帮这个忙。” 卫骁接了东西,脸上却没见高兴:“不必谢我,我也不全是帮你。民以食为天,这姓陈的肯把心思花在耕种上,我就当他跟咱们是一条道上的,是个人才。” 略一顿,皱了眉,“至于这个护膝,你做它干嘛。我阿奶早年做针线做坏了眼睛,路都看不清,摔一跤摔没了。怎么,你也想摔死?” “又不常做,偶尔一次。” “以后别做了。” “嘁,你这么不知好歹,求我我还不给做呢!我走了。”陆菀枝扭身便回。 卫骁忙追在她后头:“说你一句是为你好,怎的还气了。” “再不走坊门要关了。” 最要紧的是,周姑姑若发现她不在,定要刨根问底,若是挖出她竟来找卫骁,捅到太后面前如何是好。 “再呆会儿嘛,陪我吃个饭,咱俩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卫骁一路跟一路劝,却没劝下来,陆菀枝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卫骁拿着护膝,目送马车…… 马车半晌不动。 车夫嘀咕着,提着灯笼蹲下检查,突然惊呼起来:“车轴子咋断了!” 几个人站在门口,围着辆车发起愁来。 郭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啃着竹蔗凑到卫骁旁边,嘿笑一声,低低道:“老木头了,不经弄。” 卫骁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 曦月急得问车夫:“你不是一直在车上吗!” 车夫:“我刚尿去了。” 陆菀枝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断掉的车轴,摸到断裂处并无齐整的砍断痕迹,猜想这车轴大概是寿终正寝的。 坏得太不是时候。 卫骁挪到她旁边,遗憾道:“要不坐我的车回?” “也好。” “可我的车送你回去,会不会太招摇了,我这儿可都是圣人御赐的豪车,惹眼得很。” 那还是不可。陆菀枝当机立断:“我走回去!还来得及。” “走什么走啊,天都黑了,”卫骁拉住她手腕,“别走了,就在我这儿将就一宿。” “我不!” 陆菀枝拒绝,奈何卫骁无比热情,轻轻一拉,硬将她又拉回大门里头。 曦月急得大步去追。 “吃竹蔗不,好甜的。”郭燃往曦月面一挡前,将手中竹蔗一掰两段,递了半根过去。 “哎呀!你让开!”曦月气得绕了个弯儿,再抬头,自家郡主已经被拖得快没影儿。 赶紧追上去。 郭燃甩了甩酸痛的手,笑嘻嘻地跟进门去。 陆菀枝被拉进府,就知自己今儿是回不去了,卫骁说什么都要留她。 罢,晴思聪慧,周姑姑又不像钱姑姑查她查得严,想来今晚能应付过去。 “好了,你别拉我了,我借宿一宿还不成吗。” 卫骁这才收敛了他的热情。 他停顿下脚步,原地抠了会儿脑袋,终于想到在许许多多件想和她一起做的事里头,最该先做什么。 “你送我护膝,我也有东西送你。来,跟我过来!”又拽了她的手一起走。 第35章 陆菀枝被卫骁牵着,一路往内院儿去了。她回头,见曦月冲过来,认命地喊了句:“我没事儿。” 曦月:“……”停住脚步。 陆菀枝就这么被卫骁一路拉着,没一会儿,竟被带到卫骁的卧房前。本来觉得自己没事的陆菀枝,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事。 她硬抓着门框不肯进。 “进来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不看……” “很大的!” “我不看!” 第27章 走不掉一只大手突然揽住她的脖子,拇…… 哪个好人动不动把姑娘往屋里拽!卫骁牛劲儿上来,陆菀枝哪拗得过他。 “啊——放开我!” 卫骁索性拿胳膊一夹,轻而易举将她夹进门去,径直将她带到一个大柜子前,放下。 陆菀枝:“……”头有点晕乎。 卫骁先去点了灯火,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把钥匙将锁打开,献宝似的把柜门朝她大大敞开。 一个巨大的布偶突然呈现在她眼前,圆圆的脸盘子,乌溜溜的大眼睛,脸蛋上还缝着两块鲜艳的红布,看起来可爱又喜庆。 陆菀枝:“……”傻了。 卫骁兴奋地把那娃娃抱出来,往她怀里塞:“还记得当年隔壁村儿虎妞吗,她娘在染布坊帮工,捡了一堆碎布回来给她做娃娃,她抱着那小东西每个村儿都去炫耀一遍。我那时候就说,要送你个全天下最大的娃娃……喏,今儿兑现诺言。” 他这一提,陆菀枝想起来确有这么一件事,当时自己七八岁上下,羡慕了虎妞好久来着。 可家里哪有多余的布做娃娃,连打补丁的布都不大够呢。 抱着怀里这个巨大的娃娃,她不禁失笑:“可你这个也太……” 赶上半个她那么大了,抱起来好生的费劲儿,她赶紧将之搁在桌上。 巨大的娃娃将桌面都占了一半。 卫骁说起他的“藏品”,眉飞色舞:“还有别的。”又从柜子里抱出个箱子搁到桌上,打开,依次从里拿出红头绳、粉头花、响球、泥人、绣着凤仙花的小手帕…… 陆菀枝的下巴险些落了地。 等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这下桌面彻底被堆满了。 “小时候没钱,光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有钱了,都得补上。”卫骁指着这一堆东西,满脸骄傲。 陆菀枝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笑着道:“都长大,哪还玩这些。” “可我不晓得你现在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弄来。” 她摇头,伸手轻抚过头花、响球……这些她早就用不上的小东西,一时热了眼睛。 “难为你都记着。”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 她没敢抬头看卫骁的脸,因为她知道,那必定是一张充满期待的脸,期待她给出一点感动的反应。 陆菀枝拿起桌上一个泥塑。那是个大公鸡,彩色的尾巴已经干裂,可瞧着仍是雄赳赳气昂昂。 “你比我大三岁,是属鸡的吧。” “嗯,也难为你记得。”卫骁咧嘴憨笑。 陆菀枝:“我记得有段时间我特别想踢毽子,你把你家大公鸡屁股毛拔得光秃秃的,被你阿奶追着打。” “嗐,可惜你不收,害我家公鸡屁股白疼了。打那以后,它经常偷袭我。” “噗嗤——”她怎么会收呢,她躲卫骁都来不及,回想起来,那时候是真讨厌他呀,觉得他像只粪坑里滚过的大狼狗,生怕他扑过来咬自己。 陆菀枝越想越觉得好笑,也很开心。这被记挂着的感觉,谁不喜欢呢。 温柔的烛火映在她白皙的脸上,这一笑,好似春暖花开,漫山遍野开满了粉|嫩的小花。 卫骁这么觉得,似乎连花香都闻到了。 “阿秀,你真好看。”他目不转睛,喉结滑动。 陆菀枝正捏着那大公鸡笑,下一刻,一只大手突然揽住她的脖子,拇指将她下颌一顶——再下一刻,她飞快地往后一躲,某人贴过来的嘴亲了个空。 陆菀枝捂住嘴,呸了声:“你傻子不成,这些可都是你的诱饵,打量着我会感动得不得了,你就得逞了。” 卫骁尴尬地抹了下嘴,不爽:“这些可都是我花了好几年到处搜罗来的,你一句话,让我这番辛苦成了处心积虑。” 陆菀枝侧身不看他,偷偷吐了吐舌头。 知道此话伤人,可卫骁动不动就想跟她亲近,这不像话。她可不是糊涂蛋,感动归感动,却还不至于感动得稀里哗啦。 卫骁见她不说话,烦躁地揉了下自己脑袋。他心头憋的慌,有些抱怨的话不说出来要将人憋死,说出来却又没脸。 两息的犹豫后,他决定不要脸。 “我就不该跟你赌什么练字……一想到见不到你,你知道我多慌吗。你今天来了,我恨不得把你锁起来,留在我身边。” 陆菀枝怒得瞪他:“把我锁起来?” “我怎么敢,那你还不直接判了我的死刑。” 她看过了,卫骁却又侧了脸,似有些面子上的过不去,“我就是……我就不想再一闭上眼,就想起你被接回长安的那天,我追在车队后头跑,从村头跑到新安村儿、和乐村……一直到你的车队进了县城,我被卫兵拦下。我……我这辈子,从来没哭得那么窝囊过。” 陆菀枝微张了嘴:“……”是吗,她不知道。 “我跑了这么多年,才追上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你对我热情一些,不行么?” “我……那个……”陆菀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自然知道卫骁的好,她也想对卫骁好,面对着这一大堆东西,谁能不感动,听着卫骁的追赶,谁又能不动容。 可一想到所有对自己好的人都没好下场,她就害怕,就只能将这份感动与动容压下去,用冷漠来珍视。 思来想去,最后她也承诺不出什么:“咱们不聊这个了,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吃顿饭吗,那吃呗。” 卫骁:“……” 这算热情了些么?好像算,又好像不算,叫人一口气提起来,放不下去。 陆菀枝先出了门去,她见曦月等在外头,正要喊她一起吃点东西,卫骁突然从身后蹿出来,突然在她脸颊啄了一口。 当着曦月的面。 曦月两眼瞪得像铜铃。 “我该得的。”他咧嘴笑得得意。 陆菀枝摸着脸,忽然后悔刚才的心软:“卫骁,我撕了你的嘴!” 追着他撵了半个院子。 追逐着打闹着,夜渐渐深了,四方高高挂起的灯笼,今夜好似格外的红。 是夜,陆菀枝留宿卫骁这里。 住的是单独的院落,临睡,曦月将门窗都检查了个遍,谨防卫骁夜闯。 “不必如此紧张,他不会来的。” 曦月:“郡主何以笃定?” 陆菀枝靠着床头,手里搅弄着红头绳,虽然对被他当众亲脸的事耿耿于怀,但公道话还是得说:“他这人霸道,可待客之道还是懂的。” “郡主好像很了解他。” 红头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陆菀枝有些心不在焉。 是吗? 她好像也没那么了解卫骁。 是夜,卫骁果然没来搅她,但她却没睡好。 因为做了一个梦,说来难以启齿,竟是春风过境,她惊醒之后便懊恼堵心,迟迟没能再入眠。 这梦提醒了她,她与卫骁实实在在有过夫妻之实,亲过、摸过、交融过。 亲个脸好像也不算什么。 结论就是她矫情。 翌日自是迟醒。 卫骁却还在等她用早。 饭桌上,他说三句,她应一句,总之冷冷淡淡。卫骁却早已习惯她这态度,也没奇怪什么。 饭毕,陆菀枝急着要回去,卫骁自是要留,拉拉扯扯、你来我往间听得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位叫崔承的公子到访。 崔承?有些耳熟。 陆菀枝想了想,略惊:“是那个崔家长房长子崔承吗?” 说起这人,卫骁一脸不爽:“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跟崔家勾搭上了?”陆菀枝皱眉,“我可提醒你,他们崔家是偏着太后的。” “怎么,你担心我?” 陆菀枝白他一眼。 卫骁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来来来,你跟我一起去前厅,躲屏风后头旁听。” “你的事与我何干。” “你听了放心啊。况我还有事儿跟你说,可别我在前头应付崔承,你在后头溜了。” 不由分说,硬将她拉到前厅去,推到屏风后头藏起来。 陆菀枝:“……” 她心烦不已,却也无法,只好坐在那里当个听众。 坐定不消片刻便听崔承来了,主宾之间客套一阵,先是聊了几句今年冬狩之事,接着崔承便亮了来意。 原来是近日得了一把好刀,想着宝刀配英雄,便给雄武盖世的翼国公送来了。 第36章 卫骁推说无功不受禄,只领了心意,两人言语上拉扯一阵,崔承见实在送不出宝刀,喝了会儿茶便灰溜溜地走了。 卫骁连留人的话都没说半句,崔承刚走,他就来找陆菀枝。 “如何,我可没昏头吧?他们崔氏一头押太后,一头又想押我,多方下注,这棋怎么下他们都是赢。我失心疯了给他们打白工。” 陆菀枝“噗嗤”一笑,放了心:“行,我听也听了,你到底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快说,我还赶着回去呢。” 卫骁:“我听说你在马坊练马,却至今跑不起来。要我说,去什么马坊,还不如我亲自教你。” 陆菀枝:“别,我可不想又欠你的人情。” 卫骁像没听到她的拒绝:“明儿你来我这里,我后院已改成了操练场,跑马舒服得很。” “我不。” “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去骅骝马坊掳人,你自己选一个。” 男人竟冲她挑眉,势在必得的样子。 掳人?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陆菀枝皱了眉头,心头暗恼,转瞬,她又勾起了嘴角,笑盈盈朝他靠过去。 卫骁眼见美人笑靥如花,居然朝自己贴近过来,不禁呼吸凝滞,心如擂鼓。 下一刻,脚尖骤然剧痛。 “嘶——”痛得他弯了腰。 陆菀枝扭动脚后跟,碾磨、下压,狠狠地,用尽全力:“好啊,我明儿就来!” 作者有话说:没有榜单,没有收藏,没有留言,没有营养液,而我还在写。 记录一下今日心情,很烦。 第28章 学骑马谁家孔雀天天开屏啊 回到芳荃居,自侧门而入,陆菀枝脚步飞快地进了锦茵馆。 “郡主可算回来了!”担心受怕一整夜的晴思终于松了口气。 “周姑姑可曾察觉我不在?”陆菀枝坐下喝了口水,急问。 晴思赶紧为她梳妆更衣:“想是不曾。昨儿晚上周姑姑来过一趟,奴婢与她说郡主骑马太累,早早熟睡了,她便没进屋。” “今儿早上呢?” “今早还没来过呢。” 曦月收拾着从翼国公府带回来的东西,闻言诧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来,往常周姑姑可都赶早膳过来请安。” 晴思:“这哪知道啊。不来最好,郡主这突然一走可吓死我了,一晚上没躺踏实。” “我也没睡踏实,”曦月说,抱着那大布娃娃问,“这个大东西放哪儿呀?哪儿都搁不下。” “放床上吧。”陆菀枝若有所思,随口一答,心头只是更多想着周姑姑,觉得有些反常。 晴思这厢为她梳妆完,就拉着曦月去角落咬耳朵:“昨晚去哪儿了,怎的一去不回?” 曦月:“嗐,还能是哪儿。”附耳与她细说一番。 晴思听得乐呵:“我就说嘛!” 临近晌午,周姑姑才姗姗迟来,说是昨儿偶感风寒,老胳膊老腿儿的起不来床,今日多睡了会儿方觉好些,请安晚了,还望郡主宽宥。 陆菀枝看她好端端的,哪里见半丝病容,当下倒也没多说什么,关心了两句便让她走了。 ——周姑姑怕是已知她彻夜未归,却又装作不知。 陆菀枝心不在焉地捧着书,满脑子琢磨着这事儿。为什么呢?为什么周姑姑要装作不知道。 思来想去,倒也理清了。 当初的钱姑姑,乃是太后亲自挑选过来的,而今这个周姑姑却是郁掌事选给她的。 前者唯太后马首是瞻,后者却是郁掌事自己的人。那么,周姑姑的态度,便是郁掌事的态度。 她与郁掌事有过几次交谈,也渐渐品出对方为人——贪财、机敏、八面玲珑,喜欢结善缘,广开路。 能爬到那个位置的,哪个不是耳听八方,长袖善舞,最忌讳与人交恶。 连圣人都忌惮的翼国公,郁掌事有什么理由去得罪。替太后办事办得再好,顶多也就得些赏赐,可若惹了翼国公,却可能刀悬脖子。 也就只有太后这样与卫骁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才会一条道走到黑。 想明白了这一点,陆菀枝大大松了口气。 看来以后她与卫骁的往来,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周姑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明儿去找卫骁学骑马,晴思替她守门,就不必像昨晚那样担惊受怕了。 可一想到卫骁,陆菀枝就气不打一处来,尤觉脸颊痒酥酥的。 她气得一拳打在娃娃脸上。 布娃娃软软的脸深凹了进去,她赶紧收手,揉揉娃娃圆圆的脸。还好还好,没打坏。 “狗东西,太可恨了!” 翌日,她依约去了翼国公府。 仍是坐了辆不起眼的小车,留晴思在府里坐镇,带曦月同行。 同样是刚叫了门,没一会儿就见卫骁踩着风火轮出来接。 “走这么快,脚不疼了?” “我皮糙肉厚,嘿。” 卫骁今儿穿了一袭鸦青的缺胯袍,高大如山岳,犀角带扎得紧,腰身精悍。 陆菀枝反比往日更素,穿了件秋香色碎花纹的骑装,因烦颠簸松了发髻,索性将头发辫成粗粗的一根独辫垂在胸前。 发尾绑了一根红头绳。 卫骁不禁多看了两眼,咧嘴憨笑。 圣人赐下府邸之时,翼国公府的后院是草木成荫,栽满了奇花异草,卫骁觉得没用,就让都铲掉,改成了操练场。 场地被踩得寸草不生,好在留了两棵大树遮阴,不然俨然一个戈壁滩。 随他来京的一百亲兵,日日都要在此操练,只这几日,因她要在此骑马,才都得了休息。 此时操练场中空无一人,除了她与卫骁,也就只有曦月和郭燃。 陆菀枝看着操练场中唯一的马,仰头和马来了个对视:“你确定?” 卫骁:“我当然确定。” “可有矮一点的马?” “没,我只这匹马。”卫骁热情地催她,“摸摸看,它很乖。” 陆菀枝后退了两步。 依稀记得,他凯旋那天就是骑的这匹,此马一看便是良驹,毛发油亮亮的,肩高远超寻常战马,非等闲之辈可以驾驭。 “来嘛,有我在怕什么。” 陆菀枝心惊胆战地又后退了一步。 不要! 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郭燃倚着木栅栏,酸溜溜插话:“骁哥,阿秀不骑,你给我骑骑呗。” “滚一边儿凉快去。” 郭燃耸耸肩,指着赤焰对曦月道:“实不相瞒,你们郡主出现之前,那才是骁哥的宝贝,亲自喂草、刷毛,谁乱摸一下都要打手。你家郡主一来,马就是马,上赶着求人骑。” 曦月扯扯嘴角。 陆菀枝终究还是被卫骁催着爬上了马背。河西龙驹乃高头大马,比她在马坊骑的任何一匹都要高。 卫骁牵着马儿,不疾不徐地绕场走:“我就说它很乖吧。” 还行。 陆菀枝抓紧缰绳,试着放松自己。 卫骁:“不过上了战场就不一样了,谁的马像谁,赤焰冲锋起来风驰电掣,神佛莫敢拦。” “你这是变着法的夸自己。” “我夸自己还用拐弯抹角?老子天下第一猛!” “……” 别的不说,赤焰确与别的马不同,步伐稳健,毫不颠簸,加之卫骁的马鞍也是佳品,她骑在上面无半丝不适。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陆菀枝便全然熟悉了赤焰。 卫骁见她接受良好,活动了几下手脚:“可以跑起来了。”说着竟翻身上马,从她背后伸出手臂,拽住缰绳。 陆菀枝突然被他箍在怀中,惊得浑身绷紧,正要赶他下去——“驾!” 卫骁已将马肚子一夹,赤焰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在原地遗下一道残影。 “啊啊啊——”马场里回响起她的尖叫。 曦月目瞪口呆,爱莫能助。 郭燃幽幽道:“昨晚上我看见骁哥趴在赤焰耳边,求兄弟明天给点面子。你看,赤焰多给面子。” 曦月:“……”真的吗,这年头马都能收买了? 赤焰绕场飞跑三周,停下来的时候,陆菀枝已是双眼无神、四大皆空,卫骁在她耳边说的要领是一个都没记住。 卫骁手腕被抓青,他毫不在意,倒是心情很好,扶着陆菀枝下了马来。 陆菀枝腿脚发软,险些原地坐下,搭住曦月的手,她生无可恋地吐出两个字:“回去!” 卫骁:“回什么回,才刚热了身。” 他管这叫热身?! 尽管退堂鼓猛响,陆菀枝却没能遁走。学不会卫骁不放人,只休息了一会儿,便又将她拉上马背。 不过这么硬逼着学马倒也有奇效,起码马儿狂奔时她敢睁眼了,风刮在脸上,刮得心跳加速,叫她竟不觉喜欢起这种感觉。 陆菀枝渐渐大了胆子,没跑几回,便将卫骁赶下马去。 第37章 她自己骑。 赤焰倒也是真乖,驮着她稳稳跑起来,虽不如卫骁在时跑得快,但以她的眼光来看,已经算是风驰电掣了。 一天!一天她就会骑快马了。 “好了,下来休息。”老师很满意,过来扶她下马。 陆菀枝坐下,开心地吃起瓜果。 操练场边儿摆置了桌椅屏风,茶水、糕点、瓜果、甜浆应有尽有。她坐下享用,那头卫骁却又上了马,骏马飞驰中,他于马上拈弓搭箭,惊人的膂力配合万石的弓,竟一箭射穿靶心。 曦月:“哇——”一人一马绕场飞驰,骏马飞驰如龙,男人身姿遒劲,分明只是跑在小小的操练场,却跑出了草原奔袭的气势。 陆菀枝欣赏了会儿,喝了一碗茶,一碗热甜浆,吃了一块酥饼,又吃了几颗糖枣——卫骁还在骑马。 “郭燃,”她问,“你家骁哥每日都这么练?” 郭燃:“没,谁家孔雀天天开屏啊。” “……” 话到此处,卫骁终于飞身下马,大马金刀而来,往陆菀枝对面一坐,豪爽问道:“如何?” 陆菀枝自是竖起拇指:“骁悍威猛!不愧咱们大黎战神。” 卫骁高兴地吃了颗糖枣,将手一抬,竟又得意道:“还有厉害的没给你看。” 朝天空吹了声口哨,“八爷,来!” 便见一只灰白的鹰隼俯冲而下,精准落在他的小臂上。 鸟儿来得突然,宽大的翅膀扑腾着,风扇得陆菀枝眯眼缩脖,连忙往一旁躲闪。 可那鸟儿稀奇又漂亮,她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这是海东青。”卫骁将手臂朝她伸来,鸟儿站在的他的身上,脑袋左歪歪右歪歪,也在认真地打量她。 “我这只叫‘八爷’,跟赤焰一样又乖又猛。” “八爷?”好奇怪的名字。 “它曾一口气叼了八颗敌兵眼珠子回来,配得上个‘爷’字。” 陆菀枝盯着海东青尖锐的喙,感觉眼珠子隐隐作痛。 “来,你喂它吃块肉,它就认识你了。” “还是……不要了。”她婉拒。 卫骁没搭理她的婉拒,躬身从桌子底下拿出个盒子,打开,里头装了满满一盒肉。 他拿起双筷子,给她:“来嘛。” 看来这是开屏的一环,必须完成。 陆菀枝只好拿了筷子,夹起一块生肉,手臂长长伸出去,脖子紧紧缩回来,虚着一只眼睛校准。 只见八爷又歪了歪脑袋,一口叼住肉块,在嘴里癫了几下,囫囵下肚。 陆菀枝赶紧扔了筷子:“好啦,今儿就这样吧,我想回去休息了。” 大概是可以收尾巴了,卫骁倒也没拦,跟着她起了身。 “明儿也这个时辰过来?” “嗯。” “回去好生休息,明儿好好练一天,我保管你比她们骑得好。” “嗯。对了,陈安在送走了吧?” “你放心,今儿一大早就送走了。” 闲聊着出了府,上车回胜业坊去。 卫骁目送马车远去,大大伸个懒腰,浑身舒畅。 郭燃:“照这速度,只教明天就完了。干嘛不压着教,你不想天天看到阿秀?” 卫骁勾笑:“光看人有什么意思。” “?” “她得知道,这个世上老子最靠谱。” 第29章 白月光她要爱读书人就让她爱去,老子…… 卫骁这个老师当得好。 隔日天气不错,陆菀枝又去了次翼国公府,这次卫骁把郭燃的马给她骑。 郭燃的马与马坊里那些差不离,骑过高头大马再来骑普通马匹,陆菀枝适应得很快,自此绕场飞跑,再无惧怕。 于是学马就此打住,接下来数日,她又去骅骝马坊练箭术,掌握得倒也还行,起码能中靶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地飘雪,四野银装素裹,冷得人打颤。 这日午后,陆菀枝窝在暖阁练字,曦月推门而入,带进丝丝凉风。 “郡主,有信。” 陆菀枝搁了笔,接信来看,见署名“郭燃”,心中便知卫骁找她。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卫骁那谁也仿不了的字。 信中装了三张信纸,第一张上只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想你”。 好个下流胚!她将唇一抿,飞快抽掉叠在下面。 第二张字多一些,写的是陈安在的近况,言他一到武威,便得了司田参军重用。 这第三张,则是问她书法可有进步。 陆菀枝为难地对比了下她自己的字,觉得……有是有,但也不过是从鬼画桃符,变成了画蚓涂鸦。 这人啊,不能什么都占全了。 文武全才之人自古以来也数不出几个,实在练不好字,又何必执着于此。 陆菀枝铺纸回信,提笔想劝他作罢,却又觉这般回信似是瞧不起人,卫骁定然不干。 踌躇良久,到底什么都没写,只将信纸放到一边,接着练她的字。 一旁编绳结的曦月与晴思,相视一眼,偷笑着咬起耳朵来。 这晚就寝时分,两个婢女一面收拾房间,一面抱怨起这天儿越发的冷,真不知为何狩猎要定在冬天。 “咦,对了,郡主有些日没去马坊了。明儿若不下雪,是不是该去一趟,免得生疏了骑术。” 曦月:“是啊,那要是忘给老师了,难不成又得去请翼国公教。” 陆菀枝听着她们说,摇头:“不会,我骑得很好。” 晴思笑道:“郡主如此自信,看来是老师教得好咯。” 曦月:“要我说啊,真该摆个谢师宴来着。” 晴思哈哈笑起来:“谢师宴?我看是你嘴馋,想去蹭吃喝吧。” “瞎说!” 两人打闹着,整理完房间便退下了。陆菀枝独坐床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布娃娃软乎乎的脑袋。 谢师宴? 听起来有些好笑,不过确实还没谢过卫骁教她骑马。原以为这狗东西想趁机跟她套近乎,却未料他倾囊相授,两天就将她教了个差不多。 教骑马这事儿,他是认真的,那她是不是也该认真对待一下。 “你说呢?”她捏了捏娃娃的脸,犹豫地躺下睡觉。 翌日,翼国公府。 “别等了,上次阿秀不也没给你回信。”郭燃劝说道,这可是经验之谈。 卫骁骑着赤焰在操练场跑了一圈又一圈,打早起就没闲下来过,听得这话,他阴着脸勒马停住:“你嘴里就不能放点儿好屁!” 郭燃:“嘿,实话嘛。” 话音刚落,便见门房跑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公爷!归安郡主来信!” 哟!卫骁将眉梢得意地一挑,下了马来:“哈哈哈哈哈……大声点儿!” 一回生二回熟,门房一大步跨到郭燃身旁,贴耳:“郭校尉!归安郡主来信!” 郭燃脖子猛缩,险些聋了:“我跟你没仇吧。”哀怨地望向骁哥,“跟阿秀也没仇吧。” 咋尽打他的脸。 卫骁接了信,光是看着那信封上的字便心情大好:“瞧瞧人家这字,啧,真漂亮。” 展开飞快浏览一遍,更是大悦。 阿秀居然约他明日去西市的白鹤楼见,道是谢他教导骑术,算是个不太正式的谢师宴。 这都过去一段时日了,才想起来谢师宴,啧,卫骁捏着信,不觉发笑。 郭燃掏着耳朵凑过来:“笑啥?” “我家阿秀为了见我,已经开始找理由了。” “哥,白日梦做多了会癔症的。” “你懂个屁。” 陆菀枝把地点定在了西市白鹤楼,因西市那边达官显贵去得少,她和卫骁私下聚会才不容易被人撞见。 想想真是奇了,前段时间还避他不及,如今竟主动约他,大概这就是他说的纠缠,叫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因是东道主,次日陆菀枝早早到了地方,要了雅间,坐下一面翻着闲书一面等人。 西市往来的多是普通百姓,更有胡商来此贩卖,比东市热闹许多,她坐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吵吵嚷嚷,渐渐没了心情看书,倒托腮看起外头风景,心头放得很松。 晴思与曦月两个久未逛街,瞧见这份儿热闹哪还坐得住,陆菀枝索性许她们下去,就在这条街逛逛。 雅间中只剩她一人。 陆菀枝看会儿书,又看会儿热闹,慢慢等着,心想依卫骁的性子定是会早到的。 她独在雅间中待了阵子,忽听底下大堂起了争执,你一句我一句地久久不散。 她出了来,扶着二楼栏杆看了一会儿,原来是一食客丢了荷包,无钱付账,因此吵闹起来。 “我这儿日日人来人往,尽是走东闯西的生面孔,若你也赊账我也赊账,那我还不得赔死。” “说了拿货抵的嘛。” “谁知你这香料来路正不正,我可不敢收,让你把玉佩抵押你又不肯,这年头,吃白食倒还挑上了。” 第38章 “这玉佩可是我娘子送我的,如何能抵!” 陆菀枝见那食客行商打扮,风尘仆仆,满面局促,他脚边放着一袋子货物,七尺高大的汉子,不过点了一碗汤面,一碟子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几个铜板的饭钱,却让人拿玉佩抵?依她看,分明是这店主见他独身一人,想讹了他的玉佩。 出门在外,多有不易,陆菀枝正要开口,想买下那行商一份香料,未料张嘴还不及出声,便听一道男声先她响起。 “兄台不必急躁,你大可将玉佩先抵了店主,我留在此处做你的人证,证明店主今日之内不会转手你的玉佩。你且去卖了香料,尽快回来赎就是。” 陆菀枝一怔,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往前探了探身子,可惜并未看到说话的人。 声音是从她下方传来的,隔了个楼板,她自是瞧不见。 行商:“可是……” 又听男子道:“除非店家有心贪你的玉佩,否则如此好成色的东西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出得了手——你说是吧,店家。” 那店主愣了一愣,干涩涩地点了个头:“可不是,我们正经做生意的,又不是黑店。” 可那行商看看店主又看看男子,犹豫不觉,想是担心店主与那男子是一伙的。 事情又僵住了,于是便见那男子踱步过来,轻抖了抖袖子:“店主,借纸笔一用。” “写什么?” “我列个字据与这位兄台,若他的玉佩赎不回来,我来替他打官司,包赢。” 这话说得豪气,店家将那男子上下打量一番,见其不过一介布衣,虽有些气度,却绝无一丝贵气,当场哈哈大笑:“公子好大口气,且不说咱们这件事,单说你这‘包赢’二字……衙门是你家开的?” 随着那男子走入大堂中央,陆菀枝逐渐看清那男子模样,但见他身量颀长,一袭天青色直裾袍,眉目清秀,气质儒雅。 但说话的语气,却又委实藏了些刀锋。 从上头看,还是没太看清他的五官。 店主嘲笑之意显然,那男子仰头大笑回敬之:“实不相瞒,在下状师一个,若这点小官司都打不赢,可不敢进你家店吃饭啊。” 他这一仰头,陆菀枝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扶在栏杆上的手当即猛地收紧。 大堂中,店家狠吃一惊,自是不敢再说什么,当即摆上纸笔。 那男子挥笔写下一纸保证,盖了私印交与行商,行商拿到保证,再三谢过,拎上货物这就换钱去了。 目送行商离去,男子又要了一碟五香豆,正欲坐回去边吃边等,忽听头上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阁下可是谢文蹇谢公子?” 卫骁今日起了个大早,好好地沐浴一番,将下巴刮得光溜顺滑,挑来挑去,选了身蟹壳青的直裾穿上,今日腰间不配匕首,换了枚青玉坠着,对镜自照,颇觉儒雅。 如此这般是阿秀喜欢的样子,又与平日形象大为不同,不易叫人认出。 经一番耗时的打扮,赶到白鹤楼时险些迟了,卫骁提起衣摆匆匆上楼,三两步赶至雅间,将门一推。 “阿——”里头说笑中的一男一女,双双扭头看了过来。“秀”字顿在了嘴里,卫骁的眸光骤冷了下去。 陆菀枝却是笑着,见得他终于来,忙起身相迎:“你总算来了。今儿可真是巧了,竟在这儿遇上谢公子了——还记得吗?” 谢文蹇乍见卫骁进来,收笑,起身叉手作礼:“见过翼国公。” 恭敬不足,客气有余。 卫骁阴冷扫了眼他,又瞄了瞄桌子,见二人坐得开,心中暂定,干巴巴应了声:“好巧。” 当然记得,这不就是挨了他一顿揍,也不肯跪下来叫爷爷的书呆子么。虽说这人没主动招惹过阿秀,可勾了阿秀的心,便实在该打。 仇人相见,没有不眼红的。 只是在女人面前,两个男人默契地避免面红耳赤,一个坐下后便沉默不语,一个不卑也不抗,只管聊这些年的际遇。 小二见人已到齐,陆续上了菜,谢师宴转瞬变成了友局,你敬我我敬你,既有真心亦有客套。 卫骁话少,满一杯喝一杯。 陆菀枝一看他那脸色就知他不高兴,当下却只作未见,毕竟遇谢文蹇不易,约卫骁却简单,且聚了这顿,改日再单独请卫骁就是。 便只与谢文蹇说得愉快。 谢文蹇这些年也是经历颇丰。 当年他家道中落,父母相继亡故,豪强欺他年少,霸占了他的家产,他不得已投奔远亲,暂居在了大安村。 那时候家家都吃不饱,亲戚接济他格外艰难,他便日日苦读,盼能早日高中脱离苦海,那几个月来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被卫骁揍了一顿,他才认清楚了哪个姑娘是阿秀,又好气又好笑。 后来没过多久他便考中了功名,再后来一路顺畅,出任了永济县的主簿。 只是因他为人过分刚直,不幸又丢了官。 之后他便入京做了状师,专写别人不敢写的状纸,就如当下,接了一桩英国公赵家亲戚仗势欺人的案子。 陆菀枝一听与赵家有关,岂有不感兴趣的,便更将卫骁晾在了一边。 卫骁起先还能接几句话,后来便一句也插不上,只默默喝酒,做个听众。 直到一壶就都喝光了,他悻悻搁下酒杯:“我还有些公事,先告辞了。” 陆菀枝知他这是气了,张嘴迟疑了下,到底没说出挽留的话,只是道了句:“那改日再聚。” 卫骁出了雅间,脸上勉强维持的和气瞬间被阴云覆盖不见。 不多时回了府。 郭燃正于院中打拳,乍见他回来,略吃一惊:“咋这么快回来了?阿秀溜你玩儿的?” 卫骁未答,大步流星往书房而去。 郭燃暗道不妙,赶紧跟上,刚追到书房门口便听里头乒里乓啷,像是一大堆的东西砸在地上。 郭燃追到门口一瞧,傻眼了。 一桌子笔墨纸砚尽被扫荡下桌,摔得支离破碎。卫骁暴跳如雷,还要把墙上的字画一并撕了。 “老子就是写不好字,就是个粗人,她要爱读书人就让她爱去,老子滚蛋!” 第30章 不再见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 昏昏天地又飘起了雪。 卫骁身着单衣独坐台阶,烈酒在手,仰头灌下,冰凉的酒水顺着下巴冲进衣领,他却浑然觉不出冷。 一坛酒片刻饮尽,他扔了酒坛,抓起横刀,出手横斩、回挑、外腕花……刀刃锋芒逼人,急如星火。 今早细细挑选的那一身蟹壳青直裾,已成片片碎布躺在青砖上,沾着细雪,落满了脚印。 许久,大汗淋漓,方收刀入鞘,瘫坐于池塘边。浅浅池水映着一张眉心深锁的脸,紧抿的唇角锐如刀锋。 卫骁垂头瞥了眼,目光没再挪开。 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比麦色更加深沉的脸,烈日在两颊烙下斑痕,风沙则在眼角刻出细纹,粗糙、枯干。 这张脸二十三岁,却已似而立。 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呵,却还妄想着招人喜欢。 酒意与怒火双双冲上头顶,他蓦地觉得没意思,何必要非她不可,何必呢! “来人!”卫骁突然大喊。 “送来的美人可还有未遣散的?” “挑个最骚给老子送来。” 吩咐完,踢开挡路的酒坛子,兀自回屋去了。 雪越下越大,不觉将院中蟹壳青的碎布掩盖完全,没过多久,从长廊尽头走来了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肤白貌美,婀娜多姿,这下大雪的天儿,不怕冷似的露着半个胸|脯,盈盈笑着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郭燃立在长廊尽头,目送那女子消失,苦着脸将手揣进袖子,凝眉哀叹。 就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算了吧,算了,他也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郭燃再没心情杵在这儿,悻悻地正欲转身,却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急促推开,才刚进屋的女人狼狈地跑出来。 与此同时,屋里传出暴怒的一声“滚”! 那女人慌慌张张捡起抖落的珠钗,原路逃回,经郭燃身边过时,愤愤地将脚一跺。 “碰都不让碰,还叫人家来作甚。” 郭燃:“……” 屋里,死寂。男人岔腿而坐,抬起的手掌扶着额头,掩盖住上半张脸。 难得一见的颓然。 雪簌簌下着,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久得浑身酒意都散去了不少。 直至窗外年轻的士兵兴奋地打起雪仗,“他|妈的”“弄死你”这般的糙话随风潜入,将沉闷冲散,卫骁终于动弹。 他抹了把脸,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白色的裤子留下浅浅一道湿痕。 却说陆菀枝。 她在白鹤楼与谢文蹇相谈甚欢,回到芳荃居时已近黄昏,甫一回了锦茵馆,她便书信一封,让人送去翼国公府,约卫骁明日另聚。 第39章 “谢公子真是好谈吐,为人也刚直,如今长安城可难见到这样的人。” 曦月感慨。 “可不,那些蒙了冤受了罪的,大多指望着他吧。” “好是好,就怕得罪小人,遭了报复,”晴思说到这里,转问道,“对了,郡主,咱们要不要帮他一帮。” 陆菀枝:“啊?”回神,“哦,还是少些来往好。” 曦月:“为什么呀?” “他没这个意思。” 谢文蹇若想攀她的关系,言语之中定有奉承之意,可今日聊了那么久,他未露一丝谄媚。 她背后是太后,赵家背后也是太后,谢文蹇诉讼的是赵家亲戚欺男霸女的案子,想来对她是存有顾虑的。 谢文蹇不想与她过从甚密,陆菀枝也不想给他惹麻烦,唯恐好心办了坏事,弄成陈安在那样。 今日一见,算是了结了年少时的一桩夙愿,那一腔情愫便算是有头有尾,以后不必再念念不忘,可以放下了。 次日陆菀枝依约去了白鹤楼,从晌午等到日落,却始终未见卫骁人影,便使了曦月去问,门房只说翼国公出公事去了,再无多言。 她想着昨日卫骁离去时确说的是身有公事,也就信了,只怪自己没收到回信就默认卫骁会来。 隔日陆菀枝又去了书信一封,仍是请卫骁吃饭,时间让他来定。这回倒是收到回信,却只二字——“没空”。 这二字冷冰冰地躺在信纸上,潦草不堪,难以辨认,透着强烈的敷衍味道。 陆菀枝捏着信纸,这才后知后觉——卫骁怕是误会她想跟谢文蹇续写前缘,气得骨头都打颤了吧。 大狼狗它不摇尾巴了。 她当即提笔,想要解释一番,可笔尖迟迟未能落下,终只是滴了一滴墨在雪白的纸上。 罢了,误会便让他误会吧,卫骁少来缠她岂不正合她意。她这个克亲之人,本就该与他少些往来,如此这般对谁都好。 搁了笔,陆菀枝坐在窗边发起了会儿呆,直到周姑姑进来提醒:“郡主已许久未进宫请安,明儿估摸着不下雪,可得去拜一拜太后了。” 陆菀枝回神。 说的也是,她这些日子太过自在,该收一收,千万别生出什么妄想来。 次日陆菀枝去了清宁宫,与太后请了安,说了会儿话,一道用了午膳,太阳偏西时候便就告退离宫。 不意外地出宫前撞见长宁长公主,挨了一记白眼。 “归安脸上圆润了。”太后倚着贵妃塌,博山炉里点着她喜欢的灵虚香,一派清幽,她却皱着眉头。 “哪像哀家,愁得脸颊都凹了。” 郁掌事在旁清点进贡,闻言笑了一笑:“郡主整日在芳荃居呆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知道您的烦心事。” 顿一顿,“但要说烦心事,不外乎韩家那个案子,可有尚书令压着怎么也翻不出浪花儿来,太后无需自扰。” 太后烦的正是这个。她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一想到这案子,便觉浑身都被气得不通泰。 “哼,他要压得住,哀家何必心烦。被姓卫的一闹,圣人那头的混账东西们便一个个都壮了胆,今儿有了证人,明儿添了证物,铁了心要翻案。更有甚者干脆向赵家发难,添油炽薪,赵万荣要能顾得过来,除非他会分身之术。” 太后已经愁得长皱纹,郁掌事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紧的也不过就是肃国公案,其他都是小打小闹,要老奴说啊,不如挑个跳得最高的杀鸡儆猴,好好地震慑一番,赵相自然能将精力都放到肃国公案上来。” “嗯,你说的对,是该下狠手了。” 程太后豁然开朗,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替哀家安排,让赵相今晚过来见我。” 说罢走到窗边,抬头望了眼开阔天空,见大雪洋洋洒洒,颇有意境,沉郁的心情始觉好些:“备水,哀家要温泉沐浴。” 是日晚,永和坊,一户不起眼的小宅院。 谢文蹇坐在书桌旁,闭目养神,两眉之间的褶皱半晌不见松开。 打从外头回来,他便是这副愁容。 静悄悄的,妻子搁了碗肉汤在桌上。轻微的碰响惊得他睁开眼,见向氏站在面前,谢文蹇忙起身□□子来坐。 向氏坐下:“郎君累了吧,快趁热喝了。” 谢文蹇嗅到香味,错愕:“家里不是没钱买肉了吗?” 向氏:“你前阵子帮人赢了官司,人家说什么都要谢过,今儿割了一斤肉来。我知道的,你帮的都是穷苦人家,也不好收他们的,便只割了婴儿拳头大一块留下。今晚煮了汤,肉冻在屋外头,每顿片一片儿下来,还能吃好几顿呢。” 这话说得谢文蹇羞愧,他捏住爱妻的手:“你眼下怀了孕,正是该进补的时候,我却一穷二白,叫你跟着我吃苦。” 向氏肚子尚未显怀,只是脸色青白得很。她摇头:“正害喜呢,闻不得肉味,更别提吃了。再说,前阵子你那姓秦的友人送的一篮子鸡蛋还剩两个,我有鸡蛋吃。” 又将汤碗朝夫君推了一推。 “更何况,夫君前儿不才打包了些吃的回来,也算给我进补过了。” 谢文蹇听得这话,不禁黯然。 那顿吃的是去白鹤楼那天,从归安郡主的桌上带走的,当时他也没给自己留什么脸面,见有剩的,便直接开口要了。 郡主倒是会替人考虑,竟说即便他不要,她也是要打包带走的,一句话保了他的面子。 向氏:“你说请你吃饭的那位旧友也算权贵,我看你如今手上的案子有些棘手,何不请他帮帮忙?” 谢文蹇摇头。 归安郡主乃太后亲女,虽说懂小民疾苦,却到底立场不同,不可能帮他。 至于卫骁,不过是个自私自大之人,单看人不顺眼便能痛打出手,如今占据河西不放,早晚引得天下大乱,他不屑与之为伍。 赵家亲戚这个案子,再怎么棘手,他也不想去求这二人。那日在白鹤楼闲聊,不过是叙叙旧,没别的意思。 烦心事他都藏下了,不叫向氏知道,当下只捏了捏妻子粗糙的手:“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想想又柔声道,“长安水太深,等这桩案子结了,咱们就离开,过几年清静日子再说。” 向氏:“嗯,我都听你的。” 次日,衙门升堂审案。 这是一桩赵家亲戚打着赵家旗号欺男霸女的案子,即便告的是不是赵家本家,也是艰难无比。 谢文蹇据理力争,衙门口堵满百姓,可不出意料的,这案子走到关键处,醒木一拍,就此打住,择日再审。 出了衙门,安慰了原告一番,谢文蹇沉着心情径直回家,走到半路,又想起向氏害喜,便又拐去买了一包酸梅子。 这一耽搁,刚进了永和坊天就黑了。 拐过一个街角,抬眼已能看到家门,谢文蹇正要加快脚步,背后一记闷棍敲打下来…… 他腿一软,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已身在麻袋之中,身边挤满了石头,身底下摇摇晃晃,似在船上。 有人在说话。 “解决了这个刺儿头,谁要还敢找赵家麻烦,老子敬他是条汉子。” “赶紧弄死,哥几个等着去平康坊耍一耍。” 接着麻袋被人提起,丢进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进口鼻,他不断下沉……下沉…… 死亡的恐惧笼罩下来,谢文蹇慌了,拼命挣扎起来。他不能死!官司还没打下来,妻子还在家里等他回家。 可不论他怎么扑腾,沉重的麻袋无情地着陆在了河床。他渐渐窒息,挣扎不动。 黄泉路恍惚就在眼前,可踏上去的那一瞬,麻袋骤然上浮,好似被人捞了起来。 袋子摇晃抖动着,令他浅浅苏醒,很快袋口被人打开,空气终于扑到他的脸上。 有人耸立在一旁,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身躯,如山岳巍峨。 谢文蹇大腿被重重踢了一脚。 那人嗓音冰凉:“喂,没死吱一声。” 第31章 配不上1 一时心中冒出酸意 这些日,陆菀枝但凡不下雪都会去练马,压浪、打浪、推浪……技巧愈发掌握得熟,也越骑越好。 冬狩的日子愈发临近,周姑姑已着手将衣用装箱,这日她正挑着要带哪些书走,便见外头送了信来。 卫骁的么?他可算来信了。 陆菀枝接过信看,却是错愕。上头并未署名,打开却见字迹工整,才知是谢文蹇来信,约她今日去白鹤楼见一面。 说是他要离开长安,若今日不见,日后许再难逢。 陆菀枝皱了眉头,不免觉出一丝奇怪——她与谢文蹇交情浅薄,并不是临行惜别的情分。 “备车吧,去趟白鹤楼。”还是决定走一趟。 到地方的时候临近晌午,雪仍下得大,街上几无行人。 陆菀枝上了二楼,推门进了小间。 第40章 里头一人一桌一壶茶。 谢文蹇见得她至,起身示敬:“有劳郡主大驾。” 陆菀枝扫了眼他的模样,见他与上次装扮一般无二,只是眼下青黑,显得人极为憔悴,少了上次所见的锋芒。 她坐下,就不与与之废话了:“谢公子说要离开长安,可是因有人加害?” 谢文蹇为她斟茶,闻言脸上微惊,不曾想到她开门见山,竟还猜得这般准。 他点了点头,失笑:“郡主一语中的,不错,在下险些丢了性命。” 陆菀枝了然,并不吃惊。 谢文蹇诉讼的案子,与赵家有些关系,那赵家跋扈,赵柔菲一个后宅女子都敢买凶杀人,他这样硬碰硬,可想而知会遭遇什么。 “你走投无路,是真的想离开长安,还是想让我出一出力?”她问。 谢文蹇:“那郡主可愿出手相救?” 陆菀枝喝了口热茶,并未多想便摇了摇头:“帮不了你,我没有那样的能耐。” 谢文蹇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眼底泛起“果然”二字并少许的失望。 太后一系的人,怎会帮他。 陆菀枝:“但你若能忍一些委屈,我可以带去找翼国公,他会帮你的。” “郡主怎知他会帮我,而不是又揍我一顿。” “公是公,私是私。” 谢文蹇注视着她,竟一时未接话。 “怎么?”看他那个样子,好像并不怎么揪心自己的处境,反倒很关心她对此事的态度。 陆菀枝更觉得奇怪。 对面的男子倏尔一笑,竟显大悟:“看来郡主很了解翼国公。” “?” “实不相瞒,翼国公已出手相救。” 陆菀枝皱眉:“那你……” 谢文蹇倏地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在下为自己的狭隘与成见,更为方才的试探,向郡主致歉。” 她错愕,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他在作甚,当下冷了脸色:“你将我约到此处,只是做这种无聊的事?” 害她白担心一场。 谢文蹇:“郡主请听在下细说。” 这便将那日如何被掳,如何被沉河,又如何被卫骁所救尽数告知,言语之间不乏感慨。 “幸得翼国公相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而今长安不可再留,在下已托人将住所出手,换了些银钱,今日便携妻前往武威。这一路,会有翼国公的人随行护送,还请郡主放心。” 听得他遭遇了沉河,陆菀枝暗暗心惊,得亏卫骁出手了,不然这世上又要多一抹冤魂。 “先前错想了翼国公,在下好奇是否也错想了郡主,故而斗胆一试。” 说到这里,谢文蹇展颜一笑,“得知这贵游之士中尚有记挂百姓之人,在下颇觉欣慰。 可惜了,我手上的案子只能就此搁置,那一家老小的冤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伸张。” “卫骁会管的。”陆菀枝道。 “郡主为何如此笃定?翼国公并未承诺在下此事。” 她不知道为何笃定,但她就是觉得,卫骁会去做,哪怕这小小的案子并不像肃国公案那样,会掀起惊天骇浪,他既然起了那个头,就会管到底。 陆菀枝思忖着,只小声道了一句:“他是那样的人。” “既有郡主这话,在下可安心离去。” 谢文蹇松下心弦,慢饮了半盏茶,“那日在下问翼国公为何要救我,郡主可知他说什么?” “他跟赵家不对付,帮你也是顺手吧。” “不,他说,树高千尺不忘根。” 这样啊。 卫骁是田地里长大的,战场上成长的,学不会高高在上。谢文蹇的遭遇,想必他是感同身受的。 “有翼国公和郡主记挂着天下万民,这世道定会好起来的。”他感慨。 陆菀枝自觉惭愧,只觉头上被强按了一顶高帽,忙摇头:“你夸他便好,我没那样的本事。” “的确,并非所有人都有安邦定国的本事,但若郡主心中有民,早晚有一日,会有机会立下永世功德的。” 谢文蹇说得真诚,但陆菀枝没有再接话,她接不出话,这须臾间,她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能够在夹缝中生存下来,便已是她所有的能耐,岂敢再有别的奢望。 “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谢文蹇郑重地再行一礼,与她别过。 一室寂静,陆菀枝独坐于此,扭头望着窗外不知疲倦飘落的雪,直到楼下离去的车轮声响起,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忽然想找卫骁说说话。 那天卫骁就坐在这个小间里,靠角落的位置,穿了一身比平日显儒雅的衣裳,好像特地迎合着她的喜好。 可谢文蹇在,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喝着酒。 他讨厌谢文蹇,忍了又忍,还是提前离了席。可后来,他却又主动出手去救讨厌的人。 卫骁他……很好。 从前她只盯着他的不足看,而今才知,这个人根本曜如红日。他不单可提枪纵马保家卫国,他还能还天下一隅清明,陈安在、谢文蹇之流,不知有多少得了他的荫蔽。 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卫骁是大丈夫。真正狭隘的,是她。 于是陆菀枝愈发地觉得,应该离卫骁远一些,不要连累他,不要伤害他,不要再给他希望,却又没有办法兑现。 直到冬狩,卫骁都未联系过她,她也没再给卫骁写信,期间倒是让人去盯了谢文蹇诉讼的那个案子。 没了讼师,这案子自然审不下去,不过赵家那家亲戚也没能笑出来。 被告有天与翼国公当街撞上,被寻了个冲撞无礼的由头,当街暴打了一顿不说,还赔了好些钱帛。 她就说卫骁会管这事儿嘛,那些钱帛估摸着也是给了苦主一家。 此后一连多日无事。 动身往上林苑冬狩那日,天仍是下着雪,都说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去的路上颇非了些工夫,一大早就出发了,到地方日已西沉。 下得车,陆菀枝一抬头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卫骁。他身量高,鹤立鸡群一般,想不瞧见都很难。 多日不见,卫骁居然蓄起了须,着一身玄色劲衣,人显得历练老成,但步伐一迈,却又仍是带着气吞山河的锐利气势。 她险些没认出来,盯着他,不觉多看了两眼。 卫骁目光扫过她的方向,也不知是否看到了她,随即转身往营地去了。 男女营地以一条小河隔开,于是他这一走,陆菀枝这一日便再未见他。 一夜无话。 次日祭祀兽祖,至日中方歇,余下半日各自练马,熟悉地形,要等再次日方才开始围猎。 天公作美,今日未下雪。 猎场上有一块开阔地,男男女女皆在此骑马。陆菀枝也骑着她的马儿在这儿跑了几圈,可惜没看到卫骁,只碰到了不住找她攀谈的卢贵妃。 陆菀枝心中烦恼,索性找了个肚子痛的借口,打算回营。 哪知刚刚调转马头,一抹疾风扫过脸颊,带着凛冽的攻势,将她狠狠吓了一跳。 陆菀枝将身子一歪,想躲,却不料未能控住身体,竟就这样慌慌地摔下马去。 “郡主!”卢贵妃惊得脸色大变,慌忙下马扶她。 “无妨,我没伤着。” 陆菀枝爬起来,拍去裙上的泥。她落下马时抓紧了鞍桥,摔得不急,只是磕痛了膝盖,弄脏了裙子,挂在脖子上的墨玉也被癫了出来。 “谁!是谁放的暗箭!”卢贵妃见她无碍,回身怒喝。 空地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这边看来。 便见长宁在一片注视下,懵着张脸催马过来,身后还跟着赵柔菲。 “我只是想吓吓她,谁知她这么不禁吓,倒成我的不是。”长宁显是知道错了,却又要面子,犟着不肯认。 卢贵妃见放箭的竟是长公主,先前那股怒火当场歇了一半,只是斥道:“长公主这一箭若是射偏,可是要人性命的!” 长宁仍是骑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我箭术好得很,才不会射偏!” 卢贵妃还想说什么,被人拉住了袖子。 陆菀枝冲她摇摇头,云淡风轻,与长宁笑道:“是我胆子太小。且当这是咱们姐妹玩笑,只是过火了些……长公主明日若猎得好物可要分我一两只,咱们便就扯平,我箭术不好,正愁明日怕要空手而归呢。” 长宁脸上正挂不住,就见陆菀枝给了台阶,岂能不顺着下来,下巴一抬:“好说。” 两人没起争执,卢贵妃自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感叹道:“郡主大气。” 其实陆菀枝只是想回去了。 她既不想被卢贵妃拉着说话,也不想跟长宁掰扯,更不想在这片空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看。 她与众人别过,正要拨马离去,忽听不远处起了议论声,回头去瞧,见是卫骁突然现身。 他骑着赤焰而来,竟宛若冲锋。 第41章 男人勒停马匹,朝她的方向瞄了眼,很快又催马转身,往靶场试射去了。 陆菀枝抿了抿唇,再次拨马欲去。 长宁见她走开,回头瞅了眼异常安静的赵柔菲,心觉奇怪:“你今儿怎的不说话?” 最爱损陆菀枝的不就是她赵四么,方才最好挖苦人了,她却居然哑巴了。 赵柔菲心头早不知骂了陆菀枝多少回,可又知在没扒出她奸夫之前,不能妄动,自是一句话都不去惹对方。 当下被长宁这么一问,只是为难地勋哥由头:“嗓子不大舒服。” 长宁皱眉:“定是昨儿吹了风,你还是回去养一养吧,我找崔姐姐玩儿去。” 说着左右张望寻找起人,眼睛一弯,“呀,在那儿!” 赵柔菲:“……”顺着长宁跑去的方向瞧,便见崔家二娘子一身如花似火的骑装,座下是一匹雪色白马,衬得人如冬雪傲梅,全场瞩目。 心中便就不高兴,暗暗啐了一口,直骂崔二打量着要勾|引谁似的。 长宁催马过去,崔二却似是没看见她,提着弓箭,一夹马肚子,策马往靶场方向去了。 陆菀枝已行出一段距离,忽听身后传来尖叫,应声回头,赫然见那白马驼着红衣少女,似离弦之箭往靶场飞奔。 马失控了。 一时惊声四起,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那可是崔家的二娘子,金贵得很,岂容出一点好歹! 也不知怎的,崔二娘子出行居然没护卫跟着,那马一顿狂奔,无人敢拦。 “崔姐姐!”长宁急得策马去追,却哪里追得上。 正当众人傻眼,但见卫骁将弓一扔,赤焰撒开蹄子猛一阵跑,转眼追至崔二身后。 卫骁一跃上了白马,自崔二手中夺过缰绳,拽紧了一顿教驯,一小会儿的工夫,那白马便就老实下来。 围观众人赶紧一拥而上。 陆菀枝远远瞧着,见那白马之上骑着一男一女,崔家二娘子哭得是梨花带雨,小鸟依人般靠在卫骁怀中。 一时心中冒出酸意——当世英豪与世家贵女,真真是珠联璧合。 她再度抿了抿唇,飞快地回头,催马落荒而逃。 第32章 配不上2 咱们去找阿秀去吧 营地里传起了风言风语,哪怕陆菀枝躲到帐中了也有所耳闻。 ——说是翼国公与崔家二娘子当众搂抱,怕是要成了好事。 此时帐中静悄悄的,晴思和曦月轻手轻脚地熏着衣裳,时不时看眼自家郡主,皆不敢出声。 打从外头回来,郡主便没开过口,往常看书她总爱记些批注,今日书倒是一页页往后翻了,却连笔都不曾摸一下。 “饿了,曦月去弄点吃的来吧。”陆菀枝搁下书,觉得额角闷胀,终于决定合眼休息会儿。 曦月便出了帐子,过了会儿,端了碗馎饦回来。 晴思见她手里就端了这么个玩意儿,不悦皱眉:“就这个?” 曦月愁眉苦脸,掩着声音与她道:“连做饭的都听翼国公和崔家娘子闲话去了,哪有心思做吃的,还找借口说反正打明儿起就尽吃野味,油腻,今儿吃素点免得累了脾胃。” “怎的到处都在说这事儿,真是怪了。” “可不怪了,竟越传越离谱,还有说翼国公抱着崔二娘子舍不得撒手的呢,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晴思眉头更皱了:“有人推波助澜不成,寻常哪敢有人这般议论主子,也不怕被割了舌头……别让郡主知道。” “哪敢呀。” 却说河对岸,崔承铁青着脸退出翼国公的大帐,朝着里头最后再争取了一句:“还请翼国公再考虑考虑,莫因一时固执,弄成了双输的局面。” 话毕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里头也没应声,崔承扯了扯嘴角,悻悻而去。 大帐里头,郭燃拦了又拦,还是没有拦住卫骁把水杯砸出去。 “啪——”一地的茶水泼在帐门口,热气升腾。 “去你|妈的秦晋之好!明明就是恩将仇报,老子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郭燃:“他们的是姑娘家,自是想体面解决,又哪晓得你心里装了人。反正这事儿谁看都是英雄救美,良缘天定,是你捡了大便宜。” “放你|妈的屁!”卫骁气得口不择言,“抱一下怎么了,睡过都不定能成!” 郭燃:“……” 卫骁气得走来走去,咬牙切齿地扒了衣裳:“拿出去,当众烧掉——抹的什么香粉,妈的呛鼻子。” 卫骁摔杯的时候,崔承尚未走远,自是听到了脆响,当即停下脚步,彻底黑冷了脸色。 此人真是不识好歹! 还好让外头传的话是“卫骁搂着崔二娘子不放”,而非两人眉目传情,留了个悔棋的机会。 他就说这莽夫不值得,他崔家门庭若市,旁人挤破了头想要攀附,姓卫的居然连个好脸都不给。 也不知父亲和妹妹看中他哪一点了,竟三番五次让他来接洽。崔承决定再不干了,以后要再搭理卫骁,他就是条狗! 却说赵柔菲这厢,任那外头闲言碎语满天飞,她也一句没听进去。 打马场回来,她的脑子就被两块墨色的玉塞得满满的。 陆菀枝从马上摔下来,领口癫出来一块墨玉。 卫骁与烈马较劲,领口处也癫出来一块墨玉。 两块墨玉都是半个圆,一样的大小。 当时场面乱哄哄,所有人都围上去看崔二,她却呆呆地愣在原地,脑海中回荡起洪钟巨响——陆菀枝的奸夫找着了。 竟然是翼国公! 难怪啊……难怪!难怪她近来遭遇了那么多,难怪陆菀枝天不怕地不怕,这是有翼国公那个莽夫给她当靠山啊。 一时之间,一通百通。 可是…… 奸夫虽找出来了,却也丝毫撼动不了,别说是她,就连她爹、太后、圣人也全都不敢惹这个人。 翼国公那叫丁海的发小如今还在武威镇着,近日更是听闻,这姓丁的与陇右宇文一族添了往来,不知又私下勾兑了些什么。 是以卫骁就算只身在长安,他背后也随时搭着一把拉满的弓。 她如何惹得起啊! 赵柔菲恨得牙痒痒,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找到破局的法子,直到日头西沉,婢女提醒她该去给太后昏定,她才极不愿地收拾了自己出门,暂且将此事放下。 她去得有些晚,太后那边已没了什么人,太后看起来心情也不大好,草草与她说了几句便让她退下。 赵柔菲退出大帐,又心不在焉起来,也不知怎么走的,竟拐到了大帐后头,等她回神想另择路走,却倏尔听到帐中传来太后发怒的声音。 “当真以为哀家要垮台了不成,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跟那姓卫的眉来眼去!” 郁掌事:“翼国公不是没搭理么。” “那是姓卫的狡猾,不想给人当刀使,崔家那算盘珠子都快绷人脸上了!哀家早知卫贼是个什么东西,我气他作甚,我气崔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郁掌事:“是是是,是该敲打他们一番了,不然把咱们当傻子呢。” 程太后越说越气:“今儿拉拢卫骁不成,莫不是明儿要改去跟我那好儿子暗送秋波,让哀家靠边站去。” 郁掌事:“太后多虑了,崔家有把柄在咱们手上,就算跟翼国公搭线也只敢偷偷摸摸,并不敢张扬。归根结底,就是眼热翼国公手上的兵权罢了,这天底下的世家豪族,哪个脚下不是铺了好多条路。您把这个事儿看得太重,气归气,也别太气。” “她崔家但凡换个女儿接近卫骁,哀家何至于这样恼火。” “崔家二娘子是个心思活的,原先老奴就说过,皇后不应挑她。说不准是她自个儿挑中了卫骁,非要爱那英雄男儿呢,她可代表不了整个崔家。” “呵,若真如此,明日狩猎,姓卫的最好叫豹子咬死,好叫她歇了这鬼心思。” 赵柔菲躲在大账后头,越听心越跳得慌。 崔二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居然还真是打算勾|引人的,只是委实好笑了些,那卫骁早与陆菀枝有了首尾,没名没分又死心塌地地当着奸夫,叫崔二闹了个没脸。 她心头忍不住发笑,赶紧悄咪|咪地离开了。 这一桩惊天秘密,只她一人知道,老天爷这分明是在帮她,若不借这巧宗谋些东西,可就是蠢货了。 赵柔菲拿定主意要干点什么。 既然太后有了烦心事,她若能替太后解忧,岂不大大长了脸面,甭管太后会否改扶她做皇后,起码在父亲那里她能保住宠爱。 太后最想的是卫骁死,她若能杀卫骁…… 赵柔菲冥思苦想,一路回了自个儿营帐,琢磨起这事儿来是茶饭不思的,到天黑了也没吃完那半碗饭。 突然,筷子猛敲了下碗,她抬头,精亮着一双眼睛与婢女吩咐:“你速去把人手找召集过来,本郡主有要事分派下去!” 第42章 是夜,月黑风高。 翌日是个大晴天,无风无雪的天气最宜狩猎。 陆菀枝骑上她的枣红马,带着两个护卫进了猎场,远远便见长公主横马拦在道上等着自己。 长宁见她过来,将下巴微扬:“昨日说好的,我今儿的猎物分你一些。” 不过随口搬来的台阶,长宁还当真了,陆菀枝笑道:“公主守信,那我今日就安心做你的跟班。” 长宁得意:“走!看今儿能不能猎头熊,给你开开眼。” 同行还有赵柔菲。崔二娘子没来,据说因昨日受了惊吓,卧病了。 三人带着一众护卫入了山林。 长宁年纪最小,却是几人当中箭术最佳的,一入了林子便猎下只兔子热身。 她得意地将兔子递给陆菀枝。 陆菀枝接了兔子,随口问:“再往里走会不会有野兽,我有些怕。” 赵柔菲:“狐狸、豹子什么的,运气不好的话,连大老虎都能撞见呢。” 陆菀枝闻得此话,脸上便露了胆怯。 长宁见她害怕:“那你还是别去了,省得又像昨儿那样吓得摔下马去,被野兽叼走我们可救不了。” 她本就不想和这个阿姐一道,只是昨日有过承诺,不得不带她一起,既然她自己害怕,自是劝离的好。 陆菀枝瞅了眼挂在马上的死兔子,冲二人莞尔:“我胆子小,让二位妹妹见笑了。反正已有了猎物,我就这么回去也不算没脸。” 说着,调转马头,“那就在此别过了,预祝两位妹妹今日猎得好物。” 赵柔菲眼见陆菀枝远去,心头冷笑,小声问了护卫两句,护卫小声应道:“郡主放心,翼国公的动向时刻留意着呢,他若不来也定会引他前来的。” 等着吧,马上就有好戏上演。 陆菀枝从这儿离开后,自然也没真的回去。 好容易来这山林里潇洒一趟,她才不想关在营帐里头呢,只是不想和两个聊不来的人浪费时光罢了。 山林清幽,她挑了人少的方向走,身边跟着两个护卫,倒也不怕什么危险。 今儿运气甚好,刚与那两人分别她便撞见了只瘸了腿的兔子。陆菀枝箭术不佳,但猎一只跑不快的兔子也不难,当即搭弓射箭,竟是中了。 护卫将兔子捡了与她,她心情大好。 接下来信马由缰,随意逛逛,走出没多远,便又见前头草丛晃动,跳出一只灰兔子来。 谁会嫌猎物多,她便又连放三箭,再添一兔。 再往前走,又跳出来只兔子…… 陆菀枝看着马鞍旁挂着的三只兔子,怀疑今儿是捅了兔子窝。 却说卫骁这头。 冬狩一开始,他与圣人同行,圣人甫一朝天放出首箭,大批护卫便收紧了包围圈,将山中走兽驱赶过来,供人猎杀。 卫骁轻而易举猎中了只成年豹子,心中顿觉无趣,呆不了一会儿便与圣人告辞。 郭燃:“咱们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卫骁看什么都无趣,摸了摸胡子:“掏鸟窝去?” “哈哈哈……”郭燃大笑,掏鸟窝都是哪年的黄历了。 既提到了鸟,他抬头望了眼在头顶盘旋的八爷,“要不让八爷带个路,咱们去找阿秀去。” 卫骁摸着胡子没吭声。 郭燃:“得了吧,你还真能一辈子不理阿秀。俺们骁哥一贯神勇无敌,几时当过缩头乌龟。” 卫骁眼力射过来一把刀:“老子就当乌龟怎么了。” 郭燃:“那我马上给狗子写信,跟他说你当乌龟了,哈哈哈……他肯定洋洋洒洒写五大张信纸笑话你。” 卫骁:“……”这都什么兄弟。 当猎到第四只兔子,陆菀枝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这个时节,这种林地,按说不该有如此多的兔子,可这些小东西却一只接一只地冒出来,像意引着她过去似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跑出老远,全然听不见围猎期间兴奋的喊叫,倒是能听到瀑布发出的轰隆水声。 想必,她已走到猎场边缘那条河附近了。 风吹过山林,凉飕飕的,陆菀枝忽觉得心慌。 “回去吧。”她与护卫道。 正要调转马头,却听林间嗖嗖两声箭响,两个护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防卫,却已是来不及。 一只暗箭骤然扎在了马屁股上,陆菀枝座下马儿受惊,爆发一声嘶鸣,如离弦之箭狂奔出去。 “郡主抓紧!” 两个护卫策马一顿狂追。 然而郡主座下乃是上马,两人所骑不过中马,一场狂追却被越拉越远。 陆菀枝紧拽缰绳,倒算沉着,没被颠簸下马背,可她怎么也拉不住身下这匹马,眼睁睁看着前方断路越来越近。 完蛋了,跳马摔死,不跳马淹死。 正心生绝望,忽闻身后马蹄急响,有人跃上她的马背,手臂突然伸出夺过缰绳,猛地一拽,马脖子被强拽着回转过来,连带着马蹄子踩着断路边缘转了一个圈儿,惊险停住了。 下面是个两丈高的小悬崖,其下河水奔涌而过。 陆菀枝心脏狂跳。 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那两日她骑着赤焰练骑术时,陪在她身后的人就带着这样一抹淡淡的刀油气味。 正要回头确认来的是不是他,悬崖边土块松动,尚未站稳的马蹄子踩空,两人一马骤然栽了下去。 “砰——”砸出巨大的水声。 水势汹涌湍急,前方不到半里之外便是瀑布。 第33章 共落难“我怕再不亲你,你要哭出来了…… 密林深处,狩猎还在继续,赵柔菲心不在焉地陪着长宁猎狐狸。 长宁见她频频射偏,心头略感不悦:“你今儿怎么了?” 赵柔菲揉了揉额角,摆出满脸疲惫:“头有些痛。” 长宁因见她面色不佳,关切起来:“昨儿说嗓子疼,今儿说头疼,定是入了风邪,我看你还是赶快回去歇着吧。” 说着自信拍拍胸口,“放心,那只狐狸我一定猎来送你。” 赵柔菲谢过长公主体恤,这就调转马头往回去了,走不得多久,便远远见有人策马而来。 正是她安排办事的手下。 赵柔菲乍见人来,也不知事儿办得如何,一颗心紧张得都快从嘴里跳出来,立即拨马上前,急问:“如何?” “成了!” 短短两个字,叫她胸口猛地一松,腾出一块地儿,将快要蹦出去的心脏搁稳了回去。 也就是说,卫骁和陆菀枝都难逃一死了! 血涌奔腾,赵柔菲兴奋得想要大叫,可却不能,只得憋红了脸,挥扬马鞭飞驰而去。 她拿定了主意杀卫骁。可要杀那样一个悍将谈何容易,倒是杀陆菀枝简单得多。 七夕宴那日,她在郁仪楼偷听到二人对话,才晓得陆菀枝看着文文弱弱,却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上位。 卫骁冒险至郁仪楼见她,只为求一个名份,可见爱之深。 今日她若是遇险,卫骁必然去救。这一救,就别想活着回来。 她一面使人诱导陆菀枝往那河岸边去,又一面让人去引卫骁前来英雄救美。 不过,卫骁似乎是自己寻过来的。 那悬崖虽不过两丈,下游半里之外的瀑布却有五丈之高。这条河一年四季水流湍急,即便冬日也未结冰,他二人不可能爬得上岸,必将被冲下瀑布,溺水而亡。 至于射中马的那支箭——这里是猎场,流矢飞出再正常不过,只怪姓陆的运气不好。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把她查出来,她这可是立了大功,不论太后还是圣人都会保她的。 这么想着,赵柔菲钻进自己的帐子,安心等着好消息传来。 …… 陆菀枝砸进水里,险被当场砸晕过去,寒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冻僵,她不会凫水,狼狈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喘口气,又很快沉了下去。 要被淹死了! 陆菀枝脑中一片空白,几大口冰水进肚,从内到外冷了个透彻。好在一只手迅速将她从水里用力托起,她得以再喘得口气。 她知是卫骁,可来不及与他说上半句话,她就看见一同掉进水里的马儿,被激流猛推着朝瀑布滚去,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眼前。 前面有个瀑布! 她正惊慌地要大喊,卫骁已一把扣住河岸,五指猛扎进泥地,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将她推上岸去,然后——激流卷着他,如那马儿一般被瀑布吞噬。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她与卫骁没来得及有一句话,一个眼神。 “卫骁!” 陆菀枝爬起来,拔腿便追,趴到瀑布前朝下一看——滚滚水气如云如雾,将下方一切尽数遮掩,她没看见半点卫骁的影子。 “卫骁——”她大喊,瀑布巨大的水声却将她的声音掩盖,连她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陆菀枝顾不上哭,这就追下山去。 瀑布一侧有个坡,虽陡峭,倒也能下得去人。她顺着坡连滚带爬,摔得昏天暗地,滑到山脚下时,凸起的石块已将手背划得血淋淋。 第43章 袄子浸透了水,又冷又沉,陆菀枝边走边脱,脱得只剩中衣,寒冬腊月,她冻得嘴唇发紫,沿着河岸一路地找。 “卫骁!” 没有回应,也不见人影,哪儿都找不见,河水滚滚而去,快过她的脚步。 不论卫骁是生是死,她都已经追不上了,陆菀枝定在原地,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她总怀疑自己是天煞孤星,总害怕又克死了身边的人。若说先前亲人的离世都是巧合,那这次卫骁的死,就是她切切实实造成的。 不必再怀疑,她就是个害人精。 轰鸣水声与鸣音贯穿了她的耳朵,她望着滚滚河水,遭了蛊惑一般朝它走去。 刚迈得两步,隐隐约约听得不远处有人在说话,盖过她耳边鸣音。 “我在这儿。” 模模糊糊像是梦里的声音,将她猛地从浑噩里拉出来。 陆菀枝转回身,看见方才苦寻的男人就站在身后,精着个上身,手里拿着彼此湿透的袄子,朝她走过来。 “卫骁!”她奔上前去。 “找个地方取暖,跟上。”男人打她身边经过,拿着衣服朝下游去了。 口吻竟是平平,冷淡地如这冬日的天气。 陆菀枝原地愣了一息,抬袖擦去满脸的泪,小跑着跟上。 这样的严冬时节,仅着一件湿透的中衣,用不了多久就可能被冻得硬邦邦。好在卫骁很快找到一处山洞,拾了些干枝枯叶,钻木取了火。 洞不大,恰能容两人,小有小的好,这样热气聚集,才能更暖和些。 陆菀枝已是冻得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反观卫骁,他身强体健,精着的上身如铜浇铁铸,倒不像她冷得紫了嘴唇,升了火后,他又支了个架子将袄子挂在旁边烤,顺便挡住洞口的冷风。 “你把贴身衣物脱下来烤。我出去会儿,好了叫我。” 他丢下这么一句就出洞去了。 陆菀枝的手冻得筛糠似的,好容易才将湿哒哒的亵|衣亵裤脱下来,又拧起头发上的水。 被火温暖了好一会儿,身上渐渐干爽,她终于缓过劲儿,见贴身衣裤虽还润着,但已能穿,忙将之都穿上。 她怕卫骁再不进来,要在外头冻成冰雕。 哪知将头探出去洞口,外头却没卫骁的身影,她心中一时忐忑不安,不知他去哪儿了。 焦躁地在洞里又呆了会儿,中衣也干了,陆菀枝便又将中衣穿上。这下冷虽冷,但已是可以忍受的冷了。 此处山洞离河有一段距离了,不知若有人找寻他们,是否能注意到。 又过了阵子,日头开始偏西,洞口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知是那一路人,陆菀枝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瞧,见卫骁夹着一堆干树枝,提着只野鸡回来了。 心头便就安定。 他头上冒着热气,哪有冷的样子。 “你快进来吧。” 卫骁只把干柴丢在洞口,丢给她一句“我去处理吃的”,便往河边去了。 陆菀枝撇了撇嘴,蹲下把柴都搬进洞里,往火里添了几根。洞里更暖和了些,可心窝子却又凉了下去。 卫骁还在生她的气吧,冷冰冰的。 从来没有见过他冷漠的样子,打小就没,不管她怎么讨厌他,他总会狗皮膏药似地黏上来,脸皮厚得很。 陆菀枝盯着跳动的火焰,鼻尖泛起微微酸意。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伸进来一只手,将衣架子挪开。 陆菀枝回神,见卫骁提着串好的野鸡,捏着一截儿装了水的竹筒进来了。 竹筒放到火堆旁煮水,串好的野鸡架在火上烤,他则坐到对面,与她隔着一堆火,默不作声地烤着鸡。 洞里彼此安静,只闻火堆偶尔几声噼啪响以及外头隐约的水声,明明声音都不大,却吵得人心里很烦。 陆菀枝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他把鸡翻了个面,“嗯”了声。 “那么高的瀑布,你怎么活下来的?” “有袖索。”他回答。 何谓袖索?陆菀枝不知道,可也没有勇气再追着问了。她伸手烤火,垂下眼眸,满脑子都是卫骁冷淡的样子。 蓄了须的男人,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显老成,他又不说话,便全然像是另一个人,与她不熟。 陆菀枝觉得心里酸酸的。 她一直在拒绝他,可当他真的不再缠着她,她便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样很不好,说出去都招人笑。 她在推开他,崔家却在拉拢他,他是不是已经下了决心,如她所愿不再纠缠,娶别人去? 崔二娘子样样都比她好,家世显赫,可以给他很大助力。其实只要卫骁想通了,就会发现她陆菀枝普普通通,放手没有什么可惜的。 他今日还会舍命相救,全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吧,毕竟他向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陆菀枝想起谢文蹇的话,愈发觉得自己与卫骁乃云泥之别,自己只会给他添麻烦。 现在这样疏离才是对的。 嗯。 这样才对。 陆菀枝暗暗告诉自己。 于是心中难过,鼻尖发酸,感觉外头的风灌进来了似的,吹得人心慌发冷。 她低头抱紧胳膊取暖。 可是……卫骁给她的玉佩,她好好地挂在脖子上,他明明说,他们是家人来着。 现在却又不理人。 火堆对面,卫骁穿上中衣,将烤鸡翻了个面儿,洞里愈发弥漫起鸡肉香气。 如此这般过了小一会儿,陆菀枝的头越埋越低,被披散的头发遮掩了大半。 心头正无比委屈,忽见卫骁突然起身,迈过火堆,在她面前蹲下。 陆菀枝茫茫然地抬起头。 男人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倏尔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她的唇。 “!”陆菀枝双目瞪圆,浑身绷紧。 “瞪我作甚,”男人放开她,剑眉微挑,“我怕再不亲你,你要哭出来了。” 第34章 洞中情1 张嘴 嘴唇上一抹湿热带过,那一瞬间,陆菀枝如被抽了魂儿,懵了。 卫骁冲她笑,顷刻间冰解霜化,春暖花开。 他还是那个他,欠揍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本就湿哒哒的眼睛,瞬间变得模糊,陆菀枝又羞又恼,气愤地推开他:“你胡说什么!” 她明白过来,卫骁哪是不理她,分明是故意凉着她,想看她的反应。 一推之下卫骁未动分毫,反倒再度捏了她的下巴:“就知道你嘴犟。” 又吻下来。 他赢了,嘴唇灼热。 “为何不再给我写信,你但凡再写一封,我就原谅你了。你连哄我都没耐心。”他边吻着,边质问她。 “谁要哄你了……唔!” 气息交缠,卫骁轻轻咬她:“给你机会重新哄我,张嘴。” 陆菀枝把嘴闭紧,捂住下半张脸。 卫骁一个没注意,只亲到手背,便就不悦:“不要这个机会?还想跟我冷下去?” 陆菀枝:“……”某人深深皱起来的眉心,让她有些心虚。 “胡子……扎……” 卫骁摸了摸下巴,瞅了眼她那严防死守的样子,一时也觉无趣。 再救她无数次,她也不定能以身相许,到底还是有心结的,再逼下去,他又要遭人讨厌。 “算了,吃饭。”卫骁,撕了个鸡腿递给她,“看你找我时哭得天崩地裂,着实取悦了我,两个鸡腿都让你吃。” 本来还心虚,一听这话,陆菀枝气得想踹他。这混蛋肯定躲起来欣赏她哭,要不是怕冻死了她,准还猫着不出来。 这么想着,她便觉得自己吃两只烤鸡腿是大大应该的。 两人都饿了,很快分吃了一只鸡。 吃完,竹筒里烧开的水也放到可以喝的温度了,卫骁递给她,她喝了半筒,又递回去。 卫骁却没往嘴边送,他拿着水走到洞口:“过来。” 陆菀枝茫茫然地走过去。 “伸手。” 她茫茫然伸手。 竹筒里温热的水浇在她的手上。 卫骁:“愣着干什么,搓啊。” 陆菀枝赶紧搓手,将烤鸡的油脂勉强洗了干净。 洗罢,见卫骁在地上抓了几把雪,活着干草枯叶,用力搓去手上的油。 陆菀枝:“我也可以用雪的。” 卫骁:“把你冻坏了,还不是我的麻烦。” 陆菀枝:“……”知道了,她是麻烦。 天已暗了下去,还是没有人找到他们。卫骁去河边喝水,又打了筒水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八爷,站在他的肩膀上,歪着个小脑袋打量她。 “这傻鸟来迟了,只剩骨头吃。”卫骁乐道。 八爷踩在鸡架子上扇翅膀,表示不满。 本来就不大的山洞,因为一只海东青的到来变得拥挤,陆菀枝紧张地缩在了角落,保持安静。 第44章 她看见卫骁从衣服上扯了块布,用炭笔写下“平安”二字,系在海东青的脚上。 “回去找郭子,让他给你吃的。” 八爷嚎了两声,带着哀怨飞走了。 大鸟扑棱棱离开,陆菀枝又挪回火堆旁,问:“今晚郭燃能找到咱们吗?” 卫骁笑了声:“你想多了,他必定没空。”掏出匕首,沙沙沙地刮起胡子。 “没空?” “我失踪了,你猜有人会不会趁机干点什么?” 陆菀枝:“干什么?” 卫骁停下匕首:“你那么聪明,自己想呗,我再说话怕要刮破了相,你又嫌弃。” “嘁。” 他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不过,陆菀枝还是认真地思索起来——卫骁突然失踪,生死未卜,此事必然引发动荡,圣人、太后、郭燃哪个坐得住,今天晚上怕会是个不眠夜。 别说干点什么,胆子大的,颇有可能火中取栗,一干就干票大的。 卫骁不急着回去,只单独与郭燃报了个平安,看来是想让事情发酵。郭燃知他没死,必能稳住,但圣人与太后就未必了。 陆菀枝很好奇会发生什么,暗暗兴奋,因为不论圣人还是太后斗赢了,她都不必再被夹在中间。 还有,到底是谁想要她死,难不成又是赵柔菲?除了她,大概也没别人了吧。 至于晴思和曦月,这时候估计哭得眼睛都肿了,想到这里,她又敛了兴奋。 对了,崔家的态度她也好想知道,看中的姑爷没了,是不是也要另择佳婿。 “沙沙沙……”卫骁仔细地刮着他的胡子。 “那个……”陆菀枝眨巴眨巴眼睛,问,“崔二娘子那边?” 男人刀刃顿住,眼睛微眯了下:“你想知道什么?” “好奇而已。” “只是好奇?那我无可奉告。”他接着刮胡子,时不时摸一摸下巴,刮得认真,没有兴趣理她。 陆菀枝咬了咬唇,心里头又烦起来。 那崔家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卫骁跟他们打交道会吃亏的。 过了会儿,卫骁刮完胡子,仔细地擦干净他那削铁如泥的匕首,终于又有空搭理她。 “你总不会以为,我一边搂着你亲,一边又娶别人吧。” 他揍过来,冲她抬下巴下巴,“刮好了,挺干净的,要不要试试。” 试?试什么? 陆菀枝赶紧掩住嘴巴,皱眉瞪他:“你别动不动就这样!” 孤男寡女、力量悬殊、大晚上的、在野地里……很容易收不住的。 “刮都刮了,我本来还觉得胡子威风呢。” “又不是我要你刮的!” “来嘛,我保证不扎人,要不你先摸摸。” 卫骁笑着来抓她的手,陆菀枝拒绝,却哪拦得住他,洞里一时“啪啪啪”地响起打手声。 “啊——”拉扯间她突然痛呼一声。 “怎么了?”卫骁忙收了手。 “疼!” 她手背上的划伤一条条的,是今儿连滚带爬下山时,被石头尖弄破的。不过并不严重,真正让她痛喊出声的,是不小心戳到他胳膊,被戳翻了的指甲。 “这么长的指甲?!”卫骁见她无名指上指甲翘了半截起来,一时惊呆。 陆菀枝疼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 她平素都戴护甲遮盖断指,护甲通常一戴两个,无名指也要戴,这根指甲自然养得长。 今儿掉河里,护甲被激流冲走了,长长的指甲就这么裸露在外面。 卫骁赶紧拿匕首给她削了。 还好指甲只是翘起来些许,没整个翻过来,陆菀枝缓了好一会儿,方感觉好受一些,再看手指头,甲床已经又红又紫。 卫骁给她吹了几遍。 “好了,没那么痛了。” 男人却还不放手,捏着她的指头端详起来。 “好啦,你要摸到什么时候。”她往回抽,没抽回来。 卫骁:“你这只手上没有螺。”仔细地又看一遍她的手指尖,确定没有,便又抓了她另一只手,挨根儿看她的手指头。 “这只也没有。” 他越看越兴奋,“咱俩一样,我也没有!” 陆菀枝:“?” “有个说法,叫做——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开当铺,五螺六螺骑大马,七螺八螺把官做,九螺十螺享清福。” 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螺不螺的,没听说过。” 卫骁指着她手指头:“指头上这个圈样纹路,倘若封住了便是个螺,没封就是个簸箕,会漏运。” 哦,陆菀枝瞧了瞧,果然见手指头上的纹路都没封圈儿:“那一个螺都没有又是怎么个说法,难不成所有的运都漏光了?” 卫骁大笑:“无螺不在五行中,富贵命数自己定。” 这倒有意思,陆菀枝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我断了一根手指头,那万一其实是有个螺的呢。你刚才说什么‘一螺穷’,那我岂不穷鬼。” 卫骁:“不可能!”自信地一拍胸|脯,“你要嫁对了人,能让你穷吗。” “嗤——”真要这么准,还要相师做什么,陆菀枝只当听了桩笑话。 卫骁却格外认真:“当时听说你铡猪料把手指铡断了,我难受了好久,怪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你。” 他目光晦暗,低头在那截儿断指上轻吻了一口。温柔的触感,令陆菀枝浑身一激灵。 “都说没螺的命数自定,你就别再扯什么天煞孤星,什么不详之人了,不过都是你自个儿的胡思乱想罢了,咱们好好在一起行不行?” 要在一起吗?陆菀枝当即便要摇头,可脖子却诡异地僵住了。 她其实没那么相信命,与其说是信命,不如说是心结。这个心结,她穷尽力量也跨不过去。她没有胆子去赌,因为一旦卫骁有事,她就彻底的,一无所有了。 哪里赌得起。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彼此关心着,何必非要确定下夫妻关系。 陆菀枝到底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紧紧地皱起眉头。 “你又要拒绝我?”卫骁也皱了眉头,比她更皱得深。 “我不是拒绝你,我是……” “是胆子小。”他先一步说道,竟一语中的。 卫骁叹了口气。 “你永远不会给我想要的答案,算了,早就说了不能问你,还是我直接来的好。” 不等她再说拒绝的话,男人突然揽她入怀中,用力地吻住。 这吻如疾风骤雨,从一开始就不温柔,毕竟他已仔仔细细刮了胡子,没有道理草草结束。 陆菀枝被捏着后脑勺,被迫仰着脸,承受他的亲近,浓烈的,属于卫骁的气息侵入她的鼻腔。她动不了,被铁一般的手臂箍在怀里。 “张嘴。” “唔!”她不! 男人便也不温柔,大手在她腰上一挠,她惊得喘了声,旋即被撬开贝齿,趁虚而入。 洞中尽是紧促的呼吸,间或响起暧|昧的水声,与不知是难受还是求饶的呻|吟。 卫骁越吻越深、越急,好像怕亲慢了就少亲了几口,怎么也玩不腻她的唇|瓣。 陆菀枝抗拒半晌,到底无用,渐渐也就认栽,如木头人般不抗拒也不回应。 直到,他的手不老实起来。 作者有话说:你们都好高冷 第35章 洞中情2 这个承诺听起来反而像是在说…… “啪!” 正是意乱情迷,卫骁突然挨了一耳光。 鉴于怀中的女人已放弃挣扎,他便只管吮吸舔舐,女人出手的时候,他毫无防备,耳光挨得脆生生的。 陆菀枝紧捂住胸口,两颊绯红:“够了!” 卫骁愣愣地瞅了瞅自己的手,这个罪魁祸首,刚才捏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令人着迷地舒服。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 女人气得满脸通红,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即便正愤怒地瞪着人,那泛着水光的双眼,也透着一股子娇媚。 喉结滑动,卫骁咽了口唾沫。他素来最见不得阿秀受欺负,可此刻,却怪异地只想欺负她。 一耳光而已,不如只蚂蚁咬得痛,卫骁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密密吻住。 “唔!唔!”陆菀枝用力挣扎。 他的手! 变本加厉地向她索取,陆菀枝慌得咬人,却反激起男人的好胜心。 “到底在抗拒什么,早就做过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只许你逼我跟你上|床,不许我逼你跟我弄?”男人暴躁地扯着她的衣裳,“你当我上次愿意!” “你别!” “就一次,当扯平。” 争执中,陆菀枝上衣不保,洞中默默燃烧着的篝火渐小,美|艳的风景却令男人烈焰高涨。 他愈发兴奋,也愈发不顾她的反抗,压制她,占有她…… 直到——洞里响起啜泣。 卫骁如梦方醒,从她胸前抬起头,女人满面泪水,湿发糊了半张脸,竟是两眼失神,好不绝望。 第45章 他心头不禁猛地一紧,怔愣了片刻,旋即抓起衣裳往她身上一盖,溃逃而去。 他这一走,洞里死寂了下去,陆菀枝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又抽泣了数声。 湿头发干了,现在又湿了,黏糊糊地沾在脸颊。 她往苟延残喘的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手腕不住颤抖,竟是控制不住。 湿哒哒的脸颊被火烘干,紧绷绷的,陆菀枝揉了揉脸,对自己说:“冷静一点,那狗东西已经知错了”。 孤男寡女,最是容易出事儿。等她和卫骁一起回去,就算不曾越雷池,外人看来也是说不清的。 这么一想,陆菀枝不紧张了,又愁起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她心烦意乱,独自在洞中待了好久,久到从一开始的不想看到卫骁,到后来又担心起他怎么还不回来。 夜悄然深了,大雪飘扬,夜鸟咕咕叫得渗人,她缩着腿脚窝在火堆旁。柴越烧越少,厚重的袄子却还没有烤干,火若熄了怕今晚是真要冻死。 正担忧着,衣架子被人挪开,一大堆枯枝被扔了进来。 卫骁顶着满头雪钻进洞中。 陆菀枝往角落里缩了缩,担心放下,紧张却起。 彼此无话。 除了柴火,他还弄回来了些吃的,两条鱼,一颗柚子,都已经处理好了。 不知不觉,离上一顿烤鸡已过去好久,还真有些饿了。 卫骁架起鱼烤,嘴巴紧抿着,带出面庞明显的线条。 尴尬。 却没有地方可以逃。 良久。 “对不住,刚才发狗春了。”卫骁低着头如是道。 那她该说什么,“不要紧”吗? 卫骁:“我保证今晚不对你动手动脚。” 陆菀枝双手抱臂:“……只是今晚吗?” “我只能保证今晚。”他抬起头,隔着火堆,这般严肃地回答。 想到不知何时能回,许要跟他单独相处几日,这个承诺听起来反而像是在说——“明儿还想弄你”。 卫骁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要知道,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却不想睡她,八成那里有问题。我没有问题,很正常,而且非常正常。” “你别说了!”陆菀枝惊恐地捂住耳朵,瞬间涨红了脸。 这都什么虎狼之言,她想一头撞死在这儿! “不过,我不会再发狗春。” 卫骁认真地道,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发红,“亲几口……应该也无妨吧,你多担待。” “我担待不了!” “泄洪还是决堤,你选一个。” “……卫骁!” 男人剥了瓣柚子,笑嘻嘻地坐到她身边来:“喊什么喊,我耳朵又没聋——吃柚子不,甜的。” 陆菀枝看看柚子,又看看卫骁笑嘻嘻的脸,气上心头。 “不吃?嫌冷?那我给你烤一下?” 他越这么嬉皮笑脸,陆菀枝越忍不了了,朝他扑过去:“啊——和你拼了!” “别……你别抓脸……喂!抓花你又嫌弃!” 却说此时营地里,赵柔菲帐中。夜已深了,她却睡不着。 不止是她,这营地中几乎人人都睡不着。 今儿晌午时分,归安郡主马匹受惊坠河,翼国公跟着落水,此事一经传开,整个上林苑的风都紧绷起来。 人出事了自是要搜寻,翼国公的亲兵加上一半的禁军都出动去找人。 只是找人也没找多久,那个姓郭的就突然收了兵,调转人马将太后大帐围了个严严实实。 禁军不敢轻举妄动,圣人使人去谈判却未有进展,双方一直对峙到现在。 这个中缘由,她也不知。 她只是想杀卫骁来着,哪知道竟还牵扯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郡主,眯一会儿吧,总不能熬一夜。”身边的婢女劝道。 赵柔菲心头忐忑,只应出二字:“添茶。” 婢女:“就算真有什么事,自有男人们去料理,咱们干着急也没用。长公主给你送狐狸来时,不还叮嘱过,要您好好将养着。” 赵柔菲心绪不宁,焦躁不安,一切声音入耳只觉聒噪,因便黑了脸:“再叨叨我撕了你的嘴!” 婢女便也不敢关心,掩面打着哈欠,退至角落不作声了。 一直到子夜,太后营帐那边也没传出什么动静,只是围满了人,这一夜似乎就要这么僵持下去。 赵柔菲贯来胆大,见半晚上过去无事发生,暗道许是卫骁横死,郭燃受了刺激,这才发了羊癫疯。 这么一想,心弦好歹放松。 太后没事最好,太后若有事,她还可以去跟圣上邀功,总之都有她的好处,她又何必跟着瞎操心。 最要紧的是,这对奸夫□□死了,以后看谁还敢跟她对着干。 想到自己计谋高妙,赵柔菲开心地险些笑出声。她靠在床上眯了会儿,愈发犯困,渐渐滑下去盖上被子,做起了荣登后位的美梦。 正迷迷糊糊,婢女将她摇醒。 “郡主,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赵柔菲茫茫然坐起来:“她请我作甚?” 这个卢贵妃可向来都对她爱搭不理。 “奴婢不知,像是挺急的。” 难道是她对那奸夫□□下手之事被圣人知道了,深夜时分圣人不便找她,便借了贵妃的名头。 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 该她出风头的时候到了!赵柔菲兴奋地打扮好自己,叮嘱婢女热壶酒,一会儿她回来要畅饮一番。 只是,这一离去,她就再未回来。 清晨,当天光洒落洞口,洞里已经人走火灭。 陆菀枝跟着卫骁沿河谷下行,去找村落歇脚。卫骁说,前头经过的村落一概不作停留,怕太早被人找回去,那样就没意思了。 故而他们一直走,没停过。 躲躲藏藏地走了大半日,陆菀枝腿都走酸了,心中叹了又叹。 想当年她天不亮就动身,背着鸡蛋和最新鲜的菜从大安村走到镇上去换钱,踩着一双破草鞋也不觉脚累。 如今真是养废了,不过走了两三个时辰,就觉得累死个人。 正想着,前头卫骁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陆菀枝:“怎么了?” 卫骁一脸严肃:“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亟需料理。” 啊?她正担心着,嘴唇突然被啄了下一。 “???” 卫骁:“突然想亲。”冲她勾了一笑,吹着口哨又继续往前去了。 这就是他说的很重要的,需要马上做的事?陆菀枝懊恼地背后还了他一拳,“砰”的一声闷响,打得他笑。 走不得几步,卫骁又停下来,摸着下巴与她道:“不大对。” “哪儿不对?” 她刚问得一句,嘴唇便被含|住、吮吸。又来?!她正要挥拳,卫骁却已直起腰,又往前去了。 陆菀枝擦了擦嘴,两颊绯红,捡起过鹅卵石朝他砸去,卫骁配合地“哎哟”一声,又继续吹着小曲儿。 气死了!该挑个大的砸死这个狗东西! 如此这般又沿河走了一段路,卫骁第三次停下,回头看她。 陆菀枝连忙捂住嘴。 卫骁:“……我是想说,你走得也太慢了。” “我、我腿短,不行啊!” “那我背你?” “不要。” 卫骁在她跟前蹲下,拍拍背:“上来。” “不要!” “昨晚搂着睡了一夜,今日背一下怎么了。少跟我矫情。” 夜里严寒,即便躲在洞里烧着火,睡觉不盖被子还是会冷,挤着睡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是挤着挤着便搂一块儿去,醒来的时候,她甚至脸都埋在卫骁胸口上了。 卫骁说得很有道理,陆菀枝一琢磨,爬上了他的背:“行,我就当骑了头驴。” 卫骁:“就不能是匹马?” “驴,就是驴!” 两人整整走了一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村子落脚,就在以为今夜又要夜宿山林时,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啾、啾!”陆菀枝高兴地催他快走,“太好了,快去看看可有草料与你嚼。” 卫骁:“……” 夜色正浓,村民几已歇下,放眼一片静谧,让人不禁想起好些年前在乡下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吃饱穿暖。 哪像现在,大晚上的还在奔命。 卫骁背着她随便敲了户人家。 屋里明明有灯亮着,敲了许久却不见人来开,倒是怪了。两人相视一眼,决定换一家试试。 正要走开,却闻吱呀一声,门却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嬷,背驼得像顶了个锅盖。 原来是年纪大了,耳背。 老嬷老眼昏黄,将二人打量一番,问:“你们找谁啊?” 卫骁:“我们借宿。” 第46章 “啊?骑猪?”老嬷摆摆手,“这里没有猪骑,猪瘟养死啦。” 卫骁:“我说,我们想在您家住几宿!” 老嬷:“哦哦哦,喝几口?”又是摆手,“没酒,村长家才有,明儿办喜事儿呢。” 见这沟通着实令人汗颜,陆菀枝从驴背上下来,贴到老人耳边大声道:“老人家,我们是来借宿的,想在您家里住几天,给钱的。” “钱?!”老嬷眼睛亮了。 卫骁从顺袋里掏了块碎银,递给老嬷。老嬷当即收了银子,一面热情地请他两人进屋,一面叨叨着。 “有钱好啊,有钱好,给我孙子备着,等打完仗回来好娶媳妇儿。” 陆菀枝与卫骁面面相觑——仗已经打完了,老嬷似乎不知道。 进屋细细打量,见这一家可谓是家徒四壁,除了干净整洁,别的都令人眼前一黑。 这里就只住了老嬷一人,统共两间房,老嬷住一间,还有一间便是那位孙子的。 房间虽简陋却还算干净,久未住人也没半丝霉味儿,可见平日都在打扫。 老嬷收了银子倒也大方,将自己与孙子的衣裳拿与二人换洗,洗脸洗脚的热水也给他们烧好。 只是这油灯嘛,家里头只有一盏,因怕老嬷摔了,便让她自己用。 陆菀枝边洗脚边与这耳背的老嬷聊,老嬷耳背,聊得是驴唇不对马嘴。 卫骁自出去了,等再回来,老嬷已端着油灯回去歇了,黑灯瞎火的,陆菀枝缩在床上等他。 “你出去干嘛了?这么久。” 卫骁摸黑钻上|床:“嘶……河里洗澡去了。” “大冬天的你跑河里洗澡,不怕冻死!” “背上捂出些汗,怕有味儿。”他挤上木板床,往她身上凑,“你闻闻。” “行行行,不臭,”陆菀枝推开他,“盖好睡觉。” 昨儿已是搂着睡过,今儿便也不介意是否一张床,她有些累了,只想快点休息。 只是这被褥干净归干净,却不知是多少高龄的芦花被了,铁疙瘩似的硬,冷得人根本入不了眠。 卫骁把袄子铺在被子上,又将她搂在怀里,方才好些。 “你不会又发狗春吧。”陆菀枝贴在他胸口,不放心地问。 “今天不会,我保证。” 他的话还算作数,至少今晚她是安全的。陆菀枝这才放心地闭了眼,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朝堂不知斗成了什么样,他二人却藏进村庄,过起了悠闲日子。艰苦归艰苦,心里头却极是舒坦,连觉都睡得分外踏实。 次日,早饭是小米粥就腌菜。 两人正吃得香,门外忽跑进来个小男孩,扬了扬手中的面袋子,往老嬷手里塞。 老嬷高兴地摸了摸小孩儿脑袋:“你爹娘又关照我了,好人会有福报的。” 小男孩好奇地指了指陆菀枝两人。 老嬷:“他们啊,是来借宿的。” 男孩了然,便撒着丫子跑了。 继续吃饭。 不消一会儿,门口竟然围来了好几个小男孩,好奇地打量起他们。 方才送面来的小男孩指着卫骁,激动地说:“看吧,我就说好高个男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 另有个小男孩却不服气:“嗐,这算什么,骠骑大将军更高更壮。” “你就吹吧。” “我才没吹牛!我爹带我去长安城,我亲眼看见大将军骑着大马从我面前经过。” “那你说说,大将军有多高,有多壮?” “他的脑袋有这——么大,人有这个屋檐那么高,两条手臂跟铁锤子似的,一锤子下去能把你脑袋捶拦……还有那个脚,芋荷叶子那么大吧,一脚也能把你脑袋踩爆!” “你瞎说!那都不是个人了。” “嘁,你没见识,骠骑大将军就得长这样,才能把赤羯巴子干废了去!” 陆菀枝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笑掉了筷子:“他们说你不是人。” 卫骁:“……” 第36章 难自制“打什么打,这破嘴还不如给我…… 关于骠骑大将军,他的传说在这个村庄流传已久,版本众多,但不管是何种描述,总归离不了“高大魁梧”四字。 吃个早饭的工夫,卫骁的身高已经从屋檐高变成了大树高,最后堪比巨灵神。 后来几个小男孩不聊了,又玩起了骑马打仗的游戏,谁赢了谁就可以当一天“骠骑大将军”,其他人都要给他当马骑。 而真正的骠骑大将军,吃完饭后就在劈柴,灰头土脸,一点儿也不威风。 因昨晚上太冷,今早吃完饭卫骁便使了些银子,挨家挨户换柴,凑了十来天的量,还出高价弄到了一床新被子,仅有的一点银钱也就剩下十几个铜板。 今儿晚上烧起炭盆睡,应就不冷了。 冬日农闲,村里人不放心来了两个陌生人,自是三三两两揣着手来攀谈。陆菀枝闲着也是闲着,就坐在院子里一面帮老嬷缝补,一面与人聊着。 后来有村民端了个炉子来,一群人便围在一起谈天说地,还有两只大黄狗凑在边上睡觉。 炉火与暖阳驱散了寒气,聊着聊着,彼此就都有了了解。 据村里人说,留宿他们的老嬷姓余,儿子媳妇早就病死,唯一的孙子前年也战死了。 大家瞒着消息,不忍心让老嬷知道,好在老嬷耳背,不好的话便也一直没听到。 朝廷给的抚恤由村长替余老嬷收着,每月管老嬷吃穿用度,以及将来后事。余老嬷还一直以为是孙子立了战功,官府每月要赏她东西呢。 至于他二人,陆菀枝报了小名“阿秀”,卫骁则用了旧名“石山”,村民以为二人真是夫妻,还夸了好几嘴登对。 卫骁那边儿,没用多久就劈完了柴,码得整整齐齐,坐在柴担上逗猫玩儿。 陆菀枝缝完衣裳去找他的时候,他已无聊得和那猫称兄道弟起来。 “这是只三花,母的。” 卫骁见她来,笑着起身让她坐,又把猫递给她暖手。 猫也喜欢蹭人热气,乖乖窝在怀里,陆菀枝抱着猫儿坐下:“下午村长家娶媳妇,要摆席,咱们也是赶巧了。” “随几个礼钱,咱们搓一顿,顺便沾沾喜气。” 卫骁乐道。 “还沾喜气呢,”她笑,“听说村长儿子本来中签要强征入伍的,你打了胜仗,他才有命娶媳妇。村里都说,多亏有你这个大将军打赢了仗,大家沾了你的光。” “嗐,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就一莽夫,提这作甚。”卫骁无心聊这个,蹲在她旁边嘟囔,“我只晓得人家马上就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这打了胜仗的却还光棍儿一个。” 陆菀枝:“……”三句话不离挑逗,可恶。 正恼得要把猫扔他脸上,卫骁拿胳膊推了推她,笑嘻嘻的:“喂,你看。” “看什么?”陆菀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见今儿早上那群小子还在玩骑马打仗的游戏,跑得尘土飞扬。 “?” 卫骁:“我早年便想,以后娶了你,不要生那么多孩子,聒噪。先生一个小子,再生一个丫头,这样就够了,哥哥可以罩着妹妹……” “呸!”她赶紧打断。 “不同意啊,你要是想先生丫头也行啊。” 陆菀枝脸颊绯红:“白日做梦!” “不想生?那也行,我只要你。” 陆菀枝本是过来抱柴做饭的,被他一顿说,羞红了脸,丢下猫儿抱起柴就走。 卫骁:“喂!” 女人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他认真的,只要可以在一起,怎么样都行。 三花落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此时角落里蹲了半晌的狸花,终于找到机会,小跑着凑上来。 谁知三花看见狸花来了,懒腰都没伸完,一溜烟跑得比风还快。 狸花尴尬呆住,原地一屁股坐下,舔了舔鼻子。 卫骁长叹一声,将狸花拎起来:“兄弟,媳妇哪有那么好追。” 狸花:“……” “得用计,你这小脑瓜子要实在不会想办法,起码抓只耗子送人家。懂?” 狸花喵了声,不知是懂了还是嫌他烦。 卫骁逗了会儿猫,倏尔笑容一滞,将猫放了,抬起手接住从天而降的海东青。 八爷总算是找过来了。 鹰爪上拴着一根布条。 卫骁将布条展开,紧皱的眉心逐渐舒展。布条上写着二字——“可归”。 不是“速回”,只是“可归”,可见局面已经迅速稳定,并且向好,他几时回去影响不大。 推测应是龙椅上那只小狐狸趁机大做文章,占了好处。 “这么快?”卫骁倒不满了,拿炭笔在布条上添了“已阅”二字,将八爷放飞。 既然可以不急回,那就不回,刚弄来被子和炭盆,还没搂着媳妇睡几天呢。 不过他的话过了火,阿秀好像真生气了,中午吃饭都不理他。 第47章 哪还愿意给他搂。 饭毕,村里人便都忙活起来,抬桌子的抬桌子,砌灶的砌灶,备菜的备菜,喜笑颜开的,都跟自己家娶媳妇似的。 村儿里人说,小伙儿都上了战场,好久没办喜事,一年到头尽是白事,今年打了大胜仗,可得趁机热闹一把。 卫骁也去帮忙,一头扎进久违的烟火堆,从午后一直忙到黄昏。 陆菀枝也没闲着,择菜、洗菜,井里打上来的水不冷,干起活来更是不冷,再与七大姑八大姨的聊一聊,脸蛋儿都笑红了。 好久没聊得这么开心,有一种根终于扎进了泥巴地的踏实感。 临近黄昏,唢呐鞭炮齐鸣,牛车接着新媳妇儿来了。村里人争相上去凑热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陆菀枝与卫骁两个外人,也不好去抢人家热闹,就站在外围看。可她踮脚、踮脚、再踮脚……还是看不清新娘子。 “别踮了,你当我白长的大高个。”卫骁突然将她抱起来,搁到肩上去。 陆菀枝紧张地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吓死人了! 但还别说,看得好清楚。新娘子真漂亮,羞羞答答的像一朵含苞的杜鹃花,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脸蛋儿羞得通红。 “好看吗?” “好看!” “你也想这样?” “想啊。”她脱口而出,脸一红又赶紧找补,“反正不是跟你。” 卫骁笑着不说话。 他怎么记得某人说过,将来只想在道观度过余生。 两人各怀心事,另一边,新人已拜了天地,正要说拜高堂,村长摆了摆手,朗声说道:“我儿能有今日的喜事,那是托大将军的福,拜高堂之前,先给大将军作个揖!大伙儿说怎么样啊!” “好啊……应该的……就是就是……”村民们纷纷附和。 于是新人便又朝着长安的方向,深深作揖。 陆菀枝:“他们拜反了。” 卫骁咧着嘴笑:“但我收到了。” 礼毕,新人欢欢喜喜入洞房,宾客挽起袖子开席吃饭。 陆菀枝早便期待着今儿晚上的席面,有千金圆吃,好多年没吃过这口了,虽说都是猪肉鸡肉剁碎了搓的丸子,可宫里的厨子做出来,就是不比农家的好吃。 村长家办这喜宴可下了工夫,满村儿的桌子都用上了,一桌八人八菜,有肉有鱼,还有管够的米酒。 冬日的夜晚寒风飕飕,吃席却吃得热火朝天,再来三碗米酒,便浑身都暖和起来。 吃完席村儿里又闹起洞房,挤得村长家的门儿险些扛不住。 “哈哈哈……”回来的时候陆菀枝还止不住笑,“你看到那几个小子没,耳朵都被揪红了。” “爬屋顶上闹洞房,该的。”关上门,四下安静,卫骁边说着边把炭盆弄热,又往被子里塞了个汤婆子。 嘀咕起来,“还是丫头好,小子太烦人。” 说罢去弄了热水与她擦洗,自个儿出了门,大约又跳河里搓澡去了。回来的时候,卫骁身上凉飕飕的,嘴里喊着冷,非要往她身上贴。 陆菀枝嫌弃地把汤婆子塞给他,吹了油灯。只是今儿高兴,又喝了酒,她兴奋得并没有半点瞌睡。 “咱俩已经‘死’了三天,不晓得长安城里怎么样了。”她叨叨着,“你说,八爷几时才会来送消息?” 卫骁:“鬼晓得。你想回去?” “不想,但也不想跟你挤一张床。” 说到这里,陆菀枝后知后觉,“你说你有钱弄床新被子,干嘛不弄成两间房。” “看不到你我不放心。”卫骁捂热手脚,又来贴她。 “我不冷,不抱。” “我想抱。”他不要脸地搂住她,嘟囔起来,“我一想到有人正洞房花烛,就羡慕得咬牙。” “那别太使劲儿,小心把牙咬碎了。” 卫骁不悦地啧了声:“你不觉得这么说话,会伤我心吗。” “你脸皮那么厚。”陆菀枝脱口而出。 卫骁便不说话了,很久,都没吱声儿。 黑漆漆的屋子突然没了动静,陷入诡异的安静,让陆菀枝心头一点一点变得不踏实。 “喂。” 他没应声。 “喂。”她拿脚踢了踢他。 卫骁躲开。 于是陆菀枝原本不踏实的心,变得更不踏实了。 “别那么小气,就是一句玩笑话。” “小气?我小气?”他终于应声,语气却更加不满,“我做那么多,就换你这么一句评价。我……” 气得话都没说完,他背过身。 陆菀枝:“……” 他本来就小气嘛,上次一生闷气就是个把月,信也不回。想到他可能还要气那么就,她就头大。 那次分住两边,闹脾气就闹脾气,反正又不见面,现在闹了脾气可就麻烦了,日日不得别扭死。 陆菀枝决定认个错,伸手推推他的肩膀。 “好好好,我说错了。你大气得不得了,明明还在生我的气,还冒死救我,世上就没有比你更大气的了。” 卫骁还是不应声。 “跟你熟稔才口无遮拦的嘛。啧,我这破嘴,该打。” 正扬了手做样子,乌漆麻黑的,卫骁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打什么打,这破嘴还不如给我亲。” “?……唔!” 卫骁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陆菀枝僵硬地躺在床上,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她的手却并没有动弹。 她怕显得自己的道歉没什么诚意。 只是犹豫了这片刻,男人已撬开她的唇,攻略进来。 好吧,他喜欢亲就给他亲。第几次来着?数不明白了。 都一张床睡了,陆菀枝心头早有准备,丢失些许城池是难免的。 “我不是战无不胜,我在你这里总是打败仗。”他喃喃,口吻低落,带着一股子颓废。 小小的屋子,间或响起黏腻的水声,他越吻越深,时而温柔,时而放纵,时而在她耳边说些饱含怨念的话。 大男人委屈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陆菀枝心头本就愧疚,被他说得愈发生了负罪感,很难不想给他一些安慰。 今晚本就饮了三碗酒,整个人微微亢奋,再被他这么密密地亲,喘气儿都费劲儿,便叫人脑袋晕乎乎的,到最后愈发不清醒。 她感觉到放在腰间的手缩紧了,却没有反抗。 隐忍的情愫在一点点失控。 突然,她反应过来什么,用力地将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掀开被子便要逃。 刚坐起来,男人有力的大手却将她揽住,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又按了回去。 卫骁再次压在了她的身上,闷笑了声。 “你暴露了。” 陆菀枝慌得想哭。 她方才失了智,缠绵悱恻,嘴巴居然回应了他。 第37章 夜放纵她总在拒绝他,每一晚的爱抚都…… 一不小心,回吻了他。 于是天塌下来了。除非她承认自己浪荡,不然解释不过去。 “我……我喝了酒,我不清醒!”陆菀枝试图起来,却又被他随便一推推回去乖乖躺着。 “三碗,米酒,你要喝的是乾和清酿,我就信你是酒后乱性。” “别瞎说!还没有!”她恼得脸蛋烧了起来。 “马上就有了。”卫骁兴奋,呼吸变得格外灼热,气息落在她的脸上,火一样烫。 “你敢!我咬舌自尽给你看!” 他笑了声,燥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掠过:“你说得我好怕。” 这般挑逗着,手又不老实起来。 衣裳底下传来粗糙的触感,令陆菀枝浑身汗毛竖起,想打他出去,可又被他压得一点都动不了:“我真咬了!” “连我舌头都舍不得咬,还说咬自己。知道吗,你的嘴巴主动起来,软得人心都快化了。” “你不要再说了……”她已濒临崩溃。 刚才怎么就昏了头呢。 然而她无暇懊恼,她的衣裳下面钻进来个欠打的东西。 “滚!” “我不,我想摸。” 陆菀枝:“……” 怎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张嘴就说出这等秽语污言。 她开始挣扎,不管挣扎得动否,她要挣扎,于是本来就不结实的木板床,被她这一通乱动抖出腐朽的嘎吱声响。 “好了好了,不吓唬你,别把人家床弄坏了,可没钱赔。”卫骁怕了她,口吻黏糊糊地与她求道,“我只想与你亲热一会儿,保证不脱裤子。” “呸!这算哪门子保证。” 男人见哀求不能,无奈叹了一声,又严肃起来:“知道吗,我梦想明媒正娶,与你洞房花烛,就像今天那对新人一样,在正确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倘若你那次没有逼我跟你来真的,这段日子我一定对你秋毫无犯,连手都不会摸一下。可野兽放出来了,就很难关回笼子,还不明白吗?” 第48章 “……” “我还能保证不脱裤子,你应该庆幸,我充分尊重了你的意愿。” 他说得理直气壮,很霸道。 他有什么过分的呢,不过就是亲一下,摸一下,相比起她逼他玩儿真的,伤害了他单纯的心灵,已经很克制了。 说话间,他的手碰到衣带,拉开。 “可是……唔!” 没有可是,卫骁又含|住了她的嘴。 也许手大就是好办事,竟只在几个呼吸间,他便将她的衣裳扔下了床。 热烈的亲吻不容拒绝,陆菀枝知道躲不掉,认命地闭了眼。 该死的,她竟然被说服了。全怪她自己当初逼人家,才放出了野兽,现在野兽保证只是舔舔肉味儿。 哪里过分了,这分明是一只菩萨心肠的野兽。 陆菀枝不再挣扎,大概那三碗米酒也确能醉人,她身子发软。 可浑浑噩噩的,她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劲,为何有一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彼此呼吸渐重,男人的吻愈发往下,逐渐将脑袋埋进被子。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卫骁!你!”陆菀枝又羞又恼,觉得胸口突然提不起气,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你别……” 男人充耳不闻。 通红的脸蛋躲在黑暗里,她羞死了,又推不动他。 陆菀枝原先觉得大块头笨重,可卫骁背着她跳郁仪楼,却那样轻捷;她原先觉得卫骁爱打人,没轻重,可眼下却才晓得,他的分寸拿捏得极佳。 良久,男人抬起头。 她又羞又恼,想踢人,男人却先她一步,一手抓住她的双腕,按在头顶,一手…… 陆菀枝半点也动不了了。 他来吻她的唇,在她耳边轻语,沙哑的声音向她发出邀请:“亲我,就像刚才那样。” “滚!” “别那么固执,我知道你想亲我。” 是啊,她就是固执、别扭,跟自己也跟他较劲。 她早就动情了,不知从何时起变得不讨厌他,又不知从何时起,总是在乎他,一天看不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 直面内心,她明明白白是喜欢卫骁的。 此时此刻,他对她做的这些,她也是喜欢,身体轻而易举地为他躁动。 可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她怕接受了一时的欢愉,就会彻底失去他。 “我没有!”陆菀枝吼起来,像害怕被发现说谎,声音提得很高。 “是吗,”卫骁挑了个眉,“那这样吧,只要你亲我,我就放过你。” 黑暗中,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陆菀枝知道他的唇在哪里,却忍了又忍,不肯吻上去。 不可以,她想要卫骁一辈子平平安安,自己只要不近不远地看着他就好了,不要成为一个祸水红颜,亦或他的软肋。 卫骁等了好一会儿,又笑:“阿秀是故意不亲我吗?我知道了,原来你更喜欢我这样弄你。” “你不要再说,闭嘴!我不要听!我……我没有……” 他是个无往不胜的将军,最擅长冲锋,也擅长排兵布阵,穿插夺取纵深、迂回攻击薄弱……此类战术使得炉火纯青。 给她设套,手到擒来。 拿下她,也是轻而易举。 对峙许久,她到底输得一败涂地,热火也终于熄灭。 男人拥着她亲吻了会儿,忽而掀开被子坐到床尾去,也不知背着她坐在那里作甚,好一会儿,他长舒了口气才又躺回来,将她搂进怀中。 “累坏了么,咱们睡吧。” 陆菀枝已经迷迷糊糊,她好想把衣裳穿上,可她没有半丝力气,只是喃喃叨叨着:“我不会嫁给你的,不会……” 卫骁:“我知道。” 还有得磨。 陆菀枝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卫骁已不在床上。她的衣裤都叠好摆在旁边枕头上,伸手就能拿来穿。 衣裳干干净净,闻起来有皂角的气味。 不知他几时起的床,将她贴身衣物洗将,又拿去烤干。 陆菀枝脸蛋通红地穿衣裳,感觉像有一双手在身上摸,继而想到昨夜的事,懊恼地咬唇。 她下定决心,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再发生了,得防微杜渐,不然一步步地走向错误,将是覆水难收。 早饭是卫骁弄的,说她身上没肉,得补补,大清早的下河抓了条鱼,炖了一锅奶白的鱼汤。 陆菀枝不理他,汤也不愿喝。 卫骁也不恼,劝了一遍又一遍,劝得余老嬷那耳朵都听清了。 余老嬷:“喝汤嘞,你男人让你喝汤。” 陆菀枝难为情,只好喝了一碗,冷着脸去拿进厨房洗,卫骁跟猫狗似的跟进来。 “别不理我嘛。” “走开,不想看到你。” “可我好想看到你。”他凑近前,拿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陆菀枝涨红脸,立即还他一顿拳打脚踢。男人被赶出厨房,躲在门帘子后头笑嘻嘻地对她道:“那我今儿就不烦你了,你消消气。” 他果然没来烦她,和村里那群半大小子玩了一整天,陆菀枝勉强消了一点气。 可是当年晚上,这个狗东西竟复现了一遍昨夜之事,纵她又哭又骂,也没阻挠下他。 更过分的是,这晚他不让灭灯。 次日亦然。 后日亦然。 卫骁乐此不疲,即便他自己没有痛快到,也非要让她痛快得快要疯掉。 第四日,她说什么都不肯了,卫骁终于是放过了她,却紧接了一句:“那是不是轮到我脱了。” 陆菀枝惊呆,还正发懵,被他牢牢抓住右手,带进被子里。 她像碰到了滚水,尖叫着猛地缩手。 “今儿八爷送信来了。”卫骁突然说。 “啊?可以回去了吗?!”正愤怒,她旋即欣喜。 “嗯。咱们明早就动身。” 说话间,手已经深陷敌营,等陆菀枝后知后觉,已然无法突围。 兵不厌诈,真可谓防不胜防! 他手把手地教她,她自是无心学习,只顾红着脸破口大骂,他却宛如一个脾气颇好的老师,不厌其烦地引导。 陆菀枝渐渐骂不动了,心头只剩震惊。她总算是明白,那次自己为何疼得眼前发黑,如被上了酷刑。 可怕。 难以把握的可怕。 折腾了好久,方才罢了。他头次得了这般痛快,满意地搂着她睡。 也不知是想到明日就能回去,过于兴奋,还是懊恼着什么,陆菀枝半晌也没入眠。 “还在想什么?”黑夜里,他也没睡着。 “没。” “那怎么睡不着?”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卫骁沉默了下一会儿,忽而掀被下床。 “你做什么去?” “洗手。” 她才该洗手来着。可是好冷啊,不想出被窝,要是卫骁能给她端盆水来就好了。 陆菀枝暗暗红了脸。 卫骁回来的时候,还真端了温水来,她趴在床上懒懒地在水里搓了两下手。 事毕,男人返回床上,径直朝她压了来。 “你干嘛?!” “你没痛快,才睡不着。” “瞎扯什么呢!” “要么就是在遗憾,遗憾回去之后不能与我亲热了,你委屈。” 陆菀枝真想将他踹下床:“放屁!” “我们阿秀怎么也说粗口。这嘴不乖,该亲。”他笑着,又开始了前几晚那样的游戏。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陆菀枝是因为心中空落,才睡不着。 她总在拒绝他,每一晚的爱抚都是被迫承受,可到底有几分“被迫”,只有她自己清楚。 长安城中不知是何局面,对他们有利还是有弊,说不定,回去之后就很少能见了。 是夜,彼此久未能眠,她在嘴硬与应承中挣扎,他则在情|欲与克制中打转。 反复的试探,令防线点点崩塌。 男人亢奋地一遍遍对她说着“我喜欢你”。 眼看着就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拿下至臻要地,她却突然惊得大哭,哀求起“不要”,竟是真真儿的害怕极了。 卫骁头次恨起自己生得魁梧健硕。 夜沉如水,精疲力尽的人终究迟迟入睡,相拥着,没有片缕的阻碍。 次日双双醒得迟,两人与余老嬷一道用了早,与村民们道别。 恰逢有村民要往长安方向去,二人顺路搭了阵子牛车,因路上聊得投缘,村民索性多走一段路,将二人送到长安城门口。 临近长安已是申时中。 远远见长安城启夏门处竟漫撒纸钱,白幡高举,一行三十来人护着漆黑的棺材往城郊而去。 “啧啧,那棺材料子肯定是顶好的硬木,重,光抬棺材的就十六个人!”村民感慨,眼神里透出了羡慕。 卫骁哈哈笑了两声:“就是睡的金棺材,躺进去也不能死而复生。” 第49章 村民:“说得也是,哈哈哈哈……这么说倒是可惜了那么好的木头。” 其实抬棺的人多,倒也不一定就是木头重,豪门贵胄过世少则八人抬棺,多则三十二人。 棺材里的必是哪家贵人。 陆菀枝和卫骁下了车,与村民别过,将身上剩的几个铜板给作了车钱。 村民拒不肯收,推说顺手的事儿,一番拉扯,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地收了。 卫骁带着陆菀枝大摇大摆地从启夏门进了长安城,与守门官兵亮了鱼符借马。 官兵牵马去,陆菀枝就站在门边上等。 又回到了熙熙攘攘的长安城,吵闹得她耳朵不舒服。这里从来不缺谈资,等马的这会儿工夫,她便听一旁几个路人聊起来。 “刚才送葬的是谁家啊?” “好像是英国公家。” “不是,是尚书令家的。” “明明是英国公家!” “是尚书令家!” “别吵了,两个啥也不懂的——赵尚书令是英国公世子,你俩吵的是一家——死的是他们家一未出阁的娘子,听说是急病去了。哦,对了,还是位郡主来着,没想到葬礼竟办得如此简陋。” 陆菀枝被这话击得当场呆愣,望着已然远去的送葬队伍,陷入深深的怀疑赵柔菲?死的是赵柔菲?! 作者有话说:昨晚梦见一下子六百多瓶营养液,给我笑醒了,好猖狂的一个梦。 所以,我可以拥有一点营养液吗[害羞] 第38章 回长安“不论如何,我会带你走的。”…… 卫骁借了马,带着陆菀枝一路飞驰回到常乐坊府邸。 门口卫兵一见他归,赶紧跑着报去给郭校尉。 二人进了大门,便见郭燃仰天大笑着迎上来,开口便道:“就知道咱们骁哥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爽!咱们这回可出了口恶气。” 哥们儿两个勾肩搭背,径直往前厅去,卫骁乐呵:“走,坐下说说哪里爽,要是不够爽,自己割了脑袋给老子踢。” 走了一段,卫骁回头看了眼陆菀枝:“跟上啊,自己家里还要我领你?” 陆菀枝:“……” 郭燃憨笑,将卫骁一把推开:“别作死,小心又沦落到躲起来哭。” 卫骁两眼一瞪:“哭?老子在你坟头哭还差不多!”追着郭燃一顿拳打脚踢,你追我撵地往前厅奔去。 瞧瞧,真是兄弟情深啊,陆菀枝噗嗤笑出声,跟上二人的脚步。 到前厅,三人坐下且喝了两口茶润了嗓,郭燃便将桌子猛地一拍,且当了回说书人——“二位且请坐好,听在下讲缓缓道来!” 这一切,皆因赵柔菲而起。 她与陆菀枝的梁子结得深,不想着化解,却一门心思地想要取人性命。 只可惜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初入上林苑那日,卢贵妃就已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了。 彼时,长宁不知轻重的一箭将陆菀枝惊吓落马,从来对陆菀枝没有挖苦也有白眼的赵柔菲,那一天却不正常的安静。 卢贵妃向来敏锐,此后便专门派了人去盯赵柔菲。 果然,被她发现了阴谋。 后来陆菀枝的马受惊失控,卫骁飞身去救,二人因此齐齐落水,生死不明。 卢贵妃立即就报去给了圣人。 圣人未去抓捕赵柔菲,也未派人营救,而是第一时间找到郭燃,告诉他,太后已对卫骁动手,要郭燃赶紧撤离,以免遭遇清算。 郭燃听了此话,惊慌之余更是愤怒,怎可能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立即带着近百亲兵兵围了太后大帐。 他动手之时,圣人也没歇着,立即反手调了禁军,将郭燃围困,打算来个一石二鸟。 此次冬狩,原本计划让卫骁的亲兵与禁军打个擂台,擂台没打成,倒真干上了。 只是彼此克制,算是打了个平手。 郭燃吃了哑巴亏,察觉中计时已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双方僵持了数个时辰,就在圣人决定宣布太后已遭毒手,要强攻时,八爷飞回来了,带着卫骁的手信。 郭燃仰天大笑,即刻将这信一箭送到圣人跟前。 圣人万万没想到,卫骁掉进水里,落下瀑布,居然还能从阎王手上逃出生天。 情况瞬间变得棘手。 他若当真对郭燃动手,卫骁定直接返回河西,一旦放虎归山,他这江山必是摇摇欲坠。 除非他能抓住卫骁。 他没有把握,自然不能冒这个险。 于是圣人立即变脸,改口称是太后遇刺,郭燃实则救驾,故才兵围了太后大帐。 误会一场,当即让禁军退下了。 郭燃脱险,自是跟进,与那小狐狸一起装起糊涂。 “这小狐狸心得比玄铁还硬,带了个使暗器的高手去见太后,手起镖落,居然直接废了太后双眼。” “什么!”陆菀枝听到这里,惊站起来。太后眼睛瞎了? 郭燃:“小狐狸还故意留了郁掌事性命,让她一口咬定太后的眼睛是刺客所伤。她是太后心腹,她这么说了别人也不敢不信。” 陆菀枝听得心惊胆战,不觉失了神,直到手被卫骁捏了下,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太后毕竟是她的生母,这消息叫她听来颇不好受。 郭燃:“至于刺客,我也不晓得圣人哪儿找来的,多半是随便杀了个倒霉鬼吧。” 卫骁冷笑。 说到此处,郭燃猛叹一声:“太后眼瞎当晚,赵万荣就倒戈了,主动向圣人交代了陷害肃国公的过程,辩称是受太后逼迫。” 甚至早已找好了替罪羊,将自己从当年的陷害里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个昏聩不查的罪名。 赵万荣在百官之中威望颇高,圣人为稳政局,竟未对赵家进行清算,依然予以重用。 只是,卫骁既然没死,引发这场动乱的祸首赵柔菲,就一定得就刺杀归安郡主一事给出交代。 赵万荣倒也心狠,果断逼死亲女,将一切罪责丢给了曾经最宠爱的女儿。 整件事就是这样。 今天是他们“淹死”的第七天,棺椁停灵七日方可下葬,也就是说,事出当晚,赵柔菲就死了。 逼杀亲女?陆菀枝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段的惊险起伏,郭燃半盏茶的功夫就说清楚了,事实上,这番风云突变也确实仅在一夜之间发生。 圣人年纪虽轻,下手却又快又狠,即便是那些淫浸官场十数载的老狐狸,也未必是其对手。 不知此时的太后,是何样心情。 陆菀枝现在其实也不大顾得上太后,倒是担心起卫骁来。 那少年天子被压制多年也未垮下,如今见风就长,已然奠定胜局,待他再稳固了权柄,说不准就会对卫骁下手。 “行了,我一会儿进宫再看看情况。”卫骁爽快拍了拍郭燃肩膀,“干得不错。” 郭燃不好意思:“这还不错?若非八爷传信,我就套死在里头了。” 有惊无险,便不多言了。 太阳已悬在山边,卫骁让套了马车,先送陆菀枝回芳荃居。 回去的车上各有心思,往常每逢独处必定缠着她的卫骁没有吭声,车中安安静静如一滩死水。 直到车停在芳荃居门口,卫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一会儿要进宫,你和我的事情大概也要尘埃落定了。” 陆菀枝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 他们孤男寡女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圣人本就想撮合,怎会错过这绝佳机会。 当然,陆菀枝也可以跟着卫骁进宫去,去告诉圣人,她不在乎什么清誉,她已决定入道观修行,无所谓他人的目光。 又或者,她可以说,自己与生母荣辱与共,愿从此侍奉在太后身边。 可正春风得意的圣人,又岂会在乎她是怎么想的。他要一个稳定的政局,而她是唯一可以牵制住卫骁的人,就注定下不了棋盘。 所以,她没有必要进宫去说说自己的意思。 卫骁:“知道你不愿意,我可以替你拒绝,咱俩的事,也不需要别人来……” “不必。”她摇头,“你若拒绝,我怕引起圣人猜想,他是心狠之人,万一真干出什么,可没有后悔药吃。” 低下头,小声叮嘱,“你还是尽快找个机会,回河西去吧。” 卫骁点了头,眉心蹙起:“回河西也得要理由。他们娘俩斗的时候,我还能钻个空子,现如今空子不好钻,得好好筹划。” 在她嘴上亲了口,认真道,“不论如何,我会带你走的。” 陆菀枝不置可否。 心里头倏尔冒起一股酸涩,想到将来自己若执意不走,和他分隔两地,或许相思成灰也再见不了一面。 当下将他推开:“好了,我要回去了。” 陆菀枝这便下车,头也不回地入了芳荃居。 卫骁目送她消失在门内,目光黯淡下去,即刻调转车头往皇城方向去了。 第50章 芳荃居这头,门房惊见自家郡主回来,又是惊又是喜的,满口说着要去请人来迎。 “不必。”陆菀枝抬手否了。不必惊动旁人,她很好奇,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芳荃居里都有什么变化。 这第一个变化,还没进门她就发现了——门口的禁军没有了。 想是太后失势,她安排的人手自然也就撤了,如今的芳荃居已无太后掌控。 陆菀枝成了真正的主人。至少,在圣人插手进来之前,她是唯一的主人。 陆菀枝忽觉得肩膀上添了担子。 如今的长安乃多事之秋,她若镇不住芳荃居,不知会有多少魑魅魍魉冒头,惹出事端。 总不能出了难题都让卫骁来挡,他说不定分身乏术。 陆菀枝深吸了一口气,独自往锦茵馆去,一路上除了禁军撤去,并无别的变化。 直到靠近翠萍池,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叫骂着。 是曦月。 “好啊,你们几个老东西,居然偷了这么多宝贝,打量着换了钱给自己买棺材不成!” 对方还嘴:“小小年纪,嘴咋的这么脏。我们偷点儿东西怎么了,郡主她都死了,东西给了我们就当是她积了德,阎王爷好给她下辈子批个好命。” “郡主素日里可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回报她!”这又是晴思的声音,很是激愤。 陆菀枝循声过去,躲在角落里朝争吵的方向瞧,见争辩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仆妇,被抓了包还不认错,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不撒手。 她旁边另有两个一般年岁的下人,也都偷了东西打算带走。晴思和曦月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她三人堵住,气呼呼地骂着。 “你敢咒郡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曦月火上心头,冲上去给那老仆妇一耳光,争抢起包袱来。 拿仆妇自是不给,双方便就这么扭打起来,连一向冷静的晴思也急得动起手来了三个仆妇膀大腰圆,却哪是她们打得过的,边打还边炮仗似的骂上了。 “当我不晓得你俩底细,嘁,不过跟咱们一样的粗使出身,走了狗|屎运伺候上主子,就喜欢上给人当狗了是吧!” “两个蠢货,自己不拿倒就罢了,还不准我们拿。” “还想着郡主?我呸!你家郡主都在水里泡浮囊了还没捞起来呢。我今儿把你打得亲娘都认不得,也没人给你做主!” 也不知郡主冬狩落水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从前儿得到消息,芳荃居里人心就散了。 曦月和晴思两个招架不住,大喊着人来搭手,却喊了半晌都无人过来,只周姑姑远远地呵斥了声。 倒把几个仆妇呵斥笑了。 “老东西,滚回你宫里去吧,你家主子泥菩萨过河,你还在这儿跟我们逞威风,哈哈哈哈……” 周姑姑被说得脸色煞白。 几人见管家姑姑都不顶事儿了,越发硬了腰杆,将包袱抢夺回来了也不急溜,倒将曦月与晴思踹倒在地,还要下了狠手打。 “打!打完给她俩绑起来,这芳荃居的东西我们今儿就给它搬空,我看又有哪个敢拦!” 那仆妇叉腰横道。 话音刚落,却听不远处有人应道——“怎么个搬法?可需要本郡主替你们雇辆板车?” 第39章 立威名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几个老东西正要揍人,忽听得这么一句询问,齐齐回头,须臾间全都软了腿。 但见翠萍池旁走来一女子,衣裳半旧,未施粉黛,人瞧着是个破落样儿,可那满面的阴沉却极具威仪。 竟是失踪多日的归安郡主。 “郡主!”曦月爬起来,激动地冲上去,喜得落泪,“奴婢就知道郡主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回来的!” 晴思亦是这般,扑到陆菀枝跟前又哭又笑。 两个婢女模样憔悴,短短几日竟瘦了一圈,可见受了不少的委屈,叫人见了难不动容。 另一边,周姑姑也小跑着上来,连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喜极而泣。 陆菀枝却是泰然,只是略略颔首,不急与三人说话,先朝那几个仆妇走去。 几个老东西惊见郡主竟好端端回来了,想到自己方才干的蠢事,岂有不心惊胆寒得。 可几人转念想到郡主平素宽以待人,甚好说话,心头便又存了一丝侥幸,赶紧跪下磕起头来。 “求郡主饶命,方才我们是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菀枝勾了下唇:“包袱打开,让本郡主瞧瞧,什么东西那么好,都抢着要。” 几人听得郡主笑了声,暗想郡主果然还是脾气好,硬着头皮将包袱打开。 陆菀枝看了眼,微蹙眉心。 包袱里头塞的都是金银器,另有玉牌等把玩之物,皆价值不菲,随便一样都顶平头百姓好几年的嚼用。 其中有好几样还是她刚封了郡主时,圣人赏下来的崭新物件儿。 “这些是御赐之物,我若将你们扭送官府,猜猜官府会怎么判。” 几个仆妇一听这话,届时惨白脸色,立即又是磕头求饶,发誓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郡主,绝不敢再有这等龌龊心思。 陆菀枝听着那咚咚咚的磕头声,心肠却不似往常发软,只是思索着道:“忘了是流放一千里还是两千里,总之判得不轻呢。” 磕头声顿住,几人惨白了脸色。 陆菀枝:“不过,我也不想将此事闹出门去,叫人看本郡主的笑话。这样,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流放去,要么打断了手。” “……” “莫说本郡主动私刑,要怎么样,你们几个自己选择。” 几人皆傻在当场,忙不迭又一阵磕头求饶,可头上磕得血淋淋的,却并不见郡主搭理她们。 陆菀枝转身,与晴思、曦月露了笑脸。 她这两个婢女忠心耿耿,打她出现,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生怕一个眨眼主子又没了。 真金不怕火炼,她万分欣慰。 “这段时日苦了你们。” 晴思抹着泪儿:“我们不苦,只担心郡主在外头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遇到坏人。” “那倒不曾。我被翼国公所救,有他在,还能吃什么苦啊。喏,我身上半点伤也没有。” 曦月见主子确好好的,忍不住抱怨起来:“既然没事,那郡主怎的不赶快回来,害我们担惊受怕的。” 陆菀枝轻一挑眉,笑:“倘若回来早了,还怎么把这些不安好心的还账东西揪出来。” 几个仆妇听得这话,知道求饶是不成了,郡主今儿铁了心要治她们。 流放万万不能选的,自古以来多少被流放的还没到地方就死了,苦不说,路费还得自己凑。 相比之下,打断脏手起码是条活路,于是三个人哭着抢着选了断手。 既选定了,陆菀枝便让曦月去拿棍子来。 此时刻,郡主平安回来的消息已传遍芳荃居,一会儿的工夫四周围竟都满了人,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 晴思让人抬了椅子来与陆菀枝坐,又奉了茶水来,下巴抬得高高的。 陆菀枝慢悠悠润了口,好整以暇地与那几人道:“这么多人看着,你们几个可要说清楚为何挨打,没得传出去变成了本郡主动用私刑。” 几人生怕郡主反悔,连忙高声澄清,道是自个儿偷盗财物,本该扭送官府受流放之刑的,郡主仁心,只叫打断手了事。 陆菀枝听得还算满意,棍子拿来,便叫曦月和晴思行刑。 所谓人走茶凉,她被传死讯,两个婢女近几日便受了颇多白眼,见有这威风耍,自是打得颇狠,要将憋屈了好些日的闷气全都撒出来。 院儿里惨叫连连。 其实,只让打断手了事,并不算陆菀枝手下留情。 一则,她要震慑芳荃居里那帮心思不|良之辈,当众动刑远比送官来得有用。 二则,这几人偷盗财物当场被抓,其实并未完全构成盗窃,按刑律,鞭笞五十也就够了。 这一顿打完,三个仆妇皆折了手,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 四周鸦雀无声的。 “可都看到了!本郡主如今眼睛里头容不得沙子,还有哪些手不干净的,给你们一晚时间,自己把东西放到聆恩斋去。明日起,若被我抓出来,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有人怯怯地低下了头。 陆菀枝料理完这桩,扶着椅子起了身:“回锦茵馆吧,累了。” 天已昏暗,她的脸庞隐在暮色中,瞧不真切,口吻无甚起伏,叫人莫名地捏了一把汗。 陆菀枝从外头回来,穿的还是当日那身骑装,脏兮兮的。 回来先沐浴,好好地捯饬捯饬自己。 梳妆的时候,晴思照旧为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挑的是素净的衣裳。 陆菀枝打量着镜中的妆造,却不喜欢,自己往头上添了只赤金步摇,又换了身杏红底绣金遍地牡丹的裙子。 这样,才像个郡主。 第51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该虚张声势的时候,就不能只顾自己喜好,哪怕已经入夜,郡主该是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 她累了,收拾完自己,看了会儿书也就早早就寝。 曦月为郡主放下帐子,心事重重地关门出去。 “郡主回来,你怎还这幅愁容?”晴思问。 曦月打个哈欠,斟酌一番还是说了:“你觉不觉得,郡主有点儿不一样了。” 晴思:“宫里出了变故,如今风雨飘摇,郡主要还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是好好好,可就坏了。” “也是……对了,如今周姑姑跟你我说话,反倒都客气得不得了!” 曦月觉得新奇,捂嘴笑,“感觉我这腰杆子,突然就硬起来了呢。” 晴思:“周姑姑后台倒了,自是没你腰杆子硬。只是,咱也别光顾着乐,从前周姑姑经手的事,往后可能就要咱们操办了。这担子重了不少,你我可要好好琢磨,怎么做才能为郡主添花添彩,别拖了后腿。” 听她这么一说,曦月没了瞌睡:“嗯!还是你聪明。单今晚归还赃物这事儿,咱们就得盯好,事后若能再揪出那么一两个还敢藏东西的,好好的罚一顿,这事儿才算完。” 两人如此这般聊了一阵,最后又说回郡主身上。 曦月:“哦对了,今儿伺候郡主沐浴,我见郡主身上好多红痕,该不会生了什么病,要不要请太医来瞧?” 晴思:“红痕?” 曦月:“有些还紫红紫红的,尤其脖颈、胸前……” 她担忧地说。 晴思想了想:“许是在外头沾了藿麻之类的,毁人肌肤的东西吧。瞧不瞧大夫的,郡主心头有数,若是需要,早就叫了,咱们别多事。” 两人说到此处打住,一个去盯聆恩斋,一个留下守夜。 陆菀枝这晚很早就睡了,已经与周公坐下下棋之时,崔瑾儿还在发着大火。 近日多事,今儿下午又突然传来消息,说翼国公带着归安郡主平安回来了。 整个崔家因此惊动。 他们原本不看好圣人,选了翼国公,未料那少年天子做起事来竟雷厉风行,眨眼夺得大权,将太后软禁在了清宁宫中。 崔家方才晓得看错了人,那位年轻的天子竟有如此王霸之气,手段了得,将来必为雄主。 加之翼国公凶多吉少,崔家急忙转舵,原先瞧不上的后位,崔瑾儿现在一定要拿到手。 为此崔家拟了奏折,罗列太后历年罪状,要造舆论以拍圣人马屁。 翼国公活着回来,并不影响崔家的决策,但对崔瑾儿来说,这却是奇耻大辱。 因为随此消息传回来的,还有一个秘闻——今儿翼国公入宫面圣,应了圣人赐婚,将要迎娶归安郡主。 翼国公出宫的路上,春风得意,婚讯因才早早传出。 如今圣旨已经拟好,明日就会宣读。 “他什么意思!同是顾及女子清誉,跟我就不行,跟那破落郡主就可以?奇耻大辱!于我简直奇耻大辱!” 消息是崔承送来的,哀叹着劝起妹妹:“这皇后之位必是你的,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跟那不上道的怄气。听为兄一句,此事不要再提,反要将它压下才是。” 可崔瑾儿气不过,愤怒地将手炉摔出去,砸得满地炉渣,地板都裂了。 “那个归安,一身的穷酸气,还装模作样捏着个贵女做派,打量着要把我们这些如假包换的世家娘子都比下去……我早见了她便觉反胃!如今太后不中用了,她就该老老实实滚回她的泥巴地里去,却居然勾|引了翼国公,又来恶心我!” 这一男一女,都着实可恶。 崔承:“啧,你呀,别太斤斤计较,若凡事都要算尽,恐会因小失大的。” 崔瑾儿:“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何时受过这等委屈。走着瞧吧,她一定不会让这对狗男女好过的。 翌日,芳荃居。 聆恩斋里堆满了还回来的物件。 周姑姑清点了东西,整理了一份清单交与郡主,对比遗失之物,却仍有部分失窃。 想是有些人不信邪,亦或有些东西已经销赃,实在还不回来。 晴思和曦月早料会如此,早早就做了准备,从那三个断了手的仆妇嘴里套了话,知道了销赃路子,顺藤摸瓜,把脏物和偷儿又揪出来了两个。 这回坐实偷盗,直接扭送官府,铁定是要流放了的。 经此一事,芳荃居算是威镇住了。而当日午后,宫里送来的赐婚圣旨,则将归安郡主的威权更拔高一头。 圣人赐婚翼国公与归安郡主,拟定了婚期于次年四月,并于同日,送了好些珍宝以抚慰她近日遭遇。 她将是翼国公夫人。 陆菀枝接了旨,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若卫骁不能及时回河西去,她与他到底是要在长安完婚。 不免忧虑盈怀。 晴思和曦月哪知她的顾虑,暗暗替主子高兴,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才去补觉。 这两人补觉,便换了周姑姑来伺候。 陆菀枝愣坐着,盯着桌上的赐婚圣旨,不由地猜起卫骁此刻在做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周姑姑喊她。 “何事?” 周姑姑凑上来,小心翼翼道:“郡主容禀,郁掌事想办法递了消息出来,说有一桩买卖,想与郡主做。” 第40章 要真相深褐的药汁渗透出来,在眼珠的…… 陆菀枝回来的第三日,入宫谢恩。 圣人还是那个笑眯眯的样子,只是好像突然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帝王,举手投足带上了难以忽视的威压。 “阿姐出落得愈发风华绝代,难怪翼国公非卿不娶,哈哈哈……” 帝王与她说笑,旁敲侧击地要她看紧了翼国公,若能使翼国公醉倒在温柔乡里,从此不说回河西的话,她便是大黎的功臣。 陆菀枝一句一句地应承着,临告退了,询问可否去清宁宫见见太后。 帝王自是应允。陆菀枝谢了恩,便往清宁宫去。 帝王亲送她出紫宸殿,抄手远望那抹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老郑,你说,朕这个阿姐会帮朕如愿吗?” 郑给使将手炉奉上去,应了一句:“郡主聪慧。” “光聪慧不够。” 郑给使:“更胆小。” 章和帝倏忽大笑:“说得不错,胆儿小是她最大的优点,谅她也不敢向着一个乱臣贼子。” 郑给使:“陛下英明。郡主本就不待见翼国公,上次就寻死觅活地抗拒赐婚,今次若非欠了人家救命之恩,怕也还是不肯嫁——门口风大,陛下还是回吧。” 章和帝转身回去:“她若中意翼国公,这婚朕还不敢赐了呢。” 要的就是夫妻间的貌合神离,他这阿姐的心,必须也只能偏向他这个天子。 一颗既聪慧又胆小,婚姻委屈的棋子,只有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才有望脱离苦海。当然,于其他事上,他不会亏待了这颗子,毕竟是血缘至亲。 说话间,有人来报尚书令求见,章和帝敛了脸上得意之笑,眼底流出些许疲惫:“传进来吧,听听这老狐狸今儿又来说什么。” 陆菀枝不一会儿就到了清宁宫。 她仰头望了眼天,见清宁宫上头飘着一片云,竟是阴沉沉的。不过几日的光景,昔日繁华地,已全无昨日光鲜。 被软禁的不仅太后及身边人,长宁长公主因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被软禁在此。 如今,未得圣人应允,一切人等皆不得靠近此处。圣人能够答应她来这趟,全看在她有大用的份儿上。 因见是御前内侍亲自带她前来的,禁卫方才准她入内。 “还望郡主从中调和调和,长公主年岁尚轻,花儿一朵似的,关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 那内侍拜托道,多半也传的是圣人的意思。 陆菀枝:“我知道了,会劝劝她的。” 长宁才刚满十五,尚未及笄,与她那兄长不同,她自小备受母亲偏宠,养得刁蛮任性,是以免不得依恋母亲。太后遭此大罪,她自是要为母亲论理,便与圣人生了嫌隙。 进得清宁宫,里头一片死气,只听到长宁暴怒的声音自太后寝殿中传出:“一个个的都一心等死了不成!地也不扫,水也不倒,太后的炭盆都熄了也没人管!” 她呵斥着,声音沙哑。 陆菀枝停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等一会儿再进去,正此时,她平日里住的那间屋子却幽幽打开了门。 郁掌事从里探出头,先是打量了下周围,谨慎地冲她招招手。 看来,已等候了她许久。 周姑姑传话说,说郁掌事有一桩买卖要与她做。陆菀枝今日入宫,就是为的这个。 也不知守卫如此森严,郁掌事是怎么知道她已平安回来,又是怎么把消息递出来的。 想来平日结的善缘多,路子也就多吧。 第52章 陆菀枝进了屋去。 郁掌事赶忙将门窗牢牢栓紧,旋即扑通一下朝她跪了下去。 陆菀枝眉稍一挑,心中暗惊,只是脸上倒稳住了平静,缓缓坐下,不疾不徐地问起来:“掌事这是?” 郁掌事满面憔悴,好不惭愧:“还请郡主先原谅老奴知情不报……实在是……头上顶着太后,不敢相告啊。” “掌事到底想说什么?” “老奴知道一桩秘密,与郡主相关,今日透露与郡主,只求郡主想办法捞老奴出去。” 留在这清宁宫,只有死路一条的。 天子心狠毒辣,如今还有立场与胆子置喙太后之事的,也就只是她归安郡主了,郁掌事思来想去也只能求她。 “哦?你先说来听听。” 郁掌事听得她口吻平淡,不由一怔。 抬头见郡主衣着华丽,一颦一笑透着冷漠的高贵,竟与往常大不相同,真真儿有了堂堂郡主该有的样子,心头不由一凉,暗道不好敷衍。 也难怪,听说这位以后就是翼国公夫人了,风头大得很,那腰杆自然挺得直直的。 郁掌事原还想着说一半留一半,这样好拿捏郡主尽快将自己救出去,这下却怕惹恼了人家,只好煞有诚意的一口气抖落个干净。 她匍匐拜下,把牙一咬:“郡主可知,当年夭娘溺毙深井,乃是人为!” 屋中先是一寂,便听一声惊问:“你说什么?!” 陆菀枝原是故作高冷,想着多诈她点儿东西出来,不料却听得对方这么一句,心肝脾肺肾俱是惊颤。 郁掌事:“当年夭娘与长公主捉迷藏,因急着找地方躲,不小心撞破了太后的奸情……太后怕小孩子口无遮拦,就下令将她处死了!” 陆菀枝听得忘了呼吸,一口气堵在胸口堵的脸色惨白。 夭夭是太后害死的?!不是意外? 郁掌事:“夭娘和长公主差不多大的,太后当时也犹豫过……稚子无辜,她自己也是当娘的人……是当时那个奸夫坚持要除后患,太后才下令的。” 陆菀枝紧拽袖口,勉强稳住心绪,咬牙问:“奸夫是谁?!” “赵万荣。” 拳头不觉握紧。赵万荣,又是他!为何处处都有赵家,上辈子就是仇人不成! 可怜夭夭,竟遭此无妄之灾,若非今日郁掌事嘴里透露出来,她岂不是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当日将夭夭投井的是谁,是不是你?”陆菀枝将桌猛拍,怒问。 郁掌事吓得肩膀一颤,连忙摇头:“不是!是我前头那个张姑姑,早几年前死了的那个。” “死无对证,随你怎么说。” “不,真的不是我!” 郁掌事慌慌张张爬过来,跪在她的跟前,“老奴顶多就是贪财,向来不干损阴德的事儿……郡主知道的,我、我从来都是广结善缘。那姓张的就是坏事儿干多了,才会不知被哪道冤魂索了命,半夜里头死得不明不白的!” 陆菀枝冷冷盯着她。 郁掌事:“若当时老奴在场,必会劝诫太后,勿要与郡主结下这等解不开的结……郡主是聪明人,您和翼国公来往这么久,老奴可在太后面前多嘴过一句?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做它干嘛! 若真是老奴干的,今日老奴向您坦白旧事,岂非嫌自己命长!再说了,您若去与太后对峙,这一问之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我岂敢扯谎。” 这郁掌事是什么样的人,陆菀枝也略有一些了解。她这人八面玲珑,喜欢算计好处,的确没听说干了什么恶毒之事。 陆菀枝缓缓呼吸着,好一会儿,方才稳下糟糕的心绪。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她该去问问太后,有没有这样一回事——杀了她最疼爱,最在乎的妹妹。 郁掌事见她起了身,赶紧抱住她的腿:“郡主!郡主可要捞我出去啊!” 陆菀枝的心思又哪里在这上头,晲她一眼:“我人微言轻,只能尽力而为。” 郁掌事生怕这是敷衍,赶紧又磕起头:“老奴这些年攒下了些积蓄,存在宫外柜坊,只要老奴能出去,愿将这些钱帛都孝敬郡主。” 是吗,那必是一大笔钱了。陆菀枝不禁有一点心动。 当下时局复杂,只怕用钱的时候多,可当初钱姑姑管家,将她芳荃居蛀空了去,即便宫里多有赏赐,她手上也是紧巴巴的。 若能拿了郁掌事的好处,就能宽裕一些,便宜行事,她遂当真上了心去:“我说了,我尽力。” 郁掌事不放心地松了手,眼巴巴目送郡主往太后寝殿去。 今儿并未下雪,但这风吹得很冷,让人觉得像浸在冰水里头。陆菀枝站在寝殿门口,将手放在门框上,没有用力去推。 她知道太后就在里头,可心头惴惴,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 自认了这个生母,从来都是生母斥责她,教训她,现在,换她来向生母提出一个尖锐的疑问。 太后会如何作答?否决,还是推给别人,更或者,恶毒地怪夭夭非要跟来宫里。 倘若太后承认了,她又能给予什么样的报复。或者换句话,她身为一个女儿,能不能要自己的生母血债血偿呢。 陆菀枝深吸了一口气,到底鼓起勇气,用力将门推开了,跨过高高的门槛,她一路往里走去。 内殿阴暗,不似往常点满了灯火,寂寥非常,四方八面都透着一股颓败之气。 几个窝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宫女被她惊醒,瞬间如惊弓之鸟缩成一团,许是先前遭过什么罪吧。 “谁?”长宁的斥问从珠帘后头飘来。 “是我。”她应了声。 旋即便听见里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珠帘哗啦掀开,长宁从里头飞跑出来。 “阿姐!” 她惊喜地顿住脚步,片刻后又哇哇哭着扑了过来,陆菀枝以为她要扑进自己怀里,却见她及至跟前,却重重地跪了下去。 陆菀枝生生吓了一跳,急忙往后要躲,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了裙子。 “阿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是欺负你……还在母后面前添油加醋告你黑状,气得母后总是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跟皇兄求求情,不要把母后关在这里……母后已经瞎了,又碍不了他什么事儿。” 长宁一股脑哭诉了大堆,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好生费劲儿。 但陆菀枝都听懂了。 如今整个清宁宫都没了奔头,那些宫女给使便都使唤不动,就连给太后敷眼睛的药,也是一日比一日送来得迟。 长宁怕再这样下去,太后会挺不住的。 陆菀枝对这个妹妹,有一丝丝的讨厌,每次受了这丫头的委屈,虽都安慰自己只是小孩儿不懂事,但次数多了难免厌烦。 此刻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半句都未替自己求,心里那一丝讨厌便就没了。 可怜的长宁实在天真,不管她怎么求,在圣人牢牢掌控朝政之前,太后是绝对不可能被放出去的。 陆菀枝硬把她拉起来,捏着袖子替她擦去眼泪:“我进来一次已不容易,若敢多嘴,只怕下次连进都进不来了。” 长宁抽泣着,难过得说不出话。其实她也清楚,这个阿姐并无什么分量,此时没有落井下石便算好的了。 “那你能不能催催他们管药的,母后的药至少要及时送过来吧!” “嗯,我会去说的。” 长宁便不奢求别的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认皇兄,他只是圣人,是天子,心里只有他的龙椅。 “母后在哪里?我去看看。”陆菀枝问。 长宁擦了眼泪,将她带进内殿。 里头大抵如常,干净整洁,博山炉里还点着太后喜欢的灵虚香,只是窗边每日更换插花的瓷瓶如今空着,缺了几分生机。 太后一袭织金锦衣,头上梳着的高髻插满珠宝,妆容精致,半坐在贵妃塌上,轻抚玉如意的指尖依然红得耀眼。 只是短短几日,竟已两鬓染白,隐现日薄西山之态。 美丽的丹凤眼如今蒙着一圈白布,深褐的药汁渗透出来,在眼珠的位置染出两个窟窿。 “归安来了啊,”她闻声坐起来,挺起腰背,红唇微微勾起,“来找哀家对峙了,是吧。” 第41章 她的苦母女对峙 夭夭的死,陆菀枝还未想到怎么开口问,太后却似乎已知她此来的目的。 只是,既知她来对峙,却又摆着这样的泰然模样,叫人心头不禁对她更恨了些。 陆菀枝朝贵妃榻走过去,进门前还在忐忑的心,突然平稳下去:“是,我有话想问母后。” 她就是来对峙的,她不仅要一个答案,还要一个态度。太后没有放软态度这是好事,否则这话她岂敢问出如此力度。 太后偏了头,侧耳听她说道,随即将手一摆:“长宁,你先出去。” 长宁:“母后?” 太后:“哀家与你阿姐聊的话,你不宜入耳。” 第53章 长宁“哦”了声。 这些日,母后都死气沉沉的,阿姐一来,母后像是突然有了精神,她很好奇她们会说什么,但更高兴母亲又有了斗志。 于是乖乖退下。 听见关门声响,太后笑了声:“郁知鸢都跟你说了吧。” 陆菀枝微怔:“母后神算。” “呵,”程太后摇了摇头,失笑,“称不上神算,她是什么样的人,哀家还是知道的。这么些年里,她贪了金山银山,若未及享用便死了,那多可惜。为了活下去,她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原来,身边围着些什么人,太后心里是门儿清的。 “她肯定告诉你,夭夭是哀家害死的,想用这桩秘密换你捞她出去,对吧。” “那她说的是真的吗!”陆菀枝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太后的嘴上,紧紧地盯着。 那两片唇启开,说出一个字——“是”。 须臾,陆菀枝眼眶泛起红:“是你的奸夫赵万荣,一定要弄死夭夭,是吗?” “是。” 太后应罢这声,继而一笑,“你为何要跟哀家确认这件事呢,因为倘若赵万荣是主谋,你就可以把你的恨落在他身上,不必面对哀家了,是吧?” 陆菀枝抿紧了唇。 不能否定,是这样的。 程太后:“可你要清楚,赵万荣他只是‘说’,真正‘做’的,还是哀家。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想听听,现在,你又打算怎么办。” 她笑呵呵地“盯”着陆菀枝。 究竟要何等的狠毒冷漠,才能在伤心欲绝的人面前,说出这样挑衅的话。 陆菀枝的脸惨白着,忍得额角青筋凸现。 “我能把你怎么样呢……”她的牙咬得愈发紧,“我只能安慰自己,你用你的狠毒养出了一个更加狠毒的儿子,你已经遭了报应!” “哈哈哈哈……”太后倏忽大笑,笑得挺直的腰微微塌下,“你说的是,一切是哀家咎由自取。可哀家从不后悔!” 将扶手重重一拍,太后坚定道,“哀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狠毒’,还要加上‘绝情’!” 陆菀枝不觉地惊退了一步。 即便已经瞎了双眼,沦落至此,太后,也依然还是太后,中气十足,威严十足,叫人明知她根本双目已瞎,却也不敢与其“对视”。 “哀家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你阿爹,那个没有东西。 都说他一表人才,家中虽穷点儿,但日后必有出息。我放着富家不进,昏了头嫁到你陆家去,要不是怀了你,我早就跑了。 你爹不中用,凭何要我跟着他!说我绝情,呵,我好歹奶了你几个月才走。” 太后“望”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哀家当初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你夭折了的好,免得日后再来添哀家的麻烦!” 冷酷的话冲进耳朵,陆菀枝忽而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冰封了。 她的母亲说,恨不得她早点死。 程太后:“哀家眼看着就要临朝称制,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她突然地伸出手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精准地指中了陆菀枝。 “你,呵,就是这么报答我生你一场的!” 陆菀枝怔愣着,慢慢地垂下眼眸:“是啊,或许我就不该出生。” 来自生母的厌恶,比世上所有的否定都要沉重。 她向来觉得自己不配,此时此刻,只恨不得当场就从这个世上消失掉。她来对峙,可她有什么资格来对峙,明明所有人的苦,都是她一个人造成的。 殿中寂静,像不见天日的海底。 太后沉甸甸地叹了口气,在这份寂静中,轻飘飘地又说了三个字。 “我认栽。” 接着又是一声得意的笑,“至少我风光过,享受过,比古往今来九成九的人,都值得。” 陆菀枝猛吸了口气,才想起自己会呼吸。 太后的口吻就这样平缓了下去:“归安,你若过不了心里那个坎,是没法向哀家报复的。知女莫若母,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总爱替别人找理由,最后大多委屈了自己。 倒也无妨,哀家最后顾念你一次,三日之后,哀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但——”她“盯”着陆菀枝,郑重地说,“哀家有两个要求,你务必办到。” 不等她答应与否,太后只管往下道,似乎料定她只能答应:“不要放过赵万荣,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多少浓情蜜意,扶他青云志,到最后,为了自保,他竟可以一口对她咬下去。 她郁知鸢唯有归安可以攀,她又何尝不是,而今能为她出这口气的,竟然只有这个讨厌的女儿。 “第二件事——长宁年幼,天真懵懂,哀家却已不中用了。你身为姐姐,要担起她的今后。” 两个沉重的担子落下来,太后会给出的诚意,想来也不会轻。 陆菀枝跟着冷静下来,去思考。 “母后想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程太后抬抬下巴,指向妆台的方向,“那边有个妆奁,你打开第二层抽屉,把手伸进去,你会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拧一下打开,夹层里头有封信,你收好了。” 陆菀枝照做,摸了好一会儿,果然在夹层里头摸到一封信。她将信打开,粗略浏览一遍,脸上倒也不见什么吃惊,只是眉头紧皱,添了些思绪。 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太后的安排是最好的结果。 将信收好,她应了声:“赵万荣我一定会杀的,不单是应母后的条件,更为给夭夭报仇。至于长宁,她若能收收她那性子,我会像照顾夭夭那样地照顾她。” 程太后欣慰:“那就好。” 话毕,彼此再无言语。太后到底虚弱,强撑了这么久早已无甚力气。 她懒懒斜倚在了贵妃榻上。 陆菀枝愣愣地原地站了会儿,心头有些恍惚。她是来对峙的,可从头到尾,她都被牵着鼻子走。 她对这个母亲的恨,半点也没有减弱,可最后,却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条件。 良久,她轻手轻脚地朝太后走去,在贵妃榻前蹲下。 这里头气氛让令她窒息,可她却没有急着走,不知道为何,她感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太后了。 太后的玉手垂放在矮榻边沿。 陆菀枝伸出手,鬼使神差的,缓缓地朝它贴过去。 生母从未牵过她的手。 后娘马氏待她很好,虽牵着她赶集、玩耍,可后娘到底是后娘,对待妹妹和对待她,总是不大一样的。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轮不到她拥有,因为她无论在哪里,都只配站在边角。 “好了,你出去吧。”太后幽幽道,“哀家累了。” 陆菀枝回神,无声地收了手,起身离去。那手,她到底是没牵上。 长宁等在外面,见阿姐终于出来,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陆菀枝瞄了眼她,平淡回道:“没什么特别的,母后要我今后多关照你。” 长宁还想说什么,却见阿姐抬手打住:“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说吧。我疲倦得很,就先回去了。” 长宁:“……”依依不舍地望着。 另一边,郁掌事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郡主?” 陆菀枝离开心切,留下二字——“不急”,便出了清宁宫。 此时刻,她觉得心里荒芜一片,她的母亲,到最后也没一句贴心的话给她。 陆菀枝上了步辇,一路出宫,及至宫门口,下辇换车,一路都恍恍惚惚。 便在换车的空档里,她看到了赵万荣。 那个世上最该千刀万剐的混蛋,正满面春风地上了马车。 突然间,一切恍惚便都退散了。她如被定住了脚,憋着一股子气盯着那个方向,恨不得目光可以化作利刃,将他碎尸万段。 害了韩家,叛了太后,苦了那么多的百姓,他居然还能站在权力的顶端,笑话别人的苦楚。 就因为,皇帝羽翼未丰,需要他稳定朝局。 陆菀枝盯着那车远去,直到身边给使催了几遍她才回神,上了自己的车去。 晴思在车中等她,见郡主脸色惨白,竟如见了鬼,吓得也白了脸:“郡主这是怎么了?” 陆菀枝:“没事,回去吧。” 晴思便喊了车夫上路,又捧了热茶与她暖身子。 一杯热水下肚,陆菀枝方觉好些。 太后说得对,她向来能忍则忍,总为别人找理由,可赵万荣,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不杀他。 她要他死!不禁阴暗地,还要他整个赵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晴思见她神色还是不对,担忧地问:“要不一会儿路过保济堂,咱们去看看大夫?” 陆菀枝:“不了。” 她心绪不宁地撩开帷帘,望向外头的车来人往,看看那外头的风光平复心情,哪料心情反而更是不好。 第54章 这人间熙熙攘攘,她却好像独来独往。 “去常乐坊。”她突然说。 啊?哦,晴思探头吩咐马夫:“去常乐坊,翼国公府。” 时正晌午,翼国公府的书房紧闭,送饭的也没准进去,放就搁在廊下,早凉透了。 屋里,卫骁指着舆图:“换个思路——走这条路!可以缩短时间。” 昨夜睡了半宿,一早起来就与郭燃关门议事,他整个人不修边幅,眼里只有对武威的向往。 郭燃同样也是眼底发青,打个哈欠回道:“不大妥,这条路咱们的人还没打通。” 卫骁摸着他胡茬粗糙的下巴:“找韩家,看他们能不能弄到过所。” 郭燃:“……也可以,试试。” 趁小皇帝权柄未稳,得尽早回自个儿地盘去。 出城容易,想不打草惊蛇回河西却不容易,弄不好还没跑出京畿就被截下。 年后上元节,那天长安城不设霄禁,届时在城中引火添乱,大抵就能悄无声息地出长安去。 出了长安之后,若持有过所,一路通畅,三日飞驰就可到武威。 但要带上阿秀,时间上便至少要多算一日。因此,此番安排必得细致,尽可能地避开危险。 肃国公案眼看着就能平反,可始作俑者赵万荣却甩脱罪名,现如今被圣人护着,那么此事就还没有个结果。 韩家头上就还悬着一把刀。 韩家要想自保,就得先保他卫骁。 豁出去也得保。 所以,弄过所的事交给韩家来办,大抵不会有问题。 两人话说到这里,忽听敲门声砰砰响起,卫骁眉头狠皱。 “滚!” 妈的,说了不许打扰。 门外传来声音:“公爷,是郡主来啦。” 男人脸色骤变,急忙想要去迎,可刚走两步又赶紧退回来。 “请她在前厅小坐,我稍后便去。” 如是吩咐了句,忙弄了把茶水顺头发。 郭燃在旁边呵呵笑:“关系果然是不一样了哈,这大白天的突然就找过来——胡子要不也刮刮?” 卫骁:“刮刮刮!” 于是一通忙活,又是刮胡子,又是洗漱的,硬生生打理掉半炷香的工夫,卫骁才急匆匆往前厅去。 陆菀枝突然想来找卫骁,于是就来了。 她坐在前厅已等了有一会儿,越等,脸色越苍白。 往常每次来,卫骁都踩了风火轮似的来迎她,今次却没有。 心里头虽知他定有他的事忙,可那种永远只能站在边角的孤寂感,阴魂不散地又将她团团围住,叫她心头不争气地难过。 陆菀枝低下头,不知所措地揉捏着手指。时光流逝,一点点消磨掉她的急切,她渐渐地讨厌起自己的脆弱。 终于,她撇了撇嘴:“算了,我不该冒昧过来的。” 晴思:“郡主?” 陆菀枝起身:“回去吧。” 下人见她要走,赶紧拦住劝:“郡主稍等,公爷有事耽搁了,要不小的马上过去催催!” 陆菀枝:“不必催了,我这儿也不是什么急事。” 正说罢这话,远远听外头响起熟悉的声音:“阿秀!” 卫骁终于露面,将衣摆一掀,大马金刀地跨上台阶。 他终于来了,终于。 陆菀枝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竟忽觉眼前模糊,心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一股脑泄了出来。 “卫骁。”她喊了声。 接着,耳边竟是鸣音骤响,混杂着卫骁突然惊慌的大喊——“阿秀”! 震彻脑海。 她看见他冲过来,旋即黑幕落下,遮盖住她的双眼,耳边鸣音戛然而止。 暂且的,她逃离了这个可怕的人间。 第42章 尘归尘太后薨了 气机逆乱,是以晕厥。 大夫是这样说的。不是什么大病,是急症,得休养几日才行。 醒来时,陆菀枝躺在卫骁床上,已于昏睡中,将他的枕头泪湿了一大片。 关于夭夭的死不是意外,卫骁只有一句咬牙切齿的话:“那就一命偿一命,我一定替你杀了赵万荣!” 这么久以来,他从不问夭夭怎么没的,怕提起来伤她的心。如今得知真相竟是这样,此事,就得当头等大事来办。 只不过,先得平安离开长安,才能谈论其他。 陆菀枝伏在他肩头哭了许久。 她不是来求卫骁帮忙的,她只是心快要碎了,想找个人靠一靠。 这份儿伤心不止关于夭夭,也关于母亲,关于困锁了她小半辈子的孤独,只是却又难以启齿,卫骁也不全懂她的泪里藏的什么。 破天荒的,她抱着卫骁抱了好久,吓得卫骁怀疑她是神志不清了,又将大夫抓来问诊。 后来她终于哭够,才将卫骁推开。 卫骁倒不习惯了:“?” 陆菀枝吸吸鼻子,顺了口气:“不用你来,赵万荣我亲自来杀。” 卫骁竖了耳朵:“你说什么?” “我料你一定想帮我,可这些年……” 她哽咽,略有停顿,“可这些年我一事无成,只配站在角落里,人家当我有用,就给我些好处;当我没用,就当球踢了。除了你们,不曾有人真正在乎我。” 卫骁纠正:“是这里不好,不是你不好。” “不是的,就是我自己不够勇敢,才在别人心里轻飘飘的。” 她凝视着卫骁,一字一句,分外郑重地说,“倘若有一天连你也不喜欢我了,那么,我是谁,我为何存在……连我自己都会想不明白,人家就更不会在乎我了。” 卫骁捏住她的手,失笑:“你说什么糊话,除非我叫鬼附了身,才能不喜欢你。” 陆菀枝反捏着他的手,用力地:“所以,杀赵万荣,你让我自己来!” 卫骁紧抿住唇,他听出来了,阿秀这是下了决心。一个从来都小心翼翼的人,坚定地说她要杀人。 他觉得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可沉默半晌,却还是点了个头:“好。” 冲她笑笑,与有荣焉,“我们阿秀聪明又能干,必能成事!不过,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若缺人手,只管与我说。” 陆菀枝收得好好的眼泪,突然又泛滥起来,模糊的视线中,卫骁朝她张开双臂,嬉皮笑脸。 “如何,是不是感动得想冲到我怀里来?” “呸!”突然又不想哭了。 “来嘛。” 陆菀枝感觉身子好多了,撩被下床:“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 “吃个饭再走嘛,喂,喂!” 陆菀枝就这样好了七八,离开翼国公府时已脸色如常。 她不再忐忑,不再难过,也不再为自己没有母亲疼爱而委屈,她鼓起勇气和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道了别。 她也由衷地感谢卫骁,在她想要改变的时候,比她还要坚定地与她说——你可以。 一晃三日过去。 那日清晨下了场大雪,雪停之后,宫里就传了消息来。 太后薨了。 说是拒绝用药,伤口溃烂,因而不治。 但周姑姑辗转收到的消息,却说太后是烧炭自尽。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太后找长宁说了好长一阵子话,后特特将长宁支开,独自安寝。 早上长宁去伺候太后起床,发现炭盆被抬上|床,帐子裹得严严实实,太后怀抱着凤印已气绝多时。 听到这个消息,陆菀枝愣坐了好一会儿,周围所有声音,一概听不进耳。之后,她平静地叫人为自己更换了丧服,即刻进宫。 这,就是太后给她的“满意的结果”。 她无有悲喜,只是觉得压在身上的那座山,终于被搬走了。 走出芳荃居,卫骁竟等在外头,一路将她送到宫门口。 到底是亲娘过世,人死债消,他怕她会难过吧。 “你不必担心我,这是太后自己种下的因果,与我无关,我不会苛责自己的。”下车前,陆菀枝这样与他道。 卫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只是他心头还藏着另一件烦心事——太后薨逝,年后的上元灯会多半就不会办了,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安,还得另寻时机。 “嗯,”当下他未多言,只是与她叮嘱,“若有哪里用得上我,只管告知,我不会再叫你多等片刻。” 陆菀枝由衷谢过,下了车去。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眼,见卫骁站在马车旁,不放心地望着她。恍惚的,她觉得他像个送夫出征的小媳妇,满面忧愁的样子惹人发笑。 可不是么,她今儿就当是出征了吧,去宫里,打一场漂亮的仗给他看。 打宫门到清宁宫,一路都挂了白,与雪连成一色,仿佛整片天地都这般的悲怆。 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响着乱七八糟的哭喊声,凄惨得叫人心头发怵。 听说圣人下令,清宁宫中凡贴身伺候太后的,一律殉主。 第55章 哭声便是这些人发出的。 往常最持重淡定的郁掌事,哭得最凶,乍见归安郡主来了,她激动得两眼放光,却又不敢当众央求,急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陆菀枝视若无睹,打她面前经过,径直走到圣人身后。 此时刻,章和帝站在珠帘前,隔帘望着寝殿里头,神色如何窥见不得,只是那一身丧服,衬得他的背影颓然又孤寂。 太后的遗体尚未入殓,还躺在床上。长宁在旁哭得死去活来,不让人来动太后,也不肯穿丧服。 陆菀枝:“陛下,我来迟了。” 圣人没有回头,只沉叹一声:“咱们都来迟了。遗憾呐,没能听到母后的遗言。”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长宁怒骂:“你不要假惺惺,就是你逼死母后的!你滚,回你的龙椅上偷着乐去吧!” “长宁!”陆菀枝上前呵斥,“不要任性,莫让母后走得不安心。” 长宁红着两眼瞪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末了只是伏在床沿又痛哭起来。 昨晚母后与她反复叮嘱,要她以后听长姐的话,她当时真蠢啊,为何没听出来母后是想走了。 章和帝见长宁真熄了声,不免又是一叹:“看来,还是交给阿姐来劝吧……难怪都说,天子乃孤家寡人。” 他转回身,眼底泛着血丝。 “信也好,不信也罢,朕从未想过要这种结果。朕……只是想赢。” 他说得小声,只她听得得清。 陆菀枝低着头,不作他话,只应道:“我会好好劝长宁的。” “朕还有国事要理,这清宁宫就拜托阿姐了。”章和帝说罢便欲走了,似乎片刻也呆不下去。 “陛下!”陆菀枝急唤住他。 “?” “太宗朝便已废除人殉,圣人这样做,会让太后泉下不安的。” 章和帝扫了眼那跪满一地的宫人,冷笑了声:“这帮废物,伺候太后敢如此不尽心,没让凌迟已是开恩!” 皇帝不允,郁掌事巴巴地望着她,盼她开口再求。 陆菀枝晓得,皇帝这是做了亏心事,怕被人揭,索性将相关之人都杀了了事。 她不能拿大道理来劝,所有大道理都不如圣人的利益重,一个不慎,反倒容易把自己劝进困境。 “可长宁哭得这样伤心,宫里的许多事我又生疏,只怕左支右绌,顾不过来。陛下若一定要人殉葬,最好还是挑两个好的留下来,一来能以太后旧人的身份劝慰长宁,二来也能给我搭把手。” 此话倒也不无道理,章和帝敷衍地抬了抬手:“阿姐做主吧。” 话毕出了清宁宫,留下身边那位郑给使盯着。 郁掌事猛松口气,心道这下可算保了小命了,只等郡主开口将她捞出来。 可陆菀枝倒不急着点人,转身先入了珠帘。 她在床边立定,目光落在太后灰白、阴沉,不复美丽的脸上,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心房还是蓦地传来一股闷痛。 还好只是片刻,毕竟早已伤心够了。 她轻拍了拍长宁的肩,挤落两滴泪:“母后一贯要强,眼睛看不见了,于她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她既洒脱去了,我们就不要拿眼泪强留她了。” 长宁气恨,哭得更大声了:“说得轻巧,那是母亲啊!我没母亲啦!” “这不是还有姐姐吗。” 长宁通红的眼睛瞪着她,愤怒地像在骂“你算哪根儿葱”,可越瞪,眼尾越耷拉下去,终究忍不住扑进她怀里痛哭起来。 “阿姐……阿姐呀……我只有你了。” 陆菀枝轻抚着她颤抖的背,不合时宜地想起夭夭来。当年后娘马氏去的时候,夭夭也是这样,扑进她怀里哭得快要抽断了气。 那天她在卫骁面前说错了,她其实并非从来都站在角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至少,是夭夭最重要的人。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现在,她是长宁最重要的人,彼此需要。 好一会儿,长宁才终于止了哭,依恋地抓着她的袖子。 陆菀枝为了她擦去眼泪:“好了,你去点两个人,让她们为母后梳妆,体面入殓吧。” 长宁乖乖的“嗯”了声,拉着她一起出去。 外头乌泱泱跪着的一大片人,见里头的主子终于出来,一时便都爬着跪着拥挤上前,扯着嗓子数起自己这些年在清宁宫的功劳,只盼长公主可以点到自己。 郑给使被吵得头疼,怒喝:“肃静!大行太后跟前,谁敢造次,直接拉出去勒死!” 殿中立即鸦雀无声。 清宁宫两百多号宫人,其中专伺候长宁的十来人不必殉葬,剩下非贴身伺候的一百来人,现已收拾了东西,被下放去做粗活了。 最后,贴身伺候太后的二十多人,都跪在了这里。 只能从中选两个。 长宁左看看右看看,点了个年轻的,平素与她最聊得来的宫女。 那宫女欢欢喜喜地扑过来磕头谢恩。 还剩一个名额。 原本觉得活定了的郁掌事这下慌了,巴巴望着归安郡主,就差指着自己大喊一声“救我啊”! 怎么能让长公主来选! 她可是不懂事儿的,满脑子不是玩儿就是漂亮衣裳,哪里晓得宫里老人的重要,居然选了个黄毛丫头。 长宁选了一个,便不知再选谁了,这些又不是伺候她的宫女,都大差不差的。 她茫然地看向长姐。 陆菀枝:“你既想念母后,不如就选个最了解母后的。” 这个简单,长宁果断点了人:“那就郁掌事吧,她天天跟着母后,肯定最知道母后的事儿。” 郑给使皱了眉。 其实这郁掌事最该死,当初借她的口坐实了刺客之说,她就没用了。这人知道太多秘辛,借殉葬除了她,能解决许多麻烦。 可圣人还是在乎这份兄妹之情的,特留了归安郡主在此调和,那,长公主选了谁就是谁好了。 郑给使虽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郁掌事生怕有人反悔,立即冲上来磕头,余下众人又惨惨哭喊起来,求饶声比先前更加震耳朵。 郑给使请示了郡主,下令即刻都拖出去绞死。 长宁眼睁睁看着那二十来个宫人,哭天喊地地被拖走,一时又跟着哭起来,觉得好像是自己亲口判了他们的死刑。 陆菀枝吩咐那两人为太后梳妆更衣,自己一面为长宁换丧服,一面苦口婆心地安慰。 如此忙碌许久,至黄昏,太后入殓,清宁宫真正的清宁下去。 雪一下,什么声儿都没了。 临近过年,本该一日胜过一日热闹,谁料却是这样的一片凋零。 次日,大雪依旧,郑给使打着哈欠回到神龙殿。 太后过世,帝王悲痛不已,宣布辍朝三日,今日,于殿中缅怀太后。 “这是朕五岁那年,太后亲手给朕做的沙包,用她的旧衣裳缝的。” “那时候,父皇不得皇爷爷宠,日子过得大不如现在。” 章和帝把玩着手中小小的沙包,昨日起便发红的眼眶,至今未消退颜色。 “母后真心疼爱过朕,朕也依恋母后多年,可为何血肉至亲会走到今日地步。” 郑给使上前为圣人添茶。 要论原因,大概就是太后贪权吧。听政数年,又受赵万荣的蛊惑,便很难再放手了。 他知道,可他并不敢接话。 殿中清寂,章和帝脑海里再度浮现起“孤家寡人”这四个字。 “呵——”没忍住笑了声。 没意思。 统统都没意思。 他将手一抬,把那沙包精准地掷入炭盆,转瞬间,儿时珍视的旧物便被炭火点燃。 郑给使暗抽口气,没敢去捡。 章和帝没多看那炭盆一眼,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画,画上年轻的女人冲他笑着。 “玉娥啊,你可以安息了。” 他盯着那画沉默了好久,直到茶快凉了,郑给使为他换了一盏,章和帝才收起林才人的画像,问起清宁宫如何了。 郑给使屏着一口气,到这会儿才敢松出来,忙应道:“回陛下,一切都好。” 遂将归安郡主都做了哪些事,一一禀报。 所有的事,没有一处不合理合规,挑不出错来。 “呵,”章和帝听罢,笑了一声,“如今,倒是只有这同母异父的姐姐叫朕省心。也罢,往后不必盯那么紧了。” 却说此时,郑给使口中守灵半夜,正补觉的陆菀枝,终于找到机会与郁掌事单独说话了。 “郁姑姑当初承诺,给我你全部的积蓄。”她恼怒,“可就这些,你敢说是全部?” 第43章 除夕夜坏了,卫骁长出两个头了。…… “郁姑姑当初承诺,给我全部的积蓄。可就这些,你敢说是全部?” 郁掌事,不,如今她也不掌什么事,只称得一声“姑姑”罢了。 第56章 郁姑姑一口咬定:“郡主救命大恩,小的怎敢敷衍!老奴原先就是个掌事,做奴婢的人,俸钱能有多高,攒下这么好些,还不都是下头人大方巴结来的。可全都在这儿了,一点儿都没敢私藏。” “是吗?” 郁姑姑再三点头,诚恳得让人觉得是冤枉了她。 陆菀枝笑了一声,将眉梢轻挑:“昨儿那郑给使可没想放过你呢,你如此敷衍我,就不怕我找个由头,叫他从此放心了?” 郁姑姑便就白了脸。郡主这是不信,拿郑给使来逼她说实话呢。 实话就是,此确非她全部的积蓄,手上还留了近一半呢。要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都给出去,那和要命也差不多了。 可左右一掂量,钱没了还能再捞不是,于是识相地一阵磕头:“老奴错了,老奴求郡主再给个机会。我确私留了几张柜坊的票据,这就给郡主拿来。” 爬起来要去取。 “慢着。” 她赶紧又跪回来。 只见郡主从袖子里取出封信,摆在桌上:“你身家究竟几何,我大抵也清楚。这儿有一封太后给我的信,上头记的乃是你偷盗宫中财物变卖,以及收受贿赂的罪证……啧啧,真是好大的个数,都够在皇城边上买一大块地皮了。” 郁姑姑只觉当头一棒落下来,傻愣住了。 “太后念你有用,一直没动你。巧了,我也觉得你有用,决定先用着你试试。” 陆菀枝勾唇,“郁姑姑该不会以为,我只是为了钱吧。” 郁姑姑盯着那信,一眼就认出了太后的笔迹,整个人是呆若木鸡。 “你若连实话都不肯跟本郡主说,那这封信,我可就交出去了。” “说!老奴说,不单是老奴的钱,郡主想知道什么,老奴都知无不言!” 郁姑姑心头后怕不已。 竟不曾想到,太后早就防着她了,只是自裁得突然,没来得及对她下手。她贪了多少,那信上必清清楚楚地记着,够她死上十回了。 太后把她的罪状转交郡主,这是逼她去当郡主手中的剑。 陆菀枝屈指敲桌,一字一顿:“听着,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有难就是你有难,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可明白?” 郁姑姑点头如捣蒜:“郡主放心,老奴一百个明白!” “很好。现在,我交给你第一件事办。” “郡主吩咐!” 陆菀枝:“等太后头七过去,我差不多也离宫了。你留在长公主身边,务必照顾好她,千万拦住了她,莫与圣人作对。” 就这吗,并不难办。郁姑姑连忙应了:“老奴遵命。” 陆菀枝方收了信:“余下那些钱财,你自己收着吧,这宫里头少不了需要打点之处。” 当真?!郁姑姑喜不胜收,忙又磕头谢恩,这才匆匆去了。 出了门,她赶紧就去长宁长公主跟前伺候,心里头对郡主好生服气。 这位真真沉得住气,从昨儿捞人的手段就看得出来,是个有头脑的。 她要救人,却不直说,给圣人的理由合情合理,末了又让长公主来选,自己什么都没粘,表现得好像对清宁宫半点都不熟悉。 任谁也想不到,她郁姑姑如今是归安郡主的人。 郁知鸢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留了这样一条路。 这归安郡主敷衍不得,从前是蒙尘明珠,日后说不准靠着翼国公,也能照破山河,她也未必不能跟着新主子再谋个好前程。 最要紧的是,这新主子给她留了一半钱财,足见深图远算,很会收买人心。 郁姑姑就此定了心。 另一边,陆菀枝也才放心地躺下补起觉。 这个郁姑姑,可以用,但不能当心腹用。此人贪财怕死,一旦安定下来,必还要再为自己谋后路,拖得越久,她的“忠心”就越少。 这便是陆菀枝入宫要打的仗。 ——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拿下一个据点,再借着调和兄妹关系,让圣人对她彻底放宽心。 现在,她这只狐狸背后不单站了卫骁这只虎,还站着圣人。而太后轰然倒下,散落一地的后宫权利,圣人吃下九成,她便偷偷地吃下一成。 她依然是个不起眼的郡主,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离拿下赵万荣的命,又进了一步。 陆菀枝一直在清宁宫待了七天,头七过后,便与长宁一道搬往温室殿居住。 这头七一过,圣人便宣布了两件大事。 一是肃国公案终于有了结果。冤案的始作俑者,正是大行太后。此案经手者众多,其中便有当朝尚书令,当时的兵部侍郎。 不过,其罪只在失察、渎职,涉案官员大多遭遇严办,尚书令最终只罚俸禄一年。 这案断得不能服众,起初还有反对的声音,尤以翼国公与韩家为甚。但圣人派归安郡主去了趟翼国公府后,翼国公竟就偃旗息鼓,此事很快盖棺定论。 第二件事,则是宣布太后于国有罪,丧期缩短,举国服丧仅二十七日。 此举从无先例,虽有违孝道,但太后乃大黎罪人,这样安排便也说得过去。 其实这背后,无非是圣人希望太后尽快成为过去,再也不被提起。 陆菀枝去翼国公府当说客后,就未再进宫,直接回了芳荃居去。当晚,圣人派郑给使送来赏赐,特将她好一顿赞许。 一言蔽之——她是当代妲己,卫骁色令智昏,是纣王转世。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圣人铁了心要保赵家,他们再继续纠缠,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卫骁正愁圣人盯他盯得紧,也就陪演了这出戏,此后见天地往芳荃居跑,俨然是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样子。 两人婚期定在次年四月,他除了跑芳荃居就是去盯聘礼,还下了大力气改建府邸,造他的安乐窝。 似乎快要把河西忘了。 转眼便至除夕。 因还在太后丧期,宫中未有宴饮,陆菀枝也没进宫,只是天昏昏时,宫里赏了膳食过来。 豆腐做的鸡,萝卜雕的鱼……一桌子素餐。 没滋没味地吃了这顿年夜饭,是夜也无烟花爆竹,陆菀枝趴在窗边看了会子雪。 “无趣……无趣……” 说到第三遍“无趣”后,她决定洗漱就寝,懒得守岁了。 曦月关窗,扫了眼空荡荡的走廊,嘴里泛起嘀咕:“平日见天地往这儿跑,今儿这样的日子倒不来了呢?” 都以为今儿这日子就要这么无趣过去,岂料陆菀枝刚坐上|床,“纣王”突然到了锦茵馆。 因这几日卫骁来得勤,门房熟了他,渐渐也就不通报了。他都到锦茵馆门口了,陆菀枝才知道。 “哪有除夕夜往别人家钻的,他是想入赘给我不成。”陆菀枝叨叨着,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出来。 晴思为她穿衣裳,抿着嘴笑:“郡主这话可别让翼国公听到,不然要不干的。” 外头立即传来卫骁两声轻咳:“我已经听到了!” 陆菀枝吐吐舌头,披了斗篷出门。 卫骁等在门口,纷纷小雪在他兜帽上铺下一层碎白。 他咧嘴一笑,脸前一团白雾:“反正老家宗祠早就垮了。近来多有登门认亲的,却分明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无亲无靠的,以后就跟了你倒好。” “呸!”不正经的。 陆菀枝努努嘴,带他一道去暖阁小坐。一路小雪纷扬,衬得四野寂静,实在不像个除夕。 不过这卫骁一来,她又觉得还是有几分像的。 “你怎的这个时候来?” “想你了呗,想跟你守岁。你不想我?”卫骁说话向来就这么直。 “嘁,隔三差五就要见一面,想什么想。” 两人对桌坐下,婢女与二人添了茶水糕点,便就关门退去。小小的暖阁中只剩“纣王”与“妲己”。 陆菀枝说的“不想”,当然不是心里话,除夕的好日子,她还是希望热闹些的。原以为卫骁会来,饭桌上还多备了他一副碗筷,结果他没来。 起先有些失落,细想了想,觉得毕竟两姓,哪有除夕去别人家过年的,况他还有一堆兄弟在,除夕该与兄弟们言欢才是。 她便就想通,只是觉得无聊。 结果他又姗姗来迟,害她白进了被窝。 “我跟兄弟们有事商议,就耽搁了会儿。”卫骁像知道她心里的嘀咕,边解斗篷,边与她解释。 “大过年的,你们还有事儿忙?” 卫骁坐下,随口应她一句:“嗐,劳碌命。” 守岁来迟,当然是因为商量的是件要事——出城的细则终于敲定。 上元灯会不办,不好趁乱离京,他便另择了个日子——清明。 届时陆菀枝出城为夭夭扫墓,他陪同一道,合理合情,等宫里察觉,他们至少已经跑出百里。 只是,她一向顾虑颇多,既要顾念长宁长公主,心里又挂着杀赵万荣的事,必不肯走,届时少不得要直接掳了她去。 第57章 卫骁没敢说。 他已经准备好挨她的拳打脚踢了。 当下陪着笑脸,自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盼先软了姑奶奶的心,日后少挨她些拳脚。 陆菀枝哪知他心里有鬼,见他嬉皮笑脸,跟个憨憨似的,不由跟着一笑。 外头天寒地冻,两个人呆在这暖阁里也没什么可做的。 “下棋?” “手臭,不来。” “看书?” “看得脑壳疼。” “那我教你写字?” “别戳我痛处。” “……” 那干什么,总不能坐在这儿干瞪眼儿吧。 “对了,”卫骁忽想起来一事,把手探往腰间,取下个葫芦搁在桌上。 “年节各家都往我那儿送礼,拦都拦不住。这个,说是送的清酿,我看送的分明是装酒的瓶,你看——”那葫芦瓶晶莹剔透,隐约可见里头荡漾的酒水,瓶身嵌着金玉红宝石,被烛火那么一照,美得是不可方物。 “好漂亮啊!”陆菀枝眨巴眨巴眼,当即喜欢上它。 “我就知道你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他上次送的墨玉也是葫芦的,不图别的,就图这寓意合心意。 “不过,还是这酒更得我心。”陆菀枝拔了瓶塞,取了两个茶盏满上。 卫骁出手拦:“你在孝期。” 陆菀枝呵的一笑:“孝期怎么了,太后若在天有灵,也不好意思苛责于我。” 她替太后照顾幺女,杀赵万荣,殚精竭虑的,喝个酒过个年还要被挑错吗。这段日子,每天都在运筹,为了“招兵买马”,从郁姑姑那里得来的钱财,已经撒出去不少。 她可没有哪里对不起太后。 卫骁见她一脸理所当然,当即话锋一转,顺着她道:“我看你这胆子是越发大了,果然是干大事儿的人!” 这马屁委实动听,陆菀枝心头舒畅:“来,干了这杯。” 清脆杯响,两人仰头饮下清酿,酒水入了喉,又冷又辣,呛得人猛一阵咳。 “嘶——还是热一热喝吧。”她到底喝不惯,瞬间憋红了脸。 卫骁哈哈笑着把茶倒掉,不拘一格地拿茶壶来煮酒:“头次见清酿还要煮过喝的,没有这个酒量,劝你别端这个杯。” 陆菀枝不悦:“那你去给我搞甜酒来。” 卫骁:“别,回头让人逮了孝期饮酒,小心唾沫星子砸死你。” “那就不许笑话我。刚才只是太冷了,热一热我能喝的。” 卫骁赶紧又将高帽给她戴上:“是是是,我们阿秀样样都行。” 将清酿热到刚刚好,忙给他家姑奶奶斟上。 陆菀枝连喝了三盏,骄傲地放下杯子:“你看,我说了我能喝。” 卫骁看着她泛红的脸,眉头拧紧了,想说句实话,又担心惹了她不快,索性抢了起来。 “我爱喝这个,你给我多留点儿。” “行,那我最后一杯。”陆菀枝大方道。 喝了第四杯,她忽然发现桌上那个琉璃宝葫芦竟变成了两个。 好怪。 “你看,那葫芦怎么多了一个。” 陆菀枝惊讶地抬头看卫骁,随即一怔——坏了,卫骁长出两个头了。 作者有话说:本文不长,可能加上番外也才三十万出头,所以更新不敢太快,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感谢 第44章 喝醉酒“我这辈子要是娶不到你,会死…… 陆菀枝感觉情况不太妙。 她有点儿醉了。 不该逞能来着,这下露了底吧。 别慌,冷静,吹吹风就好。她忙起身推开窗,外头的凉风随即迎面扑来,叫她瞬间清醒了些许。 可下一瞬,窗户被卫骁关上了。 “煮酒这么大的味儿,你也不怕叫人闻见。” 清凉不复,陆菀枝顿时又觉得脑子昏沉起来,不高兴地瞪着面前两个头的卫骁。 她懊恼,伸手捧住卫骁的脸,固定住!那两个脑袋晃晃悠悠,终于合成一个。 卫骁皱眉:“你别是醉了吧。” 陆菀枝:“有一点晕,但你放心,一切还在掌握之中。” 卫骁:“……”可他感觉不妙,今儿怕要守不成岁了。唉,他的错,他该把那葫芦里的酒倒干净了再送来的。 陆菀枝觉得有些热,手贴在他的脸上,倒能得些许的凉快,一时竟不舍得拿开,就这样捧着。 卫骁被她挤成了小鸡嘴:“……把你手拿走。” 陆菀枝:“哦。” 可是哦了那声后,手却并没撤开,反倒对他的脸又挤又捏。 “哈哈哈……好玩儿,你做个斗鸡眼给我看,快。” 卫骁暗叹,照做。 “哈哈哈哈哈……”陆菀枝笑得花枝乱颤,本来就红的脸,一时飞满红霞。 不必怀疑,她就是被清酿放翻了脑子,兴奋起来了。 卫骁失笑,罢了,守不了岁就守不吧,逗逗傻子也挺有意思的。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他问。 “呸,我是你祖宗。” “……” 陆菀枝捏着他的脸,不满地掐了把:“我没醉,不要拿我寻开心,不然我找我家骁哥削你。” “……”这醉得很割裂。不过此话甚妙,听得他心花怒放。 陆菀枝放了他,坐下开始瞌睡。 卫骁跟着在她旁边坐下,笑嘻嘻地问:“那你家骁哥在哪儿?” 女人懒懒掀起眼皮,看傻子似的瞪着他:“卫骁,你醉得自己都不认识了呀?” 卫骁语塞,忍不住笑。 真有意思。 想追着再逗她两句,傻傻的阿秀却合了眼,靠在他肩头昏睡过去。 葫芦瓶里的酒还剩大半,啧,某人委实海量,他佩服。 无比清静的除夕夜,卫骁陪着醉酒的人,就这样无聊地坐下去。有没有烟花,有没有意趣都没所谓,他可以就这样和她坐一辈子。 可是坐到夜半,他又觉得还是不要一辈子了,暖阁虽暖,在这儿睡觉却也容易冻着,便拿斗篷将她裹了,一路抱回锦茵馆床上。 两个婢女手忙脚乱地围过来伺候,又安置起他来,说已收拾了隔壁院子,请他今夜就在此处歇了。 卫骁看了眼床上摆放着的布娃娃——那个他精心搜罗来,送给她的东西——勾了唇角。 心意被珍视了,他很欣慰。 正欲歇着去,刚走得两步,却听见身后哀怨的一声——“卫骁。” 他扭头,见陆菀枝醒了坐起来,正不高兴地盯着他,“你要走了吗?” 他应:“我借你隔壁院儿睡一觉,明儿再走。” 她便不悦地嘟囔起来:“什么隔壁院儿,还麻烦那个,你就在这儿陪我睡得了。” 说着,竟还招了招手。 晴思、曦月两个倒抽口气,被这句震傻在原地。 卫骁轻咳一声,严肃地与两个婢女道:“那个……你们家主子喝醉了,她平素还是很淑女的。” 两人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卫骁:“她喝酒的事怨我,万不可让其他人知晓。” 两人再次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陆菀枝等了会儿,却见卫骁只顾与别人说话,不高兴地下了床,摇摇晃晃走过去。 卫骁连忙一把将她捞住,与此同时,脖子被一双柔荑吊住,压得他弯了腰。 一抹柔软覆上他的唇。 于是“镇定”两个字,就这么突然从他的字典里飞了。 “你怎么舍得叫我等。”女人委屈地仰望着他,剪水双瞳里尽是春意。 “砰!”关门声乍起,两个婢女原地消失,脚步快得像怕被灭了口。 卫骁深深地笑了,顺势搂住她:“陆菀枝,要知道你喝醉了才会承认喜欢我,老子早灌你酒了。” 打横将她抱起,塞进被子里。 她要他陪睡,那他便却之不恭,除去衣裳钻进她的被窝,女人随即缠上来,四片唇相接,吻得昏天暗地。 她的主动,前所未有。 自离开那个小村庄,已是许久不曾亲热。只是某人还在孝期,他不便太过,呼吸紊乱之前,及时地将她推开。 陪睡,只是盖着被子一起睡,不会出现其他含义的“睡”。 女人不满,却趴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你人那么硬,嘴巴怎的这般软。”手指好奇地戳戳他的唇,迷糊的眸子盯着他仔细地瞧。 卫骁浑身难受,长吸口气,坚决地拨开她的手:“别闹,快睡。” 陆菀枝没弄明白,岂肯作罢,趴在他身上又来含弄,玩了一阵,竟埋头往下去了。 他的衣襟就这么被扯开。 “……阿秀?” 被窝里烧起了一团火,身为男人,竟也有半推半就的时候,眼看着真要收不住,卫骁猛地翻身,将她死死按在床上。 “别闹了!睡觉!” 女人眨巴眨巴眼,情|欲未散的双眼迷离地望着他,又泛起委屈来:“你不喜欢?” 第58章 卫骁牙关绷紧:“我喜欢……可我困了,想睡觉。” “哦。”她撇撇嘴,不痛快。 卫骁:“我保证下次给你亲够,你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温柔地安慰。 她还是不痛快。 “不骗你,我几时骗过你。”卫骁保证,心头却是可惜,某人清醒之后,必定抵死不认。 她终于安静下去,乖乖地掩面打了个哈欠:“那睡吧,我也困了。” 两人遂相拥躺下,掖好被子,好好地睡觉。很快,她的呼吸变浅变慢,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卫骁被她撩拨了半晌,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等身边儿的女人睡着,他坐起来,无声地骂了句“操”,轻手轻脚下了床去。 洪水不泄,睡得着就怪了。 他大步来到床尾,撩开布帘,进了隔间。 一屋寂静,睡的睡,忙的忙。 却不过片刻寂静,陆菀枝忽然脚底一空,从梦里惊醒,伸手摸了摸旁边,没摸到人。 睁开眼,卫骁不在。 她不悦地坐起来。 床尾的小隔间里,洪水眼看着就要决堤,布帘子突然被掀开。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 突然一声吓,凶猛的洪水瞬时退回深潭,他一时间不知是该提裤子,还是背过身去。 “你……那个……我……” 算了,就这么把着吧,她都盯着看了,也不是没见过。 “怎么醒了?”男人强装淡定。 “来出恭。”陆菀枝探进身来,又不高兴了,“你在这里玩好玩的,为何不喊我。” “……”他发誓,下次绝不轻易让她喝酒。 卫骁咬牙,额角绷紧了青筋,“呵,陆菀枝,你平日里装得很痛苦吧。” “?”她茫然。 “是不是觊觎老子身体已久,嗯?” “噗嗤——”小隔间里几乎照不进光,仅从帘缝里透进一点昏黄的烛火。她的表情便瞧不清楚,衬得那一声娇笑听起来格外的魅人。 “才不是,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她摸过来。 卫骁猛吸口气。 “好奇它平时藏哪儿。” 喉结上下滑动,男人忍了又忍,发现着实是难以忍受,一把将她拉至胸前:“那你帮我,我告诉你啊。” 是夜,暗火经久不息。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陆菀枝才懒懒醒来,睁眼——惊见卫骁躺在她旁边。 她吓了个魂飞魄散,抓着被子猛坐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被子被夺,露出卫骁精壮的上身,他早醒了,当下眉梢一挑:“你逼我上你的床,怎么,把我睡了就不认了?还要对我来一次始乱终弃?” “啊?!”陆菀枝被子下一脚给他踹去,“胡说什么!” 卫骁笑笑,懒懒坐起来:“有没有胡说,你问问你那两个婢子就知道。她们可是亲耳听见你要我陪你睡,亲眼看见你冲过来搂着我啃,都吓傻了……要不要现在就把她们喊过来问问?” 啊?陆菀枝懵了。 “啧,没想到啊,有人酒后这么乱。”他指着自己脖颈和胸口,“看看,都给我亲得不剩一块好皮。” 陆菀枝瞄了眼,晴天一阵霹雳。那从脖子连到胸前,密密麻麻,紫红紫红的吻痕……她干出来的? 不可能! “我又不是铁嘴!明明是你自己掐的!” “好好好,我自己掐的,”卫骁叹气,“唉……真是世风日下,强抢良家男子还不承认,逼人跳河啊。” 陆菀枝紧张地摸摸自己身上,摸见衣裳完好,也不见哪里疼痛,昨晚……应该……没有……怎么样吧。 肯定是他瞎说!要真是那般,他只会偷着乐,然后将她吃干抹净。 “你少来,我这体格还能强抢了你?明明是你趁我醉酒,明明是……” 她憋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到最后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打人。 卫骁挨了她一巴掌,一边儿躲,一边儿哈哈哈大笑:“逗你的,逗你的!” 这下更该打了!陆菀枝拳脚都使上了,一顿乱打。 卫骁哎哟哎哟配合着惨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也不想想,你在孝期,我没那么混账……更何况,这种事情,我更想要和你清醒着做。” “……”她的脸红得要滴血了,“再说把你嘴撕了!” 卫骁揉揉自己受累的肩背,摆出一脸受伤:“你昨儿还夸我嘴巴软,亲起来舒服,今儿就舍得撕了?” “……”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她这辈子都不要喝酒了! “不过,还是你的嘴巴更软。”卫骁注视着她的唇,喉结滑动。 “啊——我打死你!” 男人笑着躲下床去。 陆菀枝柳眉倒竖,却打了个空,只好气鼓鼓地缩在床上不理人。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全都不记得了,记忆停留在把卫骁的脸固定住,防止他出现两个头那里。 莫非……当时抱着他的脸就开始亲了?没有吧,她不可能饥|渴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喜欢他不敢说,不应当如此狂野。 一阵沉默。 “好了,别想了,记住以后少碰烈酒就是了。” 卫骁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单膝跪往床上一跪,探身贴耳与她道,“不过有句话,我不吐不快。” “?” 气息撩她的耳畔,他说:“昨天晚上,我头次知道了,腿软是什么感觉。” “???” “你这么厉害,”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他眼睛眯着笑,“我这辈子要是娶不到你,会死不瞑目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哈 第45章 闹脾气陪他过生日 那之后,卫骁天天来,可陆菀枝天天不理他。 实在没那个脸。 关于那晚的事,她始终记不起来一星半点,又不好意思问晴思和曦月,就只好自个儿生闷气了。 卫骁在她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后来也终于消停,好几日没来烦她,只是日日叫人送些东西来讨她欢心。 陆菀枝烦躁的心情终于平复下去,也就终于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到了她的大事上。 三天之内,她入了两次宫,说是去陪长宁,却其实是去给圣人看的。 关于杀赵万荣,她认真思考过了。 自己不在官场,也玩儿不来官场那套,想要通过官场来除赵万荣,难于登天。 那就只能走圣人这条道。 其实圣人力保赵万荣,何尝不是顶了巨大压力,他想除掉这个权臣的心,不亚于想要除掉卫骁。 但下棋要着眼全局,若着急去动赵万荣,只怕要被人掀了棋盘。且目前来看,让赵万荣和卫骁这两个不对付的互相消磨,于他有利。 年轻的帝王耐心十足,能赢下太后,十有八九也会拿下赵万荣。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等到圣人一步步从赵万荣手里拿回失地,这赵万荣留不留,其实就在圣人一念之间。 怕只怕圣人到时候存有什么顾虑,轻轻放下,不打算要他的命。 所以,陆菀枝现在得帮圣人固权,得让圣人觉得她重要,只待时机一到,她一句话就有推波助澜之效,让圣人必动杀心。 急不得。 取信圣人的同时,她还要取信圣人身边的人,所以每每进宫,对御前之人她出手都格外大方。 要不是从郁姑姑那里得了笔钱财,光靠她这点儿俸禄,又哪里撑得住。 一晃到了初十,太后仅仅二十七日的丧期转眼便过。长安城中四处撤了白,除夕夜不敢燃放的爆竹,今儿一大早便噼里啪啦地满城响,老百姓热热闹闹地过起了年。 这日她没入宫,卫骁又来芳荃居找她。 陆菀枝还恼着,不理。 他也不着急,笑嘻嘻地跟着她,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她喂鱼,他就端鱼食;她去暖阁看书,他就去暖阁看她看书,顺便给她研墨。 就这么跟猫狗似的跟了她大半个时辰,陆菀枝受不了了:“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都挡光了。” “我没烦你啊。”卫骁无辜地往一旁挪了挪,可惜他那么大个儿,站哪里都容易挡光线。 陆菀枝烦得拍了手里的书:“你不是抱怨自个儿劳碌命么,怎的这会儿又游手好闲的。” “过年总得让人歇着不是。再说了——”卫骁嘻嘻一笑,弯腰与她耳语。 陆菀枝却被火星子烫了似的,立即躲开,皱眉瞪他。 卫骁笑容淡去,悻悻道:“……再说今儿是我生日。” “生日?”她略略吃惊,“那你不早说。” “就咱俩这交情,你不知道?” 他也吃了一惊,面上露出失望,“你的生日我可记着,五月初七。” 陆菀枝愣了。卫骁的生日,她怎么可能着意去记,哪里晓得就是今天。可她的生日,人家却往心里去了,便显得她是何等薄情寡义。 第59章 “原以为你不当回事,却原来连记都没记着。” 卫骁伤了自尊,搁下墨锭,“算了,既是自作多情,我就不在这儿讨人嫌了。” 陆菀枝见他沉着脸,竟转身就出了暖阁去,赶紧喊住:“喂!” 卫骁脚步未停。 她心头暗道不好,卫骁生气了。 因是自知理亏,她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那你生日想要怎么过?” 卫骁一言不答,倒加快了脚步。 “元月初十,我记住了!你别走那么快,我要追不上了。就在我这儿过,我给你做长寿面怎么样。” 她提着裙子一路追,好容易才在院门口将他截停。 卫骁竟后退一步,特特与她拉开距离,脸色阴沉着:“我不勉强人。” “不勉强,我喜欢做吃的。” “面有什么好吃的,不吃。”他偏头,看也不看她。 陆菀枝喘口气,问:“那你想怎么过,我都陪你过。” “没心情,不过了。” 难得见卫骁这小气模样,上一次还是因为谢文蹇。他后来说,当时她若再写第三封信哄哄他,他就原谅她了。 可惜她没有。 这次,陆菀枝决定多哄哄。 难得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她却不记得对方的,于情于理都很伤人。前几天那档子事儿……唉,算了算了,就让它过去,不提也罢。 “生日当然得好好过,”她认真地说,“我今儿也不做别的了,就陪着你,你看行不行。” “不必。” “那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嗯……除了……嗯……太过分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 “呵。”卫骁冷笑。 好像在笑她自作多情。 “卫骁,”陆菀枝没招了,伸出脚尖轻轻踢了他小腿一脚,“喂,差不多得了。” “那我要你陪我逛街市去,就咱俩,一整天。” “好!”她没敢犹豫片刻,立即应了。 卫骁脸上才勉强散了阴云,仍是板着一张脸,冲曦月招招手:“去拿斗篷来。” 曦月赶紧将斗篷递了来。 卫骁麻利地把斗篷往陆菀枝身上一罩,系好绳子,便来牵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躲。 “啧,”男人又不悦,“想不想好了。”硬是牢牢将她牵住。 陆菀枝没好再躲,就这样手牵手地被他牵出了锦茵馆。 曦月眼睁睁看着自家郡主被带走,呆呆地问出一个问题:“咱们郡主,是不是被套进去了?” 晴思:“好像……是吧。” 陆菀枝也是等坐上车,才发觉自己好像被卫骁装模作样地耍了,可看寿星终于一脸高兴,忍了又忍,选择默默当了这个冤大头。 等过了今天再收拾他。 二人驱车去了东市。 下得车,陆菀枝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皱了眉头。她还是更喜欢清静点儿的地方,不过既应了他,便都随他喜欢吧。 今儿真正过了年,东市虽比西市少了几分市井气,多是贵游之士往来,可也还是软轿接软轿,腰舆挨腰舆的。 “走,带你买东西。”卫骁又牵了她,带着她往前走。 “你过生日,给我买东西?” “我有钱,给你买,我高兴。”男人兴奋地拉着她进了家胭脂铺,特特叮嘱,“不许跟我客气,我会生气。” 卫骁有钱懒得花,倒喜欢一股脑往她身上砸。 先是胭脂铺,再是成衣店,接着珠宝楼……见了什么买什么,扔下银子便让送去芳荃居。 短短半个时辰,二百两银子出去了。 寿星公心情大好,又拉着她去酒楼吃饭,叫了一桌佳肴,说让素了近一个月的她好生补补。 陆菀枝觉得真奇怪,像是自己过生日,原本不喜欢热闹来着,与他一路逛,倒觉得别有意趣。 却说此时隔壁雅间,崔瑾儿闷闷地喝了口酒,狠狠咬烂嘴里的菜。 “怎的了,方才出去一趟回来就板起个脸,谁惹你了不成?” 好友如是问。 “没什么。” 丧期解除,她高高兴兴地出门找找乐子,就在刚刚,却撞见翼国公和归安郡主,两个人恬不知耻地牵着手进了隔壁间。 她这心情,当即便很是不好。 她讨厌翼国公,那个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也讨厌归安郡主,那个装模作样,低贱的狐媚子。 这两人折了她的面子,叫她这堂堂崔家最尊贵的女郎,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 可惜崔家并无从龙之功,虽是大族,如今也还得小心行事,她不敢在这节骨眼惹出祸事。 不过,眼下情况已有所好转。 这些日她时常进宫陪伴长宁长公主,与圣人打了两次照面,一来二去,从前对她心存顾虑的圣人,对她似也有了几分意思。 圣人很清楚,自己需要拉拢崔家,她进宫之事可以说已经暗定。 等她入了宫,且看她怎么吹枕边风,狠狠收拾这对狗男女。 想到入宫,崔瑾儿又愁起来。 虽入宫之事十拿九稳,可这皇后之位圣人定不会给她,怕要与卢贵妃好生斗一斗,才拿得下来。 这一桌友人哪个不讨好她崔家女郎,见她面有愁容,自要追着为她解忧。 一人便问:“今个可是好日子,既出来玩,怎还苦着个脸?崔二娘子不防说说,可是什么人惹了你,咱们大家替你好好教训他!” 崔瑾儿自是不便提入宫之事,能说的只有那对狗男女了,想到他们说不定正在隔壁间卿卿我我,她便觉反胃。 本不想提的,被人一再追问,到底忍不住抱怨出口。 “还能是什么,撞见那位勇冠三军的翼国公,与那走了狗|屎运的归安郡主了呗。俩人手拉手的出入,到底是乡下来的,竟不知检点,真真是污了我的眼睛。” 立即便有人作吃惊状:“天呐,竟还有这等事。虽说已赐了婚,婚前总还是要避嫌的。”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咱们世家贵女子都这样乱来呢,这折的可也是咱们的名声。” 一桌子人附和着,越说越愤恨,说得好像亲眼见了二人恬不知耻地在那雅间里头行苟且之事似的。 这崔家百年显贵,虽那翼国公也是惹不起的,可小虾小米想要跃龙门,也只能牢牢攀住崔家,只要死不了,惹一惹翼国公又何妨。 富贵险中求嘛,一旦得了崔家青眼,大富大贵指日可待。 便有人干脆道:“咱们光在这里叨叨有什么意思,不如收拾收拾那对狗男女,崔二娘子开心了,咱们大家出来一趟才叫值得。” “你说的容易,怎么收拾?” “办法都是人想的,咱们这么多姐妹,七八个脑子难道还琢磨出来一个办法。”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般众星捧月,崔瑾儿的心情方才好了些许。 商量一阵,中有人支支吾吾地出了个主意,说得众女脸颊通红。 “我说柳三娘子,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我母亲收拾小妾时,从那狐媚子手上搜罗来的,原都要毁了的,我偷摸昧下来了一包。” 屋里笑作一团:“你昧下它干嘛,难不成想要以身作局,拿下哪位俊俏公子?” 柳三闹个脸红:“我就是好奇嘛!哎呀都别说了我,到底用不用这法子,我好回去取药,再耽搁怕要来不及。” 为了讨崔二娘子开心,不要脸皮又有何妨。 崔瑾儿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不置可否。 柳三见她没有反对,便知她嘴上不说,心头定是应了,反正事成她高兴,闹出祸事也与她无关。 当即起了身,这就回家取药去。 另一边。 陆菀枝与卫骁边吃边聊着,今儿饮的甜酒,不醉人,只是微微酒意让人兴奋开怀,不觉聊得起兴,小时候的趣事说了一件又一件。 酒足饭饱,卫骁说带她去平康坊听听曲儿,看看大名鼎鼎的胡璇舞。 到长安五年了,只听说过这些却从来没亲眼见过,陆菀枝颇有兴致,这就与他动身前往。 刚要离去,却有跑堂的敲门入内,送了壶甜汤进来,说是赠予解酒用的。 作者有话说:求求不要养肥我啊,再养把我养死了,没有收益就没有榜单的[爆哭],一天两块钱,电费都挣不回来 第46章 想亲他药效发作 做坏事,没有几个不紧张的。 众女把心高悬起来,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可惜隔壁并未传来什么特别的声响。 等了一会儿,却听隔壁开了门,翼国公与归安郡主竟双双离去。 众女不经扼腕。 “嗐,药下迟了,还没发作就叫他们溜了。” “这二人酒足饭饱,也许根本没喝就走了。我说柳三啊,你那以身作局的药怕是要浪费。” 第60章 柳三心里泛堵,大觉亏本。 此计若是不成,自己这脸可就白丢了,当下咬咬牙,将方才那送甜汤的跑堂喊来,询问情况。 跑堂的收了银子,岂敢不把事儿办好,拍着胸口应道:“贵人们放心,小的方才去清桌子,见甜汤只剩了一半。” 那就是说,每人喝了一碗。 柳三心头稍安,又舍了好些银子将那跑堂打发。 跑堂拿了银子,一溜烟下了楼去。 ——那甜汤确实只剩半壶,但碗里也喝剩许多,估摸着那两位尝了两口味道便罢了。他瞒一半说一半,生怕到手的赏钱飞了。 眼下柳三斗志昂扬:“他们走了没关系,咱们若能在大街上堵了他们路,让这对奸夫□□在大街上把脸丢尽,倒是更妙了!” 这话一出,众女一面羞红了脸,一面你催我赶地出酒楼,乘上自家马车堵路去了,誓要将此事办成,叫崔二娘子高兴高兴。 崔瑾儿却不屑亲自参与,只叫众女先去,她慢慢跟着看看热闹就是。 这边,陆菀枝与卫骁出了酒楼,又在街上流连一阵,才在东市门口上了马车。 刚上得车,陆菀枝便觉身上微微发热,竟莫名地起了几分躁动。卫骁坐在她旁边,她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与他贴得再近一点。 不行,想什么呢!喝个甜酒都能狂野起来,真是怪了。 她默默地挪了挪位置,与他拉开距离。 如有默契一般,卫骁也往旁边挪了一点,侧脸看了眼她,喉结滑动。 诡异的,方才聊得起劲的两人竟双双闭了嘴。 马车往平康坊去了,车轮子咕噜噜转动着,静默许久,车身突然一扭,似是躲避行人,陆菀枝身子轻,瞬间被甩到卫骁身上去了。 “哎呀!”脑门儿撞上他的下巴,痛得她眼冒金星。 “痛吗?让我看看。”卫骁将她扶住,打量着问。 “嘶……你下巴是铁做的不成。”她捂着脑袋,觉得怕要起个大青包了。 话落,听得卫地发出声闷笑:“你自己不都说了,我这人哪儿都硬,就嘴巴软。” “我几时说过!” “那天喝醉的时候,边亲我边说的。” “……再诽谤我缝你嘴了!” 陆菀枝两颊绯红,只觉被他这么一说,本就燥热的身体更加热得不像样她烦躁地解了斗篷。 可是身体岂止燥热,它还躁动不安。陆菀枝盯着男人的唇,渐渐挪不开眼——它亲起来真的很软吗? 许是路上太堵,马车又七拐八拐起来,十分不平稳,将她甩来甩去,没几下又将她甩进卫骁怀里。 男人接住她,又很快推开她,她看见男人喉结滑动,似乎也忍耐着什么。 为什么要忍耐? 奇怪的念头爬上心头。 为什么不亲上去,反正都亲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他主动,她也好想尝一尝他嘴巴的味道。 可是…… 她不应该,太亲近了会对他不好的。 可是…… 再过仨月就要嫁给他了,到底还在抗拒什么。 可是…… 在车里便亲,会显得饥|渴难耐,会很丢脸的。 可是…… 真的好想亲。 喜欢卫骁的感觉几乎要压不住,要化做一个热情的吻,扑到他的唇上。 男人垂眸注视着她,眸光迷离,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竟也与她一般的蓄势待发。 马车东拐西拐,走走停停,越发行得乱七八糟,到最后竟停了下来。 车身不再抖动,于是小小的马车突然变得好像幔帐包裹的床,让人压不住情|欲,想要就在这里不管不顾地放肆一场。 难受,她伸手,轻轻地捧起男人的脸。 当此之时,众女指挥着车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翼国公府的马车围在大街上。 那马车被围,车夫左张右望,见围他的都是大户人家的锦车,岂敢多嘴,便只是茫茫然等着路通。 众女见马车被围,车中人竟无反应,料定是药效发作,那二人正于车中颠鸾倒凤,浑然不知自己就要被捉奸在这大街之上。 天赐良机,可要把握住了! 然几个女郎却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敢上去抓奸,只是趴在各自车窗上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就是一个都不动。 许久,柳三只好硬着头皮下了车去。 药是她给的,反正已经豁出去了,若能抓了奸,她可就在崔二娘子跟前得了大脸,日后有数不清的好处。 她装模作样地走到翼国公府的马车前,小声说道:“不知尊驾哪位,我与朋友追逐游戏,不想别了尊驾的车,在此致歉,还望莫怪。” 她特意说得小声,不欲提醒了车中淫|乱的男女,反正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要尽了礼数就好。 车里头当真没有人应答。 车夫倒是想答,柳三却已走到车窗旁边,伸手去撩车窗帘——手微微发抖、冒汗。 她还是个姑娘家,见了那活色生香的场面只怕要长针眼,可事已至此,长针眼便长针眼吧! 柳三把心一横,猛地将窗帘掀开,预想中的尖叫却没响起,只有一股黑影从窗里突然扑出来,打在她的脸上。 “啊!”她捂住脸颊,痛得当场蹲下。 柳三这一声尖叫,霎时惹得千百双眼睛望了过来。 只见那被围的马车里钻出来个高大男子,手里提着腰带,醉醺醺地跳下车,照着蹲在地上的姑娘就是猛一阵抽。 “妈的,要不要人睡了,老子的车你也敢拦!” 这一声狮吼般的怒骂,更招了人群纷纷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看起热闹。 “翼国公?”有人认出他来了。 但见翼国公脸色泛红,身躯摇摆不定,似是饮了酒,抡着腰带往那女郎身上狠狠地抽。 腰带上金銙坚硬,这么个打法可不得了,定要落得满身青紫。 “别打了!快别打了!” 那柳家的车夫与婢女尖叫着冲上来护,翼国公醉着酒却哪里听得进求饶,腰带抡起来,连着那车夫与婢女一道抽了。 方才堵路的众女见竟是这么个情形,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暗自吩咐自家车夫赶紧将路让开。 有胆小的,干脆悄悄催着车夫溜了。 可不敢跟柳三一样,当街挨打,这辈子的脸算是丢尽了。 柳三被打得哭爹喊娘,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求饶。 “啊!求求……求求公爷别打了……” 她想不明白。 不是喝了下药的甜汤么,据说喝一点就会让人动情,什么都不顾地只想与人颠鸾倒凤。 可为何,翼国公却醉成这样来抽她?! 难道……难道是那跑堂的说了假话,两人根本就没喝!柳□□应过来,可是眼下哪有工夫找那跑堂的算账,她都快被抽死了。 围观之人愈发多起来,堵得数丈宽的街水泄不通。可这么多人看着,竟无一人阻止,反倒争相叫好起来。 “活该,他们这些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动不动就闹市纵马,伤了人就赔钱了事。今儿好了,堵到翼国公的车,活该挨了这份儿打!” “就是,人车夫在这儿,她也不问问清楚,上去就掀车帘子。” “手贱。” “这多失礼,她不会是想勾|引翼国公吧。” “没准儿哟!” 翼国公对敌大胜斩获民心,前阵子又当街收拾了赵家那为非作歹的亲戚,更是得百姓爱戴,故而但凡什么事儿,大家伙儿都偏着翼国公想。 你一句我一句,竟全都替他这酒蒙子开脱。 金吾街使好容易从人群里挤近前来,卫骁才终于收了手。 “妈的,看你是个女人,不然扒了你的皮!” 他嚣张地啐了口,骂骂咧咧上了车去,怒吼一句“回府”,懵了半晌的车夫赶紧扬鞭催马。 马车打街使跟前过。 街使赶紧叫住:“哎——”话没说完,被街上行人团团围住,大家伙七嘴八舌替翼国公解释起来。 “是那个女的挑的事儿,我看都打轻了。” “我作证,她以下犯上。” “是那群女郎驱车嬉戏,堵了翼国公的路……看看,看看,她在这儿挨打,她伙伴先溜了,真要是没错,溜什么溜啊。” 街使空长了张嘴,竟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举头遥望街道,翼国公府的马车已然扬长而去。 再看那挨打的姑娘,凄凄惨惨地嚎哭了几声,晕倒过去。 街使一个头两个大,罢罢罢,赶紧把人送医,此事做个登记就是,但愿不要闹大。 此时崔瑾儿的马车远远停在后头,只有婢女前去打探,很快,便有消息传了回来。 崔瑾儿听罢,眉头狠狠拧了一拧。 “一帮废物!”本就不佳的心情,这下子糟透了,悻悻打道回府,再懒得出门找不快。 却说陆菀枝这头。 第61章 马车很快到了胜业坊。 “我衣冠不整的,就不送你进去了。”卫骁晃晃手中腰带,勉强压住浑身的躁动,可额间还是布满了细汗。 没亲上,到底还是都反应过来,猜到那甜汤有问题。 万幸没有多喝,要是贪了嘴,真不敢想今儿这车里会是怎样光景,他们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怎样的脸。 这一群女郎,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竟有如此狠毒之心!定要查明才是。 陆菀枝点点头。 受了方才那番惊吓,浑身躁动淡去些许,可药性难压,此刻她仍然难受得紧。 方才多亏了卫骁果断冲出去,当街耍了一出酒疯,外头的人根本不知车里还有个她。 这个男人,总能护住她。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回荡,便令她的心身更是躁动,好想好好地“谢”他一场。 陆菀枝到底忍住,“嗯”了声,起身欲下车去。 手却又被他抓住。 方才催她走的男人又将她拉回去,她转了半个身,恰坐到他的腿上。 座下炙热,惹得她脸红。 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男人朝她贴过来——终究还是没忍住吗,她紧张地闭上眼。可片刻后,额头落下一抹柔软。 “想来我现在把你按在车里亲,你不仅不会反抗,还会主动送上舌头,”他无奈地笑,指腹轻抚过她的脸,“可任何时候,我都更想要你的心。” 嗯,她知道。 “只是有时候又不得不强硬一点,困住你的人……我不是说那种事,我是说……” 他口吻严肃,却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又烦躁起来。 “算了,说不明白。反正我做一切都是为你好,为咱们好,我希望你懂。” 陆菀枝听得懵懵懂懂,只是茫然地点着头。 也许卫骁跟她一样,心里头也乱糟糟的吧,所以才连话都表达不清楚。 别过卫骁,她然后下了车去。 撩开车窗帘,卫骁目送她进了芳荃居,无声地叹息了声。 其实今儿在东市买的东西全都带不走,不过买个开心罢了。 清明那天他就会带阿秀离开,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希望她别气得再不理他,所以不安地把握住每一个机会,试图告诉她自己有多在乎她。 他真的真的,更想要她的心。 第47章 泼脏水1 酸得够味儿 后来卫骁让人去查了个大概。 那个当街挨了他打的,是金部司郎中家的三娘子,是日与一众贵女在东市游玩,也不知这群女郎发了什么癫,无缘无故地要对别人下这样的黑手。 那柳三不肯交代实情,只一口咬定是自己犯了蠢,想试试那药性如何,因不知隔壁是翼国公和归安郡主,这才惹了祸。 她死扛着不肯交代同伙,没几日,便听说她疯了,被送回乡下老家。 至于那个跑堂,拿了银子早不见了踪影。 那日卫骁当街打人,虽有百姓偏袒,可到底不便闹大,故而只能自己私下去查。可他擅战却不擅查案,使了好大的劲儿,最后愣是没把始作俑者扒出来。 “自己吃了闷亏,也不敢抖落出幕后之人。你说,谁这么大面子?” 陆菀枝思来想去,几乎笃定:“崔家二娘子吧。” 卫骁:“何以见得?” “这京中贵女成百上千,可也就只有她同时讨厌咱们俩,又有胆子报复你。” 卫骁不禁愕然:“报复我?老子救过她,她凭什么报复老子!” “凭你不肯娶她,叫她丢了脸;凭我要嫁给你,让她感觉输得脸上无光。” 这位崔二娘子的傲慢,她早已见识过了,单单为了面子报复人,像是崔二能干出来的事儿。 别看她一副端庄模样,闷着阴人。 陆菀枝若有所思地喂着鱼,伸手,没摸到鱼食:“你端那么高干什么,我拿不到。” “哦。”卫骁忙把盒子放低。 他想不通,怎会有人如此小气。 长安的水太深,让人头疼,还是真刀真枪地斗简单,继续在这儿呆下去,他不能保证一直都能护住她。 还是走为上策。 正琢磨着,再做点什么讨她的欢心,日后也好少受拳脚,便听阿秀忽道:“我明儿入宫去陪长宁,你就别来找我了。” “哦。那我去宫门口接你。” “我又不是走着去,用不着你接。” “我接了你去平康坊。那天说去看胡璇舞的,被那帮女的一闹,也没去成。” “哦?那么想看美人起舞?”陆菀枝不禁挑了个眉。 卫骁:“听曲儿也行。” “嗯,美人吹奏的定格外悦耳。” “啧啧啧,”卫骁笑指着翠萍池,“你看,这池里全是醋溜锦鲤,咱捞一个起来尝尝,保管酸得够味儿。” 陆菀枝白他一眼,抛尽手里的鱼食,起身离了水榭。 卫骁追在后头,乐呵呵当条尾巴:“说好了,我明日去接你。” 陆菀枝明日进宫,倒不是真去陪长宁。 长宁这丫头单纯,又与崔二乃多年好友,一旦丧母的伤心劲儿过去,必又还是更亲崔二。 这崔家娘子若真在报复她,必会与长宁说她的坏话,长宁藏不住事儿,只消看看长宁的态度,便可断定崔二的态度。 次日,温室殿。 “好看吗?” “怎么能说‘好看’,这分明就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好中听的话,长宁欢喜地照着镜子,欣赏自己这身儿漂亮的裙子。 今儿崔姐姐特与她送来一件百鸟裙,顾名思义,乃是搜集了上百只鸟儿身上最漂亮的羽毛制成,美极了。 只可惜今儿没出太阳,若有阳光照在裙身,裙子定能发出熠熠华彩,将人衬如神女。 她对镜转了两转,喜欢极了,可转念想到母后再也看不到她穿新裙子,心又沉下去,吩咐宫女帮她将裙子脱下。 圣人只让守丧二十七天,可她还是想要守满二十七个月,这般华丽的衣裳实不该上身。 不过,她很感谢崔姐姐记挂着她喜欢什么。 这宫里头的人拜高踩低,太后在时,都将她当祖宗供着,如今她头上没了太后罩着,又与圣人闹得不愉快,日子虽还是一样过,可旁人的态度却都冷了下去。 崔瑾儿:“怎么脱了?” 长宁只道:“人瘦了,穿着不好看,还是等胖回去再穿吧。” 两人便就坐下说话。 崔瑾儿捏捏长宁的脸,心疼不已:“确是瘦了许多。唉,太后过世已有一段时日了,再多伤心,也该慢慢放下。” 顿了一顿,嘀咕起来,“同是太后的女儿,差别怎就这么大。” 长宁:“你说什么?” 崔瑾儿抿了抿唇,一脸说漏了嘴的尴尬:“没、没什么。咱们喝茶。” 她越顾左右而言他,长宁越好奇:“你刚才说到我阿姐了是不是?差别大是何意?” 崔瑾儿一脸犯难:“这也不是我能说的,你还是别问了。” “你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跟你生气。”长宁追着问。 铺垫到这儿,崔瑾儿才叹了口,为难道:“嗐,前些日我受朋友邀请,实在推脱不过,就去了趟东市打发时间,也是巧了,竟就撞见翼国公与归安郡主……两个人手拉手的逛街,又是买东西又是上酒楼的,笑得别提有多开怀。” 长宁闻言先是一惊,不信:“你看错了吧。” 崔瑾儿:“怎么可能看错,翼国公那样的个子,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我特特多看了两眼,确定是他二人没错。” 长宁垮下脸,急得便要哭出来:“旁人怎么样我不管,可她不一样!虽说只有二十七日的丧期,可一出了丧期便悲伤全无,去寻欢作乐,这岂是做女儿的该有的样子!” 崔瑾儿见她果然大怒,心中暗乐。 她早想报复那破落郡主,可前阵子长宁颇依赖姐姐,她作为外人也不便开口,这些日见长宁日渐平复了心情,这才敢出言离间。 便又装模作样地劝起来:“不过,她未有过太后宠爱,反而遭了太后许多冷待,对守孝敷衍也说得过去。” 她这一劝便是火上浇油,长宁更怒了:“岂止敷衍。” 越想越气,“听你这么说,母后去了,她反倒过得又自在又滋润,我看她巴不得母后早点死吧!” 崔瑾儿是想挑拨离间来着,却没想到长宁反应这么大,倒是意外之喜。 到底是母亲宠爱着长大的孩子,感情上尚未断奶,轻轻地一挑拨,就没了脑子。 崔瑾儿趁机再往火里添了一把柴:“长公主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说!” 崔瑾儿却先看了看周围,闭口不言。长宁会意,这就令左右都退远些。 崔瑾儿这才小心翼翼地与她附耳道:“长公主可想过,太后遭刺杀失明,圣人趁机软禁太后,这件事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第62章 “?!”长宁惊茫。 那日母后出事之时,她正与友人炫耀猎物,再见到母后时,母后已经眼瞎。 郁姑姑说,母后是被刺客所伤,她便从未有过怀疑。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对圣人的恨,恨圣人眼里只有权力,竟然不顾母后的伤痛,趁机软禁母后。 当下,她久未开口,眼眸低垂下去,暗暗地握紧了拳头。崔姐姐这么一提醒,她终于回过味来——也许并无刺客,根本就是圣人联合了翼国公,对太后下手。 现在,她的姐姐要嫁给翼国公。 那么,她这姐姐,就很难说是干净的。 呵,可笑,这些日子以来,她竟然傻傻地把对方当作自己唯一的依靠。 “我可真傻,真傻呀……”长宁愈发红了眼睛,感激地握住崔瑾儿的手,“崔姐姐,我如今只有你一个贴心人了。” 两人说到此处,正要抱头痛哭,忽听得外头宫女进来禀报,道归安郡主到访。 二人赶紧打住。 长宁收了眼泪,连忙将崔瑾儿拉去屏风后藏起来。 “崔姐姐且躲一躲,等她走了你再出来。我今儿要与她对峙!若叫她猜到是你同我说了这番话,定要记恨你的。” 崔瑾儿小心躲好,长宁又吩咐左右,绝不可让郡主知道崔二娘子来过,这才许了人去请阿姐入内。 片刻后,归安郡主入殿。 陆菀枝甫一进门,就觉出一丝不对味。殿里头过分安静,前段时日一见了她就蹭上来的长宁,当下只是坐在桌旁,冷冷地看着她。 啧。 她今日进宫,是为探长宁态度,见长宁是这么个神色,当下便知,这趟真是来对了时候。 陆菀枝只作没看出异样,笑盈盈地走过来:“谁惹了你不成,小小年纪苦着一张脸,都快不漂亮了。” “我本来就不漂亮。”长宁生硬地刺了她这么一句,脸色因为生气,还泛着红。 陆菀枝在她对面坐下,失笑:“阿姐调侃你一句,你还当真了不成。母后丧期已过,你从前怎么玩的也该接着去玩,找找乐子,人一高兴了,自然桃红水色。母后泉下有知,也才能放心。” 她边说着,边将温室殿打量一圈,只见桌上摆着两个茶盏,摸一摸自己面前这个,还是温的。 她又笑了笑,“方才可是有人来过,与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叫你不开心了?” 长宁见阿姐摸了杯子,心头一颤,暗怪自己大意,不由紧张起来。 只是,她本来就想对峙,索性把心一横,单刀直入:“我有件事想问阿姐。” 陆菀枝换了杯子斟茶,莞尔:“你别急,喝口水再说。” 长宁哪有心思喝茶,她越看阿姐这淡定的样子,就越是火大。 想到阿姐居然还有心情逛东市,买东西,上酒楼,和男人你侬我侬,长宁恨不得端起面前这盏茶,泼到对方脸上。 她捏着杯子忍住了,只是问:“听说阿姐前两日和翼国公逛东市去了?” “啧,”陆菀枝闻言皱了眉,“什么人如此嘴碎,我与翼国公逛个街,都要跑到你面前嚼舌根。” 长宁见她在乎的竟是有人嚼舌根,而非逛街这事儿不对,登时怒火中天,拍桌怒吼起来:“母后尸骨未寒,你怎能这么快就笑得出来!枉我叫你一声阿姐,你实在不配!” 陆菀枝慢悠悠喝了口茶,心中暗道“果然”。 长宁啊,你会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的。 第48章 泼脏水2 崔瑾儿k.o. 长宁年纪小,沉不住气,别人几句挑拨,就气得脸红脖子粗,难怪太后去世前如此担心她。 “是,我是与翼国公嘻嘻笑笑地逛了街。” 陆菀枝冷静地饮了口茶,“你们都只看到我笑,无人没看到我哭。” 长宁:“你什么意思?” “你当我愿意和那狗东西在一起?呵,不过是强颜欢笑,大局为重罢了。” 长宁显然没听懂,仍是怒瞪着她。 陆菀枝:“那日是翼国公生日,他亲自去芳荃居要我同他出门。一个拥兵自重的莽夫,圣人都要礼待,我又岂能说个‘不’字。” 长宁那双瞪人的眼睛,突然没有了瞪人的力道,换作了满脸的吃惊。 陆菀枝长叹了一声:“圣人将我赐婚与他,无非是希望我能以一出美人计,叫他流连长安不去,好解了河西危机。” 说到此,忽而哽咽。 “我忍辱负重,旁人不理解便罢了,如今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质问起我,叫我这心……叫我这心如扎了冰棱。” 长宁被她这么一说,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满脸的惭愧。 陆菀枝捏起手绢,拭去眼角泪花:“事已至此,便都告诉你吧。你当我与赵家的婚约为何突然取消——文定宴当日,那狗东西冲进芳荃居,对我用了强,这婚事才不得不搁置。 记得么,你来找我要五色浮光锦时,我戴着面纱……那是为了遮掩上吊的勒痕。若非我以死相逼,早就被赐婚给他了,哪还有机会进宫躲他。 如今再被赐婚,我本可一头撞死,可我若死了,你又怎么办。” 长宁见阿姐说起往事痛不欲生,一时泪流满面,急得不知所措:“我错了,我傻,我不该质疑阿姐。” “我答应了母后照顾你,忍辱负重,到头来却得你这样的质问,着实寒心。” 陆菀枝捂住胸口,心痛欲绝的模样。 “罢,谁又管得了谁,你既厌了我,我便只管寻我的自在去,下辈子咱们别做姐妹。” 这还了得!长宁吓坏了,怕得当场给她跪了下去:“阿姐,你别说这样的话,是我错了,你不要寻短见!我再也不听别人胡说八道了!” 她真想抽自己一耳光啊,阿姐说的这些细节,全都对的上。 原来,不论对圣人还是翼国公,阿姐都只是虚与委蛇,别人可以看不明白,唯独她不能不懂。 至于太后眼瞎,真相到底为何,她这个姐姐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又何能去参与这样的大事。 长宁猛抽了自己一耳光,急得抱着阿姐的腿,阿姐长阿姐短地喊。 良久,陆菀枝才抚摸着她的发顶,长叹一声:“罢,你这样天真无邪,我就是去了也不放心。” 长宁伏在她腿上,呜呜哭起来。 屏风后头,崔瑾儿急得团团转。这归安郡主真是好口才啊,这样的鬼话,只有长宁这个蠢货才信。 翼国公那么大个依靠,傻子都知道依附,就算一开始是被强迫,只要有好处得,后来也必会是半推半就。 这归安郡主分明是两边下注,倒将自己说得多么高尚。 等这贱人离开,看她怎么戳穿! 姐妹两人对泣许久,渐渐也都平复下心情。陆菀枝将长宁扶起:“究竟什么人在你耳边嚼舌根,其实我也猜得着。” 冷冷一笑,“是那位崔家二娘子吧。” 殿中死寂了两息,屏风后,崔瑾儿脸色微变,手心微微冒了汗。 长宁:“阿姐怎么……”怎么这都猜得出来。 陆菀枝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屏风。 其实她知道,崔瑾儿来了还没走,入殿之前,郁姑姑就已经告诉她了。 眼下,她替自己解了围还不够,既然这崔二娘子在偷听,那她不防说些叫偷听之人跳脚的话。 以攻为守,省得她离开之后,这崔二又给长宁灌迷魂汤。 “这如何猜不出来。你我关系不好,她可从中获利啊。” 长宁摇头:“不是的,崔姐姐只是误会你了。我一会儿……我下次见了她一定向她解释清楚。” 陆菀枝叹气:“若只是误会倒好了。你这个朋友,心思很不简单——你与圣人闹得僵,可你知道吗,她却谋划着要做圣人的妃子。” 这话说得长宁惊愕:“不可能,她没与我说过!” “你当她入宫真是为了陪你?她只想在你这儿偶遇圣人罢了,早就与圣人眉目传情。你且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她就入宫为妃了。” 长宁惊得说不出话,不敢相信好朋友会背叛。崔姐姐还送了她百鸟裙,很花心思的。 陆菀枝:“倘若你与我闹掰,她可就成了你与圣人间唯一的桥梁,可谓是两边的好处都吃下了。” 崔瑾儿躲在屏风后头,急得好想冲出去大骂贱人。她没有!她只是想挑拨姐妹关系,报复陆菀枝,她没想过做什么桥梁。 陆菀枝说到这里,起身,往屏风方向走了两步,“我看,一会儿我去给圣人请安,可得顺便提醒圣人一句,此女居心不良。” 长宁心虚地瞄了眼屏风后头的影子,心头沉甸甸的,夹在中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屏风后的崔瑾儿紧咬牙关,下意识地缩起身子,怕被发现。 她料这归安郡主已经发现自己了,这话是特地过来说给她听的。 是警告。 那说话的口吻,竟与先太后如出一辙,极具威压,叫人闻之胆寒。呵,不愧是母女啊,叫人打心眼儿里讨厌。 第63章 陆菀枝说罢了:“好啦,我就不在这儿留了,还得去问圣人安。” 又语重心长劝长宁道,“我不能日日都陪着你,你凡事要多动动脑子,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再有下次,我可真的失望了。” 长宁重重点头,一脸乖巧:“阿姐放心,我不会再傻了!” 她依依不舍地将阿姐送出温室殿。 回来,崔瑾儿已从屏风后出来,四目相对,尴尬、尴尬、还是尴尬。 “长宁,不是她说的那样,我没有……” “那你会入宫为妃吗?”长宁没等她说完,径直甩出了质问。 崔瑾儿语塞。她是一定要入宫的,不是为妃,她要为后。 长宁见她竟为难不答,呵呵笑了两声:“你明知我与圣人闹掰,已经不认这个哥哥,你还想着做她的女人。” 会演戏的又不止陆菀枝,崔瑾儿连忙落下两行泪,楚楚可怜地道:“还不都家里的安排,我哪里做得了主。” 晶莹的眼泪看得长宁心软,她也一时酸了鼻子。是啊,女儿家的婚事许多都没法自己做主。 刚想安慰好友,转瞬又想起阿姐的话来。 不行,她怎么能被人随便两句话就哄住了,长宁赶紧压下同情,难得的动起脑子。 越想,越觉得好险,自己刚才又差点栽坑里了。 “你不是从来都说,你是你父亲的掌上明珠,是崔家上下最要紧的女郎么。现在又说你做不了主,你当我愚蠢如猪不成!” 她厉声质问。 崔瑾儿何曾见过长宁这样冷漠地瞪着她,任她口才卓绝,这会儿也笨了嘴。 可恶的贱人,竟反过来挑拨至此,此奇耻大辱,不报非人! 长宁:“难怪母后千叮万嘱,要我听阿姐的话。今日若没有阿姐,我可就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她骂着,一时想起赵柔菲来,不觉悲伤。她就这么两个要好的朋友,一个急病去了,一个当她是傻子,往后,她真真切切只有阿姐了。 长宁忍了又忍,没忍住眼泪:“你走,从我这里离开!”拿了方才那件百鸟裙来,边哭边骂地塞回给崔瑾儿。 崔瑾儿抱着裙子,不甘心:“长宁……”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就是入主中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崔瑾儿咬碎银牙,气得心口疼:“好好好,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因为她几句话就这么完了。我看,这朋友做的也没意思,散就散吧,不可惜!” 当下一个决绝而去,一个愤然转身,从此路人。 陆菀枝从温室殿离开后,真去给圣人请安了。不过圣人日理万机,并无暇见她。 也好,反正她只是过来走一趟,顺便吓唬吓唬崔瑾儿的。对了,还要顺便再办一件事——郑给使亲送她离去,特与她解释:“陛下这些日可都没闲着,连日睡不过三个时辰,就这还理不完事儿。” 陆菀枝关切道:“圣人乃国之根本,可千万要保重龙体。” 郑给使:“郡主这份儿关心,老奴会转达陛下的。” 边说着,二人下了台阶。许是湿滑的缘故,陆菀枝险些摔了,亏得郑给使匆忙扶住她手腕才未跌倒。 “哎哟,郡主您可小心着。” 郑给使话未说完,手心被塞进一个东西,他低头细瞧,见掌中多了一块金饼。 衣袖碰触间,无人注意到这块金饼从郡主的手上到了他的手上。 郑给使:“?”谨慎地瞅了瞅归安郡主。 这是想要贿赂御前?别,可使不得,要让圣人知道了,他这脑袋可放不稳。 陆菀枝接着方才的话道:“我之一切都是圣人恩赐,圣人将我从乡下接来,先是封了乡君,再又封了郡主,我心中感念圣恩,日日向天祷告求福,唯愿圣躬安好。” 郑给使连连点头:“郡主有心了。” 陆菀枝:“圣人但有吩咐,我必是尽心竭力,为君分忧,只是……” 郑给使听到这儿,知道她要转到正题了。 “只是,我心中实在恐惧翼国公。眼看着还有俩月就要大婚,我是吃睡不安的……给使可否替我向圣人进言,延迟婚期呀?” 郑给使错愕了:“这……” “不是不嫁,只是推迟,容我多喘得几日气罢了。” 原来是为这事儿。 郑给使为难:“老奴知晓郡主辛苦,可平白无故地说推迟,老奴这也难办呀。” “给使跟着圣人也有小十年了,只要您开口……” “别!”郑给使赶紧打住,“有些话老奴能说,有些话老奴是一个字儿都不能多嘴。” 作势便要将金饼塞回给她。 陆菀枝往后退了一步,无奈地叹了一声:“知道给使难办,我也不为难给使。罢了,还请给使看在咱们都一心为圣人分忧的份儿上,能说话的时候,替我说说好话。” 郑给使颠颠手里的金饼,犹豫再三,到底没舍得还回去——他跟着圣人也苦了有些年头,如今是到了捞好处的时候。 若只是说能说的话,那就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如收下这金饼,就当彼此结个善缘吧,回头长宁长公主那边的差事,有归安郡主在中间说话,他也好办不是。 当下便应了句:“郡主放心,都是为圣人好,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老奴心里有数。” 陆菀枝安了心,这才下得台阶,径直出了宫去。 说什么请求推迟婚期,不过是为了把那金饼塞出去,找的一个由头罢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只盼日后这位郑给使能派上用场。 陆菀枝出了宫门。 翼国公府的马车果然在那里等着她,卫骁倚在马车旁,无聊地拿着把干草逗马玩儿,见她终于出来,把草往马嘴里一塞,笑嘻嘻地迎上来。 “出来得这么快,可是怕我等急了?” 陆菀枝随他上了车,理理裙摆:“不是,就是入宫一趟,狠狠说了你两回坏话,心里过意不去,赶着来告知你。” 卫骁:“???” 第49章 走不了馋你身子 卫骁真带她去了平康坊。 看了左旋右转停不下来的胡旋舞,听了勾人心魄的新鲜曲儿,见识了什么叫纸醉金迷、豪奢放纵。 临近傍晚二人方才驱车离去。马车路过三曲之地,经东街过了大员府邸,出东门往胜业坊去。 “长安城里青|楼最多的地方,住着最多的大官要员,你猜为什么。”卫骁突然问她。 陆菀枝随口应:“狎妓最多的不就是王公贵族。” “不,光靠这些,哪里够。” “哟,你逛个平康坊,还看出什么门道了不成?” 卫骁:“那些优妓常与官宦往来,借这层关系做着中间人,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朝堂上斜封官比比皆是,我观圣人也没料理的心思。” 陆菀枝点头。 底下如何乌烟瘴气圣人不会太在意,这么多年以来,他最在意的就是他的龙椅能不能坐稳。 “长安烂透了。”卫骁揽住她的肩,认真地问,“如果有机会,你想不想离开?” “你说‘如果’,那当然是想,可惜现在没有机会。” 陆菀枝打开他的手,笑,“平康坊美女如云,你却只想着这些?” “那你觉得我该想什么?” “想男人该想的。” 卫骁啧了声又来揽她:“那你说,男人该想什么?” 陆菀枝眨巴眨巴眼:“方才那胡姬舞得多好看,丰乳细腰,看得我都馋她身子了。” 卫骁当即皱了眉:“那不行,你要馋也只能馋我的。” “呸,做梦去吧!” 远离了平康坊的热闹喧哗,时光淡淡。一旬后的某一天,忽闻圣人纳了新妃。新妃正是崔家那位二娘子,入宫便封了四妃之一的宸妃。 后位至今空悬,因是太后新丧不到一年,故而也没人提立后的事,只是先前人都猜测卢贵妃或能入主中宫,而今却都看出来,除非她与崔宸妃厮杀取胜。 郁姑姑传来的消息说,卢贵妃气得在自个儿宫里砸东西。 她为圣人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可到头来只是拿下了执掌六宫之权。 圣人最爱还是已故的林才人,那后位只是吊在前面的饵,除非她还能贡献功劳,否则只能止步于此。 这期间陆菀枝进过一次宫,陪长宁住了两日,便听长宁连骂崔宸妃两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阿姐说的没错,她就是想拿我当跳板,这才几日的工夫,就跳到龙床上去了。”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还当她是好姐妹。” “圣人问她怎么和我闹掰了,她竟说是因为劝和,就被我恼上了。圣人也是蠢得没边儿,居然因此连日宠她,气得卢贵妃都跑我这儿吐苦水来了。” 长宁恨不得做个小人儿天天扎,和崔宸妃闹得是再也回不去。 日子这般小打小闹地过着,转眼便到清明。 第64章 陆菀枝早早备了香烛纸钱,要去给夭夭扫墓。因这日出城人多,门口必堵,一大早她就动身了。 卫骁早些日就与她打了招呼,清明要一道去。这日他与郭燃骑马来的,天刚亮便与她的马车一道往启夏门走。 去年清明阴雨绵绵,今年倒只是阴天,出城的人便就更多,还离启夏门老远便堵上了。 “这么早就堵着了?”陆菀枝掀帘感慨。 郭燃时不时身长了脖子张望前头,不耐烦地直犯嘀咕。 陆菀枝见他焦急得坐立不安,笑:“你急什么,又不赶时间。” 郭燃:“……我怕一会儿下雨。” 他紧张。 今儿逃离长安,便如同打偷袭战,因还带了阿秀,丝毫也输不起。 郭燃紧握缰绳,手心冒了汗。 待出了这个门,先去给夭夭扫墓,在那附近弃车换马,抄小道直往河西,未免打草惊蛇,此行只带了两个亲兵,余下兄弟全都留在长安待命。 他心头紧张,扭头打量自家老大,却见卫骁是副散漫模样,正跟路过的老头聊今日的菜价。 不愧是他骁哥,生死之战也从来都面不改色。既有大哥在,那还怕个鬼,郭燃紧张稍敛。 陆菀枝闲得在车里打绳结。 出城的队伍挪得倒不算慢,一盏茶后,他们就挪到城门口。 眼看着就要出门,却忽听得什么人高呼起“翼国公”。 郭燃本已安下去的心,蓦地又提到嗓子眼儿。 他急忙扭头看老大。 陆菀枝也听到动静,掀帘打量,见卫骁扭头,不爽地掏着耳朵。 “喊什么喊,老子耳朵没聋。” 那高喊之人骑马而至,一袭禁军服制,急道:“紧急军情!圣人召翼国公进宫商议!” 卫骁:“是何军情?” “这就不知了,只知道很急。” 卫骁皱了眉,满是被打扰了的不悦,只是并未多言,迅速调转了马头,吩咐郭燃道:“你陪郡主扫墓。” 郭燃憋出满头汗:“那……” “万事急不过军情。扫完墓好生护送郡主回来。”卫骁深看了陆菀枝一眼,又与她道,“今儿不能陪你了。” “嗯,公务要紧。”陆菀枝应他道。 卫骁未再多言,转身便策马往皇城方向去了。 郭燃人已呆住。意思就是计划取消? “喂。” “啊?”郭燃回神。 陆菀枝:“看你那揪心样,倒像是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没,我能知道啥呀。出城吧,出城!” 马车往前去了。 陆菀枝放下车窗帘子,心头暗想着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才刚打完仗半年,若再燃烽火,且不说卫骁是不是要重返战场,天下百姓只怕又有苦吃了。 卫骁疾驰而去,风刺冷,他的面色一如今日的天,阴沉着。多少心绪深藏心底,只在眼底隐隐浮现些许的不甘。 两种情况。 一是假军情,圣人找了个借口,阻他出城罢了;二是真军情,且事关河西。 不论真假,他今日都走不掉了。可惜他筹谋如此之久,到底功亏一篑。 是日扫了墓,陆菀枝哪儿也没去,径直回芳荃居等消息,从酉时等到亥时也未等到卫骁来,期间她使人去翼国公府问过消息,得知他也没回那边。 究竟是怎样的军情,要一直商议到现在? 转眼黑夜,曦月忍不住催她就寝:“夜都深了,翼国公大约是不会来的了。” 陆菀枝捧着书靠坐在床头,半点瞌睡也无:“再等等。” 她心里头不安,手里这书拿了半晌,也不过翻了两页,自扫墓回来她便这样心不在焉了。 打仗会死很多人,卫骁再勇猛,也可能成为其中之一。她烦忧之事,莫过于此。 卫骁必知她的担忧,至少会派人与她知会一声,他这样没有消息,越叫她觉得不妙。 陆菀枝又等了一阵,晴思也忍不住劝她就寝。 “太晚了,翼国公就算出了宫,多半也是回常乐坊府邸去了,郡主莫等了吧,明儿一早奴婢就使人去打听。” 陆菀枝磨磨蹭蹭,到底还是搁下了书,掩面打个哈欠。晴思伺候着她躺下,刚要灭灯,忽听外头有了动静。 “是他来了吗?”陆菀枝忙坐起来。 话毕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门,止步在屏风外。 “事儿了了,过来与你打个招呼。” 陆菀枝披好衣裳:“可又要打战了?” “嗯。” 是不愿意听到的回答,眉心随之便皱起来,陆菀枝暗叹一声:“那,你进来详说吧。” 两个婢女交换了个眼神,这便关门退下了。 卫骁方绕过屏风走到她床边,不说别的,倒先与她笑道:“等到这时候不睡,你就这么担心我?” 他看起来潇洒轻松,并未因战事愁苦了脸。 “谁等你了,我睡不着。” 卫骁在她床边坐下,收了笑道:“赤羯公主——就是那个脱光了往老子床上钻,最后被老子连床带人一起扔了的那个——她去勾搭了大戎的汗王。” “然后呢?” “大戎集结十万大军,又整合了赤羯旧部,突袭敦煌,差点儿就攻下城池。我军被打了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说到此处顿住,他咬牙骂了声,“老子当初就该杀了她,居然还放跑了。” 真是小瞧了女人。 “那你可是又要出征?”陆菀枝问。 “嗯。” “马上就走?” 卫骁摇头:“狗子守城有一套,我倒不急驰援。对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怕就怕背后有人捣鬼,我得留下盯一段时日,待粮草、援兵落实再走。” 他说到此处便就打住。 其实情况不容乐观。 连年征战,朝廷不论粮草还是兵源都供应不足,河西百姓苦不堪言,若还要他们养战,着实要将人逼死。 若他直接返回河西领战,只恐要走当年韩朔的老路,被人做局耗死。 今日议到天黑,是为部署后方,他推荐德高望重的老皇叔纪王为河西道行军元帅,留长安总览大局。 圣人允了。 他自己为副元帅,待援兵与粮草之事解决,再领兵出征。 近段时日都有得忙,见她的机会想来多不了,出征之时也带不走她。 众所周知,他喜欢她,所以她与人质无甚差别,若贸然将她带走,圣人不定要发什么疯。 陆菀枝何尝不清楚。 卫骁定报喜不报忧,战况必然比他说的复杂,只是她也不懂,说不出个一二三四。 但这当中她无比确定的是——他们要分开了,胸口当即便闷痛起来。 习惯了卫骁狗皮膏药似的陪伴,突然说要分开,连皮带肉地撕扯下来,痛得人呼吸都颤。 彼此沉默了许久。 “对了,”他忽又开口,笑嘻嘻道,“说件你开心的事。” “?” “要打仗了,咋俩这亲就先不结了。” 原定四月的婚礼,倘若要办,也只能匆匆忙忙。可他卫骁娶阿秀,从简不了一星半点。 况这所谓的婚,本就不是她亲口应下的,不结倒都松了口气。 陆菀枝“哦”了声。 婚期取消她该高兴来着,可听到这话,心头却似有一片雪悄然掠过。 内心深处,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吧。 转瞬,她也笑了一笑,“你看,天意不许。” 卫骁:“你就紧着乐吧,也乐不了多久,等我打赢这仗,还要接着缠你的。” “呸!”她伸手推他。 卫骁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口,又捏了捏:“事儿说完了。不早了,你快歇息吧。” 松了手。 “哎!”陆菀枝又反手抓住他。 卫骁:“?” “你……今晚还要忙?” “没,我回去睡觉。” 陆菀枝抓紧他的手,迟迟不松。 不久的将来她会送他出征,看着他远去,也许这一分别,从此天各一方。 圣人不会容他坐大,他也不可能放手安身立命的兵权,也许解决蛮夷南下后,便到了彼此见真章的时候。 她被留长安,与卫骁,也许此生再难相见。此时的分别,让她不禁想到了将来的别离。 他离开后,她一定会想他,会哭,后后悔没有告诉他,其实她已经很喜欢他。 可是喜欢的话,被心结拦在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口。 最终,只是手久久松不开。 “怎么了?”卫骁见她犹犹豫豫,又坐回去。 “我……你……”陆菀枝支吾着。 “?” “你别走了,就在这儿睡吧。” “算了,还得让人收拾床铺。” “我是说,在我这儿睡。”她咬唇,将他的手捏得更紧。 第65章 卫骁怔了一怔,见她水光盈盈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如春风温柔又如夏阳炽热。 他将眉微挑:“然后呢?” 柔软的唇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女人红着脸:“馋你身子。” 第50章 我馋你你情我愿 这件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他没有问过可不可以,她也没有顾虑过会不会疼。 是你情我愿,郎情妾意。 他伏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说着喜欢她。 一场疾风骤雨,浇得天地都湿透了。 待风停雨住,耳鬓厮磨,陆菀枝倦得睁不开眼,只觉他好生过分。 “为何不应我,嗯?”他不满地问。 “?”听不懂,她连脑子都累得动不了。 卫骁不高兴地在被子下掐她:“你的喜欢呢?我说了那么多,没听到你回一句。” 哦。 陆菀枝懒懒掀起眼皮,终于从激流中冒头喘息,回了些许神。她打开男人作乱的手:“才不喜欢你。” 一句话,把卫骁说愣了。 “不喜欢?”他无语笑了,“那你对我岔开腿算什么。” 她被说得两颊灼烧,抬腿给了他一脚:“单单馋你身子,不可以么。” “馋我身子?!”卫骁恼怒,拿手掐她。 “拿开!” 男人反将她搂住,肉贴肉地紧挨着,咬了牙地问他:“宁愿自认□□,也不承认喜欢我,陆菀枝,你打算嘴犟到几时?” 嘴犟到他打赢了仗,平平安安地与她再见,到那时候,她就相信他们是天定的缘分。她会告诉他,她也好喜欢他。 陆菀枝缩在床角:“呸,说的什么鬼话。那天去平康坊,三曲之地不也有专伺候女人的龟奴。都是找乐子,你男人找得,女人找就成‘□□’了?” 如此狡辩,也是够厉害的,他认真地点点头:“嗯,你说的极是。” 略顿,“不过,照你的意思,你把我当龟奴玩儿了,还不给钱?”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告诉我,除了我,你还会找别的男人玩儿?”卫骁挑眉。 真是越扯越离谱。 实在没法自圆其说,陆菀枝懊恼地推开他,捞起小衣要穿。 卫骁抢先一步,抓起她的衣裳丢下床去。 “你!” “这就玩儿够了?还是说,我没有让你满意,你现在要去找别的男人玩儿去。” “卫骁!”她气愤起来,猛拍了卫骁一巴掌,扇得男人胸膛发红。 “我犯蠢了提什么龟奴。没有这回事,我只馋你,别的男人跟小鸡崽子似的,我看不上,这么说你满意吗?” “那你刚才舒服吗?”男人凑上来,笑嘻嘻地贴在她耳边追问。 “……” “舒服吗?嗯?”他追着又问一遍。 陆菀枝咬唇点了个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勉勉强强?不值一提?” “……舒服,很受用,好了吧!我不要和你掰扯了,你把小衣给我捡起来,我要睡觉。” 她的脸红透了。 男人坐在床上无动于衷:“既然舒服,怎的浅尝辄止就要睡觉。” “……”哪里浅尝辄止了,方才那一遭险些要了她的命,叫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你给我捡起来!”陆菀枝道了。 “说喜欢我,我就给你捡。” 这人真讨厌!陆菀枝气呼呼地缩进被子里,使劲儿摇头。 卫骁笑着凑上来:“不说也行,再玩儿我一次,我就都听你的。” 这是什么虎狼之言!她一张脸热得无以复加,支支吾吾:“可是我痛,今晚够了……” “啧,还说馋我身子,结果是叶公好龙。”他愈发逼近,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却哪里肯就这么偃旗息鼓。 他又吻了上来。 陆菀枝小衣没穿成,倒被掀了被子,春三月的夜晚微微的凉,冷得她一哆嗦。 转瞬,男人的体温就覆盖上来。 “卫骁,我不要了!”她挣脱,猛喘口气。 男人低低地笑:“可我喜欢被你玩儿。” “……下次。” “等不了,你摸,箭在弦上了。”男人细细吻她,温柔而有耐心。 她一个不能说是错误的决定,就这么引狼入室。 夜渐深,瞌睡全无,卫骁很有耐心地终于又将火点燃。陆菀枝心里头承认,她喜欢这个如狼似虎的男人。 没有冲动,彼此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帐中细细低语着,娇嗔、说笑……渐渐不再有言语。 挂脖的墨玉在贴近中合成一个圆,玉击清脆。 直至陆菀枝精疲力尽,懒懒睡去。 男人搂着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当真嘴犟,即便在不能自己的洪流浪潮中,也不肯松口说“喜欢”。 他明白的,这些年,他的阿秀承受了太多生离死别,心结绑得死死的。 越死犟,倒越显对他的珍重。 卫骁心中无比的满足,无声笑了一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女人还睡得浅,恼得拨他的手:“不要了……” “我等你。”他小声说。 他会很有耐心,更会证明给她看,谁也拦不住他们在一起。 次日迟醒,醒来身边的床榻已然冰凉,令她一阵恍惚,若非床单凌乱不堪,昨夜的纵|情就好像只是她的一场梦。 陆菀枝心头蓦地空落,暗骂卫骁提了裤子就走,可转念想到他近日忙碌,又忍不住担心起他可用了早膳。 晴思说,他天没亮就走了,还特叮嘱了一句不要打扰郡主。 她得以饱睡,只是醒来腰腿微微酸痛,有些许的不适。 陆菀枝暗骂着下了床。 陆菀枝懒懒起了床,晴思为她梳妆,忍着好多惊讶没道出口,只一个劲儿往她脖子扑粉。 曦月整理床铺,将乱七八糟的床单被子全给换了干净的,似乎也憋得很辛苦。 屋子里没人说话,直到许久,曦月突然问了句:“郡主,可要再添一床被子?” “铛!”陆菀枝拿掉了护甲。 她强装镇定:“添吧。” 昨夜后来挤着睡的,就一床被子,卫骁又大个儿,不挨紧点儿没得盖。 这两个丫鬟已习惯卫骁,不好多嘴什么,只能关心关心她晚上能不能睡好。 床铺收拾妥当,陆菀枝盯着那多出来的一床被子发了片刻呆,心头暗自长叹。 事已至此,那就好好珍惜他还在身边的日子吧,哪还顾得上要不要脸。 脸可以不要,避子汤却不能省,陆菀枝饮完药汤方才安了心。 早午饭用完,陆菀枝找来找去,找了本从来看不进去的兵书看。想着,也许能与他聊上几句打仗的事儿,没料刚翻了没两页,宫里突然来了人。 圣人传召,要她酉时之前入宫。 不是说日理万机么,近日又突发战事,圣人怎的有闲工夫召她进宫?陆菀枝心觉奇怪,莫非是因婚期推延,特地找她说事儿? 酉时,她入宫面圣。 如她所料,真是因为婚期。 “还请阿姐再劝劝翼国公,婚期原定四月,眼看就要到了,无非受战事影响会有些仓促,何故非要延后。” 章和帝亲自剥了枇杷递与她尝。 少年眼下泛青,想来昨儿忙了整日,夜里也愁得不曾睡好。 陆菀枝接过枇杷,好不为难:“可我……委实有心无力啊。小事上他确都依我,可这大事,我的话怕就不管用了。” “此事到底关乎阿姐终身,再多劝劝吧,朕自也是为阿姐好。”章和帝不甘心。 卫骁此獠喜欢他阿姐是真,但这喜欢有几分是演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原先他只是有所怀疑,昨日卫骁要将婚期延后,情形就突然明了了——从始至终卫贼都未中什么美人计,他只是在温柔乡里玩儿一场,人还是清醒的。 于卫骁而言,这婚一旦成了,他的妻子留在长安便是人质,他将受道义所缚。但若不成婚,他想干什么,可就没有太多顾虑。 章和帝一心要这婚成,便是要给卫骁栓上链子。 偏卫骁是为国事推迟婚期,早先一步就放出话去,说什么不破大戎誓不成婚,大获民心。 他这做皇帝的若强令成婚,岂非找事儿。 圣人的担忧陆菀枝心知肚明,她一脸无奈:“圣人一向厚待于我,我无以为报,唯有尽我所能为圣人分忧。只是,我原以为能拿捏了他的心,助圣人早日除之,可卫贼狡猾,陛下可知……” 说到此处,她倏地红了眼睛,抬袖掩面,竟伤心地哭起来,“他昨夜又闯了我的卧房。” 章和帝脸色惊变:“什么?!” “一纸婚约如何束缚得了他,他想要什么,还不一向都靠抢的。我实在……我实在有负圣恩,倒是丢尽了脸。” 她呜呜哭得委屈又自责。 第66章 岂有此理! 少年怒将广袖猛扫,满桌的糕点果子乒里乓啷摔落一地,御前宫人一个个吓得跪地,大气不敢出。 “乱臣贼子!” 不肯成婚,却当晚就去睡了人,摆明了是在告诉他——“人我要了,想制我,没门儿”。 实在恨痛人心,他定要将此獠碎尸万段!偏偏大战当前,却又哪里能撕破脸,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章和帝怒火中烧,却终究只是摔了满桌东西,再无办法。 陆菀枝跪着,掩着面小声地哭,直到章和帝过来将她扶起。 少年忍着怒火,与安抚她道:“阿姐受委屈了。此獠朕定会除之,否则你我终无宁日!” 如是这般又安慰一阵,让郑给使将她送出去了。 出得门,陆菀枝叫住郑给使。 她口吻担忧:“我有负圣恩,着实叫圣人失望,眼下除了照顾长宁,别无他用……郑给使,我心中惶恐,还求你多多替我美言。” 郑给使自是知道她的惶恐,也安慰道:“郡主多虑了,圣人重情义,以前如何以后还会如何的。” 重情义?这话郑给使自个儿听了信吗。也许圣人还顾念着与长宁的兄妹之情,但对她这个异父姐姐,可就谈不上了。 陆菀枝腹诽,嘴上言道:“可怕只怕有人觉得我与卫贼为伍,在圣人耳边说我的坏话。我……” 说到这里,又诚惶诚恐地急出眼泪。 郑给使收过她的好处,自是格外耐心:“郡主实在多虑,陛下是圣主,怎会听信谗言。您就等着吧,这些日定会有赏赐下来,好生抚慰郡主的。” 陆菀枝这才哭哭啼啼地离开了紫宸殿,且安稳了心。 可算把圣人敷衍过去了。 她夹在中间实在难办,好在遇事不决,泼卫骁脏水就是了,反正他已经够脏,不在乎再脏一点。等他回了河西,就是潜龙入海,哪还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想着反正进了宫,不防去看看长宁,陆菀枝提步往温室殿去。 刚出了紫宸殿,却就在拐角与人差点儿撞了头。 “哎呀!” 崔宸妃猛退一步,眼底不悦顿显,刚要训斥却猛地僵了嘴。 这哪里骂得,眼前这位她可不好惹。 真是冤家路窄。 崔瑾儿站稳,扶了扶高髻上的衔宝石凤尾步摇,稍敛脾气,颇不情愿地颔首:“险些撞了郡主,真是失敬。” 原先她极讨厌这伪皇亲,每每装作看不见,可如今入了宫却不得不时常面对。这归安郡主,圣人都要喊一声阿姐,表面敬着,她便也得表面敬着。 陆菀枝退后站稳,打量了她两眼,见这本就傲似凤凰的女子,如今穿上华丽的宫装,不是皇后却已胜是皇后。 真是好重的威仪。 她点头回了宸妃的礼:“宸妃娘娘可是要去紫宸殿面圣?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可小心着点儿。” “多谢郡主提醒。” 短短招呼两句,陆菀枝轻笑着点点头,提步往温室殿去了。 崔瑾儿眼望她远去,嘴角勾着得体的笑,心头早已骂了八百句。 哼,盼她触霉头么?她才不怕呢,而今她正得宠,圣人就是心情不好才召她前来的。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愿意进宫,以她的才貌必能宠冠六宫。 虽卢贵妃先一步在这后宫经营,如今已掌六宫,可卢贵妃的肚子不争气,若她能先一步诞下龙子,后来居上不是问题。 崔瑾儿并不喜欢圣人,问问本心,她其实就喜欢翼国公那般壮如山岳的,入宫起每每得幸,她都有种被糟蹋了的屈辱。 但那又如何,只要能拿下后位,她可以忍。 等到那一日,她要大展拳脚,要把卫骁踩在脚底,让他痛哭流涕地给她□□,后悔当初不娶。 还要把陆菀枝打回乡下,让这对狗男女生前死后都不得再见。 哼!崔瑾儿畅享着未来,昂首挺胸地往紫宸殿去。 陆菀枝走在去温室殿的路上,似乎听到有人在狠狠地骂自己了。 刚才崔宸妃眼底的刀子,她可看得一清二楚。 唉,可怜她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树了敌,先是赵柔菲,再是崔瑾儿,果然是命不好啊。 有了多次栽跟斗的经验,她已知道以攻为守方是上策。当初就是太小心,让人敢毫无顾虑地对她下狠手,险些被赵柔菲给弄死。 只是,怎么攻才好呢? 崔瑾儿人在宫里,她鞭长莫及,除非撺掇着圣人不给崔瑾儿脸。可圣人正是拉拢崔家的时候,打仗缺钱,他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冷落崔瑾儿。 长宁么? 那丫头太小,又单纯,还是莫要沾染这些乱七八糟的好。 陆菀枝正愁着,忽见一宫女急匆匆朝她走来,瞧着似有几分眼熟。 待那宫女走近,她倏忽想起,这不就是七夕那晚带她去郁仪楼的那个。 那宫女止步在她跟前,与她屈膝见礼:“问郡主安,我家贵妃娘娘,请郡主前去喝茶。” 作者有话说:反正也没什么收益,下周没榜了,一次性更完正文好了,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51章 难周旋“这么晚不睡,等我…… 陆菀枝和卢贵妃不过是点头的交情。 请她喝茶?怕不只是喝茶吧。 陆菀枝心中计较着,面上兴趣缺缺,应那宫女道:“替我回了你家主子好意,我先去长公主那儿一趟,若耽搁不久,定去你家娘娘那里坐坐。” 那宫女是个会办事儿的,岂肯轻易放了她去,挡着没让路,笑眯眯又道:“眼瞅着天快黑了,您去了温室殿,哪还有工夫去我们娘娘那儿喝茶。郡主要不先去我们含象殿,奴婢去与长公主知会一声,请过来一起喝茶也热闹不是。” 看来卢贵妃一定要请到她,下了死命令,不然这宫女可不敢替她安排。 可是请她作甚? 莫非,想与她结个盟约。今时不同往日,宫里有了个崔宸妃,卢贵妃的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了。 听说卢贵妃前阵子还跑到长宁面前,拐弯抹角地骂崔宸妃不要脸,骂得长宁痛快极了。 陆菀枝正愁对付不了崔瑾儿,转眼却瞌睡遇上了枕头,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她很清楚卢贵妃与崔宸妃水火不容,卢贵妃却又如何确定自己会和她站在一边,这般贸然来请。 她和崔宸妃表面上可没有过节。 陆菀枝揣着疑问,跟着那宫女去了。 不多时,她跨进含象殿。 这含象殿她还是头一遭来,入眼便见满殿的陈列、用香、花草……竟与紫宸殿如出一辙,都是圣人的偏好。 卢贵妃花蝴蝶似的朝她扑了过来,热情洋溢:“哎哟,可把郡主请来了。” 陆菀枝回笑,客气地点了个头。 卢贵妃拉她坐下:“我这儿得了一盅好茶,乃是郡主老家那边儿的土仪,就巴巴儿的等你来品品可对味儿。” “娘娘说笑了,我长在乡下,只配喝些碎茶,哪里知家乡的好茶是什么味儿。” 陆菀枝淡淡应话,不算热情。 她越冷卢贵妃倒越热情,忙轻扇了扇自己的嘴:“瞧我这张笨嘴,说的什么破话。” 说着,亲自开了茶罐,要为她煮茶,“不管怎么说,家乡的茶总还是要尝的,若郡主喜欢,这些好茶便都送与郡主,若不喜欢,我换别的茶送,总不好叫郡主白跑这趟。” 陆菀枝:“无功不受禄,怎好平白拿娘娘的好茶。” 卢贵妃见她若即若离,还带着一丝被截过来的不快,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便也不好再与她寒暄,到底直奔了主题。 “知道郡主挂念着长宁。我这不也时常过去陪她么,咱们做姐姐的都是一样爱幼的心,只是这次啊,当真有要紧事与郡主说。” 陆菀枝这才露出一点兴趣:“何事如此要紧?” 卢贵妃即刻摆摆手,令左右都退下去,小声道:“我有一个忙,想请郡主帮。” “帮忙?” “崔宸妃,我着实不喜欢她。” 陆菀枝听得一笑:“后宫就指着一个男人活,娘娘自是很难喜欢她。不过,将来多的是这个妃,那个嫔的,又岂止宸妃娘娘一个争宠。我劝娘娘,还是看开一点的好。” 卢贵妃一壁煮着茶,一壁叹气:“郡主说的是。这后宫有数不尽的女人,打入宫那天起,我心里头就无比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享有夫妻之爱。圣人心里最爱的,永远是死在最好时候的林才人。我在圣人心里啊,不过是个会办事,有用的人罢了。” 尤其是给了她执掌六宫之权后,圣人好像就觉得格外对得起她了,一连多日不曾召她侍寝。 倒是那个新封的宸妃,夜夜承宠。 崔家本就比卢家说得上话,若叫宸妃早一步生出长子,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后位,怕要飞了。 她何能不急。 可叹,入宫这两年她怕太后不能容她,一直未敢有孕,偷偷在服避子汤,如今顾此失彼,悔之晚矣。 第67章 炉中的水咕嘟咕嘟烧起来,她将茶叶倒了进去。 卢贵妃的心酸,陆菀枝大致懂得,当下宽慰道:“娘娘是个能人,如今已如愿掌管六宫,何须担心一个崔宸妃。” 卢贵妃:“非是我小心眼儿,是他们崔家胃口大,宸妃这个人胃口就更大了。她眼高于顶,是绝不肯屈居人下的,就算我不对付她,她也会对付我的。” 陆菀枝失笑:“可娘娘何故与我说这些,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终归是后宫之事,你们争来争去,谁坐那个后位都跟我没多大关系。” 卢贵妃点头,眼中露出一点精明:“是啊,都跟郡主没关系。可我呢,偏有郡主不得不帮这个忙的理由。” 陆菀枝眉心一跳。不得不帮忙的理由?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拿了她什么把柄。 茶很快好了,卢贵妃不急明说,先为她斟了一盏:“郡主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陆菀枝耐着性子端起璧玉盏,吹了一吹,慢慢饮下:“嗯,碧绿润泽,回甘生津。” 卢贵妃笑眯眯:“那郡主走的时候可要带两罐子走。” 陆菀枝:“茶已喝了,不知贵妃娘娘说的理由是什么,我洗耳恭听。” “实不相瞒,我十分敬佩郡主,群狼环伺下,郡主却能夹缝求生,实乃有智之人。” 卢贵妃说着,双手端起茶盏,“容我先敬郡主这份儿果敢睿智,再言其他。” 陆菀枝浅浅挑了下眉。 对方先说好话,那接下来,恐怕就有不好的话要说了。 卢贵妃一饮而尽,搁下璧玉盏,方才道:“郡主可知,上林苑冬狩,你与翼国公遭难乃是永平郡主下手的吧。” “知道。” “那你可知,当时是我去审的永平郡主。” 陆菀枝眉心一挑:“哦?贵妃娘娘审出什么来了?” 卢贵妃:“确是审出不得了的东西来了。不过郡主放心,圣人对我无真心,我自也对他无真心,审查出来的东西我说五分留五分。” 伸手过来,捏着她的手,脸上堆起笑容,“郡主的秘密,我可瞒下了。” 秘密? 卢贵妃能从赵柔菲嘴里审出来的,无非就是她与卫骁的“奸情”,可这东西,卢贵妃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在圣人这头看来,这就是个美人计。 陆菀枝失笑:“我能有什么秘密。” 卢贵妃:“永平郡主说,郡主与翼国公乃是一对,你们脖子上可挂着一样的墨玉。” 陆菀枝下意识地垂眸,心头暗暗大惊。赵柔菲怎会知道! 面上只是笑笑:“贵妃娘娘岂会不知,这几个月来我与卫贼虚与委蛇,配戴相同的玉佩,什么也说明不了。” 卢贵妃拍拍她的手背:“永平郡主还说,当日在金霞峰她欲对你不利,是翼国公出手帮你。你二人秘约金霞峰,这感情可不像是装的。” 陆菀枝抽回自己的手,冷了脸色:“我去金仙观小住,他过来骚扰我罢了。兹事体大,贵妃娘娘可要慎言。” “郡主不必嘴硬,从永平郡主嘴里听到这个说法时我也不信。可我晓得,她这人虽鲁莽了些,却并非蠢人,她既一口咬定,我自当去查个清楚。” 卢贵妃笑得愈发深。 “我想,倘若郡主只是对翼国公使什么美人计,那就不会对着翼国公的背影发笑了。” 有吗?她几时望着卫骁痴笑过。 卢贵妃:“旁观者清,喜欢一个人,眼神难免露马脚。” 她这般说着,又来握陆菀枝的手。 陆菀枝没躲。 “郡主其实是向着翼国公的吧。” 陆菀枝泰然呵笑:“贵妃娘娘既然下了这样的判断,何不直接告诉陛下。如此,再立一功,岂不又能将宸妃比了下去。” “只是比下去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崔瑾儿从这后宫消失!” 卢贵妃阴下脸,“我想请郡主帮我,站在我这边。毕竟,你的话,如今圣人最听得进去。” “圣人最听得进去我的话?”陆菀枝没忍住笑了。 “圣人重情义,郡主是他的长姐,你的话别有一番重量。” 这话听得陆菀枝满头雾水,今儿已是第二个人告诉她——圣人重情义。 岂非笑话。 卢贵妃见她不信,又劝,“郡主也许觉不出来,可我常伴圣驾,最是知道,圣人心里无边孤独,故而只要与他利益无碍,又有亲有缘之人,在他心里就会有一席之地。” 陆菀枝抬手打断卢贵妃的话。 且不说圣人怎么样,这里头有个疑问她没弄明白。 “娘娘既认定我与翼国公有私,却还要瞒着,就不怕翼国公日益坐大,真造了反?此乃饮鸩止渴,贵妃娘娘怎会想不通这厉害关系。” 卢贵妃噗嗤笑得大声:“我都要渴死了,还在乎它有没有毒么。” 话听到这儿,陆菀枝明白了。 卢贵妃一开始说得好听,什么敬佩她,可到底不还是想拿这个秘密来要挟她,想要借她与卫骁的势,去对付宸妃。 陆菀枝还真有点被她威胁到了。 可惜卫骁一旦离京,她与卫骁到底什么关系,有没有欺骗圣人,便都不重要了。 只要卫骁不在长安,这个秘密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圣人无非不再信她,可也不敢动她。 当然,这个秘密不被曝光最好,因为她还有赵万荣的仇没有报,她也不想过得战战兢兢。 陆菀枝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从容一笑:“我这光脚的,其实不怕穿鞋的。贱命一条,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卢贵妃僵了脸。 “不过,”陆菀枝话锋一转,“宸妃这人,我看她其实也不顺眼。她当初在上林苑意图勾引翼国公,如今又入宫做了宠妃,若是将来登上后位,也算是我正儿八经的‘弟媳’,光是想想我便恶心得很。” 卢贵妃猛松口气,连忙附和:“郡主说的是啊!她这个人心思不纯,若她对上林苑之事耿耿于怀,恼羞成怒,在圣人耳边说了你与翼国公的坏话,可对郡主大大不利。” 陆菀枝笑:“这还真是我不得不帮你的理由。” 端起茶,与卢贵妃的杯子碰了一碰。 卢贵妃:“……”早知如此,何必绕那么大个圈儿。 归安郡主和崔宸妃本来就不对付。 陆菀枝与卢贵妃谈天说地,一阵好聊,末了带上两罐茶离去。 出得门,正巧长宁来了,想是一路跑来的,发髻都松了。 “听说阿姐进宫了,怎的也不先来看我,倒跑这儿来喝什么茶。” 小姑娘不高兴地撅嘴,挽住她的胳膊不撒手。 “我自然是有事与卢贵妃说。” “什么事啊?比我重要。” “还有什么事能比你重要,不过是桩急事罢了。” 陆菀枝与她笑,打起马虎眼儿,“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儿不早了,送了你我就出宫。” “啊!我才过来你就要走,要不阿姐就在温室殿陪我一晚吧。” 长宁不依不饶,一路央求。 “长宁啊,”陆菀枝却有心事,叹气道,“近日多事,我闲暇不足,这个时候你该懂事才对。” 长宁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声。 “你若觉得无趣,以后可与卢贵妃多往来。但要切记,她让你做什么事,你可千万别轻易答应。” “为什么?” “你还小,许多事办不明白,别事儿没办好倒惹了一身骚。” 长宁幼稚,卢贵妃深算,陆菀枝担心长宁会被当了刀使。 长宁见阿姐满面严肃,赶紧乖乖应了。 “我听话,那阿姐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长宁可怜兮兮,陆菀枝有些不忍拒绝,可还是摇了头:“改日吧,等我事情了了,就去温室殿住上几日,好生陪你。” 她想,卫骁今晚多半还会去她那里,与他相处的时日毕竟不多,她不想少这一日。 “那好吧。”长宁嘟囔起来,忽而想到什么,关切问,“听说又有敌军扰边,翼国公马上要出征,这时候他肯定要弄点什么动静。阿姐说忙,难道与他有关。” 这妮子,动起脑子倒也不赖。 陆菀枝笑笑,否了:“你想多了,是我的私事,不便与你详说。” “哦。” 两人并肩回到温室殿,陆菀枝就不进去了,长宁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她道别。 “要是那个姓卫的混蛋,死在战场上回不来就好了。” 陆菀枝:“……” 长宁咬着牙道:“且让他先打赢了仗,再重伤而亡……对,这样再好不过!就不会有人再骚扰阿姐了。” 陆菀枝被这话打得心窝子疼,立时板了脸:“长宁,这样的话不可再说!” “为什么?他那么坏,他要是死了,阿姐就自由了,就能时时来陪我了。” “鸟尽弓藏,会叫人寒心的。这话若让人听去,你小心遭千万人唾弃,说不定还要在是史书上留下一抹骂名。” 第68章 长宁赶紧捂嘴。 因为这荒唐之言,陆菀枝心头梗着,一直到出宫,直到回了芳荃居也没顺。 战场上刀枪无眼,满天神佛保佑,卫骁此战平平安安,最好什么伤都不要受。 她昨晚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他的身上实在太多伤痕,触目惊心的。 是夜久未能眠。 她也不知卫骁是否会来,一直亮着床头的灯。亥时末,有人推开她的房门。 陆菀枝旋即睁眼,半坐起来,便见卫骁已走至床前,嬉皮笑脸地冲她挑眉:“这么晚不睡,等我伺候?” 第52章 出征前1 腻歪 虽已夜深,卫骁还是来了,张口就是一句臭不要脸的话。 撇见床上多了一床被子,更是得意:“呀,还给我添了被。可惜多余添它,我就想跟你挤。” 陆菀枝不搭理他的挑逗,直问:“今儿忙完了?” 卫骁往她床边坐,脱起鞋:“嗐,牛鬼蛇神还没跳出来,也没见多忙,我倒有空约人吃了顿饭,顺便逛了趟街。你猜,我买到什么东西。” “我哪猜得着。” 卫骁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神秘兮兮地打开给她看。 陆菀枝盯着那东西左看右看,没看明白:“什么东西?晒干的肠衣?” “羊肠,房事用的。” 她语塞,脸上霎时热起来。 卫骁说罢便去倒了碗清水,将那东西放进去搅和搅和,很快将之泡软。 他捞起来看看,不禁皱眉:“我问店家要了最大的,可看这样子……有点小,这么薄也不知经不经捅。” 陆菀枝闹了个大红脸:“我喝了避子汤。” “是药三分毒,别喝了,我用这个。”卫骁笑嘻嘻地将碗放在床头,便开始脱衣裳。 尝过甜头的男人,已经急不可耐。 陆菀枝缩进被子:“其实,我那个……有两件事要与你说。” 卫骁三下五除二脱净上衣,钻进被窝,将她往里一拱,平分了被子。 又在她耳际嗅了嗅气味,才问:“什么事?” “我月信来了。” 平地一声雷,卫骁笑容凝固,放在她肩头的手半晌没动。 “可有不舒服。”他问。 “没。” 男人坐起来,暴躁地揉了把脸:“那它……要到几时才……才完?” 口吻竟是咬牙切齿的。 “怎么着也得五日。” “五日?!”箭在弦上,却突然收到军令,言五日后才能攻城。 骂娘的心都有了。 卫骁忍住没爆粗口:“那另一件事呢?” 陆菀枝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刚才说的那件事……哈哈哈哈……” “?” “骗你的!” 卫骁狠狠一怔:“敢骗我!看老子怎么造你的反!” 一把掀了她的被子。 “啊——轻点儿!” “轻不了半点儿!” 又是一场疾风骤雨,肠衣果然经不起他的粗蛮,破了,好在发现得早,连换了俩,才终于云收雨住。 “我就说小了,明儿重新买过。”男人抱怨。 陆菀枝瘫软在他怀里,喃喃:“明儿不要了。” “吃饱了就赶厨子。”卫骁不满地捏她软肉,“你若真不想要,就先睡你的,不必等我,我也说不准哪日就会忙起来。” “那你明儿说得准么?” “明儿不忙,好生陪你睡个懒觉。” 陆菀枝哦了声,手指在他胸口画起圈儿:“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得到了,便很快就不新鲜,世人大多这般。卫骁,你如愿了,大约也缠不了我几日了。” 男人捏住她画圈儿的手,当即不悦:“我说了,我要你的心。” “那你把我的心挖出来,带着一起走好了。” “这么血淋淋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把脸埋进他怀里,陆菀枝合了眼,嘴唇一张一合:“好想跟你一起走。” 没发出任何声音。 当年卫骁追着她跑的痛,她终于感同身受。很难受,像被挖了心,胸腔的位置又空又慌。 一夜无话,相拥而眠,那新添的被子拿来的时候是什么样,晨起时还是什么样。 次日懒起,早膳还没用,翼国公府的箱子已经送来,箱中装的都是卫骁的日用之物,他摆明了是要搬过来与她同吃同住。 尚未成婚便吃住一处,说不好听些叫做苟合,可陆菀枝未有拒绝,由着卫骁把东西收拾进了屋。 便是有唾沫星子淹死她,她也没所谓。 是日卫骁先是陪她下了局棋,下得乱七八糟,又陪她看书,陪得直打哈欠,最后还是一起去水榭喂鱼,边喂边聊。 “对了,我才想起来问你,狗子是不是也改名儿了?总不能堂堂的守城大将,还被人叫‘狗子’吧。” 丁狗子,当年一起参军的同村伙伴,并未像郭燃那样随卫骁凯旋,而是留在了河西镇守。 郭燃说,狗子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像他只能当个亲兵。 卫骁:“改了,韩将军一并给改的,单名一个‘海’字,如今叫‘丁海’。” 陆菀枝双眼微瞪,大赞:“定海?定海神针!好名字呀。” 卫骁当即咬了牙:“老子嫉妒死你们这些读书人了,红炉点雪,一说就懂。” “你连‘红炉点雪’都会用,不也算是读书人一个。”陆菀枝咯咯笑。 “你也说了,他守城很有一套,与定海神针何异,不然你哪还稳得住,留在京中敦促粮草。” 两人说说笑笑,一个上午过去。 却说宫中,蓬莱殿。 崔瑾儿烦躁地推开茶碗:“拿走拿走,统统拿走!” 满殿的宫女生怕惹了宠妃,老老实实地将茶水清走,半句也不敢多言。 崔瑾儿心里头憋屈死了。 这茶是御赐之物,是她昨儿曲意承欢,圣人心悦,赏的。 却还不如家里的茶香。 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得送进宫里,可也未必,圣人吃的用的,好些都是世家望族挑剩的。 崔瑾儿心里堵得慌,却又不敢叫人看出来,唯恐传到圣人耳朵里去,坏了圣人对她的喜爱。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要是当初卫骁答应娶她就好了,她还可以自自在在,不论在娘家还在夫家,过的都是神仙日子。 要不是以为卫骁死了,又见识到圣人的手段,她根本不可能选择进宫。 都怪那个陆菀枝! 她等不及现在就要报复,狠狠出口气,只要不让圣人发觉,便就无妨。 “谁又惹你不高兴了?”正想着做点什么,忽听母亲的声音响起。 崔瑾儿抬头见母亲正朝自己走来,心中大喜,连忙恭迎上去:“母亲怎的进宫来了?” 杨氏什么话都没说,先叹了口气,与四周忙碌的几个宫女吩咐:“你们都出去,我这儿有些体己话要与你们娘娘说。” 宫女们低头不去。 崔瑾儿便恼:“愣什么,我母亲的话就是我的话,还不都下去。” 宫女们这才忙不迭地退出去。 崔瑾儿打进宫便许久没见过母亲,心中想念得紧,忙请母亲坐,又斟茶倒水:“母亲来得正好,我有一肚子苦水想吐呢,身边除了两个陪嫁丫头,都没人可说话。” 总算见到女儿,杨氏脸上却并无笑意:“听说你盛宠,还能有什么苦水。” 崔瑾儿撒着娇往母亲怀里靠:“女儿几时离过母亲这么久,见不到母亲,不就是最大的苦水。” 到底是最疼的女儿,这般撒娇,杨氏脸色岂能不缓,她轻抚爱女发顶:“唉,你呀,从小娇宠着长大,什么苦也没吃过,不过是嫁了人,便这也委屈了那也委屈了。要知道,你嫁的已经是天子,怎么着都不可能多委屈了你。” 崔瑾儿:“可母亲尝尝,连这最好的茶都不如家里,我在这儿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见女儿处处挑剔,杨氏刚缓的脸色又冷下去:“你还有脸说你苦。你当我今日为何进宫!” “不是想女儿了么。” 杨氏狠狠戳了戳女儿额头:“你惹了天大的祸,你父亲才是被你给害苦了呢!” 崔瑾儿不曾见过母亲这样凶,捂着额头傻愣住了。 杨氏:“你打小就娇宠着长大,吃要最好的,穿要最好的,连父母长辈都不曾与你说过重话,便就养成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 “母亲说什么呢,我们崔家的女儿不都这样,可不单单我一个骄纵。” “可也没见像你这样惹祸的呀!” 杨氏说了好些,却见女儿不以为意,一时怒火更盛,“当初你在上林苑想诱翼国公,那事没成,后来也无人再提,过去就过去来,你说,你后来到底又做了什么,惹了人家翼国公!” 这下终于说到正题,崔瑾儿错愕:“我没做什么呀。” 第69章 杨氏将桌一拍:“你没做什么,人家昨日怎会约了你父亲吃饭,席间夹枪带棍将你父亲一通威胁!他可是个带兵的,咱们家再富贵又如何抵得过兵蛮子,他们是不讲道理的!” 崔瑾儿:“我真没做什么!” 无非就是当街耍了那狗男女一回,挑拨了长宁一回,这有什么嘛。翼国公小题大做在父亲面前耍威风,无非是因为要出征了,想给那个贱人撑个腰再走。 倒惹得从来疼爱她的母亲,专程进宫数落她。 崔瑾儿不觉有错,反倒更委屈了,对卫骁更是又喜又恨。 “翼国公这人本就狂妄,许是别的事恼上父亲了,母亲倒来怪我。” “你父亲又不是个蠢的,听不出他骂的是谁。人家骂的就是你!” 杨氏眼见女儿死不认错,心头后悔这多年的宠溺,“我生了你和你哥,你哥平庸了些,但好在稳重。你呢,被人捧着长大,鼻孔撩天的,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普天之下谁都要让着你,就是狮子老虎也敢去惹。如今你也入了宫,凡事自己做主,我若再不点点你,只怕你将来要给家里惹出大祸。” 崔瑾儿终于被母亲这沉重的话说得心窝子颤,她抱住母亲的胳膊,撒着娇摇:“母亲……娘……我听话就是了,你别这么凶我嘛,我在这宫里孤孤单单的,好容易等到娘亲来了,还挨了一顿骂。” 委屈地掉了泪,好不可怜。 难得见女儿认错,杨氏很快就心软了:“罢了,翼国公用不多久就走了,这事儿便就翻篇儿,只是你千万记得,他虽走了,他的未婚妻那什么郡主来着,你可别去给我招惹。” “知道了。” 崔瑾儿不甘心地应了。 除非翼国公死,她都别想动陆菀枝。那从今儿起,她就偷偷扎小人儿,扎到卫骁不得好死。 她突然也不在乎卫骁了,反正是她得不到的男人,死了最好。 只要卫骁死了,陆菀枝就是个没用的人,圣人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到时候,她想怎么收拾那贱人就怎么收拾。 崔瑾儿如是安慰自己一番。 杨氏见女儿难得认了错,心中一软,再也没有苛责的话:“好了,不说你了。我问你,你几时来的月信?” “十来天前吧。” “那接下来几日可要把圣人缠紧些,这段时日最易有孕。我这儿有几颗助孕的药丸,你每日一粒,切莫忘了。” 说着,从衣服里头取出藏了几层的小瓷瓶。 崔瑾儿心里头苦,抿着嘴收下。 都道她是盛宠,可这份儿盛宠还要承受什么,外人却哪里知道。 圣人在床事上是个暴君,昨儿将她按在紫宸殿的桌子上,撞得她髋骨青一块紫一块,前些日还弄得她下头出血,害她在床上躺了一日下不来。 崔瑾儿心里苦,既想抓住盛宠,早日怀孕,又盼着圣人许她一两日休息,找别的女人祸害去。 入宫前她打听过的,未曾听说圣人在床事上不顾人死活。 难不成,只对她这样? 是夜,芳荃居。 陆菀枝坐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便有了瞌睡,懒懒打了个哈欠:“睡了吧。” 曦月:“今儿不等公爷了?” “不等了。” 他自己说的,要她自早些睡。若是等了他,那狗东西非得说她今晚上还馋,等着吃他那口。 卫骁那般的体魄与蛮劲儿,一次两次便罢了,连日如此,谁受得了。 陆菀枝将被子一裹,睡了。 今儿白日里竟也被他拉进房中荒唐了一回,因着连日放纵,实在疲倦,沾了枕头没多久她便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亥时末,房门被推开,男人轻手轻脚地进了来。 第53章 出征前2 “吓坏了吧,我演…… 陆菀枝早早入睡。 她是少梦的人,不知怎的今儿竟做起了梦,梦见自己回了大安村,父母、夭夭都在,邻里乡亲也都好好的。 大家伙儿乐呵呵的冲她笑,也不知在乐些什么。 隔壁卫骁家推倒了土房子,新盖了砖瓦房,卫骁他奶穿了身新衣裳与人说笑着。 陆菀枝正困惑地四处打量,忽听响起了鞭炮声。马氏朝她走来,往她头上别了朵红花,牵起她的手带她出门去。 门外卫骁穿着身红衣裳,站在对面冲她笑,随手塞给夭夭一块糖,然后将她背起,背进了自家新房子。 陆菀枝:“?” 鞭炮噼里啪啦,众人起哄说笑,她趴在男人背上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嫁了。 随即是洞房花烛,转瞬衣裳尽褪,男人急色,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她羞喊着不要,却终究抵不过他哄人的嘴。 小木床嘎吱嘎吱摇起来,竟有无边快意,她嘴里忍不住挤出娇|吟。 “唔……”将自己从梦里惊醒过来。 是梦。 可洞房却还在继续。 “卫骁?”陆菀枝惊喊。 身后的男人紧贴着她,卖力着,灼热气息喷在她的耳畔:“醒了?” “你说过我先睡了,就不……” “你睡你的,我弄我的。” “……”陆菀枝刚被弄醒,脑子懵懵,竟一时接不上这厚颜无耻的话。 卫骁未停,闷笑了声:“不过我也得说清楚——是你先有反应我才敢擅入的,不然疼不死你。” 他只是想她得紧,躺下时随手摸了一把,未料女人敏感,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陆菀枝气鼓了脸:“出去!我要睡觉。” “停不了。”他臭不要脸地换了姿势,压上她。 “连着两晚了,今儿大白天的都不放过我,你也不怕累死。” “累死?老子干起仗三天三夜不合眼,若非怕你受不住,老子干到天亮都不带喘气。” 说着,加重几分力道。 “呃!”她的喉咙突然发紧,骂不出话。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男人中顶顶的大男人。 陆菀枝拗不过,到底被他弄起了难消的火:“肠衣呢,你戴了吗?” “火起太快,来不及。我不弄里面就是。”他保证罢了便急迫地堵了她的嘴,埋头苦干。 “呜呜——”她这瞌睡被打了个稀碎,脑子也想不动事儿了,到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节制会死人的。 次日,陆菀枝果断入宫去了,晚上宿在温室殿,和长宁一起睡。 长宁这下高兴了,兴奋得大晚上睡不着,叽里呱啦跟她讲宫里那些破事儿。 说宫里现在都喊宸妃是妖妃,狐狸精附身,勾|引得圣人谁都不要,卢贵妃还为此开了会,重点说了雨露均沾。 长宁很开心,现在宫里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不喜欢崔瑾儿。 陆菀枝昨晚又是半夜才睡,困得要死,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长宁白说了半晌,很是不满,非要她再陪一晚,陆菀枝自是答应,于是舒舒服服睡了两个好觉。 再怎么想陪卫骁,也不能拿命陪不是。 第三日午后,她方别了长宁,回芳荃居去。 不知卫骁看到她回来,是会阴阳怪气还是暴跳如雷,想来晾了他两日,他该知道收敛了吧。 回去路上,陆菀枝特地绕路去买了卫骁爱吃的糕,用来堵他的嘴。马车重新上路时,原本还算清静的街道上渐渐变得吵嚷,像是生了什么热闹。 陆菀枝掀帘往外瞧,没见到什么热闹,到是看官员的马车一辆辆地往皇城方向去,行驶飞快,几度险些撞人。 又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可惜她关心也没用,陆菀枝朝那方向好了会儿,担忧地放下车帘。 马车一路往胜业坊去,就快到进入坊门,忽听有马蹄声急促地自后头而来,掠过她的车子。 旋即车身猛地一抖,匆匆停住了。 陆菀枝被晃得险些飞出去。 帘外有人拦车,大声喊道:“车中可是归安郡主?” 陆菀枝撩开车帘,见来者身骑大马,禁军服制,当即应他道:“我是,怎么了?” “陛下急令郡主往皇城内户部院去。” “我?”她错愕,自己一介女流,在官场也无经营,去户部院作甚。 那人不等她应,便指挥着车夫调转马头,飞速解释道:“翼国公杀了户部尚书,又要杀赵相,眼下正与百官对峙。圣人不欲闹到不可收拾,故未调禁军强入,急请郡主前去调停。” 陆菀枝惊呆,生愣了一息:“那快走!” 马车即刻便往户部院飞驰而去。 卫骁疯了不成! 户部尚书乃赵万荣的长子,他居然说杀就杀,杀完还要杀赵万荣。 赵家确实没有几个好东西,可大战当前如此大张旗鼓诛杀朝廷要员,隐患无穷。况且,一个不慎,这就是造反的罪。 马车一路飞跑,往户部院直去,还未到地方,便见户部院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官员。 “圣人怎的这个时候龙体抱恙。”有人急得跺脚。 第70章 “这二虎相争,你说圣人帮哪个嘛,不抱恙不行啊。” “纪王已经来了,想来出不了大乱子。” “这都半炷香过去,纪王要能劝下来,这会儿早散了。” 陆菀枝下得车,听到众官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一路过来,她已将来龙去脉问了个大概——一开始,卫骁来户部问责,说粮草筹得慢,户部尚书赵泰与他解释,称今年的苗都才刚种下,从各地调粮需要些时日,自是不可能有多快。 卫骁便拿了往年案例说事,赵泰又有解释,几番争执下来,卫骁斥赵泰乱他军心,竟一刀砍了他。 赵万荣闻讯赶来,大悲大怒,痛斥卫骁专恣跋扈,要上奏叫他偿命。 卫骁岂认有错,举刀欲砍赵万荣,被赶来的百官所阻,后来纪王赶到,两边劝说,却两边都不肯退让。 卫骁只认军法,态度强硬;赵万荣痛失爱子,又与卫骁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也不肯让,不单要卫骁偿命,还说他要造反。 圣人向来是谁也不得罪,没有一击得手的可能,他不会轻易出手。于是,就把陆菀枝喊过来了。 若她能劝下卫骁,圣人再跟着表个态,安抚一番赵万荣,这事儿也就结了。 穿过密密的人群,陆菀枝终于看清楚户部大门前的状况。 卫骁脸颊溅血,手中提刀怒指着赵万荣的方向。 赵万荣官帽齐整整断了角,他被百官护在当中,昂首挺胸,寸步不让的样子,俨然是官心所向。 可陆菀枝来的路上却看清楚了,双方看似对峙,其实卫骁的兵已包围了外圈,赵相一边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此刻卫骁没有暴跳如雷,脸上反倒带笑。 “赵相说话真有意思,言我卫骁造反,你数数自个儿身边围了多少走狗,这结党营私之罪万万少不了你的。” “卫贼血口喷人,大肆污蔑朝廷命官,此人领兵必将误国!” 赵万荣身边立即有人大声驳斥。 卫骁哈哈大笑:“去,你现在就去找圣人,把老子换了。” 那人噤声。 这如何换得了,那河西几乎已是卫骁的天下,换了谁去也连个三人小队都指挥不动。 “卫骁!”一片混乱中,陆菀枝喊了声。轻轻一声,便震得周遭霎时寂静,数百人齐刷刷朝她看来。 卫骁见得她来,眸光忽闪,随即眼中露了怒意:“谁把她喊来的!” 陆菀枝朝他走过去:“我方才出宫,路上闻得消息,就自个儿过来了。” “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回去。”卫骁冷着脸,挥刀赶她。 陆菀枝却脚步未停,一直走到他跟前。她看了眼赵万荣——虽然她也恨不得这人死无葬身之地,可眼下此贼确不能死。 因劝道:“我不知道你杀户部尚书对不对,但赵相痛失一子,与你怒起争执,此乃人之常情,你该让着才是啊。” 卫骁听罢她言,突然怒目,竟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啊——”陆菀枝吓出尖叫。 “你是我的女人,你向着他说话!”卫骁怒不可遏,晃动着手里锋利的刀,精铁的刀刃反射着日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我、我不是向着他,我是为你好……大敌当前,更应将相和。” “有道理,呵,可也要问他们想不想和!” 赵相那边即刻有人呛道:“挑事的可不是我等。” “给老子闭嘴!” 卫骁揪紧陆菀枝的衣领,竟无往日半点温柔,咬牙切齿与她道,“老子现在没心情管他们,我只问你,你向着我还是向着他们!” “我向着你,我是真的一心为你考虑!” 陆菀枝颤了音,吓坏了。 她望着卫骁阴鸷的脸,忽觉得面前的是个陌生人。卫骁何时以这样的态度面对过她,从来都温温和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不,这不是卫骁。 “你如何证明?”他问,粗暴地晃动着她的衣领,“你若能证明自己向着我,我就信你说得对。” “我……”陆菀枝被他扯得站不稳。 “嗯?” “我发誓,若我不是一心为你好,叫我天打雷劈,万劫不复!”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证明,“你要不信,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 “是吗。”卫骁手腕翻转,竟当真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 刀上还带着赵泰的血,腥味扑鼻。 陆菀枝呼吸停滞,脑中一片空白。 “怕吗?” 她摇头,眼中热泪涌出。这真的是卫骁吗,她不敢相信。 “休伤郡主!”半晌没有吱声的纪王,连忙上前来劝,“郡主与你身有婚约,还能害你不成。” 纪王一把年纪了,又德高望重,还是卫骁推荐上去的元帅,总领自此出征。 卫骁到底给了他面子,将刀收了,也松手将陆菀枝放开:“好,我信你是为我好。” 刀尖便又指向赵万荣,朗声,“老子杀你儿子没错!至于你,今儿就算了。你要弹劾还请赶早,再晚老子就出征了。” 话毕竟扛起陆菀枝,大摇大摆而去。 赵万荣装模作样怒喊一声:“逆贼休走!” 但众人哪里敢拦,连忙让开一条道,转眼见卫骁将归安郡主丢上马车,粗暴地塞了进去。 可算事了,唉,只是怕要苦了郡主。 陆菀枝被他塞进马车,浑身僵硬、心乱如麻。她觉得这天气不像暖春三月,倒像寒冬腊月,冻得人都要成冰块了。 “去胜业坊。”卫骁跟着坐进来,将刀就地一扔,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吻住她的嘴,如了了一桩大事,酣畅淋漓地享用起她。 遒劲的手臂箍着她,似像要将她揉进身体。 陆菀枝在他怀中缩成一团,喘不上气,却也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自己要被他这一顿猛亲,亲破嘴皮。 卫骁到底受了什么刺激,陆菀枝心头急。 正是焦急,忽听得一声闷笑,卫骁放开她,拇指抹去唇上的水泽,附耳问:“吓坏了吧,我演得可好?” 第54章 出征了你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陆菀枝原本又急又怕又难过,忽闻他这一声笑,躺在他怀里霎时石化。 卫骁挠她一下,又笑一声:“吓傻了?我演得那么逼真?” 突然的嬉皮笑脸,将她本来就复杂不已的心情,挤得更加乱七八糟。 陆菀枝盯着他的脸细细地看,确认他真是嬉皮笑脸,不见半点凶狠,缓缓回神,一拳头捶他肩上。 “恶鬼附体了么你!”憋了半晌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 混蛋,居然这样吓唬她。 卫骁吃痛,笑得更深:“不是故意吓你的。”浑身找了个遍,没找到手帕,“我身上脏,眼泪儿你自己抹。” “谁要你管!”她止了眼泪,胡乱擦了把脸,“我当你在哪里摔了脑子,发疯了呢。” “若不凶点儿,他们怎么记你这个情。” “?” “我今儿特地寻了由头去杀赵泰,这人坐在户部位置上管着军饷粮草,我实在不放心。刚把人杀了,赵万荣就跳出来指着我鼻子骂,他跳就跳吧,哪个老子死了儿子不跳脚,可这狗贼还想趁机削老子,老子岂能惯着他。” 陆菀枝听得他这番话,好半天明白过来:“所以,你纪王的面子也不给,跟赵万荣杠上了。” 卫骁:“也不是不想给,有人递台阶还是得下的。可我一想,这个人情与其让纪王捞,还不如让你捞。不出我所料,纪王压不下来,宫里那只狐狸就真把你请来了。”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往车壁一靠,放松下去。 “现在赵党欠你个人情,至少明面上不敢把你怎么样。我过几日离京,也能走得安心些。” 陆菀枝和赵万荣的梁子也结得不浅,赵柔菲因害她而死,赵洪因她被揍破相,她与卫骁又有婚约,卫骁一走,赵万荣憋的窝囊气说不准就朝她发了。 现在自己劝卫骁放了刀,但凡赵万荣要脸,他就不能明面儿上与她为敌。 卫骁无奈地叹气:“我卖力演这一出还不都是为了某个人,结果人家还打我。” “我就打你,吓死我了!”陆菀枝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又给他一巴掌。 “轻点儿,谋杀亲夫啊。哎?哭什么……又哭上了……你最近怎的老哭……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亲你了。” “你该打!你还拿刀吓唬我!” “我又不手抖,你看看,一根儿线都没给你挑破。” “你还说!唔——”他忙亲了口,低声求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别闹脾气了,我都要走了,你还不给我个好脸儿。” 就是因为这个,她才闹脾气。 卫骁越用心安排这些,越让她感觉到他正在离开,叫她心里酸溜溜苦涩涩的。 一路哭到胜业坊,他再怎么亲也止不了她的眼泪。 车停稳,卫骁哀求:“好了,再哭人家还以为我在车上把你怎么了。对了,我身上脏死了,想赶紧洗个澡。” 第71章 “你洗澡跟我说什么,滚去洗你的。” “你在这儿一个劲儿哭,我哪敢走。要不你帮我洗,我帮你擦眼泪。” “想得美!”陆菀枝终于收了小珍珠,钻下车,头也不回地回府去。 卫骁追在后头,锲而不舍:“帮我嘛,洗干净了还不是你受用。” 乱糟糟的这一日最终在浴桶里过去,陆菀枝最后只记得水好凉,人好累,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一桶水荡得只剩半桶。 次日醒来时卫骁早已离去,只遗了件中衣在床上。她抱在怀里,又闭眼睡了小半个时辰才睡饱。 说来也好笑,从前嫌他味儿大,一见了他就屏住呼吸,而今倒喜欢闻着他的气味入睡。 陆菀枝将这中衣收起来,单独放了个小箱子,藏进柜子里。想了想,怕被发现了笑话,又往柜子更深处藏。 这蜜里调油的日子,不知还有几许。 晨起后,她便使人去打听昨儿户部那出事的后续,晌午时分才有消息送回来。 据说那事算是揭过去了。 卫骁杀户部尚书赵泰,并无实际罪证,但军法言小罪乃杀,可就地正法。赵泰在粮草筹备上确有纰漏,被卫骁逮了,死得不算冤。 赵万荣痛失长子,一时激愤也情有可原,所谓结党营私乃无稽之谈,圣人未与理会。 而她,因劝解有功,宫里特派了赏赐下来。 总之,圣人这次的稀泥也和得很好。 不过,单从结果来说,最后应该算是卫骁赢得漂亮。 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很快定了一韩姓官员,此人与肃国公同宗,正是当初庆功宴上头一个出来附议的韩家人。 他与赵万荣绝不对付,粮草之事交到他手上能放不少心。 那之后,赵万荣大病一场,圣人还亲自点了御医问诊,又赐了不少珍贵药材。 三月的最后一天,卫骁即将出征。 前一天晚上,他从自己府中搬了几大箱子过来,里头装的全是值钱物件。 “我一走京中必不太平,你多留点钱傍身。”他叨叨着,把这些东西的清单放她桌上陆菀枝闷声喝茶,看着他一会儿清点东西,一会儿收拾桌子,一会儿又看香炉烧完没,竟是一点儿没闲。 明明就那么点事儿,却忙得像要搬家似的。 “好啦,你别操心了,你是走了又不是死了,弄得跟交代后事似的。” 卫骁这才坐下,眉眼压低,到底流出出一点不舍:“是啊,不是死了,可我担心到死都听不到你一句喜欢。” 陆菀枝还是不松口,只呵呵笑道:“你好生把这仗打完,喜不喜欢的,等再见了我告诉你。” 卫骁:“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要反了悔,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是夜是相伴的最后一夜,反倒少了欢好的欲|望,只是搂着说了很久的话。 “我就不送你出征了,乱糟糟的,麻烦。你明儿走的时候,可别叫醒我了,扰了我的瞌睡。”她说。 “好。” “记得给我写信。” “好。”他一句一句地应。 次日,天未明,卫骁轻手轻脚起了身,穿戴整齐。此时刻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分明,但他还是定定站在床边,雕塑一般注视许久。 床上的人熟睡着,不知可有梦到什么。 男儿保家卫国,封妻荫子,女人这样的酣睡,正是他竭力所求。 卫骁深深一笑,到底转身离去。 只是当关门声起,床上的人应声落泪,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接着睡。 这日也是懒懒才起,起来双眼微肿。 一个上午陆菀枝都心不在焉,直至晌午,出征的战鼓响彻长安。 她知道,卫骁真正离开了。 枯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再未有动静,陆菀枝终于整理好心情,让人为她梳妆打扮。 她要进宫。 卫骁为国出征,她可要为他守好后方。 她不知道该如何守,但至少,应该离圣人近一点吧。 进宫后她去了温室殿,说要小住,把长宁高兴得转圈儿,嚷嚷着今晚要跟她睡。 “太好了,他一走,阿姐脸上都有笑了。”长宁开心地摸着阿姐带来的箱子,指挥着人把东西摆放好。 陆菀枝:“人多耳杂,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嘿。” 天色渐晚,等东西收拾好,御膳房也送了晚膳来。长宁平日都吃得素,还在为太后守着孝,今日高兴,特地让加了两道菜。 边吃边聊,可陆菀枝端着碗,思绪却又跑偏。估摸着这会儿大军已经出了京畿,可已安营扎寨?可吃过饭了? 她在想卫骁,卫骁可在想她? 想来没有吧,他分得清轻重,带兵之时脑子里想的定都是如何打赢。 “阿姐,阿姐?” “嗯?” “阿姐想什么呢,菜都快凉了。” “我在想……”陆菀枝敛了思绪,心思又落回长宁身上,“我在想,你正长身子,母后的孝期早就过了,实在不必继续吃素。” 这满桌素菜,也就豆腐还瞧得过去。 长宁:“可我就想守着。”固执地夹了口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你不是想守着,你是咽不下那口气,非要跟圣人对着干罢了。” 一语中的,长宁噘嘴:“阿姐说的对,我就要跟他对着干,就不让他痛快!” “你这样做,结果只是亲者痛仇者快。” “哪有那么严重。” 陆菀枝遂放下筷子,语重心长:“你如今还能体面,只是因为圣人还念旧,若哪一日他心累了,放弃你了,你反他也好,骂他也好,或者哪怕你死了,他也不会在意。” 长宁咬住筷子。 陆菀枝:“你想想,如今他盛宠崔宸妃,宸妃又与你有过节,若宸妃吹了什么枕边风,圣人真厌弃了你,即便有我在中间说好话,你也绝无好日子过。” “不会的。”长宁摇着头,可眼中浮现起难以掩藏的焦躁。 “若有一日,宸妃得意洋洋地来笑话你,你又当如何?” “她不会有这个机会!”长宁愤怒,啪地拍了筷子。 “可她如今盛宠,连卢贵妃都拿她没办法,若将来做了皇后,可就正儿八经成了你的皇嫂,一句话就能压死你。” “她不可能,她想都不要想!” “那,你就要与圣人和解。” 长宁被崔瑾儿气得两眼泪花,可一说到和解却犹豫地闭了嘴。 不甘心呀。 陆菀枝:“你没在圣人的位置上,不知道太后对他有过怎样的打压,我敢说,太后若不是就这一个儿子,杀子之事也不是做不出来。你是公主,自小被宠爱着长大,又岂能明白他朝不保夕的痛苦。 圣人就算知道自己对太后做得过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手,必得等到余孽清除,他才能恢复太后身后的体面。” 长宁嘟囔起来:“这些我知道,阿姐已说过多次,可我就是气不过嘛。从小到大,母后那么疼我,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得起母后了。不然将来地下相见,她可要大骂你负了她的良苦用心。” 长宁听到这里,嘴巴一撇,没忍住趴在桌上呜呜大哭起来。 陆菀枝轻抚着她的肩头:“听话,与圣人和解。此事刻不容缓,明儿你办一桌宴,再叫上卢贵妃。我去请圣人过来,你说两句软话,我与卢贵妃附和着再讲几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不会叫你折了颜面的。” 第55章 各自安“嘿,听说你拿下阿…… 蓬莱殿,熏香缭绕。 “你说圣人今儿去了温室殿用膳?”崔瑾儿诧异,“归安郡主做的和事佬,还拉上了卢贵妃?” 宫女点头称是。 “呵,男人走了,她就有空找本宫的不愉快,可把她给能耐的。” 崔瑾儿对镜点着晚妆,口吻不屑,“等圣人晚上过来,看本宫怎么将她打回原型。” 可崔瑾儿左等右等,今晚却没等来圣人,使人去打听,方知圣人去了卢贵妃的含象殿。 贴身宫女一听圣人去了别处,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圣人定是听了些胡言乱语,不喜娘娘了。” 崔瑾儿自是气恼,可转瞬却又松了口气,摆摆手:“这有什么好急的,他们饭桌上定说了我的坏话,圣人即便不信,也要给她们面子,今晚自是不会来我这儿。且过几日看看,圣人还是离不了本宫的。” 每每侍寝她都痛不欲生,圣人越玩儿越花,什么羊眼圈、什么玉挺都给她用上了,似乎她的痛苦能让圣人兴奋。 今儿不来倒好了,她逃过一劫。 这一晚,陆菀枝踏实不少。 一顿饭吃下来,兄妹俩的心结大致解了,捎带替卢贵妃争了宠,三方都很满意。 “想起皇兄小时候带我玩,真是颇为感慨。”是夜,长宁盖着被子,还兴奋得睡不着,“只要他以后都像这样有人情味,我就还当他是我兄长。” 第72章 今天她说了句不喜欢崔宸妃,圣人就当即表态,最近都不去找崔宸妃了。至于以后去不去,她也管不着,崔家那么大个身躯耸在那儿,圣人总还是要顾及的。 她就是要个态度,别人愿意体谅她,她也愿意体谅别人。 长宁兴奋归兴奋,到底年纪小瞌睡多,没多久还是睡着了,陆菀枝才是真的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实在捱不住,蹑手蹑脚地开了箱子,将卫骁那件中衣抱在怀里,闻着气息,才慢慢悠悠地睡过去。 是夜,大军在河畔安营扎寨。 郭燃巡视完营地,下马回主帅大营,一进去就见他骁哥坐在沙盘前发呆。 “咋的了,想阿秀?” 卫骁回神,换了个姿势坐:“这个时候她定已躺下,必然没睡着,在想我。” “啧啧啧啧啧……人家今儿都没送你。” “你不懂,女人都是反着来的。”卫骁摸着下巴笑,“这次回去,你跟秀琴的婚事也该办了,记住了,别傻不愣登的,女人的话要反着听。” 郭燃坐下,摆摆手:“哥,打仗的事儿咱听你的,这种事儿……我看算了吧。阿秀跟你好,纯属你死皮赖脸缠来的,我跟我们秀琴可不一样,那都是一开始就看对眼儿的,说话可从不夹枪带棍。” 卫骁失去笑容:“你们那样没意思,我们这叫情趣!” “是是是,情趣。”郭燃哈哈笑。 卫骁:“……” 等他再回来,一定好好治治某人的嘴,多说点儿他爱听的。 一连五日,崔瑾儿都没有等到圣人。 终于慌了。 听闻圣人在紫宸殿睡过两晚,其余三晚全都去了卢贵妃处。 她犹犹豫豫,既怕失了盛宠,又怕被按在床上受罪,左右为难地捱到第七日,崔瑾儿终于坐不住,好生打扮一番找去了紫宸殿。 “圣人无暇见娘娘,还请娘娘先回去吧。”殿出来个内侍,却如是回她。 崔瑾儿岂肯回:“本宫有急事。” “再急的事也急不过政务呀,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小的。” 崔瑾儿竖起耳朵,她明明听见里头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听不出来是谁。 这内侍嘴里却说圣人忙于政务,分明是骗人的鬼话。 “那敢问里头是谁,怎的她就不打搅圣人了。”要换了别人可不敢瞎问,可她崔瑾儿偏有这个胆子。 她来前可是知道的,卢贵妃这两日在清点宫中账务,里头只可能是哪个小小嫔妾伴驾。 为了一个贱人而把她拒之门外,这是轻她慢她,她如何能忍。 内侍:“里头是……” “定是你这个糊涂蛋不给我通报,怎么,人家给了你好处,你就敢欺上瞒下!” “小的哪敢呀,小的通报了的,圣人当真是日理万机,今儿午饭都只对付了两口。” 内侍说得诚恳,可崔瑾儿哪里相信:“那你倒给本宫说说,里头是哪个贱人。” 话音刚落,听得紫宸殿里头传出一道女声:“我可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当不起你这声‘贱人’。” 从里走出个女子,一袭明媚的郁金百褶裙,带着从容的笑。 貌美如花,却并非哪个妃嫔。 崔瑾儿望着对方怔了一怔:“你怎在里头?” “这就无可奉告了。”陆菀枝笑笑,“宸妃娘娘在外头吵闹,搅了圣人,圣人让我出来与你说一声——若再敢到紫宸殿撒泼,可就要禁你的足。” “你瞎说!” 陆菀枝眉梢微挑,依然带着笑意:“宸妃娘娘觉得,我有那胆子假传圣意?” 话毕,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瑾儿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可一旦落了陆菀枝的下风,她便压不住火气,当下怒起:“定是你在圣人跟前说了什么,圣人才不见我!” 陆菀枝倒也不瞒,大方承认:“确实说了些不喜欢娘娘的话,至于原因,娘娘心头比谁都清楚。” 这理所当然的口吻,气得崔瑾儿牙痒痒,可这紫宸殿还能硬闯不成,她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好,我走。” 本宫记住你这小人嘴脸了,你以后可千万别落在本宫手里。 陆菀枝目送宸妃气呼呼远去,勾着唇角回殿内去了。 她向来以和为贵,难得这般阴阳怪气,可面对崔瑾儿却没打算忍让。人家恨不得堵死她,她又何必粉饰太平,撕破脸就撕破脸了呗。 殿内,章和帝搁下御笔,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她走了?” “走得不太高兴。” “呵,”少年冷笑,“她原就脾气傲,朕宠她这么些日,便更是宠得她骄纵。晾晾她也好,她至少该明白,朕的姐姐她得好生敬着。” 郑给使那边儿煮好了茶,恭恭敬敬地给陆菀枝端上桌:“郡主也辛苦了,歇歇吧。” 陆菀枝道了声谢,坐下润口。 卫骁这一走,牛鬼蛇神没人压住,赵相又病了一段时日,这几日朝中乱七八糟的事便多了起来,堆积成山的奏折圣人挑灯夜战也看不完。 这当中有些事原本可以下放,偏圣人又不肯放权,便就累得两眼翻白。 郑给使索性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将归安郡主请来,帮着处理些不大要紧的折子,反正她仰圣恩而存,没什么牵扯,必是忠心不二。 兄妹和好,章和帝本就对陆菀枝心怀感念,便真喊她来试了一试,一试发现,他这阿姐岂止识文断字,分明颇有才学,从前竟是看漏了她。 这一安排,正中陆菀枝下怀。她入宫本就是为了更靠近皇权,想着将来卫骁那头有什么事,她好出得上力,没料圣人直接请她来紫宸殿看折子。 军情奏报之类,她自是不够资格碰,但想来关于卫骁的事,圣人会很愿意与她探讨。 一拍即合,她与圣人这姐弟之情竟因此愈发紧密,竟超乎往年。 很快她伴驾紫宸殿的消息就传出去了,朝中官员争相攀附,没过几日,周姑姑亲自入宫呈了份清单与她。 竟是大小官员往她芳荃居送礼的单子。如今官场的风气真是不好,居然这么多人公开行贿。 陆菀枝大致数了数,可不得了,一个两个比她这郡主有钱多了,转头她就将清单交与圣人。 章和帝看了哈哈大笑:“阿姐予朕作甚,他们既要给你你就收着。” “我心头不踏实,只恐欠了人情,不自觉地替别人说话,如此岂不有失偏颇,辜负圣恩。” “阿姐太小心了。” 陆菀枝谦卑不改,索性跪下:“我能有今日,皆仰仗圣人恩赐,不敢忘恩。” 章和帝不免感慨,亲自扶她起来:“你我一母所出,乃血肉至亲,阿姐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倒显得朕刻薄寡恩。 底下这些当官儿的,肥得流油,他们吃饱了,咱们总不能饿着,且让他们送吧。” 都要吃饱,那就只有饿一饿老百姓了吧。 陆菀枝有些话想说,却也知说了也没用,便依言将礼收了,每回整理一份送礼的清单呈给圣人。 也不知他到底看了没有。 隔几日,周姑姑又进宫来,给她带了卫骁的书信。 陆菀枝是从紫宸殿回来,才从郁姑姑手里拿到信的,躲进房间拆开来看,熟悉的笔迹扑进眼中,害她当即便是一笑。 不同的字有不同的丑法,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力了,奈何委实不擅长,结果画了满满两张“蚯蚓”给她。 信中说,他已快到前线,一切顺利,沿途风景奇美,盼有朝一日携她共赏日出日落,大河山川。 信的末尾落下“勿念”二字,又被划掉,重新写了“多多想我”四个大字。 陆菀枝噗嗤笑出声,铺了纸笔与他回信,只简短说了近日心情,信末留下“勿念”,省得他想东想西。 七日后,大军抵达最前线。连年征战,兵马踏得草籽不存,放眼望去边塞尽是黄沙。 卫骁下马,呸了一口,妈的满嘴沙子子。 时隔近一年,好哥们儿终于在城头汇合。 丁海二十出头,这段时日天天在城墙上打地铺,几场守城激战打下来,人憔悴得快有四十了。 眼下卫骁援兵到,他总算能休息。 “总算把你等来,不说了,老子要补觉去!”什么兄弟情,没有的,丁海看见卫骁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床的召唤。 “就走?什么情况不给老子交代一下。” “找我副将去。” 丁海狠狠打了个哈欠,归心似箭,可走不得几步他却又折返,嘴角那么一咧,“嘿,听说你拿下阿秀了?” 卫骁挑眉,得意尽显:“老子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 丁海:“哟,那真是可喜可贺。对了,我跟你说,我媳妇儿半月前生了,给我添了个儿子,嘿,嘿嘿!” “别傻笑,显人丑!” “不说了,我撤了。儿子都快满月了,我这做老子的还没抱过。” 第73章 丁海乐呵呵地一溜烟儿跑了。 郭燃:“哥,他在嘲讽你慢。” 卫骁咬牙:“老子知道!” 第56章 各自安2 该不会是那个了吧…… 圣人近日多在卢贵妃处,偶尔临幸旁的妃嫔,就是没去崔宸妃那里。 宫中始有传言,说崔宸妃失宠是因与归安郡主交恶。于是陆菀枝在这后宫突然众星捧月,竟人人都想在她面前混个脸熟,温室殿每日人来人往,弄得一向爱热闹的长宁都觉得烦了。 陆菀枝倒好,多在紫宸殿躲清静,每天一抬头就看到圣人忙得两眼失神。 这日圣人终于早早得闲,有说有笑地亲送陆菀枝回温室殿去,扭头去了就近的含象殿午憩。 年轻的帝王,对女人有着深刻的理解。 卢贵妃过于功利,不见真心,但众多妃嫔中,数她最聪慧又有眼力见,绝不让人多费心神。 舒舒服服在含象殿睡了个长午觉,睡醒,精神头又回来了。 卢贵妃伺候着穿衣。 “下月初七是郡主生日,陛下说,咱们要不要办个家宴?” “五月初七?” “是呢。” 章和帝哈欠止住,恍惚了一下。 这些年从未听说过阿姐生辰,太后也从不提,大家都忘了有这回事,也许听说过,但从没往心里去,只让下头人按章程去办。 今年不同,不能再如往年敷衍。 他点了个头:“既然你提了,就你来操办吧。” “嫔妾省的。郡主不喜铺张,弄些家乡风味的菜肴她最是喜欢。” “但也别太俭省。” “知道了。” 两人说罢这桩,又商量起一会儿去湖上泛舟,正说到兴头上,忽有宫人匆匆而入,报崔宸妃突然晕倒,请圣人过去瞧瞧。 章和帝当即垮下脸:“病了找太医,朕又不会治病。” 宫人:“听说病得很严重,都起不来床了,宸妃娘娘说,怕要死了,死前只想见见陛下。” 章和帝听得哈哈哈大笑,与卢贵妃揶揄道:“你瞧瞧,这种骗人的鬼话也敢往朕耳朵里塞,真不怕朕治她一个欺君。” 卢贵妃跟着笑,却道:“宸妃那是太想陛下了。说起来,圣人已许久没去过她那儿,要不还是给她个面子吧,免得偷传出您刻薄寡恩,可就成嫔妾的罪过了。” 章和帝眼底闪过错愕:“你替她说话?” 卢贵妃:“嫔妾管理六宫,本就该劝圣人雨露均沾,”温柔地抱住圣人胳膊,满眼依恋,“虽舍不得放手,可谁叫嫔妾有这份儿责任呢。宸妃这样一闹,倒提醒嫔妾近日霸占陛下太多了,实在不该。” 卢贵妃实在太知进退了,这后宫最懂事之人非她莫属。章和帝心头愉悦,亲昵地捏捏她的下巴:“说好了泛舟的。” “改日如何,再叫上王昭仪、薛芳仪,她们一个曲儿唱得好,一个诗作得妙,一同游玩可添意趣。” 章和帝点头:“贵妃安排就好。朕去了,郡主的生辰劳你挂心。” 卢贵妃笑盈盈地将圣人送至门口,目送他远去,心头暗叹气。 崔家势大,圣人必还是会去宸妃那儿的,既然是早晚的事,还不如自己讨个巧,将圣人劝了去,能博个贤良的名声。 “来人,把尚食局的人喊过来。” 暗下那头不想,这归安郡主的生日宴可得好好办。 卢贵妃心里头无比清楚,郡主跟翼国公根本没那么干净,郡主如今爬得这样高,对圣人而言并非好事。 可那有什么关系,当前最要紧之事就是讨好郡主。 陆菀枝此刻正练字,平白无故地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我?”她喃喃。 卫骁吧。 陆菀枝捏着笔,笔尖悬空半晌一字未写,末了,她将笔放下,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已有好些日没收到他的书信,听说前线顺利,想来他一切都好,只是没有空闲吧。 日日不见卫骁,日日都想卫骁,只要一闲下来,卫骁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往她脑海钻。 “呵”,陆菀枝暗自自嘲。可真是儿行千里,母都不带这么担忧的。 她心头正犯嘀咕,就见长宁气呼呼地从外头回来。 “那个崔瑾儿,她居然装病!把皇兄从卢贵妃那里骗过去了!我刚回来的时候正撞见皇兄往蓬莱殿去,可气死我了!” 装病?宸妃连这昏招都使出来了?看来是逼急了。陆菀枝会心一笑:“你不是说只想要圣人一个态度么,这么长时间他都没去宸妃那儿,怎么现在去了你又气。” 长宁气呼呼坐下:“有半个月么!” 那倒没有。 陆菀枝:“圣人也有圣人的难处。你可见卢贵妃气了?” “听说没有,还劝皇兄去宸妃那儿来着。” 陆菀枝走过来,点点她的脑瓜子:“所以说,卢贵妃是聪明的,彼此给台阶下,彼此才都不难看。你就该多学学,不是要你忍让,是要你权衡利弊,不要一点小事就跳脚,最终是会因小失大的。” 长宁撅嘴不言。 她觉得阿姐说得有道理,郁姑姑也时常这样劝她。她们都是聪明人,就她一个是笨人。 “可若宸妃复宠,她肯定会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陆菀枝却是哈哈笑:“她不敢,她顶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此时,蓬莱殿内。 崔瑾儿搂着章和帝不撒手,哭得是梨花带雨,直喊心口疼。 章和帝不躲也不恼,笑看着她演戏:“行了,别演了,哭得朕耳朵酸。” “嫔妾真的心口疼,陛下不信来摸摸。”崔瑾儿抓起圣人的手,往自己衣裳里塞。” “痛不痛的如何摸得出来,”章和帝挑眉,“倒是摸到好大一坨软肉。” 崔瑾儿见男人被勾起色心,乘胜追击,娇羞得整个人贴了上去:“陛下好坏!” “朕坏?那朕走了。” “不要,嫔妾不要陛下走!”崔瑾儿牢牢地抱住,媚态百出,“嫔妾就喜欢陛下坏。” “哦?怎么个坏法?” 崔瑾儿咬牙用力地一拽,将章和帝拽上|床去,抓了男人的手就往□□里塞。 “这样坏。” 于是,大白天的,蓬莱殿里头活色生香,娇吟连连,一直到日头偏西,男人才罢了手。 女人躺在床上如一滩烂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笑盈盈地求圣人明儿别忘了她。 章和帝爽快应了,转身出了蓬莱殿,上得步辇,吩咐去紫宸殿。年轻的帝王感觉神清气爽,又有精力去对付那一堆奏折。 崔瑾儿这个女人呵,和别的嫔妃不一样,是他释放的口子罢了。这一路,他回忆着女人求饶的样子,愈发感觉舒坦。 多年以来,他在太后底下过得提心吊胆,从未真正释放过心里的压抑。长宁与他闹翻后,这份压抑便又叠上了孤苦。 他渴望亲密的关系,更想要征服一切,宸妃出现得恰是时候,那个目空一切,曾经看不上他的女人,如今跪在床上,一面要死要活地求他放过,又一面撅着屁股求他的恩宠。 他能从中得到极致的快意。 什么盛宠,从来没有。 只要与长宁和好,又与阿姐相处愉快,他就觉得心有所依,不再是孤家寡人,那么宸妃也就不重要。 只是现在,他很好奇这个女人为了皇后之位,下限能低到何处。 宸妃就这样复宠了,一连多日圣人都宿在她那里,赏赐不断。 崔瑾儿又扬眉吐气起来,心情一好,甚至不觉得那茶不如家里的好喝了,毕竟是御赐的,好不好喝不重要,重要的摆在桌上才能体面。 是日,母亲杨氏又进宫来,这次特特给她带了家里的好茶。 母女俩坐下闲话。 “你复宠我心里就安了,前阵子听说你受冷落,你父亲寝食难安的,成日琢磨着怎么帮你。” “女儿无能,叫父亲担忧了。” 崔瑾儿为母亲煮着茶,信誓旦旦道,“不过眼下又好起来了,圣人这几日都在我这儿,那药丸我已吃上,上个月没怀,这次定要抓住机会。” 杨氏见女儿春风满面,料女儿日子过得还不错,也就按下不提圣人,转说道:“前儿赵相与你父亲见了一面,定下一桩亲事。” “什么亲事?” “赵家三公子赵洪,就是当初与归安郡主解除婚约的那个,与小七定了亲。” “小七?她肯?”崔瑾儿惊讶。 “肯什么肯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罚了她姨娘一顿,她才消停。”杨氏烦道。 这小七乃是崔瑾儿同父异母的姐妹,打小老老实实最是听话,赵洪那厮也太一无是处了,连向来不吱声的小七也敢抗婚。 不过崔瑾儿倒没闲心去管小七高不高兴,只问:“怎的突然结亲?” “还不是因为如今朝局对咱们不利。圣人憋着劲儿,是早晚要削赵家的,而我们崔家又无从龙之功,咱们的面子他也不爱给……两家不如合起来,抱团取个暖。” 第74章 杨氏叹气,“你啊,若在宫里争气,何至于把小七逼得寻死觅活。” 这话崔瑾儿不爱听:“我才入宫多久呀,家里就指望我在后宫独大,未免想得也太简单。” 这便想到自己在床上遭的罪,一时好不委屈。 杨氏晓得她听不得别人半句指摘,也就赶紧打住:“是,是有些为难你了。我跟你说这些,是望你心里有个数,你得知道你背后不光有咱们崔家,赵家也能为你使使劲儿。你可要争气呀!” 这么一说,崔瑾儿觉得自己离后宫独大不远了,便又消了委屈。若能早日有孕,只消赵相在朝堂上推动立后,那个位置岂不就是她囊中之物。 怀着这份儿憧憬,崔瑾儿缠圣人得紧,连日求着去紫宸殿伴驾。 这日,终于是求到了。 不巧,陆菀枝也去了紫宸殿,风水轮流转,她被拦在了门口。 出来的是崔瑾儿,就站在她当日站的位置冲她下巴高抬,恨不得将一对鼻孔化作眼睛。 “圣人说,有本宫伴驾就是了,还请郡主回吧。” “是圣人宣我来的。” “是啊,可是圣人反悔了,现在只要我。”崔瑾儿得意地笑,“害郡主白跑一趟,郡主不会记恨我吧。” 陆菀枝不卑不亢,云淡风轻:“娘娘多虑了,我不像有些人那么小气。” 崔瑾儿最讨厌她那从容样子,当即冷哼:“是吗,别是嘴上不说,心里头咬牙切齿的。” “娘娘须知,我争不争都是圣人的姐姐。” 崔瑾儿便就语塞,是啊,这陆菀枝怎么着都是皇姐,礼数大过天,只要她不犯错,圣人就会给她荣恩。 当下心有不甘地收敛些许:“本宫就不与你多言了,圣人等着我呢。” 扭身进殿。 陆菀枝见她回了紫宸殿,便也欲去了,刚一转身,却见赵万荣拾阶而上。 两人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怔。 赵万荣冲她交手示敬,她亦屈膝回礼,一个来一个去,彼此都颇有礼数。只是错身之时,赵万荣紧绷的颌角还是让陆菀枝一瞬间头皮发麻。 赵万荣恨极了她,憋着一股恨劲儿要报复她吧。 真不知风暴几时会来。 陆菀枝还是经历得太少,仅仅一个擦肩而过,便惊得她胸中忐忑,竟站在原地缓了缓会儿心情,才又提步。 “郡主,郡主且留步!”走得两步,郑给使却又追出来。 “?” “今儿实在是宸妃闹腾得紧,陛下说,郡主连日帮着看折子,也是疲惫,索性就当休息一日。” 陆菀枝莞尔:“有劳给使跑这趟告知,我不会与宸妃计较。” “圣人不是这个意思,这跟宸妃无关,圣人只是觉得郡主也该休息了。”郑给使说得诚恳。 “嗯,多谢圣恩。” 宸妃复宠这事儿,陆菀枝并没有很着急,她其实看不出所谓的盛宠。 宫里人都爱比较圣人去了几次,赏了多少东西,以此论断圣心在何处。可她觉得,圣人的心分明还好好放在他自个儿的胸腔里头。 爱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卫骁已经告诉她了,或许不是巴心巴肝的爱护,也不是绞尽脑汁的讨好,但绝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更何况陆菀枝见过当年的林才人,也见过圣人宠爱林才人的模样,那是时时眼中都有她,句句话里不离她。 林才人死了,圣人的心也跟着死了,今日崔瑾儿复宠,哪一日突然又失宠,也一点儿不奇怪。 陆菀枝又回了温室殿,倒是巧,周姑姑刚送了卫骁的信和一张白狐皮来。 卫骁信上说,马上就五月初七了,他特地猎了只白狐送与她,絮絮叨叨了一堆,最后说丁海当爹了,他也想当爹。 陆菀枝噙着笑与他回了信,谢过他的白狐皮,并建议他认个干儿子,干爹也是爹。 收到卫骁书信的三日后,她的生日就到了,晨起梳妆打扮,点了喜欢的妆容,对镜自照甚是欢喜。 一眨眼,自己也是双十年华了。 陆菀枝这日心情好,本想去太液池泛舟来着,不巧天公不作美,竟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冷风呼啦啦地刮,她不过去外头透了会子气,回来就打起喷嚏。 “快把衣裳添起来。”晴思忙拿衣裳,又让曦月去煮姜汤。 好好的生日,可别病殃殃的过。 “好端端的,下什么雨呀。”她抱怨。难得起心过个生日,老天爷倒给人泼冷水。 长宁笑嘻嘻道:“阿姐五行缺木,水能生木,这是好雨。” 陆菀枝一听乐了:“好呀你,几时变得这般会说。” “嘿,”长宁双手合十,斩钉截铁,“今儿定有好事发生!” 是日卢贵妃安排了家宴,就摆在温室殿,圣人原说要早些来的,却也被困在雨里,赶到时衣摆都湿尽了。 “可算是没有来迟。” 郑给使手忙脚乱地给圣人擦衣裳,章和帝倒只管笑呵呵地把礼匣子与她递过来,“猜猜是什么?” “这我可猜不出来。” “那打开看看。这套东西可是朕亲自挑了图纸,让百来个工匠赶出来的。” 紫檀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套赤金头面,镶珠嵌玉,精美绝伦。 陆菀枝见之一笑,连连道谢。她开心倒不是因为喜欢这头面,而是为圣人那湿透的衣摆。 长宁送了金手镯,卢贵妃送了一幅名画,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坐下吃饭,倒真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 这么多年过去,终于也有人陪自己过生日,虽缺了卫骁,更带有几分功利,可陆菀枝也当真生出几分开心。 菜一道道的上,每上一道菜卢贵妃就介绍一番,竟能说出怎么做的,怎么吃好吃,可见用心。 卢贵妃:“郡主尝尝这烧肉,是在锅里闷了两个时辰的,厨子说用了你家乡特产的香料,光闻着味儿就香得很呢。” 果然是肉香扑鼻,陆菀枝夹了一筷子肥软的肉,正要送进口中,还没来得及嚼,忽胃里一阵恶心,当即放了筷子,竟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时心头大惊。 糟了,该不会是那个了吧。 第57章 各自安3 她其实,很愿意与…… 胃里一阵不适,难受得想要干呕,陆菀枝扶着桌子心头发慌,暗道坏了。 听说妇人怀孕,害喜之时便会这般干呕反酸,她总不能是肚子里有了吧。可卫骁出征后的两日,她还来了月信,只是有些少。 陆菀枝捂着嘴,心想一大早的阴了天,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与卫骁胡来的次数太多,有时事后喝避子汤,有时他又用羊肠,有时虽来不及,可也会小心地不弄里面。 这样都能怀上?陆菀枝不敢相信。 倒不是未婚先孕丢死了脸,而是这个孩子,圣人一定会要她生下来。 她是大人质,孩子就是小人质,到时候卫骁就被锁得死死的。一个孩子的降生,最高兴的反倒是圣人。 今日乐呵呵地过生辰,有人陪着她很开心,可说到底,所谓家人,她只认卫骁。 长宁都只能算半个。 她不能容忍对卫骁不利的事情发生,尤其是这样的不利,还是她亲手造成。 反胃的那一瞬间,陆菀枝的心就凉了半截。 圣人一时收了笑,扭头吩咐:“快,速请太医过来!” 陆菀枝连忙抬手:“不必了……许是今儿着了凉,脾胃不和。” 章和帝满脸严肃,却非要当个事儿办:“切莫讳疾忌医,一定要的。” “不要麻烦了,先吃饭吧。” “这怎么能叫麻烦,边吃边等嘛。”吩咐宫女先给她舀了碗清淡暖胃的汤水。 陆菀枝喝了汤,胃里仍是不适,也不知是当真害了喜,还是紧张绷得胃部发紧的缘故。 圣人执意要请太医来瞧,莫不是看出什么了?陆菀枝更觉不妙。 宴上的菜都是卢贵妃让人张罗的,出了什么茬子她得担责,卢贵妃旋即夹了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嚼,也觉得胃中略有不适。 “许是太油腻了,我吃了也反胃来着。这厨子做得不好。都怪我,没有安排妥当。” “油腻吗?我不觉得呀。”长宁说着吃了一大口,天真地点评道,“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明明很好吃。” 这饭突然没心情吃了,陆菀枝除了喝下那碗汤,再没吃别的。不多时,太医就赶来为她问诊,认认真真地把了会子脉。 陆菀枝心里头是七上八下,暗暗地把漫天神佛都求了个遍。不要怀孕!不要怀孕!不要怀孕! 片刻后,见太医终于号完了脉,章和帝严肃问:“如何?” “回圣人,是风寒所致脾胃不和。不妨事,吃一副散寒理气的药就是了。” 还真是着凉所致! 陆菀枝心头一块大石头轰然落下。谢天谢地,那些避子汤、羊肠子还是格外顶用的。 余光瞥见章和帝脸上的浅浅失望,陆菀枝偷乐起来——他果然很想要个小人质,可惜落空了。 第75章 “太医既跑了这趟,不如给贵妃娘娘也号个脉吧。”她理着袖子说。 刚才卢贵妃也反胃来着。 太医这一把脉,便足把了半盏茶,表情换了七八种,迟迟才下论断,张口竟带起一脸的笑。 “恭贺圣人,贵妃娘娘这是有了身孕。” 乍有喜讯,惊得发愣。 章和帝刷的说一下站起来,喜不胜收:“当真!”方才那点遗憾,弹指间便烟消云散了。 老太医笃定:“如盘走珠,是滑脉,只是有些不明显,想是刚怀不久,初时胎相颇为不稳,近些日子可得好生将养,不易大动,也不易操劳。” 卢贵妃听着太医的话,轻抚小腹,竟当场喜极而泣。 她深知自个儿的身子,那是断断续续饮了两年的避子汤,不必可变地受了损伤,本是不易受孕的,没想到……竟然…… 真是上苍保佑,她望着圣人,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章和帝将一切抛诸脑后,只剩满心欢喜,当下紧握住卢贵妃的手,激动地说:“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啊,托阿姐的福,哈哈哈……赏!见者有赏!” 长宁那嘴真是说准了,今儿还真有桩大喜事,这家宴便绕着这一桩喜事,愈发地欢乐起来。 饭毕卢贵妃自是不多留,圣人亲送她回去,临走直说是托了阿姐的福。 今日算是双喜,温室殿大发赏赐,宫女给使们个个喜笑颜开的。只是,众人欢喜着,陆菀枝坐在椅子上,却不觉发起了呆。 “阿姐?!”长宁连喊她两遍,她才回神。 “嗯?” “不下雨了,咱们泛舟去?” “好啊。”陆菀枝起身,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小腹上,都捂得腹部发热了。 手拿开,温度又凉下去,随之而起的是浅浅的一丝失望。 她是不希望怀孕的,可方才见圣人与卢贵妃那欢喜的模样,却不禁恍惚起来,不合时宜地生出些许遗憾。 若她怀孕了,卫骁必会高兴得一蹦三丈高吧,然后跟她扯什么“父凭子贵”,问她要个名份。 她其实,很愿意与他有个孩子。 陆菀枝暗叹着,起身与长宁出了温室殿,一路往太液池去。罢,且泛舟寻些开心,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却说崔宸妃这边。 因近日不曾好眠,她睡到傍晚方醒,醒来便打着哈欠梳妆打扮。 今儿圣人答应她晚上会来,还提前送了助兴的东西过来呢。 看着那些难以启齿的玩意儿,她心头发怵得很,可掐算着这几日最易受孕,又只好咬牙忍了,只盼望这早点怀上孩子,就不用再遭这等非人的罪了。 待天黑,崔瑾儿服下母亲给的药丸,左等右等却不见圣人过来,使人去打听,才知圣人与卢贵妃回了含象殿后就没离开。 再一问,居然是因为卢贵妃怀了龙胎,这个时候的含象殿上下一派喜庆,跟过年似的,圣人高兴得都忘了使人过来与她说声不用等了。 卢贵妃怀孕?听错了吧! 崔瑾儿如遭雷劈,待回过神来,抓起案上的玉如意就砸了出去:“滚!统统给我滚出去!” 都不许在这儿看她的笑话! 殿中空空,崔瑾儿崩溃地哭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这种屈辱都忍了,怀上龙子的却不是她。这个时候,宫里头的人一定都在看她的笑话吧,在背后蛐蛐她白盛宠一场,肚子不争气。 她气不过,将蓬莱殿里的东西砸了个七七八八,尤觉不够解气,拿着剪子又将幔帐也剪得支离破碎。 “剪死你!剪死你!”竟如疯了一般,满嘴恶毒之语。 后来歇了剪刀,又跌在地上,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仍是副疯癫模样。 “送子娘娘送错了……” “肯定是太医瞎说的!” “是假消息,是有人想害我。” 之后,她便又再未言语,一直愣愣地坐在地上。崔瑾儿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宫灯里的蜡烛燃尽,悄然灭了几盏。 突然,她站起来,竟仰起脖子大笑,笑毕打开门唤人进来。 “来人,将这里收拾干净,谁敢跟圣人告本宫发火的状,本宫就拔了谁的舌头!” 突然人又清醒了。 因为,崔瑾儿突然想通了。 卢贵妃怀孕了好呀。 听说胎相不稳还得养胎,那这执掌六宫之权,是不是也得松手了。 得不到这个,她就去争那个,龙子岂是那么好生的,卢氏那个贱人说不定生了个女儿,而且这胎未必就能保住。 崔瑾儿安抚住了自己。 她是大家族的教养出身,自小学习管家,触类旁通,这后宫想来也不难管。除去卢贵妃,这后宫她位份最高,协理六宫之权没有道理不落在她的头上。 崔瑾儿收拾好心情,次日便携带贺礼去了含象殿道喜,不过没见到卢贵妃,听宫人说,喝了汤药睡着呢。 卢贵妃这一怀孕,果然精神头便不行了,崔瑾儿连做了两日掌权的美梦。 可这美梦却在第三日被打破了。 圣人赐卢贵妃徽号,一字曰“懿”,至此,阖宫上下得尊她一声“懿贵妃”。同是四妃,今后她崔宸妃见了懿贵妃,居然还得屈膝见礼。 至于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归安郡主和长宁长公主二人,根本没有她的份儿。 两日的等待,等来这样一个结果,崔瑾儿终于安抚不住自己,关起门哭了整整一天。 她知道错了,她终于深刻地明白,不是谁都围着她转的,她应该习惯普通,要把“忍辱负重”四个字吃得更透一些。 可是,她服谁都可以,绝不服陆菀枝啊。 对于陆菀枝而言,突然被丢了协理的担子,可谓意外之喜。长宁那天的话说得极是,天上下雨,水生木,利她。 卢贵妃养胎,这后宫里之事圣人放心地交给她和长宁来协理。 真真是没想到,先是在紫宸殿摸了奏折,又在后宫竖了威望,累归累了些,收益着实不小。 是日,陆菀枝先召集女官开了小会,又请后宫妃嫔过来小坐,叮嘱了一些事,尤其提到不能打搅卢贵妃养胎。 嫔妃们都来了,坐在下头服服帖帖地听她说话,只宸妃却未露面,左请右请不至,推说身体有些不适。 陆菀枝便料会如此,那崔瑾儿岂是轻易低头的主,今儿若来听她的摆布,才真的是浑身不舒服。 她懒得与人在这种事上较劲,可眼下初管后宫,宸妃不来,岂非下她的台,日后她在后宫还如何说得上话,管出什么茬子了,还不都是她的过错。 便就不能不当回事。 “郁姑姑,你请了太医亲自去看看。若当真病得来不,就作罢了吧,若跟我耍什么心眼儿,劝她掂量。” 因便非要喊了崔瑾儿过来,说话也没客气。 郁姑姑听得吩咐,腰杆子挺得梆硬。她原跟着太后在后宫颇说得上话,没想到沉寂了这些日子,居然又有机会抬头挺胸,岂能不趁机耍耍威风。 陆菀枝吩咐完,却也不放众嫔妃去,一干人等就在温室殿坐着喝茶,没一个敢先告辞。 殿中寂静,她闭目养神,底下妃嫔渐渐放松,无聊地咬起耳朵。 王昭仪冲薛芳仪挤眉弄眼:“你猜,这趟可能请了宸妃来?” 薛芳仪:“那还用说,郡主是哪样人物,谁敢不给她面子。宸妃除非病得动不了,爬也得爬过来。” 王昭仪啧啧:“可你几时见过宸妃认输,弄不好,她反告到圣人面前去。我倒担心郡主这么一弄,把自个儿架起来不好收场。” 人家可是宠妃呢。 薛芳仪不给面子地翻个白眼:“那她告去呗,圣人若在乎她的颜面,打一开始这协理之权就交给她了。没道理舍近求远,让郡主来管自家后院的事儿。” 王昭仪噗嗤笑了:“这倒也是。这么看来,她那不是真宠。” 说到此处,听得上首传来轻微细响,原是郡主睁眼饮茶,两人赶紧打住,没敢再往下议论。 就这般等着,最后硬是将宸妃等了来,恭恭敬敬地向郡主屈膝行礼。 崔瑾儿来得自是心不甘情不愿,可郁姑姑一句要向尚寝局报她恶疾,不再安排她侍寝,还要往御前报一声,她就坐不住了。 不侍寝就怀不上,怀不上她就争不过,这老东西可真下作,到底是跟过太后的,出手就是狠。 她还能怎么办,她只好乖乖来温室点告错,找补说自己是什么急症,来得快去得快,眼下又没哪里不舒服了。 陆菀枝并不戳穿,只一脸和气:“说来也没什么要紧事,郁姑姑,你与宸妃娘娘再说一遍我之前讲的东西。” 郁姑姑当即如数告知——什么不得搅扰卢贵妃,不得苛待下人动用私刑,彼此间当相亲相爱云云。 其实,这些话,郁姑姑去请宸妃时便可转达,可陆菀枝非要把崔瑾儿喊到跟前来,再让郁姑姑说一遍。 第76章 这不是打脸又是什么,崔瑾儿气得眼前发黑,真想当场晕倒过去,可愣是没敢暴脾气,只涩涩应了句“知道了”。 如此这般,陆菀枝既收拾了崔瑾儿,又在后宫立了威,此后数日诸事顺利。 身边这个郁姑姑,本就精通宫中内务,办起事儿来格外替她省心,唯一需她格外用心的,只是宫中用度账面上的东西罢了。 不过倒也难不倒她,她被困芳荃居那些时日,早便学过了管家。 “阿姐怎的什么都会啊!” 至于长宁,可就头大了,她来协理六宫,总的来说有两处不懂——这也不懂,那也不懂。 圣人让她协理,许也不过是想要她跟着学学,用心良苦。可她嫌累,不爱操心,每天只管变着花样儿的奉承阿姐。 陆菀枝也懒得说她了。 宫里的事情不少,懿贵妃这胎却有些悬,她不敢有丝毫操劳,于是一大堆的事情便都堆积到温室殿。 连凤印都直接转到陆菀枝的手上。 宫中的事务皆由她盖印,只有涉及账目的文书,她需抱去含象殿,由懿贵妃加盖一道私印,以示知悉。 一晃眼,六月悄然而至,艳阳初照,懿贵妃既怕热又怕累,仍是歇在含象殿中,极少露面。 是日,陆菀枝又抱了一堆涉账文书去请她盖私印。 懿贵妃正是嗜睡的浅月份,懒懒散散卧在床上起不来,加之前儿不过多走路几步,居然便见了一点红,就再不敢轻易下床。 当下,她谢过陆菀枝的操劳,从枕头底下取出私印便盖。 “娘娘不仔细看看?” 懿贵妃憔悴着一张脸,摇头笑言:“郡主办事我一百个放心。” 一连串地都盖上自己的私印,着急着躺回去。 一眨眼的工夫,章就盖全了。陆菀枝整理好文书,忽笑了声:“我说了让你看看的,你瞧,娘娘连这个都盖了。” 懿贵妃:“?” 便见陆菀枝从中抽出了一张纸,展示在她面前。懿贵妃眯眼细看,当即狠抽了口气。 那纸上写着的,竟是她从赵柔菲嘴里审出了什么,又是如何拿此威胁陆菀枝与她共同对付崔宸妃。 大惊:“郡主,你!” 陆菀枝扶她躺好:“娘娘放轻松,可千万别动了胎气。这张纸只是我给自己的自保之物罢了,只要你不乱说,它对你没有威胁。” 懿贵妃呼气、吸气,缓缓平复。 是的,不要为此动胎气,郡主说的没错,那张纸威胁不了她什么。她只是被归安郡主这一手阴的,吓了一跳。 “郡主不信我?” “至亲都未必可信,不是吗。” 这话不假,懿贵妃点点头:“那倒也是。” 陆菀枝笑着:“贵妃娘娘已离皇后之位一步之遥,若你生下皇长子,大约就能圆梦了。到那时候,你未必还用得着我,什么时候需要邀功了,把我卖了不就是了。” “郡主说笑。” “是不是说笑,你我心里都有个数。我还有未尽之事,实在不想失信于圣人,还望贵妃娘娘体谅。” 懿贵妃知她聪慧,自然不欲与她树敌,况郡主这一手虽阴,可也释放出足够善意——那张纸上若编了她什么罪状,她又盖了章,岂不反过来被郡主拿捏。 人家没那么做,到底敞亮。 当下脸上堆起笑:“是我考虑欠妥,让郡主不安,我该给郡主致歉才是。”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陆菀枝将纸张收好,心中踏实了:“那我就先走了,贵妃娘娘好生休养,我祝娘娘母凭子贵,早日入主中宫。”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迈入了七月,近来收到好消息——大戎遭了卫骁的猛烈反攻,似有退兵之意。 一切向好。 七月底,万寿节,麟德殿举办夜宴。 是日朝廷要员亦来参宴,麟德殿虽不如当日庆功宴时稠人广众,却也算得格外热闹,殿中置一薄纱屏风隔开,左为朝臣右为后妃。 人一多,摆了十来缸冰块也热得人使劲儿扇扇子。 “好了吗?” “再……等等。”长宁腹痛,临要参宴了却走不了。 陆菀枝本不喜热闹,便也不催,一边等她,一边慢腾腾地梳妆打扮,特地将生辰那日收到的赤金头面戴上,愈发打扮得华丽耀眼。 她还是郡主,却已不是那个谨小慎微,连说句话都要反复掂量的郡主。如今前朝后宫,不知多少人盯着她巴结攀附。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臭烘烘的。 陆菀枝等了好一会儿,长宁终于妥当。 “这回好了?” 长宁脸色不大妙,扑了胭脂也压不住的憔悴,恹恹地点头:“啥也没拉出来,算了,还是走吧。” 陆菀枝叹气,狠戳了戳她脑门儿:“可得长点记性,明明月信造访,昨儿还吃了两碗槐叶冷淘。” 长宁不高不兴:“之前母后管着我的。” 陆菀枝:“如今你又指望我管着你?不是我懒得管你,你都多大了,自己的事早该自己上心。” “哦。” 姐妹俩边走边说,时候已是不早,不禁脚步加快,可就快到麟德殿时,陆菀枝又突然顿了脚。 长宁:“怎么了?” 她捂住胸口,望向不远处那片灯火,眉心蓦地皱了起来。 许是每回去那个地方准没好事的缘故,不知怎的,她心头冒出片缕担忧,总觉得怕有事发生。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陆菀枝提步,安慰自己不过多想。 但愿今日一切顺利。 第58章 挽狂澜1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晚的宴会笙歌鼎沸,陆菀枝却始终心不在焉,盯着面前花样各异的佳肴美酒,时不时地想起卫骁。 不知边关粮草是否充足,是不是只有吃沙子吃到饱。 想的多了便没了胃口,早早搁下筷子。 长宁也是吃不下,一是因月信造访,身体不适,二是热没胃口,三是看见了崔宸妃。 “好长一段日子没见她了,她居然又出来晃悠。”长宁抱怨。 自那日被陆菀枝当众下了脸,崔瑾儿便深居简出,不爱露脸。又因懿贵妃怀孕,圣人总爱去懿贵妃处作伴,她的盛宠也就不盛了。 最近这段时日,宫里很少提及她。 哪料今日却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趁懿贵妃养胎未至,靠在圣人身边儿坐得近。 “原先我一口一个‘崔姐姐’,喜欢她得紧,最佩服她的谈吐气质,可看看现在……什么端庄,都是骗人的假把式,说她狐狸精都没半点冤枉她。” 长宁抱怨不停。 如今她协理六宫,要不是阿姐拦着,她就把宸妃蓬莱殿的用度压到最低,最低! 陆菀枝:“这世上让人不痛快之事多了去,难道桩桩件件都要在意么,这歌舞多好,你看她作甚。” 这一说,长宁更不高兴:“这有什么好看的,隔着纱屏根本看不清,再说了,统统换成俊小生来舞还差不多。” 陆菀枝没忍住笑:“你这么说,我感觉很不错。你可加把劲儿,堂堂长公主养几个俊小生大大使得的,到时候可要记得请我去看。” “说什么呢!”长宁红了脸,“不跟你说了,我、我肚子又痛,我去更衣。” 长宁羞得遁走。 陆菀枝独坐一桌,接着看歌舞。 看着看着,脑子不受控制地又想起卫骁,料他定会跳战舞,日后要他跳来看看,一定很好玩。 可也不知,是否还能见面。 酣歌醉舞,不觉宴会过半。 圣人今日生辰,龙心大悦,席间敬酒不住,他来者不拒,没过多久就露了酒意。宴上众人也都饮了不少,渐渐放开,走来走去互相敬酒,说话声吵得耳朵烦。 陆菀枝也被敬了好几杯,不意再喝,又觉闷热,打算等长宁回来便一起回温室殿去。 觥筹交错中,倏尔有人起身,陆菀枝心中烦恼,以为又有人来敬酒。万幸,那人并未朝自己过来,而是出了殿门。 她不免多看了眼,见是宸妃的母亲杨氏。 不一会儿宸妃也离席了,估摸着是要与母亲去无人处说体己话吧。 就这么等了长宁许久,也不见那姑娘回来,真不知是不是掉坑里去了。陆菀枝又被敬了两回,再也招架不住,倚在桌上假寐,席间的歌舞竟成了催眠的曲子。 迷迷糊糊又等过一阵,宸妃与杨氏先后回来,又捱一阵,那死丫头才终于回来。 “你是在里头睡着了不成?” 陆菀枝打趣她,长宁却顾不上说笑,紧张地抓住她的腕:“坏了,要出事!” 她猛抓,陆菀枝残存的那点儿瞌睡飞了:“嗯?” “有人要害我皇兄!” 悦耳的丝竹掩盖住长宁的声音,四处吵闹着,无人注意到她的惊慌。 “谁!” “崔瑾儿!” “?”陆菀枝不解,“你慢慢说,别急。” 第77章 长宁哪能不急,火都快烧到屁股了:“她们想要给我皇兄下毒!” 方才,长宁肚子不适,去了净房。可她在净房待了许久,也什么都没拉出来,因并不想看到崔瑾儿,也不想回闷热的大殿,便索性一直躲那头不出来,久到其他人都忘了她还在里面的一个隔间里。 崔瑾儿和杨氏进来的时候,也以为里头没有人,便小声密谋起来。 先是杨氏说,圣人早晚会容不下赵相,赵相决定趁翼国公不在,先下手为强,只需一杯毒酒令圣人神智衰弱,再难理政,赵相便可把持朝政,之后再借机干掉翼国公,方可高枕无忧。 而崔家跟着搏一搏,就还能做天下第一的世家。 杨氏给了崔瑾儿一颗毒丸,要她化在酒里敬给圣人。崔瑾儿竟无半点犹豫,当即就应了。 长宁心急如焚地讲完这些,就见崔瑾儿斟上了一杯酒。 “怎么办!她要敬酒了!那酒里有毒!” 陆菀枝深锁眉心,暗觉头大。 赵万荣可真有胆子,尚未完全掌控朝堂,就敢铤而走险对圣人下毒。 不过也不奇怪,他生路不通,这是在搏命。 上首,崔瑾儿已贴近了章和帝,将一杯酒水双手奉上:“嫔妾去了多时,叫陛下久等。” 章和帝今晚饮了颇多,这会儿已是双眼迷离不甚清醒,见又有酒来,他摆摆手:“不喝了。” 崔瑾儿自是不肯作罢,娇嗔道:“陛下是怪嫔妾离开太久了么。” “宸妃想多了,朕是喝不下了。” “陛下可是海量,怎就说喝不下,明明是在怪嫔妾。”崔瑾儿一手端酒,一手拉着圣人的胳膊撒起娇来。 “好好好,最后一杯,此后不管谁敬的也都再不喝了。”章和帝今儿心情好,到底从她手中接过金盏。 崔瑾儿看着他将酒水送至嘴边,心头呐喊起来——快喝,喝下身体就垮了。 真是一报还一报啊,狗男人摧残她,如今她来还他双倍的痛苦。一想到将来这狗男人缠|绵病榻,再也不能折磨她,反要受她的折磨,崔瑾儿就兴奋得压不住嘴角。 再想到赵相把持朝政,将她推上后位,她不光能拿捏后宫,说不准还能垂帘听政,到时候,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崔瑾儿兴奋得心脏狂跳。 她要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统统砍断手脚泡进腌菜坛子里!特别是那个陆菀枝!她扭曲地想着,还在伤口摸盐才够解气。 章和帝仰头,正欲饮了杯中之物,却忽觉手中一空,继而听得金盏摔出一声脆响。 “都说了喝不下,还非要人喝,不是你自个儿的身子,就舍得这样糟蹋!” 是长宁,她居然冲上来,抓了圣人手里的杯就摔,指着宸妃的鼻子这般大骂。原本喧闹的大殿,被她这一吼,吼得鸦雀无声。 “长宁!”圣人隐怒,好好的日子,偏要刁蛮任性。 长宁却哪虚他,反怒得叉腰:“瞪我做什么,我拦酒是为谁好!” 章和帝砸吧了下嘴,倍感欣慰,可当着满堂宾客,又岂好落了崔家面子:“多一杯而已,犯不着闹这么大动静。倒是你,有话好好说,当众撒泼成何体统。” 撒泼?长宁才没工夫理他,只瞪着惊诧的崔宸妃,用力地呸了声:“狐媚子!” 骂得崔瑾儿脸色铁青。 在场几乎都知长公主与崔宸妃这对好友掰了,她这么一闹,便都不觉奇怪,只觉这长公主到底是宠溺着长大,都快嫁人的年岁了,还这么刁蛮任性。 “长宁,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正此时,忽听归安郡主斥道。 长宁嘴巴一撇,倒委屈上了:“可是……” “圣人自有分寸。” “我还不是为了皇兄好,你们竟然都不向着我……算了,我好心被当驴肝肺,不陪你们玩儿了!” 长宁气呼呼地冲出殿去。 陆菀枝叹了声:“我去说说她。”与郑给使使了个眼色,也飞快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出了麟德殿。 走到僻静处,长宁紧张地直拍胸口:“只能先这样了,但愿那个药丸她只有一粒。” 陆菀枝沉思着,没有应她的话。 两人就在僻静处等了会儿,便见郑给使身边的一个小内侍找了过来。 陆菀枝简明扼要与他交代道——“有人妄图谋反,加害圣人,告诉郑给使,凡入口之物千万多个心眼儿。圣人眼下醉着,不宜告之,只怕他神智不清反生事端。” 那小内侍被这话吓得暗抽口气,点头如捣蒜,连忙回去传话。 两人直接回了温室殿,一路上脚步飞快,长宁难得的安静,大概吓得不轻。 陆菀枝边走边思量着,这事怕不能就这么完。 等明日圣人清醒,会如何料理此事呢?他那个性子,除非把握充分,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万一今晚已经打草惊蛇,他却还要装糊涂,打翻了酒水的长宁和她,只怕要先遭赵党反扑。 圣人不值得信,不能把明日之事交给圣人定夺。 陆菀枝一路都在想着怎么办,甫一回了温室殿就把郁姑姑喊过来,吩咐了几句话。 郁姑姑近些日子办着宫里的差事,颇为扬眉吐气,还以为郡主又有什么好事儿交给她办,一听,却吓得颤了腿。 “这、这大逆不道啊,可是要杀头的!” 陆菀枝面色冷肃:“你只管去做,不做才是要杀头。” 郁姑姑:“可是……” “再不去人可就走了,往后你这不听话的奴,我也不敢用了。” 见郡主决绝,郁姑姑不敢再拒。她刚刚复起,可舍不得又跌回去,眼见回绝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保证一定办妥。 郁姑姑离开后好一会儿,陆菀枝才缓过劲儿,发觉手心里头汗涔涔的,浑身绷紧得就像块石头。 战鼓已提前敲响。 反正早晚都要与赵万荣正面敌对的,赵万荣想要先下手为强,她何不来一出黄雀在后。今晚,她要做一件惊世骇俗之事,再紧张害怕也必须去做。 “长宁。”整理好心情,她唤道。 “啊?”长宁抱着个软枕,正缩在矮塌上紧张地发呆,脸色比先前还要惨白。 “跟我去趟清宁宫。” “清宁宫不是封了么?” 陆菀枝推开房门,夏夜炙热的风迎面扑来,宛如战场硝烟:“打开就是。” 也是,阖宫上下都听归安郡主的,郡主让开门进去,谁还敢拦着不让。只是,这个时候了,还去清宁宫做什么? 却说麟德殿这头,因长宁闹出点不愉快,章和帝安抚了宸妃两句,也就没了什么宴饮的兴致,很快离席歇息去了。 圣人一走,余下众人倒更放得开。 崔氏大家长崔懋端着酒盏,过来与赵相同坐,两人相谈甚欢。 因早便有风声传出,说这两家定了亲,如今都亲眼看到崔家和赵家走得近,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杨氏那边,便也多了许多人敬酒。 至子夜,夜宴散尽,赵万荣醉醺醺地出宫去,郑给使特特指派了个内侍搀扶他。 今日事未成,赵万荣胸中憋着口闷气,对那内侍也就不甚客气,一路倚在内侍身上,几乎将那瘦小的内侍压倒了去。 归根结底,还是那归安郡主坏事。若非有此女调和那对兄妹,长公主今日焉有机会摔了那杯酒,坏他的大事。 可惜那毒丸必须用酒化开,下个机会又不知要等到几时。 一定要找个机会,先除了那郡主才是。 赵万荣心头谩骂着,眼看就快出了麟德殿,忽听角落里有人唤他。 “相爷!” 循声瞧去,竟是原清宁宫那位大宫女,郁知鸢。 赵万荣浑身一紧,当即淡去酒意:“你找本相何事啊?” 郁姑姑先不答,与那小内侍使了个眼色:“相爷交给我来送吧。” 那内侍晓得她是温室殿的人,最好不要得罪,可郑给使交给他的差事又怎能敷衍,因而不让。 “郑给使吩咐我送相爷出宫,不知姑姑这是要?” “别多问,事后我自会与你上头说的。” 那内侍见赵相并未有回绝的意思,心道反正自己也扶他扶得遭罪,也就退到一边:“那就有劳郁姑姑了。” 转身回去复命。 郁姑姑等那小内侍离开,竟是满面严肃,道:“相爷,太后娘娘有遗物留给您。” 第59章 揽狂澜2 杀了赵万荣 巨浪起,星辰变。 赵相入宫参宴,隔日竟传出醉死消息,宫里宫外随之掀起轩然大波,就连街头巷尾,躲在角落里的乞丐,都知道那赵家风光到头了。 一时间,竟全城陷入欢喜。 两个时辰前。 天蒙蒙亮时,陆菀枝就去紫宸殿门口等着了。她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一心等着与章和帝交代要事。 “你说什么,你杀了赵相?!”章和帝刚睁眼就听到这等震天消息,残余的那点宿醉全都震飞了去。 第78章 陆菀枝:“是。” 人是她和长宁一起杀的。 先让郁姑姑告诉赵万荣,太后有遗物给他,请他走当日偷|情那条密道进入清宁宫。 赵万荣原本谨慎,不欲前往,可郁姑姑那张嘴却极会诓人,说得他以为有什么好事儿,终究还是选择去了。 陆菀枝和长宁早等在清宁宫暗处,赵万荣一冒头便将之敲晕,以桑皮纸浸湿敷面,令其窒息而死。 章和帝听完她这一大段,恍惚觉得自己还醉着,抬手打住,直问:“赵相尸首何在?” 陆菀枝:“还在清宁宫,太后寝殿。” 章和帝立即吩咐郑给使:“你速速派人去瞧,勿要走漏风声。” 转头又问陆菀枝,“为何,杀赵相?” 陆菀枝自是据实相告。 章和帝听罢她之言,甚觉离谱,哈哈大笑起来:“你说赵万荣联合崔家,给朕下毒?” “是。” “那看来宿醉的不是朕,是阿姐呀。”他笃定地说,“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未必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是喝了酒,可长宁滴酒未沾。” 她这一句话,又说得章和帝僵了脸。是啊,长宁没醉,那说明什么,说明此事千真万确,昨晚当真危急,连长宁那个天真烂漫的都被逼得动手杀人了。 当下,他狠狠咬了牙,问:“长宁呢?” 陆菀枝:“长宁昨晚杀了人,彻夜不敢眠,我离开温室殿时,她才刚刚眯眼。” 章和帝面冷心冰,不由后背发凉,若非他的姊妹随机应变,昨夜他可就完了。 委实令人后怕,不忍细想。 只是,她们又做得太过,竟然直接诱杀赵万荣,给他留下个巨大的烂摊子。 然她们护驾有功,却又哪里能够斥责,章和帝觉得头痛欲裂,口中只恨道:“朕对他们诸多忍让,他们居然还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陆菀枝:“事已至此,咱们不能乱了阵脚。陛下,当务之急,得想想如何平息此事。” 当朝尚书令死在清宁宫,这要怎么解释才说得过去。 年轻的天子到底冷静下来,搓着指腹想了一想:“是,是得好好应对。” 他方说罢,郑给使匆匆忙忙从外头回来。 “如何?”章和帝急问。 回想赵万荣青白的死人脸,郑给使心有余悸:“回陛下,与郡主所言并无二致啊。” 赵万荣确实是下毒未遂,被归安郡主反杀了。 事已至此,得趁赵家还没反应,先一步动手,章和帝兴奋起来,当即吩咐下去:“好!很好!你找几个内侍,把赵相尸身还与赵府,切莫让人撞见。与赵家人对好口径,就说赵相昨夜饮多了,是返家之后醉死的。” 郑给使:“就、就这样?” 章和帝怒:“不然呢,他赵家还敢与朕要真相?!去,你亲自去办,赵家若敢有半点质疑,朕即刻就让他们知道何为灭顶之灾。对了,你奉朕手谕,让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与你同去。” 不得不亮剑了。 赵万荣身上的罪孽,洗上千万次也洗不干净,做掉他只是时间问题,赵家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狗急跳墙吧。 只是可惜,赵万荣虽死,想要清除赵党却也不易,此事并不宜扩大。 至于那崔家,虽反复横跳,竟但敢对他下毒,可眼下正值朝廷用钱之时,不宜翻脸,这笔账延后再算为妙。 况这些乱臣贼子只能逐个击破,若不打一个放一个,逼急了他们,必要被他们联合反扑。 待他料理了这桩,便去蓬莱殿陪陪宸妃,给崔家添个官儿什么的,且当个糊涂皇帝,先安了崔家的心。 章和帝心中如此打算着,边唤人来更衣,边与陆菀枝道:“阿姐辛苦了,回去陪长宁吧,待朕料理了乱臣贼子,再去看你们。” 陆菀枝点了个头,告退。 章和帝心事重重地更了衣,简单抹了把脸就赶往紫宸殿,急招朝廷要员议事。 上得步撵,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瞧了眼温室殿的方向。远处殿宇重重,道路弯绕,早不见归安郡主的身影。 他胸中蓦地生出杂乱的感慨。 身边的人能有这等魄力,是他之幸,可也恐为祸端,郡主果敢有谋,今日敢诛杀一国之相,来日若有异心,焉知不敢杀了他。 少年心乱如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莫寒了人心,他的身边好不容易才有了人。 一面却又忍不住脊背发凉。 这日午后,赵相醉死家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赵家心中有鬼,没敢提出半句质疑。 是日,英国公便因承受不住突然丧子,溘然长逝,圣人亲自过问,令赵相次子赵封袭爵,遵制降等为郡公。 风光了十年的英国公府,因赵相的意外离世,一日之间就被落日余晖照了顶。可赵家都不喊冤,赵党便很难喊冤,终不过小打小闹起了一点风波罢了。 很快,圣人下旨,尚书省左右仆射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再设尚书令,将朝政大权拽进手中。 这些日朝堂上风云变幻,陆菀枝人在深宫,倒是不知这些。 她忙着安抚长宁。 长宁自那日同她一道亲手杀了赵万荣,便噩梦不断。从前,她集万千宠爱,无忧无虑,最大的挫折便是失母,而今,她却在一夜之间见识到了人世间最残酷的一面。 “那赵万荣坑害母后,你是为母报仇了,怎的还惶惶不安起来。”陆菀枝不厌其烦地开解。 “我不是不安,我是……”长宁连日恍惚,摇头着说,“我说不清楚,大概就是……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并非我原以为的那样。” 听她这么一说,陆菀枝浅浅懂了,挑了眉稍:“哦?你是多了何种感悟了不成。” 长宁呆望着窗外湛蓝的天与地上金色的光,大地正被炙烤着,如同她被煎熬的内心。 她动了动嘴,但直到许久,她才想理清楚想说的话:“我以前被保护得太好,天真、愚蠢,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很简单,崔瑾儿的背叛就可以让我暴跳如雷。 现在才知道,人与人之间随时都在厮杀,这点背叛又算什么。” “也不尽然。” “至少权利之下,不厮杀就不能活。” 这话倒是说对了,所以陆菀枝一直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亲手杀过人,长宁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是感觉到了迷茫,才会在这段时间频频失眠,又久久发呆。 陆菀枝握住她的手,觉得既然长宁开悟了,不如再加把火:“那你要是知道,永平郡主也是死在厮杀之下,会作何感想?” 长宁错愕:“柔菲?她不是急病去的么,那两日她都不大舒服。” “不,她是因为动手杀我,计划败露,被她亲爹逼死的。” 长宁不敢置信地惨白了脸:“她杀你作甚!” “说来话长,但大抵可以归为恼羞成怒吧。要不是翼国公相救,我已经在她手上死了两回。” “这不可……”长宁想说不可能,却又突然住了嘴——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他们斗得如火如荼,却只有她像个傻子,只晓得新衣裳。 便就闭了嘴,苦笑起来,“呵,这么说来,卫贼倒还做了好事儿。” 陆菀枝不谈卫骁:“你身为长公主,身边难有真心人,一个个的都把你当做跳板罢了,你也不必太难过于此。” “阿姐说的是。” “甚至连我,可能也在利用你。” 好残忍的话,长宁连忙摇头:“阿姐别这么说。” “你站在这个位置,就不要对真情抱有任何的幻想。”陆菀枝冷静地与她说着,“我答应母后照顾你,可也不能照顾你一辈子,这些道理还得你自己懂。” 长宁被她这话说得红了眼睛,紧紧握住她的手:“阿姐觉得我是负累?” 陆菀枝摇头:“不,我把你当夭夭来疼。倘若夭夭还活着,我也会教她自立自强,既要怀揣一颗爱人之心,也要揣好一颗防人之心。” 长宁哭起来:“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听阿姐这么说,就好像你要离开我了似的。” 陆菀枝暗叹了声,捏着手帕为她擦眼泪。 可不就是,她也是时候出宫了。 数日后,紫宸殿。 近日赵相过世的余波虽淡,可朝堂上仍有不少动荡,陆菀枝又被请到紫宸殿去协理奏折。 后宫之事,她尝试着丢给长宁自己来办,不再过问。长宁也仿佛一夜间长大,看人看事不再局限,有郁姑姑帮衬,她料理起事来倒也没多少可挑剔的。 是日黄昏,陆菀枝处理的奏折终于见了底,还剩下最后一份,看完她就可以回去歇着了。 打开,捧在手中的却是一份军情奏报,令她无神的双眼蓦地瞪大。 奏报上言,边关数次大捷,翼国公将反攻大戎,力争入冬之前将跶子主力铲除,催促粮草供应。 第79章 陆菀枝看得一怔,心脏猛跳。 一是惊讶这份重中之重的奏报,怎会出现在她批阅的奏折里头。 二是惊讶卫骁在奏折里说的内容,与信中与她说的竟不一致。 他在信中只提了接下来几月战事紧密,不能时常与她书信,并未提及什么反攻。 许是这军情要务不便在家书中提,又许是怕她担心,毕竟塞外作战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尸骨不还。 陆菀枝捧着那奏折,生生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章和帝抬头问。 陆菀枝这才回神,一时面露惶恐:“陛下,这份战报不知怎的混在我这边,我不小心看了。”将奏折奉了过去。 郑给使大惊,连忙跪下:“陛下恕罪,定是老奴分的时候未仔细甄别。” 那不可能,陆菀枝腹诽。 这可是军情奏报,颜色都不一样,郑给使做事不可能这般粗心。这份奏折分明就是故意放在这里,观她反应的。 章和帝摆摆手,面上带笑:“无妨,阿姐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陆菀枝:“陛下此言差矣,即便是再简单的奏折我其实也不该插手,更遑论军情,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实令我惶恐,心觉不能再这样下去。” “阿姐不必……” “还请陛下容我就此退下,往后再不来紫宸殿协理了。” “阿姐!”章和帝起身,满脸挽留之意。 陆菀枝索性跪下:“其实后宫之事繁多,便足令我左支右绌,虽有长宁协理,可也实在累人。还请陛下|体恤,容我退下。” 圣人疑心颇重,最难放手权柄,今日这封奏折难说不是试探。若她敢表露出丝毫兴趣,从此,她都别想得到章和帝的信任。 要知道那日她不单杀了赵万荣,还封锁了消息,不曾走漏半点风声,如此能力,圣人不忌惮就怪了。 赵万荣既然已死,她最想办的事已经办成,此时功成身退,意在卸下圣人防备,日后卫骁那头若有什么事,她也才说得上话。 陆菀枝这极干脆的一跪,倒将章和帝跪得无地自容,生怕伤了姐弟情分。 “阿姐既然这么说,那便作罢了吧,只是后宫之事,还得多多劳烦阿姐啊。”双手将她扶起。 “懿贵妃这胎也快坐稳了。我想,这六宫的大权,不出一月便可原样奉还懿贵妃。” 陆菀枝说得轻快,露了笑脸,“到时候我便可出宫,或在芳荃居或在金仙观,好好的清静几日。” 章和帝几不可见地怔了一怔:“朕怎的忘了,阿姐是最爱清静的。”他喃喃说着,声音不大,好似说给自己听的。 第60章 撕破脸1 “你所谓的魄力,…… 陆菀枝执意出宫,圣人挽留不得,只好允了。 离宫前那几日,陆菀枝专心陪伴长宁。长宁也不再坐于窗边发呆,渐渐将心事藏到深处,说说笑笑复与寻常一般。 懿贵妃坐稳了胎,重新理事那日,长宁非要拉着陆菀枝去玩儿捶丸,陆菀枝起初不会,倒也耐心跟她学,两人玩儿了一个上午,难得这般开怀。 临要收杆歇了,章和帝却在这时找来,径直拿起根球杖,乐呵呵地问:“朕也玩一把,如何?” 长宁扛着球杖大笑:“我怕赢了你,你这做皇帝没面子。” 气氛轻松,陆菀枝也不禁打趣:“陛下不在前朝忙,也没去贵妃娘娘那儿,倒来这里祸害我们。” “我偏来,你们休想赶了我。”圣人哈哈笑着,硬加入进来。 这日是陆菀枝在宫中停留的最后一日,破天荒的,章和帝巴巴找过来同乐,夏风清爽,他醉心游戏,既不急政务,也无意后宫,是日就连晚膳也同她二人用的,直至很晚方才去了含象殿看贵妃。 细数来,这竟然是兄弟姊妹间头一次嬉闹,往后余生回忆起来,也算是弥足珍贵的记忆了吧。 次日陆菀枝便搬回芳荃居,长宁起初闹过要与她一道回去,临别却又不提,只是央她多进宫相聚。 大约是认清了现实,再不贪玩了吧。 回芳荃居的次日,陆菀枝便准备了纸钱香火,去给夭夭扫墓。 如今大仇得报,终于痛快一回。 她在夭夭墓前一坐半日,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话与夭夭说,只是觉得心里头好歹通畅,懒懒地不想动弹。 陆菀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杀|人,一张一张地,把那湿透的桑皮纸贴在赵万荣的脸上。 那些日长宁吓得噩梦,其实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她的仇恨更加深刻,想起赵万荣那张灰青的死人脸时,痛快盖过了害怕。 “你在泉下可安息了,若要投胎去,可要托梦与我。” 轻抚墓碑,她反复叮嘱夭夭。 只是这日夜里并未梦到夭夭,倒是梦见卫骁了。 他朝她跑过来,说想她。 陆菀枝自也思念得紧,醒来便决意去金仙观一趟,为将士们祈福,愿他此次反攻顺利,平平安安。 ——八月初八,吉日,宜婚嫁。 是日河西某地鞭炮炸响,敲锣打鼓,人欢马叫的,郭燃终于同他的秀琴修成正果。 大喜之日,酒坛堆积如山,将士们豪迈同饮,在婚宴上猜拳比划,高歌酣舞,怎么高兴怎么来。 算是反攻之前最后的放松。 此次出关追敌,九死一生,谁也不知道今日喝的是否是这辈子最后一碗酒。 “看路!”吵嚷声中,卫骁提起个被酒坛绊哭的娃娃,顺手塞了把糖给他。 小孩儿止了哭,欢呼雀跃地去找小伙伴们分糖吃,卫骁盯着那群小孩儿,嘴角勾起。 “就这么喜欢小孩儿?”丁海悠哉悠哉逛了过来,怀里抱着他儿子。 最近他得了一种炫耀儿子的病,走哪儿都抱着,守城大将不见往日雄威,倒像个奶妈子。 今日甚至滴酒未沾,说怕熏着他儿子。 “你不喜欢?”卫骁打量着对方脸上张扬舞爪的幸福,反问。 丁海:“我只喜欢我儿子,嘿。” 给儿子擦擦口水,“羡慕吧,想跟阿秀生一个不?” 卫骁不作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酒水滴落,浸湿满是沙尘与血渍的衣襟。 丁海没得他回应,啧了声,到底没忍住:“虽说事已至此,我还是多嘴一句——咱只要守在河西,替朝廷看好门户,就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反攻出去只怕是吃力不讨好。兴许对峙个几年,圣人没招了,就乖乖把阿秀给你送过来,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打仗不是为了圈地盘。” 卫骁又饮一口,眉心微蹙起来,“可还记得,韩将军提携咱们的时候,有过何种教诲?” 丁海默了两息,道:“无非是爱国爱民那套。”可以名垂青史,可落到实处,又有什么呢。 人要败了,名声落在史书上,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可卫骁却很吃韩朔那套,他坚定道:“难得这次军备充足,杀出去,一鼓作气除了边患,至少可保我中原几十年安定。” “可我还是觉得不值,咱们浴血沙场,朝廷却当咱们半个反贼。”丁海气不过。 他们在前头浴血奋战,某些人却在后头歌舞升平,反倒瞧不起他们这些糙汉子。 卫骁低头盯着坛中的余酒,酒面倒映出一双决绝的双眼:“我知道不值,可能会死在外头,这辈子一切所求也都会成空。” 他会对不起阿秀,再也见不到她,可他无法说服自己做个只知儿女情长的孬种。 他没有多么高尚,说什么报国安邦,他只知道,他还在庄稼地里刨食的时候,也曾希望英雄横空出世,带他们找条活路。 这一仗,他必须打,就当是圆了曾经的自己一个梦。卫骁痛饮一口:“及锋而试,正当其时。” 阿秀会明白他的。 陆菀枝隔日就去了金仙观,做了阳事道场,为出征将士祈福消灾。 而今卫骁出征关外,恐是数月不得消息,叫她日日放不下心,这法事说是做给卫骁消灾解厄,却又何尝不是宽她自己的心。 自打知道卫骁要出关追击,她几乎夜夜惊醒,入住金霞峰后,日日抄写《三官经》、《护国经》,方才偶能整眠。 在金仙观一住七八日,到第九日傍晚,周姑姑差了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陆菀枝正焚香抄经,见来者面色不佳,以为战况不妙,忙问出了何事。 来人却道:“郡主快回去看看吧,宫里传出消息,长公主快不行了!” 竹笔惊落,糊出一片黑墨。好端端的,不行了什么?! 陆菀枝急急忙忙离了金仙观,赶在宫门下钥前进了宫,冲到温室殿,竟真瞧见长宁昏睡在床。 小姑娘面无血色,脖子上的勒痕泛紫。 上吊寻死未遂。 来的路上她已问清楚了——圣人突然把长宁许配给了河东薛家,嫁给薛家四十多岁的家主做续弦。 此事不曾问过长宁的意思,赐婚的诏书下得极快。 第80章 长宁想要向她求助,被阻,遂以死抗争。若非有郁姑姑传递消息,陆菀枝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 长宁是真上吊,比她上次作戏勒得严重,太医摇着头直叹,说今儿要是不能醒,怕就没什么希望了。 “为什么!”陆菀枝心火难压,愤怒质问起来。 章和帝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今日罢了朝,一直守在温室殿,茶饭不思的。那是他唯一的妹妹,疼都来不及,又岂会故意加害。 当下面对阿姐的质问,他不是个帝王,只是个做错了事的弟弟,竟心虚地低了头。 回想前些日,姐弟妹三人还在花园里一起捶丸,哪知转眼竟是这样一副光景。 “朕当然疼爱长宁,可是朕没有办法!”他两眼红着,解释。 “那河东薛家把着漕运,长安每日消耗成山的米粮,全靠河道运进来,他们若敢有小动作,朕就连碗都空了!” 陆菀枝听笑了:“这也掣肘,那也掣肘,这皇帝当的真是窝囊……薛家真有那么大本事,何不造了反!” “是,也不全是害怕他们掣肘。这薛家当初与赵家走得近,如今赵家式微,正是朕收服薛家的绝佳时机啊!” 这才是实话。 陆菀枝气笑:“那就要把长宁舍出去?她才刚十六,堂堂长公主,去嫁给四十有三的老男人做续弦,何其荒谬!陛下不觉得没脸吗!” “薛仁四十多岁,又是个病秧子,老天再给他十年就算慷慨的了!来日待他一死,朕立即就接长宁回来。朕的江山坐稳了,她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章和帝越说越激动,他固然做得欠妥,可长宁难道就全对么,一时又恨铁不成钢,“她是长公主,打小锦衣玉食受百姓供养,如今我齐氏江山有难处,她难道没有责任出一分力?” 陆菀枝:“她有责任,该出力,可不该这么个出法。嫁人如投胎,投错了,下半辈子都是苦。常言道药罐子活得长,倘若那病秧子还能活二十年,三十年呢……难道要长宁耗死在里头!” 章和帝笃定道:“那朕就另想他法,总之,时候到了朕就把长宁接回来。” 陆菀枝直摇头,忍不住露了轻蔑脸色,呵了声,道:“圣人要翼国公听话,便把我送出去,现在要薛家听话,便又要送长宁……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什么宗室女子受百姓奉养,当为百姓尽责,故而和亲、联姻好像都是应该的……可是怎不见食邑封赏皆为公主数倍的皇子,哪个去和亲,哪个去牺牲了!” “此乃祖宗之法!”章和帝支吾了片刻,又理直气壮起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个时候扯什么公平不公平!” “好,我不说公平,我只想问问圣人,难道你就如此无能,不过一时难关,便要拿长宁一辈子去渡!” “放肆!”章和帝争执不过,终于是怒了,竟拍桌而起,端的是龙威凛冽。 他才不是做错事的兄弟,他是永远不会有错的君王。 帝王盛怒,可陆菀枝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不后退,也没颤抖。 只是无声地露出一丝苦笑。 她终于明白圣人到底是有情的,还是无情的了。这样一个人,他看似无情,实则有情,看似有情,又实则无情,其实是一个别扭的,孤独又自私的人罢了。 “是,我是不配以这样的语气同圣人说话,”她谈不上失望,因为本来就没有期望过,“不配笑话你只敢躲在人后算计,也不配笑话你的那些手段看似高明,实则阴狠。” “你住嘴!”章和帝面色铁青,强忍着,才没有骂出覆水难收的话。 陆菀枝:“你所谓的魄力,不过是要人帮你铺好路,你才敢去走。” “朕说了,闭嘴!” 乒铃乓啷一串响,满桌茶具摔满一地。 她说得都对,他能赢过太后,与其说是天命,不如说是一时走运。可他又能怎么办,先帝连个靠谱的兄弟都没给他生出来,他身边帮手太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他知道伤了自己唯二的姐妹,可他发誓,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弥补。他没错,他一点错都没有,是她们不懂事! 陆菀枝见他脸色青得可怕,也不欲再火上浇油,到底软下语气:“好,我闭嘴。但请陛下收回赐婚,等长宁醒了,我会劝她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不,就算有阿姐劝,她也不会原谅朕的,”章和帝摇着头,眼中竟是决绝,“覆水难收,倒不如一错到底。朕承诺,将来一定加倍弥补。” 陆菀枝还想说点什么,她不想放弃,自从太后去了,她答应照顾长宁,就已把这个妹妹当做夭夭来疼。 可圣人这样的态度,她再有什么话,除了惹怒他,没有别的作用。更何况,现在长宁还昏睡着,能不能醒来都还两说。 便就打住了。 “既然圣人不愿收回旨意,那还请先走吧,我怕长宁醒来要是见到你,又气得晕过去。” “她还没醒,朕哪儿都不去。” 陆菀枝笑:“圣人要做孤家寡人,就该做得彻底一点,不然别扭的是自己。” 章和帝被她这一句噎得道不出。 他这阿姐真是长本事了,哪还见当初唯唯诺诺的样子,可又不知怎的,他半点也不想惩治她。 于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去了。 第61章 撕破脸她觉得好委屈,人人…… 临近亥时,谢天谢地,长宁总算醒了。 她睁眼见阿姐坐在床边,潸然便哭,可陆菀枝与她说话她却不答,浑浑噩噩,似是不甚清醒。 陆菀枝忙请太医来诊,得知已无大碍,方才放下心去。 之后,才使人去禀圣人。 圣人大抵是听进去她的话,要专心做那孤家寡人了,并未来看一眼。 陆菀枝一直守在床边,临到子夜,长宁才彻底找回神智,泣不成声。 “我真是傻,还以为有个好哥哥呢,人家却随随便便把我往棋盘上放,还走的是一步死棋。” 陆菀枝一勺勺地喂她喝参汤:“什么死棋不死棋的,没那么严重。圣人这次做得欠妥,但他也有难处,你且放心,我会劝他收回赐婚的。” 长宁乖乖喝着参汤,闻言竟摇头:“算了吧,他存心要把我放上棋盘,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倒不如远远地走了,再也不见他。” “别耍小孩子脾气,到头来苦的是自己。” 长宁苦笑:“阿姐当初也上吊来着,不也没躲过翼国公吗。你要是能劝下来,自己早就脱身了。” 那不一样,长宁要嫁的可是个四十多岁,从未谋面的病秧子。 比她当时的境况糟糕多了。 可陆菀枝却不能透露与卫骁真实的关系,只道:“翼国公势大,圣人都拿他不住,我自当以大局为重。你不一样,若太后知道你被这样苛待,泉下不会安心的。” 长宁抬手推了参汤,原本虚弱的人突然眼冒精光,定定地看着陆菀枝:“不,我不会让母后泉下不安的!” 陆菀枝低下头,见衣袖被她抓扯出深深的褶皱。 长宁口吻坚定:“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母后,起于乡野之间,我堂堂大黎长公主,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如何不能闯出我自己的一番天地!” 好生大气一番话,说得陆菀枝失语。 长宁:“远远地离开京城也好,叫我从此再不要抱什么幻想。他要薛家听他的是吧,那我就要薛家听我的,我要让他日后低声下气地求我!” 陆菀枝知道,杀赵万荣那事,让长宁明白了世间的残酷,可她万万没想到,长宁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到底还是被逼出一颗坚毅冷硬的心。 模模糊糊的,带上了太后的影子。 说不清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便不再说什么了,只道:“把参汤喝完吧,快凉了。” 次日,长宁亲自去找圣人定了自己的婚期,就定在九月底,极其的匆忙。 她没有半句怨言,只说想通了,愿为圣人分忧,嫁得急就当是冲一冲喜,那薛家更会感念皇恩的。 她这般决绝,使得圣人倒心痛挽留,劝说她多留一年再嫁。 长宁去意已决,自是没应。 接下来的时日,陆菀枝留在宫中,好好地陪一陪长宁。 听说长宁要远嫁,懿贵妃还哭了一场,直说舍不得,又特特拿出一些珠宝来为她添妆。 这份儿眼泪不知真假,但极体面,反观宸妃,没偷着乐就算不错了。 八月底的某日,陆菀枝闭门抄经,没与长宁一道去花园散心,不巧,这对闹翻了的昔日好友便就撞上了。 彼时秋高气爽,正是泛舟的好时节,更不巧的是,湖舟被后妃们乘了几艘去,只独剩下一艘。 长宁和崔瑾儿都想坐,偏又不想一起坐,便在岸边互不相让。 争来争去,宸妃到底没忍住幸灾乐祸。 第81章 “长公主何必与我争,等你嫁了薛家,数不尽的船给你坐,只怕你要坐腻呢。” “这是什么道理,你们崔家田庄满天下,多的是地垦,怎不见你日日抗个锄头。” 长宁没像往常一样,被说几句就跳了脚,倒是冷静地反唇相讥,“宸妃娘娘真有意思,盛宠这么久肚里还没动静,要换了我,哪还有脸出来跟我抢船坐。” 崔瑾儿黑了脸,别的话都能顶回去,唯独这话回不了。 长宁精准地戳到她的痛处了。 她是承宠最多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可前儿却听说,偶然侍寝一回的王昭仪诊出怀孕了。 可给她气得不轻。 旁人只道她肚子不争气,可只有她知道怎么回事。她侍寝虽多,圣人赐露却少,倒喜欢拿东西折腾她,也不知对待旁的妃嫔是否也如此。 这些日子以来,她愈发怀疑,圣人只是喜欢折辱她,并不想要她生孩子。 当下被长宁这么挖苦,憋在心里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我偏要到你眼前晃,早怀晚怀早晚会怀,不像你,将来跟个老男人,弄不好一辈子都别想有子女傍身。” 能否生养长宁没所谓,但这话说来就是她崔瑾儿的错了,长宁倒也没顶回去,只是冷冷地挑了个眉,朝崔瑾儿走去。 “干什么,你……” “啪!”响亮的一耳光扇在崔瑾儿嘴角,长宁膂力强劲,只一瞬便扇破了她嘴角。 扇完还嫌弃地甩甩手:“好好的一个人,偏长了这么张破嘴。你再敢多嘴一句,看我把你嘴巴撕得稀巴烂!” 崔瑾儿不敢置信地捂着脸。 以前长宁再怎么刁蛮,也没掌掴过谁,如今真是破罐子破摔了,自己不好过便要别人也不好过,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 崔瑾儿心里清楚,事情到这里就该打住了,不然闹大了谁都得不了好。可她是最要面子的人,又哪里压得下火。 “你敢打我!” “你就打你,我下回见着你还要打你。” 两人便就这么大吵起来,引得过路宫人纷纷驻足,躲在花草树木后看热闹。 这么多人看着,崔瑾儿更不想输,骂着骂着,脑子一热,照着长宁的脸也扇了下去。 偏长宁早有防备,抬臂格挡下来,崔瑾儿见没打着,更是怒了,扬着胳膊乱七八糟地乱打一气。 两人遂就这么扭打作一处,双方的宫女惊叫着想将两人分开,却哪里拦得住,反倒个个遭了误伤。 两人打着打着,只听扑通一声,居然双双滚落水中。 岸边一时救命声此起彼伏。 那两人落在水中却还在交手,你扯我头发,我按你脑袋,打得水声扑通乱响。 长宁素日爱玩骑射捶丸之类,膂力不俗,一番缠斗后占据上风,将崔瑾儿死死按在水里。 “咕噜咕噜”……水面冒泡不停,崔瑾儿被按在水下,终于骂不出声儿了。 “长公主还请住手,再这么下去宸妃娘娘可要淹死了!”旁人急劝,长宁却哪里肯罢手。 淹死了干净,她又不是没杀过人!长宁兴奋得不得了。 虽然她讨厌皇兄,可她皇兄要是真被崔家算计了,她也没有好日子过。这个崔瑾儿敢往酒里下毒,根本就不该留。 圣人不好杀,那就她来杀! 长宁死按着不松,狠了心要溺死崔瑾儿,可终归还是被冲过来的侍卫硬从水里拽上了岸。 崔瑾儿被人捞起来时险些断了气,宫女们一通施救,她猛吐了好几口水,终于又哭又叫起来。 长宁心道可惜了,就差一点。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为长宁擦身换衣,待长宁收拾妥当擦着头发回到湖边,想要再跟崔瑾儿较量一番,却见崔瑾儿竟然还躺在地上,蓬莱殿的宫女惊叫着什么流血了,竟无一个敢动她。 长宁定睛一瞧,见宸妃的裙子居然染了红,刚消的怒火便又升上来——好你个崔瑾儿,居然故意弄伤自己,想要嫁祸给她不成! 方才扭打,她手上可没拿什么利器。 因便气呼呼地冲上去又补一脚:“起来!装什么死!” 今日这桩闹得着实不小,陆菀枝关门抄经一概不知,倒是先惊动了圣人。 ——崔瑾儿并没想嫁祸长宁,她是小产了。 太医说,月份还小,本来不影响今后受孕的,但被凉水冻了这么久,可就不好说了。 太医说话向来都会留几分,他既下了这样的论断,可见崔瑾儿多半是伤了根本,今后很难有喜了。 “你怎的如此莽撞!”章和帝气愤。 长宁翻个白眼,并不觉有错:“我哪知道她肚子里有了,怪她先嘴臭。” “她嘴臭你就能动手?” “还不是因为你要把我嫁给四十老头做续弦,人家张口闭口都是挖苦。她明知这是我的心病,还使劲儿戳刀子,要我说,这都不是笑话我,是笑话你做皇帝的干了件糊涂事儿。” 长宁这尖牙利嘴,说得章和帝顿时没了脾气。是啊,怪谁呢,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兄妹两个在外头争吵,里头宸妃醒来,哭得好不伤心。 章和帝听到哭声,倍感头疼,压低声音央求长宁:“朕知道,她也不无辜,可现在受罪的是她,你好歹进去道个歉,不然朕想打住也打不住啊。” 长宁:“嘁,道歉就道歉,让她两句话又不掉快肉。” 便就昂首挺胸地走到里头,隔床老远对着崔瑾儿说了句,“今儿这事儿是我失了手,与你陪个不是。不过你也看开一点,有的人就是命中无子,有也守不住。” 章和帝跟着进来,把这后半句听得一清二楚:“……” 崔瑾儿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如纸,崩溃地指着长宁:“你!你!” 长宁下巴微抬,面不改色:“月满则亏,命理如此,强求会短命的。” 虽然她说的在理,可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章和帝一把将她拉出去:“说完了赶紧走!” 长宁:“我没说完!我还没祝她长命百岁呢。” 这阴阳怪气,简直冲着气死宸妃去的。章和帝惹不起这小祖宗,三下五除二将长宁送出蓬莱殿。 回来,宸妃哭得岂止伤心,还杂了惊恐。 “陛下!长宁想要我死,她把我按在水里,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章和帝不耐烦:“朕问过了,今日是你先挑的事,如此结果是你自己求来的,不能全怪她。” “她真的想要杀了我!” 看出来了,长宁变了许多,连一国之相她都敢杀,杀崔瑾儿出出气不无可能。 章和帝没想追究。 他自己的妹妹,肯为他嫁到薛家受委屈,他惯着点儿又怎么了。 于是又和起稀泥。 “你二人都上了头,不是她把你按水里,就会是你把她按水里。长宁的性子素来急躁,今日这事只能算作意外,非她故意。” 崔瑾儿急得想跳脚,拽着章和帝的袖子摇:“不是,她真的想要杀我!” “好了,休要再言,太医说你要多静养,切忌大悲大痛。切莫再捉着长宁不放了,对你身子不好。” 崔瑾儿差点儿淹死,以后怀孕不易,她以为至少卖个可怜,能让圣人可怜她、偏心她,将来抱个孩子养在膝下也使得,可哪知……圣心如铁,竟是这样冷冰冰地回应她。 这后宫之争,她一溃千里,懿贵妃死死压着她,归安郡主跟她早结了仇,现在长宁居然敢直接动手杀她,最后圣人竟然不管,她真怕再这么下去,自己莫名其妙就死在这火坑里头。 她心头第一万次次地后悔进宫,终于招架不住,想要逃了。 “圣人既不肯为我做主,那就恳请圣人允嫔妾回娘家坐小月子吧。” 本只是保命之举,章和帝听了却拉了脸:“你这是何意,是想告诉全天下你受了委屈,还是觉得宫里的太医不如你崔家的医术好?” “嫔妾没有那个意思,嫔妾只是……生病的时候,不都想娘亲的吗。” “那就把你母亲请进宫,陪伴你几日,”章和帝冷淡道,略一顿,又叮嘱一句,“你母亲面前,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该有个数。” 这是连状都不许她告了么? 崔瑾儿又大哭起来。 哭声绵绵,章和帝愈发不耐烦:“别哭了,小心将眼睛哭坏。” 可是她止不住,她觉得好委屈,人人都在欺负她。她只恨不能提上一把刀,去将她们统统砍了! 第62章 星辰变1 她要去将他的尸骨…… 长宁出嫁准备得仓促,薛家家主身子弱,甚至没能亲自来京接她,只使了兄弟代为迎亲。 九月底,长宁就匆匆忙忙地出嫁了,因是仓促,嫁妆准备不足,不过圣人几乎搬空了自己的私库,好歹叫她格外体面。 临行前一天晚,陆菀枝与她同床夜话。 第82章 “可惜没能杀了崔瑾儿,她这人装得大气,心眼儿实际比针尖还小,我真怕等我走了,她阴着害你。” 陆菀枝听得她忧心忡忡,不禁发笑:“你倒担心起我来。你啊,我真没想到,你会对她动杀心。” 长宁往她身上拱,一面撒娇一面又说着硬气的话:“我脑子笨,只会直来直往。” 这也正是陆菀枝担心长宁的地方,这丫头太过天真,因便教她道:“听说薛家那位,身子虽弱却掌了薛家十多年,可见是个老谋深算的,你嫁给他,一则千万要防着他的心计,二则若是能跟他学一二手段,于你也是好事。” 长宁乖乖点头:“嗯,我记住了。” 陆菀枝:“天下有志男儿,没有几个愿意尚公主,他娶你,想来也有掌家的需要,所以你们是相互依存的。你配他虽是极其委屈,但你千万不要遭人挑拨,若他尊你敬你,你也当与他同一条心才是。” 长宁连连应好,又畅享起来:“我这一去,才不想再回来。等我稳稳立住了,我就把阿姐接过去,咱们在河东过自在日子。” 陆菀枝自是应她:“好啊。” 女子远嫁,往往一去便是一生,与亲朋再难相见,说什么一起在河东生活,也不过是个美梦罢了。 次日陆菀枝送嫁出城,在城门口与长宁挥泪作别。 送走长宁后,她便没再入宫,直回了芳荃居住。至此,陆菀枝起居简单,只管日日抄经,等着盼着卫骁的信来。 等着等着,不觉便至深秋,一日赛过一日的冷。 陆菀枝搬入暖阁抄经,这日裁纸,不慎将手指划破,流了好些的血。晴思为她包扎,一再劝说今日就别抄了,她却非坚持着抄了一半,着实手疼才作罢了。 许是没有抄完经的缘故,是日晚便就噩梦,梦见卫骁倒在荒野地里,浑身是血,禽|兽争相分食他身,争抢嘶鸣声不绝于耳。 陆菀枝惊醒,浑身冒冷汗,默念多遍“梦是反的”,硬把剩下一半经文抄完,方才又躺下。 只是仍惊惶不已,难以入眠。 次日迟醒,醒来便听说有信送来,还以为是卫骁来信,细一听,才知是长宁的信,郁姑姑亲自揣着送过来的。 长宁嫁去河东已有月余,不知过得如何,陆菀枝忙叫郁姑姑来见。 这郁姑姑随嫁去了河东,此次回来乃是长宁的安排。长宁信中说,自己已在薛家站稳脚跟,用不着郁姑姑了,郁姑姑在宫里更吃得开,还是留给阿姐合适。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块白如凝脂的玉佩,正面刻吉祥花鸟纹,背面以篆书刻了一个“薛”字。 信中言,此乃薛家玉牌,有此玉牌可得薛家庇护。 这玉牌是长宁的心意,分外贵重,陆菀枝将之妥善收好,心中高兴——能送出这等要紧物品,说明长宁在薛家已颇说得上话。 当下问:“长公主在薛家过得如何?” “好,也不算好。”郁姑姑答。 她晕船,一路水路回来,日日呕吐,答话的嗓子都哑了。 “长公主刚到薛家,就被二房的人明里暗里地挑刺……那薛家也忒没规矩,驸马虽是家主,可身子弱,许多事便都放了权让各房代为操心,因便养得各房硬气得很。可长公主什么脾气,自也没惯着,有一日两句话没对头,便当场赏了二房挑头的一顿板子,趁机从二房手里收了权。驸马乐见其成,非但没责一句,还叮嘱三房吸取教训,莫惹了长公主。” 看来长宁和她那位驸马已结了同盟,图不了婚姻幸福,起码能图钱权利益,总好过仰人鼻息度日,什么也没有的好。 陆菀枝且放了些许心。 长宁虽早年单纯,但养在太后身边,有些事也算耳濡目染,一通百通,将来的日子不会太差。 “‘不好’又在何处?” 郁姑姑:“不好的,自然是累呀。长公主昔年只知玩耍,哪里学过管家,若非曾跟着郡主协理六宫,可就真真是两眼抓瞎。这些日来,长公主日日忙碌,一日睡不过三个时辰呢。” 玉不琢不成器,心疼归心疼,陆菀枝很是欣慰。 记得长宁说过,要让圣人以后求着她,这是她最痛快的报复。虽不过是自我的安慰,但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圣人真得看长宁的脸色。 陆菀枝又询问了些别的,郁姑姑一一作答,末了,她令周姑姑带郁姑姑下去安置,自己铺了信纸,回长宁的信。 却说郁姑姑,她出得暖阁,脸上的笑便都不见,一路跟着周姑姑悻悻而去。 郁姑姑心里头郁闷得很。 她是没想一辈子伺候人的,攒了那么多钱,就等着后半辈子过被人伺候的日子,可眼下看来,那样的好日子却遥遥无期。 初跟着长公主去了河东,她想着尽早帮长公主立稳脚跟,之后便推脱身体不适,求长公主放她自由。 没想长公主立得倒快,还没等她准备好抽身,就把她送了回来。眼下到了归安郡主手底下,唉,哪还能轻易走得掉。 这一路上也曾想过开溜,可她坐船坐得人都站不直了,如何还溜得动,只得老老实实地随队到了芳荃居。 郁姑姑好不甘心,待到了住处,叫住周姑姑问起来:“我不在这些日,你可过得如意?” 周姑姑心道对方是关心自己,噙着笑道:“郡主向来心好,虽不如从前好说话,可伺候她远比伺候旁的主子顺心些。” 郁姑姑便板了脸,冷哼一声:“主子?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 周姑姑一怔,将头低下:“自然是您了。”她的身家性命可都在郁姑姑手里拽着呢。 郁姑姑:“那可要记好了!” 略一顿,严肃地吩咐道,“去,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却说陆菀枝,提笔增增减减,一个多时辰才写好回信,倒也不急让人送走,想着还要一并捎些长安之物送与长宁消遣才是。 次日早早上街,欲买些京中独有的胭脂、吃食等,让人给长宁带去。出得胜业坊,马车穿朱雀大街将往西市而去,走着走着,车子突然停住。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掀起纱帘张望,见朱雀大街上一人一马手持军旗飞奔而过,眨眼就过了朱雀门去。 “可是有军情急报?”晴思念叨起来。 已整两月不曾收到军报,卫骁领兵出关追击蛮夷,草原广漠,战况如何消息并不便传回。 这一人一马送的多半是紧急军报,如何能够错过。 陆菀枝当机立断:“先不去西市了,进宫。” 虽是进宫,可也不好直接跑去紫宸殿打听,陆菀枝便先去懿贵妃处小坐,晚些时候才去了紫宸殿问安。 初初进得大殿,便见圣人难掩喜色,想是激动的缘故,竟涨得脸色都发红了。 “赢了!阿姐你快看!”乍见她来,章和帝拿着一份描红的奏报冲上来,摊开与她看。 “我雄师大破敌军,以六千余死伤,歼敌七万余人!真是可喜可贺啊,往后短则三十年,长则五十年、一百年……我北境可无蛮夷之乱!” 太好了,卫骁打了大胜仗!陆菀枝一字一字地读,心潮澎湃。 “可说了几时班师?”她问。 这军报上只提了军情,并没有别的内容。 章和帝将手一拍,贴耳小声与她道:“还有一份奏报,于你我而言更是大喜!” 转身从案上拾起一份玄色奏报,递到陆菀枝手上。 她笑盈盈接过,入眼不过两行字,却僵了嘴角。 “……十月廿九重伤左胸,于十一月初三不治,就地葬于贝宁湖旁……” 卫骁死了,死得正是时候!章和帝大喜过望,却又哪里敢张扬,只激动地与陆菀枝分享喜悦:“翼国公当真是死得其所,朕忧虑尽解啊!阿姐往后也可得自由……” 话未说完,听得郑给使惊呼:“郡主!” 奏报落地,人亦晕厥。 卫骁……卫骁他死了。 陆菀枝最怕之事莫过于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至亲阴阳相别。 她有错,她实在不该按捺不住与卫骁亲近,害他魂丧异乡。 “阿姐,阿姐?!”迷迷蒙蒙,有谁唤她,陆菀枝艰难地抬起眼皮,对上章和帝焦急的双眼。 此时刻,她躺在紫宸殿的矮塌上,嘴里泛着参汤的味道。 “他死了,是不是?”她慌忙坐起,抓住对方袖子。 章和帝看她的眼神复杂,涩涩应了声“是”。 “奏报呢,我再看看!” 郑给使看看圣人,见圣人点头,便去将那玄色的奏报拿来与她。 陆菀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柱国翼国公骠骑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副元帅卫公讳骁,十月廿九率军重创大戎,不幸重伤左胸,救治不及,于十一月初三不治,就地葬于贝宁湖旁。” 最后一字看完,胸口剧痛不已,喉中一股腥甜涌出,阻拦不住地喷涌出口。 第83章 白底黑字的一页纸,几乎被染红。 章和帝大惊,连忙夺下奏报。 郑给使急赶出去又将太医喊进来,手忙交路一番施针,才总算叫她缓过来。 陆菀枝以为是做了噩梦,不死心地又确认一遍,却果然是古来征战几人回。 卫骁回不来了。 她还在为他抄经的时候,在祈祷他平安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做了那个血淋淋的梦。 章和帝紧了牙问:“他死了不好吗,阿姐为何急火攻心。” 陆菀枝失神地摇头,不,他该长命百岁,他是最不该死的。 章和帝的脸彻底地冷了下去,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翼国公之死,看样子阿姐不能接受。难道,你一直都在骗我!” 陆菀枝:“是啊,骗你呢。” 她竟然无半句狡辩,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反令章和帝怔怔说不出话。 哈,这何其荒唐! 他努力地回想这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阿姐的心偏向了卫骁,又到底配合着卫骁做了哪些事。 乱糟糟的他想不出来,因为这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朕知道以前对你不够好,可朕现在对你又哪里差了……他都已经死了,你为何不继续装下去,你为何要承认!” 他几乎崩溃,大声质问着。 “只要你不承认,朕可以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 自欺欺人么?陆菀枝做不到。 她摇头,忍着胸口的闷痛,咬牙回他:“那你要我陪你一起笑?我笑不出来。 难道卫骁不懂养寇自重,难道他不晓得追击草原是拿命去搏,难道他就不想过舒服日子……卫骁是为国战死的,英魂永存,你身为一国之君,反倒捧着他的死讯在此仰天大笑!亏得床榻之处没有史官守着记这一笔,否则千秋万代,你必遭天下唾弃!” 章和帝气得也想吐血了。他反驳不出,因为这一段话骂得很准,他就是这样一个小人,就是觉得卫骁死得妙极。 自古哪个帝王能容功高震主,他只是做了皇帝该做的事。 可她们呢——先是长宁,再是阿姐,她们一个个地都要背弃他!他或许有诸多对不住,可在利用之外,从不曾苛待她们,只要她们高兴,哪怕要他扮丑娱人,他也未觉不妥。 可如今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章和帝坐不住了,他退开床边一大步,郑重其事与她道:“朕给你一天冷静,明日,朕再问你一遍。你好好回答,朕可以当做你今日只是脑子不清醒!” 丢下这话,便负气而去。 郑给使头皮发麻,赶紧跟着出去,临走不忘劝她:“陛下重情,郡主可要千万拎清。” 呵,拎清?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拎得清,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卫骁不在了,她觉得心口被剜空了一块,好想就这么死了好了,反正这个人间,她也不觉得有哪里值得留恋。 可再痛她也不能当个逃兵,她要如他一样,无畏一切地冲锋陷阵,更重要的是——她要去将他的尸骨接回来。 第63章 星辰变2 好生熟悉的口哨声…… 紫宸殿里头一地狼藉,章和帝气不顺,砸了大把东西,奏折一本都没心思看。 今日下了朝,他立即就去温室殿看归安郡主,以为冷静一日,阿姐能给他不一样的答案,呵,却不过是他多想了。 她不肯下台阶去,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与卫骁相知相许,此情不渝。 要不是看她卧病可怜,他当场就要她滚出宫去。 殿中死气沉沉了许久,御前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过得好一会儿,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宸妃求见。 可算能喘气了,郑给使忙问:“陛下,可要请进来?” 圣人瘫坐在椅子上,懒得言语。郑给使便做主把人放进来了。 其实宸妃本就是他偷偷请过来的,每次圣人心头不快,便喜欢去找宸妃,这次他依样画葫芦。 章和帝抬起眼皮才见宸妃已进来,心中不快更甚。他这回的心烦岂又是宸妃曲意讨好可以消除的,因便摆摆手:“出去。” 崔瑾儿却哪里肯走,直扑了上来:“谁那么大本事,竟敢惹了圣人不快,嫔妾见了心疼。” 她前段时日伤了身子,将养了月余,身上方才爽快,这一个多月不曾侍君,岂能不心慌,自是不肯走。 “朕叫你出去。” 宸妃悻悻,仍是壮着胆子不去:“边关打了大胜仗,大喜事一件,陛下却还阴着脸,莫非是为翼国公战死忧心。” 章和帝原本不欲与她废话,却听她提起翼国公,一时又不急着赶她。 抬眸,点了个头:“翼国公乃我大黎战神,失此悍将如失半座城墙,朕心忧啊。” 崔瑾儿便以为找到症结所在,叹了气道:“翼国公战死,确是我大黎损失,眼下这青黄不接,无有镇国大将,若有何处狼烟再起,只怕艰难。” 是这道理,可章和帝还是觉得,翼国公死得好,反正最大的敌寇已经除了,若再有战事,也不过小打小闹。 崔瑾儿却哪知他心头正偷着乐,愁的不过是亲人不亲,下一句附耳劝道,“可是,他这一死,将来就没有什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说了。这个位置空出来,倒便宜了陛下培植自己的人。” 宸妃尽说些浅显废话,章和帝心头岂能无此打算,只是刚在郡主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在宸妃这儿得了认同,他再瞧不上这个女人,到底从她的话里抠得一点舒心。 也就无心再赶她。 “你一个女人,关心朝政?” 崔瑾儿见圣人缓了脸色,心中窃喜:“嫔妾哪里敢过问政务,不过是见陛下忧心,才斗胆多嘴。” 略顿,“翼国公过世,嫔妾心里头也好生惋惜来着。” 其实昨晚她蒙着被子笑了半宿。 “这身后事,可要千万办好。”她说。 章和帝:“郡主与朕说,翼国公的尸骨还是该接回来。可仅从贝宁湖到入关这一段路,便要经戈壁、沙漠、沼泽……实在劳民伤财。宸妃,你怎么看。” 崔瑾儿自是希望这对狗男女生死相隔,这辈子死也死不到一块儿去,便应话道:“陛下考虑得是,可翼国公毕竟大英雄,岂可让他做孤魂野鬼,郡主的想法也是没错,嫔妾看,既是郡主提出,那不如让郡主出关去迎,不单能告慰英灵,还能让全天下都看看朝廷善待功臣之心,将翼国公斩获的民心尽收囊中。” “郡主去迎?” “是啊。” “这不合规矩。” “眼下这样是于礼不合,可他二人不是有婚约么,只消办他一场冥婚,将郡主嫁入翼国公府,郡主便可以妻子的身份,去接丈夫回来不是。” 虽然她很想看到这两人死生不见,可相比之下,她更想看陆菀枝这后半辈子守活寡,最好在出关路上吃点儿什么苦,被草原残部劫了什么的。 她想想都很开心。 老天还是眷顾她的,先是长宁滚蛋,再是最讨厌的狗男女也完蛋了,否极泰来,她的好日子估摸着就要到了。 章和帝暗暗皱了眉:“冥婚?” “是啊,他二人本就有婚约。” 章和帝从善如流,当下便点了郑给使:“宸妃说的是,你去挑挑日子,尽快把这婚礼办了。” 姊妹间闹成这样,非他所愿,阿姐既然坚定不移地说爱着翼国公,那便成全她好了。 只是,他却不提接翼国公尸骨的事。 崔瑾儿见圣人果断将此事定了,还以为圣人都听进去了,暗暗洋洋得意,下一刻,却听得章和帝问:“你与郡主,可是有过什么龃龉?” 崔瑾儿连忙摇头:“嫔妾与郡主本无什么往来,何来的龃龉。” 章和帝笑:“若无龃龉,你又如何想得出如此损人的法子,郡主这一辈子可都套在里头了。你尽管说,朕为你做主。” 崔瑾儿怎么敢说,可见圣人一脸笑意,料想翼国公死了,郡主失了倚仗,他一个连亲妹妹都舍得的人,又岂会还将这个异父的姐姐看在眼里。 陆菀枝的风光,是真到头了,便壮起胆子回话。 “还不就是因为长宁,若非郡主挑拨离间,嫔妾也不会与长宁闹得不愉快,以至于都没能替陛下分忧。”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争翼国公。” “……” “嗯?你在上林苑,不是想勾|引翼国公吗。” “陛下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嫔妾岂敢呀!” 章和帝阴恻恻笑起来:“你兄长连风声都放出去了,若非翼国公硬是不领情,现在做寡妇的怕就是你了。” 崔瑾儿惊慌失色。 圣人将她推开:“滚吧,朕不想再看到你。” “陛下!” “老郑,你去崔家传朕口谕,就说宸妃得了失心疯,请崔家另送个女儿入宫,朕一定倍加爱护。” 第84章 想了想,又补一句,“对了,那个上吊自杀也不肯嫁给赵家老三的七娘子,想来人品不俗,就她吧。” 这,这!这是撅了她的根啊! 崔瑾儿心中大惊,跪爬过来抓住章和帝的衣摆:“陛下!陛下饶我,嫔妾哪里做错了,嫔妾没有失心疯!” 章和帝一脚踹了她,再不理会。 不得不说,还是这宸妃最能解他的气,现在他觉得心头舒服多了。 陆菀枝接连恹恹了几日。 虽说打定了主意要振作起来,可毕竟呕了血,身子犯虚,只得静卧数日不起。 这日刚起得身,能吃些粥水,便听紫宸殿的人来传旨——她与卫骁之婚期已定于腊月二十八,望她珍重身体,专心待嫁。 嫁给卫骁的牌位啊?也好,当是了她一桩心愿。 是日大雪漫天地飞,陆菀枝披了斗篷站在檐下看雪,风吹得脸上冷飕飕,心窝子也冰凉凉的。 她望着河西的方向发起呆,思绪不觉飘到了去年的冬天。 那个冬天,她和卫骁曾趴在某个乡村破旧的窗框上,观赏天地间洋洋洒洒的雪花。卫骁给她堆了一个雪人,巨大的,比她还高。 彼时乐乐陶陶,又哪里想得到,时隔仅仅一年,便阴阳相隔。 “郡主,咱们回屋去吧,仔细吹着凉了。” “曦月,”她望着河西,望不到想看的人,“你说,我们会不会都活在一个巨大的梦里。” 曦月哽咽:“郡主,我也希望是的。” 可是,翼国公真的已经死了,不管接不接受,都已经埋在了千里之外。 曦月并不敢直白地这样劝,怕哪一句没说对,她家郡主悬在一根丝上的精气神儿,就要砸落下来摔得粉碎。 感情的事,有时候也是旁观者清。她和晴思都看得懂,知道这样的打击有多大。 陆菀枝没在风口呆多久,还是乖乖回屋去了,过些日的婚礼,她若还病着终归不好。 刚能走动,陆菀枝便辞宫回芳荃居去,路上特特拐去翼国公府看了眼。 那门前挂白,与冰天雪地一个颜色,说不尽的苍凉。 这几日来,陆菀枝在手臂上掐出许多块淤青,总以为只是噩梦,醒来便好,直到此刻,她亲眼看见那大门紧闭,方才彻底地明白,自己永远也醒不来。 卫骁再也不会像踩了风火轮似的,从那道门里冲出来接她。 虽早已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可生死相别的准备,她却并没有准备好。 不禁泪下。 两个婢女也跟着哭。 卫骁这个时候,一定在奈何桥上等着她吧。所以,她会不负此生,但也不希望这辈子太长。 陆菀枝劝住自己,抹了把泪:“好了,把眼泪都收起来,日后咱们就都是翼国公府的人,不要怯懦,丢了翼国公的脸。” 这一说,晴思曦月倒哭得更厉害了。 是日回到芳荃居,陆菀枝让摆了餐饭,用心地吃了一大碗,稍歇又饮了汤药,便觉疲惫,早早回屋歇下。 这些日晴思与曦月轮流守夜,伺候汤药,已是累得两眼乌青,陆菀枝自觉好了许多,这夜便不让她们守了。 晴思不放心地将屋中瓷器、剪子一一收走。 陆菀枝看着她忙忙碌碌,失笑:“你当我要殉情不成。” 晴思:“……” 陆菀枝:“你要不将这房梁也一并卸了。” 晴思:“奴婢担心。”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要死也是撞死在他的棺材上。”陆菀枝笑笑。 哈,这玩笑真有意思。晴思苦笑了笑,掩门出去。 陆菀枝劝自己好好睡觉,伸手摸了摸摆放在床里的大布娃娃,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好遗憾,他到死都没听到她嘴里说出“喜欢”。陆菀枝后悔,当时应该松口的。 咬了咬嘴唇,她到底没有落下泪。 前几日哭得太多,眼睛都哭花了,卫骁一贯疼惜她的眼睛,连针线都不要她做,她又怎好一直伤眼。 睡觉,睡觉,快睡觉!陆菀枝合上眼,要求自己快点睡过去,好好养身体。 如此过了一会儿,寂静的屋中依稀响起了口哨声。她睁开眼,屋中却又安静如常。 许是近日精神恍惚,产生错觉了吧,她便又闭目接着睡。 “吁——”刚闭上眼,口哨声却再次响起。这次清晰响亮,不像是模模糊糊的幻听。 陆菀枝忽坐起来,心脏砰砰乱跳起来。 好生熟悉的口哨声! 第64章 英魂归“姑奶奶你小声点儿…… 口哨声隐隐约约,清亮而短促,好似从少年时的记忆中飘出来的,带着乡土、烈阳、鸡鸣、狗吠的气息。 陆菀枝掀被下床,抓住门帘上屏住呼吸,犹豫了片刻,猛地一掀——里头昏暗,依稀可见有个高大的轮廓杵在面前,背对着她。 卫骁!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背影,魁梧宽阔,她能想象得到,抱着他的踏实感觉。 霎时泪如泉涌。 是他的魂魄回来找她了么,怀着与她一样的思念。 可是,又为何背对着她。 “你既回来了,为何不面对着我?”她哽咽着问。 “怕吓着你。”那道身影答,确是卫骁的声音,雄健浑厚,压低的时候带着些许的嘶哑。 陆菀枝挤进隔间,激动得想要去抱他,却又怕将这抹魂魄被惊飞了去。相聚不远,只两尺而已,她却只敢小心地靠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便是青面獠牙,我也不怕。” 话落,他沉默了两息,方才沉叹一声道:“我死得可惨了,面目全非。本就不好看,只怕你见了更嫌弃。” “你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陆菀枝笃定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双臂收紧,将他牢牢抱住。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那喜欢我吗?” “喜欢,好生喜欢。”陆菀枝脱口而出,生怕他一会儿便消失了,再听不到她的心里话。 她后悔没有早点说,又后悔眼下的脱口而出,唯恐他了罢心愿便又离开,永远都不再回来看她。 又急求道,“你多陪陪我好吗。” 一双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熟悉的粗糙感,像是在安慰她。 等等——手是暖的?像有一棍子敲在脑袋,陆菀枝突然怔住。 她捏了捏卫骁的手。 不止是暖的,皮肉的触感也如从前一样,紧实又充满力量。 瞬间,眼泪骤止,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天下第一的大傻子,一时间分不清是怒是喜。 陆菀枝松开他,用力地将卫骁拽转了身,正要大骂,下一刻却又狠狠地僵住了表情。 光线很暗,只从床幔薄纱里头透过一点微光,可她还是看清楚了对面的人。 这是张陌生而苍老的脸,胡须花白,带着细细的皱纹。但那眼睛、鼻子,却那么的像卫骁。 这、这是他吗? “呆了?我就说怕吓着你。”男人出声。 “你、你是人是鬼?” “本来没想装鬼,你非要以为我是,我总不好拆你的台。”熟悉的调笑口吻,卫骁咧着嘴冲她笑。 陆菀枝呆呆望着对面的人,别的话都没太听进去,只把“装鬼”二字听了个实在,心中呐喊起来——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旋即眼泪奔涌而出:“好好的装什么死,呸你个狗东西,敢这样吓我!” 挥了拳头就是一阵猛打。 “嘘!嘘!”卫骁赶紧捂她嘴巴,“姑奶奶你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 屋外,曦月和晴思尚未离去,因是担心郡主,便杵在那门口发愁,忽听得屋里传来响动,似有说话声音,两人忙推了门进去。 就见郡主坐在床边,哭得满脸是泪的。 晴思本就发苦的脸更苦几分,忙拿起被子往她身上裹:“我的郡主哟,就是再难过,也得将息身子呀,这吐了血才见好些,别又冻得倒了床。” 陆菀枝是听到她俩折返,急匆匆坐过来的,哪顾得上冷不冷。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冷,她现在热血沸腾,恨不得扇卫骁两百个耳光。 装死!还套她的话! 只是方才卫骁特特叮嘱了一句,他还活着的事儿不能让第三人知晓,怕一旦泄密,便不好带她逃出长安。 当下她只好闭了口,不作解释。 不是不信晴思和曦月,是怕她们说漏了嘴,尤其是曦月,嘴快得很。 陆菀枝点了头,钻进被子里去,一字也不多说。 曦月红着眼为她掖好被子:“郡主再这样不珍惜自己,翼国公若泉下有知,也会着急的。” 陆菀枝:“嗯,知道了。”别说了,某人躲在后面听着呢。 可晴思没打算住嘴:“这么多天过去,有些话原不该我们多嘴,可郡主嘴上说要坚强,背地里又作贱起自己,叫我们怎么放心呀,少不得在这儿说些逆耳的话。” 第85章 曦月:“是啊,郡主您爱翼国公得紧,便是冥婚也甘愿,可爱人先得爱己不是。翼国公若泉下有知,定也不愿看到郡主为他要死要活的。” 哪儿要死要活了!没有,卫骁今儿就算不诈尸,她也会自个儿捱过去的。 陆菀枝一脸乖巧:“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别说了。” 曦月叹气:“听听,这敷衍的话,是不是等着我们走了,又开始不珍重自己。” 陆菀枝:“……”想多了,真的。 晴思:“我看,今儿还是我守着郡主睡吧。”说着,便要去把那矮榻搬过来。 “不必了!我刚才是起床出恭,刚坐回来就被你们逮着了。” 曦月:“那也是哭了。” “触景生情还不兴哭么,”陆菀枝快没招了,“那你俩将这大布娃娃拿走,我见不着就不哭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两个婢女这才作罢,将那娃娃抱了出去,又将原先卫骁用过的东西都一一收起来。 陆菀枝给她的眼泪找了个由头,好歹将这两个护主的请走了,连忙下床将门栓好,因怕窗纸上映出卫骁的影子,吹灭了灯。 确实是有些冷了,赶紧又钻进被窝。 屋中又安静下去,她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听到屋里窸窸窣窣,卫骁脱了衣裳摸上床,躺下就要把她往怀里搂。 陆菀枝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她们瞎说的,我才没有要死要活。” 卫骁没接这话,却问:“她们说你吐血,怎么回事?” “就……吐就吐了呗,我气血太足。” 卫骁又来抱她,臂弯收紧,不许她躲:“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小皇帝把你当人质,我若不瞒天过海,如何带你离开。原想你顶多难过几日,哪料你吐什么血……我就是真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你不许说死!”陆菀枝扭过头,紧跟着一拳落在他胸口,到底将那口气撒尽了,哽咽起来,“我每日都求着老天,要你长命百岁。” 卫骁捏着袖子细细为她擦泪,铁血的汉子,竟也跟着眼睛湿乎乎的。 “那一定是因为你感动上苍,我此次上阵杀敌,半点伤都不曾受。” “当真?” “可不敢骗你一个字。” 陆菀枝心中高兴,想着这些日来的担惊受怕与伤心欲绝,委屈地将他抱紧。 卫骁轻抚她后背,佳人在怀,心中满足极了:“你看,我好端端地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该解开你的心结。你可不是什么灾星,你是我的福星,要不是因为你,我卫骁也不会有今天。” “可咱们还没离开长安。” 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搞这样的小动作,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是败了,卫骁就死定了。 他毕竟已是战死之人,一旦被圣人发现行踪,圣人就会让他真死,倒省了诸多顾虑。 卫骁这是卸下盔甲入虎穴,是为她才来的,要是没死在战场上,倒因她而死得窝窝囊囊,她怕也只有跟他一起死才可谢罪。 可以说,卫骁这是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你信我,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卫骁倒是自信,捏着她的手来摸他的胡子,“我连胡子都染白了,易了容貌,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去。” 潜回长安一事,早在他出关追击之前就已经在筹谋。草原上最后一战,他诈死,玩儿了一出金蝉脱壳。 回来前,卫骁用一种草药敷裹须发,使黑色毛发褪色,花白如有五六十岁,加之近一年时间的风吹日晒,他脸上干裂起纹,比往日更为粗糙,将腰背弓起,竟活脱脱一个老头。 故而回来之后,背对着不敢直接见她,怕吓着了她,结果意外的叫陆菀枝以为他是只鬼魂。 “怎么走?”陆菀枝问。 卫骁附耳与她交代了一遍:“明日就动身,迟则生变。” “嗯。”她点头,这次豁出去要跟他走。 “你男人是不是很机智?” “是,你机智,你勇猛,你是这天底下最厉害最不得了的男人。” “嘶……你夸这么猛,我不敢信。” “真夸你。” “不信。” “狗东西!” “这个我信。” 两人阔别已久,打闹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渐渐亲在一起,久久痴缠,待到欲起却又及时打住。 她身体欠安,手脚一直冰冰凉凉,脸颊摸起来也消瘦了好些。 卫骁不欲折腾她,是夜相拥而眠,陆菀枝抱着他一只手臂,睡了这些日来最香的一个觉。 次日天初亮,卫骁便起,与她又交代了细则,先行去了。 陆菀枝接着躺了会儿,脑中将要点都碾碎了吃透,方才起床,唤了曦月来洗漱,吩咐说今儿要去金仙观为英魂祈福。 晴思:“这天寒地冻的,郡主身子尚未大愈,何必亲去,奴婢代郡主跑一趟就是了。” “这等事,岂能假手于人。”陆菀枝没听进去,倒又吩咐,“你收拾了东西,咱们过去住个几日,日日在那清静地焚香抄经,我倒能早日看开些。” 晴思也就不劝。 曦月为她敷粉,笑道:“郡主的气色比往日好些了,我看晴思你也不必太忧虑,心病还须心药医嘛。” 晴思听曦月这么说,细瞧了瞧郡主,见她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转了气色,也就跟着高兴:“好好好,我这就收拾去。” 晴思收拾完东西,陆菀枝又亲自挑了一些带上,一个时辰后,主仆三人上了马车,携一众护卫出城往金仙观去。 是日晴空万里,暖阳遍地,叫人无端地好了心情。 只是,陆菀枝前脚刚走,郁姑姑后脚便喊了周姑姑来,却是在芳荃居里刮起一道阴风。 两人将锦茵馆旁人支开,竟溜进了郡主的卧房。 打开衣柜,找到里头一个带锁的箱子,郁姑姑急不可耐地拿出钥匙,冷哼道:“你不仁我不义,可怪不得我了!” 第65章 一起走1 我是你爹 郁姑姑打跟了归安郡主,虽过得还不错,可也一直都在琢磨如何脱身。 太后手写的那封信,是郡主拿捏她的根本。如今翼国公死,郡主大失倚仗,倘若再没了那封信,可就休想再拿捏住她了。她谋划谋划,大有希望重获自由。 于是,刚回来芳荃居,便吩咐周姑姑留心寻找那封信。 前些日郡主进宫,病在宫中,锦茵馆空着,周姑姑便上上下下地找了一遍,最后在衣柜里找到这个上锁的箱子,片刻也不敢耽搁,即刻请了锁匠来。 那锁匠打不开,拿工具测量过了凹槽,说能做一个出来。 这不,赶在昨儿送了来。 正愁没有机会去开锁,隔日郡主就说要去金仙观,人一走,锦茵馆可就是她俩的天下。 当下,郁姑姑兴奋地拿了钥匙开锁,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巧匠不赖,做的钥匙竟这般好使。 将盖子掀开——一封信,孤零零地躺在箱底。 郁姑姑一把将之抓起来,打开确认一遍——没错,是太后罗列的她的罪状! “天助啊,简直天助!她没有了这个,又失了翼国公,看她今后还如何拿捏老娘!” 周姑姑跟着高兴,迅速将箱子盖好,催着郁姑姑赶快撤了。 “慢着!”郁姑姑看她急急忙忙关箱子,忽觉得哪里不对,伸手将盖子托住,往箱子里头又打量了几眼。 箱中空空如也,确实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不对!”她敏锐地觉察出有不合理之处。 周姑姑:“哪儿不对了?” “这么大个箱子,没道理只放我这一封信,那些金饼地契,也该放在这里才是。” 思索着问,“难道她的钱财放才别处了?” 周姑姑:“打赏用的小碎银子和铜钱就放在桌上那匣子里。”说着指了指,“珠宝放在单独的柜子里,库房里堆了一些银子和铜钱,至于金饼和地契……我不知放在哪,郡主不像信任那两个一样的信任我。” 郁姑姑将屋子环视一圈,自顾自道:“这屋子不大,不像还有能藏箱子的地方,那些值钱东西多半就放在这个箱子里……难道她都拿了出来,独独将我这封信留下。” 郁姑姑越想越觉得,这像是卷款潜逃了。 逃? 忽而她脑中一闪,两三步走到窗台,定睛细瞧,果见窗台上有半截脚印,前掌宽大,像是某个高大的男人留下的。 联想到郡主今日去的是金仙观,一种叫人不敢相信的猜测旋即浮现脑海——当初翼国公便曾与郡主在金仙观秘约过。 最后思及今早郡主出门,那气色比昨日明显好了许多,若心病未结,很难恢复这么快吧。 这两人可最擅长瞒天过海了。 她心中大胆下了论断,飞快将信揣进怀中:“快,给我备车,我要进宫去!” 那归安郡主定是要溜。 虽溜了之后,她头上就没人压着了,可若圣人追究起来,整个锦茵馆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第86章 圣人本来就想杀她,到时候她这小命可就到头了,倒不如她先报给圣人,至少能保条活路。 却说陆菀枝,她带着两个婢女一路到了金仙观,照旧入住在金霞峰,与观中高道商议好了明日祈福之事后,便回房小憩。 “把衣裳换了。”初回得房间,将门关好,陆菀枝便从柜子里取出三套粗布袄子。 曦月正开了箱子摆放衣物,盯着床上那三套粗布袄子,诧异地问:“换?郡主几时准备的?” “别问了,把衣裳换了跟我走。”陆菀枝边说着,已将一身的华服脱下,换上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旧袄子。 这些衣裳当然是卫骁准备的,这个时候,卫骁正在后山脚下等着与她汇合。 她这会儿借口回屋小憩,醒来还要沐浴更衣,焚香抄经,以便明日祈福。因要清静,没有人敢来打扰,她便有长达半日的时间与卫骁离开长安。 见郡主已经更换完衣裳,两个婢女先且不问,也都听话地将衣裳换了。 趁她们换衣裳,陆菀枝将钱财分作三份,三人各背一个包裹。因这一路顺利与否还是未知,得多备些钱财以备不时之需,临行前,她特地将能带的都带上了,独留下郁姑姑那封信压箱子。 反正她要走了,她也不打算套着郁姑姑一辈子,往后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准备好一切,陆菀枝带着二人翻窗而去,沿着小路翻后山而下,因先前多次钻山闲逛,三人对山中小路都还有些数,走得不慢。 走到半路,晴思方问起:“郡主要带我们去哪里?” 陆菀枝脚下不住:“不要叫我郡主,即日起你们且唤我‘阿秀’,我们三人姐妹相称。” 曦月:“啊?” 晴思:“郡主是要离开长安不成?” 陆菀枝:“怎么,你们舍不得走?” 曦月:“不是,我们在哪儿都没所谓,跟着郡主就成……可郡主不是还要嫁到翼国公府去么,还说要先把翼国公的遗体迎回来……难道现在就去?就我们仨?” 这都猜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陆菀枝回头瞧了瞧二人,心觉解释起来有些麻烦,随口接了一句:“去不去嘛?” 曦月看看晴思,她听不懂郡主的意思,晴思说去她就跟着。 可晴思这回也不懂了,心道莫不是郡主失心疯了,莫名其妙地折腾起来。 “去呗,郡主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天涯海角,上刀山下火海,咱们也都跟着。”她这样答,心中酸涩涩的。 陆菀枝心下感动,与二人点了个头,又速速下山去了。两个婢女跟在后头,虽也是紧赶慢赶,倒也没耽误了咬耳朵。 晴思拉了曦月说话:“郡主想是受了很大打击,怕是这里出了异样。”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曦月:“不可能!” 晴思:“那你说,郡主这般作何解释。” 曦月坚定:“我不知道,但不可能。” 晴思叹气:“再看看吧,难道我又希望是。” 曦月:“走,跟上看看再说。” 前头郡主走得极快,两人稍不注意就落下了,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就这般的,在这后山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快到山脚。 陆菀枝生怕晚了。昨儿她与卫骁商量好在这后山脚下汇合,越快到了地方,心中便越是忐忑,目光不住往山下寻找,总也瞧不见卫骁的影子。 要是没跟他接上头,又该如何是好。 惴惴不安,直到转过一个拐角,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男人依诺等在此处,四目相对,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陆菀枝喜得紧紧抱住他,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尽可放下了。 紧跟在后头的两个婢女齐齐顿脚,目瞪口呆,被这深情相拥的一幕,震碎了灵魂。 啊? 郡主她往个老头怀里钻,不认识的……老头……那老头也是臭不要脸,手往哪儿放呢,砍了! 天崩地裂,郡主她、她、她果然失心疯了啊! 两个丫头相视一眼,“哇——”的一声对哭起来,惊得满树的鸟仓皇起飞。 陆菀枝从卫骁怀里抬起头:“?” 卫骁:“她俩以为你疯了。”说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如愿看到两个丫头哭得更是震天响。 陆菀枝嘴角抽抽:“……喂,我那个……我没有……” 一盏茶后,四人一道下了山,晴思和曦月脸上还挂着泪,却都笑成了二傻子。 ——这谁想得到呢,老头是翼国公,装死装得像就算了,装老头能气死真老头。 曦月气笑了,狠狠掐了晴思一把:“就你聪明。” 你才失心疯了!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山脚。 山脚下等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小伙,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股显眼的精明,一见众人来便跳下车招呼。 卫骁催着众女上车,边道:“小伙子姓陈,单名一个闯,是我亲兵里头数一数二的机灵鬼。” 陈闯嘻嘻笑:“这一路赶,车子慢不了,要是颠得厉害,诸位可要与我说。” 怕人多惹眼,卫骁此行只带了这么个亲兵策应,别的要求不多,聪明是第一要求。 陆菀枝与这小伙打过招呼,便带着晴思曦月上了马车,因不敢多作耽搁,有什么话都留到车上说。 马车转眼飞驰而去。 今日天公作美,道上冰雪浅浅,马车一路急驰也不颠簸也不打滑,不出半个时辰,就这么顺利地出了京畿地带。 陆菀枝原是有些紧张的,渐渐才放松下去,她撩开车帘回头远望,见山水迢迢,竟已瞧不见长安城模糊的轮廓。 一时便就感慨。 从乡下入长安,整整六年,就像被关了六年,而今终于是自由了,不免胸中激荡,眼睛发热。 她终于,离开了。 前路迷茫,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但能和卫骁一起,走到哪里,什么结局,也就都不怕了。 “来,都把自己的新身份拿好。”卫骁将通关过所一一发下,竟是连晴思和曦月的都一早备好了。 两人先拆了看——“我叫刘桂芳?” “牛招娣?” 冲击不小,双双怔住。 卫骁:“贱名儿烂大街,不招人注意。” 陆菀枝有不好的预感,连忙将自己的拆开,见那身份文书上名字一项赫然写着“马淑芬”三个字。 “?” 卫骁笑:“好听不?” 陆菀枝呵呵一笑:“那你呢?让我看看,想必是最贱的了吧。” 卫骁:“那自是一视同仁,本人‘马大牛’。” “你也姓马?” “嗯啊,我是你爹。” “?”陆菀枝愣了愣,扬起一巴掌给他拍过去,“狗东西,还敢占我便宜!” 卫“气啥气,这都能气,我向来这般臭不要脸的,”冲她挑眉,“占你便宜还少吗。” 她脸一红:“你还说!” 晴思和曦月默契地低下头——敢问可以跳车吗? 卫骁:“喂!喂!别抓脸!” 车中一阵打闹,竟是好不热闹,逃亡的紧张在这热闹中不觉淡去。 陆菀枝拽了卫骁胡子,正说要给他拔了,忽见陈闯掀了车帘对众人道:“好像有马蹄声,你们快看看是不是来了追兵!” 一时打闹止住,众人齐齐往车后瞧去。 但见后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狂奔过来,竟个个是披坚执锐,骑的高头大马。 乍一看,便知是官兵无疑了。 陆菀枝心弦绷紧,糟糕,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第66章 一起走2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卫骁看了眼,就确定那些人是追兵,急命陈闯加快速度。马车在路上狂奔,车轮飞转几乎要转出了火星子。 陆菀枝被颠簸得坐不住,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谁也不曾惊动,怎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 就算有人发现金霞峰上空无一人,报去京中也需要一段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 除非,她的出逃计划还在芳荃居就已经暴露了。 连晴思和曦月都不知道她要走,谁有那么大本事,不单猜得准,还上报了。 思来想去,她想到一个人。或许,只有这个人有这样的本事——郁姑姑! 陆菀枝失悔得当场猛拍大腿。 因是走得急,她并没有工夫去安排郁姑姑,便只将信留下,自觉与她从此两清了。 可郁姑姑这个人从来不曾真正忠心过谁,两面三刀的,又胆大心细,怎不可能将她出逃的事报进宫里。 她真是大大的失策,早知道走的时候就把郁姑姑关起来。 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快!再快点儿!” 陈闯马鞭子猛抽,骏马在山道上狂奔。 此次返回,特地挑的是耐力与速度俱佳的良驹,寻常可以轻易将追兵甩开。 只是眼下这匹良驹拉着一辆车,车上五个人,纵是天赋异禀,也很难将速度提起来,更何况此刻行在山道上,山道不比平地,本就跑不快。 第87章 这样下去,他们毫不意外的会被追上。到时候又怎么办,靠卫骁和陈闯两个干翻那十几个人么。 要盔甲没盔甲,要兵器没兵器,卫骁再怎么厉害,他也不是铜浇的。 眼看是走不掉,卫骁当机立断:“前头那处拐角放我们下车。闯子,你驾车诱他们继续追。” 陈闯猛挥马鞭:“得令!” 陆菀枝:“那他怎么办?” 陈闯:“郡主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车中四人遂各自拿好了包袱,待马车拐了弯,迅速跳下车去,在拐角的遮掩之下,急奔入了山林藏身。 马车停顿不过片刻工夫,便重新上了路,一路往西而去。 车身因减了重,似乎比刚才跑得快些了,如此一来,陈闯应该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卫骁领着众女,闷头往林子里钻,刚叫林木掩住身形不过须臾,便感觉脚下微微震动起来。 陆菀枝屏住呼吸,继而听得一串马蹄声自山道呼啸而去,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好险,看来暂时脱险了。 众人又往深山藏了些,感觉安全,这才坐下歇脚。 曦月却是坐不住,心慌得很:“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还走得了吗?” 卫骁看看陆菀枝,轻快笑了声:“我俩不容易,你们倒是说走就走。” 晴思:“公爷此话怎讲?” 陆菀枝解释道:“他们要抓的是我们,你俩是顺带的,认识你俩的又不多,说不准压根儿还不知道你们跟着走了呢。” 也是,她们是捎带抓的。 说到这里,陆菀枝抬头看了眼天色:“咱们四个一起太过扎眼,我看,不如你俩先走,天黑之前应该能进了城镇歇脚。” 晴思和曦月异口同声:“不可!” “听话。” “不,郡主在哪儿我们在哪儿。”两人上前,一人拽了她一只胳膊,咬定了不分开。 “别在这儿主仆情深了,时间不等人。”卫骁捡了两根木棍,用匕首削去枝桠,边道,“你们两个跟着,跟拖油瓶有什么两样,还不如先走。” 两人失语。 这是真话,能帮她们做了假身份,已是卫骁全部能做的了。此行唯一目的,就是带阿秀回河西,这一路他只对阿秀负责。 晴思自然不稀罕他顾:“我们未必就是拖累,万一帮得上忙呢。” 曦月:“就是!” 谁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前路未卜,一两句没对就要吵起来似的。 陆菀枝自晓得她俩的忠心,又劝道:“总得有人回去报信吧。陈闯能不能甩脱追兵还两说,我让你们先走,也不全是替你俩考虑的。若我们困在此处走不掉,河西那头也好想办法来救不是。” 这说得有道理,两人不再吭声。 “我将东西分作三份,让你们一人带一份,原就是作了这样的打算。” 曦月“啊”了声,颠颠包袱,包袱很重,可装了不少钱呢。 陆菀枝继续冷静道:“咱们主仆一场,也算命里的缘分。你们待我好,我自也待你们好,若将来还能见面,这钱你们也不必还给我,只是日后嫁人,我就不给你们添妆了。若是不能再见——”“郡主别说丧气话!”晴思急道。 陆菀枝抱抱二人,把话说完:“若是不能再见,你们也要守好钱财,莫叫人诓骗了去。” 两人呜哇哇哭作一团,她倒是没掉眼泪,毕竟今早起床时就已经考虑过了各样情况,心头已有了准备。 她决定和卫骁共进退,同生死,至于这两个丫头,实在不必跟着冒险。 卫骁那边削干净了木棍,塞给两个丫鬟做手杖:“拿去,山路不好走。你们先沿山路往西,若能遇到商队、行人之类,再回道上与他们混着走。” 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盘问。 两人接了木棍,还是止不住哭。 “那郡主和公爷呢?” “前头必定设卡抓我们呢,我们没办法往西通过去。” “那往哪儿去?” “这个我们会自己考虑,你们就不要过多担心了。” 如此纠缠一番,陆菀枝到底将二人劝离,两个丫头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先往河西去了。 至于她和卫骁——陆菀枝目送晴思和曦月远去,回头与他道:“我们怎么走,你可有计划?” 卫骁:“翻山路吧,只是会凶险些。” 陆菀枝:“那我们往南走。” “?” “追兵不会往南追。” 卫骁失笑:“可我的兵没在南。” “蹲下。” 卫骁蹲下。 陆菀枝爬上他的背:“有人觉得我肯定脑子吓傻了,告诉你,没有。” 她伏在男人耳边,将心中计划说了一遍,卫骁听罢挑了眉:“好啊,既然我家军师定了记,本将只管依计行事,定能一举得胜。” 两人这便当真往南去了。 又一次,他们一起走在空无人烟的深山,紧张全无,倒像是一道出来散心的,生也好,死也好,反正在一起就是了。 冬天的夜冷,太阳刚落便得找山洞歇脚,两人一路往南,边找住处,边摘了柿子、柚子,又上树掏了几颗鸟蛋,抓了只野鸡……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找到落脚的山洞,吃的喝的都备好了。 这次的洞比上次的宽敞些,只可惜不知住过多少野兽,脏兮兮的带着各样臭味。但也没得选了,陆菀枝身体尚不大好,经不得冷,再被冷风吹下去,明儿怕是要走不动路。 两人挑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生火弄吃的。火光应在两人的脸上,暖意融融,驱散含义,陆菀枝硬是看习惯了卫骁那张“老脸”。 饭毕,依偎着说些话。 卫骁讲他在沙场的威风赫赫,陆菀枝讲她在宫里的说一不二,默契地报喜不报忧。 不知不觉夜便深了,陆菀枝有些乏却迟迟不想睡,只想靠在卫骁肩头与他说话。 “你为何会喜欢我呀?”她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她困惑了很久,不管她怎么拒绝,卫骁从来没有打过退堂鼓。 既然心意相通了,是不是也该坦诚相待,把这个问题交代交代。 卫骁:“?” “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么久,没有一点要淡下去的样子。” 卫骁轻声笑笑:“实不相瞒,这个问题我也自问过。” “有答案吗?” “没有。”他无奈地摇头,“有人总气得我要死,我就总问自己干嘛要那么贱,漂亮又听话的女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可惜啊,只要某人给我一点甜头,我就什么道理都能抛在脑后。” “那肯定是你上辈子欠了我很多,阎王要你这辈子赔给我。” 卫骁:“那我上辈子岂非天下第一渣男。”摇头,不能接受。 “那你呢,你又为何会……喜欢我?” 他把“喜欢”二字说得轻,垂头拨弄火堆,避免与她眼神的交汇,便好似不确定,不敢信。 明明她已亲口说了喜欢他,他还是拿不准,不知她那句“喜欢”是说给“鬼”听的,还是说给遗憾听的。 总之,她从来没有当面认真地告诉过他,喜欢他这个人。他也一向都知道,自己并非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 陆菀枝感觉到他明显的局促,眨巴着眼睛打量他脸上的表情。 卫骁低头拨着火,还是不看她,竟好像个怂包。 她忍不住笑:“我都跟你走了,你还不确定吗?” “谁知道呢,你们女人不老爱说反话,我又分不清什么时候正的,什么时候反的。” 陆菀枝简直有些心疼他了,不禁反思,自己对他太不够好了,她摇摇男人的胳膊,清清嗓:“喂,那你听好了——”她在他脸颊轻啄一口,“我喜欢你长了细纹,也不白净的脸。” 卫骁:“?” 在他脖子上轻嗅了嗅:“还喜欢你不够清爽的气味。” 不过两句话,卫骁并不白净的脸便透出一抹红来。 “还喜欢,你这憋不出半句诗的嘴。” 她亲了亲那唇,又抓住他的手轻吻,“喜欢能写满纸蚯蚓的手。” 卫骁双眼弯曲,忍不住笑:“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陆菀枝搂住了他脖子,难得说情话,她的脸也绯红绯红的:“总之,你好的我喜欢,你坏的我也喜欢。” 他的耳廓便就红透了。 “床上的时候,我最喜欢。” 卫骁那脸,跟今儿摘的柿子一样红:“陆菀枝,你也是出息了,敢调|戏我!” “实话嘛。” 卫骁:“好了,别再说了!” 陆菀枝:“?” “再说下去,我可就在这种鬼地方让你体验床上那种喜欢了!” “……” 皇宫,含象殿。 章和帝今日身心疲惫,可还是来这儿看看懿贵妃。贵妃腹中的孩子,他是极为上心的。 第88章 懿贵妃的气色愈发好了起来,小腹已微微隆起,显了怀。 “陛下面色不佳,可是太累了?” 他摇头,接过贵妃捧来的茶。 是心烦,堵心窝子的烦。今儿刚过了午,原清宁宫太后跟前伺候的郁姑姑求见,说有天大的事禀报。 当时他正忙于政务,哪有闲心听这老东西叨叨,便让郑给使去听。 郑给使回来的时候,那脸竟呈青白之色,惊惶不已地向他禀报,说翼国公可能没死,偷偷潜回长安携归安郡主私奔去了,两人现已出了长安城。 还真是天大的事儿,他当即放下奏折,急令禁卫军出城去追。 眼下已然入夜,也不知追到与否。 翼国公还活着,那就是心腹大患。而他的阿姐,则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 河西困局未解,反倒更是加重。 可纵然心中焦灼,他还是不欲懿贵妃跟着烦心,伤了胎儿,口中只道:“没什么,朕歇一觉就好。” 两人说了会子话,便将歇下,方脱下外袍,忽听外头有人传话进来,说追捕的那队人马有了消息。 章和帝匆匆穿了衣裳,让贵妃先歇,径直出去了。 懿贵妃又怎敢先歇,便坐在床上等,直等了约莫半炷香,圣人方才回来,瞧那脸色,竟是失魂落魄。 她忙迎上去:“都这时候了还有事儿找上门,陛下如此辛劳,嫔妾心疼坏了。” 贵妃的话闷闷在耳边响着,章和帝怔怔坐下,心绪尚未从方才的噩耗中抽离出来。 他没想到会这样。 “陛下?”懿贵妃轻摇着他的肩膀。 “没什么。”他勉强回神,失神的目光落在懿贵妃微隆的小腹,心底那股透凉便又被一股暖流冲淡。 他伸出手,轻抚懿贵妃浅浅的孕肚:“朕希望是个女儿。” 懿贵妃眉心微蹙,笑得僵硬:“不管是男是女,都是陛下与嫔妾的孩子。” 章和帝:“女儿贴心。朕会视她为掌上明珠,永远疼她爱她保护她,她只管撒娇,朕什么都依她。” 眼底竟满是憧憬。 方才消息传回来,说禁军一路追赶,咬得很死,眼看就要追上,马车不慎坠下山崖。 不过崖下不好探查,还不能确定那车里都有哪些人。 禁军已兵分两路,一路下崖寻找,一路往前继续追赶,并在前方城镇设卡搜查。 禁军的决策正确,不过还有遗漏,他那阿姐是个聪慧人,若这只是金蝉脱壳之计,明知已经暴露,就不可能继续往西自投罗网。 他遂下令增派人手,四方八面都要搜。 至于那个郁姑姑,他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赏”她,听得马车坠了崖,他心中凉透了,当即便想赐她一个死。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亲手害了血亲。 可转念又想到懿贵妃和王昭仪肚子里都有了,便又不欲造杀孽,遂下令拔了她的舌头,丢进浣衣局当差。 数度背主之人,合该是这样的下场。 当下,懿贵妃见圣人心事重重,也就不好论什么男女了,自是顺着他说:“也是,女儿即便嫁了,也还是贴心父母的。那嫔妾便日日焚香祷告,求送子娘娘送个小公主给咱们。” 盼能如愿,他有了女儿就不必再去求着谁的亲近了。 第67章 一起走3 知道我有多想吃吗…… 两人在那臭气哄哄的山洞里将就了一夜,天刚亮,便赶紧钻出洞来透气。 卫骁背着陆菀枝一路往南去。这山路坡坡坎坎,两人走走停停,直到黄昏才抵达一座小城。 入城前,卫骁仔细地将自己打理一番——扯松衣领,弄乱头发,又将腰尽量弯下,再次扮成了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 “我是你爹马大牛,别喊错了。” 陆菀枝扶住他,:“知道啦,爹爹。” “哎,闺女嘴儿真甜。” “给你美的!”咬牙狠狠掐他一把。 卫骁哎哟叫:“不孝女!我老人家哟,命可真苦。” 两人这般打闹着入了城。 因是用了假身份,进城还算顺利,并未遭遇盘查。 “父女”俩寻了个丁字路口,开溜方便的客栈住下,要了间天字双床房,又要了吃的喝的并一壶热水,便关门不出了。 “明儿天亮我们就走。”安顿下来,陆菀枝说。 进城之时倒没看到官兵搜查,但这里距离长安太近,谁知会否遇上认识她的人,又或是眼尖的,卫骁扮成这样都能给认出来。 更何况,若圣人足够机智,定能料到他们没有往西,会派人大范围搜查。 “放放松,来,泡个热水脚。”卫骁倒是泰然,满上一盆热水,帮她脱了鞋。 “这都入夜了,有什么事儿也是明日再说。官府那帮脓包,比你会偷懒多了。” 说的也是,圣人就算要命人搜查,也不敢大张旗鼓,暗里拿人哪里快得了。 陆菀枝也就且松了心弦。 脚放进热水,好生舒服。 她这一日都是卫骁背着走的,许是心情好了,又趴在他身上染了他的阳气,呕血之后一直不大通泰的胸口现下竟也不堵。 她感觉自己已然大好,若要逃命,也能跑得飞快。 卫骁好像把热水都用她盆里了,明明他负重走了整日,才该好好泡泡脚。 “一起洗吧。” 卫骁:“?” “没热水了,一起洗吧。” 男人不动:“我这臭脚就不来熏你了。等你洗完,我用你的水。” “哦。”陆菀枝便拿了帕子擦脚。 卫骁:“啧,慌什么,好好泡,引火归元。” 陆菀枝:“我再泡水就冷了。” 卫骁勾唇一笑:“我又不怕冷,我又不必升阳。” 陆菀枝:“是,你不必升阳,可走了一整天脚也该酸了。” 男人便抬着凳子坐过来,嬉皮笑脸的:“咋了,我脚酸你心疼坏了?” “呸!我自个儿泡,你别泡了。” “泡,当然泡,盛情难却呀。”他美滋滋地脱起鞋,不再拒绝,“我这可是两天没洗的脚了,还不快把鼻子捂上。” 小小的木盆,挤一挤,还是能放下两双脚的。 卫骁的脚哪有他说的那么臭,那就是双比她多了些茧子,又大了些的脚罢了。 陆菀枝拿脚趾头戳戳他的脚趾头:“脚倒是挺白。” 卫骁:“这还不算我身上最白的。” “哪儿最白?” “你都看过,还问我。” “……没印象。” “屁股呗,我又不爱裸奔。” 噗嗤,她笑着踩他一脚:“你这个人,三句里必有一句不正经。” 卫骁用大拇指挠挠她脚底心,笑嘻嘻:“我还有一句不正经。” “那你闭嘴不要说。” “闭不上,不说要憋死——这热水一泡,我那火就上来了,你说怎么办。” “滚去外头吹冷风!” 吹冷风?那不可能。刚洗罢了脚,卫骁便将她按在床上,解起她的衣。 “快一年没碰你,知道我有多想吃吗!” “看出来了,有人快饿疯了。”陆菀枝笑,伸手拉开他的衣带。 她又何尝不是。 想他都要想疯了。 这火一旦烧起来,不焚干净可歇不了。 因是彼此都急,亲昵不过片刻,陆菀枝便感觉失落了多年的一块肉,终于又回到自己的身体。 小床好似巨浪上摇晃的船儿,下一刻就要翻了去。二人浓情蜜意,床塌怎堪重负,这张床换了那张床,却还是一样吱呀。 客栈的床讲究个能用就行,他这样人高马大,再加一个她,还要动一动,那床恨不得当场垮给他们看。 卫骁索性抱她下床,抵在墙上。 “冰。”陆菀枝缩脚,冷得不舒服。 卫骁索性将她整个托起,反正他是使不完的劲儿,竟就这般,从头到尾没让她的脚粘一下地。 两条腿儿晃荡着,因怕掉下去,陆菀枝也只有紧搂着他,男人给多少便得受多少,直感觉要被他弄死了去。 漫长而猛烈地一场雨,浇得花儿无力抬头,事罢卫骁将她擦干,抱回床上,捞了衣裳为她穿,她已懒懒不想睁眼。 “这身子骨还是不行,这就受不了了,等回了地方,好好给你调理调理。” 他尚未尽兴,只草草结束罢了。 陆菀枝听不见,她已累得睡过去了。卫骁说个没趣,终是搂着一起睡了。 因是警觉,这夜鸡叫两遍二人便就醒了,撩开帐子一瞧,窗外仍是黑乎乎一片,但已能听到客栈后院儿有人起来备早饭,响着锅碗瓢盆的声音。 陆菀枝翻个身,往男人怀里挤:“还早。” “接着睡?” “睡不着了。” “那正好,我有件事想办。” “?” 半个时辰后,天终于亮了,陆菀枝骂骂咧咧地穿衣裳,心中叨叨,这要是跟他去了河西,还不知要过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呢。 第89章 而某人终于尽兴,浑身舒爽地将衣裳穿妥,遮住自己精壮的□□。 谁信,这糟老头在床上生龙活虎,要开天辟地似的。 二人收拾妥当便下楼用早,末了打包些干粮带走。刚出得客栈门,陆菀枝心头竟没来由地一紧,令她不由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卫骁诧异。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陆菀枝挽着他,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她的预感一向很准,每回这样,必有不好的事发生。 但愿是她感觉错了。 陆菀枝这头赶着离开,那一头,客栈旁巷子里,一个女人紧张地缩回脑袋,提着她的菜篮子,慌慌张张地回家去。 那是归安乡君吧?不对,听说已经晋了郡主。 金枝玉叶怎会出现在这儿,还穿着粗布旧袄子,一身村姑的装束。 这提着菜篮子的女人,正是金彤,当初因与晴思、曦月吵架,给钱姑姑当了打手,最后被翼国公一拳揍断了鼻梁骨,撵出芳荃居的那个。 出了芳荃居后,她举目无亲,险些冻死在那个冬天。不得已,沦落风|尘。 她有些吹拉弹唱的本事,一开始戴着面纱,给人唱曲儿为生。后来被街头手贱的混混给扯了遮脸布,被人瞧见鼻子塌得难看,渐渐点她唱曲儿的人便少了。 金彤活不下去,终究进了肮脏的窑子。 那地方什么男人都能进,一日服侍七八个都算少的,她实在吃够了苦头,后来总算抓住了个男人不放,终被赎出来嫁了他。 那男人四十有二,脾气坏,家底薄,长了个癞子头,人便称周癞子。 因容貌欠佳,也没什么本事,周癞子一直说不上媳妇,后来托人在衙门谋了个跑腿的小吏当,背靠着官府收了几个黑钱,这才能赎了她,马马虎虎成了个家。 嫁了周癞子后,金彤的日子过得依然看不到亮光。家里养了只鸡,下的蛋却舍不得吃,她今儿一大早就提出去卖,没料却见着那归安郡主了。 金彤怀疑自己看错,定睛多看了两眼。真没错,真就是那郡主! 生怕被对方发现,还要再报复自己,金彤鸡蛋也不敢卖了,提着篮子跑回家。 巧了,在门口撞见自家男人。 “今儿蛋卖这么快?”周癞子问,伸手问她要卖蛋的钱。 金彤掀开篮子:“没呢。” 周癞子见一篮子鸡蛋都在这儿,竟还磕坏了一个,当即拉下去脸:“跑什么跑,摔了老子一个蛋,你今儿晚上也甭吃饭了。” 金彤习惯了周癞子的作贱,不敢顶回去,只是岔开话题问:“不是该当值去了么,你怎的还在门口。” 说起这个,周癞子便恼火:“嗐,上头接了个拿人的活儿,光给了张画像,不提悬赏就叫人抓。我看那些正经官差都没当回事儿,寻思多半得白忙活,干脆回来睡个回笼觉。” 原来是这样,金彤不过是想岔了话题,可听得他这么说,突然感觉出来这里头定有什么猫腻,催着男人将画像展开看看。 周癞子开门进了屋,颇没好气:“有你什么事儿,还不滚去把蛋卖了。” 男人先前去窑子找她时,是这好那好的,替她赎了身后就渐渐腻了,又恼她总怀不上,便愈发轻贱,不论在家还是在外,从来不给她脸。 金彤向来忍气吞声,可今儿心头装了事儿,非得确定一下才肯罢休。 跟着他进了屋:“你给我看看嘛,万一我见过呢,你不就立了功,回头在衙门里不就抬得起头。” “抬什么头啊,这辈子早不指望这个。”周癞子屁股一坐上床,脑子里就都是床上那点事,一把将她拉过来,“算了,咱不忙卖什么蛋,你先给我下一个。” 露出那一脸猥琐,就来扒她衣裳。金彤心里急,用力推开他:“昨晚上还没弄够,你属狼的么!” “来嘛来嘛。” “你给我看看画像,我就跟你来。” 她倒不是真想帮这混账男人,她就是心里还憋着好大一口气,要不是那什么郡主,她哪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嫁给周癞子安定下来后,她还去打听过,听说那郡主后来风光得很,晴思和曦月两个在芳荃居混得如半个主子似的,日子别提多好。 她心头好恨,这两个人要不是因为她,哪儿来的机会冒头,一朝发达了,就不顾当日的情分,竟从不曾找找她,帮她一把。 纵然她当初做错了,难道晴思和曦月就不够绝情么。 前儿听说翼国公战死,八成儿这归安郡主也失了靠山,遭人陷害落了难也不一定。如今这官府要抓的若真是那狗屁郡主,她若揭发了,不就能大出口气。 便就缠着男人,非要看看那画像。 周癞子想办她,却总不得法,只好将那画像取来:“喏,看看,女的长得可比你俊。” 金彤终于看到了画像,心窝子里头那颗心霎时敞开了蹦:“是她!” “?” “是她,这个女人我今儿在来福客栈门口撞见过!” 第68章 正文完结看你表现咯 陆菀枝感觉不踏实,原是想快点儿离开的,无奈卫骁是个“老头”,又哪里能跑,便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出城。 走着走着,她当真发现不对劲了。 “有官兵!” “嗯,看见了。”卫骁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冷静,“看来这城不好出。” 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不|良人,手里拿着画像,沿路挨个儿地对照,被拦下查的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胖瘦、个子与陆菀枝差不了多少。 不能再往前走了。 “这边。”卫骁拉着她往巷子里躲,冷静道,“寻个人家躲几天,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啥都不多,就钱多。” 这包袱里头可揣了好几个金饼,陆菀枝临行前特特带走的。 两人沿着小巷东拐西拐,想着寻个不起眼的老实人家,诱以钱财,躲上几天应不是什么难事,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走。 可毕竟道路不熟,拐来拐去,竟走进了死巷子。 “啧,换条路。”卫骁又拉着她继续拐。人生地不熟,这巷子里头杂乱无章,若非东边儿升起了太阳,哪里打得着方向。 却说此时的官衙门口。 “哗啦——”不|良帅秦邕试了试刀,一个劈砍下去,将婴儿小臂粗的树枝齐整斩断。 “秦帅这刀厉害!” 秦邕豪迈大笑:“这刀擒过大盗一十二人,跟老子一样生猛!” 他生得魁梧,力大无穷,打入了不良人这个行当,于干架一事上未尝一败。前阵儿抓贼的时候,跟了十来年的宝刀卷了刃,重新平整打磨过,今儿刚拿回来,可给他爱得不得了。 下属兄弟连连夸好,忍不住问:“那咱几时试试刀?要不就趁今儿这份儿搜捕令。” 今儿衙门里发了张肖像,让抓个什么女人,说得很急,可又不许张榜,也不提有没有悬赏,大家伙儿也就不太上心,想着糊弄糊弄得了。 秦邕轻蔑嘁了声:“抓个女的犯得着动刀?” “当然是不必见血,秦帅只需要往她面前一站,滋溜拔刀,她准就吓得腿软。” 秦邕:“哈哈哈哈……兄弟马屁拍得好,我替我这宝刀谢你了。” 一群不良人停在衙门口说着笑,忽见周癞子拉着他婆娘,老远“秦帅秦帅”喊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秦邕原笑得爽朗,一见周癞子就垮下脸:“冒冒失失的,咋的,赶着把你女人送过来耍?” 这金彤干的是那见不得人的营生,好几个兄弟做过她的恩客,她又跟的是那又懒又丑的周癞子,因便是个人都轻贱她得很。 秦邕张嘴就没干净。 周癞子顾不得丢脸:“我家的见过画像上那女的——快,你来说。” 将女人推上前。 金彤生怕让那郡主溜了,忙不迭将先前同周癞子说过的话,又给秦邕说了一遍,只是并不敢提什么郡主,怕旁人知道了那些旧事更看不起她。 秦邕正想试试刀,听罢兴奋地将刀一提:“人在咱这儿是吧,走,爷爷今儿就给她抓回来!” 却说陆菀枝和卫骁,两人七拐八拐,总算从那巷子里头穿出来。 刚钻出来,脚步立即一顿,生愣住了——一抬头,对面就是飞檐翘角的官府衙门。 这一愣,忽听一道女声惊喊:“就是她!” 陆菀枝被她这一嗓子给震了个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人就被卫骁拖着往回跑。 这路走得,差点儿就自投罗网了! 秦邕大喝一声,哈哈大笑:“差点儿送爷脸上来,懂事儿!”也不急追,与手下一番交代,这才分头行动去堵巷子。 到底是本地官兵,熟悉地形,一众不|良人涌进巷子,眨眼的工夫就将两人围堵住了。 怎么办,走不掉了!陆菀枝害怕得抱紧了卫骁的胳膊。 卫骁:“你别抱那么紧。” 第90章 “我害怕。” “会影响我发挥。” “哦。”又松开。 小小的巷子挤满了人。 秦邕带人将他俩围住,不慌不忙地展开画像,看看陆菀枝又看看画纸。 “画得还挺像。”真漂亮。 上头发了话下来,说女的要礼待,若女的身边跟着个男人,则男人格杀勿论。 可怎么是个老头?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实在有损他的英明,秦邕登时失了兴奋。 他要试刀,也不想拿老弱病残试刀。可今儿让他撞见了,若敢不杀,回头就全得他担责。 收了画像,秦邕吩咐道:“把女的隔开,先将这老头拿下。” 身边两个手下即刻上前,欲将那一老一女分开。 秦邕拔刀耍个外腕花,开口先道个歉:“对不住了,老头。我下刀很快,保管——”话音未落,但见老头一个健步冲过来,先将他两个兄弟各一脚踹飞,眨眼冲至他跟前。 秦邕:“?!” 老头一把抓了他的领子,他感觉脚下一空,竟如旱地拔葱——他堂堂不良帅,往哪里一站不是门神,顶半头小黄牛重了,居然就这么……飞了出去? 泰山压顶一般砸在兄弟们身上。 狭窄的巷子里头,瞬间哎哟哎哟地压倒一大串。 “走!”卫骁发挥得极好,一把拉了陆菀枝就跑。 陆菀枝脚下飞快,明明是在逃命,却不合时宜地想笑。 秦邕眼睁睁看着那老头,跑得跟阵儿风似的。 “这、这是老头?” 一众不|良人倒了一大半,剩下的见老大竟一招被克,震惊得哪里敢追,待得众人你搀我扶的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巷子,如何还见得着人。 秦邕扶着腰杆身心俱震,这是哪位武神下凡,错投了个老头身?当即喊了兄弟,满城搜查。 他奶奶的!今日要不弄清楚,他就封刀,没脸当这不良帅了。 嘶——腰好痛。 可不良人几乎都出动了,极其迅速地将小城翻了个遍,愣是半点可疑人物都未找着。 “怪了,咱们这个小地方还能藏人了不成。”秦邕越想越觉得怪,让人把金彤喊过来。 “你老实跟我交代,那两人什么来历,居然他大爷的这般厉害。” 金彤:“我不认识啊。” “你不认识你能一眼认出来?”秦邕恶狠狠瞪了眼,信她个鬼,“给老子说实话!” 周癞子着急,催着金彤:“你好好想想!”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呢。 谁说他不想挺直腰杆,之前不是没机会么,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哪能放过。 金彤被这一堆人盯着,心头发毛,这才老老实实地交代:“那女的,她是……是归安郡主。” “郡主?” “我以前伺候过她,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千真万确,就是郡主,我不会认错的。” “那个一身神力的老头呢,又是谁?” 这金彤是真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不认识,不过他那么厉害,兴许……就不是个老头,是假扮的呢。” “对,你说得很合理,是假扮的!”秦邕非常认同,这至少说明,他并没有连个老头都打不过。 但就算不是老头,这般神力,打他从娘胎里出来,睁开眼睛就没见过。 秦邕还是很震惊。 “那你说,人家堂堂郡主,为何逃难到这里,还被通缉了。” 金彤被盘问得扛不住,被赶出芳荃居乃是她一生之痛,因便不想多提:“这我哪儿知道,你们混衙门的倒来问我了。” 周癞子扯她袖子,颇不高兴:“啧,跟秦帅说话客气点儿。” 金彤不想再说,可又怕回头周癞子打她,想了想,不得不又开口:“你要实在让我多说点什么,我只能说,那般雄壮之人,我就只见过翼国公一个,他手下的亲兵,也大多又高又壮的,除此外,我只见过秦帅你这一个能比较一二的。” 翼国公? 秦邕听得这话,硬生生愣了两息,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沉进什么回忆里。 不对……不对……大大的不对! 突然,他将眉心狠皱,大喊一声:“贱人!”抬起一起,竟直将金彤踹翻。 金彤哪防他这一脚,倒在地上连滚两圈,痛得连“哎哟”都喊不出来了。 周癞子急眼儿:“秦帅你打人作甚!” 秦邕拿刀怒指着金彤,怒不可遏:“混账玩意儿,胡言乱语,干扰我等公务,带回去关起来!若今日让犯人溜了,老子就拿你去交差!” 竟是一顿臭骂,命人堵了金彤的嘴,将她五花大绑,带回衙门关起来。 一众不|良人个个一头雾水,可头儿下了令又有哪个敢不听,三下五除二就将金彤绑了带下。 金彤“呜呜呜——”急得大叫,使劲儿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一会儿的工夫就被带了下去。 秦邕收了刀,满脸不爽地吩咐兄弟们接着找,自己推说腰疼,不能再追,扶着腰在附近茶摊坐下,要了壶茶喝。 竟是悠哉悠哉,半点也不再上心。 不经意间,他好像触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上头一定有事发生,他一个小喽啰自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今儿这人他不能抓。 他秦邕原也是在长安城的衙门里头当差了,办起案子向来身先士卒,脏的累的揽过来干,一心想当那盖世英雄。 后来,他就被调到这小地方,明升暗降,来这儿做什么不良帅。 当时那个找他查案的讼师谢文蹇,则干脆人间蒸发。秦邕庆幸自己只是被贬,从此再不敢如从前那般认真,十分的案子也就只办七分。 毕竟,保命要紧。 “哟,哥今儿心情好?”茶摊老板来添茶,见他也不知想到什么,自顾自地发笑。 秦邕:“好!” “这是有什么喜事儿?” “一个好人,死而复生,算喜事儿吗?” “哟,什么人造了天大的功德,得了阎王特批?” “哈哈哈……”秦邕不答,只将茶水作酒水,饮得痛快。 不远处的码头,行船开动,沿河道一路往西北而去。 陆菀枝躲在船舱中,打小小的窗户望出去,见码头边儿上,方才聚集的那伙官差已经散去,唯那不|良帅坐在茶摊悠哉喝茶。 至始至终,无人起心来这船上搜一搜。 这下应是安全了吧,她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你哪来的登船牌?”卫骁好奇地问。 陆菀枝张开紧握的拳头,掌中摊着一枚白如羊脂的玉牌,沾着她薄薄的一点汗。 “长宁给我的。” 薛家的玉牌,持有它可任意上薛家的船只,当初长宁来信,在信中特地说了此玉牌的作用。 出逃之时,陆菀枝特地将此玉牌贴身携带,从她决定往南走,便打的是坐船离开的主意。 这些都不是客船,运的乃是商货,那些官兵绝不会想到来薛家的商船上搜一搜。 危急关头,长宁帮了她的大忙,她忽然很想长宁。这一路往河西去,逆流而上,不出十日便可抵达武威。 她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篇章。 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长宁,也不知是否能与晴思曦月顺利回合。 船只缓缓驶离小城,陆菀枝走出船舱,举目望着粼粼的广阔河面,河风吹来,吹走残余的紧张,叫人彻底地放松下去。 陆菀枝回头,见卫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拉住卫骁的手,冲他莞尔:“要去你的地盘了,从今往后,我可就要你罩着了。” 卫骁也握紧了她,冲她挑眉,笑:“好说,在外我罩着你,在家嘛,还请你打人别打脸。” 陆菀枝噗嗤笑了声,踮起脚,在男人脸上轻啄一口:“好说,看你表现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