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万丈》 第1章 《光芒万丈》作者:满心如愿【cp完结】 简介: 追逐,然后擦亮一颗太阳 空降甲方小开结果是自己老同学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康组长:谢邀,人刚重逢,差点没想起来对方是谁的尴尬谁能懂。连渣过甲方小周总这种传闻都有了,也是给我蹭了个大的。 有的时候我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再舔甲方了,跪下来才发现就算跪着我也能照舔不误。 天地良心我只是想从周昱明兜里掏钱,他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一杯倒的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不会真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这种时候公私不分像话吗! (沉稳冷静自私社畜受康澄x偏执精英娇气公主攻周昱明) 【一厢情愿地恨着,比全身心地错付情衷,要更令我无地自容。 可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爱恨与愧疚,除了不告而别的你,还能向谁说?】 提示: 1、第一人称!第一人称!第一人称! 2、主受,强强,破镜重圆,成年人爱情。 3、攻是有点幼稚的那种精致公主类型,受是嘴硬心软的社畜打工人,吐槽很多。 4、酸甜口,he。 标签:第一人称、强强、职场、破镜重圆、现实向、职业、救赎、影视圈、剧情、久别重逢 第1章 1、空降小开 第一次在北原文化看到他,我就知道这厮绝非善类。试问哪位小开空降时会摆这种架子,银色保时捷帕拉梅拉长驱直入嗤一声开进公司楼下,拦住所有通路,就为了便利新任小老总的红底皮鞋可以不沾尘灰地精准落在门口台阶新铺的红色地毯上?反正我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高调的登场方式。 然后那双崭崭新的红底皮鞋就这样一步落下车轿,视两边摆满的花篮于无物,从从容容地走过地毯、走进公司大门,很是骚包地原地转了半个圈,站住不动了。 他问:“一楼有茶水间吗?” 被他问住的是公司的前台小妹,闻言战战兢兢露出一个八颗牙微笑,说:“小周总……一楼二楼都是市场部,没有茶水间……最近的茶水间在三楼,企划部进门右手边拐一下……” 他说:“周总就周总,叫什么小周总?我也不小了。你是几几年的?” “好的好的周总……我是,零二年的……” “这不刚毕业么?比我小多了。我先上去,回头让人把这些花篮撤掉,我对所有百合花都过敏。” “好的周总!对不起周总!办公室那边好像……” 他没听完,手插在兜里溜溜达达地就走了。看方向就是奔着三楼企划部去的。 ——以上消息我在一分钟前刚收到,就在他前往电梯间的路上,北原文化空降新任小开的传闻细节已不胫而走,至于首当其冲的企划部,早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这位周总是个什么样子,看着就很难搞。 我倒是没什么危机感,毕竟我不是北原文化的。公关部的消息最灵通,我在六楼的茶水间跟北原负责公关的两个组长聊了半天,前线最新战况已经在他们公司内部各种小群里传疯了,最关键的信息有两个:一是新来的这位周总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打扮十分成熟帅气,听说越缺什么越要往什么方向打扮,看来为人应该是不太成熟了;二是说话不太好听,在三楼企划部茶水间就开始逮中层问话,一路从三楼逮到四楼,现在好像快往五楼去了。 我本来呲个牙在一边看热闹,一听这情况还得了,虽然我不是北原的,但北原可是我司最大的甲方,万一开罪了新老总,丢了项目那我就等着夜叩宫门负荆请罪吧。 时间紧迫,我立马跟北原的那俩组长借口手里有新案子要写,一个闪身就溜出了茶水间,走廊上左右看了一下,确定那位小开还没到这一层,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就在这个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不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可以说就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当场就发现了。 试问哪位领导视察的时候会爬楼梯呢?那当然是坐电梯了。 所以我为什么会脑子一抽选择在开溜的时候坐电梯呢?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的很想在即将走入电梯间的自己脸上狠狠来几个嘴巴子。 越怕什么还越要迎上去,这是什么精神?这真是没有困难也要创造困难的国际主义精神啊! 电梯门一开,我第一反应是低头,点头致意后我立马低头,手一伸,请这位领导先走。然后我开始回味刚刚惊鸿一瞥见到的那张脸,不是……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我说真的啊,感觉那张脸在哪见过? 按理说我不可能跟这种小开沾亲带故,所以是在哪见过?网上吗?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确实是个帅哥小白脸,尤其是眼睛,挺大的,上次见到这么大又这么好看的眼睛还是前两个月给偶像经纪公司出方案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个小爱豆,这位小周总的脸还真是不输那些出道的小偶像。 再然后我就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只手腕,腕上戴了块机械表,我一看,我靠,百达翡丽。还是三问陀飞轮,这工艺,这牌子,没个一两千万怕是拿不下来。 我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这该死的富二代啊。脸上倒是尽可能从容地微笑了一下,抬起头,小周总那张帅脸一下近在咫尺——等等,他为什么一下离我这么近,他也喜欢近视还不戴眼镜吗? 比他的帅脸更快侵入我感官的是一阵香气。想不起来是哪个牌子了,总之是某种古龙水的味道,柑橘调,有种幽静的酸甜。我好像在哪闻过这味道,是某个女艺人吗?还是一起吃过饭的哪个男明星? “康澄?” 他盯着我,脸上的震惊不像演的。 我背后的衬衫一下就湿透了。他震惊我也震惊,我比他更震惊,我不仅惊讶我还惊恐,因为我确实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还有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实在太恐怖了,比起跟完全不认识的甲方领导打照面,更恐怖的是人家认识你而你不认识人家。 “周、周总!”我立马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诶呀!这,好久不见了!” 头脑中飞速思考这厮到底是谁,cpu一瞬间好悬没转冒烟了。我心里确实也觉得他眼熟,但一下子真想不起来他是谁,这小开全名叫周昱明,周昱明……我的人生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周昱明的人吗?完全没印象啊? 他的眼神在看到我的笑容之后很快由晴转阴。没开玩笑,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什么叫做晴转阴,他脸上真的一瞬间一点善意都没有了,虽然本来也没多少就是了。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康澄,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 麻烦不要说得这么怨妇可以吗?!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个渣男啊! “没有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我硬着头皮狡辩,“好久不见,周总风采依旧啊!” 多说多错,我实在不敢嬉皮笑脸地去跟人家套近乎,万一演错身份,以这位小开的脾气,后果一定不妙。 他听完我这句话脸色一沉,我的预感非常正确,这家伙果然非常之难搞。 一般人到这里都会体面地表示认错人了就这么糊弄过去得了,他却不然,非要凑过来跟我继续理论——甚至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都不敢低头,怕被那块百达翡丽闪到我的眼。 “别别,周总,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实则电梯间和走廊上空空荡荡,领导视察,大家当然都在工位上,“要不我们去边上聊?前面就是茶水间,那没人。” 呵呵那边全是人,我就不信这厮到那还敢放肆。 他还真听话,我一说去茶水间,他真大步一迈往那去了,就是路上一直抓着我的手,搞得我怪尴尬的。公关部别的不多就是多眼睛耳朵和嘴巴,就这一小会的功夫,恐怕马上整个北原文化都会知道丽文有个胆子大不要命的竟然曾经渣过新来的小周总了。 所以说乙方悲哀啊……我要是北原的员工,刚被抓那会我就要高喊职场霸凌了,奈何现在他是甲方我是乙方,算了忍一时海阔天空,他爱抓就让他抓吧! 一进茶水间,他也不知道关门,上来就拖着我手腕一把将我拉进去,说:“你怎么在这,我不记得北原的员工名单里有你。” 还挺敬业,空降小开竟然知道做功课。 “我现在在丽文广告呢,”我一直就在丽文好吗,“给甲方出出营销方案什么的。对了,上个月我还在招商会上见过你们时总呢,哈哈,合作好多次了。这么久不见,原来你到北原高就了?真巧啊哈哈哈。” “你是丽文的?”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奇异,“那是挺巧的。” “是吧?哈哈哈,所以我说这都是缘分啊!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说是不是?” 我不敢再喊他周总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一喊周总,他就会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巴不得别人能喊我一声康总,倒是来个人喊一下让我爽爽啊? 第2章 也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对他路子,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别说,他一笑更帅了。这小白脸……我在心底暗骂这厮妖颜惑众,头脑中还是没有放弃搜罗他的相关信息。周昱明,姓周,周…… 周? 我愣愣地抬起头,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我想我真是犯了大错了。今天就不该来北原乱串门,不该乱搭话,这样就不会留在这里,然后遇到他。 “周照?” 我望着眼前那人年轻帅气的白皙面庞,有种未经世事没吃过苦的傻子美。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将我与他一下区隔开,我不仅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甚至有点说不出话来。 原来已经是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只有我在长大、在变老吗? 周昱明嗯了一声,唇角一勾,我想我没看错,那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好你想起来了。”他说,“不然我要给你看我们两个的合照了。” “……” 我真是求你了,那种丑照到底有什么保存多年的必要啊! 第2章 2、吹风会不是吹的枕边风好吗 “听说你渣过北原新来的小周总?” “康大组长真是深藏不露啊![大拇指][大拇指]” “苟富贵,勿相忘[比心]” 啪一下关掉微信上各种蹦出来的聊天窗口,我简直一脑门子官司,就知道那帮搞公关的格外耳聪目明,这种八卦消息在公司里能比公司明天上市的喜讯传得还快。 我还不好解释什么,这种事越描越黑,感觉遇上了就是黄泥巴掉裤裆,怎么说都不好使。 从北原落荒而逃之前,周昱明反复暗示我可以坐他的车走,我当即表示大可不必,风言风语一定开始乱传了,再坐同一辆车走那还得了。 回丽文看到手机上那些消息我就后悔了,早知道传这么离谱,干脆坐实得了。我跟周昱明之前确实是同学,想想也有个……四五年吧?初中三年,高中一年还是两年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他看起来倒是很在意这个,那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老话说上面有人好办事,大家同学一场,不走这个后门那真是太浪费了。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个后门,部长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直接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跟周昱明那么熟啊?称兄道弟的。” “……” 谁跟他称兄道弟了? “对对,之前认识,我们同学好几年呢。”我试图揣摩部长脸上那笑容的含义,几个意思,这是要我借东风?还是想攀裙带?……等会儿哪来的裙带关系。 “那正好啊!”部长笑得更开心了,都开始搓手了,每次他高兴搓手的时候我都会瞬间想到那张苍蝇搓手的表情包。“下个项目就是北原的,这样,这个项目你负责,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这不是大好机会嘛!” “……”我头脑有点懵,嘴倒是非常利索,脱口而出就是:“没问题!部长放心吧,我肯定能把新案子做得漂漂亮亮的!” 回工位的路上我一直在走神,感觉自己从在北原遇到周昱明就开始犯错,一路错回丽文,现在好了,错上加错。其实部长人挺好的,除了太会画饼办事拖拉之外没别的毛病,我现在一组组长的位置也是他给我提上来的,但是有时候人最容易好心办坏事,他觉得我肯定能走后门,到时候办好了也能算他一功;我自己也觉得应该走后门,奈何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心里怎么都不情愿去加那个号码,窝在转椅里转了好几圈,手指就是摁不下去。 唉,早知道坐周昱明车走了,车上肯定要聊天,当面加好友那不顺手的事? 但当时在北原我实在是尴尬,认出来之后没跟周昱明说几句话就急得想走,连手机号码都是他把名片塞我兜里我才存上的。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可能是着急找个地缝钻钻,毕竟相识一场再重逢理应同学少年多不贱,结果他光鲜亮丽依旧,我打扮得跟土狗似的,不找个地缝也该找块镜子照照,这都不是一个世界的说这些。 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加,手机自己先响起来了。我吓一跳,一看来电:周昱明(北原)。 “……周总?” 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还不加我微信?” “我我我刚忙着呢!我正加呢我号码都复制过去了!” 我结结实实吓一大跳,这小子怎么是这样的,我记得之前念书那会他好像不这样啊。 “嗯,我原谅你了,那你快加,我有事跟你说。” 他说得煞有其事的,我有点好奇他到底要说什么,好友申请一发过去,对面马上就通过了。 我怎么感觉刚刚那么长时间他一直死盯着微信就等我加他呢。 “周总什么指示?” 我噼里啪啦刚摁过去,对面一下蹦出一串对话框:“下周一下午三点北原有个内部吹风会,你带着电脑来,我给你留位置了。” ……北原的内部吹风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种内部会议我去不太好吧?” “《阳光普照》的项目不是给你了吗?我跟陈丽滨说了啊。” 我盯着陈丽滨这三个字心中真是感慨万千,我连跟同事吐槽的时候都是尊称我司大老板一声陈总的。 但他为什么非要我负责北原这个项目,在我还犹豫要不要走后门的时候,后门已经自己把门把手递我手里了,感觉不走就是不给小周总面子,要被处以极刑的。 莫非……这小子真是个仁义人,都实在兄弟,上赶着给兄弟送业绩? 我晃了晃脑袋,周昱明一看就难搞,说他仁义实在,那感觉都不像好话了。 “好的,到时没有别的安排我一定来。” 刚点出发送,陈丽滨的窗口就跳出红点了。果然是叫我过去。比起我们部长,陈总就没那么好了,这个女人十分不好说话,但她在业内嗅觉是出了名的敏锐,公司业务大方向至今为止调整过两次,每次都能赶上风口,不得不说这真是一种本事。 所以进门前我心里直打鼓,进去一看,陈丽滨脸上倒是没什么多余表情,淡淡的,应该不会是坏事。 没想到她直接开门见山:“你跟周昱明熟到什么程度?招呼打到时总那去了,点名要你挂帅北原下一个项目。是叫《阳光普照》吧?时总亲自参与制片的,业内给它评级很高啊。” 时樾就是北原文化的执行总裁。我一听这话心里直接咯噔一下,不是,之前在北原我跟周昱明就是吹了一下,时樾肯定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但我跟时樾那真是毫无关系,现在好了直接在那边挂上号了。 “念书的时候是同学,初高中都在一起念的。”我背后又开始冒冷汗,“之前挺熟的,后来挺多年不见,现在确实生分了。” 陈丽滨看了我一眼,“是吗?很生分吗?” 这是要熟……还是要不熟啊? “高中到一半的时候他转走了,我当时还觉得怪可惜的。”我观察了一下陈丽滨的表情,“现在想想,是该找他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毕竟同学一场,是吧陈总?” 陈丽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了两份文件夹给我,说:“报价还没谈,你找个时间去跟周昱明谈吧。” 我?跟周昱明谈?北原和丽文是都没人了吗? “诶好的好的。”我接过文件夹,很明显这活儿我义不容辞了。 今天才周四,按理说我有足足三天时间约周昱明吃饭,但直到周日晚上我也没想好请他吃什么。我想还是等周一见了面再说吧,想办法探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会错了意那误会大了。 周一下午两点我就到北原报道去了。天知道我为什么要上甲方公司去旁听人家的内部吹风会。周昱明说给我留了位置,到人家地盘肯定要先去问好,我先去六楼跟公关部几个小姐妹打了圈招呼,他们一见我就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关于我的八卦传到什么程度了。上到八楼,内容总监的办公室在比较靠里的位置,我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进”,推门进去,周昱明比我想得要像模像样,桌上各种报表文件夹一大堆,摆得蛮整齐,看得出专门分类过。 “周总。”我把电脑包顺手放在沙发上,他的西服外套搭在沙发另一边的扶手上,我又闻到那种淡淡的柑橘调香气了。“不是给我排座了嘛,一会开会我坐哪?” “坐我边上。” “……” 这对吗?! “这是个小会,主要讲制作方向的,项目估计月底就开工,所有人都要动起来,你肯定要深度参与。”周昱明从一堆文件里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个项目樾姐挂名制片,我们对它期待很高。” 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不对,钱的事没谈呢! “报价方面周总怎么看?” 我往沙发上一坐,周昱明低头看了眼手表,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折在臂弯里,坐到了我身边。 第3章 他说:“就按之前的来吧。” “上一个项目是小成本网剧,用的也不是流量,跟这次可不一样啊。”我稍微退开了些。周昱明身上香气更明显,但是那香气热乎乎的,跟冬天暖气片上烤过的干橘子似的,我有点晕这种,还不如他衣服上沾的余香闻着舒服。 “那提两个点?” 我眼睛一亮,两个点好啊! “算了,还是你们拿初稿给我看一眼再说吧。” 下次说话不许再这么大喘气了好吗好的。 奸商! “那先开会吧。”我有些悻悻,“正好看看班底和方向。” 正如他所说,这的确是个小会,时樾都没来,除了周昱明就是北原关于这个项目运作的中层和骨干,还有我这个外人。 会前北原的营销总监朱若彬过来打招呼,我跟他倒是蛮熟的,他问周昱明跟我什么关系,周昱明张嘴就说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我在一边扯着嘴角赔笑,这小子嘴里净跑火车,怎么就很多年了,我掰着手指满打满算都不够五年。 等朱若彬一走,周昱明瞥了我一眼,凑到我耳边说:“干嘛那个表情?我很让你拿不出手吗?” “没有没有没有……那怎么可能呢,能跟周总做朋友是我的福气啊!” 周昱明脸色再次上演晴转阴。 “开玩笑的。”我赶紧扯了一下他袖子以表亲近,“我们当然是朋友。” 结果他把脸一扭直接不说话了。 ……这小子又哪根筋搭错了! 第3章 3、论如何从甲方兜里掏钱 《阳光普照》,改编自长篇小说《共犯同谋》,原作者是艾城,类型小说作者,不怎么写畅销书那些情情爱爱的题材,但写的几本犯罪悬疑类小说卖得都还可以,算是通俗文学圈里最近比较热门的作者。 制作由北原负责,导演找的是手里有过一部犯罪题材前作而且票房成绩相当不错的业内新人导演,瞿洺,近几年国内电影节常客,实力还是可以的;主要出品方除了北原还有一家院线公司和两家合作过的影投公司,此外还拉了中影和一家地方影投公司背书;正如周昱明所说,班底相当不错。 制片人就是北原的时樾,目前预定拍摄周期是三个月。这是一部犯罪、爱情题材的电影,男女主演已经定了,非常巧,都是我之前打过交道的演员,许诺和池妙熙。 尤其是这个池妙熙,金影的艺人,最近圈子里挺红的小花,网上黑通稿一片,之前我一个专门搞公关的朋友就帮她处理过,据说还有点棘手的。 我把《阳光普照》的班底分析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周昱明必须得给我加钱。 有那个女艺人在,这片子确实自带流量,问题是对一部电影来说黑红真的不是红,在有些观众看来讨厌就是讨厌,视频网站关了也就关了,院线电影都是用脚投票的,不喜欢谁会花钱去看。 这都是营销时需要注意的点,有争议的流量艺人场外舆论很难控制,万一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电影上映周期也就那么十几天,口碑一旦受挫就很难挽回了。 我在心里盘算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找周昱明要钱了。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酒楼,这家是做广式早茶的,我跟一些比较难搞的客户吃饭一般都会约在这里,能吃很长时间——也能谈很长时间。我给周昱明发消息约时间,换了几次时间他都忙,最后只能定在周六晚上,都晚上了还吃什么早茶,我只能含泪把地点改成一家湖景餐厅,这家出品稳定且味道不错,就是包厢太贵,我又不可能在大堂请他吃饭,那也是太不像话。 到约好的这天,我开车等在北原楼下,周昱明上车前明显把我这车打量了一圈,我心里顿时有点打鼓,心想奥迪q3应该还好吧……莫非他是嫌这车配不上小少爷的尊贵身份?那只能烦请少爷自己开着保时捷过去了。 车里我专门收拾过,保证干净整洁无异味,甚至贴心地换了新的香薰,寻思这应该足够表现我准备之隆重了吧,结果他一坐进来我一眼就被震住了。这小子穿了身我从来没见过的西装,完全贴合身体曲线,感觉是那种手工定制的套装;手上还是那块百达翡丽,我记得上次去北原开会的时候他戴的是劳力士来着,怎么今天又把这块翻出来戴了;头发明显抓过,香水也是,不是那支柑橘调了,新味道,有点像茉莉花或者白兰花之类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还不走吗?” “哦……哦,好。”我赶紧收回视线,周昱明这架势也太隆重,不像去应酬倒像去约会的。 还好之前一咬牙定的是那家湖景餐厅最好的观景位,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还得是这种级别的包厢才配得上小周总这通身的气派啊。 餐厅绿化有点做得太好了,去包厢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挂着灯笼摇曳着竹影的走廊,服务员在最前面引路,我走在周昱明前面一点的位置开道,听到他在后面说:“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吗?” 我说是啊。 他说那挺好的,这样我们可以说说话。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我在前面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跟餐厅提前沟通过用餐时间,我们落座不久就开始上菜,包厢的光为了观景都调过,是气氛挂的,不怎么亮。窗外就是湖对面漫长的湖岸线,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夜幕中光芒静静流淌,在黑暗的湖面上熠熠生辉。 我从窗外的风景中扭过头,他的视线刚从我脸上收回,落向了桌上刚端上来的一盘蒸鱼。 “……” 我的脸能比窗外的夜景还好看? “这里的菜不合周总口味吗?”我往他杯子里倒了点酒,他说对有些花过敏,那说不定对葡萄酒也过敏,我就定了白的,中国男人哪有不能喝白酒的。 他果然没有拒绝,但拿在手里也没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上一次跟你吃饭是什么时候。” “……”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没得聊,赶紧硬生生转了个话题,直接开始聊公事。 “《阳光普照》的资料我们组内研究了一下,大概做了个差不多的框架出来,一会我给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初稿就按这个来。它这个原作小说我找来看了,确实很有改编潜力,信息密度大,篇幅也可以,加点内容或者加条线都能再改一个网剧了,周总考不考虑做点精品网剧啊?大平台很缺头部的精品剧集,做好了不愁卖的。” 我清楚地看到周昱明脸上的神情黯了下去。是的我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聊公事实在太破坏氛围了……我也不想这样,但他讲的那些话净是我不爱听的,不如聊聊公事,最好能把报价聊出来,这个我爱听。 “系列衍生剧集的事我跟樾姐提过,她看过电影的本子,说这小说改编成电影正好,改成剧太水了,走奈飞模式搞精品现在大平台都在做,北原如果非要分一杯羹,可能会吃力不讨好。” 很好,周昱明开始正常吃东西了。我主动敬酒,他也顺利喝了下去,一口就耳朵发红,看来是不太能喝。 那更好了,半醉不醉的时候我才好跟他聊钱的事。 “casting团队好像不是北原的人啊。”我往他碗里布菜,他瞪着那块鸡肉好像愣了一下,“池妙熙是谁打招呼塞进来的?还是?” “她怎么了?” “哦,别误会,我不是说她业务能力差,我之前跟她打过交道,业务能力还是可以的。就是她黑通稿还蛮多,尤其是花瓶这个标签,贴上去很难撕的。” “她之前连着上过美西的两部戏,这次好像是原作者打过招呼喊她来试戏,试了几轮,最后casting导演定的她。”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想说加钱?” 我立马给他倒酒:“周总高见!” “你们的前期框架呢?” 这小子怎么一提钱就清醒了。“我现在就发你。周总,不是我危言耸听,花瓶不是女演员最差的标签,但肯定是对电影有影响的,除非完全拍成男人戏,那倒是无所谓;但现在既然主打了爱情内容,这部分的预算就得按最坏的情况来做,钱得花在刀刃上,也得备在悬崖边嘛……” 他欻欻几下划完文件,点了点头,说:“还是初稿出来再说吧,这个不着急。” “……好,那也行。” 册那奸商…… 不知道是不是我拒绝得比较明显,后来他没有再说那种有点奇怪的话。我没想到的是他酒量竟然这么差,我都没细看,感觉上限就是二两了。他醉酒不太上脸,所以我没察觉到,一直敬酒,他也是不跟我客气,我给他倒他就喝,喝到最后说话断断续续有点像说胡话了我才意识到他醉得不行了,赶紧停下来,问他住哪他也不说,只能先从列表找个代驾,一边稳住他一边套他地址。 夜风有点凉了。我帮他穿外套,他的手虚虚搭在我肩上,我扶着他站起来,喝了酒的人体温高,半边身子热气腾腾地吊在我身上,被他压住的地方我感觉都出汗了。 第4章 从外面灯笼竹影的走廊走过时,他贴在我耳边,悄声问我:“康澄,你是不是搬家了?” 我说是,搬家了。 他说为什么搬家啊?我后来都找不到你了。 “你找过我?”我有些惊讶,一转头,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到车上了他还是不说地址。我说要不我给你订间房吧这附近就有不错的酒店,环境很好的;手机还没进订房的页面,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机,扑在我身上说去你家,就去你家。 把醉酒的甲方拉到自己家这能像话吗。 我说不行周总我家没收拾呢,特别乱,你去了都没法下脚。他露出一点震惊的表情,说康澄,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平时为什么不收拾啊?我给你找个阿姨收拾吧。 “……” 这更不对了啊! “周总真不行……我家不方便……” 他就从我身上晃悠悠地爬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含了一包眼泪似的。 他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男的女的?” 我听到前面的代驾小哥倒抽一口凉气。 “没人,没人,我就你一个好不好。” “真的吗?那我要去查岗。” “……” 我是真没招了。他到底查的哪门子岗。 我现在只庆幸当时买车的时候图面子买的suv,后排够宽,够放得下一个我和一个歪得横七竖八的他。他虽然没歪我身上,但一双大长腿搁得四仰八叉,严重挤占了我搁腿的空间,还非要把我的手摊平了跟我十指相扣,我没法跟一个醉鬼计较这个,只能任他这么扣着,然后专门拿我车后座的小毯子盖住——代驾小哥的眼睛就差没黏在后视镜上,再让这哥们看下去我怕出车祸。 好不容易熬到回家,地库里代驾小哥交钥匙走了,临走前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辛苦你了快走吧,实则心想为了周总的声誉着想你赶紧走吧……我是真怕周昱明嘴里再出现什么劲爆台词…… 我发誓一开始我只是想从甲方兜里掏钱来着,怎么会变成如此跌宕起伏的一个夜晚啊…… 第4章 4、同床共枕但是异梦 周昱明醉相经我品鉴算最好的那一种,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撒泼打人,被酒鬼打到去医院这种事我经历过不止一次,相对来说,像周昱明这种只是说胡话的算很好的了。所谓酒品即人品,这小子也就平时看着有些张牙舞爪,本质不坏,一喝酒就试出来了。 ——哪个坏人能二两白的下去就干倒了啊! 门缝一开,我拿脚把门踹到大开,拖着周昱明沉重的身体走进去,想把人先往玄关放放,这厮拽着我的衣服就是不松手,力气比牛都大。我只好拖着他的胳膊关好门,又拖着他的胳膊把人抱起来,他身上没有多少酒气,毕竟确实没喝多少,除了太沉其他问题不大。 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小户型,一居室——就是我家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的意思。我说家里不方便是真不方便,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把人带回来纯添堵。但是把人撇在酒店就走我总有种直觉这人第二天一定会生气,索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爱来我就带他来。 好在装修的时候我为了躺着舒服买了一张两米的大床,又铺了一张号称豌豆公主睡了都没话说的什么零压感高科技人体工学床垫,保证再失眠的人往上一躺也能沾枕头就着,经我亲自体验确实是老好睡了,要不是周昱明非要来我真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体验,这小子真来着了知道么。 他现在这样是没法洗澡了,我只能把他衣服扒了给他简单收拾一下,解领带的时候他好像醒了一点,抓着我的手问我要干什么。 “服侍您睡觉啊,我尊敬的豌豆公主殿下。”我掰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拆掉他的领带搁在床头柜上,天知道这领带是不是也是手工缝制的,我可不敢乱扔。“马上就天黑了,得睡觉了。” “天黑……就要回家了。”他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地瞪着我,手上又去拽我的衣服,“我不想回家。康澄……天还没黑,再跟我待一会吧。” 我一愣。他是不是还以为念书那会儿呢。我很快回过神,再次掰开他的手:“谁说天没黑?马上就黑!你看啊,”啪一下关了卧室灯,“天黑了吧?” “你这就走了……” “我洗澡啊,不然怎么服侍您呢公主殿下。” 我赶紧摸黑找到睡衣跑了。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默念,希望等我洗完回去他一定要已经陷入熟睡……我真不想费劲再听他说胡话了。 幸好幸好,等我躺上床他真的已经睡着了。房间里漆黑一片,诶,这时候就不得不提装修时我决意购入的另一样神器,堪比小黑屋一般的神级遮光窗帘,效果好到窗帘一拉就能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保证眼前什么都没有,心里只有睡眠。 他躺在我身边静静睡着。热乎乎的一个人,呼吸有点重,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的。 我开始做梦,梦里有一尊庞然大物趴在我身边,腾腾地往我脸上喷着热汽。它实在太大了,我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它,可它的存在感又实在太强,吐息沉重,梦里我怎么都逃不开它身边,拼命地跑,它在后面都不用怎么追,大脚一踩就是十万八千里,可怜我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潮湿的热汽包围着我,我挣脱不开,急得都要原地打转了。 我猛地睁开眼,身边的庞然大物不见了。下意识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还好,七点出头,没到上班时间。 ……不是,都周日了我上哪门子班,真是上班上的。 然后才惊觉这家里确实应该还有一个人。 “周昱明?”我脱口而出,“你在哪啊?” 卫生间突然响起一阵爆炸级别的噪音。我一下就从床上蹦起来了。 “诶那个不好用!”我大喊,“我新吹风机到了还没拆呢!” 仿佛博尔特附身般一口气跑到卫生间门口,还没来得及喘上第二口气,就看到周昱明那张帅脸上此刻正露出一种堪称惊恐的神情,手里的吹风机持续狂叫,叫得我羞愧到想帮他报警。 “这真不好用……”我伸手就想拔插头,面露尴尬,“你等我一会我把快递拆了……” 结果应该是吹风机叫得太大声他没听见,看我要直接拔插头就想来拦我,这吹风机线特别短,一来二去线被狠狠拽了一下,啪得发出一声暴鸣,紧跟着家里上下里外全部一黑,所有噪音瞬间全部消失。 “……”我一呆,“停——” “要爆炸了!”他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快跑啊!” 说完立刻拉着我往外蹿。我赶紧拿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我怎么老是在掰他的手——说没事这就是短路停电可能是熔断之类的我看一眼就好了赶紧放开我! 他听我这么说这才放开手,很是警觉地走到门口的位置死盯着我,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开门带我跑路的意思。 我拿了张椅子爬到电闸附近,把开关往上一推,所有电器顿时恢复了工作,卫生间也大放光明。 “哥们帅吧?”爬下椅子,我大力拍了拍周昱明的肩膀,“这都小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看着我,表情惊魂未定,明显是想说这怎么可能放心。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事说到底还是怪我犯懒,明明新吹风机到了就是不拆,当下赶紧灰溜溜滚到一边拆快递,新机子换了个插座通电试了一下,还行,这个挺好用。 “我给你吹吧。”我冲他招招手,“你自己吹不方便。” 他一听立马就过来了。我好像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新吹风机声音小很多,风力也大,没一会就干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么闹一通他头发上本来也没剩多少水就是了。他发质挺好的,不像我,又软又趴,之前看中医说是压力太大太耗心力导致的,发是血之余,心力和气血不足,头发自然不会好,我说我工作太忙没空休息调理,大夫问我是干嘛的,我说我做媒体行业的,大夫哦了一声,媒体啊,媒体那没办法了。 这行业就是这样,外人看着光风霁月,只有自己知道这里面多少弯弯绕,要投入多少精力,付出多少心血。 “昨晚的事谢谢你。”周昱明忽然说,“我喝醉了打人吗?” “没有,你酒品挺好的。”我冲他竖大拇哥,“酒品见人品,周总人品绝对没得说。” “那我没说什么吧?” “没有没有,一回来倒头就睡了。”我面不改色道,“睡得怎么样?我那床垫舒服吧?” “嗯,挺舒服的。”他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扭过头看我:“衣服我回头洗了再还你。谢谢。” 他应该是洗完澡不想穿昨晚的衣服,从我衣柜里自己找了两件穿,别说,他穿着真精神,跟男模似的,我一穿就一身班味,感觉马上就要出门通勤。 第5章 “一会周总什么安排?我送送你?” “你今天有别的事要忙吗?” “……” 他这什么意思,我今天是应该忙还是不应该忙。 “今天……暂时不太想干活。”我关掉吹风机,起身去卫生间收拾,回卧室的时候看到周昱明弯腰在衣柜里找什么东西,可能我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小,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腰到腿之间勾勒出很漂亮的一道曲线。 我就站在卧室门口抱臂看着,强行忍住了想吹口哨的冲动。 “找什么呢?”我问。 “你的领带都在这了吗?” “我就衣柜里那些,没别的了。” “那你今年生日我要给你挑几条领带,这些花色也太普通了。”大约是无功而返,他放弃了继续去找领带,衬衫领口两个扣也没扣,锁骨的形状很明显。 “等等,我这还有一条。” 我从储物柜里摸出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条丝巾,他看了很是满意,说就戴这个,自己对着镜子用丝巾在衣领下打了个结,整理半天,我看他那么满意就没说这是准备送给我一个女性公关朋友的礼物——礼物可以再挑,能让甲方满意的机会可不多。 “好了,你换衣服吧。” 他对镜理了理头发,转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我。 我说是要出去有什么事吗。他说没什么事,但出门总要换衣服吧。 “……” 我这不就是在问你出门打算干什么吗。 “我们可以去游乐园。” “……” 要不是他刚刚一直在说话我真要怀疑自己的听力了。为什么我跟他的对话里会忽然蹦出游乐园这个地方? 对话内容也可以随机刷新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游乐园幼稚?”他好像有些忸怩似的,眼神不看我了,往边上飘。“那去看电影也行,或者去海洋世界。” “……” 因为这对话实在太诡异了我恨不得虚空里找一个暂停键按下来我好缓缓。 有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在跟一个人工智能对话而不是跟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对话知道吗周昱明。 “等等,等等。”毕竟现实里没有暂停键,我只能手动暂停一下。“周总,我们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哦,我懂了,你是想去看线下地广的是吧?早说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我以为你想跟我约会呢……” 他不说话了,耳朵开始发红。 “……” 这真的很诡异好吗?! 是不是昨晚的酒有问题把周昱明喝得酒精中毒了啊! 第5章 5、摩天轮比过山车更危险 我连二郎腿都不敢翘了,慢慢并拢自己的腿,正襟危坐,感觉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格外麻烦且吊诡起来。 事实上面对甲方的无理要求,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忍气吞声的,心中反复默念,甲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顺毛安抚为主,拖延敷衍为次。但现状实在诡异,我想不通周昱明到底有什么道理对我要求这要求那的,他合同都没签,说了要加钱也没加,他到底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 就凭他是甲方。唉。 潞城游乐园有好几座,但是正儿八经的大型游乐园只有一座,在城南,没有车过去还真不方便。路上周昱明问我为什么骗他,明明家里挺干净的,非说脏乱差,是不是就是不想他过来。 我一开始心想那确实是的,转念一想不对,这不就是说他其实把昨晚说胡话的那些事全记着呢吗,这小子,还装不记得试探我? 我就面色沉痛道:“不是的,周总,其实我是心里觉得自卑……我家那么小,怕你住了不舒服……” 他果然呆了一下,说:“抱歉,是我没想到这些……” “没事没事。”我马上轻快起来,“反正你就睡一晚,都过去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耍他,瞪了我一眼,头一扭,一路只往窗外看了。 我乐得车里安静,等到了城南,入目就是那些在空中翻腾扭曲的钢铁巨物。我在心里盘算这门票能不能找公司给报了,由头就算招待客户的必要经费;然后就在停车场转悠大半天也找不到停车位。不敢想象那些带小孩来的家庭到底是起得有多早,这才几点就没停车位了,游乐园也真是的,多修几个停车位难道就亏了?总不可能来玩的人里只有我一个找不到停车位吧。 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位置,周昱明说他先去买票,然后在门口等我,我心想这哪能让甲方买票这不倒反天罡吗,还没来得及拒绝他直接门一开跳车跑了。等我吭哧吭哧停好车过去,他不仅买好了两张票,还买了两支冰激凌,就在门口站着等我。 他敢买我都不敢吃,两个男人一起来游乐园本身就够诡异的了,还人手一支冰激凌,我已经看到路过几个年轻小姑娘边走边回头看我们了。可冰激凌这玩意儿它有个坏处,从被打出来开始吃不吃都会融化,公益广告里都说浪费是可耻的,我是新时代五好青年,当然不能浪费粮食。 他吃了一口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就笑了一下,又去舔那个为了等我已经快化了的冰激凌,跟我挨在一起走。 潞城的秋天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说没有的地步,路上的风一吹我甚至觉得有点冷。不过那个冰激凌确实味道还可以,我几口就吃完了,吃完我的手就空了出来,我只好把手机牢牢抓在手里,因为周昱明的眼神低低的,瞄我手好几次了,我是真怕他趁人多就来牵我的手,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事了。 我自认不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但一想到这小子可能喜欢我,我还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傻也不蠢,他看我的眼神我是不会认错的,我这份工作需要经常跟人打交道,影视圈里各种俊男美女我见多了,我见过女人这么看我,喜欢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男人……男人不好说,也许有的男人就是这么看好哥们的,认错的话感觉尴尬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但万一是真的呢?细节是不会骗人的,直觉也不会。我不太相信直觉,我只信细节。 这实在是不对劲,实在说不过去。是,我们认识挺多年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同学一场,我当然会念着这份情谊,但这份喜欢太过突如其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见钟情,只有见色起意——自己有几分姿色自己心里清楚,要说钓金龟婿,怕是还差点意思。 坐过山车的时候他还是抓住了我的手。我第一反应是庆幸,还好我不是自我意识过剩的那种人,这小子是真对我有点想法,这不是自恋也不是过度自信。 紧跟着的就是烦躁。比起天降一个金龟婿,我还是更想天降五百万,那比爱情有用得多。 然后是忐忑。定时炸弹已经埋好了,就等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很可惜这个时间是掌握在周昱明手里的,不归我来控制。 我开始理解为何很多女生都讨厌那些提前准备好求婚仪式的男友,明摆着的事情谁看不出来,偏偏还得认真配合、伪装喜悦,谁说现在没有好演员,我看明明就是高手在民间。 等到他提出要去坐摩天轮,我知道,倒计时数秒了。 这家游乐园的摩天轮是全潞城最高的一座,转动得也慢,坐一圈半天下不来,因此被誉为告白圣地,在上面别说可以进行完一整场告白,告完打个啵儿都来得及。 我跟周昱明刚坐上去没多久,他就说:“这家设施体验还可以啊。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玩的,过山车很刺激。 “我很久之前就想来了,一直没机会来。我记得你之前也说想来,还给我看美国六旗游乐园的照片,那里有全世界最高的过山车,叫金达卡,你说等我们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玩。” 我笑笑没说话。 “康澄,为什么每次我说以前的事,你都很不愿意跟我聊?” “……因为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哈哈,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 周昱明说:“你都忘了?感觉没过多久啊。” “很久啊。谁会把学生时候的事记那么清楚的。”我心里有点烦躁,“好多东西都记得很模糊了。就像梦一样,一下就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烦到有点懒得去猜。 “好吧。”他说,“记不得就算了。” “嗯是,哈哈。”我说,“老谈那些多无聊。不如聊点现在进行时,过去的就过去了呗,谁还不是活在当下,揪着以前不放没意思。” 他一听这话,眼神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你说那些很无聊?” 我们是对面而坐的,他说完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有点用力,有点疼。 “我从来没这样认为过!”他声音一下大起来,“那时候我们俩很好啊!课间你带着我玩,放学了我还能跟你待在一起,一直到天黑再回去……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好吗?要不是高中我转学走了,我们可以做整整六年的朋友!这段时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我记得那么清,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我都记得很清,现在你说你忘了?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第6章 窗外的风景还在升高。很安静,好像全世界只有我跟他。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我说,“混乱、无序,拖延症严重。今天早上你用的那个吹风机已经其实坏很久了,我每次都凑活用,后来发现实在不能再用,我才忙里偷闲下单买了个新的,收到后在家里放了很久,一直想不起来拆。我不知道生活它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从来不会去想这种事。对我来说,生活就是……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只不过工作占用太多时间了,只剩下一点点留给生活,我也没什么机会去尝试更多种可能。我甚至没想过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可能,我没有时间去想这种事。” 他应该是猜到了我接下来会说什么,脸色有些灰败。手还是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 轿厢升到最高点,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下坠。 “你觉得以前好,可‘以前’已经过去了,而且再也不会重来。你觉得我跟你要好,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跟甲方维持某种诡异的关系是很愚蠢的,业内犯过这种错误的人最后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一路敲门敲成业界大佬,但流言总是如影随形,除非脸皮够厚,不然流言是可以杀人的;另一个是彻底拜倒在甲方的石榴裙下——或者西装裤下——被豢养起来,那样的话,流言不会比前者更好听。周总,大家都是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昱明牢牢盯着我,脸色不是灰败,是难看。我心里十分不愿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谁也不想走路上还记得给自己撒钉子,但有些话不能藏,必须说,要说出口,才不至于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 其实我大概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总提以前。因为以前的我比现在好得多。敢笑敢动,有个人样。他似乎寄希望于我始终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呢,连他自己都变了这么多,我有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再年轻,不再无知,不再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都是好事啊。我开始成熟,开始稳重,开始利己主义,开始学着成为一个都市精英。路上遇到发传单的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看到卖唱乞讨的我只会厌恶那种不劳而获。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会变成这样,不是也很正常吗。 我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任何事情,就像人没有办法踏进两条相同的河流。我被彻底地改变了,他对此只能毫无办法。 这世界上多的是吃不了后悔药的事,人只会因为后悔到无药可医穿肠烂肚而死,难道还会有因为愧疚而越活越好的人生吗,我反正是没听说过。 有的时候我真担心自己某一天醒来就穿肠烂肚了,好在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大概是也没后悔愧疚到那种地步吧。 毕竟我没必要把所有事都归咎到我自己身上。如果是那样,那我真没法活了。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瓶酒,就着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自己一个人凑活喝完了大半瓶。 我一醉酒就会断片儿,有些事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忆的。不如稀里糊涂睡一觉,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 情感浓度很高的一章。 但是放心,小周总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毕竟有个疯批攻的tag在呢—— 第6章 6、合作危机与金牌公关 早上到岗的时候看到我家组员抻着个头冲我挤眉弄眼的,我寻思她麦粒肿了还是怎么的,过去一问,原来是今天部里跟北原有个碰头会,说是周昱明也过来。 她说组长,你俩不是正冷战呢吗?他过来你没事吧。 我说伊丽你要是眼睛痒就去抹点青霉素眼膏,再乱动眼珠子我怕明天它肿起来。 她嘴一撇回电脑跟前了。 我心想我跟周昱明闹矛盾这事怎么会传成这样,更让我心底一凉的是这事既然已经传了出来,那部长跟陈总未必没听闻,碰头会万一他俩也在,会怎么点我我都不敢想。 写了一会方案,我忽然想起还有个快递在楼下前台,哼着歌就下去拿了。电梯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周昱明。 “……” 我立马就蹿出去了。然后抬手指向电梯轿厢,满面带笑: “诶周总!到这么早啊,周总请!” 周昱明阴沉沉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好像将一双牙关紧咬,不然就要喷出火来了。 “怎么这么客气啊!当自己家公司一样,周总请周总请!”我原地站着不等,一边按着轿厢门防止电梯关上,一边抬手继续等周昱明。 他抬脚走了两步,到电梯门边上停了下来,看着我说:“你先进。” “别别,周总先进!” “你,先,进。” “诶呀!周总这么客气!别了别了,周总是客人又是领导,周总先进!” “康澄!” 不是错觉,他确实咬牙切齿的。 我正想辙怎么再体面地膈应他一下,新来的实习生抱着四杯叮呤咣啷的瑞幸冰美式很丝滑地就从我俩中间进电梯了。然后啪一下按住里面的按钮,看着我俩说:“啊?你们不进来吗?” 我当即松了口气,一时半会确实想不到更好的招,不如休战,后面有的是机会。 “进啊,我们都是要上楼的,是不是周总?” 周昱明没吭声,等我进门后一步跨了进来。 实习生站在我俩中间。周昱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工牌和手里的瑞幸,跟那实习生说:“你们就喝这个?” 实习生瞥了他一眼:“那不然喝啥,都是刷锅水,星巴克就更高贵吗。” 周昱明被怼了这一句一下没接上话。我在边上实在没忍住笑,低头笑够了赶紧抬头,一脸严肃道:“去,找跑腿买星巴克。你哪个部门的?请你们全部门喝。” 实习生啊了一声,“我设计部的,谁请啊?” 我说那当然是我们北原的周总监请了,还能是我请吗? 说完举起手机摇了摇,他被我架在那里,只好清了清嗓子,说对,你现在就下楼去买,我请。 实习生眨了眨眼,倒是听话——估计也是终于察觉到什么——立刻按下楼层,游鱼一样丝滑地钻出门去等旁边的电梯了。 “帮我跟你们许姐问好,”门关之前我还不忘叮嘱他,“我营销一组康澄,买完记得找我报销。” 门关了。电梯里只剩下我跟周昱明。 我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条转账信息,周昱明的,给我转了一千块。 “……”我有点尴尬,说实话我只是觉得逗他挺有意思的,但他完全当真,这就没意思了。“不用了,周总,我开玩笑的。我跟设计那边蛮熟的,经常互请奶茶,没什么,真的。” 然后在心里疯狂后悔,我这是在干什么……北原是甲方,我非上赶着找不痛快简直吃饱了撑的,对甲方不捧着还想着膈应,事办得不像话不说,这是真容易在部长和陈总跟前挨呲。 “你点接收。”周昱明却很固执,手机抓在手里不看我了。“是我不该乱说话。” “……” 乱说的哪句话,是那句“你们就喝这个”,还是摩天轮上的那些话? 我没敢问,点开微信接收了那笔钱,然后一直盯着手机,也不看他了。 碰头会定在下午,周昱明这会就过来,估计是有别的事要跟陈丽滨谈。我以为陈丽滨中午肯定要招待他一顿,再见面就是开会的时候了,没想到饭点前陈丽滨专门过来一趟,从我旁边风一样走过,看我一眼,让我跟她一起走,去陪客户吃饭。 “……” 我只能默默地把刚拿出来的饭盒放回去。这下好了午休变应酬了。 饭店包厢的桌上摆了两瓶白的,我跟陈丽滨说下午还要开会,酒就别了吧,不是吃个便饭么。说这话的时候周昱明就在边上,我心想我这够体贴了吧,小周总一杯倒的事要是传出去那以后卯着劲给他敬酒的人估计要排队了。 他果然看了我一眼,眉峰好像挑了一下。 “是,我们就吃个便饭。”他说。“简单吃点,下午还有得忙。” 陈丽滨点点头,让人把酒撤了。 落座的时候我主动往上菜位靠,就是想离周昱明远点,没想到陈丽滨咳了一声,眼神一瞟,示意我坐周昱明旁边。我马上明白冷战这事铁定传她耳朵里了,难怪点名我来陪吃饭,这是给我机会修补关系来了。 我半句废话都不敢有,麻溜儿往周昱明跟前一坐,周昱明一看这阵仗当然也立刻意会,因为我发现他眼里那笑意不像演的,给我一种他很快就要跟我这拿乔的感觉。 我说了我是个信细节的人,我的感觉没错,能拿捏我的机会他是一点不会放过。 因为快吃完的时候他竟然问陈丽滨,等丽文这边方案出好,能不能让康组长跟着盯一下全程落地,毕竟这个项目重要,出岔子砸招牌的事谁都不想看到,对吧。 第7章 我刚要说话,陈丽滨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好啊!我们求之不得呢。然后把眼一转,说康组长这边没问题吧? “……”我挤出一丝笑来,“可以可以,我都听领导安排。” 落地也要我盯,那是我的活吗就让我盯。 这小子毫无疑问是故意的,不知道是不是报复我那天说话难听。公事上我确实拿他没辙,冷战这些天他估计憋一肚子坏水,刚刚还得到了陈丽滨的点拨,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的噩梦就要开始了。 开会前陆新棣给我发消息,让我猜他到哪了。这还有什么好猜的,他能这么问肯定是已经到公司楼下了。 陆新棣之前是金影的公关,后来单飞了,自己在潞城搞了个工作室,这次的女主演池妙熙就是金影的艺人,都说金影很看重这次的合作,这么一看确实,公关这块都提前配好了。 会议室外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没办法,他个高还帅,经常给人留下一种男公关都很帅的刻板印象,诚然此公关非彼公关就是了。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他说我一般不在办公场合八卦别人。 “你要八卦谁?” “听说你钓到金龟婿准备洗手作羹汤了?” “……” 我直接一推他肩膀。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跟我勾肩搭背地进去,周昱明已经在里面了,轻飘飘看了我俩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我裤兜里很快震了一下。等我落座点开手机,周昱明给我发了一句:“你喜欢这样的?” 我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趁还没正式开始,马上给他回:“人家结婚了,有对象。” “哦,你喜欢刺激的?” “?” 我在他心里就是这种喜欢搞背德play的人? 隔着一张会议桌,昏暗的投影光照下,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看我的目光。 再低头时,对话框已经更新了。 “没关系,我也喜欢刺激,我可以做小。” “……” 这能对吗。 我把手机反过来倒扣在桌面上,感觉对面那家伙已经被害妄想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不出我所料,陆新棣果然是金影那边的人,全程负责池妙熙的个人宣传和公关这块,他虽然单飞但是跟前东家关系很好,如果前东家给他打招呼,他肯定不会推辞。 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女艺人一堆黑通稿,我上去讲完初稿方案下来,他给我发消息问我如果现在他撂挑子我会怎么办。我说你前脚走后脚我就找人弄你,你小心点。他发了个委屈哭哭的表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如果甲方提出来一个实在是很不合理的要求,我回绝了,要怎么才能哄好甲方? 过了一会那边才回:赶紧洗手作羹汤还来得及。 有时候我真觉得陆新棣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混出个好歹来欠就欠在那张嘴上。 我说我认真问的。他说那你跟甲方说谢谢了吗。我说他想睡我我还得跟他说谢谢?我成什么了?他说对啊,谢谢甲方垂青你,知不知道当1很累的啊? 早知道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纯多余问。 会上周昱明拍板,我们组出的初稿方案没什么大问题,暂时就定这个,后面再看情况改。第二天法务发来几份合同,我一看,报价比之前说好的不止提了三个点,是整整六个点。 ——本来心里就愧疚,这下更过意不去了。 我发呆半天,还是决定给周昱明打个电话。 “……谢谢。” 真让陆新棣说着了,甲方垂青,是该说谢谢。 “没事,我觉得六这个数字吉利。” “那也得谢。周总,之前那些都是误会……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好啊。”那边笑了一声,“我可以不放在心上。打算怎么谢我?” “有事周总您开口,我肯定给您办到。” “那我不想做小了。” “……” “我仔细想过了,这种事不能让步,还是得做大房。”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7章 7、地库里没有阳光 《阳光普照》本质是悬疑题材,这种题材有它固定的受众,只要把这个宣传出去,保底票房不会太差。女主演池妙熙最近风头正劲,男主演许诺也有一批核心粉丝,片方既然选中了自带流量的主演,自然是为了能把这波流量吃下去,电影市场引入粉丝经济由来已久,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除开这确定的两点外,还有一个,就是“悬疑+爱情”的组合牌,不仅要打出去,还要够漂亮,才能有足够的噱头,吸引开画三日内的预售场次观众进场。这种题材不多,制作精良的更少,只要社交场上有一定的声浪,开画后就一定有水花。 开机前一周左右,我们接到了确切的开机日期,导演瞿洺总体来说是个网感不错的年轻导演,很懂得配合制片人的各种需求,也乐意跟我们这些搞营销和公关的团队沟通。我这几年跟不少导演都打过交道,最怕的就是遇到那种恃才傲物的作者型文艺片导演,相对的,拍商业片的导演一般会好讲话一点,跟这种导演合作至少不会话都没法说。 ……这可全是我本人的一些肺腑之言,影视民工跟底层牛马没区别,看着好看罢了。 开机仪式就是我们获得曝光度的第一步。之前定选角的时候已经有了些风波,那会儿陆新棣还没有接手池妙熙这个case,正好借着这次开机,他找人写了不少通稿,准备先洗广场,再用题材这个噱头提高一下期待度。池妙熙各方面数据最近都不错,圈里正当红的一个新生代小花,手里捏着一部据说要冲奖的文艺电影,听说拍完这部片子还有一个热门ip网剧的项目等着死磕她,金影有什么好项目现在都紧着她先挑,专门把陆新棣这家伙找来给她保驾护航也就不奇怪了。 把演员的黑料洗个大概,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找各种噱头来宣传了。池妙熙之前出演的都是一些花瓶美女或者小白花之类的角色,这次的角色是一个身世神秘的有离异经历的独身女人,主打一个反差感,我们定的方案是直接明确转型二字,以期可以吸引核心粉丝进场观影并自发宣传——通常来说效果会很不错的。 开机前三天我都在盯执行的事,还是那句话,执行这活儿本来不归我,但既然周昱明非要交到我手里,我不可能铆足了劲要干砸。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熄灯下楼去车库,一看朋友圈,周昱明还有心思搁那巡回展览工作美照,我一边呵呵冷笑一边点了个红心,然后发了一个周总辛苦的评论。人还没进车库,他消息先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啪啪给他回:“加班。” “那你早点结束,好好休息。” “加完了,正回去呢。” 那边很久没回。我寻思这家伙不是正忙着呢吗,怎么能一秒发现我的点赞还有空给我发消息,那边终于回复了,一个很简单的“好”。 我又倒回去翻他朋友圈,原来是北原的老总时樾给他评论了,表扬他努力工作云云。 草,最烦这些工贼了,连卷带演的,让我们这些打工人怎么活?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忽然心生一计。要是这个点表达一下我的关心他会怎么想?说干就干,我马上点开外卖软件往北原点了几杯喝的送过去,等我到家,周昱明电话也跟着到了。 “是你点的吗?”那边问,声音有点小。“……谢谢你的咖啡。” 我说没事不客气,周总辛苦了。 “上次跟你说我要做大房,你怎么一直没有答复我?” “……”等等,这竟然不是一句玩笑吗?!“呃,我一直在……考虑。对,我还在考虑,最近太忙了。” “这都过去很久了啊。”周昱明的声音一下就恢复正常了,真可惜,我还想多听一会他那害羞劲儿呢。“我难道不比你身边的那些人要好?” 他这话一出都把我说宕机了,我身边那些人到底是哪些人,不能真说的是陆新棣吧,那可太乱点鸳鸯谱了。 “等忙过这阵的好不好?”对周昱明这种金贵型的娇花我只能采取怀柔绥靖政策,多一句重话我都怕把他给说蔫巴了。“我肯定给你明确答复,行不行?” “那就说定了。”那边口吻顿时轻松起来。“康澄,我等你消息。” “好好,你先忙。” 我赶紧挂掉电话,心里暗骂自己这回真是多此一举,非点那个外卖干什么?人小周总能缺咖啡喝么?说不定人有品位有讲究都喝自己手磨的! 开机仪式当天为了方便盯现场,我也到了,陆新棣自己没来,喊了个组员过来,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旁边保姆车里的池妙熙,她也挺会来事,主动坐到车门口跟我问好。 我对她本人印象挺好,据我所知她私下里性格很好、作风也干净,跟身边朋友都处得不错。人也懂事,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脸色有点难看,立马跟助理说要给我打杯美式,估计是车上有咖啡机之类的东西。我现在听到咖啡这两个字就应激,头脑里不自觉想起那晚周昱明跟我说的事,当即表示好意心领敬谢不敏,麻溜儿从车边撤了。 第8章 现场除了提前请到的业内各家媒体,还有一些主演们的站姐,开机时间我们早就联系圈里一些kol提前放料了,不然开机这天冷冷清清的也不好看。全程都进行地非常顺利,时樾和周昱明都上去讲话了,不过讲的什么我没注意,一直都在看舆情数据,之前洗广场还是有效的,负面消息比我预期的要少很多。 快结束时周昱明到后台来找我,问我之前跟池妙熙说什么了。我说她要请我喝咖啡。周昱明就瞪着我,两只眼睛看着都大了一圈,说那你就喝了?我也可以请你喝,我办公室有台咖啡机,家里也有。 ……呵呵我就知道那天给他点外卖纯属多此一举。 我说我没喝,没必要。本来我们跟艺人就不会太多接触,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好吧。他顿了顿,还是继续开口:晚上吃饭,你也来吧。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北原攒的局,几个资方和其他出品肯定都会来,这种高端局喊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三陪,他到底怎么想的。 可能不太方便。我说。晚上有点别的事,我得在岗待call。 工作这个借口可太好使了,周昱明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办法,转身走了。 我歪在小沙发椅上看了会数据,闭上眼想休息一会,结果一下就睡懵了。事后我分析应该是之前几天连续加班累的,但当时只感觉睡得蛮好,中间好像有人动了我一下,后面完全没记忆,睡了我这段时间最沉的一个觉。 再睁开眼时,周围沉闷安静,有一点光散乱昏沉地照进来,在我头顶拢出一片阴影。反复阖眼再睁,我慢慢坐直身体,地库的光阴冷冷地在窗外照着,周昱明在离车不远的地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车里不仔细听基本听不到。 开门下车,他立马看了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那些阴冷冷的白光打在他身上,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乱步踱着,光也散乱成影子,在地库投成丛丛的森林。 我就这么在车外倚着车门,抱臂看了他好一会。直到他接完电话,径直向我走来,地库中回荡着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单调又坚定。 这是我的车,这里也只有一个他,谁把我转移到车上睡的,好像不用问了。 我看着他,问:“你真的很想睡我吗?” “啊?”他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赶紧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才将头一转,看我一眼,很快又别过脸,说:“没有,也不是很想睡。圈里帅哥美女多了去了,你也没特别到非睡不可的地步吧。” “好吧。”我耸耸肩,“是我误会了。” 我转身就要开门回车里,周昱明直接伸手撑在车门上将我拦住了。 “那倒也不是误会!”他的声音和那种又热又重的气息和我近在咫尺。“你还挺特别的,我没睡过你这种。” “哦,也就是说,你绕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想睡我?” “因、因为,我比较传统,我以为你也是,要先确定关系,再谈恋爱,然后再上床。” “那你猜错了,我很开放的,一夜情完全ok。早说想睡我,我早不就答应了么,还绕一大圈,真不值当。” 周昱明就看着我的眼睛,昏暗的地库中,明明什么都该看不见,我却好像看见了他的眼神,在想着什么似的,像个漩涡,要将我吸进去。 他说:“是吗。” “是啊。你不信?” “我不信。” 和他的距离实在太近,只要往前迈一步就是负距离。我揽住他的腰背,仰起脸,很轻松地就找到了他的唇瓣,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 “现在信了?” 我笑了一下。他的嘴唇热热的,很软。碰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对唇舌亲起来应该挺带劲的。 他一直发愣,等回到车里,他在驾驶座上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他还想再亲一下。我就捧住他的脸跟他接吻。这回结束后他舔了舔唇,将唇瓣一抿,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会一路忍着,结果刚开出地库他就阴凉凉地问我:“你到底跟多少个人这么亲过?” “想知道?” “没多想,就是好奇。” “挺多人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他咬牙切齿的。“数字庞大到让康组长都健忘了吗?” “人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啊。”我故意不看他,掏出手机开始一条条回消息。“比如说,你又被多少个人这么亲过?” “……” 驾驶座没声儿了。我快回完消息,才听到周昱明说:“也挺多的。你说得对,是容易忘事。” “你看,平手。”我按下手机,转头去看他,“周总晚上不是有饭局吗?” “不吃了!” 话音刚落,他手机就响了。我俩同时看过去,时樾。 “……” “还是吃吧。”我同情地看他一眼,“人活着,就是得吃饭啊。” 第8章 8、请神容易送神难 公司网络好像是因为换了运营商,所有办公室的网线全部重走,我们组这一排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就断网,请了运营商来看也没发现线和接口有问题,愁得我好几次蹲桌子下面观察怎么回事儿。这天断网我又钻下去看,顺着网线一路瞅过去,终于发现是我那个喜欢八卦的组员伊丽,每次一跟人闲聊八卦就踢一下挡板、办公椅滚轮向后一滑,就会带到网线,然后断网,等她聊完八卦回来再踢一下挡板,网就又好了。 我简直无语又好笑,正要钻出桌子好好去给这小丫头上一课,眼前忽然出现一双七厘米猫跟黑色漆面高跟鞋。 一个清亮的女声紧跟着响起:“你们康组长呢?” 大概是有人给她指路了,说话那人就地一蹲,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她耳垂上常戴的那对黑天鹅耳坠。 “躲猫猫啊?”许瑞秋屈起手指叩了叩挡板,“别钻狗洞了,出来喝奶茶。” 设计部闲起来的时候是真闲,不像我们,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牛马。许瑞秋算是设计部半个负责人,当年我跟她同一座大学城,她在最西边的美院学艺术,我在最东边的学校念中文,谁能想到毕业后兜兜转转进了同一家公司工作,有时候命运还真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俩一人一杯芋泥奶茶靠在茶水间的墙上闲聊,她说上次请设计部的咖啡太破费了吧,我摆摆手不想提这事,一提这事就想到周昱明那倒霉催的一千块钱,他伤的是钱,我伤的可是感情啊。 结果许瑞秋话锋一转,说今早我听到一个花边新闻,你要不要听?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她跟着就说:你们是不是接了北原的项目?前段时间开机那个?当时散场后有人看到周总抱了个人进酒店电梯,穿的西装,肯定不是女的。你说会是谁啊? 不夸张地说,我冷汗都下来了。许瑞秋脸上的笑容堪称玩味,她明显猜到什么,搁这点我呢。我只好表示表示,说下个月请你们奶茶,想喝什么你开口。她一听我这么说,脸上一下连笑都没有了,皱着眉问我到底什么意思,代请咖啡也就算了,现在连这种花边新闻都有,如果不想拜倒在周昱明的石榴裙下最好还是早点把话说清楚,跟这种二代小开拉拉扯扯除了徒增话柄,没一点好处,圈里前车之鉴多了去了。 我说我还在犹豫。 许瑞秋就冷笑一声,说看不出啊,你小子还挺有气节,知道得守底线。 我说不是,我是在犹豫到底要从周昱明身上敲多少好处下来,才能既占到便宜又不惹一身腥。 许瑞秋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可能是懒得跟我多废话。 我确实还在犹豫,因为我目前还摸不清周昱明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想得到的东西周昱明估计从摩天轮那天之后就明白了,一个字,钱。这实在是很好猜,我也没掩饰过。那他想得到什么呢?感情,还是一段身体关系? 我心里隐隐觉得大概率是前者,理智分析一通,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说是一见钟情那有点扯,日久生情也很不可思议,我跟他中间断联这么久,就是之前再有感情现在也生分了。至于身体关系,他真想要我也能拿得出,就怕他不要这个,这是最麻烦的。 《阳光普照》的项目暂告一段落,美西影业那边来了个新项目,一个大ip网剧,剧名暂定《墨城纪事》,分到我们一组手上了。这剧是个古偶,亮点在男主有一条兄弟线,且这对兄弟的演员目前定了圈里的一对新老流量,靳一春和杜秋声,剧外就有cp,某视频网站上拉郎剪辑视频有百万点击,声量不小。这项目到手我心里就大概有数了,东亚文化圈就好骨科这口,连夜出了初版方案发过去,果然跟对面一拍即合,看来剧本定调的时候甲方那边就想好营销这方面了。 圈里同期开工的项目就那么几个,美西的老总金成城跟北原的时樾私下里交情不错,没几天跟周昱明聊天的时候他也提到这部戏了。我说这部戏我们在做方案,他发给我一个哦,问我有没有去看这部戏的原作小说,那条兄弟线写得挺有意思的。 第9章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两个眼睛简直瞪得比灯泡还要大,差点以为自己加班把眼睛熬坏了。我回他说没看,就把美西给的剧本粗纲过了一下。那边回了一串文字,竟然还煞有其事地点评上了,说兄弟线只要写好拍好,两个男主演一定会吸粉的,美西选ip很有眼光。 “周总懂得挺多啊。”我回他。“不知道其他方面是不是也懂一些?” “哪些方面?”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五个字滑出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象他坐在我边上跟我一脸认真地说他猜不出来的样子,好像从中品出一些诡异的乖巧。不知道他在床上是不是也是这样乖乖的,还是有别的表情。 ……身体比头脑先反应过来,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噤。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几天后他约我吃饭,地点选在一家星级酒店,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没点破他那点心思,一口答应下来,当天赴约前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遍,镜子里看着是比上班的社畜样精神多了,挺干净利落的一个人。 临出门前我犹豫一下,把鼻梁上的框架眼镜摘了,换成了隐形。 我怕要喝酒就没开车,直接打车过去,到地方一看,嚯,烛光晚餐。两个男的对坐烛光晚餐实在有点尴尬,周昱明一看我来还主动起身来接我,有一瞬间我都不想过去,这真跟谈上了似的,也太怪了。 一顿饭吃得我食不知味,主要是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心里就直打退堂鼓,反复地想这代价会不会太大,康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为了赚钱毫无底线的人了?——赚钱?对啊!赚钱嘛,不磕碜! 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吃完他问我要不要去湖边走走,这家酒店是观景酒店,离城内的景观湖很近。我根本没吃多少,当即表示不必,直接去房间吧。他大约是惊讶于我的直白,没说什么,跟服务员说了一声,带着我直接往电梯间走了。 电梯里他来牵我的手,我任他牵着,忽然发现他整只手都很凉。不是那种被冷水洗过的凉,是那种发自心底的—— “紧张吗?”我转头去看他的眼睛。 他没看我,直直盯着电梯门:“没有。” “那你手这么凉。” “刚刚洗手了。”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周昱明定的是套间,我说我要先洗澡,盥洗间里,我对着镜子摘掉隐形,也许今晚不会是什么非常愉快的夜晚,看不清、记不住,或许更好。 看他那个紧张样,我怀疑这家伙之前谎报军情,压根没多少经验,索性先在浴室做好扩张。身体可是我自己的,因为这种事半夜挂急诊是我所能想到的这世上最社死的场面,没有之一。 ……我没想到的是会这么痛,痛得我快要不能思考了。如果说有什么瞬间会让我感到害怕,那就是我不能思考的时候,当我停止思考,就意味着身体不受我控制,我陷入到一种彻底无可奈何的境地里,逃脱不得。 但和他接吻的感觉实在很好。同样是带一点微微的痛感,他亲得太用力,我不得不回应他,给我一种很缠绵的错觉。他的身体又热又重地压在我身上,气息也是,热腾腾扑在我耳边,尽管无法思考,我还是能很清楚地分辨出他在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好像只要他喊了,我就是他的。 结束的时候我身心俱疲,身体受苦是一方面,主要是这一睡我就明白了,这事绝对没完。 我承认来之前我多少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幻想可以把这种事当交易、我跟他可以当炮。友,彼此心照不宣,有些东西本来就没必要说得太开。现在睡都睡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周昱明绝无可能就此收手,这小子就算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有太多经验,前。戏做得一塌糊涂,事后护理更是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疼得我直眉瞪眼的。 他紧赶慢赶非要把我睡到手,很有可能是想借此维系我们之间的情感,虽然我也想不明白哪来的情感。跟这样一位纯情小公主谈炮。友这种事实在太过冒犯,冒犯得我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和比喻,嘴一张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想我这回真是惹到麻烦了。大麻烦。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样一尊神如今已正儿八经迎到家里,立马就考虑送走,也是太不客气。 我惆怅地坐在床边直叹气,周昱明倒是睡得呼呼的,眉毛嘴巴一齐舒展着,心里一点不搁事的样子。闪烁的城市霓虹漫漫投过窗帘轻纱投进室内,我在被子下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他毫无反应,手指暖融融的,骨节分明,摸起来还有点硌手,并不好摸。 很多年前他的手就这样了。太瘦,指节纤长,所以看着好看,摸起来硌手。那时候我特有商业头脑,说他以后应该去做手模,手上戴个戒指手表啥的肯定好看。第二天他就戴了一枚戒指来学校,我问他戒指哪来的,红宝石好大,还怪好看的,他说那是父亲送给妈妈的订婚戒指,昨晚他偷偷翻出来的。我吓一大跳,好说歹说让他当晚就给原样放回去,开玩笑,这是能随便翻到戴出来的么?那么大一颗鸽子蛋,万一丢了掉十个脑袋不够赔的。 一道光影漫进室内,渐渐又滑走。我回过神来,这个城市的夜晚就要越来越漫长,而漫长的冬夜会放大所有负面情绪,记忆是把尖刀,碰到哪痛到哪,我不愿回忆,人之常情。 我想他应当理解我。 第9章 9、公事与私事 怎样才能委婉地提醒一下周昱明,他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要命的问题,他的热情值得鼓励,但这个技术属实不敢恭维,说了怕他不高兴,不说的话,第一次就够我受的了,再有下次我真不想活了。 茶水间打水的时候正碰上伊丽煮她那个邪门的自制奶茶,我本来想跟她取取经,一想到她那个八卦的性子顿时打住,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曲线救国一下。 “你觉得如果一个男的自尊心太强,我要是当面跟他提意见,怎么说才不会太扫兴?” 伊丽眼神里满是警觉:“组长,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当然不是,这回是真有一个朋友系列。” “那要看时机吧?”她想了想,“还有就是说话的方式?” 我说:“那要是这个意见本身就很难听呢。没法说得太漂亮。” 她说:“有多难听。阳。痿那种程度吗。” “……”那倒不是,但从程度看好像也差不多了。“就当是这样呢。” “直接跟他老婆建议离婚比较好吧。” 伊丽一边往养生壶里的速溶牛奶中倒入致死量的抹茶粉,一边拿个小勺疯狂搅拌,嘴上还不得闲,我真怕哪天她一舔嘴巴把自己毒死了。“这可是原则性错误,关系到下半生的性福,他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离,还能凑活过咋地。” 我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虽然这道理跟她那奶茶一样邪门,但确实说服我了。问题是我不可能跟周昱明就这样掰了,别的不说,他那项目尾款还没结呢,这掰不了一点。 网剧开得快,上午刚从美西那边开完会出来,下午就来消息,说《墨城纪事》后天开机,问当晚有没有空过去一起吃个饭。这片子的男二靳一春也是金影的,之前是唱跳偶像,后来转行当演员,跟池妙熙还传过绯闻。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他性格有点油滑,跟谁都有话说,跟谁都玩得转,我反而不太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说话没真心,深交了没意思。 我婉拒了饭局,听到两个组员正围着伊丽闲聊,不用问都知道肯定又是在八卦。本来没想听壁脚,一个词忽然飘进我耳朵里:“二组”,我两个耳朵立马竖起来了。二组组长杨正杰人挺老实的,就是做事太死板,有时候把事搞砸了都意识不到;他是公司老人,一直跟着部长,只要不犯大错确实也不好骂,每到这时都是喊我去救场的。 听了一会,原来是二组接了一个网络电影的项目,营销方案写得甲方不满意,返工三次,还是没出效果。我听到这里当即留了个心眼,就手查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出品和制作方,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找到我们摆明了是想要小成本出奇迹的。 也不知道算不算一语成谶,两天后部长一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我都要下班溜了,听完电话只能放下包又往会议室走。 草,每次都喊我当救火队长,也没说给我加加薪什么的,这找谁说理去。 来的这人是项目制片人,说起项目头头是道的,一提报价就支支吾吾,跟我想的一样,估计是预算捉襟见肘,希望我们拿一套小而美的方案给他。杨正杰之前给的方案已经是最基础的了,很多小投资的都用这套模版,跟我们合作的投放公司也愿意压低报价,就这样这个制片人还是不满意,要不直接方案送他得了。 ——我当然不能直接跟他这么说。 第10章 “那您看想再减掉哪部分呢?”我陪着笑脸,“平台那边的投放肯定是不能少的,除此之外,有想法我们可以再讨论嘛。” “能不能给我们做个贴片啊?平台那边都好说。” 拉倒吧,平台才是最难搞的,能好说就见鬼了。肚子里就这点货也出来现眼,天天抱怨影视寒冬,我看就是这种人多了才寒冬的。 “都可以再讨论,哈哈,没定稿之前都可以再说。”我努力挤出一点笑来,“要不我们定一下碰头会的时间?贵司在哪来着,我刚接手不太熟,一会地址发我,我明天带着人过来。” 这孙子一听周末我们还上门,立马就改口了:“啊明天吗?啊,那我再看看吧。今天再出一版反馈,你们也加加班,省得拖到下周。” “ok的,我们这边没问题。那这边等您反馈意见了。”我把电脑啪一下合上,不想跟这孙子再废话。“争取尽快给您定稿,不耽误项目开工。”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跟这孙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夹着电脑还没进电梯,手机震了一下,我一看,周昱明。发消息让我直接坐到负一楼,我心想那不地库吗,有一瞬间我是真担心小周总会开着他那辆骚包的银色帕拉梅拉在下面等我,到地方一看,还行,来了辆黑色辉腾,至少看着是低调多了。 车灯闪了两下。我拉开后座车门,屁股还没挪进去,就看到周昱明回头睨我的眼神,跟着瞥一眼副驾驶,什么意味不言自明了。 “你还挺会享受的。”系安全带的时候我听到他不冷不淡地说。“上来就坐领导的位置,把我当滴滴司机吗?” 我说:“那真不好意思啊,其实打车的时候我才坐副驾驶,网约车坐后面我不放心。” “……”他瞪了我一眼,“你现在给我滚后面去。” 我嘿嘿一笑:“坐周总的车,前面后面我都放心。周总开车我放一万个心!” “你现在让我不放心了。” “真的?那我到后面去。” 说着我打开车门,还没扭腰,他先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转过头,他松开手,护着安全带的卡口不让我按。 “就坐这。”他别开眼,“我不想对着后视镜说话。” 滚滚车流缓慢挪动着。新消息一会来一条、一会来一条,全是那制片人给我发的。临走的时候说不吝赐教只是跟他客气客气,结果人还当真了,如果巴掌可以顺着数据洪流穿越网线,我真想照着那人脸上狠狠来一下。 xx,最烦这些工作时间以外还布置工作的人。 我倾身从后排够电脑包,一挨近,周昱明身上的味道就明显起来。他又换香水了,味道有点像松林,又有点像寺里烧香,说不上来具体什么味,还怪好闻的。不愧是小少爷啊,天天就这么香喷喷地出门。 我在膝上打开电脑,周昱明看了一眼,说:“你每天都这么忙?” “不忙就没饭吃了。还是忙点吧。” “忙到顾不上回我微信的程度吗。” “……” 说得我都有点心虚了。我赶紧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检查一遍跟他的聊天记录,明明每一条我都回了。 我就把消息界面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说:“之前喊你记得吃饭那条,你没回。” “……” 真的假的。 遂又仔仔细细看一遍,原来是前几天,他给我发消息说给我点了外卖,让我记得拿上楼吃,后来我有事出外勤就让同事帮我放办公桌上了,等回来都快八点了,外卖拿回家当晚饭吃的。 我记得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这是真忘了。 “事多就容易忘嘛,以后我一定每条微信都回你好不好?我保证,绝对没下次。” 他从鼻腔里拖出长长的一声“嗯”。 我松了口气,微信来了条新消息,点开一看竟然是靳一春。他给我发了个十几秒的语音,我本来想转文字,结果手一滑就点了播放,音量还特大:“澄哥怎么没来?……” 我眼疾手快立马点掉,下一秒,周昱明凉阴阴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澄哥接着放啊。我也一起听听。” “……” 迫于威慑,我只能再度点开语音,靳一春还在那嘻嘻哈哈的:“澄哥怎么没来吃饭呀?大家都在,我还说介绍杜老师给你认识呢。” 我这才想起《墨城纪事》那项目本来今晚有个饭局的,是我给拒了。知道靳一春油滑没想到这么油滑,还专门给我发消息,现在好了,我不仅要编理由糊弄他,还得糊弄周昱明。 电脑在我膝头慢慢变烫。打字框里都打了一串了,我扭头看一眼周昱明,他没在看我,也没看后视镜,就这么直直看向车前方,明明现在是拥堵时段的漫长红灯。 我就把字都删了,点开语音,以一种不能更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给靳一春:“我有点私事要忙,今晚实在没空了,下次吧。帮我跟杜老师问好。你们吃好喝好,开机顺利啊!” 说完立刻将手机按熄,扣在腿上。语音条不能随便点,这就是血的教训啊! “你还有私事要忙?” “没。”我把电脑也合上了。“你就是我的私事。” 他听我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点笑模样,说话也和气了:“那人是谁啊,还约你吃饭?我认识吗?” “金影的,跟池妙熙一个寓言公司。我们之前合作过,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他有我好看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差点没把我呛住。 “……靳一春,他比较漂亮。爱豆嘛。”我小心斟酌着形容词,“我觉得你更好看,真的。” 我怕他再口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跳到下一个话题:“对了,我们这是上哪去?” “当然是去吃饭。”他一脸莫名其妙,“饭点不吃饭还上哪去。” “啊?来前没人跟我说要去吃饭啊。” “怎么了,耽误你跟那个什么春吃饭了?” “哦那倒不是,我意思是你好歹提前跟我定一下时间,我冰箱里还有菜没吃完呢。” “剩菜吗,吃了万一生病怎么办,你回去立马倒掉。” “……”这什么毛病,对别人家冰箱这么有控制欲。“那,我这忙了一天灰头土脸的,好歹我收拾收拾呢。”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打开收纳盒翻出一个粉色化妆包给我。 ——嗯?什么意思,嫌我太丑碍他眼了? “我不会化妆。”我诚恳道,“而且用夫人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什么夫人?这是我的包。” “……”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怀着虔诚的心情打开化妆包,预备瞻仰一下小周总的护肤秘籍,拉链拉到底,一包湿巾赫然出现眼前。 请问一包擦脸湿巾到底有什么值得专门拿个粉色小皮包装一下的必要。 吃的是家粤菜馆子,大厨手艺确实不错,食材也好,五指毛桃炖的汤特别好喝。我吃得正开心,对面周昱明从兜里摸出一个首饰盒来,顺着桌面推给我。这个动作已经让我有点不安,一时间肉都咽不下去了。 我很希望他接下来会说这是送给某某的,你帮我把把关之类的话,非常遗憾,他说的是:“给你的,看看怎么样。” 我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庆幸热汤滚滚,水汽蒸腾,他应该看不大清我的脸。 是条手链。很细的玫瑰金,镶了几枚红宝石,颗粒不大,光泽很漂亮。 这礼物的价格如何暂且不论,首先,它的存在本身就很惊悚。我想此时我脸上的表情应该也很惊恐,不然为什么周昱明会露出一点委屈的神情,一定是我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你不喜欢?”他两条手臂交叠在桌面上,那是个进攻性很强的姿势,也是个看上去很端正的姿势。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我把那个首饰盒啪得一合,放到一边。“没人跟你提过,你在床上技术很差吗?” “……” 是的,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提这件事,太煞风景。可这个礼物摆在我面前,事实也摆在我面前,我不会对他抱有幻想,希望他也能如此。 “我会好好表现的。”他说,“上次你不舒服,我回去就查资料了。” 嗬,还挺好学,就是学的不是地方。 “你会给什么样的人买礼物?”我摘下眼镜,热汽在镜面上氤出一片白茫茫,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周总,你给多少人买过这种礼物?” 周昱明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你的私事吗。” 他不喜欢我在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喊周总,我知道。 “本来是公事的。”我说。“工作的时候公私不分,可不是好习惯。” 闲聊,下班,车接车送,共进晚餐。情侣恋爱不过如此,如果是这些事给了他错觉,我会把它们当成坏习惯,通通改掉。 第11章 周昱明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我非要公私不分呢。” 他松开手臂,向后一仰,眼神穿过腾腾水雾,牢牢盯住我。 “你躲得开吗?” 第10章 10、讨厌橘子有错吗 桌上忽然被敲了两下。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敲桌子的是二组组长杨正杰,我一抬头,他龇着个大牙对我笑,手里拿着一份超大外卖。 我知道他是好心,也知道他是专门下楼帮我把外卖拿上来的,上次那个网络大电影的烂case最后落我手里了,他最近有事没事就向我示好,我相信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他还人情,他一定会麻溜儿帮我办的。 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外卖订单来自周昱明之手,我身上一整套的消化系统就开始抗拒,以至于食难下咽。 可任谁看了杨正杰那个龇牙咧嘴的笑都不会拒绝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本来也是我跟周昱明之间的事,没必要迁怒别人。 所以我也只是伸手接过,点头道谢。打开看了一眼,又是蒸菜,四菜一汤啥都有,就是没有食欲。给我点外卖这件事周昱明已经坚持很久了,每天两顿风雨无阻,我感觉他应该是在餐馆下了个什么月订套餐之类的,整个大办公室的人都能看到我每天都有看上去丰富又美味的外卖吃,只有跟我一起吃饭的几个组员知道我每天有多味同嚼蜡。 我在微信里跟他委婉地说过这件事,他不置可否,老调重弹拿我胃病说事,外卖频率还是老样子,甚至种类和内容更丰富了。 于是我开始怀疑他就是单纯想恶心我。刷刷存在感,方便日后我跟他吵架的时候他不至于在这方面矮我一头。 谁说霸总都是成熟稳重款的,我看这小子就挺幼稚。 网络大电影上线之后效果竟然还不错,除开上交平台的那部分,分成收益相当可以,对于一部小成本电影来说算很好了。制片人专门组了个答谢饭局,我也在受邀行列,本来不太想赴这种约,周昱明说想跟我吃饭,我立马就跟那制片人说要去。 能合理减少跟他见面的频次,刀山火海我都能去。 饭桌上那制片人发现我能喝就一直灌我酒,还好哥们多年纵横酒局早就练出来了,最后反把他喝得一塌糊涂,人直接坐在那起不来了。醉倒前他一直说以后有机会要多多合作,我一边劝他酒一边心想谁要跟你再合作,就你那抠门德行这辈子应该是混不出个好歹来了,有什么好合作的。 打车回到家,灯一开,家里静悄悄的。当时没买大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真的特别不喜欢屋里太大太空旷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浮在遥远的外太空里,静默到窒息。 简单洗漱一下往床上一歪,我连睡衣都懒得穿,直接钻进被窝里,床垫又软又好躺,电热毯热乎乎的,这是我的家,我的狗窝,我唯一的安身之所。在外面应酬多苦多难我都不怕,只要能回到家,一切都好说。 其实我从念书那会睡眠就一直不太好,后来毕业遇到一些事,更害怕睡觉了。我的大床、柔软的床垫和遮光窗帘都是为了哄自己入睡才买的,白天工作强度大,就指着能好好睡一觉休息到位了。 闭上眼,床垫正将我的腰部托起来,让劳累一天的肌肉群得到支撑和放松。就快要入睡的瞬间,我忽然想起跟周昱明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他紧紧抓住我的手,那手热乎乎的。他的呼吸也是热乎乎的。特别有存在感,却用一种很乖的睡姿板板正正地睡在我身边。我不禁想象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感觉像家里那种会钻被窝的猫猫狗狗,白天听话归听话,晚上非要上床跟主人睡一起不可。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睁开眼,静谧沉默的卧室里,窗外的光线被厚实的窗帘尽数遮挡,一些微弱的余光映在地面上,满目昏黑,不可视物。 枕边的手机一震。我拿起来一看,周昱明的新消息。问我喜欢什么香味的套套。 我被这问题气笑了,心头那种似有若无的惆怅氛围倒是一扫而空。 “你喜欢什么味的?”我侧躺过来,手指飞快给他回。“反正都是你在用嘴撕,又不是我尝味儿。” “我喜欢草莓的,闻起来很甜。” “那就买草莓的好了。” 我都还没退出对话框,对面紧跟着又是一个新问题:“那要带螺纹的还是带凸点的?” ……大半夜发癔症呢。我气不过,干脆回他:“能不能别搁这挑这些有技术难度的小道具了,先提升一下自身技巧比什么都好使。” 我以为这已经算羞辱,没想到对面秒回:“你等着吧,下次肯定脱胎换骨,给你一个惊喜。” “……” 唉我真的,唉我真,哎呦。 我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两句挖苦的话过去,手指比大脑更快,已经把对话框里那些字都删掉了。 干嘛呢这是,半夜不睡觉跟周昱明聊这种午夜话题,这不跟异地热恋小情侣一样了?搞这些有的没的。 头脑跟着迅速冷静下来。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对话发呆一会,慢慢回给他:“下次见面再说吧。有点累,睡了。” 周昱明的头像后头蹦出来两个字:“晚安。” 我没有回,手机倒扣在枕边,感觉比今晚赴的那个饭局还要疲惫。 他非要坚持,我肯定是没有办法,但这种私下联络如果可以减少,时间长了就会像冷处理一样,感情不维系就淡了,本来这世上也没有谁真正离不开谁。 ——前提是他不再坚持。 周五我在工位上忙得飞起,他还有空给我发俏皮话,说他家猫会后空翻,要带我晚上去他家看。我当然知道那是一场邀约和暗示,但我已经没空理他了,匆忙回了句好就再也没看微信,等忙完手里的活都快八点了。灰头土脸地赶到地库,熟悉的位置停着辆熟悉的辉腾,驾驶座上的人睡着了似的,头靠着车窗玻璃,睡相很乖,面容沉静。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柑橘的香气扑面而来。除了香水的气味,我还能分辨出新剥橘子的味道,要么就是他等我的时候吃了橘子,要么就是别人在他车里吃了。 我是真有点晕这种香味。正准备拉安全带,他已经醒了,侧过身要跟我接吻。我没想拒绝的,迄今为止他对我所有的亲吻体验感都很好,我没道理抗拒。可我的头实在发晕得厉害,连手在下意识拉车门都没察觉到,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摔了出去,很狼狈地仰面翻在地上,说是四脚朝天也不为过。 周昱明可能是呆住了,在车里愣了几秒才赶紧下车过来扶我。那种熏人的酸甜的柑橘调香气再次靠近,我又是恶心又是发晕,一时间想要说点什么都忘记了,只有那种头晕目眩的失重感环绕身周,连呼吸都粘滞起来。 我听到周昱明跟我说话的声音带了点委屈: “康澄,我就这么令你讨厌吗?” “……不是,”我将他推远了一点。“我只是很讨厌橘子。一切橘子味的,和橘子本身,我都讨厌。” “为什么?” “因为橘子会像你一样问为什么。” “……” 我自己爬进车里,将车窗按到底,车身启动,有风来回穿过,那些香气总算散走了好些。 我也终于缓过劲来,趴在车窗边扭头看他,说:“讨厌橘子有错吗。” 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能讨厌我。” “没人说讨厌你……我就是单纯不喜欢橘子。要不你下次别喷这个香水了。” “那我下次换别的香水,就可以亲你了?” 我有点无奈:“你要亲我的时候从来也没得到谁允许啊。刚刚就是,你不都想亲就亲吗。” “那倒是。”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讨厌这个味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结显得我小家子气,他没有再追问橘子的事,我乐得不提,一路无言到他家楼下,我一看,竟然是绿城庄园。这个小区很出名,因为潞城拢共也没几个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楼盘,绿城庄园算一个。 我心想这是炫富来了还是怎么的,一会是不是得带我参观一下户型和装修,万一他家真有一只会后空翻的猫呢。等上了楼,门一开,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来得及看什么精致内装,他在玄关就开始亲我,外套被他脱了扔在地上,身上那种酸甜的橘子香气很淡了。 可我好像还是有点晕香。我被他亲得腿软——也可能是缺氧缺的,被他架住才不至于彻底滑下去,结果亲完他一松手我就坐地上了。他跟着半跪在我边上说他会先去洗澡,把身上的味道都洗掉,不让我闻着难受。 我没办法思考太多东西,手撑在地上,望着他的眼睛一边喘气一边点头。 你可以去床上等我。他说。或者你想洗洗也行,客房里有浴室,你稍微转一下就能找到。 他的嘴唇在我眼前一开一阖,唇色嫣红,我想大概是刚刚我咬得太用力,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化妆品广告上的标致女郎。 第12章 我就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再次跟他接吻。 热乎乎的香气扑在我与他的鼻息之间,我讨厌这味道,很讨厌。可这香气让我头晕失重,此时此刻并不适合思考,我甘心沉溺,漂浮在这陌生的无垠的只有我与他的外太空。 第11章 11、青春是一团模糊色块 我承认他的技术确实见长,至少目前单就吻技来说,他可谓是大有进益。我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连怎么到床上去的都不知道,就记得我一直抵着他肩膀,提醒说要记得扩张,扩张。他就摸出一大瓶润滑来,往手心稀里哗啦挤了好多,手指怼着就往里送。 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想躲又被他按回去,他总是喜欢压着我亲,生怕我要跑似的,一边亲一边扯我衣服。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好像被他抚平,强烈的异物感难受得我直扭腰,心想他这一天天的怎么也不把精力和心思放在正事上,没事干净钻研这些!这是该研究的么?净想着在床上折腾我? 他越往里按我越难受,那感觉太夸张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全身的血都在往下涌,身体绷得我简直喘不上气。 我也实在想不了太多,脑子里乱乱的,腿乱蹬了两下,被他强行按住,这样全身心都只能去感受一件事——去感受他,和他正带给我的一切。 他的嘴是不是有点肿?哦,应该是我咬的。唇形很好看,像被化妆师精心抹过口红,唇色就像……像樱桃,像苹果。 我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他在说着什么。 “叫我的名字。”他说。 我仰着头喘了半天,缓过这一阵,才有力气张嘴,顺着他的意思喊:“周照,周照……” 对啊,周照。他应该叫这个名字的,我记得是这样。为什么改名?为什么不告而别?跟我做朋友,会是他那完美人生中一个难看的污点吗?不然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找过我。电视里那些豪门贵公子如果想找人,不都是轻而易举拍一拍手的事吗? ……我没办法再想什么。只有他的手,热热的,不,滚烫的。他是不是想烧死我。他是不是恨过我? 进来的时候我好像没有第一次那么痛了,但感觉还是很糟糕。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接吻。环抱着我的姿势像一个牢笼,困着我,不让我走,我只能哪里也去不了,在他怀里扑腾挣扎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抓着我的腰还要往里进,我忍痛仰起脸索吻,他就轻轻压下来,咬住我的下唇。跟他接吻是会带一点轻微的痛感的,是缠绵的、黏人的……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每次接吻的时候我都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又缠着做了两回他才肯放开,我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躺在那发了好一会呆才慢吞吞爬下床去洗漱,一看镜子吓坏了,身上跟狗啃的一样,红红紫紫的。最讨厌的是连脖子上都有,秋冬倒的确是可以穿高领的季节,但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生气。他凭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样乱啃乱咬,他是无所谓了,我还要上班见人呢! 我就怒气冲冲地扑到床边想质问他,他也刚洗完,头发上还滴着水,脸颊白里透红的,可能是被我的气势唬住,头是仰着的,看向我的眼神无辜又可怜。 光看他这张脸我气就已经消一半了。 他换了个更靠近我的位置,试探性地问我:“怎么了?这次还是不舒服吗?” ……这我哪还能骂得出口,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已经换了个口吻:“没有……你做得挺好的。我是想说,下次你能不能别在我脖子上乱咬,痕迹太明显了,万一让别人看到会怎么想我。脸上当然更不行了。” “你可以跟别人说你在跟我谈恋爱啊。” “……”我一听这话,没忍住直接推了他肩膀一下:“你故意的?!” 他不说话了,头一扭,嘴角撇着,好像在等人哄。 我看他就是想挨揍。但刚睡完就打架也不是个事,说出去都像轻喜剧本里的段子,我只能暂时先放他一马,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跟他做一定要努力保持清醒,绝不能像今天这样从头到尾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不是等等,哪来的下次。这小子要是还这样,没有下次了好吗?! 上床之前我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躺在周昱明身边没一会就睡着了,早上一睁眼,一夜无梦。他睡相太乖,我醒来发现被子有一大半都被我卷走了,他身上只分到可怜的一点点,难怪睡觉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总感觉有人要往我身边挤,原来是他本能使然,努力想要取暖。 再这么跟我睡两晚他能在自己家被冻感冒。我有点惭愧,赶紧拿被子给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再悄没声儿翻身下床,大平层就是好看又好逛,朝南一整面的落地窗,采光倍儿棒不说,南北看着宽阔通透,视野别提多好了。 就是走了几步路我感觉自己这个腰怎么都不得劲,这算纵欲过度还是平时锻炼太少,这事可不能让周昱明知道,不然他非得抓着我上健身房加练去。 周昱明的书房跟卧室离得很近,里面两排满满当当的大书柜,桌上、地上摆满了各种专业书,我瞅了两眼,有不少看一眼封面就让人头昏脑涨的英文原版书。电脑在书架边上,看得出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平时应该没少在家里加班。都当小开了还这么努力,让我这个底层牛马怎么想,唉,也许机会真的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电脑桌上摆了一面扣倒的相框。其实在翻开之前,我心里已经有了预设,抓着相框边缘轻巧一翻,薄薄的玻璃背后果然是一张我跟他学生时代的合照。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来这是哪年拍的,照片中的我跟他一左一右勾肩搭背,那会儿大家手机像素都一般,照片洗出来有点模糊,校服磨成两团乱七八糟的色块,背景也是,朦朦胧胧的,只有我们的笑脸看起来最清楚。 我盯着那张合照又看一眼,垂下眼睑,脑子里一阵放空。呆了一会,啪一下再度扣倒相框。 周一上午采购部那帮人神神秘秘地说要给我们换好东西,下午一辆货车开到公司门口,原来是要把办公设备整体升级一下,我们这个大办公室全体换电脑,外加一台功能最新最全的复印机。终于不用跟设计部共用复印机,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纷纷表示采购部天天吃拿卡要这回也算干点人事。 电脑集中装好后我手里这台屏幕怎么都不亮,明明主机好好的,散热扇跑得呜呜转,怎么也不可能是坏的啊。我反复开关机重启也没效果,安装的人已经走了,我只能拜托技术部的小哥屈尊降贵过来看一下,人家往桌下一钻,看了两眼就爬上来跟我说,下次装机完记得让人把电源插对地方,你那插排都没电,哪能启动得了。 我在一边尴尬地不停赔笑,好声好气地把人送出办公室,伊丽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把座位下面那个很久不用的插排给拿走了。 然后又端着她那个邪门抹茶折返回来,问我平时衬衫跟焊在身上似的,怎么今天突然换了高领,是不是跟偶像剧里演的一样,有情况了。 我说对,成年人就是要有点夜生活,怎么你没有吗。 她脖子一缩,立马开溜。小兔崽子,就这么喜欢八卦? 新来一个小成本青春校园题材网剧的case,部里开会讨论这case该分给哪一组,我有点不想接,结果杨正杰比我更不想接,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我对着电脑屏幕一页页去看核对这个项目的资料,本来就烦,眼看着快到下班的点,更不想看了。 心浮气躁中,手机一震,周昱明问我几点能走,说晚上有个饭局,要我跟他一起去。我心想什么饭局能请到他的同时还把我给捎上,别是喊我陪酒去的吧。周昱明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发给我一个链接,我点进去一看,好家伙,慈善晚会。 这种豪门晚宴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我能去的吗。 他让我直接到一楼等他,还没出大门我就看到门口他那辆很拉风的保时捷帕拉梅拉了。我立马感觉他是不是又故意的,明明可以停地库,非要停门口来这么一下,如此大张旗鼓,他倒也没那么喜欢装,除了宣示主权还能是因为什么。 “康组长!走啊!” 周昱明那张帅脸在车窗后缓缓浮现,还冲我招手。看着那张漂亮的小白脸我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也没工夫跟他在这拉扯,一心只想赶紧上车走人离开这个是非地,多晚几秒我都怕明天公司要传出我宁肯坐在保时捷后座上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的流言。 “一定要去吗?”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他。“我这个身份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当陪我了。” 我心想本来也是陪你啊!还能是我自己想去吗? “等到会场你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很多人你都认识的。” “哦,都是圈里人?” “差不多吧。放心,我尽量跟你在一起,樾姐也说会来,还有美西那边,你不是都熟吗。” 第13章 丽文跟美西影业确实合作过好几次,不过我跟这些影视圈大佬又有哪个真的谈得上熟悉,甲乙方关系罢了。 我看了周昱明一眼,他正心无旁骛开车,没注意到我的视线。 ——把我引荐进他的社交圈,这算是公事,还是私事呢? 第12章 12、名利场回眸 这场慈善晚会是一位圈内大佬攒的局,来了不少人捧场,美西影业、北原文化这些都是我比较熟的,像云端、乐川和金影这类影视制作公司我也都合作过,进会场后一眼看过去,确实是不少熟面孔。 晚会地点定在潞城一家相当排得上号的星级酒店,其实我以为会定在某座私家庄园之类的,转念一想以潞城的条件根本没有这么上档次的地方,大佬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晚会准备竞拍的拍品都是大佬以及大佬的朋友圈们收藏的一些高珠和艺术品,好些我都叫不上名字。等红灯的时候周昱明把拍品宣传册一页页翻给我看,一边翻一边念拍品的中英文名,有些珠宝他甚至说得出来历,不像我,从头翻到尾只记得蓝宝石很大,祖母绿很闪,钻石又大又闪。 反正珠宝这东西越大越闪肯定就越好。 拍完所得收益都是要拿去做公益的,捐给某基金会还是什么来着。说到底大佬只是借此攒个局,有心人想在圈里多走动的自然会来。 会场整体氛围比较轻松,毕竟不是苏富比那种正规拍卖会,我在门口就看到会场里那些摆着食物的长桌了。我还真有点饿,但周昱明没一点要吃东西的意思,我只能先忍着,一路跟着他,他去哪我去哪。 在这种地方落单也太可怕了,我不想一个人。 他带着我从会场边上往摆着座椅的圆桌区方向去了。我看到那边坐着北原的执行总裁时樾,旁边坐着的是一位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样貌颇为儒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没有笑容。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他径直走到那中年男人身边,对时樾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扭头对中年男人说:“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中年男人看到周昱明,脸上倒是一下就露出点笑模样。连带着看向我的目光都温和许多,眼里一点赞许之色:“这位就是你一直提起的康组长吧?不错,年轻人看着很利落啊,是能做事的。” 我赶紧点头赔笑行礼问好:“周董谬赞,我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来,周董这么夸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能被周昱明喊爹,除了北原文化的董事长周德丰还能有谁。就聊了两句,我背后已经全是冷汗了,来前也没人跟我说今晚还是个家长局啊,刚刚周昱明在车上一声不吱的,提前跟我说一声他爸也在是会怎样啊? 我心里有点火,面上当然不显,时樾跟我提了一嘴《阳光普照》那个项目的进度,我立马站到她边上陪着聊起来。时樾是个做事非常干练的女人,跟陈丽滨的风格刚好相反,陈喜欢披长发,说起话来往往简洁明了但是话里有话、或者不言自明;时则是常年一头及耳短发,跟她说话有如沐春风之感,但其实客套居多,聊完一回味才会发现她根本没实际承诺什么。 也不知道时樾跟陈丽滨碰一块的时候会怎么聊。我开始漫不经心地东想西想,周昱明看起来已经跟他爸寒暄完毕了,时樾也非常是时候地放过了我。他带着我返回摆满食物的取餐区,我拽了一下他衣角,他回过头,看到我的表情后眼神明显是飘了一下,只管低头去瞄桌上的点心了。 “你老跟你爸提我干什么?”我又拽一下他衣角,今晚我要是吃不下东西他也别想吃。“你都怎么说的?” 他含含糊糊地说:“就,说是同学……朋友之类的。” “真的?你没乱说话吧?” “没,没有。” “……” 他越这样就越可疑好么? 我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跟他发火,当下只能按下不表,心里已经狠狠给他记了一笔。我说怎么非得带我来呢,合着是来见家长的,这能像话吗,炮友之间搞这种事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他好像也有点走神,我亲眼看着他往餐碟里夹了一个小金桔,然后很快又拿走,把那个盛满食物的餐碟递给我了。我没说什么,默默接过,都是些没滋拉味的小点心,吃着寡淡还没热气,这玩意儿吃多了都得抑郁。 后来又有几拨人轮流过来上赶着跟周昱明打招呼,一看就是奔着小周总的名号来的。周德丰不好伺候,周昱明看着年纪轻轻的肯定是比老的要好说话。 我在边上开始还幸灾乐祸,一是为忙着社交应酬的周昱明,二是为抱有前面那种想法的人。所有以为周昱明好说话的最后一定都会碰一鼻子灰,这家伙嘴毒起来恨不得能mean死所有人,小事无所谓大事不松口,想从他兜里掏钱不啻于登天。结果聊着聊着他就开始跟那帮人介绍我,说这位就是丽文的金牌策划,往后有机会多合作云云。 “哦哦!康组长是吧,听过你的大名啊!” “哈哈哪里哪里……”我不得不往前面走了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谈不上什么金牌,就是写过几个有点水花的案子而已。周总开玩笑呢。” 我是真懒得跟这些人社交,周昱明非要推我出来,他几个意思。 “诶呦,康组长这么谦虚啊,能跟周总玩到一起去,肯定也是很优秀的人啊!” 那人端着酒杯哈哈大笑,自以为说了一句花花轿子人抬人的漂亮话,鼻孔都仰起来了。我想赶紧结束这种来回片儿汤话,正要开口,周昱明突然从背后直接揽住我的腰,我没防备,差点被他带个趔趄。 “那当然,我们可是很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了。他就是平时太低调,其实能力不输任何人。是不是,康澄?” 他笑着看向我,熠熠灯光下他的眼睛好像一对清透的玻璃珠。 “……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种情况我当然不能拆他的台,只好随口应和:“周总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心里有点乱。这种人来人往的场合,其实我以为照他的性格,保不齐就会突然跟谁发个疯什么的,比如肆无忌惮地表达跟我的亲近、亲昵……之类的。但他并没有。或者说,远没到那种程度。他很顾及我的感受,有一瞬间我甚至有种错觉,在他看来我的感受大于一切,为此他可以非常体面地对外介绍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一种常规的、世俗的、温和的方式,和口吻。 是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还是他早已甘心为我改变? ……我不好说。 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点时间,周昱明去妆发间整理仪表,我在外面等他,手机掏出来还没解锁,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陆新棣?”我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啊。”他一挑眉,“我在边上看你们跟会场里转半天了。知道吗我一看你俩就想起一词来,你猜是什么?” “什么。” “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 就知道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一个人来的啊?” “是啊,毕竟我可没有英俊又帅气的甲方爸爸垂青,只能自己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是滋味。我想跟他翻个白眼,想想忍住了,这人来人往的,都一个圈子里混,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我又不是自己想来的。”我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他非要拉着我一起,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是捆着你还是绑着你了,还是你欠他一笔巨款?既没有非法拘禁也不是敲诈勒索,还不是你心甘情愿跟来的。” “……”我大为震惊,这厮从前没这么高法律素养啊我记得,这都上哪学的专有名词。 但什么叫心甘情愿啊?有一种处境叫情非得已知道不? “显着你有文化了,跩这么多词。”我悻悻道,偏头看了一下,周昱明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是不是金影喊你来的?” “bingo——”他打了个响指,“老东家念着我的好,我得给面子。” “我看就是楠姐太纵容你了,什么好事都想着你,结果你扭头就跑路,这叫给面子啊。” “你懂什么,我这叫为了爱情和家庭奋不顾身。” “能把爱情和家庭同时结合起来的,你算是我见到的头一份了……” 这种场合难得他乡遇故知,我俩正说小话,陆新棣忽然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当即噤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了个身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长得有点秀气,干干净净的,应该是注意到了我跟陆新棣的视线,对着我们微笑了笑;很快旁边的盥洗间走出来一个人,跟我们都不一样,就穿了一身休闲装,相貌只能说普通,但是皮肤特别特别白,灯光一照简直就是死白,都有点瘆人了。 第14章 他俩一走,陆新棣立刻打开话匣子,神神秘秘地捅了一下我腰间,说:“你知不知道那俩是谁?” “穿正装那个我见过,去年平台招商会,我记得他也去了。”我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另一个就……” “那帅哥叫薛景郗,白杉的执行董事。后面出来那个叫池述,白杉的高管,之前好像是主抓风控的。” 白杉实业是投资公司,本来是完全不跟影视行业沾边的,不记得从哪年开始也投一些电影和上星剧,还有一些小成本项目,听说都是赚的。 “哦,他俩怎么了?” “你一点没听说?”陆新棣脸上的惊讶不像演的,朝我这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特别低:“这个薛景郗薛总,他是真的逼死过人……手上烂事一堆,说都说不完。” 我睨了他一眼,心想你也不差吧,之前在金影混的时候不是也间接搞出过人命吗。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啧了一声,垮着个脸跟我八卦起这个薛总的事。什么非法拘禁、敲诈勒索,陆新棣只是跟我跩名词,薛景郗是真干过。他背景深,能量大,在陆新棣的讲述里,连把人送到缅甸打黑工再捞回来的事都能办到,不要说逼死几个人了。感觉是那种黑白通吃的角色,不好惹得很。 这种霸总才是真的心狠手黑,周昱明跟他一比简直就是富二代里的顶级小公主傻白甜。 “你以为呢。我们这个潞城还是圈子小,人京圈、沪圈,心狠手黑的可不少,薛总这种的也就在潞城能有点水花,放港圈里那都不叫个事。” “……行了,不说他了,晦气。” 我想再问问薛景郗身边那个池述的事,怎么看着跟个鬼一样。 身后周昱明的声音忽然就阴恻恻地响起来了: “聊什么呢?” 第13章 13、楼梯间盛产桃色绯闻 我吓一跳,这小子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呃,没聊什么。”我转过身,周昱明看起来已经收拾好了,头发也精心抓过,衣领各处也平平整整的,别说,人长得好看就是赏心悦目。 “没聊什么这么开心?” 他手一伸,明显是往我腰上去的,我一下子没躲开,又被他整个揽过去。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醋上了,不过有刚刚薛景郗那个小插曲,现在他在我眼里的形象倒是好了很多,跟某些空有一副皮囊的拟人生物比起来,周昱明简直堪称可爱。 我就扭头跟周昱明正式介绍起来:“这是陆新棣,我朋友。之前金影的公关,现在拉出来单干,《阳光普照》的池妙熙就是他负责,你们见过的。” “哦。”周昱明还是有点阴阳怪气的,“挺帅的,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跟陆新棣同时沉默,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看到陆新棣对我挑眉一笑,嘴角都笑歪了。 “……不是,他真有对象。好像就在四十六中当老师呢,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他对象人很好的。” 周昱明听我都这么说了才熄火,跟陆新棣好声好气聊了两句,这就算认识了。 晚会马上就开始,我抓紧时间上取餐区弄了点吃的,西餐里凉的东西就不可能有多好吃,我凑合了几口,吃完回来发现周昱明不在座位上,不知道上哪去了。 我以为他是被周德丰抓去听训或者是跟谁在谈工作,好一会他才回来,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念词,全场灯光昏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感觉有点阴沉沉的。 这是哪位英雄还敢让小周总受气。我有点好奇,他没说什么,我也就没追着问。 他一直没说话。等到正式竞拍环节,他忽然就站起来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说:“过来一下。” 他已经起身走了。我不明就里,还是跟了上去,也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昏昧的光线中,我们穿过层层叠叠的衣香鬓影,会场大门外不远就是楼梯间,他越走越快,抓住我手腕的手也越来越紧,我不得不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楼梯间的安全门一关,他突然就把我反手按在墙上。 我能听到自己的身体被墙面撞出砰的一声闷响,第一反应就是墙上的白灰会不会蹭到衣服上,好洗吗,明显吗。 “这些年你其实过得不好吧。” 他说。声音同样闷闷的,在并不多么宽敞的楼道间回响。 “我不知道怎么算好,怎么算不好。”我说。“你觉得怎么才算好。” “陪客户喝酒应酬,结果连进医院好几次,这能算好吗?!” “……” “你知道陆新棣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你康澄真是个人物。没听说有人能这么寸的,回回都碰上难缠的客户,要不就是被人发酒疯给打进医院,要不就是把自己喝到急性胃出血进医院。这是好吗?这些你都没跟我说。康组长,你还真是个人物啊!”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停顿一下,在头脑中整理措辞。“没必要。说出来跟抱怨似的。但这其实都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这世道谁不辛苦?都一样,只要在工作的,大家都辛苦。” 他就静静地看着我,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 “那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那答案其实就在我嘴边了。所以我没有斟酌措辞,直接反问他:“你真想知道吗?” “这么多年没见,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你,可我没有问。就像你说的,你确实变了,我不会抱怨,我接受这个事实。我想你迟早都会告诉我,因为我对你是不一样的。” 我有点想笑。从前他就这样,很自信,觉得所有人生来就该爱他。可我看着他的脸,一点都笑不出来。是不是连我自己都有点迷糊了?我正在被他说服,好像心里也想要被他说服。 “只要我不问,你就不说。橘子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过去的这些年。你都没有说。” “这些事,有一定要说的必要吗?” 我问。 “你觉得没有?” 我没笑,他却笑了。很难看地笑了一下,感觉明明不想笑,是我的话太可笑,以至于让他困惑不已。 “连我这个人,在你眼里,都是没必要存在的吗?” 我听到这句话就已经想走了。楼梯间可是业内公司相当著名的是非之地,光我自己就在不同公司的楼梯间亲眼撞见过好几回桃色绯闻。我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被别人撞破暧昧现场,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刚想转身,周昱明果然不会就这样放我走。他再次将我按在墙上,比上一次更用力。然后我们开始接吻。说是全然自愿的接吻倒不尽然,起码我个人就不是很乐意,要是在他家当然无所谓,现在这是哪,豪门晚宴外的楼梯间,这能像话吗,跟偷情似的。 他那手也不老实,一边亲一边摸,直接伸我衣服里面去了。我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差点叫出声来,他那张嘴更是可恶,咬完我的下唇,下一秒直接咬我脖子上了。 我就知道他不会长记性,怎么讲都不听,不让咬非要咬,还这么痛,真跟狗啃的一样。 安全门外隐约能听见侍应生走来走去和主持人说话的声音。一门之隔,他的手四处作乱,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背脊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只想逃离他的控制。 “别这样好不好?”我轻声求他,“外面都是人……” “无所谓。反正所有的人和事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他发出一声冷笑。 这就是报复。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但他就是觉得我有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多说多错,我怕我辩解越多,他越愤怒。 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不想说不愿说的时候,我只不过是比别人多一点不得已,我有什么错? 遥远的喧哗声里,我好像听见了时樾的声音。好像是在到处找周昱明。我有点急了,用力去推他的肩膀,根本也推不动,他看起来更生气了,一口咬在我颈侧,手上动作更快。我被那种急速上涌的快感冲击得头昏脑涨,他就衔着我的耳垂反反复复地问我:你害怕了?你怕什么?…… 当然是怕你发疯……我实在受不住,却不敢说一个字,只能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摇头,生怕一开口就有声音要漏出来。 门外那个问话的女声已经很近了。我听得没错,真的是时樾在找周昱明。我的身体在他手中完全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等缴械投降了他才肯放过我,一松手,我直接顺着墙面滑坐在地,头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想找个地方大口喘气。 “他是在里面吧?” 我有点惊恐地抬起头。周昱明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正了正领结的位置,站在安全门边,打开了一条门缝。 “樾姐,我接电话呢。”他说。 厅室昏昧游移的光打在他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灯影。 第15章 “难怪呢,我说怎么突然人不见了。”时樾的声音轻快起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算是吧。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小康呢?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他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想着我们一会直接就走了,正准备跟你们说一声。” “这样啊。是哪里不舒服?不严重吧?” “还好,老毛病了,难受也不肯说,我看着不对劲才发现的。他一直这样。” “哦,那行,真难受的话一定记得上医院啊,生病这种事可不能拖。” “我知道。谢谢樾姐。” …… 门背后,我双手捂住口鼻大气不敢出,身体还在余韵的冲击中发着颤。 那道长长的灯影消失了,连带着所有的喧哗声一起。门被重新关上,他俯下腰,一把拉开我的手按在一边,跪在我面前再次跟我接吻。 墙面是冰冷的,他的手是滚热的。只有我跟他的楼梯间里,他的呼吸很重,又很轻。 比门外所有的喧哗吵闹都要渺小,却震荡不安,充斥我的耳膜。 第14章 14、你是不是恨过我 我们在房门口就撞在一起,他挤着我,我挤着墙壁,亲吻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听说那些年纪轻轻的热恋期小情侣总是很容易天雷勾动地火,窄小的出租屋里对视一眼就能做起来,在玄关做、在厨房做、在哪都能做。 可我跟他好像也不算太年轻了,这里当然也不是什么出租屋,是酒店宽敞又漂亮的套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视一眼就开做,在情事上保有默契是炮友间的底线——哦我忘了,他是不承认我们之间这种关系定位的。 他想做,我也想,这应当算默契。他为什么想做,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是真的不想认输。刚刚在楼梯间里他都做到那种程度了,我要是扭头就跑,那成逃跑了。 他说什么做什么是他的事,我不想低头也不想认输,更不会逃跑。 为彼此扒掉衣服的速度也比之前都要快,我怀疑他看出了我的竞赛心理,开始要跟我比态度了。比谁更认真?更专注?还是更用心?我说不上来。也许这些都是他赢,我只是不想被他看出来我偶尔的心不在焉。 ……他把我抱到洗手台上,石板台面太凉了,我忍不住往下滑,去迎他热乎乎的手和身体。他可能误以为我在暗示什么,直接就往里进,我疼得叫了一声,他也没退出去,撑着台面又来跟我接吻。 淋浴的热水被打开了。但是没人进去洗。热雾氤氲的淋浴间里,我眼前模糊一片,他抬手摘掉我的眼镜,我反而能看清他的脸了。 “周昱明,”我说,“你真的……不要再咬我了。” 他吊着一边嘴角笑了一下,用牙撕开一个新套,撕完递到我眼前,说:“你帮我戴。” 我暂时没有揍人的力气,这种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动手也不是明智之举,想想算了,帮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戴一次套又何妨。套拿在手里,我本想优雅地跳下洗手台以显示我身手之潇洒,脚一沾地发现腿是软的,啪叽一下就跪周昱明面前了。 他那东西还就在我嘴边。 “……” 此刻最顺理成章的就是我帮他口一下,但我本人毫无此种意愿,我就强装镇定,扶着他的腰给他戴好,感觉他身体微微震动,抬头一看,发现是他笑得发抖。 “……不许再笑了。” 人怎么能尴尬成这样。我破罐子破摔就地一坐,他笑得撑着台面缓缓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忽然亲了一下我的眼睛,说:“康澄,我喜欢你。” 第一次听到他亲口告白,却是在这样糟糕的一个淋浴间里。湿漉漉的他和湿漉漉的我,沾满水汽的模糊的眼镜,热雾氤氲四散,我呼吸一窒,像听到天外传音。 “为什么?”声带好像脱离了我的理智在振动。“我不明白。” “你不可能什么都明白。”他转过头去,没再看我了。“我比你聪明,我明白就好了。” “你比我聪明?你语文什么时候考过我了?不就数学和英语分高点,每次都是你……” 我说不下去了。胸口闷闷的,也许是淋浴间水汽太多,我喘不上气来。 他毫无所觉,也没有接我的话。 幸好他没有接。 我们从淋浴间一路做到床上,他还想拖着我去落地窗边再做一次,我确实已经累得没力气反抗,但基本的羞耻心还是有的,拉扯半天,答应他用我在上面换这一次听我指挥的机会。没想到这个姿势更累,做到后面他的每一次动作都只会让我想逃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先我的意识一步跑路了。 我挣开他的手抓着床单没挪两步,就被他抓着脚踝又拖回去。我整个人软在那里,按着他的腿求他,说我真不行了,这次就先这样好不好,咱们来日方长,啊? 他说那不行,谁知道你明天会不会变脸。 我答应你,真的,我答应你…… 他没说话,看着我笑了一下,又开始接着做。 在床上我一贯诚实,我说不行了那就是真的到我官能感知的极限了,那种潮水般上涌的感觉已经渐变成一种有点痛的东西,我连个整句都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讨饶,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怨我的,我想。 之前在楼梯间,他看我的眼神,明明就是怨。他告白,是因为他想这么对我说,他在意我,是因为他想在意。我不回应,晾着他,所以他怨我,这很合理。 现在他想用这个折磨我,这也……合理。 床单和被子枕头已经皱巴巴地窝成一团了。乱七八糟一片狼藉的床上,我们滚在一起,他从背后抱住我,看不见我的表情。 于是我终于有机会问他: “你是不是恨过我?” “……”他听起来惊讶极了,“没有,从来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有。” “……” 背后忽然一空。他直接坐起来了,灯光被整片挡住,阴影打在我眼前。 “你什么意思?” 我也跟着慢吞吞起身,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难看得惊人。 “说话啊。康澄,你什么意思?” “后来你去哪了?”我轻声问。“我再也没有听过你的名字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个幻觉一样你知道吗,只有我记得你,只有我。” 我的声音冷下来,也许神情也是。 “你像一个美好的幻觉,而我是个疯子。想你是一件可笑的事,我不能这么做,所以我真的恨过你。可你竟然说你从来没有恨过我,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思绪混乱,说话也混乱。恨不应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对周昱明这个人,我什么时候这么刻骨铭心过,这太不合理了。 我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说? “我后来出国了!” 周昱明的声音特别大,直接打断了我的思绪。 “康澄,你听我说,是我那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事,父亲直接安排我出国了,在那边每天有至少四个人盯着我,护照和签证也被没收了,父亲说我必须完成学业才能回来……我只能通宵地去学、去背,然后考进他所期望的那所大学。那时候我父亲的原配生了重病,我母亲被接去照顾她,发邮件跟我说她过得很痛苦。我觉得我父亲的那个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其实也给不了母亲她想要的生活。再后来原配就去世了,母亲成了续弦,回国的时候她来机场接我,见到我就开始哭,我也哭,我们抱着一起哭。” “我那时候过得很痛苦,回国后我去你家找过你,可你已经搬家了。我跟以前的同学都不联系了,辗转托人问了几回,大家都不知道你去了哪。我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你过得很好,至少不像我这么痛苦。我不知道你会……你会这么……” 痛苦是不能比较的。我也不想做这种用他人的苦难来衡量自己痛苦或是幸福与否的那种人。可还是有一些悔恨与愧疚的碎片从我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浮,胃里有种强烈的恶心泛上来,说不出的难受。我反应很快,立马用手捂住嘴,还是没忍住干呕两下,恶心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剧烈。 一厢情愿地恨着,比全身心地错付情衷,要更令我无地自容。 “康澄!康澄?你怎么了?” 他吓了一跳,反复大喊我的名字,又是手背摸额头试体温又是掐我的虎口,就差没扒开我眼皮看瞳孔了。 我想说我没事,话到嘴边,胃里又是一阵恶心,连头脑都眩晕起来。 “是不是胃病?你药带了没?我赶紧去问问有没有药!” 他光着个身子,大长腿一迈就去下床找手机,我一看这不对,怎么还遛着鸟就想出门了。清了清嗓子发现能说话了,赶紧出声叫住他,他就又啪嗒啪嗒甩着鸟回来,蹲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一脸关切地问我有没有事。 第16章 这场面实在太过好笑,我一边努力压住那股不适,一边没忍住笑,最后莫名其妙落了两滴泪。 “康澄……”他完全被我的眼泪震住了。眼神都是直的,自下而上地仰视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的。”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说不上沉重,只是有些疲惫。“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胃不舒服,没吃饭饿的。一会吃点东西就好了。” “那我现在让他们送餐上来……” 他打电话去了。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想象在我全然不知情时,他找到我以前的家的那天。也许也曾满心期待地敲门等候,门背后,却是一户完全陌生的人家。 那时候,他会不会很失望呢? 意识到我早已从他的人生中消失,是在这么漫长的许多年之后。那种延迟降临的错位感,会不会让他后悔呢。 我想象不出来。 因为他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这个事实,我很早就已经明白,已经接受。 周照是一个美好的幻觉,思念是一件可笑的事。 我绝不能重蹈覆辙。 第15章 15、点心不能乱吃 网剧拍得快,《墨城纪事》听说a组都快杀青了,《阳光普照》按拍摄计划至少还有一半。我挨个核对了一下手里几个项目的进度,大一点的还没进后期制作,小点的基本都在收尾了。 业界有个坏定律叫最闲的时候就是最忙的时候,下午一到岗我就发现微信群消息炸了,红色角标一个接一个跳,我寻思怎么回事呢,所有群都点开转了一圈,原来是有小道消息传出来,北原之前买的几个ip最近都有想动一动的心思。 所有北原的人都保持了沉默,全是跟北原有关系的人在说这件事。业界还有个定律,叫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一件事听起来再诡异再不合逻辑,只要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多半都是真的。北原的沉默某种程度上恰恰证明了这个传言的合理性,我有心找周昱明打探一下军情,想想我俩这关系有点不合适,最后还是拉开列表,找北原公关部的一个小姐妹聊了两句,对面果然高深莫测地表示这事不方便说,过几天就知道了。 她暗示这么明显,估计是真有大动作。 《墨城纪事》全组杀青两天后,我拿到了一手消息,北原要开内部会,商讨手里现有的几个大ip的开发计划。时樾亲自拍板,北原牵头,版权剧部分主要合作方和承制方是美西影业,分账剧部分则有平台旗下的工作室参与制作。这可是一个相当巨大的蛋糕,北原想独吞显然不可能,据我所知这资金链就没那么好周转。 如果能把这个开发计划里的ip营销全都吃下来……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个离谱想法给甩了出去。别的不说,丽文本身的产能也跟不上,这泼天的富贵就是真给了我们,我们把手里所有其他项目都停了也接不住。 按照时间表,我要负责给周昱明交一个《阳光普照》的中期方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说最近两天都不行,人在剧组探班,最早后天才能回。我说那行吧,后天我去北原找你。 我是想趁机找北原的人探探口风来着,周昱明却说他会过来一趟,让我等他消息。我只能有点尴尬地藏好我的小心思,说好的好的没问题,那就后天见了。 当天一早,我还在路上,手机就震起来。等红灯时看了一眼,他说在工位等我。 绿灯亮了。我一边起步踩油门一边大脑宕机了一会,心想什么叫“工位等我”?谁的工位啊?我的吗? 就这样头脑空空地刷开门禁打卡上班,一进大办公室,时间太早了没来几个人,但所有人无不在悄悄看向我的工位——哇,好大的一个大活人。 我有一瞬间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所以暂时将我眼睛闭了起来……真是好不想面对这个场面。 这小子什么意思,在剧组探完班接着就来探我的班了? 他倒是很好心,我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着两盒吃的了。看包装像点心,油脂和面食融合烤制后的酥香从包装纸缝里直往外钻,越靠近座位,越被这香气俘虏。 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带给我的,万一是他给陈总或者我们部长带的伴手礼,我开口要吃那成什么了,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刚下高速,直接就过来了。” 他看到我来,坐在转椅上对我笑了一下,腿在地板上一蹬,施施然转了半个圈。“早上好,康组长。” “……早啊周总。”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场,周昱明出现在这里总感觉有点怪怪的,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开夜车回来的吗?太辛苦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们这有休息室。” “不用,我有事跟你说。” 他话音刚落,我明显察觉到办公室里其他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不是我说这帮人也真是闲的,就这么爱八卦是吧。 “好,周总你说,我洗耳恭听。” 我从边上拉了张椅子过来,往周昱明旁边一坐,那酥香更近也更诱人了。好像还有豆沙的香气,对,得是那种手磨的传统豆沙,咬起来香甜湿软……美食当前,我简直有点坐不住,甚至想开口问他在哪买的、这到底是什么点心,闻着也太好吃了。 “上次你们给美西的报价方不方便也给我发一份?” “没事不用我不饿。” “……” 他挑眉看我,“康组长?” 我闭了闭眼将脸一转,人到底为什么可以尴尬成这样。 “你先吃吧。”他边笑边把一盒点心推到我手边,“饿肚子对胃不好,我们边吃边说。”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就是给你带的。你不吃,我只能原样带回去了。” 理智告诉我馋者不食嗟来之食,情感告诉我吃吧吃吧贪他周昱明一盒点心还能少块肉咋的。斗争不过两秒,情感飞快压倒了理智,今天就豁出去了吃一口又如何! “那谢谢周总了。” 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拆包装盒的时候感觉肚子咕咕叫了两下。还好他没听见,不然指不定怎么笑话我。 “报价这块我们有规定,文件肯定是不能给你看了,不过你想具体问哪方面?要是能说,我可以直接跟你口述。” “好吃吗?” 柴火豆沙细腻绵密,香甜湿软,外面那千层开酥的面皮更是一绝,入口即化。 我脱口而出:“好吃。” “那就行。在那边市里买的,一家老派面包房的点心,说是招牌产品,大半夜都排队。我找人代排了两盒,拿到手就上高速了,你摸摸,盒子还热呢。” 豆沙一下噎在我嗓子眼里。这话说的,敢情不是伴手礼,是跨城急送。我都有点不敢吃了。 他把另一盒点心打开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我,身体朝我的方向压过来,轻声说:“我也想尝尝。你喂我。” 我第一反应是去捂他的嘴,怀疑此时此刻自己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可是我司,又不是你司,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儿?! 他被我捂嘴也不反抗,楚楚可怜地眨眨眼,搞得我像个欺男霸女的恶霸。我只好立马松开手,点心也没心思吃了,站起来抓着他手腕就走,边走边大声说周总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还是去休息室躺一会吧,睡不着眯一会也行啊! 他全程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一路被我拖着走。进休息室我刚把门锁上,他把我翻了个面就开始亲,犬齿咬着我下唇轻轻厮磨,气息渐渐浮躁。这个吻比起倾诉更像温存,我按着他的肩回吻,他好像有点开心又有点兴奋似的,手直接摸上来了。 我一下拍掉他的手。这都什么下三路,也不看看地方,再乱来就真不对了。 他就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看得出还是挺遗憾的。 到底在遗憾些什么。 “我在剧组那边待了两天两夜,拍摄条件蛮苦的,全组都不容易。希望到时候上映能有个好结果吧。” 我还在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点我呢,毕竟开画前三天是营销效果定生死的。结果他下一句就是: “那边夜里特别冷,我一直在想你。康澄……我梦里都是你,你也是吗?” 听他说完这句话,我真觉得自己半夜回想起这件事都得给自己两巴掌。多么典型的以小商人之心度纯情君子之腹,我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想——想过。”我不好拂了他的情意,硬着头皮编了两句,“我当然也想过。” 其实那天在酒店滚完床单,回去我就悄悄查了一点他家的事。周家的事不算难查,毕竟谁都爱八卦,更何况是这么隐秘又刺激的一桩八卦。周德丰与原配夫人之间是典型的商人联姻,据说周德丰很是敬重他夫人,但情人和私生子还是照养不误的。这个私生子毫无疑问就是周昱明,后来原配病重去世,周德丰才把情人扶正成续弦,私生子也就名正言顺起来。 第17章 这都是明面上一查就能查到的事。再往深里去我就没继续看了,总觉得再多查对周昱明本人来说是一种冒犯。 结合周昱明那天跟我说的,和我所能查到的,我好像能拼凑出一点他很少公开提的家庭背景了。 大约就是那种,豪门但是扭曲,太多规矩太少人性,很多要求很少亲情。 ……无论如何,都跟我曾经的想象背道而驰就是了。 “也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回过神,周昱明拨弄了两下我的头发,声音里掺了点隐约的笑意,还有一丝莫名引诱的意味。 “是吗?” 我心里一动,好像也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那个计划叫‘人间百态系列’,三天后我们就会公开。这里面有两个项目是我们的重点项目,没过会前的评级已经到了s+,过会后可能有所调整,但绝对不会跌到s以下。” “我是考虑跟樾姐提建议,把这两个项目的营销部分都分给丽文的。毕竟项目那么多,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他笑看我,眼神里像有钩子,牢牢牵着我的心绪。 “康组长意下如何呢?” 第16章 16、听说白羊和水瓶很般配 天上不可能平白无故掉下钱来。 就像周昱明摆出来这么好的一块蛋糕,不可能没有附加条件。 果然,后来他紧跟着就是一句:当然我也有私心。 这个所谓私心,就是他口中的两个项目,如果真的都交给丽文来营销,必须是由营销一组负责——也就是由我来负责。他的理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我跟他这关系,哪能让别人摘了桃子,万一落二组杨正杰手里,岂不是白费他一番苦心。 我一天都在细品周昱明跟我说的那些话。既然他能亲自到丽文来、亲口对我说这些,有很大可能,其实早在他开口之前,他就已经跟时樾提过了,而且时樾的答复是正向的,要么就是确定同意,要么就是撒手放权,将这方面尽数交办给他。 而他等到现在才提,当然是有所求。 对我有所求。 ——这个对我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我实在没道理拒绝。 周昱明已经把蛋糕摆在我面前了,就算里面藏着什么钢针铁网捕兽夹,我也必须硬着头皮吃下去。 下班回家后,我把他说的那两个项目找来资料看了一遍,都是剧集,看题材和制作规格很有可能是上星剧。一个暂定名《喜年》,同名原作是拿过国内主流文学奖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现实题材一向为央八所偏好,从以往北原和美西合作的班底来看,上星央八或者央一的概率很大。 还有一个叫《青山九重》,改编自网络言情小说《师尊他不善勾引》,仙侠古偶题材。这个原作ip之前风很大——也就是说原著粉丝群体庞大——被北原买下后一直没动过,不敢想象一旦拍板这个项目要开机,原著粉会在选角和制作班底上制造出怎样的腥风血雨……未拍先火,大ip就是这样,选角火一波、路透火一波、定档前夕火一波、剧宣以及热播期还能再火一波。 只要运营环节不出大纰漏,等完播后,这份成绩简直就跟捡来的一样,唾手可得。 第二天上班前,地库里,我点开跟周昱明的对话框,沉默一会,删删改改,还是给他发了出去: “我觉得我能吃得下。” 等我到工位再看手机,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新消息。 “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我看着那个字,心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事和很多想法,最后什么也没回。 我的贪心正逼迫着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理智努力做了很多阻拦,并无进益。 清醒着掉进陷阱就是二十一世纪里人们的常态,我想我绝不是个例。 隔天,北原文化果然如期发布了关于启动“人间百态系列”这一影视项目的重磅消息。风声传开,热搜位直接冲到热一,正如我所预计的那样,仙侠古偶那个ip的原著粉直接在热门微博下评论了一千多条,转评赞数据都很惊人。 我还在一个劲刷微博盯广场看舆情,陈丽滨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明天跟我一起去开会。”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还必须装傻:“啊?哦哦,好。什么会啊?” “北原的讨论会。”她将重点放在了北原两个字上,“周昱明没跟你说?” “没啊?” 我哪敢跟她交底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事,知情不报是不对,走裙带关系说出去也不光彩。“是不是那个人间百态啊?我正关注着呢。明天去跟北原谈合作?” “对。”陈丽滨没在电话里多说什么,情绪也听不出喜怒。“做点准备,明天我只会带你。” “……” 她挂断了。我有些震惊地看向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感觉那句“我只会带你”的含金量已经爆表了。全司上下那么多人,她只带我,估计是谁跟她打过招呼、或者是她听到了什么消息,才有了这个决定。 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没有再想下去。 北原的讨论会乌泱泱来了一堆人,这次的项目太大,我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光营销这块就来了至少有四家公司,这还只是我认识的,还有好些个面生的,不知道什么来头。 会场发言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北原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看周昱明的眼色,看起来他在这个项目里话语权很大,估计是时樾在尝试放手让他去做了。谁也不可能天生就是商业奇才,周昱明想接班或者未来有更好的成就,不拿出点实际成绩来可不行。 跟他和我承诺过的一模一样,《喜年》和《青山九重》这两个评级为s+的项目营销部分都交到了丽文手里。陈丽滨当场就把合作意向书给签了,同行注视过来的眼神各色各样,有不少都投在我身上。 圈里没有新鲜事,我跟周昱明的关系也许早就像纸蝶一样在某些小群里传成了某种流言,这些东西陈丽滨未必不知道。签字前周昱明靠过来跟陈丽滨笑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完陈丽滨就隔着好几个位置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砰砰直打鼓。意向书里当然不可能写明要指定丽文营销部的具体哪一组来承担工作,陈丽滨看我,明显是周昱明话里提到了我,让她心里有了些想法。 会后北原那边张罗了饭局,开餐前包厢里所有人都在三三两两地各自结对聊天,只有我无事可做。那些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当然不可能腆着脸凑上去硬聊,人家寻思我怎么个事儿呢。 我就推开盥洗间的门,想坐在马桶上待一会。这酒店隔音做得真好,门一关,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我噼里啪啦按手机的动静。 我还在对着手机屏幕发呆,门忽然就被推开了。 “怎么在这一个人待着?” 周昱明。 “谁家好人两个人一起上厕所啊?”我吓一跳,第一反应是赶紧让他关门。“你看见我在里面就不该进来好么?” “就是看见你在,我才进来的。” 周昱明反手关上门,“怎么感觉你今天并不开心。” 我说:“没有啊,我挺开心的。这么大项目呢。你是不是跟我们陈总说,让她点名我挂帅?” “嗯。” 他倚着洗手台看我。盥洗间空间并不大,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专注的眼神,沉静的,眼里全是我。 “别担心。”他说,“有事我兜着,你只管去做。” 我点点头。他的身体靠了过来,在他的亲吻落下以前,我已经闭上了眼睛,去迎他的双唇。 自从上次那场慈善晚宴混乱的夜晚之后,他好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只要跟我见面,就一定要接吻。正所谓百密必有一疏,我都不敢想如果哪一天被人发现了会怎样,但他好像完全没有这个认知,可以说是我行我素。 我不是没跟他提过,我跟他实在有必要适当降低见面频率了。他从来也没真想要藏我们之间的关系,万一被有心人扒出来,谁知道会有什么负面影响。 可此时此刻,他的亲吻柔软又热烈。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人可不可以有片刻的放松警惕呢。是可以的吧。 两个人一起离开也太怪了,我让他先走,走之前帮他理了理头发和衣领,又过了一会我才出去。服务员已经在准备起菜了,我坐回自己的座位,还好,没人注意我,大家都有自己的话题要聊。 我想看看耳机还剩多少电,一摸兜发现盒子没了。想想刚才到酒店我还摸兜确认过呢,悄悄掀开桌布四下看了一圈,果然,是滚到桌子下面了。我想赶紧把耳机捡起来,吃完饭搞不好就把这事给忘了,要是喝晕或者喝醉了就更完蛋。 观察了一下,我弯腰就钻进桌子里,够了一下没够到。干脆撑一下旁边周昱明的大腿借力,终于够到了。我把耳机盒牢牢攥进手里,忽然发现周昱明的裤子有一块很明显的褶皱,心想他也是真不讲究,怎么坐得皱巴巴的,万一留一道压痕多难看啊。算了我这人心善,捎带手帮他弄一下吧。 第18章 手指刚捋过那道褶痕,就感觉他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了。 等我弄完钻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我一看,周昱明给我发消息,说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 “?” 一抬头,他正襟危坐,眼神坚定,仿佛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陈丽滨就未来两司合作所发布的伟大展望。 只有我在紧盯着他的脸看。他耳朵全红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我有点无语,这小子想哪去了。结果他还有点扭捏地轻轻瞄我一眼,又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你个头啊继续,这吃着饭呢你还指望我要干什么? 饭桌上车轱辘话说了几轮,这帮大佬们终于没在聊公事,开始说一些业界趣闻。偶尔穿插几条花边消息,或是不经意间展示一下人脉,秀秀手腕。直到有个人忽然说起他老婆最近沉迷西方的星象占卜,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就看向周昱明,说:“小周总什么星座啊?” 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白羊的。” “啊?” “……”机智如我,当然是马上就发现以我的身份说这些不太对劲,赶紧又找补几句:“对……好像是白羊吧。嗯我上次跟周总说什么事来着,正好提了一嘴。周总是四月的吧?” “是。”他笑着接过话头,“我是白羊座的。” “哦——哈哈哈,白羊好啊,我老婆说白羊的人做事特别有干劲,适合当一个领导团队的人。这不就是小周总嘛!” 周昱明笑笑没说话。 “对了,我老婆好像还说白羊和水瓶很般配啊?还是跟什么、什么来着?”那人卡了几下,估计是没编出来,立马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扭头就看向我:“诶康组长,你是什么星座啊?我也给你算算命!” “水瓶。”周昱明忽然开口。“他二月生人,水瓶的。” “……” 我有一瞬间连脸上的假笑都有点绷不住了。 到底是谁起的头,要在商业饭局上提星座这种东西啊?! 第17章 17、舔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美德 有的时候我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再舔甲方了,跪下来才发现就算跪着我也能照舔不误。 回去的路上我给周昱明发消息,想跟他表达一下感谢,对话框里措辞良久,总觉得“万分感谢周总给予这次合作机会我对您的景仰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这种话实在太舔,正想删掉,后排陈丽滨突然开口,吓得我手一抖,一下全发出去了。 “看你跟周昱明挺熟的啊。” 她说。 我努力想从后视镜里观察一下她的表情,又怕动作太明显,瞄一眼发现看不着,立马就收回了视线。 “之前跟北原那个项目推得还是蛮顺利的,本来就是同学,肯定比跟其他人要亲一点。” “哦。也是。”她顿了顿,我终于可以借着话头扭身看她一眼,陈丽滨面色如常,应该不是想找我茬。“他那么照顾你,我还以为谁给你气受了,他过来撑腰呢。” “……” 我一听这话本能地倒抽一口凉气,还好立刻就忍住了,轻轻地、轻轻地将气慢慢吐出去,强装平静,干笑两声:“哈哈那怎么可能……就是我跟他关系好吧,反正项目在他手里,给谁不是给。估计是想着之前合作顺利,干脆再合作一回,我便宜又好用嘛。” 我猜到陈丽滨会问,没猜到会这么直白。关起门来我跟她才是一家,周昱明一个北原的外人跟我再好也不是那么回事,现在我有事藏着不报当然是我的问题。 她没再追问,或许是体谅了我的私心。是人就有私心,我想为自己做出点成绩来,这不算错误,对她和公司也没坏处,她抓着不放才显得小气。 但这沉默实在有些尴尬,我只恨刚刚饭桌上还帮她挡酒了,搞得没法开车只能叫代驾回去,不然我专心开车,再尴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我跟周昱明,我们初中三年,高中有差不多两年,都在一起念的。”我飘飘忽忽地就开口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用这样一种平静又恍惚的口吻提到他,还有那段学生时代。 “那时候他脾气倔,跟其他人都玩不来,我就老拉着他一起玩。一天到晚待在一起,天黑了才回家,我妈都说你给别人家当儿子算了……哈哈,这么一看,也是蛮久的了哦?都多少年了,还能再碰见。” 陈丽滨说:“那是很久了,从初中认识到现在,得有……你今年多大来着?” “过个年就二十九了。奔三了,哈哈。” “怎么不谈女朋友啊?” “我这作息太差了,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别回头耽误人家。” “这叫什么话,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谈一个,以后婚假我多给你批两天。” “真的啊?那提前谢谢陈总了!” …… 我其实不太想跟陈丽滨聊婚恋这种话题,因为她说话的样子有时候会让我想起我妈。跟着女性领导就是这点不好,有些时候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这要是我妈,肯定也会说起结婚和生小孩的事。不过我很久没回去看她了,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之前说要给她抓个小猫养,她当时没同意,我还劝她找个黄昏恋谈一谈,小猫不好养,老男人还不是任她挑,真要是挑个男大回来给我当后爸我也没话说。 手机振动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走神得厉害。 周昱明。面对我的马屁,给我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说:别光景仰,拿出点实际的。 我就回:哪方面的实际? 他:报价的时候别虚报。 我:能不能不谈这么伤感情的事? 他:那下次在床上别喊停。 我:谈报价好了。 他发了一个流汗黄豆的表情,后面没再回我,估计忙去了。 下车的时候陈丽滨看了我一眼,问我刚刚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我就满嘴跑火车说是我妈给介绍的相亲对象。她一听也挺开心的,也不管我是不是在胡扯,拍拍我肩膀,说我上道,以后陪产假育儿假都给我多批两天。 我心想别育儿假了,还有没有机会请到婚假都两说,要不就把这些个假期都拆成休息日塞在我每一个加班加点的周五里,带上双休,三天小长假也挺爽的…… 等人间百态系列的项目正式落地,《喜年》和《青山九重》的资料也到了我们这儿。上午部里开会,陈丽滨也在,我猜这是要分项目了,果不其然,确定分工前陈丽滨停顿了一会,用很平淡但不容置喙的语气跟部长说那两个项目都是我的。 我拿着《喜年》和《青山九重》厚厚一沓的资料,第一次感觉到原来a4纸也能跟烤山芋一样烫手。 杨正杰是看上去最惊讶的那一个,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他这人就是这样,性格老实,就算心里想得再多,嘴上是不会说出来的,也不会干出背后嚼舌根的事。 但他不说,不代表其他人也会缄口不言。 最近我已经听到一些声音,说丽文跟北原走得越来越近,都快成固定合作搭档了。而且只要是周总监的项目,就一定是丽文那位“金牌策划”亲自出方案,看来双方对彼此都很满意。 只能说还好我不是台前抛头露面的艺人,干幕后的不至于太多花边。这要是搁艺人身上,别管性别如何,再这样下去谣言真会满天飞。 午休前我还想着一定要趁中午把我家组员写的几版文案审出来,看着看着就困晕了。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要醒不醒时,听见旁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不是……好像是在吵架? “你懂什么,我们组长能帮我挡酒,你们组长行吗?” 伊丽的声音。我一听她这句立马就清醒了,总感觉这对话要走向网上那个“我哥会吃屎你哥会吗”的段子,是真害怕她接下来要攀比些什么惊人之语。 “不就是挡酒吗?”听着像二组那个新来的小丫头的声音。“我都不用我们组长挡,我自己就能喝!” “那我们组长还因为这个帮我挨过打呢!你们组长那么胆小,敢帮你出头吗?” “我、我又不会干什么出风头的事!肯定是你先惹到客户了……” “说了你也不懂。”伊丽冷笑连连,“要是哪天你调我们组了,你就偷着乐去吧!” 我在边上硬着头皮装睡,听得冷汗连连。她说的确实都是真事,那次是饭局上客户喝多了要灌她酒还要摸她,我看不过去就帮她挡了,结果客户脸上挂不住发酒疯,把我给打了一顿。事后伊丽陪着我在医院坐了一宿,哭着跟我说谢谢,还说要跟我一辈子,我说那你再说一遍我录一下,以后你结婚了我就把这段视频放你婚礼上循环播十遍。 但那都是以前了。那会我入这行不算久,也没太多处理这种事的经验,要搁现在,我有至少三种以上的方式来处理类似情况,哪能让那孙子把我打成那样。 第19章 还好伊丽没再跟二组那小丫头继续理论下去,不然我装睡不了一点,真得破功。 ……不过被人维护的感觉还是挺好的。不愧是从实习期就被我一手带到现在的。 《阳光普照》的杀青宴我没去,听说北原的高层去了好几个,包括周昱明。我以为不去就无事一身轻,谁知道加班的时候手机狂响,是周昱明的来电,但是接通了对面半天没人说话。 我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心里砰砰直跳,结果很快又来一个电话,这回有人说话了,自称是时樾的秘书,问我方不方便过去接一下周昱明。 “……啊?” 这都什么没头没尾的? 我就问周总什么情况?喝多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吗?对面有点无奈,说小周总是喝酒了,但人还挺清醒的,就是闹得厉害,非要康组长来接他才肯走,我们司机都安排好了,他也不愿意上车—— 我真是给他整得没招没招的…… 通话的那头,我隐约听见周昱明像在跟谁说话,偶尔蹦出我的名字。我一想到他那喝多了什么胡话都敢说的醉酒风格,一口就答应下来说马上到,地址给一下。 到地方一看,偌大一个宴会厅里人走了好些了,剩下的人里我一眼就看到站在周昱明身边不远的池妙熙。她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我回了一个点头微笑,正想跟她寒暄两句,周昱明本来坐着,一看我过来,忽然就起身挂我身上了。 还一把捂住我的嘴,趴在我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你不许……不许对她笑……” “……” 我把他那狗爪子一下扒拉开,对守着周昱明的赵芸芝礼貌且不失尴尬地笑了笑:“辛苦赵秘书……那,我就把周总带走了?” “好好。康组长怎么来的?不方便的话车就在外面等着,都安排好了。” “没事我开车来的。”我把周昱明换了个姿势搀起来抱好。“我们就先走了哈,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路上他反而安静。我一看后视镜,他迷迷瞪瞪地坐着,身子挺板正,就是眼神迷离。 我看他那样儿实在忍不住骂:“到底哪个缺德的灌你了?你也真是的,都周总了,还能敬酒就喝吗?不会拒绝?” “高兴嘛……”他轻声说。“我、我就喝了一口。” “你拉倒吧。一口能这样?至少二两!” “没有二两,没有。” “听你胡扯……” 等到他家门口,我抓着他的手指按开智能门锁,门一开,我还在研究玄关灯的开关怎么调光线,他忽然一个用力把我扑在地上,磕得我背脊一阵发疼。 “康澄……我喜欢你,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他伏在我身上像无尾熊一样,声音闷闷的。 “你对我好,我就发誓要一百倍地还给你,你就像个小太阳,我被关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还天天想着你,没办法,就种了一小盆太阳花……你去阳台看过没有?开花可好看了,橙红的。我坐飞机一路抱着带回来的,现在好像就在开花呢。哦,现在晚上了,不开了。明天太阳出来了你再看,那会就开花了。好看的。” 玄关的灯我还没来得及调,满室昏暗。 暧昧难明的光线里,我看见他的眼神,心跳一瞬快如鼓擂,很想就这样亲亲他的眼睛。 可他看着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我其实并不能说清。 第18章 18、丝巾的多种用途 好不容易把周昱明折腾到床上,我已然一身汗,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再回公司加班也太牛马,干脆心一横将所有没干完的活抛之脑后,简单洗漱一下冲了个澡就甩开拖鞋爬上床。 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在旁边的客房过夜,想想跟他都睡这么多次了,这会儿避嫌多少显得有点刻意。不过我躺了不到十分钟就想起一件事:我睡觉爱抢被子,遂赶紧跑去客房从柜子里新抱一床被子出来,等我安稳睡下,周昱明连头发丝都没动一根,睡相实在太好。 他不仅睡相好,还好看,又安静又乖巧,我看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就有种想狠狠欺负他的想法,当然我还是忍住了,对一个睡着的人要是做点什么也太罪恶。 我老惦记没干完的活,心里装着事,早上不用闹铃叫就醒了,坐起来一看,这回没抢人被子了,毕竟一人一床大被抢无可抢——改抢地盘了,我牢牢占据着这张大床的正中央,可怜周昱明被我挤到边边角角,都不知道被子下面腿能不能伸直。 唉,他买大平层配个客房真是深谋远虑,敢情给我准备的。 我有些惭愧地上厨房溜达了一圈,寻思给他做点什么早餐当补偿,结果冰箱里啥也没有,难怪天天给我点外卖,合着他自己平时就这么吃。关上冰箱门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眼看要到上班的点,临走前我忽然想起昨晚周昱明说的太阳花的事,去阳台看了看,花架上真有一盆花。 ——准确地说是一片花。看起来一直被周昱明精心照顾着,小小的花盆哪里盛得下那些鲜活四溢、张牙舞爪的茂盛茎叶,每一片花叶都是茵茵浓绿,在那个大大的花架上肆意生长,威风八面地顺着栏杆到处攀援。 我轻轻摸了摸那些漂亮的花叶,时间太早了,还没到太阳花开花的时候,弯腰盯着花苞仔细看了几眼,跟周昱明说得差不多,花开时花瓣应该就是橙红色的。 离开他家,我反手关上大门,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什么太阳不太阳的,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北原的人间百态系列还在启动阶段,影视项目的班底都没配完,我就在工作进度表上把《喜年》和《青山九重》往后排了排,这得等北原那边把制作班底配出个大概才能谈写方案的事。 周一例行调度会,陈丽滨拿到一个春节贺岁档的项目,叫《小城无大事》,合家欢贺岁喜剧片。我对这个片子有耳闻,演员阵容堪称大牌云集,拿到资料一看,制作方是导演自己的工作室,出品方是院线公司,资方有好几个,第一栏里赫然写着白杉实业的名字。 每年贺岁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抢盘是惯例,基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质量口碑全都平平无奇,大盘整体遇冷惨淡收场;要么出一两个爆款,一家独大或者双雄争锋,吸干大盘,剩下的还是惨淡收场,灰溜溜撤档的不在少数。 白杉之前投过的项目无论赚多赚少没有赔的,这次是第一次参投贺岁档这种票房厮杀战,说明白杉很看好这次的影片质量,必要在这场大战里啃下一口肉来。 热门档期营销的共识是如果想要撬动六亿的票房,前期宣发费用至少要扔进去两到三亿,营销费才是成本中的大头。说白了这就是个风投项目,而且风险极大,最终票房成绩是否达标往往要看命的。 更何况就算我们营销做到位了,票房也是人家的,我们固然可以把这个亮眼成绩拿出去吹、当招牌,但外行只看影片质量,内行看门道又有什么用,成绩归因能不能归到我们头上,全都说不好。 最让我警觉的是,听陈丽滨的口风,她能拿到这次的项目,是白杉主动找过来的。也就是说白杉才是这次的甲方,这说明它在这个片子里的话语权不是一般的重,一般都是出品方或者制片人来定营销方向,资方找上门真是少见。 提到白杉我就想起上次慈善晚宴偶遇的那个叫薛景郗的年轻人,心里直打鼓。那可不是个善茬,长得干净秀气,却是个心狠手黑的主。还有他身边脸色死白到瘆人的白杉高管,叫什么来着?池述还是池驻?总之那俩看着就不对劲,阴森森的,怪得很。 我心中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可这个烫手山芋偏偏长了一张高档礼品的脸,不要说陈丽滨,搁以前的我身上我眼都不眨就会接。 项目大,任务重,时间紧,会上陈丽滨是把这个项目分配给我们部门的两个组共同负责的。我跟杨正杰对视一眼,我俩还真是很久没有合作过了。刚进公司的时候他带过我一段时间,论起来我还得喊他一声师父呢。 我暂时没头绪,他也是,我们就商量着先各自出一版初稿,看看甲方那边的想法再说。 下班前周昱明给我发消息问我几点能到家,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心里有点不信,别不是惊喜是惊吓吧。到家没多久外面来了个快递员,上门送了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我打开一看,里面装了条丝巾。 念书的时候我跟他经常互送点小礼物,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上次他醉酒后来我家借宿,我送他那条丝巾的回礼。 这丝巾的花纹挺漂亮,不是男士丝巾常见的黑白灰配色,而是墨绿的,像热带雨林里某种植物宽阔的茎叶。但再漂亮它也是条丝巾,我平时从来没有戴丝巾的习惯,游乐园那次给他戴的那条也是我预备送女性朋友的礼物,他估计是误会什么了。 我都连盒带丝巾收进储物柜里了,睡前又再次拿出来,想了想,在衣柜里翻了一圈,找到一件浅棕的衬衫,外加一件羊绒大衣。第二天特意早起半小时洗漱穿衣,把那条漂亮的丝巾系在领间,抓了个发型出门上班去了。 第20章 进公司一路走一路有人看,这感觉怎么说呢……挺奇妙,不算差,说是很好也谈不上。这么骚包的打扮是我进入这家公司工作后的头一回,以往我惯常扮演劳碌命社畜,哪有心思放在打扮上,能把自己拾掇出人样已经是对客户最大的尊重,仪表整洁就算不错的。 我把包往工位一放,伊丽端着她的大养生壶从茶水间回来,一看到我,露出一种极度震惊的神情。 “妈呀……”她倒抽一口凉气,“男大十八变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意思是我以前很难看吗?” “呃啊啊那倒不是……但组长你之前一直穿得像卖保险的,今天这么帅啊!男公关啊!” 卖保险的又是什么东西。我承认之前确实穿得比较普通,也没这么离谱吧。 我被伊丽夸得有点飘飘然,有心炫耀,午休时专门找了个由头上设计部找许瑞秋。她看到我就眉头一皱,瞄一眼那条丝巾,说谁给你买的?这么风流的款,都不像你了。 我心想不愧是搞艺术的,我觉得这丝巾太骚包,到她嘴里成风流了。 “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还行。”她顿了顿,“男友给买的?” “……别这样许姐。” “女友是不会这样打扮对象的。” 我真是说不过她这张嘴。 悻悻回到工位,我给周昱明发消息说谢谢,同事都夸丝巾好看。他说那你拍张照看看。我本来想直接拍,大办公室人太多,举着手机自拍不太像话,就还是溜到盥洗间对着落地镜拍了一张。 “很帅。”他回,“这个颜色衬你。”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手比脑子快,发了一句“我觉得你戴更好看”过去。 “是吗,可它戴在你身上,我会很想解开它,连衬衫一起。” “……” 等等,我原意也不是调情啊,单纯是想说他脸好看啊。 对镜自拍这么女高中生的事,感觉这辈子有一回就够了。晚上到家我才回过味来,今天这出也太青春校园,放内娱现偶剧本里能写一整集。赶紧三下五除二把丝巾拆下来放在一边,明天还是换回平时的装扮比较好,不然伊丽又要说怪话了。 洗漱完往我的大床上舒舒服服一躺,正想找两集剧看,周昱明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准备睡了。他说那你开视频,我看着你睡。 什么毛病,手机一直开着,这不纯浪费电吗。我就开视频给他展示了一下我万事俱备的睡前环境,随便聊了两句,他忽然问我丝巾搁哪了。 我爬到床头拿给他看,他说哦,放这了,那正好,我想看你用它玩自己。 “……” 怎么还点上菜了?!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手指啪一下就按了结束通话,黑色屏幕上倒映出我慌张的脸。那条丝巾还在我手里,冰凉柔软,丝滑流丽。 ……本来没有那心思,蹿起来就按不住,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按照他说的那样,将那丝巾攥在手里,慢慢拉开睡裤。 结束后我重新点亮屏幕,发现对面安安静静,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完全不是他作风。我心里一动,电话回拨过去,周昱明很快接起,声音如常,就是听起来气喘吁吁的。 这还用问,肯定干好事呢。 我就逗他:“生气了?” “不是……在想你。” “奖励自己啊?这种事别太勤快,做多了伤身。” “……那你呢。” “我跟你一样,但就是不想给你看,怎么了?” 那边顿时咬牙切齿的:“康澄你……你简直……” 那声音说远又近,未竟的话尾被吞在一声急喘里,有点过于煽情。这很难没有感觉,我听着心里直痒,就哄他说你接我视频。镜头一开,画面背景明显是他家书房,旁边电脑都开着,看上去是忙工作忙到一半被我打扰了。 镜头里的周昱明整个人软在座椅上,衣衫不整浑身散漫,眼神迷离,唇色嫣红,我立马想到一个词:秀色可餐。 他连居家服都没换,还穿衬衫打领带的,视线悠悠转过来盯着我,一伸手将领带结拽散了,掠过喉结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我一下就想起那手指指腹的触感。是热热的,很有力量感的,保养得当从来不会让我不舒服的…… “康澄?” “啊?” 周昱明在那边笑:“你脸好红。” “……你不也是?!” “还玩吗?” “……”我深吸一口气,“忙你的吧!” 第19章 19、新年第一骂 十二月的每一天都太快了,快到我恨不得十二月能有五十天。越临近年底越忙,各种报表、账单都要集中核对上报,大事小事积压琐事,一齐涌过来,办完这个办那个、办完他的办她的,忙得我几乎有点头昏眼花。 连周昱明都没空给我打电话了,估计他也忙,有时候想起来给他发消息,夜深人静了他才能回个一两句。只能说我俩都还活着就行,听说前几天某片场熬走一个执行副导,吓得我赶紧在吃饭的时候多喂自己一颗维b,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连轴转到月底——哦不,是年底,总算把手里的事忙差不多了。跨年夜公司聚餐,陈丽滨在酒店搭的舞台上讲话,我没怎么听,有人来敬酒我就喝,喝到最后看人都是飘的,去洗手间拿冷水泼脸才稍微好一点。 走出洗手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安全门。用力推开,外面是个露台,夜色并不深浓,渺渺的雾气弥漫在城市上空,冬天的潞城是被雾色包裹的深蓝,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稀薄的月亮。 以前我很讨厌冬天,寒冷让我无处可躲。现在好多了,有钱也有地方住,每一天看着都很有奔头。 我点亮手机,靠着露台围栏给周昱明发消息。 “早安,午安,晚安。” 几秒之后,一个新的来电。 我按下接通,话筒的那头,周昱明的声音近得像就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声音还挺大的,“我又不是假的。” 我说:“我只是在玩楚门的那个梗,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过得幸福。” “好吧。那,早安,午安,晚安。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总觉得他说出来像赌气。我笑着,夜风很冷,吹在我被酒精烧得滚烫的脸上倒是正好。 “在干嘛呢?你们也有聚餐吧。周总是不是还讲话了?” “刚讲完。想听我可以跟你单独再讲一遍。” “我又不是贵司的员工……”我还是笑,“不过有你这样的领导应该也挺好的。” “这是表白吗?” “你管这叫表白啊?” “那是什么?” “就不能单纯夸你一下吗?” “那你说我哪里好。” “长得好。” “……”那边一顿,“康澄你真肤浅。不,是很敷衍。” 眼前忽然一亮。我转过身,不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绚烂流丽的光彩在天际绽开,顺着夜幕缓缓下落。潞城禁燃烟花爆竹好像很久了,今年原来是解禁的第一年吗?我记不清了。 上次听到这声音是不是已经是七年以前,甚至更久——我真的记不清了。 时间过去越久,那些忘记的东西越形象模糊。最后都会成为一团似是而非的东西,永远沉在记忆深处,这样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再想起,跟彻底遗忘别无二致。 “康澄!”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了。 “……” 我回过神:“什么?” “你那边——太吵了……!说话听得见吗?” “哦哦,我这边有人放烟花呢。我回去再打给你吧。” 我挂断电话,深呼吸,冰冷的空气有助于让我保持平静。 说好了不再想……说好了不能活得后悔。 回家之后干了哪些事我有点断片儿,今晚确实喝太多了。就记得洗了个脸,总之在床上惊醒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会有人给我打电话的吧。 倒计时一分钟。 “到家了吗?” 周昱明。 我举着手机跳下床,家里的阳台很小,还没有晚上吃饭的酒店那个露台大。 但再小的阳台也能看到月亮。我推开窗,其实很远的地方依然有放烟花的声音,传到我这里就只剩下一些遥遥的喧哗,跨年夜也不过是个普通平静的夜晚,没什么特别。 “新年快乐。”话筒里他的声音很轻快,“这下听清了吧?” 我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我自己的脸,嘴角上扬得明显。 “听清了。你也新年快乐。” “只有新年快乐吗?” “……”我叹了口气,“好,那就春节也快乐、元宵也快乐、中秋也快乐……” 第21章 “欸!” 我扒着窗台笑个不停。 “康澄,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你呢?你先说。” “我说过了啊。” “啊?你什么时候说的。” “四小时前吧。我说希望你能幸福。” 我呼吸一窒。 “……哦。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能活得不后悔。” “那我肯定是不会让你后悔的人。”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确定他消失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是很好很好的,精致无暇,是我触碰到最完美的一个幻觉。可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和时间,沉溺在幻觉里的下场我比谁都清楚,我不能虚度时光,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成本。 收假第一天,白杉那边发来新要求,五天后就要开始上《小城无大事》的贴片广告,问我们方案进度到哪了,大方向有没有。我跟杨正杰拉着两个组紧急开会定初稿,他的想法跟我出入太大,我没想说服他,所以最后做了两个方案交过去。 白杉对接的人收到后并不置可否,第二天把他们剪好的贴片广告的样片发来给我们看,我一看样片心里就咯噔一声,那风格非常轻快,几乎到了凌厉的地步,至少杨正杰那版方案是绝对与这个风格不符的。 我不知道杨正杰看到样片心里怎么想,说不定他根本没时间想,因为他已经被陈丽滨叫走了。听办公室的人说,白杉那边直接一个电话挂到陈丽滨这里,问初版方案谁的创意,对甲方就这个工作态度吗,是对别的客户也这个质量还是单单糊弄白杉来了,套个常用模板就想万事大吉? 我在一边听得冷汗直冒,这措辞也太严厉,还真是好久没在甲方嘴里听到这么狠的批评了。 杨正杰一直没回来,紧跟着我也被叫走,进门一看,老杨在陈丽滨桌子跟前直挺挺站着,脸色难看得都有点吓人。我战战兢兢走过去,陈丽滨脸上表情也实在说不上多好看。 她对我说话的口吻要平缓一点,我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这说明我那版初稿哪怕问题很多,方向应该大差不差。 她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这片子虽然是合家欢这种讨喜题材,但想要全年龄买票进场,还是得在社媒投放和地广上花点心思。她点了点头,说白杉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舍得花钱,话说得很明白的,钱可以花——要花对地方。你初稿里没写预算,你估计预算多少?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试探着开了口:“可能要……两个数。” “两亿?” 我边流汗边点头。 “白杉有钱。”陈丽滨冷冷地说,“接都接了,这项目丽文敢接,就一定吃得下。你们准备一下,去找白杉当面说明思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项目留在丽文。” 我心想这哪是说明解释,这不上白杉道歉挨骂去了么。嘴上一句屁话不敢有,灰溜溜跟杨正杰一前一后出来,走出不远,听到老杨颤巍巍叹了口气,然后停下来看着我,说康组长,我们是一起过去,对吧? 我说对。他又叹口气,垂下头颈,重新拖动脚步,背影低颓,看着几乎有点可怜。 老杨今年好像得有四十多岁了,没混出什么成绩,还要在职场上挨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新年新气象,挨骂——挨骂也算新气象吧。我跟杨正杰各自带了准备好的材料出发,我开车,老杨坐我边上,一路上都在看资料,翻页唰唰的,我偏头看了两眼,他眼神飘忽,感觉已经紧张得不行了。 白杉跟北原一样自己单独搞了一栋楼,到前台报了办公室门牌号,前台斜眼瞥我两下,有种很微妙的既视感。我没心思细品前台那眼神,电梯上楼,对接的那人听我俩说完后冷冰冰甩下一个“知道了”,起身示意我们跟他走。 又上两层楼,顺着走廊一直走,那人停在一个门牌上写着执行董事的办公室门口。我心底一凉,白杉那个叫薛景郗的,好像就是…… 里面有人说了声“进”。门一开,办公桌后那人抬起头,正是我上次慈善晚宴上偶遇过的那个年轻人。 “来了?坐。” 薛景郗笑了笑,抬手一指沙发的方向。我哪敢坐,径直走到他办公桌跟前简单说明来意,他就接过我跟杨正杰分别递过去的文件,问上次交的初稿方案是谁写的。 我说a稿是我们组的,b稿是杨组长那组的。 他听完笑眯眯地说:“一个项目还要劳动你们两位组长大驾吗?那我们真是很荣幸啊。” “……” 那一刻我只想给周昱明道歉,为以前背后说周昱明mean的所有错误言论道歉。真正mean得阴阳怪气的另有其人。 我对甲方主打一个装聋作哑外加十分客气,立刻就接他的话头说:“都知道贺岁档的份量,我们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的。全司上下全力以赴,就是想做好这个项目。” 薛景郗轻飘飘瞥我一眼,没跟我纠缠太多。好像有点看不上我似的。 我忽然回忆起刚刚上楼前那前台看我的眼神,原来搁这等我呢。 怜悯的眼神是吧? “康澄组长?” 他往椅背上一靠,将手里资料扔在桌上,啪地一声响。 “我知道陈丽滨什么意思。”薛景郗的嘴角微微挂着,像个笑容,眼里却殊无笑意。“本来也没想着换掉你们。不过我看,倒是用不着两个组一起写。”笑了一声,“哦,业务分配是你们丽文内部的事,我肯定不能多嘴。不过呢,康澄组长,你看着比较用心,我希望这个方案你来负责,可以吧?” 说完眼神一低,转去别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说:“另一个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半成品就端来给我看,真有意思。” 我这才反应过来,从我们进门到现在,薛景郗压根没往杨正杰的方向看上一眼。从头到尾,他对这个项目的各种进度都了如指掌,也很清楚这两份方案分别出自谁。说不定之前电话挂到陈丽滨那里也是故意的,分明就是要逼着我跟老杨过来,上赶着被他当面羞辱,好能杀老杨这只鸡,来儆我这只猴。 表达愤怒和不满有很多种,薛景郗选择了最刻薄的那一种。 我明白,白杉送来的这份高档礼品,终于露出了它烫手的那一面。 第20章 20、这个甲方不好搞 回去的路上杨正杰一直没说话。不,是从出了薛景郗办公室的门开始,他就没说话了。 一路安静。好几次我侧头去看老杨,他的脸色比上次被陈丽滨当面训斥还要苍白。我有心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地库停好车,老杨在门外拿着一手的东西等我。进电梯前我看了他一眼,瞧着好好的,随着电梯数字缓慢上跳,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光滑的轿厢内壁上倒映出我与他的身影,他低着头,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 我扶住他的肩:“杨哥——” “你是不是……”他哭着说,“小康,你是不是其实也看不上我?我做得真的很差吗?真的很差吗……?” “不是……杨哥……” 我别开脸,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电梯里的人都在看我俩。杨正杰呜咽着同样将脸扭到一边,背向所有人,只是不停地抽噎,断断续续地说:“那姓薛的才几岁?……他凭什么这么看不上我?他凭什么?他有钱、就可以看不起人吗?!” “别这样。”我低声,揽住他的肩背。“这么多人都看着。”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小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努力了啊……”他还是哭,头抵在我怀里。我看到他许多茎白色发丝藏在发间,心里堵得慌。 老杨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老,如果是别的行业,这种元老一定会得到很多优待。 可惜这是传媒营销行业,是资本博弈厮杀的影视圈,影视民工们拼体力拼精力拼时间,就是不敢拼年纪。年纪大的不被当耗材就不错了,要是不断犯错,被淘汰只是次数问题。 我在想,老杨是不是也知道,他已经没有犯错的余地了。 电梯门开,我半搀半抱着杨正杰离开轿厢,听到了身后门关前的窃窃私语。 不知道那些八卦我们的人心里,会不会也隐隐有一丝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熟悉的公司招牌映入眼帘,我心里有些松快。我说你看,我们回来了。老杨嗯了一声,眼泪看起来是止住了,身上的颤抖还在继续。压力被拉爆之后的崩溃没那么快平复,我不能不管他,只好陪着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中间来往不少认识的同事,看到我跟杨正杰这样都面露几分惊诧,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过来搭话,大家就都识趣地走开了,没人上前打扰。 他这样肯定没心思跟陈丽滨还有部长汇报了。我就主动挑起这个担子,跑过去把白杉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回复给陈丽滨,后者听完后脸色一阵微妙,我暂时没品出来她那表情的意思,也不好擅自揣度,大领导没发话,我哪敢随便吱声。 第22章 我以为由我们一组单独负责这次项目的指令会很快下达,但其实并没有。她让我先回去,跟着就拎起电话开始拨号,一直到这天快结束,我才接到陈丽滨的微信,交代我具体的负责事项。 内容跟我想的大差不差,可她为什么要间隔这么久才下决定,我还不解其意。 “你说那姓薛的什么意思?下马威?” 隔天我给陆新棣发消息,据我所知他最近天天跟不同的大佬吃饭,试图混迹于大佬们的朋友圈拓展人脉,颇有些纸醉金迷、春风得意的做派。 “不一定。你不了解他那种人,心思又多又怪,阴晴不定反复无常,搞不好他就是单纯想摆你一道,甲方嘛,想摆谱,正常。” “甲方不都无利不起早吗?摆我一道有什么好处?” “诶呦……他也未必是针对你。你算老几,人家没事干针对你?估计是想打谁一巴掌捎带手打着你了。” 这厮说得有点道理啊。我不禁沉思起来,会不会是我挡着薛景郗的道了?人家不高兴了要我挪位置,随便踩两脚就够我受的。 “那你说他是想针对谁?”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不号称是全潞城消息最灵通的男公关么?” “公关就公关,男公关是什么东西,我又不是陪酒的!” “真没有陪酒的业务吗?下班陪我去喝两杯?” 我退出对话框,脸上正乐着呢,忽然看到周昱明的头像亮起一个小红点,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 “啊?去哪喝?” 心里咯噔一声,赶紧点开对话框,发现果然是发错消息了。现在再撤回消息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还得费劲解释是在跟谁在聊天、为什么聊这个,干脆硬着头皮编了个借口,给他回:“不忙的话见一面呗。”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在心里冒冷汗,反复告诫自己真的不能再犯这种发消息错频的低级错误了,对话框上的小红点终于又蹦了出来。 “好。我也想见你。几点能走,我来接你。” 手指悬在那句话上,半晌,我默默地打出新消息。 “去你家?” “可以。” 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懂。重新打开跟陆新棣的对话框,我莫名有些无奈,明明只是跟朋友闲聊吐槽来着,怎么突然又把自己送出去了。 不过跟周昱明做也挺爽的……倒也没什么可抱怨。 交代完工作,我拎着包到门口,车门一开,副驾驶座上摆着一捧红玫瑰。我有点发愣,拿起花看了一眼就坐进车里,玫瑰静静躺在我膝盖上,等车起步了才扭头问周昱明:“你买的?” “不喜欢吗?” “没,挺好的。” 没有人会拒绝鲜花。我翻了翻花束,并不大,不是那种华丽夸张的包装,可能是周昱明对其他花材也有过敏的,花束里只有九枝玫瑰。每一朵花都饱满鲜活,轻盈秾灔地开在我膝上,美得毫不费力。 我就看着他说:“这花真挺好的,很漂亮。” “猜到你会喜欢。”他笑了一下,有点得意似的。 “跟你一样漂亮。” “……”他不笑了,“说什么呢。” “说你好看啊。”这下换我笑了,“周总,没人当面夸过你好看吗?” “没有用漂亮形容的!” 我一边笑一边把花拿在手里,放到周昱明脸边上拍视频:“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小周总,人比花艳……” “你别闹了我开车呢——” “我拍个视频怎么了?又没影响你。” “你挡我视线了……!” “没挡呀,挡哪了?这儿?还是这儿?” “欸你别乱摸!康澄!” 他气得直咬牙,我把在他身上作怪的手收回来,心满意足地结束录制,车速忽然降了下来。我一看,红灯。 再一看旁边,周昱明熄火挂挡解安全带一气呵成,倾身按住我落下一个吻。我没地方躲被他亲个正着,亲完了他心满意足坐回去,我抱着花束直喘气,恨自己又犯这种不请自来的低级错误。 想到前几天的事,我问他知不知道薛景郗这个人,他说知道,业内哪有不知道白杉实业的。我说不是白杉,是薛景郗。他瞥我一眼,说是啊?薛景郗不就等于白杉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白杉是他家的?” “是啊。” “……” 这么大事陆新棣怎么没跟我说?! “白杉的股权穿透很复杂,背后的代持一层叠一层,但可以肯定的是,白杉的实控人就是薛景郗的亲叔叔。他背景更复杂,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陆新棣确实跟我讲过薛景郗的背景,但白杉跟薛景郗的关系,他是一点也没说。以我俩这关系他当然不至于骗我,要么他默认这是业内共识,要么就是他压根没想起来这件事——或者他也不知道。 周昱明知道的东西,陆新棣未必知道;那小子门路是多,却也多不过周昱明。同样是小开,薛景郗手里的资源跟周昱明手里的可能不是一个级别的,但他俩至少都在牌桌上。 可怜我跟陆新棣两个打工人,根本也没机会上桌,哪有渠道了解这些行业秘辛。 “你说他为难你?”周昱明看了眼后视镜,挑起转向灯变道。“不见得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至于。”我叹了口气,“但当时的场面你是没看见,他那架势,压根也没把老杨当人看。” “我跟他接触不多,也许……他就是这种人。” “哪种人?” “目中无人的那种?” “好吧。”我捏了捏眉心,感觉快要被周昱明说服了。 真要是像他说的那样,碰到薛景郗这种货色只能算我自己倒霉了。 我们从他家门口开始亲,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过,我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背着头脑悄悄做好了一切准备,要去迎接一场热烈情事。 他的吻蜻蜓点水一样在我颈边流连,又轻又热,我被他勾得简直有些心痒难耐,灯都没开就想去解他领带。他的身体曲线很漂亮,有时候我都想做之前先让他脱光了,尽情欣赏个几分钟,奈何每次都急匆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急,不是他急就是我急,真是奇怪。 他却一下按住我的手,额头抵在我耳边,呼吸滚烫。我没忍住往边上让了让,感觉耳朵也被他那起伏不断的呼吸浸染,一起发烫。 “先吃饭。”他捧着我的脸,又亲了一下。 灯被打开了,满室明亮。 我有点欲盖弥彰地顺手帮他正了正领结的位置,诚然那里已经被我拽开了,行动间能看到他的锁骨和露出来的肌肤。 餐桌上还真有满桌的菜。他一看就不是会做菜的那种人,一问才知道是请了阿姨过来做的,别说,卖相看着是真好,我本来不太饿,闻到饭菜的香气就想动筷了。 桌上除了饭菜餐具,还有两个烛台。我说这不是吃的中餐吗,点蜡烛干什么。他就有点忸怩地把那俩烛台往里面送了送,说你不喜欢就算了,我想着烛光晚餐嘛。 “准备好的干嘛不点。”我看他那小表情就想笑,把烛台又拿出来,蜡烛一点灯一关,先不管桌上到底摆的是四菜一汤还是西冷牛排,情调气氛是到位了。 他坐在对面,烛火摇曳,光线昏昧着描摹他的眉眼。有句老话叫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这话真是说对了,还是古人审美好啊。 手机忽然一振。我动都没动,根本懒得看,这都几点了,社畜也是需要私人时间的好吗。 结果下一秒铃声直接响了起来。 我一看来电——白杉的人? 第21章 21、辛苦是我应该的 不夸张地说,我头脑中简直有警铃在狂响。 跟着这个电话一起响。 ……总感觉接了这个电话,今晚这美好的一夜就要被打破了。 跟周昱明维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就算理智上无法彻底认可,躯壳早也食髓知味。我必须得承认,从跟他确定好今天见面开始,心里所抱有的期待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充盈,远的不说,刚刚还跟他在门口差点就干柴烈火起来——浪漫和暧昧是值得享受的,这是我的私人时间啊,我凭什么不能享受? 来电还在狂响。 我盯着那个固话的备注,有一瞬间甚至有点想哭。 “……你好。” 终于还是接起。那是白杉,是尊贵的甲方,无论现在是晚餐约会时间还是凌晨三点,兹要是对方打过来,我就得接。 “康组长是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周昱明所有吃饭的动作都停了,转而看向我,眉头微微一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腰板打直、坐姿僵硬,仿佛臣下预备聆听圣旨般惶恐不安。 那声音的确是薛景郗无疑。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好奇这些当老板的在正常人吃饭睡觉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一个个都是铁人三项冠亚季军吗,不用休息的吗。 第23章 我还在神游,薛景郗已经慢慢悠悠说了一堆话了。跟这种人沟通一次就能耗掉我半条命,遍数我打过交道的这些大领导们,比如时樾、陈丽滨这种公司头头,乃至于周昱明他爸周德丰,没有一个会让我产生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就像是——对,就像是我说错一句话就会死一样。 也许是那天慈善晚会上陆新棣吓唬我的话被我听进去了。谁也不想平白无故给自己惹上这种麻烦,薛景郗说话本来就难听,人又难伺候,我谨小慎微一点总不会有错。 他说得慢,口吻却严肃且冷淡,我几乎抓不到一点多余的情绪。我猜他应该也不喜欢被人像这样揣摩情绪。要是有人能成天琢磨我的话和想法,我说啥都当回事,那我绝对暗爽得不行。可能我真的没有当老板的命吧。 伏低做小地听完全部交代,薛景郗反复重申贺岁档之重要自不必提,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强调了差异化,要我们拿出跟之前的宣发思维都不一样的改变来,确实是要主抓下沉市场不错,但是怎么抓,也得跟别家的思路不同。 贺岁档有多重要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并非个例了,贺岁档票房能狂砍当年市场总票房的三到四成还不止,惊人的比例无数次验证内地票仓的庞大潜力,谁都想在贺岁档大战里分一杯羹。 可如果这个重任非要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这滋味,还是有点太复杂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走神,快吃完时把想好的一些思路和日程任务规划都发在小组群里,不出意外地收到了伊丽的小窗消息,问我怎么这个点还在加班。我苦笑着给她回,不是加班,是居家办公。伊丽更惊讶了,说你跑那么快,我以为你在约会呢? 是啊,是约会。也是同时跟两个甲方都约上了。 周昱明问我笑什么,是不是工作做完了,比较简单? 我说不是,难得想笑。 按照薛景郗的要求标准,最迟明天下班前要出完整版的可执行落地的一稿,不然就会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小组群里反响倒是热烈,我瞥了一眼,有用的消息没几条。 我捏着眉心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一睁眼,面前垂下一条领带。 抬头看时,周昱明垮着个脸从背后居高临下地盯住我,声音也凉阴阴的,说:“就不能理理我吗?” 我赶紧拽了一下那条跟猫尾巴似的摇来摆去的领带:“好、好。理了。没有不理你。” 他撇了下嘴,脸上跟着露出点笑模样:“那我先去洗澡?” 这句话明显是在指代什么。我看他那么期待,也不好拂了他的意,点了点头,他顺手捏了一下我耳垂,扭身走了。我一直追着他背影看,那腰肢跟领带一样摇来摆去的,这么说有点羞于启齿但是我真的爱看他衬衫下摆掖进西装裤腰带里的样子,走起路来腰肢摆动,特别骚包——不是,特别风流,对。 耳垂是他在床上常咬的地方。我自己也捏了一下那里,热热的,好像已经被他咬过一遍。 周昱明的洗澡不叫洗澡,叫个人护理,我都洗完在床上写两张ppt了,他才施施然擦着头发进房间,人还没靠近,一股香味先飘到我面前。明明我跟他用一样的沐浴露,感觉他就是香得特别,说不上来,是那种几种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感觉他这个人已经被各种化学香味剂腌入味儿了。 我要这么说他肯定不高兴,遂一直没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香。 “又不理我?” 淋漓水汽飘了过来。他将我的笔记本搬到一边,俯身开始一个气呼呼的亲吻。亲完把电脑又给推远了,我怕他再推掉下去,干脆直接将电脑搁到地上,就这一伸手的工夫下面一凉,想也知道是有人在扒我裤子。 我真是气笑了:“周昱明!” “干嘛,反正也要脱。” “意思是我还得跟你说谢谢?” “嗯,不客气。” 他还要动手扒衣服,我捂着自己仅剩的裤衩阵地后退连连,跟他商量今晚能不能只做一次算了,我有点累。 他就捉着我的手腕,说: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呢。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跟我做? 没有,不是……我是真的有点累。 骗人。 他皱眉的样子挺唬人的,感觉我是假喊累,他是真委屈。尊贵的公主殿下这辈子委屈的次数应该也是屈指可数,我就改口说那两次?你知道的我体力很差的…… 周昱明嗯了一声,看上去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结果最后还是累得我不想动,哪还有心思数他到底做了几次。我摊在床上装死,他收拾完洗漱去了,我本来也该去洗一洗,毕竟小腹还挂着两道白痕;贤者时间作祟,大头狠狠压制住了小头,头脑竟然前所未有地灵活起来,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想了一遍。 我摸到手机,指尖还是发软的状态,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就白杉跟薛景郗这种情况,会不会其实丽文才是他要搞的那个?” 通话对象当然是陆新棣。眼下我也没有什么能商量的人。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陆新棣拖长了句尾,听得出很是犹豫。“你要不,去试探一下你们陈总?” “开玩笑,我有几个脑袋好掉。我还要在她手下讨生活呢。” “那万一人家真是针对陈丽滨,你不成池鱼了?” “薛景郗是这么不体面的人吗……” “那可难说。” 背后忽然一热。 我回头一看,下意识放下了手机。周昱明的语气立马让中央供暖都低了五度:“跟谁聊天啊?” “我俩聊工作呢,你认识的,陆新棣。” 我想他不至于吃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飞醋,看上去他确实脸色阴转晴,下一秒话锋一转,蹦出来一句:“就跟他聊吗?不能跟我聊吗?” “……” 诶呦我,我真是。 “跟你也聊了呀,就我们回来路上说的那些,你不记得了?我跟新棣也聊的这些。没新东西。” 周昱明告诉过我的那些信息无疑是很重要的,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获取信息。但跟他商量我的工作内容百害而无一利,说破大天他也是甲方,甲方永远不可能站在乙方的立场上看问题,我跟他从起点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不想看你太辛苦。” 周昱明握住我的手,低声说。 “辛苦是我应该的,想吃这碗饭,哪有不辛苦的。” “我养你啊。” “你当拍电影啊?喜剧之王?”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我自己有本事,能赚钱。” “要不要我去帮你跟他说?” 我吓一跳,“跟薛景郗?……不用,就是正常工作范畴,用不着这样。” 这事他开口,那性质可就变了,到上纲上线这一步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眼睫垂着瞟了我一眼,也许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薛景郗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照这厮说的日程安排,明天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我有点担心自己会横死街头。我直觉这事姓薛的干得出来。 我有点走神,晃晃悠悠地爬下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周昱明竟然还没睡。被子下他勾住我的手指,我轻轻捏了捏,他整个人靠了过来,那惊人的热度随之接近,呼吸滚烫,落在我耳畔。 康澄,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如鲠在喉,无言以对。 那是我应该的。我缓了缓,扭过头轻声说。我活该混成这样。 ……什么意思? 睡吧。 黑暗中我亲了亲他的嘴角,软软的,很好亲。 一片沉默。 维持这沉默,我想对我们彼此,都是一件好事。 -------------------- 卖萌打滚求评论呜呜 第22章 22、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方案一稿最终提交给白杉前,我先给比较熟的几家推广都发了消息,问如果方案过去,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落地执行。其中有两家回我只要想快总有办法,意思很明显,钱到位就都不是事。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提交邮件,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整层楼只有我们这个大办公室还有光。 我以为至少要明早才能回复,没想到白杉负责对接的很快回了一个收到,还说明早八点他们开会讨论,大概会中就有新的修改意见,让我们注意及时查看。 我盯着那个收到和八点开会至少发呆了几十秒,白杉的效率比我想得还要高,有可能是企业文化,也有可能是他们太看重这个项目。我跟我的组员们加班加点,他们又何尝不是。 环视办公室,有俩组员已经趴桌上昏睡了。伊丽看到我的眼神,赶紧拿手拍了下那俩睡着的,所有人都看向我,等待下一步指令。 “下班,休息。”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杉明早给反馈。” 组员们集体发出一声欢呼,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早上上工的时候快多了。 第24章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昨晚想着那个阴阳怪气的薛景郗,一宿都没睡踏实。大概八点四十左右我收到了白杉反馈的修改意见,篇幅之长,可谓是巨细靡遗。与此同时财务那边收到一笔入款,电话打过来,问是不是白杉付了部分合同尾款。我问白杉的对接,答复说是的,这也是薛总的意思,后面还要劳烦康组长多费心。 财务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给我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包,说这个白杉真不错啊,打款这么快的。我一边瞄财务的对话框一边快速划看白杉反馈的修改意见,背后冷汗都出来了。钱到位越快我压力越大,人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感觉不熬几个大夜简直对不起片方全家老小。 喊来组员连轴转交了二稿过去,反馈意见很快回来,说可以先执行了,先落地再慢慢根据宣发效果调整节奏。贺岁档宣发每一天都是钱,时间更是比钱还金贵,耽误不了一点,我立马联系推广,这方面的预算是全部方案里白杉从头到尾没有改动的部分之一,看来是真不差钱。 眼看项目开始按照时间表一点点推进,我把白杉打款这事也跟陆新棣说了,又顺带提了一嘴薛景郗跟白杉实业的关系,问他现在怎么看这事。他让我等一等,估计是找信源和查资料去了。 过一会他给我回:薛总确实有点实力。 我心说那是有点吗,那可太有了。 要是直接找陈丽滨当面试探,总觉得像是在跟她抱怨、或者借着周昱明的身份敲打她,她是知道我跟周昱明的私交的。万一是我搞错了,其实薛景郗想为难的另有其人,对我只是随脚一踹,那我这样未免太尴尬,还会连带着陈丽滨对我观感变差。 可要是一直放着不管,我怀疑至少在这个项目上,薛景郗对我的磋磨会变本加厉。他这个人看着就阴晴不定的,谁知道背地里憋多少坏水。 陆新棣也是热锅蚂蚁抓耳挠腮,我俩这么研究一通,并无多少结论。他人脉多,路子比我广,交情在这,遂答应帮我找人去问问消息,就算解决不了问题,至少死也死明白点。 我就跟他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我是真不想因为这种事一个没留神就翻不了身。 如果单论营销预算,这应该是我目前为止做过最大的一个项目。跟电视剧网剧不同,电影的票房是最直观最明显的收益,要撬动高票房,前期营销策略是贺岁档期里定生死的关键一环。执行公司每天都会给我发最新的舆情动态和数据,冷冰冰的数字在我眼前如水滑过,偶尔我也会帮白杉算账,营销花费每天都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往上叠加,后面我就不再算这个账了,本来也没意义,不是我花也不是我赚的。 同档期的另外两部片子最近也在忙宣发,普通观众所能接收的信息是有限的,被信息流推送了这个,另外的自然无暇关心。这个情况白杉很快就注意到了,问我能不能拿一个方案出来解决这个问题,最近营销效果不好,几个视频物料的完播率和转化率都不高。 我只能咬牙说可以,办法已经在想了。加班加点做了新方案,跟组员们等了半天反馈,对面还是没动静。我让组员们各自回去休息,等到快凌晨一点,消息框才终于弹出了新红点,说这个没什么问题了,明天能不能立刻就执行? 对面不是什么新手,当然我也不是。方案细节优化、联系推广落地这些都要时间,明天之内绝对搞不定。对面不可能不知道,刻意拖到现在才回复,绝对是故意的。 我按着胸口,胃液好像正在空洞的胃袋里翻滚涌动,时刻想要爬出食管,灼烧我的唇舌。 一杯咖啡下肚,我深呼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优化。第二天一早联系落地执行,下午原定物料释出,晚上热搜榜上有了电影的新词条,讨论度还可以。白杉那边没再说什么。 可安生没两天,故态复萌。刁难我就算了,白杉现在是站在公事的角度上,我这整个组都跟着熬大夜,如果项目大就要受这种欺负,天底下的乙方都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上映倒计时十天,陆新棣突然给我来电话,说今晚薛景郗有个饭局,他也在,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让我亲自去一趟,当面敬几杯酒,也好试探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得罪了这尊神。 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守在隔壁包厢,等陆新棣发消息说可以过去,立马拎着开好的酒和酒杯去敲门。 门一开,我看到好几张熟面孔。上次见到的那个叫池述的白杉前高管也在。陆新棣敬陪末座,看到我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借口在隔壁吃饭,碰巧遇到,过来打个招呼敬杯酒。在场都是人精,自然能听出我此来必是有求于人,都很有分寸地没有细问,只有薛景郗,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只一眼,就让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康组长不忙了吗?”他将小小的酒杯拿在手里,却并没有喝。“我记得新要求已经发给你了啊。” “……” 所有的血都在往我头脑中涌,我想立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却一下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有他垂下的眼角,冷酷,不带丝毫倾向。 我早该察觉到的,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带着倾向找上丽文的。他想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合作,是设好了套等着某个人跌进来,而我刚好就是这条无辜的池鱼。 “薛总,”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又倒一杯酒,喝完才说:“我们这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是多久?”他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时间先不说,如果最后不达预期呢?” “……” 他终于还是提了这个问题。我最害怕的问题。 我已经感觉不到腰部以下肢体的存在了。双膝软得没有知觉,还好有酒精暂时麻痹感官,如果没垫这两口酒,这会可能已经摔成一团,恐怕不是狼狈能形容的。 “一定会达预期的。”我说,“薛总,您都拍板了,效果一定能达预期。” “我是问,如果最后,就是不达预期呢?” 他就是针对我的……! 心里得到确证之后,我嘴唇都在发颤。此时此刻,薛景郗的恶意展露无遗,无差别焚煮所有池鱼——谁又会真正在意一条池鱼的死活。是不是丽文的某个人或者是陈丽滨得罪了薛景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他不搞我,简直让他都下不来台。 ……可我只是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就要殃及我啊?! 一直坐在薛景郗边上不吱声的池述忽然动了。掌心轻轻碰了一下薛景郗的手背。我没空去想这个动作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只看到薛景郗好像全身都松懈了一下,安抚般拍了拍池述的背,回头看我时眼神没有那么冷了。 “我个人还是信任康组长的能力的。”他说,“静候康组长的好消息。” 我赶紧应声,点头哈腰好声好气地说完片儿汤话就要走,被桌角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直接摔到了地上。 饭桌上顿时一阵大笑。 “康组长,喝几杯啊醉成这样!” “就是啊康组长,才二两就放倒了可还行?” “还得练啊!哈哈哈哈!……”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对桌上那些人赔着笑脸,复又低下头去找眼镜。在地上跪着寻摸半天才找到,手上沾着摔了满地的酒水,湿漉漉的,指尖一股酒腥气。 刚一戴上眼镜,抬头就看到池述垂眸看我的眼神。带一点怜悯,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什么一下哽住我的喉咙。我扶着椅背起身想走,脚上好像有点抽筋,愣是没撑起来。桌上那些人全都在看我,笑得更厉害了。 包厢门忽然啪一下打开。 随着开门那人走进来,那些刺耳的笑声全都消失了。 我看着那人,有点没搞懂他为什么会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周照……”我看着他的脸,下意识喃喃。“你来了?” “呦,小周总,最近哪里发财啊?”有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昱明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整个拉起来,有他拽着,我好像慢慢恢复了点力气,能站稳了。 “没发财。”他说,“做点赔本生意。我爸说了,只要我是正经做生意,赔本他也高兴。他说怎么都赔得起,更不会玩不起。” “……” “你跟康澄谈完了吗?”周昱明忽然转脸看向薛景郗。“我找他有点事,你们要是谈完了,我还得跟他去趟北原。” 我看到池述在边上轻轻扯了一下薛景郗的袖口。薛景郗用手背挡开池述的手,对周昱明掀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说:“差不多了,你把人带走吧。有事我会跟陈丽滨直接说。” 周昱明点点头算是回应。我几乎是被他搀扶着离开了包厢,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脚步的虚浮无力,我也没工夫去考虑这些问题,全部的力气都吊在周昱明身上——如果没有他,我可能真的没办法这么快就离开那个地方。 第25章 楼梯间里,我甩开他的胳膊,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摘眼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怎么把自己搞那么狼狈?”他半蹲下来捧住我的脸。“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逼着你下跪了。” 我只想苦笑。那场面跟逼我下跪有区别吗。 “他是真的想搞我……莫名其妙的……”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我没忍住蹭了两下。他屈起食指划过我颊侧,楼道的风一吹,凉凉的,大概是被吓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我现在给老板打个电话。”我说。“总得搞明白怎么死的。” “那你打呗。”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这才反应过来,冷着脸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走到一半又折返,说:“车在楼下等你。还能自己走吗?” 我点点头。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我掏出手机划出陈丽滨的号码,想起刚刚周昱明开门进来的那个瞬间,回味了一下,确实是帅的。 救场的男人最帅,我心想。 他跟当年相比,好像真的有了些变化。 -------------------- 小周总英雄救美(?) 我说这样真挺帅的吧!!! 第23章 23、攀高枝的池鱼 电话那头,陈丽滨听完之后,几次呼吸之间的沉默几可说是一种难堪。 正是这沉默,让我确证了自己就是那条可怜的池鱼。 我无意评判这些大老板们的恩怨纠葛,只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委屈。对工作我不说勤恳,向来也是尽职尽责,凭什么就要殃及我呢,就因为我刚好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吗? 我坐在地上,不知不觉发起了呆,直到陆新棣忽然拍了我一下,终于回过神来。 “是你跟周昱明说好的?”我仰头看他,“你早就猜到薛景郗会搞我?” “我要猜到肯定告诉你了,还能故意不说吗。”他靠在墙上,点起一支烟。“只不过直觉这种东西……唉,算了,说出来好像我在推诿责任似的。这事算我的。” 白色的烟雾在我眼前缈缈沉降。 “其实今天来之前我就感觉他态度好像有哪里不对,但都说好的事,哪能就这么叫停,攒一个局也不容易……我想着你跟小周总关系好,那喊他过来帮衬一下,做点准备总没坏处。没想到他动作还挺快,我一喊就来了,这我倒是蛮惊讶的。” 我说:“我也挺惊讶的,难道这些大老板们都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为难我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气也没用。”陆新棣将没吸完的半支烟碾灭,顺手拍了拍我的肩。“有些事就是这样,跟这帮人,你没道理可讲的。” 他回包厢了。陆新棣有自己的事要忙,能牵线搭桥已是不易,出来陪我半支烟够仁至义尽的了。我抹了把脸,楼下周昱明还等在车里,看到我出来,车窗降到底冲我招了招手。 系安全带时他一直盯着我。我扭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我说不太好,对我不太好。每次这种时候我都特别想辞职。 你经常遇到这种时候? 哪种时候,下跪还是想辞职。 他顿了顿,缓缓地说:康澄,你好像特别不开心,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气发出来? 我一噎。这话我实在没法接,因为同样的时刻我也遇到过很多次了,我又能把气发给谁,被我撒气的人不会更无辜吗。 ……没生气。这有什么好气的。我只能这么回答他。开车吧,你不是要回北原吗。 先送你。他又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点火起步。 在撒气这件事上我是有原则的,工作中产生的坏情绪我不想带给亲近的人,在外受气如果回来还要再气别人,坏情绪就会乘以二,太不划算。现在的周昱明当然算我亲近的人,可以同甘,共苦就不必了。 回到丽文,陈丽滨当时不在,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喊过去,茶几上摆了两盏茶,看样子是她亲手泡的。 她喊我坐,我从善如流,茶盏上盈盈水汽,有些模糊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茶是好茶,明前的霍山黄芽,茶汤还没入口已经能闻到浓郁香气,我轻轻抿了一口,心里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她就开始问我是什么时候进的公司——从旧事谈起,很明显今天这茶是杯安抚茶了。 从陈丽滨办公室出来,我一直忍到走出好远,才在没人的地方叹了口气。她安抚我,是觉得对不起我,毕竟这事确实是我无妄之灾。可我为了她的恩怨是非受了这么多磋磨,她一点表示也没有,也许是她没想到这层,更可能是她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 事已至此,我只能安慰自己哪行哪业没有这种事,影视行业更黑一点而已,碰上了算我倒霉,谁叫我非要干这行。 几天后我听说陈丽滨做东,请白杉的几个高层吃了饭,其中就包括薛景郗。饭局上发生了什么我当然是无从得知,找人打听了一下,应该是她终于低了个头,大家和和气气地吃完了饭,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也终于打听到一点内情,据说是薛景郗的亲爹跟陈丽滨有某些私情旧怨,那时候白杉都还不叫白杉呢,很早之前的事了;也就是说,从薛景郗代表白杉现身在陈丽滨眼前的时候,其实她就对某些事心里有数了,却还是硬要接《小城无大事》那个项目,把我推在中间地带当缓冲,不知道怎么想的。 赌薛景郗是否抱有恶意,还是单纯把我当祭品——这些我都无从得知了。 那顿饭之后,白杉总算是不再胡乱作妖,从对接到反馈,各个环节都做人多了。只是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我再没休息过一天,每天睁眼就是盯落地、盯执行,随时随地根据舆情修改方案,如果焦虑和压力能当饭吃,那顿顿都能吃到撑。 白杉想要抓下沉,那就不可能全人群通吃,抓大放小才是正理。光在短视频平台上的物料制作与投放我就做了两个数的营销预算,社媒平台上的软文方面花费只会更多。白杉想要差异化,我就拿着各大社媒平台的用户画像做了不同的应对策略,精准投放,精准宣传。 ——这是我从业以来最重磅的项目,没有之一,事到如今,我已经比薛景郗更不希望电影扑街,我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些,无论是小成本项目还是高投资的大项目,我都能写、都能做。 入行时的初衷我早就不记得了,想来无非是赚钱、扬名而已。没有人会拒绝功成名就,我是个俗人,自然概莫能外。 开画前几天,正是忙的时候,我专门找部长请了半天假,买了两捧花、一瓶酒,清早就动身,闷头开车,一路开到城南公墓。 就我一个,没喊我妈。其实是故意没喊她,最近加班加点忙项目,早上起来我都不敢照镜子,怕自己没个人样儿再吓着她。 明明到得很早,墓园的空气里还是弥漫着烛火烧灼的气味。看来大家都挺赶早。走到墓园深处,我停在一块毫不起眼的墓碑前,放下花束,再洒完白酒,冬日清晨的风很冷,吹得我脑袋生疼。 我只好把帽子戴起来,紧一紧外套拉链,尽量无视身上被冷风吹起的小疙瘩。 原来父亲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总感觉他还在老家生活着,只要我回去,打开门就能看到他。 我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思念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无论对父亲、对妈,还是对我,都是如此。 坦白说,我至今无法释怀,为什么当年父亲病重到下过两次病危通知书,我妈还是想要瞒着我。但人总会成长,我如今也长到了能彻底理解他们的时候,他们想要我好,不愿我为了家庭放弃大好前途,怀着这隐秘的难处,话语便总是未尽。 为了这难处,反过来责怪他们,也太不像话。 那时瘫倒在icu门口的我,和现在望着这块墓碑的我,或许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要说为这个去怪谁,好像谁都没有错,那么错的只能是抛开了所有应当背负的责任、放肆快活了十几年的当年的我。 这能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的。 拖着一副被冷风吹透的身躯回到公司,一进办公室,我就发现有好几双眼睛都在悄悄看我。我不明所以地看回去,那些视线当即挪开,仿佛无事发生。 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爬上脊背,我心底咯噔一声,心想莫非是项目出了什么砸了底的大纰漏?忙不迭回到工位,第一时间点开各种通讯软件和工作邮箱,一切都如常,项目里一些新进度而已,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那他们是在看什么? “组长……”伊丽从椅子里转过来,脸朝着我,眼眶竟然红红的。“你真要走了吗?年前还是年后啊……?” “……” 我头皮都发麻,什么意思,我身上可还带着墓地的烟火香呢。“别说这种怪话,大过年的咒我呢。” “你不是要去北原了吗?” 第26章 “啊?” 什么去北原,谁啊?我? 我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所听到的,伊丽这么一开口,组员们都围了过来,眼神都有点微妙和闪躲。 “他们都说你要去北原当高管了。”伊丽抓了一下我的袖子,鼻翼翕动。“组长,是不是我们太拖累你了啊?要不是我们,你肯定早就去更厉害的地方了……” “……”我好像有点搞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只是这也太过离谱,哦,我要攀上高枝了,全世界都知道,就我没被通知,这能对吗。 “不可能的。”我环视一圈围过来的组员们,有点烦躁地摆了摆手。“谁说我要走了?丽文是我的家,你们都是跟我一起工作、打拼的伙伴,有这种事我能瞒着你们吗?好了都散了,这种谣言不要再传了,都忙去吧。” 组员们面面相觑,各自散去。只有我强压心底一点怒火,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有人在作妖——当然有人在作妖了!平白无故,我能“去”北原吗?这跟丽文都不是同一家公司,能说去就去的吗?! 我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电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正寻思是找周昱明先发难还是找部长表一表忠心,陈丽滨电话先来了。 她找我去她办公室。我心知不妙,缓了两口气平复神情,到她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她就在座椅中等着我。 “之前的事,我是想着年后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再跟你好好谈一谈的。”她瞥我一眼,话语一顿,面上显出几分微妙情态。“小康,我一直很看重你的……我们丽文在营销这块,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王牌,什么大case来了,我都是指名你来做的。” “……” 我心里震动,忍不住想抢话。看陈丽滨还有话,只能忍着,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当然这事我也没有立场苛责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都想去更好的地方,你能有更好的发展,我不可能拦着,去做一个恶人,那没必要,大家好聚好散,也是共事一场。只不过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城这个项目你肯定带不走了,北原的青山和喜年,我不知道你是打算——?” “……陈总,”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要是说现在自己毫不知情,多半您也不信。我也不想浪费您的时间,您给我半天,我去处理一下——我先了解一下,然后再给您一个确切答复,您看成吗?” 陈丽滨点了点头。 我扭头就走。什么风度、什么仪态,全顾不上了。 这个周昱明……这个周昱明! 他到底想干什么?! -------------------- 给我们康组长气坏了哈哈哈哈哈 小周总也真是的,这种事怎么最后一个通知我们康组长啊!!! 第24章 24、“你厌倦我了。” 回来之后我先坐在椅子里冷静了一下,才点开跟周昱明的对话框,非常干净,一条新消息都没有。我检查了手机微信和pc端微信,都没有新消息。 他是真的一点风声都没给我透,结果满城风雨刮遍,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个大概。 我现在暂时没有办法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有种莫名的怒火正从我心底腾腾烧灼,烧得我几乎有点坐不住。 他的具体想法,我模模糊糊能猜到一点。无非是觉得这份工作我干得太辛苦,想为我好,给我更好的空间、更好的条件。但他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就直接插手,安排我的工作和生活——这置我于何地啊? 人家陈总当我的面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意思很明显了:她是真心把我当团队核心在栽培,有什么好的资源都愿意优先给我,姿态放得够低了。现在周昱明直接上门挖墙脚,别说什么北原高管、什么攀附高枝的,事实就是他要带走我,让陈丽滨怎么想?我手下的团队怎么想?业内知情的同行又怎么想? 陈丽滨是尴尬,我根本是无所适从啊? 再加上之前薛景郗和白杉这档子事,陈丽滨现在会怎么看我,哦,一有点挫折就要找后台、喊靠山,上门甩脸子,我以后在业内还有余地跳槽吗?这不就跟北原、跟他周昱明绑定到死了吗? 还是说,这就是周昱明想要的? 什么狗屁的为我好……这是为我好?我生平最恨有人说为我好! “组长……” 伊丽怯生生地在我面前低下头,抽了抽鼻子,眼眶通红,好像又哭过一遍了。“是年后走吗?……组长,你能把我一起带走吗?你去哪我去哪……我还有好多东西想跟你学呢!……行吗?组长,你把我也揣兜里带走吧?” 我说不出话来。摸摸她的头发,毛茸茸的,像小猫脑袋。 事情到这地步,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已然里外不是人。周昱明这昏招一出,完全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同一个大办公室里的这些同事尚且对我有所议论,等风声彻底传出去,那些个八卦透顶的业内同行、之前合作过的甲方和下游乙方、潜在的合作对象……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坐不住,屁股下面真跟有火似的,烧得我浑身发昏、发烫。 “……我不走,伊丽。我没说过要走。”我低声说。 伊丽闷闷地嗯了一声,抬头看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无数遍要冷静,点开周昱明的对话框看了半天,还是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到底怎么想的。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再也没法冷静。唰一下站起来,拿上手机就走。 气成这样开车太危险,尚存的一丝理智让我没动车钥匙,直接叫车去到北原公司门口,本想直奔周昱明办公室,车门一开,就看到周昱明从大门里刚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坐车去什么地方。 很难想象冬天竟然会下雨。我没带伞也忘了穿厚外套,就一个手机,看他要走,当下不管不顾地直接大喊了一声周总,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拦住他,他看到我竟然一脸惊讶,又有点惊喜,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当然要来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狠狠握住他的手腕,往边上拽了一下。有时间吗周总,我们聊聊? 他还笑:好啊! 然后扭过头,跟他身边两个北原的高层说你们先走吧,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 所谓私事,自然要沾上一点只有我与他才明了的暧昧色彩。我听到这话却只有更加生气——原来他也知道我们之间算是“私事”,那他现在算什么,私事公办?有些东西就不该放在阳光下,这道理他能不懂吗?装不懂还是不愿懂? 非得我把话说到过分直白才行吗? 我一路拽着他走到北原大楼侧后方,那里有个小花园,之前有两回我来北原办事,在这放空躲懒来着。我问他跳槽到北原这事是不是他的主意、他的安排,具体到底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了?”他一愣,“我只跟你们陈总说过……” “北原的人事要有变动,北原自己人能不知道吗?这么大动静,你还不是真心要瞒,只要有人打听,怎么可能捂得住?”我厉声质问,火气要从我嗓子眼里往外爬,“周昱明,你是不是就是见不得我好?” “啊?”他被我上来逼问一通,眼里满是委屈。“康澄……你说什么呢?” “我是在问你,你根本就不想我好,是不是这样?!” “……你在丽文被压着,一身才华无处施展,遇到事也没人保护你,我想给你北原这个更大的平台,倒成了我的错了?你到我这来,直接就是企划部第一负责人,不比在丽文当个组长好得多吗?况且你在我身边,我也能更好地照顾你,出什么事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我不想你出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想做对你最好的那个人,康澄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这样误会我!” “我误会你?”我直接气笑了,“那职务调动这种事你就可以最后一个通知我吗?你让我很被动知道吗?陈丽滨就快指着我鼻子骂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啊?” “她、她骂你了?” “这不重要!” 我喘了两口气,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了,眼前一阵发黑。“你现在这是在——在无故干扰我的本职工作,干扰我的生活——你在贬低我过往所有努力工作的价值,你觉得我不该生气吗?我欠你的啊周昱明,我是什么泥塑玩偶吗?任你搓圆揉扁?” 从他入侵我工作生活的第一天起,我就有一种隐忧,担心我这颗软弱的内核会被他吸引太过,全身心投入漩涡,最后狠狠栽个跟头。被他牵系、被他拿捏,等他将我抛弃时,所留下的就只有碎成一地渣滓的我。 我抵触这种未来和生活,理所应当。早已在生活中吃过无数次大亏,不想在他身上再来一回,我向来是只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不去依赖任何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可他现在这样,对我不啻于釜底抽薪。入行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如今的身份、地位和人脉就是我的立身之本,他连这个都要摧毁,是觉得我只有变成一朵攀附着他的菟丝花对他来说才最好吗? 第27章 那等他以后有一天厌烦了,他抽身就走,留我一个,又怎么办? “这份工作、这个行业对你来说算什么,过家家吗?” 雨水渐渐浸透了我的衣服。我开始感到有点发冷。 “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他好像有点被我的连番轰炸吓到,凝望着我的脸,说不出一个字。 “你觉得过家家好玩,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乐在其中,没有其他人会像你这样想的,我更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也不欠你的,周昱明,别再跟我说什么为我好了,我不需要你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为我好!” “有的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算了,现在翻旧账也没意义。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请你不要——再来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可以吗?周总。我跟你好好地讲道理,从此之后我们公私分明——不,我们之间那种不清不楚的私事也不必再有了。要论对错,是我的错,我对你有所求才有的这些破事,就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 烈雨瓢泼,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是我见过最难看的一次。 “你厌倦我了。”他说。 我使尽全身力才慢慢吐出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我无话可说。 在这种近乎分手的重大时刻,我竟然有点走神。恍惚间好像看到他伏在我肩上,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浸入我的衣领。我还是说不出什么来,只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听不分明,更多的是他抽噎的呼吸声,和我胸膛中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他说的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我只是想对你好……康澄,康澄,康澄……” 大约是在痛苦地哭泣着……为我?是在为我而哭泣吗? 周昱明……我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冬雨阴寒湿冷,周昱明抬起头,发现康澄走神得厉害,从眼神到表情,都是一片茫然。他下意识喊了两声他的名字,摇一摇肩膀,康澄并没有因此缓过来,还是那种沉默无语的姿态,眼睛低垂着,没有看他。 “康澄?” 他拨开他湿漉漉的额发,彻底露出那双空洞的双眼。“你怎么了?” 我晃了晃脑袋,周昱明死死捏着我的肩膀,两肩生疼。 “没事。”我哑声,“你先放开我。” “离职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 “道歉了就一定要原谅吗?” 我从周昱明手里挣开,第一次发觉眼前这个人说话是这么可笑。 “我说话作数,周昱明。往后我与你,公事公办就好了。” -------------------- 有一种论调,叫简中女很难得写吵架,因为简中女很多时候都缺乏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在写作中干脆不设计大的矛盾问题并直接通过对话来解决,也就是所谓的放弃写吵架。我倒是觉得写吵架很有趣……把矛盾争议都摊开来解决,不啻于剖开胸膛让人看,坦诚热烈,这不是挺好的嘛 第25章 25、是礼物是回忆是痛苦 冬天的雨比雪还要冷。可惜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反而下雨更多些。 头脑里还记着要回公司给陈丽滨一个答复,项目上还有一些进度要抓……可等我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强行抽离出来,发现人已经在家里了。回来就回来吧,我实在是太累了,稍微休息几个小时不会怎么样的。 我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像个鬼一样靠在餐桌边坐了一会,胃里泛起一股恶心。明明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吃,还是扒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吐无可吐,只有痛苦的清水在喉管中翻涌。 瓷砖好凉。越是低的地方,越能感受到冷风在来回穿梭,我爬到床上,发现连被窝都是冷的,潞城的雨天就是这样阴冷又潮湿,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再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手和脚几乎没有知觉,指尖发凉发软,一时间怎么都抬不起来。我瞪大了眼发了会呆,等四肢缓过劲才有力气去找手机,点亮屏幕,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消息瞬间跳进眼前。 原来已经是凌晨五点了。这一觉把整个下午和晚上都睡没了。我一条一条地回完消息,离《小城无大事》最后开画已经不剩几个小时,洗漱收拾一下直接到公司,天还没完全亮起来,熹微曙色像一条渐变白边嵌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 我站在大门外回头看了看,深呼吸,贺岁档大战很快就要打响,证明我能力和价值的时刻就要到来。 开画前三天我基本没睡过超过四个小时的觉,伊丽劝了几次让我赶紧睡,票房在那又不会跑,而我眼里只有那个不断增长拔高的红色数字,哪里顾得上休息。 今年的贺岁档票房走势比较平稳,好消息是没有出那种绝对吸睛的争仓爆款,坏消息是大盘整体遇冷,业界传了好几年影视寒冬,其实不无道理。但对我来说,能平稳落地就是好消息,前三天先把口碑打出去,后面再根据口碑发酵程度改变宣发策略,现在影片的票房表现基本符合方案预期,不出纰漏,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第四天开始票房数据逆跌,这是一个积极向好的信号,说明有大量新观众开始根据前期发酵口碑选择进场。我盯完最新进展,有两个关系不错的同行给我发消息,祝贺小城电影目前取得的亮眼成绩,我心里高兴,嘴上很谦虚地给他们回复说哪里哪里,战斗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说输赢的。 回完消息,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我跟伊丽说我去躺一会,有事就立刻叫我。两眼一闭睡到下班,起来一看,大办公室里没剩几个人,还全是我们组的组员。 我有点不好意思,问伊丽怎么不叫我,睡太久了,没出什么事吧。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说能出什么事啊,就是没事才不叫你的,你都累这么多天了,能歇就歇。 我嗯了一声,慢慢滑看手机进的新消息,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我没回我妈的新年祝福。 ——我真是给忙忘了。工作特殊,别人吃年夜饭的时候我还在紧张等开画,掐着点等数据,印象里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去年是在忙一个寒假档网剧,前年好像是个贺岁档网大……赶紧点开对话框,果然有一条拜年消息静静躺在那里,我妈没有问别的也没有催什么,只有简单的一句“新的一年,望你万事顺意”。 后面跟了一朵小花的表情。缀在这句话的末尾,枝叶摆动,在对话框里招展。 我眼眶一热。其实我妈生活里不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她对我,好像没有很多话说,又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第七天的二十四点一过,大年初一到初七的票房走势曲线立刻跳了出来,阒寂无声的大办公室里,我沉默一会,带头鼓起掌。组员们以掌声和欢呼声回应,伊丽在我边上捧着脸尖叫,年纪最小的一个男生甚至缩在椅子里捂着脸痛哭出声。 但我想这是值得哭的,因为《小城无大事》在前七天里稳定在贺岁档票房榜单第二名,外行人只看到合家欢题材在春节这一特殊档期中吃香,只有我们知道其中要付出多少辛苦与努力。 当晚回到家,我彻彻底底睡了个好觉。隔天神清气爽地到公司,我敲开陈丽滨办公室的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先坐,她手里还有事没处理完。 我说不用,我说几句就走。 “我干这行,是杨组长带我入的门,后来又有部长提拔我,很早就让我坐上了一组组长的位置,对我来说,丽文真的就像我家一样。我对丽文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以后我不敢说,但现阶段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北原那边……是个误会,周昱明跟我之间有些误解,才闹了这么个笑话——当然,现在都已经说开了。我想跟丽文共同成长下去,就算经一点挫折,也是正常的,我想我有这个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知道陈丽滨这么多天不说话是在等什么。她在等我的态度。我给她这个态度,同时也打消她的疑虑,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打乱目前现有的职业规划,这是我曾经计划好的路径,我要一步步向上走,赚钱、扬名,这就是我想要的。 小城电影的运营给我发了最新战报,公映十天,票房拿下十八个。我把这张战报图转发到小组群里,收拾东西下班回家,到门口一愣,一个包着缎带的礼物盒孤零零躺在门外。 也没个纸箱装着,乍一看还以为是谁把不要的包装盒扔我家门口了。 拿起来掂了两下,还有点份量。其实拆开之前,我心里就已经猜到什么,不然我就拿剪刀直接剪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用手一点点去解缎带的结。 盒子里是一条领带。银灰色的,摸不出什么材质,灯光一照很漂亮,像淌着一层流丽辉光。我拿起礼物盒的盒盖里外看了看,没写字,盒子里也只有这条领带。我还不死心,揭开垫着领带的包装软垫,还真夹了一张硬质贺卡,翻开一看,里面只有三个字: 第28章 【对不起】。 手写的。我轻轻摩挲过那笔画飞扬的三个字,在我见过的那么多笔迹里,只有周昱明会这样用笔。同学们都还在临摹硬笔字帖的年纪,他已经能写一手非常漂亮的行楷,就算考试时间紧张他依然能写得又快又好,当年我问过他怎么写这么好的,他说从他识字的时候就开始练了,每天早上六点都会被叫起来练半个小时的字,时间久了就定型了。 我惊叹这就是少爷教育吗?六点,我还睡得呼哧呼哧的呢,他已经练上字了,瞧瞧这个自律。 他说也不是自律,是他妈妈每天都定闹铃喊他起来练,不练就打。 啊?打你你很疼吧,是不是有点太严格了? 比起疼,更多的是觉得丢脸吧……我不想让我妈妈伤心难过。 那你自己挨打了不是也会伤心难过吗…… 没事的。他摇摇头。就开始打过几次,后面养成习惯就好了。 硬质贺卡被我的指头捏弯了一个角。我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又开始回忆起当年的事,说好了再也不想的。 这些陈年旧事,似乎也该被归类为我与他之间的私事,一并扫进故纸堆里,看不见就不会想。 我拿着那条银灰色的领带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办。 这大约是之前去游乐园那次,他在我家挑衣服穿,没挑到合适的领带,他说等生日了要送我几条新的。我以为他说着玩的,这种小事,不是应该转头就忘吗。 他没有忘。那些旧事,也许只有我忘了,分开的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什么都记得。 明明连我自己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他说我厌倦他了,好像盖棺定论一样为我对他的态度下了判决。雨中的那些话的确都是我说的……这点我不否认。可我的内心是不是真的这样想,事到如今,我也有点说不上来了。 难道是我错了吗。是我欠他,不是他欠我,是这样的吗? 就算他是真的为我好,那些并不是我想要的,他又真的明白吗? 这是这么多天之后他唯一一次联系我——如果这算联系的话——他好像认定了我对他说过的话,从此之后“公私分明”。 我给了陈丽滨态度,这份礼物又算什么,他给我的态度吗? 手机突然一震。我妈发来的新消息,祝我生日快乐。我给她发了个红包,我的生日就是我妈的受难日,每年一个红包是我工作后的惯例。她问我最近辛苦吗,我说还好,忙过这阵就回去吃饭。 她回了一个笑脸。我放下手里的领带和手机,有点犹豫要不要哄哄周昱明。当时他被我拽着冷雨里愣挨半天骂,我好像有点把话说得太难听了,他一个豌豆公主哪吃过这种苦,说不定当时还有别人在看着,他是连被自己亲妈打都觉得丢脸的人…… 也许我真的伤了他的心了。但说后悔也谈不上,跟他说那些话我不后悔,怎么想就怎么说,这没错。 如果真要哄他,要不要也写一张贺卡?念书那会就这样,我惹他生气了就给他写贺卡塞他书包里,他每次看到贺卡就会跟我和好,每次都是。 一念及此我下意识叹了口气。多少年过去了我俩怎么还这样。 ——如果哄不好怎么办呢。 如果这就是他的态度,认定了我们从此公私分明,各走各的路,怎么办呢。 那种痛苦的清水好像又在我胃里翻涌起来。我不敢再想下去,捂着肚子缓了一会,平复呼吸,将礼物盒、贺卡和领带归置好,赶紧洗漱去了。 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擅自想象是一种傲慢,可此时此刻唯有这种傲慢可以拯救我,得以脱离那无边无际的沉浮苦海。 -------------------- 俺们公主攻就是这样,虽然先低头认错,可是还要老婆去哄哄捏…… 嗯其实是把选择权交到小康手里啦……他给小康尊重,可小康心里的想法他并没有真正猜到,第一人称叙事的魅力时刻be like—— 第26章 26、是橘子是分别是错误 跟院线的贺岁档一起吹响号角的还有各大视频网站平台的寒假档。其实这是个比较笼统的概念和周期,并没有明确的前后期限,但大家就是默认新年之后会有所谓的开年大剧,之后一般会填档一到两部剧集,然后就是热度更好一点的寒假档了。 学生会放假,打工人有的要提前回老家,大家坐一起无所事事,那不就是看剧和讨论热门剧集的剧情了。每年的暑期档、寒假档都是热门档期,爆剧的诞生的确不讲道理,但是遵守一些默认的游戏规则,总不至于太过扑街。 所以美西影业的《墨城纪事》会被预排这个档期,我还蛮意外的。这部剧的ip确实够大,可作为女频古偶的大ip,比起男频大男主在市场上天然要预筛一批受众,口碑想要出圈是比较困难的。我不是美西和平台的人,不知道人家内部会上怎么讨论的,明面上市场评级是s,能排这个档期,我估计内部评级其实有s+了。 《墨城纪事》过审下证也就前两天的事,我一直在关注所以很快得到了消息,没想到项目这么快又有新进度,美西对接的人跟我说平台要搞招商会,问丽文这边有没有过来的安排。我把这事同步给陈丽滨,过了一会陈丽滨说那天没别的事你就去一下吧。 像这种视频网站平台的档期招商会,各大影视公司都有可能参与,就这样把露脸的机会交给我,可能算是陈丽滨对我的一种补偿。 《小城无大事》的票房走向已经在收尾了,成绩不仅达标,甚至可说是漂亮。白杉的人也在说后面要开庆功宴,问我来不来,我回复说到时候没别的安排一定到场。 其实我知道这片子的庆功宴上一定有薛景郗,不过人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动物,过去痛苦的回忆好像都被格式化或者淡化了,提到这片子,我脑海里只有那串鲜红亮眼的票房数字,什么敬酒赔罪……好像都不记得了。 我还是挺想去亲自迎接一下属于我的胜利欢呼的。 招商会这天,我把之前穿去公司的那件羊绒大衣翻出来,里面配了套正装,收拾打扮一下,对镜自照,挺好,也是人模人样。 职业生涯中这种肉眼可见渐有起色的时刻可遇不可求,我当然要好好珍惜。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除了我跟周昱明的关系。 我摸了摸大衣衣领,明明那天穿去公司时,我还戴着他送的丝巾呢。 招商会上来的影视公司确实很多,光我眼熟的就有好几家,都是q1、q2有片待排播的,我有心想自我推介王婆卖瓜一番,想想还是算了,就我现在这个能力和位置,远没到我卖弄的时候。进门的时候感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下意识停步转身四周扫了一圈,被后面的人面带疑惑地推挤了一下,赶紧扭头继续走,不敢再乱看。 周昱明也在吗?……北原二季度排了什么片子,我怎么没印象?网剧还是上星剧? 我心里乱乱的,被人拍了肩才回过神来。拍肩的是美西的市场总监,于慎,瘦高个,常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据我所知其实他近视只有区区一百度,可能装腔的成分更多一点。 “想什么呢?”他笑着,“小康新年好啊!” “于总新年好,新的一年多多发财。”我扯开嘴角,“我是在想北原……呃不是,我就好奇北原抬了哪部片子来着。于总知道吗?” “没抬吧?……哦,你是看到小周总了吧。没听说北原手里有哪部下证待排的,估计过来谈事的吧。” “哦哦,这样。”我有点尴尬,美西跟北原走得是很近,但直接找于总监打听北原的事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寻摸了两句话茬子把这事糊弄过去,他倒是不在意,有说有笑地跟我聊了一会,被美西的人叫走前还跟我挥了挥手。 原来周昱明真的来了。那他会知道我也来了吗? 我心里更乱了。 平台招商会一般都会集中播放待播影视剧最新的片花、预告,展示剧集制作成色和类型。会前我靠在走廊的墙边放风,有个人影远远从角落里转出来,我一转头,那人停下脚步,我顿时脱口而出:“周昱明?” 然后反应过来,改口又喊:“……周总。” 他没说话,大约是沉沉地看了我一眼。我与他之间隔了大半条走廊的距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隐约的一种感觉,好像阴沉沉的。 他是不是在等我哄他呢。我迟疑了一瞬,他已经迈开步子又走了。会场里人太多,他进了会场我再也没找到过他,以至于我会想他是不是在躲我。 这很没有道理,他为什么要躲我。就算我想哄,也得他给我这个机会啊。 如果连这个见面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段关系我再有心弥补,不也于事无补了吗? 还是说,他就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胡乱琢磨这事,会中茶歇就没吃两口,拿着盘子在餐台边揣测周昱明的心思,以及盘算《小城》项目的庆功宴我要带谁去。带实习生去见见世面?还是把伊丽带着?……周昱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说到底这事我也没做错什么,这么大个人了,有情绪应该也只是一时的,我把他哄高兴了不就好了吗? 第29章 就算是商业合作伙伴见面了还得打招呼呢,他什么意思,以后就当不认识了? 怎么比当年还幼稚!……不,当年他可没这么幼稚,念书那会他比同龄人要成熟一点的…… “康组长!” “嗯?”我吓了一跳,“哦,你好你好……” 我一看胸牌,找我搭话这个竟然是平台的营销副总。他笑盈盈的,开口就是最近热映的《小城无大事》,我心里窃喜,果然业内看门道,这片子能有现在的成绩,剧宣这块功不可没,这一仗我们丽文的口碑算是打出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顺手夹起桌上的点心,让我吃一点,说我看起来好像有点太瘦了,脸上那个下颌线锋利得可以割开a4纸。我一听就知道这位副总也是冲浪达人,网上这些流行烂梗一个没落下,说不定追求的营销方向也是首要强调网感的。 我就借着这个由头聊了下去,拿起点心吃了两口,后知后觉这竟然是块橘子味的点心。 橘子巴斯克小蛋糕。口感绵密厚重,像水泥一样堵满我的口腔和咽喉。 “这个挺好吃的!是不是?”副总冲我笑,“真有橘子香,还不甜!” 我抿着嘴角勉力一笑,感觉如果不用力闭紧嘴巴,拌着涎液和芝士蛋糕的混合物就要被我一口吐出来。 可越是竭尽全力地咀嚼吞咽,强烈的橘子味越是在我周身弥漫。直直冲上大脑,全世界没有别的味道了,只有嘴里的橘子蛋糕,不停地散发惊人气味。 那是一种酸涩的、痛苦的、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 我实在是想吐。哪怕面前这位是平台老总,我还是想吐。 而当我捂住嘴,才发现那团混合物早已滑过我的食道,进入了胃中。于是更加剧烈的反胃的冲动立刻翻涌起来,我想跟这位老总说声对不起,这太失态了,身体一下子重得无以复加,头颈、躯干、四肢……都很重,重得我撑不住…… 眼前的视野也一下就变了。不是宴会厅……是什么?怎么是桌布?上面还有流苏和花纹呢……浅橘色的花纹,橘子,是橘子…… 太闷了,外玉烟面是不是要下雨了?闷得我没法呼吸……对,我要呼吸,人不呼吸就会死,我得喘气,我得活着……周照?他当然是……转学了…… 他不会死的…… 天啊,这不就是周照吗?!……他回来了!我就知道他没死…… 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啊……他是我最喜欢的……朋友了…… 为什么一个人会忽然就消失啊? 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周照……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消失啊…… 宴会厅中发出惊呼的时候,周昱明正站在角落里,跟美西影业的市场总监于慎闲聊。 “哦对,刚刚你看到小康没有?他还跟我提你呢。” “……他怎么说我的?” “啊?”于慎一愣,“就,问问你们的排播表什么的。我记得你们q1q2都没有片子下证吧?我应该没记错?” “只问了这个?” “哈哈,那还要问什么,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吗?”于慎一听就乐了,“你俩不是关系特好嘛,你有状况他能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昱明别开脸,想再说点话找补,宴会厅里忽然砰得一声,紧跟着几声惊呼,一片嘈杂喧哗里,有一个声音径直闯进他的耳朵。 “……那是丽文的谁啊?……” 周昱明下意识往那边走了两步。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中、摆满了精致点心的餐台边,一个人倒在地上,身上是一件他无比熟悉的衬衫。 他熟悉那件衬衫,因为他见过那人穿过很多次,在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那人一定会穿出来。 “康澄……”周昱明呼吸一窒,“康澄?!” 相隔太远,中间还有两道长长的餐台,他想也没想,小跑着挤开人群单手一撑,直接从餐台上翻了过去。 周围人群看到他这样无不发出更多惊呼。 地毯上倒着的那人真是康澄。周昱明跪在地上,下意识要去扶,想到什么,转头就抓着旁边的人急问:“他怎么倒的?有没有摔到哪、碰到哪?吃什么了吗?!” 也不管这人是不是什么平台老总,劈头盖脸就是问。 “没……突然就倒了!哦吃了一块蛋糕……他是不是低血糖啊?我刚刚打过120了……” “什么蛋糕?哪个蛋糕?” “这个,橘子味的——” “橘子味的?!” 周昱明心底一沉,将康澄抱进怀里,发现后者的眼睛是睁着的,并没有昏迷,只是怎么叫都不应,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跟喘不上来气似的。 这症状看起来倒像是过度呼吸了。 “有没有纸袋?别的袋子也行!”他向周围大声喊着,怀里的康澄忽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一边痛苦地喘气,一边流下泪来。 周昱明只好先用手捂住康澄的口鼻,潮湿而滚烫的气息在他指间打滚,来回噬咬他的理智。 “救护车还没来吗?!” “快了快了……两分钟就到!医生也说让我们找个纸袋……” 那就是过度呼吸没错了。周昱明低头查看康澄的状况,换气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点,指间捂着的唇舌一开一阖,是在说着什么。 说的什么? “你……” 周昱明俯身侧耳,终于听清,康澄是在喊他以前的名字。 “周照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你别走……” “妈妈,他为什么要走啊……” -------------------- 终于写到这章了……! 其实前面就有伏笔了,小康最近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这都是解离的表现。当他彻底失去对精神的控制时,叙事人称就会从第一人称转向第三人称,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做为叙事者好好表达他看到的这个世界了。 唉呦俺们小康,也是挺可怜的吧…… 第27章 27、太阳本该光芒万丈 救护车到酒店门口时,周昱明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了一眼,时樾秘书赵芸芝的电话,已经打过两遍了,第三遍仍然锲而不舍地等他接。 他知道这是有人把招商会上发生的事告诉时樾了,说不定他父亲周德丰此时业已知晓。可此时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康澄的身体状况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他想自己得守在康澄身边,寸步不离。 上担架前,急救员想掰开康澄紧攥住周昱明衣服的手,那手抓得太紧,急救员掰了两下,手掰得青白,还是没掰动。急救员和周昱明对视一眼,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没再动那只手,就这样将人抬进救护车,周昱明一直跟在一边,反手也握住康澄的手,等上了车,那只怎么也掰不动的手反而松动了。 “家属吗?知不知道病人有没有什么既往病史?用药史?”急救员问。 周昱明说:“不是,我是他朋友。他之前好像一直很讨厌橘子一类的东西,这次也是,吃了一块橘子味蛋糕才会变成这样的。” “你是他朋友是吧?那病人过敏史你清楚吗?” “这个不清楚……” 急救员不再说话,低头开始检查,过了一会说:“没有起疹子,现在过呼吸也好多了,不像是急性过敏。马上到院做全面检查,我们安排就近治疗,最近的是二院,可以吧?” 周昱明愣了一下:“去医科大一附院不行吗?” “为什么?有认识的医生?” “嗯。不行就算了。” “可以是可以,但现在这种情况你对病人什么都不了解,二院还有三分钟就到,就近去急诊检查是最好的。” “……好,那就去二院。我相信医生。” 康澄的呼吸彻底平复下来后,眼睛也闭上了。周昱明分不清他是昏迷还是昏睡,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闭眼前康澄一直在模模糊糊地喊“周照别走”,急救员也听出来了,问周昱明:“周照是谁?家属吗?” 周昱明沉默一下,说:“是我。” 急救员不吭声了。 到院后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周昱明跟着忙前忙后到处跑,补急诊挂号、交费、拿药……拍心电图时他守在诊室外面,总算暂时缓下一口气,看医生们的态度应该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病情。 护士问了一嘴要不要通知近亲属或者伴侣到场,他问一定要通知吗,护士看他一眼,说不是,有人能负责签字交钱就行,你行吗? 他说我可以。能做的我都做了,等结果就好了,对吧。 对。护士面无表情地说。就在这等着,有事叫你。 周昱明就默默掏出手机去回消息。赵芸芝电话一接通,对面果然是时樾。 “你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接电话,知不知道周董很担心你?遇到事情不能先打个招呼?” 第30章 以时樾一贯的作风口吻来说,这措辞算严厉的。 “康澄晕倒了。”他低声说,“不知道什么原因晕倒的,120送到二院急诊了。” “……小康没事吧?你陪着他呢吗?” “目前没说检查出什么来,但也没说为什么会晕倒,现在还在看。” “行吧,你没事就好。小赵突然跟我说你在招商会上出事了,我以为你怎么了呢。那你守着小康,有事打我电话。” “好。谢谢樾姐。” 结束通话,周昱明点开通讯录,犹豫要不要找丽文的人问到康澄父母或者其他近亲属的联系方式,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不能代替康澄做这个决定,万一康澄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这么做,未免逾距。 就算康澄晕倒了还要抓着他的手哭喊着让他别走,可他始终记得之前那场冬雨,康澄质问的声音是那样愤怒和委屈。仿佛对康澄来说,自始至终,他周昱明都只是个明白无误的“外人”。 外人当然不能干涉彼此之间的私事了。 他有点搞不清康澄的想法了。思绪紊乱,摇摆不安。如果像说好的那样,所有话都作数,那康澄对他现在又算什么? 血检结果一出来,周昱明立刻拿着报告直奔诊室,医生很快看完,眉头松了又紧,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康澄,又看了一眼周昱明,说:“你是他家属还是朋友同事来着?” “朋友。医生你直接跟我说吧,等他醒了我都会转述给他的。” “嗯,行。病人心脏是好的,其他检查都做了,目前身体没发现明确的器质性问题,你说的病人突然晕倒和过呼吸,很可能是由于某种特定触发因素导致情绪激动,引发了一次急性惊恐发作。简单说就是心理上受到过度压力,从而导致躯体化了。能听懂我意思吧。” “躯体化?”周昱明完全愣在原地,“是那个精神疾病……就是抑郁什么的,那个躯体化?” “不止抑郁症会引起躯体化的,这只是一种生理表现。”医生耐心解释着,“至于具体情况,毕竟我不是精神科的,不好给你下结论。总之病人身体上没有什么突然的、严重的器质性病变。后面要是想继续就诊,我建议病人还是要去精神科或者临床心理科做个系统的精神状况评估,如果是你说的因为某种‘气味’引发惊恐,我看还是要排除一下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ptsd的可能。”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送走医生,病床上,康澄还是没醒。周昱明找了张凳子坐在边上守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凉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周昱明呆望着康澄沉睡的脸,忽然就哭了。 他因为很多事都哭过,可仔细想想,好像也就为了妈妈哭过、为了康澄哭过。 康澄是不一样的。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 初一开学不久,他以转学生的身份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中,就算所有人都还不太熟,他的做派还是跟其他人都太不一样了。 毕竟不是所有小孩都是坐着宝马,由专门的司机和保姆领着来上学的。 那时候他还叫周照,名字是他妈妈起的,说是希望他可以自己照亮未来想要前行的方向。从小他的父亲就很少回家,只有偶尔的几次周末能在家里见到父亲的身影,妈妈说那是因为父亲工作太忙了,不然怎么挣钱给他念书呢?他必须得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才行。 他其实听不懂这些,懵懵懂懂的头脑中只记住了成绩要好这件事。 在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里,父亲更像一个符号,一个阴影,横亘在他对妈妈和家庭所有的记忆里。 而康澄,正相反,是鲜明的、立体的、光彩照人的、前所未见的,降临在他乏善可陈的生命中,横空出世,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夺目。 在学校所有冷眼排斥的目光中,只有康澄,笑嘻嘻地对他伸出手,说:你叫周照啊?以后我带你一起玩!哥们罩你! 听起来像一句轻佻的玩笑话。可从那天开始,康澄真的事事都会找他一起,体育课分组、打水、食堂排队……甚至是去办公室挨训。康澄跟他分享了校园里几乎所有的时间,他也越来越习惯事事都有康澄在身边,甚至是校园外——他比同龄人要早熟一点,所以很快就意识到,一种绝对的、隐蔽的占有欲正在作祟,他想要分享康澄更多时间,哪怕是校园之外,康澄的生活、家庭……康澄这个人,他都想要了解。 今天放学,我们去护林公园待一会好不好? 他鼓足勇气,第一次对康澄提出这样的请求。如果被拒绝,那就再约周末……他心想。 行啊!去呗!待到天黑都行,哦不行,天黑之前我得到家。诶呀没事!就玩一会儿,我妈肯定不舍得说我。 没想到康澄一口就答应了。他们跑到公园的长椅上待着,他写作业,康澄看小说,结果后者坐着坐着就坐不住,非要在长椅把手上翘着腿,头枕在他大腿上,躺着看小说。他说你这样我没法写作业了。康澄说那不写了呗,回去再写,你也休息一会,我给你讲我看的这个故事,特别好玩我跟你说…… 然后不由分说的,康澄就拿开他手里的习题册,仰起头,笑着跟他讲小说里的内容。讲到兴起又坐起来了,倚着他的肩,眉飞色舞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每一个字都带着笑,听得他也有点高兴了,感觉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玩的故事。 康澄的瞳色偏浅,迎着夕光,像那种棕色的树脂……像裹着小虫的琥珀。校服上有洗衣粉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淡淡的,比妈妈每天喷的香水还好闻。 小鸟在林间高高低低地鸣叫,远处的儿童乐园不停传来隐约喧闹。 而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故事的末尾,康澄说男主最后打赢了反派,跟那个冰山女主一起回到老家,归隐田园了,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他听了脱口而出,说我也可以跟你在一起,我们做永远的好朋友。 康澄说行啊!那咱俩考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大学,不就好了?唉没事,考不到一起也行,常联系就好了。 他心里一急,抓着康澄的手就说:肯定能考到一起的!我们可以填同一个志愿。 啊?填什么? 他这才想起,什么升学、未来、前途,这些事,康澄现在还完全不了解。 康澄的世界是很简单的,每天就是上学听歌看小说,再就是找他一起玩。不会去想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对此也并不关心。 没关系,这很正常。太阳只需要全力散发光热就好了,其他的事,不必关心。 是的,他很早就意识到,康澄的存在正像一颗太阳,照亮他单调乏味的人生。 弄丢了这颗太阳,是他犯过最严重的一个错误。严重到什么地步,之前的他并无所觉。所谓错误,就是道歉就可以弥补的、可被挽回的境地。 就算重逢后康澄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一直在回避他的剖白、他的心意,跟记忆里的那颗太阳截然不同,他也依然认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如果产生罅隙,努力弥合,总有结果。 可现在康澄静静地睡在这里,明明说不出话来,却像是在嘲弄他过去所有的自以为是。 ……太阳本该光芒万丈的。 周昱明低下头,攥着康澄的手,默默哭着,不能自已。 周照是个混蛋,他周昱明不也一样吗? -------------------- 是的没错,第三人称堂堂继续! 这次是以周昱明视角展开,他对康澄的偏执、追逐,一切都情有可溯。 他也终于意识到,遗憾和错过其实都是一种错误……能借这个机会得窥康澄隐藏的痛苦,两个人能就此把所有纠结说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第28章 28、我怀念的,我忘记的 头实在太疼了,像有人拿了个凿子在脑壳中一下一下地硬敲,边敲还要边喊:“八十!八十!八十!……” 对对,大锤八十,小锤四十。这都不是凿子,是大铁锤。 我睁开眼,不是家里的吊顶中间那盏大大的圆形灯罩,而是一小块被绿色帘幕隔绝起来的白色天花板。 我一下就坐起来了。 ……这不是医院吗? 上一秒我还在招商会的茶歇上呢?! 起来得太快,我有点头晕,手脚冰凉,攥了攥拳,麻麻的,可能是睡太久了使不上力气。左手打着吊瓶,我找不到眼镜看不清吊瓶上写的什么字,身体一时没大碍不好意思按铃喊护士,只好僵坐在原地,搞不清现在什么情况。 我怎么就在医院了? 记得之前自己是在茶歇上吃了什么……对,一块橘子蛋糕。我是不能吃橘子的,我讨厌橘子,所有一切跟橘子有关的都讨厌…… 然后我就记不清了。当时我好像看到周昱明了,就在我身边,他还跟我说话了。说的什么来着?……真记不清楚了。 第31章 我妈好像也在,我还跟她抱怨当年周照太不是东西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我妈跟我一起骂他,说这小子可真不会做人,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不管怎么样,就不能说一声吗? ——我怔怔低下头,知道那是个幻觉。 又是个幻觉。 我妈才不会这么说话呢。高中那件事之后,她对我说话一直和声细气的。 之前我也不这样,我的生活里不该有这么多幻觉,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幻想毫无用处。 绿色帘幕外,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闲聊。 “过呼吸晕倒这个病人跟送他来那个什么关系?听说不是家属啊?” “都说了是朋友,两遍了你都记不住。” “哦哦。嗐,又没什么事,主任不是没说住院吗?” “没注意听。不过我听急救的担架员说,病人朋友在来的路上一直握着病人的手流眼泪呢。现在检查结果出来,挺好,两个人应该都能安心了。” 帘幕被一把拉开。外面两个戴口罩的护士,一看到我坐着,两人都是一愣。 “别起来呀!”其中一个护士说,“水没挂完呢。” 我讪讪地:“那个,我躺累了。” “那也别起,现在床位又不紧张,让你起你再起。躺好。康澄是吗?” “对,对。” “躺着,这还有一会呢。你醒了我就给你帘子拉开了啊。” “好……” “你朋友拿东西去了,马上回来,你别着急。” “没事,我不急……” 人一闲就想摸手机,我一扭头,发现手机就在左边一台仪器上搁着,但左手有留置针我不敢动,右手绕远了又够不到。扭来扭去,挣扎半天无果,还好没人注意到我这一通折腾,遂老实躺平,开始在心底复盘。 刚刚那护士说的应该就是我吧……过呼吸?晕倒?……难道是我平台招商会的茶歇上过度呼吸然后晕倒了? ……这不对啊。 我一下有点慌了,颤栗的惊悚感和冷汗同时漫过我背脊,一瞬间头脑什么都没法思考,等冷汗过后,一种巨大的惊惧开始全方位地滋生。我想立刻就把手机攥在手里打开看,又觉得看不到手机也好,被各种消息狂轰乱炸更恐怖。 我要怎么解释自己这次的晕倒。招商会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就算平台那边对我没什么想法,业内同行会怎么看我呢。说不定陈丽滨和部长、还有我的组员们已经把我的号码打爆了……对,还有我妈,有人通知她吗?是周昱明陪我来医院的吗,那他会不会已经告诉我妈了,我又怎么向她解释…… 我以为出门在外对父母报喜不报忧是一种儿女们的常态,工作中晕倒这种事我当然不希望我妈知道。她对此毫无办法,徒增担心而已。 还有周昱明。他会问的,他一定会问的。橘子蛋糕的事,他不可能装作不知道。那都不是他性格了。 我想象不出他握着我的手一路哭的样子。哭丧似的,感觉特不吉利。 “……对,明早九点,我约的是第一个,他一来就给我们先看……”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抬起眼,周昱明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来,左手拿着一沓不知道什么文件,一看到我,话语一顿,很快又接上,三两句就挂断了。 他将文件放在我枕边,我看了一眼,是血检的纸质报告,还有别的一些什么报告。 “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 “……有。”我咽了咽唾沫,“不是绝症吧……” “不是。你的身体挺健康的,除了有点贫血,没什么问题。” “哦——那挺好的。没事就好。” “不问问为什么晕倒吗。” “……为什么。” 我有些畏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看周昱明那脸色,总感觉下一秒他就要骂我了。 “康澄你知道什么叫‘躯体化’吗?”他抬起头,声音更低了,不过倒是没骂我,但怎么感觉他是真生气了。 “听说过一点,”我揣摩着他的表情,“抑郁症严重的人好像就会躯体化。但我没抑郁啊?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你是别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扬高,停了停,平复下来,继续说:“等这瓶水吊完我们就走,先回家里。我在医科大一附院有认识的医生,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带你去那边的临床心理科看一下。有什么话,我们看完再说吧。” “等等,等等!”我慌得躺不住,再次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周昱明,你是说我有精神病……” “不是我说,是听医生怎么说。”周昱明反手握住我的手,手掌慢慢包裹住。“康澄,我不是专业的,我不知道你现在哪里不对劲,但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晕倒的对吗?更不会因为一块橘子蛋糕就过呼吸,你又不是过敏。我带你去看一下,有个结果,你不是也能安心吗。” 他倾身靠近,我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挣不开。 “我不想去……”我恳求着,“周昱明我不想去……我们不去好不好……” “为什么不想去。”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划过,湿漉漉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我不知道……”我摇头,他的手已经被我拖进被子里了,人也被我拽得极近,我看见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凝望着我,摇摇欲坠。 他的靠近,他的问题,他对我说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害怕。 “如果是担心别人说闲话,放心好了,你晕倒的事我对外都说是低血糖,明天只是去跟医生聊一聊,嗯?不会耽误很久的。” 我说不出话来。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有点记忆模糊了,只记得护士来给我拆了吊瓶和留置针,然后周昱明带我去了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好像是他家里吧……他一直在我身边,哪都没去,真好。然后是医院,一个白色的房间,我填了很多很多表格,一个白大褂在问我问题,听得我头昏脑涨的。他提到了橘子的事。我看到橘子就想起我妈,还有冰箱,冰箱里有一块蛋糕,她说你快吃吧再不吃就坏了,我说我不能吃,这是周照给我的,我们说好了一起吃。她说他还回来吗?我说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又说下次不要打人,我被叫过去也挨骂。我说都怪他们乱说话,周照怎么就车祸了?他肯定是有自己的事。妈,他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抛下我一个人啊?妈,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啊? “康澄?康澄?……” 我眨了眨眼,周围发生的一切好像奶油一样化开,所有声音都听不真切。又渐渐清晰起来,奶油凝固了,人事物都被固定住,声浪大得要将我拍倒。 我一下站了起来,用力摇晃脑袋。好了,现在所有东西都是明确的了。我知道自己在哪了,这就是周昱明说的心理医生,刚刚我在做心理咨询。 “要一起听听我的想法吗?”眼前的医生对我笑了一下,“小周也在,没关系的。” 我张了张嘴:“……好。医生你说吧。” 周昱明坐到了我身边,在桌子下面拍了拍我的手,安抚似的。 “从目前的评估结果来看,你是中度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且伴有中度焦虑。之前那次晕倒和过呼吸应该是急性惊恐发作的结果,包括你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的那些画面,可能是你的回忆,更可能是你因心理退行产生的幻听和幻视。 “之前你的工作和生活状态整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能是小周这个创伤源没有出现,现在他出现了,一定程度上是给了你压力的。 “治疗的话,还是考虑先吃药看看,但无论是舍曲林还是帕罗西汀都需要长期服用,坦白地说,如果你还要维持现在这个强度的工作状态,服药对你绝对是有影响的。”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凉,头脑倒是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副作用很明显吗?……可以不吃药吗?”我说,“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必须要工作。” “但以你目前的解离程度……”医生明显迟疑了一下,“就算拒绝长期用药,如果类似的急性惊恐再次发作,还是要考虑吃一下阿普唑仑看看。” “这个药的副作用怎么样?” “当然也是有的,只能说短期吃一下不太会影响你工作。” 周昱明忽然开口,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所以,我是他的创伤源是吗?” “是,但是……” “那只要我不出现在他眼前不就好了?我不想给他压力。” 医生笑了笑,“小周,不是这么理解的。既然你们来找我,肯定是想解决问题,藏起来就解决不了了,不是吗?而且你们之间,应该还存在很多误会……康澄,如果你下定决心想解决这些问题,彼此之间坦诚地聊一聊,把话都说开,也许会更好。” 第32章 -------------------- 小康挺可怜的诶呦…… 第29章 29、“要剖开看看吗?” 他送我到门口,我打开门,他很自然地就跟进来了。 我说你不上班吗? 他嗯了一声,说一会再去公司。吃不吃东西?饿吗? 说着一边去我家冰箱里翻看,一边探头去找什么,我猜是确认煤气灶或者微波炉的位置。 “你别这样。”我就杵在门口望着他,“周昱明。” “我怎么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我。“我不能给你做饭吃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样照顾我。”我斟酌着措辞。“有手有脚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我只是——” “想,还是不想?” “我,”头脑里有点混乱,“……我不想。” “知道了。”他又重新转过身去,在冰箱里找出一个包装盒,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不会给你压力的。这个面包保质期还可以,你先吃,我给你叫外卖。” 然后折返门口,看着我说:“吃完就休息,我走了。” 我不敢抬头:“……嗯。” 门就要关上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叫住他,他就在外面等着,我找出来一张硬质贺卡交到他手里,说这个你拿好,他没有立刻打开,门一关,又是两个世界。 那张贺卡是我提前写好的。想跟他和好,一直没找到时机送出去。 我把那盒面包抓在手里,想打开吃两口,掰着那纸盒怎么也掰不开。这实在惊奇,纸盒怎么会掰不开,大不了撕开,可我抓着那包装盒又掰又撕的,纸盒只微微形变,好像在嘲笑我是个废物。 这时才惊觉,手上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从昨天的招商会、橘子蛋糕,到急诊、医院、精神科,为什么可以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想要的是平静的生活,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努力去打拼工作和争取,难道这很贪心吗? 难道从一开始,我向那个人伸出手,就很贪心吗? 人这辈子就不可以拥有一个朋友吗? 这也算错误? 天啊,如果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那我的人生岂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完全崩塌了吗? ……我好像听见砸门的声音了。抬头凝神听了两下,确实是有人在砸我家的门。 谁啊这是,我拖物业费还是水电费了。 门一开,外面的人扑进来就把我抱在怀里,动作太大,推得我连退好几步。 ……他怎么回来了。 “康澄!”他很大声地喊我的名字,“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去我家住,要么你家门锁要录我的指纹。你选吧!” “为什么——”我有点发愣,“啊?为什么?” “因为我再也不想留你一个人了!”他放开手,捧住我的脸胡乱摸了两下,奇了怪了,又是湿漉漉的。“我不能再留你一个人了,康澄,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已经分开很多年了,不能再错过了……” “周……” “从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应该缠着你的,我应该——我应该像鬼一样缠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干什么我干什么,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只看着我了。早这样就好了!我就能早点知道你的心意……康澄你心里有我对不对,我知道的,你心里有我!你不想说我可以等你说,我有时间,我们一起慢慢等,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但你别赶我走……我知道我是个坏人,我太坏了,明明会给你压力,可我还是不想走……你骂我吧,我自私,我不想走……” “……” 这个拥抱太烫了,也太拥挤。我身处其间,无法呼吸。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 在彼此的生命中消失十年之后,我想低头拾捡他的痕迹,却发现每一道都被曾经的自己拼尽全力地抹除了。好像那是个错误,是个不该被提及的幻觉。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幻觉就是注定会消失的东西。 但现在,那个消失的幻觉,正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那么鲜明,那么具体。 “我,”刚一张嘴,就发现嗓子是哑的。我只能努力提高音量,“我是……怕你走。所以连看到你出现,我都会害怕……我还怕你不要我,我太差劲了,弄丢了你给我的东西,你、你是……你是很好很好的……我很差很差……我怕你丢下我……” “我不会!我再也不会了!以前的事你都知道,那时我太弱,我没本事,害得你伤心难过……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不会丢下你,还有我对你的心意——” 周昱明的声音比我还大。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用力按着,说: “你摸,它就在这里。它是你的了,康澄,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你的,要剖开看看吗?看完你会不会相信我一点?” “……可以吗?” 某种尖锐的疼痛横亘在我的咽喉,膨胀发酵,几乎要刺穿那里。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爬出眼睛,带走我全身所有力气。我跪在地上,周昱明跟我跪在一起,还是那样,将我牢牢抱着。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攥着他的衣领,想大声责骂,可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出口,只有疲惫和委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凭什么?凭你有钱吗?那我对你算什么,一文不值吗?你还改名,你凭什么改名啊?我根本找不到你……以前那些事你都想当做没发生过是吗?” 又用力推了两下他的肩膀:“我真的恨过你……周照我是真的恨过你……我想忘记,可我没办法不去想,我就只能恨你……可你说你从来没有恨过我,为什么?难道这么多年,只有我在想吗?我是傻子吗?被你耍得团团转,我活该吗?……” 四肢一阵发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可能又要过度呼吸。 可我看到近在咫尺的周昱明,所有情绪便如浪潮翻涌,不停冲刷我的身体。 高二的那个春天,周照香喷喷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今天出门前偷偷喷了他妈妈的香水,问我这个味道好不好闻。我说好闻啊,好闻死了,周照你现在像个行走的大橙子知道吗?还是剥到一半的橙子,甜得都招虫子! 周照有点悻悻地压下翘起来的嘴角。我看他难过,赶紧安抚:没事,招也是招毛毛虫,最后变蝴蝶,从你身上飞起来……香妃知道吗?你就她那样。 他好像更难过了。我心说这小子真是难伺候,想了一节课怎么哄他开心,下课铃响,他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蛋糕。我们一起吃了几口,特别明显的橘子味,还特别绵密,一口下去像要把我连嘴巴带喉咙全糊起来。 他说这叫巴斯克。家里阿姨自己熬的橘子果酱,外面想买都买不到。 你不是喜欢橘子味吗?他抿着嘴,看我一眼,笑了笑。好吃吗? 我说好吃。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味道确实不错。 你喜欢的话,下次我请阿姨再多做点。他还是那样笑看我。然后再带过来,我们一起吃。 好啊。我说,同样笑起来。别的味道也行!我也不是只喜欢橘子。 放学后我拎着蛋糕回了家,怕我妈骂我晚上不吃饭,拿筷子挟了两口蛋糕就不敢再多吃,往冰箱里一放,想着明天还能接着吃。 然后周照就消失了。 来接他的那辆宝马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门口。我去问班主任,老师说周照就是转学了。我说转学这么突然吗?老师说具体的她也不清楚,反正手续什么的都已经办完了。 她在班里也是这么说的。有几个同学故意跟我说周照其实出车祸死了,老师怕大家难过才这么说,我当然知道这种人就是纯坏,就是看不惯周照家里有钱,看不惯我老跟他一起玩,可这样的话传来传去,心里只会越来越不舒服。 如果周照没出事,为什么会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样不告而别、一走了之?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他生气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可以跟我说啊,装什么闷葫芦……是我真的太差劲了,他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 我实在太难过了,想起来还有那块橘子蛋糕,一打开冰箱,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饭盒了。 哦,那个啊。我妈回来之后看了冰箱一眼,从厨房碗柜里拿出饭盒。你老不吃,蛋糕都放坏了。我就把蛋糕扔了,饭盒给你洗干净了,就放这儿呢。 那是我第一次对我妈发那么大的火。我哭着大喊,说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允许就动我东西?我妈被我喊得吓了一跳,讪讪说那不是放坏了吗? 冰箱里的东西怎么会坏?! 当然会坏啊……我知道好朋友转学了你很难过,但这事又不怪你……不哭了好不好? 第33章 你怎么知道不怪我?! 我在我妈怀里哭得涕泗横流吱哇乱叫,问她,周照为什么要走……他们都说他死了,为什么他一点都没跟我说? 如果他真出事了,我还扔了他给我的东西,我不就太坏了吗? “……后来我就开始主动回避所有跟橘子有关的东西了。” 我跟周昱明一起坐在沙发上,我窝在他怀里,他听完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再后来……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保研没保上,就想着还是考吧。正好本校有很熟的导师,都提前说好的,只要我卷面能过,复试就没问题。结果我妈忽然跟我说,我父亲快不行了。我人都傻了,到医院一看才知道病危都下两次了,现在就是靠仪器吊着命……是真的快不行了。” “家里为了治病欠了很多钱,我妈就那么点退休金……等办完父亲的后事,我跟那位导师说我不考了。她当时很惊讶,说准备那么久,怎么就不考了?我只能说家里有难处,往后也是没有办法。” “导师说那太遗憾了。我也觉得遗憾……可有的事就是这样,确实是没有办法。” “所以,”我低声说着,我知道他听得见。“你不要觉得我现在这样全是因为你——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愧疚才……我对父亲的事后悔、愧疚过,这跟你对我不是一回事……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他说。“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 “分开的这十多年里,原来我们都过得这么糟糕。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对你只有想念。康澄,我也想着你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再次握住我的手,闭上眼,说:“剖开这里问问吧,它说它喜欢你。” -------------------- 第一次写这种程度的告白,好浓烈的情感,都冲击到我了 第30章 30、暧昧的是距离 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挣扎浮沉,早上被生物钟惊醒,一睁眼,枕头边空空如也。 “周昱明?”我忍不住喊了两声,“你走了吗?” 外面走进来一个鸡窝头。周昱明顶着乱七八糟的一头湿发一边刷牙一边走到我身边,含糊不清地说:“我热了……牛奶和鸡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把牙刷完。”我赶紧推他,“小心沫子别溅身上。” “不会我看着呢……” “还说话?快刷!” 他折身回洗手间了。我在后面看着他洗漱、抓头发,然后是换衣服,打领带……好一番打扮后,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周总就出现了。 “我在楼下等你。”他推开门,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专车接送啊?”我笑,“会不会太夸张了?” “我不夸张怕你不相信啊!……” 这是两句电影台词。说话的时候人大约已经进电梯了,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那个笑着扬起的声音慢慢走远。 我轻轻关上门,转过身,在心底反复唾弃自己的患得患失。 睁眼就要立刻看到他吗?又不是我养的猫,还能一直守着我,一喊就来吗? 虽然我确实一喊他就来了。 洗漱穿戴完毕,我揣着鸡蛋叼着牛奶一路下楼,周昱明那辆辉腾等在小区门口,看上去等很久了,旁边门卫大爷看我要上车,昂着头甩我俩白眼。 快到公司时,他在最近一个路口停下,问我药带好没有,准备好怎么跟他们说了吗。 我点点头,拍了拍怀里抱着的包。 之前在医院,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长期用药。只是请医生帮我开了点阿普唑仑,想着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吃这个来应急。我查过资料和各种案例,长期用药的副作用往往伴随着记忆力下降、嗜睡、反应速度变慢,这全是我这个行业所不能容忍的。 这份工作,我无论如何不能丢。抛开周昱明给我的许诺不谈,我是真的不想躺平,我想有一份自己的事业。 傍到周昱明这个大款就立刻辞职跑路也太不像话了吧…… “今晚搬到我那里去住好不好?”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蹭了蹭我的面颊,“你家太冷了。” “我看你昨晚睡得挺好啊。”我用力咬了一下他鼻尖,周昱明吃痛,不免嗷呜一声退后,颇为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睡得好的。” 我挑眉,心说拉倒吧,半夜抢了他不知道多少次被子,还好我睡得浅,一遍遍又给他还回去的,不然硬冻一宿指定得冻出点毛病来。 “行了我上班去了。”我也解开安全带,车门一开,周昱明忽然按住我的手砰得将门关上,捧着我的脸重重吻下来。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大清早来这么一出实在有点刺激,我退无可退,被他卡在座位里亲得直晕,而且他甚至没有趁机乱摸,我下面就已经有反应了。 我又气又急,推搡两下想让他放手,他终于肯放过我,喘着粗气与我四目相对,用他被我咬过的红红的鼻尖戳了两下我的脸,低声说:“去我那住,嗯?” “知道了……就只有今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反复按压自己的脸,调整呼吸,确定下面完全平复了才敢下车。到外面一看,路边全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心底顿时一阵后怕,扭身又打开车门朝里大骂: “下次再敢这样你就完蛋了知道吗!”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就怕怎么了?”说完用力甩上车门,想想还不解气,对着前挡风玻璃狠狠向下比了比大拇哥。 感觉刚刚要是不拦着点,他是真敢在早高峰上班路上搞车震,这能对吗?! 一进那间大办公室,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早点味、咖啡味、香水味……混杂在中央空调暖融的空气中,热闹又鲜活。 “组长——”看到我,伊丽直接站起来了。“你,你好啦!” “嗯。”我笑着点头,“休息了一下,好多了。” “下次你可不能再乱吃别人给的东西了!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对了,你做了过敏源测试没有?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心里要有数……” 晕倒的事,我对外的说辞除了低血糖就是过敏。心理问题这种事过于隐私,在业内更不是什么好事,有些东西是不能说实话的。 伊丽快嘴快舌地说了一通,我被她轰得一个头两个大,缩在椅子里嗯嗯啊啊地敷衍应和,她大约是看出我的不堪其扰,终于不再说那天晕倒的事,转而身子一矮,直接蹲在我身边悄声问我:“组长,北原的周总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我吓得一恍神,差点以为早上周昱明在车里压着我亲被伊丽看到了。想想不对,伊丽看样子早到公司了,肯定不是说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 “招商会的事各种群里都有在说……”伊丽吞吞吐吐的,眼神躲闪,“还有视频和图片什么的,你跟周总的身份不要太好扒,只是因为你俩都不是明星网红什么的,所以外面没人说,但其实各种小群里你们的视频都传疯了……” “……传我们什么?” “说你俩关系好呗。” “……” 我扶额。伊丽没有明说,我已经知道她意思了。这帮小丫头还能传什么,无非就是传我跟周昱明是一对儿。 她说得对,只能说还好我跟周昱明都是做幕后的,又是平台招商会这种内部场合,但凡沾一点光鲜亮丽的名人身份,流言估计都要起飞。 “你在外面不要乱说,别落人口实。”我想了想,“什么视频?转给我看看。” “放心吧,陈总和部长交代过了,丽文的都不许对外说这事。” 伊丽发给我几段群聊,有对话有视频,还有图片和动图,真可谓全方位无死角应有尽有。我一边滑消息一边想这都什么人啊,我都晕倒了还在这拍拍拍……还有公德没有? 无数视频和图片里,倒在地上的我,和将我抱住的周昱明,那动作确实太暧昧了。那种距离感,不是习惯了贴身接触,不会挨这么近的。我看着看着后背全是冷汗,难怪那帮小丫头要说闲话,这姿势这动作,但凡我俩中有一个女的,估计第二天我就能接到周德丰秘书的电话问我要多少万才能离开他家小孩。 也难怪刚刚周昱明在车上会问我“想好怎么跟他们说了吗”……我还以为是病倒的事,搞了半天是这个? 在这个圈子里,比起某某得了什么病,人们确实更关心某某睡了什么人。 我真的有一瞬间在考虑要不要就此提桶跑路,然后直接摆烂躺平从此安心做周家少夫人。 ……当然也就这么一想就是了。 “我跟周总只是关系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在对话框里慢吞吞地打字,消息一过去,伊丽椅子一滑,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我,过了一会给我回: 第34章 “只是?” 我发了一个黄豆流汗的表情过去,“多的别问了。” 我敢说很多人都听到了伊丽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妈呀……组长……” “别,别喊我妈,我不是你妈。” “妈呀!!!” “别问,别说,别打听。” “好好好,我懂我懂!” 她懂个屁,整整一上午都看她在走神,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 我就走到她工位边,敲了敲她桌面:“诶,干嘛呢。” “哦哦,组长……” “周五晚上《小城无大事》项目庆功宴,有安排吗?你跟我一起过去。” “ok!”伊丽顿了顿,“那组长,你要带好过敏药哦。” “……”我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知道了。” 工作积压太多,我处理到临下班前才差不多忙完,一看手机,周昱明的对话框一个红点都没有。 我呆呆地盯了一会他的头像。他为什么不联系我呢。是跟我一样忙吗。还是想给我一些空间,用来处理公事和整理彼此间的关系? 我猜不出来。 因为对我来说,和他之间的关系是我现在最不想讨论的东西。我只是想要他能在我身边,距离越近越好……我希望他可以是个阿拉丁神灯中的灯灵,擦一擦灯盖,他就会出现。 无数个被遗忘的深夜里,我都是这样期盼的。 周照这样的好东西,难道就不可以是上天赐予我的一份礼物吗? 想要听到他声音的冲动忽然压过了我其他所有念头。我根本没挪窝,也没顾虑别的,找到他电话号码就拨了过去。 铃响两下就通了。 “我开车呢。”那边说,“一会儿就到你们公司门口了。” “……嗯。”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好。” “想我没?” “为什么不理我?” “……”周昱明的声音近了些,也轻了些。“你在工作,我不想打扰你。” “快下班了,不打扰了。” “我以为我们在说白天的事。”他听起来有点无奈,“或者早上的事。” “那你也要先找我,我再说打扰。”我小声说,“发个消息很难吗?” 是的,我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还是胡搅蛮缠类型的无理取闹。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就好多了,但话都说到这儿了干脆顺着气氛说下去,我也想知道周昱明会怎么回答。 “那我可真发了。”那边笑吟吟的,“发他个百来条的,怕你到时候都嫌烦。” “谁让你发一百多条了?” “几十条,好了吧,就几十条。” “我也没说几十条!” “十条行不行?” “非得这么精准是吗?搁这kpi达标呢?” “行,回头我整理一下做成表格发你……” “诶你真是——” “好了,你下来吧,我快到楼下了。” 我听到了解安全带的声音。 挂断电话,我拎着包一路跑着打卡下班按电梯,周昱明的车果然静静等在外面。拉开车门往里一坐,周昱明跟着一挑眉,说:“怎么跑成这样。保安在后面撵你?” “因为着急见你,不行?” 我平缓呼吸,摸到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心底稍定。 “开车吧灯灵,去你家。” “灯什么?” “别管了,你快开……” -------------------- 小康这个依赖感、患得患失和撒娇抱怨都特别好品…… 第31章 31、春夜烟花 “周五吗?” 周昱明掰了一下后视镜。“你一个人?” “没,带着组里那个小丫头一起去。” “我也想去。你把我也带上。” 我没忍住笑出声了:“你?你在这片子里起了什么作用,跟我一起参与宣发吗?” “我现在就买票,这样算观众吧。怎么了,观众不能去庆功宴吗?” “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万一那个薛景郗又为难你,我在边上可以随时揍他一顿。” “打人是犯法的,而且你什么身份,跟他起冲突是想上热搜吗?” “嗯,那我就指使别人揍他一顿。” “为什么你说得好像真要这样干似的……” “因为你不带我去啊。”周昱明拉长音调,听来有点委屈,“那我只能东想西想了。” “我会尽量早点结束的。”我用指头轻轻勾了勾他手心。“然后……去你家好不好?” “地址发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什——别!千万别。你是不知道招商会上我俩那样被传了什么风言风语……真的很夸张,好多小女生都说我俩是一对儿。” “难道不是吗?” “……哪来那么多话茬子。”我瞪他一眼,“周五晚上洗干净了在床上躺好等着。” 他一听这话立马开心了:“诶好嘞。” 洗漱完我一直在等他表示表示,结果他把灯一关,躺到我身边就不动了。 我有点愣,想了想,在被子下推了他一下:“周昱明?” “嗯……” “不做吗?” 他没吭声。 我把床头柜的台灯拧亮一点,被子掀开,直接坐到了他身上。 “不许睡。”我俯身攥住他的睡衣衣领,一字一顿:“不、许、装、睡。” 他终于睁开眼,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啊,天黑了就是要睡觉的……” 我懒得跟他废话,一颗一颗去解他的扣子,他按住我的手翻身将我压在身下,额头抵住我的,轻轻地喘了口气。 “我想做,周昱明。”我亲了一下他的脸,“不要把我当成什么易碎品一样好吗……我真的没事。”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次和好后我们会怎么做,唯独没想过他根本不敢碰我。不应该这样的,我心想。不要把那件事放大,真的不要……我不想让那件事成为横在我们彼此间的一根刺,也不想再去争论谁对不起谁,我们是要好好地谈恋爱、维系一段关系的不是吗,都是俗人,想做就做啊? “……嗯。” 他从我身上滑到一边,伸出手臂抱住我,忽然说:“想不想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等等,先让我猜一下。是不是再见面之后,我请你吃饭那次?” “那时候我那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我笑,“你一直这样啊,喜欢谁、讨厌谁,都很明显。” “可我念书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我愣住,“高、高中吗?” “算是吧。” “你怎么这么早熟,不好好学习天天想这种事。” “天天想着你不好吗?” 我叹了口气,“好,挺好。反正我现在也落你手里了。” 他没有接着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事后想起来,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最后我们还是做了。做到一半也不知道他是自言自语还是征求我意见,说我们买个对戒好不好?我被他撞得头脑一片空白,嗯嗯啊啊地胡乱应了两句,第二天一看微信,他给我发了个日程,说周末抽时间一起去看戒指。 ……两个男人一起买对戒,这不对吧。 周五晚庆功宴,薛景郗确实来了。毕竟他是这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不来才奇怪。 也许是我错觉,他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不仅没过来挑我的刺,也没找别人的茬,全程都很像个人,干的全是人事。 大变活人了他? 那个池述倒是没跟在他身边,我记得以往这种场合他俩都形影不离的。我没细想,也没多问,姓薛的实在晦气,业务之外我不想跟这种人扯上任何关系。 周日下午,周昱明把手里所有的事情全推了,真跟我挑戒指去了。他想的是买一对一模一样的戒指,我俩一人一个,这话一出口柜姐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我赶紧拦住,说审美不是很私人的东西吗?这样好了,同一个牌子的同系列戒指,你先选我再选,行不行? 他皱眉:那怎么能算对戒? 只要我们自己觉得算就好了啊。我在柜台外拽了一下他衣角。戒指是约束,又不是戴给别人看的,对不对? 别人能看到更好。 ……那好不了。我黑着脸。你快挑,挑完我看一下,然后我再选。 我选的是尾戒,他的则戴在了中指上。尾戒的意思是“请不要和我搭讪”,中指戒一般代表订婚戒。他本来想戴无名指,我哄了好一会他才勉为其难地退而求其次,本以为此人的固执与愚蠢我早有见地,谁曾想每天都能给我新惊吓,这样倒是不愁未来可能会到来的七年之痒了,这怎么不算一种老夫老妻的新鲜感呢。 第35章 回去的路上,周昱明看了好久他手上的戒指,扭头跟我说:“我觉得戒指不是约束。” “那是什么。”我说。 “是证明。它证明了一件事,我永远属于你。” “……”我转开脸,“马上绿灯了,别挡后面的路。” 《墨城纪事》的热播期占满了整个三月,剧宣方向上我给这部剧的兄弟线增加了一点卖腐的内容,在播期间短视频平台上有视频博主接了商单带头磕cp,这条剧情线的热度一下就被带起来了,甚至隐隐有超过主线bg感情线的趋势。 女主演的粉丝肯定有不满,没办法,这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这年头只要能搏到流量和热度怎么都好,我一个打工人只管出营销方案,最后决策还不是得剧方那边点头拍板。 结果有一天晚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都快睡了,怕是什么要紧消息,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我的睡意全看没了。 是那个滑不留手的男二靳一春。 他问:不小心把杜老师睡了怎么办?他会不会找我麻烦? ——不是,这得多不小心啊! 我冷汗都下来了,这小子搞什么呢,让你卖腐没让你真上,内娱这帮男同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没有半分犹豫,我直接一个电话挂过去: “你在哪呢?” “杜老师家里。” “你去他家里干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真成公关事故了。“这事现在谁知道?” “就我经纪人,还有你……因为我想着这方面你可能比较有经验……” “……”我语塞,“什么意思。” “你手上那个戒指我认识,leysen今年的春季新款,北原的小周总也戴的这个系列。” “……”我是真没招了。“你现在先跟你们金影的公关通个气,然后等杜秋声醒来再说,万一人家态度好,把你当个屁放了也说不定。切记无论如何不要闹大,我不管你给杜秋声下跪还是怎么的,敢影响后面几场路演和剧宣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好好,我明白,我懂……” 挂断电话,尾指上那枚银色钻戒还在手机微弱的光照下熠熠生辉。黑暗中我只想苦笑,有些东西真是藏都藏不住,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会不会我跟周昱明的关系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不言也自明? 可我轻轻摸着那枚戒指,心里完全没有想要摘掉它的想法。 周昱明说他才不怕这种事。 ……他的勇敢能分我一半吗? 刚一进四月,气温就开始一天比一天高。周昱明的生日在四月八号,我心里惦记着这个事,前后看了好几天,想着找个舒服的日子跟他一起去周边兜风野餐,应该会很不错。 靳一春那破事没什么后续,看他透给我的口风,杜秋声不愧是圈里涵养极好的大前辈,遇到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小人还能一笑而过,后续就跟没事人一样全程配合剧宣,倒让靳一春更加惴惴不安——确实,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憋个大招。 不过这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只要在播期间别出幺蛾子,之后杜秋声把靳一春剁碎了细细切成臊子我也无所谓。 我把野餐郊游计划跟周昱明说了,他挺兴奋,说他的烧烤架买很久了,一直没机会用上。我就说那你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食材我来准备,我们找个能露营的地方野餐去。 看他那么喜欢这个计划,我也暗暗有点高兴。念书的时候我们也在一起过了几次生日,但跟现在相比,总归是不同的。 关系有了变化,心意也是。 至于八号当天,我是打算十二点准点给他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没想到下班到家不久,周昱明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阳台。 我心里一动。将玻璃窗一口气拉到底,窗外楼下,站着一个仰头看我的周昱明。 “你干嘛呢?”我朝楼下大喊。 “在等你想我!” 周昱明的声音同时从楼下和听筒里传出来。 我趴着窗沿,“想你了,然后呢?” “然后请你赏花。”他笑着,“谢谢你能想我。” 赏花?有花吗? 我还在四处找哪里摆了花,难道是快递员送上门了?正胡思乱想,眼前忽然一亮,一朵巨大的红色大丽花在天际绽开。 紧跟着是金色的光雨、银色的星云、橙色的团菊…… 火树银花不夜天。 ——原来是烟花。 我望着漫天盛绽的花朵,不觉失神。 “明明是你过生日……怎么还请我看烟花。” “好看吗?” “嗯,好看。” “那不就行了。” 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外面全是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全世界的嘈杂喧闹中,父亲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走了。好像就是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像现在这么热闹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我已沿着窗台跌坐在地。 模糊的视线里,周昱明几乎是冲到我面前抱住我,说:“好好的怎么哭了……不喜欢吗?那也别哭啊。” 我摇头:“不是……我很喜欢……” “那你还哭。” “喜极而泣不行吗?”我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脖颈,想笑一笑,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出来,洇湿他的衣领。 “周昱明你怎么这么好啊。” 最后我还是哭着说的。“不是我的幻觉吧。” “我是大活人,怎么是幻觉?”周昱明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看着这么好看的烟花,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 “有。”我闷声。“……生日快乐。” 我希望你可以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周昱明。 -------------------- 一写他俩的日常生活就根本忍不住一直写怎么办。 第32章 32、为谁辛苦为谁甜 “你说这蛋糕是什么味的?” “橘子味的。” 周昱明坦然极了。“前几天我就下订单了,上面铺的都是橘子,里面的水果夹层也全是橘子。”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那个蛋糕的包装盒,其实蛋糕体不大,但就连最上层都涂了一层厚重的橘子果酱,外包装一揭开,房间里顿时全是柑橘那种扑鼻的清香。 “要试试吗?” 周昱明环抱着我,将切蛋糕的银色小刀交到我手里。 他的手热热的,被他碰过的刀柄都暖融起来。我握着那柄小刀,刀刃对着蛋糕,犹豫悬停,终于还是没有下手。 “……你还没许愿呢。”我说,“到底谁过生日啊。” “行,那我先吹蜡烛许愿。” 说完,他自顾自行动起来,又是自己点蜡烛又是自己关灯,黑暗中倏忽一下吹熄,我还在适应光线,唇上陡然一热,是他的亲吻。 “要试试吗。”他咬着我的下唇,与我湿漉漉地慢慢厮磨。“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好像可以看到一点光了。我推着他,让他去切,他从我手里拿走那柄刀,切下一小块盛在蛋糕碟里,我以为他要将那碟蛋糕递给我,伸手去接,刚一用力就发现手臂是软的。 明明是一块香甜漂亮的蛋糕,我却避如洪水猛兽,心中惧怕不已。 ……他没有递给我。张嘴啊呜一下,吞了大半。 “周——” 然后转头就来亲我。所有未竟的话语都被那些橘子味的奶油包裹着,在交缠的唇舌间含混不清。我努力想要呼吸,要告饶,亲着亲着连声音都丢失了。 只有他……只有他。给我痛苦给我欢愉,给过我很多东西也拿走了很多东西。再没有别人能像他一样,只能是他。 头晕目眩,目眩神迷。 “难受吗?”他放开我,将那碟没吃完的蛋糕又递到我们之间。“要是不舒服,就别继续了。”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在蛋糕边缘咬了一口。橘子清爽又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瞬间炸开。 其实小时候我也没有很喜欢吃橘子,是因为那是他特意为我带的东西,我才愿意无条件接受。 我闭上眼,抱着周昱明的肩背再次与他接吻。 “不吃了。”我坐到他身上,在他耳边轻声。“我想做。周昱明……我想做。” 昏昧难明的光线中,我把一切无关的事情都放下,心里只想着他。 如果非要有一个瞬间,我想就是现在。 如果这份怨怼纠缠和浸透痛苦的占有欲是喜欢,那我一定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更加热切地对他满怀爱意。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混乱狂热的浮沉欲海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攀住眼前那叶小舟。“你是被我关起来的灯神知道吗……我喊你,你就要出现……” “好啊。”他好像在笑。“你喊吧。” “周照……不行那里不行,周照、周照!……” “我不是在这吗,怎么还不满意啊。” 第36章 那颠簸的海浪几乎要将我晃散了。我向前爬了两步,膝盖一阵冰凉,手指刚抓到前面的桌沿就感到腰间一热,又被拽了回去。 我说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不要了…… 到最后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只有某个精疲力尽的瞬间,他问喜欢吗? 我说喜欢。 他重复又问:我呢,喜欢我吗? 嗯。我说。喜欢。 我想自己从此往后真的不能没有他。 晕倒和急诊的事我思考了很久,觉得还是不能告诉我妈。但出柜的事是有必要提一下的……不管周昱明怎么跟他父母说,我这边肯定要先跟我妈通个气,我有预感,关于这段感情,我与周昱明之间至少还会维系很久很久。 我妈会有什么态度其实我心里也没底,要是和颜悦色当然是中头彩,要是疾风骤雨我只能受着,立正挨打就完事了。 正好我妈问我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她朋友给她送了好多地里现摘的新鲜果蔬,什么无农药无残留绝对健康云云。我就说好啊,周六吧,上午开车回来。 那边明显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为什么,对她来说这些话只是一种例行问询,我的回答很多时候都是拒绝。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六我一到家,我妈竟然精心打扮了一通,开门后往我身后看了好几眼,我马上反应过来她在找什么——我怀疑她口袋里连红包都准备好了,手腕上那镯子我记得她只有出去赴宴的时候才戴呢。 “妈,没有女朋友。”我一脸诚恳,“真的。” “那你怎么好好的突然要回来吃饭了?”我妈顿了顿,艰涩道:“难道你在外面欠钱了——” “不是,这个也没有。” 我在家里寻摸一圈,到处翻零食,被我妈拿手打了好几下。 “那你不早说,不早说!”一边追着打一边还要抽空拿脚踹,“我以为那什么了呢?准备了一桌子菜!” “我可没让你准备啊,我都没说要带人回来!” “那这一桌子菜怎么办?” “打包带走呗,我少做两天饭,谢谢妈。” 她狠狠瞪我两眼,去厨房忙活了。菜一盘盘端上来,我吓一跳,确实是满桌的菜。这下不打包真不行了吧。 回头要不要把周昱明也喊来吃?我心想。吃不完多浪费啊,正好他没尝过我妈的手艺。 吃饭的时候她果然借题发挥,问我最近几年有没有接触到比较好感的女孩子。平心而论,在催婚这件事上我妈并不像其他父母那样着急和严厉,可能她心里觉得,父亲去世对我有过很大、很不好的影响。 说不定她还觉得我心里是恨着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然为什么工作之后很少回家呢。 我猜她心里这样想过。 所以感情、婚姻和组建家庭的事她很少提,不是没给我推过女生的微信和联系方式,但只要我不多说,她也不会多问。这么看来,说不定还有一些愧疚。 “妈,”我放下筷子,犹豫一瞬,还是决定把话跟她说明白,“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啊。” “什么?” 她看我一眼,咽下嘴里的食物,同样放下了筷子。 “没有女朋友……但是有男朋友了。” 她愣了一下,很快脸色一白,眼神和话语中全是不可置信。 “同、同……”她磕磕绊绊的,几乎可以说是惊慌失措地望向我,“是那个什么同、同性恋?啊?是那个吗?” 她的慌张立刻传染到了我。明明来之前预演过很多遍要怎么出柜,可眼前她鬓角细碎的白发、粉底液遮不住的皱纹、脖颈间松垮的皮肤,都在提醒着我,对这样一位日渐衰老的妈妈和盘托出自家儿子与主流社会背道而驰的性取向,无疑是一种太过不妥的残忍。 我慌得想在她身边下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如果让她伤心,当然是我对不起她。 “你真是那个吗?”她抓住我的手臂,痛苦地摇了摇头。 可我对此无法否认。 “是。”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妈……他真的很好,我是想以后好好跟他在一起生活的,不是随便玩玩的……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我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妈,你别哭好不好……” “可是别人要——要歧视你们的。”她抹了把眼泪,“我看他们都这么说。你以后会很难的知道吗?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我忍不住捂住心脏,感觉那里跳得很奇怪,胸口像喘不上来气一样,气短,发虚。 “现在社会还是很开放的……”我竭力安慰着,“哪来那么多歧视啊?只要我不往外面到处说,谁会管这么多?” 我妈不搭理我了,自顾自地在那里抽噎哭着,默默抹眼泪。 桌上就有抽纸,我给她递了两张,心口实在太难受了,心跳根本不受控制,连呼吸都有点困难。我意识到自己这状态不对,想起包里一直带着的那个阿普唑仑,我妈的情绪还太激动,现在跟她多说也没用,干脆吃点药缓解一下我自己的突然情况,后面估计还有的聊。 我就避开我妈,从沙发上找到我的包,吃药的时候全程躲在卧室里,不敢让她发现。这药有点苦,咽下去好久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苦味在嘴里残留弥漫。我盯着手机时间,药效好像慢慢开始起作用了,心跳不再那么怪异,连一直紧绷的骨头都松快起来,就是我一起身就发现走路直打飘,跟醉了酒似的。还真是很久没喝醉过了…… 回到客厅,我妈还在原位,看上去没有那么激动了,只是怔怔坐着。 “妈,”我跪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真的。” 她抚摩我的脸颊,一开口,又哽咽起来。 “当时你爸走的时候,连话都没给你留……你是不是怪过我们?怪我不早点跟你说……” 我闭上眼,也许是药物作用,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并不多么难过,所有特别的情绪好像都离开了我的身体,只有那句话,很清晰地传递到耳畔。 “没有,从来没有。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已经接受了,所以我不会说什么恨啊生气的……我不会的。” “我还是特别不放心你……”她再次落泪,“我这个当妈的心,你能明白吗?少吃点苦不好吗?这些年你过得太苦了……太苦了!” 她的手温热而柔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意,我不可能感受不到。 “可是有他在,我好像没那么苦了。”我慢慢地说,唇舌间迟滞不已。“我想给他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你说的那个人真有那么好吗?要是以后对你不好怎么办?把你踹了怎么办?你们也没个孩子……” “我要是跟女生结婚,那人家也可以对我说踹就踹啊。”我努力笑了一下,“世上哪有能打包票的事情啊,总有很多意外的。”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什么,她的表情难看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你说得对……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分。”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将我揽在怀里,“分了回家来,我再给你介绍别的。以后不过苦日子了。” “……好。” 我深呼吸,话语如同叹息。“我们家以后都再也不过苦日子了。” -------------------- 小康跟家里出柜的时候是焦虑惊慌引发了心悸……他自己形容不出来,只说是心脏难受。 第33章 33、飞来横祸 把车停进地库,我没有第一时间上楼,而是先给周昱明打了个电话。 “晚上有着落没有?”我大致清点了一下从老家带回来的饭盒,光是那种特长特宽的铝饭盒就有俩,其他饭盒更多。“到我这来吃吧,我今天回家看我妈了,蹭了一桌菜,一个人也吃不完。” 周昱明估计是看行程表去了,过了几秒才说行,大概七点多能到。 “还有就是,我今天第一次吃了上次在医院开的那个药。听说副作用都是因人而异的……反正我是特别困。本来只是发晕,想着躺一会缓缓,一闭眼,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其实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是真生病了,但之前一直没感觉,我就以为以后也没什么事……” 我倚在车门上,想顺手解开安全带,按了好几下都没弹开。 “……我觉得这个药必须要少吃。不是都说抗药性什么的吗?还有依赖性?我不可能工作有情绪的时候就吃药然后闭眼睡大觉吧。心理病这东西是不是还会反复?就是看上去好了,但后面又复发……我看好多人都这样。周昱明,我……” “你现在在哪?” 周昱明忽然打断了我的话。 “快到家了,地库里,歇一下就上楼。” “有很多东西要拿吗?” “嗯……挺多的。我说我能吃完,我妈就把菜都给我打包了。” 第37章 “那你休息好了想搬就搬,搬不动就等我过来。我估计六点左右到。” “你在忙工作吧。不用这样。” “还好,不是很忙。就两个文件,也快看完了。” 我放下手机,地库里太安静了,没人说话的时候阴森昏暗,像一片巨大的地下迷宫。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回神后赶紧收拾好要搬的东西,吭哧吭哧地回到家,拿出饭盒又是热菜又是装盘,忙活一通,周昱明还是没来。 他不来我就无事可做,拿着手机翻半天也看不进去,只好坐在沙发上继续发呆。 门锁开了。 我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那里,门口出现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周昱明。 “回来了?”我说,“吃饭吧,都热好了。” 他边走边解扣子松领带,然后直接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说:“你妈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也许我一直就在等他问这个。 言不由衷是个坏习惯,还好,他总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我跟我妈出柜了。”我想回握住他的手掌,手指动了动,使不上力气。“她没反对,也没打我,可她那么难过,我觉得我做错了。” “然后呢。” “我想跟她多聊几句的,吃完药只想睡觉了。那个药只有吃的时候心里才舒服,等缓过劲来,还不如不吃。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就好像一个项目,要不停地投入,可是既看不到收益,又看不到收尾,这不成无底洞了吗。谁会想碰这种项目啊。” “是吗,我倒觉得这项目不错,潜力无限,如果是我投了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尽全力游说后面的一轮和二轮融资。”他顿了顿,“可你不是一个项目。我们之间也不是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关系。至少,我不是非要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变好我也会好。” “……就算这个项目会无限延期?” “你说的情况我早就知道了。我对你有信心,你也可以试着对我有信心一点。”他露出一点笑容,眉眼弯弯。“如果连陪伴都做不到,我还怎么把喜欢你天天挂嘴边啊。” 我说:“我相信你。我只是对自己没信心。” “那不是有我吗?”他还是那样笑吟吟的,我的低沉和失落好像一点都不会影响到他。“下次出柜这种事记得喊我一起,说好了要共同面对的。今天我要是在,阿姨就算生气也是气我把他儿子给拐跑了,我任打任骂,她还能报警抓我吗?我又没犯法。恋爱自由可是社会的进步思想!” 我一听,没忍住跟着笑。报警那能对吗,我妈也是体面人,这种事哪好报警的。 周昱明拨了拨我的头发,又接着说:“过几天去复诊吧。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不想吃药我们就不吃了,嗯?” 我点点头。 “那就吃饭。”他拉着我站起来,“不是让我尝尝你妈妈的手艺嘛。” 四月底有个行业营销峰会,陈丽滨本来说要去,临了有事叫我去,我心想这不是老总应酬的场合吗,我一个小组长,说破天了也就是个业务骨干,临阵换枪真的没问题? 看陈丽滨那意思是一点问题没有的,至于实际到场后有没有问题就不好说了。 峰会召开地离潞城不远,开车也就三个多小时,到那边跟几个认识的同行聊了几场,陈丽滨没骗我,确实不是那种特别严肃的场合,能跟这帮业内的人精们多交流交流也挺好的。 结束后天色早黑透了,我不想开夜车,睡一宿才走的。没想到早上起来就下暴雨,天也阴沉沉的,高速路况极差,一路开得我心惊胆战,雨刮器一刻不敢停。 我自己是全神贯注了,没奈何前车太不小心,追尾,等我反应过来减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后车更是离谱,我好歹刹车踩到底速度降下来一点,按说可以不那么严重的,后车撞上来的力度直接把我气囊弹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胸腹和后背像被重锤碾压过,先是闷,后面痛感上来,疼得我动都不敢动。 车门被人拉开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只剩一个念头:这什么破峰会啊,早知道不来了…… 我今年是不是点儿背啊? 救护车上我一边嘶嘶抽冷气,一边问旁边的护士能不能帮我拿下手机,就在我兜里。护士好像是白了我一眼——我没看清——说,还有心思看手机啊?到医院了再说吧! 之后就是拉到最近的医院、拍各种片子,检查结果出来,跟我说肋骨骨折了。我说那要不要手术呢,现在特别痛;医生说我情况算好的,骨折的地方只有两处,程度比较轻,也没伤到内脏啥的,一会给我上个胸带,观察两天,之后回家自行休养就行。 车估计已经被交警拖走了……我实在是疼,也没法躺,床位已经被让给更严重的病人了。我跟医生说我真的太疼了,他给我开了点布洛芬,我就端着个装热水的一次性纸杯坐在急诊室角落里等水凉一点好吃药,忽然想到这事还没跟周昱明说,一个电话过去,我感觉那边周昱明都要跳起来了。 我赶紧说没什么大事,在医院呢,所有检查都做了,就是肋骨骨折,都不用手术。他问是哪家医院他现在就过来,一下把我问住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医院,120直接把我拉过来的。 抓着旁边护士问完地址,周昱明说知道了,马上来。 上胸带前医生说可能有点疼,你忍忍。我以为不会怎么样,那玩意儿一扎我就知道不对,固定的作用是起到了,怎么扎的时候比我挨撞那一下还要疼呢。我就问能不能打一针麻醉,医生看我一眼,说没那说法,忍忍吧,疼这一下就好了。 我不敢再叫苦,咬牙捱完全程,医生问你家属呢,去大厅借个轮椅送你去住院部啊,正好有床位,留院观察两天。我说家属……呃,在路上,我等等吧。 止疼药好像起效了。我终于能不再cos响尾蛇一样坐在那嘶嘶直抽气,转而开始整理措辞,想着怎么跟陈丽滨说这件事。 确实是太离谱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进医院也上赶着连轴转啊? 周昱明是一路小跑着进急诊室的。我看他脸色阴沉,像要骂我似的,赶紧说我各种手续都还没办!能不能先帮我办个住院?然后再顺便借个轮椅,医生说要住两天观察情况…… 他听我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脸色稍缓,扒拉我胸口看了两眼,扭头就又出去了。等他全部办完回来,我把前因后果给他大概说了一遍,他问你车呢,报废了吗。我想了想,说估计要报废了,这还怎么修,不过也没事,我那车都开多少年了。他说哦,那你后面先开我那辆帕梅。 ……我一听这不对,这家伙明显话里有话啊。 “不用了吧。”我抓了抓额角,感觉有冷汗流下来了。“你那车也太贵……” “车贵一点你才能上心,至少不会冒着大暴雨赶高速。”他推轮椅的动作一停,俯身弯腰附耳,说:“你吃一堑真能长一智吗?”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记吃不记打的那种人。” “是吗?那我这么长时间还误会你了?” “……我保证没有下回了,我保证。” 躺着比坐着硬捱好多了。周昱明在病床边上低声打电话,我听到什么q1报表、样片之类的词,应该是忙工作。电话来个不停,他帮我掖完被角就出门接听去了,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伴着隐隐泛起的疼痛我眯了一会,半睡半醒间,鼻尖忽然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吃吗?” 手心里被人搁进一样东西。 我睁开眼,床头柜上静静躺着几瓣橘子。 -------------------- 康组长真有点倒霉吧哈哈哈哈 第34章 34、爱人如养花 “你买的吗?” 周昱明摇头,一本正经道:“偷的。” “这什么话……” “吃吗?” 他低头又去剥一个新橘子,不看我了。 有几瓣橘子就在我手里,时间长了,好像都被焐热了。往嘴里塞了一片,轻轻咬下去,酸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然后顺着喉管往下流,直到胃里,那酸甜的气味好像也占满了身体,存在感鲜明,怎么都无法忽视。 “我不想吃了。”我说。“周昱明……”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的反应。 “不吃就不吃吧。” 周昱明把我手里的橘子拿走了。“慢慢来,想吃的时候再吃。” 他没再说什么,床头柜上的橘子也被他全部收拾掉。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又在那疼得嘶嘶抽气了,拿起手机一看,陈丽滨。赶紧凝神屏气忍住痛,接起来一五一十地汇报情况。 说到最后连陈丽滨都觉得我最近实在倒霉,温声安慰我两句,我表态说过两天就能回去上班,她说骨折可以这么快复工吗?还是居家办公吧,养好了再回来。 第38章 我当然是对领导的关心和关照一通感谢,结束通话尽力压着速度吐出一口长气,某种细微绵密的隐痛像从身体内部向外凌迟,简直要把我割成血肉碎片。 车祸的事情太突然,我随身没带多少东西,住院要啥啥没有,第二天我就待不住了,趁着查房问管床大夫我这情况能不能提前出院,在哪躺不是躺,回自己家得了。医生人不错,知道我是外地的,看我没什么大问题就说可以出院,如果不舒服再随时去本地的医院看也行。 我喜滋滋地催着周昱明帮我办出院,他说出院可以,得先说好,到潞城之后回哪边? “回——”我卡壳了好几秒,“回你家……?” “嗯。”他满意点头。“都听你的。” “……” 这什么话! 回去的路上,周昱明跟我提到样片的事,原来是之前的《阳光普照》已经过审下证,这几天他们在准备发行相关事宜了。 “样片看不看?”他说,嘴角带一点自得的笑意。“片子品质很好的。” “这么快就要我们这边明确内容了?” “没有,具体的东西还没定完。算是……家属福利?” 我瞄他一眼,“北原员工待遇可以啊,还有这种福利。” “想来北原了吗?” “不想。” “……” 周昱明家里确实比我那个房子要暖和,别的不说,采光就好得多。身上有那个胸带在,严重限制了我的睡姿,一宿过去我竟然既没抢被子也没抢地盘,两个人相安无事,昨夜是个平安夜。 就是洗漱麻烦点,洗澡是不用想了,擦洗身体还是必要的。他说这个他能帮我,可我总觉得不好意思,自己龇牙咧嘴摸索半天,疼得眼前直发黑,马上放弃了这个方案,预备老老实实做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阳光普照》准备发行,所有的物料和宣发都要动起来了,白天我居家办公写方案,晚上他回来也要钻书房跟我一起忙。只不过这几天他下班特别早,如果我没记错,他之前忙项目的时候加班是常态,现在倒是知道提早回家。 说不定是因为……家里有我在。 最好笑的是我要跟人对接打电话,他也要各种打电话,我在书房里他就只能跑到书房外,一会工夫倒要这样进出好几次。我问他之前有过这种情况没有,他说那当然没有,但等你以后搬过来住,肯定要再重装一个这样的书房给你的。 我听得一愣:“停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搬过来住?” “我这儿不好吗?”他倚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拨弄我的头发,“还是我不好?” “这能是一回事吗,”我仰起头,“偷换概念是吧。” “都在一起了,就应该住一起啊。除非……”凑到我耳边,“除非你讨厌我。” “诶呀不是讨厌——不是,你又偷换概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中午吃完饭直犯困,阳台光线特别好,晒在身上热乎乎的,我就提溜着薄被去阳台的躺椅上靠了一会,本来还带了本书,拿在手里半天没翻,眼一闭净睡觉去了。 醒过来之前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天色渐暮,原来是周昱明在照顾他那盆张牙舞爪的太阳花。指尖上大约是套着软布一类的东西,一点点抚过花瓣,又顺着枝蔓去触碰茎叶,再回过头去抚花瓣,如此循环往复。夕光打在他身上,散着暖融融的金色光芒。 我就这么看着,什么都没说。有一瞬间我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驻,他看他的,我看我的。 在人类有限的生命里,找一个相爱的伴侣相伴余生,似乎被证明是一项铁则。而如何相知相爱,则是另一种完全无法被证得的未知的吊诡途径。能够找到固然是一件幸事,找不到也合乎概率。 全世界数以几十亿计的人群里,我想,或许我算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类。 复工第一天,照旧是周昱明送我到公司附近——他真把那辆帕梅的车钥匙给我了,哈哈这事闹的,给我我就敢开了吗——进办公室之后,很多人都对我行了满是同情的注目礼,我有点尴尬地挨个点头致意微笑过去,开始理解车祸那天周昱明赶到之后对我的恨铁不成钢。 那么大暴雨为什么非要上高速……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北原那边的对接发消息过来,之前那部《喜年》也要动起来了,这部原作很有分量,听那边说已经敲定是要上央八的,档期不好说,目前暂定是明年。班底同样配了一套很有分量的,选角还没定完,只说是定女选男,女一女二全都签过了。 伊丽跟我八卦说北原是在死磕业内某流量转型演员,我找了半天没有趁手的工具,干脆给她一个脑瓜崩,让她滚回工位干活,怎么成天操心这有的没的。 忙的时候看到很久没冒泡的陆新棣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没细看,就没理他,当时手上正忙着。结果大概几分钟后这厮直接打电话过来,问我晚上有事没,请我吃饭。 我说你没看我朋友圈?兄弟我前几天出差路上光荣负伤,现在还没好透呢,得清淡饮食。 他:我有一个惊天大八卦,听不听? 我:饭店地址发来。 跟周昱明那边请完假,下班到点就溜,寻思什么程度的八卦才算得上是“惊天”,到那一落座,发现陆新棣许久不见瘦了特别多,只看脸的话都有点脱相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有点纳闷,“你对象家暴你了?” “扯什么,我哥对我那没得说。”陆新棣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之色溢于言表。“谁跟你似的天天在家休养,生病还胖十斤。” “那是我伙食好,别太羡慕。好了你赶紧说正事,什么大八卦?”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我立马站起来:“我一口没动就不跟你aa了——” “诶!等等。你先听我说完。”陆新棣一把拉住我。“是有一个人死了,但不是圈里的。” “谁死了?寓。……不是圈里的是什么意思。” 我后背忽然一阵凉意,总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什么,但没敢往那边多想。 “池述死了。就白杉那个前高管。” “啊,你是说总跟在薛景郗身边那个。”我还是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啊?他怎么会突然……车祸吗?意外?还是跳楼之类的……” “昨晚有个局,楠姐有事走不开就喊我过去应酬,没想到在那碰到薛景郗了。我看池述不在,就跟他闲聊了两句,话赶话说到这,我问池秘书是在忙什么项目吗,他当时……”顿了顿,“他当时说:‘哦,他死了。’” “我一下就愣住了。这话我没法接……我只好赔着小心接着问,是怎么回事呢;他说就是不小心摔的,下楼的时候没踩稳,人就没了。” 陆新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用手撑住半边额头。 “康澄我没法跟你形容那种从脚底凉到头顶的感觉……真的,特别恐怖。薛景郗那种轻描淡写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就好像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个物件儿。他俩什么关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业内谁不知道啊?还天天带在身边,就是拴条狗也有感情了。你信一个大活人摔一下就死吗?具体怎么死的谁知道?” 我已经不自觉地紧皱眉头,像被苍蝇蹿进咽喉,不适感从内到外开始翻涌。 之前那次慈善晚宴,我跟池述见过的。穿一身休闲装,皮肤特别白。后来去给薛景郗敬酒赔不是,他也在的,还扯了薛景郗的袖子安抚情绪,其实算是帮了我……当时我就想,这个人好像还不错啊。 这么个大活人,说没就没吗? 难怪之前《小城无大事》庆功宴的时候池述就不在了,薛景郗也那么消停,还以为是姓薛的做人了,原来是有人没了。 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按说这种事,圈里并不鲜见,没个人算什么,更遑论那池述都不算是圈里的。可薛景郗的态度太令人齿冷,对他来说,可能情人真的就只是一个物件,坏了就可以丢——不顺心也能丢,想丢就丢。 饭店定位我早发给周昱明了,吃完出来,他的车就在门口。看他等在车边看我的样子,陆新棣也品出来我俩的关系了,挑眉拍了拍我肩膀,倒是没有多说。 “这家菜很难吃吗?”周昱明看了看陆新棣又看了看我,“你们怎么……” “没,就是出来有点冷。”我主动去牵他的手,“我们赶紧回去吧。” “哦,行。那我们——” 他转头看向陆新棣。后者当然知趣,摆摆手说家就在附近,腿儿着回去就行。 明明已经快到夏天了,为什么呼吸间的每一口气都那么冷。 挂档起步,车流无声。我摸到他的手轻轻握住,还好,他的手总是热热的。 “真的很难吃吗?”他说,“我记住了,下次避雷。” “嗯。”我说。“这家真的很难吃。以后我们再找别的好吃的。” 第39章 “行啊。等你的伤彻底好了就去……” -------------------- 嗯其实是对照组来的……薛景郗和池述见我另一本《恋爱成双》~ 第35章 35、今日不宜逛街 拆胸带这天仍然是周昱明陪我去的,拆完他把手机拿我眼前晃了一圈,说:“走,看看夏装。” 我的视线下意识追着他手机跑了一圈:“……啊?” “我看这几款夏装都不错,一起去看看。”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看夏装=逛街。这话如果是我某个女性朋友说,我发誓自己一定能立马get到,但是周昱明……嗯,该说不说,他说这个也挺合适。 时尚的完成度是靠脸不错,不过要是再多几件好看的衣服,当然是好上加好。 走到购物中心的中庭,我第一反应是去找地广和投放,我记得《阳光普照》的发行通知已经下去了,不知道这边的院线有没有按照北原那边给的方案执行推广。看了半天,只有最上面挂着的竖幅广告是电影海报,女主池妙熙苍白疲惫的脸占满了画幅,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就是这个位置不太妙,挂在最上面,感觉只有粉丝才会特意过来打卡了吧…… “看什么呢?” 周昱明拽了一下我的袖子,“走了。” “哦,我在看海报。”我指了指上面的广告,“那里是不是有点太偏了,一般路人走在中庭的这里,是不会无缘无故抬头看那么高的吧?” 周昱明跟着看过去,“嗯,是有点。但是……”他停顿一下,“我们不是来看衣服的吗?你只要看衣服,还有我,就够了。” 说完一扭头,抓着我的手腕就走:“好了,下一个。” 我被拖着走出去两步才跟上他的速度。在他的要求下我自己也选了两件短袖,但具体什么样式买完就忘了,毕竟都是他挑的。他买的我倒是都有印象,有长有短的,还有一件长款风衣——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夏装里会有风衣这种东西,看他穿上那么帅我就没吭声。 管他这那的,衣服穿着好看就行,买就买了。 反正不是我刷卡。 买完衣服还要去挑配饰,我完全是挑花眼的状态,问周昱明我能不能坐边上歇会,得到首肯后赶紧找地方翻手机消息去了。没翻两眼他就走到我身边,我说不看了吗,他一脸失望,说男装配饰怎么这么多年一点新花样都没有,无趣。 那怎么办?我问。回家? 不,去女装那边再转转。他脸上的失望渐渐转化成坚定。走,继续看。 如果时间可以调回两小时前,我一定会给当时庆幸找的是男朋友而不是女朋友的自己脸上狠狠来两巴掌。单就眼下的表现来看,所有童话的结局都不提公主们的婚后生活,一定是因为王子们会为公主们逛街时充沛绝顶的体力而痛苦不已。 他戴丝巾确实比一板一眼的领带顺眼点……看他试各种配饰的时候我忍不住这样想。这种长相就该配点花里胡哨的,都穿成我这种社畜风,是有点大材小用。 “这个你戴应该好看。” 挑着挑着他忽然说。在我身上打量几眼,拿起一条棕色的花领巾。“这个也留了。就这些吧。” 柜姐喜笑颜开地走了。挑的东西太多,我还担心怎么拿,结果人柜姐说了一会直接送到家门口,看来消费一趟还给周昱明消费成vip了,还带送货上门的。 我拎着俩手提袋正要出门,往门边走了两步,迎面进来几位女士,其中一个看到我直接停了下来。我也同时愣住,脚下一停,甚至倒退两步。 “妈……” 早知道出门前看黄历了,今天不宜出门吧?! 退那两步更是不巧,正好撞上没看路的周昱明。 “康——”他收声,“阿……阿姨。” “……” 我妈的脸色一瞬堪比马里亚纳海沟里的鮟鱇鱼。 就是又黑又难看的意思。 是的,周昱明是见过我妈的。我妈当然也见过他。以前念书的时候我妈也来学校门口接过我几次,基本每次都会碰到我跟周昱明一起出来,不可能没见过。 我只是有点意外我妈竟然还记得他吗?……哦,对,这么多年其实只有我把他强行忘掉了。在我妈的记忆里,周照永远是周照,是儿子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而现在这种场面再相见,我实在是猝不及防。本来还想再捂一阵,这下可好,直接见家长。 慌张的情绪瞬间上涌。我握了握拳头,一片冰凉。不知道是不是周昱明也紧张,他竟然来牵我的手,吓得我赶紧甩开,他又拽了一下,牢牢攥住我的手腕,一张嘴,口吻比我想得坚定多了。 “阿姨,我们出去说吧。” 我妈沉着脸点点头。旁边她的姐妹们见状不对,也都没有多说什么,纷纷让开通路,目送我们三个出门。 周昱明找了家咖啡厅,环境很好,独立卡座。我站在座位边抓着手提袋磨磨蹭蹭不想撒手,周昱明就一直等在我身边,我懂他意思,他是在等我坐进去,然后好坐在我外面。 又或者说,其实他是怕我扭头就跑,彻底逃避这种场面。 “周昱明……”我只好乖乖坐进去,但还是不敢直视我妈的眼神,只垂着眼睛小声喊他的名字。“我出门忘带包了……” 包里装着我的那些药。 “没事。”他说,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不需要那些。” “你说的‘男朋友’是不是他?” 我妈冷冷地说。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记得你家里条件很好吧。” 这话就不是问我的了。我下意识长出一口气,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太明显了,明摆着要转移压力似的。对周昱明会不会有点不公平呢。 “也在影视圈,我跟康澄是同行。重逢之后,我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慢慢走到一起的。”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平推过去,“我家现在算a9吧,我个人名下只有两套房产,三辆车,但以后要想再添置别的,以我现在的能力,绝对没有问题。” 我在边上听得一阵恍惚,这是炫耀财力的时候吗?我妈难道不是想看他表忠心吗? 而且我妈其实根本不知道a9是什么意思吧? 果然,她接着又说:“我家小孩条件也很好的,他愿意跟你……那什么,肯定不是图你家的钱。我就问你,以后你可不可以做到不欺负他?” 我听到这句只觉得今天出门实在应该看黄历。这都什么有的没的! “妈……说这些干什么?”我有点臊得慌,“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我自己的生活……” “什么?我这是在帮你说话!好赖听不出来?”我妈当即炮口调转,顺口骂我两句,骂完没忘拿起周昱明那张名片看两眼,也许是内容总监这个title比较镇得住场面,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工作什么的了,话锋一转,继续问:“那你们以后要是分了怎么办?” “没有这种可能。”周昱明笃定之极,“阿姨,我跟您直说了吧,我是绝对不可能放康澄走的。就算他以后想走,我也不会让他走。” “……” 太离谱了,以至于我和我妈同时一愣。 不是,这台词在家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过啊? 什么特殊play吗?没玩过啊? 我一瞬走神,想起今早拆掉的那个胸带,绑住肋骨时有点痛,但总是觉察出安心与稳定。 “知、知道了。”我妈明显卡了一下,“你有这个心就好。我家小孩没见过世面,我怕到你那种家庭里要受气……” “放心吧,阿姨,我家的情况康澄都知道,家里父母的思想工作我一定做通,不让他为难。” 我在边上没说半个字,已经把眼睛都闭了起来。人这辈子怎么能尴尬成这样,我说梦话都不敢这么说。而且我妈为什么要把我说成那种高攀到豪门的小媳妇一样,真的很奇怪啊!总觉得她这段时间恶补了一些知识,但是补错方向了啊? 后面他俩的对话我都没留神听了,主要是不好意思。这两个人分开我都认识,在一起了就说怪话,我根本听不下去。 周昱明结账去了,诚然桌上的咖啡和点心我们仨都一口没动。他一走,我妈就问我:“一定得是他吗。” “……” “我不是反对,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就一定得是他了?” 我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怎么答,终于还是在她诚恳又痛苦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的情绪比我想得要强烈,也许是因为想到了当年周昱明转学时,我对那件事的过度反应。还有那块蛋糕……是啊,当年冰箱里那块被搁置很久的橘子巴斯克,最后是她亲手扔掉的。 身为人母的心里,未必就没有愧疚、痛苦和自我怀疑,是不是她的错,才会将现在的我亲手推向周昱明。 第40章 是不是在我对周昱明所谓的爱情里,同样包含了这一份痛苦难言的愧疚之心? “康澄,阿姨……康澄?” 周昱明回来了。他看这阵仗不对,立马主动站到我与我妈之间。 “聊什么了吗?”他笑着牵住我两根手指,把我跟我妈的距离拉开了些。“阿姨呢,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不用了,她不饿。”我低着头,“我想回家了。” 我闷头就往外走,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得说,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 于是又走回去,我妈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非要说的话,那眼神里都是关切,和爱意。 她对我的爱我从不怀疑。但那些话,我得说。 “妈……就是他了。我这辈子就他了。” “……”她沉默一会,“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把握。”她艰涩道,“好好的,啊。” “嗯。”我退了一步,“……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 她摆了摆手,“你们、你们走吧。我还没逛完呢。” 走出去很远,我想回头,又怕看到她在哭,就问周昱明我妈怎么样了,是不是抹眼泪呢? 周昱明回头看了一眼,说没有,她跟她朋友进纪梵希了。 “……” 到底谁在煽情啊! -------------------- 妈咪就这样血拼猛猛购物排遣伤痛.jpg 第36章 36、太阳总会光芒万丈 周昱明在北原消失了一天。 这件事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在北原公关部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小姐妹给我发消息通风报信的。小道传闻说是早上开调度会的时候被一个电话叫走的,之后再也没回来。 来电的那支手机是时樾秘书赵芸芝从会议室外一路递进来的,而赵芸芝本人进来时并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征兆。这是个不太妙的信号。仅仅一天,北原上下都在传,那个电话来自北原文化的董事会,甚至可能来自董事长周德丰本人,目的就是要把身为内容总监的周昱明给换掉。 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对话框那边问我怎么看,不是跟小周总关系特好嘛,有没有什么内幕可以透露透露? 我说有的姐妹,有的。内幕就是周董把他儿子叫回去骂了一顿,而且不是因为业务上的分歧,明天一定会来上班的。 对面:啊?你是真知道还是编来骗我的? 我:骗你的。我怎么可能知道。 对面自然好一通埋怨。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面前的周昱明,叹了口气。 “过来点,给你敷一下。” 周昱明就往我边上挪了挪,几乎要跟我粘一起了。 所谓内幕消息,就是周昱明真是被他爸一个电话叫回去的,不仅挨了骂,还挨了打。据他所说,一开始只是训斥,后面他听不下去一直顶嘴,周德丰气不过,才动手打了一巴掌。 “这就是你的思想工作成果吗?”我拿了个冰袋在他脸颊上来回地滚,“好歹我妈不会打我啊。” “我妈也没打我啊……”他犹还不服气,小声咕哝着。“我本来都跟我妈说得好好的,她当时还说只要我幸福就好了,谁知道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这还要想吗?我没忍住掀起半边眉毛乜斜着看他一眼。人家是亲密夫妻,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那现在怎么办?”我放下冰袋,对着光轻轻捏了一下他肿起来的地方,立竿见影地得到了周昱明倒抽的一口凉气。“你爸是什么态度?要咱俩分手?” “我死也不分。” “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实话实说。” “你被打我真是毫不意外。” “刚刚不是还心疼我吗?” “现在又不是刚刚。” “变心这么快!”周昱寓言明大惊,“我白挨打了。” “那你好好说话。”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周昱明平缓了口吻,从我手里接走冰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脸上轻触。“我爸是很生气,但他更多是觉得我不负责任,而且做事冲动、没有头脑,让他以为是一直以来对我的教育出问题了……你知道我爸说什么?他上来就问是不是在国外跟洋人学坏了,哈哈……后来我有好好跟他解释的。我说了我对你的感情,也把未来工作上的规划、生活上的安排都跟他说了。他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是吗?”我还是觉得不对劲,“那这巴掌谁打的。” “他打的。”他支支吾吾地卡了两句,顿了顿才又接着说:“因为最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嘛……我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清不楚的,这件事我不说,不代表我心里没想法。更何况如果不是他,我高中也不会转学、突然离开你。真的,我本来不想提的,是他非要翻旧账,我一生气就——就挨打了。” “你该的。”我脱口而出,“我都恨不得给我妈跪下,你还吵上架了。” 可嘴上那么说,心里却随着他的话语一阵胀痛。我知道周昱明说的都是对的,他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周德丰本人却绝对不会这样认为。 那位手握着金钱、地位和家庭绝对权威的父亲,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误,导致了我跟周昱明所经历过的这些痛苦。 要让家长低头认错是很难的。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即便是临终床前,也等不到一声愧疚的道歉。 “算了吧。”我低声,“你也说情况不严重了。别管他支不支持,只要不反对,那不就很好了吗?” “放心,我还有办法。”周昱明倒是一点不觉得前途黯淡,脸上甚至都带笑了。“你等着看吧。” 我想象中的办法是他去跟他父亲低头服软,往后乖巧孝顺徐徐图之慢慢软化,结果他给我的解决办法是搞个家长会,让我妈跟他妈见一面,吃个饭,两家人坐下来一起聊一聊。我听到这个绝佳解题思路(周昱明自己标榜的)时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与伦比,还没来得及反对,两位母亲就已经被他约到一起去了。 只能说还好他尚存一丝理智,没把他那个十分难搞的爹叫过来,不然这家长会真别开了,我怕我妈要被气晕过去。 周昱明喊我也去。我坐在工位上发呆半天,还是慢吞吞地给他发消息,说我不想去可以吗。 没有等待太久,对面很快回:好,那以后再带你见我妈。没事,她人很好的。 我松了口气。我知道他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而努力,我也知道逃避没有用处,可只要一想到我们之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事都要被摊开来一条条讨论,还是在双方家长的面前,我心里就一阵发慌。 说到底,我还是在畏惧一个具有唯一确定性的答案,这答案恰好又是我们之间的结局,人生这场大考里,这是我最不想面对的课题。 饭局的结果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看他当天回来时笑眯眯的,我猜应该还算不错。 《阳光普照》正式开画前有提前三天的点映期,不过我跟周昱明都没有买点映场的机会——首映日近在眼前,我俩都忙得团团转。这片子是周昱明空降成小周总后经手制作的 第一部 院线长片,重要性不言而喻;至于我,则是单纯看好这片子的市场成绩,悬疑类型片一直有固定受众,只要质量过硬一点就有破圈的机会,要是关联上社会议题,能够拉动的讨论度更是可以给人惊喜。 样片我跟周昱明一起看过了,从我这个从业人员的角度来说确实是好看的,而我的工作就是让别的潜在观众也觉得它好看。 开画前一晚,我买了首映日中午的场次,问他有没有空支持一下自家电影。他没有立刻回。我就敲开书房的门,发现他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对话框一个接一个跳出小红点。 “……到床上去睡。”我摇醒他,“这样会落枕。” “嗯?……哦,好。”他迷迷糊糊地看我,“几点了?” “五点了。” “啊?!”扑到电脑跟前猛盯两眼,“这不才一点多吗……” “片子一定会大卖的,我跟你打包票,信不信?” 我倾身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对我的业务能力还不放心?前三天的情况我们组都会盯的,你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他都躺到床上了还嘴硬,说没有不放心,就是觉得活没干完心里不踏实。我说你快别不踏实了,你猜那位樾姐现在有没有不踏实?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你以后迟早要成长到那一步,不如现在提前学学呢? 他不吱声了。 我扭头一看,周昱明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我俩还是一起坐进了电影院。这是个imax厅,上座率还不错,中间几排全满,我跟周昱明特意选的最后一排,这里没什么人,除了电影本身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杂音。 第41章 看的时候他全神贯注,我悄悄去捏他的手指,昏昧的光线下他的侧脸比电影主演们还要好看。 我就飞快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他有点惊讶似的,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没有出声说什么,也许是不想打破电影的节奏。 等离开影厅走到外面的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悄悄牵我的手,我没有拒绝。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好像也还有很多问题,数也数不清。 但只要下定决心走下去,总还是能走得远一点、更远一点的。 路边是个小公园,绿草茵茵,看着就好躺。我说我们去躺草地晒太阳怎么样?他皱着眉说不要,草地上有好多小狗在乱踩。 好吧。我摊手。可是我累了,这草地我非躺不可。 说完找了个好位置就地一坐,向后仰,放倒自己的身体。今天的太阳还真是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昱明一边抱怨说至少拿点纸垫一下吧?哦纸在车里没带出来……一边还是坐我边上了。不像我躺得四仰八叉,他的坐姿规规矩矩,抱着双膝,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只雪纳瑞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小狗不管人类在想什么,小狗只知道人类都很善良,要找人类玩。 我偏头去看周昱明,他正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只小狗的尾巴,尾巴摇啊摇,他的手也小心翼翼的,可能是怕自己会吓到它。 最后还是摸到了。小狗快活地在他身边打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周昱明也快活地笑了笑,所有阴云一扫而空。 他是我曾经的遗憾和不甘心、怨恨和占有欲,也是未来要跟我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不习惯对彼此许下永恒的承诺,感觉那是对命运的一种冒犯,遥远太空中连恒星都并不永恒,太阳也会黯淡。 可明朗天色下,他笑得那么开心,我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太阳是照亮所有人的,我有只属于我的那颗恒星。 光芒万丈,再无犹疑。 全文完。 -------------------- 完结啦! 第37章 完结感言 好,又写完一本。这是我第三本完结的原创长篇故事,“全文完”三个字打在结尾,一时也是感慨万千。 开始动笔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就是很突然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小公主周昱明,和一个拧巴又嘴碎、但底色其实很温柔的康澄。第一人称是我很擅长的技巧,可写作的某些时候,又难免被字里行间浸透的痛苦与情感浓度感染到,为之心悸、为之落泪。 康组长经历的那些痛苦时刻,其实很多都是可以避免的,比如玩伴周照的不告而别,但凡当时周德丰能给周照一个告别的时机,都不至于让小康难过成那样;再比如父亲去世的遗憾,但凡这对传统的东亚父母能给康澄一个弥补和尽孝的机会,康澄都不至于悔不当初。周德丰把自己对儿子的关切命名为爱,康澄的父母也把对儿子的关切命名为爱。 可周昱明从中收获的只有错过十年的误会和悔恨,康澄得到的是无尽的痛苦与无法释怀,最终演变成自我伤害。 在好好爱别人之前,已经失去了很多次好好被爱的机会,很难说这是一种阴差阳错,还是理所当然。 还好两人还是重逢了。曾经的小太阳康澄已经黯淡,周昱明一边追逐一边努力想要擦亮,却不知道自己在康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颗重要到无法代替的恒星。 互相支撑,互相给予力量,这是我理解的康澄与周昱明,也正是爱情里最能见光的地方。 至于那些无法见光的阴暗面……反正周昱明是不敢说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的梦的。 不然也不会一重逢就想着追求康组长了=w= 最后的最后,谢谢各位看官捧场,也祝小周总和康组长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下本大约2月初开始连载,灵异+刑侦类型的长篇故事,感兴趣的看官欢迎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