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 第1章 [古装迷情] 《尘色》 作者:秋水色睫【完结+番外】 文案: 【杀神x女相】 再遇陈荦,是在帝京的月灯宴上。她戴着面纱,将一曲《鹿鸣》弹出铮铮兵戈之音。 多年暌违,世事磋磨。如今她亦成残缺,相逢只作陌路。 听闻她入幕府,侍长官,时人号为女相。仅有一瞬间,杜玄渊倒想知道,不知如今的名妓陈荦,身价几何? — 内容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励志 市井生活 正剧 美强惨 主角:陈荦 杜玄渊 一句话简介:杀神x女相 立意:人间粗粝,仰头迎接 第1章 京城名刹大普光寺中杏花最著,…… 大宴平都城三月上巳节前,阴云消散,地气回暖。数场淋漓春雨过后,帝京春杏尽数破空而绽。京城名刹大普光寺中杏花最著,寺中十数株百年老杏,嶙峋枝桠抽苞吐蕊,炫然而展,仿佛一夜之间,开得如海如雪。 普光寺后园,今日不见前来赏花的都民,寺中僧人也都尽数退避。自清晨起,就有侍女厨工在此不停穿梭忙碌。午后,园中摆起宴席,席上均是四季难得的珍馐佳肴。准备停当不久,一群青年人先进了园中。这些人多是今春来京赶考的士子。半盏茶功夫,月洞门处走出一位中年男子,在座士子看到此人,纷纷起身致礼。 苍梧节度使郭岳年近四十,脸容严峻,身材魁梧。细看鬓边星许见白,更使此人增添三分威严。今日宴会郭岳并未穿官服,只穿一身燕居袍衫,因此又显得亲切。郭岳就是今日宴会的主人。 今科春榜刚刚揭过,各地赶考的士子还未离京。郭岳进京述职,今日在普光寺后园中摆下筵宴,宴请苍梧来京的士子,既叙同乡之谊,也显惜重人才之意。今科未能得中进士者,若果有真才实学,日后回到苍梧,也有可能被郭岳所延揽,成为节度使府的入幕之宾。 “坐!坐!”郭岳向众人笑道,“大家既是同乡,各位只当我是家中前辈长兄,不必拘礼!今日月灯宴,要开怀畅饮,歌舞尽欢!” “月灯宴”之称源自前朝,前朝京中有月灯阁,三月放榜后,新科进士集于阁中为蹴鞠之会,会后在阁中宴饮。平都城中并无月灯阁,但士子球赛后聚会仍沿用旧称,乃是沿袭前朝士子风流。 郭岳为人不拘小节,和众士子在普光寺隔壁的球场打了许久马球,不仅球艺高超,在场中还毫无长官架子,令人心生敬意。 既是同乡之宴,席上还宴请了几位出身苍梧的朝臣。众人遥遥看去,郭岳下首坐了几位京官,鬓发斑白,都已见年纪。 再仔细看,却有其中一位例外。 此人年纪尚浅,只与青年士子相当,不知为何却能列席前排。 那人容色俊雅,气质却又自带三分冰冷,自入园后并未同众位士子交谈,只阒然独处。他身着芸黄圆领襕衫,腰间玉色丝绦,系麒麟佩,周身透出令平民士子艳羡的矜贵之气,一时却难以看出他在朝中身列何职。 直到郭岳引见,席中士子方才恍然大悟。此人是当今朝中宰相杜玠之子,杜玄渊。 杜玠出身徽山郡杜氏,也是苍梧人。今日月灯宴,杜玠也在受邀之列,只不过他忙于朝政,无暇赴宴。杜玄渊该是替父出席来了。若是杜玠本人亲至,今日郭岳的主位定要让给他。 “公子,请。”郭岳向那年轻人致意道。并未叫朝中职称,是亲近之意。 杜玄渊躬身还礼:“郭令公,请。” 主宾相继引见问候落座,席间杯盏相撞,很快热闹起来。 郭岳畅饮数杯后,朝身旁管事的示意。不到片刻,园侧粉墙月洞门中走出一队乐工伶人,将笙箫鼓乐等搬到杏树下,吹奏助兴。乐工之后又有五六位女子,盛装翩然而至。这些女子身姿窈窕,青春动人,很快将席间士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大宴百年以来,四方丰稔,养妓之风盛行,朝廷士人无不以浮华游乐为风尚。自平都至地方,官员家中蓄养歌妓者极多。郭岳出镇苍梧十多年,领苍梧军节度使,兼任朝中检校尚书左仆射,是身份贵重的朝堂大员。他家中的歌妓自然引人注目。 歌妓中一位弹筝,一位抚琴,其余献舞后袅娜穿梭在席间佐酒。杏花疏影中,琳琅满目,香风阵阵,令人赏心悦目。 杏树下开始奏起《鹿鸣》曲。有科考士子们参加的宴会,必奏《鹿鸣》曲,这是自古的传统,取有福同享,惜重人才之意。 觥筹交错间,一位微醺的士子站了起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晚辈敬郭令公款待众位同乡的盛情美意!” 郭岳向他举杯致意,仰头饮下。那士子性情豪爽,喝完杯中酒后却还站着。 “令公,我瞧你家这弹筝的歌妓十分特别!她这筝声中的《鹿鸣》却不像一般乐工所奏,倒像是掺入边境将士御敌拼杀的呐喊,少平和柔缓,透征伐之意,给人凛然之感。苍梧境内十年不见干戈,这是大帅之功,朝廷之福。不愧是苍梧来的歌妓!” 此语一出,树下的筝声微微一滞。 郭岳闻言哈哈大笑:“《鹿鸣》本该平和柔美,我看你是在说她学艺不精,未能领会此曲的精髓。” 那士子酒量不佳,已喝多了,大着舌头窘迫道:“晚辈怎会是此意!大人家中的歌妓,自然是色艺双绝!” 可巧今日席间并无工善音律之人,因此众人都没注意到筝声跟京中乐工所奏有何不同。听这士子一番话,众人皆随着他的话看向树下弹筝之人。 大家此刻才注意到,那弹筝的女子戴着一领云罗面纱,低眉颔首,专注于指尖丝弦,让人看不清其身形面容。 杜玄渊随着众人目光看去,看到弹筝女坐在雪杏之间,并未有什么异常。他只饮了一盏,胸口处却沉闷不快。今日若不是丞相所令,这样的应酬绝不是他所喜。 他推开身旁粉衣歌妓递来的酒盏,起身离席。此时还不是告辞的时候,他想到寺中各处看看。杜玄渊心里惦着太子托给自己的命案,心思全不在这里。 郭岳看众人一时都对弹筝之人好奇,便令乐工们暂住。 他爽朗地朝树下挥挥手,对那女子道:“荦娘,你到席间来。此间皆是苍梧的乡贤俊才,来敬士子们一杯。” “是。” 那弹筝的女子盈盈起身,走到席间下拜。 “苍梧节帅府陈荦,为大帅和诸公贺,祝愿大帅和诸公平安康健,永受嘉福。” 杜玄渊已走过洞门,听到背后传来一句“永受嘉福”。他对笙歌曼舞并无兴趣,因此脚步并未停留,向寺中走去。 有士子低声念陈荦的名字,说:“这名字倒有三分风雅,不像是歌妓出身,不知令公从何处得来此美人?” 陈荦走到席前,为几位朝中官员和苍梧士子把把盏。她未露出面容,烟罗凤尾裙如流水款摆,行动间身姿绰约。 有人好奇道:“令公,你家这弹筝女轻纱蒙面,可是有什么缘故?” 郭岳未及回答,有士子抢先道:“我想这是令公藏娇之意,佳人绝色只愿独享,不欲让她见客!” “难道果真如此?” 起了话头,席间一时都猜测起来,十分热闹。 时下士人品评歌妓之风盛行,席间宾客问起此事,并无不敬之意。相反,家中蓄有绝色者,若能得人赞语,反而可以在京中传为美谈,令主人增光。 郭岳笑着举酒嘱客,任大家猜测,并不着急回答。 陈荦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便放下手中的酒注走到席前,再次下拜答道:“陈荦并非生有绝色容颜,戴起面纱乃是旧日习惯,还未及改过。” “原来如此。” “旧日习惯为何又要戴纱蒙面呢?” 有人还好奇道:“姑娘的筝声十分独特,可是师从大家么?” “这旧日的习惯却又是什么?可是跟郭令公有关?” “节帅府中的歌妓即使不是绝色,也必然容貌不俗!” 陈荦:“诸公既对小女子容貌好奇,今日也可与诸公相见。” 她不待众人再议,将手伸至耳后轻轻一挑,取下面纱。 众人仔细一看,不禁大失所望,这确实不是一张绝色的脸,甚至在京中也算不上上乘。 失望之后众人转念想,这大概正是一方重镇所养的尤物,其身段气质跟粗粝的边镇苍梧和大将郭岳正好相契。站在园中的女子方额广颐,身姿丰腴,加上神采沉静,不怯不怜,虽称不上绝色美人,倒自有一番雍容之态。 陈荦迎着四面的目光,笔直站在席间。半晌,见众人不再好奇,才又将面纱扣回耳后。 郭岳一直笑看着她,眼神传来欣赏之意。 就在陈荦拈指转头之际,余光看到洞门处一个身影走进。 正是 方才身穿芸黄襕衫的离席之人。 第2章 ———— 杜玄渊从寺中短暂游览而归,踏过月洞门刚好看到面纱合上的一幕。 轻纱扣合之际,只随意一眼,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惊疑。 那面纱之下,侧脸颊处,怎么分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疤? 众人是没有看到还是视而不见? 他凝住目光待要再看,那面纱已被五指扣合到耳畔,将眉眼以下全然遮住了。云罗面纱极轻细柔软,在那女子肩颈之间拂动如波纹。她款款走到郭岳的席畔,细长的指尖拿起桌上一只橙黄的柑橘,轻轻破开,递给郭岳。 杜玄渊出去时众人在猜测此女的容貌。 难道此女真是绝色,不轻易示人吗?郭岳一方大员,家里有几个绝色的歌妓也在情理之中。 杜玄渊默然回到席间坐下,他仔细回想,确认自己方才那一瞬间没有看错。再转头看那女子,此时正在席间谈笑应承。那风流驯顺之态,却又跟其他朝廷官员家中侍养的歌妓并无什么不同。 看众士子跟她调笑,杜玄渊心中厌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 众人三三两两谈起刚过去的春闱,有人高中,便有人失意。赴宴的举子中只有一位进士及第,其余都落了榜。帝都三月春花烂漫,正是新科进士最圆满得意之时,这份得意却衬出下第之人的落魄。 有位士子将酒盏放下,要了纸笔将昨夜所得的一首落第所感写出,当众吟诵。吟诵完毕一时伤感落泪,众士子失意愤懑,席间气氛顿时低迷下去。 杜玄渊看到,郭岳递了个眼神,他身旁的蒙面女子便起身,持着酒盏来到士子身旁。用那双白手轻轻将纸笔收起,然后将酒盏递给他。 “公子不必伤感,公子如此年轻,又用功刻苦,何虑日后不能高进?” 杜玄渊眼皮轻微一跳,这声音,怎会有一丝熟悉之感?难道在哪里见过此人?他转念一想,不过是错觉,他今日和郭岳第一次见面,从不认识谁家的歌妓。 “金榜真仙开乐席,银按公子醉花尘。明年二月重来看,好共东风作主人。公子年轻才高,下次春闱,定有机会高中,请公子满饮此杯。” 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才思。 “好!”那士子被温言所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收起伤怀之态,笑着回她,“借你吉言。” 树下乐工重新开始吹奏,席间又活跃起来。 杜玄渊再不想多留,借口有公事在身,向郭岳告辞,先行离开了普光寺。 出得寺门,微薄的酒意被寺门外凉风一激,他猛然想起来,跟随太子多年的窦太傅也是苍梧人。 近日京中发生的命案就跟太子太傅窦方有关。 五日前,窦方被发现在家中暴毙,至今未检出死因。窦方死时手中紧紧拽着一块纱巾,似是从女子裙裾上扯下的残片。此案轰动朝野,天子已交给大理寺审理,但太子和丞相都在派人暗查。 两人派的都是杜玄渊。 苍梧是朝廷五大边镇之一,这些年来表面顺服,实际上和朝廷若即若离,自去岁起贡赋不入京,几成化外之地。身为苍梧节度使的郭岳为何在此时进京?如此兴师动众宴请士子,真有如此巧合? 第2章 待到神思归位,尘封的记忆猛然…… 平者,河清海晏,四方之正。正是大宴帝京平都之名的由来。 陈荦十五岁前,心中一直有个念想,想着将来有一天到平都城中去看看。那时的她也不知道去到平都还可以做什么,她只是想从姨娘之想,一朝改变境遇,离开她们生活的地方。 如今真的来到平都城,陈荦发现了自己少时想象的贫乏,平都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十倍不止。 上巳节前后,平都城内按例不宵禁。此时已近黄昏,因天气晴好,大街上正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的时候。 陈荦和侍女换下郭府的裙装,扮成富户女子,来到大街。陈荦只是闲逛,并无目的,在街边听到一阵悦耳的筝声,便停住了脚步,随行人一起走进路边酒楼。 那酒楼名为朝凤楼。 大堂的山水屏风前,有个女子正坐在那里为客人弹筝。周边喧闹,她弹得卖力,音符如流水般自指尖飞泻而出,驻足听曲打赏的客人却很少。 陈荦带着侍女在临近的位置坐了,静静地听她弹奏。她进这家酒楼,就是来听这筝曲的。 她低声对侍女说:“想不到平都城中就连路边酒楼一个普通的乐人,筝技也比我高超许多……” 侍女听着她的话,想起午后普光寺宴间士子们对那首《鹿鸣》的评议,心想她或许还在介怀。 “娘子可是在想今日普光寺宴席间的事?可令公也并未责怪娘子。”侍女歪歪头,一派纯真可爱,“我看令公在咱们府里,最喜欢的就是娘子了。” 陈荦不置可否。 那女子一曲弹毕,并未收到打赏,也没有客人来请她去雅间。她怯怯地看了看四周,便将筝架向屏风处移了移,低头尽量收起身子,以免占了太多地方被掌柜呵斥。 陈荦突然觉得,以她这样的技艺,在郭府内定能占据一席之地,她却只能在此处受人冷眼。不一会儿,掌柜的见没有客人召她,便来让她出去。陈荦示意侍女过去,当着掌柜的面点了一首曲子,掌柜的便又走开了。 有客邀曲,那女子感激地朝陈荦行了个礼,随即沉浸地弹奏起来。筝声激越悠扬,陈荦却听得有如芒刺在背。难受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筝是姨娘亲自为她选的乐器,她学了许久,下过苦工,却仍旧弹得不好。 陈荦走到那弹筝的女子旁边,细细去看她的指法。 不知过了多久,不经意间,她突然感觉到有股威慑的目光掠向自己。陈荦抬头环视,东面雅间内不知何时坐了个男子。 芸黄身影,腰间麒麟佩,像在哪里见过……陈荦心里微微一惊。 上巳前后出游,街上佩戴面纱的女子甚多,陈荦的装扮并不出奇。她狐疑地收回目光,片刻后抬头再看,雅间内那人影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无须侍宴。陈荦接连带着侍女光顾朝凤楼,有时略微小坐。遇到那弹筝的女子在屏风前演奏时,便给她打赏,向她讨教弹奏的指法技巧。 陈荦双手十指修长,却天生笨拙。她请教许久,主动坐到屏风前将那日的《鹿鸣》弹了一遍。旁边的女子听罢,沉吟半响才斟酌着说,“贵人这是初初习筝吗?初学之人,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啊……” 陈荦难为地将双手缩回袖间。 她不是什么贵人,更不是初学之人。自十一岁时馆里的乐师教给她弹筝,她已经习艺许多年了,水平却…… 这时,店伙计跑过来招呼道:“有客让你去雅间弹奏,楼上第三间。” 弹筝女有贵客相邀,便能有收入,陈荦不耽搁她。 陈荦起身要走时,却被伙计喊住:“这位娘子,楼上的客人相邀,请娘子也同去。” 陈荦和侍女皆是一愣,除了郭府,她们两人在平都城中没有任何认识的人。陈荦不欲惹人注目,郭岳身份特殊,若是给他招来麻烦,极为不妥。她当即摇头,“想是贵客认错了,我与家人近日方至京中,无有相识之人。” 说罢带着侍女匆匆出了朝凤楼,往郭岳在京中的府邸赶去。 街巷之中熙来攘往,走不多远,陈荦只听到一身细微的惊呼,回转过身,身旁紧跟自己的侍女已然不见了身影。 “小蛮?” 她惊慌地往周遭看去,迎面走来一个公差模样的人对她说道:“夫人,我家主上有请。” 书吏将陈荦带回朝凤楼方才的雅间。 陈荦有些奇怪,她推开门,看到屏风前站着个男人,背身而立。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掏出腰牌递到她跟前。“夫人请不必惊慌,我乃朝中官吏,如今奉命查案。请夫人将面纱除去,交予在下查验。” 有一个弹指的时间,陈荦没有任何反应。她站 在原地,疑惑担忧惧怕等一一闪过,觉察到对方并无歹意才镇定下来。 待到神思归位,尘封的记忆猛然出现一张脸,跟眼前的人对上,由模糊变得清晰。 “你说什么?” 眼前之人重复道:“请夫人除去面纱,交予在下查验。” 陈荦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拒绝道:“为什么?” “京中近日发生命案,我怀疑夫人与命案有关,请夫人除去面纱。” 陈荦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眼前之人生得高大,她要微微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这个人眉目清扬,眸光如墨,有一张可以入画的脸,然而他五官神情严肃,自带一股不可逼视的威仪。 眼前之人,竟是杜玄渊。 冤家路窄,又或许是之前欠下的孽债,怎么会让她在这里遇到他?陈荦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再见到杜玄渊,还是在如此逼仄的房间内,如此诡异难言的境地。 第3章 “命案……什么命案?” 她是郭岳的姬妾,随他来京不过半月,怎么会与命案有关? “这个夫人不必知道,请夫人除下面纱,交予在下查验。”他重复道。 杜玄渊什么时候有了将话说三遍的耐心?还能对她这身份低贱的小小歌妓先礼后兵。如此礼遇,等会儿他该不会动武吧? “如果我不除,会怎样?”陈荦移开目光,一时竟有些心虚。 然而杜玄渊还是看着她:“此桩命案干系重大,事关朝中要员,请夫人配合。在下将夫人的侍女引开,也是为了低调行事,不给郭令公添麻烦。” 想起郭岳,陈荦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若是今日她有什么不测,郭岳的身份该还是有用的。没有人敢轻易动郭岳府中的人,她总不会有最坏的遭遇。 陈荦是到很后来才无意间得知,杜玄渊竟是当朝宰相杜玠之子。既是这样,那便想得通了。他的出身让他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时,说话疏离有礼,却不容置疑。 那日普光寺月灯宴穿芸黄襕衫之人,正是他。只是那天他在席间极其少言,并未与人交际,陈荦忙于应承侍奉,没有认出他来。 “请夫人除面。” 杜玄渊从屏风处向前逼近了一步。看那样子,若她不自己摘下来,他就要动手了。 陈荦估摸了一下此时自己转身就跑的话,被捉回来的几率有多少,随后就否定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杜玄渊的武力,以前她是见过那么几次的。 “我先得告诉你,我只是郭府中一名普通歌妓,随大人来京不过半月,平日至多来街上走走,此外再未去过任何要地,更没有接近过朝中之人。加上我……手无寸铁,因此我绝无可能跟命案有关。你既要确认……好,好吧。” 眼看躲不过,陈荦把心一横。往日多少次艰难淹蹇她也走过来了,今日不过再难堪一回,既然是查案,不能让郭府牵连进去才最要紧。 除下面纱,她顶多不过颜面扫地,如果他在杜玄渊面前还有颜面的话…… 犹豫了瞬间,陈荦伸手至耳后,指尖轻轻一挑,将面纱一侧摘下。 她横着心,瞪着眼睛对上杜玄渊的眼神,便看到杜玄渊陷入了跟方才的她一样的反应。 先是一动不动,眼中快速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倏忽回过神来,随后盯住她左侧下颌处,不知为何。 陈荦将轻纱捧在手上,“既是查案,想是这面纱与案子有关,在此呈给大人。” 杜玄渊鼻端闻到一阵隐秘的幽香,随即意识到那面纱传出的。敷粉熏香,魅惑男人,正契合她的身份。 他看错了。那面纱跟窦太傅手中那块纱巾织料、纹饰全不一样,她脸上也没有那道可怖的刀疤。那肌肤光滑如新,是被富甲一方的节帅府所恩养出来的产物。 许久,谁也没说话。 杜玄渊看了她手中的轻纱片刻,随后绕过她,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陈荦听见他低声招呼下属,很快走远了,随后小蛮一脸惊疑地从廊中跑了进来。 杜玄渊认出了她,也明显没想到是她。一言不发拔腿就走,显然是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一刻都不想和她多呆了。那件事,若不是今日再见,陈荦几乎都快要忘记了,难道杜玄渊还耿耿于怀吗? 陈荦有些无奈地想,阴差阳错一场误会,难为他还记到如今。 “娘子!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把面纱扣回耳后。 “没有什么,一场误会,我没事。有人为难你了吗?你受伤没有?” “那人就是将我禁住,什么也没做,我担心歹人伤害娘子。” “没人伤害我。” 两人从朝凤楼中走出,随着人流走了好长一段路。陈荦才又叮嘱道:“小蛮,大帅事务繁忙,今日和楼中客人发生些许误会,我们两人既然都没事,回去就不要告诉府中人了。大帅来京前也交代我们不要多生事端,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子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陈荦说:“看来我戴这面纱,容易招来误会,可若是不戴……”她其实直到现在还未习惯素面示人。 小蛮知道她过去戴纱的原因,便说:“娘子,那你每次都厚敷粉,不就行了么?只要节帅大人不召你,咱们就多花些时间来给你梳妆施粉。” 陈荦可不想花那么多时间来梳妆,可现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便随口答应她:“好。” 作者有话说: ---------------------- 女主:陈荦。男主:杜玄渊 第3章 一曲完毕,珠帘后的人轻声说话…… 郭岳在平都的府邸位于檀胜坊西北,规模虽远及不上苍梧节帅府,但房间院落众多,连陈荦都能分到一间单独的小院。 晚间,陈荦正在习字,听到小蛮在门外道:“给大帅问安。” 是郭岳来了。 陈荦连忙放下笔,走到妆镜前,蘸取盒中的铅粉补脸颊上的妆。 郭岳身着中单走进来,身后跟着医士,看到陈荦便道:“不必精心修饰,晚间不侍宴佐酒,不见外客,你自在就好。” 他的话让陈荦心生感激。郭岳纳她入府后,确实并不十分在意她的容貌妆扮,还给了她许多自由。但陈荦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是私妓之女,生于沟渠,长于行院,自小便知道,以美示人是所有歌妓的本分,也是谋生的希望和手段。 她轻细地将香铅敷在颊上,并延伸到脖颈处,收拾停当后先接过医士手中一摞厚厚的公牍,再转身打开香炉,去点起炉中的瑞脑。 身后的医士提醒道:“娘子请不必点香,今日要用炙焫,这瑞脑香不好混在艾草中。” “是。” 郭岳在矮榻平躺下来,医师熟练地归置好施炙的物事,点起艾绒。很快,屋内便飘满了浅淡的陈年艾草的味道。 自去岁以来,郭岳的风痹之疾一直是在陈荦房中治疗的。这件事,连小蛮都不甚清楚,只有陈荦和房中这位郭岳心腹的医士知道内情。 郭岳在几年前察觉到身体有风痹之疾。开始是左肢酸楚麻木,后来便僵硬肿大,几乎不良于行。经过医士精心料理,郭岳方能正常行走。只是这风痹之症不能根治,如今蔓延到手指,更需时时小心。外人少有靠近一方节帅的机会,因此几乎无人知晓。只有陈荦和医士知道,郭岳左手三个指头屈伸不利,已有半年了。 十日一次炙焫,半月一次针灸,都在陈荦房中进行。 郭岳朝她吩咐道:“念牍文吧。” 陈荦端坐到矮榻旁的螺钿香几后,拿起其上的公牍,一本本打开,给郭岳念上面所写的内容,并按照郭岳的指示,提笔在纸上批示。 陈荦初入节帅府时,只是略微识得几个简单的字。后来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记性好,便请府中幕宾来教她识字读书,还准许她扮成学子到苍梧城中的学舍去听讲。待到陈荦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字也从东倒西歪变得像模像样,郭岳便把艾炙时帮助处理公牍的任务交给她了。 陈荦隐约能猜到郭岳这么做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她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而郭岳又不欲有人知晓他的风痹之症,便纳她入府,选了她这个跟外界毫无瓜葛的人偶尔来 代替他的手脑。 陈荦念完公牍,又按照郭岳所授的办法将之分门别类,插上牙签,待明日有人来取走,她的事务便完成了。 约摸花了半个时辰,医士施针结束后,便告退出去。 陈荦侍候郭岳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单,将他扶到起居榻上。随后放下锦帐,点起瑞脑,褪开衣衫。春夜寂静,她躺在他身旁,静静等了片刻,并未等到什么动作。不久之后,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郭岳已然睡着了。 陈荦轻舒了一口气,她今日乏累,实在没有心思应承什么人。 她轻身翻起,将衣衫披上,轻声叫小蛮换一盏更亮的灯来。 小蛮打着呵欠问:“娘子,大帅他都睡下了,你还不睡么?” “我睡不着,嘘,你轻些。” 小蛮噤声退出,陈荦端着灯台,回到书案旁继续习字。写了有小半个时辰,陈荦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郭岳是她的恩人,她真心愿他能够药到病除康健如常。可又忍不住想,如果哪一天,郭岳的风痹症治好了,不再需要她给他念公牍,到时候她在节帅府中还有用吗? 为了继续留在节帅府,她要做的还是像府中的歌女,时时精心装扮,每日精进技艺。这才是节帅府容养她们的理由。 陈荦想着,笔端便忘了动作,在纸上泅出一个丑陋的墨点。回过神来,将纸揭掉。重新提笔蘸墨,却突然没了继续写的心气。 她吹灭灯盏,回到郭岳身旁躺下。在满室寂静中突然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来,她一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小小歌妓,来京不过半月,如何会卷入朝廷命案?平都城中繁华如此,原来是非却也这么多。 第4章 今日一场尴尬算是解了误会,只愿日后都不要再遇到杜玄渊了。 ———— 暮色幽暗。 窦太傅府邸已被大理寺官差戒严,杜玄渊穿一身便服到了门口,随即被喝住。官差举灯看清来人后,语气变得恭谨,但依旧不放行。 杜玄渊从怀中掏出杜玠给的手谕,那官差拿着小心地看了片刻,商议之下才将他放了进去。 怎么会没有痕迹? 杜玄渊来到窦太傅死亡的书房,举灯仔细查看地板、桌案、书格,甚至连香炉底部和墙上的编钟都验看过了,还是没有找到一丝凌乱的痕迹。 从现场看来窦太傅绝不是外力致死,那为什么大理寺仵作也验不出来服毒的迹象?真的有人会平白无故暴毙而亡。任何一人死得毫无痕迹,杜玄渊是不信的。 书房内重要的物证已被大理寺悉数带走,他在紫檀书格间小心翻找,信件契税一类的东西,一概未能看到。 虽有丞相手谕,但也不能多留。杜玄渊一无所获,赶回丞相府。杜玠还没睡,让他看了一封方才送来的东西。 那是一摞信札。 翻开来看,是窦太傅和四方藩镇往来的信件。写信的纸张还未泛黄,因此不是旧信。但信中的内容都是寻常的新春问候之语,跟京中拜年的飞贴别无二致。 杜玠参详许久,也并未从信中读出什么端倪。 杜玄渊捡起信札中那一封苍梧节帅府寄来的,沉吟不语。他有种奇怪的直觉,郭岳在此时进京,绝不像是巧合。 这些都是藩镇寄到京中的信,那窦太傅寄出的信中写的又是什么? 杜玠突然问道:“你手中,人手可还够用?” “够用,父亲。” 杜玄渊最不想的就是负杜玠所望,莫说人手够用,就是不够,他自己一人也要把这件事查出来。 他是杜玠之子,太子左卫率,不是别人。 “嗯,继续查,小心些,最是要注意一条,勿多生事端让太子再牵涉进来。” “是。” 大理寺有杜玠的门生,此案的内情和重要物证,杜玄渊都能间接接触到。可费力查了数日,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杜玠睡后,杜玄渊又在灯下细看那些信札,将之与窦太傅的字迹比对,将窦太傅的死从头梳理了一遍。 许久,他到西院叫来属下,换上夜行衣,趁夜又离开了丞相府。 —— 平都城中浮华冶游之风虽盛,但在明面上,朝廷士大夫也不便公开狎妓,避免惹起风波非议,一旦影响朝廷声誉,便会遭到弹劾。朝臣若要跻身清贵宰辅行列,还必须像杜玠这样品行堪为世范才可。在这个方面,杜玠在朝中是个例外,三十年来,洁身自好到苛刻,家中只有原配妻子一位,七年前妻子病逝后,至今没有纳妾和再娶。 但窦太傅……同为东宫属官,杜玄渊虽和他来往不多,却也听说他家中姬妾众多,姬妾间还因争风吃醋而发生过命案。这样一个人,死前又捏着一块裙布,大理寺的仵作不该什么都验不出来。 果然,两日后,杜玄渊自己私下想办法送进大理寺的仵作回禀,窦太傅的死跟女子有关,其死状有些貌似马上风,却又不知为何没有当即倒在原地,而是回了家里书房再咽气。 杜玄渊一时气愤,大理寺中有人想给窦太傅讳饰,却居然掩盖到这种程度。好歹,知道这一条,他追查的方向便明朗多了。 丞相府中不便传人,杜玄渊便亲自去。 他很快带着属下去了城南的绿绮馆。 绿绮馆以古琴为名,是平都城中小有名气的乐馆。馆中擅琴、擅箜篌者众多,当今天子年少时喜爱音声,还曾光顾过此馆。 杜玄渊和属下着便装入绿绮馆中。 很快,属下匆匆地赶到雅室禀报,“人带来了。” 馆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一看到杜玄渊就有些不安,沉闷片刻才换上迎客的笑容问道:“不知贵客唤我有何贵干?贵客想听哪位姑娘的曲子?” 杜玄渊不多言,掏出巾帕,将那巾帕中的裙布拽出来,递到馆主前面。 “卢馆主,请告诉我,这块裙布是从馆中哪位女子身上撕下来的?” “这……” “我因一桩命案查访至此,馆主须如实以告,不得有瞒。” 那馆主有些不情愿,她在京中经营多年,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看到眼前只有两人,紧张过后便有些怠慢下来。 杜玄渊微微示意,旁边的属下“唰”的一声亮出怀里的兵刃,寒光从屏风上闪过,将馆主吓了一跳。杜玄渊则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地看着她。 杜玄渊不愿这样威胁妇人,但这是少时丞相便交给他的方法,很是管用。杜玠自己从未拿过刀兵,倒把杜玄渊教成了个武夫。 “没有没有,贵客切莫动怒,我们馆的姑娘没有这种布料的衣裙。” “馆主确定吗?请再细看。” 那馆主接过裙布,仔细看了片刻,还是极力否认,杜玄渊看她不像说谎,便让她将馆中负责裁衣的匠工找来。 那匠工是个会做事的,很快就将绿绮馆在城中采买绸缎的布样尽数拿到房中,给杜玄渊查验。馆主接着还主动补充道,馆里的琴师和姑娘都是让匠工量体裁衣,除非有恩人相送,要不然很少穿外间的衣裳。 “至于有什么客人送了我们姑娘礼物,我就没法儿回答您了。每日来这绿绮馆中的客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馆中琴师也日日受邀外出,就是有十个馆主,也不能一一尽知。贵客可还有什么吩咐?” “若贵客没有别的吩咐,就请在此稍歇听曲,奴家给您二位传唤。” “我们绿绮馆中的琴师,可是在十五年前得过当今天子赏赐的!近些年来,京中朝中,还有四方,不时都有贵客光临。” “贵客是想听箜篌还是琴筝?箜篌柔美,琴声雅致,筝声清越,各有所擅!” 杜玄渊和她交涉不久,被她密集的话缠得难受。 看他没有吩咐,那馆主便带着匠工退出了雅间。她朝外间吩咐下去,少时,雅间珠帘之后便响起了筝声。 杜玄渊正待要走,听到那筝声如流水,倒有些耳熟,像那日朝凤楼山水屏风前的筝声。 那衣衫单薄的女子也是绿绮馆的琴师?这样看来,绿绮馆之人在京中的交际不可谓不广,跟窦太傅扯上瓜葛,实在很有可能。 一曲完毕,珠帘后的人轻声说话。杜玄渊一时起意,伸手掀开了珠帘。 让他没料到的是,坐在筝案后的人,有两个。 那日朝凤楼弹筝的女子,和坐在她旁边的陈荦。 ———— 陈荦看到杜玄 渊的瞬间,先在心里叫了声不好,接着又暗自吃了一惊,杜玄渊居然是绿绮馆的客人?绿绮馆售卖的可不止是乐曲…… 弹筝的女子叫云娘,她自筝案后站起,朝杜玄渊盈盈福了个礼。可一抬头,看到客人并不高兴,不由得有些害怕,忍不住怯怯地问道:“贵客不喜这曲子,可是嫌妾身的技艺不佳?我……” 陈荦轻声打断她:“不是的。” 杜玄渊收回目光,起身要走。陈荦扭眼看到云娘单薄陈旧的春衫,突然开口叫住他:“贵客是隔帘窃听,还是有心赏曲?” 顺利说了第一句话,她胆子便大了起来,清了清有些沉闷的嗓子,“若是这曲子好听,贵客竟无所示意,岂不是让云娘愧疚么?” 属下低声在杜玄渊耳边提醒道:“公子,她这是要打赏。这是北地乐妓间请赏时常说的行话。”随即站直了呵斥陈荦,“放肆!小小绿绮馆乐妓竟这般无礼!” 他这一呵斥,云娘和陈荦都抿紧了嘴。 “公子,走吧。” 杜玄渊不想看到陈荦,却看了看穿得十分单薄的云娘。沉默片刻,伸手至腰间,摘下腰间丝绦所坠的白玉云鹤佩,这是他身上唯一能赏出去的东西。 “给她吧。” 属下一愣,想不到杜玄渊竟要打赏乐妓。“公子……” 杜玄渊冷着一张脸,并不多说话:“给她。” 属下从杜玄渊手上接过玉佩,双手递到云娘面前。 “多谢贵客。”陈荦和云娘齐声道。 陈荦心里一阵窃喜,丞相府中的玉佩必然价值不菲。云娘得了这块玉佩,可以置办几身体面的冬裙。 她看杜玄渊一时还没有拔腿就走的意思,便自作主张,走到香几旁,往琥珀杯中倒了一杯酒。穿过珠帘,双手递到杜玄渊面前,颔首道:“多谢贵客打赏,祝公子喜至庆来,永永其祥。” 杜玄渊不理她,将目光从那琥珀盏上移开,问道:“你来此地做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知道。 陈荦一愣,随即换上一脸明媚的笑意:“请公子饮此杯……” 那是惯于应承恩客的笑容,杜玄渊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我不喝,你离我远些。” 第5章 他话中已含有怒意,随从和云娘俱是一惊。 陈荦并不恼怒,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此人原来比她想象中的记仇。 “是妾身搅扰大人了,请大人慢行。大人若觉得云娘的筝好听,日后还盼大人常来光顾……” 杜玄渊不理她,转身走了。 直到杜玄渊和属下的脚步声消失在雅间之外,陈荦才吐了一口气。她也不是不难堪,只不过强装镇定罢了。她和云娘都是歌妓,强颜欢笑是练出来的本领,刚才那种境地,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云娘走过来挽住陈荦的手臂,“你认识他?” 陈荦摇头:“不认识,就是看他像是有钱人,想给你进项。云娘,春寒还未褪尽,你去裁身厚裙装吧。” 云娘眼睛湿润:“多谢你,明日我就去裁衣,这玉佩的钱,我们一人一半好么?”一时云娘又有些担忧:“这玉佩,好像很是贵重,他不会遣人来要回去吧?” “怎么会?”陈荦从前认识的杜玄渊倒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哪有送人东西过后要回的。“我夫君府里吃穿不愁,我不需要这个。你收好了,别让你那馆主姨娘看见!” “可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他好像很讨厌我。” 陈荦没好答云娘的话。她默默心道,他讨厌的人可不是你。 她今日之举,定然勾起了杜玄渊某些回忆,以后更讨厌她了。不过她不用太在乎,郭岳很快便要离京回苍梧,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平都。节帅府中的歌妓还有不少,或许郭岳下次来京述职就不带她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陈荦透过马车轻薄的绉纱,遥遥…… 如今平都城中的局势,好似一条行走在峡谷的船。水上船身看似平稳,水底下则暗流汹涌,不知何时就会触礁。 天子卧病,太子被牵扯进命案,被迫闲居东宫。朝中政事悉数交给两个人裁决,春秋正盛的独孤皇后和宰相杜玠,两人一内一外,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不久前,杜玠和御史台上表奏请太子监国,卧病的天子却迟迟未表态。 天子不能视事,杜玠每日留在中枢的时间陡增。每每晨光熹微杜玄渊还在西院早练时便听到马车出门的声音,直到更深漏尽,杜玠才回府中来。和杜玄渊聊两句,还要在灯下忙碌许久。 杜玄渊看着父亲在灯下处理公务的身影,自己更加闲不下来。 三年前,杜玄渊的身体曾遭受重创,一条左腿和拿剑的右手一度筋骨断裂。回到京中,杜玠延请天下名医精心将养了一年多,才让他恢复如常人一样站立行走。此后杜玄渊每日花三倍的时间来恢复武力,到现在,他也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赶得上三年前。 可今夜,杜玄渊从杜玠的书房离开,决定冒一次险,夜探檀胜坊郭府。 ———— 子时已过,平都城街巷间灯火渐次熄灭,郭府上下有好些地方却还亮着。想来是常居苍梧形成的习惯,苍梧在大宴西边,一年四季天都比平都城黑得晚。 府中宿卫并不森严,杜玄渊沿着院墙几次起落,很快便找到了郭岳起居的院子。只见郭岳带着个管家模样的人,离开书房往北侧一个院落走去。 杜玄渊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四下寂静,灯火熄灭,便从院墙处跃到屋檐处,用他在军中学到的方法进入了书房。他在书房内找了许久,果然真的找到了几封京中朝臣寄到苍梧节帅府的信。他找个背光处晃亮火折,匆匆看过,从中挑出窦太傅写的那一封揣进怀里。 郭岳歇宿的地方会不会有更重要的东西? 杜玄渊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躲开值夜的府兵,很快便摸到北边的小院。透过半开的纱窗,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大感意外。 房中亮着,寂静无半点声响。郭岳在矮榻躺着,似已熟睡,而不远处灯下有个奋笔疾书的人,竟是陈荦。 陈荦在苍梧节帅府中何时如此重要了?竟能代郭岳处理事务。尽管不想去想关于这个女人的事,眼前的景象还是不得不让他心惊。 青铜烛台,灯焰平稳,照亮方尺之地。那日在绿绮馆厮混的陈荦,此时穿一身素色窄袖中衣,悬腕落笔,笔尖飞动。 陈荦如今到底是什么人?杜玄渊在舌尖尝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郭岳既宿在此处,她便是郭岳的姬妾了。除此之外呢?难道她真能凭本事,夜夜得郭岳专宠,竟让她参与一方重镇的机密事宜? 杜玄渊隐在窗外茂密的松树间,看了许久。那灯盏一灭,他便离开树间,会合府外接应的下属,赶回了丞相府。 杜玠的书房还亮着灯。杜玄渊带着一身春夜的寒意,将怀中那封书信拿出来,父子俩在灯下参看。却无有新的发现,信确实是窦太傅所写,不过也都是新春问候之语,并无不寻常。 “郭岳镇守苍梧,已有十几年了。此人少时性浮气躁,想不到竟也能守在苍梧如此之久。” 杜玄渊问:“父亲过去和此人相识?” 杜玠点头,“相识,景曜十八年,我与他一同从家乡进京应试,他应的是武举,不过并未得中。” 杜玄渊只知道杜玠是景曜十八年殿试的一甲探花,却不知道那年也开了武举。听杜玠的语意,他和郭岳确是旧识,也不知这些年还有无来往。 “方今边藩坐大,已成朝中肘腋之患,郭岳此人……”杜玠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晦暗不明。 书房内静默许久。 杜玠说:“今春郭岳进京,要探知此人对朝廷的态度,还须与他一会。后日,你随我到神都门外长亭,摆一桌送别宴吧。” “郭岳要离京了?” 此后窦太傅的命案追查起来就更扑朔迷离了,可当前也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说明窦方的死跟苍梧有关。 “今日已向政事堂递来折子,郭岳奏请后日离京回苍梧。” “是。” ———— 神都门外春阳普照,春杏如雪。杏林间或夹杂着一两株柳树,垂柳枝条爆出嫩黄的新叶,清新柔暖,正堪相折。 路旁长亭之后有一处楼台,已被丞相府的兵丁戒严。出城的行人不得靠近此处,只远远看到楼上敞轩中有人影移动。 杜玄渊随杜玠在敞轩中静坐,少顷,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站起相迎,只听脚步一转,郭岳穿着骑行的劲装走上楼来,精神焕发。在他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是郭府中侍宴的歌妓,陈荦。 杜玄渊眉头一皱,看到陈荦依旧戴着云罗面纱,身姿庄重,默默走到角落侍立。 京中饮宴,歌僮舞女必不可少,只有杜玠的筵席例外。没想到郭岳倒不见外,带着自己的姬妾来了。 陈荦看到杜玄渊和杜玠也是暗自一惊。上天没有听到她的希望,她流年不利,临别之时又遇到杜玄渊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平都城执掌权柄的大人物,宰辅杜玠。杜玄渊父子俱是琨玉秋霜的长相,可两代却又截然不同。杜玠温润之间自有锋芒,杜玄渊却有九分冰冷沉静。陈荦稍看清面相之后,便将头低了下去,只看着地面,恭谨驯顺,这是她要遵守的礼数。 杜玠拱手迎客:“仲衡兄,请入座。” 郭岳还了个礼,“杜兄,贤侄,请。”却并不即刻就坐。郭岳目光被楼台下绵延数里的杏花吸引,他走到勾阑处凭栏看向楼下,叹道:“高台俯瞰,才知道此处杏花春景不输给普光寺啊,多谢杜兄款待,让我离京之际还能饱览如此美景!” “仲衡客气。今日天公作美,春阳始绽,正合在此赏景。” 郭岳笑着打量杜玠:“你还是老样子,自重得很,也无趣得很,身为百官之长,身边连个侍候的女子都不放。” 杜玠:“我生来无趣,不如仲衡风流。发妻逝去,生死茫茫,我心中有所挂念,这习惯性情,再有十年也难改。” “晓得你的!我今日带了府中歌妓,没有唐突吧?” 两人在阑干前挽手说话,就像多年旧友一般,把杜玄渊和陈荦留在身后各自站着。 谈笑一阵,郭岳突然道:“政事堂日无暇晷,你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去选可心的人。要不,我把我这府中歌妓送你如何?” 杜玄渊和陈荦俱是一愣,随后才看出郭岳乃是在说笑。 言谈间就能将自己的姬妾随意赠人,郭岳再是武人,也不可如此轻慢大宴宰辅!一身恶寒从杜玄渊脚底升起。 杜玠神色淡然,闻言不过摇头微微一哂。多年前郭岳就是这个性子,这点倒是至今没变。 郭岳看着楼下的杏海开怀大笑。“说吧,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今日摆宴请兄,不为朝廷公事。一为践行,二是谢你多年为朝廷镇守边镇之功。这十几年来,西境平顺,外邦不敢进犯,苍梧百姓安宁,皆是苍梧节帅府的功劳。” “杜兄过誉了。” “绝非过誉,请。” “杜兄请。” 第6章 杜玄渊是晚辈,在席间只是陪坐旁听。他盯着席馔,偶尔看到陈荦那双洁白莹润的手滑过眼帘,给郭岳斟酒布菜,处处周到妥帖。 眼神既然不能避开,杜玄渊便不由得想。她做了些什么,竟能得郭岳专宠?随即止住心流。 他不该对她好奇,如此跟那些调笑品评的轻浮士子有什么不同?他是杜玄渊,事事都该如太子和杜玠一样。 让他狎妓,那是绝无可能的。 一场宴席吃到正午,杜玠率杜玄渊站在长亭处,目送郭岳上马,领着苍梧的车队往西缓缓开动。 杜玄渊无意中朝陈荦所乘的那辆马车看去,只看到她扶着侍女登上车的背影。杏花飞溅,轻纱飘起,她停了片刻,似有所回顾,不过瞬间,车帘便盖了下来。 这该是两人最后一次照面了吧? 陈荦透过马车轻薄的绉纱,遥遥看到长亭前杜玠身后那个峻挺肃立的身影,突然感到心中一刺。杜玄渊恢复到如今的模样,花了多少心血?他也曾坠入深渊,也曾痛苦绝望过吗? 西去苍梧山水迢迢,那时,杜玄渊也是走这条路从平都去苍梧的吗? 第5章 暮色四合中,陈荦站在土墙前,…… 明明只是三年前,不知为何却好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龙朔十一年,陈荦十五岁,还远远不是现在的陈荦。 一场暴雨方过,白色的雨幕像帘子一般收了起来,露出灰白的天空。方才的雨太大,此时山间到处都是水流喧哗的声音。草木葱茏的小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互相搀扶的女子。 冒雨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身上衣衫已经湿透,外裳溅了半身泥点子,脚步在泥地里趔趄,显得十分力不从心。 陈荦咬牙跟在姨娘韶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她几乎走不动了,半个身子全赖在牵着韶音的那只手上,靠她牵着往前。 清早她们在山外的集市租了一辆马车,走到半路,马车被突如其来的暴雨限住,车夫才发现这两个女客身上没钱。茫茫雨幕中,车夫不想走空,狠心把两人赶下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陈荦和姨娘不敢多留,在一块岩石下避过了雨最大的时候,便冒雨往前走了。 两人南下时也是乘车走这条路,那时是晴天,路上十分热闹。现在北行,却发现越走越荒凉。陈荦心里清楚,韶音其实不是不小心把钱袋遗失了,那是骗车夫的。她们的钱袋早就空了。韶音惯于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三言两语便让那车夫相信她们是富户家的女眷,把她们安全送到便能领一笔赏钱。后来识破真相,才狠心将她们赶下车。 陈荦双腿沉重,鞋间又湿又硌,几乎想停下来。可韶音那双手紧紧拽着她。 “必须在天黑前走到前方的市镇,两个女人决不能在山野间露宿,会发生一切想不到的坏事!” 陈荦被韶音的话一吓,脚下陡然又生出些许力气来。可双腿再快也无法跟马车比,何况是走这么崎岖泥泞的雨路。 直到头顶出现朦胧的暮色,两人还是没能走出山间,停下来更认不出四周是哪里。她们原本以为靠一双脚,天黑前就能走到苍梧城南边的小镇,再从那里进城,就能找到认识的人帮忙,那就方便多了。韶音显然高估了两人的脚程。 正惶恐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什么地方好像有人声传来。 陈荦还记着刚才韶音的话,第一反应是拉着韶音躲藏。韶音却无奈地想,比起被野外的豺狼吃掉,这种时候遇到人未必是坏事。 四处找寻片刻,见不远处的半山间有个破庙,人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韶音拉着陈荦,蹚到不远处的小溪里,交代她将身上的衣裙冲洗干净。 陈荦有些抗拒:“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冲洗衣裙?姨娘,该赶紧趁还有亮光,找点东西充饥才是。我看附近……” 韶音白了她一眼:“难道就这么满身泥巴让人看见?丑死了!” “天快黑了,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不!楚楚,你怎么就是不听讲?” 楚楚是陈荦的小名。 “你怎么就是记不住!我们就是冻死,就是要饭,也不能丑。你是申椒馆的小妓,这辈子要靠一张脸活着的。浑身又脏又臭,没得丢了申椒馆的招牌!” 春日雨后的山间溪流十分冰冷,韶音很快将自己的衣裙洗干净,双手往陈荦身上泼水,扯过她的裙摆仔细揉搓,直到将泥迹尽数搓去。 两人冻得牙齿打颤,瑟缩着爬上山间,发现那是一间灰扑扑的山神庙。那庙看起来年久失修,却并不小,院子和偏厢的雏形都还在。烟雾腾起,一股不知是什么食物的香味远远飘过来,勾起饥肠,在这四下无人的山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然而两人走到院门不远处时,却停下了。那破败矮小的庙门前,竟有人手持刀枪站在那里。这些人虽然没有穿铠甲,但站得笔直,眼神扫视四周,比苍梧城中的官兵还要严肃些。 “会是什么人?”韶音小声嘀咕。 那几人听到动静,手里的枪尖闪过寒光,警戒地看过来。 陈荦和韶音不敢再走过去。两人筋疲力尽,赶路也赶不动了,找到一堵离庙门不远处的土墙,靠在墙角歇息。 韶音捏完自己的脚,又给陈荦捏小腿。“走远路把腿 走肿了得捏,要不然以后变得又肥又壮,丑死了。” 姨娘又说了一遍丑死了,陈荦没回应她,默默盘算着此时到不远处的树林里去走一趟,是更可能摘到野果还是遇到危险。又湿又冷,若不找些东西充饥,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撑到明日赶路。 这时,庙门前突然有个声音传来:“何人在此?” 那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 韶音和陈荦心里害怕,自觉从墙角站了起来。她们看到那持枪的随从身后走出个人。那人是个青年,一身华服,手握长剑,往土墙处扫视过来,眼神犀利而戒备。 暮色四合中,陈荦站在土墙前,目光一时凝滞住了。那人长着一张好出众的脸,身姿挺拔,眉目若刻,恍然如同画上的人物……如果他不拿着那柄剑,十分不善地看着她们俩的话。 “禀中郎将,是过路的行人。” “荒郊野岭,何人从此路过?” “是两个弱女子。” 杜玄渊已向土墙处走了过来,要亲自核实。 苍梧城中也有身份很高的军官,有不少还曾是韶音的恩客,韶音对他们很熟悉,边镇军官很少有这样一张年少英武的脸。 韶音仔细谯着,猜测这些人并非歹人,也不是暴戾的苍梧长官,便放下心来。 待杜玄渊走近,韶音便拉着陈荦蹲身福礼,用羞怯温柔的声音说道:“禀大人,我们两个是苍梧城中的良家女子,前往南边宁远镇探亲,回家途中不慎遇到强盗车夫,抢了我们两人的行李,将我们赶下马车。天色已晚,路途泥泞难行,我们无意中徒步到了这里,还望大人垂怜,准我们两个在这墙角歇息片刻,我们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韶音声音楚楚,陈荦自小便见惯了她跟人打交道的派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有本事让人多信她三分。 那人道:“既是苍梧城居民,烦请将过所拿出查验。” 过,过所? 这?陈荦站在韶音身后,这人既能屈尊对她们说个“烦请”,语气却又不容置疑。她们两人根本没有过所,从苍梧南下蜀地这一路,连过关口时都没人把守,根本没人查验过所。 陈荦急忙接过韶音的话:“我们两人的东西都放在包袱里,被强盗车夫一起抢走了,因此……没有过所。” 杜玄渊:“此路南下百里便是县城,既是出远门,怎会没有过所?” 庙门前突然又走出一人,沉声问道:“子潜,何事?” 陈荦和韶音闻声看去,那人中等身量,皮肤白皙,苍梧城中日照强烈,不会有人有这样白皙的皮肤。他穿一身锦袍,那锦袍看不出材质和样式,但有种不言自露的尊贵。举手投足间令人不敢仰视。 “兄长,有两位苍梧城中的女子路过,我正在查验,此二人身上并未携带官府所签发的过所,不是流民,便是奸贼。” 被他称作兄长的人踱步走过来,打量陈荦和韶音,脸上并未现出怀疑之色。 “若是没有过所的都称之为流民奸贼,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坏人了。子潜,大宴西边的许多城门关卡,早就没有朝廷公人了,这件事,连……都知道。” 他不欲多说,再转头,看到陈荦和韶音衣衫湿透,瑟缩着站在墙角,冷得嘴唇青紫,犹豫了片刻便吩咐道,“让她们两人到里间来吧。” 杜玄渊要说话,太子抬手止住他,“不必多说,我来查验她们身份。查验过后没有威胁,便可让她们进来。” 他既如此吩咐,杜玄渊便只能听从。接着他开始问话,韶音又按方才的说了。陈荦默默听着,又忍不住悄悄瞥了站在问话人身后的杜玄渊一眼,他们能听出来韶音说的是假话吗? 第7章 韶音和陈荦住在苍梧城,但并非良家女,她们的身份是苍梧城中妓馆——申椒馆的娼家。她们也并非到南边宁远镇去探亲,她们去探的那人称不上亲。那是韶音十年前相好的恩客。韶音那时只有二十九岁,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了。这十年来,她能接到的客人越来越少,心里一直对那人念念不忘。她每三年都给那人寄一笔钱,用作他去平都城考试的路费。那人屡试未中,绝了仕途之心,用韶音给的钱做生意,没想到竟有了起色,十年间挣起了一份丰厚的产业。 后来,韶音隐约听说那人娶了妻,心里又气又急。她和那人多年通信来往,情意甚笃,怎么会生变? 韶音用这几年的积蓄置办了一身昂贵的行头。给鸨母央了假,带着陈荦路上照应,一路赶到蜀中,找到了那人的宅子。 陈荦从未在姨娘脸上看到过那样灰败的神色,厚厚的铅粉也遮不住……那是一种被骗多年后突然醒悟带来的死寂和颓丧。陈荦不懂情爱,看到韶音的神色,却忍不住想替她大哭一场。她在那瞬间突然觉得,韶音身上的某部分,从那一刻起已经死去了。 “走呀,想什么呢?” 韶音把陈荦从沉思中拽出,拽着她随那两人的脚步垮进了山神庙。庙里柴火腾出的暖流让陈荦身上一激灵。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她这辈子一定要避免像韶音那样,为某个人心如死灰。 破败的庙内被人清理打扫,腾出好大一块空地。燃起的柴火堆周围铺着坐毯,韶音惊讶地看到那坐毯的表面竟是上好的丝绸。庙里还有五六个随从,神色恭谨地侍候那锦袍人。 有个随从按吩咐递给她俩一张毯子,陈荦看韶音抖得厉害,便将它披在了韶音身上。那锦袍人哂笑了一声,却也并未阻止。 “给她们盛两碗热羹吧。” “是。” 汤里不知放了什么肉糜,熬煮得十分美味。陈荦和韶音将近一天水米未进,接过碗勺,只能用最后的理智保持着矜持,不在火堆前露出急色的吃相。 火光中,陈荦抬头看到那持长剑的青年人。火光映照其神色,如渊渟岳峙,却又神秘难测。见他也看过来,陈荦下意识地堆起一个笑容。申椒馆的姨娘们常教给年轻女孩最受客人喜欢的笑容,若是加上一张美貌的脸,便几乎无往不利,陈荦自六七岁便学会了。可跟陈荦想的不一样,那人对她的笑毫无反应,表情并没多少变化,片刻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 陈荦心里咯噔一下,是她没有学好么?为什么清嘉这么笑就能讨人喜欢,而在她这里不奏效?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她许久没有做梦,今天却做了个…… 韶音拉着陈荦给锦袍人行礼。“多谢大人,多谢贵客。” 山间的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随从递过来一张毯子,将她俩请到角落,并低声告诫不能随意走动。 ———— 韶音拽着陈荦,低声跟她说话:“楚楚,死姑娘,你干嘛一直看那年青男人?” 陈荦收回目光否认韶音:“没有一直看。” “这些男人,身份必定不一般。你信姨娘的话吗?” 陈荦:“苍梧城中的公人,随从并不如此齐整。此间主人皮肤白皙,是常年富贵荣养所致,丝绸、肉羹都不是一般人能随身携带的。还有另一位,在这破庙之中寸步不离武器,能在林中猎来野鹿,想来是武学高手了。” 韶音:“你自小就眼力厉害。这点清嘉永远赶不上你。遇到这些人,你和姨娘算是有点运气……” “运气?” 正低声说着话,一位随从捡了几支柴火过来,堆到两人面前点燃,这是专门给她们取暖的。陈荦低声给人家道谢,随从只是听着,并不出声回应。陈荦看出来了,这山间小庙虽然破败,这些人却有极大的规矩,连声音都不能随便发出。 “楚楚,我还是很饿,你可不可以,帮姨娘去跟那人再要一碗肉羹?” 陈荦疑问:“姨娘,你真的饿吗?” 韶音点头。 韶音说话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因时而变。但陈荦陪她走这一趟,看到她心如死灰的样子,便拒绝不了她。她就是提再过分的要求,陈荦都会答应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她心里稍微好受点。 “姨娘,你等等,我去。” 这算是跟人乞食。但为了韶音,陈荦肯定会 去。 陈荦把心一横,清嘉什么都做得好,她怎么就不能?乞食也有不同的乞法,她们这样的人,做得最好的方式是让对方心甘情愿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奉上,那便完全没有乞食的羞辱了。 身上的衣裙已被熏得差不多干,陈荦穿的是一套鹅黄抹胸裙,是今年苍梧城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款式,此时被庙内的暖风一吹,应该有浮动如波纹的效果吧。 她拨弄好鬓边的碎发,掏出手帕将脸擦了擦。 十五年来,陈荦被韶音保护得很好,韶音一直想尽办法把她和清嘉藏起来,躲过鸨母让年幼女子接客的催逼。所以陈荦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客人。 此时,穿锦袍的那位贵人已进到后间休息了,其余随从到院门处警戒,只有杜玄渊一个人留在外间火堆旁,正襟危坐。 “公子……” 陈荦的声音有点颤,只有她自己听出来了。她深呼吸几口,把这点不被人察觉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陈荦见他不说话,便又问道:“你,你们要去苍梧城中吗?” 杜玄渊没有立时回答,只戒备地盯着她,那目光就是在问,你有何事? 一旦开了头,对方也不见反感,陈荦便放松下来。她自小长在申椒馆和慈幼院,看人脸色讨人喜欢这样的事情是无师自通,何况韶音和别的姨娘还手把手地教过她。 陈荦随即绽开笑容,眼波流转,将声音提起来变得娇媚,自来熟地说道:“我和姨娘也到苍梧城,真是好巧啊,你说是不是?” “你有何事?”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谢谢你们收留我们,还有就是问问你们,是否……是否可以同行。” 陈荦一扭身子,在离杜玄渊很近的地方坐下。她有点遗憾今日没有熏香,迎接客人该熏香才对。刚刚坐下,她却突然闻到他身上有山林间松风的味道,她猜得没错,那羹的肉是此人去林间猎来的。 杜玄渊看她没事找事地靠近搭话,心里十分反感,黑着一张脸说道:“不便同行。没事就回到那边去,不许过来!” 陈荦梗着脖子,“可是,那边的柴火快要熄灭了,那里有点,有点冷。我可不可以,挨着你……坐、坐在这里。” 好好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牙。 杜玄渊狐疑地看着凑到身边的女子。她年纪不大,像是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可那笑容神情却故作媚态,带着三分扭捏五分试探,让他想到朝廷王公大员宴席上扭捏得蛇一样的歌妓,还有平都城宁乐坊的那些女子。宁乐坊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 杜玄渊站起来,“你真是苍梧城中的良家女?” 陈荦心里一紧,强行镇定道:“是,不敢诓骗大人。”她笑了许久,脸颊都有些僵了。 杜玄渊右手指尖一拨,“铮”地一声,剑从鞘中弹出数寸,把陈荦吓了一跳。 “不管你是什么人,入此间便不得造次,你,此刻,立即回到那边,否则……” “……” 陈荦心里刚刚堆起来的堡垒瞬间就垮了。她看出来他不会轻易动武,却也没什么心情继续下去。他那画师炫技般的脸也变得不再可爱。 她低声嘀咕:“走,我走就是了,我不呆在这里了。” 申椒馆最多的除了女人,就是各种各样的香料。陈荦跟着韶音长大,日子虽然不富裕,却是泡在熏香里长大的。这破庙里虽然打扫过,但始终有股霉味,闻起来非常难受。 杜玄渊看她露出本相,却又跟出身妓家的女子不像了。 陈荦转身要走,想到韶音,却还是回过头来:“对不起,我并不是想问你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其实是,我姨娘……她身体虚弱,还想要一碗肉羹,你可以,可以多给我一碗吗?” 想到自己和韶音的钱早就花光了,靠行骗才走到这里,陈荦越说声音越小,“若是没有多余的,那就罢了……” 出师不利,这一幕通通看在韶音眼里,回去定要被她骂了。但陈荦还是逃走似的逃回角落里韶音身边,一刻都不想挨着杜玄渊了。 韶音都看在眼里,可看到陈荦逃难似地回来,她倒也没想立即数落她。庙中遇到的这几个人,身份超出了她的想象,不知是富商还是哪里来的大官,也许人家根本看不上苍梧的女子。何况是娼家…… 陈荦在韶音身边蜷腿坐下,她不服输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地方,她是不如清嘉的。清嘉这样一笑,人家就会听她的。陈荦第一次想试试这样的事情,却碰了满鼻子灰。 第8章 “姨娘,下次这样的事,让清嘉去做吧,我做不好。” 韶音不以为然,蹭过来搂住陈荦肩膀:“清嘉不在,我就只有你了,楚楚,你多用点心,总有你能做好的时候。” 她那母亲一样温热的掌心让陈荦对她生不起气来。 “我其实不知道我还能做好什么。”陈荦盯着眼前的柴火,不去看杜玄渊那边,心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再……” 一位随从走过来,打断了她们。那随从手里端着一碗方才热好的肉羹。 “给。”随从低声警告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俩不得发出声音打扰我们公子,否则立刻将你们轰出庙外,听见没有?” 韶音挤挤眼睛推推陈荦:“你看,你去跟那位贵客搭话,还是有用的。”她伸手接过肉羹,“多谢官爷!” 可陈荦心里明白,这碗肉羹的施与是出于那人善意怜悯,不是出自对她怎么样。 ———— 正逢雨季,夜深时山神庙外又下起大雨,庙里却因有柴火,整夜干燥温暖。陈荦疲累已极,躺在韶音身上,枕着她的腿,沉沉地睡过去。 她许久没有做梦,今天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自己不知被人灌下什么东西,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想喊叫也睁不开嘴。在朦胧的意识中,被人绑住手脚,扔进麻袋……再往后,就彻底没了知觉。 陈荦在颠簸中醒来时,发现昨晚那一场梦到现在还没有醒。她此刻四肢被牛皮绑住,被人装在麻袋里,扛在身上,飞快地赶路。眼前一片模糊,韶音不知到哪里去了。 “姨娘……” 陈荦挣扎着一出声,扛着她的人加快了脚步。 发生了什么? 韶音猛然惊醒过来,她们遇到歹人,被劫掠了! 昨晚那些人竟会是山贼吗?怎么办? 许久,陈荦被人“砰”地摔在地上,摔得髋骨生疼。麻袋被解开一个口,陈荦挣扎着钻出来,露出脑袋许久却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她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不远处发出些声响,是刚才扛着她的那人出去了。 韶音呢? “姨娘?” 不远处一声低咳让陈荦转悲为喜,她挣开绳索扑到韶音身边,“姨娘你受伤了吗?” 韶音从昏迷中醒过来,听到陈荦的声音,急忙也扑过来检查她有无受伤。所幸,她们两人除了身上骨头有些痛,都没有受伤。 “这,这是哪里?” “这里从头顶关门,应该是一处地窖,姨娘,我们被人害了!什么人会把我们抓来关在这里?” 最近的仇家……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集市上那个被骗的车夫。是他要杀人越货赚回自己的马车费吗? 头顶的板盖又被打开了,陈荦和韶音听到动静,急忙噤声缩到角落。 “砰”“砰”两声,好似有两个重物先后被推了下来,在地上砸出很大的声响。许久,扑起的浮尘落下,陈荦才勉强看清,被扔进来的好像是两个人。这两人身量比她和韶音大得多。 陈荦要说话,被韶音伸手一把捂住嘴。陈荦示意她放开,试探着向重物的方向问道:“是山神庙中的军官大人吗?” 方才她分明听到了熟悉的一声,怎么此时却没有动静了?若是山神庙的那些人,陈荦断定他们虽然不欢迎她和韶音,却不是害她们的人,否则他们也不会一起被害。 借着墙壁小孔透出的模糊的光,陈荦摸到两个麻袋旁边,等了片刻,麻袋还是一动不动。 韶音在角落里问道:“他们会不会死了?” 第7章 直到坐在垫着软垫的马车里,韶…… 她这一问提醒了陈荦,陈荦总觉得闻到了什么味道,让人毛骨悚然。她蹲下 来,试探着去摸麻袋之下,摸到一手温热的粘稠的液体。 迟疑了片刻,陈荦猛地意识到,那是血!她吓得后跌了一步。 “已经死了?” 韶音自来不会关心死人,语意里透着事不关己的冰冷。陈荦却知道,凭借她们两个女子不可能从这个地方脱困,需要人帮忙。 陈荦深呼吸,鼓起勇气靠过去,总觉得那麻袋里还有轻微的生气,血液还在往外淌。陈荦摸索着去解麻袋,那袋口却越缠越紧。 “楚楚,你找什么?” “找东西把麻袋割破,里面的人还没死。” “关你什么事?如果不是遇到他们,我们怎么会这么倒霉?山神庙里那些男人都是灾星!” 这是蛮不讲理的嫁祸。韶音以前不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是这趟蜀中之行让她变了。陈荦复又想到那天她苍白如死人的脸色,从蜀中那个男人的宅邸离开后,韶音再没说过关于他的一句话。可这些天晚间熟睡时,陈荦却总会被她的念念叨叨吵醒。睡梦里的韶音,反复地说着些夹缠不清的话,那是她白天憋回肚子里的。 陈荦一边找一边想,回去以后一定要花更多时间陪着韶音。 她在角落里摸到一块硬物,像是农具掉落的生铁片。她心中一喜,将那铁片在壁砖上使劲嗑掉铁锈,让它露出刀口。 陈荦左手扯着麻袋,右手捏住铁片,来回使劲想把它割开。韶音嘴上念叨着倒霉,一边却又爬过来,帮陈荦扯住那袋口。 “滋”地一声,牢固的麻袋被铁片锯出一个小口,再往后就容易了,两人一起使劲将豁口割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完全扒开。 陈荦没有听错,麻袋里装的人确实是山神庙门前两个站岗的随从,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位被掳到这里。她揭开两人头上的东西,发现那是不透气的树皮,若不及时揭开,这两人很快就会窒息而死。那地上一大滩粘稠的血,是从两人身上淌出来的。 韶音低头寻找一阵,看清什么之后,惊恐地捂住了嘴。 模糊的光里,她们看到,两人的右脚都被人砍断了。左腿还在,只有右脚,自脚踝处齐齐断开,血液不断涌出,脚掌不知丢在了哪里…… 韶音死命拽陈荦:“楚楚,我们走!快去开那地窖的门,我们快点逃出去。” “姨娘,他们好像还活着……” “关咱们什么事!被人这样砍断右脚,时间一长,他们也活不成了。” 刀口极大,两支脚踝处的血还在不停地淌。陈荦被韶音拉扯着,心惊肉跳。 血再这么淌下去,体内血液就会流干…… 陈荦不敢多想,用那铁片割破自己裙角,“撕拉”一声,从裙脚撕下臂长的布条,压住心里的恐惧,捆扎在其中一位的小腿处。她用上全身的力气将布条勒紧,下面的血立刻减缓了。陈荦看这方法确实能止血,又飞快地扯下一条,给另一位捆扎。 接着又将两只断了脚掌的腿由原地抬起,让血不再下流。 韶音停止了说话,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她有两个如同亲生的养女,陈荦和另一个女孩清嘉,十几年来,她一直按自己的方式来养她们俩。清嘉不负所望,渐渐出落成申椒馆最受追捧的小妓,娇俏妩媚,舞技出众。而陈荦却始终没有成为韶音所期待的样子。天生为娼妓,声色歌舞是最重要的本事,可陈荦……韶音想到昨晚陈荦去和人家说话时那僵硬的笑容,实在不知道这样下去,陈荦该怎样在申椒馆生存。 近来遭遇种种涌上心间,韶音失望地别开了头。 “姨娘?” “你照顾这两人吧,如果没有其他伤,能在一刻钟内止住血,便死不了。” 韶音不再说什么,自己站起来,到墙壁四周寻找出口去了。 虽然在黑暗的地窖里,陈荦还是听出来韶音对自己失望了。若是此时安全地呆在苍梧城中,韶音定然还会用她的丹寇指往陈荦脑袋上狠狠一剜,说几句不好听的话。她骂她,不是因为她救人,而是因为她总不是她想要的样子,养了十多年却又丢不开。 除了像清嘉一样,她还能成为什么样子,才能不让韶音难受失望呢? 陈荦不知道。陈荦十五岁,在人堆中长成,已懂得许多事情。唯独这一件,她直到现在都不清楚。 不知为何,陈荦眼前忽地闪过昨晚的一个人影。她学着清嘉的样子带笑迎人,那人却不像清嘉的那些客人,只要清嘉笑着,便围在她的身边。那人恶语相向,是十足的厌恶。 陈荦将那人影从脑中挥开。 沮丧地想,先别想了。 就是韶音不喜欢,她也得救这两个人。人多才能有希望逃出去,有什么比留一条命活着更重要。 陈荦发现两人的伤口还是有少量的血往外流,又将那布条再次捆紧了许多。她这一动,其中一个随从痛苦地哼了一声,从昏迷中醒过来。 那人好半天看清地窖里的状况后,才艰难地道谢道:“小姑娘,多,多谢你……帮我们捆扎伤口,若任它这么流血,我两人,撑,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醒了,陈荦不忍心再看那被砍掉的地方。“你们,你们的脚掌……那个,你们以后……” 第9章 随从知道陈荦想说什么,然而比起右脚掌,此时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们夜半遇到歹人劫杀,若是主上也遭遇了不测……传到平都城中,那时莫说他的脚掌,就是他这条命,以及族中所有人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见他不说话,陈荦又问:“为什么只有你们二人跟我和姨娘一样被抓来你此处?你们,不是有七个人么?” 陈荦指的站岗服侍的人有七个,若是算上穿着不凡的那两位,他们这一行总共有九个人。此时却不知道其他人去了哪里。 随从:“此刻我喉咙处有生涩之感,应该是失去力气时被喂进了什么东西,让我俩力气尽失,彻底昏迷。昨晚,中郎将只来得及救出其余人,顾着……我主上的安危,便先撤离了。” “昨晚歹人放了致人浑身疲软的迷烟,是吗?”直到此时,陈荦依然感到还有些昏沉,是吸入迷烟的缘故。 那人此刻恢复了知觉,痛得浑身剧烈发抖,却咬牙硬撑着保持清醒。而另一位,想是药效还没过,至今还未醒来。 “对……想不到那山间小庙附近,竟有,为非作歹之人。” “你再撑住片刻,我,我会努力想办法,定带你们出去。”虽然她心里完全没底,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安慰他。她看他痛得发抖,想让他能在剧痛时好受点。 陈荦站起来要去找出口,却又想到他刚才的话,又蹲下来问道,“你方才说的中郎将,这是个人么?他既能救人,为什么不先救你们?害你们被喂药?” 随从想不到她这么个瘦弱的姑娘竟能说出要救他出去的话,心里一阵感激。可她问的问题,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她。他们是习武之人,那点迷烟会使人疲软,但不至于力气尽失。所有人反应过来后,第一要务当然是保证主子的安全。主上平安无虞最重要,其余的都可以暂时不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随从看着这姑娘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抬起来的头重重跌了下去,他流的血太多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你说话还要费力气。你先平躺,我这就去找出口。” 陈荦站起身来,看到韶音已经垂头丧气地坐在不远处,嘴里骂骂咧咧。她刚走到墙壁处,伸手敲了敲这墙壁是否中空,突然听到上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说话声不是官话,带着不知何处的浓重乡音。 “四叔,为何要抓那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有武力,他们一旦醒来会很麻烦!” “一只脚都没了有什么麻烦!难不成这几百丁壮还制伏不了两个瘸腿的男人?” “那为何要多费精力抓他们?有那两个女人不就够了么?” 被称作四叔的人一阵大笑,“把这两个人栓在磨坊,平日给点吃食,既能日夜拉磨,又跑不出咱们这地方,岂不是个用途?” 陈荦听到这番话,心神大乱。 韶音已惊恐地跑到陈荦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原来,歹人砍掉他们脚掌,竟是这个原因…… 她们被关押的此处虽属苍梧地界,然而从这些人的口音可以断定,这个地方定然十分偏僻,外人不 易进入。 她和姨娘是不是也要被砍断脚掌了?听到上方的石板一响,陈荦脑中一片凌乱。 那石板刚打开半扇,突然“哐”地一声扣合回来,像是脱力。只听“呃——”地一声,门口有人一声嚎叫,身体重重倒在了石板之上。 好像不知从哪里来了另一群人,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打斗,打斗声很快平息了。 躺在地上的那随从像是听到什么,欣喜地挣起脑袋往外看。 “来人,撬开石板。” “将这十数匪首尽数抓捕,带至苍梧城中,孤亲自审他们!” 两扇石门重新被打开,昨日在山神庙前站岗的另外两个随从率先跳入地窖中。 两人晃亮火折子,看清楚了地窖中被关的四个人。韶音生怕人家误会,急忙解释道:“他俩的脚掌不是我们害的,我们两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这么做,是我们帮他们捆扎伤口的!” 两人看清了地上淌的血,并没有说什么,将四人一起扛出了地窖。 出得地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来救人的是昨日在庙中那身份尊贵的锦袍人。此时他带着一队便装的好手,将方才说话的匪首尽数拘捕。他站在地窖门口,往里探查了一番,随后命令:“将这口地窖给我炸平,这些人立即带走,一个不留。” 杜玄渊上前劝阻道:“兄长,此次出行,低调隐身乃是首要。将这些贼首全部带上,欠妥。” 锦袍人否定了他:“苍梧再怎么样也是大宴国土,天子教化之滨,竟出现这样谋财害命的恶民,地方官不管,孤倒要查查是怎么回事。”随后看此处人多眼杂,也不便多说,向身后的便服兵丁下令:“将这些人带走,其余村民暂不惊动,快速撤走!” 韶音和陈荦到锦袍人身前拜谢,猜测此人身份定然非同一般。 那人要扶起韶音,韶音因身体虚浮脚步趔趄了一下,旁边的杜玄渊生怕她唐突贵人,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韶音连声道谢:“多谢贵客,多谢两位大人!” “子潜,我们这就下山,你立刻找马车,将这两个女子送到目的地吧!” 韶音大喜:“我们要返回苍梧城,贵客肯帮我们,那是我们的福气。贵客如此扶危济困,祝您福寿绵长,意顺安康!” “不必多礼,你们也是无辜受累。” 锦袍人显然也不想多和他说话,客气了一句,领着便装兵丁先下山去了。 ———— 韶音和陈荦被安排在山下对付歇息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真的有人给她们俩找来了一辆马车。 直到坐在垫着软垫的马车里,韶音和陈荦还有点恍惚。这几天在路上,把什么倒霉事都遭遇了一遍,幸好两人都无恙。拉车的马匹十分俊健,这马跑到傍晚,怎么也能回到申椒馆了。 锦袍人不知到哪去了,被他喊作“子潜”的那位,站在不远处,看着车夫将两个女子扶上车,显然在履行他的职责。 陈荦想多看看那张漂亮的脸,她掀开车帘,鼓起勇气问道:“你的名字就叫子潜吗?”她探出头,“子潜,多谢你了!相救之恩,以后若有机会相见,我和姨娘定会报答你们。” 杜玄渊,字子潜。这小女子十分多嘴,自己却好像搞不明白名和表字的区别,又非要来和他搭话。 杜玄渊不想和她有过多瓜葛,随口敷衍道:“就此分路,日后不会再见,不用言谢。”随即吩咐车夫:“启程吧,务必将她们二人送到苍梧城中。” 受到冷遇,陈荦怅怅地放下了帘子。 清晨说不会相见,然而谁也没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马车行驶一路,待到傍晚快到苍梧城时,杜玄渊突然骑马赶上了她们。 “驭——”城门处,车夫熟练地勒住了马,殷勤地问:“贵客有什么吩咐?” 杜玄渊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剑指车帘:“是不是你们偷了玉佩,交出来!” 那车夫大惊失色,“啊?” 陈荦没想到重又见到杜玄渊,拔开帘子问道:“什么玉佩?” “公子腰间的螭龙玉佩,是不是你们偷的?” 陈荦看他满脸怒火,有些莫名其妙。她是注意到了那锦袍公子腰间有昂贵的饰物,至于那是什么,她都没有瞧清楚。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那日山神庙的暮色中,她实在看…… 韶音一脸愁苦地掀开帘子:“大人,你别平白冤枉我们!你说的什么什么龙玉佩,我俩怎的知晓那是什么?” “不是你们偷的还能是谁?”杜玄渊抽剑出鞘,“交出来!” 陈荦和韶音一直在一起,从头到尾就没偷过什么玉佩。 陈荦瞪圆了眼睛:“你,你凭什么血口喷人?说我们偷了玉佩,有什么证据?” “你二人假意到公子跟前道谢,其实是贪图财物,顺手牵羊,趁公子不备,取走了他腰间的玉佩!” “你!”陈荦气结,看他那张脸瞬间变得可憎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和韶音多次拜谢,那是真的心存感激。她们这样的人,生来便看人眼色,自小便知世态炎凉,能遇到的善意少之又少。这些人先是收留她们,遇到不测后又救了她们性命,还雇车送她们回苍梧城。她和韶音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如何会心存歹意? 韶音:“公子,你不能凭空就将人定罪,你家公子丢的是什么样的玉佩?我和这孩子如何会接触得到!” 太子腰间的螭龙玉佩,是太子妃送的信物,十分珍贵。这两个女子身在民间,从未见过贵人,怎么会懂得这些。 杜玄渊随太子微服私访至苍梧,若不是被连日大雨所阻,也不会滞留在山神庙中发生这些意外,导致两名家将被砍了脚掌…… 第10章 今日午间发现螭龙玉佩丢失后,太子和杜玄渊便将嫌疑锁定到这两个女子身上。除开她们,随行的都是忠心耿耿的东宫家将,偷走玉佩的只能是陈荦和韶音。杜玄渊怕时间一长找不到人,便离开队伍先行骑快马来追。 “你们,从车上下来!” 杜玄渊长剑横指,陈荦和韶音不得不从。 让两人下了马车,杜玄渊在车厢内翻找了一番。 韶音一脸凄楚地恳求道:“大人,你真的冤枉我们了。我们就快到家了,你既检查过了没有,就放我们入城去吧。家里主母看我们回来得晚,要惩罚我们的。” 陈荦想到馆中主母满脸煞气揪她耳朵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噤。 车厢里空无一物,杜玄渊再看这两人,没有行李包袱,身上衣裙单薄,没有口袋,不像是藏有玉佩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难道真不是她们偷的? 不可能! 韶音着急赶回申椒馆,她主动扯开自己和陈荦的衣袖。时下,苍梧城中时兴在衣袖中系一个装香囊的小袋,她和陈荦袖袋里确实没有东西。 “大人请查看我们两人的袖袋。” 陈荦觉得杜玄渊就是在胡搅蛮缠,于是心生一计。 她转变成一张笑脸,主动走到杜玄渊身边,眼睛柔媚地一转。“你要不信,便亲自来搜检,看看有没有……”她故意向他挨过去,离得越来越近,倒要看看杜玄渊什么反应。 搜检是必须的!杜玄渊将剑还回鞘中,走近一步,一把抓住她左臂。随后将手伸向陈荦胸口,除了袖袋,怀里也有可能藏匿物品。 陈荦本是试探,没想到杜玄渊来真的,一时慌乱起来,“你……” “站住不许动。” 杜玄渊一心要搜捡出玉佩,没想那么多。他的手探出去,伸到胸口衣襟,左右触摸了片刻,意想不到地触到一团软物。待看到陈荦满脸怒气地看着他,一脸几乎想咬人的表情,才意识那是什么,指尖缩回,将手收了回去。 陈荦:“你可搜到了?” 杜玄渊后退两步,避而不答,转身看向韶音。 韶音看这招有效,便如法炮制,颜色和悦起来,摆出平日接待客人的神色,“公子,你也可以来搜我有没有……” 不知为何,杜玄渊有种受到戏弄的感觉,这两个女子到底什么人? 可为了太子的螭龙玉佩,他必须得搜。他 用剑鞘探了探韶音胸口处的衣襟,并未有任何物品。 “公子,我们所有的行李早就被那日遇到的强盗车夫抢去了,奴家说的是实话。”韶音挤眉弄眼,近乎调笑:“请问公子,还要搜奴家哪里?” 杜玄渊搜寻无果,黑着脸让开了路:“你们走吧。” 他一幅愤愤不平的神情,翻身上马,像是一眼都不想看到韶音她们俩,双腿一夹马腹,从城门处飞驰往南下的大路去了。 陈荦和韶音这才松了口气。 人在落魄的时候,倒霉事就会接连发生。 韶音这一趟南下寻爱,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亲眼看到她念了十年的男人背恩忘义,早就娶妻生子。回程时遭血光之灾,差点丢了性命。临了到了城门口,还要被人诬陷一回,耽搁大半天差点赶不上关城门的时间。 告别车夫,回到熟悉的苍梧城中,韶音想起旧日种种,心里随即沉了下来。她这一趟,抱着希望离开,回来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陈荦将她的手抓在手里,“姨娘,我和清嘉,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韶音努力扯出个难看的笑:“难道你们想在申椒馆中呆一辈子吗?在里面呆一辈子的,都是命中注定的苦命人,你们想跟我一样做苦命人么。” 陈荦只有一件事可以安慰她:“你放心,我会好好跟乐师学弹筝的!”她悄悄暗下决心,就算为了韶音,从今天起,要把练习的时间再加一个时辰。 “日落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你等等,先跟我去个地方。” 韶音拉着陈荦,走过好几条街巷,反复确认身后没人后,来到一条背街的巷子。韶音手伸进胸口,从贴身的里衣轻轻一挑,一块通透莹润的玉佩被她拿了出来。 陈荦:“这,这是……” 她一眼认出来,这是杜玄渊说的那锦袍人腰间所坠的螭龙玉佩!真的被韶音偷了!韶音把她藏在乳间沟壑内,杜玄渊若不一寸寸搜身,根本搜不出来。 “姨娘,你为什……” “随我来。”韶音一把拉起神色复杂的陈荦,转到正街上,往最大的那家质铺走去。 质铺掌柜拿着那螭龙玉佩,细细端详了许久,开口报了一个价:五两银子。 陈荦惊了。韶音这些年积蓄加起来不过二十两,南下一趟就全花光了,可那锦袍人腰间一块玉佩竟能值五两! 一听那价格,韶音无神的双眼迅速就亮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一样。 质铺掌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俩,看出这两个女子纯是外行。手中这块玉佩,质地和雕工都十分罕见。实际其价值要高出三倍不止。 陈荦看到韶音的样子,突然有些卑鄙地想,那人既如此奢侈,一块玉佩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就算是韶音偷窃,就让这块玉佩帮帮韶音吧……韶音快要碎掉了。 她默默捏紧了韶音的手,片刻,突然看到韶音跟见了鬼似的顿在原地。陈荦心里一慌,猛地回过头,看到个最不想看到的人。 杜玄渊揣着手,将剑抱在怀里,倚在质铺大门上,一脸怒容地盯着她们俩。 “你俩还有什么话说!” 陈荦讷讷地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 人在极度倒霉的时候,是会一直倒霉的。 苍梧城是大宴西北最大的一座城,城中既有节帅府和州府,粟丰县衙也在此处。杜玄渊拿了玉佩,摸出一捆绳索紧捆了她们俩,暴躁地推搡着两人,往位于城北的粟丰县县衙走去。 路上韶音几次开口求情,杜玄渊只吼了一声:“闭嘴。”这两个女子敢偷太子的信物,若是在平都城中,足够安上谋害储君的罪名,拉去斩首了。 到了县衙,韶音还想哀告求情。杜玄渊见了县令,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对方看过。那县令连忙恭敬作揖,“有何贵干,上差请吩咐!” 杜玄渊三言两语把案情讲明,绳索往公人手里一丢,一刻都不想多呆地离开了。陈荦和韶音就这样被皂吏推进了县衙的牢房。牢门一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韶音浑身失去力气一般,靠在那牢门上,两行眼泪无声地留下来。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韶音第一次哭。 陈荦终于忍不住问:“姨娘,你为什么要偷那玉佩?” 等韶音哭够了,坐在牢门前双眼失神,念念叨叨,像回答陈荦又像自语。 “那我还能怎么办?你姨娘,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荦突然发现,她不该问韶音,她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韶音神色死寂地靠在牢门处,就在某个瞬间,陈荦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不是韶音,那是多年后的自己,以及城中娼馆里众多的年轻女子。 过了不知多久,有狱卒来送牢饭。韶音和陈荦急忙扑过去,想恳求他带信。 “官爷你行行好,烦请您帮我们俩到城中申椒馆带个口信,将我们两个的名字报给馆中,东家就会来县衙救出我们!待我们出去,一定重重酬谢你!” 狱卒踢开韶音的手,“别跟我说这些,县令大人方才就传过话了,你俩犯了重罪!要重判。”他将两碗看不清颜色的馊饭往牢里一送,扬长而去。 接下来几天,每有狱卒路过,韶音都上去恳求那人帮忙带信,从未得到回应,人家干脆将她当成了疯婆子。 陈荦从未读过书,只是因偶然的机会略微识得几个字,她不知道韶音的偷窃行为该判什么重罪。 她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只能惴惴地等着县官大人的审判。 牢房里昏暗潮湿,秽气弥漫。就在被关的第四天,韶音发起了高热,挺不住昏迷过去。陈荦让她正在自己腿上,央求狱卒许久才得到一钵清水,反复擦拭才将韶音的高热降下来。 韶音醒过来了,她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梦到那日城门口那匹黑马,和马上那怒气冲冲的人。一转眼,一人一马均变成了血盆大口的怪物,龇牙咧嘴地扑过来,陈荦猛地向后逃走……她身体一抖,在冰冷的破草席上醒过来。 那日山神庙的暮色中,她实在看走了眼。那人貌若神祇,实际却是她和韶音不该遇到的煞星。但这件事说到底是韶音不对,韶音不该偷人家的东西…… 陈荦和韶音每日通过墙壁上的那扇小窗来推知时日,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们终于陷入绝望,关在这里,不会有人会帮她们给申椒馆带信了。 韶音开始求着狱卒,要见县官大人。希望县官大人立即开堂审判,她犯了什么罪,都认。 第11章 狱卒呵斥道:“大人忙着哪!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鬼哭狼嚎什么,当心鞭子!” 陈荦被韶音养大,六岁学舞,半途而废。十一岁改学筝,稀松平常。韶音打过她骂过她,可没让她吃过什么别的苦。长到十五岁,还能在鸨母眼皮底下躲藏,没卖过身子,韶音自有韶音的办法。长这么大,陈荦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灾难,眼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人终于陷入绝望。 再也没有人来救她们了。 某一日,高处的小窗透入光亮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不少,将牢房里的草席破碗照得清晰起来。 韶音喃喃地告诉陈荦:“今日立夏了。” 就在立夏的那日傍晚,她们终于见到了县令大人。 作者有话说: ---------------------- 各位读者朋友,本文还是随榜更新,打工者体力有限,不能做到日更。 辛苦你们等待了。 第9章 陆秉绶看那堂中那小小女子瘦骨…… 狱卒殷勤地提着灯,狭窄的牢房被照亮。陈荦和韶音往光亮处看去,一位绿袍官员踱着方步走进牢房,身后跟着随从。 看那绿袍的样式,该就是能够断本县诉讼冤屈的县令大人了。 韶音扑到牢门处,凄声哀求道:“县官大人!我一时昏了头,偷了贵人的玉佩,我是罪有应得!请大人给我治罪,但求大人放了我女儿,这件事她从不知情。” “不是的!” 韶音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一开口就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 上揽。 借着那灯笼的光,韶音暗自向陈荦示意,让她不要说话。陈荦瞬间就懂了韶音的意思,她们两个人必须要有一个人先出去,才能想办法脱离牢狱。陈荦摇头。这一趟从蜀中回来,韶音已是心灰意冷,让她一个人呆在这牢房里,陈荦办不到。 韶音一把抓住她的手捏得死紧,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出去找四娘,只有她能想办法……” “这两个女子……” 那绿袍官员眯着眼睛一看,想起来,这两人是半个月前由失主亲自送到县衙的偷窃犯。牢中也有女犯,他近日太过忙碌,竟一时忘了。 “大人,偷玉佩的事我女儿完全不知情,她是冤枉的,民妇恳请大人放了她!” 绿袍官员名叫陆秉绶,是现任苍梧粟丰县县令。若不是今日接到州府的信函,来牢中提审另一桩城中要案的嫌犯,平日他也不会亲自到这县衙牢房来。听到韶音凄切喊冤,身后又还有州府来的公人,陆秉绶便不能装作没听到。 他忍住不耐,向韶音说道:“她有罪无罪,我大宴律法自有章程,疑犯人等不得喧哗,静待本官开堂审理便是。” 陈荦此时却想让韶音先出去,她不想坐牢,但韶音认识的人多,能想的办法也比她多。于是把心一横,膝行跪在地上,趁韶音沉默之际,抬头向陆秉绶道:“县官大人,那玉佩是我偷的。我们母女二人南下探亲,回程时在一山间破庙中避雨,遇到一行便装的贵人。我和母亲盘缠那时已全部用尽,差点流落山野,我看到那贵人腰间系着一枚昂贵的玉佩,便起了意。趁那公子没注意之时,将玉佩盗来。贵人火眼金睛,在质铺前将我们追上。母亲为了护我,谎称是她偷了玉佩……” 陆秉绶今日来牢房有别的事,此时又不是堂审,他本没有耐心听两个女人的申诉,他抬脚往前走,可这年轻女子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他身后的州府书吏也听到了,他若是视而不见,这书吏可是州府大人身边的人…… 他提高了声音,话语间加了三分威严:“嫌犯不得喧哗,待本官择日堂审,一切冤屈自明!” 说罢便不再理会,带着人往深处走去。 县衙牢房不大,只关了七八个嫌犯,其余嫌犯几无生气。只有这母女俩扑到牢门前说个不停,两人却又都把盗窃之罪往自己身上揽。 陈荦和韶音的异常引起了陆秉绶身后一位青衫士子的注意。 那必然有一个人在说谎了,这样的盗窃案,只须花些巧思,便能辨明谁是真贼,为何这母女却在这牢中关了如此多日还不审理? 他在牢房前蹲下身来,问道:“你果真是冤屈的?” 突然有人下问,陈荦和韶音皆是一愣。借着牢房模糊的光,两人看到眼前的青年眉峰平挑,鼻梁高耸,长着一张英气勃发的脸,气质清越,跟这污秽的牢房格格不入。 陈荦看他穿着,既不像朝廷公人,又不像县衙的三班衙役,忍不住问道:“你,你是……” “我姓陆。” 陈荦和韶音不认识他。 青年问道:“你和你母亲为何撒谎?按你所说,那失主已把失物拿回去了,你们母女二人是盗窃已行而未得财,堂审判罚,不判流刑,也判不了死罪。为何不向县令大人如实以告?” “盗窃已行而未得财……”陈荦念着这话,急切地看向他:“未得财,县官大人就能轻判吗?” 那青年点点头,却实在不能相信这两个关了这么多天还在说谎的嫌犯,又肃然道:“但须你母女敬畏我大宴律法,如实以告,不得信口开河。” 陈荦看他的打扮,低声疑虑道:“你……不是朝廷官人,如何知道?” 陈荦在苍梧城中长大。苍梧城中有州、县还有节度使府的长官和军士,有身份的人很不少。她历来只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谁犯了罪,该如何判罚,全由那些大人物说了算。 那青年没想到她这么问,借着模糊的光仔细看去。这小女子在牢房里关押日久,衣衫和脸颊已经十分脏污,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却并未失去神采。那眼睫刚被泪水洗过,忐忑地看着他。 他耐心答道:“这是大宴刑统里的法条,不是朝廷公人,天下士子也该熟读。” 这是被关押这么久以来,第一位蹲下身来和她们说话的人。陈荦看到他身上简朴素净的青衫,再看他一脸正色,便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大约值得信任的感觉。 这时,只听陆秉绶在前面回头说道:“寒节,不得多言。” 看他要起身,陈荦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袍角,觉得不妥又放开了。 “我和姨娘,就是你说的,盗窃,盗窃已行而未得财,我们怎么才能领罚出去?” 她虽然急切,却并未想抵赖罪责逃避判罚,陆栖筠心里不禁对她多了几分同情。一边站起身一边说:“既盗窃属实,你和你姨娘等着县令大人的公堂提审吧。” 韶音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还要被关多久?我和这孩子已在牢房中关了二十日了。” 二十日?陆栖筠不解,既是案件已无疑点,叔父为何要将她们关押这么多日? 前头陆秉绶又叫他名字,陆栖筠没时间再多说,起身跟了上去。 ———— 陆栖筠,字寒节。出身玄趾陆氏,是陆秉绶的侄子。 待打发走了州府的书吏,陆栖筠忍不住在书房向陆秉绶询问:“叔父?牢房中那对母女的盗窃罪早就可按流程审理,为何却一直关着?可是还有疑虑?” 陆秉绶:“苍梧去岁的田赋还未收齐,节帅府催讨,这些天我带着三班衙役到下面乡间督收粮税去了,哪来的时间?” 看陆栖筠不解地站在原地,陆秉绶多说了两句:“你知道那两个女贼是谁送进来的吗?这母女俩胆大包天,偷到平都丞相府头上去了。失主亲自把这两人押解而来,手中拿的是丞相府的牌子。” 陆栖筠微惊:“失主是谁?难道是丞相杜玠?” “杜玠不在朝中处理政事,来苍梧这地界做什么?” “嗯?” “是个青年,看样子不过弱冠年纪,跟你相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中那块如假包换的丞相府令牌!此人要么是杜玠身边的人,便服来苍梧不知做甚。那母女偷到他头上,是自触霉头,赖不得谁。” 陆栖筠不爱听这话,“就是杜玠身边的人,也得按律令法条办事。” 陆秉绶闻言看向窗外,轻声呵斥道:“慎言!当朝宰辅是你个小小士子能议论的?” “可我日后也要进京考试,与那杜玠同朝为官的。” 陆秉绶知道这侄子自小禀赋极高,因此对他相当喜爱。可陆栖筠这话却令他大为不满。 “你真有青云志气,就待到那时再说!在我房中说这个话,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了,平白给陆氏惹一身麻烦!别说了。” 陆秉绶为人为官一向都十分谨慎。 陆栖筠想到自己不在其位,难懂得他的艰难,于是致歉道:“叔父,对不起,侄儿该慎言的。” “你知道就好,回你房中读书去吧。那母女关了这些天,那青年人也没给县衙再传来什么信号。明日,也该审理了。” ———— 在县衙牢房中关了二十多天后,陈荦和韶音被人押了出来。从狭窄的甬道踏进大堂后的天井,头顶上天光晃得她俩几乎睁不开眼。因为青衫青年那一句“盗窃已行而未能得财,或能轻判”,韶音和陈荦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但真到了要堂审的时候,还是极度不安。 第12章 韶音和陈荦被衙役带到县衙大堂,呵令跪在地上受审。 陆秉绶官袍齐整,一脸肃穆,按惯例问了两人前因后果。至于罪证,他自己已亲自看过。韶音和陈荦相信了青衫青年,将偷窃之事从实招认。 “此案本官已经审理清楚,你们两人也认了罪。”陆秉绶不欲多费时间,提笔写下一张判书,交给旁边的书吏。 那书吏接过,清一声嗓子,念道:“本案审理已毕,窃贼李氏、陈氏对所犯盗窃罪行供认不讳。因盗窃赃款巨大,着判罚李氏、陈氏流乌木堡,即日押解启程,永不叙还!” 韶音和陈荦惴惴地听着,直到听到“流放乌木堡”,韶音先是呆在原地,随后忍不住“啊”地一声,浑身一软委顿在地。 乌木堡, 那是离苍梧千里之遥的极北苦寒之地。苍梧城中犯了罪被流放乌木堡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有的在去的途中就冻死饿死了。若是女子被流放,千辛万苦到了那里,大多是被凌辱至死的下场。 “大人!”有两个声音同时喊。阻止了陆秉绶拿起令签的动作。是跪在堂中的陈荦和站在大堂侧旁听的陆栖筠。 陈荦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却被身旁的粗壮衙役一脚踹在腿弯,喘得她重新跪了下去。 陆秉绶皱眉看着她:“你有何话说?” 陈荦抬头,她从未读过书,也从未见过律法条文长什么样子,可此时情急,忍不住直白地问:“大人,你判我们流放乌木堡,这……是《大宴刑统》中定的吗?” 陆秉绶看那堂中那小小女子瘦骨嶙峋,一双熬红的眼眨也不眨地盯住自己,嘴里还提一句《大宴刑统》,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放肆,本官自然是按律判罚,你目不识丁,也敢质问本官?” 惊堂木把陈荦惊得一抖,她想到韶音还在身旁,咬着牙还是看向陆秉绶。 “叔父!” 陆栖筠一直在大堂之侧屏风后听审,此时自堂侧走到陈荦身边。“流放乌木堡,此案怎会判得如此荒唐!” 荒唐?陆秉绶黑脸看着他:“你一届白衣,你懂什么,退下!” 陆栖筠从书吏处知晓了此案的前因后果,方才又旁听了堂审,本是出于兴趣,他万万没想到,陆秉绶写下的判书会是流放乌木堡。 看陆秉绶满脸不悦,陆栖筠随即改了口:“县台大人。” “这母女二人在行旅途中盗得他人财物,后被失主追回,失主分毫未损。按《大宴刑统》,盗窃已行而未能得财者,只可判处徒刑。若判流放,便是错判!” 作者有话说: ---------------------- 男二出现。祝大家新年快乐,福寿安康。 第10章 陈荦微微仰起头,面向西边,任…… 陈荦转而看向陆栖筠,费力抬头盯着他的面孔,将他口中说出的话牢牢记着。她和韶音目不识丁,一无所仗,身旁这个青年士子说出的话,此刻仿佛金科玉律。 陆秉绶从小看着这个侄子长大,对他喜爱是真的,有时又极其看不惯他那轻狂的毛病。今日不过允他在堂侧旁观,想不到他竟跑到犯人身旁当堂指认起自己的不是来。他该庆幸的是今日没有把县衙的八字大门打开,因此没有百姓围观,堂上除开嫌犯都是自己人。 陆栖筠又拱手道:“大人,苍梧乃是我大宴国土。王化之地,一方重镇。粟丰县乃苍梧第一县,怎可有这样的错案发生?万万不可!” 陆秉绶胡子一抖,目下他管不得堂下两个弱不禁风的犯人,只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儿教训一顿削磨老实。 陆秉绶重重一拍惊堂木,“胡说八道!将人犯押下,退堂!” 县衙后院的书房中,陆秉绶的声音比平日提高了数倍。 “扰乱公堂!你给我跪下!” 陆栖筠闻言,屈膝跪在书房门口。不远处路过的衙役往书房看了一眼,赶紧佝着身子跑了,县衙的公人很少见长官发这么大脾气。 陆秉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陆栖筠老实跪了下去,一时又收出了呵斥的话。 哪知陆栖筠却说:“我非是向您认错,乃是跪叔父养育之恩。《大宴刑统》上的文字,侄儿倒背如流。叔父,流放乌木堡,就是错判。” “你懂什么!”陆秉绶一甩袖子,气得重重地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若是……” “你住嘴!我问你,那两个女子是你相识之人?” 陆秉绶今晨已着人去查过陈荦和韶音,衙役回禀,这两人皆是城中申椒馆的娼妓。他此刻怀疑这侄儿私下已染上了嫖妓之习。 陆栖筠一愣:“相识?侄儿与这母女俩并不相识,我那日随叔父去后衙时才第一次见她们。可是,侄儿的意思是……” 陆秉绶看他不像是撒谎,打断他道:“那我告诉你她们偷的是什么。那日失主将玉佩拿到县衙出示,那是块白玉螭龙佩,那雕工看似寻常,细看,则是平都皇宫内府出的样式,你说,能佩这玉佩的,会是等闲之人?那人又有丞相府的令牌,这两个女子胆大包天,偷到惹不起的人身上去了!” “竟是这样?”陆栖筠一时惊讶。 佩这螭龙佩的贵人微服来苍梧做什么?近日境内有不寻常之事么? “若是那失主回返县衙,拿出丞相府令牌询问贼人如何处置,本官若不重判,到时得罪的不知是哪路神仙!累及的不仅是头上这顶的官帽,还有陆氏,甚至是你!” 陆栖筠眼皮轻轻一跳,叔父虽说得不错,但这也是他最不喜陆秉绶的地方。太过谨小慎微,便成了昏聩。玄趾陆氏如今虽已没落,但不该出这样的父母官。 他看向陆秉绶:“叔父,若您不能改正错判,侄儿便代那两位女子上愬州府,将这盗窃案移推至上级。” ———— 粟丰县衙的书吏听到书房中传来呵斥,县官大人和他那从玄趾来探亲的侄子不知谈了些什么。 后来陆大人摔门而去,那青年被罚在书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他站起身来时倒并无不恼,神色坦然地接过陆夫人身边小侍女送来的食盒,回房读书去了。 第二日,盗窃案在县衙大堂重审。主犯韶音,判徒刑两年。陈荦有相从之过,笞五十释出。 衙役抬来木凳竹板,陆秉绶并未观刑,让县丞在堂中留看,黑着脸走了。 陆栖筠站在大堂侧的屏风前,冲陈荦点点头。陈荦便知道,这截然不同的判罚,是他在其中使了力,因此便也感激地朝他点点头。看到那刑凳和竹杖,陈荦和韶音便猜到了笞五十的意思,只是不知徒刑又是什么。 书吏走到堂中,他有个职责,就是负责给不识字和听不懂官话的百姓讲解判书。徒刑,乃是牢房监禁。陈荦的笞刑要当堂执行。 韶音要代陈荦受笞刑,被衙役拉开了。 陈荦主动走过去趴在那张刑凳上。她不怕疼,比起用竹杖打在身上,申椒馆对馆中妓子的惩罚有时比这重得多。她往屏风处看了一眼,只希望那穿青衫的青年不要看见自己受刑。 陆栖筠接受到她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领会过来。她终究是女子,不知是饥饿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眉眼生动,身型却较十几岁的女子偏瘦些。豆蔻年华,本是青春恣意的时候,她却不得不当众受刑。 不过,陆栖筠想,抛开男人女人的成见,又有什么不一样呢?犯了律法,就该接受惩处的,想必她也懂的吧。 陆栖筠转过视线,这判罚也算公正,他没什么要看的了,便转身离开了大堂。 ———— 竹板结结实实落在身上五十下,陈荦咬牙挨着,疼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正趴在刑凳上喘息,听到书吏跟韶音说:“李氏判徒刑两年。按朝廷规定,犯人可自行决定是否缴纳议罪钱,若按律缴纳议罪钱,便可免去监禁之刑。” 韶音听说用钱可以免罪,一时又喜又忧,急忙问那书吏道:“官差大人,你说的那什么罪钱,要给多少,才能放我出去?” “议罪钱” 之制在大宴施行已有十年之久,各地县衙早就十分熟练。书吏利落地从身后抽出书册,给韶音念道:“平民犯罪,徒刑二年,折合银钱二百两。” 韶音脸色一黑,刚才那点欢喜被浇灭了大半。二百两对高门大户来说不算什么,对她们这样在申椒馆出卖身体的底层妓家,若不是天降横财,这笔巨资就是用上后半辈子都赚不来。 陈荦急忙握住她的手,“姨娘,总比流放乌木堡好,你放心,我和清嘉一定尽快筹出二百两。” 韶音却想到什么似的,惶急地交代她:“楚楚,你出去以后定要好好习艺,时间不多了。” ———— 初夏黄昏的落日柔柔地挂在城西山上。 陈荦拖着疼痛的身躯,一瘸一拐从县衙大门走出来。走了几丈远,街面上那喧嚣扰攘的烟火气活生生地扑了她一脸。边境安宁,苍梧城中人口与日俱增。夏日黄昏,正是大城中最热闹的时候。 第13章 因为韶音的一个贪念,她差点再也见不到这么 热闹的街市了。 陈荦微微仰起头,面向西边,任温热的落日余晖洒在自己脸上。尽管她和韶音时运不济,但活着真好啊。 或许是因为县令改判的缘故,衙役并没有对陈荦下重手,五十下竹板子,一下都没少。但只落在了皮肉上,并未伤到骨头。陈荦想起那位姓陆的士子,他或许只是随手帮忙,但仅是这样,也已是她和韶音的恩人了。 片刻后,陈荦忍着疼痛,向位于城南的申椒馆匆匆而去。 ———— 苍梧城中有数家妓馆,申椒馆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陈荦从角门处进入,往清嘉她们三人住的小屋走去。在廊上遇到个相熟的姨娘,热心地问她们怎么去蜀中去了这么久,韶音找到情郎留在人家家里了吗?陈荦无奈地摇摇头,一言难尽。 她们三人住的小屋前,坐着个身姿窈窕的女孩。正是清嘉,韶音的另一个养女。正坐在那里对着铜镜用花油揉面。陈荦走过去,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 清嘉转头看到陈荦,惊喜地站起来抱住她:“楚楚,你们总算回来了!你们这一趟走了好久。” 她们俩南下蜀中时,清嘉正病着,此时显然已经好了,脸蛋柔美红润,我见犹怜。 清嘉急切地问:“姨娘呢?她……嫁给那人了吗?” 陈荦摇头,言简意赅地告诉她:“我和姨娘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些意外,姨娘如今被拘在城北的县衙牢房里,要二百两银子才能赎出她。” 清嘉花容失色:“啊?” 陈荦握着她的手,“我们一定要赶快筹钱,姨娘她不能再那牢房再关了,再多关一日……”陈荦不敢讲下去,韶音所遇到的事,在妓馆间并不少见,可真的落到身上,才知道那是多大的伤害。 她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妓子,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愿望。希望有朝一日能遇上个不错的恩客,出钱从馆中把自己买走,从此脱离贱籍,成为良家女,运气好些的能嫁得良人,相夫教子。那便是最大的福报。但世事更迭,人心难测,一个女子的红颜,流水似的很快便会逝去,等不到福报的人,便只好听天由命了。 可韶音是她们俩的最亲的人,她们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她难过。 陈荦和清嘉出生的那一年,因医师调配的汤药有误,馆中有几位女子都不幸有了身孕。那一年的秋天,苍梧城中还起了一场瘟疫。和韶音同住的两个女子先后生下孩子,还在月内时便染疫去世。没有生母喂养,幼婴在馆中就是累赘。东家令馆中杂役将幼婴抱出,遗弃到山沟。 是韶音于心不忍,偷偷跑出馆中将她们俩从山沟里抱了回来,寄养在城中的人家。后来,她们两人一天天长大,将韶音视作亲母。妓馆的女孩一旦长成,早早便要接客。是韶音千方百计瞒过了鸨母,将她们俩护到如今。可是,也快要护不住了。陈荦还另说,清嘉已经长成,鸨母已给她定了梳栊的日子。梳栊,便是妓馆中女子初次破身。 “鸨娘已给我定了初九那日……可姨娘不在,我有些怕……” 清嘉盈着泪,又是着急又是忐忑。她不知道将要过的是一种怎样的日子,“楚楚,咱们要怎么筹二百两?” “只有借,我们分头去向其他姨娘借,求她们帮帮韶音,要快!”陈荦想着,交代清嘉,“但要悄悄的,这件事不能让四娘知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黄昏的蕉叶馆内很是热闹。来馆…… 清嘉擦泪:“好,好,听你的。” 正在这时,陈荦听到脚步声,往后看,看到小院门外走来个白衣男子。那人束发带冠,打着折扇,正探寻着找过来。 清嘉看到他,悄悄躲到了陈荦身后。却被那人看到了,他举扇喊清嘉的名字。 陈荦扭头,看到清嘉脸上羞赧的神色。这几年,时常会有男人向清嘉表示青睐之意,清嘉很是享受那些人的追捧,但一直没有青睐过谁。陈荦看清嘉的神色,突然感觉到,清嘉对这个找来的男子似乎很有好感。她既怕他来,又想他来。 “清嘉姑娘。”那人走近,在院门处行了个礼,“唐突了。” 清嘉从陈荦身后问:“你如何会来后院?”后院是馆中女子起居之地,外间的男人是不让进入的。 “我给了那看门的杂役一点银子,他便放我进来了。” 他一脸虔诚地看着清嘉,神态之间又有一种渴望亲近的迫切。 清嘉犹豫了片刻,在身后捏捏陈荦的手,低声告诉她,“借钱的事,我有办法了,能借一点是一点,咱们分头……” 那人一脸诚实的笑意:“我今日没有在前厅见到姑娘,想来邀请清嘉姑娘,一同去荷塘赏月,不知姑娘肯否赏脸?” “今日……可以。你,到后门等我。” 那人欣喜过望,叮嘱了两句随即离开了小院。 清嘉进屋换了身衣裙,在铜镜前妆扮,完毕后仔细地照了片刻,一张脸红着,不好跟陈荦多说什么,说了句“等我回来”便提着裙子往侧门去了。 在狱中时,韶音跟陈荦说过要她出来找四娘帮忙。四娘就是申椒馆的鸨母,帮东家管着所有姑娘。但陈荦现在却不敢听韶音的话了。她们去蜀中告的假是两个月,还在鸨母那里押了重要的东西,留下了清嘉作人质,她才勉强同意韶音离开。如今韶音不仅没有觅得良人来赎她,还惹上了大麻烦。四娘听了不知会怎样生气,陈荦猜她定然不会拿钱帮韶音的。 陈荦拖着瘸腿,在后院一间间屋子去借钱。但凡跟韶音关系还行的,能央求的,陈荦都开口给姨娘们借。可众人的私房钱都不多,陈荦又说得含糊其辞,愿意解囊的姨娘也不多。陈荦最后只在和平日和韶音亲近的三位姨娘那里借到了四十两。陈荦很清楚,就这四十两已经是那三位姨娘几乎全部的积蓄了。 她一直忙到到夜深人静,还坐在窗前为钱发愁。 清嘉是半夜才悄悄回来的,她蹑手蹑脚地点亮烛台,被坐在窗前的陈荦吓了一跳。 陈荦着急地拉住清嘉:“清嘉,我们明日赎不成姨娘了。这一整晚,我只借到了四十两。” “在哪里?” 陈荦拉开床褥,那好不容易借来的四十两银子被她藏在床褥底下暗格中。 清嘉转身将窗户关上,从身后掏出个裹得很紧的包袱。 “楚楚,我筹了一百两来。” “一百两?哪来的钱?” 清嘉打开那包袱,里面真的是白花花的十锭白银,两人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找今日来的那个人借的。”清嘉说,“先放到暗格里,还剩六十两,明日我们再想办法。” 陈荦被那白银晃得眼前一晕,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清嘉的手:“清嘉,你和他,和他……了?” 她们自小在妓馆长大,心里都很清楚,若不是清嘉献了身,人家哪会白给她这么多银子。 清嘉轻轻搡开陈荦,十分难为情却又怕陈荦看出什么来,她摇摇头:“没有。”看陈荦一脸不信的样子,又走过去抱住她,“你相信我,真的没有。” 清嘉的样子不像撒谎,陈荦才放下心来。她为清嘉担心,若是定了梳拢的日子,却在那日子前失了处子之身。这在申椒馆是大错,是要被关进黑屋子五天五夜的,除非有人花高价来赎身。但申椒馆的赎身价是个令人咋舌的天价,谁轻易会有这个运气? 两人藏好银子,一同躺在床上。清嘉忍不住又跟陈荦说道:“楚楚,你相信我,我是跟来找我的那公子借了钱,我说了,以后还他,我们没有,没有那个……” “嗯,我相信你。” 陈荦信清嘉的话,并且感激她。韶音自小就教她们不要违反馆中的规矩,要不然小命都难保,清嘉不会不谨慎的。可清嘉还是为了救韶音去和那人开口了。 两人并肩躺着,躺了许久却都没有睡意。 清嘉又轻轻地问:“楚楚,你 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白天来找她的那位男子,是江淮的望族后代。他自一月前偶然认识了清嘉,便毫不掩饰心悦于她。既定了梳拢,她就要留好处子之身直到那日,将第一夜卖出去,在那之前,她怎么可能…… 那人没和她……可今晚,那男人抱住了她,亲吻了她。她第一次投入一个男人坚硬的怀抱,第一次和男人靠得那样近,还那样亲吻……这些事是她的秘密,清嘉不该跟别人说,可心里装得太多了,实在又忍不住想告诉陈荦。 陈荦此时却是在想韶音的事,她在脑子里把还能试试借钱的地方想了一遍,盘算着明早先去哪里借起,又盘算如果真的借不到二百两,要不要去找四娘。 “楚楚?你在听我说吗?” 陈荦醒过神来:“你说什么?” 第14章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早去哪里借钱。” 这时候,清嘉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楚楚,姨娘她这次去蜀中,找到那人了吗?她为什么没有让那人来为她赎身,然后嫁给他?” 陈荦:“因为那人一直在骗她,那人已经有妻儿了。” 清嘉轻轻地“啊”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方才心里那些激动不已的想法却悄悄冷却了下来。她们是娼妓,自小便从众多姨娘身上看到一个道理,男人逢场作戏者众多,偶遇真心也难长久。韶音守了十年盼了十年,也避不开这样的结局…… “楚楚,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陈荦在黑暗中轻轻摇头:“没有。”随即又问,“什么是喜欢?” 清嘉想了想:“等你遇到,你就知道了。” 清嘉又将晚间在荷塘发生的一切想了一遍,想再找陈荦说些什么,却听到身边响起轻轻的鼾声,陈荦已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定是白天在县衙受的刑太重了,陈荦在睡梦中时不时就疼得直哼哼。清嘉翻起身来,点上灯,找来治伤的药膏,轻轻揭开陈荦的裤腿,给她涂抹那腿上红一块紫一块的伤处。 ———— 第二天,陈荦躲开馆里看门的杂役,偷偷溜了出去,满城去借钱。 韶音在苍梧城居住多年,相识的人不少。有店铺的伙计,医馆的郎中,还有城门军营里的军官。陈荦东西奔跑,找了许久,却大失所望,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借钱给她。有个好心的酒楼伙计认出她是韶音的养女,送了她两个烧饼。陈荦从日出奔波到日落,这两个烧饼是她唯一的收获。 还差六十两。 陈荦万分沮丧地坐在街边,一点点想明白了人家为什么不愿意借韶音钱。六十两绝不是个小数目,六十两是苍梧城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了。她和清嘉还没有开始接客,韶音年记大了,谁都还不起这个钱。就是以后还得起,人家怎么会平白无故就愿意借? 韶音不能在牢房再关了,她多关一天都是她们三个人的灾难。 六十两,六十两,陈荦从城东转到城西,一路掠过满城的店铺和人流,心里快要被这六十两逼疯了。她发现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真的毫无办法可想。她把脑子都快榨干了,就是不知道如何去凑剩下的六十两。 要是撒泼打滚有用,她真的就想在熟人家门前大哭一场,赖着人家把钱借给她。可惜,她不小心流下两行眼泪,人家就嫌恶地把她请走了。 陈荦晕头转向,不知不觉走到平日熟悉的地方。她一抬头,看到“蕉叶阁”的牌匾,突然想起来,蕉叶阁的管事,跟韶音也是认识的。 蕉叶阁是个卖手艺的地方,平日里卖琴、筝、丝竹等各类乐器,还教吹拉弹唱。韶音带陈荦拜师学筝的地方就是这里。看门的伙计认得她,没有询问便将她放了进去,以为她是来找老师傅练筝。陈荦心里想的却是,今天能借到多少是多少,就是几文钱,她也要了。教她弹筝的师傅是韶音的老主顾,再多央告央告他呢? 黄昏的蕉叶馆内很是热闹。来馆中的人由伙计接待着,三三俩俩凑在一起品琴赏曲,都在忙碌。陈荦走进后院,到竹林雅间内看看,没找到教她弹筝的师傅。她渴得不行,看房内没人,就倒了香几上一壶茶水,顾不得烫不烫,连喝了两杯解渴。正准备离开,突然从雅间的回文窗格里看到房外竹林小径处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馆主东家,后面是一票随从。中间那两位,冤家路窄,正是山神庙遇到的,韶音偷了人家玉佩的神秘贵客。 馆主领着人一路沿着竹林小径走来。陈荦暗道麻烦,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此时一点也不想遇到杜玄渊。 可前一阵子这两个人带随从自那条山路上过,目的地十有八九就是苍梧城,如今在城中又遇到也不奇怪。 陈荦又累又饿,跑是跑不动了。临到跟前,却实在不想狭路相逢。在被人家看到之前,还是提起一股力气,从后窗翻了出去。奈何她臀腿上的杖伤正是最疼的时候,跳窗时扯住筋骨,疼得成荦龇牙咧嘴,落地时差点摔趴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随榜更新,下次更新还是周四。辛苦大家久等了,我会努力努力多写的。 第12章 竹木喜阴凉湿润,苍梧地界并不…… 馆主命人搬来蕉叶阁最昂贵的琴,命侍女摆好软垫茶水,自己和老师傅各给客人献了一曲,便完成招待,留下个侍候的伙计,任客人自便了。 竹木喜阴凉湿润,苍梧地界并不适宜竹木生长。但蕉叶阁中却精心培育了满院的竹林,再配上大丛的芭蕉,因此阁中四季青苍翠雅,清幽可人。这是蕉叶阁这个小小的乐馆在苍梧远近闻名的原因。 侍候的伙计被打发到粉墙外听候,杜玄渊向屋中人问道:“兄长,你以为如何?” 在这人烟密集的苍梧城中,没人会知道,此刻一身便服,端坐在案前抚摸琴弦的男子,是大宴当今的太子李棠。 李棠十五岁被册立,如今已在储君之位上十三年了。虽着民间便装,仍掩盖不了周身的贵气。他走进蕉叶阁中,馆主一眼便瞧出这位客人非同小可,因此亲自接待。 跟随他由平都入苍梧的杜玄渊,七岁入东宫伴读,今任太子左卫率。杜玄渊现年只有十九岁,却是除太傅外在李棠身边最久的东宫属官。 李棠自少时便十分信任杜玄渊,两人身份虽是君臣,私下却时常以兄弟相称。杜玠偶然一次听到杜玄渊以兄称太子,回去便将他苛骂了一顿,勒令他以后不得如此。可杜玄渊却不像杜玠那般拘谨,到了苍梧地界,既是微服出行,为避人耳目,以兄弟相称最是便利。杜玠远在平都,他的耳提面命在这件事上便管不了杜玄渊。 待到七月,苍梧将会有一件大事。李棠提前数月微服入苍梧,乃是有几件事提前要办。 李棠拨动琴弦,回答杜玄渊:“琴是把好琴,不过这琴师的技艺比起我平都城教坊的几位大家,还是逊色许多。” 李氏皇族雅善音律者众多,太子李棠也是其中翘楚。 杜玄渊相反,他自小不善音律,听不出此处琴声跟平都城中有什么区别。不过,两人此行就不是来听琴的。 就在李棠微服出平都前,刑部接到一封密信。刑部大牢此前走脱过一名罪犯,乃是犯下通敌之罪的一名教坊乐工。这名乐工精擅箜篌,因此得好几位皇族喜爱,常出入亲王府邸。此人利用出入王府之便,里通外国,被揭发后在关入刑部大牢审理。龙朔九年,案件审结之际,刑部大牢意外失火,此人从此走脱,至今未获。 李棠和杜玄渊在出京之时听说了这件事。时隔两年后,刑部派出的线人送来密信,那走脱的内奸在苍梧被人发现踪迹。李棠当即决定,此行定要利用微服之便,赶在刑部之前,到苍梧城中将此人找出来,解归京城问罪。 到了苍梧城这二十余日,两人便是带着便装的王府将士在找这个人。但奇怪的是,这二十余日来,线索却又断了。连那往刑部寄信的线人也断了联系。 竹林清幽,左右僻静,此处谈话倒也不必避讳什么。 李棠有些迟疑地问杜玄渊:“子潜,会不会,那贼人已察觉了你我的身份?因此在此前隐匿或离开了。” 杜玄渊沉思片刻,回答道:“苍梧地界前后已有十余年不起干戈,苍梧城 中人口逼近百万。城中不设门岗宵禁,每日有无数官差、商贾、百姓三教九流在城中,我们自出平都便封锁消息,入城后一直小心行事。这贼人只身一人,又不知行踪是否暴露,不会这么快警觉。” 入城之后,李棠扮成南边来的客商,将随行的王府兵丁散开,身边只带杜玄渊等二三人。住在一间僻静的客栈,这些天一切都以行商身份行事,被人察觉的可能确实不大。 那贼人在教坊长大,从狱中逃出后孤身一人隐匿民间,拾起旧日技艺谋生是极有可能之事。因此这些天以来,李棠和杜玄渊以商贾身份出入城中乐馆。表面上是听曲,实则是找那贼人的线索。 李棠:“没想到这苍梧城中休闲听曲的地方竟不比平都城少。还有,烟花妓馆里,也有乐师,那贼人若是混迹于妓馆,以你我的身份……更加不好找。” 李棠说话间有些惆怅之意,他没想到的是,离开平都城,不用他储君的身份,这么一件小事,花了二十余日都没做成。 杜玄渊:“兄长,你我新来苍梧,终归人生地不熟,只这样查找,这么些天过去既无所获,再找恐怕也不会有结果。以我看,该在城中寻一本地向导,此向导须得可靠,又常跟三教九流来往,且能守口如瓶。” 李棠点头:“你说得很是。” “您若许可,今晚我便到城中去寻向导。” “好,回去后你便去找。记住,不可将你我的目的告知于向导,只须许以重金,让他秘密我们助我们找人。” 第15章 “遵命。” 李棠想了想:“这苍梧城中人虽多……要此人既牢靠,又熟悉三教九流,还须有出入娼家乐馆的习惯,恐难得找到这么一个人。子潜,实不相瞒,我出京后悟到的第一个理,就是离开我这层外在的身份,原来我仍跟寻常人无异,要做好一件小事,也是极难的。” 李棠虽语言虽有些失意,却并不颓丧,他站起来,拍拍杜玄渊的肩:“不过,孤是一定要将这贼人找出来的,若这么件小事都办不成,何谈日后……”` “唰——”地轻轻一声,不知什么动静从窗外传来。李棠警觉地止住了话,向杜玄渊眼神示意。 杜玄渊将剑握在手里,推门走到后窗处查看。 一个穿纱衣的少女狼狈地坐在窗下,似乎是想站起来,裙角却不巧缠在了花盆的刺梅上。看有人来了,急忙手忙脚乱地解释:“额,我这……” 杜玄渊走过去,和陈荦大眼瞪小眼,有一瞬间的尴尬。 杜玄渊满脸不高兴,不知道这少女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躲了多久,他和太子的对话,她听去了多少。 “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荦伸手将裙角从刺梅丛扯下来,扶着墙壁站起来。仰头看着杜玄渊问:“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若是把事情办成了,能给多少钱?” 看来她是什么都听到了,杜玄渊一边生气一边埋怨自己大意,怎么会放任此人蹲在窗外而毫无察觉。又看陈荦脸皮子紧紧地皱起,像是受了伤。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屋里李棠的声音传来:“子潜,是谁人?带她进屋审问。” “跟我进屋。” 陈荦被杜玄渊拽着,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他怕杜玄渊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若是把事情办好,能给多少钱?” 杜玄渊回头瞪了她一眼,却又发现她行走不便,像是腿受伤了。 ———— 陈荦进了雅间,看到端坐的李棠,被他那威严的样子慑住。想到此前他救了她们,韶音却恩将仇报偷了他的玉佩,还是鼓起勇气,向他行了个礼致歉。 “公子,此前,我姨娘一时糊涂,偷了你的玉佩,对不起……我在这里向公子致歉,愿贵人贵体康健,和乐未央。” 后面是申椒馆中教给小妓们的祝福之语,陈荦虽然写不出来,但倒背如流。 李棠板起面孔:“你为何在窗下?偷听屋中谈话有什么目的?” 陈荦心中理亏,如实相告:“禀公子,我并非故意偷听。我今天来馆中找教我弹筝的师傅,没遇到他。却不想遇到贵人从院中走来,我不愿冲撞,就从后窗跳了出去。一时扭了脚,加上那日的伤,腿太疼站不起来,就坐在那里歇息了片刻……” 李棠一个眼神扫过来,显然不信她的话。 陈荦生怕他下令把自己赶走,急忙在他开口之前抢着说:“公子,我方才说的是真话,只须把阁中的王主事叫来一问,便知我常来此处找他学艺。我本想悄悄离开,但是刚才却听到你们说,要找一个人,帮你们找什么贼,若是我……” 李棠听她这么说,脸已冷了下来,打断她:“你还听到了什么?” 陈荦一急,索性直接说了:“公子,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贼人。” 陈荦方才蹲在墙角,虽是无意,前因后果却都听到了。这两人是要把一个很重要的贼人从苍梧城中找出来,但不熟悉这里,因此想用重金雇一本地向导。她听到“重金”两个字,头脑瞬间就热络了起来,当即心里一合计,想进屋揽下这活。反正,要凑齐六十两她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杜玄渊眉毛一挑,十分不耐烦:“你先是盗窃,又墙角偷听,还没问你的罪便罢了。品行恶劣,竟还大言不惭,你滚出去!” “子潜,让她把话说完。” 陈荦没有后退,为了六十两鼓起勇气迎上去一步看着李棠:“我自小生长在苍梧城中,三教九流虽称不上极熟,但常有来往。六岁时姨娘让我学舞,后来又学弹筝,因此常出入城中各家乐馆。还有……妓馆是我很熟悉的地方。若是要找一个人,那个人还在城中,我一定可以找到。还有一件,你们说……守口如瓶,若是你们相信我,出了这间屋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李棠看眼前这小女子衣裙简朴,身无长物,看他的眼中有掩藏不住的怯意,却难得鼓起勇气流利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此前玉佩被盗,已着人查了她和她姨娘的身份,乃是城中卖笑谋生的妓家,没有身份背景,也跟其他人没什么牵连。若说她今日有什么目的,也找不出什么理由。 李棠:“你为何要助我们找人?” 陈荦心虚低声:“不是说有那个……重金。我很需要钱,谁能给我六十两,我什么都可以做。” 李棠闻言眉头皱起,他生平最不喜见利动心的人。 第13章 一丝悔意漫过杜玄渊心头。自小…… 他看到陈荦双腿微颤,像是站不稳,质疑道:“你伤了腿?” 陈荦不好提起韶音还关在牢房里,怕人家反感,于是随口答道:“对了,就是我的腿,摔伤了,我想要一笔钱,去郎中那里抓药。” 陈荦怕他们不信,连忙伸手撩起裙角,露出一块肿胀发紫的肤色。李棠和杜玄渊却一眼看出来,那不是摔的,那是地方州县给犯人用笞刑时留下的。在平都城,笞刑也不少见。 小女子虽然机警,嘴里却一句真一句假,叫人不喜。李棠不欲惩罚她今日偷听之过,看着她警告道:“我们的事,跟你这小女子无关。今日之事,你出去后若对人说出半个字,我必叫子潜取你性命。” 取,取她性命……陈荦被这四个字震住。 她瞬间将问人家能给多少钱的话从喉间吞了下去,紧紧咬住了嘴唇。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说的一定是真话。 陈荦再胆怯地看了旁边的杜玄渊一眼,难道他手中的剑真的会杀人吗? 李棠:“你怎样来的,便怎样出去吧。” 临走前,杜玄渊又警告了她:“你记住,今日的事你要是说出去,必不容你。” 陈荦碰了个大钉子,拖着伤腿离开了雅间。 她找到师傅和主事,向他们借钱。不得不又碰钉子,没有人肯借给她六十两。 ———— 陈荦离开后,李棠暂时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姑娘和她姨母盗我玉佩,被你送入县衙已是二十几日前的事,子潜,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何她腿上那伤痕,却像是 昨日才受的板子。她莫名出现在这蕉叶阁,又口口声声说自己缺钱。” 杜玄渊:“您的意思是?” “粟丰县乃是苍梧第一大县。那县官我不相识,不知是哪一年的进士,也不知他是如何断的案子。若在这城中州府长官眼皮底下,县官却依手中之权随意处置刑狱诉讼,甚至向犯人勒索钱财……地方官若都是这样的官,那这苍梧,孤还要多呆些时日。” 太子此次微服出行,既有正事要办,同时也要在地方采风观政。 杜玄渊心里明白了。“今日晚间,我就去一趟粟丰县衙。” “嗯。”李棠点头。“还有一件事,熊方和柴荣,两人今日从苍梧城送回乡,你先替我去送送他们吧。” 熊方和柴荣,这两人都是跟随李棠多年的心腹兵将,在山神庙中吸入迷烟时来不及救助,被那些山中刁民喂下软骨散,砍下脚掌。两人因失血昏迷多日,几乎死去,李棠请了最好的医士,费心医治多日,总算保住他们性命。 太子府中的兵将无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熊方和柴荣既失了右脚,不能再在东宫效力。李棠于是赏赐了重金,安排他们分别回乡去了。刚入苍梧不久,就被人害了两个心腹,此事成了李棠心中一根刺。 杜玄渊:“柴荣昨日才醒过来,勉强能稳住心神开口说话,要不要让他们多休养些时日?” 李棠:“我虽不忍,但让他们两个在城中养病,恐引人注目,于事不利,反而受累。还是八月那件大事最重要。两人回乡,你派两个郎中一路小心照料就是。” 杜玄渊点头。此事不仅是李棠难受,他也恨得心头起火。那些刁民竟忍心把人的脚掌齐齐砍断,不取性命,却又只砍一只,比起酷刑更令人发指。 李棠站起来准备走,他今晚还有平都城中来的信牍要看,但想到两个失去脚掌的属下,终究于心不忍。 “罢了,我还是亲自去送他们吧。让他们两人遭遇如此恶行,我实在,也有失察之责。” 他这句话杜玄渊不认可。春夏之交苍梧界内连日大雨,山崖垮塌无法赶路,太子身份尊贵不能有失,宿在那山间破庙里是没有办法。谁能想到会遭遇那样的意外,可惜柴荣和熊方,大好的身手从此再不能施展,几成废人…… 杜玄渊凶狠地扯下一片挡路的竹叶。一旦查出真相,他定要砍下凶徒的一只脚掌作陪! 第16章 ———— 晚间,鸨母听人说了陈荦溜回馆中的事,带着杂役过来把她和清嘉狠狠骂了一顿,加上韶音。她厉声责问韶音为什么去了这么多天还不回来,是不是想逃走。鸨母揪住清嘉耳朵,说给她们两人听:“你们三个人的身契都在东家手里,如不按行价赎买,想逃,休想!”她看清嘉一张小脸花容月貌,想到过一阵梳拢的日子,定能卖个好价钱,骂了一顿,解了气也就走了。 陈荦谈到今日一无所获,和清嘉抱头哭了一场。弄不到六十两,韶音就只能在牢房中一直关着。 清嘉犹豫再三,跟陈荦说要不自己再去求一求那位公子,再借一些。陈荦狠了狠心,还是劝住了她。此前清嘉拿来的那一百两,分明不是借,那是那人打赏给她的。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若是再贪图别人的钱财,清嘉要付出的可不就是外出一趟了…… 清嘉哭得抽抽:“明日,明日我们一起去找姨娘们,去城中,总能想到办法……” “清嘉,你在馆中求姨娘们,还是我出去。” “你的腿,还行吗?” 太不行了。清嘉才伸手一碰,陈荦便疼得“嘶”地抽了口寒气。那竹板子抽打当天,挨过头一阵,之后倒没觉得有多痛,这两日伤处肿胀发炎,才真正痛苦起来。她两条腿一点没闲着,满城奔波,更是加剧了痛楚。 陈荦平躺不得,只有趴在被子上,让清嘉给她上药。那伤处都是热痛,清嘉找来一把蒲扇,给她腾风,清凉之意让陈荦一下痛苦大减,很快就趴着睡了过去。 陈荦知道,清嘉一定会给她打扇子打到半夜。清嘉,韶音和她,她们三个人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从十几年前就是。所以,她又怎么可能忍心让本就伤心欲绝的韶音在又脏又黑的牢房里关着…… 韶音让她出狱之后就抓紧之间练习筝技,她这两天……又让韶音失望了。 ———— 第三天,第四天,陈荦在城中到处奔走,把她们三人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到质铺,勉强又凑了二十两银子。 陈荦把韶音攒钱给她买的那架珍贵的紫檀筝卖了。 从质铺走出来,她搂住怀里的碎银子,一时心乱如麻。清嘉擅舞,跟馆中的舞师学了多年,从西边传来的胡璇和前朝的飞燕舞都极擅长。因此韶音便希望陈荦能好好学筝,能凭借技艺在馆中争一席之地,可…… 一天奔波,又到了日落时分。陈荦掏出铜板买了份胡饼,拿在手里正准备啃,一抬头,迎面意想不到地遇到个煞神。 杜玄渊。 当然陈荦此时还不知道此人的大名。她现在看那张脸也不觉得好看了,只觉得他满脸煞气,观之不可亲。 陈荦没什么话和他说。她看了杜玄渊一眼,见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便绕过他,准备回申椒馆。 “你站住。” 熙攘的人群从不远处擦过,陈荦狐疑地转过头,不是在叫自己吧? 杜玄渊还真的在叫她。 陈荦转过来满脸戒备:“有事?” 杜玄渊:“你真的没有偷玉佩,事先也不知情吗?” 原来是问这……可她被他亲手捉拿,还参与销赃,这跟偷了有什么区别。 陈荦实话实说:“我事先确不知情,但知情后有相从之罪。” 陈荦看到杜玄渊神色松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问道:“你有什么事吗?我和姨娘犯了错,已经受到惩治了。那日蕉叶阁听到的事,我也没有说出去。” 杜玄渊刚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瘸一拐抱着架不知什么进了质铺。她这几日一直瘸着腿走路,就是拜他所赐。 一丝悔意漫过杜玄渊心头。自小杜玠教导过他,但凡对影响他人之事,须三思而后行,绝不可因一时喜怒而冲动。尤其是手中握有权柄者,更要慎之又慎。掌权者一个念头,可能就是他人的万劫不复。 杜玄渊不是杜玠那样的掌权者,但这件事道理是同样的。那天他一生气,不区分青红皂白,将这两个女子绑到县衙。他最不该做的,是当时拿出丞相府的牌子,意在告知那县令从严惩治,不得宽限。 昨日他奉李棠之命回访粟丰县衙,访查之下才知道,那两个女子因那块牌子的缘故,被无故拖延关押了二十余日。后虽得按律审理判罚,但不出李棠所料,县衙的皂吏趁机勒索…… 杜玄渊看着陈荦,将一个丝绸的包袱递到她面前。“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赎你姨娘吧。” 陈荦此刻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不敢相信杜玄渊要给她钱。 “你为什么帮我?” “还有,我姨娘被关在县衙,要二百两议罪钱,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杜玄渊:“因为你帮了熊丰和柴荣。” “谁?”陈荦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感谢你及时为他们两人捆扎创口,若不是这样,他们撑不到救人那时,便已经没命了。” 兵将们将两人抬到医士跟前时,所有人都没注意那捆扎的布条。杜玄渊此时想,那布条就是陈荦撕下的裙角。因为这一件事,他对眼前这少女大大改观。 陈荦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他们醒过来了吗?” “嗯。” 陈荦:“你不必言谢,我、清嘉和韶音谁遇到那样,都会帮忙的。不能任血那样流,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 韶音虽然嘴硬,但陈荦知道那不是真实的韶音。那天若是陈荦不在,韶音最后也会帮忙的。 杜玄渊示意她接着,陈荦看他不像戏耍,犹豫了片刻,接过了包袱。她不能不接,在这个时候,这一百两好像是上天开眼,送来解救她们三个的。她连紫檀筝都卖掉了,再怎么差钱也实在没办法可想了。 “多谢……” 杜玄渊看着她小心地收起包袱,又跟她说:“还有,你被那衙役讹诈了。我大宴确有议罪银制。徒刑二年,以银赎罪是一百两,不是二百两。” “什么?”陈荦 吃惊,睁大了眼睛呆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杜玄渊看着她的背影想,大宴四…… 她这个反应令杜玄渊又想到了丞相的话。握权柄者,凡作决定,必要慎之又慎。 陈荦突然想起堂审那日,那衙役故意再三拖延,等到屏风旁的陆姓士子离开,才开口跟她们说要二百两。若是他在,他便不敢轻易开口敲诈…… 她一时又有些疑惑,“你,你如何会知晓是一百两?你也背过《大宴刑统》吗?” 杜玄渊意外:“你知道《大宴刑统》?” 《大宴刑统》是杜玠多年前甫任刑部长官时领衔编撰的。那时杜玠常常把公务带回府中,这刑统还未有成稿颁布天下时,杜玄渊便见过。后来入宫伴读,《大宴刑统》是所有皇族子弟必背的功课。这些年,杜玠时不时还要拿来问他一问。杜玄渊会背《大宴刑统》,那是天经地义的。 陈荦摇头:“我不会认字,但听人说过。” 她看到杜玄渊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应该还夹杂着一丝轻视。陈荦心里忍不住一梗,却也说不清楚梗什么。 不管如何,杜玄渊以感激之名给了她这一百两,她可以马上去县衙大牢赎出韶音了。 想到自山神庙来的种种,陈荦还是觉得,人家没做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终归是韶音偷窃不对。她想道个歉,赶紧走了。 “对不起啊。我姨娘,她一时糊涂,起了贪念。她不该偷你兄长的玉佩,她遭遇了很伤心的事,心里……总之,那件事,对不起了。” 杜玄渊不想跟她说这个,“她犯盗窃罪,便该受到惩治,自食其果,你不必致什么歉。” 还是一张淬了毒的嘴。 杜玄渊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和你那姨娘到底是什么人?真是普通人家的女眷?” 李棠叫人去查了她们俩,倒没在杜玄渊面前提起过。 杜玄渊问她和韶音是什么人。有那么一瞬间,陈荦不想说。可转念一想,她掩饰什么呢?那本来就是她的真实身份。 陈荦掂量包袱,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和姨娘,住在申椒馆……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玄渊先是没什么反应,想了片刻,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女子竟是城中的娼妓。 陈荦抬起头,看到杜玄渊的眼神由惊讶随之变成鄙夷。 那眼神她很熟悉了,是男人听到她们的身份时常有的两种眼光。一种是想占便宜的色欲,另一种,就是杜玄渊这样唯恐趋避不及的鄙夷。 那样的眼神陈荦自小就见多了,可此时看到杜玄渊那张俊美的脸上有这样的神色,却仍然心里一刺,像被人突然划了一刀。她想,没错,他是瞧不起她的。 可此人又是谁呢?他凭什么问这些?他清高什么? 陈荦用眼神把杜玄渊问了一遍,表面却只是默默的。她奔波一天,已经筋疲力尽了。既是见惯的眼神,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又有什么不同?即使是他又怎样? 第17章 鄙夷是杜玄渊的本能反应,只一瞬,他用教养将那眼神收了回去。 “咳——”他不太自在地看向城门处柔和的夕阳,落日熔金,余霞如绮。他不想再和陈荦多说什么。 “你走吧。” 陈荦看不懂他的想法,却也毫无兴趣了。她抱着包袱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喊住他:“喂!等一下!” “什么事?”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我或许能帮你们找出来。” 她对他再无兴趣了,可韶音偷了人家的财物,她想着能做点什么帮韶音赔罪吧。 杜玄渊:“用不着你,你只管好自己别多说一个字就好。” 陈荦:“你不信么?不信,这些天,你们找着了吗?” 杜玄渊顿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果真有办法?” “若是找到了,去哪里告诉你?” 杜玄渊思虑了片刻,随后示意她:“你跟我来。” ———— “若有此人的线索,一定不能惊动,也不要告知任何人,你到源安客栈,让掌柜的带你去见厉公子。”厉是李棠给自己的客商身份改的姓。 “记住了。”陈荦点头。 杜玄渊带他到僻静处,给她看了一张画像,还给她说了那乐工的年貌特征。陈荦只是苍梧城中一位毫不起眼的娼妓,杜玄渊本不该和她有任何交集。可那件事,李棠着急,他们目前实在也没线索。 眼前的女子能忍着臀腿间极大痛楚为亲近之人这样奔波数日,杜玄渊可以断定,她就是不能帮忙,也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陈荦准备回馆,走了几步,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又转过身来。 杜玄渊看到夕阳照在她汗津津的脸上,那张削瘦的小脸绒毛毕现。 “喂,若我真的帮你找到了那人,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不耐烦:“何事?” “若我真的帮你找到了那人,你给我一本《大宴刑统》,如何?” 她问过了,苍梧的集市上买不到这个。陈荦想,杜玄渊和他的兄长这么富有,他应该什么都有的吧。杜玄渊如何看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杜玄渊一时没想到她要这个,他看着陈荦,竟在那目光中看到一派娼妓不该有的天真,心里一愣。 她不知道《大宴刑统》不是一册,而是共有五册,重量加起来比她怀里这包袱还重。《大宴刑统》乃是钦定律册,只有平都城几家大书坊得朝廷明令许可才能刊刻,寻常书市不许刊印,普通百姓更是难得一见。她要那律册做什么? 陈荦看出了他的疑虑。 “这样我下回被人连累下狱时,也不至于被打得不明不白,给人送钱时也是。” “你……”杜玄渊随即说了句刻薄的话:“妓家若是识字,该看的不是乐谱、酒令吗?你既不识字,如何能读懂那繁杂的律科条文?岂不是多此一举。” 陈荦回他:“这不要你管。” 杜玄渊到现在也没有多信她真的能把那贼人找出来,信她不过是多个可能。 陈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睫被柔和落日照出一圈细小光晕,如同草叶幽微。 杜玄渊不知为何心里一松动,嘴上已经答道:“可以。” 陈荦眼中闪过一丝雀跃:“那好。十日后。我必来送信!那时你可要说话算话。” 她将那包袱紧搂在怀里,拖着双腿一瘸一拐走远了。 杜玄渊看着她的背影想,大宴四方,养妓之风盛行,平都城中不乏工善书画,能吟诗作赋的娼妓。苍梧城中一位小小妓家,要读一册《大宴刑统》,原来有这么难吗?需要她这样恳求于人,拿条件来交换。她不识字,要去律册又如何读懂? 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帝京外出游历,许多事都跟他从前想的不一样。 ———— 杜玄渊目送着陈荦,看夕阳照着她那伶仃的背影。一时又有一丝悔意。他一时被她言语所激,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她。可她是个娼妓……如果她真的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坏了太子的计划,他定然是要亲手惩罚她的。 说到底,杜玄渊根本没觉得陈荦赤手空拳能把人找出来。 回到客栈,李棠给杜玄渊派了新的任务。迟迟找不到人,这绝不是储君想要的结果。李棠和平都城通过信,给杜玄渊安排了一个大理寺主事的身份。以大理寺主事的身份去和城中的州府交涉,再以州府的名义,便可快速将城中这一年新进的人口摸清。清查隐户,检括户口本就是各地官府常做的事情,不会在城中引起怀疑。 这是找到贼人的最好的办法。 李棠无奈地自嘲道:“子潜,想不到到最后,还是得动用孤储君这层身份。离开平都,步步艰难。我到今天才明白了。” 杜玄渊:“殿下,抓住那贼人是目的,至于用什么身份什么手段又有何打紧?何必劳神多思?” 杜玄渊这话全然透露了他不谙世事的稚嫩,可李棠也看出了三分未被磨损过的少年意气。这是十九岁的杜玄渊做事的态度,简单明了。只管行事莫问缘由,有时候也是一种难得的禀赋。不像他,凡事常常因思虑过多而掣肘。 李棠不像杜玄渊,却喜欢他这份意气。随即想到自己刚降 生不久的一双儿女,便对他说:“以后,世子和郡主要多跟你在一起才好,我有时候不太希望她们学我处事。” 去岁太子妃诞下双生胎。杜玄渊在太子府中见过襁褓中的两团肉圆子。实在想不出有两个路都走不稳的小挂件老跟着自己是什么样,便一时没答话。 李棠看他一脸当真的样子十分有趣,又想起一双可爱的儿女,愁绪便消散了不少。一时不再踌躇,轻快地处理起事务。吩咐长史将苍梧境内州县长官的履历出身都找来,他要细看。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水渠尽头的池塘里种满了芙蕖。…… 陈荦带着银子去县衙,得知那勒索她的衙役已被处置了。她用一百两赎出了韶音,剩余的钱还给了其他姨娘,赎回了她的紫檀筝。 韶音从牢房中出来,整个人瘦脱了一圈。她带着陈荦和清嘉去城外的庙里虔诚地拜过菩萨,捐了香火,身上这个劫才算渡了过去。 韶音离开申椒馆这么久,早就过了给保姆央告的日期。按馆里的规矩,她和陈荦都要被绳子吊起,用鞭子抽打一百下。鸨母看在清嘉的份上,给东家求情绕过了她们俩。清嘉和馆中其他几个小妓一起梳拢的日子即将来临,清嘉是这一群姑娘里出落得最出色的。鸨母看到她,火气便消下去一大半。养出这么个可以选花魁的姑娘,毕竟是韶音的功劳。 鸨母亲自带着侍女给清嘉送来几套昂贵的头面。转头却看到陈荦歪歪扭扭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张破纸片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瞬间火气便又大了起来。好歹她还有别的事忙,只是狠狠翻了陈荦一个白眼。 等鸨母走了,韶音一把将陈荦扯过去,抢过她手里的纸片撕掉,“死楚楚,你丢魂了,没看到人家讨厌死你了!” 陈荦正在想那天杜玄渊跟她说的贼人的事,想如何把那人找出来,想得出神。 韶音看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伸手要剜她脑袋,终究没下得去手,只揪了揪陈荦的脸,恨铁不成钢地埋怨:“你怎么就是长不开!” 跨过年关,陈荦和清嘉便有十五岁。十五岁,该是女子长成的年纪了。比如清嘉,那身体的曲线纤秾合度,十分可人。可陈荦只往高处长,身上瘦骨嶙峋,看不出几分女人丰腴的曲线。像一株花停在了骨朵的时候,迟迟不开,等得人焦躁。 “你呀……” 在陈荦看不到的地方,韶音悄悄地叹了口气,想起了陈荦和清嘉幼时的事。 那时苍梧城来了新长官,驱逐了山匪,城中太平。一时四方客商都涌进城中做生意,苍梧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城也扩得越来越大。城中各家妓馆每日客人如流,有钱的恩客们争相追捧各家花魁,妓子们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为了给她们三个谋个好前途,韶音将两个养女送到舞师处学习从平都传来的飞燕舞。 要将飞燕舞跳得好看,须体态轻盈,翩翩如燕。清嘉学得极好,学了几年便顺利出师。可陈荦总是状况百出,不是扭腰摆臂像打拳一样难看,就是一脚踢破人家的手鼓。那舞师来跟韶音说,叫楚楚的小姑娘骨头太硬,腰上和肚腹肉多,学不了舞。 那怎么办?韶音一狠心,勒令陈荦不能多吃,每日两餐只给陈荦一半的量,只希望她清瘦轻盈一些,能将飞燕舞学成。那两年,陈荦吃了极大的苦头。有时饿得大哭,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可终于还是没有学会跳舞。韶音最后没办法,让她改学筝。可她身上那些饿下去的肉,后来再怎么吃,都没有再长回来。 陈荦十五岁,还没有女人丰腴的样子,就是那两年饿伤了身体。 第18章 韶音心里偷偷难过,可说不上后悔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是要逼陈荦好好学艺。她们这样的人,身、貌、才、艺必须占一样,才能在行院立足。若什么都没有,便只能任人欺凌。那是陈荦必须要学的,那是她的命。 “姨娘,我走了!” 陈荦打了声招呼,抱着她的紫檀筝准备离开,她要到蕉叶阁去。 她趁韶音不注意,将刚才撕碎的纸片捡了回来。那是她作的记号,记的是杜玄渊跟她讲的那人的体貌特征。 韶音叫住陈荦,“楚楚,等一下!” “嗯?什么事?” 韶音帮陈荦整理钻到脖颈间的碎发,用手指梳好。再捧着陈荦的脸,端视眼前这个自己养大的姑娘。她非常笃定,这姑娘就是没长开,但绝不是个容貌丑陋的。她的母亲曾是苍梧城人人追捧的花魁,她怎么可能是个丑女。 陈荦的脸清瘦得硌人,但那双看人的眼睛令人怎么也忽视不了。长眉飞挑,眼如青溪,完完全全是她母亲的样子。韶音心里想,这姑娘怎么可能是受人作践的命。 陈荦被韶音看得有些莫名,问道:“姨娘,到底什么事?” 韶音揉了揉她那没肉的脸,“没事,姨娘就是跟你说,要好好学。你得比馆里的乐师还厉害,让以后人家的筵席上都少不了你,那我就是死掉也是高兴死了。” 陈荦看她说话那么狠,只得乖乖点头:“我答应你。” ———— 陈荦比往常早到了一个时辰,师傅还没来,她先逼自己苦练了一阵。可她在学筝这件事总没有长性,练了一阵,思绪便飘到怀里的纸片上,开始想那贼人的事。等师傅来教导过一阵,师傅刚转身,陈荦便盖上筝,溜出了蕉叶阁。 她随意走近街边一家酒楼,那楼里就有人在弹箜篌。但弹奏者乃是女子,显然不是杜玄渊画像上的那个人。 苍梧城人烟稠密,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家这样请了乐人表演的酒楼,还有乐馆、妓馆,朝廷的乐营,在这些地方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陈荦开始后悔那天不该在杜玄渊面前夸下海口,说十日内必来报信。现在仔细一想,是她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陈荦沿着大街一边走一边想,却发现也不是全无希望。苍梧城酒楼虽多,但只有成规模的大酒楼才请得起乐人在楼中弹奏,而这些酒楼可以数得出来。杜玄渊说那人极有可能改换了容貌。容貌可以改换,可身型和生活习性却难改。 城中像蕉叶阁这样的几家乐馆,因为韶音和筝师傅的关系,陈荦都可以混进去。她还是很有机会去接近这些人中擅长箜篌的人。 还有,陈荦突然想到,再过两日,便是初三。 苍梧城西的乐营每月初三都会举办一次琴会。那时城中的许多乐人都会到那里一展技艺。她可以跟筝师傅一起去那里找找。 陈荦不知不觉走到杜玄渊跟她提起的源安客栈。客栈周围和院墙内都栽满了花木,显得异常幽静,在热闹的苍梧城中倒像个世外之地一般。 她站在院墙边转念一想,若是那贼人决心藏匿,找到一个极难引人注意的地方,不与外界来往,那任是谁都很难发现他的。 这么一想,陈荦的心全被沮丧占据了。她非要那见也没见过的《大宴刑统》吗?其实,她就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是非黑白全出于别人口中而已…… 不出所料,接下来的几日,陈荦流连于城中乐馆,都没有找到容貌身型与那贼人相似的乐人。 等到初三那日,陈荦跟着师傅一起去了城西的乐营琴会。陈荦扮作琴童,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观察每一个来往的乐人,恨不得看到走火入魔,双眼都起火。 她看了许久,突然猛地想通了一件事情。那贼人若是存心藏匿,必然不可能再在有人的地方再谈起从前所擅的箜篌了。乐工一旦将某样乐器练得炉火纯青,其指法、曲风是极易辨认的。江湖民间有异术可以改换一个人的容貌,身型也可刻意伪装。要通过身貌特征将一个乐工辨认出来,最精准的地方,绝不是容貌身型,而是……那双长年累月习练的手。 工善琴、筝、箜篌和琵琶者,手指的形状和手上的硬茧是绝然不同的。那贼人就是弃了箜篌改弹其他,手上的痕迹在三两年内也绝改变不了。 琴会散去 时,陈荦在人群中看到个身型相似的背影,只不过比起杜玄渊画像上佝偻了些许。 初三琴会,席间乐工多着长衣大袖,以便山风拂过之时飘起,与音声相映衬,令人悦目。陈荦此时绝然没有机会细细辨认别人的手。 贼人从前因箜篌技艺出神入化,常出入于平都城贵人府邸。由奢入俭难,此人若真是那贼人,其住处绝不会简陋。 陈荦别了师傅,悄无声息缀在那人身后。 ———— 那人在琴会上只用营中的五弦琴奏了一小段《阳关三叠》,并未引起乐官的注意。他身后未带琴童,一路脚步轻快地穿过大半个苍梧城,往城南一条巷子走去。 绕过一处人工所凿的水渠,便是他的院子。 水渠尽头的池塘里种满了芙蕖。此时仲夏,满塘芙蕖开得正好,风吹过处一片摇曳馨香。陈荦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此人将住所安到此处,必不简单!看那人进了门,她身体轻盈,没费多少力便翻到了院墙之上。 陈荦探出一个头,突然感到院中有种诡异的宁静。那人走进院子,也不自觉地停驻,好似也感到了些许不同寻常。他走到荼蘼架旁,掏出一把弩箭。还未等他再有所动作,院门处身着平民便装的兵丁破门而入,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弩箭,将人制服在地上。趴在院墙上的陈荦看呆了,她……她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前朝古人的书中有句话,卓荦…… 很快,他便看到杜玄渊一身劲装进了院中,那四个兵丁是他的属下。 陈荦看得出神,手掌下的瓦片“咔嗒”一声响。 “什么人!” 身手矫健的便装兵丁一声喝,已冲到了墙边。 陈荦生怕误伤,急忙探头举手:“是我是我!” 杜玄渊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看她一身琴童装扮,不知从何处而来,如何会找到这里。 陈荦跳下院墙,急忙跟那拿刀的便装将士解释,她指着杜玄渊:“他认识我,我也是来找人的。” 看杜玄渊点头,将士才收起刀。 杜玄渊问:“你怎么知道他住在此处?” 陈荦:“我猜的。” 她说的是真话,杜玄渊却不信,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其实杜玄渊不相信的是,陈荦凭自己一个人,哪来的本事在短短五六日间便找到此处。 陈荦走近看,那发现被抓住的那人方形脸庞,八字胡,跟画像上的人并不相似。 有个将士从怀中摸出一瓶不知什么药水,往他脸上喷洒,再用手指搓动。那人咬牙摆动,却挣开不得。片刻之后,陈荦惊讶地发现那脸上的八字胡脱落开来,腮边软泥掉落后,露出了另一张面容。 那乐工满脸悲戚,眼神里蓄着逃亡无望的颓然,恨恨地盯着地上:“杜玄渊,想不到我竟落在你手里。” 杜玄渊。陈荦心里默念,原来这人名叫杜玄渊。她不会写字,不知道这名字写在纸上长什么样子。 杜玄渊:“别废话,你非是落在我手里。你犯通敌之罪,必难逃国法。” 陈荦走到那人身后,去看他反剪在背上的双手。陈荦不是什么大家,却清楚箜篌的弹奏之法。双手擘弹,指腹拨弦。手头疾,腕头软,来去如风卷。那双过去常年弹箜篌的手,与弹筝的手是很不同的。她看仔细了,心却沉下去。 她猜对了,却来迟了。 杜玄渊将人制住,令其他将士去屋里查看有无异常。 陈荦叫他:“杜玄渊?” 看她直呼中郎将名讳,院里的将士转身不满地盯着她,不知这衣着简朴的少女是什么人。 陈荦:“人是你自己抓到的,我来晚了……我跟你说的那册子。”她心里一阵难过,“就是那个《大宴刑统》,我也没资格要了,你就当没听过那话吧。” 杜玄渊就没想过她真的能抓到人,今日在这里遇到她竟一个人找到这院中来,已让他心里暗自吃惊。她一个娼妓,怎么找到的此处,何处得的线索? 他看到她眼眸间的神采黯淡下去,像是被那天的夕阳点起的一簇火苗,突然荷塘吹来的风吹熄了。她没生气,但抿着嘴,神色怅怅的,低头说了声“我走了”,垮出了院门。 “喂!你……” 陈荦没听到,杜玄渊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一册《大宴刑统》对她就那么重要?既在行院,自然有恩客常来光顾她了……她为什么不向那些恩客讨要呢? 杜玄渊眉头高高皱起。妓馆乃污秽之地,君子慎洁,不可涉足。可此时他好像对娼妓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好奇。 第19章 ———— 蕉叶阁后院竹林簌簌,芭蕉青翠欲滴。陈荦坐在那芭蕉丛下,眼睛看着工尺谱,却心不在焉。弹错一个音,便被师傅打一下手背,陈荦被打得双手红肿。师傅一转身,陈荦便从阁中溜了出来。 城北一片宽阔的麦田后,有个村塾。陈荦从前在申椒馆中受了气时,常常跑到这里来。村塾里有个须发全白的老夫子,每岁带着十几个孩童在这里读书。她把长发束起来,坐在窗外不远的小溪畔。听孩童整齐的读书声掺着流水潺湲,很快就能平静下来。她认得的那几个简单的字就是蹲在窗外跟着童子们学会的。 陈荦决心到学堂附近去散散心,老远就摸出丝巾,将自己齐腰的长发尽数束起。那老夫子最讨厌看到女子,若有个女子在窗外,童子们都会大受其扰。陈荦喜欢学舍和小溪,却也知道不能去找人嫌。 午后正是平日读书的时辰。然而今日,陈荦却没有听到读书声。 她转过麦田小径,踏过石板桥。透过一丛茂密的水生香蒲,意外地看到村塾里的孩童全在那上游的溪水里玩水戏耍,捉蜻蜓。老夫子不在,有个穿青衫的青年人曲肱而枕,正躺在溪头的芦苇荫里闭目养神。 那些野孩童就是此人放到小溪里的。 陈荦看得呆了。 芦苇荫处似有所感,那青年士子伸手摘开脸上的荷叶盖,半坐起身,看到陈荦正局促地在不远处站着。 “是你?”陈荦眼前一亮,急忙跟他打招呼:“陆公子。” 陆栖筠拍拍尘土坐起来:“陈荦?怎么,你来找人么?” “咦?你如何知道我名字?” “在县台大人的卷宗上看到的。”陈荦还不知道陆栖筠是陆秉绶的侄子。 “他们……”陈荦指了指溪流里那些疯打疯闹的孩子。 陆栖筠促狭一笑,“夫子年纪大了,到时间要午睡,嘱我代课,天气炎热,我将他们领出来降降躁。你别到夫子那里告状啊。” 他站在那芦荻丛下。荻花飞动,青衫落拓,神情却是一脸潇洒恣意。明明是女子,陈荦心里却油然对他生出艳羡。他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人吗?竟能代夫子教这些孩童读书。 陈荦心中歆羡,问了个傻问题:“你也读书,也像老夫子一样认得许多字吗?” 陆栖筠“噗”地一声笑了,看出了她的不谙世事。识得许多字已是他三四岁时候的事了,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算什么。他看陈荦一脸敬佩地看着他,便随和地点点头,没有多说。 陈荦被青溪美景和陆栖筠那平易的风度所惑,犹豫片刻走了过去,隔了一段距离坐在陆栖筠旁边。 “你这样放纵他们出来玩水,让夫子知道了,他不生气么?” 陆栖筠:“我已把今日的功课教给他们了,这么热的天气,呆坐屋中出汗才叫虚度。我们一起瞒过老夫子就好了。” “那件事,多亏了你帮我和我姨娘说话,多谢你了。” 陆栖筠复又换了个轻松的姿势躺到芦苇荫下。“不必客气,那算什么。” 他是孩童们的夫子,却竟不反感有女子来到学舍。他能看出她是城中的娼妓么?可看看陆栖筠的样子,好像并不在意她是什么人。 陈荦惊奇地发现,陆栖筠看她的眼神是第三种。不是窥探的色欲,也不是趋避的鄙夷,而是一种像看友人般的平易。他好像对谁人都是这样说话。 了解了这一点,陈荦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有个想法她想了许久,这午后清溪的轻松让她突然心里一动。她试着问陆栖筠:“陆公子,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陈荦说完,忐忑地等着人家拒绝。 陆栖筠却坐起身来,“写你的名字?” 陈荦点点头。 陆栖筠仔细打量陈荦的样子。她身上穿着苍梧城平民家少女裙装,将头发高高束成男子模样,看起来不像大户人家的闺女。怪不得没有机会识字写字。 陆栖筠不知道的是,不让馆中的女子识字是申椒馆的规矩,是东家自开馆时就定下的。东家认定女子一旦识字读书,便易移情动性,因此勒令不得在馆中教小妓们识字。 陈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以吗?” 陆栖筠笑着回答:“这有何不可?我就当你跟这些孩童一样是学子。” ———— 陆栖筠自芦苇丛里折来两根芦杆,将一根递给陈荦。 “先用这个写,若今日散学前你能将两个字学会,我便送你一副笔墨如何?” 他在泥地上写下“陈荦”两个字。芦杆虽然十分生硬,陆栖筠却将字写得飘逸飞扬。陈荦从不懂书写,依然从那两个字间看到生动的美感。心里对他大加佩服。 陆栖筠写罢问道:“你可知道你名字里这个‘荦’是何意?” 陈荦摇头。韶音将她从沟渠捡回来时,为她取名楚楚。陈荦这个大名是幼时街边一位算命先生给她起的,陈随的她那早逝生母的姓。 “前朝古人的书中有句话,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 陈荦听不懂,却忍不住问:“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陆栖筠将那芦管捏在修长的指尖,试着在想这少女能听懂怎样的解释,“就是你很出众,跟一般女子都不一样的意思。” 陈荦轻轻“啊”地一声,随后抿嘴盯着他,似信非信。申椒馆有几十个像她和清嘉这样未长成的小妓,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信?”陆栖筠眉毛一挑,“那书我读过两遍,字句释义早熟悉了,我有没有记错,日后你若也有机会读那书,那时你就知道了。” 他这么厉害,陈荦相信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我相信你,多谢。” 她捏起芦杆,在泥地上学着陆栖筠的样子写“陈荦”两个字。陆栖筠给她纠了两遍下笔的顺序,她便记了下来。歪歪扭扭地练了几遍,陈荦苦恼:“远远不如你写的好看……” 陆栖筠哈哈大笑,那笑声中不乏得意。“我玄趾陆氏,在前朝可是以书家著称的。你刚刚学写,哪能写出那样的字。” 他又在泥地上写出一行字。 陈荦:“这是?” 陆栖筠:“既知道了你名字,我也告诉你我的。这是我的姓名,还有表字。”他念了一遍。 陈荦跟着低声念道:“陆栖筠,字寒节。寒节。” “对。” 她虽然不懂这名字的意思,却隐约这一定是很好的意思。就像眼前这个青年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陆栖筠笔直地站在那里,夏日炎…… “夫子来啦!夫子来啦!快跑!” 一方寂静被童子们喧闹的声音打断,远处出现个白发夫子的身影,小溪里玩水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快跑!”一个大些的孩童跑过来,拉起陆栖筠。“夫子拿着戒尺来了!” 陆栖筠被他拉着,回头跟陈荦说:“要多练才能记下来!” 陈荦站起来,给他行礼。“我记住了,多谢。” 陆栖筠被那孩童拉走了。隔着葱茏的草丛,陈荦远远听到学舍里传来人仰马翻的声音。有老夫子的呵斥,孩童们的惊呼,倒是没听到陆栖筠说什么。 陈荦在原地,在泥地上将自己和陆栖筠的名字写了许多遍。认字这件事比练筝简单多了。等写得差不多了,她赶紧走到溪岸,将自己裙角染上的泥迹洗去。若是被韶音知道她不好好习艺而偷偷外出,定少不了一顿骂。 “陆栖筠,字寒节。寒节。” 夕阳在山。回去的路上,陈荦将陆栖筠的名字念念叨叨,越念越高兴。她今日偷溜出来散心,想不到却行了大运,碰到难得的奇遇! 她和陆栖筠萍水相逢,陈荦却想,若是以后还能常常在这里遇到他,便可以在心底偷偷将他视作夫子。她看着城门上方绚烂的晚霞,心里又一阵雀跃,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这个秘密不知不觉把她没得到《大宴刑统》的失落冲散了一些。 陆栖筠使那陆县令改判,救了她和韶音。他看起来仪度非凡,却肯平易地和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好好说话,毫无芥蒂和傲慢。陈荦许久许久没有遇到这样好的人了。 回到申椒馆,陈荦的心思还全然留在白天的事上,趁着韶音不注意,陈荦又涌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偷偷写白天陆栖筠教的字。 原来陈荦的荦,竟然那样的意思么?如果不是陆栖筠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去想,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是何由来,有何寓意。 小时候那个江湖术士,为何会以这个字给她取名呢?睡前陈荦忍不住想,陆栖筠说的话都很好,就是那一句,她是不相信的。她和申椒馆的众多小妓一样出身卑贱,看人眼色乞食,日后靠出卖身体过活,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 申椒馆虽不实行禁足,但馆中的女子外出仍是受限的。馆中没有教筝的师傅,陈荦能够外出学筝,是韶音在鸨母那里给她做的担保。因此她不能耽搁时间,一旦晚回些许时辰,便会给她们三个带来极大麻烦。 第20章 陈荦偷溜到城北村塾,每次回来都不得不小心谨慎,心虚地应付韶音。不过近日,韶音的注意力无暇放在陈荦身上。 清嘉梳拢的日子就在越来越近。此前那给了她一百两的男人,这段时间和她来往甚密。陈荦偶尔会在清嘉的脸上看到掩藏的娇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人已经走进清嘉心里了。 韶音托人打听了,那男子姓祖,是江淮的氏族,祖上曾出过公卿。如今虽然没落,但于清嘉来说仍旧是高不可攀的门庭。那男子随族中商队西游,为了清嘉,已在苍梧城中停留了数月之久。 令她们没想到的是,就在快到梳拢的日子,他突然消失了行踪,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韶音先是把清嘉逼问了一通,有没有跟那人发生些什么。弄清楚后就倚在门框上破口大骂,骂不辞而别,朝三暮四的负心人。 陈荦陪在清嘉旁边,一边安慰她一边听着韶音的咒骂。韶音好像在骂那孙公子,又是在骂蜀中那负了她的男人。 各屋的姨娘来来去去,时不时到屋外围观,清嘉实在挺不住,伏在陈荦肩头放声哭了起来。她不过是告诉了那人,从馆中赎出她需要多少银子而已。就这么一句话,把那一晚的荷塘风月,把什么都吓走了。 清嘉不能再哭了。若被鸨母看到她双眼红肿,定要问罪。陈荦汲来井水绞了手巾,给清嘉敷眼睛。一颗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清嘉这样美,这样动人,竟有人真的会爱上她后却又舍她而去吗? 陈荦不知道的是,韶音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一段极美极动人的岁月。可好像,那对改变她们的命运,都没什么用。 ———— 清嘉梳拢的那日是申椒馆立夏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梳拢”是前朝时的旧称。前朝苍梧城中,未破身的雏妓长发梳辫,接客后改梳髻,因此称“梳拢”。大宴百年以来,浮华之风早吹到苍梧城,是以豆蔻年华的小妓们也流行梳繁复华丽的各式发髻。“梳拢”不再是梳发的仪式,而成了妓馆聚集四方来客的盛会。 韶音五更起身,用了毕生手艺,给清嘉梳了据说是平都城皇宫中流行的牡丹髻,再仔细穿戴馆中购置好的一身昂贵的头面衣裙。装扮完毕的清嘉让陈荦都看呆了几秒。在她心中,今天的清嘉应该就是容色倾城的样子了。 申椒馆早在半月前就广撒帖子,播告盛会。巳时许,前厅内就已宾客如云。陈荦小心地帮清嘉牵着裙角,和韶音一起将她扶上申椒馆金玉所饰的高台。 清嘉和另六位女孩团扇遮面,齐齐站在万人瞩目的高台之上。梳拢仪式的第一项,是由宾客打赏“开扇钱”。团扇移开后,堂中客人才能看到的其后女子的面容。 就在清嘉移开团 扇的瞬间,大堂响起一阵的高声欢呼。她是七位女子中身貌最突出的那位。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陈荦心中泛过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并非嫉妒清嘉,只是觉得清嘉和女孩们像集市上任人挑选的物品,不是堂堂正正的女人。 可是,陈荦转念一想,她们本就身为娼妓,成为什么不成为什么,能有选择么?陈荦将那泛上来的苦涩吞了下去。韶音还在身边,只要韶音高兴,她就跟着韶音高兴。 梳拢盛会一直持续到午间,宾客们出价竟买七位女孩的处子之身。鸨母将清嘉留到最后一位,引得宾客们期待不已。最终,台上铜锣敲响。有位城中的富商用三千两白银买下了清嘉的第一夜。陈荦挤在人群中,就在锣声响彻厅堂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一行泪水从清嘉的腮边滑落下来。 “等一等!” “清嘉姑娘!” 就在众声嘈杂之际,有个男子的声音匆匆传来。 清嘉惊慌失措地移开绣花团扇,看到挨肩迭背的人群中挤出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正是前不久失去音信的江淮士子祖方受。陈荦和韶音不明所以,急忙挤过去挡在那人面前。 那祖方受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城门突奔而来,幞头被挤得歪向了脑后。祖方受顾不得扶正幞头,他不顾拦阻爬上高台,走到东家和鸨母面前,大声说道:“我要为清嘉姑娘赎身,我要娶她为妻!” 韶音根本不信,骂骂咧咧要冲上去质问,“这些时日你做什么去了,满嘴谎话的臭男人!”她要冲上台山,被台前护卫的打手拉住。 为妓子赎身这样的事,在妓馆中并不少见。这祖方受却来得这么晚,再晚一刻钟,清嘉就要被送到那富豪的房中了。 鸨母哈哈一笑,最是乐于看到这样的事。赎身费是个天价,妓馆以天价卖份身籍,稳赚不赔。 “清嘉姑娘是我们馆中的头牌,仰慕她的人不在少数。这位公子既要为她赎身,便请和堂中众位竟价。我们姑娘的赎身银,至少要七千两。” 七千两,那是寻常人这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韶音倒吸一口气,紧紧握住了身旁陈荦的手。 方才的富豪此时也被鸨母请到了台上。那富豪本就是见色起意,此刻重新打量清嘉,一时有些犹豫。万众瞩目之下,他有些挂不住脸。郎声向众人说道:“清嘉姑娘是我先看上的,这七千两,我出了。” 鸨母看向祖方受:“公子你呢?谁给的价高,清嘉姑娘就归谁。” 祖方受扶正头上的幞头,大声道:“一万两,我愿意用一万两为清嘉赎身。” 话音落下,大厅内顿时骚动起来。 竟价也不是这么个竟法,那富豪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心里掂量了一番清嘉的价值。“既如此,我不欲夺人之好,让给你吧。” 鸨母身旁敲锣的管事大声向场内问道:“可还有与这位公子竟价者?”他连问了三遍,场中无人应答,寻常男子谁轻易出得起这令人咋舌的钱财? “嗵——嗵——”铜锣声被重重敲响。鸨母高声向宾客宣告道:“锣响议定!我们清嘉姑娘,已由这位公子赎身啦。” 祖方受走到清嘉面前,有些忐忑地看着她:“一万两不是小数目,我,我这些天,回家里筹钱去了。清嘉,你愿意跟我走么?” 清嘉哭泣出声,顾不得在场所有宾客,扑进了祖方受双臂间。大厅内围观的宾客们见成了好事,秉着成人之美的心,有不少纷纷擂掌欢呼。 韶音死死捏着陈荦的手,待宾客散去时已是泪流满面。那脸上有悲喜交加,有不舍。陈荦默默为她擦去眼泪,怎么也擦不完。 ———— 待到陈荦以练筝的借口从馆中溜出来时,已是午后了。 她不打算去蕉叶阁,出了申椒馆,就径直往城北村舍而去。 穿过麦田小径,踏过石板桥。今日小溪中没有嬉戏的孩童,陈荦把长发束起来,听到村塾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今天是清嘉和韶音最高兴的日子,她本该与她们同喜。可她有时却忍不住想,有朝一日,也到了她梳拢的那天,应该不会有人为她一掷万金吧。她只能像清嘉身后的那六位女孩一般,用艳羡而落寞地目光注视着一切。她曾经为了两百两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一万两,那是陈荦想都不敢想的钱财。 教书的老夫子正摇头晃脑地听孩童们诵书。陈荦放轻了脚步,摸到学堂外的窗下,在那里坐下来。她在申椒馆的熏香中泡了一天,如同油煎火烤,到了此刻才轻松了些。 正发着呆,陈荦突然看到,对面小溪茂盛的香蒲和芦苇丛后,正有个身影向此处走过来。陆栖筠刚巧也看到了她。 陈荦心里一喜,急忙伸手到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若让老夫子注意到窗外有个女子,就要出来把陈荦赶走的。 陈荦佝着身子从学堂窗下离开,到石板桥头去见陆栖筠。陆栖筠笔直地站在那里,夏日炎热,他一身青衫却让陈荦觉得如同冬雪飘散,清凉拂面。今天这个时日,她好想见到这个人。 “陆寒节!” 陆栖筠有些意外:“好几日没见你,我以为你不来了。那些字你可会写了么?” 陈荦颇为自信:“当然。”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她想起蕉叶阁后院蓬勃的翠竹。…… 陈荦从身后折下一节芦苇,在地上写她和陆栖筠的名字。 陆栖筠看了片刻。“嗯……不过我现在暂无闲暇看你的字,此时到夫子午睡的时间,我是来给夫子代课的。” 陈荦怅然,原来陆栖筠根本没有时间理她。“哦,那你去忙吧。” 陆栖筠走过小桥,回头看到陈荦站在原地。仿佛十分想跟着他一起去学堂,却不敢靠近,不禁心中一软。 “陈荦!” “嗯?” “你先在此处溪岸等一等,待夫子睡下,我便遣人来叫你。” 陈荦大喜,“好啊!可是……” 有人在学堂门口唤陆栖筠,他来不及待她说完,便快步走过去了。 溪岸微风拂面,凉爽宜人,陈荦蹲下来,用手中的芦杆在那泥地上一遍遍地练着刚学会的名字,试图将字写出陆栖筠那样漂亮的风采。 第21章 陆栖筠没有遣人来叫他。约摸半个时辰,陈荦听到学堂前一片吵嚷,一群孩童从堂中飞快跑出来,如同被放飞的笼中之鸟,笑闹着冲向小溪间。陆栖筠又瞒着老夫子把孩子们放出来了。 “太热了!” 陆栖筠慢悠悠地跟在孩子们身后走过来,手中拿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给陈荦说。“并非我怠慢课业,只是暑热太盛,讲得太满便如同填鸭,适得其反,不如将他们放归自然。” 陈荦不知如何评价。 陆栖筠问:“你今日来学堂所为何事,又想学认字?哦,对了,这是答应送你的纸笔。”陆栖筠从袖中掏出一套文房四宝,递给陈荦。 陈荦心里大受感动,向他福礼:“多谢陆公子。” 陆栖筠挥挥手,“你不必这样客气。人生天地间,女子本该如同男子一般也可以读书明理,只是现实不是这样罢了。” 那些孩童在小溪里嬉闹,陆栖筠无事可忙,便教给陈荦新的字:天地日月,山川湖海。 回去的路上,陈荦把陆栖筠送给她的笔墨纸砚藏在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她不能将这些东西带回馆中,只能独自出来时再偷偷去取。 自那日后,陈荦又常常从蕉叶阁溜出来,到城北村塾里去找陆栖筠。若是哪天遇到他不在,她会怅然若失直到深夜。 陆栖筠教陈荦认字并不算极有耐心,但他有些意外地发现,陈荦识记的禀赋比村舍里所有孩童都高。一个字只须教过两遍,陈荦便不会再错。苍梧地大物博,钟灵毓秀,陈荦这个瘦弱的少女,是陆栖筠短暂留居苍梧期间所遇到的一个小小意外。 陈荦身上有零花钱时,她便会从城中买来芝麻胡饼、桂花甜糕、蜜饯,想带给陆栖筠吃。她无以为报,这些吃的权当感谢他教自己认字的一片善意。陆栖筠根本不爱这些街边吃食,只是浅尝几口,其余的不知不觉都进了陈荦的肚子。 七月将近时,陆栖筠告诉陈荦,他要离开苍梧了。 陈荦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陆栖筠是县令大人陆秉绶的侄子。他自幼失怙,是陆秉绶赡养他和母亲。他将陆秉绶视同生父,此次是随叔母前来探亲的。 聊到深处,陆栖筠告诉陈荦:“我该回到玄趾家中日夜悬梁苦读,待到明年秋日,便动身进京考试。” 提起日后进京应试,陆栖筠双手负在身后,眼中闪烁出向往的光芒。他年方弱冠,心高气傲,被极高的诗书禀赋涵养出一颗睥睨天下士人的雄心。陈荦虽然不懂那是一条怎样的路,却被他眼中的光芒所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像你这样博学多才,竟还要悬梁苦读么?” 陈荦从怀中摸出方才买的胡饼,一时忘了递给陆栖筠,满心满脑都是他要走的消息。 陆栖筠笑笑,“陈荦,你有所不知。世间学问如同高山大河,仰之弥高,茫不可涉。我肚腹里那点积淀,算不得什么。” 他方才有踌躇满志的骄矜,此时说这话,却又有种毫不伪饰的谦逊。陆栖筠是个十足真诚的人。陈荦被他说服,只得用力地点点头。转念想到以后都不能在这里遇到陆栖筠,她心里一疼。她从此再也不会遇到他这样完美的人了。 “陈荦,我今日是来跟你告别的。” 陆栖筠看到陈荦一张脸上全是不舍,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脸颊那块莹润的肉,她好似比起在牢房中时长大了些。 陆栖筠和陈荦坐在石桥上,清澈的溪水从脚下潺潺流过。陆栖筠跟学堂的老夫子全然不同,他没有什么男女大妨的观念。他捏陈荦的脸颊,陈荦也便没有避开。 小溪不远处,有个仆人正牵着马匹,站在那里等着陆栖筠。不舍之外,陈荦突然又好羡慕陆栖筠。她羡慕他是男子,羡慕他有前路可赴,羡慕他提及日后眼中满是期许。而她,日后不过成为一名出卖身子的娼妓,韶音就是她的未来。 陈荦不知不觉淌下泪来,问陆栖筠:“有一天,我也能像你这样,认得许多字吗?” 陆栖筠看到她的眼泪,忍不住一愣,随后点头,“当然,你只要勤学不辍。” “勤学不辍……若是这样,日后有一天,我也能读懂《大宴刑统》吗?” 陆栖筠点头。 陈荦很想告诉陆栖筠,她不过是个娼妓。但话在喉头滚了数圈,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想让他一直当自己是城中一个普通的小女子。陈荦突然又想到杜玄渊,想到他看她的眼神……她生来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陈荦:“谢谢你送我的笔墨和纸砚。我过去曾听街边的算命先生说过,一字千金。你教给我那么多字,我欠了你好多千金。” 陆栖筠哈哈大笑,示意她擦干眼泪,“那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还我好了。” 陈荦胡乱将眼泪擦去,扯出一张笑脸,不想给陆栖筠带来不便。苍梧城的夏夜,星光闪耀。陆栖筠就像是夏夜的星宿,在陈荦的天空里亮了一阵子,待天明时,便要隐匿不见了。 两人叙话完毕,陆栖筠在石板桥上向陈荦行了个士子礼,便算正式道别了。 陈荦远远地看着他翻身上马,马背上还驮着远行的包袱,他今日就要出城了。看那马走了十几几步,陈荦忍不住追过去,远远地朝他喊道:“陆寒节,祝你心想事成,前途无量!” 陆栖筠在马上回过头来,朝她挥挥手。 陈荦跑过麦田小径,追着问道:“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名字里的栖筠,可有什么含义?” 老远,陆栖筠大声回答她:“栖筠就是竹!” “陈荦,日后再会了!” 陈荦知道再会只是美好的祝愿,一别万里,相见无期。待到陆县令任期满,陆栖筠不会再到苍梧城来了。 她停住脚步,看陆栖筠骑在马上的身影转过一道矮丘,消失在了视线里。她想起蕉叶阁后院蓬勃的翠竹。萧萧簌簌,拔节而立,原来那就是陆栖筠的名字。 村舍学堂不会再有陆栖筠了,自小一起长大的清嘉也即将随她的未婚夫婿离开苍梧城。陈荦望向麦田外茫茫青山,心里只剩下一片萧索。 ———— 陈荦在麦田处呆呆地站立了许久,才藏好笔墨纸砚,垂头丧气地走回蕉叶阁。 在城门口,有个仆从模样的男子拦住了她。 “你是叫陈荦吧?” 陈荦警觉地看着他,点点头。 “有人叫我把这个包袱给你。”说罢将一个素色的包裹递到她跟前。陈荦愣了一下,没有伸手接。 “谁给的?” 那人不耐烦道:“你赶紧接着吧,叫我来的人没有说名字。我只负责送东西,也不知道他是谁。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还回去了!” 陈荦疑惑地接过包裹,打开一角。突然看到里面是好几本装订精良的册子。《大宴刑统》?她眼睛一亮,她已经从陆栖筠处认得了这几个字。 她欣喜地解开包袱,真的是此前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 这一摞共有五册,纸张柔软温润,用丝线装订得一丝不苟。翻开书页,里面文字清晰端正,无一处多余墨点。这一摞抱在怀里,书册间散发的清新墨香很快便笼罩了她。《大宴刑统》原来长这个样子!就是这些书册,救了她和韶音的命。 “这是,这是……”陈荦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人见任务完成,也不管陈荦如何喜不自胜,转身回原地领赏去了。 陈荦将那书册紧紧搂在怀里,想起蕉叶阁后院的萧萧翠竹,只有陆栖筠知道她想要这个,一定是陆栖筠送给她的!她欣喜一阵,转身向城北走去。她要把律册跟笔墨藏在同一个地方,以便时时回去翻看。 第19章 杜玄渊掀开红纱盖头,借着轿外…… 七月流火。 苍梧城依旧人潮熙攘,热闹非凡。可就连城中的贩夫走卒都注意到,城中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自月初起,节度使衙的官兵在各隘口及城门处严控出入,核查路人身份。州府雇用上千民工,将城郊通往南北的驰道修复一新。就在苍梧城的中心,修起一座巍峨高台。那高台自去岁动工,至今落成,耗钱不止千万。每日从外围走过的城中小民们津津乐道,不知此台作何用处。 陈荦她们三个却没有闲暇注意这些。清嘉和祖方受的恋情给三个人的生活带来了极大变化。祖方受替清嘉赎了身后,当即就写了聘书,下了聘礼。清嘉将她们三个人住的屋子装扮一新,给韶音和陈荦裁了四季穿的新衣裙,甚至将那聘礼的一半分给了她们俩。韶音用了些手段去考验那祖方受,怕他不是出自真心,骗了清嘉。考验了数次,那祖方受确实是个踏实性子,待清嘉全然是一片赤诚之心。韶音终于同意清嘉和他离开苍梧,回江淮成婚。 清嘉不再住申椒馆,住到了城中孙方受赁居的院子,却每日都抽空回到馆中来陪韶音和陈荦。这一段奇遇,使清嘉变得大方明媚,原本美艳的脸庞仿若渡上一层珠玉般的光泽。 第22章 韶音开始传授给清嘉,如何做一位相夫教子的贤妻。她没有嫁过人,却天然懂得这些。陈荦默默地想,是因为韶音也做过这样的梦吧。幸好有清嘉,替她实现了。 她每日依旧马虎潦草地去蕉叶阁练筝,偶尔偷溜到城北,期待还能在那里见到陆栖筠。可陆栖筠再也没出现过,他是真的离开了。 清嘉和他的未婚夫婿离开的那日,陈荦和韶音一直将他们送到十几里远的城外。站在高岗山看着他们的马场离去,直到看不见马车,韶音才哭出声来。 她忍不住抱住陈荦:“楚楚,楚楚,我好高兴。你若是也能找个好归宿,我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陈荦在山岗的夕阳下打量韶音,才发现她是真的不再年轻了。眼角堆起细纹,脸庞爬出细碎的斑点,用厚厚的铅粉遮住,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浑浊。陈荦心里一疼,紧紧搂住韶音。 陈荦苦涩地想,她跟清嘉不同,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让韶音满意过,没有让她像这样高兴得流泪过…… 可她要怎样做才能成为另一个清嘉? ———— 苍梧城中的街边有许多卦摊。 陈荦将好些不认识的字抄写在纸上,到卦摊上 去请教那些摊主。没人上来卜卦看相时,无聊的摊主也愿意愿意和她随便搭两句话。 陆栖筠走后,这件事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陈荦不敢靠近那城北麦田的村塾,怕被那古板的老夫子呵斥。可卦摊上这些江湖术士多半却十分平易近人,只要多搭上两句话,便能像陆栖筠一样,告诉她那些字的意思,再多说两句,还能告诉她下笔的顺序。陈荦为自己的这一发现得意了半响。 那日,她早早就从蕉叶阁中辞别了师傅,满街寻找着熟悉的卦摊。 她刚在桥头一个卦摊前坐下,鸨母四娘身边的侍女匆匆寻来。那侍女看陈荦竟坐在一个卦摊前,怀里揣着些不知哪来的纸张,便上来一把抢过那些纸,“唰唰”撕掉。 陈荦不敢抢回来,若是让四娘知道她偷学认字,坏了馆中规矩,定少不了一顿打,可能还会波及韶音。 好在那侍女以为陈荦只是贪玩。她匆匆扯起陈荦,要她回去,四娘正让成衣匠给馆里的女子量体裁衣。 后园花厅里,四娘看到陈荦,先是逼问她:“你是不是瞒着我和你姨娘,私自外出了?” “没有。我自蕉叶阁中习艺回来,路过那里。” 陈荦回答得斩钉截铁,为了不让她起疑。 “你赶紧过来。”四娘一把扯过她。 裁衣的师傅便拿着软尺围着陈荦量起来。 “对了,你的好姐妹清嘉今早让人传信到馆中来。说是十分不适应路上车马颠簸,要你姨娘去陪陪她。” 陈荦一愣。 四娘白她一眼,不耐烦地解释:“她跟了那祖公子,现在身份已跟你们不一样了,金贵得很。为免她有点什么闪失,你姨娘已经跟去了,送她到半路再回来。” 陈荦知道韶音很舍不得清嘉,她跟去再陪陪她也好。 四娘严厉地看着陈荦,“这几日,你姨娘不在,你可给我安份点!我得替她看着你!” “是,四娘。” 陈荦从花厅回到她们的屋子,韶音果然不在。陈荦打开床褥下的暗格,清嘉送给她和韶音的财物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韶音还能再陪清嘉一阵,可她,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清嘉。不过几日不见,她心里已经很想念她了。陈荦默默盖上暗格,将眼里的湿润眨回去。 第二日,她照常出门去蕉叶阁。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荦从外面回来时,有个相熟的姨娘过来串门,递给她一杯热茶。陈荦看是熟人便没有多想,接过来喝了下去。 热茶下肚的瞬间,她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想起那日在四娘的花厅里,除了四娘和裁缝,还有几个奇怪的生人…… 一阵混沌之意突然袭来,陈荦来不及多想。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韶音到底去哪里了?之后便再无意识,悄无声息倒在了床榻上。 陈荦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间简陋的屋子。透过狭窄的窗,竟然看到不远处有起伏的山丘。 脑袋清醒过来的瞬间,陈荦便立刻想到。她被鸨母和那个姨娘骗了。鸨母叫她去量体裁衣乃是另有目的,而姨娘递给她的那杯热茶里有致人昏迷的东西。 苍梧城中没有这样的山,她这是被骗到哪里了? 陈荦看在屋里走动,屋外守着的人便听到了声音。打开门看到陈荦醒过来没有哭闹,又将门关上继续守在了屋外。 怎么回事? “你们是什么人?放我出去!” “如今城中正在清查人口,若是被官府知道有人私自拘禁城民,定要问罪的!” 屋外不为所动,陈荦心里大急,凑近狭小的窗口又朝外面说道:“你们若是想要钱财,将我放出,或者给我姨娘带信,她一定会拿着赎赎金来的!” 屋外看守的人不为所动。 陈荦沮丧地退回小床上。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还真是命途多舛啊。难道是贩卖女子的歹徒? 晚间,有人打开门送来了饭菜。陈荦仔细地看那人的着装和屋外的一切,觉得这里实在不像是人贩子窝点。陈荦百思不得其解,别人既不是想要她的性命,那菜饭便不至于有毒。陈荦想留点力气活下去,便草草吃了几口。 饭后,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陈荦再次醒来时,已经分不清时间了。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饭里有东西,跟姨娘递给她的那杯茶水一样。 之后,再有人送饭来,陈荦便不吃了。 她长时间不进食,被看守人发现后,引起了外面的一阵骚动。直到听到有人小声说话,陈荦觉得非常耳熟。 回忆再三,陈荦猛地想了起来。在山神庙中被人陷害那一次,那些歹人说话就是这样的音调。此处虽属苍梧地界,然距离苍梧城已数百里远,且地方偏僻群山环绕,住着不少靠山吃山的村民。 陈荦一直被关到了月圆之夜。 那一夜满院辉光,有两个村妇来到屋子。强行给陈荦灌下一些稀粥,把她扶起来连夜装扮,给她穿上鲜艳繁复的大红喜裙。直到此时,陈荦终于猜到了大概,她是被四娘当个物品给卖了。那天叫她去裁衣,不过是找个借口给人相看…… 那鲜红如血的嫁衣和口脂,将陈荦晃得浑身战栗。月夜出嫁,难道是要将她配冥婚吗? 她浑身使不上力来,只能像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弄。 被人扶着出了圈禁的院子,陈荦看到漫山遍野都是打着火把的村民,好似在等待着什么。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旁边的婆子盖上盖头,将她扶进了一顶轿子。 陈荦长这么大,除了陪韶音去蜀中那一次,从未出过苍梧城。这里离苍梧城实在太远,她是买来的商品,完全陷入了一个陌生的任人摆弄的世界。 月夜下一声震天的锣响,遥远的队伍中响起了巫师吟唱的声音。那声音穿云裂石,百转千回如同地狱之鬼,陈荦被困在一方小轿中,听得浑身得血液都凝住了。这难道就是百鬼夜行的山中地府吗? 待稍微恢复些理智,陈荦便想起来。苍梧地界既有平畴沃野,也有千岩万壑。在离苍梧大城很远的山区,教化不至,神鬼之说盛行…… 想到配冥婚,陈荦几乎绝望。想要鼓起力气爬出轿子,身体却越急越软弱。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喜轿轻轻一滞,陈荦用仅有的力气揭下盖头。“谁?” “别说话。”来人一把捂住陈荦的口鼻。“我救你出去。” 是她相识的声音,此时在那渗人肌骨的巫鬼吟唱声中听来如听天籁。陈荦轻轻惊呼:“杜玄渊?” “嗯?” 杜玄渊掀开红纱盖头,借着轿外满月的辉光和漫山遍野的火把才看清楚,轿中之人竟然是陈荦。他此前已从粟丰县陆秉绶的判书上得知了陈荦的名字。 此时情势不容过有失,杜玄渊生怕陈荦出声惊动外面众人,还是手指抵住她的嘴,一边用最简短的话告诉陈荦。“此地名为九幽山。自山神庙失事后,公子一直暗中派人彻查。此地鬼教盛行,七月十五月圆之夜,是本地的祭鬼大典。你是他们买来的神女,要与牛羊金帛一起,献给鬼王的。” 真的是冥婚?陈荦瞪大了双眼,示意他放开钳制自己的手指,但杜玄渊不为所动。“你别出声,到那九幽天坑之前,自会有人救你出去。” 神女祭鬼,九幽天坑?陈荦简直懵了,这里虽然还是人间,但跟她刚才想的地狱有什么区别。 陈荦心急如焚,冲杜玄渊摇头,意思是她现在没有力气,就是被救也不能逃跑。 杜玄渊眼神一黯,他疏忽了。怎么没想到那些顽劣的山民怕神女反抗而下了药物。他瞬间镇定下来,当即决定,救出陈荦之后,派一位将士先将她带出去。 第23章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静心修养,积蓄力气。会有人保你性命的。” 喜轿由七八个村民抬着,陡然加了杜玄渊这么个人,时间一长必被察觉。杜玄渊将红纱盖头放到陈荦手里。陈荦只感到轿子轻轻一颤,杜玄渊已悄无声息地钻出去了。 杜玄渊和他的兄长不是商贾。陈荦此时可以断定,再多家大业大的商贾,都不会来管这山壑里鬼教的事。 杜玄渊到底是什 么人? 陈荦来不及多想,她掀开喜轿的窗纱,让风吹到自己脸上。随后将手指放到齿间,狠命一咬,一股鲜血流淌而出,指尖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陈荦被人抬着山的深处走,明明是清辉朗照的月圆之夜,她却觉得喜轿中越来越昏暗,越来越模糊。鼻端闻到纸火焚烧的味道,还有一股夹杂着陈年腐臭的湿气。她感到奇怪,再次掀开窗纱,喜轿之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大雾,弥天漫地。头顶的月亮彻底看不见了,四周的火把这时才以熊熊之势燃将起来,如同幽冥鬼火。 大雾溟濛,火焰如舌。此情此景,若不是指尖还留着方才咬破的伤口,陈荦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杜玄渊方才是不是来过。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人走在这样的天坑之中,真如猎…… 遥远的地方,鬼巫的吟唱换了声调。 身下的喜轿蓦地一停,就在陈荦不知发生了什么,伸手掀帘向外张望时。一双武人的手猛地抱住她,将她扯出了轿外。 陈荦在一瞬间被摔得晕头转向,唯一的念头是死咬住牙关,绝不发出声音。鬼巫的吟唱没有停,牛角吹奏的呜咽声震得视线里的火把摇曳不止。牛角呜鸣之后,送祭的队伍继续往深处走。 陈荦被摔晕过去片刻,在山石后的草丛里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得救了!有位身手了得的武人利用停轿的短暂时间,救出了她。 但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陈荦手脚发软,浑身丝毫不敢动弹,伏在潮湿的草丛里。直到送祭的队伍走远,才试探着站起身来。 浓雾弥漫,脚下草丛又湿又黏,草丛间时而闪烁着萤火。苍梧城中多虫蚁,可陈荦从未见过形状和亮光这样怪异的飞虫,不由得毛骨悚然。 “姑娘,请噤声,速速跟上我。” 陈荦这才看清她旁边还有个军士。再走近点,她便认出了他,他是杜玄渊身边的人。山神庙和地窖救人之时,他也在的。 “多谢你了。” 那人找了根棍子,让陈荦抓住另一端,然后引着陈荦摸索着向山下走去。 奉杜玄渊之命护送陈荦下山的是位中年军士,他年轻时曾在军中专司地形勘察。此时牵着陈荦谨慎地走着,却发现原来的路不见了。 此时已过子夜,离天明却还有几个时辰。但这山中秘境,连月亮都看不到,能不能看到晨光还另说。 两人只觉得头顶有千岩万壑,脚下丛林杂草,怎么都看不清前后的方位。 陈荦主动撕下一块裙角,扯成布条,系在显眼的地方沿路作记号。可是没用,此处被那些山民走过后,奇怪地成了一片混沌之地。 军士这辈子从没有遇到过这样令人骇然的秘境,他回头嘱咐陈荦:“跟紧我,别走丢了。” 他没有听到回音,棍棒那端陡然一轻,被他轻易举了起来。抓住另一端的陈荦已经不见了踪影。 陈荦在浓雾中走着,试图低下头去寻找草丛中系上的红色布条。她什么都没有找到,低头之时,腐烂的气味薰得她头晕欲呕。 一只长甲尖利的手在浓雾中伸向了陈荦后背,陈荦觉察到不对劲,猛地向前一扑。那手掌抓了个空。前方的军士不知何时走散了。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从草丛里爬起来。 鬼教,天坑,神女祭山。陈荦的脑中不停闪过无数念头,她顾不得脚下踩到什么,拼尽全力向前逃去。 这里名叫九幽山,背后追逐她的,若不是人,便是鬼了。 那鬼手数次几乎要抓住陈荦,皆被陈荦躲过。陈荦拼命逃着,体内积攒起来的力气一点点流失。她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噩梦,一觉醒来,还躺在韶音身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跑到双眼发晕之际,陈荦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有水流,便能流出这幽冥鬼地!好过被这鬼手抓住送去当祭品。陈荦来不及再想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纵身跳进前方的深潭。 她闭着气,在水中寻找潭的出水口。 潭边的地势比她预想的要陡峭得多,她刚刚感知到水流的方向,正准备上浮换一口气,却被那向下的水势猛地一扯,将她冲了出去。 ———— 一百多年前,群雄逐鹿,天下大乱。九幽山一带渐次迁入大批避乱的难民。不知是哪一年,九幽山地界连续下了数月大雨。天雨不歇,山中无宁日。山崩水溃,引起数场翻腾不息的水蛟(注)。 某天夜里,数道雷暴滚过,将最高的那座山峰炸得粉碎,炸出个巨大的坑洞。据说,有人在睡梦中听到百鬼嚎哭,声凄力厉。醒过来的人们看到山神现出,孑然飞身,吞风吐雨。有位从战乱中逃出的农家少女,在众目睽睽中爬到坑顶,只身跳入了那九幽天坑。 片刻之后,天坑中显出耀眼的赤光,照彻九幽千山万壑。很快,持续数月的大雨止住了,头顶的天空瞬间云开雨霁。数日后,有巫师从九幽山中走出。人们据巫师的讲述,将那跳入天坑的少女封为神女。自那以后,神女祭山成了此地山中五年一度的大典。巫师所传的鬼教,在此地人人信仰,深入人心。 天不知不觉亮了。 满月之夜弥漫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尽数散去,散得悄无声息。杜玄渊躺在一块溪石上,是被山林间无名的风吹醒的。 就在昨日,他带着十名将士,避开此地村民的耳目,利用从平都携带的水靠游过一段布满青苔的深潭,从一处绝壁攀援而上,再用绳索坠落,进入了此地传说中天雷劈开,山鬼现出的九幽天坑。 神女祭山时天坑中现出耀眼赤光,送葬的村民人人得见。鬼神之事,李棠和杜玄渊都是不信的。此事必有由来。 李棠那次封了地窖之后,便派了人在此地明察暗访,直到近日,将神女祭山的恶俗查了出来。此地山民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后,不再用本地女子祭山。每逢祭山前夕,便到百里之遥的路口设伏,每遇年轻未嫁的女子路过,便设法将其抓来,扮作祭山的神女。初夏时,一群山民在山神庙中放迷烟抓陈荦,不巧被李棠撞破。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些山民埋伏抓捕未婚之女未遂,眼看七月十五之期将近,竟然凑出钱财,到苍梧城中购买。不巧,陈荦因不被鸨母所喜,被她卖到了此处。 杜玄渊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坑底有瘴气,他们提前料到了。没料到的是,月圆之夜正是瘴气最浓重之时。他们头上所系的特制罩巾,到最后也起不了作用。昨夜,杜玄渊自恃体力,从坑中出去了一趟,探得那喜轿中的神女是谁人之后,又从峭壁处坠回了坑底。 返回天坑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十分模糊了。昨日随他一起进入这天坑中的十名将士,此时都已经走散。 怎会有如此厉害的瘴气?还能致人出现幻觉…… 杜玄渊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浅滩,无奈地想,若不是瘴气致幻,他为何会在那处看到一漂浮的红衣女鬼。 那血红的衣裙在水中飘散开来,如同一朵随水流动的幽冥之花。 若没有女鬼,那就真的有个人!杜玄渊瞬间清醒过来,拿起遗落在溪石后的玄铁剑,“铮”地一声拔剑出鞘,站了起来。 待那红衣随水流缓缓飘近了,杜玄渊觉得有一丝眼熟。 他走到绵软的滩涂处,用剑尖挑开覆盖面容的薄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陈荦!杜玄渊吃了一惊,吃惊的不是陈荦如同红衣鬼魅,而是,陈荦没有被救出,不知为何漂到这天坑底来了。 头顶一缕日光穿过峭壁岩石的罅隙,照在陈荦苍白的脸上。 “咳咳——”陈荦的脸微微一动,蓦地呛出一口水,却没有醒过来。 杜玄渊双手伸至陈荦腋下,将她拖到干燥处。正准备蹲下来救人,陈荦眉头一皱,又呛了一口水之后,居然自己挣扎着醒了。 她被那缕晨光所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这不会是幽冥地府吧?地府中怎么会有杜玄渊? 陈荦磕磕绊绊地问道:“我这是死,死了吗?” 杜玄 渊蹲在一旁:“你没死。陈荦,发生了什么?” 昨晚在那浓雾鬼境中一切像是从脑中闪过,像是做梦般恍惚。陈荦伸手搓去眼睫上的青苔,努力盯着杜玄渊的脸,好半天才确认自己真的活着。 “杜玄渊……” 第24章 她清醒过来,想起一件事。“昨夜既是神女祭山,那,代替我留在轿中被抬到祭坛的那个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逃脱?他还活着吗?” 那人奉命救了她,若是他被扔进救幽天坑丢了性命,陈荦将余生不安。 杜玄渊神色沉重:“还不知道。” 按他的安排,陈荦此时应该已被送出山外,可她为何昏迷着出现在这天坑之中。 “陈荦,你快告诉我,昨晚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荦还十分虚弱,一张脸白得不像真人。待两人分别说完昨晚发生的事,那张脸更白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病的。 陈荦:“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你信鬼神之事吗?” 杜玄渊摇头:“不信。” 瘴气散去,杜玄渊现在恢复了体力,准备在这天坑之中一探究竟。神女祭山之时,那天坑之中大炽的赤光是怎么来的?他不相信真的是什么鬼圣显灵。 他不能抛下陈荦,便将她扶起来,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安置她。 陈荦身上穿的嫁衣样式太过繁复,她走两步,沾满泥水杂草的外袍笨重地拖着脚步。陈荦将外袍脱掉,一下子轻便多了。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这天坑中有什么。为什么那些村民竟然忍心使用人祭。” 她恢复得比他想的要快。手无寸铁落入这天坑绝境,神气竟也没有多少颓丧。她虽然纤瘦,但并不微弱。 带着她虽然不免累赘,但最终还是要护着她出去的。杜玄渊思索片刻,默许了。 ———— 两人从滩涂处站起,往四周看去,便明白了九幽天坑因何而得名。 他们所处的地方,四周峰壑合围。峰顶尽是断崖绝壁,中间陷入地底,布满巨木深潭,仿佛真的是什么神鬼之力所致的巨坑。 这天坑太大,最远处的峰壑像是在几百丈之外一般遥不可及,近处的峭壁上则攀满了粗大的野藤。单凭目力,杜玄渊已找不出昨夜进入天坑的下坠之处。 脚下山溪是这一带的最低处。附近林木森然,地势嶙峋,一时竟看不出这溪水是从何处流出的。 杜玄渊和陈荦往四周找了许久,既没有人迹,也寻不到任何出去的路。无论走到哪里,入目都是林荫巨藤,峭壁深潭。天光微弱,甚至都察觉不到时日运转。人走在这样的天坑之中,真如猎物、祭品一般。这世间若没有鬼神,这天坑会让人忍不住叹息,造物的神奇之处竟至如此。 陈荦走得饿了,从身侧的丛林中扯下一串青黄的野果。这东西能吃,她见苍梧城中的老乞丐吃过。她被关的这几天,因为察觉到那送来的饭菜中有致人疲软的药物,便没有怎么吃过东西。真正下肚的只有昨天穿喜服前的一碗稀粥,此时已饿得没力气了。 牙齿咬开野果,酸苦的汁水流进口腔。陈荦被酸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她勉强吞下几口充饥,便再也吃不下去了。杜玄渊脚步极快,身体有武人常有的那种轻盈,陈荦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陈荦追上去,从那一串青黄的野果中挑了几颗看着长熟了的递给杜玄渊。“喏,你要不要?” 杜玄渊倒也没推辞,道了声谢,接过来咬了下去。 陈荦问:“不酸?” “极酸。” 陈荦倒是奇怪了:“那你怎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再酸也得吃,现下只有这个可以充饥。” 杜玄渊多年跟杜玠生活,被杜玠养成了进食时不动声色的习惯。他还记得幼时吃到一道有苦味的菜,当众吐了出来,被杜玠惩罚挨了一天饿…… 杜玄渊有些恨恨地说:“我不该忘带弓箭,若是有弓箭,这林中还能猎来野物。”他心中暗自后悔,这一趟冒险进入天坑,做的准备不够,不知道跟随他进来的那十名将士如何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什么“嘶嘶”地响着,窸窸窣窣地爬行。 杜玄渊随即警觉:“别动。” 陈荦止住身子,慢慢回头,仔细一看,一根臂粗的藤蔓伸到了她背心处……她还未来得及动作,忽然光影一晃,杜玄渊已抽出剑将那藤蔓的一截斩断。那断截甩出好远,还在跳动…… “是,是蛇!” 陈荦反应过来,飞快横过手里做拐杖的树枝,连续挥棒敲在那动弹的蛇身上,将那蛇头击晕了过去。 “咦?”陈荦蹲下身来。 “怎么了?” 陈荦看清楚后,舒了一口气。“不用怕了!这是苍梧城中也常见的乌梢蛇,无毒。” 杜玄渊虽然喜爱狩猎,然而多在平都郊外的皇家围场狩猎。围场中有熊、鹿等大型野物,蛇却不多见。 他问:“你确定吗?这天坑密林中,最多的就是这种蛇。” 陈荦点头,“确定啊,苍梧城中官兵们有时会将这蛇穿入铁签,升起火堆烤着吃……”她忽然眼睛一亮,“啊,杜玄渊,我们找到吃的了!” “什么吃的?” 陈荦指着地上:“就是它!” 吃的不会是这蛇吧?那还在扭曲蠕动的蛇躯? 陈荦用棍子将那蛇彻底敲死了,捡起来到不远处的溪水中涮洗。然后摘来宽大的树叶,将蛇包了起来。杜玄渊看得脚底生寒。他实在费解,她一个长于行院的小妓,哪来的胆子,敢把一条难看得要死的蛇拿在手里…… 傍晚,天光迅速昏暗下来。两人走了一天,几无收获。勉强找了个干燥的山洞暂时栖身。 杜玄渊将火升起来,唤陈荦到火堆旁将衣物烤干。男女有别,为免陈荦不便,杜玄渊自觉走到洞口,察看这一带的地势,把洞里的空间留给陈荦。 身体再强健,连日奔波也不免乏累。杜玄渊在洞口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不知不觉竟有了点疲困之意。 不久,陈荦从洞里走出来。 “喏!你要不要?” 杜玄渊看到陈荦已经把那蛇烤了。穿在一根细长的树枝上,这会儿正滋滋冒油,已辨别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怎么可能咽得下那恶心的蛇躯?杜玄渊一阵头皮发麻。 “不要。” 陈荦看他一脸嫌弃,可见是害怕这蛇。若是这蛇还活着,她也食不下咽。可他们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得去。想到这她耐心劝道:“我不是跟你说了,苍梧城中的官兵们都吃过的,这蛇真的没毒!刚才我已经咬了好几口,不是没事吗?” “没有弓箭,这天坑里难猎到野物,肚子太饿就什么都干不成了。我也是第一次,这蛇肉的口感吧,有点像是……” 杜玄渊不可能吃得下那蛇肉,打断她:“陈荦,你别说了,我不要。” 陈荦虽然也不太好受,但不能不吃。比起那酸苦的果子,她宁愿吃这个,味道不仅不坏,吃了还多点力气。 杜玄渊朝她挥手,“你你进去吃。”他见不得一点陈荦手上那黑不溜秋的肉段。 “你真的不要?” “绝不。” 明明杜玄渊也饿着肚子,看来杜玄渊是铁了心要委屈肚子。 “好吧”陈荦撇撇嘴,转身走进洞里。她差点忘了,杜玄渊身份高贵,大概宁愿饿死了也不吃蛇这种难看的东西。 杜玄渊从怀里摸出几颗方才摘来的果子,忍着酸苦嚼开吞了下去。吞到第二个,实在受不了那味道,又从嘴里吐了出来。 陈荦看他矫情逞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饿死他算了。 ———— 【注】水蛟:泥石流 作者有话说: ---------------------- 朋友们,这周的榜单字数更新完毕啦。这篇文目前的收藏有点低,若是申到榜,下次的更新还是周四。 若是没有榜,就得先暂停一周,请大家见谅呀。没榜的日子我也会努力码字存稿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21章 月圆之夜雾气最浓,在那巨石…… 天坑本就幽暗,夜晚很快就降临,洞外的天黑得彻底。 陈荦从洞外找来干草 和树叶,铺在火堆旁。想休息片刻,却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白天时杜玄渊跟她说,若是其他下属找到出去的路,必会返回来寻他们。可两人在这天坑中找了一天,什么都没有遇到,其他人……都遭遇不测了吗?陈荦不敢想。 她能感觉到杜玄渊的焦躁。杜玄渊让她在洞中歇息,自己一直在洞外查看。可这么幽黑的夜晚,能看到什么。 陈荦听到洞外好像有动静,便起身出去看。杜玄渊果然没有闲着,借着洞内的火光,找了一块平地练起了功夫。他身型急转腾挪,手中那把长剑切割着林间传来的风声,呜呜作响。 陈荦不解,他是昏头了吧?什么都没吃,还在这里浪费力气。 第二天,杜玄渊和陈荦走出山洞不久,突然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这股味道似有若无地飘在风中,绝不像这天坑中草木的气息。 会不会是其他将士留下的信号?两人循着那味道四处寻找。 第25章 陈荦突然想起来,这是苍梧城中每逢年节时放完焰火后满地灰屑的味道! 杜玄渊听她一说,繁杂的头绪瞬间打开了一个出口。传说中九幽天坑显现的赤光,难道就是焰火燃烧? 陈荦:“难道有人会提前坠入这天坑之中,给那些山民放焰火?” “这天坑如此之深。”杜玄渊迟疑,“就是平都城上元之夜鸿胪寺所制的焰火,燃起来也到不了这个高度。这坑中又有林木、巨石遮挡,山外的祭台如何看得到火焰?” 他说得有道理。就是只用肉眼看,普通的焰火再高,也高不到天坑的一半。神女祭山时,坑外那些山民是如何看到的? 此外,陈荦还默默地想。杜玄渊那么熟悉平都城,他果真是从平都城中来的,他说的鸿胪寺是什么地方?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平都城上元节的焰火,会比苍梧城中还要壮观吗? “这味道加重了。” “跟我来!”杜玄渊一把拽住陈荦的手,扯着她沿着脚下的嶙峋山石往上爬。陈荦右手差点被给他扯脱节。 “我手快被扯断了,你你你还是放开吧,我会拼命跟上你的!” 杜玄渊回头看陈荦,看到她满头长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裹住一身鲜艳红衣,复又想到她的身份,尴尬地松开了手。 两人手中没有器具,费了极大力气,终于在午后日光最强之时,攀到位于半山一座巨石。那巨石三侧悬空,只有一侧吸附岩壁。好似飞来之石,悬浮于半山。一眼看去令人心旌摇动。 就在那巨石之上。杜玄渊和陈荦发现了人到过的足迹,以及满地厚厚的尘屑。就是那厚厚的尘屑被风所扬,散发出了类似焰火的气味。但细闻却又跟年节时所放的烟火气味有所不同,该是某类比焰火还耐燃的矿物。 原来这就是天坑赤光的秘密! “原来如此!可是,这里离四周合围峭壁高处,还是很远。” “杜玄渊,我知道了!我们等夜半起雾之时再看如何?” 杜玄渊装了一袋尘屑,他还想再找找出去的路,可看陈荦明显体力不支,便退回山脚,找了一个干燥背风之地修整。 当晚夜半,天坑底漫起粘稠的大雾。陈荦和杜玄渊燃起一堆柴火,走到百米之外的地方再看。那浓雾将火光透成一种奇异瑰丽的赤色。百米之间,赤光氤氲,如梦似幻,真如同鬼圣显灵。 月圆之夜雾气最浓,在那巨石之上点燃数量巨大的矿物。那浓雾透射的赤光必然比这要瑰丽奇异百倍。山外祭台之处,只要视线无遮挡,都能看到炽盛的赤光。这就是鬼教令九幽山地界无数山民顶礼膜拜的秘密! 鬼教巫师定然是在百年前洞察了这个秘密,便利用那次异常暴雨和山民愚昧,欺骗于人。月圆之夜行祭山大典,赤光大盛如同鬼圣显灵,致使鬼教在本地深入人心,人人信仰。除了神女之外,每次祭祀用的金银财帛,最后定然都用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鬼巫的口袋。 所谓鬼圣显灵,不过是居心叵测之人借助造化之力,愚弄人心! 鬼圣显灵的传说在百年前就有了,神女祭山的习俗也已经延续了多年。在陈荦之前,被封为神女生祭的那些女子,何其无辜。陈荦想到这天坑之中无数少女的白骨冤魂,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站在浓雾里冷得牙齿格格作响。 这火光在夜半燃起太过显眼,若招来鬼教巫师的手眼,以现在的处境定然十分麻烦。杜玄渊拉起陈荦,走过去将火堆扑灭,返回昨夜的山洞中栖身。 已近午夜,狭小空旷的山洞中柴火哔剥,火光腾起暖意,抵挡住了洞外的寒气。杜玄渊和陈荦两人却都没有睡意,一人占据火堆一旁,盘着腿各怀心事地坐着。 陈荦把申椒馆的买卖和神女祭山的事来来回回想了许久,忍不住问杜玄渊:“你说,明日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吗?” 杜玄渊:“明日必须要出去。” 这人说话总有种无形的狂傲自大。陈荦忍不住看了杜玄渊一眼,他今天也只吃了那酸苦的野果,这一带只能辨认出那种果子能吃。 “如果出不去……” “找不到原路,就只有试试水路。” “可我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随水流来这坑底的,那晚什么都看不清楚,我跳进潭水,是怕背后的鬼抓住我。唔,现在想来,那人该是鬼教巫师的同伙。 “为什么,这两日都没有遇到随你一起来的十位同伴?这天坑如此竟如此诡异么,他们应该没事吧……” 她一句话戳到了杜玄渊心里正在想的事。若是因他决策失误,在这天坑之中损了李棠身边的十名精锐,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杜玄渊盯着那火光,没有回答。 陈荦看他神色十分不好,有些后悔自己失言,她不该在这种命都难保的绝境提起他亲近之人。便挑开话题道:“杜玄渊,你从前来过苍梧吗?见过苍梧城中放焰火吗?” “什么焰火?” “就是过年的时候,仲秋节、乞巧节,还有每年节度使府大帅的生日,苍梧城中都会放焰火,红橙黄紫的花色,非常好看,足足有两个时辰呢!” 一个苍梧军主帅,过生日竟然要放焰火令全城同庆。杜玄渊愤愤不平地想,这节度使当得还真是奢侈。他不能跟陈荦说着些,便随口问道:“年节放焰火,你怎的能看到?城中娼妓也被准许与城民同观?” 他与陈荦连日共处,最不想提的就是陈荦的身份,最好只当她是寻常路人,可不知为何竟在神思恍惚时脱口而出了。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动声色向陈荦看去,却见她静静盘坐着,并无异样。 “是啊,”陈荦回答,“每逢城中放焰火,城中所有人都能出门观赏,甚至牢房里那些没有犯死罪的囚犯都能被放到庭院中。申椒馆,东家和鸨母也会开恩允准我们出门。娼妓虽然低贱,也是苍梧城的一份子。” 方才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了杜玄渊有如实质的眼神,心里闪过片刻的不自在,有点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抓住一样。可片刻之后,陈荦挺直了脖子。在这生死未卜的天坑里,有什么可隐瞒的,何况杜玄渊早就知道了。 她提起申椒馆,杜玄渊问道:“你这次被妓馆卖到九幽山,提前可有察觉?那些山民为什么选了你?” 为什么是她?四娘为什么要支开韶音,将她卖为人祭。被关在屋子里的那些天,陈荦已经想过许多遍。 她那时浑身疲软无力,被禁锢在方寸之地,只能一直想这件事。本已经决定不对韶音之外的任何人说起,可这深坑中的夜晚实在太寂静,或许是杜玄渊不经意的态度,让陈荦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大概是因为我没用吧。” 陈荦漫不经心地回答,“韶音白养了我这些年,可我完全不是她和四娘想要的样子。韶音虽然怨我骂我,但舍不得赶我走。四娘……哦,四娘就是申椒馆的鸨母,我又不是她的养女,既然没用,她将我卖掉,就能得一笔钱。” 杜玄渊一时不明白,陈荦口中有用和没用指的是什么。再细想,大约就是指能不能给妓馆营 利。他突然进而想到一个问题,陈荦接过客人吗?她平日,怎么和那些男人说话? 到这里,杜玄渊就不愿再多想了,那是个他从来没涉足过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四娘要在这个当口卖掉我……”陈荦想了想,“从前清嘉在的时候,她还能给姨娘几分面子。如今清嘉梳拢,替她赚了一大笔银钱,已随未婚夫婿离开苍梧,她便不用再顾忌韶音和我了。韶因老了,我又……” 提到申椒馆,陈荦的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她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念韶音,韶音一旦知道她不在了,会不会难过发疯?陈荦捡了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火堆。 “杜玄渊,你没有见过清嘉吧?清嘉是申椒馆中最美的小妓。我其实,哪点都不如她。也怪不得四娘会想办法卖掉我……” 长夜无聊,闲聊也只是打发时间。“但是韶音一直也不嫌弃我,反而喜欢我护着我。她希望我有一天也能遇到奇缘,离开申椒馆。只要那人真心相待,替我赎身,长得丑些也没什么!” “即使身有残疾,就算是瘸子瞎子,也是可以的。哈哈,我实在想不出,有一天我跟一个瘸子一同离开苍梧城!” 陈荦突然想到陆栖筠,她想,若是陆栖筠那样的人瘸了腿,在她眼里,依然比寻常男子还要好的。可她怎么敢肖想陆栖筠呢?她把关于妓馆的一切藏起来,扮成干干净净的样子去见他,和他说几句话,于她便是极幸运的事了。这样的心情,杜玄渊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该是永远不会懂的吧…… 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是剜心之语。身在妓馆,容貌是女子唯一的筹码。连最亲近的姨娘都认为她只能选择身丑之人。 杜玄渊问:“你姨娘说的,你就甘心?” 第26章 陈荦:“那有什么办法,韶音说,改变不了的事情就叫命。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陈荦本是闲话打发时间,可看到杜玄渊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误会什么,沉默了片刻,便挑开话题问道:“你饿吗?我有些饿了。” “不饿。九幽天坑的秘密大白之后,待你我从这坑中出去,这鬼教定会被剿除的。日后苍梧境内不会有买卖人祭这桩交易了。” 陈荦猜到他和他称作兄长的那人身份不一般,却不知道他们要如何扫除这万人信仰流传百年的鬼教,只当是安慰她。 “谢谢。” 杜玄渊还想问她一个别的问题,可他连日靠野果充饥,此时不仅饥饿,喉咙处阵阵泛苦水,只有不说话好过些。 “你在这里睡吧。” 杜玄渊抄起玄铁剑,退到洞口处,靠着山壁强行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在一片极短的黑暗中,杜玄渊…… 午夜的九幽天坑寒气逼人,含糊不清的风声从洞外呼啸而过,如同百鬼夜哭。杜玄渊是武人筋骨,扛得住冷,也不信有鬼。可后半夜半睡半醒之间,他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夹杂其中的野兽的声音。有些像狼嚎,细听又不是狼。杜玄渊不敢再睡,踩灭了身旁的火堆,拔出剑在洞口来回探看。直到天色破晓,第一缕日光从峭壁间射进来,他确认那兽类不会再出没,才躺在洞口背风处睡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睡的杜玄渊闻到一阵极诱人的熟肉香味。他平日不是好吃之人,可腹中已有数日没有沾过荤腥了,这股香味由鼻端进入脑子,叫人难以抵抗。他睁开眼睛,看到陈荦正坐在他身旁石头上,看他醒了,便将手中的树杈递过来。 “诺,好吃的!” 那结实的树杈上穿着肉块,色泽金黄,流油溢香。杜玄渊坐起身来,接过陈荦手中的树杈,咬下一口缓慢咀嚼。烤肉没有盐,可口中肉质意外地鲜甜绵软,混合着柴火炙烤出来的热油,竟十分好吃。 杜玄渊注意到陈荦嘴角还残留着炙肉的油渍,知道她吃过了。他一时食指大动,很快将那树杈上的炙肉吃干抹净。 陈荦看他吃完,便笑眯眯地问道:“喝水吗?”好像她昨夜休息得不错。 杜玄渊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睡得不自在的腰背,随口问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陈荦:“毒蛇。” 杜玄渊猛地回过头来:“什么?” 看陈荦的样子十分认真,杜玄渊气愤:“陈荦!” “骗你的。自然不是毒蛇,就是那天你削死的那条蛇。” “你!可那肉的颜色怎么全不一样!”杜玄渊想到蛇扭曲黏腻的样子,天灵盖忍不住发麻, 可口腔和肚腹却十分诚实,完全不能把这股鲜甜的味道和那恶心的蛇联系起来。一时全身的感受十分复杂,想吐吐不出来,只能用恼怒的眼神盯着陈荦。 “陈荦,你竟骗我!” 陈荦白他一眼:“杜玄渊,你已有两日夜没吃东西了!你打算就这么起来去找出去的路?你身上还有力气么?” “你!”杜玄渊无言以对。 他自天亮时睡过去,此时抬头看头顶天光,时辰已至正午。这一觉睡得这么长,确有体力不足的原因。 杜玄渊走到洞前山涧处,捧起清水反复漱口。陈荦在不远处眉眼飞扬地看着,杜玄渊忍不住瞪她:“笑什么笑!晨起盥漱你做了吗?嘴角冒油,像什么样子!” 杜玄渊那全然不自在却生不起气来的样子根本就是个纸老虎,陈荦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有趣,忍不住想多逗一逗他。 杜玄渊:“你赶紧过来啊。” “是是是。” 毕竟骗了人家,陈荦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捧起涧水,漱口,擦脸,最后将手沾湿,以指作梳,梳理背后凌乱的长发。 杜玄渊将目光从她背上移开。“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肉的颜色变了,不像你前日烤的乌梢蛇,看起来倒像京郊猎场中的鹿肉……” “我也不知道,我怕它坏了,昨夜用草绳将它穿起来,挂在吹风处吹了一夜……鹿肉?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鹿肉呢,那是什么味道?” 杜玄渊不欲和她多纠缠味道的问题。荤肉下肚,再喝了好些凉爽的清水,体力恢复了大半。 “陈荦,我们走吧。” 陈荦跟上去,走了一段忍不住问道:“我骗你吃了那蛇肉,你就不生气了?” 杜玄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许说了。” 陈荦嬉皮笑脸:“是是是,不说了。” ———— 即使是白日,天坑底下也只有少数时候会射入阳光,无法看到太阳,分辨方向十分困难。两人寻了两天两夜,竟没有遇到随杜玄渊一起进入天坑的十名属下,一点踪迹也无。在这么个鬼地方,杜玄渊的意气也渐渐跌落到底。 事到如今,只有试试水中有没有路。 两人沿着这两日活动的踪迹,找到那天陈荦出现的地方。那是一段布满浮萍青苔的溪流,沿着水流的方向上溯,尽头是古藤缠绕的岩壁下一处幽深的潭水。 既找到了源头,杜玄渊折下一段树枝,牵着陈荦,飞快地沿着溪水流淌的方向往下游找去。那溪流几番没入丛林,几番流进地洞,又浮出地表。当两人穿林过岭,踏草翻石找到溪水最终汇入的地方时,却几乎绝望地发现,那溪流流了好大一圈,竟又流回了那处深潭。水往低处流,外界的常理在这天坑底下,全然消失了。 陈荦和杜玄渊都无从得知那天陈荦是不是从这深潭中被水流冲出的。可此时,眼前好像就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杜玄渊静观了片刻,开始脱身上的外袍。 陈荦害怕:“你,你要入水?” 此时头顶已没有多少天光了,幽暗从四周渐渐弥漫起来。 眼前的深潭有数丈之径,水面腐叶漂浮,岩上古藤如长蛇缠绕垂挂,映照出森深的幽绿。再往深处看,便是沉沉的黑暗,令人骨髓发冷。 杜玄渊脱了外袍,将佩剑递到陈荦手里。“陈荦,若我没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时,请将这把剑交到太子殿下手中,行吗?” 陈荦一惊:“什么?” 杜玄渊自小水性出色,可潜入眼前的深潭会不会有变故,他全然没有把握。但一想到今日已是在这天坑底下逗留的第三日,他便不能再等 了。 看陈荦一脸震动,到了此时,杜玄渊不得不向她坦明真相。他看着她,神情肃然。“山神庙中,还有蕉叶阁后院,我叫他兄长的那位,就是大宴当今的太子殿下李棠。我叫他兄长乃是大不敬,只不过微服出访,不得已而为之。” “陈荦,太子殿下李棠,乃是我的主君。” 杜玄渊拿着剑:“陈荦,你方才听清我的请求了吗?我想请求你,若我入水后没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时,将这剑交到他手中。” 陈荦站在原地,忘了伸出手。她此前想过他们身份贵重,却没想到,李棠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杜玄渊说得郑重,陈荦从这爆炸一般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在他眼睛里看到潭水一样深沉的黑意。 她震惊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玄铁剑,“好,我,我答应你,请你务必小心。” 杜玄渊伸展手脚,回头跟陈荦说了句“等我消息”,便纵身跃入了深潭之中。 陈荦看杜玄渊身影在水中快速一转,便融入幽深的潭水不见了踪迹。 许久,陈荦忍不住喊了一声:“杜玄渊?” 湖面和远处的崖壁将声音撞回,无人回应。陈荦胸口猛地一凉,心好似也随着沉入了潭底。 杜玄渊入水的瞬间,感觉到这潭水彻骨的凉。就像化冰而成,从未照过阳光一样。他睁开眼睛,意外发现这潭水并没有岸上看起来那样浑浊。那些枯藤腐叶都浮在水面,不知为何全没有下沉,水中十分清澈,视线因此很是清晰。 数丈宽的深潭,杜玄渊游了两圈,没有看到潭壁。凭借极好的水性,他隐隐感觉到在靠近山崖的巨石处有水流在动。 他上浮换了口气,又重新下潜。杜玄渊不敢托大,感觉到那股流动的潭水后没有立即游进去。先在不远处试探了不少时间,那流力时大时小,他摸准了时机,把心一横,随着暗流的方向往潭底扎去。 在一片极短的黑暗中,杜玄渊被水流冲撞着,在胸腔中气息快要用尽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压力一轻。他猛地蹬水上浮,破水而出时,看到一片地下溶洞。那洞壁上栖息着成片流萤一般的细虫,微弱的光让人勉强能看到周边尺寸之地。 待仔细看清楚是流萤,杜玄渊喜出望外。 ———— 陈荦把杜玄渊那把玄铁剑抱在怀中,眼睛一刻也不敢错开地盯着水面。过了不知多久,杜玄渊“哗啦”一声浮出水面,抓住一根古藤爬上了岸。 第27章 陈荦着急地迎过去:“你没事吗?怎么样了?” 杜选渊抹去脸上的水,看着一身红衣的陈荦,陷入了为难。他可以独自潜游到那溶洞之中,却不敢保证能带另一个人过去,何况陈荦是个体质柔弱的女子。 陈荦看出了杜玄渊的意思,雀跃地问他:“谭中有路是不是?”她把玄铁剑递回杜玄渊怀里,“你放心,我会凫水,也会闭气。” “不,”杜玄渊第一反应是拒绝,“陈荦,这潭底暗流汹涌,女子之力或不能抗。我担心你……你待我想想。” “陈荦,”杜玄渊情急之下,忘了男女之别,伸手紧紧扶住陈荦肩膀,“你若能在这潭水附近多呆一日,小心护全自己,两日之内,我必带人来救你。” 杜玄渊说完这句话,突然胸口一滞,就算陈荦不遇到危险,他真的能做到吗?他年少轻狂,兼得杜玠教导,李棠赏识,从前总觉得世上无不可达成之事。可这数日以来,九幽山之中,他屡屡失误挫败,已误了好多事…… 两人商量许久。 陈荦轻声说:“杜玄渊,我担心我姨娘,若我晚出去一日,我怕她会想不开……与其徒劳等待,我宁愿试试。韶音已经没了清嘉,若再失去我的消息,她,活不成的。” 毕竟月圆之夜她已经被迫潜过一次水。那次没要了她的命,陈荦宁愿相信,这暗流中生机多过危险。 “你……” 杜玄渊自己否决了让陈荦原地等待的提议,这天坑之中危机四伏,此时他已别无选择。 “好。” 杜玄渊将佩剑绑在背上,反复跟陈荦讲明潭底暗流的节律。看陈荦低头默默地记着,杜玄渊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愧疚,他本是带人来解救她的,如今却让她随他一起涉入险境。他实在不该如此…… 一切准备就绪,杜玄渊先跳入潭中,接住随后跳下的陈荦。陈荦的水性比他预想中要娴熟,适应潭水寒冷之后,迅速跟杜玄渊一起游到岩壁暗流之处。 让杜玄渊慌乱的是,这次却又跟方才不一样。那水流的流向混乱,游在其侧,片刻之间竟不能洞悉其去处。 深水之中,一切无声。杜玄渊看到,陈荦渐渐皱起眉,用手指了指上方。她这是气息即将用尽,想上浮换气。 就在这时,杜玄渊感觉到一阵漩状的水流从身侧涌过,那就是流向外面的……幽暗的寒潭中,几乎没有多余的瞬息留给他思虑。杜玄渊游过去,长臂一展,将陈荦拢向自己,随即接住了她轻薄的双唇,向内渡了一口气。 唇齿交接之际,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日古城门夕阳下,陈荦像草叶一样的眼睫。那眼睫在水中忽闪开来,似是惊讶,却没有推开他…… 身侧暗流突然猛地加快,往某个方向冲去,瞬间将两人扯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九幽天坑中,一只这样的流萤…… 夏日流萤,人间星河。 陈荦用求生的意志浮出水面,爬上岸后晕厥过去数息。回过神来的瞬间,听见身旁的人大口地喘着气。两人并肩在地上躺着,陈荦的手被杜玄渊紧紧捏在手里。 过了许久,陈荦有些迷糊地说:“杜玄渊,我们出来了,好像有星星……” 杜玄渊喘匀了气,“不是星星,那是流萤。” “嗯?” 陈荦和杜玄渊一同坐了起来。 这是一处不知位于何处的地下溶洞,头顶垂坠着大大小小的石钟乳。两人在幽暗的萤光中交换了个眼神,眼中俱是欣喜。 九幽天坑中,一只这样的流萤都没有!这流萤不生在水中,必然是从外边飞来的!他们终于从那鬼域般的绝境出来了! 两人瞬间都振奋了起来。站起身来,杜玄渊一边和陈荦互相扶着,一边把玄铁剑拿在手里。两人踩着脚下的水流,借着洞中的微光,向前摸索着走去。 在溶洞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在重新看到天光的那一刻,陈荦高兴得在原地跳了起来。月圆之夜跳入水中那一刻,她根本不敢想还有绝处逢生的时刻。 陈荦挣开杜玄渊的牵扶,自己先朝那有光的地方跑去。出得洞外,发现他们正站在某处不知名的山间,四周没有了合围的山崖峭壁、森冷的巨木古藤,地势十分开阔。头顶一片银光泻下,眼前满地清辉。 山中不知日月,此时,已不知道是哪一日的夜半了。 陈荦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苍梧城中见过这样明亮洁白的月光。 ———— 杜玄渊在她之后从溶洞走出来,也被满地白如银练的清辉惊住。九幽天坑这几日,是他十九年来最奇特的一段经历。 四周再无峭壁遮挡,陈荦忍不住张开双臂,仰着头深深呼吸。“想不到我竟能活到此刻!四娘绝对想不到我还活着!韶音知道我还活着,她一定会去庙里拜菩萨的!” 杜玄渊被她满眼的欣喜所感,也不由自主地挤出一个笑容。这还是陈荦第一次见杜玄渊笑。陈荦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可比他平日一贯傲慢古板的样子好看多了,可惜实在不多见。 两人体力几乎耗尽,不能再多留。杜玄渊自月相辨认出方向,便搀扶着陈荦,借着月光往山外走。 山风簌簌,水银泻地。陈荦低着头,极认真地盯着脚下的路,削瘦的肩腰虚倚在杜玄渊一只手臂间,她浑然不觉。静静地赶着路,这时杜玄渊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他闷在心里好奇许久了。 “陈荦,你既不认得字,预备怎么读那《大宴刑统》?” 陈荦一时没听清,“什么?” “你既不能识字,预备怎么读那《大宴刑统》里的条文?” 陈荦疑惑地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有《大宴刑统》?” 杜玄渊看她一眼,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陈荦被他盯着,有些很不好的预感,嘀咕道:“那一包袱律册,不是陆栖筠送给我的吗?” 杜玄渊:“陆栖筠?那是谁?” “啊?”电光火石间,陈荦在原地站住,像是 被电光一击,惊讶地看着杜玄渊:“那素色包裹里的《大宴刑统》,是,是你送给我的?” 杜玄渊神色晦暗地点点头。 “为什么?我没有帮你们找出贼人……” “你虽没有来源安客栈报信,然而能与我在同一天找到那贼人的小院,也极不易。我既在质铺门口答应了你,能做到这一步,便算你有功。我不能食言。” “原来,原来是你……” 陈荦惊讶过后,心里一阵失落又一阵意外,说不清的复杂。怎么会不是陆栖筠?怎么会是杜玄渊?因为这些在苍梧城中买不到的律册,她已经将陆栖筠记在心里默默感恩许久了。 杜玄渊觉察到她有些异样,却对陆栖筠其人毫不知情,便提醒道:“你还未回答我。” 他这么问,让陈荦想起了此前杜玄渊看她的那种探寻又好似带着些轻视的眼神。陈荦不愿意回答他。 “我就是想要那律册,其他的你就不必多问了,我自有我的办法。” 复又回头真心实意地感谢道:“既是你赠送与我,多谢了。” 杜玄渊心想,她知不知道,那律册里许多条款日后都是要改动变化的。杜玠入政事堂已久,不满《大宴刑统》与当今世风世情有众多龃龉之处,正与几位副相商议,准备着手修改。以杜玠理政的一贯作风,或许只需三五载,这旧律册便会废除,新的律册便将推行于世。 陈荦默默地行着路,想起那包袱里的律册散发出的油墨清香。一时回过神来,看杜玄渊放开了搀扶她的手,站到前面一块山石上巡视四周。 陈荦看着那清峻的背影,有一瞬间,一个极离谱的想法就这样钻了出来。 杜玄渊会不会……其实没有那么瞧不起她?他会不会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杜玄渊查看完毕,回头跳下山石,“走吧,转过前面的矮丘,再折而往东。” 陈荦低下头,掩饰自己方才脑子里的天马行空。怎么可能呢? 山路陡峭,杜玄渊伸手要搀扶陈荦。陈荦不动声色地说了声我可以的,自己从身旁的草丛里捡了根树枝当作拐杖,稳当地先打头走了。刚才那想法一钻出来就挥之不去。她现在最好不要和杜玄渊接触,怕自己想多了,闹出什么笑话。 两人还未走出三丈远,突然听到矮丘之后有马蹄声传来。杜玄渊身体的反应快于脑子,上前一把护住陈荦。正待躲藏,却又停在原地。这马蹄声很是熟悉! “那里有人!小心!” 杜玄渊听这说话声,急忙站到高处,借着月光看清了山丘后的人马,是他熟悉的两名东宫家将。那两名家将也看到了杜玄渊,喜道:“是中郎将!找到他了!” 那两位家将策马转过矮丘,在杜玄渊面前下马。 “中郎将!” 杜玄渊问道:“如此深夜,你们为何找到这里来?” 第28章 那两名家将待要跟杜玄渊详禀这些天的事,看他身旁站着个红衣少女,均默契地闭了口。只其中一位简要答道:“主上亲自来了,领着我们在这九幽山中已找了两日。快随我们去见主子吧!请上马。” 其中一位家将随即策马回去报信。杜玄渊将陈荦扶上马,自己与另一位步行,快速往东而去。 陈荦骑在马上,走了没多远,老远就看到李棠越过一票随从,大步向这边走过来:“子潜!” 想到那竟是太子殿下,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尊贵的人。陈荦不敢再骑在马上,老远跳下马,避到杜玄渊身后。 杜玄渊走到李棠面前,撩开袍子跪在地上。陈荦被杜玄渊膝头磕碰石块的声音吓了一跳,退了两步无措地站在原地。 “请殿下治臣专擅、无能之罪。” 在这月夜荒野,谁能想到大宴最尊贵的储君会到这危急四伏的山间来,就为了找杜玄渊。 李棠走近,看杜玄渊虽然一身狼狈,但还能口齿清楚地请罪,身后还跟着个不清不楚的红衣少女,可见身上并未重伤。他自接到杜玄渊进入九幽天坑的消息后,心急如焚,亲自带着所有人进这山中彻夜寻找。如今确认他无恙,才沉下神色。 “杜玄渊!谁让你擅作主张下到那天坑里去的?” 他声音不大,可自带天家的威严,还有明显的怒气。陈荦怯怯地看着,看得出李棠对杜玄渊十分关怀,只是他认为杜玄渊做错了。 杜玄渊跪着,听见李棠发怒,一时心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 “答话。” “是,是臣十四那日未先请示殿下,自作主张,带着十名家将,进入那九幽天坑。” 李棠问:“他们呢?” 杜玄渊单膝改作双膝下跪,头伏到地上。“是臣无能,冒险到那天坑之中,未能料到瘴气凶猛,害得他们丢了性命,请殿下治罪。” 许久,杜玄渊没有听到李棠说话。他抬起头来,突然看到李棠身后不远处,是他带入天坑的那几位将士,不由得心中一震。那天坑太大,万幸,他们定是经历艰辛找到了别的出口,逃了出来。看到他们平安,杜玄渊心里的沉重微微松了一分。 “我治你的罪,我自然要治你的罪!”李棠怒气更盛,随后看向杜玄渊身后,“你身后的这名女子是谁?从何而来?” 杜玄渊禀道:“这是鬼教山民自苍梧城中买下祭山的神女,我自天坑中遇到她,带她与我一起逃出。” 李棠这时却认出了陈荦。“竟是你?”他随后向身后吩咐道,“将今日救助的那妇人带来。” “是。” 不多时,两名将士扶着个虚弱的女人自山石后转出,陈荦定睛一看惊讶无比,竟是韶音。 陈荦向韶音跑去,“姨娘!” 韶音被人扶着,头恹恹地垂向一边,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突然听到陈荦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竟真的是陈荦。 “楚楚!”她推开搀扶的人,向陈荦跑去,却站立不稳,双腿一歪扑倒在地上。韶音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向陈荦爬去,直到一把抓住陈荦,把陈荦搂在怀里,她才放声大哭起来。 “老天开眼,楚楚,你没死!若没了你和清嘉,我可怎么办!” 韶音的手凉得像冰块,陈荦急忙用双手捂住给她暖住。“我没死,姨娘,我好好的!” 她还不知道韶音被支开之后是如何察觉的,又是如何从城中一个人找到这里来的……陈荦拢着那双手,发现这才一段时间不见,韶音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她瘦得面部的骨头凸起,头发凌乱,说话嚎哭时脖颈间全是皱纹。 也许是午夜的山间太冷,韶音的身上冰凉得无一丝人气,一边搂着陈荦哭,身子不时一阵抽搐。 陈荦抱着她心想,她那天冒险潜入深潭虽然危险,但幸好她下了决心跟杜玄渊出来了。若再晚些时候还找不到她,韶音只怕会发疯。 为免搅扰李棠,将士将韶音和陈荦请到山石后歇息。 杜玄渊还跪在地上,李棠呵斥他:“杜玄渊,你以为这里是平都城么!我派人来此地明察暗访长达月余,才大致摸清鬼教来源。这九幽地界神秘莫测,危机四伏,孤是派你来解救受害人,你只须将她救出便可。干什么要逞强下那天坑,还只带十个人!” “孤什么时候给了你领着将士去冒险送命的权力?你若是死在那天坑里,让我怎么跟杜相交代!” 李棠知道他本意是将探寻清楚天坑的诡秘,在演武大会来临前立下一功。可杜玄渊一入天坑后就失去了消息,安排在入口处守候的兵丁等了三整日,按他的安排回苍梧城中给李棠报信。李棠一听杜玄渊失踪,当即带着所有兵将来到九幽山,在这山中找了两天两夜,才将他找到。不仅折了几名将士,还兴师动众引人注意。一切皆因杜玄渊擅自做决定,没有加以准备便以身犯险。 陈荦安抚好韶音,从山石后偷偷探出头,远远看到杜玄渊跪在李棠身前,李棠好像非常生气,训斥了他许久。 杜玄渊一直低着头无有分辩,许久得了李棠口令,才撑着站了起来。从陈荦的视角,她不知杜玄渊做错了什么,让他的主君生那么大的气。在这月夜的荒野,却 是她第一次目睹不可仰视的大人物身上森严的规矩和滔天的权势,更让他对李棠和杜玄渊跟增添了一层惧意。 九幽天坑的杜玄渊,和外间的杜玄渊,好像全然不是一个人。陈荦想了想方才赶路时产生的绮念,心里先行将之否决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陈荦无可辩白。申椒馆东家眼…… 陈荦和韶音被李棠遣人送回苍梧城。 李棠虽然不喜这两名女子,还是命人告诉她们,待时机来临,九幽地界的鬼教必将被尽数剿除,此后再不会有无辜女子受害。 那将士将她们扶下马车,传完话,便转身上马而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无。陈荦默然听着,铲除鬼教,于常人来说难如登天。可李棠是大宴的太子,李棠说铲除,那就真的能铲除的吧…… 陈荦刚要扶着韶音进城,五六个申椒馆的护院在城门口远远看住了他们。 韶住飞快牵住陈荦往城门处躲去:“楚楚,这城中没什么好回去的了。姨娘引开他们,你就想办法逃离苍梧吧,别回来了。” 陈荦从来没想过要跟韶音分开,“逃……能逃去哪里?姨娘,要走我也跟你一起走!” 韶音决绝地摇头,“傻子,姨娘这把年纪,除了申椒馆还能去哪里,你不一样,你听姨娘的,这样……” 两人正在城门处拉扯,突然看到四娘从远处走来,身后又带了五六位打手。 陈荦此时才想起一件事,她已被四娘卖给别人,此时申椒馆已不是她的家,可以不必回去了。 四娘看到陈荦,脸色先是一变,显然是没想到她还能活着回来。她接到报信时还不太相信,此时看到陈荦一袭红裙,显然是发生了些不寻常的事。她随即将那脸色压了下去,摆出主母的架子。陈荦被救,现在一时搞不清楚救她的是什么人,现在不好轻易碰她。可韶音不是,韶音没被卖出,身籍还完完全全在申椒馆押着。 四娘一挥手,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抓住了韶音。 陈荦看不得韶音伶仃的臂膀被人粗暴地拧在手里,她当即做了决定,走到四娘跟前,问她:“四娘,如果我跟你回馆中去,你能不能叫人放过姨娘?只当她外出了一趟,不加惩罚?” 四娘眯起眼睛盯着陈荦,面无表情,“小姑娘现在倒敢跟我谈条件了……” 陈荦被她盯得后背一凉,想起申椒馆中管教犯错的女人,那些杂役失手将人打死打残,官府是没有人管的。草席一裹,将尸体丢到山沟,便算了事…… “我被你卖给别人,现在可以不必回申椒馆了。四娘,你只须答应不伤害韶音,我便跟你回去,只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可以吗?”陈荦不想韶音被打,语气重带有恳求之意。 四娘试探着问:“你怎么回来的?” 陈荦知道她在试探什么,却什么都不想透露。“我是偶然被过路的人所救,人家救了人,便离开了,不知道我是申椒馆的小妓。” 四娘顾盼四周,没发现有异常。陈荦虽然不是清嘉那样的容貌,但她也不想白白损失一口人。 “好吧,”她软下口气来。 “韶音也是馆里的老人了。看在你们母女情深,日后只须好好听话,我便跟东家说说明,放她一码。此次她私自逃出,便既往不咎算了。”她转而交代,“带上她们俩,这就回去!” ———— 陈荦和韶音回到申椒馆她们的屋子,床铺暗格里的财物早不见了。大约是四娘让人来找韶音时翻出拿走的。 韶音抱住陈荦,咬紧了牙悔不当初。若是在九幽山找到陈荦那时就逃走呢?若是不让人送她们回苍梧城来,不让申椒馆的人发现她们呢? 第29章 陈荦平静地收拾屋子,将暗格推回去,将被褥重新整理好。 韶音背过身去擦眼泪,想来想去,没有那么多若是……她带着两个女孩,生在馆中,长在馆中,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她之所以又回到城中,是因为,在这世上她只有这一个去处。除了申椒馆,再无任何一个地方能收留她。 陈荦看到韶音难过,她装作没有看到,没有点破她。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逃的,逃出苍梧城,隐姓埋名也好,不再做娼妓了。可看到韶音形销骨立的样子,陈荦便打消了这念头。十五年前,韶音从山沟里将她和清嘉捡回来的那天,韶音和她们的羁绊便浓于血水了。 韶音是她和清嘉的亲娘。清嘉得遇良人,离开苍梧,那是她的福气造化。对陈荦来说,申椒馆是韶音唯一的归处,而韶音的身边是她唯一的归处。韶音没有选择,她也没有。 晚间,四娘派人过来说了一件事。东家和她一起定了陈荦和其余两位小妓梳拢的日子,就在仲秋节过后,八月十七那日。 ———— 陈荦又一次从蕉叶阁中偷溜了出来。 她经过卖为人祭这一劫难,已经许久没有去城北了。陈荦从自己藏书的地方取出笔墨和律册,抱在怀里向小溪走去。今日大约是休沐,村塾里没有诵书声。 陈荦在那石板桥处坐下,展开书册,濡湿笔尖,将纸张铺在面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溪水潺湲,微风习习,不知名的鸟雀在周遭叽啾鸣叫。陈荦在那纸上一笔一划练字,一旦沉浸进去,便练得出了神。 写了许久,她将纸笔收起,试着翻开一册《大宴刑统》。她惊喜地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间,间或有二三个字,已经是自己认得的了。 天气炎热,附近空无一人。陈荦轻松地脱掉鞋袜,将双脚浸进溪水里,背靠着方才那块石头。一边泡着脚,一边乐此不疲地寻找那律册上自己认得的字。 韶音找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今日得了闲暇,想到蕉叶阁中看看陈荦,顺便见见老主顾。这一去才知道,陈荦学艺,一边糊弄着她,另一边却偷闲躲懒。经街上小贩的指路,韶音火急火燎地往城北找来。 她惊讶地看到陈荦坐在石板小桥上,正悠闲地晃荡着双脚。身后的石头上放了一摞纸,怀里还抱着一册不知什么东西。原来她这么些年技艺疏松,长久不能学成,都是这样偷懒耍滑来了! 韶音走近,疑惑问道:“楚楚!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荦一听到韶音声音,吓得站了起来,身体稳不住一晃直接淌进了溪流中。 韶音瞥一眼她身边那些笔墨纸张,眼中蓄着火,“这些都是什么?” “姨娘……” 陈荦像是做贼突然被抓住,被韶音森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凉,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问你这些都是什么!”韶音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你就这样骗我?” 她的声音刮得陈荦耳朵生疼。看陈荦不回答,韶音走过去抓起那一摞写字的麻纸,来来回回撕成碎片,手一甩全部扔到溪水里。 陈荦看着碎纸片漂在溪面从自己小腿旁流过,不敢说话。却趁韶音不注意,把手中的《大宴刑统》悄悄藏在了身上。 “姨娘,我,我错了……” 陈荦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抠着手指,忐忑地觑着韶音的神色。 韶音一把把陈荦从溪水里拉出来,黑着脸拉起她回城。回城的路上,陈荦一边愧疚,一边却又趁韶音不注意,将书册飞快地藏进了路边一个石洞里。 ———— 陈荦被韶音罚跪。 她不欲声张这件事,关上门让陈荦跪在屋子里。跪到一个时辰,韶音在屋里转来转去,还是气得浑身发抖。她从外面折来一根细长的树枝,呵斥陈荦:“伸出你那不长记性的手来!” 陈荦伸手,韶音一棍抽下去,连皮带筋地疼。小时候她学不会说吉祥话,学不会跳舞,韶音都打过她,但最多打上三下便停下了。陈荦看出来,韶音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照她手板狠狠地抽了十几下,还兀自气得眼睛发红。 “苍梧城这么大!这申椒馆有几个客人是读书应试的?你去沾那笔墨纸砚做什么?自讨苦吃,让人知道了,自寻死路!” 陈荦手板被打得发麻,看韶音气得不成样子,却不敢收回去。韶音最近瘦下去好多,再这样生气,看着比她这个跪着的还让人心疼。 “不擅歌舞,不擅器乐,你拿什么在这里立足?什么都不会,日后被千人踩万人踏么!” 韶音骂了好几遍“千人踩万人踏么”,自己先流下眼泪来,又狠狠地抽了十几下,直到将那枝条抽断了。 陈荦无可辩白。申椒馆东家眼光短浅又极度吝啬,并不为妓子们聘请乐师,多数时候只令她们自学技艺,没有一技之长者便只有以貌侍人一条路。陈荦在蕉叶阁习筝的学费是韶音千方百计省下来的体己钱。为了她和清嘉,韶音从来舍不得用好的胭脂水粉。而她什么都学不好,日后接客都被人嫌弃,四娘定会百般嫌弃苛责…… 韶音凄切地指责她:“楚楚,你太令我失望了。” 陈荦忍着疼,不敢答话。出了会儿神,没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却看到韶音身体一歪,软倒在榻前,昏迷了过去。陈荦一把抱住她,“姨娘!姨娘!” 郎中来过后,说韶音是气急攻心导致厥症,必须静养,不能再动气,他给韶音抓了些药。陈荦打开房门,用小扇扇着炉火,坐在门口给韶音煎药。 夜深时,陈荦终于将温热的汤药端到窗前。韶音喝下药,一言不发地躺了许久,喊陈荦:“楚楚……” 陈荦急忙俯下身看她:“嗯?” 韶音看着她:“楚楚,你找个好男人带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二十五 只听校场处数声尖锐的呼啸,人…… 韶音看着她:“楚楚,你找个好男人带你走吧……” “他若有钱给你赎身,那很好。若没钱,就这样带你逃走,只要抗住四娘那些打手,不被他们抓回来,那你就自由了。此后不管去哪里,只要那人值得托付,都好……都好……” 陈荦只当她是说胡话,“我走了,那你呢?” “你离开,姨娘不也跟着离开了吗?” 陈荦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下,“姨娘,离开苍梧城,能去哪里?” 韶音想了想,“楚楚,你若有机缘,便去平都城吧。” “平都?” “平都是大宴的国都,自然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地方。听人说,那里比苍梧城要繁华好多倍。各国商贾云集,人多得不得了,灯火彻夜不熄的。”韶音的话中透出藏不住的向往,听起来已经不生陈荦的气了。“你要是能去平都,也带着姨娘去好好逛一逛。” 夜已深了。陈荦在韶音身边躺下,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她的臂膀,韶音身上熟悉的体香让她觉得安心。 韶音翻过身来搂住陈荦,“楚楚,楚楚,听姨娘的话,别去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梳拢的日子前,找个好人,带你离开吧,姨娘是说真的。卖身子谋生活的日子姨娘过了半辈子,不想让你和清嘉再这样……你听进去没有?” 陈荦煎药煎得疲困,此时已经快睡过去了,听到她的话,迷糊地应承她:“嗯……姨娘,我错了。” “算命的说,你们俩命一定比姨娘好。那术士厉害得很,他说的一定应验!” “嗯……知道了,姨娘。” 陈荦很快睡着了。 韶音熄灯前,转头看到陈荦一双手被她打得手心红肿,涨起好大一块血瘀。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眼泪又一次汹涌地淌了下来,哭了许久,她伸手抹掉,起身去给她找膏药。 韶音给陈荦涂药,动作极轻,但陈荦还是有所感应,迷迷糊糊地和她说着话。“姨娘,梳拢之后,我是不是再没自由,不能随意外出了?蕉叶阁、麦田、小溪,哪里都不能去了……” “那是陆栖筠送我的笔墨,还有……给我的。” “姨娘,别撕我的纸,我喜欢纸……” 韶音听着她的絮絮叨叨,轻轻抹去她眼角的一滴泪,久久看着那极度不安的睡颜。她对这孩子,真的太过苛刻了吗?她是不是没有将她养好? ———— 陈荦下了决心,近日都不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馆中,没日没夜地练筝。想着在仲秋来临前,将师傅新教的曲子熟练。 韶音身体没有恢复,还需要躺着静养。陈荦便一边习练,一边照顾她。 陈荦不出门,整日坐在馆里,却听到外面传来好大的动静。连续几日,不断听到远近有车驾隆隆驶过,不时传来兵丁官差齐整的脚步声,还有笙箫鼓乐,百姓欢呼的声音。听馆中的杂役和姨娘们说,苍梧城有大事发生,节帅府要在城中举办讲武会,很是隆重。这几日来了好多兵丁和大人物。有临近州县的长官,还有大宴西边相邻的郗淇国、车勒国的王族、使团。 第30章 那打扫后院的小杂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兴致勃勃地和陈荦聊起,听说连平都城中的太子殿下也来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今早,节帅府已贴出布告。讲武大会全城军民同庆,官兵休沐三天,除牢中死囚外,全城皆准许各处游玩,至靖安台观看。 陈荦好奇:“靖安台在哪里?” 小杂役告诉陈荦:“就是城中自去年初开始修建,前些日子才完成的那个高台子!” 陈荦突然想到在九幽天坑,杜玄渊跳入潭中前跟她说的话。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太子李棠来到从平都来到苍梧的原因,李棠是代表朝廷来参加这次仲秋讲武大会的,这定然是苍梧城多年不遇的一件盛事。陈荦默默地想了一下讲武大会是做什么的,想得似懂非懂。 ———— 苍梧最大的长官是朝廷封的苍梧节度使郭岳。郭岳出镇苍梧已有十余年。这些年来,郭岳整顿军务,训练铁骑,先肃清了境内山匪,又先后打退了郗淇国和车勒侵扰,将两国与大宴的边界推至比前朝还往西一百里的糜锋山,让两国先后遣使入朝与大宴交好。这些年苍梧境内不起兵戈,也没有出现大的灾疫,十分清平。 苍梧境内人口越来越多,苍梧城的规模已扩至十年前的三倍。 讲武大会那日,申椒馆中不禁外出。陈荦撒了个娇,将韶音从榻上拉了起来。她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却想让韶音跟她一起出去各处游玩,透透风。不想让她一直闷在屋里,不利养病。 从申椒馆踏入主街,两人立即被潮水般的人群包围了。陈荦长这么大,从没有在城中看到过这么多人。想不到节帅府的讲武大会竟这样隆重。 陈荦攀着韶音的胳膊,随着人流在街边摊上看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到胭脂铺里试了胭脂,贴了花钿,还买了两个馋人的馅饼。陈荦真心想让韶音多吃点东西,自从南下蜀中到现在,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太过艰难,把她磨得一天比一天瘦。陈荦劝了许久,韶音没什么胃口,那两个馅饼最后还是不知不觉进了陈荦的肚子。 欣逢盛会,天气晴好。整个苍梧城,人群和各式车马填街塞巷,街上不时还走过不少高鼻深目蜷发的外国商贾。陈荦和韶音看得稀奇,想到前几日两人说起平都城。一时提起,陈荦觉得,大宴国都应该就是今日苍梧城的样子了吧。 快至正午时,城民们听到动静,纷纷向城中的靖安台处涌去。 靖安台伫立在苍梧城的中心,节帅府围绕着它扩出一个极大的校场,高台加其下校场足足占去了方圆几十丈。节帅府派出全副武装的兵丁,在校场四周放上圆木拒马,用来防止围观百姓闯入。 围观的城民实在太多,陈荦和韶音力弱,被人潮挤得老远,连校场的边都看不到。但在人群中抬起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气势非凡的靖安台。 那高台目视足有七八丈高,头身部镌刻三个苍劲大字,涂饰金粉,十足恢宏耀眼。 等了许久,后方只听到有锣鼓开道和马蹄隆隆的声音。 “长官们来了!” “有大官来了!” 周遭的城民们兴奋地尖起脚尖,争抢着位置,费力伸长了脖子朝校场中看去。 校场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赞礼官,导引着校场外的人群。 围观的城民中爆发出一阵阵山呼。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苍梧城在大宴西边,地处偏远,许多百姓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天家仪仗。大宴只有一 位储君,太子殿下就是日后的皇帝陛下,殿下亲临苍梧等同圣驾亲临。百姓们立刻明白了!怪不得要花两年时间修建靖安台,太子殿下来苍梧,自然要用最隆重的礼节接待!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校场中似有回应,不知道李棠说了什么,周遭的人群欢呼了好久才渐次停了下来。 韶音和陈荦被围在人群中,挤也挤不到校场边看个清楚,想退也退不出去,只能跟人群一块等着,听周边个子高的人大声说着发生了什么。 只听校场处数声尖锐的呼啸,人群抬起头,看到五六只硕大的黑色成年沙鹰被放出,飞入苍梧城上空。沙鹰是苍梧特有的一种鹰,幼时鹰羽呈灰,成年转为黑。沙鹰以地面上的沙鼠和蛇为食,飞在高空,寻常百姓极难得到。若要猎得野生沙鹰,要苍梧军中箭术高超的兵将才有可能。 伴随着人群的惊呼,那些黑色沙鹰盘旋数圈后,展翅向城外飞去。 只听到马蹄声响起,好似有马队从校场冲了出去。 “有人去猎鹰了!” 陈荦踮起脚尖,隔着厚厚的人墙,突然看到疾驰而过的马队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杜玄渊所骑的黑马!陈荦努力伸长了脖子,可惜马队的速度太快,看不清马上的人影,便疾驰而过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 陈荦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一定是杜玄渊,又见到他了!杜玄渊说过,太子殿下是他的主君。太子在这里, 他一定就在这里。自九幽山归来后, 陈荦再也没遇到过杜玄渊, 更没有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他们逃出来那日, 李棠发了好大的火,还说什么如何交代, 陈荦想问问他有没有受到太子殿下的责罚。 马队跑出城外, 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群又一次惊呼起来, 有人在城外将沙鹰射落,带回来了。 到现在,陈荦虽然离得远远的看不见,但隐隐有些明白了“讲武”是什么意思,讲武大会为何而办。苍梧节帅府将四边州县、邻国郗淇、车勒的王族、使团,以及平都太子府和苍梧军中的好手聚集在一起, 互相比试武力。 韶音也被挑起好奇心, 和四周百姓纷纷猜测着谁会输谁会赢, 赢了的人能有什么彩头。 猎鹰归来,场中开始了第二场比试。人潮汹涌,在前面占了好位置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能听清场中的贵人长官们说些什么, 不时爆发出喝彩欢呼。被挤在后面的百姓只能看到个冒起来的影子, 发生了什么要靠人群转述。就这样,场外爱热闹的百姓也没有就此散去。心思活络的小贩在人群中做起了生意,相熟的城民聚在一起, 三五成群地唠起闲起闲嗑。 许久没能出门的韶音遇到几位城中旧友,大家背靠一家脚店,聊得不亦乐乎。陈荦巴不得韶音早日从蜀中那男子的阴影中走出,因此喜闻乐见。 喧嚣吵嚷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又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靖安台上有个女子!” “真的有人上去了!” “是个美人!” 后面不能挤到前方去看,围观的百姓说什么的都有。 “那是车勒王妃!郭大帅请来的车勒王和王妃!” “别胡说,看起来那么年轻肯定是公主!” “你怎么知道年轻?隔得这么远,连眉毛眼睛都看不清楚!” “你看她穿的裙子!王妃哪会这样穿?” “你这人真是,你哪知道王妃会怎么穿?” “校场中有话传来了,那是车勒公主!是车勒公主!” 陈荦好奇心大起,伸长了脖子往靖安台上看去。真的有个女子,被侍女扶着登上了靖安台。 那女子身份远远看着就非同一般。她穿着繁复的绣花百褶长裙,迥异于大宴女子所穿的样式,看来并非大宴人。隔得太远,陈荦眯着眼睛也无法看清其五官,但却能看到她长裙、头纱和手臂间所缀的层层珠玉。晴朗的日光下,她身上珠玉琳琅。陈荦相信她那万众瞩目的容颜不会逊色。若不是绝色女子,又身份高贵,谁会佩得上这样华美的珠玉。 城中一阵风过,人群中闻到阵阵香气,芳馨馥郁。这就是靖安台上的美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陈荦闻到香气,不由得仰头,和周遭百姓一起看得呆了。这样颜如玉,气如兰,玉体香肌,观音下凡似的美人,不知节帅府让她登上那靖安台作什么? 陈荦渐渐看清了,那美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由两侧长梯登上靖安台。靖安台上早放上一架青铜箭台,一把超乎寻常尺寸的黑漆大弓陈列其上。万众瞩目中,那据说是车勒公主的美人将一条长长的彩绸系在了长弓上。那彩绸被风一吹,袅袅娜娜地飞扬而起,飘在长弓之上。 车勒公主走下靖安台后,靖安台两侧的长梯被撤去。陈荦好似看明白了,那彩绸和长弓,是今日讲武大会最后的彩头。今日最后一次比试要在那高台上进行。 十年来,苍梧城中第一次举行这样大规模的盛会。陈荦小小女子,亲眼看到这场景,也忍不住心如擂鼓,血液发热。靖安台上长弓锋利,彩绸飘飞,美人芳泽。数十州府,三国使团,苍梧十万军士及满城百姓共同见证,还有代表天子的太子殿下亲临,天下习武的热血男儿,谁会不想在万众瞩目中夺得头筹,拿到胜彩? 第31章 四周的城民也很快沸腾了。欢呼声,唿哨声,议论声纷纷而起,还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进入校场去比试一番。众声鼎沸中,陈荦的心跟着狂跳起来,越跳越快,忍不住紧紧拽住了身旁韶音的手。 遥远的校场中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过,好像有人开始登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陈荦紧紧注视着远处高台的眼睛蓦地一跳,她看到了杜玄渊! 撤去长梯后的靖安台立地而起,陡峭难攀。一身紫色劲装的杜玄渊身佩玄铁剑,和另外两位身着黑袍的好手率先攀到了台腰处。三人的速度几乎难分先后! 仔细看,那两位黑袍人都像是苍梧军中的将士。陈荦想看清楚是什么人,却因隔得太远,一时难以分辨。 这项比试太过惊险刺激,围观的百姓一时忍不住惊呼,一时呐喊助威,一时又看得雅雀无声,仿佛连自身也陷入焦灼。 那三人在台腰处撞到一处,激烈地打斗数十个回合。少顷之后,杜玄渊和其中一位继续领先。两人仿佛身手同步一般,一起向台顶迅捷攀去。 “啊——”突然之间,有人好像惊恐地捂住了嘴。 就在两人即将攀上台顶的瞬间,杜玄渊像一片秋叶突然脱离树梢一样。无数双眼睛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手脚滑脱的动作,便见那紫色的身影猛地脱离高台,顷刻跌落下去,消失在远处的视线里。 “落下去了!” “那人掉下去了!” 围观城民产生了一阵阵骚动。 陈荦仰着头,只觉得自己胸腔雷动,双眼一花,再眨眼看时,杜玄渊已经跌下去不在视线里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袍将士纵身一跃,灵巧地登上台顶。他背靠箭台,用双手高高举起那系着彩绸的大弓,向人群示意。人群之中立刻爆发出山响的欢呼。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两人即将登顶时分在左右,并未近身交手,紫色身影是自己跌将下去的。 “杜玄渊!”陈荦忍不住惊呼出声,周遭却没人侧目看她。因为周遭的人群都在议论欢呼,喧嚣吵嚷让人几乎听不清什么声音。 陈荦在那一瞬间心惊肉跳,那靖安台足足有五六丈高,常人自台上猛然跌落,会是怎样后果? ———— 陈荦想冲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她离校场高台隔着不可逾越的人墙,绝无可能移动。陈荦手足无措地抓住韶音的胳膊,“姨娘!出事了!” 韶音忽然想起什么,“是那人带你逃出了天坑,是不是?” 陈荦拼命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韶音给她抹泪,对这些却像是见惯了,“傻子楚楚,别说是讲武大会,就是平日军营中切磋,也都会有伤残的。” 韶音从前的恩客有不少是苍梧城中的兵丁,平日训练,上阵杀敌,都有可能致伤致残,何况像今天这样惊险的比试。她活了四十,见的事比陈荦多太多了。 陈荦呆在原地。 ———— 那天,讲武会结束后许久,苍梧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兴致不减,津津有味地说起每一件听来的事情。 据节帅府中的人传出的消息,那位给长弓系彩绸的美少女就是车勒公主。据说车勒公主的母亲是平都城中嫁到车勒的皇室女。公主有大宴皇室血统,又继承了母亲绝色美貌,因此被选为系彩绸的美人。今日靖安台上,全城百姓都领略了她的绝世风华,普通女子哪能有这样的容颜和气度。 陈荦又听人说,讲武大会数轮比试,苍梧军、州府和郗淇、车勒以及朝廷派出的武士各有优胜,但最后那一场,赢得彩头的还是苍梧军。据说夺冠那人是苍梧节度使郭岳麾下的大将。 闲聊的百姓纷纷感叹。 “还是咱们苍梧军最厉害啊!” “那是,郭大帅麾下有好多武艺高强的将军!” “听说今天打死了三个,受伤没死的就不知道了。大帅府的判官大人不是提前说了么,讲武会所有伤亡的武士都有抚恤!” “什么抚恤?还能把一条命救回来?” “听说有一大笔钱!” “你真是傻,你是愿意要命还是要抚恤?” 陈荦虽然远远看过苍梧军的将士们训练打斗,但没有见过真正的伤亡,实在做不到像韶音那样,她很想知道杜玄渊到底怎么样了。 讲武大会散后许久,陈荦实在呆不住,找个借口去了一趟此前杜玄渊跟她说的源安客栈。她在那客栈门口等了许久,没遇到一个李棠身边的人。后来店掌柜告诉她,那位姓厉的富商早不住在这里了。陈荦这才想到,李棠春夏之交时就已微服进入苍梧境内,如今要参加讲武大会代表朝廷公开露面,自然不会住在这里了。 ———— 八月,时近仲秋,这是苍梧城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白海棠和丹桂齐齐开放,丹桂的芬芳在初秋凉爽的晚风里飘散开来,满城闻香。 与节帅府对面而立的地方有一片院落。院内阁楼耸立,花木葱茏,还引了流水流入院墙之中,远远看去十分气派雅致,城中平民百姓从未进过这院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片院落最北边,有一个单独的小院。此处远离街市,十分清幽,院中大片白海棠开得正好。 陈荦在老远的地方等了好半天,避开巡逻的兵丁,终于找到短暂的机会翻上院墙。她在院墙阴影处趴了许久,看到院中十分忙碌,侍女和医士来来去去,还有官差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等了半个多时辰,所有人才终于离开了花园后的房间。 房间那扇面对小花园的窗开着。待到院子里终于没人了,陈荦从院墙处翻下来,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前海棠树后。她在窗台处探出一个头,看到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那人就是杜玄渊。 屋内,白海棠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汤药味。杜玄渊已在这小院中躺了五天,一直昏迷不醒。 陈荦想在窗台上看一眼就回去。这一片戒备森严,若被人发现,当她是歹徒,那就麻烦了。 陈荦一边双手攀着窗台,一边警觉地听着院内动静。 “是谁?” 这声音吓了陈荦一跳,回过神来却发现是杜玄渊的声音。她小声问:“杜玄渊,你醒了?” 陈荦翻进屋子,发现杜玄渊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榻间没有动。他不知道伤得如何了,面部没有看出什么来,身子以下都盖着薄被。 “陈荦?”杜玄渊十分意外,“你如何能到这里来?” “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杜玄渊下半身不能动弹,他示意陈荦帮忙,陈荦便将他扶起来,身后垫一个软枕,让他靠坐在榻上。 隔这么近,陈荦才看清,杜玄渊面色苍白如纸,才不过短短五六天,他瘦下去极多,傲慢飞扬的样子早看不到了,神色藏在一片萎靡落寞之后,身体不能移动,一看就受了极大的折磨。 那是数丈高的靖安台啊。 陈荦问:“杜玄渊,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你,你疼吗?” 杜玄渊却问:“你之前来过?” 陈荦点头,“这几天你一直昏迷,这院子好偏啊。我托姨娘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太子殿下住在这里,将你安置在这小院中,每日派名医照料。我前晚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昏迷着。” 杜玄渊淡淡看她一眼,“你打听我做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问,陈荦一时语塞,“就是看看……看看你没有伤了性命。那日靖安台比武,好凶险……” 杜玄渊昏迷太久,醒来之后,李棠来过一趟,陈荦是第二个来看他的人,就是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陈荦,这礼宾馆四周都有太子府的禁卫,你怎么进来的?” 陈荦心虚地看他一眼,“趁人不注意,从院墙处翻进来的。” “不像话。”杜玄渊身体极度虚弱,说话声音也低,陈荦一时没有听清他什么,看他表情却也不像责备。 陈荦:“原来这里叫礼宾馆,想来是节帅府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了。普通百姓是不允靠近的,我那日刚刚走近,就被巡逻的将士喝开了,只有……” 杜玄渊醒过来后,一只手臂和腰以下已被锢住,疼得如同百蚁噬心,绕是他有极强的忍耐力,还是忍不住呼叫出声。几位名医在他疼晕过去时想了个法子,用银针暂时封住穴位,再配合汤药,先止住疼。此时药效正发,他感觉不到多疼,只觉得一片麻木。 他极力想把那日的情景驱赶出脑中,却越驱赶越是频繁地想,恨不得想得脑子都起火。入睡时却仍是那场景。那条漂亮的彩绸离他只有数尺之远,他却突然间脱了力,看着那彩绸在视线里飘忽而去……之后,他感到一阵此生未有过的锐痛,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丢了太子左卫率的职分,接着就陷入了无边黑暗中,直至在这屋里醒来。 第32章 陈荦看到杜玄渊许久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被厚厚缠住的一只手臂,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看得出,杜玄渊身体跌跌落靖安台,那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气也跟着跌落了。 她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她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打扰。 “你既醒了,那就好了。你先好好歇息,过几日若有机会翻进来,我再来看你。”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陈荦利落地跳过窗台,伶俐的背影隐入海棠树丛中,不见了身影。杜玄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她这样灵活,他口中突然泛出一阵苦水,他全不敢想……这一片麻木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跑动。 陈荦摸着黑溜进申椒馆后院,韶音正在屋子门口焦急地等她。 “楚楚,你去看望人家,怎的看了这么久?” “那人怎么样了?” 陈荦:“他醒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韶音又有些疑惑地问陈荦,“楚楚,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讲武大会那日人山人海,后方的百姓虽然跟着山呼,但看不到校场中的贵人,韶音至今都不知道山神庙中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李棠。在九幽天坑时,杜玄渊告诉陈荦李棠的真实身份,那是陷入绝境不得已而为。为免韶音担心,陈荦觉得还是不要跟她说了。 “姨娘,只知道他们是节度使府的贵客,想是身份很贵重的官差。人家两次帮助我们脱困,要是有机会,该报答人家的。若是他死了……” “呸呸呸,你别胡说。”韶音打断他,“既是醒来了,就一定会好的。 ” “嗯。” 韶音点点头,没把方才的问题放心上,拉着她进了屋子,“楚楚,你该早些回来,四娘方才叫人送来了为你做的衣裙头面,快来试试怎么样。” 陈荦心里一惊,突然想到她梳拢的日子定在仲秋节后十七那日,而今天已是十三了。 样式华丽的长裙齐整地覆在薰笼上,被韶音细心料理得熨帖柔软,散发着沁人的馨香。韶音把屋里三盏灯都点亮,打开妆奁,里面摆放的花钿、步摇、镯子被照得光彩夺目。 陈荦在灯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华丽得耀眼的衣裙首饰,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些东西全然不应该属于她。 “成色看起来倒比清嘉她们几位得的好些。” 陈荦默默地看着,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说。 灯火映照,韶音在陈荦那怔愣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悲意,不甘,还有什么……韶音却不敢再看了,她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她爱这孩子,期许过她,逼迫过她,终于还是没能改变这孩子的命运…… “不用试了,姨娘,既是馆内缝工量身定做,定是合适的。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早些歇息。” 韶音轻轻收起长裙和妆匣,将它们收到看不到的箱子里,和陈荦一起梳洗,躺到床上。长夜漫漫,韶音静静躺着,听到睡在不远处的陈荦辗转反侧。 “楚楚,睡不着吗?” “姨娘……” 陈荦什么都没有说,辗转到半夜,终于沉沉睡去。睡不着的韶音轻轻翻起身来,找来蒲扇,为陈荦驱赶初秋夜里的闷热。 把陈荦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已经是韶音这些年最大的极限。早些年,四娘有些东家不知道的生意被韶音知道,韶音帮过她,一直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这是这些年来,跟着韶音的两个女孩能在申椒馆中挣得片刻自由,将处子之身守到十五岁,拖无可拖才开始梳拢接客的原因。清嘉能遇到痴心的祖方受,实在是她的无边之福。可还有陈荦呢?老天怎么不睁眼看看她的楚楚? 给陈荦打了一夜扇子,天亮之前,韶音终于擦干眼泪,躺回被子里,浅浅地睡去。 陈荦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屋外习练她的紫檀筝。四娘遣人来问那长裙和首饰可有不合适的地方,韶音替她回答,都试过了,不用更换。 黄昏时,韶音看她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如此不间歇地练一天,就是铁人也糊涂了,便提议道:“楚楚,去城中散散心吧?若是在街头遇到好吃的月饼,便买些回来。明日仲秋,我和几位姐妹约了,待客人散后一起赏月呢。” 陈荦乖乖地站起来,“好。” 她出门前,韶音特意嘱咐道:“若是没遇到好吃的,便不用买了。明日正节,卖月饼的更多,明日再买也好。” “知道了,姨娘。” 韶音目送着她的背影出门。她其实并非支使陈荦买什么月饼,只是看她难过,想让她出去散散心,哪怕随便做点什么别的也好。陈荦那样在院内整日枯坐,韶音看了只有心疼。 街上有好几处卖月饼的,陈荦记着韶音的话,都尝了尝,却都觉得味道差得远。便揣着钱,漫无目的地逛着。 傍晚游人如织。昨晚她跟杜玄渊说过几日再去看他。可不知不觉间,她竟又一次走到礼宾院北面的对街处。她在对街找了个茶摊,呆坐了许久,还是决定翻墙进去看看杜玄渊,看他今日比起昨日是否恢复了些。 便装的守卫从院墙处走过不久,陈荦便灵活地翻上了院墙。她前两次来都是夜晚,特意穿了灰色外衫,以夜色作掩护。现在还是白天,陈荦翻到墙头,竟一时没有人发现她。 礼宾院最北的这一处小院,白海棠栽得极多。陈荦将将翻过墙头,稳住身子,便看到杜玄渊已被人抬到海棠树下。以他现在的伤势本是不宜移动身体的,但苍梧城八月有秋老虎,许是屋里太热了,他命人将自己抬到树下歇凉。 屋顶柔和的夕阳照射过来,在海棠树下斜切下一片花荫。 杜玄渊躺在树下胡床上,怀中抱着一册古旧的竹简,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这场景好像一幅画……陈荦静静地看了许久,她想,杜玄渊睡着了吗?他疼吗? “陈荦,你要偷看多久?” 杜玄渊突然开口,吓了陈荦一跳。原来他没睡着!她顿时疑惑,他脑袋都没转过来,怎么知道是她来了?忘了自己翻墙时刚踩破了瓦片。 “谁偷看啊……” 花园中没有医士和侍女,极为寂静。陈荦“咚”地一声从院墙跳下来,杜玄渊便睁开了眼睛,扭头向院墙处看来。 陈荦刚好对上他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裙子,“那个,我姨娘叫我出来买月饼,我路过此处,随便进来看看。” 杜玄渊面色一松:“月饼?” “嗯,是呀,明日便是仲秋佳节。”陈荦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这时,两个端着药碗的侍女走进院中,看到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孔,有些吃惊。两人戒备地盯着陈荦问:“你是谁人?”一副马上要叫侍卫的样子。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来人,躲闪不及被人家撞了个正着。摆着手急忙解释:“啊我,我是……” 杜玄渊看向两位侍女:“是我邀她来的,不必多问。” “是。” 两位侍女将药端给杜玄渊,看他一口气喝下。用眼睛余光瞟着陈荦,看她装扮实在不像是礼宾院中侍候的人,可杜玄渊发了话,两人只好静静地退走了。 陈荦看着杜玄渊,他的下身盖着薄被,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便问道:“你今日感觉比昨天好些了吗?” “哪有那么快。” 他的伤势不会太妙,陈荦的预感也不是很好。她不好再多问,自来熟地在胡床旁的花荫里坐下。这时,杜玄渊从怀中摸出一块牌子递到她面前。陈荦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令牌,拿着这牌子,以后就从门口进来,没人拦你。” 陈荦惊讶,“送给我了?” “暂时的,只是让你别再翻墙了。动静太大,吵人清静。” 陈荦看着他,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言不由衷,却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杜玄渊接着嘱咐道:“这牌子不得遗失,过几日还给我。” 陈荦知道杜玄渊长了张毫不留情的嘴,说话直截不留情面,便没有介怀。将那泛着光泽的铜牌仔细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字:“东……” 杜玄渊讶异:“你认得?” 陈荦忍不住脸一红,“就认得这一个……” “之前不是说不识字吗?” 陈荦不自觉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是东城门的术士教给我的,东西南北指方位,东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么写,对吗?” 她捡起一根干枯的海棠树枝,在地下比划。写完了才发现杜玄渊现在不能随便乱动,看不到地下。 讲武大会结束,两国使团和周边的州县长官还留在城中,这些天,李棠和随他来此的东宫属官无不忙着接待使团,处理各种事务,日无闲暇。杜玄渊躺在这里,李棠和一干东宫同僚来探视过一回,此后除了医士和侍女,便几乎没人再来搅扰。 第33章 这些天,他感觉自己像被遗忘了一般。杜玄渊十四岁开始在东宫处理事务,这样突如其来的闲暇,让他几乎难以接受。 陈荦是他醒过来这些天唯一来找他说闲话的人,就是来的方式比较奇怪…… 实际上那铜牌刻的小字是“东宫——左卫率”。她去向江湖术士请教认字的事,让杜玄渊有些吃惊,忍不住产生了兴趣,连着问了几个关于那些术士的问题。 两人说着说着,陈荦想起陆栖筠教她写名字的事,便问道:“杜玄渊,你那名字里的玄渊,是什么意思?九幽山的幽,该怎么写呢?” 她连问两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自己也不觉得跳跃,只定定地看着杜玄渊,等着他的回答。 杜玄渊说 :“我可以告诉你幽怎么写。” 陈荦将手心伸到他前面,杜玄渊一愣,看她神情一派无知无觉的坦然,便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在她手心比划了一个幽字。 实际上,杜玄渊的手指挠到手心的瞬间,陈荦便后悔了。她鬼使神差地想起在九幽天坑的寒潭里,杜玄渊惊世骇俗地触碰了她的嘴唇。那时陷入绝境,心中想的只有活下去,可过后,她竟在梦里重又梦到过那场景…… 陈荦不动声色将手指蜷了回去,随后收回了袖中。她这一退缩,两人视线交错,都愣了一下。 一阵风过,花影摇动。陈荦又在杜玄渊的眼中看到了沉沉的黑意。有那么一瞬间,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杜玄渊能不能带她走?她想离开苍梧,不想再做娼妓了。韶音不是一直希望有人带她离开吗,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杜玄渊? 这瞬间产生的荒谬想法让陈荦猛地慌乱起来,心口一股热流冲到脑门处,不知不觉将她眼眶漫得红了。 受重伤的杜玄渊憔悴苍白,可面孔却依旧锋利俊挺,如同画师勾勒。数月前山神庙初见,他的样子便已经让陈荦心惊了,怪不得他会那样霸道地入她梦里来。 两人对视许久,杜玄渊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陈荦听到自己的呼吸清晰地扫在胸前的长发上。杜玄渊有没有可能,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哪怕一点点也行…… 夕阳落下去,有人声从前院传来,是李棠又请了神医来给杜玄渊疗伤。陈荦惊慌地站起来,忘了自己怀里还揣着牌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处,挑了个杜玄渊看不到的视角,敏捷地翻了过去,跳出院外后落荒而逃。 ———— 这是苍梧城中十年来最热闹的仲秋节。讲武大会刚过,各地来城中的人还未离开。 十五当夜,月照千山,流光皎洁。城中照例没有宵禁,处处张灯,游人如织。节帅府中早就贴出告示,今夜靖安台按往年惯例,燃放两个时辰焰火,全城百姓皆可同观。 焰火燃放结束后,城中各处乐馆、妓馆、酒楼均挤满了客人,彻夜狂欢。 节帅府对街的礼宾馆是整个苍梧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今夜,太子李棠在馆中摆宴,宴请郭岳、周边州县长官,还有车勒王父女以及两国使臣。苍梧军中有乐营,郭岳精心从乐营中挑选了数百名美貌歌妓到馆中弹唱献舞。 礼宾院点起数百盏铜灯,再加上天空朗月,照得整个馆中亮如白昼。在一片饮宴的喧嚣中,只有最北边的小院并无人来,显得十分幽静。 杜玄渊自午后让医士行了针,喝下汤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傍晚李棠来看他时,见他睡得安稳,坐了片刻便离开了,随后让侍女送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来。并吩咐随时热着,等杜玄渊醒过来。 杜玄渊醒过来时,听到前院传来嘈杂的歌舞丝竹声。窗户依旧开着,一轮月亮在屋顶升起,静静地照着窗外的白海棠。前院的喧哗让他所处的这小院宁静得不真实。 他静静地躺着,想起往年这一天,他都是在平都城家中度过。小时是一家三口,母亲去世后这些年。每逢仲秋之夜,忙完了公务,他和杜玠便在丞相府花厅的廊下品酒赏月,直至夜半才回房去睡。而如今,他却躺在大宴最西边的苍梧城中,动弹不得。杜玠此时可还在政事堂忙碌吗?杜玠若是知道他在讲武大会从靖安台跌落,会不会怪他?他自入苍梧以后,知道重任在身,日日习武从未松懈。自九幽山归来后也没有停过,那天不知为什么,他一阵疲惫,突然就失了力……是他平日太过狂妄,对自己的身体使用太过了。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的愤懑!他使劲挣了挣,想要起身,腰臀处却不知被那些医士用了什么彻底固定住了,纹丝不动。这副自小习武的身子,只感到一片麻木,杂着阵阵药效褪去后的微疼。他无可奈何,恨意陡然升起,几乎想朝天大吼一声。 “朶朶——”有人在门口敲门。 杜玄渊将一股厌弃自己的暴躁强行压下去,冷静下来才道:“请进。” 他以为来的是探视的东宫同僚,但屏风后脚步轻快,有个袅娜的身影一转,进来的竟是陈荦。 陈荦穿一身浅粉色长裙,款款拂动的裙摆拖在脚边,让她看上去显得个子高了不少。杜玄渊看到她,第一个想法是,这长裙极不利索,不像她平日穿的,她今日如何翻的墙?随后想起自己已把备用那块通行令牌给了她,她不用翻墙了。 “杜玄渊,佳节安康!” 陈荦将一个从街市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又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杜玄渊心中烦闷,毫无心思说话。“没有,我本就醒着。” “哦,那便好。” 陈荦不等他示意,主动将他扶了起来,给他身后垫上软枕。 “你吃月饼吗?今日街市上好生热闹,挤得看不见路。我也没什么事做,想着,想着这令牌还没用过,便来试试它到底能不能用,顺便那个,来看看你……咦,这桌上已经有一盘月饼了,好精美。” 那是午后李棠命人送来的。 陈荦不好意思吃人家的月饼,先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捏起一块,问杜玄渊:“你吃吗?” 看看他又问:“你的手若是不便,我喂给你?” 杜玄渊此时没有任何胃口,摇头。“不吃。” 陈荦端起食盒,坐到床榻前的绣凳上,捉一块月饼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着酥脆饼皮中的花馅。她忙到现在,把吃饭的事都忘记了。 杜玄渊看着陈荦,嘴里窸窸窣窣,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只小动物。他觉得她好像跟平日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杜玄渊冷不丁问道:“陈荦,你就这么闲吗?” 陈荦一愣,不懂他的意思。 杜玄渊冷着一张脸,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事。他心里愤恨烦躁,语意十分不善。“我跟你也不熟络,我也不是你的谁,你凭什么总来找我?” 被他这么问,陈荦一时有些忐忑:“因为,我们一起共患难过,我感激你救了我,我担心你,想知道你的伤……” 杜玄渊暴躁地打断她:“别提我的伤!” 陈荦怔住,不知道杜玄渊这气从何而来。她倏忽又想起那个疑问,杜玄渊有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喜欢她?他会自始至终都瞧不起一个小妓吗? 无论如何,陈荦不会忘了今夜来的目的。 前院的歌舞声不断传来,这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陈荦将那食盒放下,转身将门窗都关上,前院的喧嚣又小了一些。 她重新坐到绣凳上,平静了许久,用尽量寻常的语气问道:“杜玄渊,你有过女人吗?” “什么?” 陈荦不知不觉出了汗,她低头注视自己的裙摆,“我就是问你,有没有过女人。” 桌上的灯花跳动着,杜玄渊狐疑地盯着陈荦,紧紧皱起眉头,并未回答。是谁给她的主意,在他动弹不得之时来问如此荒唐的问题。 片刻,陈荦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杜玄渊。她看到杜玄渊仰面靠坐,紧抿着嘴,灯光照耀下有一种脆弱而幽暗的俊美。 她突然很想吻一吻杜玄渊。 生于沟渠,肉身卑贱的娼妓,可不可以幻想摘到月亮呢。陈荦忽然生出一个朦胧的期许,吻过这个人,后日梳拢,就是将身体随便卖给谁,是不是都能接受了……她原本可以等,可她没有时间了。 在踏进这小院前,为了不至于胆怯,陈荦将街上买来的一瓶桂花酒尽数喝了下去。此时门窗关上了,她却耳中轰鸣,那轰鸣声越来越大,让她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从绣凳上站起来,低头凑近杜玄渊,越覆越近,最后终于轻轻碰了一下杜玄渊沾着药味的嘴唇。 杜玄渊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鼻尖只问到一股清甜酒气,唇上如蜻蜓点水。“陈荦你,你要做什么?” 第34章 第27章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 他没有拒绝。 陈荦没答话, 耳中依旧轰鸣作响,看着他,自己慢慢褪开外衫。 她在杜玄渊的注视中跪上床榻, 将手伸进薄被。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但长在申椒 馆, 有些事很早便无师自通。 陈荦发着抖的手触到薄被之下, 轻轻握住。“你,你想吗?”但她实在抖得厉害, 握也握不稳, 两行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前滚出来,滴到被子上。 隔着薄被, 陈荦小心地伏在杜玄渊腰间,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杜玄渊,我想杳你……”她渐渐上移,终于用温热的舌尖在他微微颤动的睺秸上舐了一下。 到了此时,杜玄渊才猛然明白了陈荦想做什么。陈荦那手轻轻一握,他麻木的下身竟能感受到那力道, 再握, 一道白光从他脑中闪过…… “不。陈荦, 住手!”杜玄渊只有一只手可以动,他伸手猛地一推。陈荦被她从腰间掀了下来。 陈荦明明是作恶的那一个,却浑身战栗,双眼通红, 那脸上的泪痕让杜玄渊感到不可思议, 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清嘉是申椒馆最美的小妓,我其实哪点都不如她。也怪不得四娘会想办法卖掉我……只要那人替我赎身,就算长得丑些也没什么!就是身有残疾, 哪怕是瘸子瞎子,也是可以的。” “我实在想不出,有一天跟一个瘸子一同离开苍梧城。” 脑海中陈荦的话如同雷暴,“轰”地一声在杜玄渊耳中爆开。她想要一个瘸子。她作了这么多戏,原来是把他当缥客了! 身有残疾,身有残疾,这四字如同毒针,猛地刺在杜玄渊身上。他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再也压制不住,他失态地大吼出来:“滚!” 陈荦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吼声惊住,滞住了片刻。她站在床前身形一动,杜玄渊面目瞬间涨得狰狞。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因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僚拨,可耻地有了异样的变化。 杜玄渊一把抽出床头的玄铁剑指向陈荦。 “不要靠近我,滚开!” “……”陈荦瞬间被剑锋逼得跌坐在地。 “你以为你是谁!” 房中的声响引起了侍女的注意,有侍女从院外飞快地跑来,推开房门,看到房中乱成一片。灯盏打翻了,软枕被丢到地上。那日出现的粉衣少女茫然地坐在地上,双眼怔怔,杜玄渊用剑划破了她的裙裾。 看到侍女,杜玄渊大吼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再也不要让她进来!” 陈荦张了张嘴,想要问一句什么。出入太子府的铜牌从她怀中“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两位侍女看得心惊胆战,看杜玄渊血红着眼几近狂躁,急忙扯住陈荦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陈荦好像喝醉了,脑中却又清醒得厉害。杜玄渊摔断了腿,她以为……自己终于配得上他了。她不嫌弃她,她以为他也不会嫌弃她了吧。在饮下那瓶桂花酒前,她曾笃定地想,与其把身子卖给别人,不如……先给杜玄渊,至少杜玄渊不同寻常,那也算是她一无是处的人生里唯一一件不错的事了……现在她突然想到,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 若不是她跌倒在地,杜玄渊的玄铁剑几乎要刺伤她胸口皮肉。原来,杜玄渊对她,一丝丝喜欢都没有吗?他就算成了瘸子,也全然不会喜欢她么…… 两个侍女不欲多生事端,飞快将陈荦扯出院门外,让门外巡逻的守卫将她赶走。陈荦被两个守卫钳住,摔在不远处的水沟旁。陈荦酒意一浑,摔进沟里,差点溺水,她挣扎着爬上了岸,酒意瞬间被洗了个干净。 正是午夜。皓月当空,清冷如雪,将大地和人心都照得寒凉。陈荦脑子乱了,在那水沟边坐了许久,感到实在冷得厉害,终于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往申椒馆走去。 ———— 陈荦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两个时辰前,有医士在院中低声禀告李棠,杜玄渊摔断了某一处骨节,极有可能就此下身瘫痪,此后不能再起立行走。 杜玄渊在睡梦中朦胧地听到那话。极像梦境,又极像真实。他几乎不愿意醒来,宁愿相信那是梦境。他想,他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变成一个瘸子,废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宁愿立刻死去。 杜玄渊用好的那只手捏着玄铁剑,灯盏亮起后,突然发力,将床前的绣凳劈成了碎片,并扑着要下床,状若疯狂。侍女害怕出事,飞快禀到了前院,李棠很快带着人匆匆赶来。 人影交错中,杜玄渊漠然地想。陈荦要找一个瘸子。陈荦那样示好竟是因为她以为他残了……。他在万众瞩目中跌落高台,致使优胜者不来自储君身边,已是奇耻大辱。陈荦那样,是再辱于他。他凭何沦落到受一个娼妓的轻贱? 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重新站起来,要么死。 ———— ———— 西去苍梧,山遥路远。出了驰道,越往西,路越是难走。白天,陈荦和郭府女眷同乘马车。小蛮坐在她身边,没听到过她说一句难受。晚上在驿站歇息,众人都睡下时,陈荦还要在灯下读许久的简牍,直到万籁俱寂。小蛮先睡一觉,被陈荦放竹简的声音吵醒,才帮着陈荦更衣就寝。 小蛮跟陈荦的时间不久,却钦佩她身上那种不合常理的静,跟府中别的主母全然不同。在小蛮眼里,陈荦有时候静得好像大帅。她转而奇怪地想,可大帅年过四十,是疆场拼杀出生入死的一方统帅,而陈荦却分明只是年方十八的青春女子啊。她怎的,会形成这样与年记全然不符的性子。 小蛮不知道。 驿站房屋不多,丫鬟只能跟在主子屋里挤着睡。她吹熄灯盏,在陈荦不远的榻上睡了。 “姨娘……” 寂静中,小蛮听到陈荦喃喃自语,好像在叫谁的名字。“清嘉!” “姨娘……不要走!” 娘子做噩梦了么?小蛮听着,不知为何陈荦睡得极不安稳,好像被梦魇住了。急忙起身,晃亮火折把灯点起来。 陈荦沉沉地睡着,却不知梦到了什么。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吸紊乱。小蛮将灯盏移近,看到一行眼泪自陈荦眼角流出,无声地浸进丝枕,吓了一跳。 ———— 三年前那个夜晚,陈荦终于混沌万分地回到申椒馆时,讶异地看到她们的屋子站满了人。那几位守着的姨娘跟她说,韶音在赏月时突然晕过去,如今郎中诊断,活不成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陈荦不停跟郎中确认,那郎中告诉大家,韶音的病自去年肇始,他受她托付,已帮她隐瞒许久。韶音在南下蜀中寻人前,就已是绝症了。若不是病人,怎会瘦成这样? 陈荦懵了,扑到韶音身上嚎啕大哭。 韶音伸出干枯的手握住她,勉强启开僵硬的唇齿,用喉咙里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楚楚,楚楚,你找的那人……他,他答应你了么?” 没等到陈荦回答,韶音身体猛然战栗,吐出大口黑红的血,睁着眼睛再不能说话。半个时辰后,五六个杂役拉住陈荦,用一卷草席裹了韶音,趁着月明将尸身扛到了那年丢弃幼婴的山沟里…… 那是韶音的遗愿吗? 第二天是十六。那天,陈荦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再次翻进礼宾院最北的小院。当她再一次跳下院墙时,却发现那院里早已人去楼空……等了好久,她才听说平都城来人,把杜玄渊接走了。 没有禁卫,也没有侍女,树下、屋子都空了,一切恢复了原样,寂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好像她这辈子从没认识过杜玄渊这个人。 她独自在不远处的水渠旁又坐了许久,把这些天的事情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想得疼起来。 杜玄渊,对不起了。她绝非本意,但凌辱了他…… 陈荦从那院子外的水渠旁一步一步地走远,听到自己胸 腔之中某一处轰然坍塌。韶音说这世上有命,她自那一刻起,正式接受了自己的烂命。 十七日梳拢盛会,陈荦被苍梧城南边一户富家年近七旬的家主买下处子之身。在窄小的房间,她打破酒碗,用一块极尖锐的瓷片划破了脸。鲜血长流,那拄着拐杖的七旬老翁当即晕了过去。陈荦被动了拶刑,在阁楼黑屋里关了五日夜,留下一道从脸颊至下颌的长疤,容貌尽毁。 龙朔十一年八月,苍梧节度使郭岳下令扩充营妓,令苍梧城各家妓馆各遣二十名女子送到营中待选。郭岳前来视察时,无意中看到陈荦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将近溃烂,在那紫檀筝上弹着一首不要命的《破阵曲》,丝弦颤动间血水滴溅,令人心惊,自此将陈荦纳入节帅府。陈荦在那一天命运陡转,成了郭岳的第六位姬妾。 第35章 她那时无知无觉,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韶音和清嘉回到身边来。 “娘子,娘子!醒醒!”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陈荦在小蛮的呼喊声中睁开眼睛,看到驿馆结满蛛网的房梁,才惊觉这里不是苍梧城她们三人的小屋。她愣了许久才平息过来。 她这一梦,做得好长。 好像从十五岁那年睡过去,再睁开眼睛,已是三年后的今夜了。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陈荦起身下床,推开窗户仰头看去,她静静地想,春夜竟也有这样硕大皎洁的月亮。 ———— 第一卷 完。 第28章 爱美爱玩本是碧玉年华的天性…… 陈荦在窗前坐了许久, 让小蛮先去睡。小蛮看陈荦脸色十分不好,不放心她,便打起精神陪着。陈荦只好随小蛮一起躺到榻上, 快天明时, 两人才沉沉睡去。 此地属羧州, 距京城已有千里。这处驿站虽然古旧, 一应房屋用具却还俱全。清晨,郭岳那里传下话来, 从这处驿站再往西, 车队都不会有驿站住了,让大家带好行李补给。若赶路结束时遇不到市镇, 便只能宿在路旁。 陈荦仔细看这处驿站,虽然还能住人,但墙皮斑驳,屋顶瓦片长满杂草,显然是年久无人修缮的样子,驿站负责接待的公差也只有寥寥几人。 随行将士正在给马喂食, 陈荦看到郭岳正站在不远处, 便走过去讨教道:“大帅, 朝廷的驿站是由何人建造,何人修缮维护?为何离平都越远,驿站越是残破?” “全国驿站大多是太祖武皇帝时所建,先帝以前, 均由朝廷拨款, 派专人修缮维护。先帝朝后,驿站便由各州县自行维护,到如今, 州县不管的,便荒废了。” 陈荦又好奇,“州县长官不修缮驿站,不怕朝廷追责吗?” 郭岳笑笑,“这本就不是州县的责。”他看到陈荦眼睛底下有些淡淡的鸦青,便问道,“荦娘,昨晚睡得如何?那床榻被褥是不是不好用?” 陈荦摇摇头,并没觉得床榻被褥不好用,从前在申椒馆,不受待见的娼妓们住的地方比这坏多了。 “大帅,苍梧境内有驿站吗?是否也像这样年久失修?” “嗯?”郭岳回过头,一时才想起来陈荦自从入府之后,除开这次来平都,从来没离开过苍梧城。 “苍梧当然也有驿站,大多都还好好的,你没见过,什么时候我领你出城,让你去看看。” 他今早心情颇佳,看陈荦问个不停,便伸手将她抱到整装待发的汗血马上,与自己同骑。车队缓缓开拔向西,郭岳拥着陈荦,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路不知在说什么。其余姬妾歌妓一同坐在马车里,歆羡之余心里都不是滋味。陈荦年纪不大,论容貌身段,在她们中间不是最佳,歌舞琴筝都不出色。她们有些看不懂郭岳到底喜欢她什么。 当晚,车队果然没有再遇到驿站,太阳下山时,离最近的集市还有几十里。郭岳便下令,在附近找一处村寨,就歇宿在村寨不远处,任何人不得进寨,不得搅扰百姓。郭岳如今虽位高权重,但多年军旅让他仍极能耐苦。早年他和部下露宿雪山,啃草根为食均是常事。今日在山村近旁扎营,他和随行将士均不以为意,但这可苦了随行的一众女子。可陈荦发现大家只敢背着跟身边丫鬟抱怨几句,不敢在郭岳面前表露不满。 郭岳对府中女子一向随和,但多年治军的作风却又让他不怒自威。府里的姬妾虽然时常也有暗自争宠的事,但不敢闹得不和谐。这也是陈荦入府三年,还能活得平安自在的原因。每每想到这些,陈荦对郭岳都怀着感激。 离开平都城越远,西行的路渐渐有些不太平。不住驿站后,常遇到来路不明的毛贼、山匪在营帐远处窥视。郭岳此次进京,带了五百精锐随行。晚间歇宿时也有将士在外围警戒。眼尖的山匪看到有精兵,常不敢靠近。因不在苍梧地界,郭岳也不愿多生事端。交代若没有不长眼的上来招惹,便不动手。 哪知道快要接近苍梧东南的沧崖郡时,真有胆大的贼人前来劫掠车队。 那时天幕将将黑下来,郭岳率众人刚歇下。一伙装备精良的山贼从四周杀出,要冲入营帐中。宿卫的将士皆是精锐,山贼很快便被打散,还擒获了头目。郭岳抽出弯刀,将那头目卸了一条臂膀,再将其放到大路旁,任其生死,作为惩戒。 此后几天,所经州县附近竟越来越不太平。流匪不时从大路呼啸而过,劫掠附近乡村。车队遇到几处市集都人烟冷清。两旁邸店尽数关门,茶棚倒塌,生意人家家大门紧闭,连贩卖牲口的商贩都寥寥无几。定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傍晚郭岳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将士来报,这几日所遇到的动乱乃是因为此地起了兵戈。此地名为白石郡,在白石郡北有一片盐池。如今盐池旁集起大兵,双方已打了几场仗,殃及郡内百姓不得安宁。 郭岳急问:“是什么人在盐池对战?” “禀大帅,乃是弋北兵和本州的州兵。弋北一方由韩见龙所率,双方就是为了争夺那盐池。” “韩见龙亲自带兵来?” 韩见龙是弋北节度使韩虎长子。这片盐池自本朝初年就属白石郡所有,是本郡赋税的一大来源。白石郡不属弋北七州,税赋归于朝廷。韩虎明晃晃地派长子率兵来抢盐池,本地长官为了护住税赋,自然要拼命力保。 郭岳看向远处:“朗朗乾坤之下,韩虎竟将手伸到周边了。” 属下看郭岳面无表情,便问道:“大帅,双方再打起来,我们要帮谁?” “此事先不做计较,传我话,原地扎营,无我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扎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山野,春光明媚,周遭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陈荦和小蛮采了些花,正在自己帐中学着调香。天黑时,郭岳来到陈荦帐中,换上一身本地商贩的装扮,交代陈荦等他回来,便带着心腹离开了。 郭岳是第二日傍晚时分才回来的,他率几位心腹乔装去盐池附近亲自查看。一回来便召集随行属下来自己帐中议事。 他还是在陈荦帐中换装,换好后,交代陈荦随他一起去自己帐中旁听。 几位属下看到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皆是一愣。郭岳的姬妾虽然多,但并不专宠,和属下商议军务时还要其随侍的也不多,这年轻的小女子是第一位。 陈荦备好笔墨,默默在郭岳身旁坐了。她接受到那几道探寻的目光,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白石郡的白石盐池,在大宴西边远近闻名。周边十几个州县所需的盐都由这里产出。白石盐池自本朝初年起便划归白石州,州内特设盐官,总管汲采、晾晒及输出。盐池北面,隔着一片滩涂,便是弋北节度下属的木椿县。这盐池可看成是弋北和白石的交界。其实,白石盐池离苍梧也不远,向西北翻过一山一河,便是苍梧下属的地盘了。 大宴建国时,在边疆之地特设五大藩镇。百年以来,朝廷势弱,已统摄不了藩镇。自先帝时起,藩镇节度使不仅默认世袭,还统揽境内军政大权,赋税自给。韩虎让长子韩见龙派兵公然来占白石盐池,这是明摆着要抢朝廷的赋税了。 几位下属中, 有人主张帮本地州兵,有人主张相帮弋北,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均等着郭岳发话。 相帮本地州兵打退韩见龙的理由更为紧迫。若是让韩见龙占了盐池,让弋北军垄断周边十数州县生口的盐,对弋北便是一大助力。弋北与苍梧相邻,弋北势力坐大,苍梧即刻就会受到威胁。 郭岳沉吟许久,说了决定。两不相帮,静观其变。自明日起令车马加速,尽早赶回苍梧。他于军务一向说一不二,既是长官做了决定,属下便顺从领命,很快告辞出了帐。郭岳让陈荦将方才所议之事写成书信,明日让快马分别送出去。他给了陈荦三个地址,都在苍梧境内。陈荦猜想,盐池争夺事件,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上报朝廷了。 写完了三封书信,郭岳便让陈荦回去歇息了。陈荦回去时,小蛮有些意外地问道:“娘子,今晚不留在大帅帐中吗?” “不,大帅叫我去是有事吩咐。” “哦。”小蛮将信将疑。 陈荦想了想,认真交代她:“小蛮,关于大帅的事,你只听着看着便好,出去不得跟外人说起,就是小事也不行。如果不这样,迟早会给咱们招来灾祸,你记住了吗?” 十四岁的小蛮听得似懂非懂,蹙起好看的眉头轻声问道:“姐姐,会有什么灾祸呢?”私下很亲近的时刻,小蛮会叫陈荦作姐姐。 第36章 陈荦摇摇头,告诉她,“我也说不清楚。” 小蛮顺从地点点头:“姐姐,我记住了。” 陈荦自己确实想不清楚,这只是她的预感。她出身娼家,识见和阅历都极浅薄,书也读得少,看事情自然想不明白。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陈荦心里是很明白的。今日郭岳让她旁听议事,在下属和其余姬妾看来都是宠爱她。只有陈荦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郭岳的风弊症。他手指屈伸不利的症状逐年加重,已无法恢复如常人。他要一个心腹之人在身旁随时侍候,代替他的手。他和属下议事时,凡是要用右手抓取的,陈荦主动代劳。如此,下属坐得再近,也看不出郭岳的痹症。 陈荦挑亮了灯,小蛮以为她要读书,便主动去将她最近随身带着的书取来。陈荦不读书,她寻出昨天和小蛮一起捣花瓣的木钵,里面的花汁已经干了。两人来了兴致,又将方才在账外采的花摘下瓣蕊,放进钵里重捣。 这片山野间的春花开成柔和的浅粉色。陈荦和小蛮将花瓣捣成汁水,那汁水却呈现成热烈的殷红。两个女子真是爱极了这样的颜色,滴了些脸油在花汁里混合,再抹在指甲上。将尖尖十指涂得鲜艳莹润,比戴着护甲还好看。两人直玩到半夜才睡下。 说到底,陈荦始终还是十八岁的女子。军机要事并非她所关心的,小蛮所疑惑的那种安静在她身上不该常见,爱美爱玩本是碧玉年华的天性。 半夜,账外响了几声闷雷,随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陈荦和小蛮睡下不久,听到账外有马蹄声飞快跑近,陈荦被吵醒。 账外不远处问道:“什么人?” “传令兵。大帅可睡下了?我有急事禀报大帅!平都有大事发生!” 第29章 它处海桑陵谷,此地却难得四…… 很快, 郭岳帐中的灯亮了起来。陈荦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着外面凌乱的脚步声,胡乱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 当郭岳将昨夜的大事告诉了所有人。平都城中, 太子李棠下狱, 皇帝陛下死在寝宫, 大丧消息传出,已在四境掀起滔天巨浪。陈荦听得心惊肉跳, 谋反下狱的意思, 是毒杀了自己的父亲吗?她虽然去过平都,那却是一个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权力世界。 郭岳昨夜已作了决定, 将随行的五百将士兵分两路。一百精骑护送家眷回苍梧城,四百跟随他回转平都,哀悼圣上。新逝的圣上是郭岳的恩人,郭岳之前,苍梧节度使已在另一姓将领那里世袭了两代。是圣上欣赏郭岳领兵的才能,用了强硬手段, 颁下了郭岳的任命书。 清晨, 连续半月的晴朗春日突然变了天。昨晚的细雨陡然变大, 黑云压顶,扎营的山野间变得晦暗阴沉。 就在郭岳领着四百精兵准备启程回转平都之际,又一快骑从远方的雨幕中疾驰而至。那马由远而近,被缰绳猛地止住, 在雨水中抬起前蹄嘶吼一声, 随后吐着白沫倒地再也没站起来。 那传令兵飞快滚到郭岳马前:“大帅,平都城大火!太子李棠所居的瑶英宫和杜玠的丞相府被烧为灰烬,太子李棠及家眷, 还有杜玠一家尽已葬身火海了!” 郭岳脸色倏地一变,“什么?”他跳下马,“具体如何,你仔细说来!” 陈荦正坐在郭岳不远处的马车中,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地听到杜玠一家葬身火海,手中书册一抖,随后眼皮猛地跳动起来。 这时间,传令兵又说了句什么,郭岳惊怒地问道:“杜玠乃是百官之长,坐镇政事堂总领朝务,谁能动他?” 传令兵道:“情势复杂,我们在平都的人尚未尽数查清。平都城中盛传,杜玠之子杜玄渊乃是太子心腹,助纣为虐,协助太子。事发后杜玠为救其子,反受其累……属下策马带消息出城那日,独孤皇后已传了懿旨,令三司彻查。” 郭岳眼前闪过那年轻人意气飞扬的神采。 “太子一家,和杜玠父子。”郭岳满脸震动,站在雨中,又问了一遍,“确已身亡了吗?” “是。瑶英宫大火,似有歹人作祟,太子妃及一双儿女均未逃出。太子李棠那时正关在刑部大牢之中,听闻讯息后于当夜自尽。杜玄渊事迹败露,欲逃出城之际被神都门禁军所阻,杜玠赶到,将其带回丞相府医治,后父子二人死于大火。” 陈荦猛然掀开车帘,隔着模糊的雨幕看向那传令兵。 “如何确认是他父子二人?” “丞相府有一阁楼,高出四周。大火时周边城民皆亲眼目睹,杜玠跪在那阁楼敞轩中祈祷,似在向神明赎罪。杜玄渊那时重伤抬入府中,火起时不能移动……有御医亲自验过了,确是他父子二人。” 陈荦手中的书册“唰”地一声掉进车底泥地里。小蛮急忙跳下马车捡回来,那书册已被泥水弄脏了。小蛮找来绵帕将书册擦净,却发现陈荦入了神似的,扒着帘子定在那里,忘了动作。 “娘子?” “娘子?” 陈荦恍然回过神来,两行眼泪“唰”地自眼眶冲刺而出。她肩膀微微发抖,茫然地抓住小蛮的手,“……我还欠他一声抱歉……” “什么?什么抱歉?” 小蛮看陈荦抖得可怜,像是很冷,急忙把氅衣拿出来给她披上。陈荦缩在那氅衣里,自顾自低声念叨:“怎么会呢?会不会是误传?怎么会呢……”他分明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老天会让他再死去第二次吗。 小蛮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娘子,你说什么?” 陈荦却怔怔靠在车壁上,闭口不言了。 许久,郭岳在雨中大声下令:“全体听令,冒雨行路,回苍梧。” 第二道消息来得太迅速,令大帅改变主意了。虽然下着春雨,但官道上还能行路。郭岳命将士推着马车,车队在雨幕中逶迤向西而去。 车队走了两天,终于到达苍梧东南方。苍梧节度使下辖使十二州六十八县,进入苍梧境内,沿路所有州县长官便都是郭岳的下属。车队连驿站都不用住,每至州县,州官以上宾之礼相迎。 陈荦私下去找了那日清晨平都来的将士。五大藩镇在平都城都设有进奏院,用于传递消息。苍梧进奏院传令的将士跟随郭岳回到苍梧城换马休整,稍晚还要回平都去。那将士听陈荦私下来问平都的情况,有些奇怪。禀报消息那日,和大帅的问答都是当着所有人说的,后方的女眷也听得清楚,如今这些事早已传遍四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听说 眼前这年轻女子是大帅近来所宠的姬妾,他没有多想,又将进奏院带来的消息给陈荦说了一遍。 陈荦还问了几个问题,那将士都一一答了。陈荦说了一声谢,自袖中掏出一只金贵的镯子,塞进他手中,是感谢之意。将士一看那镯子像是赏赐之物,根本不敢收。 陈荦:“你不收这镯子,我,我没什么感谢你的了……” 将士看她脸色极差,生怕是自己哪里答得不好得罪了她,急忙连连告罪退下了。倒留下陈荦在原地站了许久。 ———— 陈荦回苍梧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韶音。 韶音最后埋葬的地方是在苍梧城外的观音庙后。陈荦将她的尸身找了回来,在她们拜过的观音庙后山给她筑了坟。 她坐在那墓碑前,想象如果韶音还活着,会怎样和她说话。 陈荦低声说:“姨娘,时至今日我才懂了,什么是世事无常。” 她又问韶音,“我好想要你告诉我,什么是可以留住的?” 陈荦想,若是韶音在跟前,韶音肯定会告诉她。“钱,数不清花不完的钱财,女人手里有钱,什么事都好办,楚楚,钱留不住,别的都留不住。” 陈荦想了许久,自己想得勉强笑了。她将怀中的《大宴刑统》律册掏出来,摆在墓碑旁。 “姨娘,他,没有答应我。我后来才想明白了,他那时筋骨断裂,或许再不能起立行走,正陷入自我厌弃,只是隐而未发。我那样上门去,实在是……” “实在是极不合时宜的……我和他,来历不同,去处也不同,有天渊之别。他也不可能喜欢我的,又怎么可能带我走呢?如今,更不可能了……” 春日和煦的风缓缓吹过,吹起陈荦的长发和衣衫。陈荦看向熙熙攘攘的苍梧城,再远处,是寂静无声的青山。 “你不知道吧?他现在,已经死了……他受了重伤,死于丞相府大火。” “姨娘,若地下真有地府,你会不会遇到他?” “姨娘,我好想你。” 陈荦终于再也说不出话,她靠在那墓碑上,像是靠在韶音的怀里,任泪水流淌。 第37章 ———— 苍梧城的春天总是短暂。立夏时,郭岳派到平都核实消息的人回转苍梧。确认太子一脉和杜玠父子确已身亡了,如今朝中是那位铁腕的独孤皇后主政。 当晚,陈荦从箱箧中将那个素色包裹找了出来,在灯下看了许久,终于将纸页移至火焰处惹着,将那一摞律册尽数烧作了灰烬。那是那年杜玄渊送给她的,如今烧作灰烬。就当是,对他的祭奠了。 龙朔十四年,整个大宴天翻地覆。如同巨船疾行险滩,终于在暗夜轰然触礁。储君李棠和宰辅杜玠,及两人的亲族、追随心腹,随船只倾倒,尽数覆没在平都城汹涌滔天的巨浪中。 独孤皇后以凤印职掌天下,自垂帘之后走上朝堂,让天下人又一次领略了女子的铁腕。平都势乱之际,已成割据之势的藩镇频频动作。骄横的东翊军作乱杀死新任节度使,东翊陷入大乱;弋北节度使韩虎先是派其长子韩见龙率兵南下,占去白石郡视作命脉的白石盐池,垄断了周边数十个州县生命的盐供。后又亲自率兵,强行占去与锦煌之间,本归属于朝廷的一片绵延百里的马场。弋北军与锦煌军在马场交战数月,无边草野间杀得血流漂杵。 朝廷无暇再管藩镇争斗之事,传下独孤皇后令旨,并向四方派出精兵,搜寻逃窜的太子李棠余党。不过数月之间,万余官民因此牵连下狱问斩,四方州县无不惶惶。 那一年冬日,与苍梧相邻的郗淇、车勒两国突然开战,郗淇得弋北兵相助,威势大盛,一举攻破车勒王城,车勒举国覆灭。郭岳率苍梧军精锐千里跋涉到车勒时,车勒王族已被掳杀殆尽,寒风冻住鲜血,王城几成一座寒冰血城。势力迅速坐大的弋北韩氏父子在修整数月后,于次年夏开始率兵试探与苍梧交界的紫川,试图占去紫川雪山下的大片河谷。郭岳终于勃然大怒,次日即从苍梧点兵,直袭紫川。在紫川雪山大挫韩氏父子,保住了这个苍梧东面的米粮仓。 至此,苍梧与韩氏父子交恶。双方分明界限,不再来往。 陈荦在苍梧节帅府的第四个年头,四方形势巨变,波诡云谲。因郭岳的雄才及苍梧军的勇武善战,苍梧境内从未起过干戈。它处海桑陵谷,此地却难得四时平宁。苍梧城依然是那个车龙马水、熙攘繁盛的城市。生活在城中的人,仿佛可以就这样舒适安稳地过一辈子。 第30章 他在屋脊上无声地行走,数次差…… 杜玄渊又一次感受到蚀骨的痛。如同三年前, 视线里长弓上的彩绸倏然飘远,他坠落在地,身体碎裂如一片枯叶。 他猛然挣起来, 看到旁边有一双嚎啕大哭的幼子, 浓烟的气味散进鼻腔, 眼前珠翠散落一地, 端庄娴静的太子妃浑身烟尘,早已倒地身亡。 七天前, 谁都不会想到, 平静的京城会凭空炸起暴雷。卧病许久的天子突然召见群臣,在病榻之上对群臣透露惊天之语。天子说, 是储君李棠借侍疾之机,在他的饮食之中加入缓慢散发的毒药。太子意欲毒杀天父。群臣魂惊魄惕之际,天子突然伸手直直地指向榻前的独孤皇后,吐出最后一句浑浊的话:处死太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令人惊惧的事。半个时辰后,独孤皇后传下懿旨,将太子李棠捉拿, 关入天牢, 令三司立即彻查此案。 三日后, 杜玄渊自北大营快马归来,他本是去追查太子太傅窦方无故身亡的真相。回城之际却悚然听闻,窦方的死因是窥破太子投毒,死于暗杀。这是三司将才查出的真相。 新皇薨逝之际下令处死储君实乃惊天大事。李棠就这样被关入天牢, 一切悬而未决。在那几日, 杜玠以极快的速度瘦下去,冠下的头发一夜之间变得斑驳。天子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当着群臣下令处死太子,无人破得了这个令人惊惧的死局。 杜玄渊数次进入天牢, 都被门口的禁军拦回。他转而想冲入宫墙,替李棠申诉,竟诡异地发现天子下了杀令,随后逝去,无人可诉。 那一天夜里,宫中传出懿旨,捉拿京中的太子党羽。杜玄渊一向被视为太子心腹,就在禁军前往丞相府抓人之际,有位从未谋面的更夫从墙外给杜玄渊递来一封信。那是李棠的亲笔,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送到他手里。那信以鲜血写就,触目惊心。李棠要他立刻出城,前往北大营调回精兵,护太子妃和他一双儿女周全。北大营有太子的亲兵,听从于太子左卫率。这几乎这死局唯一的破解之法。 杜玠那时还在政事堂忙碌,暗夜沉沉,杜玄渊来不及等他回来商议,来不及做一切准备了。李棠信中最后那几行字,血迹漫延开来,好像字也在惊颤。李棠说:子潜,帮我护住他们。只有你能做这件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杜玄渊将那血书揣在怀里,取来玄铁剑,骑快马向北大营方向的神都门疾驰而去。他自信武力超群,自小在高手如云的李棠身边也能首屈一指。可那一夜的神都门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十几个高手,个个武力竟都堪与他持平。杜玄渊陷入激战,不得突围。他想着李棠,在打斗中终于失去理智,引来越来越多禁军…… 天快亮时,杜玄渊已陷入癫狂。他不知身上受了几处伤,只觉得眼际漫天血雾,鲜红破开黑夜,像是要燃烧起来。 事实上,黎明破晓之际的平都城,真的燃起了大火。 杜玠手持十年前天子赐给杜氏的丹书铁契。神都门的禁军不敢立刻阻止,禀告入宫之际,杜玠将重伤的杜玄渊带回丞相府,令老仆将他折断的腕骨硬生生推了回去。 杜玠冠下的发丝已变得雪一样白。他在杜玄渊面前自责,自己未能洞察危机,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歹人覆国,大祸骤起。 周遭腾起火舌,丞相府外街面响起禁军奔走而来的脚步声,如同无常催命。 杜玠捧起杜玄渊沾满血污的脸,告知了他,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杜玄渊,被杜玠夫妇自小养大的杜玄渊,并非杜玠的亲生子。 二十二年前,杜玠随军使前往北地犒军,在大战后满是死尸血污的山野捡回一个刚落地不久的弃婴。战后的北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生迹。杜玄渊的生身父母,至今无人知晓是谁。 杜玠伸出那双十余年处理朝务的清癯的手,拭去杜玄渊眼睛上的血迹,像一位心怀期许的父亲看着稚嫩的幼孩。 “孩子,活下去。暗夜来临,要咬牙等待,等待黎明,活下去……” 杜玄渊身上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意识涣散,艰难地张开嘴嗫嚅:“父亲……” 杜玠忽然像后招手,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立刻将杜玄渊拖起来,塞进了花厅之下,某处从未为世人所知的地窖口。 最后那一刻,杜玄渊听到无数兵丁挥起刀枪破门而入。看到杜玠在火焰中站起,大袖翻飞,登上阁楼临高而立,像腾于火海之间的狂士…… 变故来得太快,他骤然昏死过去。昏死于他更像是解脱。这一次,他不想再醒来了。 ———— 哪里来的幼孩?他听到哭声。朦胧地想,杜玠在北地捡的小生灵早不是幼孩了。 他在剧痛中醒过来时,身处于地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伏在倒地的女子身上,哭得声音嘶哑。 是小皇子和郡主! 杜玄渊右手腕骨错位,被老管家生生推回去,如今痛得像是灼烧。浑身多处伤口虽不致命,但被突来的变故伤了心神,竟一时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爬过去,确认李棠的一双儿女是否安好。两个孩子浑身并未受伤,可再看地上,太子妃已死去多时了,手中还紧紧捏着孩子的手帕。 一定是有人将他们三人从火险中抢出,瞒天过海偷运至此。这之间定然发生了变故,致使太子妃身亡来不及救治。杜玄渊不死心,伸手试探太子妃鼻息和脉搏,她确实已经死去多时了。可身上找不到伤处,不知死因是什么。杜玄渊胸中一苦,若是李棠知道太子妃已逝,不知会怎样伤心…… 两个三岁的孩子只见过杜玄渊几面,因年岁太小,记不得他。杜玄渊身上恢复了些许知觉,感觉到这地道之中越来越热,还有浓烟不断飘入。他急忙抱起两个孩子,循着地道往前,走到一处开阔所在。 他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交代道:“世子,郡主,别乱跑,在这里等我。”两个三岁的孩子听懂了杜玄渊的意思,果真安静下来。 杜玄渊现在万分担忧杜玠,他回到方才昏迷的地方,找到那地窖的入口。却发现那入口已被不知道哪来的外力封死,不论他用多大力气都不能推动分毫。他昏过去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杜玠怎么样了?纷乱的思绪让他心神大乱。可他现在绝不能再乱,一旦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传来微微震颤,这是还有兵丁在丞相府搜寻,必然是在找他和这两个孩子…… 第38章 新逝的天子说李棠谋反……他自小跟随李棠,与他形影不离,李棠怎会谋反?杜玄渊只要稍稍想想这件事,便觉得可怕,像是人突然被枷入无形的桎梏,勒得人窒息却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他能做什么?杜玄渊立刻想到,这地道不是久藏之地,其入口既在丞相府,就是再隐秘也禁不住一寸寸地查找。独孤皇后如今已下旨将他打成谋反的乱党。还有,这两个孩子若是被发现……她会毒害自己的亲孙吗? 杜玄渊不敢再多想,飞快回到两个孩子身边。他用好的那只手抱起他们,两个孩子却不愿离去,抓着杜玄渊衣袖,指着里间的方向又哭出声来。太子妃的尸身还在那里,两个孩子舍不得母亲…… “世子,郡主,我会回来带娘娘走的。此地有险,我们得先离开。” 杜玄渊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三头六臂!可他现在极度虚弱,一次运不动三个人。两个孩子身份尊贵,却十分乖巧。两人听懂了他的话,顺从地伏在了他臂弯里。即便幼小,不妨碍他们能感觉到危险。两个孩子紧紧闭着嘴巴,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所掘,十分狭长。杜玄渊将玄铁剑绑在身上,负着两个孩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时,发现地道出口在一处不知名的竹林之中,一时看不出是城内还是城外。两个孩子哭得累了,在他的臂弯里打着盹。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抱孩子,没想到是在这样惊险艰难的状况下。他将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将两个孩子放下,地面虽干燥,却十分坚硬。两幼孩却因为年岁太小,虽然不舒适,却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杜玄渊的左手早已麻木,他顾不得许多,警戒地移开窖口的石头,观察竹林外的动静。他不敢贸然出去,守着两个孩子静静等着。地道之中的时间一瞬一瞬慢得如同滴水凝冰。想到杜玠,杜玄渊难受得如同刀割。 等到夜幕终于降临时,杜玄渊安抚好一对孩子,从地道中钻了出去。他终于看清楚,这是在平都城西万福寺后山的一片竹林。城西万福寺年久失修,香客不多,后山十分寂静。他躬身从竹林中出来,在四周巡查半响,确保暂时没有歹人在此。才提起一口气,向丞相府飞奔而去。 老远,杜玄渊就闻到了浓烟的味道。模糊的暮色中,他看到丞相府前面的两进院子已烧成了焦炭,此时还未宵禁,一些附近百姓在围在远处指点议论,再往里,就是禁军了。杜玠呢?杜玄渊隐身在对街的房梁上,越想越是心惊……心中唯一的希望是,杜玠手里有丹书铁券,谁能奈他如何? 他藏在一片阴影里,费力地清理思绪,府中起火,杜玠会去哪里,去做些什么?他在屋脊和窄巷无声地行走,数次差点惊动巡查的禁军。等杜玄渊冒险找到离宫门不远的政事堂,却发现那里一片漆黑。本该是整个大宴中枢的政事堂,今晚竟然没有点起一丝灯火。这异常让他一颗心猛烈地跳起来。 他不能在外逗留太长时间,任世子和郡主留在那地道里。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做了梁上君子,他从屋顶上掠过,翻进一户人家的灶房,飞快顺走一碗煮熟的豆腐。有李棠的嘱托,他来不及多想。带着那碗豆腐飞快回到万福寺后山。 黑暗中两个孩子在惊恐地搂在一起缩到角落。借着寺庙微弱的灯光看清是杜玄渊,才扑到他身边来。杜玄渊将那豆腐分给了两人,自己一口都没吃。他可以饿,但孩子不能饿。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是生于龙朔十一年的双生子,现年只有三岁。身为大宴储君的长子和长女,受千恩万宠。他们长到这么大,大概从没有吃过这般粗糙无味的食物,尽管这碗豆腐已是那家灶房里最软的东西。天起暴雷,连这样幼小的孩子也无法躲过…… 杜玄渊决定,明日一早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赶到北大营,调兵回京城,保护世子和郡主,救出李棠。 最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终于赶到北大营时,隶属于太子左卫率的果毅、统远、陵锋等七营已悉数被打散建制,分别调离京城。杜玄渊未及靠近,在北大营辕门处看到了全然陌生的旗号。一切均超出了他的意料,杜玄渊眼前一黑,陷入了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 第31章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 当他寻了一匹马疾驰回平都时, 傍晚的平都城内已传遍了两件大事。太子李棠因受不住妻儿死于大火的打击,昨夜在狱中咬舌自尽。丞相府大火,百姓亲自看到杜玠宁死不下阁楼。阁 楼倒塌后, 余烬中找出了杜玠父子烧毁的尸身……杜玄渊已是太子党羽, 却没人敢说杜玠也是同党。杜玠死后, 他最亲近的门生, 时任大理寺卿的徐胥向独孤皇后求情,为其在自己家里设了灵堂, 以感念杜玠数十年为大宴朝务所奉的心血…… 杜玄渊疯了一般往大理寺卿徐胥的宅邸赶去, 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他在一处暗巷将一平民男子敲晕,换下那男子的衣物。徐胥将灵堂设在了偏院, 院中挂着白幡,因这几日平都变故陡生,无人来祭拜。 杜玄渊藏在两件房屋交错的死角处等到夜幕降临。他等不及推开那屋里的棺木,已流干了眼睛里所有的泪水。当他终于找到机会推开棺木察看时,他一眼便认出,那就是杜玠。杜玠面貌已毁, 但杜玄渊无须辨认就知道是他。 有脚步声响起, 杜玄渊将棺盖推回, 翻上房梁。他以为本已流干的眼泪居然又涌了出来,从房梁上无声地滴落到漆黑的棺木。 二十二年前生逢战乱,被生身父母遗弃山野并不是他的厄运,因为他遇到了杜玠。从这一刻起, 他才真的成了无父无母之人…… 杜玄渊避开巡逻的兵丁, 在暗夜无人处不要命地狂奔。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直奔到筋疲力尽,才猛然清醒过来, 想起世子和郡主还在地道里。 ———— 直到李棠的尸首变成城郊一处无名的土堆,平都城中变得风声鹤唳,各处告示亭贴出了捉拿太子余孽的告示。杜玄渊终于彻底心死……这一场惊天大祸呼啸而过,他尚且不知道元凶是谁,他的身边寸草不生,他所熟悉的平都城已改天换地了。 皇后独孤氏,在杜玄渊的印象中,那是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他在宫宴上远远遇到过她,却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的面目,而她如今已成了平都城的主宰。大乱后的腥风血雨来得猝不及防,生前跟随过的太子的人,太子妃的母家,一批接一批地下狱处死。 杜玄渊用玄铁剑挖土,将太子妃葬在万福寺后山无人的竹林中。低矮的坟茔覆上一层厚厚的枯叶,避免被人看出。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那堆枯叶前长跪、叩首。晨光熹微,万福寺的晨钟铮然响起,回荡在清幽寂静的后山竹林。 平都城所有城门被禁军警戒,严查出入人等。杜玄渊几乎耗尽心血,才带着两个幼子逃出平都。他抢了一匹马,一路向南疾驰,跑出不远却发现官道处处有兵丁严查。他只得弃了马,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向山中逃去。他感到令人绝望的茫然,若这些政令都来自独孤皇后……她真的要将亲子一家都赶尽杀绝。杜玄渊原本以为那样的事只存在于史书之上。 白日的山林中清新空寂。偶尔撞到打猎的猎户,杜玄渊都领着孩子远远地闪避。他每每非要寻到一处绝密的山洞,才安顿好两个孩子,自己出去觅食。且不敢走远,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飞身赶回。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杜玄渊谨依旧万分谨慎。李棠已死,照目前的情势看来,独孤氏没有完全相信他的骨肉丧生在了大火中,因此传令四方,处处追杀。杜玄渊记住了杜玠告诉他的两个名字,若逃出京城,便可去这两处寻求帮助,只愿这密林能庇护两个孩子平安。 他带着他们一路往南,再不敢走处处把守的官道,只挑偏僻崎岖的山路疾行。 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逃出平都的第三日。小郡主李曦月浑身烧起了高热。杜玄渊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历,他撕下衣襟,汲来山涧溪水,不停擦拭那滚烫的额头、手心。哪知道后半夜好不容易降下去,才隔了半日,又变本加厉地烧了起来。 杜玄渊在夜晚敲开了一户山村人家的柴门,那山村妇人看他浑身尘土,衣衫破旧,满脸胡渣,怀里却抱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孩子,一时几乎怀疑他是偷孩子的贼人。可看他抱着孩子满脸忧虑,眼中蓄有恳求之意。还是忍不住心软,带着杜玄渊敲开了山村郎中家的门。 杜玄渊用小郡主腕上的玉镯换了几副药和一袋干粮。褪下玉镯时,他仔细地查看过那玉镯并未刻有郡主的名字生辰,就算被人寻到这山村,找出这镯子……他此刻无暇想那么多了。 第39章 李棠那血书上颤动的字一从脑中闪过,杜玄渊便无法再平静。士为知己者死,李棠于他,是主君亦是知己。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护他在死前最后的牵挂周全。 小郡主的热降下去,杜玄渊便不敢再停留,连夜离开了那山村。带着两个幼子一路逃亡,杜玄渊就是有上辈子和来生,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可命运的翻云覆雨……又有谁能料到? 除了两个孩子,他只有玄铁剑傍身。只有一件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路难逃,正逢夏日,他们不必受冻。山林中常有野果,伤处恢复后杜玄渊也能猎些野味,勉强能充饥。 到达云浦郡的那一日,是一个雨后的朗晴天。这里离平都城太远,城门口贴有检举太子余孽有赏的告示,但并未布有官兵盘查。 云浦太守夏谦,是杜玠跟他说的第一个名字。 杜玄渊忐忑地敲响了夏宅的侧门,斟酌着给那开门的下人说了六个字“故人之子求见”。见到夏谦那一刻,杜玄渊便想了起来。夏谦此人他见过的,是杜玠从前最喜欢的学生,自平都下放地方已有数年。杜玠曾对他提起过夏谦,给夏谦的评价是“耿介君子”。 杜玠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过,“耿介君子”四字,不知为何让杜玄渊突然心神一松,自平都千里奔波所累积的疲惫瞬间散了开来。他竟眼睛一花,差点跌倒在地。 夏谦这才看清,杜玄渊衣衫残破,发须凌乱如同江湖野士。脸、颈及露出的手臂上都有黝黑的疤痕,那是受刀伤后丝毫不加料理,任其裸露的结果。他上一次去杜府拜访时,遇到过十六岁的杜玄渊。眼前之人,五官虽然相同,气质却跟那十六岁的少年全然不像。 遂又联想到这段时间京城的惊涛骇浪。夏谦早将仆从从院中撵了出去,也没有询问抓着杜玄渊衣襟的两个幼儿是谁。 夏谦伸手扶住杜玄渊手臂,看出他是疲惫已极,身体难以支撑。 “子潜,你不如先去歇息。” 杜玄渊摇头,看向同样满身尘土的李晊和李曦月。 “放心吧,他们先由我照顾,这小院此刻起绝不让人进来,只住你们三个人。” 夏谦的稳重厚道让杜玄渊瞬间想到了杜玠,杜玠信任的人便值得他信任。他胸口一痛,随即强行止住情绪。 “多谢夏兄。” 夏谦没让人进小院来,只叫了一个在府中多年的婆子,带两个孩子去沐浴、换洗衣物,再做些饭菜送来。 杜玄渊一头倒在榻上昏睡过去。他自出事以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每总是惊醒。今天当然也不能睡沉,不过好在身体强健,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已恢复了八成体力。 夏谦亲自在院中看着两个孩子。夏谦捧着本书闲读,李氏兄妹俩蹲在那院墙处逗弄虫蚁。李晊捉了只蚂蚁放到妹妹手背上,又摘了片花叶盖住,李曦月被逗得笑起来。兄妹俩遭逢大难以来,杜玄渊还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脸上出现笑颜。 夏谦看到杜玄渊醒了,站起来道:“子潜,请至西屋用餐,我已将食盒放至那里了。” “多谢。” 杜玄渊恢复了体力,此刻艰难地斟酌着要如何把他来云浦投奔的前因后果告诉夏谦。“夏兄……”他刚开口,夏谦抬手止住了他。 “子潜,此刻你先不必说什么。老师生前或许对今日之事已有预感,在给我的信中提及过此事。如今四方大乱,波诡云谲。你既来此,便是老师对我的信任。这小院周边已被我封闭,你们先在此安养数日,看外间局势再做计较。” 他一番话既推心置腹,又不挑破杜玄渊此时窘境。这大概就是杜玠喜爱他的原因。 “既如此,弟便不多言。杜玄渊拜谢夏兄。” 夏谦送来些物品,又交代些要事,比如不要离开这小院,便离开了。云浦郡在南,离平都已有千里之遥。可这小院究竟能庇护三个人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方背街的小院,地处偏 僻,看起来是夏谦的私宅。院子内外杨柳依依,除了一个老仆,无人会来搅扰,也不会知道此间住着什么人。杜玄渊这些天以来高度紧绷着的心神稍稍松开了片刻。 李棠的一双小儿女,经历了大火围困,追兵堵截,身边侍候的宫人突然加害,目睹母妃在逃亡时逝去,跟着杜玄渊逃难这些时日,已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亲人。 三岁的孩童对世事尚且懵懂,颠沛流离之中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玩耍的小院,两人很快便兴起了玩心。李晊兀自蹲在墙角玩,李曦月转头看到杜玄渊坐在树下石凳,便捉了一只蚂蚁,倚到杜玄渊膝头。 她伸出手,杜玄渊不明其意。会意半天才明白她是要杜玄渊把手伸出来。 小姑娘把蚂蚁放在杜玄渊手心,又转身捡来花叶,学着哥哥的样给蚂蚁盖了个“屋子”,拿来一根草茎拨弄那小蚂蚁。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乐此不疲。杜玄渊因此猜想从前太子府中自然有数不清的小玩物供给这兄妹俩,但王妃一定不准许他们玩泥土里的东西。 杜玄渊看到李曦月柔软的头发上沾了些许草叶,便伸手一粒粒给她捉去。他还没成家,也从未与谁又过婚事,更没有过生育。可此时此刻,杜玄渊恍惚中竟有一种自己是李棠的感觉。不是作为储君的李棠,而是作为父亲的李棠。幼小的孩童靠在他膝头,无忧无虑地玩耍,这本是从前李棠最享受的时光……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所有,去换取一切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们在夏谦的小院住了几天,杜玄渊每日从不敢在屋子呆着。他将玄铁剑放在手边,时时警戒院外的动静。 第32章 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 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女后扼杀亲骨肉的事, 杜玄渊每想想便不寒而栗。恐惧之余,一股深深的自责又涌上来。他从前白白跟着杜玠和李棠历练……为什么腥风血雨掀起之前,独孤氏是何时豢养了一群手段毒辣的酷吏, 爪牙遍布内外?他竟也毫无察觉? 第五日的深夜, 夏谦匆匆来访。 “子潜!”他一进门便告诉杜玄渊, “你们不能在云浦久留了!” 夏谦从袖中掏出一张告示, 是今日郡衙里的都尉所写。十日前,平都快马传来号令, 那时郡衙已贴了一回捉拿反贼余孽的告示, 期间并无官民前来告发。因云浦此地离平都遥远,此事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想到, 朝廷追加了第二封号令。 “定是我带着孩子南来的途中被人发现了痕迹。” 太子府大火,纵火的凶手定然要检查是否真的烧死了人。杜玠再拼尽全力瞒天过海抢出太子妃和孩子,真凶的疑窦也不会消除…… “子潜!我虽是云浦一郡之长,但平都那里来势凶险,郡衙人多口杂。你和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日久恐会生变。” 杜玄渊急得在原地踱步, “我明白, 我明白。” 夏谦心中已满是愧疚, “子潜,我受老师之托,本该尽我全部之力相助于你,还有……这两个孩子。可一来我不会武事, 跟你们一起上路反而引来注目。我留在云浦, 一旦有追兵南下,还可利用这一郡之长的身份暗地为你们周旋一二。子潜,我有负恩师之托, 万分歉疚……但是,两日内,你们一定得离开这里!” 自事变以来,杜玄渊陷入绝境,无一亲朋相伴,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夏谦。他知道夏谦早已猜到两个孩子是已逝储君李棠的骨肉。 杜玄渊突然问道:“夏兄,你为何愿意帮我?仅是因为父亲的一封书信,一句托付吗?” 夏谦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紧急的深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的,可看杜玄渊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这段时间吃过太多从前没有吃过的苦,脸颊削瘦,已注满了风霜之色。 夏谦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回答道:“子潜,我从前与你相交不多,并不了解你。可丞相……我信得过恩师。不管杜相是活着还是逝去,他永远是我的恩师。丞相的托付,这是其一。” “其二,子潜,平都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看不清走势,眼前所呈现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我帮了你,能给日后留下一点真相。再说,还有幼子无辜。大人再怎样争斗,那两个孩子尚是稚嫩幼童,实在不该……” 杜玄渊明白了。 夏谦却又无奈地摇头,“我没能庇护你和稚子周全,还要深夜来此催你离开……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实在算不上多大帮助。” “不,夏兄。父亲原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情势如此凶险,你留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这份义气,我终身铭记。” 第40章 “子潜,别再说了!我们来看看南下的路,五更一到,你就带着他们离开。我送你们。” “好。” 暗夜沉沉,杜玄渊和夏谦再无闲暇去说多余的话。夏谦从怀中掏出一张他收藏的舆图,放在灯下。杜玄渊心里一沉,自逃出平都以来,他只顾着护住两个孩子躲避追兵,身体的一部分几乎变得麻木了,竟忘了准备一张舆图。有舆图,便能看到哪里有市镇和官道,哪里有水陆关卡…… 生平第一次,杜玄渊这样厌恶自己,轻视自己。 如今,只有再向南去。云浦再往南的州县在前朝还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如今虽然也成了人烟繁阜、农田稠密的大宴国土。但这些州县离平都太远,有些五大藩镇的恶习,朝廷号令未必全会遵从。二来,朝廷的追兵就是赶到,也不熟悉那里。 夏谦问道:“子潜,你若明日上路,此时心中可有对策?” 杜玄渊想了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总之想尽办法,拿我这条命护住两个孩子,再没别的了。” “也只有如此。” 天光将将泛出些微白时,夏谦为三个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个装着财物和过所的包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两个被叫醒的孩子仓惶地坐在杜玄渊身前,惊恐地抓住马鬃。杜玄渊挥手告别,一扯缰绳,那马驮着他们三人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水陆关卡早已被兵丁把守。杜玄渊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挑山林小道往南走,夜间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便只能露宿山野间。 李晊尚且能忍受风餐露宿之苦,可李曦月那一张莹润饱满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再一次起了持续不退的高热。她躺在杜玄渊怀里,烧到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杜玄渊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找了个大的市镇住下,遍请名医给郡主看病。 夏谦给财物很快耗尽,杜玄渊走到镇上最大的质铺,当掉了他那把玄铁剑。他用换来的钱重买了一把普通的剑用于防敌,其余全用作郡主的诊费。 可不论多少名医瞧过,多少副药喝下去,郡主的病总是一阵好一阵坏。杜玄渊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小郡主在平都城时便已经有了这些症状。只是那时自己被陡转的形势所逼,忽视了她。藏匿在万福寺山后地道时,他只注意到小郡主神情萎靡,有些嗜睡,以为是遭逢变故失去双亲所致…… 如今小郡主的嘴唇和指甲渐渐染上一层乌黑,那是跟死去的王妃指甲上一样的颜色。 杜玄渊再无选择,折而向西。他带着孩子日夜赶路,十日内赶到西南苗疆地界。杜玠跟他说的第二个人,听名字像是山中居士。他如今山穷水尽,只能为了两个孩子到那里求助。 他在山下的村庄打听,有无人听过仙阿山荀裳。有山民看杜玄渊神情急切,便告诉他那是山上的神仙,寻常之人没有缘法不能得遇,劝他尽早离去。 云浦太守夏谦,仙阿山,荀裳。走投无路之时,可去找这两个人求助……这是杜玠最后告诉他的话。杜玠那时看事态无可挽回,已决意赴死为他和地道里的太子妃母子争取些许逃生时机。杜玄渊相信杜玠口中绝不 会有虚言。他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深山里寻去。 他已快要耗尽所有心力,若找不到荀裳……杜玄渊突然想,若找不到父亲说的荀裳。他便带着孩子从这山中最高的悬崖跳下。那样,死后……李棠会不会怪他? 小郡主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绵软的身体静静伏在杜玄渊背上,被哥哥李晊搂着。杜玄渊背着她,像背着自己最后一口心气。 若是李棠在,他会怎么办?为什么他和杜玠先死了,却要把这世间最难的事留给他? 他找了许久,在太阳落山前突然看到一丛竹林之外数间茅屋,那茅屋炊烟袅袅,屋顶归鸟盘旋。 眼前之景如遗世独立的隐士之居。再看茅屋四周,砌有花圃的地方栽种着一丛丛山外罕见的花草,像是药草。父亲让他来找的荀裳,难道竟是一位世外医士?杜玄渊内心一动,感觉到一股冥冥的天意。 他大步走过去,屈膝跪在那茅屋前。“晚辈杜玄渊求见前辈,求前辈救救这女孩。” 一个穿着葛衣的中年人自屋内走出,扶起他双臂细看他眉眼。“你就是杜兄之子杜玄渊?” 杜玄渊磕头在地,“晚辈遭逢大难,穷途来投,望前辈垂怜收留。” 荀赏对杜玄渊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和杜玠是故交,多年前,他曾对杜玠承诺,以后但有需要之处,他一定伸出援手。他隐居于偏远苗疆,但看这年轻人的样子,杜氏或已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 “快快起来!这是?” 荀裳解开杜玄渊背上襁褓,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大惊失色。“这孩子如何会中毒?” 杜玄渊早就猜想是太子妃和小郡主是中了毒,只是不敢确信。如今听荀裳一语道破,悲愤之余忍不住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前辈一眼能看出这孩子中了毒,求前辈救她!晚辈愿意拿我的命来换!” 世子李晊听到杜玄渊悲愤之语,又看到妹妹昏睡如同死去,“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荀赏抱起李曦月。“既是丞相托付,这孩子的病情,我必尽心竭力。” 他没说如何救人,也没有说如何能救。只抱着孩子进了屋,吩咐砍柴归来的童子去烧水、取针。但他话里留的余地,仿若一根稻草捞起了杜玄渊最后的希望。 杜玄渊恍惚地站起来,将李晊搂进怀里。父亲那时或许早已料到会有不测,因此让他远赴苗疆来找荀裳。或许他命人去救母子三人时已看到了王妃中毒的迹象?只是,那时已来不及施救了。 夕阳西下,茅屋之外竹木青翠,群山无言。 龙朔十四年,在这一年之前,杜玄渊此前的人生中从来不信鬼神。可此时此刻,他却对着不远处的群山默然祈愿。苗疆地界多奇人异事,只盼逝者在天有灵,让荀裳能想办法救回郡主一命。只要她能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茅屋里极静,荀裳细细检查李曦月毒发全身的症状。打开针箧,据全身经脉小心行针。直至山中夜幕降临,荀裳才终于诊治完毕收起针箧。随后令小童在床前升起火,保持屋里不得寒凉。 “好霸道的毒!”荀裳叹道。 “这女童初中毒之时,只是口鼻之间沾染了些许,又得人及时喂她服下罕见的化毒丸,才没有立刻毒发身亡,将毒性压制许久才发作。” 抱住杜玄渊的世子李晊像是感应到什么,伸出手指着榻上念道:“妹妹、母亲、母亲……”三岁孩童说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着急地重复着这两个称呼。 那一粒化毒丸,应该是王妃在情急之中给郡主服下的。她只来得及抢救女儿,自己却不幸毒发身亡。又是大火又是下毒,将李棠家眷斩草除根。那妇人……真的太狠了。 杜玄渊急问道:“前辈,可能救她性命?” 荀裳:“我尽力施治,该是能留住她性命。只是这毒已停留在她体内过久,拔除之后,或许对身体有所损伤,还未可知。”他看杜玄渊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变得担忧,便又问道,“这女孩不过三岁小童,谁竟忍心对她下此毒手?” “子潜,这孩子是谁?” 看杜玄渊一欲言又止,荀裳不再追问。 “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你不定要回答。既是杜相所托,不论是谁,我定尽力复她生气,保她无恙。” “多谢前辈。” 荀裳带着两位小童隐居在苗疆仙阿山中,其医术自成一派,比杜玄渊预想的还有精深得多。他再没有多问,给小郡主定了熏蒸和针灸疗法,再辅以奇效草药。经过两日夜抢救,小郡主终于醒过来,渐渐能起身进食。只是她体内的毒要彻底清除很是艰难,指甲及唇上的乌黑消得极慢。 某一日,荀裳观察许久,终于告诉杜玄渊。那女孩性命可保无虞,但那毒发作伤了喉,日后,她再不能开口说话了。 三岁孩童正是学语之时,逃亡这一路,两个孩子日日惊惧,话十分少。没想到这一场毒发,永远夺去了她的声音……厄运专挑苦命人,就是这样么? 杜玄渊脸上血色褪尽,“是怪我,怪我没能及时找得名医,是我之过。” 荀裳看他无限自责,宽解他道:“公子,这孩子所中的乃是天下奇毒。毒物一旦沾染体内,非立死即残。她中毒之时能得珍贵药丸服下,在路上颠沛多日,撑住最后一口气,随你找到这仙阿山中,已是得上天垂怜。” 第41章 “上天垂怜……” 若上天真有垂帘之意,一切怎会至于此。 杜玄渊不忍看榻上可爱的睡颜,转身出了茅屋,到那门口对着青山呆坐。 ———— 李曦月服用的药材仙阿山不能尽有。荀裳用了特制的药水将杜玄渊面貌伪装为另一副样子,派他到山外买几味药材。 杜玄渊来到百里之外的州府。路过城门口时,注意到告示亭处有围着一群百姓,有朝廷的官差正唾沫横飞,给围观百姓讲解。 杜玄渊不知为何胸口一沉,一股极不好的预感袭来。待两位官差走开后,杜玄渊走了过去。 看清那告示上的文字,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进而一股冲天怒火猛地涌上脑门,此刻他再不想顾前顾后,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乘一匹快马赶回平都,杀了下这命令的凶手! 那告示上写,云浦太守夏谦,被人告发窝藏罪犯,全家押往平都,于十日前斩首。 夏谦,全家斩首……杜玄渊靠在城墙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他斜眼看到城门口栓着一匹马,恍惚中已箭步冲了过去。 那马主人看他双眼血红,满身煞气,如同恶鬼附身,便甩开马鞭,战战兢兢地躲了。 杜玄渊捡起地上的马鞭,片刻之后才猛然清醒过来。站在原地绝望地想,他现在一无所傍,再不能赶回平都城中去保护什么人了。 他带着药材,骑着那匹马,赶回了仙阿山。 数月之后,待小郡主恢复康健,杜玄渊终于向荀裳恳求:“前辈,您既是神医。晚辈能不能恳请您用手中妙术,从此将我的脸变为另一个样?” 荀裳惊讶:“为何?” 杜玄渊将平都城那一场大祸以及南逃以来所发生的事向荀裳和盘托出,也告知了跟在他身边这一对幼童真实的身份。 他与李棠相伴十余年,李棠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最后那封染透了的血书,将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他身上。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荀裳听罢,长叹一声。沉吟半日,答应了杜玄渊的请求。荀裳是世外之人,大宴官场中只认得一个杜玠,没 有身历过那样酷烈的事件。可他也知道,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在那峥嵘的权力中心,历代皆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 龙朔十四年,仙阿山冬雪。 二十二岁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自此不复存在,他对镜自照,看着镜中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口给自己取了个新名,蔺九。蔺是杜玠少时短暂游历江湖用的姓,世间少有人知。 李棠的一对骨肉,他也为他们取了新名。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蔺竹,拔节为竹,刚毅坚贞,经霜雪而不折。 独孤氏党羽酷吏已遍布四方,他们在仙阿山中盘桓日久,为免夏谦的悲剧再次发生,杜玄渊不顾挽留,拜别荀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仙阿山。 暴雪过后,山中一片晶莹世界。杜玄渊用厚氅负着两个孩子在雪中跋涉下山,踽踽而行,就此离去。属于杜玄渊的那部分,在那一天彻底死去。他知道,若非天翻地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杜玄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在下周四了,辛苦大家等待。 第33章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 人在挣扎求生之时, 往往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只在某一日,看到身边草木焕然一新,才会突然察觉严冬已过, 惊风飘雨, 光景驰流, 又一年春日已悄然而至了。 仙阿山往西数百里, 山川迭起,水道纵横。 赤桑城坐落于这里的坝子, 是一座人烟繁阜的山中小城。城虽不大, 但山水相连,百业兴旺, 是一处南北枢纽。不少路过的客商都知道,这城中还有家镖局。城西河道之旁,砖石所砌的一个庄子便是。客商南来北往,路过赤桑城,若有货物托付,便去找这家长泰镖局。长泰镖局虽规模不大, 因坐落在赤桑城中, 生意一直不错。 离镖局不远是一片拥挤的民居。这城中时而会有山匪闹事, 普通人家均愿意住得离镖局近些,求个周全。在这片民居之后,有个单门独户的小院。院门处长着一株粗壮的木兰树,不知是何时所栽。 蔺九随镖队走镖离开时还是去年秋日。待他返回赤桑城, 回庄里交了武器, 走到小院门口,突然看到满树木兰开得灼灼烈烈。抬头望去,玉色花朵挤占了大半个院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已是春日了。 他敲响院门,里间有个年约半百的妇人打开门欣喜地问候道:“蔺先生,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蔺九答道:“劳烦您老挂念,一切顺利。” 院中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见到蔺九回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他双腿。蔺九长得太高,他只能抱住他的膝弯。“爹爹!” 蔺九问道:“妹妹呢?” 小童指了指屋内,“妹妹正在午睡,我不困,在这里温书。” 旁边的妇人是蔺九雇来照顾兄妹俩的婆子,她寡居多年,时间长了便把这一对兄妹当亲生一般疼爱。她闻言打趣道:“明明是双生子,偏就这样不同!一个每日要午睡,一个从来不睡,不会累似的。” 蔺九进屋,看到床榻上女孩一张恬然的睡颜,才放下心来,来到院中坐下。蔺铭从他带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翻出两个新奇的东西,玩心大起地拿起:“爹爹,这是什么?” 蔺九向院子忙活的妇人问道:“大娘,这两个小玩意是在弋北买的。不知这……是不是该给三四岁孩童玩?他们俩大了,不适宜玩这些了吧……” 郑娘子走过去看,那包袱里是一把极精巧的鲁班锁,一盏外饰华美的走马灯,都是给孩子的玩物。 “什么就不适宜了?蔺先生,三四岁的孩童哪里玩得了这个,要给他们,不一会就折碎了,给十岁孩子玩还行。不过这兄妹俩天生聪慧,给他们俩正好!” 蔺九舒了口气,“好,那就好。”他把蔺铭拉到身前,和他一起拆解起那鲁班锁来。 听蔺九这么问,郑娘子突然想。蔺九实在不像一个养大两个孩子的父亲。 听说蔺九从前是给富贵人家当护院的。他在几年前来到赤桑城,进了长泰镖局,因武艺精湛,在镖局中很受重用。蔺九的发妻六年前死于难产,只留下这一双儿女与他为伴。 照顾这兄妹俩日久,郑娘子每每看蔺九便觉得有些奇怪。他年纪在三十出头,长着一张沧桑的面容,像是发妻逝去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过于艰辛所致。他额头上已有了皱纹,一道长疤横亘在脸颊处,令人生畏,看样子跟镖局里威严稳重的中年镖师没什么两样。可蔺九明明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对孩子的种种小事却又完全不清楚。每每遇到些什么事都弄得手忙脚乱,必要来请教于她。 郑娘子有个二十岁的侄子,有时候她觉得若不看长相,蔺九就跟她那二十出头的侄子一样大。将将成人,因被父母宠溺,倒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性。比如此刻,他和那孩子坐在树下捣鼓鲁班锁,看着不像父子倒像是别的亲人。她生性仁善,不愿对主家有猜想,因此也没问过蔺九什么。 蔺九看她忙完手中的活计,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吊钱递到她手中。 郑娘子一看,这钱是方才他在镖局中领的酬劳。他给的这一吊远超过这城中大户人家雇用短工的钱。 去年春天,蔺九在城中请了先生给两个孩子开蒙授学。他外出走镖一去就是数月,还会给这院中请一个护院。加上这两个孩子衣食用度,他们三人的开销并不低。可蔺九雇人出钱却十分大方,就像是从前过惯了富贵日子,从不知道节约一般。 郑娘子将那吊钱分了一半,将另一半劝回蔺九手里。 “蔺先生,你给的工钱已经是别人家的两倍。你不用给这么多,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我不能每次都多要你的钱。” 蔺九并不在意,又将那钱推回她手中。“大娘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便不让她再劝,转身去灶房吃东西去了。 屋里午睡的蔺竹醒过来,静静地站到那门框处,眼睛里满是笑意。 蔺九看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碗筷,走过去抱起她,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姑娘不会说话,指了指头顶满树的木兰花。蔺九便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摘。 蔺竹摘了满怀的木兰,示意父亲放下她。她蹲下身将花插在那精美的走马灯上,提起花灯在原地雀跃地转起来。 看到这场景,郑娘子又有些惋惜。若是蔺九那可怜的发妻还在,老天又能让这女孩开口说话,这该是多圆满的一家。 第42章 午后,城里的先生来给两个孩子讲课。蔺九便将院子让出来,自己到镖局后面的校场上和镖师们练武去了。走镖,练武,除开陪伴两个孩子,自来到赤桑城,他四季的生活皆是如此,从无例外。 ————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说了一件大事。平都城中女帝登基了。独孤氏从前是皇后,现在是穿龙袍戴十二旒冕的帝王。女子称帝的事,前朝也发生过!赤桑城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在街头巷尾很是津津乐道了一番。不过也正因天高皇帝远,京城就是天大的事,传到这偏远小城也算不得什么了。对于这小小山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天大的事也不如眼前过日子重要。 蔺九在家中呆了两个月,立夏时,长泰镖局接了极重要的镖,他又得出远门了。 看蔺九回来收拾行李,郑娘子忍不住关切道:“郎君,这一次又是去哪里?不知多久能回来?” 蔺九答道:“苍梧城。若无意外,往返约要三个月左右。大娘,这两个孩子,还劳烦你多费心了。我出发后,今晚护院便会住到隔壁,若有山匪,他 会护住你们。” 郑娘子道:“郎君放心。” 蔺九在院中和兄妹俩道别,院外有人来叫。郑娘子牵着兄妹俩跟出去送他,看着他骑上门口的马。 山城道路蜿蜒,并不适宜跑马,因此城中很少有人骑马,只有镖局的镖师们偶尔会骑。但蔺九的骑术却十分出色,像是自小就会的一样。 他骑在那黄马上,朝兄妹俩挥挥手,左手控住缰绳,马鞭一抽,那高大的黄马便撒开蹄子,朝镖局疾奔而去。行云流水,仿佛没有丝毫滞碍。附近的人们一看便知道这肯定是镖局里中难得的好手。 蔺九这一去,回来时,赤桑城要开始下霜了。 郑娘子这辈子没有出过本州本县,几十年都生活在这赤桑城中。她不知道蔺九这一趟去的地方是南还是北,秋天时冷热如何,一时有些懊恼刚才忘了提醒他把那件厚袍子带上。 蔺铭问:“婆婆,爹爹这一趟去哪里?” 郑娘子有些歉疚地回答他:“他方才说过,可婆婆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有等他回来再问……” “等他回来,我想告诉他。我也想学骑马。” 据说人不会留存三岁前的记忆。蔺铭也说不出来,可他脑中还记得一幅画面,爹爹就像今天这样骑在马上,还带着他和蔺竹,一路拼命地跑,跑了许久许久,才跑到这里来的。 ———— 长泰镖局在水陆要道做生意,一向什么镖都接一点。这一趟客人托付运去苍梧城的物品比较特殊。有一半是南方来的云锦、火浣布和丝绸,都是极昂贵的布料。另一半物品,托镖的客人虽没有说明,镖师们却能猜到一二。那箱子里的是一批各式兵器。 朝廷是明令禁止私造私运兵器的。不过这几年来,东南西北尤其是北部的藩镇,到处都有人在打仗,私运兵器的事太多,平都城中根本管不过来,四方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禁令等同废止。能同时运这两样物品的客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长泰的当家便派了最得力的十位镖师北上。 镖队一路十分顺利,天气也好,走了三十几天,便到达苍梧城南边歇脚的小镇,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六天。 苍梧节度境内莫说山野悍匪,就是上前惹事的小毛贼都没遇到过一个。 有镖师感叹:“这地方可比弋北太平多了!”他去岁在弋北,路过粮食欠收的地方,竟有百姓拿着农具明晃晃地合围过来抢镖。 “这里的长官是谁?” 有个见识比较广的镖师答道:“听说是叫郭岳?郭氏父子节制苍梧快有二十年了!” 镖队进苍梧城时,数年前来过此地的镖师惊讶地感叹:“这城墙竟向南边扩了这么多!相当于增加两个赤桑城!这苍梧城中,人口增加得何其快!” 众人来到城门前,抬头看去,新修的南城门十分高大。城门之上三层楼阙,两侧还筑有箭楼,巍然耸立。一时都十分惊讶,这城门的气派怕要赶得上平都城了。 第34章 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 镖队携有过所, 本以为入城要经层层查验,已做好了久等的准备。没想到城门兵差验过过所,便一路放行。很快, 众人才恍然大悟, 这几车价值不菲的布匹和兵器, 都是运至苍梧节度使府的!郭岳就是这批东西的主人。 众人在节度使府交割完毕时, 城中正到傍晚。出得府来,但见满街人声鼎沸, 车马川流不息, 街道两旁酒旗飞舞,纱灯映照, 笙箫歌舞声处处响起。这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从没来过苍梧城的镖师大开眼界。这一趟镖路途顺利,提前五天到达,大家还可以在城里多呆几天,好好领略一番这满城繁华! 当即就有镖师提议,大伙到酒楼去喝一杯,镖头立即同意, 众人一拍即合。大家拉着蔺九, 走进了街面尽头一家装饰华美的舞馆。 走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 因此镖师们在外花费时都不吝啬。镖头将两锭足银搁到柜台,吩咐上最好的酒菜。 苍梧城的舞馆常年不乏江湖侠客光临。那馆主熟练的张罗着,很快便在二楼宽阔的雅间内摆起一桌酒席。黄昏时分,舞馆内客似云来。只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过, 大堂内奏起了笙箫鼓乐。数十名肌肤如雪的舞女穿梭而出, 翩翩起舞。风拂过舞女衣裙,馆内客人无不感到鼻端香风阵阵,令人沉醉。 赤桑城太小, 再热闹也没有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歌舞。镖师们一时纷纷看得入了迷,只觉得就是大宴国都平都城繁华也不过如此,原来苍梧城竟是这样一处妙地! 就着歌舞,心情畅快,那饭菜更加可口。酒至半酣,镖头不知出去馆主处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五六名盛装的女子笑盈盈地走进了镖师们的雅间,坐在众人间陪酒。镖师们有的已有家室,有的还是孑然一人。镖头豪爽地示意大家,这一趟走镖十分顺利,今日但凭心情,只管痛快。但有看中的女子,付了钱将其带走,也不坏规矩。众人会意,兴致一下又高了几分。 镖头看蔺九坐在西面,已喝了小半壶馆中的玉液浆。蔺九自入长泰镖局以来,因武力高强,接的都是最难的活,路上遇到意外,护镖时他时时冲在最前,从未说过一句怨言。东家和镖头因此都很是喜欢他。镖头知道蔺九虽然带着一儿一女,但妻子早已不在,今天这场合,最该玩乐的便是他了。 镖头点了众女子中容貌最妩媚的那一位,让她坐到蔺九身边去陪侍。那女子会意,摇着腰身站起来,坐到蔺九身边,轻轻拿过桌上的酒壶,给他满酒。 喝了几杯,她看出来了,这男人的酒量并不大。不像一般江湖豪客一口入喉,他每次只能抿小半杯,喝下去后还要皱着眉抵耗一阵那酒劲,倒像是从前没喝惯,才刚学着喝酒。 再看他脸颊那道赤色的大疤,十分可怖,却又不像是喝不了酒的人……那女子心中觉得奇怪,给他布菜,又劝着他多喝了几杯。 楼下大堂内歌舞已有数轮,雅间内酒菜吃得差不多,几位镖师被舞女所邀出了雅间,其余几位自二楼下到大厅,专心欣赏歌舞。很快,雅间内便剩下了蔺九和身边的舞姬。 她问道:“郎君,我扶你找个去处吗?” 蔺九不常饮酒,才不过半壶,脑内便有些醺然。他自座间站起来,觉得脚步虚浮,便伸手捏住了旁边女子的手腕。 “郎君请随我来……” 女子被他捏着手腕,倒像是牵着手。她牵着蔺九自雅间内出来,转过回廊,走过一段甬道,来到舞馆后院。这里的房间也供客人使用,是舞女们待客的地方,比前厅雅间更加私密。 关上房门,女子又一次打量蔺九的长相。蔺九生得很高,身体劲瘦,手长脚长,看身形实在不错。可惜的是容貌粗糙丑陋,全然不是她喜欢的样子。她身为娼妓,从来没有挑选客人的余地。客人既给了足够的钱,她便要伺候到底。看到蔺九脸上那道狰狞的长疤,她忍着不悦,很想快些结束。 她缓缓将纱衣褪至臂弯,露出雪白起伏的胸圃和肩背,轻轻朝蔺九脖颈间吹了一口,“郎君,你想要吗?” 蔺九有些昏沉,看着她,眼前陷入一片柔软的雪白。恍惚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一样……他入长泰镖局后,也跟着镖师们去过几次风月之所。 女子看他愣怔,便将身上衣衫全部褪去,缓缓挨近他的身,伸出长而纤细的腿,一只脚踩在他脚上,另一只绕过他的膝弯。接着双臂一合,全然挂在了他身上。她故意用殷红的双唇在他喉结处轻碰着,催促着他:“来吧……” 第43章 他太久没有过了。体内埋伏的本性被玉液浆的酒力一催,竟在瞬间汹涌地涨起来。 “呃——”女子嘤咛一声,高高被蔺九抱起,接着扑倒在榻上。 谁也不知道,他沧桑的面容之下是一副正年轻的身体。如果没有平都那次变乱,他现在该全然是另一个样子。这几年来,被无常世事和艰辛的生活所逼,他没有纾解过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然而最本能的反应终究骗不了人。 雪白饱满的身体压在身下极其柔软,蔺九再也忍受不住,喉头一紧,粗暴地扯掉她身上最后一丝布巾 。他凶猛啃咬上那柔软的双唇,彻底露出本性。反正他现在是蔺九,一个毫不起眼的镖师,行走江湖刀口舔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亡命。 就在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的瞬间,他猛然止住了动作。可他不是蔺九! 脑子里有个声音传来,“再也不做杜玄渊了吗?” 被撕裂里衣的瞬间,身下的女子在那眼里看到暴烈的渴望,摧枯拉朽一般,这个人竟那么想要吗?透过那眼神,她竟在那张丑陋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片刻之后,身上的人停止了动作。女子睁开眼睛,看他愣神,便抬头吻了他一下。“郎君……” “难道这一生,都不再做杜玄渊了吗?” 他突然想,不。 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终于“嘣”地一声断裂开来。蔺九的双手突然卸了力,仰面重重地倒在旁边,顺手拉过衣物盖在了女子身上。 这一倒,他的酒意去了大半。他自榻上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吊钱递给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蔺九回到镖队寄住的旅店,在房间里泡了一顿冷水澡,终于全然清醒过来。躺在浴桶里,他想起方才的事还心绪翻涌,连同过去某些难堪的回忆也突然涌出来。他又一次想,不! 其余镖师陆续回来了,众人各有各的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提前到达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两天,镖师们能在城中尽情休闲游乐。这是四季奔波的日子间隙中难得的享受,有人从早到晚都呆在妓馆,有人在城中各处观看流连。蔺九独自出门,在熙攘的街头买了两样给孩子的玩意儿。苍梧城街景并未大变,还能看出六年前的样子,只是商贩和店铺楼房都多了数倍,变得更加熙攘。 蔺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宽阔的十字街。当年比武的校场已经拆掉了,只有数丈的高台还昂然耸立在原地,台身被风雨剥蚀,变成些许斑驳的样子,更显端然肃穆。他抬头看去,涂饰金粉的“靖安台”三个大字让他蓦地一凛,接着胸口渐渐狂跳起来。 他的人生至此为止,分为判然不同的三截。第一次分野,便是那年他自靖安台上跌落的那一刻。 一阵铜铃响过,有人喊道:“贵客,烦请您让一让嘞!” 十字街处车水马龙。蔺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了许久,堵住了一架马车的路。他转到一边,发现那马车制式十分富丽精致,拉车的双马高大俊健,车前挂着节帅府的铜銮铃。这马车来自苍梧节度使府,驾车的车夫却不豪横,就是对街头的布衣百姓也保持着几分平易。这让蔺九第一次对郭岳父子产生了些许好感。苍梧能有今天的局面,确是他父子节制的功劳。 回到旅店,正值晚饭时分。几位镖师杂在前堂的客人中间吃饭。这旅店开在城门处不远,店里多是南来北往的人,因此每日凑在一起吃饭时聊得十分热闹。 有客人兴致勃勃地说起,本月来得凑巧,苍梧城中有好多热闹。明日初三,城西就有乐营的琴会,还有个什么讲会,接着苍梧节度使郭大帅的生日也在本月。 有人接过话茬:“澹月讲会!前几年新凿了一个澹月湖,听说讲会就在湖边,自前年起这讲会已办两次了。听说讲会那日节度使府中有名有姓的文官都会来。” 有人问道:“琴会么,顾名思义是弹琴斗艺的。我们粗人不太懂,这讲会又是做什么的?” 有个中年文士站起来说道:“各位有所不知,讲会乃是讲学论道之集会。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论经义之微旨,辩古今之得失。苍梧城的澹月讲会始于前岁,不过三载,却因每岁均有士林鸿儒前来,如今已闻名四方。晚辈也是慕名而来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 “我这样的粗人听不来文章义理,想来还是去琴会更热闹些!那琴会不是乐营的乐师们在弹?是不是只给官差老爷们听,许百姓观看么?” “怎么不许!” “营中还有女琴师,那风度神采,寻常乐人比不了的!” 提起女琴师,众人更有兴致,纷纷聊起了琴会。蔺九却在留意那文士说的讲会。龙朔初年,平都城内外也是有讲会的。每一次讲会,其盛况连朝中都会惊动。杜玠还曾换上文人的便装前去参加过。蔺九从来没有去过讲会,他只是有些好奇。 他将竹凳移到那中年文士的桌旁,问道:“这位兄长,你可细知这澹月湖畔的讲会因何而起吗?有哪些鸿儒来过,能让它短短三载迅速闻名四方?” 那文士见有人感兴趣,也不管蔺九外表像个江湖粗人,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来。 “我虽不是苍梧人士,你问的我却清楚。” 那文士把身下凳子又移过来几分。 “我先跟你说说这澹月湖的来历。据说是五年前,节帅府的郭大帅准备扩张苍梧城,请了擅堪舆的青乌子随同巡视。随行的青乌子说苍梧城东方该有水得益。水绕青龙,东方便是青龙。后来苍梧果然扩城,节帅府便征发数百民工,在城外东边凿出了这澹月湖,引东山之水入内。据说凿了这湖之后,苍梧军这几年在边境打仗就没输过!还真是兴旺之兆!” 蔺九:“澹月湖在城外东边?” 方才那些食客说起琴会,他原以为也在城西。当年李棠下榻的源安客栈就在城西,那时还没有湖。 “是在城外东边。前年澹月湖初凿成时,只是节度使府衙的文官们在此雅集。外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文官都有谁。我跟你说啊,我就说一位!如今在府中任节度掌书记的程孚,乃是昭德十四年的榜眼,做过朝廷的礼部尚书。程孚学富五车,又在朝廷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程孚既在此讲会,来的人便多了!第二年,我在蜀中就听说有澹月讲会。那一年,蜀地青城书院的二周,也就是周桢周晋兄弟也来参加讲会,澹月湖畔堪称群贤毕至。今年,尚且不知有谁会来!你看这城中这样热闹,街头到处是慕名来听讲的读书人,后日定是一场盛会!” “原来如此。” 那文士问道:“兄弟你家里有读书人吗?” 蔺九摇头,随即想到年幼的蔺铭,又点了点头。“算是有吧。” “嗨,他要是不来,可就错过这盛会咯!”他摇着头,有滋有味地诵了一段不知从哪儿来的文字,“讲会之兴,非独为学问之切磋,亦为道义之传承,诚为治学修身之大端也。” 蔺九朝他抱拳:“多谢赐教。” 他又问:“兄长,你说的程孚我曾有所耳闻。听说他以伤病致仕后闲居在家,不知为何又到这苍梧节度使府来任职?”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如今处处不太平,北方三大边镇时时有战乱,天灾人祸并起,只有苍梧地界多年太平。朝廷……”那文士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朝中自先帝逝世,女帝掌权以来,已有三年未开科考了。龙朔年间那些待选的进士,听说有好多来了苍梧的。” “原来如此。” 蔺九又一次谢过那文士。突然对后日的澹月讲会产生了兴趣。他自小热爱习武,诗书虽然是杜玠和东宫的几位太傅教导的,但稀松平常。他不是想去听什么学问,就是突然想到,若是李棠还在,他会如何教导儿女。赤桑城的教书先生是否适合做蔺铭蔺竹的先生。他和那两个孩子以改头换面的方式躲过了追杀,是否就要这样在那小小的山城中过一辈子?那一对兄妹极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天资,热爱诗书,过目成诵。若终身不能得大儒教导,那该是何等讽刺,何等遗憾?可赤桑城太小了,不会有他想要请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每次外出走镖,每日无不在担心赤桑城有山匪突然来侵扰。他不在,就是有高价请的护院,也未必能保两个孩子平安无虞。 这些事在蔺九脑子里想着,一时沉重,一时动摇。 晚饭毕,蔺九在房中无事,又一次走出旅店来到街上。一丝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原来这里的八月金桂已经开了。傍晚薄暮中,但见满城车水马龙,炊烟缭绕,一切繁攘有序。三年前那次大劫后,那一对兄妹最缺的便是这样一份和乐安宁。 第44章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任从前的记忆淹没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城西。 从前的源安客栈已不复存在,旧址处建起一家磨坊。一双幼童从他身前跑过,笑闹着趴到篱笆处捉虫。任谁也想不到,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杜玄渊也绝对不会想到,多年后的他再也没有任何身份,唯一的身份是时时牵念幼子的父亲。 造化捉弄于人,令人啼笑皆非。 第35章 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 赤桑城初秋, 暑热还未退时,镖队赶回了城中。这一趟十分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十来天, 还让镖局在大名鼎鼎的苍梧节度使府露了脸。东家因此十分高兴, 给北上的十位镖师摆了宴席, 还承诺多给大家一成酬劳。 回到赤桑城的半月后, 蔺九终于将一切都想好,正式去向东家请辞。一向和蔼的东家黑下脸来。蔺九是镖局里难得的好手, 他若是此时离开, 对镖局是一大损失。 东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走?” 蔺九不欲跟东家拐弯抹角,“为了孩子。” “孩子?赤桑城中好几位读书的先生, 教不了一个六岁的幼童?” 东家根本不信蔺九的话,心里猜测蔺九这一趟北上已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这不过是他的说辞。 蔺九看他态度不佳,眉毛一挑,恢复了几分倨傲的本性。“确是为了孩子,请见谅, 我月底就要带他们兄妹离开。” 东家又猜测着问道:“蔺九, 你在北方有了相好的女子?要去投奔于她?” 蔺九没想到他这么问, 想起舞馆里那一场艳遇,摇头。“没有,我不认识别的女子。” “那就是哪家镖局武馆,开的价比我这里高了?” 东家的脸又拉长了几分, 前岁蔺九初来投奔时, 他本来不是很信任他。是看他带着一双幼子,又一脸落魄之色,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才将他留下。长泰镖局里的镖师有干了十几年还死心塌地留在局里的, 没想到蔺九才两年就要走! 蔺九并未将他的盛怒放在眼里,随手抱拳,“不瞒您老,蔺九尚未找到去处。” 听他这么说,东家更是愤怒。他分明就是暗地攀了高枝,不顾旧家恩义,铁了心离开! “蔺九,你既铁了心要走,别妄想我会把押在镖局的工钱结给你!”蔺九还有半年的酬劳押在镖局,这是走镖的行规。 蔺九说:“光阴蹉跎世事无常,一个人能等得过多少秋日。” 东家还没咂摸出蔺九这话的意思,便见他又一抱拳:“这几年多谢东家收留,我已做了决定,不会更改”。说完转身便大步走出屋外去了。东家摆了半天脸色,倒自讨了个没趣。 “你回来!” ———— 晚间灯下,蔺铭兄妹倚到蔺九的膝头。 蔺铭有些忐忑地问:“爹爹,我们真的要走吗?”这是今日傍晚蔺九突然宣布的决定。 蔺九点头。 郑娘子受蔺九所托,正在给兄妹俩收拾行李。蔺九做事雷厉风行,今日午后已结清了她和那教书先生所有的工钱。她舍不得蔺九这么好的主顾,更舍不得照顾了这么久的兄妹俩。可她没有什么资格央求他们留下来,只能偷偷地抹一把眼泪。 郑娘子午后便听街头另一个镖师家的娘子说,蔺九突然要离开的事惹恼了东家,东家不会给他押着的那半年工钱。想到这里,郑娘子将一个荷包细心地用布裹好,放进了装蔺竹衣物的行囊里。那荷包里是蔺九这半年给她的钱。她是个粗浅农妇,没什么见识。如果这父子三人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她衷心希望他们以后能过得好。 “郎君,行李已经收好,我这便回去了。” “好,多谢大娘。” 蔺九本打算月底走,可今天在东家处受阻,他担心横生枝节,便决定尽快离开。 “明日一早我便来,给你们做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蔺九劝她:“大娘,你不必受累。干粮我带着他们去街上买就行。” “街上买的怎么好?乘船过了河滩,之后都是山路,听说要走三天的山路才能到官道。街上卖的干粮没掺多少米,怎的吃得饱。” 她执意要来,蔺九便答应了。 第二天,郑娘子还给他们带来了斗笠、火折子、金疮药,都是蔺九来不及想到的物品。蔺九只多留了一天,又多备了些兄妹俩必需的物品,交割好租赁的院子。 第三天的凌晨,天还没亮,一弯钩月还挂在城背后的山上。蔺九用厚厚的氅衣裹着蔺竹背在背上,便带着兄妹俩赶到码头。他既决定要走,倒没人真的会来拦阻他,只是那半年的工钱,东家自然也不会结。蔺九作了盘算,路上节省一些,手里的积蓄足够在苍梧城中支撑一阵子了。 身躯已有些佝偻的郑娘子站在码头,目送父子三人登上往赤桑河上游的小船,忍不住又一次流下泪来。她知道,她这辈子不会有机会与他们再相见了。 蔺竹在蔺九的怀中醒来,看到眼前已经不是那间小院,一时十分好奇。挣开怀抱,和蔺铭一起趴在船边,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壁传来一阵阵猿猴凄厉的叫声,引得兄妹俩啧啧称奇。 六岁的幼童对一切世事尚且懵懂,有最亲近的人在身边,有眼前看不尽的新鲜事物,便会欢欣雀跃。蔺九坐在船头,想起李棠和太子妃的面孔。三载荒唐岁月倏忽而过,眼前这对兄妹眉眼渐渐长开来,若不是当初日日亲近之人,无人会认得出这是那对天家夫妇的骨肉。 黄昏时分,船到赤桑河上游滩涂。蔺九付过船费,用马驮着兄妹俩和行李,自滩涂处沿着山路攀登而上。要在天黑前到达山后的小镇,在那里才有歇息的脚店。 当他牵着马匹登上山顶时,最后一道日光正洒在来时的赤桑河上。人站在山顶回望,两岸青山竦峙,山间一道白水浩荡分明。山风卷起衣袖,一瞬间,蔺九听到胸腔之中什么落地的声音。他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清澈的河水浩浩东流,终究是要汇入沧海!他和蔺铭蔺竹不能一辈子留在赤桑城,犹如坐井观天。平都浩劫已是不可谏怀的往事,但来日尚可期许。放眼大宴,如今的苍梧人才济济,万象更新,那才是杜玠和李棠夫妇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两年来,这副陌生的皮囊将他紧紧裹住,没有一丝余地喘息,他压抑了太久。此刻站在山巅回望,那属于杜玄渊的一部分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二十五岁的杜玄渊本该是那样,睥睨群山,意气飞扬,有一身豪不安分的血液。 蔺竹在马上捉捉他的衣襟,打着手势问:“在看什么?” “看我们来时的路,这一路好长,是不是?” 蔺竹点点头。 蔺铭又问:“爹爹,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苍梧城。” 蔺九揪了揪他的脸,“还要赶很长的路才能到。” 他牵起马,向身后的小镇走去。 ———— 他们所剩的积蓄不多,一路上蔺九都尽量省着用。住店时只要最小的房间,让兄妹二人睡在里间,他睡门口。山水路换着走,到蜀中短暂休整,经剑阁翻过蜀道,便要经过荒无人烟的山野。 山野行路,蔺九不再赶着走。日落之前便带着人马停下来,在山中找到稳妥的歇息之处,安顿下来,直到第二天太阳高照,才又上路。他在蜀中买了一把弩箭,有时偶遇山林野物,便能猎来改善伙食。 他一路武器不离身,还教会兄妹俩使用弩箭。 蜀道群山重叠,山中多蛇虫鼠蚁。那日,三人一马正在山坡背阴处歇息,一条蛇自蔺竹身后穿梭而过,小姑娘还没察觉,蔺九眼疾手快,抽出佩剑,一剑斩断了蛇头。 那蛇还在地上扭动,蔺九 把弩箭交给蔺铭让他试试,蔺铭连射三支,都没有射中蛇躯。 蔺九笑笑,跟他说:“这蛇不是毒蛇,就是咬了人也没事,你站近些,再试试。” 地上的蛇躯呈灰褐色,背部有明显的黑色纵纹。他记得,很多年前在苍梧九幽山中,有个人跟他说过,这蛇叫乌梢蛇,无毒,能吃。 蔺铭不敢靠近,蔺竹却大起胆子,捡了一根木棍去挑起那奄奄一息的蛇驱。蔺九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蛇肉还能吃,你们想不想试试?” 能吃?两个孩子望向他,蔺九点头。 太阳落山时,他们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蔺九砍下那蛇躯最肥嫩的一段,在山溪里洗净了,穿在一段树枝上。兄妹俩信了他的话,抱着石子一样干硬的馒头,眼巴巴地等着他烤蛇肉。 那蛇肉被柴火烤炙,很快滋滋冒油,色泽随之变为金黄。蔺九让蔺铭从行囊里翻出食盐洒上,窄小的山洞中很快飘满浓郁的焦香。他用匕首将肉分成三段,蔺铭和蔺竹忘记了蛇躯可怕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 第45章 蔺九咬一口蛇肉在嘴里咀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龙朔十一年在九幽山的往事。有一瞬间,像是谁狠狠掴了他一巴掌。他那时十九岁,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锦衣玉食。就是掉入天坑,依旧眼高于顶,宁愿饿着也不吃那蛇肉,就因为它不好看。他那时非固执地秉持着可笑的训诫,色恶不食,嗅恶不食。 直到今日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了。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因为他出身高贵,从未忍饥挨饿,从不用为果腹之物忧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困境。真的挨过饿,再丑陋的食物,都生不出嫌弃之心,只会万般爱惜。 如果襁褓之时他没有被杜玠自尸堆中捡来,他的下场不是被野狗啃食,便是早早历遍饥寒交迫世事无常。他人生的前十九年,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天降的幸运而已。 他那时不懂,如今在一瞬间,他全然懂了。 蔺九将剩下的蛇肉用草茎穿起,风干,带在路上吃。他有些后悔此前将此前打的野兔肉丢了,因为带了几天已经见坏。最好的处置办法应该是尽量找个市镇,将那肉卖出去,这样也有些进项。他开始自责,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形成处处节省的习惯。为了能顺利在苍梧城落脚,他应该早点节省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到女主啦。 第36章 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 苍梧城外澹月讲会, 四方士子慕名而至,澹月湖畔人山人海。讲会直到日落时分结束,人群方才渐渐散去。 陈荦今日身穿一身黄色襕衫, 将长发束起, 着士子打扮。她每年都来湖畔听讲, 郭岳姬妾的身份太过惹眼, 她只能想出着男装的办法,让小蛮也扮成书童, 随自己一同前往。这样一身融入士子间, 若不遇到熟人细看,没人会知道到她是节帅府郭岳的身边人。 澹月湖回城的路上十分热闹, 路上走着谈天论地的士子,道路两侧到处是叫卖的小贩。陈荦与小蛮各自骑着一头毛驴,任那毛驴慢悠悠地走着。 道路拥挤,毛驴没有戴嚼子,被人群堵住走不动,便停下来去啃路边的野草。 许久不走, 见那毛驴的嘴碰到路边歇息之人的脚, 陈荦急忙扯住缰绳, 将它向右扯。陈荦喝令:“不行!向右!退回来!” 她刚要叫回头叫小蛮去牵驴子,突然听到有个女声凄凄地叫她:“楚楚?你,你真的是楚楚?” 陈荦定睛一看,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 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那眉眼……那是…… “清嘉!” 陈荦惊呼一声, 从驴背上翻身下来,跑到她前面。“清嘉!”待看清了人,陈荦蹲下来, 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楚楚,楚楚!”清嘉一瞬间哭了出来,“我怎么会在这路旁看到了你!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申椒馆变了,姨娘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随人到了这里,没想到会遇到你!” 清嘉从前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此时箍住陈荦,一边说话,一边哭得喘不过气来。 “是我,我今日穿了男装,来听讲会的。清嘉,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太多的话全涌到喉头,清嘉哭得伤心,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陈荦一边流泪,一边仔细看她。她们有六年未见,如今的清嘉已是妇人的样子,梳着妇人发髻,身上衣衫单薄。但她并没有变老,清嘉才二十一岁,除了神色憔悴,衣衫破旧,像是最近吃了不少苦,她的脸庞还全然是昔日的样子。俏丽妩媚,叫人见之忘俗。 陈荦又紧紧抱住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遇到唯一的亲人。 许久,清嘉才终于凄楚地说出,“楚楚,我的夫君,已不在了……祖氏败落,我被婆母驱逐出门,只好千里迢迢,回苍梧城,来找你和姨娘。” 陈荦想起那一年梳拢盛会上那个姗姗来迟的笨拙青年,她还记得他幞头凌乱的样子。世事无常,他竟已经离开人世了…… 她忍不住问清嘉:“他,他怎么了?怎么会……” “我的夫君,一年前死于急症……楚楚,他就这样抛下我走了,还有我的孩儿……” 陈荦一惊:“你们的孩子?孩子呢?” “孩儿,也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路旁的人投来打探的目光,清嘉想止住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看到陈荦,她忍了太久的眼泪失了禁。 “我生他,生他的时候,他,就没有活下来……” 陈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直起身,为清嘉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先不要说了。清嘉心里埋藏了极大的苦楚,陈荦看着她的样子,便懂了。 “楚楚,姨娘呢?申椒馆有个杂役说,姨娘埋在,埋在……我想去看看她,可我找不到路。” 陈荦轻拍着清嘉,清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陈荦这才看到,在清嘉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穿襕衫的男子。 那男子,也是她曾经认得的人。 “陆、陆栖筠。” 她太久没有叫这个名字,陆栖筠三个字已然十分陌生了。可陈荦永远记得他,因为陆栖筠是第一个教她识字的人。 陈荦站起身来,又称呼了一声他的字。“陆寒节?” 陆栖筠站在原地,由惊愕而释然,片刻之后笑了起来。“陈荦,许久不见,真是好巧啊!”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方才我在人群中晕过去,就是这位公子将我扶起来的。是他将我从湖畔扶到这里,我走不动了,他耐心等我在这里暂歇。” 清嘉也站起来,向陆栖筠福礼,“公子,多谢你了。搭救之情,铭记于心。” 陆栖筠回礼:“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又看向一身士子打扮的陈荦,满眼惊诧。“陈荦,原来你又叫楚楚,你们竟然认识……若不是你叫我,我已然认不出你了!” 陆栖筠在心里想,任谁看到如今的陈荦,都不会想起六年前那个瘦弱的姑娘了。若只是路人偶然一瞥,当年那个姑娘与如今眼前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他一眼在陈荦的身上看到惊人的蜕变。她长高了,眉眼也全然长开,顾盼生辉。即使穿着男装,也能看出她身上女子的丰盈健美,跟从前那个瘦巴巴的少女简直是判若两人。 陈荦搀扶着清嘉站在原地,脸上神色也闪过难言的惊讶悲喜。先是清嘉,再是陆栖筠,怎么会是今日,让她在回城的路上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她简直全然不能描述此时心里翻涌的感受! 陈荦转身,让小蛮取来她的披风披在清 嘉身上。 “陆公子,你救起的这位女子,她叫清嘉。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多谢你今日搭救她,我与她一同铭记你的搭救之情。” 陈荦向前一步,向陆栖筠福礼,“陆公子,今日我和清嘉重逢,她身体欠佳,我要好好照顾她。但不知你住在哪里?待我安顿好一切,自当上门拜访。” 陆栖筠虽然出身诗书世家,但心里自来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并不忌讳和女子交友。但突然听陈荦问他住在哪里,还是犹豫了片刻。 时下苍梧城中,看女子所梳发髻便能分辨她是未过门,还是已有夫家。比如陈荦旁边的清嘉梳的便是妇人发髻。可陈荦竟奇异地穿了一身男子襕衫,束着头发,乍看就像城中来参加讲会的士子。全然分辨不出她是否出嫁,有没有夫家。若是有了夫家还上门拜访他这个外人,是要给她引来麻烦的。 陆栖筠仔细分辨了片刻,转而却看到陈荦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地看着他,随即放下了刚才的思虑。她穿着士子襕衫,无法确知她如今的境遇。可一旦认出她来,便觉得她说话气质,又分明还像那麦田青溪之畔的姑娘。 他向陈荦拱手,“我住在城南的月华居。有友来访,我一定静候。” 陈荦向他道别,将清嘉扶上自己的驴子,她和小蛮一起步行,朝城中走去。 陆栖筠看着她们走远,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从记忆里扒出当年临别时陈荦追在身后朝他喊的那句话,陈荦祝愿他心想事成,前途无量。 陆栖筠摇摇头,自嘲地想,他如今却是负她所祝了。 ———— 因节度使府多有不便,陈荦将清嘉暂时安顿在府衙对面的礼宾院中。因这几年时常在郭岳身边,她有了一些权限。礼宾院的接待殷勤地给清嘉腾出一间小院。看到清嘉病倒,又帮忙去请了郎中。 第46章 清嘉发起高热,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陈荦终于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她离开这些年的生活。 清嘉随祖方受离开后,在他的爱护下过了一段美满的日子。祖氏族里虽不满清嘉风尘女子出身,然而因有祖方受维护,也接受清嘉进了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清嘉有孕难产,肚子里的男胎没能保住。次年底,祖方受不幸患上急症,撒手而去。祖方受结识清嘉前,家里本已有一门妾室。随着祖氏家世败落,祖方受不幸离世,祖家父母不满无子的清嘉继续留在祖家,将生下女儿的妾室扶了正。清嘉受不住冷眼苛待,终于自请离开。她自江淮一路流离,千辛万苦赶到苍梧城。申椒馆没有韶音和陈荦的身影,从前的熟人也大半不在了。她盘缠用尽,体力难支,找了几天,随着人流去了澹月湖。终于病倒在人群中,被经过的陆栖筠扶起。万幸老天在这个时候帮了她,让她在路上遇到了陈荦。 清嘉的高热褪下去,睡了许久,终于醒过来。她问陈荦:“楚楚,这是哪里?” 陈荦守着她:“清嘉,你放心,以后我养着你。我们不会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清嘉问:“楚楚,你成家了?” 陈荦点头。 “你的夫君是谁?我住在你们家里,是不是多有不便。我……” 陈荦:“苍梧节度使郭岳,就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清嘉惊讶地“啊”了一声,握住陈荦的手。幼时,她们曾在节帅府的人巡街时远远见过郭岳。那时的郭岳三十几岁,论年纪,要比陈荦大上快两轮。而如今,眼前的陈荦风华正茂,郭岳该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陈荦看她愣住,反手握住她。“清嘉,我那时没有别的选择。你别担心我,他……待我不错。” “那就好,楚楚。” 清嘉一把抱住陈荦,她们分离了这么多年。可自小相依为命的情分不会因时间阻隔。韶音不在了,她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荦带着清嘉到城外观音庙后山韶音的坟前去祭奠。清嘉问韶音是怎么走的,论年纪,韶音也不过才四旬。陈荦不想再引起她伤心,简短地说也是生了病。走得很快,没有受多少罪。 清嘉流着泪默默点头。 陈荦这些年每每在难以入眠时,总在想,韶音的离开是必然的。在申椒馆,女子一旦年老色衰,在东家眼里不再有用,死几乎是唯一的路。风尘女子等不到年迈便会身染怪病,年纪大不能接客没有进项,生了病没钱医治,又处处被人冷眼,受人欺凌,没几个女子能在这样的境遇下善终。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上了年纪的姨娘,总是过着过着,那人便没有了。 第37章 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 清嘉自江淮奔波这一路, 掏空了身子。节帅府是重地,有规定外人不得进入。陈荦拿出自己的积蓄为清嘉买了一处小院。小院不大,打理好后十分温馨。还能有一间供室, 供上韶音的牌位。清嘉住在这里养病, 陈荦来时, 这里便成了她们俩的家。有时会令人恍然, 若是韶音还在,她们几乎又回到幼时那些相依为命的光阴了。可韶音为什么不能再多等几年, 就算几年后再生病, 那时陈荦便能有钱给她医治……可上天哪会轻易随人的愿呢? 待清嘉的身体好转,已是九月初的时候了。陈荦才猛然想起来, 自己问过陆栖筠的住址,说了要去拜访他。她虽然一直没有忘记,却不小心把时间拖得晚了。 ———— 陆栖筠下榻的月华居在城南,一处水渠之后。立秋之后,水渠留下一片静谧的残荷,有鸟飞来时有意趣盎然。此处景色虽好, 却实在偏僻。 小蛮绕过水渠到了月华居, 向懒散的小伙计问了许久, 才得知了陆栖筠的房号。她敲开房门,看到里面的公子正坐在窗前读书。她递上名刺,恭敬地跟他行礼,说道:“陆公子, 我们夫人请您到水渠旁茶室。” 陆栖筠先是注意到她口中说的夫人, 心想,陈荦如今确实成了家。看这书童的装扮,她的夫家家境殷实, 不过既已成家,她却还能这样自由地与市井之人来往么? 他掩下心中的好奇,回道:“请答复夫人,我即刻就到。” 此时是午后,水渠旁不时有三两垂钓之人,茶室外的茶棚之下还坐着些市井闲客。陆栖筠心下一宽,陈荦约他来此,并不避闲人。他何必那样多想,是庸人自扰了。 陈荦站在临渠的窗前,她又作了士子装扮。穿的还是上次在澹月讲会那天的黄色襕衫,布巾束发,再无其余修饰。 “陆寒节!” 陈荦转过身来,绽开一个笑容,利落地朝他拱手。窗外一片枯墨般的残荷,陆栖筠突然被那笑颜惊艳了一下。 “别来无恙么?你怎么会来苍梧城?” “我还行。陈荦,相隔如此之久,很高兴又在城中遇到你。” “请坐。” “请坐。” 两人在临窗的蒲团相对而坐,陈荦问他:“我这样贸然来访你,可有打扰你吗?” 陆栖筠随意地挥挥手,“我孑然一人,何谈打扰。” “我没想到会在澹月湖畔遇到你,我早该想到的。澹月讲会远近闻名,博学鸿儒云集,你怎会不来听讲呢!” 陆栖筠初识陈荦时,她还是一位懵懂无知的少女,目不识丁。没想到如今,她也能像读书人一样去听四方鸿儒讲学论道。陆栖筠这六年,跌宕起落不足为道。陈荦的人生想来倒比他精彩许多! “我闲居在这客栈也是无事,去澹月湖畔,权当散散心。不是专门为了论道讲学。” 陈荦觉察到他话里的一丝落寞,不知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相交不深,她不便问起。她也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普通士子的青衫,便猜想,或许陆栖筠的考试之途并不太顺利,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陈荦拿起放在蒲团旁的笔,铺开一张楮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笑着问他:“你看如何?” 陆栖筠偏过头去看,不禁笑了。陈荦在纸上写的是两人的名字。陈荦,陆栖筠。是他当年第一次教会她写的字。 陈荦写字再不是初学时画符一样的笔触了。她定是在习字上下过一番功夫,纸上这几个字写得玉润珠圆,刚柔并济。虽比不上名家,但也赏心悦目。 陆栖筠:“陈荦,这几个字写得比好多读书人都好了!你让我刮目相看。”这是他的心里话。 陈荦眉毛一挑,满脸是自得的欣喜。“陆寒节,我终于和你一样,也能读书写字了。”她看着陆栖筠,“陆栖筠,谢谢你!这也是我今日来访你的目的……” “想跟我说谢谢?”陆栖筠端起几上清茶饮了一口。“不必谢我啊,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谁来求我教她识字,于我都是举手之劳,我都会应允的。但那时,只有一个陈荦来了。” 陆栖筠半是玩笑地继续说道,“不必言谢,算命先生不是曾在你名字里说了?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陆栖筠又拿起几上的纸,看了一遍那一行字。气韵生动,字如其人。 “总之还是谢谢你。”陈荦认真地说,“若不是你引我入门庭,若不是能够读书捉笔,我或许……早已死于沟渠了。” 死于沟渠……看陈荦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让陆栖筠心中一凛。眼前的陈荦虽着男装,但皓齿明眸,肤白如雪,一看就是这些年被富贵之家优养的女子。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落魄不堪的时刻,有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困境吗? 遗憾的是他们虽是旧识,却相交不深,陆栖筠实在不便多问什么。 陈荦跟陆栖筠说完感谢,又向他讨教了澹月讲会上争论不休的几个问题。这几年来,郭岳越发倚重陈荦,每每议论军政时都让她在一旁陪侍。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都知道陈荦是郭岳的宠姬,因此无不自动避嫌。陈荦有时遇到疑难之处,想向文官们讨教些什么,每每还没上门去,他们就先推脱躲避了,陈荦连面都见不到。 有这样的遭遇,让陈荦更加怀念陆栖筠,更加觉出这个人的可贵之处。 陆栖筠当年教她识字,并不在意她的身份来历。如今相对而坐,想必他也看出来她已嫁为人妇。但他既毫无冒犯,也不像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那样避之不及。 陆栖筠有一片澄澈的心胸,不论她是男子女子,只当她是一位寻常友人。 “陆栖筠,谢谢,我也很高兴再次遇到你!” “陈荦,今天已不知是第多少遍说谢了。” 第47章 谈话许久,陈荦该离开了。临走道别时,陈荦邀约道:“陆寒节,你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如今既来苍梧闲居,何不到苍梧节度使府衙谋个职位?你有真才实学,若诚心投奔,必得大帅赏识!” “我考虑考虑,陈荦,你慢走。” 陆栖筠目送陈荦走远,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这些话是对父母官的爱戴。 ———— 陈荦回到节帅府,碰巧郭岳来她房中。郭岳身后跟着府医,府医在陈荦房中摆好炙焫用物。郭岳在榻上躺下,府医无声地烧艾,陈荦照例帮他批示文牍。 刚开始做这件时,陈荦需要字字斟酌、事事请教,数年来她早已驾轻就熟。朝廷势弱,藩镇坐大多年。苍梧境内十二州六十八县,军政财赋之权皆集中郭岳一身。陈荦随他处理文书这几年,对纸面上境内的大小事务已非常熟稔。偶遇到机要之处,便出言请示郭岳。其余寻常文牍,陈荦已能独自批阅了。 郭岳闭目躺着,想起午后听府中管事说,荦娘子出门了。便随口问她:“管事说你午后出门了,去了何处?” “大帅,我今日去了城南月华居,拜访一位在澹月讲会偶遇的士子。那士子倒不是鸿儒弟子,他在人群里扶起晕倒的清嘉,我心怀感激,便上门致谢。” “嗯……那士子是什么人?可有身份?” 陈荦回答:“看他衣着装扮,该是白身。” 郭岳平日忙于军务,行事有几分粗豪,并不限制府中姬妾外出。陈荦这些年依附于他,又能有读书识字外出的自由,心里对他十分感激。她平日外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从不向郭岳隐瞒。陈荦只不欲别人知晓她和陆栖筠是旧识,免得多生口舌,因此略去这一部分。 “你那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叫清嘉?她可安顿下来了?” “我已请了郎中给她看诊,她还须静养些时日,便能康复。多谢大帅挂念。” 郭岳说:“若是外头不方便,你让府中管事去查一查,她若确是只身一人,与旁人没什么瓜葛,接到府中来照料也可。” 陈荦闻言心里一惊,随即又想到郭岳还没有见过清嘉…… 她突然想,郭岳虽不是滥色之人,但若他真有机会见清嘉一面,看到清嘉的容貌,会不会对她起意?清嘉与她一起成为郭岳的枕边人是怎样的情景,陈荦没有想过。但清嘉不会喜欢郭岳的,郭岳虽是一方雄主,但…… “清嘉千里奔波,身心俱疲,不愿进府中来打扰。我置了一方小院,地方不大,刚好适合她住。” “嗯,这样也好。” “我替清嘉谢大帅关心。” 府医炙焫完毕,又给郭岳推拿肩背。 陈荦将一摞厚厚的公牍分门别类,插上牙签放好。她试着问郭岳:“大帅,我有个请求。望大帅允准。” “什么请求?” “我可不可以去府内库房读一读朝中来的邸报?” 郭岳伏在软枕上问:“为何突然想读邸报?” 陈荦:“库房存放案牍,应该有这几年平都来的邸报吧。三年前政变至今,四海形势不明,我想看得更明白些。” 郭岳笑道:“小小女子,挂心这,挂心那。这般老气横秋做什么?一股子学究气。” “府内库房存放案牍问卷,事涉机要,我是不是不能随意进?” “是不能随意进,”郭岳说,“不过你既开了口,后院就你这么一个识字的。念在你这几年代我笔墨之劳,你去看看也无妨。想什么时候去,带我的口令到管事那里去拿钥匙便是。” 陈荦闻言喜出望外,“多谢大帅!” 郭岳是武人出身,听到陈荦欢喜,随口说道:“荦娘,纸上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人笔墨功夫极擅长,却往往不通世务,越是身在朝廷之人越是如此。若让他们来这边镇领军打仗,纸上谈兵,苍梧军早就败没了。” 陈荦听着,若有所思。然而她没有接触过实务,也没有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终究不知道郭岳的话是不是具体有所指。 库房乃是府衙重地,慎重起见,陈荦连小蛮都没有带去。陈荦拿了钥匙,在漆架上找到龙朔十一年来平都传至苍梧的邸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将这几年朝廷的大小事都看了一遍。 她无意中在邸报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原来陆栖筠不是白身,也并非科场失意。龙朔十四年开科取士,陆栖筠是那一年的探花!记得那一年春天,陈荦还随郭岳在平都,郭岳在普光寺宴请苍梧士子。想来,陆栖筠不是苍梧人。 她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龙朔十一年取的进士,至今或许仍在等待吏部铨选。陈荦读过史书,知道本朝选官与前朝相同。所取进士还需参加吏部“身、言、书、判”的铨选才能入朝任职。然而龙朔十四年平都陡然发生政变,女帝登基,斗杀李氏皇族,致使朝务混乱。 等待三载未能得铨选,这或许就是陆栖筠离开平都的原因吧。以陆栖筠的功名,要么他并未有意透露自己 的身份经历,要么郭岳对文士实在轻视,就是平都城来的进士,到了招贤宴也没有特殊待遇……以探花的才华去做校书郎,虽是陈荦十分羡慕的,对陆栖筠来说或许却是大材小用了。 陈荦又将邸报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思绪飘了很远。不管郭岳如何说,这番阅览增长了她的见识。若是她以后都能时常到案牍库来饱读一番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追读,下一章更新照例是在周四。 第38章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 北上的路途万山重叠。山中行路, 秋风悄然而至。蔺九带着蔺铭兄妹离开赤桑城时尚是初秋,转眼眼前已是落木萧萧了。 三人在苍梧城南边的小镇歇息了一晚,终于随着络绎不绝的旅客来到苍梧南城门。 蔺铭骑在马上, 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他说不清楚, 幼小的记忆中好像走过这样高大的城门似的。 路旁急匆匆的游人让蔺竹有些害怕, 蔺九捏捏她的脸, “别担心,你不是有弩箭吗?遇到坏人, 就拿出来, 好不好?” 蔺竹点头。 蔺九将她抱起,另一边牵着蔺铭的马, 向城中走去。 找好暂住的客栈,安顿好兄妹俩,蔺九先是把那匹毛色不错的马卖掉,攒一些钱在手里。接着找到城中的牙行,在几家牙行处录下自己姓名,等待有雇主来牙行询问。令他失望的是, 苍梧城中并没有镖局在此开设。几番打听, 听牙行掌柜说起, 从前城中是有镖局的,大约是苍梧地界这些年没有山匪强盗,路不闭户,护镖的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便搬离此地了。 原来如此。蔺九无奈地笑笑, 跟掌柜的说:“这世道,想不到有些生意竟是山匪给的。” 他见天色尚早,便背起剑, 到城外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练了一个多时辰招式方才回城。他如今用的是赤桑城铁匠铺中随手买的一把普通的剑,寻常打斗防身绰绰有余。偶尔想起李棠赐给他的那把玄铁剑,心里便会涌过一阵憾恨。但那把剑还在不在,会在谁手里,都不是如今的蔺九该想的事了。 九月的风已带了些寒意。蔺九每日照旧路过牙行问掌柜,今日可有雇主前来问询。他虽有兄妹俩要抚养,但也并不十分着急。苍梧城这么大,百业兴盛过于赤桑城十倍。他若是没有把握,怎会贸然北上。 来了几次,有家牙行掌柜便与他相熟了。看他身材修长,筋骨强健,举止又灵活矫捷,倒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时想结个善缘。便跟他说道:“以你这身武艺,若只寻常用来看家护院,客官不觉得可惜吗?” 蔺九道:“可惜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朝他连连摆手。他拉住蔺九,“客官,你是第一次来苍梧城吧?” “以前也来过,都有事在身,没有久留。” “那怪不得你不知道好些城中的消息!现今是十月初,待到月底,十月二十那天,郭岳郭大帅会在府衙旁边的聚英堂摆一个全城瞩目的招贤宴……” 蔺九生起了兴趣,转过身来问:“招贤宴?” “是,是叫招贤宴。这招贤宴去年也有,我记得去年是在三月初一。” 蔺九拱手:“掌柜的,招贤宴是做什么的?愿闻其详。” “自然是为节度使府招贤纳士的!那时四门大开,凡在城中的才俊都可以去吃席。不管你会的是文还是武。只要通过比试,得了大帅的青睐,就能在苍梧谋个一官半职。本事大的就留在府中,再差些的也能到城外州县去。” 第48章 蔺九仔细咂摸着聚英堂、招贤宴这两个名字的寓意。掌柜的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平都城里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就因为这样,这两年从四方来苍梧城中的人就多了。许多从前在朝廷做官的,也都来投奔郭大帅了!” 看蔺九若有所思,他说,“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事。老夫虽然开着牙行,可我侄子却在苍梧军里呢。这些事真着呢!” “我的意思是,你武艺不低,只是看家护院走镖那是可惜了。若真想谋个去处,何不等到十月二十那日,到招贤宴上去显显身手,运气好点能通过比试,就在这城中当差了!不比到这牙行找雇主好么?” 他把蔺九说得心里一动。 掌柜的看他听进去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那时若真的当了差,可不要忘记照顾小老的牙行啊!” “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蔺九道了谢走远了,掌柜的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怎的还要回去想一想呢!大帅麾下猛将如云,可都不是一般人。但凡知道这消息,有机会谁不想去?” 蔺九一路走回客栈,在前堂跟店家借了块镜子,拿着回了房中。两个孩子正蹲在窗下玩耍。 蔺九走到明亮处,举起镜子,看向镜中的面相。 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来?郭岳和杜玠有旧交,曾和他两次同席。这些年郭岳在苍梧几乎像个土皇帝,可表面上,他是五大藩镇中对朝廷最亲近的节度使。就算如今平都城中换了女帝在位,蔺九不用犹豫便能确定,若是郭岳认出他来,立即就会将他和这两个孩子禁住,押解回平都,换一个忠心的名头。 仙阿山中荀裳给他换面时,用了极其特殊的药水和面皮。蔺九伸手,试着用一股蛮横的力道自下颌搓过面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这副尊容,蔺九只须带好荀裳给的药水和工具,每隔一月修复一次。若没有极亲近之人,亲近到每日都跟他形影不离,断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蔺九放下镜子,心里已做了决定。 ———— 苍梧城的十月,秋风飒飒。 蔺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箭袖,来到节度使府东面。几天前他从街面路过,已经看到了“聚英堂”那块宽大的匾额。此时已近正午,匾额之下开着大门,无人招揽,但不时有人自街上走进去。 他在那匾额下站了片刻,忍不住想,踏进这扇大门,以后他或许永远都只能做蔺九了。但此时,他身后一无所倚,手中别无选择。 他只站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照壁之后是一间宽大的厅堂,此时已摆上了菜肴。北面有一处台阶稍高于地。郭岳坐在北面台阶上,两侧拥着一群穿文武官服的人,想来均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厅堂内十几方宴桌,已被来客坐得差不多了。一眼看去,座中有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士,也有着襕衫打着扇子的文人,年纪不一。因有郭岳在,厅内闲聊之人都不敢高声。郭岳在那阶上正和左右说着什么,厅内众人倒也算自在。 蔺九在西壁的角落坐了。成群的厨工穿梭而过,席上菜肴很快上齐。一眼看去,都是苍梧本地的山珍,烹制得十分用心。 蔺九突然又想起龙朔十四年初春,在平都城普光寺后园的那次筵宴。时移世易,不知那时杏宴的士子有几位也在今天的席上? 很快,郭岳站起身来向厅内说了一番话。他的话不长,大意是这招贤宴,苍梧节度使府先尽地主之谊,希望四方俊杰在此不必拘束,能宾主尽欢,之后再开始文武比试。他简短说完便让众人落座。郭岳虽身居高位,说话却干脆爽利,不摆官威。蔺九虽然至今都不了解郭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对这一点却也忍不住生出些好感。 宴毕,厅内的上百号人分成文武两拨。文士在侍从官的带领下前往节度使府的静院考试策论。而欲以武力投军的武人则留在聚英堂,自筵宴的大厅转移到厅后的校场。 厅后的校场似是专为比武而设。西边设有约一人高的宽大 擂台,以软索围护。擂台之后建有钟鼓楼,钟鼓声乃是场中比试的讯号。擂台西侧还立有一方塔状高台,周回约有二丈余,台告却有五六丈,不知作何用。 在静院的文试由节度掌书记程孚全权总事。郭岳武人出身,宴后就留在校场观摩。 郭岳手下大将匡兆熊站到擂台,粗着嗓子将武试的规则念了。武试共分为两场,首场擂台之上两两比试,连胜四人者即胜出。胜出者皆能入苍梧军中,职级按第二场比试结果而定。 场中一阵鼓声响过,擂台之上开始了比试。因有郭岳在场观摩,在场武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一博以图胜出。打斗之中但有伤残,立即有武将上前解斗,随即命医士抬走伤残者。人不可貌相,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好几位武力高强的胜者。 蔺九突然想到,若郭岳每年都以这样的方式向军中延揽人才,后续只要统领有方,勤加操练,苍梧军中只怕很快就会人才济济,猛将如云,放眼四境皆少有敌手。 他四岁习武,得名家指点,又在李棠身边历练多年。虽然六年前经历重创,筋骨断裂重塑致使体力不如前,如今连胜四人仍然是轻松的事情。蔺九连败了三位虬髯汉子和一个青年,便站到一旁,等待决胜。 如今四海动荡,此番武试,怀有实力欲到军中用武之人不少。擂台之上打斗,出现了数次武力相持不下的状况,将武试的时间拖后到了申时许。静院的策论在末时二刻就已经结束,文人士子们虽不擅长拳脚功夫,却对比武颇有兴趣,得到许可后纷纷来到校场观摩。 申时一刻,钟声响过。匡兆熊站在场中主持,一十五位优胜者进入第二轮比试。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注意到,场中出现了女子的身影。 郭岳中途歇息,回府中换了一身便装。他再次走入校场时,身边跟着一位盛装丽人。两人之后还跟着一队乐工舞女。 校场之中怎会有女人?一时间,校场内外的目光都向郭岳身边看去。 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多来自招贤宴的青年,苍梧军中的将领及节度使府的属官们却都见惯了。这几年,郭岳常常把她带在身边,甚至机要的议会都准许她在旁。此女不离郭岳左右,几乎等同于郭岳的一只手。 郭岳带着人自不远处走过时,蔺九站在众人之后,并未细看。待他感觉到身边那些窥探的目光,也随之将目光投过去时,首先看到的那步摇之下垂在身后的长发。千丝万缕垂于腰间,云雾一般。 待她随郭岳走到北侧看台,转过身来。蔺九凝神看清时,胸腔之内像是被什么利器凿了一下。那是陈荦……这么久了,她竟还跟在郭岳身边!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长发,只是那时她的长发有几分干枯,如今却变得泽如鸦羽。 神都门外敞轩,她曾随侍郭岳赴宴,如今又随他来到校场。陈荦到底是郭岳什么人?她在苍梧节度使府中是什么身份?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对此曾经有过疑问。那时他没有追查,如今,更不必去细究了。 匆匆一瞥,蔺九随即移开了目光。但他看得清楚,她已不是三年前的样子了。那时的陈荦妆色浅淡,没有今天这样艳光摄人的眉眼。 如今现在站在郭岳身旁的女人,妆成丽色,让蔺九想到曾经李棠府中三月盛放的牡丹。 那是陈荦吗? 蔺九终于又一次凝目看去,隔着极远的距离和影影绰绰的人群,那真的是陈荦!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蔺九随即想到,他实在不必避开视线。任何相识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都不会想到从前的杜玄渊了。 ———— “那旁边盛装的美人,是郭大帅最宠爱的姬妾。”身边的人低声说道。“听说她是私妓出身,被大帅看中,选在身边形影不离。” “大帅府中姬妾多得很,带到校场也不足为奇。” 毕竟是比试的场合,就是不拘小节的武人也知晓分寸。说了两句,便不再说了。 不多时,右手边的人却又忍不住转头低声问蔺九,“兄弟,你听过这女人的来历吗?她从前真是妓子?” 蔺九:“未听过。”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低声问道:“你知道她?她既出身妓馆,又是如何进了节帅府?” 第49章 身边那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传的。” 此处与看台离得太远了。那人又用只有蔺九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城中狎妓之风盛行,苍梧军中也有营妓,她能接近大帅,实在也不足为奇。” 蔺九脑子里突然闪过龙朔十一年,仲秋节的夜晚。就因为她是娼妓,就算她那样……是不是也不足为奇? 他随即将那些绮念尽数挥开了。 ———— 校场外士子聚集的围栏旁,与蔺九一样心神震动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陈荦!陆栖筠也看到了。 十九岁前,陆栖筠大半的日子都在陆氏学堂渡过,偶尔随叔母探亲,到陆秉绶任职的地方短暂漫游。他有几位教养得极好的堂姐妹,自小与他相处融洽。因此陆栖筠自小就对女子存有一份天然的爱护。他对女子不存有偏见,认为她们与男子一样皆可成事。 龙朔十一年他认识陈荦实在是个意外,那个夏日,天气太热了。陆栖筠没想到会有个少女躲到村塾旁偷听,在那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怯怯地问他“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多年后再遇,陈荦上门来访,他知晓她嫁为人妇,也没细想过陈荦的身份。然而……她怎么会是郭岳的姬妾呢?他就是再大胆猜测,断断也猜测不到这一点。 也是到此时,陆栖筠才发现,陈荦实在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丽女子。青溪之畔那个削瘦怯怜的女孩如今全然长大了。 第39章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 场中, 匡兆熊大声向众人宣告,武试第二轮比试高台取物。 苍梧军初建时常在山地密林间打仗,因此需要军士擅登高攀爬。自那时起, 高台取物便是苍梧军中操练比试的项目。龙朔十一年讲武大会最后一项比试, 攀上靖安台取长弓彩绸, 也是如此。而本次所攀的就是擂台之侧的高台, 那台子远不如靖安台高大雄壮,然而也有五六丈高。 听到高台取物时, 蔺九站在原地一愣。匡兆熊手指高台时,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呼吸顿时乱了。自多年前那次跌落, 他全身筋骨断裂,此后,他再没有试过攀高了。若是攀高,须得周围是黑夜,让他看不清地面的高度才可勉强上去。这些年来,他强迫自己多加习练, 在夜里上过房梁和树梢, 但要在白天…… 蔺九强迫自己将拳头放开, 片刻之后,却又不自觉攥紧了。 众人看到,苍梧军中擅攀爬的将士携带绳索攀援而上,将一摞彩色小旗放至台顶。两名从事官分站高台两侧, 身侧摆有香钟用于计时。规则很简单, 比试者攀爬至顶,取下一面小旗,用时短者获胜。 那绳索一头在顶端固定住, 一头垂至地面。跌落者可伸手抓住绳索,避免伤残,一旦抓取绳索,则视为此关比试不过。 匡兆熊话音落下片刻,一位身穿短褐的精瘦男子率先站到高台之下。此人长得精瘦,攀爬时自然占优,很快攀至顶端,取下一面黄色小旗。落地时刻,从事官大声念出香钟上的刻度,用时极短。 看他攀得如此容易,后续者相继走到台底,皆跃跃欲试。之后的几位速度却明显慢了下去,其中有一位身体肥硕的壮汉虽凭借惊人的臂力勉强登顶,然而所用的时长多了三倍。 看台帷幔之下,陈荦站在郭岳身侧。如今她已经熟知高台取物的乃是苍梧军传统,然而每次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心悸焦灼。数丈高台,一旦跌落…… 陈荦正出神,突然听到场中一阵惊呼,急忙定睛看去,真的有人自高处跌落下来了。那人跌落之际抓住绳索,急速下滑了数瞬,手心在索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在离地数尺时止住了下坠的身 子,有惊无险地落了地。然而此番他名次却要靠后了。 那人下坠的瞬间,蔺九的后背在凉爽的秋风中陡然起了一层热汗。他惶然低下目光,看着地面飞扬的尘土。有一瞬间,他几乎就想就此放弃,走出校场再也不要回头。可三年来的隐忍将他定在了原地。他不能离去,即使只是为了身后的幼子,他今天也不能离开这里。 恍然中,蔺九已走至台下。一声哨响将他惊醒,他才看清前面没人了,该他了。 蔺九自腰间拔出剑来。这拔剑的动作让身侧的从事官一愣,然而蔺九随后只是用剑划开了自己的衣角。他从衣角划下双指宽的长幅布条。从事官看向北侧,匡兆熊和郭岳并未有所示意,便也没有阻止。 蔺九用那细长的布幅蒙住眼睛,绕至脑后系紧。他随后摸索着触到高台粗粝的纹路,一咬牙,伸手抓住台身凹凸之处,向上攀去。 校场内外看到有人用布幅蒙眼,一时议论纷纷。有人笃定他是为了标新立异,故意如此引长官关注;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蒙住了眼睛攀援反而容易些。 士子聚集处,陆栖筠听到身边的人低声道:“此人这样别出心裁以博眼球,也不失为一个途径。早知如此,方才作文章时,我们是不是也该多用些新奇险怪之典,以求得程前辈关注!” “要么在文中广引异闻。只是这未免是个险招……” “我看这人是个怪的!我等写文章用险用奇尚且说得过去,攀爬高台乃是性命攸关,宁愿平稳,哪个傻子拿性命来冒险。” 旁边的士子用肘部拐拐陆栖筠,“兄台,你如何看?” 陆栖轻声回他:“此人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陆栖筠紧盯住那高台,只觉得凶险异常,猜想此人这样的不寻常之举必有缘故,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限住视觉,蔺九听到凛冽的北地秋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将脑子排空,尽数凝神到四肢,指甲和每一处皮肉紧紧巴住粗粝的台身,几乎摩擦出血。他此刻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往上,再往上…… 拿着小旗落地那一刻,甫一听到从事官念出刻度,他伸手揭开布条,猛然弯下腰狂吐起来。 看他佝偻在地吐出一滩酸水,脸色惨白如纸。从事官忍不住问道:“可有事?” 蔺九喘息片刻,终于忍住窒息之感站了起来,朝从事官抱拳,“只是不太适应,多谢关怀。” ———— “那人为何要蒙住眼睛?”看台处,陈荦忍不住问道。 她声音太轻,郭岳没有听到。军中打仗只须达成结果便是好的,不须太在意用什么手段,因此他和大将匡兆熊都不阻止,那人也并未违反比试的规则。 那男子身体削瘦灵敏,竟真的蒙着眼睛攀上了高台。陈荦一瞬间心悸焦灼更甚,这样只怕掉下来的风险更大,那人何必要如此?远远看到那身子滞留了片刻,似是即将坠落。陈荦终于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转身问身后的属官:“此人是谁?可知道其名姓?” 属官见是陈荦问,上前一步答道:“禀夫人,今日来赴招贤宴的人目前尚不知其名姓。要待按笔试成绩排好名次,才让他们通报姓氏籍贯。” 陈荦了然:“这样。” 陈荦想起来了,不记名姓是几日前郭岳定下的规则。是为了避免苍梧本地士族将族中子弟送来,借家族之势影响苍梧军政,这是郭岳最不喜的。陈荦心里是认同这一规定的。郭岳自军中起家,以军功得的节度使,手腕强势,主政苍梧并不倚靠本地士族。这样便更能挑选出真正怀有武艺文才之人,避免那些身无所长的士族子弟前来滥竽充数。 属官问道:“夫人既想知道其名姓,可要下官此刻前去询问吗?” 陈荦摇头:“不必询问,我不过看他蒙眼攀援,突然心生一点好奇而已,多谢。” “是。” 那人落地之后,陈荦看他弯腰狂吐不止。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这人真是好生奇怪。他可知道眼睛是最重要的五感,身体行动时一旦蒙蔽便会有眩晕之感,时间一长,在那高台之上更容易坠落。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隔着人群看到过生人坠落,那一幕成了她后来许久都摆脱不去的噩梦。 ———— 酉时许。程孚来到校场,将一卷文书交给郭岳,至此文武比试的结果已出。本岁秋日招贤宴,共有文士七名,武人十五名被纳入节度使府和苍梧军中,所得职位据本次比试结果而定。 点验姓名时,陈荦在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了陆栖筠,忍不住心下欣慰,他还是来了。 陆栖筠所写的策论被程孚排在了第二。郭岳采纳程孚的建议,此次策论前三名的士子都录为节度使府校书郎。陈荦知道校书郎一职整日和府库中的图籍简牍打交道,那岂不是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书摆在眼前可供阅览?那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陈荦不由在心里暗自羡慕。 第50章 节度使府给二十二名俊彦发下名帖。若本人接受名帖中的职位,三日后便可携贴到府中军中到差。若逾时不来到差,便视为放弃。 陆栖筠端正地站在人群中,一身青衫犹如松竹。认出陈荦之后,他没有再向她投去目光。陈荦既是一镇长官的宠妾,他再与她来往,既是不敬,也不免会给她惹来麻烦。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离开校场时。偶一转头,看到方才那长布蒙眼的男人。如今布巾拿开,他在人群之后将目光偶然飘向陈荦。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神冰凉,长疤横亘。陈荦不怕疤痕,却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一丝怪异之感。匆匆一瞥,陈荦再不去多想,收回视线,随郭岳穿过了人群。 ———— 回到自己的院子。陈荦自书匮中翻出一册职官志在窗下细读。本朝典章礼制大多效仿前朝,读这职官志,便能约略猜到今日招贤宴二十二张名帖中所涉的职位职级。不过,也只有排在前面的五六位才能有幸授官任职,其余所给的差事均不入流品。 陈荦看到,陆栖筠所得的校书郎是从八品的品级,一时有些惊讶。郭岳用人向来重武轻文,她没想到文试前三也只能得从八品待遇。她了解陆栖筠的才学,曾想过在郭岳面前推荐他。后来转念又想,靠妇人举荐,谁都不会将之视为正途吧,便随即作罢了。 第40章 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 陈荦抱着书册坐在窗下沉思, 想今日招贤宴的种种,小蛮抱着石臼走进屋来也浑然不觉。 “娘子想什么呢?”小蛮打断她,“姐姐?” 陈荦回过神来。 “姐姐, 你今日要与我一同磨这珍珠粉吗?还是你专心读你的书, 我来磨?” 陈荦将手中的书册收起, “我跟你一同磨。” “好!” 此时夕阳正好, 院内正明亮。陈荦和小蛮换了一身便装,到外间研磨珍珠粉。 自三年前从平都回来, 那一路发生的事让陈荦渐渐变了一个人。这些改变是小蛮在陈荦身上慢慢看到的。 陈荦不再像初入府衙时那样一心读书习字, 她开始着意容貌妆扮,并拜访名师精进筝技。小蛮初初来到陈荦身边时, 记得她极瘦。后来渐渐才长出一些肉来,人也变得饱满。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荦比从前那削瘦的样子好看多了。她不该再那样瘦了。 许久以前在申椒馆时,韶音和清嘉都极擅长点装描眉, 她们教过她,少时的陈荦却对妆扮脸颊全无兴趣。后来跟了郭岳, 总是侍女给她妆扮, 她只需敷粉掩住自己脸上疤痕。自平都归来后, 陈荦很快学会了府中侍女们点妆、涂泽、描眉的手法,并越来越精细。从小蛮的眼光来看,她觉得陈荦是节帅府所有女子中最适宜浓妆的人,浓妆的陈荦就像画上的美人。 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 最深处在腮边, 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 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 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 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 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 “荦娘,去把蔡升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陈荦知道他的意思,转而回到门口。 “小蛮,你立刻去侧院把蔡郎中叫来。就说我病了,请他立即前来看诊。你亲自去请他,不要惊动其他人。要快。” 小蛮心领神会,飞快地往前院去了。 很快,蔡升跟在小蛮身后进了院子。小蛮将他送入房内,自觉在门口站住,接着转身去叫了两个服侍的下人,把陈荦的院门重新关上了。 第51章 郭岳躺在软枕上,一看蔡升来了便吩咐,“蔡升,要快。今日各州防御史来城中述职。我须得出席。” 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其中八个州皆有防御史,专责各州兵甲、城防之事,多由刺史兼任。每年十月底,是定好防御史至苍梧城述职的日子。 蔡升放下箱箧,到榻前察看郭岳的右臂右胸。“大帅,可能站立?” “能勉力起身,但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右腿不能活动。若行走,便站立不稳。” 蔡升开始切脉,察探各处经络。“我立即为大帅行针。” 郭岳听到窗外鸟鸣,此时天色尚不明朗。他问道:“若是行针艾炙,两个时辰内可否恢复知觉?让我如常站立。” 蔡升面色极沉重地摇头,“大帅,这是湿邪所引发的着痹。施针纵能疏通经络,然而要使气血运行,缓解这麻痹,恐怕至少须得两日。” 郭岳一听半日,神色立即便沉了下去。静了片刻,终究难以忍耐,左手一拳重捶在榻上,额头上青筋暴鼓。 陈荦站立在一旁,蔡升看郭岳暴怒,一时指头捏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赶紧施针吧。” “是,请大帅平躺。” 郭岳看一眼陈荦,“荦娘,你想一想今日之局如何破?” 他发怒之后神色转而困顿,像是有心无力。若不是有心无力,他也不会问陈荦如何破局。因为此刻郭岳找不到任何人相商。 “请大帅先平躺施针,我这就想办法,若是有人来寻……” 房中极静,蔡升刚施完肩膀处的针。陈荦便想到了:“大帅,若有人来寻,我便说大帅一早便出府晨练了,大约是起码出城,不知何时归。” “晨练,至多正午时分,便该回城了。”郭岳想了片刻,说道,“也没有其他事,就先这么说吧。” “是。” 陈荦在榻前侍立,一边看蔡升沉稳地扎着针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因不懂武事,此前从未将目光投至苍梧军中过。身体有恙乃是人之常情,郭岳 身为军政长官,不欲伸张本不足为怪。可为何这些年来,郭岳却将自身风痹症一事瞒得这样密不透风,只允许蔡升和她知晓。是因为主帅一点抱恙,便会引起军心不稳吗?可苍梧军的军纪严明、能征善战是闻名天下的……难道会因主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动荡? 陈荦一时想不明白。 第41章 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 蔡升给郭岳诊治, 不知不觉已是太阳高悬。郭岳又忍不住催促了他几次,然而郭岳自己也知道,这样半边身体的麻痹, 纵使神丹妙药下去也需要时间。 快到正午时, 郭岳身边的亲兵果然寻来。在小院门外问大帅是否在, 请大帅去前厅, 各州来述职的防御史已在厅内等候了。 小蛮打开门回话:“我们娘子今早身体抱恙,还在卧床静养。娘子让我转告, 大帅很早便出城了, 该是晨练去了。” 那亲兵有些疑惑道:“大帅昨日并未提起今早要出城的事。” 小蛮:“大帅的决定,属下不知道。” 亲兵自院门口走了。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 小蛮得答对没有问题,然而前厅处会有些什么猜测就不知道了。 陈荦刚刚转身不久,院门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却是郭宗令的亲兵。 郭岳生有三子,长子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在军中位高权重。防御史述职是军中的事,陈荦猜测今日郭宗令也在前厅等着。 “副帅遣我来问, 大帅几时出的城, 往哪个方向去?” 小蛮已记好了陈荦的交代, 看着门外不慌不忙地答道:“大帅晨起时说许久没有练筋骨,看昨夜漫天星斗,今日想必天气晴好,跟我们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时间约摸是卯时。往哪个方向, 大帅没有说, 我和娘子也不知道。” 那亲兵又问了几句,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听见他一直质问小蛮, 便走到院门处。 “大帅出城的事,这丫头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有何事?来问我吧。” 隔着门,那亲兵看到陈荦面色苍白,像是体虚无力的样子。想到她是大帅的宠姬,不敢得罪,便作了个揖道:“副帅遣我来问,大帅几时出的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约在卯时出的门。大帅并未告知我他去哪里。或许是去城外的山上,大帅少时就喜爱登高,昨晚还随口跟我提起年少时候的事,今日凌晨或许真的是爬山去了。大帅出门时我还在睡,醒来之后又突然不舒服,大帅出门的事,只知道这些。” 见他不说话,像是在迟疑,陈荦又说:“招贤宴刚过,城中各色人等陡然增多。大帅职责所在,借晨练之机亲自出门巡察也是有的。难道他的行踪须得向所有下属汇报吗?” 陈荦平日随郭岳见客多是浓施粉黛,那亲兵也远远见过陈荦多次。今日看她全然素着一张脸,面色憔悴,想来是郭岳真的不在。那亲兵看陈荦语意严肃起来,不像说谎,说了声打扰便转身走了。 房内,蔡升施针已毕,正在给郭岳牵引推拿。这几年,郭岳秘密派人各处去寻过名医。来到府中后,却都说郭岳的病只能调理静养,已无法全然根治,最后还是交给了蔡升。 郭岳问陈荦:“方才谁来过?” “是副帅的亲兵。询问大帅几时出的门,出城往哪个方向。” 郭岳“嗯”了一声,继续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问。他虽闭上眼睛,像是养神,但难以平静的呼吸却让陈荦和蔡升看出他的焦急。蔡升已劝过他养病时该平心静气,但也知道今日这个情势,劝告也没用,便不再说了。 郭宗令是军中副帅,郭岳长子,若无意外,也是日后继承郭岳衣钵的人。按今天看来,郭岳的风痹症竟连郭宗令都瞒着。陈荦默默点起香,将房内的病气薰去。她知道,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还是因为平日囿于身份见识太少,遇事不能深思,故而不能洞察。 ———— 午后,郭岳因焦躁而力竭,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小院外又响起敲门声,不知现下前厅之外如何了。陈荦还是站在屏风之后,看小蛮打开门。 门后是一张俏丽的脸,小蛮一愣。这就是年初郭岳新纳的姬妾,年纪比陈荦要小。 那女子看小蛮是个丫鬟,便直截地问:“大帅果真出城去了吗?他没有带人一起去?” 小蛮问:“娘子指的是带谁?” “带陈荦。” 小蛮回答:“我家娘子并未跟大帅一同出城。” 那女子半信半疑地盯着小蛮。她自年初入府,到如今已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郭岳多半时间都是宿在她房里。昨晚来了陈荦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她方才却偶然听说,前厅有人在等大帅,但大帅一直没有露面,自己出城办事去了。她忍不住想过来看看陈荦有没有随行,为什么郭岳外出见客时总是带陈荦。 小蛮站在门后并未退步,问道:“娘子可还有别的事?” 那女子终究不好闯入陈荦的院子,狐疑地朝里间看了一圈,转身离开了。 郭岳午睡醒来,麻木的右腿能试着移动。一直躺到到申时许,他终于能如常站起来,穿上宽大的袍子,走路只要缓慢一些已看不出异常。 郭岳打开院门唤来亲兵,让亲兵告诉前厅,他已从城外归来,听说荦娘病了,来看过荦娘没事,这便到前厅议事。让亲兵去通知副帅和各州防御史前来。 陈荦的小院有一扇侧门穿过甬道直通向外间,平日闭着门,并未安排门房看守。郭岳若真去了城外,从这扇侧门直接来看陈荦,也没有不可。 亲兵很快回转,看到郭岳的便袍沾满灰尘,还挂上了几粒城外山上的苍耳子,一下子便确定郭岳确实出城方归。 郭岳带着亲兵走远,蔡升特意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提着箱箧离开陈荦的院子。等人都走了,小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来扶住陈荦。这一天她们两个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只是提着一口气应付来探看的人,也并不轻松。 小蛮泡了两杯花茶,和陈荦坐在院子里。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娘子,忍不住问陈荦道:“姐姐,你什么时候会有孩子呢?” 陈荦惊讶:“孩子?” 小蛮虽然没有嫁过人,但知道这些事。她点点头,“是呀,若是你给大帅生下子嗣,哪怕不是男孩儿,是个姑娘也好,那姐姐你在府中就会更加重要,大帅也会更加看重你。” 她这些话纯是出于对陈荦的爱护,真心希望陈荦好。可她这一说,倒让陈荦愣了片刻。入府这些年,陈荦没有孩子,也许是机缘巧合。但若现在,让她生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不愿那样。 第52章 陈荦握住小蛮的手背,“小蛮,我现在不想想孩子的事……若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小蛮也愣住了,随即摇摇头。她不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但她喜欢陈荦,陈荦想什么做什么,她都支持便是了。 陈荦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她依附郭岳而活,能读书习字出入自由已是极大幸运。她从前尝过人间至苦,私心不愿改变现在的境况。 ———— 蔺九怀揣着名帖回到客栈。 聚英堂招贤宴,他位列武试第五名,能在苍梧军中得一个正九品队正。队正虽有品级,却是军中等级最低的武官,手下统领一队军士。六年前在李棠身边,他是太子左卫率,统领七营,属下有二十几名将军、司马、校尉。跟如今天差地别。然而蔺九只是把那名帖看了一眼之后揣进怀里,他再天真,也知道不必拿如今的境况去同旧时比。 他推开门,蔺铭兄妹俩起身跑过来抱住他。随后,蔺九在兄妹俩神色中看到不约而同的失望,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忘记给他们带东西了。 这两个孩子因为太小,对平都的那些事已然记不清了。只是求生的本能已烙在身体里,兄妹俩遇到不熟悉的人事均会胆怯。 蔺九出门时,交代他们就呆在屋子里,莫要外出。他一走就是许久,兄妹两人明明正是爱玩的时候,却只能趴在窗口看向后院。看那后院路过的人是唯一的乐趣,但两人都听了他的话,没有走出房门。 想到这里,蔺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需要尽快雇一个郑大娘那样的人来照料这兄妹俩,不能一直这样了。 蔺九抱起蔺竹,让蔺铭牵着他,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人流熙攘,满街繁华,兄妹俩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兴奋地指点着路边没见过的东西。逛了好一阵,蔺九要返回,两人却赖着蔺九一直往前逛,兴高采烈地看着,不愿意停下来。蔺九只好多陪他们再逛逛。 他带着孩子走走停停,在这黄昏笼罩的城中,没有人认识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他们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只是苍梧城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百姓。 三人路过牙行,牙行掌柜告诉蔺九,城西一家富户需要雇一个护院。他把条件、工钱给蔺九讲了,让他可以考虑一晚。 那掌柜看他一左一右带着两个粉雕玉琢似的漂亮幼童,一时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他长得那副模样,能生出两个这么漂亮的娃娃。 掌柜的忍不住问道:“蔺先生,今日节帅府招贤宴你可去了?结果如何?” 蔺九:“蒙您老过问!我去了,尽了全力。勉强得了张大帅发的名帖。” “嗨呀!”那掌柜喜得一拍大腿,“能得名帖的可都是厉害角色!我知道你武力高强,没想到这么厉害!那这护院的差事,我还拿来问你做什么呢。能在苍梧军中谋个武官,谁还看得上这小小护院。蔺先生,恭喜你了!” 掌柜的真心贺喜,哪知道蔺九却说:“掌柜的,此事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主人家答复,可好?” 一边是苍梧军中的武官,一边是普通人家打杂护院的,傻瓜都知道怎么选。掌柜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要想一晚上,一时有些惊讶,忍不住又上下打量这父子三人,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好吧,就在这一两日主人家也没那么急,我等你消息!” “多谢了。” 蔺九弯腰抱起女孩,牵着男孩走远了。掌柜的望着那父子三人的背影,心里猜测着蔺九得的职位。苍梧军每打一次胜仗,大帅赏下来的东西抵得上半年护院的工钱,苍梧军又是常胜军,他犹豫什么呢? ———— 赤桑城的秋夜总是多雾,苍梧城十月的夜空却清澈澄明,不见一丝雾气。也只有这样的天气才能看到这样亮的星河。 深夜,蔺九躺在客栈房内的地铺。翻覆许久想要入睡,他甚至无奈地想,要是梦到杜玠或者李棠,或许能问问他们怎么选呢?但事实是蔺九躺到半夜,都没有等到一丝困意袭来。他轻巧地翻身起来,透过窗外的星光,看到蔺铭和蔺竹蜷在床上被中睡得正香。看两个孩子蜷缩着,再摸摸蔺铭身上,他急忙打开包袱将氅衣拿出来,盖在两人的被子上。 从前他不会做这些事情,但他像是命定般地照顾了这兄妹两人三年,就渐渐什么都学会了。 蔺九打开窗抬头遥看夜空。一阵夜半凉风自屋顶刮来,他没觉察到冷,反应却是立即将窗关上,免得这风吹到床上。他坐在窗后,突然惊觉自己已有了慈父之心。他从未爱上任何女子,没有成过家,可荒唐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一步。他对这兄妹已是全然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 节帅府的招贤宴,他凭着意气和好奇去了。真拿到名帖,他却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若是就此入了苍梧军,一旦有战事,他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可那时谁来照顾这对兄妹? 没有人了。 他突然清醒过来,无论在哪里,他不能有事。 想到这里,蔺九不愿再想,从怀里摸出那薄纸,三两下撕碎,随后扔出了窗外。 第二天晨起,蔺九到牙行回复。掌柜对他的决定十分震惊。他听蔺九要做护院,连声说了好几个可惜。可看蔺九的神色不像玩笑,他开始想这人是否太过贪生怕死。毕竟军令如山,进了军中上了阵,听鼓声不进是要被杀的。 蔺九说自己愿意去试试那护院,今日便可见见主人家,也见见那家人的院子,看自己是否合适。 掌柜一边惋惜一边也尽责带着他去了城西。户主是位药材商,因常出远门,不放心家眷财产,要再雇一位护院。如今城中人烟繁阜,蔺九和掌柜一看户主在离主街不远的地方购置三进的大院子,便明白其家产不菲。 主家管事试过蔺九的拳脚,问过底细,当场便表示满意。蔺九却说,希望主家能将佣金提高一成,若不提高这一成佣金,他宁愿再回牙行等等别的机会。 那管家向掌柜递了个疑问的眼神,掌柜的急忙打圆场道:“这兄弟家里有一双儿女要养,武艺又高强,因此不得不开得贵些。” 管家对蔺九临时加价的行为不满,抛下二人在门口,自己到书房去请示主人。他出来之后还是犹疑,掌柜的见状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阵。 转过身来时,管家最终开口同意,加一成佣金雇下蔺九。 回去的路上,蔺九忍不住好奇向掌柜的问道:“请教掌柜,我没接受那名帖,为何管家还愿意雇我?” 掌柜的颇有些无奈地笑笑,他笑身边这男人不知是深藏若虚,还是真的不自知。能在节帅府招贤宴上拿到名帖的,岂会是普通武人? 蔺九猜到,这管家并非看中他个人,定是掌柜的说了他在招贤宴上拿了名帖的事,他才同意了。在苍梧城中,跟苍梧军和节帅府有关的一切都是一块金字招牌。 ———— 郭岳让蔡升给陈荦送来了一匣云锦,嘉奖她那日从容应对,助他瞒过众人的机智。名贵的妆花云锦装在紫檀衣匣里,甫一打开,就是见多了名贵布料的小蛮也忍不住惊叹。图案绚丽宛如云霞,料子上竟有杂有孔雀羽线。云锦是如今大宴价值最高昂的布料。江淮地区出产的云锦最好,从前朝起就是御用织物,大多供奉平都城,外间极难买到。没想到府中竟买了这么多云锦,还赏了整整一匣给陈荦。 看小蛮摸着那匣子又叹又喜,陈荦忍不住笑道,“小蛮,我的衣裙已经够多了,几时才能穿这些云锦。” “姐姐,女人哪有嫌衣裙多的,再多十倍都不多!用这云锦裁衣,才十分衬姐姐的妆面。” 陈荦却说:“小蛮,我不想要这个奖赏。如果大帅真的要奖我,我想求大帅给个别的奖赏。” 小蛮万分惋惜:“姐姐,能有什么奖赏名贵得过云锦?” 陈荦让小蛮将衣匣原封不动装好。当晚郭岳来时,她向郭岳请求,能不能奖赏她常去府内库房阅览古籍,她宁愿将云锦换成这个。 郭岳正躺在榻上让蔡升推拿,转过头看到陈荦坐得端正,悬腕握笔,飞快地批阅着香几上堆成小山的公牍。有片刻时间,郭岳好像看到另一个人。陈荦出身妓馆,本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入了府也该是囿于闺阁的姬妾,可她不知为何竟会有这样一副如读书人一样的心肠性情,经年不见更改,实在有些罕见。 郭岳于是口头一松,“那库房有什么稀奇,不就是些旧书和堆积的公文,你要去便由你吧。管家那里让蔡升去说一声,给你制一把铜钥。你以后自由出入便是了,不必每次专门来向我请示。” 第53章 陈荦喜上眉梢。 蔡升在榻前应允。“是。” 堆在螺钿香几上的公牍比前些日子多了一摞。陈荦翻开文牍,发现多出来的一摞是府衙里的法曹参军报上来的。年初,府衙现任的节度推官樊德病逝, 半年来一直未有人继任。在苍梧,节度推官除协理日常庶务外,主要职责在掌刑名,断狱讼。有州县不能决的案件,皆总至节度推官处审理判决。樊德是早年间就跟随郭岳的亲信,在节度推官任上十年,案无留牍,政绩斐然,在苍梧百姓口中颇有声名。他溘然病逝这半年,郭岳一直未能选出合适的人接任他。推官手下任事的法曹参军和衙推等按律不能越权,因此不得不将案件上报。 陈荦问道:“大帅,如何处置这些案件?” 郭岳说:“我今早已定了樊德手下的录事参军朱藻继任樊德的位置。朱藻跟随樊德数年,对一应推官的日常事务该是熟练的。朱藻明日就上任,这些公牍你不必批示,插上牙签,明日送去朱藻处吧。” “是。” 郭岳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荦娘,我记得从前听你背诵过《大宴刑统》里的律文。你可知道,诺大的节度使府,数百属官,能背下《大宴刑统》的人没几个?那律文异常繁冗,非寻常文字可比,难得你有这份识记超群的天资。” 陈荦不明其意,停下笔抬起头,等着郭岳接下来的话。 郭岳说:“我眼前暂无别人可以指派……朱藻虽然跟在樊德身边做了几年录事参军,然而要他替代樊德,我恐怕他尚须时日磨炼。荦娘,即日起你奉我的命令到前衙去,跟在朱藻身边助他理事,佐其行推官之职。若有不决之事,即时来向我禀呈。” 陈荦一时有些吃惊,吃惊于郭岳竟决定让她这个后宅女子参与前衙的事务。陈荦忽而又想到,郭岳派她去表面上是襄理推官之事,实际上是监察朱藻居多。节度推官这个位置事务太重要,难以让人放心。可即便是监察,这派遣依然非常郑重。陈荦一旦去前衙,身份便如同府衙内的属官了。 看陈荦怔愣,郭岳问道:“怎么,你不愿去?” “大帅,陈荦愿意去。只是,您如何确知我能胜任?我……”陈荦想说自己见识短浅,从未接触过实务,只懂得背诵刑法,恐怕如同纸上谈兵。还有女子身份恐多有不便,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一下说出来。她怕说出来,郭岳便改主意了。扪心自问,相比于日日在后院弹筝敷粉,她更愿意去前衙,做些什么事务都好,哪怕是像这样坐在案间处理文牍也好。 虽身为后宅女子,弹筝敷粉是她的本分,却不是她的志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节奏有点慢,两章一起放了吧,看得痛快点。下次更新还是在周四。 第42章 大人,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 陈荦随即改了口, “大帅,我愿去前衙。为图便宜,请大帅允我着男装, 以衙推之职行事。” “嗯。准了。” 郭岳许是疲倦了, 不再多说, 很快闭上眼睛打起了轻鼾。陈荦猜测应该是年底到来, 府衙事务剧增又人手短缺,让她去前衙是郭岳忙碌之中的指派。 她转而想到郭岳疑人不用的习惯。郭岳虽然有时行事粗豪, 然而在用人上十分谨慎。樊德去世, 郭岳一时很难信任谁。比起招贤宴上新招揽的文士或是什么别的人,他更愿意把事务指派给跟了他六年的陈荦。 ———— 苍梧节度使府扩建于十年前。虽然都称节度使府, 但实际上分为南北两边。南边是办公的府衙,北面的一片院子除开划出几间作为库房存放简牍兵器外,其余都可算作郭岳的私宅。郭岳的所有家眷,包括已在军中任副帅多年的郭宗令及其妻小都住在这里。北宅跟南面府衙相连,有不少时候郭岳也会在北宅理事。 陈荦不是第一次经过甬道连廊从北宅去南衙,却是第一次自己单独前往, 没有跟在郭岳身后。 当她穿着一身衙推的官服出现在节度推官的院落前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朱藻愣了一下。按说衙推是他的下属, 可陈荦的身份却又是大帅夫人。朱藻一看陈荦,提前想好的寒暄之语直接忘到脑后,尴尬之下急忙行了个作揖礼。 陈荦也向他作揖,“朱使君。” 朱藻看陈荦面色如常, 并不局促, 自己暗自放松了些,示意院门道:“夫人请。” “大人,你就叫我陈荦吧。” “怎可怎可!” “大人, 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有夫人。”陈荦说完这句话,心里颇为忐忑,不知这样说话是否妥当。 哪知道朱藻更为忐忑。“是,是,”朱藻拭了拭帽檐下出来的汗,“您请。” 见到朱藻,陈荦便猜测郭岳为什么不能放心他接任推官之职。朱藻虽然入府较早,但比起前任樊德年纪尚浅。加上他长了一副略显孩子气的圆脸,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小些。实在让人怀疑他能否胜任。 不过朱藻很快便让陈荦打消了疑虑。朱藻带着两位属下和陈荦,坐到值房里,上了杯茶之后便开始阅看这半年来积压的案件。朱藻先说了要领,要把这些文牍中所报的命案、边民与外族冲突案以及关涉本地世族的案件先找出来,优先审理。他说完,面向另外两位下属又解释了为什么要先挑这三类案件。挑命案是因为最为紧要。其次,如今车勒灭国,郗淇壮大,苍梧边境处一些部落以郗淇为宗国,但凡会牵扯邻国冲突的案件都要仔细过目。还有就是关涉本地世族的,苍梧军政虽不倚靠世族,但仍不可忽视世族的影响力,加上这些大族往往因族中之力仗势欺压平民,樊德还在时,郭岳便下过命令,关涉世族的案子都要谨慎审理。 陈荦知道朱藻是怕自己不懂,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便默默记着。朱藻大约知道陈荦是来监临事务的,便请她在一旁安坐喝茶。陈荦坐不住,跟他们三人一起阅览。 整个半日,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纸页反动和笔墨记录的声音,直到吏卒在门外多次提醒用饭,朱藻才停下手头的事。他处理事务时十分专注,几乎忘了陈荦。现在一看陈荦在旁边,茶盏早就空了,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她添茶。 看他这窘迫的样子,陈荦偷偷笑了。她怕遇到个圆滑世故的推官大人,不知该如何说话做事才合适,没想到朱藻是个迂直性子,这倒让陈荦放松了。 “朱大人,你就对我直呼其名,当我与这两位兄长一般是院中衙推就好了,有事务你就尽管吩咐。” 朱藻仍不习惯,“是,是,请。” 朱藻入府时间不短,他早就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陈荦。那时陈荦站在大帅身边,偶尔远远一瞥,朱藻只觉得那是个艳妆华服的丽人。今天看陈荦全然素着一张脸,穿着官服束着发,不细看还真有些像个瘦弱的男子。朱藻再一转身,看到陈荦面前的楮纸上写满了清丽端正的楷字,不由得对她有些改观。 朱藻暗自想,也许大帅常带着她在身边,确实有些道理。她若真的能读写断事,以女子之身来前衙,也能接受。 ———— 相处久了,陈荦便熟悉了朱藻的品性。朱藻为人耿介,一旦接受陈荦的存在,很快便真的当她是个衙推。既不对她阿谀,理事议事也都邀她在旁参与。同时他做事极勤,堆积大半年的案件,仅用了两日多时间,便大致梳理完毕,排出轻重缓急。 陈荦以下属的身份跟着朱藻审理案件。由于州县上报到府衙的多是大案要案,或是极棘手的疑难案件,因此推官时常要提审犯人,赴案发现场探查,到民间侦访,遇到命案还要到停尸房验看尸体。陈荦不方便跟着去州县,太过偏远。因此查看尸体时便鼓起勇气跟去,朱藻劝告无果,便让她跟着。陈荦壮着胆子走进粟丰县衙的停尸房,呆了一刻钟,便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飞快地退出来,弯腰在门口的树下吐了。 近年来,苍梧治下人丁日众,户口殷繁,人多了是非也多。州县上报的刑狱案件越来越多,因此节度推官一职越发重要,非能人不能胜任。陈荦跟随朱藻半月,便觉得朱藻实在是很好的继任人选,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资历不深,跟本地大族交接时需要多费些功夫。 陈荦每日去前衙推官院中点卯, 跟着朱藻忙碌,一身官服很快便穿旧了。朱藻见她数月以来日日不缺席,既不辞辛苦,又机智好学,兼能快速识记,记性极佳,实在不逊于其他衙推,虽然有身份之别,也忍不住将她当作了个友人。 一次午后暂歇时,朱藻忍不住问陈荦:“那《大宴刑统》如此繁缛,你既不入学堂,家里又无人教导,因何机缘能背得?”朱藻没有和同僚聊过陈荦,因此不知道她出身妓馆,只当她是被大帅青睐的普通女子。 第54章 “不知道算不算是一段机缘……”陈荦想起少时的事。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因相从之罪被人投入牢狱,后来被衙役讹诈,差点屈死了我姨娘。后来出狱了,偶然得了机会识字,便想,要是我也能背诵律文,或许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时,碰巧有个人送了我《大宴刑统》五册,装在丝绸包袱里……后来好长时间,我就用那些律册摸索着学认字。后来字认全了,便能跟着背下来了。” 朱藻:“原来如此,这也是奇缘一段!送你律册的人可是城中书坊的掌柜?或者是学舍的先生吧?” 陈荦想了想,摇摇头。“是萍水相逢之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朱藻有些惊讶。看她提起过去虽然淡淡的,说的却都是异于常人的奇遇。听她说到故人去世,怕惹起她伤心,于是不便再问。 ———— 时间飞逝,就在除夕前夕,城北的粟丰县衙报上来一个案子。自年初,粟丰县衙抓到几位贩卖焰火的商贩,经查访,这些焰火大多来源不明,其中有几批却又似与城外东山道观有关。 大宴律法,民间不得私制私售焰火。苍梧境内,焰火之禁比其他处要严格数倍,皆因焰火最关键的原料乃是火药,而火药是极其重要的军资。苍梧境内所有焰火均由苍梧军底下的火药作来造。火药作所制焰火除供给节度使府衙和州县节日庆典之用外,有部分允准流向民间。城中商贩和百姓想要焰火,须得向火药作购买。因城中富户多,近年来,火药作售卖给民间的烟火价格被抬得越来越高。这时,就有心思活络之人铤而走险,私自制作焰火,混在城中贩卖。城中百姓每逢年节或者家有喜事,都喜爱燃放焰火。私造的焰火若要价低于火药作,民间便愿意悄悄购买。因焰火四季流行,又常有多次转卖之事,并不易查出是否来自军中。 年初粟丰县衙在查一起纠纷案时,无意中抓到私售焰火的商贩。访查之下发现民间私造焰火的数量远超于此前所估算的数量,若按原料来计,便是有数量巨大的火药藏在民间。 粟丰县衙将此案报到节度使府衙乃是因为有两个特殊之处。一是大量火药未经登册而藏在民间是极大隐患。二是线索指向东山道观,县衙无权处置。 朱藻对着粟丰县衙递上来的这份公牍,读罢将之挑出来放在中间一摞,表示中等紧急。半盏茶之后,他却又改了主意,将那公牍从中间拿出来,放到了左边。 其实陈荦正坐在他下首,看他更改,一时好奇便拿起来看。读罢问道:“大人为何又将这案件更为紧急?据我所知,这些年,苍梧民间私制焰火屡禁不绝。州县抓住主从犯,只量情处以罚金或拘禁,以示惩戒便罢了。这案件看起来只像是寻常案件。” 朱藻:“只有十余日便要到除夕,如今民间正是焰火交易最频繁之时。有这么多火药藏匿,不明来源去处,实在是一大威胁。” 陈荦点点头,立即又听朱藻说道:“牵扯进东山道观,州县不是无权处置,而是不敢处置。如今平都城中女主称帝,女主御前最宠幸的人便是道士出身。此人不仅位极人臣,还被赐了尊号。如今天下道观的地位,已不再像以前了……” 朱藻说完,发现房内十分寂静。陈荦若有所思,另两个同僚则有些难堪地看着他。朱藻在公事上说话耿直,然而像这样公然评议女帝,就是在市井酒肆也不多见…… 陈荦此前是后宅妇人,与前衙属官几无来往,并不知晓多少天下事务,更少有机会去细想许多事之间的关联。她此时并未感觉到气氛异常,看另外两位同僚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女帝将天下道观抬升,然后呢?” 朱藻看到三人的反应,有些无奈地笑笑,“这是在苍梧,不是平都,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他又看陈荦神色懵懂,并不十分明白那两位同僚的反应和他话里的含义。 朱藻解释道:“天下道观因一人而尊,小小县衙若因案件牵扯处置了道观,若有人将此事闹大,传到平都,这后果县衙担不起,因此只有报到节度推官这里来处置了。” 陈荦没想到女帝的威权有如此之大,平都那个世界,离她太远了。 第43章 宋杲是军中来的,去年被樊德…… 好歹此时值房内都是自己人, 另两位同僚看朱藻和陈荦神色寻常,院中又静无一人,一时觉得自己反应过大, 便恢复常态坐了下来。朱藻知道这两位从前都在平都朝廷考过试任过职, 那是个说错一句话就会株连九族的地方。 “大帅主政苍梧二十年, 一直和朝廷相互礼敬, 就是如今女帝在位也是如此。在苍梧城内查一个道观,按大宴律法行事, 有何不可?何必这样闻之色变?” 朱藻几句话, 又改变了值房内的气氛。陈荦朝他点头,眼中有欣赏之意。另两位同僚随即想到, 这里是苍梧节度使治下。苍梧军善战天下闻名,平都城只有忌惮的份,势力已到不了这里来了,实在不必多担心。 “那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立即去查吗?” 朱藻点头,“要在除夕前查。” 陈荦补充道:“按大人的话, 这案子的难处是在案子之外。案子本身要查起来, 应该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众人点头。 朱藻接着交代道:“年关将近, 事事还是小心为上。近日出行,都带上院内的牙将随行吧。” 他随即向外喊来一位吏卒,让他去把院内的牙将叫来吩咐此事。 ———— 小年刚过,已有人家挂起了灯笼彩带, 城中早早有了除夕佳节的氛围。 不出所料, 私造焰火这案子并不难查。粟丰县衙现有人证物证皆指向城外的东山道观,朱藻只派人查了半日,便确证东山道观为主犯。观中道士以炼制丹药为借口和遮掩, 制售焰火已有数年。朱藻立即下令,封锁道观,将观中上下人等全部提来立审。 还没等朱藻开始审理,便有胥吏发现,在道观附近查获的作坊规模跟已售焰火数量对不上。不仅对不上,还落差巨大。道观内那样一个小作坊,所制焰火仅能够十来户人家购买,哪里值得铤而走险。眼看除夕将至不能再拖,朱藻立即提审观主。那观主惜字如金,始终不肯承认罪行。朱藻相信这观主并非最大的得利者,道观背后一定另有主谋。他审问再三无果,一着急便吩咐动了刑。那观主虽然年迈,倒是个能扛的。就是他手下道士,经不住严刑,吐露出个地点——庆平街。待用刑的差役细问,他却又死咬嘴唇什么都不说了。 庆平街在城西,与城中主街相交,是富户聚居之地,且这条街住的多是商贾。若说真正的主犯住在这里,倒有几分合理。 朱藻审得心烦气躁,便将审问之事交给手下的录事参军,自己带了人,再带上那个扛不住嘴里冒出地名的道士,往城西而去。陈荦也不想在堂中呆坐听那些道士忍痛哀嚎,随朱藻一起去了庆平街。 然而朱藻带着一群下属,又还有几位武力高强的牙将护卫一起出现在庆平街,终究是太过惹眼。已近年节,不能惊吓附近百姓。朱藻吩咐将人手分为几拨,便装成商贩百姓前往庆平街。那一带除开富户宅邸,还有不少店铺,人来人往,易装后并不引人注意。 才不过查探了小半日,以朱藻和手下几位得力干将的才干,很快便在庆平街找到了异常。庆平街的刘氏宅邸,从外间看宅邸与附近民居并没有多大区别。然而心细如发的朱藻在那家门口台阶石 缝里发现了些灰黑色的泥土和细沙,他立即就断定,这是焰火底座的填充砂石混合了硫磺木炭残渣的灰迹。再吩咐立即牵来苍梧军中所养的两只细犬,两只细犬闻过硫磺的味道后,绕着刘宅的院子狂吠起来。 朱藻命人叫开刘宅的门时,开门的管事还神色镇定地向众人说道,户主老爷往南方贩货去了不在家,宅中只有年迈的老太爷,老太爷患有疾病,常年要烧些丹药来进补。或许这丹药有些异味,才会引得狗狂吠。 朱藻向后挥手,两位身手利落的牙将立即上前钳住了那管事。那被带来的道士见状,脸色一白,双腿在宽大的裤腿里不易察觉地抖了起来。 ———— 蔺九正在自己房中陪着兄妹二人习字,忽然听到隔壁院子外响起好一阵凶恶的狗吠,接着传来人声脚步声的嘈杂。他凝神细听,听到动静始终在隔壁,便放下心来。 午后,隔壁的动静声大了起来,细听像是挖土掘地的声音。蔺九刚准备跃上墙头看个究竟,便听到宅中管家在奔过来喊他的名字。 第55章 蔺九急忙迎过去。 “蔺九!你快来看看,隔壁这动静怕是要毁坏我们墙基!” 蔺九急忙和管家一起往紧挨着隔壁的偏院赶去,两人刚跨进院子,“哎呀——”身边管家一身惊呼,紧挨着隔壁刘宅的那堵墙突然倒塌下去,扯着一间闲置的厢房也裂开了半边,屋檐上方的瓦片“哗啦”地掉了一地。 那墙一倒,管家和蔺九看到隔壁刘宅的半边院子里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五六个拿着锄头铲子的差役,这些差役已把刘宅的东院挖开了大半边。 管家认得其中一位便装的像是节度使府的官差,便急忙上去问:“各位官差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连我们蔡宅的墙也,也给挖了,我们蔡宅上下都是规规矩矩的良民啊!” 朱藻正专注看着那被掘开的地方,他示意差役往西面再挖一些。几位差役跳进坑里一挥锄头,脚下的地基好像跟着摇摇欲坠一般。 管家见无人回应,一时愣住:“这……” 这时,站在靠近蔡宅墙的一位便装衙推转过身来。那人冲他道:“节帅府在此查案,此案牵涉重大,须掘开此处找到罪证。请放心,挖掘所牵连毁坏蔡宅的一应墙基物事,事后节帅府推官院照价赔偿。” 蔺九看到那人转身的瞬间愣住了,陈荦?怎么又是她? 管家一听是查什么大案,生怕把蔡宅牵连进去,急忙应承道:“是,是,可这厢房……”蔡府的那间厢房因地面下陷,房梁已被扯动,屋顶的瓦片还在往下落。 陈荦向他说:“推官院会赔偿的。” 管事抱拳回礼:“那就好,那就好,多谢上差答复。” 蔡府被牵连的这个小院闲置已久,因为不住人,自买来就没有修缮过。那间厢房用来堆放些杂物,四处已有不少损坏,只是外面看不出来。蔡官家随主人经营生意多年,本质里是个绝不肯吃亏的生意人。不管怎样房子坏了,即使遇上官差,也要将损失讨回来。 陈荦友善地朝他点点头,就转过身去,看几位差役继续往深里挖掘。她着男装,留给蔺九一个肩背削瘦挺拔的背影。 管家低声吩咐蔺九,就在这里守着不要离开,看看情况。他向东边走了几步,跨过倒成一片的前墙土,伸长了脖子去看发生了什么。 蔺九站在原地,没人注意到他。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毫不顾忌地看着陈荦的背影。她为什么又会在这里?此地是节度府的推官查案现场,尘土飞溅,空中还有股若隐若现的怪味。蔺九想起招贤宴那日艳妆华服的陈荦,她那样养尊处优的宠姬,跟这里实在很不相称……他注意到此刻她身上的男装已粘了不少泥迹。 蔺九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陈荦的样子。他发现自六年前那次难堪的决裂,此后她每一次遇到陈荦,她都是不同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这些年来,她在做什么?境遇如何……蔺九随后强行止住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火药,真是火药!”两个挥动锄头的杂役向后给长官报道。 “不要挖了,退后,先看看。” 牵着狗的牙将蹲下身抚摸牵着的细犬,疑惑道:“若是火药,怎的这狗子没叫唤?军中细犬的鼻子不会不灵。” 蔺九快步走过去,看到一个杂役拿起手中的铁钩子伸向坑中。挖掘下去的阴影处,数层黑色膜布被豁开,散起一阵轻微的粉尘。 众人鼻尖再次闻到一阵浓重的异味。 朱藻吩咐,“大家退后,宋杲!” 被他喊到的牙将宋杲将细犬交给身边的差役,“到。” “你立即……” 众人只听两个衙役同声低喝,二人手中钳住的那道士突然挣脱了。那道士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摸出个不知什么东西,猛地向半空中抛去。那物越过人群便往下坠落。那道士装作无意中吐露秘密,战战兢兢被抓来等到现在,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将将走近的蔺九和两个牙将率先反应过来,一起出声喊:“快闪开!是火种。” 牙将宋杲和蔺九自原地一跃而起,去抢夺那坠落的火折子。闪电之间,宋杲跃起落地再一个打挺,将那火折子抢在了手里。而蔺九跃起时扯起院墙处一块雨布,待宋杲落地时,将那雨布顺势盖了上去,紧紧裹住了火折。众人看到,火折飞过处,半空中炸开微小的火花,那是被点燃的火药烟尘。 还留在坑里的差役听到有火种,已吓得忘了移动。本以为大难临头之际,火药没有被炸起。该庆幸半空中那些漂浮的火药只是些许微尘,密度不够没有引爆。宋杲接过雨布,紧紧裹住,确保火折子已被熄灭。 朱藻喊道:“拿住嫌犯!” 那道士此前被严刑逼供,被两个衙役钳住时一副绵软无力之态,让人放低了戒备。可抛出火折之际,他和两位衙役连过数招,飞快将二人打倒在地,竟是个伪装柔弱的练家子。他已逃出十几步,守在刘宅院门处的衙役一看要放逃跑,便将大门关了。那道士看到不能夺门,纵身一跃便要跳上墙。 另一名牙将觉察到他的动向,率先跃上墙头堵住去路。 那道士猛地回头,冲向站在西面的两个衙推。他一脚踢开前面那位,竟是冲着陈荦而去! 众人突然想到,此人熟悉节帅府,知道陈荦是后宅夫人!陈荦全然没料到这接连而来的变故,被那道士的来势逼退几步,被他一把钳住肩头。 “放开夫人!” 众人见变故陡生,挥起家伙将他团团围住。那道士突然露出狠相,另一只手顺势掐住陈荦脖子。 “都给我让开!不放了我我就杀了她。” 他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花,宋杲和蔺九一起抢攻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逼得那道士抓住陈荦跃起,要跳上另一边院墙。跃至半空之际,道士偏头躲过袭向眼睛的一招,突然手腕一松。众人没来得及看清楚空中的三人用了什么招式,落地之际,陈荦已被宋杲抢过来稳稳扶住,而另一位已将那道士踢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好!”跟随的衙役同声喝彩,飞快上前将那道士按住,掏出绳索五花大绑。 宋杲是军中来的,去年被樊德调至推官院,是府衙内武力最高的牙将。众人没想到在这民宅院子里,竟还有个跟宋杲一般的高手。再看那人的样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宋杲和蔺九落地之际,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宋杲放开陈荦,问道:“夫人可有受伤?” 跟着朱藻理事这么久,陈荦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险情。她突然遇袭,吓得心头大乱,腿脚发软,此时勉强站直了回答宋杲:“我没有受伤,多谢你出手。” 她转而又向蔺九拱手,看他不是节帅府的人,便说道:“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蔺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陈荦,看她脸色吓得苍白,肩头微微起伏,然而仍极力镇定地站着。蔺九生硬答 道:“夫人……不必多礼。” 第44章 他抬头之际,陈荦认出了…… 他抬头之际, 陈荦认出了他。他是招贤宴那日蒙眼攀高的武人,陈荦匆匆看过一眼武试的名录,却不知他为何没有接受节帅府任职的名帖, 却出现在这民宅里。又看他长着跟自己一样可怖的长疤, 一时忍不住多看了看他的脸。 蔺九随后别过头, 转身走回蔡宅的地盘站到了蔡氏管家身后。 朱藻让人打开那张雨布, 被雨布裹住的正是一只火折,此时已被浸湿, 全然熄灭。他命人守住坑里的火药, 前往军中通知火药作的匠人立即前来。处置如此多的火药,推官院的差役们没有经验, 也许不小心便会擦出火花,有引爆之虞。 看陈荦无恙,朱藻决定立即回府衙审问这道士。此人不惜性命处心积虑想引爆这院内埋藏的火药,背后必有猫腻。 蔡宅的管事方才被变故惊住,此时看人要走,急忙追上去, “各位上差, 我家这院墙, 厢房……” 一位衙推转过身来,面色不善地告诉他:“民间私藏火药乃是大罪,你家这厢房牵扯进此案,待审理清楚不知情便罢了, 若果真有牵扯, 或是知情不报,不管是谁,一律视为同罪!” “啊这……不, 我们蔡宅怎会是……” 被牵扯进大案就是麻烦事,没准连主家的木材生意都会受牵连。管家开口要解释,却又知道这些官差还要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衙推见他不再纠缠,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蔺九目送人群至大门处,却看到那位叫宋杲的牙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腊月二十七日,节度使府开始春节休沐。东山道观私造焰火案件告破。刘宅乃是蜀中富商的一处旧宅邸,因那富商不常住苍梧,又与道观观主相识。二人合谋之下,刘氏常年自南方给道观运来火药、硫磺等原料,东山道观用炼制丹药为遮掩,在观内和这宅中制售焰火,所获之利与那富商五五分成。 第56章 久不住人的刘宅彻底被掘开后,从院中挖出了大量火药、硫磺。若不被查出,这些火药埋在这里,附近宅邸连片,不知会是多大隐患。这案件查清楚之后,事涉道观,朱藻不能全然做主。便让陈荦写成公文送到大帅处定夺。 府衙中的属官们已收拾好回家休沐了,陈荦的公文写得很慢,她字斟句酌,朱藻也不着急,坐在旁边等着她,写完之后又指正她修改。东山道观上下和蜀中富商刘氏按律该如何处置,陈荦不翻看律册,也能条分缕析写得清楚。 朱藻最后满意地将公文交给她,推官院这一年的事务,便算是这样结束了。 陈荦和朱藻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在门口作别。她感到一丝发自心底的欣喜自足,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待到年后,她一定要向郭岳请求允许她继续在推官院理事。 ———— 又到一年岁尾。除夕之夜,苍梧城中飘起了薄雪。 除夕瑞雪,这是吉兆。飞雪丝毫不影响城中过年的气氛,满城彤红的灯彩映照着洁白的雪絮反而煞是好看!满城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节帅府的年宴一直持续到午夜,陈荦不必侍宴,因此早早就退了场。回到自己院中,给小蛮发了压岁钱,让她和府中丫鬟们一起去游玩。这是节帅府一年中唯一准许下人们外出游玩的时间。小蛮得了赏赐,和几个不用侍宴的小丫鬟约着出府去了。 陈荦在房中坐着也无事,便从衣箱里找出自己那件宽大的狐裘披上,抱着暖炉,提起灯笼,往库房而去。她已经得了库房的一把铜钥,可以自由出入。房中的书读完时,陈荦便会到案牍房找些别的来看。 厅堂的年宴还在继续,雪下得越发大了。陈荦在惯常放邸报的地方找到前几个月平都进奏院寄来的邸报,在那架子前背风处找了个坐垫坐下,抱着暖炉看起邸报来。邸报写的都是平都城发生的事情,读完了邸报,陈荦偶然在书架角落处找到一本前朝的杂记,她一下来了兴趣,坐在原地翻阅起来。 陆栖筠走进库房所在的偏院时,远远便看到最左侧那间案牍房窗后透出微弱的黄光。他起先以为是起了火,急忙奔过去,随即看清了,那不是火光,是一盏灯笼。 下着雪的除夕之夜,除了他,还有谁会来这案牍房? 招贤宴后,陆栖筠的策论被程孚定为第二,得了一张校书郎的名帖。他动摇过,他人生至此为止前二十几年都在和书打交道,已觉得十分索然无味了。郭岳爱重武将远超于文士,做这苍梧的校书郎,并不十分吸引他。可他转而想到,自龙朔十四年考中进士后,因朝中动乱,自己至今未能得一官半职,在外一应衣食住行仍要靠叔父。想了两日,陆栖筠最终还是决定受了那张名帖。虽然不愿,但与这库房中堆积的各类简牍、古籍打交道,于他也尚能接受。 校书郎入职之日起便佩有库房的铜钥。除夕之夜家家团聚欢庆,陆栖筠独自一人无事可做,便临时起意来院中找一本古籍。 左侧案牍房的门并没有被先来的人锁上,只在门后放置了一块门挡,防止门被风吹开。陆栖筠推开门走进去,书架前坐着的人让他吃了一惊。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陈荦。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尺之地,陈荦曲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册简牍正看得出神,有人进来也没有察觉。 陆栖筠站在门后,听到屋外飞雪簌簌地响着,而不远处的陈荦穿着一身洁白的狐裘,长发自肩颈处倾泻而下,灯光之中仿佛趁夜涉雪而来的洛神。 她是城中谁家的女儿呢?他走之后,她怎么样了,境遇如何,从何处识得的字?她又为何以青春年华许身给了郭岳……一时间,好多想法飞进陆栖筠的脑中。陆栖筠复又想到在水渠边的茶室,陈荦说自己差点死于沟渠,却又将一笔字练得那样端丽。 她真是个比他的表姐妹们更令人好奇的女子啊。 陈荦既是郭岳后宅姬妾,陆栖筠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他想上去和她说说话,又怕真的惊扰了她,于是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无声地退出了屋子。 陆栖筠合上门扇,伸手将门挡拉拢,冒着雪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对着窗外飘雪,手捧着书册却读不进去。想了许久,陆栖筠有些不满自己过度的拘谨。陈荦能不避市井闲人到茶室来见他,只为了给了看几个字,道一声谢。他知道她是大帅宠姬后,却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主动避开了。 他下了决心,下次若再遇到陈荦,就上前和她交谈。尽量只当她还是普通女子,一位寻常的友人。 ———— 蔡氏主家自外地归来过年,听说了节帅府查焰火案的事。如今埋在隔壁的火药硫磺已被挖出,但看起来还有些其他东西没有处置,想必要拖到年节之后了。主家和管家商议之下,在围墙垮塌处先垒了一圈简易的篱笆,一切等到这案子处置结束再说。篱笆垒完后,主家又叫蔺九住到了偏院,为避免出什么意外,让他在这里守着。 除夕之夜,蔺九带着两个孩子出外游了好几圈大街,又找了个好位置,观看节帅府的焰火,那焰火足足放了大半个时辰,火树银花,把苍梧城照得亮如白昼。两个孩子兴奋了一天,熬不住守岁,还没等到午夜便沉沉睡去。蔺九给他们烧好暖炉,合上房门,自己到偏院去睡。 隔着篱笆,蔺九突然看到隔壁站着个人,正往这边窥探。他心里一警觉,摸向腰侧,才记起来今天没有带剑。 他走过去。那人看清他面目后抱拳道:“在下节帅府牙将宋杲,深夜来此执行公务,无意搅扰。” 蔺九看着他:“什么公务要在除夕子夜执行?就派你一个?” “奉朱藻大人之命,来看看有无歹人擅动推官院的物证。” 蔺九直觉他在说谎。那宋杲却突然问道:“宋杲敢问兄台尊名?籍贯何处?武学传自何人?” 雪光之下,蔺九目光倏忽一凛,全身已蓄 起出招之势。他问:“你我素不相识,你缘何向生人问这些?不觉得十分冒犯吗?” 宋杲顾视前后,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他于是上前一步,走近那篱笆,直视蔺九。“那日你擒拿那道士用的招式,令我十分眼熟,这是何故?” 蔺九:“天下招式大同小异,相似者何其之多?你就为了这一招半式,在除夕之夜前来找茬?那你找错人了。” “不,那是从前太子麾下果毅营中所授的擒拿式。我绝不会认错。” 宋杲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蔺九自见到宋杲那一刻,便将他认了出来。宋杲原名宋鈞,原是李棠麾下果毅营中的一名校尉。因得李棠信任,被提为心腹亲卫,跟了李棠多年,与他十分相熟。过去,两人曾多次切磋比试,没想到三年过去,他面目全非,宋杲仅凭一个招式就对他起了疑。 蔺九沉住气,“在下蔺九,赤桑人士,一介江湖武夫,受蔡氏宅邸雇佣为护院。我记得生平所识的人中,并没有宋先生这一号人,难道你竟认得我?仅凭一招半式,蔺某还是觉得,天下招式相似者多得很,不足为道。” 那日蔺九所使的那招擒拿式是果毅营中一位武学前辈传给众人的,这一招对习武者的腕力及临场机变要求极高,若非天资过人又刻苦习练者轻易使不出。会这一招式的人,宋杲全都认识,这些人死的死逃的逃,所剩无几。他仔细盯着蔺九的脸,却对这张陌生的脸全无印象。 “我深夜到此,确是执行公务,非有歹意。你那日反应极快,出手迅捷,若非你用雨布裹住火折,我就是接住了,也难保不会擦起火星引爆炸药。还有,从那道士手中抢过夫人,若无你相助,夫人必定会受伤。”宋杲朝他一抱拳,“我十分敬佩你的武艺,别无他意,想跟兄长交个朋友。” 蔺九暗自舒了一口气,收起周身的攻势。他无法得知宋杲在他面前提起果毅营的意图,果毅营从前由他统属,是李棠最得力的亲兵营。也不知道三年前那场动乱宋杲如今立场如何。听他话中不像有歹意,蔺九便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不过是随手相助,不必挂怀。”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兄长不弃鄙贱,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待到大年初五黄昏时,我请你去琥珀居喝两坛好酒,咱俩一醉方休。” 蔺九当即就想回绝,却不知为何想到从前的宋鈞。从前,两人一起跟在李棠身边,曾同寝同食,数次出生入死。他沉默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雪下得越发大,很快落满了两个人肩头。 “我在琥珀居等候大驾。”宋杲落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蔺九胡乱想了一夜,他甚至想到待天一亮,便将蔺铭和蔺竹送到一处隐秘所在躲起来,避免不测。可他到最后也没下决心,因为找不到最后的理由。从前的宋鈞忠诚果敢,现在的宋杲,看起来也不像歹人。最重要的是这几年来他可以确信,荀裳的易容之术世间少有,若非他亲口承认,当面摘下面皮,没人能认出他就是从前的谁。 第57章 蔺九天明时才浅浅睡过去,这一觉睡到正午。因是年节,东家也没有什么事务派遣。他睁开眼睛时,听到孩童嬉戏的笑声。起来推开门看,蔺铭和蔺竹正在门口玩雪。两人不怕脏污,已用手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雪球堆在门口。手和脸已冻得通红了,却仍旧玩得不亦乐乎。 昨夜想的种种又一次涌上心头。从前该如何安放,不论过去多久,蔺九从来都没有想清楚过。他只能死死地记住,任那些场景化作利刃一边又一遍地穿透自己,磋磨自己,将自己磨得一点也不像从前的杜玄渊了。 第45章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约的时间不是第二天, 而是大年初五。宋杲如今的身份是节帅府的牙将,以宋杲的能力,任何长官都会重用于他。蔺九能看出来, 那推官朱藻也十分喜欢宋杲。单凭接住火折和救回陈荦这两件事, 没人会轻看宋杲。 苍梧军中猛将如云, 宋杲那么想交他这个江湖武夫为友吗?蔺九一路想着, 一路往琥珀居走去,心里很快将之否定了。 大雪后天气阴沉了几天, 初五才出了暖阳。天气放晴, 城中游玩的百姓比前几日还多。晴日黄昏,既不寒冷, 喝酒也多几分兴致,宋杲大约是这个意思。 蔺九快到琥珀居楼下时,看到路边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堵住了半边路。有个男子抬起脚,制住了身前一辆装着炭的板车,手中折扇几乎拍到推车人脑门上。 “你人贱骨头也贱, 推车不长眼睛, 我还得去城外赴会, 不欲跟你多费口舌,掏出钱来把我这衣服赔了,便放你过去,要不然一巴掌抽死你, 报官也是我有理!我是倒了大霉才会被你坏了心情。” 马车旁有个瑟缩着的中年汉子, 看样子来自城外农家,他年纪跟胖男子相当,却因长得瘦弱, 被那男子唬住,佝着身子连连致歉:“大爷,大爷,是我不小心,让钉子刮了你这衣服,万分对不住,对不住。”他看对方踩着马车的脚丝毫没放开,便上前好着声气商量,“大爷,你看,我将半车的炭折给你,赔偿你这破损,如何?”他被对方扇子拍着脑袋,却不敢伸手去挡。 蔺九上前看,那男子的外衫被扯破了半个巴掌大的一片,有几缕丝线还缠在板车左前头凸起的钉子上。可这样柔软的布料被钉子划破,若非双方都快速行走,擦身时全然没有礼让,单是推车不注意是不会蹭到的。那男子分明是仗势欺人,看推车的人体弱,要在路上面前戏耍他并强占其钱财。 蔺九看不下去,站到车主跟前,看着那男子:“你衣衫蹭破,双方都有责,你并无理由叫人赔偿,再这样欺人,我对你不客气。” 那男子看蔺九其貌不扬,并不胆怯。他向身后挥手,四个强壮的家丁站到他身后。“就凭你也配——呃!” 蔺九一脚踹开他踩着马车的腿,“就算要追责,别人客气跟你商量,你也不该这样咄咄逼人,何况你还无理!” 那四个家丁看蔺九动手,抢上前来把他围住。这四个家丁武力并不低,怪不得那男子有恃无恐,围观的人一看架势,“哗啦”一下散开了十余步。打斗了十几招,蔺九才把四个人全掀翻在地。蔺九上前将那扇子抢过来撕成两半,丢在泥水里。“你日后若找这车主一丝麻烦,我让你这条腿也像扇子一样。” 那男子脸已涨成黑红,被踢的那条腿还抖着,却不敢再多说话,带着四个挂彩的家丁飞快走了。 车主过来给向蔺九连连作揖道谢,蔺九伸手帮他把那板车推出泥坑,随口说了声不客气,便转身走进了琥珀居。 围观的人忍不住议论,“这人是来琥珀居喝酒的!” “好了得的身手!” 这时,一直在店内伸着脖子观看的琥珀居掌柜迎出门来,向众人高声道:“这位好汉打抱不平,他的酒钱,琥珀居不收了!”围观的百姓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蔺九忍不住摆手,“有人请我,我不用花钱。” 掌柜的殷勤地问道:“可是在楼上雅间中那位客官?”他话音刚落,宋杲便迎了下来,将蔺九请到了雅间。 雪后初晴,雅间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席间早已备好温酒的炉火酒具,窗半开着,窗前挂着纱帐,既能透风,也能观赏窗外开得正盛的红梅。桌上放着两坛未开封的琥珀居名酒,五六样精致的山 珍小菜刚刚端上来,还散着热气。此处果然是饮酒的好地方,可惜蔺九实在并不嗜酒,他今日也并不是想来喝酒的。 宋杲朝他抱拳,“除夕雪夜相邀,多有唐突,义士还是来了,多谢赏脸。” 蔺九站在门口,“多谢相邀,我来赴邀,实在是想知道,阁下为何想结交我这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武人?” “无权无势?”宋杲随意地笑了,“若结交朋友是因为权势,那便不叫交友而叫攀附。我钦佩兄长的身手,就这条理由。请坐!” 宋杲掀开袍子自己先坐了,拍开酒坛的泥封,将酒倒入酒壶,再放置到火炉上方温酒器中。宋杲从前跟着李棠时便好饮酒,能千杯不倒,但没有因饮酒误过事。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火炉上热气一熏,名酒浓烈的醇香飘散开来。待酒温了,宋杲先给蔺九注上一杯。见他喝得慢,自己先自斟了三四杯。 “真是好酒!”宋杲赞道。“许久没有饮过这样的佳酿了。” 蔺九回道:“你的身手也不赖。”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知该聊些什么。学着宋杲的样子,仰着脖子将杯中酒一口闷下。跟着长泰镖局的镖师们许久,他现在的酒量已比以前好多了。 宋杲一连喝了十来杯,喝得适意满足了。才又问道:“你可听说过节帅府的招贤宴?上一次招贤宴该是在去岁十月下旬。” 蔺九点头,“听说过。”宋杲在前衙任职,并不知道他去了招贤宴的事情。 “三年前的招贤宴,我得了名次被引入苍梧军,后来又被推官大人调到府衙任牙将,这一调就没回去了。” 蔺九问道:“府衙的牙将是干什么的?” “我的职责是护卫推官大人查案。” “原来如此。遇到凶险案子,长官必要带你这样的三两个在身边才安心。” 两人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倒像熟识的寻常友人,不像除夕夜将将认识的。 宋杲问:“你既来了苍梧,可知道郭岳大帅最爱重的便是习武的人才,为何不想去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蔺九:“放心不下家里孩子。” 宋杲有些惊讶:“你已成家了?” 蔺九点点头,“发妻亡故,留下一对幼子。我若投了军,刀枪无眼,若是伤了死了,家中幼子再无人照料了。” 宋杲:“原来你父母也不在了。” 蔺九:“对,也不在了。” 蔺九想起杜玠和杜夫人,不知他们二人如今的尸骨是什么模样,亡灵可有人时时祭奠么。 除夕那晚宋杲曾盯着蔺九问他你是谁?蔺九喝着酒,一直等着宋杲再来打探他的身份,然而直到喝得微醺了,两人都只是随意闲聊,宋杲并未问起,好像那晚质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干你那护院有什么前途,蔺九,若有机会,去苍梧军中投效吧。如今正值乱世,乱世则必出英雄!等到开春,苍梧军也许便会用武,军中才是男儿用武之地!” 蔺九果断拒绝,“我不想这事。” 宋杲仰头又喝下一杯,问蔺九,“可想叫个歌女弹几首曲子来助兴?这琥珀居不远处有一家花影重……” 蔺九:“我不用,”看宋杲喝得生猛,他又道,“你想听便让酒保去叫吧。” 宋杲摇头,“我也不爱好这个。蔺九,你今天肯来,看来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久在苍梧城住,日后可能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再说,节帅府的牙将,可不是谁都能结交的。” 两人再碰杯子,蔺九感到自己再喝便要醉,便主动止住了,只吃菜。等着宋杲一个人把那两坛酒喝完,仍然能稳稳站立。两人在琥珀居门口作别,一直到宋杲转身走了,他都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蔺九在街边给兄妹俩买了个蹴鞠。回蔡宅的路上,蔺九拐去了城外佛寺。这些年,他没有摆过灵牌烧过纸钱,没有祭奠过杜玠夫妇和李棠夫妇。他抱着个执念,只觉得祭奠就是安放了,他不想将那些惨烈的场景安放。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给他们上一炷香。 第58章 他来赴宋杲的约,不是想喝酒,他从来都不爱喝酒。为安全之故,他最好理都不要理宋杲,先远远地观察他。可连蔺九自己都没有想过今日会去琥珀居赴约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孤独了太久,突然就想找个友人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他太久没与人那样寻常地说过话了。 ———— 元宵过后,陈荦把处置东山道观的文书呈给郭岳定夺。郭岳正在书房中看文书,郭宗令来禀报一件军中的事,听到父亲口中说起东山道观,便主张严惩。 郭宗令的理由是,私藏火药必判重罪,何况东山道观不只在观内,更涉及庆平街那样宅邸连片的闹市,若非及时挖出,只怕贻害无穷。郭岳不仅否决了重判,斟酌片刻,反而说要将罪名轻一等判罚。 郭宗令先是不解,争辩了几句后明白过来,问道:“爹,平都城离苍梧有千里之遥,不就是女帝宠了个道士,干嘛如此忌讳?小小一座道观差点扰得我苍梧街市不安,为了个女帝宠臣,就将他们轻判?此后节帅府威严何立?” 郭岳不悦:“平都女帝的事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你给我闭嘴。你禀的事处置好了便出去吧,这件事无须你多说。” 郭宗令吃瘪,黑着一张脸走了。 郭岳又拿起案卷,见陈荦还提着笔站在旁边,便随口问道:“他主张严惩,你觉得呢?” 这正是陈荦的不解之处,她问道:“大帅,铁律如山。为何不按《大宴刑统》判罚便好了,却要考虑严惩还是减罪呢?” 第46章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 “小小道观而已, 苍梧不必在这些小事上和平都过不去。”郭岳借着示意陈荦,“你写上吧,一应犯人罪减一等判罚, 提醒朱藻开年便执行。” “是。” 陈荦还想再问点什么, 看郭岳一脸倦色毫无说话的兴趣, 便收住了话头。 ———— 元宵过后, 陈荦又和衙役们去了一趟刘氏宅,再次查验无误后便要将宅院封锁。站在刘氏宅被刨开的院子里, 陈荦看到刘氏宅东院一墙之隔的蔡氏宅原先的围墙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篱笆, 那次挖掘时因地基下陷而破坏的厢房还保持着破损的模样。墙体裂开,瓦片碎了一地。 今日不知为何, 蔡氏宅想必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主家和管事却都没有过来看,只有个干活的仆妇路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 陈荦想起年前蔡氏管事上前来交涉过这受牵连的围墙和厢房该如何处置,便向身边随行的衙推问道:“吴主事,不知推官院中由谁人来负责查案现场对民宅损坏的赔偿之事?我为什么没在樊德大人留下的手册上看到过此类的条例, 若是涉及赔偿百姓, 此前这类事项都是按什么程式来处置的呢?” 那吴主事听陈荦的话后莞尔一笑, 并不着急回答。“此处尘土飞扬,咱们回到府衙再说。” 等回到府衙,陈荦要再和吴主事说赔偿民宅的事,吴主事却被叫去库房找文书去了。陈荦想着既然这个案件要尽快处置完毕, 那赔偿蔡氏损失便早点完成好。又拿早上的问题问了同屋两个同僚, 都没有得到回答。 陈荦正纳闷,想着待明天朱藻从城外回来再问他。 第二天上值后不久,朱藻进屋刚倒了杯茶, 陈荦便想起昨天要问的事,正准备开口时,被旁边一个相熟的衙推拉住了。 那周主事那把陈荦拉到屋外院墙处,悄声对她说:“你别问大人赔偿民宅的事,大人必然不知如何回答你,怕今晚回去还要堵一堵心……” 陈荦不解:“为何?推官院破案时损坏民宅,难道不照价赔偿吗?” 周主事点点头,“不赔偿。” “什么?”陈荦愣住了。 周主事是个性子和善的青年。他看陈荦从昨日起就心生疑惑,众人碍于她大帅姬妾的身份,都不好跟她明说,便想替她解围。 他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你可知咱们苍梧府衙中每一处衙门,每一年都有固定财用?推官院规定好的财用是一百两,若超过这个数,就找不到来处了。若是赔偿那蔡氏民宅,只怕立马要花费一笔不小的钱。若不到年中就花完了财用钱,那下半年推官院还怎么查案?” 陈荦惊讶:“意思是,那蔡氏损失便可不赔偿了……可,可蔡氏家人要上门讨要怎么办?那时损害的是节帅府的公信。” 周主事说:“哪家民商活得不耐烦了,敢上门讨要赔偿?能住在庆平街的商贾无不富得流油,那一堵土墙一间旧厢房,对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不牵扯进大案不被府衙怪罪,于他们便是好事了。你放心,不会有人来讨要的。最重要的事是,保住咱们的财用,免得到了年底一点不剩。咱们朱藻大人虽然极清廉公正,这样的事他也是默认的,这算是没办法……” 陈荦有些难堪地听着周主事说话,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 周主事进屋后,陈荦还站在院墙处发了会儿呆。事虽不大,她却全然没想到是这样。昨日在刘宅时她那样问吴主事,吴主事不好当众明说这件事,才搪塞过去,她后来问的那几位也是。税赋来自州县,收归节度使府,府衙再给各处官署发下财用以维系运转。有时候,一件事可做不可做,不取决于常理定则,而取决于财用是否充足……陈荦想到这一点,突然又有些惆怅。这样明着赖下该给蔡宅的赔偿,连蔡氏都得默认。可若是房屋破损的不是富户,或者那些富户非要锱铢必较,那时又该如何处置呢?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直是后宅妇人,从不来前衙,就是十年八年,她都未必会知道。 ———— 陈荦想起许久没去看清嘉了,傍晚下值后便到小院去寻她。清嘉正坐在院内绣女工,看到陈荦来,便站起来牵住她。 清嘉的病已养好了,精神渐佳,面色变得红润。此时她站起来牵陈荦那神采奕奕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纪,恍然她还是当年那个刚刚长成人见人爱的少女。 陈荦见到她,早些时候的一股闷气便消散了。看她放在桌上的绣帕,上面已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便拿起来细细欣赏。 “好好看!” “你喜欢,我给你绣一条。楚楚,你要几只蜻蜓?” 陈荦笑着摇头,“我已有的都用不过来了。”随即想到清嘉一个人住在这小院中,虽然有府衙的仆役帮忙照看,但她难免沉闷寂寞,又改口道:“我不喜欢蜻蜓,我要绣海棠花!你帮我绣么?” “那我得先描个样子出来。” “你慢慢绣!七夕那日让我拿上去乞巧就好了。清嘉,你喜欢什么?我也要送你礼物!” 清嘉以为陈荦给她带了什么吃的,便说:“楚楚,我不要吃的,我要一盒画眉的石黛!” 陈荦嘿嘿一笑,“巧了,我今日刚好就带了画眉的来。” 两人在院里热闹地说着话,小蛮抱着一只衣箱进来,将那衣箱放在桌上。 陈荦拉着清嘉打开衣箱,头上一层放了胭脂、珍珠粉、花钿和画眉的烟墨,再打开底下一层,清嘉忍不住轻声惊呼,底下一层放着一套富丽堂皇的云锦长裙。 陈荦笑:“给你的。” 清嘉看到那云锦裙,眼睛一下变得亮了,可随即又有些难为情,“楚楚,我要你这么名贵的衣裙,我过意不去……” “这裙子我请府里的裁缝做了两件,我也有,跟你的一样。你别过意不去,你高兴,我就高兴。” 清嘉羞涩:“楚楚,谢谢你。” 陈荦撺掇清嘉到屋里去试试长裙。清嘉进屋穿起来给她和小蛮看了,又小心地脱下来叠放好。陈荦了解清嘉,清嘉喜欢一切漂亮的和让人变漂亮的事物。三个人在院内闲坐,整个傍晚,陈荦都能感觉到清嘉的开心。三人约好了待二月十二花朝节一起出城去游玩。 ———— 二月春风始动,苍梧城内外迎春花凌风而绽,开成一片耀眼的明黄。三四个太阳天后,杏树和李树也结了苞,处处可见春意盎然。二月十二花朝节,节帅府循例休沐。 这一日,城中发生了一件全城瞩目的事。 陈荦和清嘉带着小蛮原本打算出城游玩的,最后也决定跟着人群去看热闹了。 距离申椒馆不远,有一家原本不起眼的青楼在年前被修饰一新,更名为花影重。花影重在元宵过后便向城中广发邀请帖,要在花朝节评选花魁。选花魁这项盛事自前朝起便风靡四境,上至长官,下至百姓皆喜闻乐见。 第59章 花影重为了噱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催熟了数百盆在四月才开的牡丹。那些牡丹花装在盆中,开得如锦似玉,丽色泼天,摆放在阁楼内外,好似将全城的春色都聚集了去。 据说花影重在去岁高价买来了十余位女子。这些女子皆有倾城之色,放在楼中养着,教导琴棋诗书,此次花朝节才第一次见客。 数年来四海动荡,选花魁这样的盛事,苍梧城中也许久不见了。春日天气十分晴好,有这两样噱头,还未到正午,花影重楼前的大街已挤得万人空巷。本欲出城游玩的陈荦三人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跟着人群来到楼前。 陈荦被清嘉和小蛮拉着,看她们满脸兴奋雀跃,一路笑闹各处瞧着看着,自己只是默然跟在她们后面,未免扫兴。她忍不住暗自埋怨自己的暗弱。距她们住在申椒馆的日子已经过去许久,她也从贫弱无助的小妓变为衣食无忧的妇人,可为何碰到跟妓馆有关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悸动凄惶。满街百姓为花魁盛事如痴如狂,她却生出一股想逃离的冲动。 正午时分,花影重临街的阁楼中,那些平日散下来的纱帷尽数拉起,花影重精心养出来的女子纷纷出现在阁楼上。有目力好的百姓都能看到,她们环肥燕瘦各不相像,但确然个个都是倾城之色。 十几位女子个个盛装簪花,有人弹唱,有人起舞,有几位只是凭栏而望对客娇笑。街上百姓抬头望去,阁楼中真如仙境花丛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小蛮忍不住惊呼:“原来这阁子取名为花影重,是这个缘由!” 清嘉站在旁边,远远看着阁楼,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申椒馆的梳拢盛会。那时申椒馆也有许多好看的小妓,但她是她们间最美的一个。她所在的地方,那些客人们的目光便会聚集到她身上来。比起今日阁楼上的盛况也不遑多让。想到这些,她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神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出现的是设定的女二。谢谢大家不弃,这一段进展缓慢,大家等得辛苦了。我在努力让男女主尽早有对手戏啦。 第47章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花影重楼门大开, 让十几位美貌少女手持花篮在楼前兜售红色薄绸,城中人称为红绡。围观的客人只需极低的价格便能买到一匹红绡投给喜欢的花魁,日落时分得到红绡最多的女子便被选为魁首。 陈荦在街旁小贩那里买了个薄饼。她入了节帅府后, 很少再吃街头那些物美价廉的吃食了, 怕不符合府里的规矩, 被别人笑话。这薄饼烤得酥脆, 色泽金黄,沾着丝丝缕缕的糖稀, 咬一口又酥又黏。清嘉和小蛮都不爱吃甜的, 陈荦自己连吃了两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犹豫着要不要再买一个……那烤薄饼的摊主看她站在炉子前流连不去,一时觉得有些稀奇 ,看她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妇人,没想到竟十分不嫌弃这普通百姓的街头小吃。 不知什么时候,花影重的女子们全都站到了临街阑干处,凭栏而眺,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陈荦被清嘉而和小蛮扯着, 被身后的人群挤到前方。 几片锦缎一样的花瓣自楼上掉下来, 三个人忽然一抬头,在阑干后看到一张艳色夺人的脸,不由得秉住了呼吸。尽管她身边还有别的花魁,但她却轻易地脱颖而出, 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一时间, 陈荦、小蛮和清嘉都不约而同的想,有她在,她定然是今日的花魁之首了。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身姿修长,高髻浓鬓,长眉杏脸,一双含着媚意的眼睛如烟似露。她穿着锦缎长裙,发髻上不戴朱钗,只簪了几颗硕大的珍珠和三朵盛放的牡丹,既美而艳,摄人心魂。 她倚在阑干上似笑非笑,好像在看向人群中的谁一般。人群中看过去只觉得她如同星光灼人,让周遭全然失色。 有她在,花影重更该叫花影重了!陈荦她们受不住拥挤,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把自己扯出来,还兀自沉浸在方才的遐思里。 小蛮啧啧称奇,清嘉自愧不如,小蛮摇一摇陈荦的手臂,问道:“姐姐,那女子该有倾国之色了吧?别说男子看到她会如何,就是我看到她也被惊得走不动道。你说呢?” 陈荦猜想道:“她五官之间几分异域的长相,我猜她的父母可能不全是大宴人。” 这一点清嘉和小蛮也看出来了。 小蛮:“但不知花影重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美的女子,以后,全城不知有多少人要为她如痴如狂了。” 连清嘉都忍不住附和:“那牡丹本来太过笨重,寻常女子哪敢这样全然放在鬓边,可她簪得最好看!” 三人说着话走出人群,走过半个街道,不知不觉走到看到同在一条街上的申椒馆门前。今日全城狎妓的恩客都被花影重吸引了过去,申椒馆门庭冷落,透出几分破败的样子。 陈荦突然提议道:“清嘉,你想不想去后院看看当年我们的屋子?” ———— 花影重斜对街,有一家酒肆。平日里生意尚可,今日自清晨起,得益于花影重选花魁,半条街上人山人海,酒肆中多了三倍的客人,将所有客桌坐得满满当当。店家洋溢着笑意穿梭在客人间,飞快地张罗着。 临窗一个用竹帘半围着的隔间内,掌柜的亲自往里送了两坛酒,将那冷掉的小菜拿回灶间热了一回,但后一次进去,隔间里的两个客人仍然没有喝醺的意思。 宋杲和蔺九相对而坐,好长时间并未说话,只是一边吃喝一边观看街上狂欢的人群。从这处隔间还能清楚地看到花影重阁楼上千娇百媚的衣香丽影,这里实在是个观美看景的好地点。 初五那日琥珀居相交之后,宋杲和蔺九便开始偶尔往来。宋杲请蔺九喝过两次酒,蔺九礼尚往来,回请他吃了一顿饭。今日这酒肆中,隔间和酒水的价格都涨了一倍,宋杲请客,蔺九还是来了。 他是蔡宅的护院,能出门的时间短,为尊重主家也不能多喝,因此大半时间只是吃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提到参军的事,蔺九便问:“任牙将虽好,但武官在节度使府衙几无升迁的机会,你就没有想过回到军中去?” “我现在对升迁并无兴趣,”宋杲若有所思,抬头看向蔺九,“因为从前,再高的位置我也呆过,可能以后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蔺九心里一惊,不知宋杲是何意。没喝醉过的宋杲已差不多喝光了两坛子土酒,整个人难得地有了一些微醺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宋杲的目光随即被花影重楼下一阵惊呼吸引,眯着眼睛朝那边看去。不知道为何,就在他眼神挪开的那一刻,蔺九突然肯定,宋杲还是从前跟在李棠身边的宋鈞。李棠死后,东宫属官大半逃亡凋零。宋杲与他一样忘不掉那场惊天巨变,他或许至今仍对背后真相耿耿于怀…… “宋鈞。” 宋杲听见蔺九突然叫他旧名,并不吃惊,只是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我的样子并没有变,若是从前相熟的人,第一次见面便会立刻认出我了……” 蔺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方才冲动之下叫了对方的名字,酒劲的原因居多。 宋杲说:“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正月初五那日,琥珀居前有人欺负那卖炭的,那不是真的,是我安排的……” 蔺九倏然愣住。 “你一定觉得那四个家丁武力不低。若非如此,怎能联手和你过上那么多招才倒?我在楼上又看了一遍你的招式……这次看得更清楚。既已挑明了我的身份,我还是问你,你是谁?” 蔺九那点微醺的酒意瞬间去个精光。他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就是说出来又怎样。 “果毅营中会使那一招擒拿式的人,你全都认识,对吗?” 宋杲点头,“对。但是……”他又一次打量蔺九的脸。 “龙朔十四年的冬天,我逃到苗疆一座山里。幸运得遇神医,那以后,就是这副样子了。” 宋杲盯着他许久,“杜玄渊?” 蔺九点头,“是我。” 宋杲早就有了许多猜测,然而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脸,还是忍不住心神震动。“平都都在传你死在丞相府的大火中……不过你这样,跟重生一次也无甚区别。”他随即想到蔺九的那两个孩子。 “你身边的那一对幼童,真是你的亲生子?据我所知,你在平都时并未婚娶,也没有心仪的女子……” 宋杲既已猜出了他的身份,想必早就查过他了,如今再是隐瞒也只是拖延。 宋杲查过他,他当然也查过宋杲。蔺九那时想,若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证明宋杲有歹心,那他就是拼尽全力也必然不会让宋杲活过第二天。 第60章 “你认出来了?” 宋杲点头。“你别忘了,我跟在殿下身边的时间只比你短一年。” “宋杲,你若是起了歹意,想利用那两个孩子……今日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宋杲笑出了声,笑声引得楼下路人诧异驻足抬头。“杜玄渊,大宴不会再有殿下那样正直明理的储君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过他的恩,记得他的好。” 蔺九知道一件事。宋杲幼时,父母受人诬陷被州官屈打成招冤死狱中。是李棠时隔三年后查阅卷宗时发现疑窦,再带人彻查后翻的案。翻案后,李棠将已成孤儿的宋鈞安置到果毅营。 两人又对坐沉默许久。宋杲抱起酒坛,举到蔺九面前。 “士为知己者死。杜玄渊,你我为了殿下,就算赴汤蹈火也甘心如此。为你千辛万苦保下殿下的骨肉,这几年,我敬你了。” 宋杲把那酒坛子喝得见底了。“走,回去吧。今天就到这,才不过两坛,眼睛却都喝花了,花魁也看不成了。” 蔺九最讨厌一身酒气,却不得不扶起脚步踉跄的宋杲,将他拖拽回住处。二人穿过花影重阁楼下熙攘的人群时,抬头正看到那魁首娘子艳若仙姝的脸。宋杲忍不住站直了,揉着醉眼再看了一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堪称绝色的美貌,直看得呆了。 蔺九拽着他离开人群,“别看了,下次我请你在这儿喝。” 那阁楼上,在阑干处呆了半日的魁首娘子已站得十分累了,正靠在软枕上歇息。她面前放着的几只象牙箧中已装满了数不清的红绡缠头。 两位侍女虽然不意外,却也掩盖不住惊喜。谢夭却不十分在意,目光并未在那些财物上停留。今日楼下有好 几位出手非凡的客人前来问她接客的条件,谢夭笑着把那些见面礼都留了,却并未回复任何人。 侍女站在她旁边,又一次翻看手中那一摞精美的客人名帖,忍不住问道:“娘子,这些人中,你最喜欢谁呢?” 谢夭歪过身姿,伸手托着腮边,如同瑶台月下扶风若醉的嫦娥。她想了片刻,盈盈笑着回答:“谁不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侍女不明其意,只道她是恃宠而骄。这万人追捧的盛况让侍女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花影重谢夭定要名动苍梧城了。 第48章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鸨母从黑屋放出来, 送去军中选营妓那天,陈荦至今没有再踏入过申椒馆一步,韶音死在这里, 这里有她全部的伤心。 现在重新走近, 陈荦突然发现, 原来十分气派精致的申椒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破旧了。门庭看起来这么寒酸, 那些有钱有身份的恩客们或许不会常来这里了。可里间生活着那么多女子呢,她们如何了? 那年, 陈荦被带入节帅府当天, 东家和鸨母就得到了消息。两人怕陈荦得了势叫人前来报复,害怕了许久,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再对馆中的妓子动私刑。 陈荦和清嘉要进后院,小蛮先拿着节帅府的名帖进去打点。此事不宜张扬,最好没什么人看到。小蛮向管后院的主事打点好出来后,发现陈荦和清嘉已在路旁的布庄中换了装束,穿上城中平民男子衣衫,给小蛮也买了一身。陈荦很清楚, 不能给节帅府招惹是非。 陈荦和清嘉从侧门进入, 走过幼时十分熟悉院子和廊道, 发现申椒馆的后院几乎没有变过,除了这么多年过去,变得破旧了许多。此处不是接客所在,是馆中女子们平日居住的地方。妓子们三五人分一间小屋, 常年住在这里。 花朝节的太阳十分晴好, 有不接客的妓子三三两两坐在屋前懒散地晒着太阳,看到小杂役带着她们三人走过,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连眼睛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们幼时后院常栽的那些茂盛的花木已经枯死,不知为何没有添上新的。许是馆中客流减少,东家赚的钱少了,便不管这里了。陈荦看着看着,鼻尖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之气,忍不住后背一寒。 那或许是年老得病的女子身上传出来的……常年带病的女人,再勤快也洗不去这个味道。从前她只觉得韶音身上的味道让人依恋,没有细想过那是不是香膏遮住了病体的气味。 小蛮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清嘉只是怯怯地看着,陈荦突然想到韶音,泪水不自觉地漫了上来。 走近一间杂乱的小院,陈荦看到院中一应陈设早已旧了。墙根的一棵树下随意铺了张被褥,上面躺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那女子行动已然不便,头上发丝斑驳凌乱,静静躺着晒太阳,没有一丝生气。再走近点,三人都看清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长起一片片褐斑,有的已经开始溃烂,渗出丝丝脓水。 小蛮忍不住惊恐,悄悄转身捂住了口鼻。那病陈荦和清嘉却见过,那是常年接客的娼妓年迈后最易染上的一种病症……为什么她们从前没有觉出过残忍,也许那时候真的太小了。韶音用尽全力将她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她们没有真正接过客,离馆中妓子们最真实的生活始终还隔了一层。 这才是她们幼时不能体会韶音为什么有时会怕得发疯的原因吧……她那样怕,就逼迫她和清嘉出人头地,只是出人头地的方式还是要卖身。 陈荦不忍再看那树下的女子,只觉得那就是没死成的韶音。她低声问跟着的小杂役:“可请郎中来看过?” 不谙世事的小杂役无所谓地答道:“郎中是常来的,不过这病吃了药也好不了。东家开十副药,剩下的便要自己掏钱了,好多人宁愿等着也不掏钱,要掏也掏不出……” 这间院子的隔壁,左边那一间屋子便是从前她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都住着人。陈荦走到门口,便不敢再进去了,她少时从没觉得这个院子这样小,这样破。 有个梳妇人发髻的女孩正坐在院内绣手帕,看她年纪不过十二三,骨架纤弱,一身娇气,跟隔壁那溃烂的姨娘有极强烈的对比,她听到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了。风尘女子的红颜,谁不是从她这样的豆蔻年华开始的呢? 看了片刻,陈荦便牵着清嘉和小蛮走出了申椒馆。直到走出好远,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荦回到节帅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韶音又吐了一回血,用一双枯骨般的手握住她和清嘉,她好像舍不得走。时而又是小时候的场景,韶音打了她一顿,不让她吃饭,她饿得啃手指,最后在学舞时晕了过去,被舞师一爪掐醒……陈荦疼得醒了过来,却再也睡不着,心有余悸地躺到了天亮。 她连着做了数晚的噩梦,把小蛮也惊得心神不安起来。睡不着时,陈荦索性就起来点灯读书。终于等到天亮时,陈荦从箱底翻出一些银两,那是她平日不多的积蓄。 “小蛮,你拿这些钱,给昨日那病重的姨娘送去吧。” 小蛮知道陈荦旧地重游,难免物伤其类,她心疼她这样寝食难安。“可是,姐姐,申椒馆中有好多生病的姨娘,都要接济吗?”买下清嘉住的那个小院后,陈荦没剩多少财物了。 陈荦沉默了片刻。 “先买一些药,分给那几个病得重的……唉,还是不要拿钱,她们留不住。” 小蛮点了点头。 陈荦怕小蛮为难,问她:“可以吗?我叫人替你去。” 小蛮看她脸色苍白,伸手把她冰块一样的双手捂住。“姐姐,没事,我穿男装去。我不仅有节帅府的牌子,还会拳脚功夫,怕什么。” “不,”陈荦想清楚却摇头了,“那地方……我叫人替你去,还是男子去好些。” 第二天傍晚推官院下值后,陈荦走到牙将们当值的地方。她等了片刻,刚巧等到一个人从屋中走出来。 陈荦上去向他行了个礼。宋杲急忙还礼,问道:“请问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问他:“宋将军,我想请将军屈尊帮我个忙。此事将军若觉得为难,也可以回绝。” 宋杲回答:“夫人不必多礼,但请吩咐,宋某一定尽力而为。” 陈荦:“我想请将军帮我送些药去城中的申椒馆。” 宋杲来苍梧时间不长,便问道:“请问夫人申椒馆是个什么地方,在城中何处?药若是备好了,属下这就去。” 陈荦忐忑了片刻,笃定宋杲是个踏实的人,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宋将军,申椒馆是城中一处妓馆,就在花影重同一条街,往左手边不远处……” 宋杲想不到陈荦跟妓馆有什么瓜葛,露出个微微吃惊的眼神,随后正色答道:“属下这就去。” 第61章 “多谢宋将军。药已买好了,将军将这些进了后院,叫那后院杂役帮你将这些药分发给肌肤溃烂的病人,便可即刻返回。” 小蛮走进院子,将一个装着十来副药的布包递到宋杲手里,宋杲伸手接过。 此时周围没有同僚,小蛮忍不住请求道:“宋将军,我们夫人是出于怜悯之心,请不要将这件事多说给他人。” 宋杲点头,“好。” 陈荦看他答应帮忙,又一句都没有多问,心下一阵感激。 “多谢宋将军。” 宋杲拎着那布包快速地去了。 两人走回北边时,小蛮问道:“姐姐,你为何请这人会帮忙?他会添乱吗?” 陈荦若有所思,“他武力高强,还出手救过我。我来前衙知道他有一阵了,看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应该……可靠吧。” 陈荦也不敢笃定宋杲会怎么想,只是她也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小蛮宽慰陈荦道:“姐姐,咱们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怕这怕那!那人要是做事不靠谱,还添油加醋乱说话,就找个机会收拾他!” 陈荦被逗笑了,“好。” ———— 春深转夏时,节度使府传出一个消息。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驻军频频骚扰沧崖、白石两地百 姓,竟放任军士到两郡内大肆抢掠。郭岳听后十分气愤,决定亲自带兵去沧崖赶走弋北军匪,卫护百姓。 陈荦还是在推官院查案时听同僚们聊起的这个消息。自那次半身意外麻痹,缓过来之后郭岳的许久没有再患,据蔡升说,大帅身体好转。陈荦看他像有痊愈的迹象。因此郭岳也许久没有来陈荦院中了。陈荦只是偶尔去书房侍候笔墨,这是军中的事,郭岳并没有告诉她。朱藻说,这是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大帅近日忙于练兵,还没有在府衙中公开宣告这件事。 当晚,郭岳让书房的小厮过来给陈荦传话。让陈荦明日不必去推官院,随他去前厅议事。 这几年,陈荦随侍在郭岳旁边旁听过不少集议,军中府中都有。但陈荦却是第一次在前厅见到这么多人。 苍梧多年来并未设节度副使。郭岳之下,职位最高的文官是判官和掌书记。现任节度判官是郭岳的妻弟,郭宗令的亲舅黄逖。黄逖、掌书记程孚和去年去世的推官樊德,这三人是这几年主理府衙政事的核心。这三个人陈荦都认识,至于军中的人,陈荦就认不全了。 郭岳麾下猛将如云。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匡兆熊任行军左司马,还有几位手握重兵驻守在边关的都知兵马使,这些人的职位和职级名义上由朝廷定,实际上任免权都取决于郭岳。如今五大藩镇无不是如此。 陈荦第一次见到那几位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只觉得这些武人周身透出威严和戾气并不亚于匡兆熊和郭宗令。众人往厅内一坐,军中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觉得这厅内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郭岳踱着步走进厅内,众人一同站起来,齐声见礼。几位都知兵马使将目光投向他身边的陈荦。那几位常年驻守在外,并不认识陈荦。她是这议事厅内唯一的女人。 郭岳近日身体康健,看起来心情极佳。他微微一笑,对几道探寻的目光不以为意。抬手失意众人:“诸位坐!” 议事还没开始,郭岳先和两位坐在左右末座的青年将军寒暄。陈荦默默听着,得知这两位的父亲都是生前跟着郭岳多年带兵的老将,如今位置传到了儿子手里。 议事厅内武将居多,虽然不是饮宴,也没有召营妓前来,因郭岳起了个头,厅内便放松下来。 陈荦在郭岳身后站着,看着众人谈笑风生,却在突然间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文官除外,这些将领个个手中握有重兵,郭岳风痹症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郭岳不动如山,便能将这些人统领在一处,无人敢有异心,定住苍梧。有他在,苍梧境内便能不起干戈,不生动乱,万千百姓才能在此安居。也许就是出于这个,郭岳的病才最好连长子都一块儿瞒着。 厅内开始议事。郭岳告诉众人,喊各位来述职是要尽知苍梧境内之军事,如今已近立夏,他准备亲自带兵前往沧崖郡用武。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位将领站起来请缨。驻守在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军虽然是韩见龙手下的精锐,但数量并不多,哪里用得着一军主帅亲自去。 “诸位,此事不必请缨了,几位兵马使的雄才军中人人皆知,但此事我已做了决定。我也,许久没有到前线亲自用兵了。”郭岳肃然,“也该让弋北韩氏父子见见苍梧军的血刃,距离紫川雪山那几仗,已有五年了。我看弋北并不安分,今日纵容军士骚扰外郡,明日也许就敢出兵占之。” 匡兆熊有些好似明白了郭岳的意思。“大帅出兵沧崖,并不只是想赶走军匪?” “对!”郭岳神色激愤一拍桌子。 “龙朔十四年,韩见龙出手从朝廷手里抢走白石盐池,至今一直据为己有。那时我带领着车驾从平都归来还路过用兵之地。我看,这白石盐池不该继续留在弋北军中,事到如今,也该易主了。” 他这一番话,厅内众人无不拍手叫好。白石盐池一年产盐高达数十万石,若这数十万石盐都归苍梧,境内不知又能进项多少,若是换成军中补贴,更是相当可观。 随后,又有两个年轻将军站起来请缨为先锋,郭宗令还想请缨带兵,都被郭岳一一否决了。他已决定亲自带兵去。 郭岳自二十几年前领兵,如今已年近半百。他两鬓头发已见斑白,然而此刻坐在厅中精神矍铄,勇武之气竟不减当年,众人看了不由得心中凛然。见他说一不二,都坐了回去。 议事毕,厅内摆起宴席,召来侍宴的营妓进厅内,丝竹管弦声响起,长袖舞衣,方才肃然冷硬的氛围便一扫而净。 陈荦坐在郭岳身旁,对眼前的歌舞佳肴毫无兴趣。她只在想一件事,郭岳会不会带她同去沧崖,回来之后,她是不是就不能继续在推官院查案了。 第49章 四十九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 蔺九带着蔺铭和蔺竹一起住进了蔡宅, 主家颇为大方地给了他们两间厢房居住,十分宽敞,但时间一长, 蔺九觉得终究有所不便。 他开始懊悔自己的决定, 他那天夜里思绪翻涌, 不该那么快撕碎节帅府的那张名帖。 寄住他人宅院, 蔺九不便再雇人来照顾兄妹俩。可他们还年幼,他照顾他们常常左支右绌不得要领。蔺铭随蔡氏主家的幼子随宅中先生读书, 始终有主次之分。若日后蔺铭学业精进, 苍梧城中有学问的大儒尽在州学,但蔺九没有官身。那时蔺铭就是课业极优, 也入不了州学。蔺九从前受李棠之恩,现在也以慈父之心为兄妹俩计之长远,时间一长,他不知不觉便想得多了。 那次吐露身份后,蔺九又暗自考验过宋杲。宋杲其实全然没有变,蔺九可以确定, 他就是从前那个人, 是他最可靠的同伴。可这份出于惶恐而时刻生出的防备, 让蔺九把自己拉扯得心力交瘁。 蔺九又一次爬上东山,登高望远。 草木勃发,景浓春深。 他孤身一人站在东山之顶,往西看是苍梧大城, 满城烟火迷离, 参差熙攘。东山之下往南,是苍梧军的大营。蔺九来过两次,从此处都能听到军中的鼓声和号角, 远远看到齐整的军阵。 兄妹两人的生活是一回事,再看他自己。 他难道甘心就这样隐忍在众生之中,以另一个人的样子终老么? 今日是他一月两天中可以出门的日子。他在东山之顶极目远眺,直到落日城西掉下去,凉风渐起,暮色四合,才下山回城。 天色已晚,蔺九进城后去了宋杲的住处。宋杲多数时候在节帅府值宿,小半时候才能回住处。他赁居的地方是一间破旧小院,院墙垮了一处并未修葺,院门还是粗制的柴门。此处不仅破旧,离节帅府还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苍梧城。但是宋杲自恃体力好脚程快,大概是为图个清净,宁愿住在这里。 蔺九拎着壶酒远远站在院墙外,并未听到屋内有动静。许久,才看到宋杲从屋内出来,他该是补了个觉。只见他走到西边院墙篱笆下,举起放在那里的一方石锁。举石锁是军中练臂力的一项训练。在这狭小的院内耍不开其他,只有举石锁最合适。 宋杲左右手各自举了一百多下,蔺九才走进去,宋杲看到他倒愣了一下。 “我最晚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得回到蔡宅去了。你想喝酒吗?我请你。” 宋杲看蔺九把一坛琥珀居买来的酒放在桌上,问道:“光喝酒?” 第62章 蔺九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包吃食,解开草绳,是一包炒黄豆和一包酱菜。 “买完这坛酒,钱就只够买这两样了,你若嫌弃是便 宜货,那就等下次。” “我嫌黄豆硌牙。”宋杲最近有颗牙坏掉了,正肿着。 “牙齿崩了,只有等我下次发了工钱,请你去医馆重镶,此时也没别的办法。” “算了吧。” 天已黑了,宋杲回屋里点了盏灯拿了两个碗出来。这住处看着破败,他端出来的却是个铜座的防风灯。可见宋杲并不缺钱,他住在这里只是图个自在。 两人在院内简易的马扎上坐了,一人一个碗,埋头喝起来。 许久,蔺九问:“第一次在琥珀居时,你便劝我从军,为何?” 宋杲:“不为何,在苍梧,要想做点什么,入苍梧军是最快的一条路。” 这里已不是从前的平都了,宋杲又怎么知道他想做点什么。 “我来是想问你,宋杲,若我此时要入军中,还有什么办法?” 宋杲只有些微惊讶,“你改主意了?” “改了。” “你家里不是有孩子要照顾?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宋杲自从跟蔺九在这城中认识后,为了让蔺九放心,他从没有接触过那两个孩子。他也知道蔺九一直都对他存着提防,不是对他,是对所有人。 “我也是到了近日才明白,为了他们,才不能长久在蔡宅住下去。蔺铭日后若要入州学,我该得有官身。”蔺九端起陶碗仰头一口喝下,“我不会死的。” 宋杲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就算死第三次,大不了我再从地狱爬回来,剩一丝血肉我也回来。” 宋杲一时没答话。从前他认识的杜玄渊整个少年时光都在李棠的亲卫营中渡过,但那里跟边镇军中全然是两个世界。真到了万里黄沙人血汩汩的战场,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子潜,你决定了吗?”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然听到宋杲这样叫,蔺九才惊觉,不知是天意还是如何,杜玠给他取这个字时,该不会想到,潜这个字会如此相契他现在的人生。潜于人海,碌碌奔走,不知蛰伏到何时。 他接着想到前朝古人书中说的“年与时驰,意与日去,悲守穷庐,将复何及”,不禁打了个寒颤。杜玠取字时,必然不是这个用意。杜玠也许是警戒他当有一日不得不临渊行走时,要隐忍一时,以待来日。 宋杲看他沉思,又问道:“你动摇了?” 蔺九飘远的思绪被打断,他回过神来。“宋杲,我今日已做了决定。所以,我来求你了。” “此时入军中,须得引荐,要验过身份和户籍,你既然决定,我帮你。” 蔺九知道他一定有办法,“多谢。” “我也想回军中,什么时候朱大人使不惯我了,我便回去。” 蔺九摇头,倒先给他泼了盆冷水,“以你的表现,朱藻和身边人都喜欢你,可能很难有那个时候。” 坛中的酒已经见底,也到蔺九回去的时间了。 “宋杲,我猜测苍梧很快便要对外用武。如今车勒已灭国数年,若不是对郗淇,便是对弋北。” 宋杲点头,他在府衙也听到了备战出征的消息。 他不待蔺九交代那两个孩子的事,直接说道:“蔺九,你要投军便放心去吧。那两个孩子交给我,我用性命保他们无虞。” 蔺九站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宋杲的肩膀,又说了一句多谢。他今日的请求和托付,代表着对宋杲已是全然的信任。言语比起行动终是苍白。再多的谢意他只有日后报答。 ———— 苍梧的夏日来得又快又烈。城中的普通百姓依旧忙于生计,城中悄然发生的事,跟升斗小民无关,也无人在意。庆平街蔡氏宅邸的一个护院正式向主家辞去,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宋杲在离城中书院不远的地方重新赁了个宽敞的院子,将那兄妹俩接了过来,雇了个和善的娘子照顾他们,他就住在隔壁当护院。城中还发生两起命案,粟丰县的捕快们满城追查,苦寻无果,最后报到了节帅府推官院。 也没有人知道,陈荦在某个无人的午后受了郭岳的密令。郭岳给她指派了暗处的人手,让她秘密监视匡兆熊和另一位边关大将,不是注视两人的行踪。郭岳的密令是,一旦府中赋税物资去处有所异常,便立即用加急快马报到沧崖。 陈荦虽继续留在推官院,然而做的不是查案审决的事。她在推官院等同衙推的身份前衙的属官们人所尽知,用这身份做掩饰,陈荦做的却是户曹和功曹的事。户曹参军掌赋税之数,核簿籍;仓曹参军掌税物存储,纳于仓廪,以备支用。 六月大暑过后,郭岳亲自率军三万出征沧崖郡。 陈荦很快便熟悉了户曹和功曹的日常事务,经人点拨,也很快懂得如何看出账簿中数字的关窍。陈荦一开始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郭岳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说到底是个毫无根基的后宅女子。可郭岳带兵出征后的一天,陈荦无意中得知了他那年轻姬妾的身份,却让陈荦有些明白了。 郭岳新纳的十九岁的姬妾来自边关,是某位边关将领的侄女。陈荦不必让小蛮去打听,她大概可以猜到,自她入府这些年,郭岳身边亲近之人,只有她一个与军中府中毫无牵扯和瓜葛。 许多人也曾是郭岳的臂膀心腹,可为何十几年来,郭岳好似连自己的长子也不甚信任?也许,当初的心腹之人一旦羽翼丰满,别成势力,便不能再信任了。陈荦在深夜想到此,忍不住浑身一凉。 因暗自监临户曹和仓曹,陈荦对节度使府各官署的政务很快熟悉起来。时间一长,陈荦便发现,税赋和军力是藩镇之所以成为藩镇的两大支柱。这些年五大藩镇几乎脱离了朝廷而自立,就是因为税赋兵力已多年掌握在各节度使手里。一旦兵力空虚,脱开赋税之权,上便不能再轻易节制下。对朝廷来说,苍梧是这样。对郭岳来说,手下那一群握有重兵的大将也是如此。 郭岳出征,密令她行监视之权。可那些将领要想侵吞、隐匿税赋以作它用,自田泽山林而至州县,自州县而至节度使府,还有的是机会。仅是监视府衙内户曹和仓曹只是最后一环。也许,郭岳信任的人太少了,使她无意中成为他身边一个有用的人,才让她有机会从后宅走向前衙。 夏去秋来,陈荦就是在自己的院中,也日日忙于阅览簿籍、批示公牍,写信寄至前线。偶尔得了闲暇,她也捧着从库房找来的书,读得废寝忘食。几乎把一个女子所居的宅院变成了公署似的地方。 小蛮看陈荦几乎废了理妆描眉,忍不住替她担忧,可不能又回到从前刚入府时的样子了。好在陈荦只是忙碌时那样,一旦她把自己手上的事理顺了,便也能匀出少许闲暇的时间做些女子的事。 小蛮尝试用花钿和胭脂在陈荦的长疤上画出个花样子,免得她总在炎热夏日还施厚粉。小蛮手艺不算好,看陈荦得闲了,便拉着陈荦去找清嘉,一起给陈荦化妆。 小院内日光明亮,清嘉和小蛮将陈荦按在凳上坐着,细细修饰她的疤痕。几经涂改描摹,清嘉用鹅黄、胭脂和金箔花钿,在疤痕最深的地方描上了几朵桃花,疤痕延长处点上朱砂,像是花瓣飞溅。陈荦透过铜镜看自己,生动飞扬的桃花妆贴在颊边,已十分好看了。清嘉却觉得那朱砂点得太红,叫小蛮重新调和,将之擦去重画。 直画到午后,清嘉方才满意了。让开身子,让陈荦再看铜镜。陈荦被镜面中那大胆新奇的桃花妆面惊住,只觉得清嘉巧手就像有医家回春之术,凭空给她脸上增添了三分丽色。 陈荦转过头让小蛮看,小蛮又惊又喜地竖起大拇指。“姐姐,你该每日都画这桃花妆!” 陈荦:“就是清嘉来画,也要画一个多时 辰呢!晨起哪有一个多时辰?” “楚楚,等画成了熟手,小半时辰就够了。” 陈荦惋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熟手呢?这上色描摹的程序这样繁琐……”语意先有了放弃之意。 小蛮和清嘉不许她说不要,硬劝说着陈荦答应过几日就画一次。陈荦拗不过答应了,她喜欢这妆面,只是嫌摆弄的时间太长…… 突然间小蛮惊呼了一声,怔怔地看向陈荦。 第63章 “怎么了?” “姐姐,我们画这桃花妆本是为了遮住你的疤痕。但这妆面这样厚,夏天还是闷热……跟敷粉却又没甚区别了!” 虽然是这样,但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清嘉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了得病逝去的祖方受。世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他离开人世后,清嘉虽有一双巧手,也许久许久没有给自己画这样新奇的妆了。 ———— 仲秋节前夕,前线沧崖郡有消息快马传回苍梧城。郭岳带兵在白石盐池和韩见龙鏖战多日,在最后一战大败弋北军,将白石盐池彻底占领。消息传来,府衙众多属官皆忍不住奔走相告,比听到边境击退外敌还兴奋。 陈荦悄声问朱藻这是为何。朱藻说,苍梧境内没有天然盐池和盐井,军民每年吃盐之费不知多少。一旦周边有战乱,商路受阻,那时候就是花钱也吃不起。如今有了白石盐池,城中官民买盐的价格必然会下降,一吊钱能买更多盐了。 屋内只有陈荦和朱藻两个人。陈荦听见朱藻轻声说:“可这样一来,苍梧之外,那白石盐池周边的百姓,必然又要陷入高价买盐的境地。同是大宴百姓,真不知这样一来是谁家不幸谁家幸……” 他说话出了神,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看到陈荦正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说话,急忙念叨了两句“失言失言”,就闭了嘴。 朱藻失神的瞬间,陈荦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了片刻。苍梧百姓若能一吊钱买到更多的盐,自然皆大欢喜,庆幸有郭岳这样的长官。朝廷暗弱,只能坐视白石盐池被两大藩镇争夺。白石郡自古就守着盐池,境内百姓吃盐却只能听天由命。陈荦有些怅怅地想,也许天底下的事,就是谁强谁占理吧…… 仲秋节前一天,郭岳率三万精兵凯旋。 苍梧城南城门大开,郭岳骑着马,在军民簇拥欢呼中骑回节帅府。当晚,城中燃放了一个多时辰焰火。郭岳宣布,要在明日仲秋节大宴诸将和各州长官,论功行赏此次争夺盐池有功的将士。 天公作美,这一年的仲秋节是个不湿不燥的晴天。 满城桂花香飘十里,大宴自前一日深夜开始预备。郭岳自午后骑马游街,以示与民同乐之意。直至黄昏,他返回府中,大宴才正式开始。 节帅府最宽阔的大厅内,郭宗令、匡兆熊等军中诸将、府衙文武属官、各州州官及防御史全都到齐,还自乐营中召来上百营妓侍宴。不知是谁得了授意,将今年风头最盛的妓馆花影重的几位花魁娘子也请了来。 陈荦午后听小蛮的话,画了那日清嘉给她画的桃花妆,换了一身洁白的雪羽霓裳。那霓裳裙衫点缀的白色鸟羽间又饰有绮红的流云纱,跟陈荦脸上的桃花妆相映。把陈荦衬得分外妩媚脱俗。 宴厅内人来人往,还有侍女、厨工、营妓穿梭其间侍候。小蛮不在,陈荦自侧门走到节帅府后宅女眷们的坐席处。她绕过人群,曳地的羽衣裙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随即踩中裙角。胸肩处的衣物往下一滑,陈荦急忙伸手护住。 慌乱间她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一偏——突然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那双扶住她腰间的大手一触即离,陈荦听到尴尬的四个字,“夫人当心。”她转过头一看,是个认识的人。蔺九什么时候成军中人了? 他穿一身军中武官的常服,肩背绷得笔直站在宴桌之侧。陈荦站直了,重新整理好裙摆,说了声“多谢”。 厅内众声鼎沸,眼前人影绰绰。蔺九正静坐席间,看到身前走过的长裙丽人被裙角一绊,只是出于惯性伸出了手。 就在身影交错的刹那,蔺九先看到她脸颊处几朵飞扬的桃花。他不知那桃花是如何画上去的,片刻之间只觉得妖冶灼人。进而,一股清幽的香气自掌中的纤腰传出,直往他鼻间钻去。 郭岳正被一众州官簇拥着说话,远远看到陈荦走近厅内,进而看她走近,看到她妆容裙裳,眼前一亮,伸手唤道:“荦娘,不必坐在席间,到我身边来。” 蔺九只觉得眼前的桃花色轻轻一扑,随即风一般即离。再回过神来,陈荦已提着裙角走远了。 他许久没有见她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竟想伸手去将那一把纤腰重新抓回掌中。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蔺九的胸口猛然不知所措地擂动了数下。他想:“杜玄渊,你疯了吗?” 郭岳是苍梧之主,此刻在宴厅之内,他伸手唤陈荦,面向他的文武官皆随声回头。一些武将是第一次见到传言中大帅的宠姬,一时目光都集中倒陈荦身上。许多人听说过陈荦出身娼家,也没有倾城之色,但不知为什么郭岳喜爱她。今日一看,却又有另一番想法,许多人都发现这是个别有韵味动人的女子。那韵味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看陈荦的目光中还有厅内的众多女子。 西壁专为花影重所设的坐席之后,盈盈站起一个女人。她身量高,站起来十分惹眼。其实,她只坐在那里,便已将周边男子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花朝节后声动全城的名妓谢夭。方才别人看她时,谢夭只是勾起一丝笑意,仰着头扫视众人,但并不承接那些灼人的目光,让人不知道她想看谁。 听到郭岳叫陈荦,众人皆短暂转过头去。谢夭也注意到这一变化,忍不住一起看去,她目光看向陈荦问身边的小丫鬟道:“那是谁?” 小丫鬟附在她耳边低声回答:“姑娘,那是大帅的宠姬,好像名叫陈荦。” “陈荦?” 谢夭借着整理长裙之机站起来,越过众人盯着陈荦看了一眼。随后谢夭想,也不过如此嘛……除开脸上的妆面惹眼,那只是个寻常姿色的女子。她原以为真有人长得如自己这般,原来靠的不过是男人。谢夭随即收回目光,完全对陈荦失去了兴趣。 郭岳自昨日回来一直在府衙忙碌,今日才是陈荦第一次见他。连续十几日的快速行军,郭岳并不见疲累,精神反而十分健旺。此时他既不用陈荦代替他拿取和写字,要陈荦站过去只不过是装点。 陈荦顺从地站在他身后一步,想着一定是半年前蔡升派人找到了治风痹症的灵药,郭岳能不受病痛折磨,她为此高兴。 吹奏声暂停,厅内安静下来,郭岳先说了一番话。 “此后,白石盐池便属我苍梧军民所有!今天又是仲秋佳节,双喜同临,难道不值得大家举杯同贺?祝愿我苍梧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 他话音落下,厅内之人皆站起齐声高呼:“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大帅威武!” 郭岳一阵爽朗大笑,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今天也让大家见见此次沧崖交战助我军大破弋北的有功之臣。除了他们三位,随我出征的三万将士,都要因功论赏。” 郭岳身边的侍从官高声道:“请蔺九、雷士纠、尹洽上前。” 陈荦心里微微一惊,那蔺九真的从军了。 “大帅赏蔺九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 “赏雷士纠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教练使。” “赏尹洽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游奕使。” 郭岳自来爱重武将,历来苍梧军中凭军功得荣耀者众多。这三位不算升得最快的,却也足够显示大帅的爱才之意了。以军功论赏,前线将士方能人人拼命,这是苍梧军自来的规矩。 郭岳笑着吩咐,“荦娘,给三位大将斟酒。” 陈荦从侍女手中的银盘端起酒壶倒满了漆耳杯,分别端到阶下站着的三位手里。 陈荦靠近时,蔺九又闻到方才那一股幽香。他想躲开,却觉得那幽香十分蛊惑,在鼻尖萦绕不去。陈荦的手指莹润修长,漆耳杯递到他跟前。蔺九不敢再直视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丝竹声重新响起,前来侍宴的营妓翩然起舞。蔺九回到席间,直到夜间月亮升起,他都不再敢往陈荦所在的地方看。他们该是毫无瓜葛的陌路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被她牵住了。明明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对他做 。 第50章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 今日仲秋节, 按例宴会要进行到深夜。郭岳引着众人在厅外水阁中观看十色焰火,待焰火燃放完毕方才散宴。全城百姓都知道节帅府要燃焰火,因此也都在外间找了位置等着。待焰火上天, 全城军民同庆。 文武官已有人醉倒席间, 滑稽的醉态引得周围哄堂大笑。离燃放焰火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郭岳坐在席上, 让乐工再奏《倾杯乐》和《破阵曲》。 第64章 侍从官在厅外站立,看到薄云散去, 一轮满月已升至半空。 “大帅, 时辰已到,该去厅外水阁中了。” 侍从官把郭岳扶起, 走出宴厅。厅内池水静谧,池中水阁以砖石而建,三面临水,四周开阔,早已备好了待点燃的十色焰火。 众多宾客纷纷从厅内散出,在池水周围找了个好位置。此时虽是深夜, 但能听到府衙之外城中百姓呼朋引伴, 提老携幼, 正等待着焰火燃起。 水阁之侧钟声响起,那是敲给城内百姓听的。侍从官快步跑过来请示道:“请大帅下令。” 他请示了两遍,郭岳并未回应,只是半阖着眼, 像醉酒之态。侍从官将声音提高了些:“大帅, 请大帅下令。” 郭岳依旧没说话。众将和文武官此时站在他身后,离了有一步远。侍从官往前走了一步,再欲提醒, 突然看到大帅脸色有些异常。 “大帅?” 站着的郭岳身体往前微微一晃,侍从官突然眼睛一花,耳畔“嗵”的一声,郭岳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原地。 侍从官尖声叫道:“大帅——来人呐!” 片刻之后,水阁四周大乱,有宾客在拥挤中掉进了水池也已无人照管。 身后众人反应过来拥上去时,郭岳倒在地上,口鼻中虽有气息,全身僵硬如石块,已不像生人。 “来人!传府医!传府医!” 蔡升和其余府医飞快赶来,发现郭岳已暴中风邪,体不能移,口不能言。 最后,还是郭宗令快速命人将一方软椅抬过来,将人用软椅抬到了屋内。府内和军中所有医士都被叫来,在榻前忙了一夜。众将和文武官直到天明时,得了郭宗令和匡兆熊的话方才离开宴厅。 全城百姓听到钟声响,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焰火燃起,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个消息才传遍全城,大帅在酒宴上中了风,再也起不来了。 郭岳倒下时,陈荦正站在众多女眷间。有一瞬间她以为只是醉酒,看到众人扑上去乱成一团时,陈荦渐渐浑身发凉,心里涌上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即将倒塌一般。 郭宗令一家及郭岳的两个幼子守在榻前,其余地方都被忙碌的医士围住。陈荦和其余几位姬妾站在屋外,里间并无她们的位置。守到天明,蔡升出来告诉她们,大帅保住了性命,但暂时醒不过来。当即就有人哭了出来,没有孩子,郭岳是她们唯一的倚仗,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那她们该怎么办? 陈荦手脚早已凉透,她也想哭,但尽力忍住了。她看到蔡升提着药囊准备离开,叫住了他。 蔡升转过身来,“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出她这一晚的疑惑:“大帅的风痹症不是已经见好了吗?为何……为何却?” 蔡升领着陈荦走出院子,回道:“这半年来,大帅对属下的医嘱听得很少。年初大帅结识了一名江湖医道,那医道进给大帅一盒丹药。我看大帅精神日佳,几乎信了那丹药的疗效。出征前我给大帅把过脉,脉象不见异常。哪知……” “蔡升,那是什么丹药,你可见过?” “我并没有见过那丹药,不知是何成分。那医道还在府中,已被副帅叫人看起来了。副帅已下令,征调全城名医入府给大帅看诊。” 陈荦想起史书中记载的许多服食丹药的故事,心中越发往下坠。 走到南北分界的廊道前,陈荦终于忍不住轻声问:“蔡升,大帅他,能醒过来吗?”若是别人问这个话,蔡升必然不敢轻易开口,但陈荦是除他之外最清楚郭岳病情的人。 医家诊断病人须万分谨慎,蔡升纵然医术高明,此时也不敢断言,她看陈荦和身后的众姨娘满脸凄楚,只好回答到:“大帅身上担着苍梧的气运,一旦征调四方名医进府,说不定会有转机……” 蔡升匆匆出府备药去了。陈荦站在原地想他的话,直到小蛮找来才回过神来。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没有等到仲秋节的焰火。 郭宗令下令紧急征调城中名医入府给郭岳诊治。各军中将领和文武属官回去修整半日,又轮流进府探望。郭岳在水阁旁倒下太过突然,许多人都不相信纵横苍梧二十年昨日方领兵回来的一军主帅就这样倒下起不来了。好在所有医士都看到,郭岳虽然身体僵硬,然而体温未失,呼吸顺畅,胸口一直跳着,并不是临终之兆。 陈荦每日都和后宅的几个姨娘前去守着,说是守着,其实只是坐在侧屋等着听病榻上的消息。第三日凌晨,一个稍好的消息传出。蔡升和城内一位名医扎了八卦针后,郭岳终于醒了,能睁眼和吞咽。 午后,陈荦和几个姨娘听到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院内的匡兆熊为首的几位武将,还有黄逖、程孚等人突然向屋内跑去。听到动静,陈荦和几位姨娘以为出了异常,也急忙站起来往主屋而去。 所有人进了屋,看到靠在软榻上的郭岳,一时都静了下来。那一套八卦针妙手回春,病人真的醒了!只是他说话要费好大力气,话音凝滞,从喉间艰难地传到舌间,声音已走了样。 郭宗令正半跪在榻前,靠近郭岳唇边听着。 “让——荦,荦娘——” 这一句,方才涌进屋的人都听清了,是在说陈荦。众人回过头,看到陈荦和几个姨娘站在一起,一时目光都有些复杂,想来大帅还是最宠爱她。 郭宗令也回过头,对陈荦说:“父亲叫你。” 陈荦奔过去半跪在榻前,轻声应道:“大帅?” 才不过一日夜,郭岳的肤色已跟领兵入城那天截然不同,整个人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然而陈荦在他那微微转动的浑浊的眼睛里依然看到一丝不甘。苍梧军主帅的威严,仍留在他已经僵硬的神色上。 “我——卧病——,”后面的几个音,郭岳费了好大劲,说出来却变了形。 “让——荦——代,代笔……”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舌尖力气用完,传不出喉间的话音,便歪过头去,僵喘了几声。陈荦看到口涎从郭岳嘴边无声地淌下来,急忙用帕子替他拭去。有一瞬间,陈荦心头掠过一丝绝望,她有极不好的预感。 郭岳口中艰难说出的话,众人都听到了大概。郭宗令回头看道:“父亲说,他卧病期间,苍梧政事仍由庶母陈荦代理。” 郭宗令将话转述,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了。陈荦半低着头,不知如何去揣测众人那些异样的神色。郭岳将政事托给她,不甘心有之,她在那眼神里看到了……此外还有什么,陈荦想不到了。为什么不是郭宗令,或者任行军左司马的匡兆熊,按朝廷的规定,行军司马也有理政之权,或者是身为节度判官的黄逖……而是她。 “父亲既然醒了,就让他好好将养,几位府医和母亲在这里贴身照料就行了,各位暂且回吧。一旦父亲好转,我会让蔡升知会各位的。” 郭宗令既这么说了,屋内众人也觉得一直等在这里不是个事。看这几日的疗效,什么时候渐渐康复也未可知。匡兆熊出了声,先转身出去了,余下的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屋内便只剩下两位府医、郭宗令母子、两位年幼庶弟以及几位泪眼婆娑的姨娘,还有一个半坐在榻前的陈荦。 陈荦也站起来说道:“大帅的命令,陈荦一定竭尽全力。” 郭宗令年龄比陈荦大得多,平日和陈荦没有任何来往,陈荦跟在郭岳身边旁听议事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此时他出于礼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庶母慢走。” 陈荦走出院子,和等在那里的小蛮一起走回北院。 小蛮问:“娘子,怎么样了?” “推官院的那身衣服,先把它熨好收起来吧,这段时间,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推官院。” “大帅生病卧床,有人让娘子去病榻前照顾汤药吗?” “不是,我仍旧去大帅书房批阅公牍。” 小蛮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 傍晚,陈荦按照平时郭岳传唤她的时间去到书房,她走进院中,只有几个书吏和参谋等在那里,有个参谋手上抱着这几日各官署送上来的文书。这几位想是知道了郭岳在病榻上的话,看到陈荦,先一同走过来行礼。 第65章 “见过夫人。” “请起。”陈荦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眼前几个人都站着等她,便先朝前走进了书房。 郭岳昨日僵硬地吐出了那句话,陈荦没想到,今天这些公牍真的能齐整地送到书房来。她不便在郭岳常坐的位置,只搬了一只绣凳,坐在旁边,空出主位。 正在这时,有两个人先后踏进了院中,是黄逖和程孚。两人走到书房门前,向陈荦问候道:“夫人代大帅批阅公牍,我二人前来备询。夫人若有犹疑之处,可与我们相商。” 陈荦站起来行礼;“多谢,请二位入内就坐。” 那黄逖和程孚却说不便入内,往书房旁的侧屋内等待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你这些事交给黄逖或者程孚呢?她多年来只是惯于纸上谈兵,这二位却是郭岳以下最熟悉苍梧政事的人。陈荦不知道答案。 好在需要郭岳定夺的事都有常例,陈荦十分熟悉郭岳的处置,才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摞公牍按以往的惯例处置好了。 陈荦自书房出来,走到宴厅旁的屋子,想要再探望一次郭岳的病情。老远看到郭岳的正妻,郭宗令的亲母正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她是位鬓发斑白的年迈妇人,年纪跟郭岳相当。虽然同是郭岳的妻妾,但陈荦和她几乎没有什么往来。郭岳的姬妾众多,苍梧军中有乐营,乐营内众多营妓,郭岳只须一句话便可召至身边来。因此争宠善妒的妇人在郭岳的后宅并不能长久……虽然在外人眼里陈荦很得宠爱,但这位主母在明面上并不嫉恨她。 陈荦在屋外站了片刻,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郭岳正妻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无多余情绪。陈荦最后还是走进了屋内,榻上的郭岳并无变化。城中名医的八卦针让他醒了过来,但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谁也不知道。 第51章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经小蛮提醒,陈荦记起一件事来。她请宋杲给申椒馆送药,已经隔了许久没去了。这回陈荦不再请宋杲, 她自己穿了男装, 到医馆抓了药, 亲自到申椒馆侧门送到那照料后院的小杂役手里, 并看着他分发给那几个生病的姨娘。 从申椒馆出来,再到清嘉那里去看望她。清嘉一见陈荦, 便看到她瘦了。她听说了这段时间节帅府里发生的事, 大帅病重卧床,想来是陈荦忧心太过。清嘉下厨给陈荦做她喜欢的甜糕, 但陈荦只吃了一块便停了筷子。 从清嘉那里回来,陈荦想到要回府便十分气闷,便带着小蛮在街边随意走了走。经过花影重附近的街面时,陈荦突然注意到,自己身后好似有人跟着。她装作不经意两次回头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过了一段时间, 郭岳养病的屋子从宴厅旁移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这样一来, 书房又成了节帅府的主心骨, 府衙内重新恢复了平静。郭岳只要还好好活着,军中那么多猛将,府内那么多能吏,都能将苍梧的事务撑起来, 苍梧还是那个苍梧。 那日, 陈荦从北院去往书房的路上。她刚刚转过廊道,发现荼蘼架处站着个穿绿袍的文官,陈荦一愣, 走近了才发现是陆栖筠。 陆栖筠上前见礼,“参见夫人。” 陈荦冷言道:“陆寒节,我先前视你为友人,你对我不必这般疏离。” 自从去年招贤宴后远远见过他一面,自那以后,她便没有再遇到过他了。 有两次,陈荦在读书时遇到疑难,想上门去请教。让小蛮拿着名帖去月华居,都被伙计告知陆栖筠人不在。陈荦那时并没多想,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他不是不在,而是知道她大帅姬妾的身份后,也像其他人一样躲着避嫌了。 陆栖筠看她脸色不好,站直了正色道:“是,陈荦,那我便跟你如友人一样说话。陈荦,我今日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陈荦问:“等我做什么?” “我来跟你道别。” 陈荦看到了他身上的绿袍,那是大宴九品县官的袍子。 “招贤宴后,大帅给了我校书郎之职。埋首书堆二十余载,我不想继续做校书郎了。陈荦,我已向判官黄大人请求,将我调至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州县,我愿意去那里做一个县丞,好过成为一个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 陈荦知道陆栖筠这番话全然出自心胸,没有别的意思。可在她听来,远离实际,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却像是在说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刺。 府内一个校书郎的调动只须报到黄逖处便可,因此陈荦在郭岳书房中并没有看到陆栖筠请求外调州县的公文。 “此事已定了吗?” “我把这身绿袍穿上,此事已然是确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礐石县。陈荦,你这些天好吗?” 这处廊道是北院前往南面府衙的一条路,因南北泾渭分明,平时走的人并不多。此时虽然是午后,但前后都没有人,小蛮也自觉地走到了远处。 陆栖筠问陈荦好不好,便是友人之语了。自仲秋到现在,陈荦每日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不过陆栖筠要走,她自然不把这些牢骚告诉他。只是挤出一个欣然的笑:“我还跟从前一样。” 陆栖筠听她说过得更从前一样,便理解为大帅虽然卧病,然而她受宠不衰。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层浅浅的酸意。 “陆寒节,你做校书郎,能够每日浸润古籍。不想做校书郎了,又能请调州县。我真羡慕你!” 陆栖筠听罢笑了。他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自年少在家读书时便立下大志。如今时运不遂人愿,去做小小县丞是无奈之中的选择。没想到陈荦却说羡慕他。陆栖筠相信陈荦的话是出自真心。 “这一离开苍梧城,不知道何时才又机会回返,陈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栖筠这样好的人,对她说出这样的关心之语,陈荦心里一暖。穿着绿色官袍的陆栖筠挺拔如一株青竹,十分养眼,陈荦忍不住多看了看他。她炙热的目光倒让陆栖筠不敢多与她对视,急忙低头去看地面的青砖。 他们一个是县官,一个是后宅女眷,总站在此处说话终究不妥。 时辰到了,陆栖筠向陈荦抱拳道:“陈荦,保重,再会了。” 陈荦回礼:“陆寒节,保重,再 会。” 陆栖筠一身青葱的绿影很快走远了,消失在月洞门的树丛之后。 待他走了好远,陈荦才一边往回走一边问小蛮,“小蛮,你去过苍梧之外的地方吗?” 小蛮摇头。“姐姐,我除了那年跟你一起去过平都,此外这辈子没去过苍梧以外的地方。” “陆寒节能去礐石做县丞也好。小蛮,我虽然出身鄙贱,却也至今不知乡间闾里,不识五谷农时……就算这些年替大帅代笔,也是不明实务。” 小蛮懵懂地想,可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就算陈荦不会,又有多大关系呢?可她看陈荦紧紧蹙着眉,便明白自己揣测不了陈荦的想法。 两人突然听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小蛮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怕是什么进府偷盗的歹人,又走到假山处察看,却又没发现异常。 “咦?奇怪……” 陈荦却好像没听到,自己先往前走远了。 ———— 陈荦住的小院隔壁平日住了五六位歌姬,皆是召营妓侍宴时被郭岳看中,免了乐籍召入府中的。郭岳和郭宗令皆喜好养歌姬,如此养在后宅的歌姬没有数百也有几十。 陈荦和小蛮不过是无意中发现许久没有听到隔壁传来奏琴唱曲的声音,有一天推开院门看,那院中住的几位歌姬已然不在了。 傍晚,小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告诉陈荦:“姐姐,我打听到了,她们都被送回乐营去了。” 陈荦惊住了:“送回乐营?” 小蛮点头,“不知是谁下的令,总不是大帅吧……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陈荦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却神色恍然地放下手中的笔。她又走到隔壁的院门前。那小院半开着,院中还有歌姬们生活过的痕迹,然而此刻寂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姐姐,这院子怎么了?” 陈荦转过身来看着她,“小蛮,大帅,可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小蛮愣了,“那,那为什么要将她们送走?” “养这么多歌姬在府中,每日花费不知多少……大帅卧病不起,她们也就没有用了,不如遣回原处。” “可这府中有那么多人,难道都要遣回?” 小蛮一时忘了,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八月,郭岳下令扩充营妓,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陈荦。陈荦本也是自乐营选来的。 第66章 ———— 陈荦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批好今日送到书房的公牍,裙角和握笔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迹,她无暇在意。距仲秋节那日已有数月,秋意已尽,前日就已经立冬了。 陈荦踏出书房门时,两个仆役将将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陈荦不仅打了个寒噤,才立冬就这样冷了。 书房之后是郭岳养病的正屋。天将将变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处歇息换洗,门边守着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是陈荦来了,恭敬地问候道:“六夫人。” 陈荦走进屋中,看到屋内十分昏暗,急问道:“为什么还不点灯?” 门口的小丫鬟急忙跑进来,“方才点过,是风大,给吹灭了,请夫人勿怪。” 陈荦胸口忽地沉下去,可这屋里还有人啊。是不是就连点灯这样的小事,郭岳也已经不能开口了。 丫鬟将灯点起,华美的鎏金鹤首烛台照亮了屋子。陈荦方才看清了榻上,原来郭岳没有平躺,而是靠坐着。他就像一尊古铜雕塑,丝毫没有动静地坐在那里,让陈荦忘了见礼,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大帅,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尔还在眨动的眼皮,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帅……”陈荦轻轻出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陈荦没有觉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响了两声,神色如同泥塑。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时得家乡寺庙中的僧人收养,授他武艺。景曜十八年他进京应武举不中,重入寺中学武,两年后应征从军。先帝初年,苍梧边境和郗淇、车勒两国连年交战。郭岳在军中十年,从队正升至大将,主帅战死之时临危受命,自那时成为苍梧军主帅。后得先帝授为苍梧节度使,加中书令。他出镇苍梧二十年来,使郗淇铁骑远退糜锋山之外,边疆安宁,境内清平,苍梧城一扩再扩,成为堪与平都相较的天下第二大城。 驰骋沙场气吞万里之际,也许谁都不会想到,郭岳的晚年会是如此……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间,连叫人点灯都无力说出。 城中名医刚刚施下八卦针那一阵,他还能勉强说出话音。那几日他能从昏迷僵硬转醒,所有人都以为,或许还有重新康复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来的所有医士或许都已束手无策。 郭岳的喉咙里又“嗬嗬”响了两声,他张着嘴,有口涎无声地留下,淌至被褥间。 陈荦手背一凉,像是沾了什么。她突然惊觉,是自己的眼泪……正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荦不知道郭岳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际,郭岳是否将以后的事都想好,才会接受江湖医道的丹药;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该知道,或许他心里也明白,服食丹药对风痹并无疗效,只是短暂催动气血提前透支精力;带兵出征沧崖之际,他在想什么,是否料到今日的结果? 他的风痹症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陈荦咬着牙将眼泪极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丝帕,无声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无知无觉。 夜幕降临,陈荦一路疾走,几乎是跑回自己的住处。踏进小院之际,陈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瘫坐在石椅上无声地大哭起来。 为郭岳,也是为自己。 ———— 小蛮自外间回来时,看陈荦双眼红肿地坐在灯下,把小蛮吓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负你了?” 陈荦摇头,“小蛮,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小蛮把大氅找来给陈荦披上,“是,我弟弟在东山道观中学武,年初东山道观卷入焰火案后,观内教习的道士没了,他便只得回家了。” 陈荦抓住小蛮的手,“小蛮,他多大了?” “十三。” “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受我所雇。事成之后,我付给他三倍于长工的价格,可以吗?” 小蛮问:“姐姐想做什么?” 陈荦:“我想让他去查查,这些时日以来跟着我,监视我的是谁的人……” “姐姐,你也发觉了?” 陈荦点点头,“身后有人跟着,只要耳朵不聋,时间一长都会发现。对方大约是想我是弱质女流,因此并不顾忌。” “那日假山后……” “我也听到了。” “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叫他去办。” 小蛮出身城外农家,弟弟学了武艺,谋生的手段不外乎到大户人家当家丁或护院,或者被征入军中。陈荦的院中除小蛮之外还有两个打杂的下人,陈荦对他们并不信任,只有求助于小蛮。 “小蛮,他只须跟在我身后,探明监视我的人是谁派来的就好了,不要被人察觉,也不要跟人动手。” 小蛮点头,“我明早便出城去叫他。姐姐,你方才是为什么哭?” 她这一问,陈荦差点又想流下泪来。只是已经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动了。 “小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帅再也动弹不了,再也不是大帅,直到死去……” 小蛮不明其意,怔怔看着她。 “那时,我也会被遣回乐营中去的……” 小蛮想脱口而出说怎么会呢。可她和陈荦在灯下互相看着,渐渐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陈荦入府多年,没有亲族兄弟,没有生育子嗣,是全然的毫无根基,所倚仗的只有一个大帅。一旦大帅没了……陈荦便如同府中的歌姬,遣回乐营并非不可能。 会那样吗?以后节帅府做主的谁?可郭宗令和陈荦从无交集,也没有庶母子的情分,郭宗令喜爱声色犬马,跟父亲如出一辙,他在府中也养了众多自己喜欢的歌姬…… “小蛮,我不想回到妓馆和乐营,我也不想做谁人豢养的歌姬。我想留在推官院,做一名衙推。” 烛火在陈荦的眼睛里跳跃,小蛮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实质的渴望。那是陈荦的肺腑之言。 “姐姐,可是……”小蛮想说可大帅如果没了,谁会让一个女子继续留在前衙,可她怕说出来冷了陈荦的心,“要怎么做?” ———— 蔺九升任教练使、沧崖郡镇将的任命书还未正式颁下,然而他在沧崖前线时已担任实职,回到苍梧城,军中的指派并未中断。教练使专司武艺、弓马日常操练,因此蔺九虽然有暂离军营之权,却并无多少时间回城中。 他随军出征半年,回来时兄妹俩都窜了半个头。他用得来的赏赐买下宋杲选的那处院子,又给蔺竹请了一位女师傅,既授诗书,也传她一些拳脚功夫。剩下的财物蔺九要分给宋杲一半,被宋杲拒绝了。终于有一天,宋杲给他引荐了两位军中的将官,那两位也是从前果毅营中的将士。他们三人在龙朔十四年一起从平都逃至苍梧,从此再没有离开过。熟识之后,三人便向蔺九问起平都城中李棠下狱的真相到底为何。 蔺九想到院中那两个孩子,承诺他们,待到一日,当他们不用再忌讳任何追兵和告密之人时,便返回平都城,彻查当年的真相。 ———— 小蛮的弟弟名叫童吉,长得瘦高,身轻如燕。这少年缀在陈荦身后数日,很快便查清了,监视陈荦的不止一人。有人来自府衙中,有人获得行踪后则到城中去汇报,至于向何人汇报则暂时未知。 陈荦心里有数,让童吉不必继续查了。如今城中,想通过她而探知郭岳和府衙动态的人不少。 冬日的夜晚,陈荦坐在窗前,点着灯。小蛮看她找出一册书简拿在手里,像是要读。最后却总是不知不觉将那竹简卷在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陈荦睡得很少,遇事没有亲朋商议,这长时间的沉思让小蛮有些担忧。她无法帮陈荦分担,只能尽到自己的心,日日陪伴陈荦到深夜。 终于有一天,陈荦自书房回来后,展开一张放在袖中的纸折。“小蛮,如今大帅是泥塑,我是大帅的傀儡。我已下了决心,不能让人把我赶出节帅府……” 小蛮问:“姐姐,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么?” 灯下,陈荦将手中的纸折展开,用镇纸平压在桌上。“我要查查这三个人。” 小蛮看到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名字,蔺九,雷士纠,尹洽。 那是大帅在仲秋节大宴上当众拔赏的三个人,是夺取白石盐池的有功之臣,新晋的苍梧军将领。 如今授予这三个人实职的版署正放在陈荦的案头。版署是郭岳所签发的任命文书,无须朝廷吏部核准。如今在五大藩镇,版署等同于朝廷所颁的告身。 第67章 陈荦今日午后已看过那三张版署,写在其上的任命有两张未变。只有蔺九那张,任命从沧崖郡镇将改为阴川镇遏使。在苍梧,能改动这任命的人不多。 “小蛮,后日,蔺九自大营归来。你拿我的名帖去,将蔺九请到清嘉住处南边的小园里来见我。” 隔了片刻,陈荦又补充道:“你须得告知于他。让他在夜幕降临时独自前来,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陈荦自袖中掏出另一张纸拿在灯下细看。那是她昨日吩咐书吏去找来的这三个人的出身履历。 第52章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 郭岳卧病之后, 节帅府中许久没有举宴。就是在郭宗令自己的院子里,宴饮歌吹也都全免了。郭岳一人之身系于苍梧,不能城中百姓未看到大帅康复, 先听到宴乐之声。 郭宗令年初新得了十位舞姬, 是从前平都教坊出来的。冬日严寒, 房中烧着上好的炭。他召了两位舞姬, 在屏风前的地毯上跳着简单的舞姿,没有奏乐。突然门外丫鬟禀报, 黄大人来访。郭宗令一挥手, 两个舞姬退到了屏风后。 节度判官黄逖走进来,摘下身上的大氅交给丫鬟。感觉到这屋子里柔软的靡靡之意, 并不以为意。 郭宗令殷勤地迎上来,“舅父请,怎么样了?” 黄逖:“送去边关的财物已在路上,派往南边去的人,午后我已打点上路了。”两人话中指的边关,是驻守在郗淇与大宴边境的两位都知兵马使;南边, 指的是匡兆熊手下部队所驻之地滕州, 滕州镇将马岱元是匡兆熊心腹。 郭宗令、黄逖和手下几位心腹幕僚谋划已久, 欲以财物收买两处人心。 “父亲卧病这么久,舅父今日方从外面归来,如今各方是什么动静?” “都在等大帅康复。” “我爹,”郭宗令将炭火移远了些, “舅父看我爹有还能康复的样子?” 黄逖将屋里侍候的小丫鬟遣了出去, 默然摇了摇头。 郭宗令嘴角露出一丝的嘲讽,“那这些人又在等什么?舅父,父亲这风痹症,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逖:“大帅的风痹症,这些年来,府衙上下知道的人没几个。那蔡升不声不响,竟也有本事能替他掩饰这么多年不被察觉。连你母亲不知晓。” “我是他长子,他身后天经地义的继任之人,想不到他竟然连我都瞒!”郭宗令语意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恼怒,“若是早些知道他这病,我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 黄逖劝道:“莫要恼怒,就是现在再做也不晚。” “就算他还在,我也可以向朝廷上表继任节度使。” “不妥。在拿下马岱元,确保边疆安稳之间,大帅一定不能有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可他现在连说话都说不了,几乎等同废人了。这几个月舌头越来越僵,也只有母亲有耐心守在榻前领会他的意思。” 郭宗令说的是事实,黄逖耐心劝告道:“大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还有一个女人能。她是大帅在病榻上亲口指派代为理政之人。如今在苍梧城万众都知晓陈荦之名,在他们看来,陈荦在,就代表大帅在。” “我也并不十分明白父亲此举是何意!为什么要将事务托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而绕过我和你。难道父亲就这么糊涂?陈荦只是个女人。” “不,我倒是认为,此举恰恰是大帅高明之处。他让你骤然成为苍梧之主,你想想,能不能以一人之力压住边关那几位和匡兆熊。唉……”黄逖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大帅起于微末,出镇苍梧二十年,如今势雄盖过平都女帝。谁能说,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这些年,你们父子不够亲密,致使军中级属之别高于父子亲情。大帅许多话没有对你提起,这也算是你功亏一篑。” 郭宗令眼眸之中闪过一道精光,“舅父是说父亲心中别有雄心壮志?”他指的雄心壮志,就是苍梧另立国号。 “我猜测的,要不然他不会如此不甘。浑身僵硬之际还要费尽口舌,托付一个女人替代自己。” 郭宗令想了片刻,默然点头。 “陈荦在,就代表这苍梧还是父亲节制下的苍梧,暂时无人会生异心。可父亲总有一天会咽气……舅父,你我的事一定要抓紧。对了,陈荦那里,没有什么异常吧?” 黄逖想起这些天从城中听来的舆情。 “陈荦这个女人,以娼妓之身被纳入大帅后宅,从前只道她是大帅宠姬,没想到她果真有几分才气。这数月来递到书房的公牍,经她批示用印,未出过差错,一如大帅还在的时候。偶有难决之事,她来侧屋里找我和程孚相商,轻重缓急都能拎得清,见识并不短浅。” “如今街头有浮滑士人暗地里称她为女相。说她任的是总领政务,辅佐之职。” 黄逖说到这里,并不以为意,“此女要真是个男子,被大帅视为心腹托付政事,倒是你我大患。但她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既无亲族兄弟,更无得力掾属。女相之称,不过街头戏语,不足为虑。” 郭宗令点头,倒想到另一件事,道:“舅父,这女相之称,不是大逆之词吗?这帮士人还真不知天高地厚。此地虽是苍梧,然而平都城中还有个女帝。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可恨天底下就是读书的最会嚼舌根!” 黄逖却笑了笑,说:“依我看来,女相之称未必是坏事。苍梧万众如果都能接受有个女相,那日后便能接受有苍梧王,有个划地而治的皇帝,有何不可?” “我看还是找人把她监禁起来,放她自由出入府衙和城中,变数太大。” “不可。如今不止苍梧,天下大势都系于大帅的病情,如同牵一发而动千钧。一旦她有所异常,便会打破均衡。看着她的不止你我,还有如今天下四方许多双眼睛。” 郭宗令说监禁陈荦的话也只是一时之想。两人议到这里,觉得目前的局势已然明朗。再说了一刻,黄逖换来侍女给自己披上大氅,先行出屋去了。 ———— 蔺九是在刚入城门时碰到的小蛮。那丫头从蔺九身边走过,撂下一句“我们夫人有事唤你”,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墙角的茶摊处点了一碗茶。 蔺九先是怀疑这丫头认错人了,可他随即确认自己没听错。他于是跟到茶摊,小蛮将一张精美的名帖推到桌上。“蔺将军,我家夫人有要事与你相商,请你于今晚夜幕降临之际,到甜水巷内的小园来见她。记住,你来的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小蛮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便起身离开了。蔺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家夫人就是陈荦,还有别人吗?但那丫头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茶桌上留下一张小巧雅致的彩笺。陈荦没有官职也没有字号,展开彩笺,其上只写有六个小字:陈荦恭候阁下。果真是陈荦的名帖。她邀他做什么? 蔺九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在茶摊上坐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陈荦与他这个陌生武人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难道陈荦会戏耍于他? ———— 这是一处陈旧僻静的小园。三面颓墙,杂以石雕和花木,因主家常年离家,已有将之废弃之意,此处又不常有人来,因此变得荒芜。 蔺九将那张名帖揣在怀里,想了半日陈荦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若是真的去赴了约,会不会掉入她的什么陷阱。快到黄昏时,蔺九转念又想,如果他不去,他就只能这样独自揣测陈荦!这滋味比掉入她的陷阱还令人难受。 终于等到夜幕初降。 今夜比前几日暖和了些,但苍梧城的冬日仍是严寒。蔺九跃下围墙,转过一扇柴门,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棵槐树后。陈荦已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保暖的狐裘大氅,提着一盏灯笼,静立在矮墙之前。 蔺九看了片刻,在脚下踩碎一片枯叶。陈荦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 “蔺将军,你来了。” 蔺九朝那片暖黄的灯光走过去,“请问夫人,找在下商谈何事?” 陈荦先问道:“蔺将军,你可清楚我是谁吗?” 在陈荦那里,他们总共只面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刘氏宅破案现场,一次是数月前的仲秋节宴会,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此外再没见过了。蔺九既入了军中,不知可曾听说过她,知晓她和郭岳的关系。 蔺九:“夫人的名字,苍梧城中人人知晓。” 第68章 “蔺将军,你本是赤桑人士,自小习武,从前当过护院和镖师,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离开家乡北上苍梧么?我记得招贤宴你得了武试第五,被大帅赐了名帖。不知为何当下没有去到差,过了数月后才重入苍梧军中。” 陈荦一定是查过他了,才会清楚这些。蔺九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她如今代理一藩政事,手中权势极大,手下能吏众多,她叫人去查他,能查到多少? 蔺九看着陈荦,“夫人为何要问我这些?” 看他十分戒备,对视片刻,陈荦开诚布公地说道:“因为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在这寒冬夜晚无人打扰的小园,她与他能谈什么交易。陈荦这一句话没有打消蔺九的疑虑,倒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蔺将军,仲秋节宴会那天,大帅当众拔赏三位在夺白石盐池时立了大功的将士。擢你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如今已过了数月,你可知道,任命的版署为什么还没到你手中吗?” 陈荦找他真的是谈正事,蔺九的心思斜逸出去片刻,被陈荦的问话拉回来。 “大帅卧病,节帅府内军政之事必然会受到波及,迟滞数月,也是正常的。” “确实是这样。你可知道大帅在病榻上授我代理政事的事吗?” 蔺九点头,不知她是何意。 “前几日,书吏将你们三人的版署送至书房批示用印。蔺将军,另外两位同僚的任职未变,如大帅那天所说。但是你的变了……” 蔺九心里有些意外。“请问夫人,如今将我改任何职?” “军中教练使,阴川镇遏使。” 蔺九先是一愣,想了片刻,才道:“在下不知为何大帅改了主意,想来是自有其考量,既是改任,我也欣然接受。” 陈荦将灯笼微微举高了些,想看清蔺九的神情。暖黄的灯光下却先看到他那条狰狞的长疤。 这条疤不是陈荦选中蔺九的缘由,却让陈荦心里对他有一丝亲近之感。这样毁容式的伤口,一定是拜一段惨烈的过去所赐。陈荦笃定蔺九和她一样,出身卑贱,走过渗血的荆棘丛,坠入过万丈深渊。像蔺九这样冷硬的武人,一定是靠自己爬了出来。 陈荦提着灯笼走近了一步:“这样的任命,蔺将军不会心有不甘吗?阴川郡既非用武之地,又多荒山戈壁,人口稀少。” “陈荦,你想说什么?”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陈荦心想,蔺九着急,她很快便能看到蔺九真实的想法了。 “将军出身低微,又骁勇善谋,在武将如云的苍梧军中也能出类拔萃。如此天纵帅才,日后若想成就大业,沧崖郡镇将才是上佳之任。” “夫人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陈荦并不着急回答,继续道:“沧崖郡与白石和弋北毗邻,如今占有年产十万石的白石盐池,天下形势不明,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将军任沧崖镇将,方能筑起根基,助日后大展宏图。” 这处小园离清嘉所住的院子不远,陈荦晚间留宿在清嘉处,再从小径秘密来此,不会引起注意。明明地处街巷,这园中却极静,让蔺九能听到风吹过陈荦长发的声音。站在他面前的陈荦手握苍梧帅印,盘点天下局势,查他的出身,揣测他的意图。神色镇定,不疾不徐,让人全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蔺九忍不住低声问道,“陈荦,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荦有些没听清:“什么?” 他实话实说道:“我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的样子。”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陈荦在灯笼模糊的光里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同的样子是蔺九眼中的她。 “蔺将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知道。你只须知道,我跟你一样出身低微,要靠向上走才能保全自己。我如今能在大帅的书房用印,你的任命,我还有更改回原任的机会。我今晚邀你来,绝非要挟,只是想与你各取所需。” 蔺九侧过身,遮住矮墙处吹来的寒风。“什 么交易,你说吧。” 陈荦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蔺九名字的版署,递到他手中。 “我以一己之力,尽力周旋,帮你把这版署上的任命改为沧崖镇将。你……蔺将军若得任沧崖镇将,久后一旦用兵,必升兵马使。那时,无论我身在何处,请将军保我回到府衙,在推官院任一名衙推。” 蔺九心里一惊,“我以为夫人想要大帅赏的银铠和黄金,或者是什么别的……” 陈荦摇头。 蔺九不解:“夫人如今手握帅印,代理政事,位同佐贰。怎么反而要去做推官院的小小衙推?” 陈荦不想拖延,决定从此时起跟他坦诚相对。 “因为我当现在的资质只足够做衙推,做不了女相。掌刑名,断狱讼。查案、审理、判决是我志趣所在……我能一字无差默诵五册《大宴刑统》,我还喜欢跟朱藻朱大人一起共事。” 她说着,话不自觉多了,便收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蔺九,你一定觉得荒谬吧,以为我原本只是个后宅妇人。” 蔺九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不予置评。他突然想起龙朔十四年那个夏天的黄昏,陈荦因他的缘故被施了刑,一瘸一拐扛着物品到当铺换钱。那时陈荦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妓,那时他还是眼高于顶的太子亲卫。 “陈荦,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陈荦不明其意,“嗯……什么?你从前认识我?” 蔺九转过头:“不。” 他问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既要谈交易,为什么选我?” 陈荦抬起头看向蔺九,她发现蔺九好高啊,整个人极有侵略感,站在矮墙前像一把极长的剑器。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既是交易,便要筹码。我手中没有别的,身无长物,只有大帅的影子,能改写你那张任命书。” 蔺九追问:“你,可还找过别人吗?” 他的脑中闪过好几个别的人,匡兆熊,黄逖。她能倚杖郭岳,也许便能倚杖这些人。甚至郭宗令,可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 陈荦不满他这生硬的质疑,好像她有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一样。可她此前分明不认识这个蔺九。 感到陈荦眼神里的些许不满,蔺九低头道:“抱歉,此问是我唐突了。” “蔺将军,我已向你坦诚至此,皆因我清楚,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大可考虑与我的这笔交易,若是……” 若是不答应她会如何?蔺九想。 “夫人,容我先想考虑考虑吧。” 不知怎的,陈荦从他这话里听到一丝不诚心。问道:“你要考虑多久?” 蔺九随口:“五日。” “不。” “怎么?” “五天太长了。按大帅从前的惯例,那版署顶多再留三天,便要驳回或者用印。你还有两整日的时间思索……然后告诉我答案。” 此事对蔺九来说有些突然。虽然,陈荦说的确是真话。 “那我就考虑两天吧。” “好,蔺将军,后晚我在这里等你。” “好。夫人如何回去?” 陈荦:“我的侍女小蛮在不远处等我。” 两人说完了要事,蔺九不想再多说些什么。看到小蛮守在不远处的身影,说了声告辞,便转过矮墙,很快消失在了槐树后的夜色中。 听到他走远,陈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写在纸上的身籍履历,不能全然看清一个真实的人。她这样深夜约见蔺九,不管蔺九同不同意,都是冒了极大风险。可陈荦真的没有选择了,她的命至此,没有给过她别的选择。 她虽披了大氅,但站了许久,手脚已冻僵了。小蛮从阴影处跑出来,把暖炉放到陈荦怀里。 陈荦有些疑虑:“小蛮,这个蔺九,真是个早年丧妻,独自养育一双子女的鳏夫吗?” “是呀,童吉还悄悄到过蔺九住的院子外,要不是他机灵,还差点被发现。这个蔺九跟府衙里的宋杲将军来往甚密,据说两人自那次在刘宅一同降服那道人后就成了好友。姐姐,既然宋将军人品不错,这个蔺九,是不是可以多信任他两分?” 陈荦点点头。 ———— 陈荦此举除了交易,还有何意? 深夜,蔺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他最后无奈地发现,自从那年在平都普光寺杏园中重遇陈荦至今,他心里一直都存有对陈荦的好奇。这好奇来得莫名其妙,从未消失过。 第69章 蔺九想到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好奇,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她的本相,他便不再会被牵动。 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但这难不倒蔺九。他怕攀高,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来苍梧这么久,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 冬夜没有星月,夜幕沉沉。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看到陈荦和黄逖、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议事毕后就离开了。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蔺九不知道。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走到陈荦住的院子。 “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 蔺九这样想好,便跃上院墙,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他刚刚稳住身子,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 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只有小蛮一个侍女,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那日校场初见,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 或许日后,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他默然想到。他自平都死里逃生,从艰难世道滚过,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世间不寻常之事,背后必有因果缘由。 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忙碌了许久。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决定离开时,陈荦依然没有睡。 第53章 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 陈荦坐在妆台前问道:“小蛮, 冬日画桃花妆好吗?” “好是好,只是冬日袄裙有些笨重,不搭配那样飞扬的妆面。要穿那身雪羽霓裳, 这季节穿也太冷了。” 陈荦转过头, 端详了一会正覆在薰笼上的狐裘氅衣。白狐裘纯白如雪, 毛尖泛着银光。穿这氅衣, 画那桃花妆应该尚可。 ———— 天光收起,夜色初降如水墨晕染。 蔺九特意早到一刻钟, 踏进柴门转过合抱的槐树, 却意外地发现陈荦已经在那里了。这次比上次早了些,还看得见, 陈荦没有提灯笼,只把灯笼挂在一旁的花枝上,跟侍女小蛮说着什么,很快小蛮便远远退开了。 她发现有人来了,轻灵地转过身来。暮色未稠,陈荦整个人笼在狐裘中, 脸上艳丽飞扬的桃花妆却耀眼, 连飘起的长发都格外醒目。 蔺九心里倏地被揪动了一下, 脚下停了半步,先自存了三分戒备。陈荦今日,与上次格外不一样。 陈荦蹲身福了一礼,“蔺将军。” 在藩镇, 因战乱频仍, “将军”之号极多,就是府衙里宋杲那样的牙将也可称将军。可蔺九每次听陈荦叫他将军,总觉得她十分郑重, 好像他有多大权势一样。 “夫人不必多礼,夫人……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将军不也来得早吗?” 陈荦一时不敢多看蔺九的神色,他怕蔺九特意早来,一口回绝了她。那天深夜她又想了许久,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有别的选择就得用别的条件。 蔺九将目光放在挂着灯笼的枯枝上,不再看陈荦。蔺九活 了二十几年,第一次领略到女子红妆可以这样妖冶袭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艳色却像一阵风雪扑向他胸口。 沉默了好一阵,陈荦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蔺九反问她:“陈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蔺九这两日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陈荦是后宅宠姬,就算日后郭岳不在,郭宗令继任。那她也是郭宗令名义上的庶母,住在后宅,富贵安养可保,难道……再往下,蔺九不愿意再想了。 陈荦捕捉到了他偶然一瞥时那一丝慌乱,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和他谈话。“蔺九,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帅病重,一旦……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苍梧境内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成百上千,我怎的知道新的大帅会不会将我遣回乐营?那时,我再不能穿这样名贵的狐裘,也再无机会画这样奢侈的妆面了……” 所以她是要保住自己奢侈的生活?想重新寻找个军中的靠山。那她前晚又说什么想要去推官院,蔺九心里一沉,只觉得陈荦有说谎的习性,嘴里或许没个定则的。 她从前不是没有骗过他。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不是什么大帅夫人,是妓馆的娼妓。如今那申椒馆破败不堪,恩客也不常光顾,我回那里去,就是一落千丈。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陈荦想,蔺九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是务实,最好不要和他多说那些虚浮的东西。 她这样说,蔺九在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残忍。她当过万人瞩目的宠姬,自然不会再去想做一个娼妓了。 “原来如此,你肯坦诚,也难得。”可他总觉得,陈荦并未说出全部的实话。 “我坦诚到这样,就是为了和将军做这笔交易。我以一己之力,让你重新改任沧崖。你若在军中权势不失,日后不论我在哪里,你保我回府衙。” 蔺九轻而易举就找到她话里的漏洞,转过目光看着她,“你说你想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如今府衙任命衙推,除开朝廷吏部任命外,要么在招贤宴得了名帖,要么只能由有身份的属官保举。我是军中之人,目前并无保举之权,为什么你找的人是我,而不是朱藻,或者别的人,你舍近求远,有何目的?” 陈荦并不慌乱,从容答道:“蔺将军,藩镇军政一体,日后恐怕还要更紧密。历代史书所载,可都是手中有兵力,才说得上话,强藩更是如此。我能帮你一把,同时在军中找一个靠山,有何不好?” 蔺九:“你也读史……陈荦,你忘了,苍梧军中有那么多将领,实力大于蔺九者,实在很多。” “他人的势力早已稳固,不会需要一个女流陈荦。只有你跟我一样尚无根基,蔺将军,你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大帅卧床,苍梧局势久后必然生变。蔺将军,我看中你的资质,要和你换的不过是日后。现下你是没有保举之权,现下我也用不着你替我保举,大帅尚在,我还是他的人。” 蔺九突然悟到,陈荦日夜苦读,又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识实在不亚于府衙属官。 一阵寒风吹过穿过小园,两人默然对视了许久,蔺九终于不好再看那狐狸一样的眼睛。 “我答应了。” 陈荦微惊,她本以为蔺九还要再三盘问质疑。 “不过……”蔺九话音一转,陈荦又提起了一口气。 “除了改任沧崖,你须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天色黑了下来,对视时已看不清对方的神色。陈荦踮起脚尖,将那灯笼从花枝上取下来,摸出火折点着了。一片暖黄的光照在两人周围,她问道:“什么事?” 她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了。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过魑魅魍魉。陈荦如今明白,受施必偿,取予有价。她先找上蔺九,蔺九若起意再提别的条件,那是可以预见的。 出门之前,她已下定了决心。然而此时园中寂静,微微紊乱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若不求财,还能求什么? 蔺九看她有些不适,像是冻的,问道:“你冷么?” 陈荦摇摇头,不明白蔺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随即心头一紧,难道他要将她强行带去什么地方吗? 看蔺九犹豫着不说另一件事,陈荦心里几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她实在忍受不住这黑暗中的沉默,仿佛是无声的煎熬。 她挑着灯笼,朝蔺九走近了两步,大氅的边缘触到蔺九的衣襟。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尖,蔺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逼得退了一步。 “蔺九,你……想要美色吗?” 蔺九只觉得耳朵内“嗵”地一声,仿佛被人猛敲了一棍,“陈荦,你!” 蔺九怒道:“你的夫婿卧床病重,想不到他最宠爱的美姬竟然在深夜的荒园里,意欲出卖美色!陈荦,亏你想得出来。” 陈荦想到郭岳泥塑般的样子,流淌而出的口涎。她并不嫌恶,只是,他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倚仗了。从来郭岳看中的也不是她的容色。她那天深夜突然想,郭岳那样年老,却可以随意占据众多青春姝色。为什么她只身一人,却不能支配自己投向别处?难道余生不是重新堕入风尘,就只能守住孑然一身为郭岳保守至死? 第70章 想到这里,陈荦把方才涌上来的愧疚压下去。 “我不过玩笑之语,蔺将军为何慌乱发怒?” “我能不怒吗?陈荦,你真荒唐!” 陈荦冷笑一声,“你又不是我,更不是大帅亲近之人,你既不懂得我的处境,我才不受你的指责。你既然这么说,我提的交易,你是反悔了?你的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难道蔺九竟然会没有看上她吗?陈荦心想,她一时又些许疑惑。看他十分愤怒,陈荦重又看向他的面容。 这样夜色弥漫,蔺九脸上那些狰狞和沧桑都模糊不见了。陈荦突然想,若是有女子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子,只看身型和武力,想必蔺九也不缺女子青睐吧。童吉说他家中除开一双儿女,只有仆妇和一位女师傅。蔺九难道是城中妓馆的常客么…… 见她用探寻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蔺九极度不悦,索性向前两步迎向陈荦。 陈荦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你……” 蔺九捕捉道她脸上突然闪过的惶恐,问道:“陈荦,你既然害怕,又为何……这样在荒园野会男人?” 野会男人这样的罪名,若蔺九将之说出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然而蔺九没有说错,陈荦是走到这一步的。看他不像是威胁得样子,陈荦鼓起勇气又问:“你,你的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不能让陈荦再这么下去。蔺九想,这还不够荒唐吗? “那你听好。若我手中一直有兵权,你便只能与我一人谈交易。你若是投向别人,便算是背约。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陈荦卸下一口气,“只是这样?” “嗯。” 两人离得太近,陈荦抬头只能看到蔺九的鼻孔和下巴,急忙移开了目光。蔺九既知道她现在书房代理政事,想必是害怕她将手中的条件投向多人,妨害于他吧。既这样,答应他有何难。 “你说的我可以做到,我答应了。” “好。” “蔺将军,那我们击掌为誓?” 第54章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 蔺九伸出手, 陈荦在那手掌上击了三下。“一言为定!蔺将军,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随即陈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展开递到蔺九手中。她举起灯笼, 蔺九看到纸是版署的拟稿。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将他的任命重改回了沧崖郡镇将。沧崖郡镇将, 确是蔺九最想要的任命。 “这是我抄来给你看的,明日我会另行誊写用印。” “多谢。”蔺九把那张纸卷在手里。 两人离得这样近, 听他答应交易, 陈荦高兴地说着话,竟没有退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她那白狐大氅轻轻地挠着他的外衣。 陈荦定然还有 套近乎的意思。 “既说好了,陈荦,我走了。” “哎——”陈荦还想说些什么,蔺九已将那张纸揣进怀里转过身。他回头看了一眼,不待陈荦说话, 很快走出小园, 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蔺九在冬日的寒夜中悄声疾走。他愤愤地想, 就是被视为鳏夫,他现下也不会喜欢这么快见异思迁的女人! 小蛮自不远处惶急地跑出来,“娘子,他说什么了?他欺负你了么?” 陈荦抚抚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 方才来回交锋, 确实让她心有余悸。 “出身和履历果然不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性情。这个蔺九,跟我想的不一样,他实在有些奇怪。” ———— ———— 蔺九再一次自军营休沐归来时, 决定邀请宋杲去花影重听曲喝酒。在苍梧,节帅府属官和军中将领皆许狎妓,不过蔺九和宋杲都是第一次。走出院子时,宋杲犹豫了片刻,他转头看看走在自己身后的蔺九。世事巨变,他们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守着过去的规矩,毫无意义。蔺九心里没有障碍,从前在赤桑城做镖师时,他早随镖师们去过妓馆了。 冬日严寒,花影重门口却摆放着盛放的牡丹。据说这些牡丹只能在门外摆上两个时辰便要移入暖房取暖。宋杲和蔺九走到大门口时,刚巧遇到馆中的杂役们将十几盆粉色牡丹移走,换上刚从暖房中搬出的绿色芍药。如此不惜重金,也取得了丰厚的回报。如今苍梧城中大小妓馆十几家,有一半的贵客都来了花影重。但凡手中有财物可挥霍,都不会去别处。比如离此不远的申椒馆,在花影重的衬托之下,门庭透出十分的破败冷落。 进门时来来去去的香鬓丽影映入眼帘。迎客的女子娇笑着问蔺九和宋杲可有相识的熟人?听回答没有,那女子便袅袅娜娜地找来一个名录,让两位客人挑选上面的姑娘。蔺九没有看那名录,直接说,就请谢夭吧。 花朝节后,谢夭名动苍梧。那日宋杲醉酒从楼下过,看过谢夭一眼,至今念念不忘。宋杲不知蔺九又是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他还以为他“寡居”多年,当真把俗世欲望都给戒没了。 那女子用团扇捂住嘴巴吃吃地笑着,“谢夭姑娘今日倒没有其他客人,只是进姑娘的阁中听她弹琴,须得支付十金,若是留宿……” 十金?宋杲吃了一惊,只是弹琴便要十金?合着蔺九仲秋宴会上得的赏赐,剩下的就只够听这么一回琴了。宋杲心中一点靡靡之意瞬间没了大半,转头看向蔺九,递了个要不算了的眼神。 蔺九也是陡然吃了一惊,想不到苍梧城的有钱人这么多,纵然谢夭生得绝色,没想到她的身价能抬高到如此……蔺九想了片刻,没有接受宋杲那算了的眼神。他从怀中掏出钱袋,递到那接客女子手里。 “我这就为您二位引见谢姑娘。不过,若是姑娘没空,或没心情,那须得另说,您二位的这金子那时会尽数返还的。” 宋杲还没追问若是留宿须得花多少钱,那接待的女子转身上楼找人去了。 ———— 谢夭站在一扇镂空屏风之后,看向站在厅堂台阶处等候的宋杲和蔺九。那两人身形高,肩背笔挺,是苍梧城中常见的武人。可两人身上穿着洗得不见颜色的旧衣袍,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谢夭用那媚色十足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有十金来花影重,倒没钱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两个大老粗,一身穷酸气。” “那姑娘的意思是不要接待这两位了?我这就去……” 谢夭自屏风后转身,“也不必回绝,我今天心情不错,没别的贵客来,人家既付了钱,也没有拒绝的理……叫他们去我阁中吧。” 接待女子喜道:“是,这两个客人运气真不赖,我这就去帮姑娘传来。” 等待的间隙,宋杲打量起客人如流的厅堂,这厅堂的富丽精致堪比平都城有名的馆阁。他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蔺九,“为什么非得找谢夭?那天酒醉的厉害,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蔺九说:“想在极近处看看世间绝色的女子是怎样的……宋杲,你对女子动过心吗?” 宋杲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宋杲自少年时代起便在果毅营中度过,没有多少机会认识女子。十九岁那年外出执行公务时,偶然救了一个县官的女儿。那女孩把自己的香囊送给了他。宋杲揣着那香囊有两年之久,后来再有机会去县衙寻人时,那女孩已嫁做人妇了。宋杲这辈子若对谁动心过,便是花两年时间对着一个香囊想过一个女孩。 宋杲问:“你呢?” 蔺九难得有一丝窘迫:“没有过。谢夭若真有倾国之色,我想看看,坐在她身边,听她弹琴会有什么不一样。” 宋杲觉出几分滑稽,“这就是你花十金来这花影重的原因?蔺九,你太挥霍了吧。你想要女人,别的妓馆哪里没有。谢夭长成那样,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你要是对谢夭动心了怎么办?准备筹钱娶她?” 蔺九:“我不知道,你要娶她吗?” 宋杲茫然地摇头。 正在这当口,方才那接客的姑娘走下楼来,笑盈盈地说,两位爷好运,谢夭姑娘今日正方便接待恩客。正在后院忙碌的鸨母听说谢夭接客了,迎出来看到两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也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迎客的话,看在十金的份上,由着侍女将两人往阁楼上引去了。 谢夭待客的阁楼装饰得十足雅致,四面都开着纱窗,却不冷,透过轻纱翠幕能看到热闹的市井和城外伫立的东山。这处阁楼既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十分温馨私密,真是好一处所在。 谢夭在主位琴案后坐了。那两个男人进来时,她连起身福礼都懒得,仍自在地坐着调琴。 蔺九和宋杲似乎不以为意。谢夭抬起头来,看到两个粗人竟像走江湖似的对她抱了抱拳,随后撩袍角坐在了对面的食案后。 第71章 谢夭今日穿了一身霞色曳地凤尾长裙,外罩御寒的软毛织锦披风,浓密的长发梳着松垂的堕马髻,发间只缠绕一根银丝线,此外未戴其余发饰。好似不事装扮,却美得惊人,让人觉得任何朱钗在她身上都属可有可无。 她抬头的瞬间,蔺九和宋杲都不自觉惊住了。原来那日远观,并不能全然领略谢夭的美,她这样的容貌身段,就是在他们生平所遇的所有女子也堪称绝无仅有,确实当得起名动苍梧。 谢夭对男人第一次近看她时状似痴傻的惊讶神色早已见惯了,只微微颔首表示迎接,连应承的笑意都没有露出一丝。 门外有侍女端上酒菜,将酒壶放到火炉的温酒器中便退了出去。 “铮——” 谢夭一拂手,拨动了面前的紫檀筝。 “你们二位可是来自军中?” 看两人没有答话,谢夭便当是默认。“那我便为二位贵客弹一首《兰陵王入阵曲》。” 她也不待二人同意,食指长甲一挑,挑出起首第一个音。接着,狂流般激越的曲子便从指尖倾斜而出,筝声瞬间送出去好远。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风尘女子驯顺应承,加之指尖筝声凛然,倒让蔺九和宋杲大感意外。 宋杲倾身自暖炉拿起酒壶,给蔺九和自己倒上。这酒是极醇柔的米酒,酒中的柔暖却被《兰陵王破阵曲》的筝声驱散,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宋杲第一次进妓馆,想不到竟是这样。但他和蔺九均是杀伐之人,很快就习惯了这股凛然之意。诧异过后安坐下来,碰了杯,仰喉连着喝下数杯。 一曲奏毕,谢夭手托下巴,垂着长指,看两位客人倒是波澜不惊,于是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两位客人还想听什么?” “你,你随意吧。”宋杲被那美貌所惊,一开口打了个结巴。 “请谢娘子随意。”蔺九也说。 两个装模作样的臭男人,能装到现在也不容易,谢夭心里想。 谢夭站起身来,从旁边拿过两只夜光杯,斟满了烈酒。她方才柔若无骨地歪在软垫上,此时她站起来,宋杲和蔺九才看出,谢夭是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她较一般女子要高不少,然而这修长放大了她的美。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必须要足量,才能形成震撼。 第55章 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 “两位贵客请了。” 谢夭站起来敬酒, 那两人也跟着站起来。蔺九和宋杲是少数视线能比谢夭高的男人。两人接过她手中的夜光杯,仰头一口喝下。 谢夭坐回自己的位置,这回她弹的是《静女》和《长相思》这样的曲子。然而谢夭也看出来了, 对面的两个男人不懂音律。她是在对牛弹琴, 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奏完曲子的谢夭恹恹地坐在软垫上, 丝毫不掩饰对对面两个男人的嫌弃。蔺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杲接受到了谢夭那鄙夷的眼神,便如坐针毡。隔间的楼阁中传来男女戏谑调笑之声, 宋杲受不了这样的尴尬, 便试着问道:“请问谢娘子,十金能听在娘子这阁中呆多久?是否曲子演奏完毕就……” 谢夭被他的话蠢笑了, 宋杲跟着看得呆了。 “那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若是我心情不错,客人可以在这阁中呆到天黑……” 宋杲:“天黑……” 蔺九问道:“谢娘子可知道《鹿鸣》曲?” “《鹿鸣》?那样老掉牙的曲子,无趣得很,我才不想弹。” 蔺九怅然:“既然你不便,那便罢了。” 方才蔺九想到那年在平都,他听过陈荦用筝弹《鹿鸣》, 席上的士子还把《鹿鸣》评论了一番。他因不通音律, 那时没有多想。他还从来没听过别人弹奏的《鹿鸣》。 谢夭看出对面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想在她这里寻欢作乐, 不知是没有胆量还是没有钱财。她觉出几分新鲜来,自她来到花影重至今,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迂腐不堪的男人,还一下来了两个。 “要听《鹿鸣》, 那也可以……” 谢夭坐直了身子。在这苍梧城中, 不会有人认得出谢夭来自哪里。她自小得名师教导,又兼极有禀赋,琴筝书画舞艺无不精通。谢夭过去的半生, 由乐园而至地狱。她从那地狱里活下来,从此变了一个人,但过去学的那些技艺,却还刻在她的身上。 《鹿鸣》是筝师傅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鹿得食而相呼,君有酒而共饮,圣人称《鹿鸣》乃是仁者之音。谢夭一旦认真起来,记起旧时学乐的场景,便将这曲子弹得十足华美庄严。 阁中暖意融融,音声流泻,佐以美人醇酒,令人沉醉。 原来如此,蔺九看着谢夭想。多年前在平都席间,郭岳的话原来不是玩笑。平心而论,那时的陈荦全然没有领会到这首《鹿鸣》的精髓。她自幼学艺,学了那么多年,技艺还那样粗疏……然而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她?蔺九气愤地想。 一曲完毕,宋杲出声道谢。 蔺九也端起酒杯,“德音孔昭,示我周行。劳娘子妙指,蔺九奉酒酬谢。” 谢夭美目流转,向他投去一丝打量的目光,“你不是江湖武人?” 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不会说这样的话,学也学不来。 蔺九否认:“不,在下就是刀口讨生活的武人。”方才那几句话是他少时跟杜玠学的,听完琴家演奏后的客套之语。 宋杲赶紧附和:“苍梧城中最多的就是武人,娘子只须看我们两人手上的疤和茧,便明白了。” 谢夭试图从蔺九那张粗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并无异常。 “这样啊。”谢夭无所谓,“那是我看错了……” 一壶米酒很快便被蔺九和宋杲喝得一滴不剩,没有烈度,跟喝水差不离。两人等了少时,不见侍女再拿酒来,以为这就是十金的待遇。十金对他们这样的武人来说已万分奢侈,再多钱,两人身上也没有了。两人囊中羞涩,不好长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谢夭站到屏风之后,目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再次翻了个白眼。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冠禽兽,还多了一类男人,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的蠢蛋,以为十金就只能买花影重一壶米酒。不过对东家和鸨母来说,天底下这样的蠢蛋越多越好。 宋杲叫住走在前头的蔺九,“你今天到底来干嘛?沧崖郡三个月拼命挣来的,就这么一个时辰,十金没有了……” 蔺九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像谢夭这样十足美貌的娼妓如何待客。寻常男子,遇到那样的美色和逢迎,是否都会心动……” “谁不心动?那可是谢夭!不过你我不是巨富,没有那么多钱在她那里留宿,别想了。” 宋杲抢白完蔺九,在原地站了片刻反应过来。他自诩十分理解蔺九的感受,他想大概蔺九就是独了太久,身体估计也受不住。蔺九往前去了,宋杲留在后面暗自懊恼。那他今日不该跟来的,让蔺九一个人来便好了。 ———— 有军士前来知会蔺九、雷士纠、尹洽三人前去府衙见副帅。这是蔺九第二次踏入节帅府,亲兵将他们三人引至郭宗令的花厅。 郭宗令亲手将钤了苍梧节度使大印的版署交给三人,又各赐了锦袍。如今郭宗令在军中代行父职。蔺九三个人以军功得提拔为将领,在军中府中都没有根基。郭宗令多扶持起几位这样的新人,若能将之纳为心腹,对付军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将便容易得多。三人单膝跪地行礼,他一个个扶起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夏时白石之战,郭宗令细细读过战报。若没有雷士纠和尹洽二人勇猛突围,没有蔺九阵前迎战韩见龙,两方胜负或许拖到秋日还未可知。雷士纠和尹洽领赏退出后,郭宗令单独留下了蔺九。 他问蔺九:“十几年来,大帅没有向沧崖郡派过驻军,皆因沧崖既非要塞,也无关隘渡口。如今,却要新设沧崖镇将一职,你可知是为何?”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禀副帅,皆因自今夏起白石盐池被苍梧所占。盐池乃是附近十数州郡命脉,沧崖郡东南两面与弋北与朝廷白石郡相毗邻,若没有驻军,护不住盐池。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这些话,陈荦那日在小园也和他说过。 “嗯,你清楚就好。”郭宗令打量蔺九,对他这样出身底层的武人有几分敬意。 “蔺九,我实话告知你一件事。大帅在宴会上当众任命你为沧崖镇将,既是拔赏,也是他借着酒兴率性而为。军中几位兵马使商议之下,觉得此任举足轻重,以你目前的资历尚不能承当,给你改任阴川镇遏使。不过后来书房用印时,我又改了主意。” 第72章 蔺九心里一惊,这就是陈荦说的那件事!陈荦必定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这就是她手中和他交易的筹码。 “大帅此任,必有深意。我与大帅一样,也想破格拔赏有功将士。你在两军阵前将韩见龙格下马来,这确是奇功一件。你既熟悉沧崖战况,就任你为镇将,也并无不可……” 蔺九抱拳:“多谢副帅提携。” “嗯,我给你七千军士,你镇守沧崖,任务只有一个,保住白石盐池,保我苍梧东南寸土不失。可能做到?” “蔺九必当拼死尽力。” “好!你尽职尽责为苍梧效忠,我和大帅必然看在眼里,日后必定论功行赏!” 郭宗令让侍女端酒,亲自递了一杯给蔺九,这是亲近友好之意。接着 郭宗令当即宣告,时令特殊,除夕之前,蔺九就要带兵前往沧崖履职。 蔺九猜到会很快,没想到这么快。如此,他立即就要做好决定,是要带那两个孩子一同前往沧崖,还是让他们留在苍梧。 ———— 冬日难得天气晴好,陈荦在阁楼上凭栏而立,看夕阳和新年灯彩将远近街道映出一层霞色。小蛮匆匆登上阁楼,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帖。“娘子,蔺九约你今晚在琥珀居相见。” 陈荦有些意外,从小蛮手中接过名帖。蔺九的名帖跟她的一样,没有字号官职,只写了一句“蔺九恭候阁下”。 这是个赏景的阁楼,没有其他人,小蛮疑惑问道:“娘子,蔺九就任沧崖镇将,明日便要带兵前往,他此时约你做什么?那琥珀居是什么地方,娘子漏夜前去,怕不是要招来麻烦的……”陈荦身后时常都有人监视。 陈荦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同样不明白蔺九的意图。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谈得很清楚了,两人击掌为誓,难道如今他已得了那张版署,想要反悔? 陈荦轻声道:“蔺九从前真是个江湖武人?他的原配妻子怎么没的,为什么多年没有再娶……”既像问小蛮,也是问自己。 她告诉过小蛮,她笃定蔺九与她是同类人。几次接触后,却又不太确定了。 小蛮想劝劝陈荦,却难于开口。在她心里,陈荦贵为大帅夫人,蔺九一个鳏夫,陈荦与他多来往,一旦那蔺九动了什么心思,陈荦怎么都是吃亏。 看陈荦站在原地踌躇,小蛮为难片刻,还是开口道:“姐姐,既不能笃定那蔺九是个什么人,还要继续和他谈交易么?” “小蛮,在苍梧,在军中的势力大过一切。眼前除了蔺九,我还能选谁呢?” “姐姐,若是,若是那蔺九欺负你怎么办?”小蛮什么都懂,干脆说得直白点,“他一旦贪图美色……” 陈荦知道她的意思。 “这两次来往,蔺九好像对我并没有别的意图。我并不知道他钟情于怎样的女子,看不透他。此时想这些,也无益。” 小蛮紧紧抿着嘴,不好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陈荦思虑片刻,做了决定,既然都谈清楚了,那便不用再见。“小蛮,你去告诉送这帖子来的人。我有事在身,不便去琥珀居见他。他若有事相商,就写一封手书着人送至清嘉的小院,我自会去看。若真有什么事,我看过后自有处置。” “就这样回复吗?” “对。” “是。”小蛮利落转下楼去了。 第56章 小年将至,明日离城出发,蔺…… 小年将至, 明日离城出发,蔺九将一切都打理好了。沧崖既然随时会起战事,他还是将两个孩子留在苍梧城, 托宋杲照顾。事实上这两个孩子也不能离开苍梧城, 苍梧军将领所有家眷都留在城中, 这是规矩。 夜幕降临时, 蔺九去了琥珀居,他预定的雅居内燃着炭火, 陈荦果然没有来。他想过她的忙是否是托词?然而, 没有要事,他也不是非得约她来。 蔺九在雅间内独酌许久, 夜越来越深。他一口吹灭了灯,寂静地走出琥珀居。 想到此去沧崖郡相隔近千里,他一路寂寂疾走。待他稍稍恢复理智时,人已悄然无声地翻过节帅府的院墙,接近了陈荦所居的小院。 夜已深了,监视陈荦的人已经离去。蔺九翻到门头处, 藏进阴影里。他想起来, 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第三次深夜造访陈荦的居所了,像一个贼。 许久,“吱嘎”一声,小蛮怀中抱着一坛不知什么走出, 放到院墙的树下。待她几次进出, 蔺九轻声跳进院中,小蛮被吓得惊恐地后退,蔺九急忙出声解释:“我来找陈荦。” 小蛮听出是蔺九的声音, 才忍住没有叫人。然而蓦然闯入便跟歹人无异,小蛮盯住他,几乎想去把那门关上。 蔺九为惊吓了她十分过意不去:“抱歉……。” 陈荦这时已在屋内听到了动静,她万没想到有人敢夜闯节帅府后宅,而这个人是蔺九。她飞快将屋内的灯吹灭只剩一盏,叫蔺九:“你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小蛮见状急忙退避至院门处,“娘子,我就守在这里。” 陈荦留下的那盏灯就放在窗前,这样外间便看不出窗上的影子。榻前燃着炭火。蔺九踏进屋内,看到陈荦穿着上次的袄裙,然而发髻散开了,长发随身倾泻,在灯下如同墨色鲛绡。 “蔺将军,你……” 蔺九伸出手一把将陈荦揽住。 陈荦撞在她胸前,磕得生疼。察觉到陈荦没有抗拒,蔺九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他伸出掌心抵住陈荦后腰,右手将陈荦眉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即低头吻住了她。 陈荦有一声迟来的惊呼,被蔺九堵住,闷回了喉间。蔺九第一次尝到一个女子的唇舌,温热缱绻,极软。不,这是第二次了。他第一次吻陈荦,是十九岁那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中,那时齿间只能感觉到潭水无比渗人的森冷。 陈荦别开头,想要说话,“你……”蔺九封住了她的口。他锢住陈荦,将她抵在墙壁之间,急切地去寻觅陈荦唇齿的味道,甚至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凶狠。 原来蔺九并非对她无意。 陈荦想到这一点,身心在片刻之间分成两半。一半有得逞的快意,一半,是不能预料后果的些许惶恐。然而她不会推开蔺九。“留在府衙,不要回乐营”,迅速占据了她此时全部的念头。 陈荦做了决定,便缓缓伸出手环向蔺九腰间。冬日严寒,蔺九穿得并不厚,她的手触到他武人硬屻的侧腰。陈荦这个动作像是极大鼓舞了蔺九,他瞬间变得更加凶狠,吞咬陈荦,毫无章法,粗糙的舌面擦痛了她。 屋内很暖,两人很快都出了汗。陈荦觉得自己像是闯入深山老林,跟一只凶狠的森林兽类在亲吻。蔺九的汗意自腰间衣衫透出,濡湿了她的手心,陈荦突然有一丝害怕。 蔺九像是吻得疯了,陈荦觉得已足够了,两次想把他推开,他都纹丝未动。他的手以极大的力道自陈荦腰间逡巡而上,停在她丰润的后颈处,紧紧贴着,将陈荦推向自己……她甚至感觉到蔺九想要她。 蔺九太过了,陈荦想。 待蔺九退出,将鼻尖抵住住陈荦额头,终于停下来时,陈荦被吻得进入片刻晕眩。相互交换的津液沾染了唇角,湿漉漉地发着烫。蔺九喘着粗气搂住她,过了好一阵,陈荦才想起来从袖中掏出丝帕,胡乱擦去嘴角的湿润。 “是,是意外?”她心有余悸。 蔺九稍转过头,不让汹涌过后的气息喷在陈荦脸上。“不是意外,陈荦,我来告诉你,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陈荦疑惑:“你说的是哪一件?自然不会忘。” “若我手中有兵力,你便只能与我谈交易,不得投向他人。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我手中又没有和其他人交易的筹码。” “若是有呢?你就要去?” “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怕蔺九质疑,陈荦补充道,“我与你在小园说的话,句句属实。” 蔺九低头,借着灯光看到陈荦的双唇已被他弄得红肿起来。方才有片刻,他甚至想要陈荦。花影重谢夭有倾国之色,然而他对谢夭没有这样的欲望……太荒唐了! “疼?” 陈荦抬头,不知他是何意。蔺九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她感到唇上像是有了细小的伤口。 陈荦点头。“蔺九,以后你信我了?我们两人的交易,以后会更稳固些吧?” 蔺九想了想,“会。” ———— 过了片刻,蔺九想起来重要的事。“陈荦,你可觉察到有人在监视你么?那些人有没有对你不利?” 陈荦有些吃惊蔺九也知道有人监视她,然而就这样他竟也敢趁夜闯进来。到底是他明日就要离城,对两人的交易心里没底。 第73章 “如今我在风口浪尖上,偶有人监视,不难预料。只要大帅还在,这些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们只是想掌握我的行踪,怕我被谁拉拢去,产生什么异动。” “那你在甜水巷的小园与我这个外人相见,就不怕有人看到吗?” 蔺九觉得陈荦有时候胆子是极大的。 “甜水巷有我的姐妹清嘉的小院,有一条暗道直通小园,那监 视我的人也不知道。” “陈荦,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的交易怎么办?” 陈荦皱眉,“什么意思?” 蔺九:“我是说,你每十日给我寄一封信,如何?你就将信交给节帅府的牙将宋杲,他会找人替你送到沧崖的。” 陈荦疑问道:“你跟宋杲是什么关系?竟将写有秘事的书信经过他手中。” “友人。” 陈荦顺势说道:“那你也得给我寄你的手书。信中不必有闲话,我想知道沧崖郡的人口、土地、赋税,以及白石盐池如何管理运转,产的盐分别销往何处。还有,若与弋北再打起来,战况也要详报给我。” 陈荦口气真大,蔺九不知道她要清楚这些做什么。“你在节帅府书房的案头,不是都可以看到吗?还要我私下写给你?” 陈荦可不信他。“沧崖距节帅府几近千里,我怎么知道你向府衙递呈的公文战报是真话?” “好吧,我也答应十日写一封信,你去宋杲处取便了。” 话说到这里,蔺九从他带进房中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物事。陈荦一看,是一架精巧的弩机。 蔺九把弩机递到她面前:“会用吗?” 陈荦打开房门低声把小蛮叫进屋里来。正在院外心急如焚的小蛮走进门内,感觉到了屋里那漂浮在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但是她没有资格多说话。 “让小蛮跟我一起看看长什么样。若是实用,我们去街市上买一个。” 小蛮重新点燃了一盏灯端过来,照在蔺九手里。蔺九拆开给她们两人看。这是一架精良的手///弩,有陈荦的小臂般长。硬木所制,弩臂配以角筋,悬刀和望山为青铜,还配有箭匣。陈荦一看便知这弩机来自军中,乃军匠特制,街市上绝没有。 “诸葛连弩?” 陈荦在书上见过这种弩机的图。 蔺九摇头:“诸葛连弩是双手持握,一弩十矢的步兵弩,这是单手握持的手////弩,不一样。陈荦,我教会你用这手//////弩,怎么样?” “为何……”陈荦觉得意外,蔺九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令她想不清楚。 “不为何,免得你出了意外,我找不到人对账。这手////弩,威力不小……危急时刻你只须保持片刻沉着冷静,对准目标,可用于自保。” 陈荦撇撇嘴,不以为然。她如今地位特殊,谁敢动她。 蔺九不管陈荦想什么,把弩机塞到陈荦手里。“右手握持,望山用于瞄准,食指扣动扳机。你来试试。” 这弩机十分精巧,拿起来却不沉。陈荦试了几次,终于将一只黑铁弩箭精准地射入小蛮摆在桌上的棉花包。 “竟这样方便有用!”她和小蛮一起惊呼。“谢谢了!” 小蛮既进了屋,蔺九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看了陈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有如实质的眼神。那晚在小园,陈荦问他想不想要美色。他方才极度冲动之下吻了陈荦,从此以后,他在陈荦这里说不清楚了…… 不过从今晚起,两人的交易算是正式达成了。 “收好这弩机。陈荦,别忘了你答应的。” 蔺九最后交待了一句,随即打开房门跃上院墙。陈荦和小蛮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蔺九已经走远了。 此时已是子时,暗夜沉沉,万籁俱寂。若不是手中拿着一架弩机,唇上还留有轻微的疼意,陈荦几乎有些错觉,今晚就像从没人来过一样。 原来蔺九并非什么雷打不动的正人君子。军中之人须有三分匪气,他今晚这样,陈荦虽然后怕,但仔细想了想,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第57章 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郗淇使…… 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 郗淇使团来访苍梧。 车勒灭国后,郗淇数年之间疆土不断扩大,好在双方边界未起冲突, 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郗淇来访于苍梧是大事, 率领使团的是得现任郗淇王信任, 掌有实权的大秋官博卢。 博卢率众来到苍梧城, 递书请见郭岳。郭岳卧病的事郗淇朝中早已听到一些风声,然而未得核实。在知晓那江湖医道进的丹药确然无效后, 郭宗令一怒之下下令将医道处死, 仍由蔡升日夜照料郭岳。然而天意难测,郭岳的身体一天僵似一天, 如今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离榻。郭岳过去二十年中,无数次和郗淇、车勒王公使者打交道,然而如今再也起不来接待客人。 接见使团那日,郭宗令率一众苍梧属官皆出席,以示隆重。还请来陈荦, 让她坐在自己左首。 郭宗令向博卢引见道:“大帅卧病, 在榻前指认庶母陈氏代为理政。庶母在此, 等于家父在此。” 坐在宾客席间的博卢在郗淇国中时听过陈荦之名,以为是位半老妇人。今日一见,才发现陈荦竟是个青春年华的女子,看年貌比她身旁主位上的郭宗令还要年轻不少, 不由得讶异了片刻。 陈荦微倾身施礼道:“陈荦见过博卢大人。” 那博卢看陈荦艳妆华服, 媚色天成,举手投足间却又自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他阅人无数,却极少见这样气质奇异的女子。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真是好气度!在我们郗淇, 没有夫人这样的女人。” 陈荦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只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气势。郭岳卧床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妆扮了。 陈荦举杯道:“博卢大人谬赞了,陈荦祝郗淇贵客四季康健,在苍梧城中宾至如归。” 博卢躬身:“多谢夫人。” 酒过三旬,席间乐声一停,博卢和身旁的副使因十分好奇,又把话题转到陈荦身上。 那副使率直地问道:“听说夫人出身乐营?却不知因何机缘而与郭大帅相识?下官十分好奇,苍梧军的乐营中皆是如夫人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么?” 原本兴致盎然的郭宗令听到这话十分不悦。郗淇来使不商讨两国之事,不问苍梧政务,却屡次将目光集中到陈荦身上。父亲喜欢这样的女子,他却欣赏不来。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让人这样议论,也算是对他不敬。 “博卢大人,”郭宗令打断道,“两位贵客问的乃是后宅家事,今日席间,该不谈论家事为好。” 那副使从善如流道:“副帅提醒得对,是下官唐突了。” 没有了郭岳,陈荦坐在这样的席间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她不喜这样的感觉,却忍着没有中途离席。郗淇使团次来意欲为何,两国日后如何来往,她若是离开,便听不到了。 ———— 苍梧使团来访不久,郭宗令正式向朝廷上表,以郭岳身体欠佳,请求继任苍梧节度使。 陈荦在后院写下第一封给蔺九的信。写使团来访和郭宗令上表,问蔺九是否到达了沧崖郡,如何安顿,近期内可有战事么。她顿了顿笔,还想问蔺九离开的前夜,他为何要那样做?那个极度亲密的举动来得太凶猛太突然,让陈荦措手不及。但陈荦想了想,还是没有落笔。是她先在小园暗示蔺九是否想要美色的。蔺九只不过是,答应了。 陈荦让小蛮把这封信悄悄送到宋杲手里时,宋杲虽早已得蔺九交代,然而还是有片刻惊讶。养尊处优的大帅宠姬怎会跟蔺九有丝毫瓜葛?这两人不论是经历身份都差得太远了。他不愿想太多,遵循蔺九的托付,将这封信用快马递了出去。 ———— 七千军士日夜行军,也要二十几日才到达沧崖。蔺九带着在苍梧城中选出来的五百精锐先行赶到白石盐池。 苍梧自来没有设过盐官。开拨前,蔺九打听到府衙一位主事从前在朝廷任过监督盐场的监当官,便向郭宗令请求将他调至军中随行。 已是草木萌发的时节。蔺九没有先去沧崖郡衙内与长官交接,带兵径直先到了盐池。早春的绿意间,是绵延数百丈的盐池。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盐湖在日光下泛出浅淡的五彩之色。郭岳带大军回苍梧时,在此留了三千精兵护卫盐池。蔺九原本以为,若是弋北反扑,三千精兵必然守不住,若是对付小股的强盗流匪,该是全然绰绰有余了。然而他和章主事走近盐池时却大出意外。 弋北军没有回返,然而已沿用百年的盐畦和卤沟却遭到破坏,多处疮痍。蔺九惊疑地问镇守的裨将:“这是何人所为?” 第74章 裨将面色沉重,低头答道:“禀将军,乃是屡禁不止 的刁民、流寇,到此盗盐。是属下无能,不能及时发现……” 蔺九不解:“去年秋冬储的盐不是已被大帅尽数运走了吗?他们盗什么?” “盗卤水。” 一旁的章主事似已知晓这样的事,主动说道:“盗得一升卤水,熬煮出来的盐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半月,盐池一旦看管不力,就是平日规规矩矩的百姓,都会铤而走险前来盗盐……” 盗盐之贼为了接近这盐池,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在看不见的地方掘了数不清的地道沟壑,将围堤掏空挖毁。蔺九巡视许久,第一次领略到食盐之费对于大宴最底层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 去年与弋北交战数月,战事已将盐池周围数十里的围墙和壕沟破坏殆尽。苍梧军班师回苍梧后,至今一直未及修复,没有围墙壕沟只有守军,这才给了盗盐之人可乘之机。夺下盐池后,为免盐工间混入弋北细作,郭岳下令在晒好的盐运走后,将近千盐工尽数驱逐。从去岁冬天始,忙碌了数百年的盐池突然间荒寂下来,直到现在。 蔺九站在俯瞰盐池的高台驻足,问身边的章主事:“若是明日就开始募集盐工,今春能重开盐池吗?” 自古处在江北的盐池皆是春修埝、夏晒盐、秋捞硝、冬储盐,如此四季循环。章主事斟酌片刻,谨慎答道:“禀将军,以这白石盐池的规模,若能在二十日内募齐八百名盐工,能赶在清明雨季来临前将被毁坏的围墙、堤坝及盐畦修葺完整,或许就能重启盐池。只是……只是今日离开清明时节只一月有余,如此短暂的时间,恐怕人力不逮。” “章主事,那我今晚便开始筹划布置,如何?” 章主事从前是监当官,最是清楚晒盐乃是要和天公抢时间,一旦延误,盐到了秋日不能尽数晒好,产量便会立即受损。然而看眼前盐池这受损凋敝的境况……他听了蔺九这句话,心里全然没有底,只能答着说先尽力而为。 蔺九将唯一的马车让给了虚弱的章主事,当晚从盐池赶到沧崖郡治陂县。按律,苍梧境内,郡内派驻镇将。镇将便有总一郡军政之权,是郡守的上官。 子夜时分,陂县城内的郡衙前灯火通明。沧崖太守率一众属官在门口迎接新来的镇将蔺九。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今夜以后,自古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陂县,将从此迎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一股说不清的迫切之感如同巨力推着蔺九,从此开始他自沧崖起始的栋梁生涯。 蔺九不眠不休,设盐官,募盐工,修缮卤田堤坝,赶在夏日来临前恢复了百石盐池已延续数百年的运作。 夏时,朝廷在白石郡增兵一万,试图从苍梧手中夺回盐池。若是从前,蔺九尚会有些许犹豫,然而世事巨变,如今蔺九唯一的选择是大败朝廷,将盐池牢牢掌控在手里。朝廷的兵力尚未溃退,韩见龙领弋北骑兵南下反扑,三方就这数百丈的盐池展开了激烈角逐。蔺九在韩见龙的骑兵手中吃了几次大亏,差点丢掉盐池。此后,他在沧崖建起马场,组建轻骑。沧崖郡一带的高山峡谷间常见一种草豹,四肢劲建,凶猛异常。蔺九将他建起的这一支轻骑命名为“豹骑”。 夏秋之际,朝廷未能从蔺九手里夺回白石盐池,却也至此认清了自身兵力孱弱。不得不同意郭宗令的上表,女帝恩准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 七月,朝廷所派宣慰使携诏书、旌节印信到达苍梧城。那一天,在靖安台下,陈荦穿着礼服,跪在众人之后,听担任宣慰使的宦官当众宣读敕书。众人看到郭宗令跪受,免去了三跪九叩之礼,宦官宣慰使很快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靖安台下的苍梧属官心中隐隐明白,此后,平都的势头再也压不过藩镇了。 那晚,陈荦到郭岳的榻前探望。他一直活着,然而除开呼吸和眨眼,昔日的一世之雄好似已不复存在。外间天翻地覆,陈荦叫了一声“大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郭岳连喉间的浑浊的“嗬嗬”声都一并枯竭了。 多年来,陈荦是他掌中的一只金丝雀。如今苍梧易主之后,她该飞去哪里?踏出门口那一刻,陈荦仿佛听到一页史书风一般从耳边翻了过去。 第58章 就是在严寒冬日,花影重…… 就是在严寒冬日, 花影重也能用重金烧起暖房催开牡丹。到了春夏间,花影重更是变成百花环绕之地,不仅馆中处处栽植花木, 有专门的花匠精心侍弄;据说, 花影重还有一片位于城外的花圃, 四季不断为馆中提供鲜花。 那日是个雨天。苍梧的雨自来猛烈, 不像江南那般缠绵,那日下的却是绵绵小雨, 有个锦袍男子自大街走过, 看到一座花楼笼罩在轻纱一般的雾雨之中,如梦似幻, 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还有公务在身,可一旦将这阁楼看了进去,便记在心上了。 当日黄昏,他便换上一身锦袍来到馆中。迎客的女子将名录递到他手中,他未接过,他将一袋财物和名帖递到迎客女手中, 点名要这阁中的花魁。 在谢夭阁中歇宿一夜须花费百金。男子还未正式娶妻, 寻常姿色皆难以入眼, 然而他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见谢夭这样的绝色。谢夭在花间弹奏,眼波流转,他只觉得能在这馆中与她流连数日,这辈子便不枉了。他在床榻间与谢夭缠绵之际, 只觉得万般快活之后, 还看到这个女子身上令人怜惜的柔婉。浓烛烧尽,入梦之际他将谢夭搂在臂间,决定要为她赎身, 此后娶她为妻。 ———— 有客来访苍梧,都住在节帅府不远的礼宾院。郗淇使团在苍梧停留月余,诸事已毕。临走之际却有位副使在前一夜失去了踪影。主使博卢当机立断,以身体欠佳为由,向节帅府请明在城中多留一日。接着便派人在礼宾院及城中各处寻找。然而众人找了一日夜,丝毫未有所获。明明那副使前一晚还跟使团一同前往节帅府赴宴。此事最终还是惊动了负责接待的典客,深觉兹事体大,随即报到了推官院和郭宗令处。 博卢寻人无果,苦着脸向朱藻及众人讲起,那失踪的副使在使官之外还有一层身份,乃是王后娘娘的侄子,身份贵重。 外方来使竟在城内无故失踪,此事怎么也说不过去。郭宗令将此事交给推官院,并调二百名军中精锐听朱藻调用,限令朱藻尽快找到失踪的副使。 三天后,一个消息震惊了节帅府。那名失踪的副使城外澹月湖中漂浮,被清晨路过的农人发现。人在湖底泡了几天,早已死去多时了。此时正是春夏,城外风景如画,澹月湖畔日日游人如织,谁也没想到会在那里发现死尸。如此一来,失踪案变成了凶杀案。使团上下人心惶惶,郭宗令大怒,下令彻查。 陈荦对那名副使有些印象,宴饮时那人坐在博卢的右后方,锦衣华服,是个举止风雅的郗淇青年,没想到他竟是王后的子侄。既有这层身份,此事若不能善了,后果难以预料。 陈荦前往推官院时,朱藻带着一众属下正要到停尸房重新验看尸体。见陈荦来,急忙停下脚步问礼。陈荦摆摆手,让众人不必耽搁,她随他们一同前去。陈荦如今还在书房理事,虽然已有了新的节度使后,她目前的地位暂时没有动摇,只是有些奇怪。 城内最有经验的几个仵作都被朱藻请了来。死者生前未受外伤,死因是心肌陡然衰竭,心室破裂,乃是中毒所致。几位仵作都确定,凶手并不是下毒后抛尸,这中毒的时间要在下水之前。天下奇毒多矣 ,死者所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所有仵作和请来的医士都说不出名目。 朱藻先派人前往城中十几家大小药铺彻查。 仵作在死者的两唇间发现些许毒物残留,经水泡发后现出诡异的深紫色。众人顾不得停尸房内腐臭之气,看着那深紫色毒物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赫连副使生前,确实并未流露过死志吗?”朱藻又一次向随行来停尸房供查问的侍从问到。 那侍从凄凄惨惨地流下泪来,“公子此前从未有任何异常。公子身有武力,外出不喜仆从跟随。他在家里时就是如此。到了这大宴苍梧城内,公子仰慕城内繁华,更是喜好外出游览。小人实在不知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担任使者之人皆经过再三遴选。死者不仅身份贵重,并且气质清华,武力出众。若在生前就将其制服,使其沉入水中,绝非一件易事。朱藻开始猜想,若不是自杀,凶手该是使团内的熟人最为合理。 “大人,”陈荦提示道,“下毒并不仅限于饮食。这紫色毒物残留唇齿之间,喉管和胃部却极少。是否可能,这毒物乃是由唇齿漫入口中,乃是与人唇齿亲热之际所沾染。若是亲热之人,或许这便是死者在未毒发前自发入水的原因。” 第75章 “啧!”朱藻听陈荦之言,脑内灵光所至,“如此……”他用钳子亲自打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片刻,觉得陈荦说的不无可能。 迷离的局面顿时理出了一个豁口。众人退出停尸房回到推官院,朱藻立即布置下去,排查这段时日以来可能与赫连副使亲近之人,尤其是女子。 什么毒物遇水或唾液后呈深紫色?陈荦对案子上了心,晚间忙完后,自己还到库房去找了本记载毒物的古籍,拿到院中随意翻看。郗淇使团有不让狎妓的规矩,且执行甚严。死者生前也并不像浮浪之人。若不是在城中狎妓,那便是与礼宾院中侍候的侍女?陈荦知道,为了投郭岳所好,礼宾院中的侍女皆是美貌女子,有的还是从乐营中选来销了籍从良的乐妓。那赫连副使会对侍女起意吗?这其中有何曲折,到最后竟会酿成命案? ———— 节帅府宴客的花厅内,厨工侍女摆好上百道珍馐。郭宗令在后宅午睡许久,从容洗漱更衣,直到黄昏方才踱步走进花厅内。众多府衙属官已在此等待许久。郭宗令看向西边的几个席位却都还空着,是军中的几位老将。郭岳年轻时曾和他们都有过兄弟之称,因此郭宗令都叫过叔伯。郭宗令刚坐下,只听门口一声传唤,匡兆熊为首的几位老将一起走近厅内。 他如今继任节度使,举宴时军中府中有人来迟,俱可视为不敬。但郭宗令身为晚辈,能体恤几位老将行动迟缓。他站起身来,温声道:“几位叔父,快请入座。” 开宴后,席间奏起乐曲,歌舞笙箫不断,直至夜幕降临。 匡兆熊站起身来,向前踉跄了一步,似是喝醉了,随后却又稳稳站住,他走到郭宗令的席前。 “贤侄。” 郭宗令站起来,“匡叔父有何事说?”他示意身边的两位侍女上前扶住匡兆熊,让他能站得舒服些。 “趁这席间,我今日跟贤侄你请示,遣我回滕州去。如今苍梧境内处处升平,独有滕州那几家士族不安分。我南下滕州,好收拾他们,免得那些人为祸。” “叔父要南下?” “是啊,既是对付滕州士族,就有军务在身,怎么,贤侄不允?” 一时众人席间众官目光都聚过来,有些摸不清这匡兆熊是何意。十几年前,滕州一带匪乱横行,匡兆熊既是兵马使,又任了多年滕州刺史,彻底解决了当地的匪乱。没想到那里如今又有士族闹事。 郭宗令几步走到席前,亲自用手扶住他。“叔父言重了。腾州自前些年就是叔父在照管,既是军务,我没有不允的道理。但请叔父再多留两日,我也好与各位将军商议好军中的事,叔父才好安心去滕州平乱。” “嗯,好。”匡兆熊含糊地答了一声,不要搀扶,自己向席间走去,看那步态,却是真的醉了。 ———— 郭宗令继任节度使,下令各州刺史及各地镇将回苍梧城述职,这是藩镇新节度使上任后的惯例。弋北韩见龙夺盐池未遂,又一次溃退。蔺九将将稳定好沧崖局势,恢复盐池生产。此时要回城述职,他将兵力作了布置,将两位副将、两千精锐和轻骑都留在盐池附近,自己只带十余骑回苍梧。 他离开苍梧上任不过半年,回城时竟也有恍然之感。蔺铭和蔺竹看他一身来自军旅的尘土,怯了片刻才跑过来抱住他。蔺九弯腰抱起蔺竹,将她抛高,再稳稳接住。两个孩子这才恢复亲近之感,确认是父亲回来了。蔺九的小臂在和韩见龙的一次恶战中被削中,如今手背处不仅缺了一片皮肉,还留下深色的疤癞。两个孩子看得触目惊心,蔺九只是笑笑,并不在乎,战场厮杀自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丢掉性命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蔺九回苍梧城便听说了郗淇副使无故身亡的事,想起陈荦说自己的志向便是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陈荦说她喜欢查案审案,能一字不差背诵《大宴刑统》。她所背的律册,是当年自己送给她的吗?他想问问陈荦的近况,却一时想不出以什么理由约她。离开前那次亲密全然是出于他在夜色掩护下的冲动。陈荦原本就是拒绝的。 蔺九不知以什么理由见陈荦,没想到陈荦倒先遣小蛮来传信了,约他在琥珀居相见。 还是在黄昏,房间在高楼上,正对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陈荦穿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跟盛装时的她全然不一样。看蔺九走进屋来,陈荦站起来行礼:“蔺将军。” 蔺九看着她:“夫人,别来无恙……” 陈荦打量了他片刻,忍不住说道:“蔺将军,你变了些。” 蔺九低头看自己,“哪里变了些?” “你周身多了杀伐之气。” 蔺九只是笑笑并未回应,战场九死一生,自死神之畔磨砺归来的人便都带有杀气了。 蔺九赴任这半年间,陈荦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约定的每十日就给他写一封信,然而他们的通信却不少,几乎每半月就有一封。蔺九的居室中放着厚厚一摞陈荦的信,她端方娟丽的字迹他已十分熟悉了。他本以为熟悉陈荦的信,便对她十分熟悉了,但如今时隔半年后陡然见面,陈荦依然让他感到陌生。陈荦在信里很少说自己的生活。 片刻,蔺九主动问道:“这段时日,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大帅的书房理事,最近在和推官院朱藻大人一起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再有闲暇,便是读书和提笔给你写信了……” 她提起郭岳,蔺九便问道:“郭大帅,如何了?” 他心想,若有一天郭岳知道他那样亲吻过陈荦,会是什么反应,会大发雷霆杀了他?还是将他流放乌木堡?或者只是申斥一顿。会有那样一天吗? 第59章 “还是卧床。蔺九,苍梧…… “还是卧床。蔺九, 苍梧如今换了新的节度使,大帅不会再恢复了。苍梧人也许都该明白,郭岳的时代, 已经过去了。” 陈荦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无悲无喜, 好像有惆怅之意, 又听不出惋惜。蔺九猜不到她的情绪, 可郭岳毕竟是她的夫婿……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该和陈荦保持距离。自那晚冲动过后, 进还是退, 两个念头总在他心里时时拉扯,他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段时日, 有 人欺负你吗?那支手///弩,箭可用完了?” 陈荦听他话语里的关心之意,便随口开了个玩笑,“想不到蔺将军这样关心我,蔺将军,你果然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蔺九转过目光看向窗外。“你我这样, 一个是刀口舔血的武夫, 一个是他人之妇, 何谈什么喜欢。” 这是蔺九的真心话,以他和陈荦当前的身份,若是谈感情,便令人无所适从。 陈荦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是这样的,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荦转而谈起正事,“蔺将军,你给我的信, 我都看过了,总觉得不能尽意。沧崖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朝廷为何突然起了意?苍梧、弋北和朝廷是如何在那里周旋的,我心里有许多疑问,因此想将你请来细询。” “坐下说吧,”蔺九自外间带来一罐米酒,替换掉琥珀居的清酒。这清酒烈度高,陈荦若是喝醉,他没法把她完好地送回去。 “蔺将军,先说朝廷为何突然在白石郡增兵。” 蔺九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 “自大宴开国,白石盐池就归白石郡所有。此前被弋北所占,如今归苍梧,朝中无故失去如此大一座盐池,怎会甘心。不是突然增兵,是蓄谋已久。想在苍梧没有准备好接管时抢回盐池。” “那为何不在将军你到达之前就动手,那时盐池不是只有三千守军吗?”这是陈荦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她深思后猜测朝廷此举必有深意。 “我派人访查过,认为只是个意外。” 陈荦大感意外,“意外?” “当今女帝在朝中借着酷吏而钳制朝臣,铁腕强硬。对四方用兵时却不如此,因此此次对盐池用兵才至于拖延了许久。朝中人才凋敝,她对调兵遣将都无经验,使彼错过了最佳时机。女帝这辈子没有出过平都城,平都以外的地方,总该有些失控。” 陈荦正沉思,听他后面这几句话却好奇:“咦?你怎么知道女帝没有出过平都城?你见过她?” 蔺九摇头,“军中探子所说。” “可朝廷既在盐池吃了败仗,如何还肯派遣宣慰使到苍梧,宣读诏书任命新的节帅?盐池的战报还没传来,宣慰使就已经到达苍梧城中了。” 蔺九想到陈荦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好奇,这也是许多苍梧人的疑问。 “这是兵分两路。我猜测,宣慰使已先派到苍梧,在路上等着,只待盐池战况一出,就进行下一步。若是盐池那里胜了,新任节度使能否继任,还未可知。陈荦,如今的朝廷已不是过去的朝廷了,如今苍梧城的势力是要压过平都的。女帝也是在试探。” 第76章 原来如此。 陈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原因,我早该猜到。只是总不愿相信,驱使自己往复杂了想。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蔺九否定她,“你只是读书太多,有时书里说的东西未必符合实际。” “你怎知道我读书?” “猜的。” 陈荦眉头一皱,盯着他,“蔺九,我总觉得你有时并未跟我说实话,话中总有遮掩,带过的意味,是这样吗?” 蔺九突然领略到陈荦的厉害之处。她不只会勤学苦读,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她那探寻的目光看过来,对面不管是谁,都会有局促之感。 “不是。陈荦,你我既已击掌为誓,交易之事,你如能信守承诺,我必然坦诚,并时时放在心上。” “那就好。对了,蔺将军,你出发前在府中找了一名监当官和你同去,并抢在雨季来临前修复了盐池。如今,你该对盐池中的一切很清楚了吧?” 蔺九点头。 “那运抵四方餐桌的盐到底是怎么产出来的?”陈荦拖着腮,整个人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些。“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朝廷不断加以严刑,私盐也屡禁不止。皆是因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田间农夫,人人都要这一口吃的。盐那样重要,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盐工们如何劳作,盐田如何出盐……” 可惜她是郭岳的人。郭岳不出城,她是没有机会出城的。如今这样的情形,她更加没有机会了。 “你很想知道?” 陈荦点点头,眼睛里有些期待的目光。她已经嫁为人妇多年,这片刻间,那神色却像孩子,有些像蔺竹,初入人世,对什么都好奇。蔺九突然想,陈荦若身为男子,也该是一位经略四方的男子。 “白石盐池里都是卤水,盐是经过夏秋两季,由盐卤里晒出来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带了一卷晒盐图回城,改日把它拿给你看,你一看便知。” “真是太好了!这图是何人所绘?” “章主事请沧崖郡本地的画工所绘,我回城述职,呈给大帅看的,他已经看过了。” 他提到大帅,就是如今的郭宗令。陈荦心里始终不踏实,忍不住嘱咐他:“蔺九,你来此见我的事,没有人知道吧?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我有约,并且私下那个……私下相见,你清楚吗?” 蔺九盯着她看了片刻。她主动约他,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种种,那样神色飞扬,好像豁达无畏,现在却又说这些。 “陈荦,你怕了?” 陈荦没答话。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叫人探察我的籍贯履历,来招惹于我。” 陈荦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看了他片刻,默然无言地转过头去。她会投向蔺九,一切的起因是后院那些属于郭岳的歌姬们尽数被遣散,在惶惶之下为自己下的注。到现在,陈荦也清楚,她虽然尽一己之力帮蔺九改了任命,然而她手中是没有什么约束蔺九的。日后蔺九若不兑现承诺,她毫无办法。蔺九若是心黑一点,还可以厌弃于她,甚至要了她性命。蔺九会那样做吗? 许久,陈荦才倔起脸色说道,“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用不着你管。” 蔺九也呛了她一句,“我才不是管你。” 话说到这里,陈荦已经没了来时的心情。她站起身来,“蔺九,既然话不投机,我该走了。” 陈荦提着裙子站起身来,愤愤地往外走去。蔺九看她是真的生气了,便叫住她,“陈荦,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生气。” 陈荦回头白他一眼,“你若从一开始便不信我,我何必跟你多言?” 蔺九也站起来,“陈荦,此事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若言语之间随意便可说相信,这世间多少阴谋诡计,多少谎言欺瞒,便不复存在了。事做了便做了,起初到底是为何,根本不重要。你也不必问人信不信你,不必试探别人可不可信,只看人如何做便是!”这是他告诉陈荦的,也是他告诉自己的话。 陈荦虽然生气,却承认蔺九说得对。“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又如何?” 陈荦还想再问他沧崖军政,然而不知为何互呛起来,到这一步也说不成了。陈荦还是转身离开了,蔺九追到门口,在她身后嘱咐道:“明日还是在这里,你来看图卷吧。” ———— 第二天临行前,陈荦将常戴的云罗面纱戴了起来。小蛮在妆台旁默默看着,几番欲言又止。陈荦先到清嘉那里,再由童吉相助,从院后的小径秘密出去,到琥珀居中去见蔺九。昨天和今天都去,让小蛮十分担心。 “娘子,你把这手////弩带上吧,若是有人欺侮于你,来不及叫童吉,你就用这个教训他。” 陈荦摇头,“蔺九那样高强的武力,他若是对我不利,根本没有我动手的机会。” 在蔺九这件事上,陈荦虽然心里没底。但她不想叫小蛮忧心,便回头安慰道:“小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会识人,我一定好好的。” 小蛮忧心忡忡地看着陈荦出了门。 琥珀居的楼上,这次是蔺九先到了。他盘腿坐在那里,认真地擦着一把剑。来琥珀居中,为何还要带剑呢?陈荦不知道。其实蔺九就是怕等得无聊,随手带了来消磨时间的。 “咳——” 蔺九抬起头,看到陈荦蒙着面纱,他许久都没见她戴面纱了。 陈荦走到蔺九对面坐下,随手将面纱摘下。她今日出发前随手施了妆,不像桃花妆那样艳丽,却让一张脸明媚起来,成了苍梧城中熟悉的那个陈荦。 陈荦施妆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些气势,不让自己在和蔺九对峙时落于下风。至于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她自己也说 不清楚。她摸不准蔺九对自己的态度。 第60章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施了妆, 好像她这妆容,蔺九也见惯了。 他继续擦拭手中的剑,下巴往桌案示意, “这是画工所绘白石盐池四季生产运作的图卷。” “多谢。” 陈荦拿起画卷, 解开卷轴, 又将之铺到案上细看。这画工笔触墨线十分简约, 却能将人物、器具描得栩栩如生。陈荦不识五谷,又没有在书上读过关于产盐的文字。她想象之中, 那白石盐池该是长满了白色的盐块, 称作白石。盐工将石头表面刮下来,便是盐了。 “真是耳闻不如目见!”陈荦随即想到个问题, “蔺将军,将那卤水引到盐田里晾晒,那卤水可会腐蚀人的肌肤吗?” 蔺九点头,“会。因此接触卤水的盐工都要穿戴油绢水袯,非离开盐田不能脱下。若是长期以肌肤接触盐卤,到了冬日手足便会皴裂如树皮, 溃处流黄水。” “啊……这样。” 蔺九补充道:“至于工伤, 还有夏秋季节晒盐, 水汽蒸干后,盐晶飞溅,常致眼睛炎症。白石盐池的千余盐工多患有因盐晶入眼而致的眼疾。” 这些工伤画工都没有画上去,吃盐的人们也不会知道此间的辛酸。 “还有背盐的脚夫们, 背部也会被腐蚀而至溃烂吧。”这一条陈荦曾在书里见过, 她重新卷上画卷,忍不住感叹,“既如此, 如今城中的盐价是五百文一斗,也不觉昂贵了。这食盐实在是来之不易。” 蔺九点头。在他养尊处优的人生前二十年里,他也从来不曾知道粥饭丝缕的来之不易。从杜玄渊而变为蔺九,他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陈荦倒了一杯几案上的米酒,发现米酒难得加了冰块。啜一口,口中有冰凉的醇香。 “凉的!”陈荦赞道。 这冰块必然是蔺九叫人加的。因为这微小的举动,陈荦对他生出些好感。 “蔺将军,谢谢你。我虽能出入府衙书房,然而在这城中仍如坐井观天。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不必客气。” 蔺九将剑放在身后收好,安静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海棠花将开未开,微风轻拂并不觉燥热。 屋内日光明亮。陈荦第一次将蔺九的长相看得这样清楚。此前他们数次相见都是夜晚,光照有限,视线总有些许模糊。 陈荦进而看到蔺九手臂上深色的疤癞。这疤比他脸上的还丑陋,但他并不遮掩,毫不在意地敞着。这伤离城前还没有,想必是不久前护卫盐池时新受的伤。 再微微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错。陈荦没想到蔺九安静看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像是不单单在看她,而是看她身后已经过去的许多岁月一样。蔺九到底多大年纪呢?她总觉得蔺九履历上的年龄并不真实。 第77章 不知为何,陈荦竟在那眼神里看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像是与他似曾相识一样。 “你……” 蔺九回过神来,随即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树。两人本是相对而坐,鬼使神差地,陈荦起身,隔着几案微微弯下腰靠近他,在那脸颊的长疤处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蝴蝶栖花一般。那疤痕她也有,如今蔺九身上又新增了一处。 陈荦轻声问道:“蔺九,你昨日不让我提,是因为你确实对我无意吗?” 蔺九被她那一下弄得有些无奈,“陈荦,你别这么问。” 看他不答,陈荦也不恼,反而一派天真无邪,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那日并非全然出于冲动?” 蔺九昨日戳破了她,说她害怕。她便大起胆量存心试一试,蔺九到底贪不贪恋女色。她有软肋,蔺九也应该有吧。 见蔺九没有拒绝,陈荦便起身绕过几案,走到他面前,双手支在他那坚硬的膝盖上,覆上去吻他。 “陈荦,你何必如此……”他那话貌似拒绝,然而陈荦只是伸出舌尖,扣了扣他的唇齿,片刻之间便瞬间惹着了蔺九。蔺九表面凶巴巴,实际没有多少拒绝的意思,在陈荦眼里就是口是心非的粗人一个。 唇舌相接,蔺九伸手一推,陈荦支在他双膝上的手便被推开。陈荦卸力后身体往前一沉,跪在蔺九坐着的蒲团上。如此两人的姿势正相契合,蔺九一口咬住陈荦,由试探开始,很快便变成凶狠的掠夺。说不清是突然发狂还是蓄谋已久。 陈荦在那武人狂热的亲吻感到一丝清晰的快意,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攻势,让他卷起她的软舌,勒索一般玩弄,也很快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地回应。有一瞬间,陈荦竟有了一个荒唐的感受,她是喜欢和蔺九亲吻的。 许久许久,窗外的蝉长长地聒噪起来,吵得人不安,两人才终于缓缓地分开。 陈荦鲜红的口脂沾上了蔺九的唇舌,甚至他下巴和脸颊都染了些许,不知是如何染的。 “陈荦,这次是你招我的。” “是,是我招你的。”陈荦的舌头还留着被凶猛卷起的力道,说话磕磕巴巴。“蔺九,你跟谁学的……” “学的什么?” “就,就是这样……”陈荦有些无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再来一次。 蔺九无奈地沉着脸,“陈荦,这种东西哪里需要学,谁会教这个?” “可是你……做得很好。” 知道她偶尔会口无遮拦,但蔺九那张假皮子后的脸还是忍不住一红,幸亏陈荦看不见。 “陈荦,你真是……口出狂言。” 他那话明明是责备,陈荦却得意地笑了。他分明有一丝气急败坏,原来此人也是有破绽的。 觉察到蔺九吃瘪,露出了软肋,昨天的郁闷一扫而空。陈荦坐在蔺九身边,故意挨着他,一口一口啜饮完了那壶桂花米酒。 ———— 各州刺史、镇将来城中述职,节帅府要摆上持续三天的大宴。这是新任节度使继任后第一次宴请境内官员,节帅府厨工侍早早就开始预备。 夏秋之际的苍梧城最是炎热。午后的南城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那拉车的马高大俊健,又被驯得极好,如此炎热的午后,被车夫拉着站在原地暴晒仍然十分驯顺。那车厢为楠木所制,四角镶嵌铜雕,透露出隐隐的富贵。路过的百姓忍不住好奇这是哪家大户要南行,皆侧过头来不断打量。 远远地,十余骑从城内快速地跑出来,马蹄踢踏溅起扬尘。听到马蹄声,中间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锦衣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来,迎上前去道:“老爷,你可算来了,天气如此炎热,咱们却还要再等等。” 一身便衣的匡兆熊跳下马,皱着眉问她:“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这就上路,还等什么?” 妇人是匡兆熊的发妻,她示意侍女上前为匡兆熊撑起罗伞,避免暴晒。“老爷,是等麟儿,麟儿还在城中。他跟我说,前不久托人寻了一只猎鹰,今早方到城中,他不放心下人,非要亲自去取。”匡麟是二人的幼子,年方十四。 匡兆熊听她说到一半便勃然大怒,“简直是胡闹!” 妻子看他发怒,急忙温声劝解道:“老爷,那猎鹰是他的命,不让他带走,到了滕州家里又要被他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就多等他些时间吧。” 匡兆熊自数年前卸任滕州刺史后就留在苍梧城大营中带兵没有离开过。他手下兵马约有三万,都驻扎在滕州,城内只领三千精兵跟随。前不久他向郭宗令请令南下,本以为会受到些阻力,没想到郭宗令倒爽快答应了,还答应家眷也一起南行。匡兆熊暗自作了许多布置,调动好三千亲兵在今日将全家三十余口先护送出城,为防意外,他自己亲自殿后。 出城前,匡兆熊遇到两位旧属,拉着他寒暄了一番,他出城时便晚了小半个时辰,只得叫人来通知家眷在城门处稍等。现在他赶上来准备启程,匡麟却又回城取什么猎鹰。 等了片刻,匡兆熊凶道:“他去了多久?这种时候取什么猎鹰!都是你自小惯的他,让他心里没点规矩!回来我必打断他玩鹰的一双手。” 老妻看他真的生气了,忍不住哭诉道:“我能拿他怎么办?你在军中忙碌,这些年都是麟儿在陪我。他只是斗鸡走犬,没有再荒唐的事了。比起那些军中子弟来,他……” “我问你他去了多久?” “有,有快半个时辰了……” 匡兆熊召来不远处跟随匡麟的两位家将,问道:“他入城之后往哪里去?可知道地点?” “禀大帅,公子没有细说。但据前几日他提起,应该是城北的猎鹰场。” 匡兆熊叫夫人回到马车上去,吩咐身后的副将护送几架马车先启程。他自己带着才出城的十余骑返回城中去接匡麟。匡麟生性贪玩,不晓得要在城中拖到什么时候。老妻还要说些什么,被匡兆熊一眼瞪回去了,只得顺从地上了马车。 后日便是大宴。宴前还有新任节度使的游街典礼。那时仪仗之后,郭宗令要骑在马上,绕城一圈,接受全城百姓跪拜欢呼。为迎接典礼,城楼和城中商铺早早挂上了彩绸。匡兆熊在马上疾驰,看到那些彩绸只觉得十分刺眼。 城北的鹰场没有找到人。东家小心谨慎地迎出来告诉匡兆熊,匡小公子才带着猎鹰离开,往东去了。城东有一片民居住的都是屠户,小公子或许是到那里买鹿肉喂鹰了。 匡兆熊又一次火冒三丈。他带人飞快赶到城东,远远便看到匡麟和几个锦衣少年站在城楼上,各自手膀上都停着一只鹰,正兴致勃勃地比试交谈。 匡兆熊朝城楼上喊:“你给我下来!” 匡麟看到父亲来了,想起南城门的马车这会子想必是等急了。他向身边的同伴打个招呼,便带着猎鹰转下楼来。匡兆熊方才的一丝隐忧落回了肚子,就在原地等着匡麟下来狠狠吼他一顿。自城楼下到地面,少顷足以。然而许久都没有等到匡麟走出来。匡兆熊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迟疑之际,只见头顶飞过一只猎鹰,那鹰清啼一声,夹杂着城楼里一声模糊的哭喊。 出事了!匡兆熊最是在意这个幼子,辨认出哭声的方向,飞快抽开刀,打马冲入瓮城。瓮城内空无一人,片刻后,匡兆熊看到匡麟的身影出现在箭楼上。 “麟儿!” 匡兆熊和身后的亲兵还未来得及动作,只看到那箭楼上寒光一闪,一把钢刀瞬间把匡麟的头颅削了下来。那一颗头离开身体,片刻之后“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第61章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匡兆熊……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 匡兆熊也经受不住幼子在自己眼前身首分离的场景,他在片刻之间大叫数声,几乎肝胆俱裂。身后的亲兵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退出瓮城!” 变故来得太快, 马匹刚刚退后数步, 瓮城门从身后迅速关闭。片刻之间, 三面垛口处箭矢如雨, 滚木礌石抛掷而下。匡兆熊不愧是惯常征战的老将,心神震动之际挥刀有条不紊, 身中数箭之后仍然屹立不倒, 一边挡箭一边试图退入藏兵洞躲避。 郭宗令肃然出现在箭楼上,看着瓮城中的身影, 向身边下令:“不要放火,我要生割下他的头。” 藏兵洞中早就有埋伏,匡兆熊退至藏兵洞口,被十数把刀枪一起穿入身体。他早设想过郭宗令要对付军中老将,因此作了万全的准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郭宗令面上亲和,手却比他预想中的黑, 能从家眷下手。临死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都轻视了这个后辈。 第78章 匡兆熊那魁梧的身躯苦苦僵持片刻后, 重重倒在了尘埃里。郭宗令站在箭楼上看着,他坐稳苍梧节度使,不是从朝廷宣慰使手中接过诏书那一刻,而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当晚, 任苍梧军都知兵马使十余年的大将匡兆熊以反叛罪被割下头颅, 身首分离吊在城门口示众,那流着黑血的身躯在城楼彩绸的映衬下显出十分的可怖。匡兆熊全家三十余口在苍梧城南边的官道上被尽皆处死,将一条大道流成了血河。 陈荦正和清嘉呆在院子里, 听到街面上嘈杂不止,百姓乱糟糟地四川逃窜,有人嘴里仓惶地喊着:“兵变了!杀人了!” 小蛮急忙跑到门后将门栓栓住,推过门后石墩堵死。等了许久,城中的变故没有发生,节帅府很快就派了属官到城中各处贴榜安民。陈荦和小蛮直等到街上平静下来才赶回节帅府,听说了匡兆熊因叛乱被射杀的消息。大宴四方多有战乱,只有苍梧境内还算平宁。陈荦有种沉重的预感,只怕从此以后,苍梧境内大乱将起,也不会再有多少宁日了。 ———— 陈荦忐忑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她照常起床,梳洗完毕后到南衙去处理政事。陈荦将将走到北院和府衙的交接处,门口两个兵丁笔直堵住去路。 “夫人,传大帅的话,自今日起,夫人只可在后院作息。夫人一介女流,此后不可再踏入前衙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陈荦怔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走过去问道:“我不去书房理事用印,就去推官院找朱藻大人,和他一起去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可以么?” “大帅命令,夫人不得再踏入府衙。” “可是那案子……我昨日细细思索,有了些头绪,想去与朱大人商议。” 那兵丁面无表情重复道:“有令夫人不能过去,请回。” 陈荦退了一步,愣在原地。她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从来都是郭岳的附属品。郭岳倒下之后,她身上还有他的影子。如今,没有人再需要那影子了。 陈荦重新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赤条条的陈荦。或许不久之后,还会变为营妓陈荦。 ———— 就在大宴的前一天,终于有个好消息从推官院传出。推官院已侦破,毒害郗淇副使的是礼宾院中一名侍女。那名侍女有着郗淇血统,在时候赫连副使时主动献身,后因爱生恨。将毒物涂在唇间,以巧语将赫连副使骗至澹月湖畔,骗得他中毒后下水。 此案告破,人证物证俱全。郭宗令为安抚使团,将那侍女及全家一并处死,并亲自给郗淇王后去了书信说明此事。人死不能复生,到这一步,郗淇使团也无话可说,只等参加完大宴就启程回国。 大宴当日,郭宗令率军中将领及府衙百官骑马游街。苍梧城内彩绸飘飞,万众高呼。如此祥和的场面,让前几日发生在东城门瓮城中的血腥一幕显得像只是个意外。百姓心里很快就明白过来,说到底,谁犯了军法,谁被射杀,跟普通百姓没关系。 黄昏时分,大宴开始。 城中百姓已被安抚,军中将领和府衙百官却做不到像百姓那样事不关己。匡兆熊的头颅和身躯在今日凌晨才自城门口被放下来草草入殓。任谁想起那蚊蝇纷飞,黑血滴落的场景,脖颈都会不寒而栗。因此很多人虽然早早就到了,宴厅内却十分安静,宾客皆不敢高声交谈,只循规蹈矩地坐着等待长官入席。 快要开席了,有两位老将才姗姗来迟。匡兆熊死,两位老将物伤其类,都推说身体有恙,想在家休养,不知为何现在却又来了。只有黄逖知道,是郭宗令动用了暗卫,郭岳给他留的暗卫。郭岳所养的十余暗卫,都是不择手段以达目的的煞神。暗卫亲自到榻前,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得来。 陈荦带着小蛮去赴宴,在宴厅外的荼蘼架旁遇到朱藻和几位同僚在谈话。她还挂心着案子,待那几位同僚走开后,陈荦走过去。朱藻急忙向她行礼:“问夫人安好。” 他们共事许久,陈荦欣赏朱藻,已将他视为信任的前辈和友人。朱藻也习惯了以名字来称呼她。前几日他们还一同研判案子,现 在朱藻突然这样疏离客气,陈荦心里一冷。 “朱大人不必多礼,我刚巧在此遇到你,就问问你郗淇使团的案子是如何结的。” 朱藻面色一难,“夫人,这案子已然结了。藻已将判书交往书房,黄逖和大帅已经看过。”他不回答陈荦的话,又提起黄逖和郭宗令,表示推官院的分内之事已经完成,显然是不好和陈荦多说。 陈荦因为信任朱藻,一时没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忍不住又对他说:“推官院如何确定了是那位侍女?此前的审问一无所获,我以为这案子还要再多些时间……朱大人,可查出那紫色的毒物是什么毒了吗?是唾液使它变为深紫色,还是澹月湖水?那湖水来自东山,又流经城外村庄,水中不定有些什么东西,能使毒物变色,也说不准那毒物本身就是深紫色的。朱大人,那侍女供认罪行时,说了什么关键的话吗?” 朱藻离陈荦数步之远站着,看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又看她讲出心中疑虑,自己站在原地沉思,心里不由得有所触动。他头上的两位长官,包括新的大帅,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找到罪人,早日在郗淇使团那里了结这件事,至于这个罪人是谁好像并不重要。只有陈荦在关切案子判得合不合理,尚有哪些疑虑…… 朱藻想起推官院堂屋正中雕刻的那幅法兽石雕。那是一只巨大的獬豸,独角怒目,足踏山石,仿佛上天入地。獬豸乃上古神兽,能知有罪,触邪佞。朱藻幼承家学,入推官院十年来,每遇犹疑,每每以獬豸图腾提醒自己公正严明,惟察惟法,镇压奸邪。郗淇副使的案件在迷雾重重之际,大帅一道命令,被判官黄逖将案子接手,此后很快了结。朱藻心中尚有许多疑虑,但只得遵循长官之意结案。昨夜梦中想到那被杀了全家的侍女,他竟辗转反侧到了天亮。 朱藻想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热意。他站直了身子回答陈荦道:“夫人既关切案子,亲自过问,下官便如实以告,此案虽由黄逖大人破获,然而我仔细读过卷宗。此案确实尚有疑虑。疑点有三……” 两人站在荼蘼架处,还未及多说,有侍从来催促宾客尽快入席,等待大帅到来。两人只得先停止谈论,跟着侍从走进宴厅。 ———— 郭宗令带着亲兵和侍从官走进宴厅,他穿一身紫色圆领官袍,金玉带銙,脚上乌皮靴。这是大宴二品官的穿戴。他如今继任苍梧节度使,并未在朝中兼任职事官,却依旧可以与郭岳一样穿这身袍服。他身型魁伟,长得跟郭岳有六七分相似,宴厅内众人一眼看去,真像是看到一个年轻了二十岁的郭岳,再想到被射杀的匡兆熊,不由得心神震动。 郭宗令丝毫未提及匡兆熊的事,只对马岱元和几位将领加以褒奖,并以金银重赏了席间属官和将领。郭宗令特意提到月前将将结束的盐池之战,褒奖蔺九天生将才,能够连挫弋北军和朝廷,将盐池稳稳据住。还能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盐池,使之恢复生产。几番重赏下来,蔺九所得的赏赐仅次于几位年迈的老将。众人心中都已明白,自今日后,新节度使的威严彻底立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长官所信任的心腹属下也不一样了。 陈荦坐在女眷的席间。宴酣时,她看到朱藻停杯投箸,也并未和身旁的同僚说话,便提裙起身,想绕到朱藻身边去继续和他谈论案子。苍梧举宴,侍宴的营妓众多,因此男女同席也不稀有。 陈荦提起裙角起身,正朝朱藻的方向看去,忽听到身侧有人问道:“庶母想去哪里?” 侧身一看,是郭宗令。他与众人喝了许多,却没有醉意,无甚表情地看着陈荦,似是关心。 “禀大帅,我正欲去朱藻大人席间,找他请教郗淇副使的案子。” “庶母对这案子的兴趣,如此浓厚么?” 陈荦年岁比他尚轻,被这两声庶母叫得心里一紧。左右席间的女眷们也停下了筷子,不知他是何意。 郭宗令没看陈荦,而是看向女眷席间,说话不紧不慢。“庶母伴在父亲身边这些年,劳苦功高,府衙百官及苍梧百姓有目共睹。如今父亲卧病,遵循朝廷之意卸任安养。庶母乃是后宅女眷,此后但只安心侍候父亲养疾就行了。前衙的事,有我,有黄逖程孚,有众多属官,就不劳庶母忧劳过问了。想必,昨日已有人传过这些话了吧。” 陈荦被那阴沉的目光看得后颈一凉,她很快明白,郭宗令的话绝不是寒暄,而是警示和命令了。陈荦突然想到城中那些士人“女相”的称呼。她从小蛮口中听来,只当是街头闲谈。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郭宗令定时十分不喜这“女相”之称。若不是她孤身一人,没有亲族没有掾属,而真的在府衙中有拥趸,结起了什么党群,或许,今日她已经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第79章 陈荦心中有了惧意,低头恭谨地答道:“是,陈荦谨遵大帅训令。” 第62章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席间丝竹管弦不断, 宾客们只看到郭宗令走到了女眷席间,并没听到此间的对话。有个侍从官奉令将朱藻带了来。因此处是女眷席,朱藻自觉低着头, 视线只看着地面躬身行礼。 “大帅传唤下官至此, 请大帅吩咐。” “朱藻, 我问你。” “是。” “父亲任你为节度推官, 掌刑名,断狱讼, 乃是重视信任于你。推官院中的事务可随意传至街头巷尾, 供市井百姓闲议吗?” 陈荦坐在席间,感到一阵忐忑, 手指忍不住紧紧捏住了裙角。 朱藻心中一紧,“禀大帅,若将推官院未及审结公示的案件传出,乃是属下的失职,该按规惩处。” “那你为何擅自与后宅女眷谈论郗淇副使之案?此案就是审结公示,也不该拿来闲谈!” 郭宗令将声音降低了两分, 却透出一股寒意, “朱藻, 你是前衙属官,就算恕你唐突冒犯夫人之罪,这泄露府衙机密的罪名,你也逃不脱。” 朱藻跪地, “属下知罪。” 郭宗令不再看他, 转而向身边的侍从官道:“传我命令,推官朱藻失职,降为巡官, 明日起居家反省,五日后再回返府衙。” 陈荦七上八下的胸口“咚”地一声沉下去,她差点把朱藻连累了。 “属下领罚。” “起来,回你席间去吧。” 宴厅内众人看到朱藻跪下,一时声音小下去许多,几十道目光忐忑地聚了过来。不过朱藻很快便站起身来回到了席间,这才将那股寂静驱散了去。 ———— 夜幕降临,乐工奏起《玉树□□花》曲,声韵清雅,缠绵婉转。众多舞姬和曲起舞,片刻之间,众多宾客只看到众舞姬中间有一女,白衣白裙,舞姿极出众,如同天降,瞬间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花影重的谢夭。新节度使大宴全城,她因美名而在受邀之列。许多人只听说谢夭有倾城之色,媚骨令人迷醉,没想到她跳起舞来竟有这样的风姿。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世间所有,便是天上来的了。 因为谢夭的一舞,东城门上空蔓延至此的血腥味仿佛被一冲而散。谢夭用纤长玉指端起席上的夜光杯,越过众多舞姬,蹁跹来到郭宗令跟前。 “谢夭为大帅斟酒,愿大帅鹏程万里,功标麟阁。” 那双美目不躲不怯,眼含无边笑意,令这宴厅内其余女子皆黯然失色。她说的是“功标麟阁”,那是所有武将的愿望。 郭宗令的心愿不止于此,但他仍然被这大胆动人的媚色所取悦,接过杯盏一饮而尽,随后豪爽地大笑起来,吩咐赏赐谢夭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宴饮喧嚣间,有人忍不住想,难道谢夭竟会是又一个陈荦吗? ———— 苍梧城中有家著名的水粉铺子叫疏影轩。铺子不大,因掌柜祖传的养颜方子而闻名,是城中女子最喜光临的店铺。店铺坐落在十字街的东面,门口车水马龙,做生意的小贩们占在此处,将道路两边堵得几无余暇。每次出来闲逛,清嘉和陈荦都会来这里流连。 清嘉正在店内试新出的水粉,陈荦一时腹中饥饿,自己在门口烤薄饼的小贩那里买了张薄饼,吃下去大半还觉得意犹未尽,交代小贩再来一个。那小贩笑盈盈地应承着,转身将金黄酥脆薄饼从火炉里捞出来,用一片树叶包起,淋上糖稀递给陈荦。 小贩身后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女孩。那女孩被陈荦手中的薄饼吸引,看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又将眼神转开。这一幕落在陈荦眼里,知道是自己的吃相馋到了人家。 “想吃吗?”陈荦走过去将手中的薄饼递给她。 女孩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陈荦坐下,看看手中的饼,已被自己咬了个难看的缺口,糖稀还沾上了树叶,“你是不是嫌别人咬过的?你想吃,那我请客,给你再买一个怎样?” 一个薄饼只卖三文钱,陈荦现在虽然失宠,兜里的钱却还够再买一百个薄饼。 女孩还是摇了摇头。但那幼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糖稀吸引了去,随后低下头抿抿嘴,那是在忍住口水。陈荦被她这副憨态逗笑了。这女孩白得像块玉,衣衫整洁,还给坐处垫了手帕。陈荦猜测她应该是城内生意人家宠爱的幼女。 陈荦跟小贩说再要一个饼,很快,小贩便又将一只饼子递给了她。陈荦接过吹了两口,递到女孩前面,“热而不烫最好吃!” 女孩还是摇头,没有伸手。 陈荦微微惊讶,这粉雕玉琢似的女孩好像不会说话。 “蔺竹。” 陈荦意外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蔺九带着个幼童从身后的店铺中走出。身后是间卖兽皮的店,那幼童的手腕上缠了一只兽皮所制的腕带。 蔺九一时也十分意外,“陈荦?你怎么在这里?” 陈荦收回要给女孩的薄饼,尴尬地笑了笑,“纳凉闲逛,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蔺将军,这,这就是你的两个孩子?” 蔺竹起身收起手帕,跑过去牵住蔺九,一边怯怯地偷瞄陈荦。她不喜兽皮店内的膻腥味,蔺九才让她在外间等待片刻。 陈荦看到那兄妹俩相貌十分相似,只是男孩要高半个头。蔺铭在城中住了几年,不再怕生,他低声向蔺九问道:“爹爹,这位夫人是谁?” 蔺九回答道:“这是节帅府的夫人。” 蔺铭看陈荦,并不太像他印象中贵妇人的样子,又问道:“爹爹怎会认识节帅府的夫人呢?” 蔺九解释:“我与夫人并不熟识,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城中许多百姓都听过她的名字。” “哦……” 这时,清嘉从疏影轩内走出。蔺铭一时好奇,小声道:“咦,又有一位夫人。” “别胡说。”蔺九警告道,随后躬身抱起蔺竹。 蔺九说与他并不熟识,陈荦莫名其妙想起那日在琥珀居的吻,他们那样,算不算熟识……随后止住脑中的想法,不该在蔺九的孩子面前想这些。 清嘉走到陈荦身边,也小声问道:“楚楚,他们是谁?” 蔺九突然回想起来,陈荦的小名是叫楚楚。她身旁的这女子这样叫她,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清嘉,这是苍梧军中的蔺将军。” 清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蔺将军。” “夫人多礼了。” 这竟是陈荦和蔺九第一次在诺大的苍梧城中偶遇。大宴之后,各地的刺史和镇将都要回地方了,陈荦想问问蔺九什么时候走,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然而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他们实在不宜多说话,最好装作互不熟识。 清嘉看蔺九手和脸上的疤痕都十分吓人,心中畏惧,拉住陈荦让开了路,“将军请先行。” “多谢夫人,这孩子打搅你了。”他说的是蔺竹。 “哎……”陈荦想说,这孩子想吃薄饼,给她买一个吧。出了个声还是吞了回去,他们身旁人太多了,不知多少闲人耳目,最好不要多说话。 蔺九带着兄妹俩人很快走远了,陈荦还扯着清嘉站在原地,小声道:“蔺九真的是个鳏夫,独自抚养一对幼童。”她也是今日才第一次看到他的一双孩子。 清嘉忍不住感叹:“这一对孩子生得那样好看,仙童一般,他们的母亲该是个大美人。” 言外之意,以蔺九这粗陋的相貌,若是他那亡妻也相貌平平,两人该是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孩子。 陈荦“噗”一声笑了。自认识蔺九,她倒没在意过此人是俊是丑,她与他来往,图的也不是他的容貌。不过要论起那道丑陋的疤痕,他们倒是正堪匹配。 清嘉看她总算笑了,心里一阵欣慰。“楚楚,你还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不醉人,走。”清嘉牵起陈荦,朝琥珀居的方向而去。 ———— 蔺九带着兄妹俩回到住处少倾,一位穿便装的亲兵来禀道:“将军,两位夫人往琥珀居去了,身后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蔺九想了片刻,吩咐道:“我不太放心,近日非比寻常,你继续回琥珀居,扮作阁中饮酒的客人,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亲兵领命重回。 大宴那日郭宗令和陈荦在女眷席间的异常,蔺九虽然离得远却注意到了。匡兆熊横死,人心惶惶,城中又鱼龙混杂,这个时候实在非比寻常。蔺九怕兽皮店前的一幕被有心之人看去,因此才叫亲兵缀在陈荦身后。 第80章 快黄昏时,蔺九正在收拾行李,派去的亲兵忽然在院外敲门。他气喘吁吁地进来禀道:“将军,那夫人陈氏的雅间传来杂乱的琴声,好似有人争执,又像女子撒泼,细听却又不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蔺九一听便紧紧皱起眉头,哭闹撒泼,十五岁的陈荦会这样,长成的妇人陈荦还会这样?那是他认识的陈荦吗?他迟疑片刻,转而想到近日城中情势,心里一紧,便怀疑琥珀居中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蔺九换了一身衣服赶到琥珀居,在店家的引领下走到陈荦的雅间不远处,便听到杂乱无章的筝声,十分怪异。那店小二也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知雅间内客人到底在做什么。蔺九定了不远处的一间房,待店家退走后才去了陈荦和清嘉的雅间。 他推开门,看到清嘉正手足无措地哄着陈荦,想要让她离窗前的一架紫檀筝远些。陈荦力气却比她大,身子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那筝弦上乱弹。说是弹,其实是毫无章法地扯动。看那样子,陈荦已是喝醉了。 第63章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 窗后精美的云纹漆案上摆放着一瓶琥珀居的名酒千日酿, 已喝了大半。千日酿不是琥珀居烈度最高的酒,怎会喝成这样? 清嘉看到蔺九进屋,顾不得惊讶, 先是着急请求道:“蔺将军, 我请求您帮个忙, 帮我将楚楚带过来, 把她带离这筝。她醉了酒,这样大的动静, 该引来店家了。她是府衙的人, 若是引来非议,实在不好……” 陈荦极少饮酒, 第一次醉酒,对自己醉了并无知觉。她看到窗前有筝,便走过去坐下,一时要弹《鹿鸣》,一时要弹《破阵曲》。那筝本是店家放此附庸风雅所用,琴弦许久未校准, 陈荦一通乱按, 根本像是群鸟聒噪, 曲不成曲。清嘉情急之下把窗户关闭,外间听着,还是极吓人。 蔺九走过去握住陈荦手臂,被陈荦甩开了。无奈之下蔺九束缚住她双手, 将她抱到屋中的软垫上, 杂乱的筝声总算消停。 陈荦耍了一阵无赖,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清嘉,清嘉, 我那时,就是在乐营弹这首《破阵曲》,被大帅看中,选,选入后院的。” “那天,我的手指头,快要断了,却不知为什么,不疼……” “那天,那天我只,想你和姨娘……咦,蔺九?你来做什么?” 清嘉只当蔺九是个生 人,听陈荦念念叨叨提起旧事怕被他听去,急忙抱住陈荦,“楚楚,你别说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陈荦不听,手脚并用向窗前爬去,还要去够那架筝。清嘉拖不住她,急得掉下泪来,“我不该让你喝酒,我真不该……楚楚!”她又看向蔺九,“蔺将军,楚楚是有身份的人,不容外人冒犯。刚才,多谢你了。你,你现在该回避才好……” 她要保护陈荦,却又害怕蔺九,不知蔺九为何突然进房间来,是否有歹意,因此几句话说得十足忐忑。 蔺九看清嘉畏惧却撑起来要护着陈荦的神色,安抚道:“我碰巧来这馆中,路过门口听到是陈娘子的声音,担心发生意外,便冒昧进屋看看。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看过。我就在隔壁,若要帮忙你便叫我。” 清嘉确认他没有歹意,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扯下窗前一块帷布将那架紫檀筝盖了起来,陈荦看不到筝,一时有些迷茫,呆坐在了地上。蔺九退出屋外,反手将房门合上,去找店家要了些醒酒的汤药送去。 陈荦怎么会喝醉?蔺九在隔壁听着动静,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随后他想到,这琥珀居就是卖酒的,遇到酒量不好的客人发酒疯,或许早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店家才暂时没有找上来。 华灯初上时小蛮匆匆找来,看到酒醉的陈荦时陷入为难,她们两人加起来也搬不动陈荦。最后,还是清嘉拜托了在隔壁的蔺九,用一件披风裹了陈荦,背回了清嘉的小院。 蔺九将人安顿在榻上便该走了,小蛮和清嘉都是脸上都写满了赶人的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到自己后日就要离城,和陈荦之间还横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纠缠。蔺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等她醒了再走。” ———— 蔺九将陈荦一路背回,好在是晚上,陈荦被大氅裹住,路上行人匆匆,又有亲兵缀在后面探查,因此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清嘉不知道陈荦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看蔺九说要留下来,忍不住向小蛮投去疑问的目光,又看小蛮一脸复杂的神色,她更加疑惑了。来者是客,蔺九又帮了忙,清嘉实在不好意思再赶一次人。 陈荦昏睡了一会儿,很快便醒了。她一醒,便不安分起来。“小蛮,小蛮。我的紫檀筝呢?你,你来扶我,我要练筝……” 陈荦踢开被子要下床,因手脚瘫软不能站立,只是一阵忙乱。 陈荦生平第一次喝醉。三个人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到现在还一丝未醒。就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在醉意笼罩之际要的是筝,不是纸笔或者什么别的。 小蛮将她按在榻上哄道:“娘子,你的紫檀筝在家里,我们在清嘉这里,等你酒醒就回去,回去就能看到了。” “回去?回哪里去?我的筝在质铺……换了,换了钱……去赎姨娘。” 陈荦念念叨叨地说着,后又极难耐地一把抓住小蛮的手,“小蛮,我好难受……” “娘子,哪里难受?” “我,头疼,这里,这里烧得厉害,想吐……” 清嘉急忙找来痰盂,陈荦干呕许久,却吐不出来,流出了眼泪。这是醉酒后的症状,陈荦已经饮用过琥珀居用来解酒的梅子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生效用。清嘉的灶房里还有些葛根,她急忙去煎了葛根水,小心地喂陈荦喝下去。 蔺九在屋内坐着,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个障碍,决心等陈荦清醒一点就走。 清嘉看他一尊神像似的坐在那里,心想他总归是关心之意,便主动和他说道:“蔺将军,今日在疏影轩分别后,楚楚说想喝桂花甜酒。我和她到了琥珀阁,楚楚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要了一坛千日酿。她和我说着话,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却竟没注意她喝下去多少……就,就这样了。楚楚她不是滥饮之人,想必是进来城中发生的事,吓到她了。” 这是清嘉猜的,匡兆熊被射杀那天,城中百姓听到东城门的动静,又看到死了人,因恐慌起了骚乱。她们三个人那时正坐在这院中,也吓得不轻。 蔺九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陈荦难受过一阵,吐了好些酸水,终于睡了过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蔺九看她睡得安稳,起身准备走时,陈荦第二次醒来,蔺九又转回了床前。 陈荦睁开眼睛,默默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恍过神来,头和胸口终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她看到屋内一灯如豆,清嘉、小蛮,还有床前的蔺九三个人都守着自己。 陈荦茫然地问道:“清嘉,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小蛮捂着嘴笑了,清嘉听她这么问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酒意终于消散了。 “我记得,还说了好多胡言乱语……”陈荦虽然醉了厉害,记忆却不坏。记得自己拉着清嘉,像小时候跟韶音要吃的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好多东西。 “蔺九,你,你为什么在清嘉的屋内?” 蔺九:“我背你回来的,陈荦,我怕你再发酒疯。” 他背着灯光,陈荦躺着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心里一窘。醉酒之人她见过不少,都是些失控的丑态。她若是也有那样的丑态被他看了去,不知他会怎么想。 “蔺九,你要离城回沧崖去了吧?什么时候走?” 蔺九已在这里守了许久,小蛮看他和陈荦好像有话要说,默默拉着清嘉出了屋子,并将门合上了。小蛮跟着陈荦这么久,知道陈荦的一切。 ———— 蔺九不该打听陈荦的事,可他看得出来,陈荦今天喝醉是因为她近况不好。 他还是问道:“陈荦,发生什么了?” 陈荦静静躺着,沉默了片刻。她这样喝醉失态,连蔺九都看出她不好受了。她和蔺九只有交易,别的并不相干,何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看她这样沉默,蔺九猜想的却多了。陈荦感觉到了蔺九那探寻的目光,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蔺九,你走吧。新的大帅继任,此后我不能去府衙理事,也不能去推官院查案了,我一时伤感罢了,让你见笑了。” 第81章 蔺九微惊,“你不能再去前衙了?”原来那日席间的异常,竟跟这个有关。 “是啊,这原也不意外。”陈荦勉强扯出个苦笑。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从前能去前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女子,没有朝廷的告身,也没有节度使的版署,只不过倚仗过去大帅的一句话。如今他行将就木,那一句话的份量能有多重,风一吹便散了。” 陈荦的声音很轻,夜晚寂静,却足够两人听得清楚。她这一番话让蔺九想到许多事情。 “陈荦,你说得对。世间权势变换迷离,若没有抓在手中的筹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东西太多了。短短数日间,一国储君可埋于荒冢,驰骋沙场的老将身首异处。” 陈荦误以为蔺九附和她是要赖账,便靠坐起来看着他。“蔺九,我如今虽然失势。但我此前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你改了任命是事实。你若敢赖账,我……” “陈荦,你想离开苍梧城吗?” 陈荦:“离开苍梧城?去哪里?” 蔺九看着她,“沧崖。” 陈荦微惊:“去沧崖做什么,跟你走?” 蔺九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出现在他心里。他想,若是陈荦开口求他,就带她去沧崖也未必不可。只不过,陈荦是他人之妇,他这样做必然要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罢了。 陈荦摇头,“蔺九,我不会跟你走。” 他心里兀自惊涛骇浪,倒没想到陈荦就这样轻轻否决了。蔺九从凳上站了起来靠近一步问道:“为何?” “我从前的职责是侍候大帅,如今大帅卧病,不再需要我侍候,如此我便 是无用之人了。我既不会打仗,又不擅谋略,就是和你到了军中,沧崖也不过多了个无用之人。” 蔺九:“陈荦,你不必这般自我厌弃。” 陈荦才不听,许多事许多话她已在心里想了许久,想得难受,想来想去无处解答。今夜既然蔺九问起,便借着残余的酒精说出来图个痛快。 “我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跟你去沧崖,依附于你,不过从一个男人之手,落入另一个男人之手。以声色娱人,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让蔺九几乎无话可说了。 蔺九在床榻之侧坐下,伸手握住陈荦的双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陈荦的腮边有泪。酒醉过后,她那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如青溪雾雨,在跳动的灯烛下深邃迷蒙,让人看不清这是个怎样的女人。 一瞬间蔺九突然明白了,陈荦的话不是酒后泄愤,也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说出的凉薄之语。她这些话大概也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而是她对自己的质疑。陈荦,娼妓出身,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自年少到如今,风雨如晦走过,今夜借着酒意叩问自己,往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前如何,此后又是何许人。她这一壶酒,也是为这个而喝的吧。 也是陈荦的泪让蔺九心中一凛,打醒了他心中的幻想。 蔺九将陈荦拥入双臂之间。桌上的灯烛燃烧太久,猛地跳动了数下后彻底熄去。视线内顿时陷入黑暗。长夜未央,风声好似挟裹着无可奈何的命运自窗外寂寂而过。 寂静的黑暗,让身处其中之人生出身不由己之感。 蔺九说:“我后日清晨离开苍梧城。陈荦,你说得对,你实在不必跟我去沧崖。”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命途无定之人。这样的他,又如何去承担陈荦的因果。何况,他现在根基未稳,还不能兑现帮助陈荦以女流之身入推官院的承诺。 蔺九将陈荦脸颊上的泪水吻去。 “陈荦,你护好自己。只要你不后悔,你我的交易绝不失效。” 他说得这样笃定,陈荦汲取着他双臂间的体温,心想蔺九若去做生意,或许真的会是个童叟无欺,极讲信义的生意人。 感到双方之间说不清楚的沉重,陈荦转而说了句轻松的话:“蔺九,你在数年之内由军士迅速升至沧崖镇将,并站稳脚跟得到新大帅的仪仗,我也相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蔺九是十年来苍梧军中升得最快的将领。这其中有冥冥之意,然而陈荦看过那些大小战役的战表,也能想象前线交锋厮杀的场景。蔺九的军功是他用血肉拼杀出来的。 蔺九:“你还答应过我,不得投向他人。” 陈荦心里冒出一丝窃喜。蔺九虽然嘴上说着对她无意,她大胆猜测事实上并非如此。人非草木,蔺九这样拥着她,会毫无感觉才怪。陈荦复而又想到,他们的来往本来纯是交易,无关情意。她这样暗自揣测蔺九,并试图以此为软肋来制约他,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了。 陈荦:“我就在这城中等你便是了。” 陈荦既是过去的大帅宠妾,是新大帅名义上的庶母,在节帅府后院怎么都会有一席之地。蔺九暂时不必担忧她的吃穿用度和安危。 他还是交代道:“你若真的遇到险情,便打开弩机,十步之内便能射杀歹人。” “好,我答应你。” 蔺九问了陈荦一个重要的问题。“陈荦,若是我不能兑现与你的交易,你会如何?并非我会食言,而是当前局势……我在苍梧虽能领兵,但根基未稳,暂无人脉来助你重入推官院。你我的交易,现下是你吃亏了。” 陈荦自己已想过了这个问题。“蔺九,实话告诉你吧,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你才愿意跟我这个后宅妇人做交易,不是吗?我那时既选了你,便没什么好后悔的,也该做好等待的准备。至于吃亏……”陈荦无奈地自嘲道,“我以女子之身入府衙,还想去推官院查案。找一个军中势力作为倚仗,这不是我的捷径,是唯一的不得不选的办法。因为,大帅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陈荦因郭岳的风痹症而得势,也最终因他的风弊症而失去一切,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蔺九不知为何胸口一刺,疼了片刻。陈荦这样说,好像是冥冥中的天意促成了两人来做这一笔交换。 “陈荦,你自来就是个聪明人。” 陈荦听不出他话里的语气,皱起眉问道:“你这是夸赞还是贬损?” “你自己体会去。” 陈荦摸索着捧起蔺九的脸,她发现蔺九这个人要比他这幅寒碜的皮囊所示的来得深沉,他这神秘难测的性子跟这副外表有一丝违和之感。 “蔺九,你路上保重。” 隔了片刻,陈荦忍不住又问道,“还有,你那履历上的年龄是真的吗?” 蔺九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我猜测你那履历所写的年龄未必真实。你到底多大年纪?” “陈荦,你不过是乱猜的。” 陈荦直起身来看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陈荦捧住他的脸靠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他们这样亲密,呼吸相闻,倒真的像是爱侣一般。蔺九抚摸她那丝绸一般的长发,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年少时就曾起意的动作。 这时小蛮在门口敲响了门,得到陈荦允准,重新点了一盏灯进来。 夜已深了。蔺九叮嘱陈荦不要忘了写信到沧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蔺九停留片刻后,离开了清嘉的小院。 他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陈荦心中生出了惆怅之感,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生发的不舍。 她仓惶之下选择了蔺九,蔺九的承诺是她虚无缥缈的仪仗。四海动荡,他们的交易何时有兑现的一天?那于陈荦来说也许是遥遥无期的奢望吧。 陈荦追到门口。蔺九的身法极快,她只看到他悄无声息逾墙而去的残影。若蔺九真有能让她重入推官院的那一天,蔺九会是另一个匡兆熊或是黄逖吗?那时的苍梧又会是什么样? 他们俩这一笔交易自去岁冬日夜晚的小园开始,如今也像眼前这沉沉的夜幕一般,指向难以预见的未知。 命运是最不可捉摸之物,但人心里总存有丝丝缕缕的希冀。蔺九的体温,还有那手臂疤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陈荦指尖。虽然她不是他的谁,但她真心祝愿他此去所向披靡,下次再见不要再受那样重的伤了。 第64章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是大宴的女帝凤羲三年。这一年的年末,匡兆熊旧属马岱元以军务之由离开苍梧城时,率近百亲骑径直南下滕州, 杀死将将上任的滕州镇将, 重新统属旧部军马。并在次日宣布自此投诚朝廷, 再不归属苍梧军。 第82章 平都城中的女帝和群臣都乐见其成, 当即下旨封马岱元为中北将军,任中北经略史。马岱元在滕州经营已久, 滕州之东是韶州, 韶州东北便是过去拥有白石盐池的白石郡。朝廷令中北经略史统辖腾、韶两州及白石郡防务,监管民政。此后又下了一道旨, 令马岱元收回本在辖区内的白石盐池。 马岱元此举乃是公然决裂,叛出苍梧。郭宗令大发雷霆,当即率军南下平叛。女帝凤羲四年春,郭宗令率军大败马岱元,马岱元拼死抵抗,率残部往东逃入白石郡。郭宗令所率大军追击时被春汛所阻, 不得不先退回苍梧城大营。 马岱元退入白石郡后, 很快整顿起郡内兵马, 加上平都城中的支持,短短数月之间,再 次统领起一支万余人的兵马,虎视盐池, 与在此据守盐池的蔺九遥遥对峙。 就在郭宗令决意重率大军剿灭马岱元之际, 与弋北相接的紫川河谷重燃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兴起大兵,短短半月之内,以迅雷之势占去河谷左右的一州五县。随即紧邻的县城也望风而降。 紫川河谷因有雪山浇灌, 雪山之下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大宴西北的粮仓。龙朔年间,野心勃勃的韩氏父子曾数次进兵,试图从苍梧手中抢去这一片地盘,均被郭岳击退。如今郭岳卧床形同泥塑,郭宗令继任未稳,马岱元之叛给弋北军送来了最好的时机。韩氏父子谋划已久,终于一击而中。 凤羲四年秋,郭宗令暂弃白石之行,整顿大军进发东北,欲抢回紫川河谷。若放任这片河谷落入弋北之手,威胁的不止是粮食赋税,还有他这个新帅的地位。 此乃是多事之秋,然而郭宗令自幼时随军,早已身经百战,局势纵然棘手,也并不焦躁。他在府衙召见百官后,又留下了黄逖、程孚和朱藻三人,有条不紊地安排政事。因战事而阴云密布的苍梧属官们看到大帅的样子,皆是心神一振。 郭宗令到父亲的榻前坐了些时间,向还活着的父亲辞行。此后回到小院内换上便装,黄昏时分,他带着两位换装后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 这处院落离花影重不远,外观寻常,内里却装点得十足奢华。这半年来,郭宗令常在此处见谢夭。 银烛高照,帐影绰绰。欢娱之后,谢夭身上只披了一层轻纱,那薄如蝉翼的罗纱盖在她身上,让那身子白得晃眼。谢夭趴在榻上把玩着手里新得的南海珍珠,腰臀之间陷下一个诱人的弧度。郭宗令将头枕在那臀腿上,枕了片刻,便被谢夭不耐地推下去。 他并不着恼,在谢夭的床榻间半年,他早摸清了这女人的性子。他后院诸多姬妾,乐营中数百营妓,都没有谢夭这份春水般满溢摇晃的风情,便是有几分骄纵,他也便纵着了。 谢夭玩那几粒珍珠玩腻了,便回过头来问道:“今晚感觉如何?大帅明日出征,想不到竟还有这般兴致……的时长比平时多了好些呢。”她问得随意,眼神在那轻纱之后却媚意十足。 郭宗令顺势搂住那滑腻腻的身子,与她逗弄调笑,“就是明日出征又如何,天底下没一个男人舍得就这样从你的床榻间离去。” 谢夭爬到他胸前,娇笑道:“大帅既然不舍,何不带我与大军同去?就在你的帅帐里给我安个窝儿,今天这样的事,便可以日日都有……” 郭宗令与她玩笑,“带你同去,给你筑个窝,难不成当你是一只猫?” 谢夭:“我有好久没见过雪山了,还真是有些想念了呢。大帅,带我同去嘛,让我只和你一个人睡,和你一个人玩那些游戏……” “只要你高兴,你和谁睡都行。待大军凯旋回城,你乖乖脱光了在这间榻上等我就行了。” 郭宗令并不限制她在花影重接客。谢夭这女人,限制了她,要哄她便困难了,他不费那个神。 谢夭一挑眉:“真不行?” 郭宗令知道谢夭并不是真的想随军,就是那骄纵的性子上来,非要作怪,便随口哄道:“不带你,待我割下韩氏父子的首级回来,给你在城外再种一片花圃,把那两颗头颅烧成肥料,给你种花,怎样?” 他正在壮年,神色间尽是此去必要复仇的煞气。谢夭不领情,“我不喜欢花,日日看花,早都腻了。” 郭宗令起身穿衣服,“那就日后给你封个夫人当一当,你要是想当贵妃,假以时日,也未尝不可。” 谢夭懒洋洋地趴在榻上,只唤门外的侍女进来给侍候他穿衣。 “什么夫人贵妃……大帅,听说弋北产好马,不如你送我一匹弋北的烈马?” “妖精!”郭宗令笑笑,懒得和她瞎扯。穿戴好后,回过头不舍地抚摸她那拱桥一样的腰臀。 “等会儿不想回去,便在这里睡吧,我走了。” ———— 章主事初初随蔺九来到沧崖时,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熟悉盐池生产的行家。蔺九任他为盐池使,掌管白石盐池所有生产、销出、转运事务。同时,蔺九派人到四方遍访能够提高盐池产量的方法。沧崖郡人手不够,章主事手底下也只有五六个从事共同管理盐池的数百盐工。盐池产好的盐如何运往苍梧、销往四方,都需要大量人手。 蔺九就任沧崖镇将的次年,推出了面向四方盐商的盐钞。自此白石盐池的盐不由官府垄断,而允许商人购钞取盐,一旦如此,盐池的收益便翻倍增加。 章主事渐渐看清了,蔺九是个有野心的长官。跟随他的时日越长,越能感到他的野心。譬如向私商发行盐钞,此举自大宴开国以来一直为朝廷所禁止,蔺九在苍梧境内开了天下之先。 章主事猜测蔺九大约出身底层,因此极耐劳苦。为了想出提高出盐量的法子,他在四季之间都与盐工一同下过盐田。蔺九不是那种只会发号施令的长官,修埝晒盐,捞硝存储,盐池的一切,蔺九跟他这个盐池使一样熟悉。也因此,诺大的一座盐池能够牢牢掌握在沧崖守军手里。既能先个苍梧城中输送上好的盐,缴上足额的盐税,沧崖本地又有丰盈的军费。 蔺九虽是沧崖军政长官,但他极少干预民政。管理盐池之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习练兵马上。他建起的豹骑经过数年的历练,已成为八千沧崖守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劲锐。 凤羲四年夏,蔺九用豹骑为首,屡次率兵试探马岱元整顿起来的白石驻军。白石驻军既有朝廷的支持,兵力又明显占优。两位副将最初都不赞同蔺九的做法,但交战数次后,豹骑的强劲让沧崖守军士气高涨。 秋日,郭宗令率大军北上,紫川战事一触而发。郭宗令下令蔺九攻打白石之北的木椿县,以牵制弋北战力。 蔺九整军待发前夜,有快马将苍梧城的一封信寄来。是陈荦的信,蔺九如今只须看到信函上的小字,便知道是陈荦。 陈荦在信中与他谈论起四方局势。那时在小园里,两人说过的话如今已然应验,沧崖如今已然成了牵动四方的用武之地。在信的末尾,陈荦不知想到了什么,潦草地加了一段话。 “战事起在旦夕之间,惟愿将军生死拼杀之际皆有神佑,所向披靡,能够护全自己不再受伤,陈荦为将军祈愿……”后面好像要再说什么,又被陈荦草草涂去了。 蔺九在心里将信念了一遍,心想陈荦什么时候会信鬼神了。去年两人相见之际,陈荦就一直盯着他手臂上的疮疤看,伸手去摸时还微微抖了一下。她是怕他有了新的疤吓到她吗? 蔺九不喜欢陈荦祈求神佑的说法,他写下一封回信,告诉陈荦,临到阵前的人什么都不能想,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有悍不畏死的意志。唯有如此,他才能不断往上爬。待到站得更高更强大,才能承担得住自己的天命,才能还上陈荦和他的赌约。这是他的必经之路。后面这些,他不必告诉陈荦。 ———— 秋日,苍梧城的桂花和白海棠如期盛开,满城闻香。在这个初秋,陈荦和清嘉的生活又一次陡转。 从前最美的小妓清嘉,重新回到了申椒馆。 陈荦许久都没有察觉,直到在清嘉的屋里数次看到华美的舞衣和头面。那不是寻常女子的衣裙首饰,是苍梧城的舞姬娼妓们为取悦客人所穿戴的最时兴的装扮,是馆中遣人送来的。 陈荦急匆匆地闯进许久未进的申椒馆,正遇到午后聚集起来的恩客们散去,清嘉在厅堂之后的房间内拭妆宽衣。陈荦走进屋内一把拉住她,急切地问道:“清嘉,发生什么了?” 清嘉先是微惊,没想到陈荦会到这里来找她,陈荦从来不喜欢申椒馆。她 第83章 看到陈荦满脸疑惑不解的神色,先将替自己拭妆的丫鬟先遣了出去。 陈荦又一次问:“清嘉,发生什么了,你为何在这里?” 清嘉看着她:“楚楚,我不能让你再一直养着我了。” 第65章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 自滕州马岱元叛乱起, 苍梧一直在用兵。节帅府后院由郭宗令的正妻打理,这段时间以来,为节约开支供给前线, 后院的女眷们的月例都减了一成。但即便如此, 陈荦因自己开支极少, 她的月钱依然足够供养清嘉和资助申椒馆几个姨娘的药费。 陈荦着急:“可是我能养你。我们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清嘉,你为何, 突然跟我生分?” 清嘉看陈荦这样着急, 也急忙捧住陈荦的手,“楚楚, 楚楚,我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和你生分。” 陈荦看她还在意自己,一瞬间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愤怒,“那你为何?”陈荦转而想到,“是不是谁强迫你来的?你……”她想问清嘉接客了吗?但一时又不敢问出口。 “楚楚,不是, 没人强迫我, 我呆在那院子里……那里很好, 那是我们的家,可是,我会感觉自己十分没用,是个没用的人, 只靠着你过活。东家在城中遇到我好几回, 他,邀我回申椒馆,我仔细想了想, 就,就同意了他的话……楚楚,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听她说是自己答应回申椒馆的,陈荦不解地盯着她。陈荦没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在不解之外满是责备,清嘉被她盯着,脸迅速涨红,眼睛里渐渐盈出泪水来。 陈荦又着急问道:“有人逼你接客了?” “不是,不是,楚楚,我是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没人逼我接客……” 大滴的眼泪从清嘉脸颊上淌下来,陈荦看她伤心,才想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对她太凶了。 清嘉忍住眼泪说道:“楚楚,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姨娘和你都不喜欢这里,可是,可是……”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可是什么,清嘉,就是身为娼妓,难道会有女子喜欢接客吗?” 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陈荦可以明说,她怕房间外有人听到,不得不放低了声音。“别的不论,接客就是糟践身子。清嘉,你看那些生了病的姨娘……” 清嘉低声说:“楚楚,东家说,我可以只在馆中弹琴跳舞,不接客……” 陈荦心里松了一口气,“清嘉,咱们回去好不好?不听东家的,他准是不怀好意……这里鱼龙混杂,时间一长,他哪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看他怎样待那些生病的姨娘?” 清嘉低下头不说话。 陈荦拉起她要走,清嘉轻轻把自己手从陈荦手中挣了出来。陈荦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楚楚,我现在……不想回去。” 清嘉眼帘上挂着泪珠,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那是跟谢夭全然不同的美。陈荦因她低声的拒绝而愣住了。陈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她和清嘉相依相伴许多年,她好像很了解她,又仿佛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这里是妓馆。” 清嘉低下头,沉默了。她在陈荦面前说不出妓馆有什么好,她甚至也不敢说出口自己喜欢给客人跳舞,喜欢客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陈荦不会恶语伤人,但陈荦必定厌恶这件事。 清嘉还穿着华美的舞衣,戴金钏玉镯,眉眼画着浓丽的妆。她站在屋子里,这一切把她称得那样鲜活,好像这些东西天生就该供给她一样。 “你不跟我走?” 清嘉沉默,她现在就想跟陈荦回她们的小院去,但她知道陈荦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一阵难言的窒闷涌过陈荦,她看了清嘉片刻,生气地转身出了屋子。 陈荦带着童吉和小蛮离开,听闻讯息的东家和鸨母赶来,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他们既来不及和陈荦交涉,也不敢上前交涉。尽管苍梧换了新大帅,陈荦总归还是节帅府的夫人。 申椒馆的东家还是那个东家,只是鸨母已不是当年的四娘。四娘年迈后不知去了哪里,东家换了个脾气性情跟四娘很像的年轻女人来。两人站在清嘉的房门口,看着陈荦气呼呼离去,一时有些担心。陈荦要是存心跟申椒馆过不去,应对起来是个麻烦。 东家回头看了看站在屋里的清嘉。他心里清楚,如今苍梧城的妓馆只有花影重一家独大,把其余人的生意都抢得差不多了。要想让申椒馆重新起势,清嘉必须留下来,再多有几个更好。 鸨母掏出手帕,走进屋内帮清嘉擦干腮边的泪痕,殷勤地问道:“姑娘你怎么样了?受欺负了?” 清嘉急忙摇头,“楚楚怎么会欺负我。” 鸨母并不清楚她们的底细,只知道清嘉和方才的陈荦都曾是申椒馆的小妓。便随口怨道:“她怎么说也是申椒馆养出来的,怎么如今要来闹这么一通……” 东家呵斥她:“闭嘴。” 东家看了一眼,朝院内的几个丫鬟吩咐,“别愣着了,来继续伺候清嘉姑娘梳洗换装。” 清嘉不住在申椒馆,她要回去。东家什么都答应了。 申椒馆内过去有上百个女子,如今没落了也有几十。东家是自小看着清嘉长大的。十三四岁将将长成时,她那容貌身段便令人见之难忘。那时的申椒馆炙手可热,被高价买走一个小妓,也不算可惜。 可如今不同了。 门关上,清嘉很快换回她来时穿的衣裙,向东家和鸨母示意,便离开了。 鸨母颇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姑娘又不像馆里这些女人卖了身契,她既和节帅府陈氏有那层关系,还会再回来吗?” 东家没有答话,而是吩咐了别的:“明天再去请裁缝来一趟,馆里还要做舞衣。” 几年前清嘉来到申椒馆寻亲时,东家以为她只是偶然来访。没想到这一两年,他在城中遇到过她几次。有时候跟陈荦在一起,有几次独自一人。他找人去查了,才知道她在江淮的夫家早就散了,如今她依附陈荦生活,住在陈荦买下的一方小院里,有节帅府的人照管着。 数月前,清嘉独自提着竹篮路过申椒馆,在对街的水粉摊旁停留,正碰到几位申椒馆的小妓在门口起舞揽客。东家站在楼上临街的窗后,无意中看到站在对街的清嘉。 有些女子要格外得上天的眷顾。近十年的光阴,夫死家散,没有磋磨这女人的美貌。相反,她身上多了妇人的妩媚,一身荆钗布裙站在那里,让五六个卖力跳舞的小妓都黯然失色。站得久了,东家注意到,她看那些小妓们的眼神,分明有一丝好奇和歆羡。自那以后,东家又暗自察看了她一阵,数次去找她,终于以十金的价格打动了她,让她答应回这馆中跳舞。 时间一长,东家又发现。这女人喜欢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众星捧月般的恩客们的目光。 东家在后院坐下,拿过桌上的算筹和管事的算了算明天请裁缝来的花费。他笃定清嘉还会回来。申椒馆虽是妓馆,是城中的下九流,然而这里的厅堂之中华美耀眼,有的女子天生该属于这里。 ———— 凤羲四年的秋末,草木凋敝,天地肃杀。这一年的秋天尤其干旱,一连数月,苍梧和弋北都没有下霜飘雪。寒冬将近,冷气将脚下的土地冻得干硬。富庶百年的紫川河谷两岸,迎来了自古未有过的厮杀。 弋北和苍梧大军对垒,争夺河谷两岸的州县城池。短短几十日之间,千里沃野杀得流血漂橹。河谷附近的一州五县数次易主,在韩氏父子和郭宗令手中轮换。州县的城池衙门几乎毁坏殆尽,刺史县官尽数被杀光。无数百姓冒着 严寒拖老携幼逃离,大宴的西北粮仓就地变为人间炼狱。 紫川河畔雪山矗立,但没有一滴雪落下来清洗两军厮杀过后留下的乌血。苍梧与弋北毗邻,多年来发生过不少摩擦,这一次交锋最为彻底。双方的主帅在交锋中试探到了彼此的意图后,显然都杀红了眼,打得不管不顾。 河谷交战,时间一长,韩式父子这些年精心训练的骑兵占了优势。小寒来临前,弋北征发一万民夫,两日夜间,在河谷之西的乌莫筑起关卡。乌莫关用重达数百斤的大石浇灌以水。冬风凛冽,寒水凝成坚冰,将乌莫关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关。 乌莫关两侧高山,中间地势狭束,雄关筑起,辅以骑兵,自此遏住了苍梧军西进的势头。郭宗令在半月下令数次冲关,皆被击败,不得不率大军暂退蒲县,转入守势。 第84章 僵持半月后,郭宗令下令让蔺九率兵自南边攻打木椿牵制弋北兵力,若胜,则北上与苍梧主力形成夹击。 蔺九的沧崖军若北上,沧崖必然空虚,则守在近旁的马岱元必定伺机而动。 凤羲四年的冬天显得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而酷烈。 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遍了四方。沧崖镇将蔺九自白石盐池整兵,以豹骑为先锋,数日之内席卷白石郡。兵力原本占优的白石驻军大败溃散,马岱元力战而竭,被蔺九生擒。白石郡没了长官和驻军,名义上属朝廷,实际已被蔺九以强力并入苍梧。 这一战,豹骑震动朝廷,蔺九天下闻名。 蔺九以白石和沧崖为据,遵大帅之令北上,打下木椿县后,在弋北境内一路北上。 ———— 陈荦有时会想,韶音如果有亲生的女儿,她会是个怎样的母亲,会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想去,陈荦想,她应该还是那样吧,护着自己的女孩,也逼着她,用一种执拗而坚硬的方式。就像她对她和清嘉一样。 自小韶音对她们俩人的叮嘱就是要出人头地。所谓出人头地,就是要长得好,会取悦客人。出人头地就能被人看中,进而赎身离开申椒馆,这是她们唯一能走的路。陈荦爱韶音,自小把韶音的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相信清嘉也是一样。可如今,清嘉竟然自己回到申椒馆去了。 陈荦那天在她们的小院等了许久,一边不放心又叫童吉去申椒馆守着,以免清嘉被人欺负。她等到日落时,清嘉才回来了。她换回了寻常的衣裙,抹去脸上的油彩,默默走到陈荦身边,坐在她身畔。 任陈荦怎么问,清嘉只有一句话,不想再让陈荦养着了。说了这一句,她便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荦。随后她进屋,把东家今早让人送来的财物拿到陈荦跟前,叫陈荦帮忙收着。陈荦总觉得眼前的财物都是她的卖身钱,又生气又心疼。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陈荦回到节帅府,自己坐在窗前又想了很久,她想自己是不是苛待清嘉了,是不是许久没有给她送过像妆花云锦那样名贵的布料了。清嘉最爱那一身云锦长裙,可她总也舍不得穿。府内女眷的月例钱缩减之后,陈荦自己节减,连带着给清嘉的也少了。 陈荦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直到睡去,想的都是怎么把清嘉从申椒馆东家那里叫回来。现下贪图一时新鲜,能答应她不接客,日后越陷越深,一个女子在妓馆的身不由己,没有人比她们更懂。 桂花和白海棠凋谢之后的秋日,沧崖、紫川都燃起狼烟,仗打得惊心动魄。可远处的战火竟丝毫没有影响苍梧城中的歌舞升平,城中反而因为涌入了许多避难的富贵之家而变得更加热闹。 那个肃杀的秋日,沉寂许久的申椒馆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城中寻欢作乐的人们都听说,申椒馆东家花了大价钱买入一批美人,姿色最好的那位堪与花影重的谢夭比美。 好事的客人们涌入申椒馆,看到厅堂高台处领舞的清嘉,一时纷纷品评起来,这女子比起谢夭还是逊色,然而她跟谢夭是不同的美,只单单看她,也是人间尤物。 陈荦着男装站在人群之中,听到周围的男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 “若说谢夭是仙妖降世,申椒馆这一位才像个长在人间的美人嘛!哪个男人跟谢夭睡一夜,还要担心被她吃干抹净。清嘉姑娘这样的,让人想筑金屋藏起来,早晚都相见!” “正是如此,评得精辟!” 几个大腹便便的生意人说着大笑起来,陈荦厌恶地别开了头。 申椒馆许久没有这样多的客人了,大厅内的舞跳了一曲又一曲。 陈荦看到被拥在众人中间的清嘉,她忽然想到,清嘉住在那小院里,她的生活中只有陈荦一个人。可是,清嘉明明自小就最喜爱热闹。 恍惚之间,陈荦突然就想明白了。清嘉爱热闹,爱胭脂浓粉、金钏步摇那些所有让女子变美的物品;她长得那样美,自小就喜爱被目光围绕,被倾慕她的人追逐。清嘉住在那小院中这么久,这一切都没有了。她的家人只有陈荦,而陈荦的生活没有这些。 住在封闭的小院里那么久,清嘉变得快不像清嘉了。 “原来清嘉不是变了,她只是,隔了这么久,又重新做回了自己。” 想到这里,陈荦忍不住有些自责,她们相依为命这么久,她从来没有问过清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下九流,可是在这妓馆内,欢歌笑语,众星捧月,有时候就连逢场作戏都有柔情蜜意。清嘉和谢夭这样的美貌,是许多人的慰藉和幻想,好像她们天生该站在那里一样…… 陈荦看到清嘉一舞完毕后自得的笑容,不知为何眼睛一酸,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那眼泪越流越汹涌,陈荦急忙展开衣袖飞快地擦了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流泪。 第66章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 陈荦让小蛮帮自己把紫檀筝搬到院中。许久没有弹奏, 筝已经落灰了,弦枕上的云纹变得黯淡。陈荦长指拂弦,筝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小蛮用巾帕仔细地将落灰擦拭干净, 问陈荦是否要调弦。陈荦摇摇头, 看了片刻, 又让她搬回去了。 已经许久没有人让陈荦弹奏了。她再也用不着侍宴佐酒, 不用再向座中的宾客献颂吉祥话,不必酬唱应和, 更没有人需要她提笔写字, 批示文牍。苍梧城和节帅府,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一个陈荦, 也似乎渐渐把她忘记了。陈荦日日在房中苦读,掩卷之际,甚至也不知这样读书于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用。 前线吃紧,后院女眷们的月例再次削减。陈荦在窗外磨墨写字,写毕叮嘱小蛮,昨日发下来的月钱, 记得午后取一些去药铺给申椒馆的姨娘们抓药。 小蛮提醒她:“娘子你忘了?前几日清嘉娘子那里已经让我和童吉去抓了药送到馆中去了。” 陈荦确实忘了, 前几日在清嘉的小院, 清嘉和陈荦商议之下,取了钱交给童吉和小蛮,让兄妹俩去抓药,还从城中最好的医馆请了大夫去随诊。陈荦此前给那些生病的姨娘抓药, 东家背地里并没有多领情, 只是碍于陈荦的身份不敢干涉。如今他要留清嘉在馆内,清嘉自愿拿自己的钱花到后院,东家更是不会多说, 只叮嘱后院的杂役们默默打理不要声张。 “我忘了,清嘉现在的积蓄可比我的还多多了。” 小蛮听到陈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子,清嘉娘子这样,你是不是不高兴?担心清嘉娘子?” 陈荦想了片刻。“我说不上来,小蛮,我,大概是个失败的家人吧。” “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清嘉,她长得那样美,是上天的偏爱,我却让她住在小院虚度年华。那间简陋的院子关不住清嘉的美貌,她迟早要被人看到的……” 小蛮跟陈荦一起去过申椒馆,看过清嘉跳舞的样子。她在客人们目光的追逐下,那样自得又从容。有客人为她一掷千金,都被鸨母挡了回去,但还是有恩客日日都来。 陈荦喃喃道:“可为什么偏偏是妓馆……如果不回申椒馆,清嘉还能去哪里找到让她开怀的东西?” 陈荦想这件事,想得心肝肺腑都纠结,可想不出什么来,只剩下茫然和担忧。 小蛮看 陈荦眉头紧锁,宽慰道:“清嘉娘子高兴,便先由她去吧。咱们叫童吉帮忙盯着,童吉会护好娘子的。” 陈荦转而又想到:“童吉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若让他长期接近妓馆,小蛮,他会不会……” 小蛮:“他若是进了里面去鬼混,我叫我娘打断他的腿!” 陈荦已不再是那个在大帅跟前炙手可热的宠妾了,她失了势,再也无人问津,对这对一如既往对她忠心耿耿的兄妹俩,陈荦只有感激。她所有的开支,还有一部分给小蛮和童吉发月钱,她自己是花得最少的那个。 小蛮提议道:“娘子,这天冷了这么久,今日难得好天气,咱们出门转转吧。” 陈荦已经许多日没有出门,小蛮实在担心这样闷下去会闷出疾病来。 “嗯,今日是要出门。城里的州学有讲会,咱们去听一听。” 小蛮雀跃道:“娘子,我来为你施妆吧!我把狐裘拿出来,咱们画个桃花妆。” 陈荦摇头,“去州学听讲哪里能这么装扮,胡闹么。”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嘛。” 第85章 陈荦还是摇头,“遮住疤就行了,不必施妆,着男装去吧。” 小蛮方才雀跃起来的情绪悄悄低落了下去。大帅还好好的时候,陈荦那样爱美。如今,却完全不同了,她素面朝天,不以为意。 小蛮不敢说出口,可眼前的陈荦却让她想到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水。潭水若没有任何生机,那便是死水了……小蛮为陈荦整理外衫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急忙把这念头撇了出去。 苍梧城中的州学远在还没有藩镇的时候便设立了,至今没有更名。程孚来到节帅府任张书记之后,州学又一次振兴。 陈荦穿一身朴素的青衫,挤在讲堂外的士子间听两位大儒辩经。讲会结束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男童,正由家丁跟着,也来听讲学了。那是蔺九的孩子蔺铭。 苍梧军中有定规,所有外任将领其家属必须留在苍梧城。陈荦看那孩子小小年纪,也跟成年士子一样,在这学堂外的院子间站上一个多时辰。不得不让人好奇,蔺九不在身边时,这对兄妹由谁在照看教导。 士子们散开时,陈荦还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宋杲。宋杲跟在离蔺铭不远的地方。陈荦观察片刻,便猜测到宋杲大约不是来听讲学的,而是来看护蔺铭的。陈荦不知道宋杲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感觉到蔺九肯把孩子放在宋杲近旁,那对他必然怀有莫大信任。因为宋杲,蔺九在陈荦心里又多了一丝神秘。 想到蔺九,陈荦心里微微一酸。沧崖、紫川战事激烈,每隔几日就有前线的消息传回苍梧城中。陈荦听说了蔺九率铁骑横扫白石郡的事。这件事由府衙和军中流传开来,传到市井百姓口中,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说蔺九战神附体,马岱元也曾是苍梧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没想到会被蔺九生擒。蔺九如今率军北上,和大帅的大军对弋北形成夹击之势,不知能不能早日得胜。 陈荦听闻外间战事,有的是从茶摊听来,有的是从宋杲那里听来,有的是蔺九的信里告诉她的。蔺九离开以来,她和他一直互相通信。蔺九的来信是她过度寂静的生活中唯一的波澜。但蔺九已经许久没有信送到她手中了。陈荦忍不住想,两人昔日那个交易,蔺九会不会改易,会不会后悔? 陈荦带着小蛮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街角时,宋杲不知从何处出现,匆匆地说:“夫人,宋杲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陈荦和宋杲先后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陈荦在茶室内见到宋杲,先问了他一件重要的事,“宋将军,朱藻大人的病可好些了?” 朱藻在那次大宴后病了一场,后来因无人可接任节度推官,郭宗令特许他官复原职。出征之际还单独把他和程孚、黄逖一起叫去托付政事。陈荦被禁止涉足前衙后,与府衙的属官再无来往,未免牵连朱藻,更是从不与他照面。她只是无意中得知,立冬过后朱藻旧病复发,甚至不能起立去推官院审案了。她和府衙的官员们都没有来往,宋杲在推官院,关心朱藻的病情,只有问宋杲。 “朱藻大人?朱藻大人在出城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修养了几日,前天已可以行走了。” 陈荦心里一沉,原来是这样。“那是我消息闭塞,听人说错了。宋将军,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杲仔细听了一下茶室外间并没有生人的动静。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陈荦一看,那时半个月前她写给蔺九的信。 “夫人,我是想告知夫人。这封信,还没有送出去。” 陈荦一惊,“为何?”她方才还在盼着蔺九的回信,没想到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去信。 “禀夫人,往日沧崖郡皆有充当信使的传令兵往返沧崖和苍梧城。如今蔺将军率兵北上,大帅驻扎紫川。沧崖到城中的信使便中断派往别处了。加上蔺将军一路北上,行踪无定,如今冬日严寒,官道结冰跑马困难。还有为了防止弋北细作渗入,蔺九那里派回苍梧城的信使必定会受到影响,这封信留了半月,一直还没有信使来接走,加上这乃是私信,更要慎重……夫人,以上这些原因是在下推测的。” 他提到是私信,陈荦心里忐忑了片刻,怕被他知道了她和蔺九的瓜葛。可看宋杲神色并无异常,提起的心才放了下去。陈荦接着想到,自己这是自欺欺人了。她是郭岳的姬妾,以这身份和蔺九这个沧崖镇将常年书信往来,任谁都能猜到不同寻常了,宋杲既帮她递信,难道还能猜不到?宋杲绝不是傻子。可他们其实又不完全是宋杲想的那样…… 陈荦有些不自在地说,“战事激烈,四方混乱,确实传信不易。我知道了,宋将军。” 宋杲:“这段时间夫人的侍从没有上门,在下担心夫人等得焦急了,刚巧今日在讲学遇到,便把这个消息告知。” “多谢宋将军。” 此时陈荦的怀中还有一封厚厚的信,那是她今早才写的。她想到蔺九不知行军到了哪里,不知不觉便写得多了,没想到上一封还没送出。 陈荦不死心,还是问道:“蔺九军中,也没有书信寄来吗?” 宋杲:“军中的战报必然是有的,只是不寄到苍梧城,而是寄到大帅处。至于他的私信,近半月都没有送到城中。” “没有……没有便罢了。多谢宋将军,我知道了。既是这样,这一封我便不必想着寄了。” 宋杲自替两人传信起便猜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看到陈荦失望的神色,越发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想。他作为近友,不会往歹处去揣测蔺九,然而……若陈荦和蔺九真的有些什么,这毕竟真的算冒天下之大不韪。 “夫人,蔺九那个人我知道的。若不是外界阻隔,他要做的事,必定风雨无阻。所以一旦形势有了转变,他必定会另派信使来城中。” 陈荦点点头,再次道了谢。 宋杲看她脸上失 望的神色转而变成落寞,心想她虽然点头,可内心是不是误会蔺九了。也是时间越长,宋杲才知道,在蔺九那里,陈荦的份量竟跟那兄妹俩是一样的。越是察觉,宋杲越是惊奇。 “夫人,”宋杲忍不住多嘴道,“之所以说是私信,是因为夫人给蔺九的信件,一直与蔺铭蔺竹兄妹写给他的放在一起。他一视同仁。” 陈荦眼眸一抬,宋杲看到她眼中片刻的欣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宋杲心想,她知道蔺九的另一个身份吗?杜玄渊招惹谁不好,为什么竟会惹上节帅府女眷的桃花债,这关系若是有公布于世的一天,不知要带来多少风波。 两人谈话毕,陈荦告辞。宋杲请陈荦先留在茶室,自己先走出茶楼。他动作极快,不会引起任何闲人注意。 直到走出好远,宋杲心里还暗自震动不已。陈荦可是郭岳的宠姬,当今大帅的庶母!被人发现可怎么办?蔺九真是不要命了,干的桩桩件件都是不要命的事。 ———— 紫川的战事从寒冬持续到了开春。 蔺九率沧崖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在紫川西南面的磺州被分兵而来的韩见龙所阻。蔺九转而带兵西撤,驻扎礐石。 一个冬春之间,郭宗令聚集苍梧境内的巧匠,赶制了上千架对付骑兵和攻城的连弩。春分过后,乌莫关筑墙的艰冰开始融化。郭宗令号令蔺九绕道磺州之北,堵住韩式父子的回路。苍梧军连弩的威力冲开乌莫关,专对付骑兵,纵横大宴北方的弋北骑兵第一次败退。 蔺九行军之际,礐石县丞陆栖筠暂代粮草使坐镇后方统筹粮道,蔺九后将陆栖筠调入麾下任转运使。 凤羲五年春,紫川重新燃起烽火。经过月余激战,苍梧军两面夹击,在河谷之中大败弋北韩式父子,韩氏父子率残部仓惶东逃。郭宗令率大军趁势东进,占了弋北磺、宁二州。至此,弋北土地东缩,苍梧大捷,四海震动。 苍梧节度使郭宗令在众将推尊之下,在紫川雪山下登坛受贺,进位苍梧王。 ———— 郭宗令进位苍梧王的消息自紫川传来,城中府中都要做好迎接大王凯旋的准备。 已僵卧长达两年的郭岳依旧没有丝毫康复的迹象,府中一切院落格局皆要另作安排。陈荦所居住的院落不能继续给她居住了,得腾出另作它用,陈荦搬入靠北的一间偏僻的小院。那小院极狭窄,乃是由废弃的房屋重修而成。好在陈荦只有小蛮一个随身的侍女,住不了多大的地方。 陈荦看到那院中因许久无人打理,竟罕见地长起了一株青竹。管事要叫人拔去,陈荦叫住了杂役,留下了那株竹子,算是她一落千丈的境遇里唯一的慰藉。 那个春天,苍梧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如烈火烹油。 第86章 花影重的谢夭名动四方。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看谢夭一舞,买一幅谢夭的画像回家收藏。申椒馆成了城中唯一能和花影重相较的妓馆,馆中的花魁娘子清嘉同样以舞见长,其美名仅次于谢夭,同样令无数恩客趋之若鹜。 清嘉依旧住在陈荦给她买的院子。那院子扩大了数倍,将左右两边都扩了进来,砌起雕栏,奢饰一新。 一夜东风,春变万物,桃李争妍。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到说不出的无所适从和茫然,那时一种这辈子未有过的落寞。 第67章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 凤羲五年初夏, 郭宗令率大军凯旋。郗淇遣使来贺,郭宗令大宴群臣和郗淇使团,苍梧城举城欢腾。 夏至之夜, 有赤龙现于苍梧城上空, 城郊有黄气数十丈席卷地面冲天而起。次日, 黄逖、程孚引百官上表, 遵天象所示,奏请苍梧王即帝位。 郭宗令三番辞让之后, 终于从群臣所请, 登基以嗣天位。郭宗令在拜过父亲之后,下令在城中筑起三层高坛, 择于九月乙酉日寅时举行登基大典。 苍梧城风云变幻,郭宗令即将称帝的消息传出,满城之人欣喜若狂。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城中的风水这样好,乃是天命所归之地。此后,城中街巷乃是天下脚下, 苍梧城便是另一个平都了。 这阵欣喜若狂的风没有吹到陈荦身上。八月十五是韶音的祭日, 陈荦和清嘉带着祭品, 午后便到了城外观音庙后山。 年来岁往,韶音的坟茔早已成为这山的一部分,只有石块和泥土堆垛起来的地方告诉人们这里躺着一个死在申椒馆中的女子。韶音生前最爱整洁,怕脏乱。陈荦每隔两年便会雇人来修缮坟茔, 让地下的韶音躺得更舒服一点。每年的清明和仲秋这两天, 陈荦和清嘉会亲自来打理。 听人们说,给坟茔除草时不能用铁器,怕惊扰地神。陈荦和清嘉便用铜剪剪去坟上的杂草, 用竹筅扫开,归置到坟后的茂林中。 两人静静地做着这一切,直到把坟茔整理得干净,然后坐在坟前歇息,把韶音生前最爱的糕点都摆上。这座后山有好多坟墓,有些还是无人认领的野坟,可因有观音庙在,城外百姓常来上香登高,因此并不阴寒。陈荦和清嘉每次来祭扫,都要在这里待上许久。有韶音在这里,这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黄昏时,清嘉和陈荦正准备下山,小蛮从观音庙旁的小路上匆匆地赶来,告诉陈荦:“娘子,蔺将军回城了,自紫川回城中述职。” 陈荦心里一惊,“在哪里?” “我来时正进城门,现下应该到府衙了。” 郭宗令率大军归来后,给蔺九拨了万余兵力,命他在紫川以东的磺州驻守,以防韩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离开太久,两人虽有书信来往,陈荦以为再见之日遥遥无期。没想到登基大典在即,各地将领都要来城中拜贺新帝。既这样,蔺九当然也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在仲秋这一天。 三个人下山不久,路边有个便装的军士将一封名帖递到陈荦手里,便混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陈荦打开名帖,是蔺九约她今夜亥时在琥珀居中相见。 陈荦把那名帖拿在手里看。清嘉和小蛮交换了个眼神,一时都开始担心,以陈荦和蔺九的关系,今晚会发生些什么?那蔺九这样迫不及待,到底是什么居心呢?为什么会是蔺九?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回城,城中处处挂起彩绸,百姓们都在准备今晚夜游的灯笼,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佳节。 ———— 陈荦从箱笼里翻出衣裙,吩咐小蛮放在熏笼上除湿增香。她自己坐在妆台前描眉上妆。待梳妆完毕,陈荦坐在铜镜前看了许久,才问小蛮:“我是不是瘦了好些?” 小蛮答道:“娘子你是瘦了一些,但依旧好看。” 陈荦许久没有这样隆重妆扮了。今晚要去见蔺九,时间约近越是忐忑。说得难听些,她和蔺九的来往乃是权色相易。蔺九接受了她,可蔺九从来没有说过多喜欢她的样子。她想想蔺九的样子,他不过也是寻常长相,还有条丑陋的疤。陈荦一边自信自己的样子相配蔺九绰绰有余了。一边却又想,蔺九逝去的发妻是个美人,保不齐是个跟谢夭、清嘉一样的大美人。若是那样,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蔺九的法眼?蔺九若是对她无意,她手中便再也没有和他来往的筹码了。 陈荦坐在妆台前想了许多,直到被小蛮打断:“娘子,到时辰了,该出门了。” 仲秋之夜,城中火树银花,游人如织。 今年,因郭宗令进位苍梧王,府衙对城中装扮隆重了许多,光是高大如树的灯轮便放了十来架,城中百姓纷纷围着那灯轮赞叹不已。许多人都去城中看灯赏月,还有人早早扶老携幼占住好了位置等着王府放焰火,平日生意红火的琥珀阁反而没多少客人。 陈荦戴着面纱,独自一人来到他们相约的阁楼,他们数次相会都是在这里。 陈荦走进屋中,将窗户推开,倚在那里看月,才等了片刻,便听到背后轻响,不等她上前开门,蔺九已经进来了。或许是为避人耳目,或许是因为他武力高强,他来得悄无声息。 自那年蔺九回城述职一别,他们已经有两载没有相见了。仅仅两年,苍梧四方风云变幻,天翻地覆。 蔺九穿一身竹青色襕衫,腰间系丝绦,没有佩玉,只是随意垂着穗子。今晚王府有宴,他该是回家换过了。陈荦回过头,眨了眨眼,才确定是蔺九。他身体修长,将一件襕衫穿出七分风雅,若不看脸,谁会轻易将眼前人与紫川那个领军杀伐的大将蔺九联系在一起? “蔺将军。” 陈荦往前走了一步,一时觉得不妥又退回了窗边。她本想占据主导,可不知是许久没见的生疏,还是眼前蔺九这意外的反差,让她反而退却了。 “陈荦。” 蔺九指了指耳边。 “什么?” 陈荦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蔺九是让她摘掉面纱。这阁楼上没有人,不必戴着面纱了。 陈荦用手指挑开耳后的系扣,露出了面容。她看到蔺九的神色随之变化,只是看不清有些什么情绪。 陈荦问道:“你怎么今日竟回城来了?”她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竟有些发颤。 蔺九没有在信中说过要回来。分别这两年,他们互相给对方写过数不清的书信。蔺九给她写的信有时长达数页,连提笔当日的军情都详述得清清楚楚,有时只有几行字,是在行军之际匆匆写就,立刻着人送出去的。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些信都在读过后烧去了,那她写的呢?不知道蔺九读过之后如何处置。 蔺九:“新帝登基,下月初九登基大典,各地将领臣属回城拜贺。”他得到受到消息后,只带来二十余骑,快马加鞭终于在中秋之日到达城中。 若不是如此,紫川局势还不算平稳,蔺九必不能轻易离开。 琥珀阁所点的琉璃灯很明亮,两人就这样隔了两步之遥站着,各自说了一句话,便奇怪地静静对视起来,又熟悉又陌生。也是在此刻,陈荦才发现,她是想念蔺九的,越是临近相见,越是想念。这两年来,她十分熟悉蔺九的文字,内心里隐隐盼望着那写字之人站在她面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韶音的祭日,陈荦心里多了几分敏感脆弱,她突然很想要一个拥抱。这拥抱若来自蔺九……她急忙将这绮念止住了。 陈荦微微屈膝福了个礼,“恭迎将军凯旋。” 她进而抬头看着蔺九:“沧崖、紫川数战,将军韬略纵横,豹骑锐不可挡,从此将军天下闻名了。” 蔺九没回话,她想要开口再说什么,被蔺九突然堵住了。蔺九伸出手将她圈向自己。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陈荦的脸颊抵在蔺九的胸口,蔺九低下头就攫住了陈荦的嘴唇。 先是唇齿间的试探,很快地,那试探变成了攻掠。陈荦从来不知道蔺九的嘴也是如此厉害的武器,卷住她的唇舌,一寸寸退出之际,又猛地往前啃咬,继而含住使她动弹不得,像是要吞下去。 蔺九在亲吻的间隙喘着问道:“陈荦,你,过得如何?” 陈荦微微别开头要回答,“我……”声音随即被堵住,吞没在两人喉间。 陈荦被蔺九紧紧抵在窗前,晕头转向地想,就吻技这一项,蔺九比起许久以前精进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陈荦从没和人进行过这样缠着席卷撕咬的游戏.舌尖一寸寸退出,进而又尽数吞咽,几乎全然出于本能。她感到蔺九锢住自己的身//体变得热起来,浴望像煞气一般随着呼吸吞吐。陈荦早为人妇,却罕见地被撩//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慌,鼓动着她的身//体贴得更近,去找一个宣泄。她紧紧攥着蔺九腰间的丝绦,不自知地将他攥向自己。却总觉得不满足,想要触碰人的肌//肤,她不敢撩开袍子,只是将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地陷进了蔺九的后腰。 第87章 ———— 蔺九觉察到她的异常,抵在她后背的手很快移到了两人之间,覆住陈荦衣领间「求求过审吧,其实什么也没有,很清水,对吗?」微微耸起的地方。 “杜玄渊,你真是疯了。”这个念头忍无可忍地出现在蔺九的脑子里。 那是提刀上阵的手,此刻却放在了陈荦心口之上。蔺九的掌心冰冷,力道却粗野,陈荦没有推拒。随即,那手再也没有离开过原地,搅////////〖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对吗〗动湖水一般,将陈荦的衣裙糅/////「」得皱起。 太过分了,可谁也没有先推开。 ———— 这是两副成熟的身体,平日闲置枯寂,此刻相见,被一团火花点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只是这样,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来。两人不是爱侣,各自一边放纵一边克制,没有撕开衣衫使肌肤相见。蔺九忍得有些难受,把那该发泄的力道尽数用在唇舌之间,让陈荦疼,陈荦溢出几声难耐的鼻音,那声音在蔺九听来拖泥带水。越是痛苦难耐,越是互相汲取。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户人家放起了焰火,“噼噼啪啪”地炸在了阁楼前的上空。两人回过神来,蔺九将陈荦的舌尖静静含了片刻,随即才放开了。 他一路想着和陈荦的关系,吻住陈荦的那一刻,脑子里好多念头一起崩塌,随即一切都失控了。他在过去某一日的睡梦中做过这样的事,今晚真的发生了,才觉得疯狂。 分开之后,两人隔着数寸距离,一人倚在窗的一旁,一时都不讲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安静地听着半空炸起的火花和城中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风里送来桂花和灯山内香油的味道。 安静的时间太长了,尴尬难堪的感觉浮现出来。 “嗯,蔺九,那个蔺将军,”陈荦先开了口,“方才那样,那,原本就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不必……不必多想。我觉得,觉得站着有些累,我们还是坐下来说比较好。”刚才太过激烈,陈荦的腿软得打颤。 蔺九听她这样说,发热的头脑才跟着冷却下来,复又问道:“陈荦,你在城中过得如何?” 陈荦随口答:“吃穿不愁,还行。” 蔺九:“我今日才听宋杲说,紫川打仗时节帅府后院开支也跟着缩减。节帅府改为王府后,你不再居住在原来的院子,搬到新的居所,还习惯吗?改建王府,分给你的住处定然会大不如前。”这些陈荦都没有在信中说过。 “这样我能接受。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位,从前喜爱的那些歌伎,都尽数遣走了,不是遣回乐营,就是自行离去,离开王府。他们看在大帅的面子上,给我留个住处,这待遇已经算是尚可了。” 外面有些吵闹,陈荦关上窗户。两人在几案前相对而坐。 蔺九说:“陈荦,你若在信中与我说,我便给命人给你送些钱来,如果你想,也可以在外间买下院落。你日后若不想住在王府,就搬到自己的地方。”继而他想到,陈荦不说,也该怪他自己没有想到。不论在沧崖还是紫川,他过得太过忙碌,有许多时日都枕戈待旦。带着无数将士挣命,他连想苍梧城的时间都没有。但,这样不是忽视陈荦的理由。 陈荦从没想过要蔺九的钱财。在冬夜的小园,他们达成的交易是陈荦为他保下职位,蔺九日后起势,荐陈荦入推官院,从来不涉及钱财。 “蔺九,我不必给我钱,我也不用要你的财物。一是我日常开支极少,二,若我真的需要钱,清嘉会把她的钱都给我的,我有清嘉……” 清嘉重入申椒馆这件事,陈荦无处可诉,在信中跟蔺九说了。 “她的钱……”蔺九顿住了话。清嘉是陈荦的亲人,不是他能置喙的。 “你那新的住处,真的没有什么不顺心吗?” 陈荦摇摇头,她自来就对衣食用度所需不多。从前要接待郭岳,最好有一间宽敞的院子。现在住的狭窄一点,昏暗一点也没什么。她的处所不会有外人光顾,只有她和小蛮,有什么不便也总能克服,何况那院子里还意外长了一株苍梧难得一见的青竹。 陈荦和蔺九开了个玩笑:“没有什么不顺,见到你,更没有什么不顺了。” “陈荦,你既不愿在信中跟我提起,现在却又这么说,你的话,谁知道该不该相信。”两人来往许久,在他心里,陈荦的嘴自来这样。 蔺九沉沉地看她一眼,却发现陈荦身上穿的是几年前的一身衣裙。陈荦得宠时,不会这样穿旧时的衣裙吧。若是郭岳没有病倒,陈荦的衣裙首饰定是常常换新的。 陈荦掏出手帕递给蔺九,示意他擦掉脸上沾 染的口脂。蔺九还想着她上一句话,有些堵,便把上半身倾过来,靠近陈荦,要陈荦帮他擦去。 陈荦会意,微微后退了些,飞快地擦去他脸上和唇边乱七八糟的绯色。 将手帕收起,陈荦突然好奇道:“蔺九,你镇守沧崖时,也会有女子也会将口脂留在你的脸上,这样帮你擦去吗?” 蔺九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那里相好的女子啊。” 蔺九眼神一凉,“我觉得我在沧崖有相好的女子?” 陈荦被他那眼神看的脑门一凉,看出他不高兴了,便想到或许是自己过界了。 “抱歉啊,我不该问这样隐私的问题。那是你的私事,我,我唐突了……不过蔺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苍梧军中的将领每一位都有许多姬妾,姬妾之外,还有相好的女子。苍梧各地都有乐营,乐营中的营妓几乎被长官视为私有,只要长官看中,都是长官的女人。 蔺九在陈荦这里一向有一丝神秘,她不知道蔺九在沧崖有没有姬妾。若是没有,这两年不见,他变了一个吻她的法子,是跟谁得来的呢?那样厉害的花样是否可以无师自通,陈荦不知道。 “陈荦,不要以己度人。”蔺九警告道。 这时,蔺九身边的亲兵敲响了房门,端进来一壶米酒和一盘糕点,很快又退了出去。几年前陈荦就知道,她和蔺九在这阁楼上不必担心被人窥视,蔺九会安排人手守在附近。 陈荦看他像是不高兴了,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一边解释道:“其实有相好的女子也没有什么,蔺九,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羡慕你来去如风,羡慕你可以决定自己喜欢哪位女子,你的发妻已逝,更是无拘无束。而我……” 蔺九心里一动:“你怎么了?” “我是大帅的人,躺着的那个大帅。我不能喜欢谁,就是喜欢谁,也不能昭示天下。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能有所表示,一旦被人知道了,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因为,大帅其实,还活着。大帅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咒他死的。因为他还活着,我才没有被遣回去做营妓,还能在王府住着。但是他活着,我就只能这样……” 陈荦说着说着,不自觉便说多了。郭岳卧病数年,这些话已在她心里埋藏了许久。陈荦想,她和蔺九都是那样的关系了,说出来他不会外传的吧。抬头看到蔺九紧皱的眉头,她心里一紧。 “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很过分吧。算了算了,是我胡说的,我喝了酒就会胡说八道,你也见过的。”陈荦懊恼地拿手拍拍嘴。 “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再说下去,我在你心目中便是……”□□了,陈荦在心里说。 哪知道蔺九突然接道:“你说的本就是事实,有什么过分的。” 陈荦眼睛一亮,蔺九虽然生气了,但脑瓜子异常清澈,说话并不惹她生气,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陈荦,我既与你……有交易,关于你的身份,便早该由我自己想清楚。”陈荦是有妇之夫,他出征沧崖前夜,夜探节帅府逾墙而过亲吻她时,便已经踩下那条禁忌之线了。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他如今想不清楚的是别的,到底要与陈荦继续维持交易,还是变成别的。 第68章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 陈荦端起桂花甜酒浅酌, “蔺将军,你如今已在军中炙手可热,举足轻重, 日后可能想个办法帮我进推官院吗?” 这才是他们今日要谈的正事。蔺九因为想不清楚如何对待陈荦, 本想晚一点说, 现在陈荦主动提起来, 两人接下来便只能谈正事了。 “有办法,女子为官虽然罕见, 但并非没有先例。何况……”蔺九凝神听了听周边的动静, “何况如今大帅要称帝,苍梧很快变成一国之都, 组建文武两班,有大量实职出缺。” 他笃定的语气让陈荦心中感到快慰。 “但是……”没想到蔺九话锋一转。 第88章 “什么?” “陈荦,以你的身份,要在苍梧为官,不管我愿不愿意帮你,都仍是一件极难的事。” “我知道, ”说到这里, 陈荦还是忍不住怀念道, “要是大帅还好好的,就好了。” 蔺九不冷不热地说:“他年纪比你大上那么多,不可能一直好好的宠着你。” 陈荦看他一眼。 “大帅是苍梧之主,一句话能在苍梧境内翻云覆雨, 一句话将能将一个人捧至高处。可如今这个大帅十分忌惮女子干政, 如此,我要入推官院,你也极其为难, 是吗?” 蔺九提醒她,“九月九之后新帝登基,推官院就不再是推官院了。掌刑名,断狱讼的地方要升为刑部,或者叫廷尉。那时,除了新帝,百官能不能容忍女子入内,都要另说。” 这件事陈荦早就想过,蔺九说的是实情。 “不过陈荦,我既答应了你,必然会完成许诺。女子为官的路,现下你有三个选择。” 陈荦急切道:“哪三个选择?” “第一,去平都。” 他一说去平都,陈荦便知道了。 “平都乃是女帝的天下。她即位已逾五载,将李氏皇族迫害殆尽,以酷吏钳制群臣,这些暂不提……但她既是女帝,便在大宴开了女子仕宦之先。如今在平都的朝廷,女帝身边和朝中,都有女官。” 他远离平都也已经有许多年,不管过去多久,如今提起仍然是心中巨大的隐痛。只是,这是他答应陈荦的,他再不愿,也要把这条路指给陈荦看。 陈荦:“我在邸报上读到过平都有女官的消息。天下不满女帝苛政者众多,可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而开自古之先……不知千年之后,史书该如何评说。去平都,蔺将军,我还从来没想过去平都,我不会离开清嘉太远,除非她愿意跟我去……” 蔺九心里也不愿陈荦去平都,于公于私都是。 “还有一条。” “什么?” “陈荦,你离开苍梧城,跟我去地方州县。” “跟你去?”陈荦一惊,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是。日后我镇守之地,不是紫川就是沧崖。这两个地方都有州县衙门,我既是军政长官,让你入衙门任事,便容易得多。” 灯花在琉璃灯盏中轻轻一跳,陈荦看着蔺九脸上倏忽变幻的光影,猜测他说出这条路是否是出于私心。若是出于私心,蔺九是真的希望她跟他走吗? 蔺九的脸总是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想法,陈荦看了片刻,才低眉沉思。“我若不能去平都和你的麾下,日后是不是只得老死后宅,或者重回乐营了?” 蔺九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悲戚。 “不是。陈荦,你若执意留在苍梧城中。我也有办法可想,方才说了。” 陈荦急切地靠近了些:“什么办法?你快说。” 蔺九心里想,她难道那么想结束交易吗?她若真的入了推官院,此后他们便再没有理由像这样相对而坐,甚至做些别的了。 “有两个人极其关键,黄逖和朱藻。” “按当前的情形推测,新帝登基后组建朝廷,丞相之位必定属黄逖,而朱藻在刑部或廷尉任职。那时新朝新气象,朝中职位出缺甚多,朱藻手下更是人才匮乏。只要这两个人举荐,你就有机会跟随朱藻,做你从前热爱的事。” 蔺九想的途径是这个, 陈荦听了心里喜忧参半。“这两个人……蔺九,你有所不知。朱藻大人与我曾共事多时,视我为友,得他举荐不算太难。但是黄逖,他是大帅的舅父,他跟大帅一样,不喜女子干涉政事。黄逖不会举荐女官的。你说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蔺九:“不知你了解黄逖多少,就我所知,黄逖乃是大贪之人。打动他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厚赂。” “厚赂……”这一点陈荦倒不知道,除开朱藻,她跟府衙的属官都少有交集,更难得知道那些人的品性。 “你若真的想留在苍梧城,给黄逖的财物,我会为你备好。” 陈荦想,那黄逖既是大贪之人,得用多少财物才填得下他的口。 她随即了然:“是呀,你据守白石盐池这么久……积下许多财物,不足为奇。” “还有如今我手下也有些人脉,日后入朝任职,也可应和举荐,为你造势。这三条路,是我回城之前想好的。陈荦,你怎么选?” 陈荦抬头问:“我怎么选你都会尽力帮我吗?” 蔺九:“自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必然会兑现的。” 蔺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这几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时而就会想有什么约束蔺九遵守诺言的筹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若蔺九真的一直像这样说话算话,此前都是她多虑了。 方才亲热之际,陈荦摸到他身上新添的许多伤疤。沙场征战,没有不带疤的将士。蔺九挣到如今的地位,是他用命和非人的意志换来的,只是他对战场凶险总是轻描淡写。陈荦一想,便想得多了。若是蔺九与黄逖、朱藻密切来往,日后,蔺九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有一瞬间的心软。“让我先想想吧。” “让我先想想吧。蔺九,你是个守信的人。” 蔺九看她一眼:“事情还没做到,你怎么知道我守信?万一我反悔不帮你了呢?” 陈荦呼吸一紧:“你会那样?” 蔺九没说话。 陈荦不喜欢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改日再与你谈,我今晚累了。” 陈荦喜欢喝桂花甜酒,已经将一壶满满的尽数喝了下去。她现在的酒量比过去好多了,这桂花酒醉不了她,只让她呼吸变得清甜。说话时带着一股桂花酒的幽香。 “你放心,我不会反悔。”蔺九才补充道。 有人敲响了门,是童吉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可在里间吗?” 陈荦没想到童吉会来,连忙整理好衣裙,“我在里间。” 她走过去打开门,童吉警惕地往屋里看,只看到蔺九坐在蒲团上,屋中并没有异常。 “娘子出来太久了,清嘉娘子和我姐姐担心娘子,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荦没注意自己出来太久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近子时了。” 童吉的话音刚落,有焰火炸开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屋里因远处的焰光而闪烁起来,街上传来欢呼的声音。已到子时,是王府在放仲秋节焰火了。 陈荦和蔺九走到窗前,纵目往远处看。这处阁楼正对着王府,看过去几无遮挡。十色焰火在苍梧城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来,照亮了城内所有的阁楼街巷。 佳节一度,人间岁月又一个轮回。 两人安静看了许久焰火。陈荦笑起来,看向身旁蔺九:“蔺将军,佳节安康啊。”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起度过仲秋节。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的夜晚,苍梧城的圆月依旧,眼前人竟也还在。陈荦对此是毫无知觉的,她软软地倚在窗前,伸长了玲珑的颈项,带着笑意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是这个夜晚最妩媚的一景。 这一幕让蔺九有时光回还之感,他瞬间心头大动。 “陈荦,佳节安康。” 第69章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从未经……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 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变。 王府征集数万能工巧匠,短短数月之间,三层汉白玉高坛在南郊拔地而起。与承天坛一同动工的还有位于东郊的新城, 那将是未来的宫城。旧日的澹月湖就此圈入了宫城之中。龙朔年间扩城时, 曾有青乌子对郭岳说过, 苍梧城的东方有水得益, 水绕青龙。如今,这句话为城中百姓所熟知, 东方之水, 乃是苍梧城的兴旺之兆,在此建起皇城, 意味着国运兴隆。 郭宗令日日忙于政务,自他回城之后,半年只去过几次谢夭那里。他不在,谢夭便回花影重,侍女也不必来汇报谢夭在忙什么,与什么人相往来。 一日午后, 郭宗令在房中午睡毕, 突然想起谢夭来。他难得有半日闲暇, 便唤来侍女给自己换上便袍,决定微服到花影重去看看谢夭。 亲兵提前打点后,郭宗令自侧门进。花影重正门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侧门处有什么人。 临近谢夭居住的花间小筑, 忽然听到一阵清亮激越的筝声。那筝声时而忽起高亢之调, 铿锵间竟透出几分雄浑的悲意。 郭宗令驻足问道:“谁人在此弹奏?” 在前面引路的亲兵回到:“禀大王,正是谢娘子。” 第89章 “这好似是汉时高祖的《大风歌》。” 郭宗令并不精通音律,只是识得这首曲子。和谢夭来往许久, 他竟不知道谢夭那仙妖似的人物也会弹这样的曲子,这筝声与她极不相配。 谢夭被东家奉为至宝,在花影重地位超然,连住的地方都不同寻常。东家在这馆中为她另起别院,精致奢华不输给前厅。亲兵为郭宗令推开小筑的门,便站在门口警戒。郭宗令反手将门推上,看到谢夭正坐在水榭中。她身旁一盆绯色牡丹开得正艳,人花相映,真如仙娥。谢夭只是半阖着眼,指尖飞动,对来客无知无觉。 这女人真是上天宠眷,美得邪性。 郭宗令趁她停住的间隙,走过去将人抱起来,走进帷帐重重的寝屋。 这一呆就呆到了黄昏。寝屋有一扇长窗,推开床榻前的屏风,打开长窗,窗下便是水池。 郭宗令躺在榻上,搂着谢夭看那水池在夕阳照射之下变得波光盈盈。“若不是形势所迫,几乎没有男人会舍得这女人。”郭宗令有几分无奈地想。 下个月他就要登基称帝,人间富贵已极,就是到了现在,谢夭对他也照样不冷不淡。这女人若不是没有心,便是真的不喜欢他。 郭宗令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你的家乡是哪里?” 谢夭懒懒地答道:“妾来自弋北,妾的父亲乃是破产的富商,我是他和宠妾所生。父亲病逝之后,家里大娘便将我卖了。” “你长成这样,你父亲的宠妾必定也是美人胚子。可曾离开过大宴么?” “谁离开大宴,我母亲?” “不,我说你。” 谢夭摇头。 郭宗令说:“若让你去郗淇当个宠妃,你觉得怎样?” “大帅不是要封我个什么夫人和贵妃吗?怎么又有郗淇?” 郭宗令看她把玩着珍珠,一幅没有心肝的样子。心想若她真进入郗淇国都,只怕要掀起一番风浪,令满城之人趋之若鹜,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事。 “你知道前不久淇郗使团来城中,和本王谈了些什么吗?” “什么?” “郗淇支持本王称帝,他们国主通过使团向我提了一个条件。别无他求,只索要苍梧城中的两名女子。” 谢夭来了兴致,翻过身来趴到他胸前。“两名女子?” “是啊。” “有我吗?”谢夭问,“如果有我的话,我去郗淇住几年也不错。” 郭宗令倒是意外,没想到她能一下子猜中,猜中了也不悲不喜。 “你长成这副模样,郗淇王室会有人看上也不足为怪。自然有你,你果真愿意去?” 谢夭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郗淇王城中有没有妓馆,我若 到了那里……” 郭宗令笑着打断她,“谁跟你说郗淇会把绝世美人放到妓馆,你若去了,必然是送进王宫,宫内还不知道哪些人会来争抢你。” 谢夭这时又好奇道:“那他们要的另一个女人是谁?” 告诉她也无妨,郭宗令回答:“陈荦。” “陈荦?”这名字谢夭总觉得又几分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 “怎么,你不认得她?” 谢夭摇头。 “陈荦,是我父亲过去的宠妾,如今闲居在王府中。” 谢夭记起来了一些,在宴会上远远瞥见过陈荦,但实在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便问道:“她长得比我美吗?” 郭宗令摇头,“论容貌风情,她不及你的一半。” “嗯?过去大帅的女人,年老色衰,失宠寡居,还是你的庶母……这样一个女人,那郗淇使团为何索要她?” “这你就错了,我父亲还没死,她不算守寡。陈荦是独居在王府,但并不年迈,她年纪只跟你相当。” “年纪跟我一样啊……大帅又不能动,她就算不是守寡也差不离。” 谢夭奚落完又好奇:“郗淇使团为什么索要她?” “本王猜想,大概是因她曾宠冠一时。父亲喜欢她,她有几分才气,还曾入府衙理政用印,郗淇使者也曾在宴会上见过她。天下之大,美人哪里都有,想来郗淇国中爱慕的就是这样有几分才气的女人吧。” “原来如此,这郗淇国的癖好还真是难以捉摸啊!”谢夭笑着问,“那您喜欢她吗?” 郭宗令脸色一沉,谢夭胡言乱语真是惯了。“她是我的庶母,我怎会对她有男女之情?” 谢夭不看他的脸色,“庶母怎么了,听说有许多地方,有的首领娶了庶母。” “那是别的地方,不是苍梧。”郭宗令在谢夭□□上重重拍了一下以示惩戒。“本王没有那个癖好。” 谢夭又好奇道:“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个大帅,他过去宠爱过那么多女子,如今都遣走了,这个陈荦为什么还留在王府呢?” “我父亲毕竟待她不同,若将她遣回乐营,传出去不像样……总是她过去不寻常,如今不用伺候父亲了,再无人问津也得留在王府,周全本王的孝道,你不懂就别问那么多了。” 谢夭噗嗤一笑,“我怎么不懂了?照这样看,她岂不是要关在王府守一辈子活寡么?”她不禁对这个印象模糊的陈荦生出几分同情。 郭宗令懒得和她多说,要谢夭给她倒一杯茶。 谢夭想起一件事来:“大帅,你既然打了胜仗,从紫川给我带烈马了吗?我正无聊,准备亲自去驯马。” “训什么马,胡闹么,要骑马,你派人到我马厩中选去。这段时日,都有谁来过你这里?” 谢夭:“我这半年忙着,没空见客。” 郭宗令笑:“忙着练你那筝?”他想,若是郗淇不将谢夭要去,或许真的给她封个贵妃也未尝不可,但既然答应了郗淇,他再喜爱她,也得割爱。 ———— 蔺九在离清嘉的住处不远的地方买下一间院子,将钥匙交到了陈荦手里。那院子闲置已久,里面没有多少陈设,十分空阔。陈荦两次去那里,都看到蔺九派人来添置陈设。 院中西墙处长着一株红枫,枫叶开始泛红,透出浅淡的云霞色。陈荦喜欢这株枫树,因此便去得勤,她每去,经常都能等到蔺九。蔺九现在只有军中的职位,在王府没有领职,因此城中属官为登基大典忙得脚不沾地时,独他有许多闲暇,能常来这院中。 说是来布置陈设,可一旦陈荦在,打理院子的人很快便消失了,独留两个人在院中。两人聊起苍梧内外的局势,聊紫川发生的那些大小战事。对于外间的事,陈荦总是很好奇。她这辈子只去过一趟平都,此外再没有出过苍梧。对许多事的想象都来自书中的文字,每每聊起,她便拉着蔺九问许多问题。 蔺九少有被她问得不耐烦的时候,真遇到不想回答的事,他便缄口不言。陈荦很知趣,知道这个人性情不是那么平易,便等些时间,想起来别的又再问他。陈荦自己喜好读书,相处久了,她发现蔺九也并非是全然的武人。蔺九也读书,只是如今读兵书较多。他还熟知许多平都城的掌故,让陈荦暗自猜想他的出身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说到厚赂黄逖的事,陈荦说:“我担心新皇登基后,若军中将领跟朝中之人来往太过密切,会出现另一个匡兆熊。如此,蔺将军你……” 蔺九她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十分在意。“此一时彼一时。陈荦,今时不同往日,我必不会是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不信他这句话,对于荐她入朝这件事,她决定了须得思之再三。 两人在院中频繁地相会,有时陈荦主动靠近,撩拨一下蔺九,必会被蔺九捉住,在枫树下急切地亲吻。 陈荦清楚地感到蔺九的情欲,蔺九想要她。却不知道为何,每次到更进一步的时候,蔺九总是突兀地停住了。 如此几次,把陈荦弄得不上不下地难受。让她更难受的是,本该在王府后院寡居的她,在靠近蔺九时,跟他一样意乱情迷,身体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秋意渐浓,那株红枫渐渐变得红如丹顶。夜幕初降时看去,就像浓雾里散开一团烛光。有一晚陈荦穿上了蔺九送的一件云锦长裙。她站在树下,只是随意说着话,却让蔺九失神地看了许久。 陈荦少年时晚熟,遭遇巨变后即入了节帅府,从未有过少年时初萌那种鲜妍而凛冽的爱意。蔺九看她的目光让她莫名地悸动。陈荦想,若她回到年少之时,她一定会被蔺九所打动,沦陷在那样专注的目光里。她忽然理解了那时的清嘉,也隐隐开始羡慕她,原来被人爱慕是这样的感觉。 第90章 第70章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 夜色寂寂间, 陈荦的脖颈和微敞开的胸脯在急切的亲吻后泛起大片枫叶一样的红霞色。蔺九毫无技巧,到最后几乎是在搂着她发泄了。唇齿移至她锁骨之处,反复地叼起一片细嫩的皮肉。 陈荦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 声音被咬得发抖, “你, 你想要吗?”像秋风里瑟瑟的枫叶。“我们就……去, 去榻上吗?” 蔺九抱起陈荦走进屋内,再放到榻上。他伏到陈荦身上, 只冲动了一瞬间, 还是狼狈地放弃了。翻身躺在陈荦身旁,闭上眼睛平息体内的欲望。 他在那一刻突然无比清醒。在他这张皮下, 杜玄渊从未尝过男女情事。他一次次难以自控地亲吻陈荦,总是在失控边缘想,如果现在就什么也不顾,要了陈荦呢?就这样要了她会怎样?他想得头疼欲裂。 蔺九问:“待日后你入了朝中任职,我们的交易便算结束了,是吗?” 陈荦衣衫凌乱地躺在一旁, 心不在焉地答, “是, 是的吧……” 蔺九:“这一项,也算在交易中么?” 陈荦心如擂鼓,连气息都变得微弱,“哪一项?” 蔺九不语, 陈荦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两人这样过分的亲热。 “算啊, 你想办法帮我谋个一官半职,让我能跟朱藻大人成为同僚,我就……”陈荦闭了嘴, 又似有若无地轻咳一声,她自己已做好准备了。 想到这里,她将身子又朝蔺九靠了靠,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她和蔺九在小园谈交易已有数年,竟没有发生过男女之事。一直到今晚,两人的关系好像走到了一个临界之处。 陈荦伸长颈项,找到蔺九的喉结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你要……” “不要了。”蔺九推开她,随后坐了起来。 他那眼神一下冷了下去,跟方才判若两人。 陈荦好像在正泡在汤泉里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什么?” “对不起,陈荦,我还没想好这件事,不该招惹了你。” 陈荦只觉得胸腹内好像都要烧起来一般,却突然坠入冰窟了。把她撩得起了意,却又突然算了,蔺九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的交易谈得那么清楚了,他还要想清楚什么? 陈荦茫然地坐起身来,只看到蔺九冰冷回避的眼神。 “蔺九,你……” 蔺九抬起头来 ,“陈荦,如果哪天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所熟知的样子,有许多事都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厌恶我吗?” 陈荦现在狼狈极了,眼睛潮红,气息紊乱,珠钗掉落,胸口处衣襟还敞开着一片,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随即,她眉头紧紧皱起,瞪向蔺九,“不用哪天,我现在就讨厌你!” 蔺九受了她的责备,却不为所动。他伸手拢起陈荦的衣领,将那玲珑的曲线盖住。“你讨厌我吧。” 陈荦狠狠瞪着他:“你这混蛋,你以为你是谁?” 蔺九看她明明是生气,却急得好像要哭了,承认道:“是,我是混蛋,我招惹了你却又中途退却。陈荦,你恨我吧。” 陈荦觉得她分明被蔺九耍了,可蔺九那眼神背后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让她看不懂。 陈荦再看了他片刻,随即恼怒地别过头,飞快起身将衣裙穿好了。 她要走,被蔺九拉住。秋夜风凉,蔺九用一件外袍裹住陈荦,把她背在背上走出院子,要送她到清嘉住的地方去。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上,拉开他的衣领狠狠咬住了脖子。蔺九并不躲避,全然忍着不为所动,背着陈荦只顾走路。坚硬的皮肉被咬得见了血,陈荦才心有不甘地松开了牙齿。 陈荦尝着咸味,狠狠说了句气话。“我恨你!我再也不会来这里见你了!” 蔺九全然承认,在引诱陈荦却迟迟不敢更进一步这件事上,他确实卑鄙。然而,他不敢再往下了。那个和陈荦交易的人,到底是杜玄渊还是蔺九。陈荦与他动情时,又是在对谁。 这难堪与沉重的过去、伪装的身份一样撕扯着他。若有肌肤相亲,他又该如何与陈荦坦诚相见?陈荦是这个世上唯一见过他的少时与现在的女子。 陈荦见过他的飞扬跋扈,见过他活到最狂妄之时在万众瞩目中跌落泥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还曾亲眼看着他暴起自毁伤人……若有一天,让陈荦知道,那时的杜玄渊没有死于丞相府大火,而变成了现在的蔺九,那比让他再跌落一次还难受。 ———— ———— 属下走进谢夭的房中时,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发。 蜀中来的富商将将离去不久,房间内还留着旖旎的气息。如今普通的客人想见谢夭一面难如登天,这位蜀地巨贾自三年前与谢夭相识,每年都会来苍梧城为她豪掷千金。共度良宵,他离去时,谢夭也不挽留。谢夭与她的恩客们总是这样的关系。 谢夭捏着犀角梳,轻轻蘸取香膏。那柔软的发丝在削肩处散开来,云一般垂至腰间。属下走近了,闻到一阵馥郁的香味。这样一盒香膏的价格,顶得上城里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谢夭的房中处处都是这样的奢侈之物,有的甚至是她的前半生也没有享用过的。这样的日子,和前半生相比,到底如何?属下有一瞬的恍惚。 “李焕,看什么?” 李焕回过神来,“娘子,您交代我去查的事,属下来禀报。” 谢夭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忘了,都多少天没见你了。” “您交代的事,属下怎可能忘。” 李焕是谢夭的心腹之人,这件事就像谢夭的过去一样,在苍梧城中无人知晓。李焕长得肩宽背阔,长发随意束成高髻扎起,一袭灰布衫已磨出些许细线。他打扮十分潦草粗矿,好像个中年武人。那张脸却留有几分没被日光晒透的白皙,透出几分少年之气。若有眼尖之人细看他,便能看出他的年纪比谢夭要小。但李焕五岁时便已是谢夭的死士,他发誓用命守卫谢夭已有十几年了。 谢夭放下犀角梳,端起香膏盒子,放到鼻尖慢吞吞地闻着。“嗯……那你便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焕低下头,“属下惭愧,还没有查到郗淇师团向苍梧王索要两名女子到底有何内幕,实情如何。因……” 谢夭转过身来,皱起柳叶般的长眉。李焕知道,谢夭这样,便是生气了。 “李焕,你不听我的话了?” “属下永远不会如此。郗淇使团来访,在公宴上并未提起过索要两名女子的事。这件事,乃是使者和苍梧王私下说的。属下已多处打听,但还是没有探听到真实的缘由。因我目前只在军中任职,在府衙中并无人脉,查起来就……” 谢夭想了片刻,“也不怪你。要说起来,这件事还能有什么缘由,不论哪国的国中,都多的是好色之徒。” 她站起来,冗长的裙摆拖在脚下走近李焕,伸出双手拢住他。李焕被她馥郁的发香冲击,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阵肤粟,却被蛊惑住了,生出更进一步的冲动。 “我就是有几分好奇,除了我之外,他们为何跟大帅索要那个叫陈荦的女人。听说这个陈荦也是娼妓出身,后来被大帅选入府中。怎么,难道那郗淇国中,专对大宴的娼妓钟情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谢夭说罢嘴边擒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李焕被她的双手罩住,浑身动弹不得。自那年,他和三位同伴在乱军中找到谢夭,谢夭就跟昔日的样子大不相同了。两人这样近的距离,李焕大起胆子看她,又一次看到谢夭玉雕一般的脸颊、鼻翼。 她曾是天骄贵女,有世上最尊崇的身份。然而如今,她身上再也没有车勒公主的影子了。除开容貌,李焕试图从她的神情间找出一丝昔日的影子,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这样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的神情,已全然来自当今声闻天下的名妓谢夭。 李焕心头一震,四肢忍不住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 谢夭问:“你冷?” 李焕低眸摇头,不敢再看谢夭,也不敢把肩头从谢夭的手腕下移开。谢夭向他贡献过自己的身子。她是他的主子,在床榻间全然是她在主导。李焕所有的回应都出于被动,他甚至都记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只清楚这世间没有男人能拒绝公主,剩下的滋味他已不敢去回想。如今谢夭身边还有三个死士,都在苍梧城中,对她忠心耿耿。李焕猜,公主也跟另外的两人睡过,只是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去多想,也绝不会多问。 第91章 “我知道你在军中职级不高,也罢,尽力了就好,这段时间,你听到什么,再来跟我说吧。” 她这样说,让李焕生出一阵愧疚。只恨自己能力远远不够,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 “对了,这件事已确定了吗?大王要送我和那个陈荦去郗淇,什么时候?” “郗淇使团回国的日子是在登基大典之后五日。” 谢夭点点头,把手从他肩上移开,拖着长裙走到窗前看向窗外水池。一只蜻蜓飞进窗间,停在谢夭的裙摆之上久久歇息,仿佛她是一株花木。 李焕神思恍然间,叫出了那个早已生疏的称呼。 “公主殿下。” “殿下,您想去郗淇国都吗?若不想去,属下会想办法带殿下离开苍梧。苍梧王目前并未将您拘禁,我们三个……” 谢夭打断他,“李焕,你不必再用过去的旧称了。” 李焕急忙跪地,“是。” 大宴龙朔年间,车勒亡国,国都被屠成血城,数百王族沦为奴隶,罪魁祸首乃是贪得无厌的郗淇大军。如今亡国之人被敌国索要,放在常人身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们的公主若是有身份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不知谢夭又该如何自处。 谢夭话里却又透出一派好似未经世事的天真,让李焕不知该如何作答。 “郗淇国都,我至今还没有去过那里呢,去看一看也不错啊。” “李焕,你先回去吧。” “是。” 李焕离开谢夭的小筑,在外间散了身上沾染的香味,才匆匆往苍梧城南边的大营里赶去。他已下定决心,若是谢夭不愿去郗淇。只要她说一个字,他们三个拼死也会护她离开苍梧,离开郭宗令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最近精力上十分艰难,十分抱歉更得慢,谢谢你们的等待。 第71章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访苍梧。博卢出身郗淇王族, 幼时曾随父亲到过大宴平都城,在那时,苍梧城还是大宴的属地。而等到博卢担任主使时, 苍梧已经取代了郗淇和平都之间的来往。对郗淇使团来 说, 出使大宴便是出使苍梧城。 傍晚, 博卢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水榭。 他落座片刻, 才发现这是一个私宴,请的只有他一人。博卢四下打量这处水榭, 几年前, 节帅府内还没有这样雅致的水榭。如今节帅府改为王府,府内经重新整修, 格局与陈设已大不一样,处处透出王者居处的富贵之气。连水榭中一张不常用的宴桌都换成了镶嵌着蜜蜡和青金石的紫檀。不知大苍国诞生之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 九月九日即将来临,大宴和郗淇的史书就此都要重新改写了,博卢默默地想。 很快,郭宗令来到水榭之中。博卢看他只是随意穿着燕居的袍服, 身后跟着两位美貌侍女, 便明白今日确是私宴。 摆好酒馔后, 郭宗令挥退了侍女,寒暄道:“连日秋燥,博卢大人在城中可还住得惯吗?” “劳大王关怀,苍梧城钟灵毓秀, 四时之景各异, 秋日天高气爽,白海棠和桂花绽放,令人心旷神怡, 怎会住不惯。” “嗯。”郭宗令兴致勃勃地问,“郗淇国都中,可也栽有海棠花木吗?” “禀大王,我郗淇王城中多栽红柳和沙枣,少见海棠和桂木。” 郭宗令曾多次带兵到过两国边界。笑道:“听说红柳花开时粉如烟霞,沙枣花香气比桂花还要浓烈,想来花开时也是盛景。” “香气虽然浓烈,但沙枣花六月就谢了,等不到秋日。若论起来,下官还是钟爱苍梧城中的花木。下官两次奉我王之令到访苍梧,都得到大王款待,已将这里视为半个家乡了。” 因这几句十分亲近的寒暄,水榭之中的气氛愉快起来。郭宗令示意博卢不必拘束,开怀畅饮。 双方喝过数杯酒,郭宗令突然问道:“贵使两次来苍梧城,不知可曾光临过花影重?” 博卢一时有些意外,急忙起身解释道:“禀大王,我使团奉敕来访大宴,按律令不得狎妓,使团上下人等一旦违背,下官身为主使,定会严惩。” 郭宗令摆摆手,“郗淇国来访我苍梧城,本王对使团与城中官民一视同仁,你们有律令不许狎妓,但苍梧城没有这条律令,贵使不必介意,不必拘礼,坐下说。本王就是有些好奇,花影重谢夭之名,是何时传到了郗淇国都?苍梧城中一个普通妓子,竟能让你们国主亲自授意使团,向本王索要?” 博卢拱手,“大王,谢夭以美名动天下,岂是普通妓子?也只有苍梧城这样人杰地灵的山水才出得了这样的尤物。这些年来苍梧城中风云际会,天下瞩目,谢夭之名就像大王一样,早已四海皆知了。不瞒大王,我主上虽然登位已有五载,然而年方弱冠,仍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前载,主上在王宫中偶然见过一幅谢夭的画像,对此女一见钟情,是以命我斗胆向大王开口,希望大王成全。” 博卢虽然在要人,然而态度不卑不亢,不愧为一国主使。 郭宗令听完这一番话,陷入了片刻沉思。少顷,他放下筷子看向博卢。“博卢,本王给你国万两黄金,如何?” 博卢不解:“大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我给你国黄金万两,让谢夭留在苍梧。” 此时的水榭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佐酒的侍女都远远地候着,听不见此间说话。博卢轻声放下酒盏,有些明白了今日私宴的目的。 “郗淇与苍梧交好,国主自来视大王为兄。大王此前已经许诺送出那两名女子,博卢相信大王绝不会食言。” 郭宗令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你主上这是铁了心,宁舍弃万两黄金,也要将她要去了?” “郗淇地处西方,不似苍梧处天下之中。然而我国中有黄金万两,却没有谢夭这样的美人。望大王体谅我主上的一片爱慕之心。” “就看了她一幅画像?” 郭宗令听说过四方画师花重金造访花影重,只为用手中丹青给谢夭画一幅人像的事,他却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画像。 博卢沉默片刻,飞快想着回答的辞令。 郭宗令:“谢夭乃是弋北富商之女,待本王登基之后,可以派人到弋北去寻访美人,再送到郗淇去……” 博卢问道:“大王舍不得谢夭?” 博卢坦诚,郭宗令便不再遮掩。“她已是本王的女人了。谢夭是娼妓,贪恋自在,不愿意身入王府。本王之外,她的恩客何其之多,她早已非处子之身,你们国主也喜欢吗?” 博卢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进而又躬身见礼。“大王,我们郗淇自来不在乎这个。若是这个原因,请大王宽心不必顾虑。” 他明知道郭宗令想留下谢夭,却故意避重就轻,语意恭谨无可挑剔,但丝毫不松口。郭宗令已在两国来往的书信中答应此事,若非郗淇反悔,否则在大苍建极之初,他绝无可能食言,失去郗淇的支持。 郭宗令眼前闪过谢夭那动人的腰臀弧线,有片刻的无言。 “好吧,确实是本王多虑了。我既答应了此事,就不会食言。谢夭就在城中,大典之后,使团就可以将她领走了。” 博卢伏地跪拜。“博卢替我主拜谢大王。” “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郭宗令朝远处挥手,两名侍女过来将宴桌上冷了一半的肴馔拿走,换成热的,又退到了远处。 “对了,那陈荦呢?陈荦是我父亲的宠妾,是本王的庶母。”郭宗令不在意将陈荦送出,却也不解。 博卢:“郗淇国中没有谢娘子那样的绝色美人,像陈娘子这样名满苍梧的才女,也十分罕有。我们王上喜欢美人,也仰慕才名。陈荦以女相之名辅佐大帅时,郗淇国中便有她的事迹流传了。” 女相之名不过是城中读书人无聊的闲谈。郭宗令很清楚,陈荦不过是父亲的一只手,或者说是他的影子。那几年,她被推到了高处,理事用印,拥有女相之名,乃是父亲纵容和众多巧合使然。陈荦有无真才实学,他并不了解,却清楚她的权势不过是虚幻,换一阵风便没有了。 他不禁在心里想,那郗淇国主被流言蛊惑,要这样两个女子到国中去,想必日后是个热衷于玩乐的荒唐之主。如此,日后大苍起势壮大,就不必担心郗淇了。 “原来如此。” 郭宗令端起酒盏。 “今日没别的事了,连日秋燥,请博卢大人来陪本王喝一杯,闲话些家常,问问郗淇的风土人情,如此而已。请满饮此杯。” 第92章 “多谢大王款待。” 在博卢看来,陈荦虽是庶母,然而郭宗令并不在意送出陈荦。他一世枭雄,贪恋谢夭之美,想以万两黄金将谢夭换回。博卢见过陈荦,很是欣赏她的雍容之态。至于谢夭,他只是在赴宴时远远见到过,对她的倾城姿色并无多少实感。 离开王府时,博卢一面庆幸自己扛过苍梧王的威压,一面立刻派人暗自去将谢夭和陈荦的行踪摸清楚。他这一趟出使的目的便是这两个女人。至于在大宴的国土上是谁做皇帝,是平都女帝还是郭宗令,抑或是弋北的韩式父子,对郗淇来说,并无太大的不同。 ———— 王府大修后,郭岳独居的院子依旧保持着从前的格局,是府衙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郭宗令踱进院中,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隐隐能闻到一股腐臭之气,仿佛草木突然受了暴雨烂进 泥土。 那是活死人身上散发的气味,常年来这院中探视郭岳的人已熟悉这股气味了。自那年仲秋晚宴,郭岳突然倒下,他没有再站起来过,已有三年了……他只在第一次醒过来时,能混着喉音,断断续续地说些话。此后,便长年累月地躺着,只会眨眼和吞咽了。然而,他竟一直留着这口气,活不来,也死不去。不知是那年江湖术士给的丹药起了什么效果,还是天意使然。 “父亲,您这样,不累么?” 郭宗令坐在郭岳的床前,看着那枯槁成老树一般的脸皮。两个侍候的丫鬟在门口听到话音,静静地退到了院中。 “不过,您活着的时候是当世名将,一方枭雄,有那样一辈子,也够了。躺着这几年如何,死后如何,都不重要,天下之人只会记得生前的郭大帅。” 被褥下干瘦的身躯似乎动了一动,郭宗令探头看,看到郭岳眨了眨眼,这是听到他说的话了。 “要儿子说,您这还是命大。那年中秋节就该走的人,阎王爷估计也不敢要您的命,硬生生把您给放了回来。没办法,咱们父子手底下的亡魂,怕是比阎王那里少不了多少。” 郭宗令自小混不吝,就是在郭跃病榻前也不忌讳什么神神鬼鬼,想说什么便说。自紫川大捷、他登坛称王后,他因太过忙碌,来看郭岳的次数少了许多。今天借着酒意,来给郭岳请示几件事情。 “父亲,您其他事我都知晓,就是这一件,咱们父子从未谈过,您对平都城里那个至尊之位,到底有没有想法。我和舅父猜了多年都猜不出……不过,现如今,您如何想的无从得知,我把这件事做到了。” “咱们论迹不论心,您做您的大宴忠臣,我做我的开国之君。两不相误!” 郭岳那泥塑般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没有人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对了,还有一件事。郗淇国主看上陈荦,要将她要去,我答应了。您既然那么宠爱她,我便该对她尽孝。若不是形势所迫,日后她应该能得个封号,在后宫清闲度日。但您生前看重她太过,她这份名气藏不住,惹来他人注目,也不知于她来说是福是祸……” “这些事,我来跟您说一声。我都会处置好,您万事别挂心,好好养着吧。” 郭宗令跪在床前叩了三个头,唤来侍女守着,便退出了院子。 那陈荦果真才气纵横,令域外之邦也仰慕窥伺吗?这样的女子,放眼天下也不多见,何必将她放到郗淇去埋没?郭宗令心中迟来地漫过一丝惋惜,随即将其挥开了。待苍梧城成为帝都,不管是陈荦和还是谢夭,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第72章 九为阳极之数。周易有云…… 九为阳极之数。周易有云, 重阳之极,乾元用九。 九月九日清早,郭宗令率百官前往承天坛告祭天地, 宣告龙出苍梧, 受命于天。御林军清扫御道后, 郭宗令乘御辇巡城。这一天本是重阳节, 过节的城中百姓跪于御街两旁夹道跪拜銮驾,无不惊叹于皇家仪仗卤簿煊赫盛大, 几乎占去半个苍梧城。 坐在御辇上的郭宗令向沿路百姓挥手示意, 并命身旁亲兵向人群中抛洒钱币和布帛,打赏百姓。以往年节大帅巡街时, 也常有对百姓的赏赐,但过去十几年来巡街时的赏赐都没有这次多。道路两旁百姓欢呼抢夺,只要不冲破路上围出的禁障,御林军并不禁止。苍梧城中的两任大帅和如今的新帝,因在城中住了许久,巡城时都十分亲民。 对于许多百姓来说, 这将是城中最难忘的一个重阳节。 昔日的节帅府已更名为紫极宫, 在新的皇城建好之前作为天子起居之所。 吉时已到, 紫极宫和城内四角同时击鼓鸣钟,黄逖率百官着朝服列队于大殿之外。更远的广场之外跪满了观礼的百姓。秋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目力好的百姓抬起头, 便能清楚地看到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龙椅。 郭宗令在侧殿更换帝王衮冕, 乘舆穿过百官队列至大殿,威仪赫赫令人不敢仰视。 蔺九身着朝服,站在武官的队列里。钟鼓齐鸣的声音中, 他陷入瞬间的恍然,仿佛这里是旧日的平都城,这是宫中一个寻常朝会的日子。但真正的大宴天下是强藩坐大,四海兵起,群雄争霸。若非如此,他和李棠一家的命运也不会在大势中改写。 蔺九没有随群臣用目光瞻仰不远处行进的天子銮驾。他正着头,目光却看向地面的青砖。头顶的云层在青砖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天下之势,想得出神,一滴不知从哪来的雨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毫无知觉。直到此时,少时的杜玄渊终于懂了那时在史书中读到的话,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 他忽而又想到陈荦。大典没有女眷参与,郭氏所有亲属女眷应该都在后宫为明日的册后大典做准备吧。这个时候,陈荦在做什么? 那晚到最后,他是真的惹怒了陈荦。陈荦不仅咬伤了他脖子,直到回到清嘉的住处,也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自那之后的几天,他再去小院,陈荦都没有再来。她怎么会再来呢?她也许早已看穿了他的虚伪。 惹恼了陈荦,怎样才哄得回来,蔺九此前的人生还没有过这样的任务。陈荦从前对他说自己喜好名贵狐裘和奢华的妆面。时间久了,他早看清楚了,陈荦说那些不过是套路人的场面话,陈荦并不贪恋物质荣华。 陈荦会喜欢些什么?陈荦还会不会理他?蔺九出了神,有些费劲地想。 “硿——硿!” “硿——” 蔺九的神思被殿前的静鞭三响拉回。抬头看,御辇入殿,新帝已升坐龙椅之上。 大钟响过九下后,黄逖站在丹墀之上向群臣和殿外万民宣读诏书。苍旻无私,覆育八纮,定国号为大苍。 诏书读毕,百官按品级行三跪九叩大礼,率百姓齐声呼“万岁”,声音在广场上空回响。随群臣跪拜的瞬间,蔺九感到肌肤一凉,又一滴不知从哪里滴落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眼下明明是响晴天。他右手一抖,突然生出一股诡异的忐忑之感,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 此时,黄逖正收起诏书向殿内走去。新帝端坐丹陛之上,导驾官一时忘了提醒,该让群臣起来,接下来该进献玉玺符节了。 黄逖向龙椅旁的导驾官使了个眼色,并未提示成功。钟鼓声都停了,殿外鸦雀无声,群臣和百姓还在跪伏着。黄逖疾步走上丹陛,小声唤道:“陛下?” “陛下,该示意群臣平身了。” 郭宗令身着龙纹衮服端坐,黄逖伏下身要提醒他,透过帝王冕上的十二旒玉藻,晃眼在新帝唇上看到一缕浅淡的紫色。他未及细想,唤道:“陛下?” 十二旒珠玉碰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黄逖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内的帝王衮冕突然向前倾去—— 跪伏的时间太长,有百姓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看看大殿之中正在做什么。几双眼神将将投至大殿,就看到龙椅一晃,新帝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郭宗令魁壮的身躯砸在丹陛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群臣惊异地抬起头来。黄逖和龙椅旁的导驾官本能地伸手去扶,然而迟了一瞬,什么都没有捞着——郭宗令自丹陛的台阶滚了下去,像一尊石雕。 黄逖失声叫道:“快! 快!快扶起陛下!” 群臣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大殿内外沉闷无比,仿佛时间凝滞了片刻。黄逖和导驾官疾跑下丹墀台阶去扶起郭宗令。 黄逖刚刚诵读完冗长的即位诏书,耳朵边还萦绕着方才的声音,此时却看到世间最诡异可怖的景象,新帝,大苍的新帝,如同三年前的郭岳一样,倒地不起了。 第93章 郭宗令身躯沉重无比,半个时辰前还在侧殿谈笑风生的人此时如同被恶灵附了身,头上青筋暴起,费力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不过转瞬,便浑身一僵,躺在地上不动了。 黄逖尖锐的声音传出好远,群臣才回过神,爬起身来纷纷涌进大殿。 “陛下!” “陛下!” 群臣蜂拥而至,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不敢伸手去碰地上的人。 “刺,刺杀……” 掌书记程孚率先反应过来,高声朝殿外喊道:“护驾!御林军护驾!” 一阵刀兵响过,殿外警戒的御林军挤进大殿之内,然而四下并没有发现刺客的身影。许多人都共同目睹,郭宗令分明是自己从龙椅上跌将下来的。 “陛下!” 黄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缓缓靠近郭宗令鼻息,随即向后一跌,彻底滞在原地。 “轰——”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雷暴,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变成灰黑,狂风“哗啦”一声灌进大殿,将门口站立的几位禁军吹得连连后退。 有人在惊骇中嘀咕道:“雷暴,晴天起雷暴……” “陛下!醒醒!” 广场之外的百姓看到群臣跑进殿内,御林军响应,有人拔刀,早已混乱不堪。 “下雨了!” “下雨了!” 在片刻之间,大殿之外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落下的暴雨一下子掀翻了殿内诡异的凝滞,有人推开堵门的御林军,顾不上大雨浇头,率先爬出了殿外。 有人方才如梦初醒,向军士叫道:“传医士,快传医士来!” 然而今日登基大典,旧日王府的医士都退避在府衙外,有军士和侍从闻令跑远了,然而雷雨的声音很快盖过了一切。 这是黄逖这辈子从未想到会发生的事,传医士的喊声把他自恍惚中猛地拉了回来。在登基大典前,他已是郭宗令下旨亲封的丞相,此时他千万不能昏厥。 “陛下!陛下!”黄逖扑到郭宗令身旁,理智重新回来,心里升起一丝残存的希望。 “来人,把陛下抬到侧殿的榻上,让医士来诊断!” 程孚毕竟多了几分沉稳,飞快地指挥着滞留的群臣让开一条路。几位御林军抬起郭宗令,往侧殿而去,黄逖和程孚紧紧跟随,已顾不得紫极宫外铺天盖地的喧嚣。 雷暴响起时,蔺九站在群臣之后,脑子乱成一团。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曾经历过,却没想到再次发生在眼前。人群骚乱跑动之时,有个属官被搡来倒去,狼狈撞向不远处的灯架。 蔺九支住倒塌的灯架,伸手扶了朱藻一下,将他拉到身后,这才回过神来。心惊胆战地想,是谁?苍梧城是谁要杀郭宗令,谁能杀得了他? “轰——”又一个雷暴炸响在殿外台阶之上。 这样不寻常的狂风骤雨,许多人不由得惊骇地想,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 雨水扑进殿内,蔺九心里陡然一惊。先想到蔺铭和蔺竹,进而想到陈荦。他顾不上殿中的混乱,一头冲进了雨中。 随他回城的五十亲兵,蔺九调了三十名交给宋杲,让他们牢牢守住兄妹俩居住的院子,杜绝一切生人靠近,另外二十名则围在他为陈荦买的小院外待命。 苍梧城建城以来,从未在重阳节下过这样大的暴雨。天地晦暗如午夜,大雨冲积之中,满城摇摇欲坠如末日降临。几个时辰过去,蔺九越来越不安,他等不及大雨停住。冒着疾风骤雨翻进王府后院,在乱成一锅粥的后院找了许久,没有找到陈荦。 蔺九向二十豹骑下令全城寻找陈荦。直到真正的夜幕降临,雷雨稍稍收起,所有人都没有找到陈荦。 重阳之夜,满城积水涨起,寸步难行。暴雨后的黑夜比往日更加深沉,所有的百姓都不知道,一觉醒来,明日的苍梧城将会发生什么。 直找到午夜,蔺九惊恐地发现,陈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不见了踪影。 第73章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率一群近属等在侧殿, 大雨倾盆,医士来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连续来了三个医士,最后一个是过去常年照顾郭岳的蔡升。蔡升背着药箱被军士扯着匆匆赶来, 众人都不敢走近床榻, 眼睛直盯着蔡升。 走近床榻片刻, 蔡升沉声道:“大王已走了许久, 无力回天了。” 黄逖大喘一声,退了两步, 彻底呆在原地。看到人从龙椅上栽下丹陛那一刻, 群臣中有人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直到此刻听蔡升说出, 还仍然不敢相信。 有片刻时间,群臣看看黄逖和程孚,进而面面相觑,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郭宗令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倒下。自古史书中,没有一个帝王是在大典即将礼成之时突然丧命的。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雷暴、大雨…… 黄逖在节帅府为官多年, 又是郭宗令的舅父, 平日位高权重, 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他替郭宗令苦心筹谋多年,却在看着他坐上龙椅时,一切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面如死灰。 “大王!大王!” “夫君——” 后院女眷得知了消息, 此时纷纷赶到偏殿, 看到躺在榻上已没有人气的郭宗令,都扑将上去大哭起来,郭宗令之母蒋氏和正妻万氏晕厥了过去。 留在侧殿的群臣有不少都受过郭岳父子的恩德, 看到满屋子哭得撕心裂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程孚自龙朔年间应郭岳之请来到苍梧,已在节帅府任掌书记十二年。待郭宗令登基之后组建朝廷,以他目前的体力,尚能在中枢呆个五六年,万万没想到,郭宗令会在今日突然遭人刺杀。 比起这侧殿中混乱的嚎哭,程孚还能保留几分理智,他率先冷静下来,吩咐郭宗令的副将带亲兵守住王府,严查一切出入人等,护卫府中周全。 程孚看向蔡升,蔡升知道程孚要问什么,只是殿中太过于混乱,黄逖滞住了,所有女眷幼儿只顾着啼哭,他剩下的话还没机会说。 蔡升走到程孚和郭宗令之弟郭燧之前,禀道:“据下官初步诊断,大王的死因乃是中了奇毒。毒从口入,唇舌上仍有残留。” 他一说出中毒,将将清醒过来的蒋氏抬头惨惨问了一句“谁要害我儿”,又昏死过去,侍女狠掐人中才醒过来。 “大帅,大帅!”蒋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让侍女搀扶着王后院而去,殿中众人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郭岳房中。 这个诡异的暴雨之夜,众人突然想起来,郭岳还活着。在许多人心里,郭岳还在,苍梧城就还是那个苍梧城。经蒋氏这一提示,众人也顾不得前衙后院的门禁,跟在蒋氏身后,穿过廊道飞快往郭岳的院中赶去,好像赶到那里,能听到郭岳指示大家应该怎么做似的。 瓢泼大雨中,常年守在房中的两个侍女不知去了哪里。待点亮灯烛,榻上的人许久都未曾有丝毫动弹。众人都看到,昔日的大宴苍梧节度使,一世名将郭岳,早已咽气多时了。他躺了三年,活不来死不去,就在苍梧城命运即将改写的这一天,毫无征兆地咽气了。 难道大帅也是被人下毒? 此时已清醒过来的黄逖顾不得嚎哭的蒋氏,命侍女她搀到一边。急唤蔡升:“蔡升!你来……” 蔡升明白黄逖的意思,急忙上前检查郭岳枯槁的身体。 “大帅,乃是常年躺卧致气血瘀阻,真元溃散,五脏气绝。走的时辰……约摸在一个时辰前。” 程孚惊骇问道:“不是中毒?” 蔡升摇头。 黄逖一把揪住蔡升,“蔡升,那大王中的是什么毒?谁人胆敢毒害大王?” 蔡升并不能光切脉就知道是什么毒,更不清楚是谁人下的毒,此事惊世骇俗,恐怕要查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黄逖只觉得四肢发冷。 风歇雨止,黑夜沉沉。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黄逖接受了郭宗令暴毙的事实,“腾”地一声跪到郭燧身前,哑着声音喊道:“二公子,如今苍梧城,要靠您来主持大局了!” 郭岳生有二子,郭宗令年长,幼子郭燧还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郭燧因年幼,并不像郭宗令一样早早就在苍梧军中任职。他如今也在军中任兵马使,统兵八千,是郭宗令登坛晋位汉中王后所封。 十四岁的郭燧短短几个时辰内目睹父兄相继暴毙,哭过之后一张脸变得毫无血色。他平日的生活多是走鸡斗犬,此时舅父黄逖突然跪下来,要他主 第94章 持大局,他只觉得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程孚提示道:“此时该调兵,让把守住王府的兵力再加一倍,还要把守所有城门路口,以免歹人再有恶行。” 黄逖点头附和。 郭燧一一照做,传来亲兵吩咐下去。他在尽力止住发抖的声音,然而说话时还是没忍住哭腔,“舅舅,程大人,父亲和兄长,该怎,怎么办?” 暴雨过后,屋外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仿佛有水正在涨起,不知天明之后会淹没哪里。 此时此刻,在这诺大的王府中,谁也不知道天明之后应该怎么办。 ———— 蔺九派人找到半夜,回到住处时,宋杲还率豹骑守在院外,并无意外发生。 遣走宋杲,蔺九冷静下来,不禁觉出几分荒唐。黑夜寻人,处处受限,也许他纯然就是多虑了。苍梧城那么大,哪那么容易找一个无事的人。并且陈荦自小长在城中,比他熟悉得多了,或许她就是短暂去了某个地方暂住,明日一早就知道出了大事。他却消耗着二十豹骑的体力,徒劳地找了半日。 然而这么想之后,那股不安却仍然萦绕不去。他难以入睡,索性让院外的豹骑也去歇息,自己坐在蔺铭和蔺竹的房门前亲自守夜。 豹骑离开不久,有亲兵来禀,郭宗令、郭岳父子均已身亡。 蔺九心神震动。他先是想陈荦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危险,还会不会理他。最后他突然想到,郭岳去世,这城中若没有平都城来的有身份的人,除了宋杲,也许没有人能轻易把他的真面貌认出来了。 天将明时,他伸手摸向下颌,摸到假面皮贴合时极细的纹路。荀裳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天长日久,他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副面皮…… 他将那面皮贴合回原位。天明后,苍梧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远远不到可以揭面的时候。再说,他已经全然习惯自己是蔺九了。 如果他此后过的都是与过去无关的生活,摘不摘,也无关紧要了吧。 ———— 城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乱的。最初,人们听说城内有几家富户被抢了,有人先到粟丰县衙告了官,入室抢劫罪行虽然不轻,但就是被抢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王府,因此只告到县衙。县令大人派捕快去查看半日,并未追踪到抢劫的是谁。 快要到黄昏时,有女子的啼哭声自街巷中传出,巷子里两家妓馆被人劫掠,馆中的女子被凌辱者不在少数。依旧是县衙捕快前去处置现场,天黑时,捕快们没有人传出一句准话。有百姓不知在哪听到一句话,说抢人的是当兵的。 苍梧军大营在城的南边,这么多年来军纪还算严明,平日有军士在城中活动,大多能和百姓你相安无事。街巷中有人议论纷纷,若是这样,苍梧军怎么还抢自己人?可那些娼家女子的啼哭听起来又实在凄惨…… 入夜时,有一则流言开始在城中流传。重阳之日晴天起雷暴,这是天谴,苍梧城遭了天谴,老天爷发怒了,今夜或许还会有雷暴和大雨。亲眼看到重阳暴雨的人都不敢再入睡,甚至有人收拾行李细软,在城门关闭前先赶着马车出城,往南边去避雨。大街上泥水飞溅,骨碌碌的马车声搅得人心烦躁。城门口,马车排着队从守门的军士身前过去,军士并未接到不许百姓出城的禁令,却被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晃得慌了几分神。 “是谁居心叵测,造此谣言!”王府内,郭燧还未及说话,黄逖先拍案大怒。他一时气极怒极,将案上的茶盏震落到地上,茶水“啪”地溅开来。 这个节骨点上,黄逖也顾不得什么主臣之礼,没有先向郭燧和坐在旁边的程孚、朱藻等人告罪,向来禀报的郭燧亲兵吩咐道:“立即带人去城中,将造谣的歹人抓到府衙来!一个不留。” “关闭所有城门,城民有擅自出城者,军法处置!” 决不能让这样的言论出现在城内。亲兵进来禀告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里所有人仿佛一瞬间都被无形的线扯紧了。黄逖顾不得请示郭燧,连下完两道命令,那大袖之下溅了茶水的手分明有些发抖。 这话先从谁的嘴里说出的?这话对王府万分不利,必须严禁。有人在却在某个瞬间忍不住想,可,若不是这样……那又是什么? 郭岳和郭宗令的棺木现下一起停在王府大厅中。包括黄逖在内,府衙群臣及军中诸将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要如何向王府外的人公布死讯,又该如何处置已冰冷僵硬的尸身。还是数次晕厥过去的蒋氏哭够了,命人去寻来的棺椁。 礼宾院中还住着前来观礼的郗淇使团和四镇宾客,如今都被昨日的惊骇之象所惊,安静得不敢遣人来王府。 两具尸身装入棺木后,只有朱藻和推官院两名仵作走到馆旁细细看过,其余人一概不敢再靠近大厅。 朱藻和两名仵作细细查验了郭宗令口唇上残留的毒,越来越心惊,那毒分明和数年前郗淇副使离奇死去时所中的毒十分相像,却又有些细微的区别。可那次凶案最后查出来的凶手,朱藻比谁都清楚,只是替死,给郗淇一个交代的无辜之人。现下要知道大帅的死因,该从何处查起? 朱藻静坐在椅上,身心已紧绷到极致。也许要先从大帅接触过什么人,结过什么仇查起,可此时此刻,大帅的死因和昨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让这件事成了一时的禁忌。郭燧和黄逖不下令,朱藻无权擅动。此事的诡异难言之处,让他头疼欲裂。 苍梧城的无眠之夜是被一声惊天巨响开启的。 约摸在戌时,巨响在城中炸开,城内所有亭台楼阁随之猛烈地摇动了一下。 有惊慌失措的百姓喊叫道:“雷暴了!大雷暴!” 王府前衙后院瞬间被惊动起来,有军士冲进来禀道:“是承天坛,承天坛炸了!” 年少未经世事的郭燧再也经不住突然而来的冲击,站起身后向一旁倒去,几乎晕厥。 蔺九睡在红枫小院内,不知不觉睡沉了过去。昨夜他带着二十豹骑,把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了。天亮后却又觉得自己多虑。陈荦和人无怨无仇,在王府等同于孀居之人,又这么熟悉苍梧城,怎么会无端失踪?他熬了一夜,一边等着陈荦的消息,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蔺九是被那声惊天巨响震醒的,他听到门窗一阵摇动,猛地翻身起来,先把剑抄在了手里。 很快亲兵和宋杲一起急急地寻来。承天坛炸了。 征募数万能工巧匠,耗巨费修成,新帝昨日将将在其上祭告天地的承天台,炸了。 蔺九脑中突然一阵晕眩,“怎么炸的?” 宋杲心急如焚:“子潜,城内要出大事了!为那两个孩子周全,要做好离城避祸的准备!” 第74章 “去看看。” 两人往南郊疾奔而去。 此时, 黑夜中的南城门已乱成一片。承天坛离南城门不远,爆炸时,南城门和附近民居受到波及, 有阁楼和老旧民居跟着塌了下来, 压了人在下面。南城门处守卫还未收到王府关闭城门的命令, 原本排队出城的马车此时却又争抢着调转回城, 有受惊的马脱开缰绳,踩踏过人群奔跑起来。惊叫、哭喊和守卫的斥责声混成一片。 蔺九和宋杲顾不得混乱, 自人群中飞快穿过城门。来到承天坛处, 隔着微弱的火光,远远便看到三层高坛已塌掉大半。炸药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数不清的碎石飞溅数十丈之远,味道刺鼻,令人战栗。巨响炸开之时,必然有火光随之腾起,因承天坛为巨石所筑,且周边的树木已尽数砍伐, 火源并没有弥漫开来。 左侧未炸的一半斜耸着, 将倒未倒, 汉白玉巨石依旧发出隐隐幽光,而坛的右侧已塌成大片漆黑狼藉,如同被什么恶兽生生咬掉一半。昨日祭仪过后,守在此处的军士不多, 已随巨石一起被炸成粉末。 这样的爆炸绝不是偶然, 定是经过密谋筹划。到底是谁人所为,其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一切都跟那场雷暴一样,只是突如其来的天象?自郭宗令从丹陛之上突然倒下那一刻起, 这城中的怪象接二连三地发生。 蔺九和宋杲隔着模糊的光对视一眼,毫无头绪。 城门处传来兵马跑动的声音。 “王府派人来查看了。” “撤。” 两人不想惹来关注,避开兵丁来的方向,隐入黑暗。 郭宗令暴毙,承天坛跨塌,苍梧城的浓稠黑夜里,流言依旧不胫而走。大宴正统在平都,大帅只能是大帅,若想当皇帝便是篡逆,如此逆天而行,大帅这是遭了天谴。街巷之中有人被兵丁抓去王府,然而一夜之间根本审不出是谁先开始传出这些谣言。 第95章 四处城门依令关闭,有恐惧的百姓扶老携幼,聚在城门处恳求守卫放行,被抓铺了几十位才勉强将人群吓回去。 蔺九和宋杲彻夜在城中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这城中混了许多人进来,不是正常的生意人,也不是普通江湖人士……也许有朝廷和锦煌细作。 宋杲在妓馆后门捉住一个穿便服的男人,那人其貌不扬,打扮跟城中百姓无异,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暴露了其口音。两人认定此人有猫腻,把人带到私密处逼问。那人被割了半截手指后终于含糊地承认,城中有一批锦煌精兵。 “锦煌?” 宋杲忍不住问道:“苍梧城有锦煌什么事?” 那锦煌人知道自己泄露了机密,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怎么逼问都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了。 大宴共有五大藩镇,苍梧、弋北、锦煌、潍安和南镇,南镇在大宴东南,其余皆在西北。这些年来,苍梧和弋北势大,争夺地盘,此消彼长。锦煌跟苍梧并不接壤,锦煌节度使由朝廷任命。郭岳倒下后,苍梧和锦煌之间几无来往了。为何锦煌人会将手伸到这城中来?此举实在非同小可。 将那锦煌人关押后,蔺九和宋杲站在院中,陷入短暂的为难。 蔺九看着无边的夜色。 “重之,这些年苍梧只顾着和郗淇、弋北打交道,连平都都不放在眼里,却不知道弋北之东还有锦煌,锦煌之北,还有草原蛮族。如今争势而雄,四分五裂,大宴……走到末路了。” 宋杲不知他是想到什么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话里透着渗人的凉意,让人无所适从。 “城中的混乱我们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子潜,要将此人送到王府,让王府来查吗?” 宋杲问问完却又自己犹豫道,“王府两任大帅都不在了,王府如今不知是谁做主……” 蔺九摇头,“此时王府的震荡恐怕不亚于城中,把人交出去,不知何时才能查到些什么。我感觉这城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蔺九很厌恶这种感觉,现在却居然毫无头绪。 “那只有继续审他,”宋杲眼色一沉,“给他来点狠的,大不了杀了此人,让他什么都吐出来。” 实际上方才用的手段已经够狠了,那人现在已因受伤昏死过去。 “重之,劳烦你守在这里,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宋杲一惊,“什么人?你昨日带豹骑出去,就是在找人吗?还没找到?” 蔺九点头。“清晨我觉得是我多虑了,她或许出去访友,暂歇在什么地方,但现在……” 宋杲满脑子尽是混入的锦煌精兵,一时竟没想起还有谁要蔺九去找。 蔺九转身把剑系在身上。“陈荦。” 宋杲惊讶:“陈荦,陈荦不是在王府么?” “宋杲,陈荦不见了。” 宋杲反应了片刻后不知说什么,讳莫如深的样子。“你跟她……” 在苍梧城这些年,两人已成为密友。蔺九在外时一切私人往来书信都是宋杲帮忙递送,可宋杲从来没有和蔺九当面说过关于陈荦的事,因为不清楚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如何产生的牵连。他只做好友人该做的事。陈荦是大帅的宠妾,蔺九是苍梧军中的将领,拿回紫川后或许就会升任兵马使,那关系惊世骇俗……可现在看来,蔺九对陈荦竟是认真的了。 蔺九:“我要找到陈荦,确认她现在没事。” 宋杲愣了片刻,点头。“你去吧,这里留下二十豹骑就好,我守在这,一切有我。” 蔺九感激,“若是王府朱藻那里叫你,你就派人来找我。” 蔺铭蔺竹兄妹俩都没有睡,城中这样大的动静,两人一起在灯下温书,却都不能平静。突然听到蔺九要离开,兄妹两人都坐不住了,一齐走到院中来。 黑夜浓稠,城内的鼓躁声却源源不断传来,令人忐忑不安。那留在幼儿记忆中的杀戮和逃亡,此刻被熟悉的动静惊起来。 蔺九回头看到蔺铭提着一盏风灯,兄妹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蔺九把那不会讲话的小姑娘唤到自己身边来,摸摸她的头。“宋叔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没事。” 蔺竹用手比划,“发生了什么?” 蔺九告诉他们:“城内有乱兵和细作,动向不清。” 小姑娘显然是害怕了,捏住旁边兄长的手,不敢说话,可怜的眼神却是希望蔺九不要离开。她没有跟蔺九去过战场,不知道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是何等凶险的以命搏命。苍梧城太平了多年,这两日的动荡对未经世事的孩童来说已足够惊骇了。 流着李氏皇族之血的人,一生都将会经历无数动荡,今晚这不算什么。蔺九把心一硬,交代两人:“回去温书,睡不着就请师傅来和你们对弈。” 兄妹俩不敢违逆,一步一回头走到房门口。看着蔺九青衫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 他再去了一次清嘉处,问陈荦今天有没有来,可知道她去了哪里。清嘉跟宋杲一样讶异:“楚楚不在王府和蔺将军那里吗?” 她一句“蔺将军那里”无意中又狠狠刺了蔺九一下。陈荦怎么还会来红枫小院,他那样卑劣地逗引她又推开了她。 屋檐灯笼下,清嘉察觉到蔺九神色,忍不住问道:“蔺将军,你和楚楚发生什么了?楚楚呢?” 清嘉那探究的眼神让他心里涌上极深的负罪感,像是真的对陈荦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是时间急迫,他不能把这些天事跟清嘉说清楚。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清嘉皱着眉头试图理解蔺九的话。 “大帅暴毙,城中忽起动乱,从昨日起,我就一直没有找到陈荦。” “楚楚不见了?”清嘉惊慌,“将军去王府后院找过没有?” 蔺九点头,“我会再探一次。我担心她,如果她来你这里,请派人跟我说一声。我现在继续去找,或许是我多虑了。” 清嘉的宅院如今有不少仆从。他转身要交代仆从跟蔺九一起去找陈荦,被蔺九阻止了。如今城中混乱,今晚或许不知何处会有暴动,清嘉这里也需要人守着。 蔺九转身离去时,清嘉不知为何心里一慌,忍不住追出来喊住他:“蔺将军,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你,你要好好对她。” 她说完“好好对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吉,只得无措地咬住了嘴。 “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她从前就喜欢外出,常常溜到城外村墅去听人家讲学。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会找到她。” 蔺九带着便装的豹骑往城中去了。 ———— 女帝凤羲五年,苍梧城重阳节后的第五天。十四岁的郭燧在众多臣属的推举下,继承兄长的王位,正式成为苍梧之主。黄逖、程孚辅政。郭宗令已死,承天坛已炸,登基大典的事只得暂此作罢。就好像城中轰轰烈烈排了一出大戏,唱到一半,因不可抗的天力戛然而止。 平都朝廷下诏斥责郭宗令不臣之举,号令天下兵马共同讨伐苍梧城。 此诏一出,苍梧陡然间成了天下之敌。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因私人原因,我真的写得太慢了,每天平均只能写1000字。 对每一位等待的朋友说抱歉,感谢。 第75章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万。节度使之下共有五位领兵的同知兵马使。两位驻守边关, 一位驻扎滕州,其余两位在苍梧城大营带兵。郭宗令任苍梧王后,将十四岁的郭燧也升兵马使, 领兵八千。 平都朝廷的诏书被人带到苍梧城中, 这无疑给了天下兵马一个冲犯苍梧城的理由。这个消息传至城内当天, 三位都知兵马使离城回镇本地。 郭燧下令加重兵守住各处仓库及王府, 令兵马使魏亨率兵镇压城中流乱,朱藻彻查兄长突然死亡的原因, 让黄逖率人去查承天坛被何人所炸。 兄长的离奇暴毙吓坏了十四岁的郭燧, 自重阳那日起,王府中所有饮食自采买到烹饪, 必须经过一遍又一遍查验。不巧的是,郭燧养的一只猞猁因吃了刚买进府内的一块生肉,恹恹半日后死去,郭燧又气又怕,将那采买生肉的厨子处决,将查验饮食的人又增添了一倍。 城中动乱的声音好像平息了一两日, 此后却又聒噪起来, 那声音连层层高墙的王府都能听到。苍梧城太平数十年, 城中富户无数,如今城门关闭不能及时出城,遭到抢劫的人竟越来越多。 兵马使魏亨跟郭宗令同岁,出身屠户, 因勇力和战功在军中高升, 是常年得郭宗令信任的心腹,在郭宗令任大帅后升任兵马使。那日,魏亨接了命令率兵前往城东镇压流乱。这里高墙林立, 深宅密集。魏亨让手下将十几个抢劫的盲流抓回来,在院中逼迫他们交出抢去的财物。 第96章 魏亨登上不远处的高楼查看。从这里可以看到东郊那修建了一半的原本的“宫城”。如今既然没有人登基称帝,自然也不能称作宫城了。大雷暴之后,修城的事暂时停了下来,数万工匠就住在未完工的城墙附近,魏亨猜想若无人派兵前往看守,此时已经必定已经有工匠逃逸了。虽然没有竣工,但城已初具模样。从此处看去,丹陛台阶堂皇而立,画栋飞甍,有着十倍于王府的精美宏伟。 高楼上视野开阔,魏亨目力极好,他看到后院的库房被打开时,手下军士一哄而上,先将财物抢在手里,有的揣在身上,有的交给身后的人急匆匆带出院外去了。魏亨一瞬间大怒,军纪如此,狠狠打了他的脸。魏亨转下楼,要叫副将。 副将从楼梯转上来,手中捧着一个乌漆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领金丝软甲。 “这家是什么人?竟会有这东西?” “不知道,都知,这是下面人在库房中搜到的。” 魏亨从没见过这样精密贵重的软甲。他头脑一热,在转瞬之间改了主意。“传我命令,今日缉回的财物,悉数押运至尚义巷,等待查点。不要别人,你亲自去。” 尚义巷有军中一处仓库,就在魏亨手中管理。 “是。” 副将在一个时辰后彻底明白了魏亨的意思。如今城中局势难料,就将那些财物放在仓库,谁注意得到?那些手无寸铁的富户,混乱中根本不容易知道到底是谁抢的。若不禁底下军士抢夺,尚义巷的仓库很快就会装满! 魏亨和驻守大营的另一位兵马使邢炳互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已有多年。郭宗令正好利用这两人怨怼在大营中达成平衡。副将很快照魏亨的意思去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底下军士日后便难以约束了。那是日后的事,谁能看得清楚日后会发生什么。 魏亨在城中镇乱的次日,邢炳奉令率兵守住东郊的宫城。说是奉命,魏亨很快便心知肚明,邢炳可能不会听十四岁幼子的命令,那宫城多半是邢炳自己要去守的。很快,魏亨发现,利用混乱在城中抢夺的不止是自己军中的人,并且,那些人下手比自己手下狠得多。因哄抢劫夺而发生的冲突汹汹而来,邢炳和魏亨的人不可避免地打了几次。 三十年太平,二十年繁盛,苍梧城的气运在这个重阳之前已走到顶峰。街巷宅院之中所蕴藏的财富,一旦有人先动手抢夺,谁能忍住不眼红? 城中的态势也像雷暴过后的大水,混乱中的抢夺突然给它泄了一个口子,汹汹之潮很快将那口子冲溃。 不知从哪里有消息传出来,苍梧城中进了平都来的密探杀手,专在城内刺探杀人。这些年来,独孤氏狠厉残暴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从平都城出来的,无人不知晓她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刑。这些密探竟然能杀了要称帝的苍梧王,炸了承天坛,那么城内必然尽在掌控了……每日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城门,等待城门打开,拖家带口离城南下。这股逃离之势惊动了王府,黄逖和程孚相继派人前来劝导,郭燧派出所剩不多的兵力前来拦阻,苦苦拦阻半日后,引起了兵民冲突,城门前血流了一地。 三十年筑起来的太平堤坝,就这样,决堤了。 黄逖带着护卫和属官巡城一圈,发现事态的不可控已完全超出了王府的预想。城中到处有争抢财物的兵丁,多数来自苍梧大营。 黄逖以十万火急之势赶回王府,让郭燧将苍梧大营中的将官全部叫来,勒令所有人约束军士,严明军纪,严惩哄抢劫夺。 就在那日夜晚,苍梧大营中起了兵变。 数百军士趁夜杀了将领,清晨时冲开城门,在南城一代大肆抢夺,随后四散而去。郭燧听闻此事,再也不敢调动王府和粮库的军士,将镇乱的军务彻底交给魏亨和邢炳。 兵连祸结,人心惶惶。节气渐寒,重阳节的大雨已经停止,而属于苍梧城的大雨却下得越来越大。 寒露那日,一封紫川的急报送至王府和蔺九处。韩氏父子得知郭宗令暴亡,苍梧城大乱的消息,卷土重来,重新出兵夺回了原属于弋北的宁州,且有西进之势。 “子潜,该走了!” 宋杲已辞去推官院的牙将,他收好行李,站在院中等待外出的蔺九。蔺九一走进院中,宋杲便迎上去,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真的该走了。 蔺九前日带着豹骑南下,去拦截苍梧城迁到蜀中的一家妓馆的队伍。陈荦若是在城中找不到,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劫持了。最可能劫持她的除开兵变后逃散的乱兵,便是妓馆。妓馆趁机劫掠落单的女子充入馆中,这在混乱世道时常发生。 宋杲急又问道:“有她的消息吗?” 蔺九面色苍白,摇头。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苍梧城和蔺九都变了个样子。他连夜奔走,不休不眠,颓唐和锐利诡异地混合在身上。陈荦真的不见了,蔺九就这样疯狂地找了半个月。可陈荦真的就这样消失了,莫说有踪影,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陈荦是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郭宗令暴亡,城内震动,陈荦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王府后院的门房只模糊地说,夫人好像是在大典之前出府的。重阳前后,王府所有人都陷入忙乱,没人注意到陈荦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身边的侍女也一起不见了。 “子潜,既是这样,我就直接跟你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那陈荦极有可 能还活着,你先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 蔺九一听他这个话再也受不了,多日来挤压的愤慨脆弱瞬间爆发,大声冲他吼:“那她去了哪里!谁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子潜,你冷静……” 蔺九看他一眼,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透出一股渗人的阴戾,是这些天找不到陈荦而积攒的。到了现在,宋杲看明白了蔺九对陈荦的不同寻常。李棠和杜玠覆灭,他被迫脱胎换骨,连从前的杜玄渊都不能再做。命里剩下的人事不多,陈荦一定是其中一个。宋杲猜想,蔺九和陈荦的相识一定早在蔺九来苍梧城之前,只是他们的过往不为人所知。 蔺九粗声吼过,狠狠一拳打在身后的树上。半个月了,陈荦真的不见了。他那日极坏的预感不错,怎么第二天会觉得是多虑,以致迟误,怎么就找不到她了?到底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仇人是他漏想的?多日郁积的情绪一起涌到心口,蔺九无处宣泄,抬手又照树干补了一拳,震得落叶纷纷扬扬,扑在他身上。 宋杲劝住他:“我虽然同你一样担心陈荦,她若是有事,你……但是子潜,我现在依然要告诉你,该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城中了。要么去守紫川,要么回沧崖,我有预感,这城中不是久安之地。” 蔺九看了他片刻,突然脱力靠在树干上,“我知道,我知道……” 宋杲既能感到他的痛苦,又恨不得推着他立刻离开。“你知道就好,须得立刻抉择。” 蔺铭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先是听到蔺九对宋杲暴怒,又看到他现在颓唐躁郁的样子,有些无措。 “爹爹,宋叔说,我们得立刻离开苍梧城,是吗?” 此时的蔺铭身条抽高,已经有了少年的骨架,细看眉眼有三分李棠的影子。妹妹的随身物品最多,正在和侍女有商有量地收拾。而蔺铭只收了几册重要的书,随意装了几件衣物。他虽出身皇室,但在三岁时就离了皇族的生活,跟着蔺九东奔西走,长到现在全没有贵族子弟的娇惯习气。 蔺九收起阴郁的脸色,陈荦的失踪跟两个孩子无关,他不必用这件事再惊起他们心底的不安。他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蔺铭。“是要离开,如今城中动乱。让宋叔带你们去沧崖。” 第76章 蔺九在南去的路口送宋杲和兄…… 蔺九收起阴郁的脸色, 陈荦的失踪跟两个孩子无关,他不必用这件事再惊起他们心底的不安。他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蔺铭。“是要离开, 如今城中动乱。让宋叔带你们去沧崖。” 蔺铭眼睛一亮, “沧崖郡!那我和妹妹可以去看盐池吗?” 闲暇时他和蔺竹常缠着蔺九说起白石盐池和紫川战场的事, 兄妹俩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盐池。 蔺九点头, “到了那里,若想看盐池, 便带你们去看。” 蔺铭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问道:“宋叔送我和妹妹去沧崖,爹爹, 你不去沧崖吗?” “子潜,你到底如何打算?”宋杲急切追问。这一两天,或许王府就会有调令下来,不知将蔺九调去哪里。 第97章 城中动乱的声音传来,有一队不知什么人从院外跑过。那些人从半开的院门看到里面陈设并不多,且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少年, 并没有闯进院中来。离这处院子几丈远的地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子, 此时那一家人正在收拾行李。乱兵闯过, 一把推倒候在车边的幼童,上去哄抢马车上的财物。 蔺九和宋杲听到孩子倒地啼哭的声音,一起冲了出去,将那群抢劫的打倒在地。户主哭着跑出来说感谢, 带着雇来的两个护院驾着马车匆匆往南城门而去, 这一路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会乱成这样?大营之中势力交错,失去统帅,混乱发生得如此之快! 蔺九返回院中问蔺铭:“你和妹妹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蔺铭点头。 “明日, 宋叔就带你们启程去沧崖郡。”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找到陈荦。宋杲问道:“子潜,你作何打算?” “苍梧动乱,手中不能无兵。紫川两万将士在苍梧王离开后还未定统帅。我明日就到王府请命,前往紫川统兵御敌。” 宋杲压低了声音,“子潜,你有多大把握?新任苍梧王会任你为都知兵马使,领紫川两万兵。”郭燧只是个十四岁的年少,一直优养在王府,没有跟父兄上过战场。 “局势陡变,我也没有把握。” “那……” 蔺九:“重钧,那你呢?” 他突然问自己,宋杲知道蔺九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 蔺九:“我想请你护送这两个孩子到沧崖郡。到了沧崖后呢?你如今已辞了王府的职,日后何去何从,想好了吗?” 原来问的是这。 宋杲淡淡一笑。“你若是问我自己有什么计划,我是没有的。我孑然一身,去哪里都一样。但是子潜,我父母的冤情是殿下平反的,我在殿下的营中长大,习成武艺。我这辈子必须报完殿下的恩。” 他说出李棠,蔺九便明了了。宋杲和他一样,为了那年少时被李棠给予的信任和赏识,为了贤明储君不能善终的憾恨,都愿意用此后的漫长岁月陪在这两个孩子身边,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我去紫川统兵,将这两个孩子交给你,可以吗?” 宋杲气道:“你不都已经做了安排,也跟这孩子说了,现在才来问我可不可以?” “抱歉,我该提前问你。” 宋杲也只是和他说笑一句,想让他不要这么颓靡。 “跟我不必说什么抱歉。这两个孩子,我会和你一样用性命护他们周全。” 蔺九握住宋杲的手。 宋杲才注意到,找陈荦这半月,蔺九不知何时消瘦了一圈,手腕骨节突兀地凸出来,像是心力交瘁已极,短短十来天被抽了一层血肉。 “等下,这不是……” 宋杲抓住蔺九的手腕,发现那凸出来的一块不是瘦的,而是骨节错位。他的小臂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手腕处泛起一片难看的淤灰,腕骨已然有些错位了。他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没有发现。 “你这……” 宋杲让蔺铭帮忙握住蔺九的手臂,帮他把那错位的腕骨推回去。好在错位不多,尚能指挥手掌握住缰绳,要不然如何日夜策马?苍梧城去蜀中的路上并不太平,蔺九也不知道是何时受的伤,只觉得痛,但不影响用手,因此并没有在意。 “多谢。” 宋杲:“既要午后启程,我现在去做些准备。你去睡一觉吧。” 现在要蔺九去睡,他也睡不着。他看蔺铭已收好了行李,便在院中坐下,让蔺铭自己教的拳脚练一遍,他在一旁看着指导。 自那年他们来到苍梧城,在城中稳定下来后,这兄妹俩都请了教书的先生和教拳脚习射的武师。蔺九常年在外,两人的技艺都由师傅教导。宋杲住到隔壁之后也常常指导蔺铭拳脚。十一岁的蔺铭处处刻苦,每日习练,武艺的增进已超过蔺九的期望。 蔺竹也收好了行李,到院中看哥哥练武。小女孩现在已羞于像幼时那样扑到蔺九的膝头让他抱着。蔺九却还是万分怜爱她,将她拉到身边,打着手语问,有什么事情不开心,需不需要帮忙,舍得离开吗? 女孩温和地摇摇头,有父兄和宋叔在,她并不会舍不得离开苍梧城。 看了一会儿,蔺竹用手语问蔺九:“爹爹,是谁不见了?” 蔺九在城内外找了半个月,没有告诉过兄妹俩这件事,但兄妹两人都知道他在到处找人。他想了想,回答她:“是一个女子。” 蔺竹:“可今天就要离开苍梧……我们要等她回来吗?” 蔺九:“不等了……你和哥哥安心离开,我会找到她的。” 蔺竹好奇:“城中这么乱,还能找到她吗?” 蔺九告诉她:“我会找她,不管多久,上天入地也把她找出来。” 蔺竹似懂非懂,继续用手语问道:“爹爹,她是谁?” 蔺九看向院外青山,想了想,回答她:“是那次在兽皮店前,请你吃薄饼的夫人。” 蔺竹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蔺竹记得发生了什么,对陈荦的样子却有些模糊了。 “爹爹,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自己离开了,不想让人找到她?” 蔺九心里狠狠一痛。“不知道,我更希望是这样,这样她就不会有危险了。” 蔺九在南去的路口送宋杲和兄妹俩。秋风萧瑟,路旁已是满目枯黄。看向蜀地和沧崖视线有无数山川遮挡。局势难料,若是日后战起,难保硝烟不会烧到沧崖,那时兄妹来还要寻找新的避祸之地。但蔺九早已暗自下了决心,要派兵牢牢据守沧崖郡。盐池给了他起家的资产,支撑他建起豹骑。日后不论是谁,都不能把盐池从他手里抢走。 秋风呼啸,将两人的袍服鼓起,吹得劈啪作响。 宋杲骑在马上,看向蔺九。“雷暴过后,四海局势难料,子潜,要早做决断。” 蔺九重重点头。 他们都看到,气运际会,时势异也。不论是大宴,还是苍梧,还是杜玄渊和李棠留下的这两个孩子,一切都来到了命运的拐点。 ———— 女帝凤羲五年冬。 朝廷号召天下兵马共讨苍梧的一封诏书彻底点燃了四海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卷土重来,与苍梧再争紫川。新任苍梧王郭燧任沧崖郡镇将蔺九为兵马使,率兵两万,镇守紫川,与弋北骑兵多次交战。郭燧继位后,苍梧军中多次兵变,兵马使魏亨和邢炳不听号令,放任军士在城中抢夺,魏亨率部下占据了东郊建起的宫城,强征数千工匠,以王府之名重修城池。邢炳则率兵北上,背靠胤州邢氏,割据了苍梧城北面的胤州。苍梧城因战乱争夺而百业凋敝,人口锐减。 在最严寒的十二月,万余郗淇精兵越过糜锋山,长途奔袭入境。边关驻守的苍梧军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小寒那一日,郗淇人已至百里之外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彻底大乱。 郭燧六神无主,将守城的任务彻底交给魏亨,以五千精兵护送,率家眷及王府属官仓惶出城,逃到滕州安顿。 魏亨领兵守城三日,终于不敌,自城中暗巷溃退。郗淇兵入城后,在城中大肆抢掠劫夺七日七夜,将苍梧城变成了一座渗血的空城。 ———— 陈荦从混沌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着,恍惚有窗外天将明的感觉。她呆滞许久,逐渐清醒,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马车驶得极快,陈荦躺在软褥内,能感觉到车身剧烈的颠簸。她翻身坐起来,摸到自己嘴角还有粘连的痕迹。混沌的脑子漏出一丝记忆,好像昏迷时就被人粘住了嘴唇。 陈荦转过僵硬的脖子,吓了一跳。这辆马车并不宽大,却还有别人。一个女子恹恹地蜷在另一边的软榻上,也正看着陈荦。 那张苍白的脸使陈荦惊住了。“谢夭?” 谢夭比陈荦醒得早,此时没有力气坐起来。 “你就是陈荦……” 陈荦从未和谢夭说过话,但却认得她。谢夭这张脸在苍梧城中无人不识。 陈荦先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马车里?你知道吗?” 谢夭虚弱地歪着头:“我想喝点水……” 陈荦看到车壁上挂着一只兽皮袋,那是马车里装水用的。她起身摘下来,倒了些在手心,发现确实是清水,才递到谢夭手边。 谢夭伸手去接,接了两次都拿不住。陈荦见状将她扶起来,打开皮袋喂她喝水。 陈荦自己全身都使不上力气,看谢夭比她还要严重些,喂她喝好后便顺手帮她把软枕垫好。 第98章 “多谢。”谢夭躺下来。 “陈荦,你不是王府的贵夫人吗?怎么做这些事却这样熟练?” 陈荦不解:“什么事?” “就是伺候人这样的事……怎么了?” “什么?”陈荦皱起眉头看着谢夭,不知她这话出于讥讽还是何意。 谢夭这辈子,除了流落乱军中那半年时间,从没有自己动手倒过茶水,理过被褥。那半年像一场荒唐的噩梦,谢夭自己醒来,让自己把它忘掉了。所以她这辈子从来没过过别的生活,便以为所有有身份的女子都跟她一样,时刻受人伺候。但陈荦跟苍梧城中的人一样,全然不知道谢夭的过去。 她发现谢夭像在玩笑,便不接理她的话,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这是哪里?” 陈荦伸手推车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两侧的车窗挂着绉纱,将光亮透进车中来,绉纱两侧却都被木条钉起,半个手掌都伸不出去。车外有沉重赶路的脚步声,像是有十几个,她们两人却困在马车内。 陈荦一阵恐慌,抓住木条想用指甲把那绉纱划破看看外面,却发现那布料跟她想的不一样,根本没法划开,是劫持她们的人精心布置的。 谢夭看着她:“这是去郗淇的路上。” 陈荦惊讶,“郗淇?”她想是不是在自己昏睡期间发生了什么。“竟是郗淇……谢娘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王在我枕边说的。”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唯一的办法逼自己多写,多写,我在恢复了,谢谢大家的等待。 第77章 “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 谢夭看陈荦一时愣住, 浅浅一笑:“就是郭宗令,郗淇人支持他称帝,并向他索要两个女人, 他答应了。” 郭宗令竟也是谢夭的恩客……这是陈荦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看来他对谢夭的宠爱非同寻常, 把这样的事也跟她说了。可既然宠爱谢夭, 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出去?为什么又要一个陈荦。陈荦悄悄看了一眼谢夭, 论容貌身段,她及不上谢夭的一半。 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你和……我?”陈荦转而想到, 郗淇人若是贪图美色, 苍梧城中美人众多,她是不在那其中的。 谢夭:“等到了郗淇王都, 你去问那些郗淇人去吧。大王不可能跟你说了。” 谢夭嘴角扬起的那抹笑,让陈荦看出一丝诡异的甜美。谢夭一定知道些什么!陈荦想起重阳节那日,城中进行登基大典,钟鼓之声不绝,承天坛祭仪上焚香的味道飘满了后院。有人给陈荦送来了一套礼服,交代她明日的仪程, 之后陈荦的院子安静了下来。后来, 已扩成宫殿的前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响晴的天起了雷暴,伴随着喊叫声,城中很快乱了起来。 那时陈荦讶异城中动乱,带着小蛮从后院出了王府, 想去看看清嘉。她和小蛮出了王府没多远, 被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忽地钳住肩膀,很快昏迷过去,此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此后不知过去多久, 陈荦一直在昏昏睡睡中度过,不知天时,直到在这辆马车中醒来。 城中一定发生了不得的事,陈荦长这么大,没听过那样的动静。她陡然想到小蛮和清嘉。小蛮跟她一起出府,如今不知所踪,还有城中若是发生了什么,清嘉怎么办。 她在软榻上坐立不安。“我要回去。” 谢夭问:“你还有力气吗?” 陈荦摇头。 谢夭:“那你怎么出去?不如我们一起去郗淇王都做个伴。王宫里无聊得很,我还是喜欢妓馆。我们找个客人最多的妓馆,以后就住在妓馆,你说好吗?” 谢夭有过许多男人,从她的话里,她竟是喜欢妓馆的……陈荦觉得谢夭总说些不合常理的话,半真半假,让人不知该如何答复。 陈荦伸手用力拍打车厢,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有个侍女模样的人探头进来看了看,看到两人都无恙,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车门很快又关上了,这回 任陈荦再拍打也没有再打开。 陈荦靠坐起来等了许久,身体都没有恢复力气。这些郗淇人掳掠了她们,定然是在饮食里下了使人筋骨无力的药物。若这样下去,两人不会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谢娘子,重阳那日登基大典,城中突然大乱,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谢夭:“你不是住在王府?你不知发生了什么?” 陈荦愧疚:“我在王府是闲居之人,许多事情无以知晓。” 谢夭不疾不徐说道:“我知道一些,就是,你们大王没命了。” 陈荦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大王?”随即明白过来谢夭指的是郭宗令。若是郭岳逝去,城内不会发生那么大动乱。 谢夭慵懒地翻了个身,双臂趴在软枕上,腰臀之间形成一个妩媚的弧形,随着马车的摇晃,有水浪似的风情。“哎,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吗?” 陈荦莫名感到一阵阴寒,“你说。” “大王为什么活不成……因为他惹我不高兴了,让他吃了我唇上的东西,他就……” 不知怎么,陈荦突然觉得谢夭没有撒谎。她那绝色的脸上有一派天真的残忍,纯然能干出这样的事。那日有那样大的动静,郭宗令一定出了事……在登基大典上暴毙是自古未有的奇闻。谁能想到掌管十万军士的一方统帅会死在眼前这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手里,还是以那样诡异的方式。 陈荦忍不住一阵战栗,“唇……唇上的东西?什么……东西?” 谢夭笑:“你想知道?那你帮我看看,唇上可还有残留么?” 陈荦此刻只觉得谢夭毒如蛇蝎,根本不敢细看她的脸。 谢夭却浑不在意:“唔,这么多天,大概是没有了……” 郭宗令暴毙,王府和城中一定会陷入混乱,至于乱成什么样子,陈荦此时想不出来。想到清嘉和小蛮,她心口又一阵紧缩。不论哪里,只要动乱一起,最先倒霉的就是普通百姓,尤其是手无寸铁的女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个侍女将陈荦和谢夭扶了下去。 这是一处没有人烟的山坳。 押送她们的是十几个作客商打扮的郗淇人,中间有几个大宴面孔,哪里两个侍女就是大宴长相。这些人都有马,马上还带着货物。那货包内里是空的,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这些人个个是会武的好手,负责将陈荦和谢夭无虞地送到郗淇王都。 陈荦注意到他们的身形,都是练武的。而两个侍女分别扶住她和谢夭,寸步不离。 郗淇人很快搭起帐篷,升起柴火。陈荦和谢夭被扶到帐篷里,有人给她们送来干粮和热水。 陈荦对身旁的侍女说:“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侍女听得懂她说话,但充耳不闻。他们所有人早就得到交代,减少事端,尽快赶路。 “马车和帐篷里太闷了,我有些难受,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可以吗?”陈荦恳求。她不是想逃走,现下她和谢夭没有任何机会逃走,她只是觉得胸闷难受。 见陈荦态度软和,那侍女扶起她,走到账外火堆旁。很快谢夭也被扶出来了。 陈荦注意到,谢夭一出来,有几个正在忙碌的郗淇男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她,好像那张脸是什么奇景。领头的郗淇人一声咳嗽才打断了那些探寻的视线。 谢夭早习惯了那些带有色欲的目光,她安然坐到火堆旁,跟寸步不离的侍女说,“请你帮我梳头发。”侍女用眼神请示了领队,见领队点头默许,便从身后的包袱中找出木梳。她散开谢夭的发髻,那云彩一样的长发散开来,如瀑水般委顿到地面。 谢夭在苍梧城中被人奉为明珠,但若没有人庇护她,这样的美貌立即会从幸运变成灾难。陈荦移了几步,坐到她身边,替她挡住不远处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些围在周围警戒的武人突然让陈荦想到蔺九。 陈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被人这样关了多久,想起蔺九,恍然觉得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火光照着陈荦的脸,让她陷入沉思。 在栽着红枫的小院里,蔺九明明也难以自禁,却在她主动更进一步时推开了她……其实,她于此事上经验极少。她去吻他的脖子,再接下来要怎么做,她也不知道了。 但他不愿意,陈荦此时在心里狼狈地想。蔺九不愿意……自那天之后,她把这个想法咀嚼了无数回。蔺九长着那样吓人的一张脸,在他心里,也会看不起她吗? 谢夭挨过来,打断陈荦:“在想什么?” 第99章 陈荦不想告诉她。 “别想着逃走,我们走不出十米远,你在想苍梧城?” 陈荦看着谢夭,却想到了别的。她自小跟清嘉一起长大,最是清楚像清嘉谢夭这样的美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多少来自他人的倾心和殊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 陈荦心里堵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谢娘子,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样子?” “什么?”谢夭仿佛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眯着眼睛看着陈荦,看了半响问道:“你说的是被男人喜欢是怎样?” 她们身旁站着两个沉默寡言的侍女,都听得懂她们说话。陈荦感到有些难堪,但她确实想知道答案,被人喜欢,被人倾心是怎样的?她还是点头。 谢夭笑,“就是离他远些,别理他,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再之后,给他一个眼色,他就什么都愿意给你。” 陈荦茫然地看谢夭,就这样?谢夭点头,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陈荦想了想,随即想过来,这可是谢夭,她问错人了。谢夭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喜欢的,因为她是谢夭。在苍梧城,每日有许多客人从四方而来,花重金到花影重求见谢夭一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倾心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 谢夭这辈子恐怕没有被什么人拒绝过吧。 陈荦住了嘴不再追问,她突然遗憾地想。她这辈子,从少年到妇人,好像没有被什么人喜欢过,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即使蔺九,也不过是过客而已。 这处山坳处在背风处,尽管已是冬日,却还难得地长着绿色的杂草。听说郗淇的冬天很长,这里却无法判断到底是郗淇还是在大宴境内。 天色暗下来,柴火烧得很旺,陈荦渐渐将手脚烤暖了,身体却依旧没有力气。谢夭和她说话,她也不想开口了。 陈荦想,往东回顾山川苍茫,如果就这样到了郗淇王都,那她这辈子都不知道小蛮和清嘉怎么样,也从此没有机会再见蔺九了。 谢夭偏头过来,“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的男人。” 陈荦心里一刺,摇头。“我只是跟他谈过一笔交易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喜欢。” 第78章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到九幽山, 那时那些愚昧的村民给她喂过消散体力的药物。有那一次教训,自醒过来后,侍女递过来的食物陈荦吃得越来越少。可她发现没有用, 不论她吃不吃, 体力都没有一丝恢复。她和谢夭每天多半的时间在昏睡, 醒过来时体力只足够走几步, 说说话。这一队押送她们的郗淇人白天骑马赶路,人马都护在马车前后。夜晚扎营也分成两拨轮换守夜。陈荦没有问谢夭, 但她猜想, 向郭宗令索要她们两个的人在郗淇必然身份贵重,才使这些人这样小心。 她们被掳来, 一定是博卢的手笔! 使团来访苍梧城,所有随行人马财物必须在呈给王府的咨文中写清。可使团竟能趁全城混乱时将谢夭和陈荦带走,并派这么多人手押送。可见郗淇使团除开咨文上写的人员外还带了帮手扮作客商入城。陈荦想起主使博卢的样子,那人相貌温文,她没想到竟是个胆大心狠的人物。 越往西,陈荦越来越绝望, 她和谢夭几 无可能逃出魔掌了。 这些人很少选择宿在市镇。有一天傍晚, 大约是要采购补给, 领队的决定在最近的小镇歇脚。走进这个不大的市镇,陈荦听到沿街居民的交谈声,才知道此处还在大宴国境内。人马走得没有那么快,是她们一直被关在马车里不知时日, 才这样心慌。 小镇规模不大, 因占在东西来往的要冲而十分热闹。陈荦和谢夭被安排进一家破落脚店的房间。陈荦多次提出想去街上走走,都被侍女忽视。谢夭身体难以支撑,刚刚下车不久就吐了出来。那领队不敢大意, 立即吩咐人去请了郎中。这样一折腾,那领队也知道不能再一直关着人,迟早要病倒,便答应了陈荦外出的请求。 陈荦被侍女紧紧扶着,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管的人,这才得以去这不大的小镇走了一圈。陈荦曾经在王府的库房看过苍梧和郗淇边境的舆图,那图上将西向郗淇沿路的市镇城池标注得很清楚。陈荦仔细查看这小镇背后的山川,试图辨认出这是舆图中的哪一处,却毫无头绪。 天色将晚,陈荦被带回脚店时,远远地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打斗声。这声音很快惊起了小镇的人,一时间整个镇子都沸腾起来,人群逃的逃躲的躲。身后的两个郗淇人等不得陈荦缓慢移动,拽住她往脚店跑去。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脚店门口已倒下了十几个人。 陈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脚店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身后的郗淇人一把捂住陈荦口鼻,拖住她往马厩去。 兵器刺耳的碰撞声中,脚店的半边“轰”地塌了下来。陈荦被拽上马车,那马车驶到后街,几个郗淇人扛起谢夭飞奔而来,将谢夭送进马车里,抽打着马飞快往南而去。 病倒的谢夭已经昏迷,躺倒在马车里,被簸得东倒西歪。陈荦于心不忍,稳住身子扯过榻上的两条软褥,都垫在她身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车身后有人紧追不舍。马车将将跑出镇子,就被身后的人围住,疾驰的马陡然被截停,陈荦被撞得几乎晕厥过去。 混乱的打斗中,马车被一把钢刀猛然劈开。 “殿下!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陈荦在晕厥中听不清劈开马车的人说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了这是来救谢夭的人。 李焕抱起已昏迷的谢夭,身后有刀袭来。他没有一丝腾挪之处,准备生受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同伴一杆长枪挑开了刀。李焕趁此机会,将一颗急救的药丸喂进谢夭嘴里,想办法用水给她渡下去。 陈荦挨过眩晕,看到李焕正万分焦急地救助谢夭,忍不住提醒道:“郎中说她连日马车颠簸,劳倦内伤,厥症发作,一时醒不来,身体没有大碍……” 李焕抬头看了一眼陈荦,再把住谢夭的脉搏仔细试探,才跟她说了声多谢。他劈开马车时就注意到还有一名女子,只是他心思全在谢夭身上,保护谢夭不受一点伤害是他的信念,他无暇看顾别人。 陈荦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武力高手。这一队郗淇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的练家子,来救谢夭的人中竟也有高手。两方为了争夺这个马车,在夜幕下的路口展开殊死搏斗。血肉飞溅,陈荦没有一丝力气,只有退缩到马车一角,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谢夭的人不断赶来,很快便占了上风。陈荦突然在这无名的荒野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些来救谢夭的人好像来自苍梧大营,是一支数百人的苍梧军。难道带头的会是军中的将领?苍梧军中有谢夭的恩客本不足为怪,但陈荦看到李焕搂住救治谢夭时那几近虔诚的目光,又觉得有些奇怪。他看谢夭的目光让陈荦不解,也让她惊讶。任何人在这马车内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人可以随时为了谢夭拼尽性命。只有谢夭这样的人才值得让人为她不顾一切么?陈荦心里一酸,不愿再看,将自己藏进了软榻后的角落。 夜幕降临,一队郗淇无人死伤大半,仅存的几个带伤逃遁,李焕下令不再追赶,让手下兵丁分队在镇外警戒。因为感念方才陈荦那一句好意的提示,李焕命人将陈荦一起带回镇子。 他们在那小镇修整了半夜,找来郎中给陈荦和谢夭解毒。天启明时,李焕等人带着谢夭和陈荦转头往东。陈荦跟谢夭同乘马车,镇上最大的一辆马车被李焕买了来,专给谢夭用。谢夭醒过来后,并不惊讶李焕会带人追来,她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发现她被掳走的。 重阳那日,谢夭在自己的院中醒来不久,被人召到了王府的偏殿。郭宗令率百官登承天坛祭告天地,此后巡城受万姓欢呼。回了王府之后,距离百官朝拜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兴致,在换上衮服之后,遣走了侍女,抱着谢夭温存了好一会儿。 就是在那间偏殿,谢夭在唇上涂了散着香气的剧毒,小半时辰后,郭宗令从大殿龙椅之跌了下来,谢夭在那之前回了郭宗令为她置办的别院。因有郭宗令的特许,她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雷暴炸起,所有人在那一场暴雨中都陷入慌乱。只有一个人居然抓准了这个时机,彻底将一件事做成了,就是郗淇主使博卢。因怕郭宗令反悔,博卢早就命人查清了陈荦和谢夭的行踪,并令人随时监视。郭宗令暴毙那一瞬间,心思老辣的博卢立即判定,苍梧城从此要变天了。苍梧城怎么乱不要紧,他身上的事不得不完成。 第100章 隐匿城中的侍从很快出现,悄无声息地掳走了陈荦和谢夭,给她们服下药物,藏在一处绝密地窖。三日后,博卢当机立断,命人将她们送出城,一路马不停蹄送往郗淇王都。此事博卢筹划已久,做得天衣无缝。侍从翻进谢夭的院中时,直接杀死了谢夭房中的侍女,连目击之人都没有留下。 李焕平日并不常去看望谢夭,城中大乱多日后,李焕见谢夭多日没有出现,担心她安危,不得已找去别院,才发现谢夭失踪了。那时节,蔺九也正在城内外疯狂地寻找陈荦。可惜的是,那时城中知道郗淇国主索要两名女子的人只剩下一个李焕。谢夭只跟李焕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蔺九对这件事是无从知晓,因而毫无头绪。李焕遍寻不见,很快怀疑到郗淇使团,通过跟踪博卢终于探知了谢夭的行踪。 苍梧大营兵变后,李焕带着手下兵将出城一路向西追来。 兵马停在一处山脚歇息。李焕就在谢夭的马车前说起他带兵追来的事,并不避讳旁边的陈荦。 陈荦听完他们说的事,忍不住问道:“如今城中怎么样了?”李焕这支数百人的兵马擅自出城,回去之后按军纪处罚将领是要被斩头的,可李焕竟敢无令擅出。 李焕答她:“城内动乱,大营中发生了数起兵变。” 陈荦惊住了,他曾在郭岳身边用事,知道李焕这句话背后会是多少混乱。 李焕小心侍候完谢夭,便转身忙碌去了,陈荦没有机会再问他。可就他留下的两句,狠狠揪起了陈荦的心,小蛮生死未卜,清嘉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兵变……陈荦不敢想,一旦乱兵闯入妓馆和农家会发生什么。 随着他们往东走,陈荦发现跟随在谢夭身边的有三个青年男人,包括李焕,都不是纯粹的大宴长相,他们对谢夭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这三个男人分明对谢夭怀有极为特殊的虔诚,陈荦猜那并不纯然是男女之情,可到底是什么,陈荦也猜不出来。经过多日的相处,她隐隐猜到谢夭的来历并不像苍梧城中传的那样简单。 北风呼啸,沿路下起雪,结了冰凌,人马走得更慢。可因谢夭挂病,李焕并不着急赶路,而将人马分散,常在沿路市镇修整。 在苍梧西北方向,往年寒冬时节路上已少有行人。但他们东归期间,却不断遇到西行的路人,有的不便冒雪赶路,便携家带口在沿路市镇安顿。稍稍打听便得知,是苍梧城出事了,如今城 内处处动乱,已不再是普通百姓和生意人向往的安身之所。 既然如此,在往东走了十余日后,李焕和谢夭商议,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不回苍梧城了。走南下的路,去蜀中。蜀中因有剑阁天险,百年来没有发生过战火。离了苍梧,最适宜的安居的地方便是蜀中了。 他们南下的那一天,陈荦跟谢夭要了一匹马和一袋干粮。她不和他们去蜀中。李焕等人和身后是的数百军士都是谢夭的拥趸,但陈荦不是。她谢过李焕等人的救命之恩,决定自己赶回苍梧城。 谢夭对陈荦一直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陈荦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她总还有些什么才让郗淇王都想将她要去。只是两人一路被人监视,每日车马颠簸,谢夭跟根本没看出来陈荦到底有什么魅力。 谢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陈荦,你要不要跟我到蜀中去做个伴?”见陈荦摇头,她又问道:“你还要回苍梧王府去?没听人家说吗,你那夫君,年迈瘫痪的大帅已经死了,你还想回去守寡?” 郭岳和郭宗令在同一天咽气归天,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李焕说起这件事时,陈荦已在无人之处大哭过一场。她是郭岳的侍妾,连夫人都算不上,但郭岳却是她这辈子的恩人。谢夭这样问,陈荦心里又一酸,低头忍住了眼泪。 “你若还想嫁一个大帅,何不如跟我去蜀中?那里也有镇蜀的大帅,也有妓馆,想做什么都可以。” 陈荦害怕出卖身体,却早不对妓馆心存鄙夷了。妓馆虽然肮脏鄙陋,却是这世上许多可怜的女人最后的归宿。她不鄙夷谢夭选择妓馆,但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有亲人在苍梧城,我要回去……谢谢你们救了我,谢谢你的马和干粮,来日若有机会,谢娘子,李将军,来日有机会我定报答相救之恩。” 陈荦谢过人家,骑上马跑了十几步,就被狠狠甩了下来。她过去在郭岳手下学过骑马,却因为许久不骑十分生疏了,加上结冰路滑,猛地失了手。 陈荦摔得狼狈,半天起不来。李焕手下一个亲兵好心地跑过来将她扶起,好在陈荦滚下马时抓了一把马肚子上的镫子,落地时没摔到筋骨。 陈荦看天色不早了,拍掉身上污泥,狠了狠心重新翻上了马背。这次她将缰绳在手上紧紧绕住,夹紧了马肚,往前谨慎地伏低了身子。 谢夭坐在马车内,看陈荦策马驰离视线,义无反顾地往东而去。她并不了解陈荦,却突然很是羡慕陈荦的亲人,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让她挂念了。 第79章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 寒冬时节, 陈荦骑着马一路向东,她独自一人日夜赶路,全然不知道前往苍梧的郗淇骑兵正和自己擦肩而过, 苍梧城的浩劫正让她迎头赶上。 陈荦风餐露宿, 终于在大雪之前赶回苍梧城。城门处增加了兵丁, 守城的人不认得陈荦, 找借口没收了她的马便放她进去了。陈荦赶到清嘉住的院子,远远就看到院门大开, 院内陈设已被搬空, 清嘉不在了。她赶到申椒馆,短短月余, 馆内看起来更加破败,已没有客人来此光顾。年轻的女人以及前厅后院的馆役厨工都不在了,只有几位年迈病重的姨娘留守在后院。陈荦敲开门向一位姨娘询问清嘉的去向,那姨娘说,东家已将申椒馆搬到南边去,馆中的年轻姑娘都随他走了。有的不愿意, 但也被强行绑上车, 昨日刚刚赶车来带走最后几个。 知道东家暂时不会亏待清嘉, 陈荦来不及多想,又飞快向北面城郊赶去。小蛮家是城郊的农户,她被掳走之后,小蛮就是还活着, 也不会有人收留她在王府了。不知为何, 东面的几个城门盘查进出之人都很严厉,北面却城门大开,看来是两拨人在守城门。守城军士看陈荦浑身脏兮兮, 没往她身上多看。城郊的农户舍不得离开土地,大多没有搬走。陈荦找到小蛮家,却发现小蛮家空了,左邻右舍看到陈荦这么个人,都以为是来寻倒霉的,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陈荦疲惫到极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马厩的角落昏睡了过去。 陈荦被冻得四肢僵硬地醒过来,天色已晚,她匆匆回城。她既找不到小蛮,又遇不到清嘉,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目标,不知道去哪里。其实,她在苍梧王府是有个居所的,但如今郭岳和郭宗令逝去,她突然就不想再回去了。她在那后院独居了四年,是个可有可无的女眷。她跟府中之人没有半点亲缘,没有了郭岳,那里已不会再有她的一席之地了。陈荦决定明日去郭岳的坟前祭扫,以寄托对亡故之人的哀思,那之后,她便不再和王府有关系了。 陈荦身上穿着谢夭送的厚袍子,却挡不住冬日夜晚的严寒,她这些天一路冒风骑行,心里只想着早点找到清嘉和小蛮,没有冻病已是神迹。现在她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只觉得站立都费力,寒冷如同细针王四肢百骸扎去。她无意中走到蔺九置办的红枫小院,抬头看到那株红枫早就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院门紧闭,一片漆黑,已经久无人居住,看来蔺九也早就离开了。他是苍梧军紫川部的将领,调令一来,自然不会在城中久留。 短短数月,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陈荦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转身一步一顿往申椒馆走去。一阵苍凉的悲意淹没了陈荦,她年少时曾想尽办法要逃离妓馆,到了现在,申椒馆是最后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申椒馆破落的侧门处有个瘦弱的身影,冻得发抖,正战战兢兢地伸手敲门。 陈荦心里猛地一抖。 “清嘉?” 清嘉猛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陈荦之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陈荦身上,“楚楚!楚楚!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荦又惊又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城中现在这么乱!” 清嘉自小便爱哭,在陈荦怀里哭得抽搐,话都讲不成。有个姨娘听到哭声,打开身后的门,把冻僵的两人拉进后院。 申椒馆年迈的姨娘们很少烧得起炭,如今东家带着年轻姑娘搬走,留下一些无用的家什。留守的几个姨娘就用这些木制家什取暖。大家住在一间门窗完好的屋里,烧起柴火,将屋内烧得暖气腾腾。 第101章 有个姨娘给陈荦递来热水。将那碗热水喝下去,陈荦才感觉到身上的血重新暖了,好像从风雪里活了过来。 陈荦拉住清嘉,“你快说说怎么在这里?有人欺负你吗?”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我跳下马车跑回来了。路上遇到了乱军,我那时趁乱躲进了山沟里,没被人发现,等混乱过去了才跑回城中的。” 陈荦着急:“东家欺负你了?” 清嘉摇头,“没有人欺负我,我再三央求,他只是不准我回来。楚楚,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 “楚楚,在南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如果苍梧城中没有人等你,那么你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怎么都要回来等你,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话音一哽,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陈荦抱住她,两人由哽咽变成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烧水的姨娘看到她们两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双手合十:“ 如今这么乱,能平安遇到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身后的神龛上掏出一炷香,认真地点起拜过。 清嘉被东家叫人强行架上马车,她再三央求要回城,都没有得到允许,最后跳车逃回,因为遇到乱军,东家的人没追上她。可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孤身女子遇到乱军,竟能完好无缺地赶回苍梧城,不是神灵护佑是什么。 清嘉哭够了,问陈荦发生了什么。知道陈荦失踪了很久,几个姨娘都唏嘘不已。如今城中形势不明,陈荦怕给大家惹来是非,就说自己遇到歹徒,要将自己带到郗淇去卖掉,半路被人所救,逃回来了。 听完陈荦的话,有位姨娘又默默起身上了一柱香。 如今,这几位姨娘被丢弃在馆内,无所依仗,也许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来日,她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头顶的神灵。 韶音去世后,陈荦再也没有回来过申椒馆。如今,她和清嘉无处可去,只有这一间透着暖意的屋子能收留她们。这里明明是卖身之地,可天地严寒,进了这屋子,就不想再出去了。 陈荦怕几位姨娘膈应自己的身份,暗自忐忑了许久,才主动说起,大帅逝去,自己回不去王府也不再打算回去。这些姨娘年纪都比韶音大,身上都带着病,都是被东家遗弃的人。陈荦怕给人家添麻烦,默默地想着出了申椒馆还能去哪里。 “夫人,没有你和清嘉的接济,我们这些人早就是一堆白骨一把黄土了。”身旁的姨娘伸手拍拍陈荦的手,陈荦闻到她身上有跟韶音一样的香气。“若没有去处,便先呆在这里。” 清嘉有些害怕,问道:“姨娘,这里还有危险吗?” 这屋里一共有五位姨娘,有的年迈已看不出年纪,自陈荦和清嘉进来后,都陪她们围坐在火堆旁。 在今晚之前,城中的多家妓馆已相继遭了殃。乱兵一旦失去控制,最先闯入的就是富家和妓馆。申椒馆也被闯入过两次,有几位年轻姑娘都受到了折磨,因此东家才飞快下了决定,搬到南边没有乱兵的地方去。 清嘉知道这样可怕的事,但没有亲眼看到。乱兵闯进来时,清嘉是第一个被东家和鸨母藏起来的。如今她问还有没有危险,几位姨娘都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要逃出城,她们走不远。要留在这里,每日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片刻,陈荦身旁的姨娘终于小声道:“这后院还有一个地窖,若有匪徒来,只有躲到那里去。” 听到有地窖,陈荦和清嘉都舒了一口气。 陈荦被掳走关起来的那天是重阳节,她虽然听说城中大乱,却没有亲眼见过。此时忍不住问道:“姨娘,妓馆既是招惹是非之地,我们能不能搬到民居的院中去?清嘉的院子还空着……” 几位姨娘都摇头,“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被抢怕了。在民居,在这妓馆,都是一样。” “至少这里还有个地窖。” 有个姨娘小声道:“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 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还是郭岳治下那个安乐繁盛的苍梧城吗?如今,好像有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玩弄着这座城,令人难以摆脱。 一个姨娘给陈荦和清嘉端来热粥。陈荦已有好多天没有吃过热食,那粥喝下去差点把她烫出眼泪,陈荦忍不住,明明刚刚收住,此时又任眼泪留下来。 她低声问:“姨娘,大营中既起了兵变,是不是好多人都带兵离开了?”她想问的是蔺九,却无法说出蔺九的名字,又接着问道:“郭岳大帅的坟茔修在哪里?” “就在东山之上,夫人要去祭奠大帅?” 听到姨娘们称呼她为夫人,陈荦心里万分酸楚。 “各位姨娘,大帅逝去,王府中已经没有陈荦一席之地了。此后清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清嘉的身边就只有楚楚了。请大家跟韶音一样叫我楚楚。” 她们中间还有两位曾和韶音交好,但一时却也无法改口,都只是对陈荦恭谨地笑笑。陈荦曾用自己的积蓄接济后院生病的姨娘长达数年。此时的陈荦并不明白,她们既受了她的恩情,这一声夫人并不是称呼她的身份,而是感激她的恩情。 入夜,陈荦和清嘉睡在几位姨娘的旁边,听着馆外远远近近嘈杂的声音,陈荦安抚着梦里惊悸的清嘉,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火,最后惊动了王府的侍卫。馆中所有人都被那声音惊醒,凝神静气等待着,以为火灭之后就会恢复平静。所有人都没想到,就在那个夜晚,郗淇铁骑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血溅城墙,天翻地覆的一刻。 第80章 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 城中并不安宁, 可陈荦许久没有在暖和的地方睡过觉,待火光被扑灭,那阵混乱过后, 陈荦重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很长, 醒来时几位姨娘已把后院的地窖清理完毕。 清嘉穿了一身姨娘们给的旧衣, 正坐在火堆旁清洗自己和陈荦换下的衣裙。逃回来的路上, 为了躲避强盗歹徒,清嘉把身上那身名贵的衣裙裹满了臭泥, 这是她唯一自保的办法, 竟真的让她平安逃回来了。那窈窕的身姿就是裹在旧衣里,依旧妩媚动人。陈荦心里一酸, 清嘉如果跟着东家南逃,到了那里安顿下来,也依旧会受到优待。她这样为了自己逃回来,真是傻透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清嘉忙碌的手臂。“傻瓜,你不该回来。” 清嘉甩甩手上的水迹抱住陈荦, “但我不能没有你。”她自醒来起一直惴惴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害怕, 但不后悔。她想好了回来等,因为她不能没有陈荦。 陈荦去看清理出来的地窖,那是这后院刚建的时候就挖下的,已弃用许久了, 有些馆里的年轻仆从都不知道有这处地窖。 陈荦说想出去看看城内的动静, 几位姨娘都出言劝阻,可看陈荦着急的样子,想起她曾是王府夫人, 又心生不忍,何况昨晚她说要去东山祭奠大帅。 “要是有把刀在身边,夫人你会些武力就好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姨娘们还是叫她夫人。 正说着话,大家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听到前厅传来了破门的声音! 有人自前街破门而入,正在各处翻找,往后院而来,嘈杂声越来越近,人数不明。 有个姨娘飞快地推了一把众人,“快!” 陈荦反应过来,到火堆旁拉起清嘉,先把她推进地窖中去。那地窖入口巧妙地嵌在院墙上离地一尺的地方,移开墙砖入口只足够一人上下。清嘉将将钻进去,陈荦示意一位病得站不住的姨娘接着。眼看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已逼近后院。 “夫人你此时不能在外面。”那姨娘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拽住陈荦,把她推了进去。陈荦毫无防备地跌入黑暗中,入口处的墙砖已被合上了。 是一股带着兵器的乱兵,约有二十几个人。 苍梧大营兵变之后,城中日日都有这样的乱兵横行,跟郭岳时期全然成了两个样子。 前厅里东家带不走的还有点价值的器物,已被拿在手里。这些人一路闯进后院,没想到这家前厅紧紧关闭的妓馆后院还有女人。带头的仔细一看是几个老病没人管的娼妓,便打消了寻找年轻女人的念头,知道年轻的都跟着东家走完了。 那人走近了,看到其中一个姨娘溃烂的肌肤,嫌恶地转开了头。“给我搜!” 带头的下令后,二十几个人闯进了后院的几间屋子。 陈荦在黑暗中紧紧抓住清嘉的手。她和清嘉躲了起来,却让病弱的姨娘来挡灾……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就想推开墙砖出去,看看这些抢人的都是什么人,曾是谁的旧部。但若就这样出去,连自保都难。 第102章 地窖内寒气渗入骨髓,两人握着发抖的手却冒出热汗。陈荦绝望地想到,她是有一架弩机的,一直收在王府她的居所里,要是那架弩机此时在手里就好了。 她们闭上眼睛,听到那些人在各个屋子翻箱倒柜的声音,嘴里骂着,不情愿地离开了院子……姨娘们住的地方没有可搜刮的贵重物品,好在他们没有动手伤人。 直到这群兵匪走远了,姨娘们把院门关上,才把陈荦和清嘉放出来。 陈荦急问道:“是苍梧大营的军士吗?他们是谁的部下?” 这几位姨娘都摇头,她们并不认识苍梧军中的将领。对于领兵,陈荦是全然不懂的,她这样问纯是出于在郭岳的身边呆过,见过大营军士弓调马服、整肃严明的威仪,她将将逃难归来,还不敢相信苍梧军军纪已败坏如此。 “姨娘,城中这样乱,一定出了大事,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院子外的混乱太不寻常。陈荦和大家商议,不能这样躲在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出了大事便早做打算,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打算。 黄昏时分,陈荦扮成馆内仆役的样子出了后院。 嘈杂声越来越大,街巷之中,有百姓携家带 口往城门而去。陈荦冲进人群中想问个究竟,奔逃的路人无暇理会她。 终于有人大声叫道:“郗淇军来了!”“郗淇军要来屠城了!” 陈荦迎面撞上“屠城”两个字,胸口猛地一坠。 她拉住那大叫的路人急问:“郗淇军在哪里?”“何时得到的消息?” 那路人显然也不清楚,甩开了她。陈荦奔到城门处,见守城的军士已乱了阵脚,跟拥堵的百姓卷在一起。 “郗淇军要来屠城!” “苍梧王带着家眷,昨晚就逃了!” “王府已经空了,苍梧王往滕州去了!” “苍梧城没人守了!” 传言越来越多,人群疯了一般拥堵着穿过城门。陈荦被这些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这个时候,复杂的怅恨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年来她在王府虽然无足轻重,但能辗转得到府中的消息,又与前衙属官朱藻、陆栖筠这样的人为友,还和军中的蔺九有秘密往来。像这样惊天的内幕从前的她必然是立刻得知的。如今世事巨变,她不愿再回王府过寡居的生活,却只能像这样从路人的口中听取这些惊天消息而不知真假,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奔到原来的节帅府,现今的苍梧王府,远远看到门口依旧有兵丁戒严。那些兵丁石墩一般站在原地,像是毫不在意城中的风波。 陈荦查看许久,一个念头出现在心里。她可以确定,王府已经没有人了,苍梧王携家眷难逃的消息是真的!昨晚城中起火,乱了好一阵,也许就是在那个时间!门口这些值守的兵丁不过是为了稳住城中百姓,掩人耳目。 屠城……屠城……真的会屠城吗?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拦住郗淇军入境?陈荦一路狂奔回申椒馆,心里蹦出无数个混乱念头,要逃吗?她和清嘉不能抛下那几个姨娘,又能逃去哪里。 “郗淇军来犯,苍梧城要打仗了!清嘉,各位姨娘,我们现在就得出城避难!” 陈荦冲进后院就催着大家收拾行李。 院内早就听到了街巷的动静,大家却拿不定主意。 那个重病的姨娘面露难色地问陈荦:“夫人,我们能逃去哪里?城中百姓都走了,如何安身?” “让我想想,郗淇军从西来,我们先往南去。清嘉,快!收拾行李。” 清嘉习惯了听陈荦的话,走进屋里开始找东西。 陈荦催道:“姨娘,你们也快。” 陈荦打开院门再次听了听街面上的动静。那些狂乱的嘈杂就像水流声,似乎预示着一场决堤。 陈荦压下心里的惶恐,转过头,却被一个姨娘往手里塞了个包袱。 “夫人,这城中要变天了,你和清嘉姑娘快走吧。” 陈荦惊住,“你们不走吗?我们一起走。” 几位姨娘无奈地摇头,不为所动,只是用浑浊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她。“我们这几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不……”陈荦开口要劝,突然听到那水流般的嘈杂声忽地变大了,变成了撕裂的哭喊。有马蹄的声音重重地践踏过来,一时间几乎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清嘉被惊吓,一脸苍白地从屋内跑出来。 陈荦猛然想到,已经来不及了。苍梧城,她们出不去了! 驻守边关的数万苍梧军为什么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为什么没有兵马使探察到郗淇的野心,提前来城中报信,这一期城内的普通人都无从得知了。 郗淇军好像在用什么重物撞着城墙!开始攻城了。陈荦甚至恍惚听到了屹立三十年的夯土城裂开的声音,那声音从风中和地下一起传来,令人不寒而栗。苍梧城是有守军的,遵郭燧之令留守的魏亨部。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几位姨娘带着陈荦和清嘉将后院屋子里的吃食、衣物、被褥以及一些取暖的柴火飞快搬入地窖,将院中伪装成无人的样子。在郗淇人破城之前,她们七个人躲进了地窖中。 战无不胜的苍梧军早已作古,城很快被攻破了。当陌生的人马嘶叫着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位病重的姨娘终于变了脸色颤抖起来。 “夫人,是我的罪过!若不是我拖着这有病之身,或许就不会连累大家犹豫再三,能赶在郗淇军到城边时逃走。”她紧紧攥住陈荦的手,“连累大家没逃跑,是我的罪过……” 天灾人祸,如何能怪到一个病人身上?大家争相劝慰她。这应该是苍梧城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了,她们没想到的是,这地窖要比屋子冷得多,没有风吹,冷气却从脚底蔓延而上,无处可逃。 “姨娘这是发病了。” 大家将带下来的所有被褥全围在那病重的姨娘身上,可那姨娘身上冷热交替,最后打起了摆子,疼得胡言乱语起来。 申椒馆中年迈的女人大多都带着怪病,若是在外面还能想点办法,在这地窖之中发病,真令人一筹莫展。 “姨娘的药带下来没有?” 几位相互照顾的姨娘都摇头,有药的话肯定会带下来,只是这几个月城中异常混乱,陈荦和清嘉接济的药早就熬完了,想买也买不到。 清嘉不忍看病人痛得打颤,轻声提议:“我们上去找找吧……” “不……”那姨娘睁大了浑浊的眼睛攥住清嘉,叮嘱道:“千万不能……出去。” 仿佛是呼应她的话,她们听到头顶有不远处有数不清的马蹄践踏而过,陌生的郗淇语夹杂着嘶喊声,刀枪声清晰传来,郗淇人进城进得太快了!陈荦想到了那可怕的两个字,“屠城”。她立即打消了生火的念头,一旦生火,就会有烟气飘出引人注意。 地窖中的七个人将所有能穿的衣物全都裹在身上,紧紧挤靠在一起。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们忽而听到有人破门而入,翻找一番而去,时而听到有无辜的百姓闯入院子,哭喊着不知道藏在哪里。 陈荦剧烈地抖过一阵,很快身体就冷得木了。在只有一盏油灯的地窖之中,耳目变得对外界的声音十分敏锐。她猜想,郗淇人若不是屠城,便是在城内大肆抢掠了。这些年来,郗淇与苍梧往来频繁,苍梧富庶之名远播,一旦被攻破,以郗淇人之贪婪,这里就不是变血城也会成为空城。 那些来不及逃离的百姓,即将就此遭大劫了。 满城令人胆寒的动静传来,让这个狭窄的地窖也变得异常危险。有两日,她们不敢堆柴生火,只啃食生菜。直到那病重的姨娘吃不下去生食,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日夜晚,待万籁俱寂后,她们才敢打开通风的口子生火煮起熟食。好在没有被人发现,那天之后她们都选在半夜生火,用燃烧过后柴火余温,支撑到第二天午后。 姨娘们猜测着郗淇人有没有屠城,有没有虐杀城中的百姓。整整有七天七夜,不知道来了多少的郗淇兵在地面风一般 席卷呼啸,像是将这座城彻底翻了过来。万幸申椒馆这个小小的地窖一直没有被发现。 城中死了许多人,极不通透的地窖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呼啸全城的郗淇兵并未接到过虐杀百姓的命令,但放任劫掠,一旦遇到反抗,不论死伤。郗淇人过惯了向老天爷讨饭吃,和西界诸国争抢的日子,抢杀乃是天性。 第七天过去,城中不再有骑兵呼啸。她们在地窖中听了大半日,终于确认郗淇人走了,一切恢复了宁静,才从地窖中搬了出来。 第103章 在冰冷的地窖过了七日七夜,有三个姨娘相继病倒。陈荦拿着方子跑出去找城中的医馆和药铺,只在一家被破了门的药铺中找到撒了一地的几味残余药材。 数不清的商铺、民房和宅院被破开门窗,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留下满地狼藉。诺大的苍梧王府被搬空了,连大门口的匾额都被摘了去。街巷之中躺着死去的百姓尸体,冻死砍死,血迹和冰凌冻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陈荦此生没有见过那样凄惨的景象,她一出院子就疯狂地跑了起来,生怕多停留一步,就会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恶鬼上一口,彻底变成这城中的一份子。 药铺的人已经逃了,没有人来找陈荦要钱,她哆嗦着将那些药材从地下抓起,一刻也不敢回头地跑回申椒馆。 郗淇军刚撤走,各处躲避的百姓还不太敢出来。陈荦从狼藉的街面上跑过,引起了缩在某处阁楼上一个男人的注意,那是个没有随魏亨逃出城的兵丁,他趁乱杀了一个乞丐,夺了那乞丐的行头,竟让他找到一处有床榻棉被的阁楼,躲过了郗淇人的劫掠。他看到街面上跑过一个削瘦的身影,身上像是兜着什么物品。他临时起了意,跟在陈荦身后。 陈荦跑进后院,将头上并不合适的帽子拿开,唤屋里的清嘉出来清理她找回的药材。那兵丁这几日见多了血腥,看到院子里就几个女人,一时间恶向但边生。掏出藏在身后的匕首,打开院门指着陈荦。 “把吃的全部交出来。” 他长得肥壮,站在院门处足可堵住人逃离。他出现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回到噩梦般的黑暗地窖。这人穿着褴褛,却不是乞丐,陈荦一眼认出他是脱离所部的兵丁,躲在城中趁此时才出来,是自己跑动时将他引来了。 他那双眼睛因这几日城中的混乱而变得麻木,可在看到女人的瞬间,陡然透出一股贪婪的色欲。七天七夜,郗淇人在城中抢了数百女子,挑出姿色不错的绑在马车上一起撤去。这人压根没想到,这破落的院子还有美貌女人。他回头打量了一眼门口,明白过来这里原来是妓馆。 “不交吃的也行,让她跟我走!”他把匕首指向清嘉。 清嘉“啊”地一声惊呼,死死攥住陈荦。 世道混乱的时候,最遭殃的地方就是妓馆。陈荦此时明白了。她心口紧缩,汗毛立起。又一次绝望地想,要是她的弩机在,要是她的弩机在该有多好。 “怎么,不愿意?等这郗淇人再来把你这美貌娼妓抢去吗?” 那人看这院中都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再无顾忌,手就往清嘉身上伸去,“跟我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哇”地一声腾出一身白气。是灶房处的姨娘趁他转身之际,端起烧得滚烫的一锅水浇向了他的头。那人陡然被烫,前仰后合地大叫起来。陈荦和清嘉还在惊惧之时,另一个姨娘猛地捡起榔头向那人砸去!却因为慌乱没有砸中…… 这是冬日,再滚烫的水,泼出去很快就变凉了。那人叫了几声,恢复了过来,他力气太大,一脚踹倒了烧水的姨娘,接着伸手一巴掌就向清嘉拽去,清嘉被他拖倒在地上。 他弯下腰要拽清嘉的衣裙,被倒地的姨娘死死拖住一只腿。陈荦左右找不到称手的工具,只有扑过去护住清嘉。可那人早就失了理智,大手拽开陈荦,陈荦头发散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了清嘉。陈荦在那瞬间疯了一般,捡起掉落的榔头,一棒敲在那人脑袋。他吃痛回过头对付陈荦的瞬间,另一位姨娘从灶房里抓起菜刀,跑过来一刀递向了他腰间…… 那肥壮的身躯顿了半响,突兀地倒在了院中,冒着热气的血很快淌了一地。陈荦看到了他指尖拿抢拉弓的茧子,这男人确认无疑就是个躲在城中的兵丁。 “他,他死了?” 泼滚水的姨娘反应过来,跑至院门处把门合上。 一个潜逃在城内的兵就这样被她们联手杀死在了院内。她们又惊又怕之际,都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有人看到了?要知道城中还太平的时候,杀死苍梧大营的一个军士就是死罪。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陈荦冷静下来,“是他先动手行凶的,不怪我们……” 拿菜刀伤人的姨娘没那么害怕,说道:“若这有人去告官,这人就是我用刀捅死的,跟你们没关系。” “姨娘,”陈荦止住她,“苍梧王难逃,这城内早就没有什么官衙、府衙了。我们不动手,他就要在院内行凶。”陈荦声音还发着抖,可是她得安慰她们,“他这是罪有应得。” 这人倒下的瞬间,陈荦心里仿佛有一座山随着最后一声响倒塌了。苍梧军曾是大宴四境战力最强劲的一支大军,是苍梧西境和百姓最坚硬的城墙。不过短短数月,因为失去统帅和内乱,竟崩塌溃散成这样。城内刚遭大劫,逃散的军士拿起武器对准了劫后的妇孺…… 她们合力把那人的尸体拖到暗处,清理干净血迹,待半夜无人时,将尸体拖出去掩埋。这件事就这样惊险地过去了。可城内一定还有其他乱兵、逃兵,更有被半年来的混乱逼疯的人。 ———— 那天夜晚,陈荦在一个胆大的姨娘陪同下,借着清冷的月光摸进了昔日的苍梧王府,她想在自己原先的住所找到那架蔺九送给她的弩机,可王府内早已一片狼藉,弩机和所有贵重物品早就不见了。就在那一瞬间,陈荦疯狂地思念蔺九。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蔺九要离城赴边,教给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使用弩机。陈荦那时被人保护得太好,从未将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她甚至很少想起那架弩机。只是后来知道,那架弩机不是军中可见的样式,是蔺九让专门的工匠定制而成,适合女子手劲,是蔺九专门为她准备的。 陈荦濒临崩溃,无数混乱的想法涌入脑中。她就这样失踪,蔺九找过她没有?他们互相写过的数不清的手信,度过的那些夜晚,有过的亲昵,是真的还是一场虚幻?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是忍不住疯狂地想念他。 那个夜晚她们没有遇到兵丁,陈荦平静地牵着姨娘的手走回申椒馆。 关上院门的瞬间,数不清的情绪就像洪水决了堤,一溃千里。陈荦感到浑身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不敢哭出声音,却哭得撕心裂肺。 姨娘以为她受伤了,慌忙地查看她身上。拉着她急问:“夫人,楚楚,你哪里疼?” “弩机不见了,我想念那个送给我弩机的人。姨娘,我好想他。” 作者有话说:离再见面很快了。 第81章 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 清嘉将陈荦拉到灯下, 低声告诉她:“楚楚,他找过你,蔺将军找过你。” 陈荦哭够了, 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清嘉。 “他找了你好久。只是你失踪的事, 不知为何毫无线索, 就是蔺将军也毫无办法, 他找得快疯了。” “你先别伤心,待我们下次见到他, 你若是不想开口, 我就帮你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找到你, 为什么惹你伤心,好不好?” 清嘉最怕看到陈荦哭,搂着陈荦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哄她。陈荦知道以清嘉的胆子看到蔺九那张狰狞的脸就怕得退避三舍了,这会儿却说要 帮她去问蔺九……她哭够了,这样一想,终于无奈地笑出声来。 蔺九真的找过她吗?他是否也会心急如焚? 她这样大哭一场, 其实也不单是因为蔺九, 是她突然太虚弱, 也太累了。这样惶恐疲惫漫长的寒冬,什么时候能结束?她好不容易从歹人手中逃难归来,却又陷入另一个绝境。 ———— 郗淇人走后,到处躲避的百姓又战战兢兢回到城中, 回到千疮百孔的苍梧城。这里虽然乱, 但对许多百姓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去处。 自那天杀死那兵匪后,她们不敢再轻易走出院子, 以免招来横祸。整个冬日,她们所屯的米粮一直在减少,因为多了陈荦和清嘉两个吃饭的人,吃食更加紧张,很快便够不上糊口。清嘉当掉了逃回时所穿的衣裙和身上的首饰,勉强在城中换回一些粗粮。苍梧城的严寒和匮乏一直持续到除夕,陈荦、清嘉和几个姨娘守着破败的申椒馆,过了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漆黑的、没有焰火的新年。 除夕过后的早春时节,兵马使魏亨重整兵马回到了城中。城中原本所屯的粮草小半被郭燧运往滕州,大半被郗淇人劫掠烧毁。魏亨整顿败军重回,军马没有补给,于是在城中开始新的搜刮。 申椒馆前厅后院的门窗、木壁都被搜刮而去,成为魏亨军中造饭的柴火。城中什么都没有了,做饭的姨娘不得不将饭食煮得越来越稀,支撑大家勉强果腹,可挨饿还是在所难免。 第104章 听闻魏亨去而复返,已割据胤州的邢炳十分气愤,率兵南下和邢炳争夺。城内外交战不断,让尚未挺过大劫的百姓无所适从。已被搜刮殆尽的苍梧城如同一头睡狮,被战乱一点点蚕食尽最后一滴血肉。城内外再也找不到药材,重病的姨娘没能挺过那个春日,躺在大家的床榻上闭了气。到了最后,她们满城找不到一领草席,只得用旧衣裹了姨娘,草草埋葬在韶音的坟侧。 魏亨因先占了城,从胤州来的邢炳未能占到优势,打了一通之后因为郭燧的调令北撤而去。魏亨自郭燧那里得了新的任务,恢复苍梧城。眼看城中人烟越来越凋敝,魏亨派人把守住了南去的路口,令百姓不得南迁。要想恢复城中生气,必须留下人。陈荦曾想过等寒冷过去,天气暖和一点,就带清嘉和姨娘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蜀中去。可因魏亨派兵把守,她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 清明过后,苍梧城结束了漫长的寒冬,迎来大劫后第一个春日。雨水润泽,春草和野菜终于在城郊的山上郁郁葱葱地长起来。 陈荦从前在郭岳身边做事,常惭愧于手中的纸笔官印能决定数不清的普通百姓的命运,而自己却不识五谷、不知农时。陈荦那时决不会想到,她和清嘉有一天会陷入漫长的令人狂躁的饥饿。她们随城中百姓到郊外挖野菜,抓住一切可以食用的活物,交给姨娘和着麦麸、米糠煮食吃下去才能勉强度日。 她在日复一日绝望的饥饿里彻底知晓了从前不知道的事,却几乎没有力气再想从前的事了。 ———— 陆栖筠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白草津时已是午后。寒冬时节白昼很短。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却在申时就已坠近西边。落日的金色光晕照在远处高耸的雪山上,再反照到白草津城中,给远近军砦染上一层瑰丽的霞色。 陆栖筠驻马遥望,那一层颜色好像让他闻到两军厮杀的血腥味。白草津是弋北与苍梧交战的前线,蔺九统帅的紫川大军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陆栖筠斟酌了片刻,按如今的形势,他该叫蔺九将军还是大帅。 “转运使陆栖筠请见蔺将军。” 陆栖筠在礐石县丞任上,因蔺九那年曾驻军礐石,后将屯粮之所修在那里,他被蔺九征辟为粮草转运使已两年有余了。自紫川开战以来,陆栖筠坐镇后方,总责两万紫川大军的粮草补给,他的名字在紫川军中无人不晓。 站在蔺九的屋前等了片刻,陆栖筠发现,太阳已从远处雪山下坠落,天已快要黑了。 蔺九穿一身便服迎出来,“陆寒节,你已有半年没来军中述职了。” 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自两年前便在军中牵绊极深。蔺九赏识陆栖筠,将粮草及后勤事务尽数交给他。又因两人年岁相当,因此待他并不多像下级,倒像是近友。 “我半年前来你也不在啊。” 蔺九是重阳后才升任兵马使,调任紫川军统帅的。韩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调任后在白草津筑起军砦,将两万大军的主力驻在这里,自己亲自守住紫川最前线的要隘。 这数月以来,因郭宗令暴毙,郭燧年幼无能,苍梧大营数次兵变,各处将领分散不听号令,苍梧已有四分五裂之势。这也是陆栖筠拿不住刚才通报时要叫将军还是大帅的原因,蔺九的虽然由苍梧王调令而来,但现在,他可以不必听从调令,没有人能怎么样。 最新传来的消息令人震动。万余郗淇兵越过糜锋山,驻守在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统御下的苍梧军不知为何竟没能抵挡,竟让郗淇精兵奔袭至苍梧城下,苍梧王彻夜南逃,此后郗淇军在城中大肆抢掠而去。各地将领甚至没来得及接到救援苍梧城的消息,郗淇军已自行退去了。对于郗淇军,其目的就是劫掠而不是占城。陆栖筠猜想,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定然没有阻拦过郗淇兵,当前形势不明,聪明的将领会选拥兵自重。 陆栖筠进门先看到一幅苍梧城的舆图摆在桌上,便直言道:“苍梧城被洗劫,这些天以来,苍梧子民无不心神俱裂。” 蔺九抬头:“怎么,寒节你也是苍梧人?” 陆栖筠一愣,想不到蔺九会这么问。过去节帅府那么多属官来自大宴四方,未必都是苍梧出身。 “是,在下出身玄趾陆氏,确是苍梧人。蔺将军呢?” 陆氏是苍梧南方的大族,前朝时曾以工书闻名,世代皆有妙手。 蔺九答:“家父是徽山郡人士。”徽山郡毗邻玄趾,也在苍梧南边。 陆栖筠站住,不经意道:“蔺将军竟然不是姓杜?哎——我这话说得不妥,冒犯了。” 蔺九心里陡然一震,面带一丝惊疑看向他。 陆栖筠被那舆图吸引,没注意到蔺九惊疑的目光。 “是这样的,在下少时曾读过几本徽山郡的地记和私乘,也曾到那里游览。都说徽山郡只有杜、周、昝、胡四姓,且此地人士极其排外,百年来并无外姓迁入。杜氏乃是徽山望族,听蔺将军说起令尊的祖籍,我一时脱口而出,无意冒犯,请将军恕罪。百年以来,各姓杂居多矣,想必是那私乘写得粗疏,有所遗漏。” 陆栖筠记得本朝名相杜玠就是出身徽山郡杜氏,因此一时嘴快。他站直身子,给蔺九行了个歉礼。“请恕罪。” 蔺九刚才那一惊非同小可,没想到竟是因陆栖筠过目不忘见识广博。他仔细看了陆栖筠一眼,确认他却是无心,才压下心中的波澜。 “没事,坐吧。” “多谢蔺将军。” 蔺九初在苍梧军中的职位是郭岳所任的沧崖镇将。沧崖郡如今还是蔺九的驻地,那里的八千驻军才是蔺九的嫡系。这两年,蔺九北上紫川统兵,却仍旧把白石盐池和沧崖牢牢攥在手里。沧崖和紫川并不挨着,却都归蔺九统属。因此两地之间的粮道畅通就万分重要。好在中间的州县长官仍然默认归属苍梧,蔺九身上有任命,蔺九要借道做什么事不会受到阻挠。 陆栖筠常驻的礐石县就在紫川和沧崖之间。他此次来就是和蔺九商议军中的粮草事务,顺便看看前线打成什么样子。如今苍梧城遭遇大劫,整个苍梧无不人心惶惶。 “弋北的先锋军就在离白草津不远的地方,将军,两军为什么停战了半月?韩氏父子不想要弋北了?” “弋北的密探有消息传来,韩虎病重。” 陆栖筠:“原来如此。”韩虎病重的消息蔺九还没来得及传到宋杲和陆栖筠那里。 “蔺将军,那韩虎虽是一代枭雄,但如今年迈。若病势沉重不能转圜,弋北必会有波动,将军,这是紫川军的可趁之机。” 蔺九没有接陆栖筠的话,沉默半响,问道:“你也这样认为吗?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再占弋北土地?” 陆栖筠:“将军要听心里话还是下属的话?” 蔺九看他一眼,“不听废话。” 陆栖筠知道他的意思。 “将军知道吗?如今在沧崖郡郡城中,米一斗二百文,麻布一匹千文,绢帛一匹三千。在小小礐石县,价值不过稍低。若是在苍梧城……今日的苍梧城,只怕 已经没有米粮和布帛售卖了吧。前线一直打仗,并不只是前线的事。四方百姓衣食,都受此波及。还有千家万户的身家性命……” 蔺九问他:“各地米粮布匹,涨了多少?” “看跟什么时候比,若是跟龙朔年间比,涨了五倍,普通人家已经望而却步。若是跟以后比……现在或许还是贱价,还未可知。” 蔺九:“动乱一起,百姓荒废生产。若是四境再动乱五年,陆寒节,你想说的是,以后会有数不清的百姓吃不起饭、衣不蔽体,对吗?” 陆栖筠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人谈着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沉。蔺九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雪山发亮如暗夜荧光。 “两万紫川军在我手里。但是……”蔺九沉默片刻,才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个统帅有时候也不知道为谁而争。苍梧和弋北,说一句还是大宴的土地,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认。”他说到这里,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陆栖筠看他无奈的神情之后分明有一丝茫然和悲凉,便猜测蔺九跟自己想法是一致的了。蔺九统大军在这里对抗弋北,日日损耗兵丁粮草。换来什么?后方四分五裂,苍梧城被洗劫。何况,说到底,弋北和苍梧同属大宴。如此交战不休,两地百姓何辜。 蔺九问:“这里还是大宴,这句话若是说给你听,你心里认吗?” 陆栖筠淡淡笑道:“其实,在下是龙朔十四年的进士。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聚,杏园宴热闹非凡。那时候尚且年少,沉浸于骤得功名之喜,哪里会想到,那竟是我大宴的落日余晖。若想到日后的大宴会是如今的样子,那功名……”陆栖筠摇头,“不考也罢。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还不如做个武夫。” 第105章 他抬头看蔺九表情不明地看着自己,急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说蔺将军是武夫的意思。我苍梧只有几位兵马使,以豹骑闻名天下的紫川统帅,怎会是普通武人。我是说在如今的世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蔺九倒不是不悦,他只是没想到陆栖筠胸中有沟壑如此。 蔺九:“陆寒节,你这人不论学识还是眼界心胸,都值得一交。我拔你为转运使,没有看错人。” 陆栖筠笑。“与蔺将军相交,是在下的荣幸。” 再议半响,军中的事已说得差不多了。如今形势诡谲,许多事情蔺九作为统帅都作不了决定,陆栖筠这个下属多说也无益。 陆栖筠准备告辞了,从袖中掏出备用的粮册递给蔺九。正在这当口,亲兵引着一位便装的豹骑的门外请见。 蔺九刚翻开粮册,看到有豹骑来就放下了,让他进来说。陆栖筠告辞走出屋子,听到那人跟向蔺九轻声禀道:“禀将军,我等在蜀中找了月余,并没有在蜀地发现夫人的踪影。” 片刻沉默。 “但我等在蜀中无意中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一队郗淇客商曾在苍梧往西去郗淇途径的杏塬镇等地驻歇,有两名美貌女子随行。据目睹的人说起,这两名女子被看管不得自由,但容貌惊人。我们怀疑其中……” 蔺九:“你是说陈荦被人劫去了郗淇?” 陆栖筠刚迈步到院门,猛然听到这么一句,立即止住了脚步。 蔺九麾下有一支远近闻名的豹骑,是他初任沧崖镇将时为抗衡朝廷和弋北骑兵而建起的轻骑。战马及军士皆穿戴皮甲,配以弓箭、短刀。陆栖筠听军中的人说,蔺九那几年花了所有的心血训练这支轻骑。训成后,以沧崖高山间的草豹为其命名豹骑。担任豹骑的军士皆由蔺九亲自选练,凶猛劲健百里挑一。 陆栖筠站在原地惊讶,蔺九派了豹骑去蜀地,跟陈荦有什么关系? 陆栖筠没多想,转身回去敲开方才的屋门,问道:“蔺将军,方才可是提到了陈荦?她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可有她的消息?” 此时那豹骑军士已禀完了消息,正站在门后等候指示。 蔺九有些生气,怒视陆栖筠,“未经请示,此处无令不得擅入。” 这间屋子在百草津城中毫不起眼,却是两万大军的中军账,是紫川和沧崖的中心。陆栖筠再是近友也得守军中的规矩,何况他正在谈论机密之事。 陆栖筠作揖请罪,却没有立即退出去,反而迎上他的目光问道:“将军方才可是提到陈荦?我冒昧返回,想打听她的消息。” 蔺九十分意外,盯着陆栖筠:“你认识陈荦?” 陆栖筠点头,“陈荦虽是节帅府的女眷,但她却是在下的好友。” “好友?”蔺九万没想到陈荦竟会跟陆栖筠认识,还被陆栖筠口称为好友。陆栖筠此人外表风雅内里心高气傲,在诺大苍梧,能被此人视为友人的人可不多。 “对,我们是好友。蔺将军,苍梧城遭遇大劫,苍梧王携家眷连夜逃至滕州,我这些天想起此事,总在担心陈荦的安危。方才离开时听到将军和这位将士提起她,于是去而复返。蔺将军,陈荦还好吗?她是否也随行去滕州了?” 眼前的陆栖筠和他的话好像突如其来的利器,猛地在蔺九肺腑里搅了一下。 他离开苍梧城的那一天,给二十位豹骑下了命令,不顾一切代价寻找陈荦。那时他让他们分成两队,先去平都和蜀中找。陈荦突然失踪的事毫无线索,实在极其诡异。蔺九连续多日在焦躁痛心中苦苦煎熬,宁愿相信她是落入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还好好活着。 他在紫川统兵打仗,肩负着两万将士的生死,首先要做一个无坚不摧的统帅。牵挂陈荦的那一部分,入冬以来被他刻意压下,抵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仿佛把一个足以摧毁人的庞然大物沉入水底,让他能看起来如水面一般平静。紫川将士只需要这样一个面如平湖的统领。 豹骑深夜来禀打听到了陈荦的消息却不知真假,让他措手不及。陆栖筠这些直白的询问,更让他深感意外。 蔺九停顿片刻稳住神情。他没有赶陆栖筠走,自己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做好决定。他吩咐门后的将士,“增派二十豹骑,着便装,立即沿西行的路去寻找劫人的郗淇客商。若是他们已到了郗淇王都,就在王都内将她救出。记住,只要保她毫发无损,其余不论。” “是。” 豹骑领命而去,蔺九的眼神追着那背影走出院子。 他与陈荦的关系在世人看来惊世骇俗,除了自己察觉去的宋杲,蔺九本不欲让任何人知晓,但今晚竟意外被陆栖筠窥见一角。 蔺九可以掩住陈荦这个名字,对陆栖筠只字不提。但方才有一刻,他突然觉得长久的挂念和煎熬让他疲惫到了极致,由连日杀伐引起的阴鸷暴力蠢蠢欲动,已快要压不住那块巨石。和这个自称陈荦好友的人聊一聊她,又能怎样? “没想到,陈荦竟跟你相识,我以为她在府衙只有朱藻一个友人。” 陆栖筠:“朱藻,可是推官院的朱藻大人吗?听陈荦说,她很喜欢和朱藻共事,可惜她在推官院的时间不长。”陆栖筠急转到方才的重点,“蔺将军,陈荦可是出事了?怎么会到郗淇王都去?” 告诉陆栖筠也无妨。 蔺九:“重阳那天,陈荦失踪不见了。我……找了她很多天,直到离开苍梧城。以当前的消息看来,她或许是被有心之人劫持,押送往郗淇王都去了。”蔺九突然想到重阳那时来访城中的郗淇使团,只是总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陆栖筠大惊失色,“陈荦有危险?” 蔺九点头。 陆栖筠震惊之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蔺将军跟陈荦,认识么?怎么知道陈荦的消息?” 蔺九打了个遮掩,“陈荦曾代郭岳理政,被城中书生冠以女相之名,她的名字城中谁人不识。” 陆栖筠若有所思,“这样么?”过了一会儿,陆栖筠才反应过来蔺九说的只是陈荦的名字。听闻她的名字和与她相识,这是两回事。毕竟她有个令人望而却步的身份,大帅的宠妾。 第82章 “蔺将军,重阳那日发生了什…… “蔺将军, 重阳那日发生了什么?陈荦为什么会失踪不见?” “城中鱼龙混杂,她被人挟持。按豹骑来禀的消息,很有可能是郗淇人。” 离开苍梧城在外为官这么久, 这是陆栖筠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陈荦的消息。他着急问道:“节帅府知道了吗?如今是苍梧王府了……苍梧王府有没有派人去救她?” “这些都不知道。” “两位大帅没了, 如今的苍梧王府也不是从前那个了。陈荦在后宅的地位我们这样的外人无从得知……”陆栖筠叹息一声, “上天为什么会让她遭此厄运?” 陆栖筠不在意蔺九为什么和陈荦相识, 他相信蔺九和豹骑说的不是假消息。不管如何,陈荦的安危比这件事重要得多。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重重地坐在桌前。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已近深夜, 蔺九的屋开着窗,冬日的寒风泠泠吹进, 两人却都因为满腹心事,无暇顾及冷不冷。 蔺九突然问道:“寒节,你和陈荦相识于什么时候?” 陆栖筠是龙朔十四年的甲榜探花,他初初在平都城崭露头角时,陈荦已经进入节帅府了。蔺九完全忘了,很多年前, 他是从陈荦口中听过陆栖筠这个名字的, 时间太久远了。 陆栖筠看了蔺九一眼, “蔺将军不想告诉我怎么会认识陈荦,却来又问我这个问题?” “回不回答在你。” 陆栖筠当然不想回答,转而说道:“世道一旦混乱,最先遭殃的就是女子。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陈荦就是王府的女眷, 也难逃波及。” “寒节可知道郗淇使团?我怀疑陈荦被掠走,正是因为她王府女眷的身份。但为什么郗淇王都中有人想要绑走陈荦,我暂时想不明白。” 陆栖筠并未在节帅府中任过要职, 又离开太久,他对城中人事的了解不比蔺九多。他又一拱手,“蔺将军还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对在下告知一二吗?关于陈荦。” “没有了,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你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找到她,也请对我告知一二。” 陆栖筠无奈地摇头。在整个苍梧,没有人会比蔺九派出去的四十豹骑更有可能找到陈荦。 “如果苍梧王府没有人帮她,那当前能仰仗的只有蔺将军的豹骑了。若有陈荦的消息,恳请蔺将军告知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第106章 陆栖筠站起来,“蔺将军,属下告辞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今晚两人都有些意外于对方竟然和陈荦相识,因为陈荦失踪的事想多聊两句,却又囿于陈荦的身份和各自的复杂心事而不便多说。 陆栖筠回到下榻之处,夜已深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这些年在外为官,陆栖筠总不时想起陈荦,想起两次与她告别时,陈荦总说羡慕他。少时羡慕他能读书考试,后来又羡慕他能做校书郎,能请调州县。陆栖筠一生中所遇到的女子,有的喜欢他仰慕他,有的讨厌他不解风情,只有陈荦会说羡慕他,想成为他。 陆栖筠对陈荦的这份牵挂,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出口,包括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陆栖筠过去曾突发奇想给陈荦写过信,都没有寄出,只是写出,便随手收起来了。陈荦是他人之妇,他僭越了友人的界限,便是对陈荦的不敬。 今晚他陡然听到陈荦遇险的消息,担忧之余震动不已。他恍然惊觉,自己对陈荦的牵挂要比预想的多得多。 陆栖筠推开窗,看着白草津的冬月暗自祈祷,他忠心祈愿陈荦能够逢凶化吉,他们能够有平安无虞重逢畅聊的时候。 白草津的夜晚极长,陆栖筠想到陈荦,一夜没睡。他不知道在另一边蔺九的屋子,蔺九也在桌前坐到了天明。 ———— 除夕前夕,弋北军先锋趁夜偷袭白草津南边的营砦,蔺九带兵打退。 几天之后,弋北军突然全面撤退。密探从前方带来消息,弋北节度使韩虎病逝。 就在紫川军上下将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从东边传来。在弋北之东,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大宴土地上,从此出现了两位帝王。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至滕州后,一直没有北返。苍梧城先是被魏亨所占,冬去春来,魏亨军中补给匮乏,军士大量逃逸。在胤州的邢炳无视郭燧的调令,重又率兵南下,将魏亨残部从城内赶走,自己占了城。 多年不见的荀裳出外云游,路过紫川,顺便到白草津大营中来看望蔺九。 那年在仙阿山,荀裳亲手帮蔺九制作了假面皮。此后,蔺九定期派人前去荀裳那里取回换新的面皮和药物。这些年没见,荀裳头上的须发已变成了银色,戴着假面的蔺九却毫无变化。 喝过蔺九斟来的酒,荀裳端详他许久,忍不住问道:“可否让我帮你看看这假皮下的脸,可有些什么变化?” 关上门窗,荀裳用药水揭开那张假皮,皮下缓慢露出过分白皙的面孔。这张脸与那年二十三岁,带着一对幼子上仙阿山求助的杜玄渊重合,丝毫未变。 “怎么会毫无变化?”荀裳感叹道。 “前辈,我已年近而立,脸上自然有岁月的痕迹,怎会毫无变化?” 荀裳捏了一面铜镜在自己手里,蔺九不敢主动去看那铜镜。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主动看过自己的脸,荒唐地说,他都快要忘记本来的杜玄渊长什么样子了。 荀裳将铜镜放在桌上,转身将窗户打开。蔺九被外间的日光晃得难受,伸手挡住眼睛。 荀裳问:“子潜,想恢复你本来的样子吗?” “前辈,我没有选择。” “如今你还是没有选择吗?”荀裳笑道,“你是紫川军统帅,如今的苍梧四分五裂,你就是做了什么,谁能奈你如何?”荀裳的话更像是谈笑。 “如今天下形势动荡,我不能拿两万将士的性命作赌,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安危。” 荀裳这些年采药修仙不问世事,看事情比他轻松许多。“我看正因天下动荡,你才有机会做回从前的你,而不至于惊世骇俗。如今这个世道,比杜玄渊和李棠的骨血还好好活着更离奇的事,还有很多。大军应该是你的底气,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蔺九摇头,“多谢前辈开导,目下我尚且不能作决断。” 蔺九拿下自己的手,让裸露的脸强行迎接窗外的日光,随后感到一阵久违的炙热。 “孩子,你想继续服这苦役。须得好好想想,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谁?” 蔺九好像听不进去,自暴自弃地说:“我父母亡故,世间已无亲近之人。做不做回杜玄渊,做杜玄渊和做蔺九,又有什么不一样。” 荀裳把铜镜推向他,让蔺九从镜中看自己的脸。那张脸不论是轮廓还是眉眼,比起从前几无变化,只是因长久不见日光,变得异常白皙。白皙给人孱弱之感,不是杜玄渊自己喜欢的那种肤色。他看了片刻,便偏开了目光。 荀裳想到与杜玠的交情,一时有些不忍。 “孩子,人之作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心,便能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你如今羽翼已丰,已能庇护好那两个孩子不受伤害,何不恢复本来面目?杜相夫妇若是地下有灵,定然希望你坦坦荡荡、随心自在地活着。” 蔺九眼眶一热,他随即想到。自己真正的症结不是不能袒露本来面目,而是心境不明,在风雨晦暗的形势中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长久地躲在假面之后。 荀裳没能劝得动蔺九,还是帮他把那假面贴了回去。 ———— 郭宗令处心积虑多年想做的事败在重阳节的一场雷暴中,这件事却让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先做成了。来之邵定国号为大“晋”,改玢阳为玢都。这些年,天下人以为最有实力跟平都抗衡会是苍梧,没有想到,锦煌在弋北和苍梧双 方不断交战损耗时悄然壮大。来之邵称帝的事一传出,平都朝廷如前下诏斥责,号令天下兵马共讨来氏。 来之邵当众撕毁了女帝的诏书。并在当晚传檄四方,直指孤独氏颠覆正统、任用酷吏、残害忠良三大罪状,下令起兵南下。 才不过月余,形势急转直下。那日,白草津大营,蔺九正在指挥军士训练。有来自东边的快马一骑绝尘冲入大营。 “禀告蔺将军,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什么!” 蔺九走过来去接那封急件,却不知为何,手先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报信的快骑又大声说了一遍,“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他跑得太快,说完两句话,胸脯急剧地起伏。平都城破,女帝自焚,这消息无论递到哪里,都将如巨石激起巨浪。这是传入苍梧的第一封急件,比传去滕州苍梧王处的还要快许多。 蔺九在那瞬间猛地变了脸色,他拆开还发着热气的急件,上下扫完,跟快骑说的毫无二致。几位副将和指挥使听到这消息,一时都顾不得规矩,瞬间拥到蔺九身边来,想确认急件上写的消息。蔺九把信递给身边的副将。 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从平都送到紫川的消息不会有假。平都城破,女帝自焚,号称大晋军的来氏大军南下,大宴朝廷天翻地覆了。 “你留下指挥,继续训练。” 蔺九给副将下完令,便大步往校场外走去。场中所有人只看到他疾走的背影,无人看到他几近失控的神色。 乱兵攻入国都,若无严格约束将会发生什么,史书上已血淋淋书写过无数遍了。蔺九一边疾走着一边想,杜玠的门生们替他垒起的坟茔会不会被毁坏。平都城郊有李棠尸骨和衣冠的地方,会不会被掘地三尺。 平都城那个在他记忆只剩下鲜血淋漓和冲天大火的地方,如今将被蹂躏焚毁,致使其面目全非。不是被他和苍梧军,而是被大晋军! 第83章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 校场的将士看到蔺九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外, 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阵听不清含义的大笑声。蔺九治军极严,没有人敢去问蔺九为何大笑,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杲带着蔺铭兄妹从沧崖来到白草津, 刚刚下马被军士引到蔺九起居的地方, 突然听到校场传来大笑。那笑声状似癫狂, 全然失去了常态。 蔺九还不知道他们三人已经到了, 只到马厩取了一匹快马,携着一柄铁剑, 飞快冲出了营砦。宋杲追出去, 听将士说蔺将军打马往雪山的方向去了。 宋杲吩咐军士照顾那兄妹俩,也在厩中借了一匹马, 骑上往雪山的方向追去。方才那笑声让他毛骨悚然。蔺九要是疯了,把这两个孩子留给他怎么办。 时节已是季春,连日暖阳,高山之上已有雪融之态。白草津城中能看到的雪山很高,只有高处在积雪,而山脚却草木丰茂, 已是景浓春深的模样。 蔺九大笑着, 在疾驰的马背上伸手狠狠扯下脸上的假面皮, 随后将马放归草甸,自己疾冲入静谧的桃林。 第107章 宋杲跟在身后,只是担心蔺九的安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便打扰, 在桃林外止住马, 凝神听蔺九在林中发疯。 此处远离白草津大营,也没有民居村落。宋杲听到蔺九对着雪山深谷好一阵狂啸,像是在发泄体内的疯劲。过了好一阵, 发泄完了喉咙里的力气,周遭才静谧下来。 没了动静倒让人担心。宋杲急跃到桃林入口,“子潜?” “子潜!” 桃林静谧,只听到深谷里雪融后的流水声。宋杲心里一急,糟了! “重钧,你先不要进来。” 蔺九的声音传出,宋杲止住了脚步。 宋杲此时还不知道那封急件,问道:“子潜,发生了什么?” 一阵静谧。 “刚才有快骑送来急报,平都城被锦煌军攻破,女帝在宫室中随大火自焚。” 宋杲浑身滞住,“啊?”关于平都城那些惨烈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出来,宋杲知道蔺九为什么要发疯了。宋杲低声慨叹:“想不到……” 平都城的存在和毁灭,都会叫他们这些人感到痛。 “子潜,你在假面之下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的惨痛更甚于任何人……你若此时要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便不打扰你,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 “好,多谢重钧。” 宋杲走两步,忍不住回头交代,“你可千万别疯了,别自戕啊!那两个孩子,我养不起。” 蔺九:“你走你的,别废话。” 宋杲听到这话,便猜想蔺九能平静下来,应该不至于真的疯了,做出什么自戕那种事。他认识的杜玄渊不是那样懦弱的人。话说回来,他虽然常称呼蔺九子潜,但恍然也对杜玄渊这个姓名十分陌生了。 蔺九在桃林深处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听到宋杲的马蹄声向城内而去,此时这桃林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看到了。 稍稍设想平都城被大军劫掠毁坏的样子,他再次心绪难平,一口气翻涌到胸口冲撞起来,又仰头对着雪山大啸了一声。叫声终于将山谷中一群鸟惊起,仓惶向高出飞散。鸟群从头顶上掠过,他想起此时已经揭开了假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随后嘲笑自己这怪异的举动。 鸟群散后,周遭除了流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蔺九抽出方才带来的铁剑,在林中疯狂挥舞起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放在心口反复地想,反复捶打自己为何每次都是根据大势被迫做出决定,等待外界的推波助澜。 直到太阳从雪山之巅掉下,天色彻底黑下来,蔺九终于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揭下来的假面皮丢到了哪里,索性也不再寻找,骑上马回了城。 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十分熟悉蔺九的一身灰衣和他常骑的马,远远看到他骑马回来都低头行礼,暮色中根本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换成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 蔺九就这样顶着从前的脸回到起居的院子,宋杲还领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等他,三个人看到他的脸都吓了一跳。 李氏兄妹自懂事以来便知道改名换姓的事,也知道蔺九不真的是生他们的父亲,并且常年易容。只是伴随着两人幼童时代的始终是那样一张带着长疤的沧桑的脸,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今乍然看到蔺九揭了面皮露出本来的面貌,一时都愣住了。 院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属于杜玄渊的那张脸因为常年未见阳光,在夜色中白得显眼。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戴假面了,却因为已经得知平都城被攻占的消息,此时内心跟大营中的将士一样焦躁不安,不知从哪里问起。 蔺铭先打破沉默,迎上去轻声叫了一声“爹爹”。 蔺九伸手拍拍他的头,“小子,对着这张脸还叫爹?” 蔺铭费解地皱起眉头,“那该叫什么?” 蔺九在桃林中发疯已经疯累了,此时感觉躯体剩下个空壳子,一时没了别的思绪,倒想逗一逗这常年不爱笑的孩子。 他一挑眉毛,“依你看,我这张脸有多大年纪?是能当爹的年纪吗?” 这是从前少年的杜玄渊偶尔会流露出的痞气,宋杲知道他这一面,两个孩子却很少见到。他这一问把蔺铭给问住了。以为他是认真考问,便盯着那张脸十分严肃地推算起年龄来。 蔺竹在一旁笑出了声。 蔺九也揪她的脸,“小不点,你笑什么?” 蔺竹打着手势,“现在这样,比戴着那面皮年轻十岁。但是,在苍梧城和沧崖郡城,就是年轻十岁的 人,也已经有人叫他们爹爹了。” 是这样么?蔺九想了想,点头。“是啊,你们的亲爹爹和娘亲,十七岁时就成亲了……我这把年纪,确实也是做爹的年纪了。小子,你别算了,这点你比不上你妹聪慧。” 宋杲瞪他一眼,“这把年纪?我记得你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叫这把年纪了?那我虚长你几岁,岂不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怎么,你在桃林发完了疯,已经想通了,准备做回杜玄渊了?” 蔺九看到三个人眼巴巴地一直盯着他,都想问原因。 “还不到时候,今天只是想透口气,那面皮被我揭下来,丢在桃林一时找不到了。” 蔺铭急忙问:“那要怎么办?” “室内还有一张,荀前辈走前留的。” 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走出这院子,紫川乃至整个苍梧都没有人见过蔺九的真面貌,蔺九如果不戴假面,要如何让数万将士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统帅,又将会引起什么风波。 看着三人的反应,蔺九无奈地笑了。“你们已经习惯那张脸了,对吗?其实,我自己也习惯了。” 蔺竹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早慧。蔺九那笑容让她感到既害怕又难过,忍不住用手势问:“爹爹,为什么不能变回去?你想做回从前吗?” 蔺九缓缓点头。“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那被惊吓的兄妹俩搂到臂弯。“别担心,不论苍梧发生什么,有我和宋叔在,你们两个什么事都不会有。不过,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摘了假面,恢复这张脸,你们就不能再叫我爹爹了,知道了吗?” 蔺竹不解:“为什么?” 蔺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跟说,“因为你杜叔还没娶过妻成过家。” ———— 三天后,平都城被陷,女帝自焚的消息传遍四境。身处滕州的郭燧原本正召集随行属官商议迁回苍梧城的事,消息传至滕州,令郭燧打消了北转的念头。 百草津的夜,万籁俱寂。 弋北军全面退去后,这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过了子时,站在高处岗哨的军士眺望远近看不到一丝异动。 蔺九起居的屋子依然点着灯,蔺九在灯下处理完军务,又盯着墙上的大宴舆图看了良久。他起身走到内室。 内室设有一处神龛,神龛之上竖着木牌,那是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父亲,母亲,殿下。”他盯着那无名的牌位。 “今日已快到立夏。我一旦做了这个决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们在天之灵,请多多保佑那一双孩子能够平安无虞,不要受到波及。” 顿了片刻,他补充道:“还有,请保佑陈荦能逢凶化吉,豹骑顺利找到她,护她平安。那样,她即使再不回苍梧,我也……”也怎么样,他犹豫了。 父母神灵在上,神龛前不可有丝毫隐瞒不诚。 “她若不回苍梧,我也把那四十个豹骑留在她身边……” 蔺九点起香,想着杜玠夫妇生前的样子。 “父亲,谁都想争苍梧城,这苍梧之主谁都想要,为什么不能是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去争了!平都被陷,女帝自焚,锦煌竟出了个大晋,如今大宴分裂已是成事实!大势已去,覆水难收。父亲,殿下。杜玄渊既做了这么多年的蔺九,成为沧崖和紫川的统帅,难说不是命定。干脆我以身入局,让它天翻地覆!” 就在蔺九召集麾下宣告要带兵前往苍梧的当天,有豹骑送来消息,陈荦确在郗淇人手中,后来被人所救,已孤身返回苍梧城去了。 ———— 黑夜沉沉,陈荦被院外的一阵风声吵醒时,离天亮还早。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懊丧,为什么睡梦不能再沉一点?最好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能睡着,因为睡着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肚子饿了。 第108章 苍梧城连续大劫,耽误了秋收春耕。如今清明雨后长起来的能吃的东西已经快被饥民们挖掘殆尽。在这个破败的后院里,她们费尽心思省下来的存粮吃完了,已经有十来天,大家都过着饥一顿饱半顿的日子。昨日的晚饭,大家分食了半锅山上挖来的苦苣菜,之后就早早睡下了。 几位姨娘早已吃遍世间疾苦,忍着饿也一声不吭,每天结伴早早到城外去找吃的。入春以来,清嘉一点点消瘦下去,莹润的脸颊变得蜡黄干瘪,几无血色,这几日连说话站立都十分虚弱。陈荦知道自己看起来比清嘉还要难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继续在这后院住下去,她们这六个人最后都会饿死在院中。 就在昨日,陈荦和姨娘们说好,一起离开苍梧城,南下蜀中。这一路到那里,她们还没有想好如何谋生,可至少蜀中没有乱兵,她们还听人说,蜀中的州县官员和富户都会搭粥棚施给流民。 过去节帅府餐桌上那些丰盛的餐食从眼前飞萤一样掠过,陈荦感到肚腹之间全然空了,隐隐有些灼痛,那是这几日吃得太少了。 她忍过一阵头晕,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过去,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再翻几个身,躺在一间屋子的清嘉和姨娘们便跟着醒了。姨娘燃起一堆柴火照明,大家默默地收拾行李。东西收好,等天一亮就出城。 入春时,兵马使魏亨曾派人把守南下的路,不许百姓迁离。过了没多久,把守路口的兵丁也乱了,守卫形同虚设。城内外先后起了几次争执,都是什么人在争,现在城内还有谁的兵,以后要做什么,她们这些蝼蚁一般的穷苦百姓已经不知道,也跟她们没关系了。 天亮时,她们每人收好一个包袱,将这院内还有点用的东西都带上了。离开这里,明天会到哪里都不知道。如果不带,以后怎么办呢? 有个姨娘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不敢让大家看到。陈荦将最重的炊具揽在自己身上,催促大家赶紧上路。 她们不敢走南城门,选从东边走,从隐秘的出口走出城去,等离城远了,再绕回南边的官道。 太阳很快从东边的山上出来,小路崎岖,她们遇到一股清澈的溪水。喝下冰凉的山溪水,才感觉不那么饿了。有个年迈些的姨娘随手扯下溪涧旁边生长的野草嚼了下去,大家又走出去好远,她没发现有毒性,才告诉她们或许可以吃点那野草,才有力气赶路。 陈荦不敢吃不认识的野菜,能果腹的野菜早就被饥饿的百姓们摘走了,还留在原地长得好好的多半不能吃。可实在太饿,手脚酸软,陈荦还是嚼了一把叶子,就着溪水吞了下去。 她在清晨的阳光里打了个寒噤,等了片刻,没感到不舒服。随后大家也顾不得那么多,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辨认好方向,转而向南走。 “有兵丁来了!”走在前面的姨娘急声提醒道。 大家顿住脚步一听,东边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遇到什么都不要遇到兵丁!她们飞快蹲下身来,伏进路边的草丛里。 哪里来的骑兵?苍梧军建立多年来,骑兵数量一直不多。那些骑兵很快逼近。陈荦小心地从草丛中探起头来,许久,透过凌乱草叶的间隙,她看到 一面玄底金绣的大旗飘过。她仿佛听到胸口“咚”地被撞了一下。那大旗虎豹纹饰,绣着一个大大的“蔺”字。 是蔺九?陈荦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她想起来,苍梧军或许不止一个姓蔺的统帅,但整个苍梧,只有蔺九麾下有这样数量可观的骑兵。其中的精锐,蔺九曾在给她的信中说过,骑兵的精锐取名“豹骑”。 陈荦想要把那面大旗看得再清楚一点,不知不觉从草丛中站了起来。旁边的清嘉慌乱地扯住她,“楚楚,你疯了!” 打头的骑兵看到路边有流民,走得很齐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骑兵还有长长的步兵。伏在草丛中的大家舒了一口气,缓慢直起了身子。 陈荦迎着太阳凝神看着,就在骑兵的队末,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那瞬间,陈荦差点被清晨的阳光灼伤了眼睛,她饿得太狠了。 清嘉牵起她,“楚楚,总算没事了。走吧。” 南下的小路掩映在初夏茂密的草丛中,陈荦牵着清嘉的手走了十几步,停在了原地。 陈荦说:“清嘉,姨娘,我能找到吃的了,我有办法。” 几位姨娘用悲悯的眼神看着陈荦,都不解她的意思。 陈荦转头看,那匹高大的黄骠马已渐渐走近,马上的人,她没有看错,正是许久没有见到的蔺九! 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便再也没有了!陈荦在片刻之间做了决定,“在这里等我!” 她放下行囊,提起一股气飞快跨过草丛,翻过乱石跑上大路,向那匹黄骠马面前跑去! “驭——” 黄骠马前蹄从陈荦鼻尖前擦过,掠起一阵疾风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在陈荦身上,陈荦双眼一闭,那马被人猛地用缰绳扯向了旁边。 有亲兵喝道:“什么人?” 钉着铁掌的马蹄猛地落在陈荦旁边,陈荦被惊得一阵耳鸣,她费力仰着头,朝那马上的人喊道:“蔺九,我是陈荦。” 陈荦! 蔺九止住亲兵飞快跳下马来,他站在原地片刻,才看清眼前女子的面貌,“陈荦!是你,你……” 眼前的女子瘦骨嶙峋,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眼窝深深陷下去,缀着补丁的布裙被草刺划得乱七八糟,可那盯着人看的眼神……真的是陈荦。 蔺九把缰绳扔给亲兵,示意副将继续带兵进城,把陈荦拉到路边。 “陈荦,你……”他钳住陈荦的手,心中乱成一片,只觉得有数不清的话要问,心中激愤难当,想痛恨又不知道恨谁。陈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蔺九一把搂住,圈进了双臂之间。 “陈荦,我好恨。” 不远处列队齐整的步兵还在往城里行进,陈荦不敢去看到底有多少目光注视过来!她还不知道这些时日四分五裂的局势,只有一个想法,这些都是苍梧的军士!众目睽睽之下,蔺九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圈住她的? “你,你恨我?”陈荦轻声问。蔺九恨她做什么? “我恨怎么都找不到你,到苍梧城再没有你的消息……”蔺九低头,捧起陈荦的一张瘦脸,用额头狠狠地抵住她,“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了。” 觉察到陈荦有些抵触和他触碰,是害怕身后那些目光,蔺九身子转向一边,全然挡住了身后兵丁的视线。 陈荦想起清嘉说蔺九找过她的事,转而又想到在红枫小院,她那样自荐枕席,却被蔺九推开了。蔺九在军中时写给她的那些信还在吗?蔺九回苍梧城做什么?他们这样……是怎么回事?数不清的念头潮水一般灌进陈荦脑子,她眼前骤然飘过一片黑影,身体软了过去……被蔺九一把搂起,才又找回力气。 “怎么了?” 蔺九扶住陈荦的腰,看到陈荦全然失去神采的脸颊,转身向不远处的亲兵道:“快拿些吃的来!吩咐军医迅速来见。” “蔺九,蔺将军……”陈荦抓住蔺九的手,盯着他费力把那黑影眨掉,才又找回神志。“我们的交易还算数么?” 蔺九胸口一凉:“什么?”陈荦见他的第一件事怎么就是谈交易? “那年我在大帅身边替你改了版署,让你就任沧崖镇将,你欠我的,我现在要你还了……” 蔺九看着亲兵驱马往前,心里不禁着急,陈荦像是病得厉害。 他低头,“要我还?现在还么?” “是的。” 陈荦从蔺九怀中挣出来,抓紧他的手仰头盯着他:“我不要进推官院,也不要当什么女官了。你现在给我很多吃的,要粮食,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 陈荦那眼神坚定得吓人,却又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蔺九心里一急,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反而冰得渗人。 “是,我要一笔钱,就要……三千两。” 亲兵驱马赶到,递过来一壶凉茶和两个馒头,“将军,现在军中只有这个,要立刻生火开灶吗?” 不待蔺九吩咐,陈荦自己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那馒头接过。“你还欠我粮食和三千两。” 第109章 蔺九感到手心里陈荦的身体传来阵阵冷意,来不及和她多说,先解下披风裹住她,把她扶到路边坐下。随军的医士匆匆赶来,给陈荦粗粗一把脉,禀告蔺九:“将军,这位夫人乃是长期饥饿,现下气血亏虚、神明失养,加之方才生食了些许野芹,那野芹生食一刻钟后会致使口唇发麻伴短暂眩晕。” 蔺九急问:“怎么解毒?” “野芹之毒稍后可解,现下夫人须立即进食。此时吃这馒头干硬难以刻化,最好进些羹汤或米饮。” 军医说话的片刻,陈荦已经嚼下小半个馒头,对着水壶喝了一口茶水,将馒头咽了下去。蔺九知道陈荦自来不娇弱,却不敢放任她就这样吃下去,于是伸手捏住陈荦的手止住她。 “传令火长,立即去煮米饮,把马车牵来。” 挨过方才那一阵,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撑住蔺九的手想站起来,她要去叫清嘉她们,清嘉她们此时已经纷纷赶了过来。 蔺九、亲兵和医士一看她们的样子便明白了。她们跟这城中的百姓一样,长期缺粮,已经陷入饥饿很长时间了。 亲兵很快端来火长煮的米饮,分给陈荦、清嘉和几位姨娘。大家坐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吞咽,在苍梧城这样苟活才不过冬春两季,这样温软的米饮下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荦看到清嘉和姨娘们战战兢兢却又舍不得多浪费一滴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大家,“我们不用去蜀中了,在城中就有吃的,能活下去。” 几个姨娘年纪大了,身上都带着疾病,若不是万不得已,长途跋涉必定十分伤耗,陈荦和清嘉甚至担心大家能不能撑到蜀中。现在听陈荦这样说,一时都又喜又悲。喜的是得到救济,悲的是,她们尚且不知道蔺九带兵来苍梧城准备做什么,要呆多久。她们只知道,来了新兵,城中又要打仗,打仗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搜刮。 城门处起了动静,蔺九已跨上黄镖马赶过去,留下那亲兵和两位豹骑在原地。此处离城门已有十几里,冲撞打斗的声音依旧隐隐地传过来,她们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亲兵安慰她们:“不必惊惧,我们大帅说,最迟至黄昏,城内的争斗必能平息。那时所有百姓只管安心静默就好。” 清嘉怯怯地问,“大帅就是蔺将军吗?” “是,蔺将军不这么称呼自己,营中其余的将军都这么叫他。” 紫川营中的将军们称呼蔺九为大帅,是略过苍梧而只认蔺九了。统帅被底下将士架上高位,史书上这样写过。这在如今的苍梧恐怕不止一家这样,要不然这城中也不会争夺不休。 那郭燧临时安置在滕州的苍梧王府日后又将如何?陈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势,想多问那亲兵一些问题,她真问起来,亲兵却又不肯多说了,想必这些事涉及到军中的机密,蔺九下过命令了。 她们没有等到黄昏,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十分炙热,不断有军士从东边这条道逃窜而去,穿的都不是紫川军的皮甲,看装束,都是今天打输了的败军残将。 城内的动静渐渐小了,很快,有马车飞快行驶过来。姨娘们一时都紧张起来,亲兵朝远处看了看,“不必担心,是大帅已经占了城,派人出榜安民了。” 所有人心里一惊,如此之快! 数年前白石盐池一战,蔺九率沧崖军力挫朝廷和弋北,此后天下闻名。直到今日,陈荦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耳闻目睹了蔺九军的战力。 那乘车的军士看到路边有布告亭,便停下来将告示贴在上面,站在原地向过往的百姓解说紫川军不扰平民,禁止劫掠,请城内外百姓尽可安定休养。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路过的百姓只是远远躲着走,漠不关心。比起一口吃的,这样的告示已经再没几个人去看了。 亲兵派了马车来将陈荦她们接回城中。重新回到破败的小院,众人既感慨又忐忑。姨娘们和陈荦已相处如亲人,自然都会相信她的话,相信陈荦能想办法筹来粮食让大家活下去。可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路,她们依然只有南下蜀中。因此大家也都不解开行李,只是惴惴地在院中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行的两位豹骑守在院门处寸步不离,城中随时都会出现抢劫行凶的乱兵和劫匪,有人守在这里,普通劫匪都不敢靠近。陈荦默默地想,这一项,不在他们的交易里,蔺九做的事超过她要的那些东西了。 黄昏时分,那亲兵给申椒馆后院送来一些米蔬。看到这些如今比白银还珍贵的东西,有姨娘喜极而泣,终于才打开了包袱,重新归置行李。做饭的姨娘还是舍不得,只取了一点点来给大家做晚饭。她们已经饿怕了。 陈荦安定不下来,怀着十分的忐忑在院中走来走去。清嘉给她拿来一套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裙,陈荦拒绝了,她没有心思换。 亲兵送来米蔬之后便没有在院中逗留,只是和两位豹骑安静地守在院门处。眼看天快黑了,陈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去跟他说道:“请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向他要的是够我们六个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三千两银子。”陈荦的声气弱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蔺九贵为统帅,他若禁止部下搜刮,哪里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亲兵并没有多想,只回答:“大帅说了,他答应夫人。” 陈荦一惊,“他答应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曾与他击掌为誓,但我们并未有书信、契约留下,如今……” “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正在这时,蔺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荦回过头,蔺九站在不远处。他从街面走到这后院,大概无人能认出他是新入驻城中的紫川军统帅。他穿着前岁在琥珀居的阁楼上穿的那一身竹青色襕衫,闲庭信步的样子并不像刚在城中打过仗。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极好,腰间的丝绦缀着他武常年习武的腰线,有三分飘逸的松弛,外人很难看出这人是武人还是文士。 陈荦这时候难得地想起来,自己的裙角已被草刺划成破烂了。 蔺九看着她问道:“陈荦,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陈荦先是一阵心虚,随后立即想,干嘛要心虚,他都已经答应了。 “你干嘛问我拿来做什么……” 蔺九道:“既是你要我还的,我不能问问清楚吗?你连推官院的官职都不要了。” 陈荦要这三千两,是想把它封存起来。她有个愿望,有朝一日等她再有了积蓄,就给清嘉和申椒馆老去的姨娘们建个住处,让她们都安心住在里面。 第84章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地, 这件事告诉蔺九也无妨。可如今形势万变,兵乱横行,没人知道她这个愿望何时能实现。她们也许今天有粮, 明天就要挨冻受饿。入春以来, 好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被饥饿腐蚀心肺的感觉太过熟悉, 甚至今早还紧紧缠绕着她。 陈荦不想多说,抬起头来, “三千两, 我自有用途就是了。” 蔺九看着陈荦的脸突然冷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前陈荦的样子迅速赶走了他失而复得的喜悦, 胸口突然嵌入一丝尖锐的疼痛。经过苍梧城的冬春,陈荦不仅消瘦下去,看人的眼睛里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眼神,是经受过长久无望的饥饿才会有的眼神。从前的杜玄渊不会懂,现在的蔺九却一眼就知道了。 “你想要粮食是吗?”蔺九越过她吩咐站在院门口的亲兵,“你到营中, 驾车将六口人的半年口粮立即拉到这院中来, 要存放好。” 亲兵领命转身, 陈荦突然想起来现在城中的时机不对,喊住了亲兵。 “不必运那么多。额,如今要打仗,缺粮定会影响军心。要一月口粮, 其余的, 你先欠着吧。” 陈荦思虑过人,但并不懂军中的事。她能这么想是出于对军中将士的关切之意。 “不必的,陈荦, 你多虑了。” 陈荦惊讶,“不是这样?” “若是运来这么一点米粮就要造成军中缺粮,什么仗都不必打,大营也可以就地解散了。” 陈荦低头,“这样么。” “去办吧。” 那亲兵领命转身。 两位豹骑在院门处守着,院中也都是耳目。蔺九问道:“陈荦,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陈荦:“我?” 第110章 蔺九点头。 清嘉这时候在院内喊陈荦,陈荦走进院中,清嘉端给她一碗热粥,那是姨娘刚煮好的。陈荦将那粥喝下去,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她们首次能在晚睡前果腹,流入肚腹的暖意烫得陈荦想哭。 清嘉听说陈荦要出去,又给陈荦拿来那套整洁的衣裙。陈荦想到红枫小院那一晚,还是摇头,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装扮自己。 清嘉低声:“怎么?”那可是蔺九!和他出去自然有必要装扮一番。 陈荦摇头,“破旧就破旧吧,如今的苍梧城哪里没有衣衫褴褛的人,不必了。” 陈荦再次推开院门,看到蔺九还站在门口。 “如今形势难明,既要用兵,那三千两你不必着急还。”陈荦从身后掏出纸笔。 蔺九眉头一皱。 陈荦:“你与我写一份欠契,约定日后归还便可。归还之期限就定在……” 陈荦还在想蔺九给她钱的期限,蔺九从她手里接过泛黄的纸张,在写有立契人的地方利落地写上了籍贯姓名。这便算可以追债的凭证了。 陈荦惊讶,“你不先看看么?” 蔺九不答她,牵起陈荦,“跟我走。” 陈荦挣开蔺九的手。“既写了欠契,你答应给我三千两。蔺九……我们从此便两不相欠了,那年在深夜小园里说的事,便算过去了。既是这样,你还要带我去哪里?今日……” 蔺九打断她:“陈荦,谁要跟你两不相欠。” “哎——”蔺九捉住陈荦纤细得吓人的手腕,牵住她往外走去。 那匹黄骠马正停在巷口。蔺九将陈荦扶上马,两人同乘向城外疾驰而去。 陈荦挣道:“蔺九,去哪里?我不去!” “你先别说话了陈荦,当心从这马上摔下去!” 蔺九用双臂锢住她,陈荦根本动弹不得。 来到东城门处,蔺九止住了马。城门处的守卫此时都换成了紫川军的将士,只是人数比此前的多了数倍。蔺九下马与将士交谈,陈荦独自坐在马背上忐忑地扭过了头。不过她很快注意到,守城门的将士并未向马上投来目光,都在专心巡视城门各处。 蔺九从将士手中接过一个灯笼,跨上马背坐在陈荦身后,策马出城。 陈荦十分不安,“蔺九,你带我去哪里?” “去东山。” 此时夜幕笼罩,带一盏灯笼去东山? 陈荦被初夏的晚风吹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蔺九不会要杀人抛尸吧? 到了山下,蔺九把马系在树上,点起灯笼,朝陈荦伸出了手。陈荦却不敢往前了,不自觉退了一步。 “怎么,你怕黑?” “还是怕我 把你杀人抛尸?” 陈荦不满:“喂!你说什么!” 蔺九这几年久在军中耳濡目染,染上了不少兵痞习气,这些话他从前不会说,如今脱口而出,把陈荦吓了一跳。 “没有,陈荦,我们一起去东山顶上看看苍梧城。” 蔺九把灯笼点上,放到陈荦手里,拥住她往沿着小径往上走。 东山上有前朝的寺观,有供全城人饮用的泉水,还有郭岳郭宗令父子的坟茔。两人拾阶而上,陈荦被蔺九搂住的地方捂住一身汗。明明两人此前已经有过多次这样亲密的触碰。陈荦却不知道为何十分忐忑。 她走得气喘,靠到一株古树下歇息。蔺九想起她数月以来忍饥挨饿,伤了元气。便蹲下身子,将陈荦搂到了背上。 陈荦稳住晃荡的灯笼,“你放下我。” 蔺九默然不语,强自背着陈荦自树林间往山顶走。到了半山泉眼处,陈荦意外发现,这里也有军士守着。 东山之顶有一处望台。视野十分开阔,虽是晚上,天光足以令人视物,这是整个苍梧城内外最高的地方,站在望台之上,可以俯瞰苍梧城的全貌。 陈荦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奔到望台前沿。她刚入节帅府那一年,也曾随郭岳来过这里,那时从这里俯瞰,晚间的苍梧城安宁祥和,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经过大劫和战乱,如今的城内灯火零落,视线所及之处尽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漆黑,在初夏时竟透出森冷之意。 陈荦想起城中跪地祈食的百姓,路边烂臭的尸体,忍不住看得滞住了。 蔺九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问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城破之前。” 陈荦点头。 “有很多人都说,苍梧城堪与平都城媲美。龙朔十四年,那一年你去平都,可有在山顶上俯瞰过京城吗?” 龙朔十四年?陈荦惊讶地回头,“你如何知道龙朔十四年我去了京城?”两人过去虽然亲密,陈荦却很少跟他提起自己过去的事。 “额……”蔺九经过在白草津桃林那一次发疯,已不再对自己过去的身份严防死守,他没想到陈荦竟这样警觉。 “我听人说过,龙朔十四年,苍梧节度使郭岳入京述职。那是大宴最后一次有节度使入京,想必那时你有跟去,对吗?” 陈荦回忆,“龙朔十四年……” 那时的陈荦还只有十八岁,还曾随郭岳在大普光寺杏园中侍宴。那一年的月灯宴不仅有几十名出身苍梧的新科士子,还宴请了和她有过节的杜玄渊。杜玄渊这个人,在陈荦心里已经死去多年了。如今再想起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怨早已消散。年少的杜玄渊跟陆栖筠一样,是她黯淡的天空里偶然现出的星辰,他送给她的《大宴刑统》永远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若是那个人还在,她不会对避而远之了,只想对他和善地笑一笑,告诉他,她很想念他。 她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展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她削瘦的脸颊变得饱满起来。 “你猜对了,那一年的春天我确实随大帅在京城。只是没有机缘登上山顶俯瞰京城夜景。我那日听人说,平都城好似出了事。” 这正是他今晚要和她说的事。 “是,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定国号大晋。就在上个月,来之邵挥师南下,大晋军攻破了平都城,女帝在大火中自焚,平都城已没有帝王和朝廷了。” 竟是这样!陈荦她们生活在申椒馆后院,十分闭塞,却也路过的人议说平都城出了大事。原来竟是这样。 “既是这样,蔺九,如果时势没有翻覆,那么从此,大宴从此只剩苟延残喘了。” 顿了片刻,陈荦不禁有些好奇,问道,“我记得你是赤桑人士,可每次在话里提起平都城总是十分熟悉,怎么,你曾在平都城住过?” 蔺九点头,“住过。” 陈荦歪着头回想往事,“你从前好像没有对我说过……” 蔺九大言不惭地否定,“说过,是你忘了。” 陈荦皱起眉头,是她忘了么? 她忍不住感叹:“苍梧城遭劫已经如此惨痛,平都城中还有皇族和百官,有无数高门权贵,大军压境时,有人能逃,有人无路可逃,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李棠一家死后,先帝的至亲血脉被迫害殆尽。如今盘点一番,已经没有人可以帮助朝廷赶走来之邵。平都城的局势,只有看天意了。” 蔺九紧挨着她。“陈荦,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我从紫川带兵回赶回苍梧城的原因。从今以后,我不想只听天意了……”他伸手搂住陈荦,望向那黑沉沉的远处。“不必仰赖天意,万事在我。” 陈荦心中猛地一动,抬头看向蔺九。万事在我四字,隐隐有风雷之意。他是什么意思? “时势既让我成为紫川军统帅,还有……还有些原因日后再告诉你。总之,如今大宴和苍梧均已四分五裂,平都城在千里之遥,紫川军鞭长莫及。可苍梧城近在咫尺,百年基业,数世繁华,若放任它就这样毁于纷争战火,是所有苍梧军将领之罪。” “蔺九,你意欲何为?” “今夜驱逐乱军,占住苍梧城,此后不允宵小再来靠近。待恢复生产,百废俱兴,苍梧城要在紫川军手中恢复如昔。” 陈荦被他的一番话所动,忍不住追问:“到那时呢?” “到那时……”蔺九却突然冷下脸来,“陈荦,你方才才叫我签下欠契,待我给了你粮食和银两,便要和我两不相欠,你还问我那时做什么?” 陈荦感觉他好像不高兴了,心想此人身为一军统帅,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可是你原本就欠我……难不成你要赖账么?”蔺九要是真的赖账,她对此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我不赖你的账。可是,我们许久未见,你就只有交易和我说吗?” 他原本有些气,可搂住陈荦却又消了气。只觉得她腰间不足一握。那是一把被饥饿削去皮肉的细腰。虽然纤盈,却令人心疼。 第111章 “你从郗淇人手中逃回,一定经历了千辛万苦。日后你对我细说行吗?或者,你现在对我说?” 回忆起重阳之后那段被掳走的时日,除了寒冷,只剩下混沌和绝望,可回到苍梧城之后,长久的饥饿已经覆盖了那段记忆,她今夜并不想提起。 陈荦转而问道:“我此时并不想提,蔺九,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俯瞰城中吗?” “陈荦,我没有令豹骑及时找到你,让你受尽辛苦,这是我的罪过。” 陈荦不懂他的意思,“这件事怪我时运不济罢了,怎么成了你的罪过?” “我没及时找你,就是我的罪过。你被郗淇人掳走,其中必有缘故,总有一天,我与你定然一同将这背后的主使查出。” “用什么去查呢?待你还了我的粮食和银两……”陈荦感觉腰间传来蔺九掌心的温度,低声道,“那时,苍梧城没有谋生之路,我或许还要和清嘉、姨娘们去蜀中的……” “你要去蜀中?” 蔺九这回生气了,握住陈荦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我那样找你,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如今,你却还要去蜀中,陈荦,你有心吗?” 他生气了!这些年,每当蔺九生气时,就会板着一张脸,说话下霜一样激人。可陈荦就讨厌蔺九这样,他凭什么对她生气,在红枫小院,他无情地推开了她。那于陈 荦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陈荦这辈子受过两次这样的辱,一次来自年少时的杜玄渊,一次来自蔺九。他原谅了死去的杜玄渊,却不想原谅蔺九。 “去蜀中是我的自由,若是清嘉和姨娘们想去那里,我就一定跟她们去。”陈荦的眉毛竖起来,她也生气了,“你凭什么干涉我,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你!” 在山顶浅淡的天光下,两人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夜幕的墨色,却依旧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横眉倒竖,看着对方无声地对峙。 过去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不清不楚,他们甚至都不记得每次生气是如何收场的。 一阵晚风吹起陈荦的长发,发丝藤草一般绕住陈荦,也扑到蔺九身上,很快就打乱了两人的对峙。 蔺九伸手至陈荦的眉眼处,拨开遮住她眉眼的鬓发。 “陈荦,如果我像那年所说的一样,让你进入推官院。你能不能留下来?” 蔺九是在胡说骗取她的信任吗? “蔺九,苍梧节帅府都不复存在了,哪里还有推官院?” “那我就重建一个节帅府。陈荦,总有你该知道我来时之路的那一天。” 陈荦有些听不懂,“什么?” 蔺九双手捧住陈荦的脸,“陈荦,我要你哪里都不许去,从此以后。”留在苍梧,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有点事耽搁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85章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深, 让陈荦无从探究。可此时看着他被夜色晕染的眼睛,竟有种此人是认真的错觉。 “蔺九,你这是何意?” “你就留在苍梧, 我的身边。你那时跟我说想到推官院任事, 那你就到推官院任事。此事, 可行。” 陈荦回味他的话, 慢慢听出了蔺九的野心。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蔺九或许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些话。 “如今滕州还有一个王府, 你说的推官院, 不是滕州的推官院,对吗?” “对。” 那话里的意思是, 蔺九要主宰苍梧城。那或许是一条风雷涌动的路,陈荦却被蔺九话里的那份笃定诱惑了。她这样的后宅妇人能入前衙任事,那曾是她的奢愿。只有像郭岳和蔺九这样手握重兵的人才能给予她任事的身份。 “那,你帮我入推官院,条件是什么?” 蔺九把捧着她脸颊的手放开,“陈荦, 你总是在谈交易。” 陈荦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蔺九放开了她, 她又自身侧抓起他的手,索取那掌心的热源。她低头把玩蔺九长满薄茧的手指。“那要说什么?” 蔺九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谈交易,那我就与你谈交易。陈荦, 你入推官院任职, 条件就是,从此不得离开苍梧城军中……” “啊?” “我是说,不得稍离我身边。” 陈荦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蜷。 像过去郭岳那样么……她在心里嘀咕, 可不好说出口。像郭岳那样,把她收在身边,让她侍宴、批阅文牍、代笔。 郭岳过去宠信她,是因身体的麻痹症。难道……陈荦耳朵里“噔”一声,她抬头偷瞄蔺九一眼,难道蔺九也有什么隐疾?她跟蔺九暧昧不清这些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陈荦,你在想什么?” 陈荦否认:“没有想什么……”那蔺九的隐疾是什么呢?去年在红枫小院推开她,难道跟这个有关系? 蔺九狐疑,夜色虽然不甚清晰,可陈荦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在腹诽。 “你……” 陈荦:“没有想什么,既是这样,我愿意答应。” 鬼使神差地,陈荦双手攀住蔺九的臂膀,踮起脚尖在蔺九的下巴吻了一下。“我说,可以。” 蔺九搂住陈荦,用身体全然将她包围。“那就说好了。” “要我签契约吗?” “不必了。我才不信什么鬼契约。” “那……”陈荦要说话,被蔺九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脱口而出的话音被吞回了喉间。 夜幕之下,天地无言,陈荦被蔺九蛮不讲理的唇舌缠得无暇思考蔺九到底是不是另一个郭岳。 “唔——你别——”她不知不觉分了心,被蔺九一口咬疼了。 陈荦恍然想,从跟随郭岳到跟随蔺九,这便是她的命运吗?蔺九不信天意,陈荦却不得不信。 “蔺九,你放开我了罢……” 蔺九个子太高,陈荦要踮着脚仰起头,才能够得上。吻了太久,两人的身体都热起来,陈荦却站得累了。 “陈荦,那你答应我说话算话,我就放开你。” 陈荦脖子都仰得僵了,“我不是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谁叫他是长官!陈荦累得快撑不住了,妥协道:“好,我绝不食言。不离开苍梧城,不得稍离你身边。” “好。” ———— 陈荦骑马回申椒馆时,清嘉和姨娘们都没有睡,守着一地窖的粮食等着陈荦来。陈荦想到蔺九才从院外离去,倒有些难为情。告诉大家,粮食的事已经说定了,她们以后可以继续留在苍梧城了。 两万紫川军,蔺九将之一分为二,让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继续留守紫川,他自己则率一万兵来取苍梧城。苍梧城中只有乱兵,因此拿下容易。此后蔺九花了三日肃清残余、巩固城防。陈荦她们发现,就在稳下城中形势的第二日,军中便派了将士在城内向流民施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位姨娘得知此事,忍不住双手合十感念,“若城中都是饿死的人,我们却有这些口粮堆在地窖,那是罪过,如今有救济就好了,有救济就好了。” 第三天的清晨。 陈荦换下身上褴褛的旧衣裙,一边洗晾一边和清嘉商议着如何修补。她当了多年的节帅府女眷,一个冬春的饥寒,让她彻底懂得一丝一缕的物力艰难。 清嘉将陈荦推到一边,自己洗衣,让她去读她的书。陈荦最近无意间在姨娘们的箱箧中得了一册书,十分珍惜。 陈荦坐到院中石椅上,展开书册读了片刻,便发现内中文字拙劣,错漏百出,难以卒读。 “清嘉,你知道吗?从前节帅府有两个库房,库中的典籍书册都是历代精品。” 清嘉不懂这个,只是听着。 陈荦合上书本,无聊地托起腮,就看到院门处蔺九牵着马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了。 蔺九在门外问道:“陈荦,这两日跟我出去,有空吗?” 陈荦急忙奔过去给他开门。 自然有空!既然要像从前跟在郭岳身边一样对待蔺九,她怎么可能拒绝长官大人的要求。 蔺九手里的马是给陈荦准备的。待陈荦骑稳了,他再骑上自己的黄骠马,带着陈荦往城外跑去。 到了城外,蔺九将马系在路边,扶着陈荦走进麦田。陈荦看身后没有下属跟随,蔺九蹲下来仔细地看那麦田里的禾苗,有些明白了蔺九带她来干嘛。 初夏时节,往年的麦田绿浪成行,但如今却无人耕种,长满杂草,难民们涌入其中挖掘野菜,留下一片狼藉的绿意。 第112章 两人自麦田四望,撂荒的地方太多,偶有几处田头被人种下麦苗,因战乱而无人打理,突兀地长起,掩盖在杂草间。再骑上马往远处走,大片的村落都变得荒凉,有断臂残肢者伏在路旁乞讨,不能逃离的百姓扶老携幼在沟壑间刨食。 陈荦低声感叹,“若这些麦田不荒废,麦苗都长起来,那么至少撑到秋收时节,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蔺九问:“你知道这小麦是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吗?” 陈荦摇头,“何时?” “我于稼穑之事知道得极少。到了紫川之后,不得不关系军中粮草,才渐渐识得一些常识。苍梧城周边种的小麦,秋末播种,次年夏末 成熟。若去年重阳之后没有战乱,没有外寇入侵,再有月余,便是收割的季节了。” 陈荦神情专注地盯着蔺九,等着他讲更多。那是陈荦捧卷阅读时会有的神情,那求知的目光让蔺九心中一愧。 “抱歉,我所知的仅仅就是这些而已。紫川军中有许多谙熟农事的将士,我只是从他们那里听来了皮毛。所以今日我带你一同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看看。若不知道一粥一饭是来自哪里,又何谈来之不易。” “大帅,你比起初入军中时,不一样了。” 遇到一段宽阔的路,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北走,一边观看路旁的农田一边说着话。 蔺九看她一眼,“你也叫我大帅……” “跟你的亲兵学的。” 蔺九不置可否,显然是对这个称呼仍有所犹疑,却被部下先架了上去。 他转回方才的话题,“你方才说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了,我记得苍梧城与你初识之时,总觉得蔺九此人十分神秘,好似深藏不露,实则傲慢阴鸷,跟常人有些不一样。” 蔺九看她一眼,“陈荦,你那时这么看我啊。” 都不是什么好话,原来初识时他给陈荦留下的印象是这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初到苍梧城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命运无定,只有用极静的外表才能锁住内心的动乱。其实,他们的初见远远不是陈荦认为的那个时候,只是不知陈荦对于年少时候的他又是如何看的。 “我在节帅府的书库中读过一本写赤桑的地记,那书中竟没有关于赤桑蔺氏的记载。”陈荦心情不错,玩笑道:“大帅,你连家世也颇为神秘啊。” 蔺九低声:“怎么跟那陆栖筠一样有这习惯。” “什么?” “你读那本地记是何人所著?” “著者乃是赤桑人氏,本朝初年曾任礼部司职,是当地的先贤,写的地记想必有些可信罢。” 陈荦的心思没离开田间的事,继续说道,“去岁秋末播种时,正是苍梧大营中起了兵乱之时,后来又有大批百姓逃离,我时至今日才明白了,天底下最不该耽误的事就是百姓的生产耕作,这件事跟节帅府案头的军情同样紧急。” 蔺九点头。 “如今刚过立夏,陈荦,若是苍梧城及周边州县再不起战乱,没有流匪强盗,你觉得,这样连片的土地百姓现今可以种些什么?” 陈荦放眼看去,平整肥沃的田畴一直延升到远处的山脚。若此地耕种的百姓还在,定是一片喜人的景象。 “栽种庄稼要据时节和水土而定,我自然不知道,只有过去节帅府中的劝农使知道这些。不过,如今城内没有节帅府,手下有兵将的将领都想来占城,如此你争我夺,纷乱不知何时才能休。” 蔺九看向远处:“我既率紫川军来此,希望周边的战乱可以休矣。” 陈荦约略知道紫川军的强盛,对日后的形势却不像蔺九这样乐观,便没有答话。入城那日在东山望台,两人已有了某些约定。既决定留在蔺九身边,便该与蔺九休戚与共。 “还有,军中很快便有劝农使了,他信中说这几日便会到。农时如同战机,不得稍有延误。若是延误了,我便要拿他治罪。” 滕州来的劝农使么?陈荦的目光被远处的山岗吸引,没有问出口。 立夏时节的日光并不炽烈。过去,苍梧城的贵女们都怕晒,就是清晨和黄昏出门也要戴帷帽,怕日光伤了肌肤。陈荦却不怕,她天生喜欢野外。和姨娘们在那小院龟缩了一冬,在这样开阔的地方行走,让她心情大好。 日光照射,草木蒸腾出清新的气味,冲淡了路边的腐臭。陈荦仰头,任风吹起长发和裙摆,问蔺九:“翻过那座山岗,再往北去看看,可以吗?” 蔺九担心陈荦身体瘦弱经不住马背颠簸,原本没有想往北去,看陈荦这样兴致盎然,便答应了。 过了山岗便不是粟丰县辖内,蔺九挥鞭打马。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很快地那道山岗冲去。 ———— 直到天将黑时,两人才返回城中。一天下来到了最后,两人的心绪均十分沉重。这一路所见之地,村落凋敝,饥民为争抢一点吃食打得头破血流。连绵百里的田土撂荒,仅有的庄稼被兵马践踏,杂草疯长。 刚走过城门不久,有亲兵骑马来禀:“大帅,转运使将将到城中,请见大帅。” 陈荦请示先行回申椒馆,蔺九却不让。 蔺九问:“累吗?” 陈荦摇头,外出一天两人只吃了些许干粮,但陈荦并不觉得累。比起路边奄奄一息的饥民,陈荦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累。 “你要处理军务,那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牵住她的马,“既然不累,陈荦,跟我去军中吧。” “哎——”陈荦未及拒绝,蔺九已经带着她的马往城西而去。 蔺九的中军账不在节帅府,设在一片民居间,那不远处就是他买下红枫小院。 陈荦随蔺下马,远远看到有个人站立在院门前等着。听到下马的声音,那人一回头,陈荦吓了一大跳。 “陆栖筠?” 数月前在白草津,蔺九听陆栖筠说认识陈荦,和陈荦是好友,蔺九有过一丝怀疑。一听陈荦激切地叫名字,他现在才信了,这两人确实认识。 “陆寒节!”陈荦小跑过去。 那陆栖筠先向他身后的蔺九见礼,“拜见大帅。”再转而问候她,“陈荦,许久不见!看到你平安太好了!”陆栖筠以为定是蔺九的豹骑救回了陈荦。 陈荦激动地奔到陆栖筠跟前,“寒节,你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了!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年,陆栖筠辞去节帅府的教书郎之职,请求外调礐石县,曾与陈荦在府衙的连廊处告别。那时的他一脸青葱,这些年过去,他的相貌几乎没变化,神情却多了份风霜和坚毅之色,定是在任上经历了数不清的历练。 陆栖筠朝她笑道:“紫川和弋北开战那年,蔺将军屯兵礐石,后来得他赏识,将我调入军中任转运使,不过我仍兼任礐石的长官。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缘故了。” 陈荦看着他:“你这些年的经历一定很精彩!可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这个……” 想到两人是好友,没想到两人多年未见竟聊得这样热络。蔺九上前打断道:“今日乃是要禀告军务,闲杂之事闲暇时候再说。” 陈荦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那改日再说。” “是,大帅。”陆栖筠从怀中逃出册子。“大帅,这是我派人自紫川、蜀中、弋北等各地所购的粮食和时蔬种子。这是名录,请大帅过目。” 陈荦眼睛一亮,“陆寒节,原来大帅说的劝农使就是你!” “陈荦,我不是劝农使。承大帅对我委以重任,苍梧城及周边的夏耕,必须要在小满之前开启,这是大帅给我下的命令。我今晚赶到城中,总算不辱使命。” 第86章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但……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 但院中和仅有的两个开间都十分开阔。亲兵把院门推开,院内齐刷刷地站了五六位军中将领。陈荦心里一愣,今晚蔺九要在此议事? “这……”陈荦看一眼蔺九, 向他示意自己先退避。蔺九却伸出手扶住陈荦后腰, 用一股力道推着她跟着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 议事的桌椅摆得齐整。陆栖筠身后跟着两位粮官, 和方才院中站的将领们一起跟了进来。 蔺九:“各位请坐。”说罢在无人注意之处一握陈荦的腰,使陈荦屈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陈荦不知他是何意, 却不好在此时开口问, 只得忐忑地在他旁边坐了。 跟着进来的人看到穿裙装的陈荦,一时都有几分讶异, 但看蔺九不动声色,很快便平复了 第113章 神色,围着长桌落了坐。这其中陆栖筠最是惊讶。陈荦不是节帅府的女眷?什么时候和蔺九走得这样近了?发生了什么?豹骑救回陈荦,陈荦就跟着蔺九了吗?陆栖筠拉开椅子默然落座,表面平静,心里却百般错愕。 “今晚要议的事是如何在三日内恢复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的夏耕。开始吧。” 此时不宜想别的事, 陆栖筠收回放在陈荦身上的目光, 先站起来给向众人行礼。“各位将军, 在下是军中的转运使陆栖筠,月前受大帅之命到蜀中等地采买粮种,今日赶回苍梧城,欲将这些粮种发放给城内外流民。这两位, 一位是曾随我在礐石县兼管农事的李典史, 一位是大帅在紫川民间请来的农师,本月来都随我在各地奔走。” 陆栖筠左侧坐着两位年近四十的官吏,跟陆栖筠一般满面风霜。 “今晚, 先行的九车粮种已随我三人到达城中,此时正在旧节帅府校场停靠,候大帅指示。” 接洽陆栖筠的副将朝外间挥了挥手,有将士将装着粮种的箩筐抬了进来,放在众人面前的桌上。箩筐扑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没有人退避。 蔺九发话:“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州县衙门人去楼空。因连岁战乱遭劫,春耕大半都已荒废,百姓没有粮食果腹。如今已是立夏,若能在这个时节种下作物,保证秋收不荒,今年冬日便不会饿死人。农事如同战事,片刻不能耽搁。” 紫川军占城这几日来,救济流民的粮食都来自紫川。紫川虽是粮仓,然而那里尚有大军要养,百草津等地也因和弋北交战而欠收,不能长久供应苍梧。苍梧城要重建,周边百姓必须粮食自给,蔺九自从紫川发兵前就向众人说过这个话。 “李典史,劳烦你给大家说一说这些粮种。” “是。”陆栖筠身边的李典史站起来。 “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这一筐是粳黍,是苍梧境内百姓种得最多的作物;这一筐是蜀黍,蜀地称作高粱,蜀地百姓多种,成熟后产量极大;中间的三样分别是赤豆和豇豆,豇豆分长短荚两种,一为菜食,一为粮食。”李典史一手掌着灯,指着箩筐后的漆盘,那漆盘分成四格,装着陈荦从没见过的种子。“这盘中分别是韭、薤、荏、菘四样种子,乃是苍梧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若是城内外百姓青壮尚余三分之一,领了这些粮种立刻播下,二十日内若不遇天灾人祸,百姓便能割头茬韭。” 陈荦忍不住问道:“李典史,这些粮、豆、蔬都能在立夏播种吗?若天时不对,百姓可有什么办法弥补?” 旁边的农师这时站起来答道,“禀夫人,作物耕种须顺应节令、地利,若此两样不占,就是耕作再精,也极难长出庄稼来,更遑论有收成。这些粮、豆、蔬在采买当地皆可在立夏后播种,然而如今仍然有个难题。这些种子来自外地,是否能适应苍梧城周边这一州二县的土埴和物候,还未可知……” 陈荦不知农事,第一次听说同一作物种子还须区分外来与本地,她颔首致谢:“竟是这样,多谢指教。” 有个将领问道:“若不想冒这个风险,不能向百姓发放苍梧本地的粮种吗?” 他被蔺九派到沧崖交接,今日将将带所部兵马赶到城中,尚未清楚形势。旁边的将军杵他一拳,“时至今日,苍梧城和周边哪里还有粮种,早就被乱兵抢劫糟蹋了,留下来的百姓没米下锅,连粮食种子也吃了。” 那将军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自己拍了拍嘴巴闭嘴了。 蔺九问道:“是否适应本地土埴和物候的问题,三位可曾想过?” 陆栖筠:“想过。大帅,据我所知,自郭岳大帅当政以来,苍梧民间并非没有种过外地的作物。过去这几年,苍梧城两家最大的粮铺每年都有外地的粮种和豆种出售,并不滞销。由此可知,虽然是少数,但民间有百姓能种好这些粮种。也可证明,这些粮种多半可适应苍梧的土埴。” 苍梧城遭遇大劫,城中商铺尽数关停。陆栖筠身在紫川,却能查到城中两家粮铺贩售的景况,他为此所费的心力,一听便知。 一时屋中众人都向陆栖筠投去赞许的目光,陆栖筠眼神与蔺九、陈荦相接的瞬间,却又忍不住想到进屋时那个问题,陈荦为何跟蔺九扯上了关系?为什么在蔺九身边? “但,物候每岁各有不同。如今已过立夏,今岁立夏并不如往年热,不知是否会影响庄稼生长。” 陈荦好奇道:“寒节,你从何处知道今年立夏苍梧城没有往年热?你不是身在紫川吗?” 陆栖筠淡淡一笑:“我猜的。礐石的县衙内有一本黄册,专记录苍梧城寒暑变化。据那黄册上所记,过去十年间,有八年在立夏时节,城内外已热如溽暑。但我今日黄昏时分到城中,太阳尚未落山,但觉温良如水,我猜测这不是偶然。今年也许会是一个凉夏。” 今天陈荦和蔺九在城外田间晒了一天,她也没觉得有多热。陈荦赞道:“陆寒节,你果然过目不忘!” 陆栖筠朝她眨眨眼,“陈荦,我记得你也有这项本领。” 蔺九对陆栖筠做的事十分满意,不知怎么却突然不喜欢他和陈荦这样熟络,打断道:“既是这样,辛苦三位了,军中一定论功行赏。即使是凉夏,百姓也没有不耕种的道理,只不过热气不足,庄稼生长慢些。” 于典史接道:“正是如此!大帅不必过虑。热气不足只是影响禾苗生长的快慢,并不决定长势和收成。如今就是要快……再有七日便到小满了,夏耕多耽搁一日都是晚……” 蔺九:“那就明日开始发放粮种。” 过去几十年间,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如今名义上仍属苍梧。蔺九如今的兵力只能保证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不受纷扰,再往外扩,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郗淇人来袭前夜,郭燧逃亡滕州时,不知是否命人携带了所有籍册。如今王府府库中空无一物,不知是被劫掠还是被带走。蔺九虽然带兵占了城,但载有土地、人口、赋税的籍册什么都没有。 有三位不通文墨的武将接了蔺九的命令,到周边平乱,消除兵匪,禁止劫掠。其余将领都指派给陆栖筠作帮手,将一州二县的流民编户造册,发放粮种,恢复夏耕。 屋内的灯油燃着,将士进来添了几回。众人在院中直议到深夜,将所有事务一一理出了头绪。议事完毕时,陈荦自己听得入神,并不觉得累,她看到众人的脸上竟然也都没有倦色,不禁在心里对蔺九生出些许佩服。就今晚来看,蔺九不像从前的郭岳。郭岳召集属下议事时,常有诸多繁文缛节,席间还常有歌女舞姬前来陪侍,郭岳本人的喜好要大过议事的进程,下属说话都要看郭岳神色。但蔺九全然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句句不离实务,主导大家议事多直截了当,一语破的。平心而论,陈荦更喜欢这样的长官。 蔺九是苍梧军成立以来升得最快的兵马使。陈荦偷瞄了蔺九一眼,只看到他突出的眉锋被身后的油灯照出深邃的影子。就在今晚,陈荦大约知道了某些蔺九能晋升如此之快的原因。那日在东山之顶,蔺九说要让她留在身边,陈荦领会的意思就是像从前跟着郭岳那样,今晚蔺九这么晚还带她来议事,便坐实了陈荦自己的想法。 议事完毕时众将一起告辞离去,陆栖筠等也退出了屋子。陈荦站起来,看到蔺九转身去摘墙上的一幅舆图,急忙走过去帮他摘下,齐整地铺在桌面,并将灯盏拿在手里给他照亮。这些都是从前跟随郭岳时做的事,陈荦得心应手。 “有些累吧?你先去歇息。”蔺九对她说着,将那灯盏接过去,自己掌着细看桌上的舆图。这图方才他已和众将看过一遍了,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羊皮卷沾了一处灰迹,他拿来笔墨弯腰将那处重描。 陈荦不确定蔺九让自己歇息是让在一旁暂候还是回申椒馆。从前郭岳身旁是时刻离不得人的。若是她此时回去申椒馆,走一半又被叫回呢?陈荦便站到一旁暂候,反正她不累也不困。前几年独居在节帅府后院,饱食终日,被世人遗忘的日子她已经品尝够了。能旁听城中的事务,她十分知足。 陈荦忍不住想起陪在她身边许多年的小蛮,不知道小蛮还活着吗?她还好吗? 眼前忽然灯光一晃,蔺九掌着灯盏来到陈荦面前,照亮她的脸庞。 “怎么不困?还不去睡?” 陈荦想得出了神,被他吓一跳。 “长官大人都没睡,我等哪里敢睡啊。” 蔺九看着她:“我军中没这个规矩,今日事完毕就可以去睡了。” 陈荦问:“再说,你这里不需要人吗?” 第114章 一直候在门口的小亲兵闻言伸了半个脑袋进门看了一眼,见蔺九没什么吩咐,又看了看陈荦,才又将脑袋缩了出去。 陈荦尴尬地咳了一声,自作主张将蔺九补全的舆图帮他重新挂回墙上,背过身时她差点崩不住神色。因为在蔺九掌灯照过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想到他会不会要她陪夜侍宿。若是今晚…… 可她把蔺九想成从前的郭岳,蔺九却又不像从前的郭岳。 “明日我带兵出城去北面巡视,你就跟陆寒节还有宁将军等在城中 籍录流民,发放粮种。” 陈荦点头。 “你发什么呆啊陈荦?” 蔺九一挑眉,“想留在这里?可这里不是起居的地方。” “哦不不不……”陈荦急忙摆手,“我这就回申椒馆去了。”看来他还有别的事。 蔺九被陈荦这幅心事重重又恍惚的样子惹笑了,问道:“陈荦,在想什么呢?” 陈荦抿着嘴摇头。蔺九吩咐门外的亲兵将陈荦送去申椒馆,他自己也跟在陈荦身后,将她送到院外。 已是深夜,小院外夜幕沉沉。蔺九不知想到什么,向陈荦叮嘱道:“明日若是忙得累了,就暂歇片刻,等不累了再继续做事,行吗?” 别的不清楚,但这句话是在表示关心,陈荦心里一暖,也关照他:“知道了,你也早些睡。” 亲兵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陈荦走了好远回头看那院子依旧还亮着。忍不住问亲兵:“你们大帅他总是这么晚睡么?他做些什么呢?” 亲兵和陈荦聊起来:“有时候大帅盯着舆图就能看半个多时辰,有时候读些竹简,还有时候就不知道了。” “亲兵不在那里随时听候差遣吗?” 亲兵摇头,“不用。” “也没有别的人吗?” 其实陈荦想问的是蔺九身边有无侍女姬妾之类的,蔺九手握重权,难道总是独身一人?这跟陈荦知道的苍梧军将领们全不一样。 十六岁的小将士有些懵,“夫人问的是什么人?大帅夜间歇息时不要人守着。” 看小将士这样笃定,陈荦倒是更加疑惑了。她把蔺九当长官,蔺九到底把她当什么? 第87章 陆栖筠下榻的地方是离节帅府…… 陆栖筠下榻的地方是离节帅府不远的一处院子, 紧挨从前招待四方宾客的礼宾院。他起床穿戴整齐时,天光还蒙着一层夜雾。站在空旷的院中,陈腐的尸臭夹杂在初夏的晨风中吹面而来, 这是苍梧城内外到处都有的味道。在这种时候, 没人能睡得踏实。 侍候他起居的小将士推开院门禀告道:“陆大人, 大帅已带兵出城去了。” 这么早。陆栖筠问:“什么时候去的?” “卯时一刻点兵, 将将出的城。” 看来蔺九也没睡多久。陆栖筠接过将士手中的食盒,将一碗稀粥快速喝了, 问道:“昨晚议事的几位将军到中军处了吗?” “我刚从中军处赶过来, 将军们还未到。定的是卯时三刻,此时尚早。” 陆栖筠问道:“对了, 还有一位陈荦娘子,你可知她住在哪里?” 小将士约略知道一些。“方才我碰到大帅身边的人,他也到军中灶房给陈娘子取早饭,来的方向大约是在那边的街。”他伸手指向东面。 陆栖筠心里还埋着谜团,看他指的方向,陈荦晚间并不跟蔺九在一处。 “你带路, 我去找找陈娘子, 唔……找她商议些事务。” “是。” 小将士带着陆栖筠走过很长一段正街, 经过花影重和申椒馆,从申椒馆正门之旁的巷口走进去。陆栖筠回头看看妓馆的大门,有些狐疑。陈荦怎会住在这里? 他问:“没走错么?” 小将士左右打量,“没走错, 大人, 今早来帮陈娘子取早饭的人是从这里走。” 此时天已亮了,陆栖筠站在巷口住了脚步。他出于心中好奇来寻陈荦,真寻到她的住处反而给她凭添不便。他正犹豫,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推开院门,抬头便看到陈荦从门中走出,穿着昨日那身朴素的衣裙,将长发利落地盘起。 陈荦和院中人说了些什么,便快步向巷口走来,看到陆栖筠十分惊讶。“寒节,你如何会在这里?” 陆栖筠笑,“快到卯时三刻了,我来迎迎你。陈荦,这些年不见,你怎的瘦了这么多?对了,你怎会住在此处?这里……” 陆栖筠并不知道陈荦和姨娘们在城中挨了两季,还以为是豹骑救下她之前她受了折磨。 陈荦心里一紧,她突然想起来,他们相识多年,她还没有对陆栖筠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以陆栖筠的性情自然也不会去探察。所以到现在为止陆栖筠只知道她是郭岳的姬妾,并不知道她曾是申椒馆的私妓。这条巷子大半都被申椒馆前厅后院占去,住在这里确实不寻常。 此时的陆栖筠已洗去昨晚的风尘仆仆,穿一身水碧色圆领长袍挺拔地站在巷口,在初夏的天光里看过去跟许多年前村塾外清溪边的他殊无二致。那时的陆栖筠对陈荦来说就像天际的星辰,没想到到了如今,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依然令她歆羡仰望。 这样不敢袒露的卑怯,她面对陆栖筠和蔺九时都会有。只是蔺九早早知道了她的出身,并且他脸上那丑陋的长疤反而让陈荦觉得自在,这样算是她和蔺九都有难言之处,能扯平了。 但陆栖筠在陈荦心中实在是一个白璧无瑕的人。 陈荦看他一眼,偏头将要回答的话掩了回去。“说来话长,日后我们详谈。时辰快到了,走吧,先去中军处。” “好。请。” 陆栖筠侧身让开巷口,让陈荦和他并肩走上正街。两人谈起城内外的情形,很快到了昨日议事的院子。 苍梧城周边有一州二县。二县乃是辖属小半苍梧城的粟丰县和紧邻大城的永宁县。一州是苍梧十二州中的晏州。因苍梧城建在此处,城内有节帅府,晏州州府就搬到了往北六十里的云壑镇。如今,县衙和州府都已人去楼空,境内无人照管。 陆栖筠自领了比云壑镇还远的镇子,将几位将领也分到州县,留下陈荦在城中。城外的地点来回十分耗时耗力,还有粮种随行,这几日定然都要宿在当地。 编户的版籍是陆栖筠在来的路上造好的,昨晚议事时大家已经见过。陈荦拿在手里翻开细看,那匀称工整的字体连书坊都自愧不如。夏耕一刻耽误不得,取了版籍,众人都带着兵丁和粮车出城去了。 陈荦走出院子,昨晚送她回家的那将士带着两位豹骑还有几十位兵丁已齐整地等在院外。 陈荦问:“这两位豹骑是?” 那将士回:“是大帅派在夫人身边护卫,听候调遣的。” “其余出城的将军也有豹骑随行吗?” “不是,将军们都有亲兵,只有陆大人和夫人身边有豹骑。” 陈荦看了他一眼,“那你……” 那小将士打直了肩膀,“大帅命我时刻跟着夫人,听夫人的话。小的叫陶成,夫人有什么事吩咐,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 陈荦了然。“我明白了,跟我来吧。” ———— 城北的粟丰县衙门口已聚起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因紫川军进城后搭棚施粥,发放口粮的告示贴了出去,一清早已有许多人来这里等着。这些都是兵乱时没能逃走的百姓,从去年冬日以来躲躲藏藏,今日陡然见了阳光和像是官府的人,眼神里都含着怯弱。陈荦身后的兵丁一到,聚集的百姓纷纷缩到了墙角。 流落的百姓不论原籍何处,皆可领口粮二升,粮种一升。所领粮种须得在三日内尽数播下,不得耽误夏耕。若有擅自吞没粮种者,按军规处置。家有田产者则不论,无田产者,城外无主荒田可自行耕种,日后若原主回归,则由官府出面将秋收之粮判给耕种者。 陈荦走进人群,将那济粮告示上的规定说了一遍。那些怯弱的眼神从四面投到她身上,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陈荦忍不住想,会有人认出她是从前郭岳身边的人吗?如今郭岳已作古葬在东山,她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县衙前? 那些犹疑的目光让陈荦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有的人犹疑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女帝之前,大宴的官没有女子。这粟丰县衙前应该从未见过主事的女人吧。 这么一想陈荦倒开怀多了,她是什么人不重要,只要这些被抢怕了的百姓对紫川军有信任之意,今日济粮便能顺利。 有人领了粮,犹豫着不愿意到陈荦面前籍录姓氏籍贯。陈荦握着笔正踌躇,那跟着她的将士陶 成走过去飞快一脚踹在那人臀上,呵斥道:“不愿入籍就把刚领的粮食交回!拉到那边打二十军棍!” 第115章 那瘦汉被踹得一个趔趄,陶成一把把他拉到陈荦面前,他才战战兢兢将陈荦问的都说了,吓得眼泪流了出来。慌乱间,瘦汉衣衫和手指上的污迹将陈荦身前的纸张染脏了一片。陶成伸手又要发作,陈荦止住他:“不得无礼!”陶成才收了手。 那瘦汉低头看陈荦的纸张被自己弄脏,慌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双膝一跪就要求饶。陈荦看到不远处有个衣不蔽体的妇人,瘸了一只腿,手里还抱着个婴孩,应该是这瘦汉的妻女。那妇人看到自己汉子跪地,十分慌张,回头看到不远处的兵丁,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了。 陈荦示意陶成将那瘦汉拉起来。待那一家三口走了好远,想起那夫妻俩慌乱的眼神,陈荦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了个猜测。那瘦汉或许是哪处县衙抓去审问或者已经关押的嫌犯,城中大乱,他自然也趁机跑出来了。方才陈荦也注意到那汉子手腕溃烂,是在牢中戴铁铐的痕迹。 陶成看陈荦停了手中笔,盯着那一家远去的背影看,急忙问道:“夫人,可是那人有什么问题?” 陈荦犹豫片刻,摇头。“编户和夏耕要紧,现在无暇顾及别的。” 陶成今年才十六岁,跟了蔺九几年,看陈荦好像遇到疑难之事跟那汉子有关,忍不住问道:“那人弄脏了纸张,要将他抓回来审问吗?” 陈荦不满斜他一眼,“谁跟你说要抓他的。” 陶成小声辩解:“大帅昨晚交代说,要我帮着夫人,对付刁民不得心慈手软……” 想不到蔺九竟给陶成交代这么一句。他是料准了她会遇到刁钻的人,又容易心软吗?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照十分晒人,来领粮的百姓越来越多,老弱病残都需要留意。这么一耽搁,确实拖延了不少功夫。 “这算不上什么,我明白了,你退开吧。” 陶成:“是。” 乱世一来,县衙州府全乱套,关在牢狱里的刑犯借以逃脱,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倒霉。陈荦默然想到,日后如果继续打仗,苍梧城不会再复兴了。 陆栖筠、蔺九和麾下的将领几乎全部外出,陈荦一时成了城内做主的人。她在县衙前片刻不停歇地忙了几日济粮和编户,到了晚间也顾不得乏累,带着陶成、豹骑和兵丁到城内外巡视。她担心城中没有守将,有兵匪反扑该怎么办。好在那几日除了城东发生一起哄抢,并无乱事发生。 第五日的傍晚,陈荦正在指挥军士清理街上的腐臭,城北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陈荦心中一惊,随即看到陶成从街上小跑过来:“是大帅带兵回来了。” 陈荦站在街上,看到蔺九一骑绝尘打马跑来。他身上轻铠沾满灰尘,满脸汗迹。落到陈荦跟前先问她:“城中可有意外发生?” 陈荦有些莫名地摇头:“一切平安,并无意外。大帅,怎么了?” 蔺九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放松下来。他这一放松,感觉身上那身轻铠像有百斤重,这几日日夜奔袭,这铠甲已经太久没脱了。 陈荦看他眉睫之处挂满汗珠,忍不住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倒让蔺九一愣。 陈荦装作不在意收起手帕,问他:“发生了什么?” 此处还有众多将士,蔺九看到陈荦平安,便按下话头,“没事了,晚间再说。” ———— 还是中军处的院子,众人直等到夜幕降临许久,路程最远的陆栖筠才赶回来。他也满身尘土汗迹,但并不歇息,直接从城门处赶了来。 这么晚议事,要议的是这几日济粮的情形。一州二县百姓死难逃走大半,余下多为老弱病残。各处百姓领到粮种皆十分欣喜,然而缺少青壮劳力,夏耕多少要被减缓。还有一件严峻的事,如今城内外饿殍遍野,一旦到了小暑,气温陡升,腐尸恐会引发瘟疫。夏耕之后,防止瘟疫发生成了又一件大事。有的百姓既无劳力耕种,又离原籍太远,就是听了话也不敢认领无主荒田,多半会将领去的粮种作为口粮,再偷偷逃离。如今四境纷乱,百姓逃走,有多少兵将都是管不过来的。 蔺九带兵巡视,虽然借机清剿了几处还未形成气候的山林盗匪,然而更加清楚了周边的虎视眈眈。滕州的郭燧和新建的王府除外,胤州邢炳,西面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逃走的魏亨和刚刚来过的郗淇人。虽然四分五裂,然而人人眼睛都盯着苍梧城。在这个节点上进驻城中,抢占先机的同时也成了众矢之的。有些百姓无心耕种只想逃跑,也是因为害怕很快又会打起来。在许多人心中,除了过去的郭氏父子,如今谁来都不能保证太平。 议事完毕已是深夜了,众将先后离开。陈荦看蔺九没有需要她的意思,便也退出去,跟守在院子里的陶成说了一声,回了申椒馆。 陆栖筠走到门口,转头看到蔺九依旧坐在桌前沉思,肩膀塌了一半,不知是累的还是什么。他转身回来,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蔺九抬起头来,瞬间又恢复成那个成竹在胸的大军统帅。“今晚议的事,哪件不是棘手的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管去做就是了。不必过虑,寒节,你歇息去吧。” 陆栖筠看他露出颓唐之状,本想着开解一下他,彻夜畅谈也好,没想到倒被他反过来开解。陆栖筠累是累,但他不需要这个。看蔺九没有话说,他将信将疑地走了。 陈荦将将回到申椒馆,换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裙,就有人敲响了院门。是小将士陶成,他越过那开门的姨娘告诉陈荦:“大帅请娘子过去。” 陈荦奇怪:“议事不都议完了,他叫我做什么?” 陶成:“小的不知。” 陈荦只得很快穿戴整齐。陶成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这次引她去的却是蔺九起居的红枫小院。那株红枫并未被乱兵砍伐,如今初夏,抽出一树嫩绿的叶子。陈荦忐忑地踏进院中,看到蔺九将将用井水冲洗完身体,正赤着上半身拿着一柄铁剑在擦拭,陈荦只觉得他那拭剑的动作有几分眼神,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陶成收拾起蔺九换下来的衣物很快走了,剩陈荦自己提着灯笼尴尬地站在那里。 蔺九看过来:“陈荦,方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两人的关系这样不清不楚,她既怕他麾下众将多想,又不好在陆栖筠面前显露什么,因此急急忙忙就遛了。 “已是深夜,议事完毕我就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去城外查看清理腐尸……你叫我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傍晚我入城时,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陈荦皱起眉头,又开始不喜欢他这漫不经心又要拘住她的样子。“那为什么不早些说?什么话非要让陶成把我叫回来?这样提灯夜行,不是多此一举……” 蔺九似乎也开始不满,“陈荦,你生什么气啊?谁叫你那么早走?” 两次议事到深夜,她已经主动留下一次,后来什么都没发生。今晚再留下,陆栖筠和众将该怎么看? 陈荦偷偷白他一眼,“蔺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要跟你说,外出这几日我十分后悔没有留一个得力将领守城。只有你在城中,万一有乱兵来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手不够,筹划再紧密,我也担心会 出事。”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陈荦看着灯笼在自己脚下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忍不住问道:“你这样担心我的安危,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么……” 第88章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蔺……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 蔺九是真有点想生气了, 陈荦从在城外见到他第一句话到现在,总在反复说交易。当然他也不能真的对陈荦发起气来,因为形势所迫, 他自己也和陈荦说了两人之间是交易。 过去的就算了, 现在的交易不是你提的么?陈荦走近一步想和他掰扯, 却发现他脸色没有多好。方才和大家议事, 他并没有现出疲惫,此时借着灯光, 陈荦才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 穿衣都动作都缓了下来。想到他这几天定然日夜行军,又风雨无阻地奔波回城,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呛人的一口气咽了回去。 “你带兵出城这几日,可遇到了难以收拾的乱兵悍匪吗?你受伤了吗?” 陈荦自己都没有察觉,她问候的声音如水似的温柔。 “一点轻伤罢了,不碍事。” 陈荦捉住蔺九正在穿衣的手臂急问:“哪里?” 蔺九被她温热的指尖一激,小臂缓缓地浮起一层战栗, 但因是晚间, 两人都没有看见。蔺九随意把那一点擦伤示意给她看, “流矢所伤,没事了。”接着一伸手就用袖子盖住了。 “那没事就好。”不管蔺九的紫川军战力有多强,只要打起来,总有人会受伤, 也总有人会死。陈荦轻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此时为什么还惹他不高兴呢?该哄他高兴点才是。 第116章 陈荦在对面石椅上坐了,继续问道:“大帅, 你幼时为何选了习剑啊?” 蔺九从那铁剑抬起视线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是习武从军之人习剑的不多,军中多用刀枪,大宴这些年来也没有习剑的风气。” 这个问题蔺九自己也没想过,就是幼小开蒙时碰巧遇到个会剑法的名师,他或许自己也喜爱摸剑,就一直跟着学了。那时京中习武的子弟确实大多都练刀枪。 蔺九将铁剑收起,“刀枪我也会。” 陈荦有些好奇,“据说练武之人都有专属自己的兵器,大帅,你这柄剑可有什么来头吗?” 少时李棠送他的玄铁剑,在当年逃亡的路上当了出去。蔺竹永远留下了病根,那把剑如今想必已不知所踪了。陈荦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没有什么来头,这不过是军中的匠人随手铸的。” “这样啊……”可蔺九贵为一方统帅,为什么要用一把随手铸的剑,他想要什么贵重的剑器没有? 陈荦总觉得,两人拉拉扯扯这些年,每当她想要了解蔺九的时候,总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蔺九总是轻描淡写就挡开了她的话。 “那你叫我来,有事吗?” 听陈荦那意思,有事说事,若没什么事,她便要回去了。蔺九先被气了一瞬间,他看着陈荦想了想,其实今晚他确实没什么事找她了。只是他数日奔波,心里又极度不平静,这些情绪无法对众将和陆栖筠表露,便希望陈荦多在他跟前晃一晃而已。哪知道议事一结束,陈荦第一个就遛了。 “陈荦,你来为我掌灯磨墨吧。” “磨墨?好呀。” 有事做,陈荦倒来了精神。如果蔺九对她来说是另一个郭岳的话,磨墨掌灯这些事是她从前做惯的,她还可以在一旁看郭岳如何批复那些州县递上来的文书。 蔺九起身,陈荦擎起院中的灯盏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这小院许多陈设被乱军捣毁,现在换了一批,只是城中什么都匮乏,屋内远没有以前那么雅致了。 陈荦把灯光挑到最亮,放在蔺九书案的左旁,自己站在灯后磨墨。蔺九把一只凳子移向她,“你坐着。” 其实陈荦白天济粮也有些疲惫,只是站着磨墨是从前侍候郭岳时学的礼数。她高高兴兴坐下,“谢大帅。” 蔺九从书案后拿出几封书信,陈荦看到面上那一封是蔺铭的信。原来他这么晚用纸笔不是处理公事,是要回复私信。 既是私信,陈荦轻声将椅子移远了些,自觉低下目光不去看那些信件,私信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蔺九主动说:“是蔺铭蔺竹和沧崖郡郡守李大人的信。前几日就到了,现在才得看。” 蔺九并不避讳陈荦,先打开了那兄妹俩的书信,将信纸偏到的灯下细细看了。两人都是说些近日读了什么书,遇到些什么人之类的家常。 陈荦看到蔺九的嘴角浮起笑容,随手提起笔在蔺竹的信纸上勾了一下。他让陈荦看,那勾出的地方是一个漏了笔画的字。陈荦看着那笑容悄悄想,蔺九虽然有一双儿女,但他平日里真的不太像一个父亲。反而灯下读信这个片刻,倒真像从那稚嫩的笔迹中得到天伦叙乐。 蔺九一边读却又责备道:“蔺竹不像话,学到如今,竟还有写错的字。” 陈荦又看了看,“那个字有些复杂,孩子记不住也算寻常。” “该责怪她身边的师傅,定是最近放任她出去闲逛,使她疏于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和宋杲都在沧崖郡。宋杲担任白石盐池守军的统领,又一边照顾他们。蔺九和宋杲判断,近年沧崖不会起战,弋北和溃散的朝廷暂时都没有兵力来争盐池,蔺铭和蔺竹住在那里比在紫川和苍梧城平安。 蔺九说:“这几年,宋杲对他们两人护卫照顾的恩情,要远远大于我。” 陈荦并不知道宋杲和蔺九过去的渊源,只在心里感叹,想不到那年除夕查案时两人无意中相识,短短几年相交竟这么深。 “宋将军也没有成家么?” 蔺九摇头,没有察觉到陈荦的意思。陈荦却猜想,蔺九这些年没有再娶的原因跟宋杲是不是有什么相同。 蔺九在灯下铺开信纸写回信,写了一半暂停去翻书簿,看陈荦犯困,便跟她说:“这墨磨好了,你若是困,就先去睡吧,床榻在隔壁。” 陈荦心里一惊,指着自己:“我睡隔壁?” 蔺九点头,“这样夜深要传陶成送你回去?” 陈荦看他眼睛不离书簿信纸,不好再多说什么。自己轻声走到隔壁屋子的床榻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不要先去沐浴,她今天从城内回来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估计身上是有些汗味的;突然又想她穿的这件衣裙是不是有些寒酸了,要是从前的衣裙留下一两样就好了。接着又想到,是不是要先妆扮一番呢,她自从西边逃回之后就素面朝天,已经许久没有点过唇描过眉了。从前跟在郭岳身边时,就是夜深陈荦依旧带着浓妆,绝不会素面示人。 可这小院中哪里会有眉黛和唇脂,除非这里还有别的女人住,可能吗?陈荦这样一样接一样的想着,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到陈荦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恍然以为蔺九还在隔壁写信。直到看到外面院中日光大盛……昨晚发生了什么?蔺九没有来这里睡吗?她临睡前七上八下想了那么多,还以为他会…… 陈荦走出屋子,看到清嘉正提着个食盒推开院门。看到她刚睡醒的样子,羞 涩地笑了笑,把陈荦笑得莫名其妙。 陈荦顾不得吃清嘉给她送来的早饭,听到城中校场传来军士习练的声音。她跑到校场远处,看到蔺九已穿上军中装束,正和几位将领站在那里指挥习练。这人昨晚睡觉了吗?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得而知。 陈荦回到申椒馆,看到姨娘们那面斑驳的铜镜,便拿起来看自己左颊处的那道长疤。这伤口当初用碎瓷片划得极深,最初的几年疤痕又长又丑。这些年过去,周遭的肌肤已渐渐修复了一些,颜色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深,变成一道浅淡的痕迹。自离开节帅府之后,陈荦不再管这道疤,这些天她在城中济粮,也很少有人看她时先被这疤吸引住目光。但是……不知为什么,陈荦突然想到谢夭。如果是谢夭那样绝色的美人昨晚在蔺九的房中,又会发生什么?陈荦不知道。 ———— 午后,陆栖筠找人递来帖子,邀请陈荦到城南旧日的池塘之旁叙谈。 那是那年两人重在城中相遇时相约叙话的地方。陈荦沿着水渠走去,当年陆栖筠下榻的客栈月华居早已不复存在,倒是水渠和池塘依旧是老样子。此时池塘中长满了荷花,打眼望去一片青绿红粉,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城中大劫的影响。 两人在塘畔的八角亭中坐了。济粮和夏耕已经安排下去,今日他们两人都能偷得半日闲暇。陆栖筠贴心地带了茶水和团扇,他依旧把陈荦视为好友,不过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和她谈谈。 “多谢你的款待,陆寒节,我不再是过去节帅府中的女眷了。” 陆栖筠没有问原因:“我也不是与节帅府贵妇人交友。” 过去那几年,陆栖筠每次见陈荦她都是盛装华服的样子。如今时过境迁,陈荦穿着简朴的衣裙,素着一张脸,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倒更像还原了她的本色。 陆栖筠问了她被劫去后的遭遇,问了郗淇人劫城时的灾难。陈荦也问他这些年在礐石县和紫川军中都有哪些际遇,两人进而谈起这几年读了什么书。陆栖筠幼承家学,学富五车,陈荦在他面前永远是追赶不上的幼稚学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十分投契。 两人谈了许久,陈荦能看出来陆栖筠明显还有话要问她。 终于,陆栖筠问道:“陈荦,你自西边逃回之后,若回到节帅府,以你过去的身份,府中仍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为何……为何投了蔺九?” 陆栖筠没有称大帅而直呼蔺九名讳,不知是因为这是两人私下的叙谈还是因为什么。他这样说,显然是觉察到陈荦此时留在这城中的不同寻常。 “能投入蔺九军中,留在他麾下,你的才能定然会得到赏识。只是,陈荦……” 陈荦被突然问这个,正不知如何开口,陆栖筠接着率直地说道:“你本是女子,既没有军政历练,也没有战功。我冒昧问一句,蔺九是因什么留下了你?” 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还毫不避讳地看着陈荦的眼睛,显然是希望她也不避讳回答。陈荦在那眼睛里看到了探寻,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之意。她如果视他为友,这个问题便必须回答。 第117章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蔺九率兵进城那日,与我在东山之顶说了一项交易。” 陆栖筠惊讶:“交易?” “是。想必你和众将也看得出来,他有掌控苍梧城的雄心。他说日后重建节帅府,许诺让我入推官院任职。条件是,条件是我在他身边,”若是面对别人,陈荦不会需要这样艰难地斟酌话语,“我在他身边,做事……”她看似平静地说出来,语气却不自觉地虚了三分。 陆栖筠眼睛一眯,看着陈荦的神情,仿佛没有得到答案,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转念一想,可蔺九和陈荦,这毫无关系的两人如何会有瓜葛的?他被这复杂的想法狠狠一扯,心想,难道陈荦在节帅府中时,已经……他们到哪一步了? 他眼神陡然一凉,“陈荦,你……”一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你……” 陆栖筠对女子贞洁没有太多想法,却看重忠诚。过去郭岳十分宠幸陈荦,苍梧城人人皆知,不仅常携她在身边,还让她参与军政事务,病重时期甚至让她代自己执掌苍梧。也是因为这份宠幸这层身份,挡住了当初的陆栖筠。他那时发觉自己对陈荦生出绮念,在发芽生枝前就便将那绮念扼住了。若是当初在节帅府之时,陈荦便和蔺九有所牵扯……蔺九在数年之内扶摇直上,如今带大军要颠覆郭氏,此事实在细思极恐。 陆栖筠越想越多,一时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陈荦的眼神也从冰凉变成质疑。在蔺九身边做事,陈荦回答得模棱两可,谁知道他们的交易谈的是什么,她要做的是什么是。陆栖筠想知道更多,心里的惊惧却让他不想开口再问了。 陈荦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在陆栖筠面前,她再坦诚,也没办法把这些天对蔺九的想法和盘托出。陆栖筠那充满凉意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敢对视,不知他是何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陈荦却还是心虚地垂下了眼睑。 她这一退避,陆栖筠心中惊疑更甚,难道她和蔺九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那过去陈荦在节帅府做了什么?一时心中的疑问又多了几个。 八角亭旁的树丛里已有了蝉鸣,蝉噪声让这人迹罕至的荷塘显得更加静谧。 陈荦等着陆栖筠再问些什么,他却没有再问。他从来没用这样冰凉的目光看过她,陈荦想,陆栖筠既猜到了她和蔺九有些不能示人的交易,是不是把她看成了那些以色取悦他人的女人。 陈荦心里忽地一疼,可她过去的许多年,一直都在以色侍人,这是她营生的唯一的手段。 “陆寒节,那日你是不是看到我从申椒馆后的巷子中走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住在那里么?” “嗯,为什么?” “在被郭岳大帅纳入节帅府前,我曾是申椒馆的私妓。” 陆栖筠瞳孔一缩:“什么?”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干脆把她讳莫如深的过去都挖开好了。 “陈荦,你不是说,说你是……” 陈荦破罐破摔地说:“你还记得?龙朔十一年,我在村塾外的小溪边遇到你,跟你说我是城中普通人家的女儿,我那时是骗你的。我的生母,养我长大的姨娘,都是申椒馆的娼妓,我在馆中长大,自然也是里面的人。” 陆栖筠既震惊又无奈,“陈荦,你那时十五岁,就会骗人么?” 平心而论,陆栖筠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他通晓世故,识人的眼光也极准。他那时却没看出来也不会想到,那时常到小溪边来找他的少女是个娼妓。她那时,就在馆中卖身了吗?这想法和亭外聒噪的蝉鸣一起搅缠进陆栖筠脑子,让他一阵心烦。 陈荦偶尔有一张利嘴,她想脱口而出说骗人算什么,不管是什么甜言蜜语还是连哄带骗申椒馆中的女人都会。但面对陆栖筠这样一个君子,她说不出口。她自他面前自揭身份已是莫大羞耻。方才陆栖筠那些猜想,如今知道她这层身份,不知又会如何发酵。 “若我那时如实告诉你我是申椒馆的小妓,你还会教我识字吗?” 陆栖筠看着她,抿了抿嘴,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是陆氏子弟,纵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也不会跟娼妓有所沾染。若是那时的少女陈荦说自己是娼妓,那时的陆栖筠或许会想个法子躲开她。 陆栖筠冰锥样的眼神,“自小就会骗人”的话,以及这阵短暂的沉默终于让陈荦努力维持的淡定崩塌了。她仿佛看到自己变回十五岁的样子,谁都能对她骂上两句,再甩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她这几日本就稀薄的体面仿佛就这样滚到了陆栖筠脚底下。谁不好呢,偏偏是陆栖筠。 陈荦腾地站起来,“陆栖筠,我走了。” 陆栖筠还在错愕,“为何就要走?” “你若是介意我的出身,以后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若是面对面见到,就当不认识。” 陈荦说完几句话,心里有种刀割钝肉般的痛快。那跟着她的小将士陶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陆栖筠还没来记得看到陈荦眼角的泪水,陈荦已跑出了八角亭。 “哎,陈荦……” 陈荦走到陶成身前,一边疾走一边告诫他:“今天我出来会友的事,不得跟大帅说。” 陶成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是。大帅还在校场练兵,不知道夫人出来的事。” 第89章 陈荦疾走而去,将那片荷塘甩…… 陈荦疾走而去, 将那片荷塘甩在身后,好像听到陆栖筠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陆栖筠那片短暂的沉默让她难过。识字对她来说是人生大事, 对陆栖筠来说不过是转念之间, 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若知道她的身份是小妓, 他那时便不会与她相交。 陈荦回到申椒馆,让陶成将这些天籍录人口的版籍送来整理。 还是晚间, 陶成来传话:“大帅请夫人过去。” 陈荦没有什么兴致, “你去问问大帅有什么事?我正忙着整理版籍。” 过了一阵,陶成回来回话, “大帅说就是版籍的事。” ———— ———— 陈荦和陶成抱着版籍到了蔺九的住处,蔺九将将接待完沧崖郡来的下属,看到陈荦,便接过他手中的书册,他还要亲自过目剩下多少青壮。 蔺九低头看文字,陈荦把风灯移了过去, 把字迹照得更清楚些。蔺九看了许久抬起头来, 才发现陈荦一直没有说话, 看着不远处的那株枫树不知发什么呆。 “在看什么?” 陈荦摇摇头,“没,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你累了吗?若是……” 陈荦淡淡地打断他:“进屋去睡?我不累。”她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在这里睡了。” 蔺九看出了她平淡神情下的一丝不耐, 忍不住问道:“你跟我在这里,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陈荦还沉浸在白天那件事情里,问道:“如果你要人掌灯,为什么不叫陶成呢?他也做得成, 干什么非要……叫我来?” 陈荦轻轻一句话,把蔺九气得够呛,于是也呛她:“陈荦,你这么不愿意呆在这院中,是谁在东山顶答应我的?” 蔺九看着陈荦,觉得自己体内的疯劲蠢蠢欲动。他从前没有过跟一个女人朝夕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这件事也会引起陈荦的不耐烦。 陈荦眼皮子都没抬,恹恹地问:“蔺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这是何意?” 陈荦抬头,借着灯光,她发现蔺九盯着她的眼神真的有疑问。可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一团乱麻。蔺九到底是要一个下属,还是一个女人?在东山那晚,陈荦原本以为是后者。 她低声道:“你若只是需要人掌灯磨墨,谁不可以做……那为什么是我?”陈荦越说越小声。 “陈荦,我没有听清。” 陈荦自认为这几句话已经直白得过分了,可蔺九要他再说一遍。陈荦一偏头打算放弃,“算了,你是长官大人。你说什么,我听命就是了。” 她哪知道,这话更踩中了蔺九的命门。入城那日形势险恶,他用交易的方式将陈荦留了下来。这些天以来,他隐隐发现陈荦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郭岳。他厌恶她把他当成郭岳,那怎么办,现在就告诉她他就是过去杜玄渊吗?那所有人首先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说什么长官大人,陈荦,你时而对我直呼大名,有这么跟长官大人说话的?你哪里把我当长官了?” 他这一说,陈荦无话可说。陈荦叫过他许多次蔺九,入城以来也是。可是在过去,节帅府中的妻妾是不可能直呼郭岳的,事实上她自己都没细想过这一茬。 第118章 “是,我怎么讨不了你的好,也摸不清楚你的意思。既什么都不做,把我留下来干什么……” 陈荦破罐破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接着紧紧抿住了嘴。准备好不论蔺九再说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再说了。她这话,跟……那样有什么区别。 蔺九愣住了片刻,灯罩里光影一闪,像有个声音提醒了他,他突然有点懂了陈荦为什么生气。可陈荦竟会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蔺九提醒她,“陈荦,我不是郭岳。” 去年也是在这院中,两人亲近得一塌糊涂之际,陈荦曾有过一次主动。如今就是打死她也不会主动有第二次,陈荦想,死也不。 陈荦咬着嘴唇苦苦思索许久,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只喜欢过去节帅府那个锦衣华服的妇人?我如今素面朝天,年岁渐长……你对我若即若离,是不是也属寻常?” 什么?什么年岁渐长?蔺九竟在陈荦的神色间看到点带着怨怼的委屈,这点遮遮掩掩的怨怼突然满足了他那点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说到底,杜玄渊和蔺九在感情上都是无知而恶劣的人。他想要陈荦,又因为自己那点恶劣的心思而疏离陈荦。陈荦如果只想和他谈交易,只把他当成另一个谁,那他就愿意忍着也不要。他要陈荦陪着他,对他表现出些不一样来,可自己不去做,倒全推在陈荦身上了。 他想,杜玄渊,你真是个恶人。 ———— ———— 蔺九看陈荦一阵,说:“陈荦,你过来些。” 陈荦不动:“做什么啊?” 院外还有待命的亲兵,蔺九吹熄了灯盏。将陈荦拉到身前来,吻她的发丝和额头,他低下头,在模糊的夜色中轻易索到了陈荦的双唇,便很用力地亲她。 “放开。” 陈荦心里还笼着乱七八糟的疑云,推他不动只好拿脚踩他,“你放开!我不愿意了。” “没问你愿不愿意。” 蔺九从双唇缓慢地流连到肩颈,最后下巴转过去咬住了陈荦的耳朵。 那株红枫下有个石凳,蔺九将陈荦扯到那里。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了,把陈荦锢在身前。两人这样,他便与陈荦的胸腰齐平。两人体型相差太大,论力气陈荦是完全比不过的。蔺九用膝盖锁住陈荦,手环住她的腰,两人隔着衣物的大片胸腹便全然粘连在一起。蔺九转眼间态度大变,脸颊唇舌在陈荦的胸腰间凶狠地蹭,张嘴反复扯住陈荦的裙带。这样下去,很快两人便要一塌糊涂了…… “哎,不……”陈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了,推是推不开的,“不,怎么?” 陈荦很快被他弄得呼吸错乱,话不成话。“也,也不是这样……不。”蔺九到底是明白她了还是误解她了?陈荦只觉得糊涂了。 蔺九下巴隔着衣裙抵在她肚腹处,抬起头问:“那是怎样?” 陈荦觉得从那话音听出一丝戏谑,还有些许得意,蔺九什么意思? “陈荦,你那晚答应了我,要留在我身边,才这些天,你就要食言吗?” “谁食言?”昨晚陈荦以为会发生些什么,辗转反侧忐忑许久,结果那不过是她多想。 “那叫你来,你怎么不愿意?你说既什么都不做,把你留下来干什么。”蔺九的声音闷在陈荦胸前。“你留下来就要做点什么吗?你真是这样想?陈荦,你回答啊。” 陈荦听出来了,蔺九带着笑意在戏耍她! 这下陈荦真是明了了,蔺九对她不是若即若离就是得意戏耍,真心不知飘在哪里!这样一想,真是恶劣无耻,没意思极了! 蔺九叼住陈荦小臂上一片皮肉,用牙齿咬:“陈荦,你想要吗?我……” 对去年那次拒绝,陈荦至今没有释怀。陈荦看蔺九大有认真的意思,在他说出些什么之前推了一把,把自己从蔺九身前解了出来,退后了半步。 “不!现在不 要。” 小院内外黑夜沉沉,看不清彼此脸色。陈荦只看到蔺九一身暗影坐直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 她不会让他又一次戏耍她! “我回去了!” 赶在蔺九发作之前,陈荦飞快整理好被弄皱的衣裙,跑出小院,叫来陶成给她一盏灯笼。直到逃回申椒馆,她坐在灯前平静许久,才对自己承认,她这不过是对蔺九幼稚的报复。 ———— 从立夏到小满只有半个月。陆栖筠的希望是留下的百姓能把一州二县大半的土地都重新种起来,到了秋收就能减缓从紫川运粮的压力。然而战乱之后本地多留下老弱病残,缺少青壮劳力,夏耕的速度大大减缓。粮种再不能播下去就要错过天时,陆栖筠向蔺九提出,派出城内兵丁帮助百姓耕作,陈荦虽和陆栖筠不说话,然而她也赞同这个办法。 众将并不同意陆栖筠的提议。蔺九手下这万余精锐起家于白石盐池。因盐池富庶,军资充足。这些军士长期专注于习练打仗,已经许久没有屯田耕作。如今四境战乱,他们在苍梧城立足未稳,一旦有敌来袭,军士散在田间乃是大忌。即使能快速纠集,也必会扰乱军心。 双方各执一词,最后蔺九做了决定。分了从前曾在沧崖屯田的五百军士到田间,只能分五百,再不能多了。不能赶在小满前耕种的田地,只能往后找别的作物来缓种试试能不能生长,再不济就只能继续撂荒。 公务之余,陈荦日日到城外巡逻,督促百姓耕作。其实那些有手有脚的百姓比谁都勤劳,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百姓不论老弱在田间地头无不兢兢业业。 天气一天天变得炎热,蝉鸣声愈盛,几场大雨过后,田间禾苗破土而出,很快郁郁葱葱地长了起来。陈荦在老农那里第一次认识了五谷禾苗的样子。 城中的腐尸和污迹已被紫川军清理完毕,草木馨香渐渐盖住了无处不在的腐臭。有州县来的百姓零星地在街边做起了生意,有些舍不得房产的商家从避乱的山中归来,开始修复房屋店铺。苍梧城虽然空旷,人烟稀少,但终于重新有了蓬勃的生机。 陈荦带着陶成从大街上走过,走到离节帅府不远的地方,突然想起了小蛮和童吉。回忆涌过,她继而想起从前琥珀居的桂花酒,花影重的冬日牡丹,还有年节间令全城狂欢的焰火。小蛮和童吉如果还活着,不知随家人逃去了哪里?陈荦无比惋惜地想,从前的那些东西还能够找到吗?她想起了自己装书的箱箧。 “陶成,陪我进一趟节帅府吧。” 陶成好奇:“夫人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看能不能再找找从前的东西。”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逃滕州后,节帅府自此空了下来。魏亨等人相继率兵占城,因顾忌旧日身份都没有住进府内,顶多是暗自搬运些财物。郗淇人来过后这里才遭了大劫。前衙后院贵重物品尽数被掠走,留下数不清的狼藉和混乱。 陈荦的书箱里有许多她过去珍藏的书和典籍,郗淇人不认识大宴汉字,若是侥幸能找回一两册,陈荦祈愿是少时杜玄渊送她的《大宴刑统》。她听说杜玄渊父子噩耗的那一年,曾想把那律册烧了祭奠故人。惹着的瞬间,陈荦感到巨大的悔意,顾不得烫伤便用手扑灭了火焰。自那年起那些律册就这样静静地收藏在箱里。 蔺九自校场归来,远远看到陈荦和陶成的背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节帅府。节帅府派了兵丁把守,看到是陶成就放了进去。去那里做什么? 陈荦带着陶成穿过前衙,往后院走去。这里做了几十年的节帅府,数年的王府,后来差点成了皇宫,可不过一个春夏,无人走动的庭院已经长起了草,墙壁敷起了厚厚的青苔。 陶成感叹道:“没想到这节帅府这么大!在外面看的时候看不出来它有这么大。” 陈荦:“紧挨着还有礼宾院、聚英堂,要是把那两个地方也算进来,或许能赶上平都的宫城大了。” 陶成好奇:“夫人怎会对节帅府这么熟悉?” 陶成不知道陈荦过去的经历,陈荦也不想惹起是非,便随口说道:“过去的大帅十分亲民,常年住城中的百姓多少都知道节帅府的事。” 尽管遭到破坏,但仍可看出处处雕梁画栋,长草的庭院铺着莲花纹青砖,台阶处砌着汉白玉岩石。陶成一边跟着陈荦走一遍啧啧感叹可惜,时而忍不住骂郗淇人贪婪。 绕过长长的廊道,陈荦走进过去那几年自己居住的小院。节帅府改造为王府后,她就搬进了这方狭窄的院子。去年冬天还有乱兵时她曾和姨娘冒险来过一次,想找到那架用来自卫的弩机,没找到便匆匆离去了。如今走进院子细看,这里有人来过,但显然没翻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上着锁的箱柜被暴力撬开,连床榻都被尽数翻起,不值钱的陈旧物什洒了一地。 第119章 陈荦过去那个书箱还是不见了,陈荦在屋中怅然走了几步,捡到了过去用的一支羊毫,只是笔柄已经生了霉斑。 陈荦沉浸在悲伤里,没听到院中陶成叫了一声大帅。蔺九走到门口时,看到陈荦在屋里沉默地踱着步发呆。 陈荦突然注意到被掀翻在墙角的半边床榻一角好像压着半片竹简,她眯起眼睛看不清,便转身去将窗打开。一转身看到蔺九正站在门口,问她:“在做什么?” 陈荦不知他为何也来了这里。自那晚她推开他跑回申椒馆,这几日两人一直不冷不热地僵持着,面对面说公事也总有些淡淡的尴尬。 “找我的书。” 陈荦将窗推到最大,让墙角亮些。她蹲下去推那木榻,那木板子摇动一下,被蔺九伸手扶住了。 “这木板下有残简,帮我把它拿开,可以吗?” 蔺九搬开木板,陈荦惊喜地看到这木板下压着的正是她从前的书,只是已经被糟蹋得一片凌乱了。 陈荦“啊”一声,先从中捡起半片残简,接着在书堆里翻找,双手抱起来一摞,转头看到屋子实在狼藉,便抱着来到院中放在石桌上。 蔺九跟出来问她,“陈荦,这些都是什么?” 陈荦欢欣雀跃从书堆里抽出几册,“这是我的《大宴邢统》。” “《大宴邢统》?” 那是大宴官方的律册,经过杜玠修订后在景曜年间颁布天下。蔺九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接着一惊,不禁看着她,“陈荦,你这些律册从何处得来?” 陈荦:“许多年前有个人送我的,这些律册很宝贵的,比别的书要宝贵。” 蔺九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像被什么瞬间迎头痛击,瞬间打得他头晕目眩。 “谁?谁送你的?” 陈荦坐下来,尖起手指小心撕开粘连的纸页。 “我说了你相信吗?送我律册的那个人……他叫杜玄渊,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其实那时当朝丞相杜玠的长子,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杜玄渊三个字从陈荦口中说出来,猛地把蔺九定在了原地。 “陈荦,你还记得杜玄渊?你说这些律册是你最宝贵的物品?” 陈荦忙着摆弄书册,并没有回头,没看到蔺九身体微颤,双眼泛起红色的湿意。 “我记得他。”以后也会记得他,这一句陈荦就没有说出口了。 “这律册……我熟读成诵后,让我有机会留下郭岳大帅身边,甚至那些书生还私下称我一声女相。”陈荦找到这些律册,一下子心情大好,一边弄书册一边跟他缓缓说话,唠家常一样。“一切都是因为我能识字写字,能背诵律册。它们就是我最宝贵的物品。杜玄渊那时是送了我宝贵的物品。” “啊……”陈荦手上一抖,“这粘连把书页弄破了!还有一册?咦?是第一册 不见了。” 陈荦进屋到方才的地方翻找,却怎么都没有找到不见的一册,就是被火焰燎了书角的那一册。 她起身看到陶成不在院中,只有蔺九站在那里,便又走出去请求道:“你可以帮我搬开墙角那块石头吗?” 蔺九转过身来,陈荦被吓了一跳。这人神情错愕,双眼通红,转过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蔺九好像要流泪?陈荦瞬间被惊住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你说的那个人……杜玄渊,你为什么记得他?” 已经有太久,他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杜玄渊这个名字。他以为除了宋杲和荀裳,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没想到杜玄渊三个字会从陈荦口中说出来。 陈荦年少时叫过这个名字,他们在九幽天坑中,在礼宾院的小院,在三年后的平都城……不 过那时,他们又变成了陌路人。 “就,就是……”陈荦看着蔺九,那神情和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蔺九用那眼神盯着她:“龙朔十四年在平都城,你不是避他如蛇蝎吗?” “什么?”陈荦瞬间陷入疑惑,“龙朔十四年你见过他?怎么知道他的事?”她那时陡然与杜玄渊重逢,因为万分难堪,确实处处躲避他,直到在神都门外无声永别。 蔺九没有即刻答话,两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就这样互相看着,陈荦看到蔺九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陈荦想问蔺九为什么不说话了,可蔺九的神情让她错愕,好像他被什么利器痛击,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要垮塌了似的。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陈荦,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是避他如蛇蝎?既然都熟读成诵了,还留着他给的东西做什么?” 两行眼泪从蔺九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彻底惊住了陈荦。他这副样子陈荦从没见过,看他这个样子,她只会知无不答。 “你,你……我那时避他,是因为……他讨厌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其实,也不想见到我。” 陈荦低下头,自己把这句话带来的难堪消泯掉,抬起头来看蔺九,看到那眼神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让他好些,她继续说道:“留着他给的东西……就是很宝贵才留着啊,我是说那律册很宝贵。” “他为什么要送你律册,你想过吗?” “以前想过,大约是出于随手的怜悯吧。你既认识他,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吧?他是丞相之子,又是储君李棠最信任的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对于我这样的申椒馆小妓,他除了躲避,大约偶尔也会抱有些居高临下的同情。” “陈荦,你这样想他的意图,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杜玄渊死于那年的丞相府大火,你也听说了的吧?”陈荦伸手去试蔺九的额头,“你好些了吗?哪里难受?” 蔺九一把搂住陈荦,陈荦觉得他的样子实在摇摇欲坠,便将他按到石凳上坐着。 蔺九埋头在陈荦胸间。“是,他已经死了,杜玄渊已经死了。”陈荦感到他在哭,惊得浑身不敢动,只伸手环抱他,让院外的陶成不要撞到他哭泣的样子。 蔺九埋头啜泣,隐忍的呜咽让陈荦措手不及。陈荦一边轻拍蔺九后背作为安抚,一边飞快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问:“怎么了?大帅?是杜玄渊?他怎么了?” 蔺九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眼泪穿过陈荦的薄衫,烫得她手臂起了肌栗。陈荦感到害怕,隐隐又有些心疼,紫川军在苍梧如此战力强大,蔺九自多年前盐池一战便天下闻名。但此人并非外人看到的那样无坚不摧。 是那律册有什么问题?陈荦斜眼去看桌上被毁坏的《大宴邢统》,进而突然想到,蔺九的家人呢?她的父母、妻子怎么不在的……难道? “陈荦……” 陈路急忙回答:“嗯?”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什么?”陈荦觉得一阵阴寒,蔺九好像有些疯了。 蔺九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陈荦和他对视,只觉得那血红之后还弥漫着无数云雾,藏着任何人都看不懂的东西。有一瞬间,陈荦脑子里竟闪过一个念头,蔺九好像不是蔺九,灵魂里该是另一个人。她及时止住,唾弃自己,你也疯了吗? “大帅,你方才在想什么?真正死掉的人怎么回来?” “是,陈荦,你说得对,真正死掉的人就不会回来。”两人还是一站一坐,蔺九问道:“陈荦,你讨厌杜玄渊吗?” 方才就是这个名字惹得蔺九成那样的,陈荦猜测该是蔺九因为这个人名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伤心事,现在最好不要提了。 陈荦摇头,接着岔开话:“帮我一起找找遗失的那一册?好不好?” 此时院中阳光正盛,陈荦放开他,将桌上的书都抱到阴影处,一边向他解释:“从前府里的校书郎说,书虽然要晒,但太盛的日光会损伤纸张,使纸张变脆。” 蔺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可怕。陈荦看他仍像一尊神一样站在那里,便伸手拉着他进屋找书。 蔺九将那块木板搬出屋外,又搬开几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头,两人在狼藉的墙角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散在另一处的被烧焦书角的那一册。当日那些郗淇人该是打开了书箱,没看上陈荦珍藏的书,却看上四角包着铜片的樟木箱子。于是随手将一箱书倒在墙角,将那樟木箱拿走了。之后以为床榻间有藏财物的暗格,于是毁坏床榻,将木板掀翻在地,巧合地盖住了墙角的书。此后屋里越来越混乱,若不是仔细寻找,便不易发现。 这些书和典籍本就古旧,压在墙角大半年,纸页和竹简都有损毁。 第120章 陈荦万分心疼,从污迹中一册册把书捡起来,顾不得弄脏自己的手和衣裙。她看蔺九一直不说话,拿着那册烧焦的《大宴刑统》反复摩挲。便说:“我这些书,能留存大半已是不易。彻底损毁的丢了,但凡能修复的,我这几日将它们晒干,日后找时间慢慢修复。” 又问他:“去你的院中整理这些律册,行吗?” 蔺九凉凉地看她一眼,“陈荦,当初那院子地契写的是你的名,不是我的院子。” 他终于说话了,眼睛里血红也淡去一点,陈荦急忙附和:“是是是,我忘了嘛。” ———— 黄昏的日光柔和了些。陈荦用裁纸的刀片将粘连的纸页小心撕开,将湿润发霉的书平摊在日光处,又将那些被虫蛀的竹简拆开擦净。之后找来纸笔,将字迹被损毁的章节抄写记录以便以后修复补齐。 校场传来军士训练的声音,蔺九却没有去。蔺九不知着了什么魔,除了帮陈荦磨墨递笔,此外的时间便是看着那几册《大宴刑统》沉默。 “第一册 ,为什么有烧焦的痕迹?” “哦,就是有一次在灯下看,不小心惹着了。” 陈荦现在可不敢说她差点把这书烧给死去的杜玄渊。杜玄渊要真是地下有知,他可也不需要这律册。 到了晚间,陈荦将书收起。她抬头看看,今夜月亮很明,没有下雨的意思,不知蔺九是否要出去巡城。 “你好些了吗?”陈荦试探着问,“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把扯过陈荦,把她推到那枫树下,急切地吻她。那吻法不像是亲热,倒像是宣泄。 陈荦很快便有些受不住。蔺九咬她脖子上的皮肉,痛意让陈荦禁不住“呃”地一声,“别,别……”蔺九没听进去,不管不顾地继续,左右今天他有些奇怪的疯劲,陈荦受不住只好低声请求他,“去屋里,别在院中……” 蔺九低语:“没有别人。” “不……” 磨了许久,陈荦真要受不住了,蔺九才抱起陈荦进了屋。 自那年他们在小园相会,立下契约,此后两个人不清不楚地纠缠,有过许多突破禁忌的亲mi时刻。可不知为什么都没有走到过最后一步。陈荦是个成熟的妇人,然而在这件事上占绝对主导是蔺九。这些年,蔺九身边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陈荦一直有个此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的想法,只是不便明说。 她原本以为蔺九只是亲吻啃//咬,直到蔺九伸手扯开她的衣裙。 ———— ———— “就,就到这里了……蔺九,我我该回去了。”陈荦又被她弄得不上不下的难受。 “陈荦,不许走——” 蔺九扯开陈荦的衣裙,陈荦惊了一下,听到裙布撕裂的声音。屋里没有点灯,床榻间只看得见模糊的光影。陈荦被蔺九放在床榻上,很快覆了上来,像什么嗜血的兽类一般。 陈荦生怕他是白天的情绪还没消散,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脸颊。那脸颊上有湿意,不知是泪水还是汗。陈荦张嘴要说话,被蔺九堵住了。 他摄住陈荦的唇舌,缠了一阵之后又滑向耳骨和脖颈。“陈荦,陈荦,杜玄渊在你心里是个混蛋吗?” “什么啊?”陈荦被他弄得五感都快不灵敏了,只觉得耳膜处嗡嗡作响。 “那你对他……” 陈荦低声呵斥:“蔺九,你疯了吗?不许提别人。”这个时候提别人做什么? “我是疯了!我从前对你拒绝隐忍,那不过自欺欺人,自讨苦吃,我就该早点……管你曾是谁的人!” 陈荦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听出他还在介意她曾跟过别人,来不及多想便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 ——— ———— 蔺九不为所动,汗业泥泞如同滚水蒸腾。他摇动陈荦,陡然探进她。那瞬间两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惊呼在寂静的夏夜里清晰得吓人,如今的苍梧城太静了。陈荦抿住嘴唇,蔺九故意一般,用刁钻的蛮力凶狠取求,让她忍不住呼痛,继而求饶。 到后来陈荦几乎快承受不住。她用仅剩的知觉想到,蔺九还是那个蔺九,他申体里要是有另一个人,那便沙场的杀神,他好像把这件事也当成杀伐了。 第90章 陈荦被剧烈地摇动贯穿,她许久…… 陈荦被剧烈地摇动贯穿, 她许久没有这么疼了。蔺九用的不是温和的那一套,而是不管不顾的蛮力。陈荦甚至产生了一个新鲜的想法,蔺九在这件事上并没有经验, 才会让她这么糟糕。她随即否认了, 蔺九从前娶过妻, 儿女双全。 陈荦受不住, 几次开口跟蔺九说快一些,蔺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最后陈荦选择不说了, 她想起白天他的异常, 那不知因为什么流的泪。窗外有模糊的亮光照进床帏之间,两人的视线终于适应了这黑暗, 陈荦忍不住伸手去摸蔺九的脸,摸他那道吓人的大疤。她的手刚触过去,蔺九顿了一瞬间,随后偏头躲开了。 他不喜别人碰他的脸。每个人都有些无法触碰的过去,蔺九这样的人更是吧。陈荦无奈地想,算了, 不催了, 多忍忍他吧, 都这样了。 ———— 天亮陈荦醒过来时,难得地看到蔺九还在自己旁边熟睡。她一翻身他便醒了。两人睁着眼睛,互相看看,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昨夜闹得太疯了。 陈荦主动打破沉默:“今日不是议事么?” “要议。” “那你……”陈荦想让他先离开, 自己要沐浴。 蔺九翻身从背后抱住陈荦。“陈荦。”陈荦未及动作就被他锢住了,“再来一次……” 陈荦耳尖一麻,已被扯去身上薄被。“不了吧?……呃……”陈荦惊叫一声, 蔺九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挤了进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陈荦吓死了。 太阳将院外照成金色时,蔺九终于结束了发疯似的胡来,陈荦得到解脱,如释重负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及脖颈间都是青紫的痕迹,都是蔺九胡来的杰作,把他自己也惊住了。这个时候,蔺九才有了愧疚的意思,“很疼吗?这些……什么时候会消失?” 陈荦竟听出了一丝忐忑,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陈荦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我说疼的时候你听了吗?是谁不停下的?”那种时候的蔺九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两人第一次做这种事,陈荦不知他是真的失去理智了还是装聋作哑。 “陈荦,你怪我了?” 蔺九坐起身来,“可你不是没告诉我怎么做吗?” 陈荦背过身去不想和他说话了,这种事怎么告诉,为什么要她告诉?蔺九真是惯会倒打一耙的。 陈荦背对着赶他:“你快走。” “那这几日,你都在房中歇息吧?好不好?”蔺九仿佛明白了事态的严重,“这些伤痕若是要药膏……” “不要药膏,三五天便好了,你快走!” “这样?”蔺九这才好了,把被角给陈荦掖好,很快穿戴整齐去校场。 陈荦在房中认真洗浴,把身上收拾好。穿上衣裙身上痕迹便都看不见了,可脖颈上一片淤青怎么看都很显眼。她虽然有些累,但今日议事她也不想缺席。 ———— 议事的屋子里,众将正正襟危坐,听到陶成在门口轻唤了一声“夫人”,转头便看到陈荦走了进来。她朝众人微微示意,走到了蔺九身旁落座。入城以来,议事陈荦从未缺席,众将隐约明白了她与大帅之间的不同寻常,渐渐也接受了她在。今日她迟到了些时候,蔺九没说话,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陈荦许久没有敷粉描眉。如今苍梧城中什么都缺,陈荦也没有珍珠粉。她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把脖颈上的淤痕遮住,只好将长发散了下来。陈荦平日里为做事便宜,都盘高髻,显得端庄干练。今日她只盘了一半,另一半长发披肩,屋里众人眼前一亮,那长发让她陡然有了别致的风情。只是她是大帅的女人,众将看一眼,便自觉别开了眼色。只有陆栖筠端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陈荦。 陈荦她顶着众人的目光佯装淡然坐下,道歉道:“对不起,我有些事耽搁住,来晚了。” 蔺九看她一眼,脖颈处那淤青完全被浓密的长发遮住了。不知是因为昨晚的缘故还是因为什么,陈荦明明还穿着同样的衣裙,他却觉得她身上好似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多了几分撩人的妩媚,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来。蔺九的嘴角浮起一抹不为人知的笑意。停了片刻,他示意议事继续。 第121章 两日后,蔺九率兵往东,到百里以外的山林一带围剿魏亨。魏亨在夺城时失去优势,率残部东逃,在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地方强占了县衙,将县城变成大本营,靠劫掠附近镇子的百姓供养军马。 打了一日夜,魏恒走投无路,逃遁入农家躲藏,却因作恶多端,被那农户家药死。蔺九收编了剩下的兵马,连夜回转苍梧城。 魏亨身死和蔺九占了苍梧城的事很快传遍四境。紧接着又一个消息风一样传开来,朝廷的东都也被来之邵攻陷了。 比起平都、东都半年内相继被陷,大宴这七零八落的天下好像有什么事都算不上稀奇了。因此,滕州苍梧王府的旗帜出现在南城门处的时候,城门处的军士并未预警,只是飞快报到了蔺九处。 蔺九迎到城门时,才发现打头的是黄逖的长子黄弼,身后跟着不少熟面孔的昔日节帅府的属官。 郭燧连夜撤走到滕州时,带走了城中府库所有的金银、大半的粮食和兵器。因父兄过去几十年的累积,那些金银已够整个王府家眷锦衣玉食一辈子。郭燧占了滕州州府的地盘,直接将府衙扩修为王府。 众将都没有想到郭燧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纷纷在蔺九身边低声主张探明来意后将这些人关押起来,要么处理掉,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 陆栖筠站在不远处看到众将剑拔弩张,心内顿时高高悬起,片刻之间出了一手心热汗。现在远远还不到可以和郭氏割裂的时候,众将急于建功,都太心急了!他们架着把蔺九往高处推,却不考虑时机对不对! 走在前面的黄弼看起来并不像其父亲黄逖那样精明。此人身材高大,四方脸面,气质平和,端着得体的笑容先在不远处朝蔺九见了个同级之间的礼,看到蔺九身后众将也并未窘迫。 “蔺将军,弼带来苍梧王的令旨,请将军听宣。” 在蔺九身后众将有所动作前,陆栖筠抢上前一步走到蔺九身旁,“先听听是什么。” 蔺九朝陆栖筠点头,神色并不像众将那样警戒,陆栖筠稍稍放下心来。 “苍梧王令:今本王特封蔺九为巡城史,将重建王都之事悉数委任于卿,望卿代本王善抚百姓,修缮王城。复王城昔日繁盛,是为百姓之福。” 令旨极其简短,众将一时都变了神色,听懂了黄弼的话,却并不明白这封命令的深意,一时都看向蔺九。 陆栖筠也不管黄弼听不听得到,附在蔺九耳边劝道:“此时绝非对抗的时机,请大帅三思。” 蔺九神色平静,没人看出他在想什么。陆栖筠一手热汗散不去,看到他的样子倒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蔺九走到黄弼跟前双手接过黄纸。“蔺九谨遵旨意,请黄大人到城中歇息,稍后与在下详谈。” 看他神色并无反感,黄弼稍微放下了悬着的心。他这一趟是肩负重任来的,进城的片刻几乎下了必死的决心。蔺九在军中的时日不短,可是连黄弼都说不上来蔺九是个什么人。蔺九一直在紫川对抗弋北,帮苍梧守土,至 今为止,他没有违抗过来自王府的旨意。 这第一步走出去,接下来便期盼能顺利了。黄弼侧身,一一给蔺九引见随他来城中的旧日属官。陆栖筠遵照蔺九的意思,将这一行人安置到礼宾院下榻。 晚间在中军堂,蔺九安抚好众将后,向众将下了命令,不得伤害黄弼一行人。 “率兵占城已是兵行险招,虽然形势利好,但此时,至少对年之内,都远远没有到可以与王府割裂的时机。我知道各位的想法,但我须得为数万将士和境内将将安定下来的百姓想清楚,一旦公然反抗郭氏之令,苍梧城内的紫川军必成众矢之的。那时纷乱必起,夏耕刚刚长起的禾苗便要被糟践。那不是我和各位希望看到的。” “大帅所言甚是。”陈荦和陆栖筠一左一右,说出同样的话。两人之间的隔阂还没解,默契却深。 陆栖筠接道:“一旦公然违抗郭氏王令,胤州邢炳,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郗淇人俱都有了借口来攻城。那时紫川军便是众矢之的,即使能守城大约也是惨胜。可不管如何,一旦战起,夏耕的心血都将化为泡影,那是城内外的百姓,再也不会有活路。” 蔺九:“今日午后我与黄弼详谈,我已知晓郭燧之意,这大约又是黄逖的主意。想借我之手重建苍梧城,待时机成熟便迫我退出,那时再将苍梧王府迁回城中。” 众将一时都没有说话。若是郭岳和郭宗令还活着,苍梧大营未起兵变,那这命令蔺九是必接不可的。可郭燧已没有父兄的武功权势,只是个龟缩在滕州享乐的少年。 “巡城使,大帅,苍梧从未有过这个名号。” 陈荦:“大帅,这巡城使的名号,你想接吗?” “接。有了巡城使这个名号,便可在城内建起昔日节帅府的衙门。如今城内外没有属官,他们逃散而空,许多事你们都做不完。黄弼带来那些人,也是这个意思。” 苍梧城立秋那日,昔日的节帅府前衙重新开启。蔺九封黄弼为节度判官,陆栖筠为掌书记。此后,这两人便是苍梧城的中枢,是处置城内外政务的机要。 “如今府衙还缺推官一职,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人可以胜任。”蔺九顿了片刻,说道,“那便是,陈荦。” 其时陈荦正站在陆栖筠身边,满心想着方才对滕州来的一众属官的任命,听到蔺九的话陡然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向他看去。蔺九怎么会选在此时兑现他的承诺? “陈荦曾得郭岳大帅亲自教导,在推官院与朱藻共事,审过犯人断过案,熟悉大宴律科条文超过在座苍梧境内所有属官。”蔺九神色未起变化,只是扫视众人,“任陈荦为城中推官,有谁反对吗?” 众人这些天看到陈荦着女装与他们站在一起,都暗自吃惊。有人知晓陈荦从前的身份,如今碍于蔺九手里的兵权,形势特殊,也不敢多说什么话。蔺九这样一问,平静的话中仿佛又暗流涌动,众人连同黄弼都沉默下去。 只有陆栖筠朗声道:“陈荦确能胜任,大帅英明。”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91章 陈荦没想到陆栖筠会为她说话…… 陈荦没想到陆栖筠会为她说话。自那日在荷塘挑明旧日身份, 她和陆栖筠没有再说过话,两个人就像不认识一般,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蔺九率兵入城那日在东山顶说日后要让她入推官院,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 至少现在时机并不成熟, 况且还当着这么多节帅府的旧属, 她开口要推辞:“大帅……” 蔺九先开口了:“黄大人,苍梧过去, 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吗?” 黄弼一愣, 答道:“回蔺将军,苍梧自藩镇建立以来, 未有过女子为官。只是,夫人从前曾跟在大帅身边历练……”他话音一转,“又曾入推官院理事,不能以寻常女子视之。” 郭岳卧床,陈荦被卸了权势在后院幽居的那几年,前衙后院几乎已经把她忘了。苍梧城遭劫, 如今陈荦突然出现在蔺九麾下, 黄弼全然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好在郭岳大帅已死, 陈荦对郭燧来说是个无所谓的庶母,她在哪里并不重要。现在城内蔺九掌着兵,他要任命陈荦,提出反对不会落下什么好处。 黄弼继而道:“将军既是大王任命的巡城使, 在下对将军的认命无有异议。” 黄弼既说了话, 他身后的属官自然也没有异议。如今的天下女帝都有过了,有个女官也不足为奇了。相比苍梧城劫后的形势,其余事都不算事。有人还暗自想, 大约是这个蔺九手底下都是武将,没有文官用了,才会将陈荦也放在身边用。 闭锁了许久的节帅府在那一年的初秋重新打开。后院自然继续锁着,只开了前衙,用来给这些属官们作处理公事的处所。王府已经搬到滕州去,这里叫节帅府也不合适,众人心里默认,这府衙如今大约算是个州府吧。黄弼、陆栖筠和一众属官都在府里,只有蔺九和陈荦不在。蔺九自入城后就在自己的院中理事,而陈荦断案的地方选在了旧日的粟丰县衙。 郭岳时代,节帅府推官院专处理州县上报的大案要案,或是无从侦破的疑难案件。如今整个苍梧四分五裂,周边一州二县父母官都跑光,牢狱里犯人也都尽数逃窜。陈荦这里连个卷宗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大案要案报上来。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陈荦在粟丰县衙济粮,有许多百姓熟悉这个地方,因此她将办案的地点选在此处。她带着陶成和两位豹骑,自然没什么大案,几日间就调节了两起百姓争田土的纷争。陈荦顶着节度推官的名头,做的却是乡间那些乡长里长的活。事情传到府衙,衙中那些属官更不在意了。 第122章 晚间陈荦回到蔺九的中军堂,她本意是帮蔺九掌灯磨墨,陪一陪他。看到蔺九案头高高堆积的案牍,蔺九要她一起看。陈荦这才想到,当前她主要做的事恐怕还是帮蔺九处理案牍。 紫川二州十一县以及沧崖郡的军务政务,都堆到一方狭窄的条案上。陈荦暗自心惊,她从那年起就没有赌错,在苍梧,谁统兵,谁就成了长官。蔺九的本职是沧崖镇将,他那年带兵北上,最初只是随郭宗令御敌。后来外乱频仍,他既成了紫川军统帅,紫川那一片便被他收入囊中了。如今的紫川恐怕只认得紫川军,不认得苍梧军了。 陈荦翻开一封简牍,请教道:“沧崖郡丞褚昶生母逝世,乞假半年回乡丁忧。大帅,这假如何批示?” 陈荦起身到背后的箱格中找到一份甲历。“褚昶任郡丞二年……” “嗯,他是两年前自庸县任上被我拔至郡丞的。如今内外动荡,沧崖不可一日无官。”蔺九头都没抬,“离任半年大为不妥,减半,准假三月,令他三月必须赶回郡署。” 陈荦不太同意:“褚昶的家乡不在苍梧境内,而远在江淮。算上来回路程,只给他三月是否太过仓促?大宴向来以孝为先……”不过如今也快没有大宴了。 蔺九从陈荦手中接过写着褚昶出身的甲历,“江淮……那还是准假六月。批文中交代他务必按时赶回,不得迟误。” 条案上还有章主事寄来的白石盐池春夏两季的收支,这份只是报呈,不必批示。陈荦翻开简牍仔细阅看。夏季修葺盐畦、抚恤盐工的花费十分巨大,但条条款款俱写得十分细致,阅看之人稍看便能明了。 “章主事这计簿写得十分清晰。”陈荦赞道。 蔺九抬起头来,嘴角有些笑意。“陈荦,你可知道。数万紫川军有大半军资都从盐池来,章主事快成数万军士衣食父母了。他这计簿不得不清楚。” “所以宋杲也被你派过去了。”陈荦敬佩蔺九的果决,不禁好奇道:“大帅,说实话,你明明是武将出身,为何对政务十分熟悉?” 蔺九看她一眼,正色道:“跟从前有些关系。”因为杜玠和李棠给的历练,他对政务上的事都不生疏。 不过陈荦的目光被那份盐池账簿吸引,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还有一份简牍,陈荦打开,是在紫川统兵的副将请示蔺九要不要将没有户籍的游民招入军中训练,以扩充兵力。 “先搁在这边,明日还要再议。” 陈荦:“那我可以先问问你是如何想的吗?”军中的事陈荦向来懂得不多。 “在游民中选勇武者入军中训练是好事。但训练新兵放在紫川,此事我不放心。” 蔺九每日最重要的事务便是训练军士,他对这件事比别的事都要上心。 陈荦:“若是新招募的军士都放在苍梧城训练,军中所需的口粮还要再增。城内外即将秋收,但粮食自给尚且困难,或许还会有缺粮饿死的百姓需要救济。若是在城中训练新兵,从紫川运量的任务会更艰巨。” 紫川盛产粮食的几个县与苍梧城相距甚远,路上运粮不仅要大量人力,粮食本身也有损耗。 “运粮这件事目前尚没有更好的办法,此事,我交给陆栖筠了。” 陈荦点头,“交给他,等待一些时日,他或许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她虽然和陆栖筠闹僵了,但那人的才能她不论何时都十分认可。 ———— 很晚,陶成打着灯笼在院门口等陈荦出门,引着陈荦刚走几步,看到个人站在那里,吓了一跳:“陆大人?” 暗自心惊的还有等待的陆栖筠,他听说陈荦在蔺九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荦会在蔺九的院中呆到这么晚了。他站在院子外面等了许久,越等越是心惊。 “陈荦,我有事找你。” 陆栖筠从陶成手里接过灯笼,“我来为夫人提灯,你先回去吧。” 陈荦有些难堪,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陆寒节,这么晚了,你要与我说什么?” 陈荦深夜从蔺九的院中走出,此事好似在陆栖筠心里点了一簇火。 “陈荦,我明日要离城,白天又一直在忙碌,只有到这里等你。” “你离城?去做什么?” “从紫川运粮至到苍梧,最关键的一段在孚州。孚州刺史,我和蔺九都没有接触过此人。他让我走一趟,去接近一下此人。”这是军机,但对陈荦用不着隐瞒。 “此行不一定会顺利,你不会武力,要多带几位豹骑随行。” 陆栖筠看看她,“陈荦,我此前还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气性,那天能一走了之,我还以为你此后不打算与我说话了。” 陈荦直言道:“我们这样的身份,你既知道了,便做不成朋友了。” 陆栖筠反驳她:“做不成朋友,不也做了多年朋友了?陈荦,那你说说凭什么蔺九就能和你做朋友了?蔺九不也出身世家吗?蔺九那样的人,我才不相信他会是什么出身寒素的武夫。” ———— 陶成空着手回来帮蔺九把院中收拾了一下。蔺九问道:“怎么回来这么快?陈荦到了?” “不是,是陆大人,陆大人方才站在院门口等夫人。他接过我手中的灯笼,说送夫人回去,让我先回来了。” 蔺九眉头一皱,“陆栖筠?” 陶成点点头,“陆大人好像有事要找夫人商议。” ———— 陆栖筠提到蔺九,陈荦心里讶异。为什么要跟蔺九比?陆栖筠很少这样说话。 “那怎么一样……”灯笼照着眼前的方寸之地,陈荦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在陈荦心里,蔺九和她一样出身低微,在沙场用命挣军功,脸上还同样长着丑陋的疤痕。但陆栖筠不一样,陆栖筠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就算抛开家世和别的不说……陆栖筠光是这张脸也长得比蔺九俊美太多了。 这些话陈荦可不会当着任何人说出来。 陆栖筠像是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似的。“陈荦,我不是完人。” “自小族中教导我,年少之时只该苦读,不得被别的事移了性情,烟花巷陌那些地方我是从来没有去过的。那时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或许也不会和你相交,大概会避开你。” 这些话跟陈荦想的一模一样。所以她难受,差一点点,要不是因为她的一个谎言,她那时就会失去识字的机会,不会认识陆栖筠这么一个人。 “那时是我对你说谎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的平民女子。陆栖筠,你说得对,我不配做你的友人。把灯笼给我,你走吧。” 陆栖筠对陈荦这态度有些气愤。“陈荦,认识了就是认识了。我既知道了你的品性,便该忽略你的出身。难道我陆栖筠读书万卷,这点识见都没有吗?” “寒节,我不是责怪你。我没什么资格责怪你……”说到底陈荦是在怨恨出身的不公。怨恨她总是在仰望歆羡别人,陆栖筠就是她最羡慕的那个人。若是她也出身世家,也曾科举高中,也像他这样一表人才气质超群,便能心安理得地做节度推官,而不是用尽心思去和蔺九搞什么交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申椒馆的巷口。陆栖筠不便再往前,他把灯笼交到陈荦手中。 “我这一去或许要费上一两个月也说不定,陈荦,待我回来,你跟我讲讲那年我离开苍梧城之后,到你被郭岳大帅带进节帅府,这一段都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是怎么受的伤,你愿意吗?” 柔和的光在陆栖筠眼睛里闪烁,陈荦心里“咚”地一声。这个人太好了,他知道了一切,还愿意这样和她说话。陆栖筠对她的接纳和温柔不是出自别的,纯是出自的他心胸和涵养。有一刹那,当年那个为了她和韶音在县衙公堂上和叔父对峙的身影又闪回到眼前。 陈荦愧疚低下头去,“陆寒节,谢谢你。你愿意来问起,听我说过去的事,是我的荣幸。” 这些年聚少离多,是我问得太晚了。陆栖筠默默地想。 陈荦把灯笼递给他,目送他离开。陈荦带着悔意反省自己,那天话没说完就气冲冲离开,这些天一直对他冷脸,她对任何人这样都不该对陆栖筠这样,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 郭岳时代,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是大宴最强盛的藩镇。如今时过境迁,变成了人人拥兵自重的局面。两位曾驻扎边关的兵马使各自占了西边。邢炳依托邢氏占据胤州,郭燧南迁滕州,如今粮食赋税只能依靠南边几个州县,而紫川和沧崖成了蔺九的地盘。 第123章 因为一纸巡城使的任命,在那一年,一直到第二年夏秋,苍梧城周边都没有再起战乱。邢炳有夺城的心,却因蔺九那个巡城使的任命而师出无名。没有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愿意回归家园,郊外鸡犬相闻,曾经那个烟火繁盛的苍梧城渐渐回到世人的视线里。 第二年的仲秋,两件大事又一次将四海的目光聚集到城中来。 第一件是澹月湖畔中断多年的讲会重开,黄弼、陆栖筠做东,广邀天下学人儒者至湖畔论道。第二件,曾经名动天下的妓馆花影重重新搬回城中,谢夭离开蜀中,随花影重一起回到了苍梧城。 第92章 澹月讲会开过,陈荦有了别的…… 澹月讲会开过, 陈荦有了别的收获。那几册被损坏的《大宴刑统》,她终于找到高人相助,开始着手修复。修书是一门手艺, 苍梧城大劫后, 城内会修书的匠人都搬走了。讲会时, 陈荦无意中得知一位蜀地来的前辈修书手艺了得, 便与陆栖筠一起登门拜访,向那前辈仔细学了一阵。政务闲暇之时两人便带着被损坏的书简去前辈的处所修书。 院子里, 陈荦将最后几页修好的纸张铺开, 用镇纸小心压住一角,待这几页纸张风干, 便可以重新装订律册,那时就算大功告成了。 陆栖筠正提着衣袖认真誊写他的一本地记。陈荦忙完了,立在一旁看他写字,只觉得人和字都十分赏心悦目。 陈荦想起两人此前约好的一件事,便问:“寒节,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城外水田?听那些老农说, 水稻抽穗就在这五六天。” 陆栖筠放下笔看看院外天气, “不如就今日?” 陈荦眼睛一亮, “好啊。” 东山脚下的水田边,水田的主人听说有城内的大人来了,飞快从家里赶来,战战兢兢地站在田头听吩咐。 那老农看陆栖筠很是年青, 却沉稳随和, 说话不像过去城中军官那样颐指气使,只是请教他些关于这水稻的问题。他旁边站着的夫人满含笑意,好像十分喜爱这些水稻秧苗, 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弯腰细看。看他们这样,那老农才渐渐放松下来。 看了一阵,陆栖筠和陈荦竟要脱开鞋袜走到田里去。吓得那老农急忙阻止:“大人,夫人,万万不可!这稀泥会脏了两位的脚!下田老朽可以代劳。”他吓得面如土色,陆栖筠和陈荦却不听阻止。 苍梧境内干旱少雨,水源充足的地方不多。东山顶上有四季不断的泉眼,山下才能垒起这一片水田,因此十分稀有。当初建城之时为苍梧城选址的一定是个眼界极高的能人。 水田里的软泥没过陈荦腿肚,陈荦小心提着裙摆,一边细看那稻秧一边问老农是否听说过岭南,苍梧的水稻跟蜀地和岭南的水稻有什么不同,听说在岭南有一年可以种两季的水稻,不知那是什么样的。 那老农也是个健谈的老汉,他看这两位大人物都没什么架子,不由打开了话匣。说起自己少时随家人去蜀地的经历,那时蜀地有些地方便有农户在种一年两熟的水稻了。 陈荦问他:“蜀地那些能种两熟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老农说:“地势极平,处处是水网河湾,还要比苍梧热上许多。” 看陈荦和陆栖筠极有兴致,老农还将穗芯里的害虫指给两人看。陈荦不怕虫,将那害虫捉在指尖细看,问这一带的农户怎么防治这些虫害。那老农说到高兴处,说要回家里把捉虫的网兜拿来给两位大人看。 老农匆匆出了水田,陆栖筠和陈荦继续站在那田间。脚下是泥水,周遭都是青油油的稻秧。陈荦把指尖那虫子在陆栖筠鼻尖前晃晃,陆栖筠飞快退两步躲开了,陈荦才发现他怕虫,继而哈哈大笑。 “它又不会咬人的!” 陆栖筠看着她脚下,“陈荦,你小心点吧。” 那老农飞快将家里捉虫的网兜取了来,演示给两人看。说这一阵虫还不厉害,等到下个月便要发动全家老小来捉虫。这虫子要在半夜起露水时才易捉住,那时打着火把下田,几个晚上便料理好了。 老农说得兴致勃勃,陆栖筠和陈荦却想到,黎庶务农的艰辛要胜过他们这些人百倍。 太阳快要落下时,老农带着带着两人走出水田。陈荦的裙摆让一株带刺的水草勾住,软泥没入小腿不易平衡,就在她差点歪倒的瞬间,陆栖筠从身后扶住了她。陆栖筠扶的是她的腰……这是除了蔺九外第一个这样搂她的男子。陈荦只觉得腰间被陆栖筠的手烫了一下,她心中突然慌乱,指尖蓦地松开了裙摆。裙摆垂落,迅速便被泥水浸湿了。 “这……”陈荦急忙伸手要牵起裙摆,脚下的软泥让她又一晃,只好伸手攀住陆栖筠的胳膊。 带路的老农已走出水田,两人还站在一片稻秧里面面相觑。 陈荦尚在心惊之际,陆栖筠蹲下身来,将陈荦背了起来,缓步走出了水田。 那跟着陈荦的小将士陶成找到水田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陆栖筠背着陈荦的景象。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今日这一幕该如何和大帅说。 陈荦和陆栖筠的衣袍都被泥水打湿了,两人被老农引着到不远处的小溪里涤洗,想起方才的触碰,都不敢再看对方。 陈荦飞快穿上鞋袜,脸和脖子不受控地发起烫来,窘迫得厉害。她自年少时便没有和男子这样接触过,除开郭岳和蔺九。那两人是她的长官,她在长官面前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多数是被动承受。陆栖筠于她是全然不同的……他男子的肩背宽阔坚硬,陌生得不得了。 为什么会是陆栖筠?回城的路上,陈荦慌乱地想,今天是哪里出了错? 她的马跑在前面,陆栖筠和陶成跟在身后,凌乱的马蹄声稍稍掩盖了她的胆战心惊。 ———— 回城时,他们的马遭遇了人群堵塞,才入城不久便走不动道,只得下马步行。听陶成说起,才知道今日是花影重重新开业后,选花魁的日子。 三个人站在街口,看着人群往花影重的方向涌去。 陈荦问陶成:“花影重的花魁不是谢夭吗?” 陶成摇头,“小的不知道,或许今日还有别的美人。” 陆栖筠接过话,“若只按容貌论,整个苍梧城选花魁也只能选谢夭。不过谢夭成名已久,人们想看看新鲜面孔也说不定。” 陶成也附和道:“是啊,常人总归都是喜新厌旧的。” 陈荦不以为然,真会有人对着绝色的容颜喜新厌旧吗? 陆栖筠:“不过,这多半是花影重东家搞的噱头,不管有没有谢夭,路人手里那匹红绡送给谁,总之得名得利的都是花影重。” 恢复之后,苍梧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数不清的路人和摊贩把路都堵了大半,喧闹吵嚷,精心装扮的小娘子们结伴而行,引起阵阵呼哨。这倾城而动的盛况几乎赶上大劫之前的年节了。前不久的澹月讲会虽然也热闹,但远远比不过今天。 陈荦听到陆栖筠轻叹一声,“美人之美,竟至于此……” 她将将松下去的心里又揪了起来,什么意思?仔细一想,陆栖筠是在说谢夭。一个谢夭,就能让苍梧城热闹起来,腾起无限的生机。 陶成也感叹:“是啊,大帅和黄弼大人要重建苍梧城。看今日这盛况,一个谢夭,比府衙几十属官和两万紫川军都管用!” 三人牵着马在人群中慢行,陈荦向左右问道:“你们亲眼看过谢夭吗?就是隔很近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她看过,那种罕见的妩媚连女子都难以抵抗。 陶成大声回:“没!听说她的眼睛会勾人魂魄的!” 陆栖筠许久没答话,陈荦一偏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两人视线相触,瞬间又迅速转开了。陈荦刚平静下去的心跳有陡然加速跳起来,太奇怪了!从来没有过这样…… 陈荦惴惴不安地牵紧了马缰,再也不敢主动和陆栖筠多说一句话。 ———— ———— 陈荦回到申椒馆,清嘉欢欢喜喜地打开一个匣子给她看。是一匣女子用的妆具。有胭脂、唇脂、铅粉、眉黛,甚至还有亮闪闪的金箔和花钿。 陈荦惊喜:“哪里来的?” 清嘉有些脸红:“我在那疏影轩门口卖绣品,掌柜的便宜卖给我了……楚楚,这些,我可以要的吧?” 城中百业恢复之后,申椒馆没有再开门。陈荦每日在府衙忙于政务。清嘉和几位姨娘闲暇时候制了些绣品拿到街上去卖。 有清嘉在的地方,不论什么绣品都会受欢迎,尤其是男人的欢迎。清嘉的美貌自年少时便是人群中的利器。只要清嘉高兴就好。陈荦打趣她:“那掌柜的年纪那么大了,你该离他远些。” 第124章 清嘉欣喜地拉陈荦坐下,“楚楚,明日我给你画一个桃花妆吧!你还记得吗?有一年仲秋,节帅府大宴,我给你画过。”那是在郭岳倒下的那一年。 陈荦偏过脸,在铜镜里细看左颊处的疤。时过境迁,这疤已经比当初浅了许多,她可以不必费心去遮掩了。 “清嘉,我许久没有施粉了。” “楚楚,你有一点点怀念从前在节帅府的日子吗?” 陈荦不解:“嗯?” “你现在跟那时像是两个人,楚楚,你不知道吧,在我心里,浓妆的你更美些。既 有了这些妆具,明日我便帮你画!可好?” 清嘉无心的一句话,倒让陈荦怔愣了。她先想到蔺九,又想到陆栖筠,想到郭岳,随即勒令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挥开了。 ———— ———— 蔺九议事的中军处如今被陆栖筠起名为浩然堂。黄弼等一众属官入城后,城中修缮、招抚流民、春耕秋收的事蔺九都不专权,都分给这些人各管一处。蔺九也不踏入过去的节帅府,要和众人议事时都选在浩然堂。在外人看来,他这个巡城使当得十分称职。只有陆栖筠和陈荦深知,蔺九真正的后方在紫川和沧崖。紫川和沧崖的一切他从来紧紧拽在手里,只有极为亲近和信任之人方能窥见他的专制。 那日议事。陈荦出现在浩然堂的时候,几位过去常年在节帅府的属官都愣住了。陈荦艳妆华服,缓缓走入座间的样子,像极了过去郭岳还在之时。这些年了,她竟又有了过去的样子。只是,她身侧那个人,如今换成了蔺九。 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苍梧城四时流转,时移世易,陈荦却好像是这座城中常开不败的一树花。 那晚,蔺九又一次暴露出他登徒子的那一面。找个借口把陈荦叫到起居的红枫小院,不许她离开,缠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要,凶残得毫无道理。 美色之美,竟至于此。陈荦快要受不住的时候就明白了。蔺九并非不近美色,此人跟城中那些对花影重趋之若鹜的男人其实没有半分不同的。就是不知陈荦不在身边的那些年,他又是如何排遣的? 明白了这一点。从那以后,陈荦恢复了从前的习惯。从不素面,但凡出现在人前,必是艳妆。不知怎么的,过了一阵子,陈荦脸上的桃花妆渐渐在苍梧城中流行开来。陈荦画桃花是为了遮住疤,城中模仿她的姑娘妇人们却纯然是为了好看。 夏日炎炎,那些姑娘们竟也不嫌热。 晚间,陈荦和蔺九坐在灯下批阅案牍,陶成一边点起驱蚊的艾草一边忍不住闲聊道:“这几日,街上有不少女子学着娘子将脸颊画上桃花!走完一条街能看到两三个呢!” 陶成被蔺九赶了出去。陈荦看看蔺九,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今晚也不能回申椒馆去,必然是要被留下的。 快要深夜时,院外有人低声禀报:“大帅,豹骑有事求见。” 得到允许的豹骑进了屋,看到有陈荦在,一时没有说话。 蔺九问他:“有什么事?” “是。大帅吩咐我去找的东西,属下费了一年零十个月,如今找到了!” 那豹骑从背上解下一个裹成长条的包袱,飞快解开,双手递给蔺九。 蔺九盯着那包袱“噌”地站起来,把条案旁的陈荦吓了一跳。 是一把剑。黑沉沉的,重量不轻。 蔺九把那剑拿在手里,低着头反复摩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只觉得这剑的样式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这苍梧城中太多将领军士,每个人都有武器,因此那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 豹骑退出去后,陈荦看蔺九神色不好,许久都一直拿着那把剑。便挑亮了灯,自己飞快把剩下的简牍批完了。跟在他身边许久,什么事务做什么回复,陈荦已经十分清楚了。 “大帅,歇息吗?” 蔺九坐在窗前,听到陈荦叫他,才回过神来。 陈荦忍不住问道:“这剑……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那豹骑从何处找来?为何一年多费了这么久?” 外人认不出这把剑。 陈荦从桌上端过灯盏,想走近看看那剑。蔺九明显犹豫了片刻,随即飞快将那剑裹了起来,并转身放进了暗室。陈荦看出他不想给她看到,心里忍不住觉得奇怪。 深夜,夜凉如水。 两人在榻上躺了许久,蔺九都没有动作。陈荦忍不住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你要吗?” 陈荦要吹熄灯盏,蔺九不许。翻起身来看了陈荦一阵子,又沉默着躺了回去。随即抱住陈荦磨她的脸颊、脖颈和下巴,却又只是厮磨,劲力大得像是要钻到她肌肤里去。 陈荦被他长出的胡茬擦得生疼,“怎么?” “陈荦,什么时候?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陈荦……陈荦……楚楚……”他咬着陈荦的锁骨,一边啃咬一边胡乱说着话,不像在跟陈荦说。 陈荦甚至听到他叫了一句她的小名,蔺九怎么知道她小名的? 陈荦被磨得受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蔺九,你想要吗?” “陈荦,不要这么叫我……不许你这么叫我……” “呃——”陈荦难受极了,没反应过来,被蔺九猛然贯穿了。随即相互拉扯,直到一起泄了力,蔺九才平静下来。 许久,陈荦听到他呼吸平稳,已经熟睡过去,便起身吹灯。 蔺九像一个谜团,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感觉。他们这样肌肤相亲,她却始终看不清他是个什么人,他喃喃自语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好像对什么事下了不小的决心,却不想跟任何人说。 包括她也不能走近他吗? 明明他看到她脸上桃花妆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动容的。 他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陈荦想着,朝那道疤缓缓伸出了手。她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给他留下了这道疤。她的疤可以用金箔花钿画上妆掩饰,他的,他却让它就这样裸露在外,令人一看就生出恐惧。 蔺九平静地躺着,陈荦的指尖抚过那道凸起之际,一声惊呼划破夜间的宁静。蔺九在睡梦之际抓住了她的手猛然挥开,那突如其来的蛮力使陈荦的食指骨节响了一声,硬生生被折了骨。 “陈荦!”蔺九猛地坐起来,抓起陈荦的手腕看她骨折的手指,几乎不敢相信。 蔺九用军中手法将陈荦的手指掰了回去。陈荦疼得满头热汗。“对,对不起……”她没有想到摸一摸他的脸,会引发他这样暴起防御。说到底,他根本全然不信任她这个枕边人。 这么一想,陈荦一身的热汗顿时凉下去大半。再看蔺九,面如死灰的样子像是受伤的是他,陈荦更不知所措。 蔺九将陈荦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含了许久,那手指难以遏制地肿起来。他起身找来治骨伤的药,一言不发给她敷上。 陈荦看他那神色比见了恶鬼还难看,还是忍住痛宽慰道:“不算太疼的,你……你跟我说说话。” 蔺九只说了句对不起,便趁着夜色出去了。他到暗室里拿了豹骑送来的那把剑,直到大亮都没有再回来。 ———— ———— “蔺竹,不许你再用我的朱墨!” 沧崖郡城一方宁静的院子里,两个约摸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廊下读写。书案后铺了凉席,两人席地而坐,蔺铭不满地瞪了蔺竹一眼,要制止她捣乱。 蔺铭读书,朱墨用来做批注。蔺竹却拿了张白纸,蘸取那朱砂,在纸上画些花花果果。她画技十分拙劣,那红红绿绿的一片,叫蔺铭看得头疼。 蔺竹打着手语,“待我画完这一幅!” 蔺铭:“难看。教画的师傅看了必吃不下饭了,不许画花果了,你改画山水吧!” 他嘴上不满,手上却没有 制止的意思,任蔺竹将那朱砂蘸得稀稀落落,他重新拿起墨锭磨了起来。 院中进来两个挑果蔬的脚夫,在管家的带领下将箩筐卸在后院便默默退出去了,全然没有打扰到廊下。 傍晚,那脚夫打扮的人彻底换成另外一副行头,走进离兄妹俩住处不远的一家客栈。 “这次看清了吗?” “看清了。属下可以确定,那男孩有三分像当年的太子妃。至于那不会说话的女孩,大人,您难道没有见过当年的太子殿下吗?” 座中的人暗自心惊,窗外一阵风过,他忍不住毛骨悚然。 “每月初九日,那对兄妹都会由护卫侍女陪同到集市采买。等到初九日,再去看。” 第125章 第93章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 天亮时陈荦到校场, 军士已经开始训练,但蔺九不在那里。陈荦找到昨晚来禀报的豹骑,问那把玄铁剑可有什么来头, 跟什么人相关。那豹骑显然得了蔺九的命令, 只对陈荦说无可奉告。陈荦什么都没有问到, 她手指疼得厉害, 更担心蔺九就这样出走,或许会失控。 待回到红枫小院, 蔺九却已经回来了。他全身的衣衫湿透, 头脸和脖颈汗迹淋漓,竟是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没有停歇。那把玄铁剑已被放回暗室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他, “你很难受么?发生了什么事?” 蔺九轻推她,“陈荦,我身上又臭又脏。” 陈荦:“谁会嫌弃啊。” 蔺九执起陈荦受伤的那只手,“还疼吗?” 陈荦实话实说:“有点疼。我没想到蔺大帅就是在梦里武力也丝毫不减。这里又不是白草津,要你枕戈待旦……” “陈荦,我……是个恶人。” 蔺九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又要把陈荦骨折的手指含进嘴里, 陈荦急忙抽离了, “别……这样不好……” “那我让你打我一拳吧。” 陈荦怎么会打他。 “昨晚在灯下,我不过想知道你这条疤是怎么来的?那时怎么受的伤?大帅,你就是对我也不能说吗?是不愿意还是不能?那对陆栖筠和宋杲呢?”蔺九总是让他看不清,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对他了。 他这条疤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陈荦的手还抓在他手里, 如果现在脱口而出会怎样? 蔺九不敢看陈荦直视的眼神,终于只是漠然转过头,“陈荦, 我这条疤确与过去沉痛有关。若是有一天,你听到了惊世骇俗的事,你会恨我吗?” 陈荦正待细细咀嚼那惊世骇俗四字背后的含义,陶成在院外喊:“夫人,该是去县衙的时辰了!” 陈荦每隔一日便要在粟丰县衙升堂。陈荦回:“好,这就来。” 蔺九拉住她:“你这手指今日不能提笔,那就不去了吧?”如今少有大案要案,百姓间那些诉讼,延后几日受理也无妨。 陈荦摇头,“隔日升堂既成了定例,就不要轻易破例,如此才能取信于民。今日我多动眼、嘴,少动笔好了。若真想为我减负,大帅,城中该多招揽些能识字写字的文士,不能什么事都让那几位将军代劳。还有,若是我身边什么时候能有两位像豹骑一样勇武,或者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便好了。” 蔺九长期让两位豹骑和陶成跟着陈荦,虽然能护卫她十足安全,但确有不便。 蔺九听着,盯着陈荦又沉默下去,不知听进去多少。 ———— 陈荦到粟丰县衙的大堂处刚坐下,便看到陆栖筠自门外走来,他没穿紫川那套官服,只穿了件简单的青衫。 陆栖筠一脸担忧,“陈荦,今早遇到陶成,听他说你折了手指,发生了什么?可还好吗?” 陈荦万万不敢在陆栖筠面前说起折了手指的缘由,那跟当众受辱没什么区别。 “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如今已涂了药膏,过几日便可恢复了。寒节,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陆栖筠朝陈荦伸出手掌,要陈荦把手指拿给他看。想到水田那日的接触,那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陈荦只是把手伸到他眼前,待他看了片刻,随后便放下了。 陆栖筠走到公棠大案背后坐下。“那我今日便替你提笔吧!” 陈荦诧异:“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忙吗?”陆栖筠被蔺九在城内封了个跟黄弼同级的掌书记,但陆栖筠真正管的是紫川的粮草和赋税。这两样是蔺九及数万紫川军的命脉,陆栖筠的日常公务要比陈荦繁重得多。 “不是所有的事务都要今日忙完。陈荦,你还想要你的手指的话,就要找个人代笔,我记得你身边没有识字的人。” 小将士陶成觉得陆栖筠好像在点自己,有些愧疚:“对不起娘子,我只会认军中的符号,不认字。” 陆栖筠:“好,开始吧。你断你的案子,写字的事交给我来。” 陈荦犹豫片刻:“好吧,多谢。” 她的手的确也提不了笔,一旦动到骨头,别说过几日能好,会不会严重都另说。已经有告状的百姓在县衙外等着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陶成正站在陈荦身旁准备打盹,突然看到大门外又有个人来了,连忙一激灵站直了身子。 “大帅!” 蔺九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准备来帮陈荦代笔。进门却看到陆栖筠和陈荦并排坐在桌案后,一个听审,一个端坐提笔记录。显然陆栖筠已经来了好一阵了。 “大帅?”陈荦有些莫名其妙,连忙站起来迎客,和陶成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陆栖筠从容不迫,放下笔,整理袖子,才站起来向蔺九行礼。 蔺九问:“你在这里是?” 陆栖筠:“陈荦伤了手指,属下来替他代笔。” 他来晚了。陆栖筠的书写整个苍梧城无人能敌,他要代笔,没人能找出瑕疵。 “如此……很好。” 蔺九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在陈荦身侧坐了,旁听陈荦断案。 那一天来县衙诉讼的百姓无不战战兢兢。公堂上除了那位推官娘子,还有一左一右两位大人物,大半日都肃然坐在那里。叫人看一眼便害怕,说错一个字便抖如筛糠。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陆栖筠再次被派到孚州。孚州连接紫川、沧崖和苍梧城的关键,孚州刺史有些摇摆,需要不时前往敲打。蔺九派人派得这样快,难说没有私心。陆栖筠和陈荦是近友,在他看来未免走得太近。 初秋,胤州邢炳手下部将放任兵马进入苍梧城周边县境踩踏百姓即将收割的小麦。两日后,苍梧城得知消息,蔺九愤然率军北上与邢炳军交战。 蔺九和陆栖筠不在城中。蔺九当众将紫川和沧崖的大印交给陈荦,表明由陈荦代理政务。 ———— 浩然堂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城中百姓陆续回迁后,蔺九也并未更改中军处的地点,只是让周边的几家民户搬远了些。午后,黄弼从主街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屋檐下乌漆的门额。匾上的字是陆栖筠的手笔,古篆端严,匾额看起来十足朴拙。他站在院门不远处停留了少顷,打量这院子的外观,除了齐整些,跟普通的民居几无分别。节帅府又宽又阔,百姓人人敬而远之,但城中的普通人不知道,这处不起眼的院子才是整个苍梧城的中心。 黄弼身后的孔目官跟着站在那里,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黄弼心里一凉。突然觉得在整个苍梧,这处不起眼的院子份量分明已经超过在滕州的苍梧王府了。“进去吧。” 孔目官从袖中掏出备好的图纸,“是,大人请。” 黄弼今日是来商议南城门的修缮事宜。如今各处城门都已经修缮完毕,只有南城门尚未开始。南城门是郭岳还在的最后几年修的,是最高大的城门,也被乱军和郗淇人损毁得最厉害。如今要按原样修复,必将耗资巨大。 走进院中,两人看到陈荦正坐在堂屋条案后静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黄大人。” 黄弼带着孔目官走进堂屋。若按大宴的职官品级,他的官职要比陈荦大一级。但在这院中,陈荦手里有蔺九的印,任何人来都不得不感到压迫。 “夫人,这是孔目官所画南城门的修缮图纸。某来请示蔺将军,将军若无指示,不日便该拨款动工了。” 黄弼要来请示,是因为修城门的款项都来自紫川,滕州出不起这笔钱也不会出。黄弼作为判官有权同意动工,但是他拨不出钱来。 陈荦接过那图纸,随口问道:“这是谁画的图纸?” 孔目官躬身答:“是属下与当时设计 这城门的匠人。” “那设计城门的匠人竟还能找到。” “是,其家族就住在南边镇上。” 陈荦细看图纸,“城楼高、阔、深都与原来一样,但台基和箭楼做了改动? ” 那孔目官没想到陈荦竟这么快看出改动的地方。“是,夫人慧眼。台基的改动是因为那年仲秋暴雨之后,旧台基陷了一处,须得改动加深才能牢固。箭楼改动乃是遵蔺将军之令,横竖各多加了一排箭窗。” 敌人打到城下时,城楼是最后一道屏障。既是蔺九和军中的将领指示过的,陈荦便没什么话说,但她总觉得过去的南城门奢华太过,总在想恢复旧观是否有必要。 第126章 “黄大人,刘主事,随我去城门处看看吧。” 陈荦带着黄弼、孔目官以及总责的匠人在南城门旧址处盘桓了许久。她问了诸多问题,孔目官都一一答了,陈荦最后站在那里沉思。黄弼心里猜测是不是如今府库中资费不足,殊不知陈荦只是在想,恢复那豪华的城门有多少意义。 最终,陈荦的一点私心还是占了上风。谁不期盼过去那个的苍梧城回来呢?繁华似锦,四海闻名。那高大的南城门分明是百姓三十年不识兵戈的产物。 “好,明日就来浩然堂拿凭契去开府库,择吉日动工吧。” “是。” 黄弼心落下去,这件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 在那个秋日,陈荦派人找回了小蛮和童吉兄妹。小蛮那丫头当初被郗淇人所害,昏死过去后被抛在暗巷,万幸被人所救,兵乱后便随父母漂流外地。陈荦让这兄妹俩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还在城中找了一位武力高强的女护卫。 从前陈荦没注意到蔺九的体力多好,如今所有事务都落在她手里,她才领略蔺九那武人的体魄实在很有必要。城中所有人事变动,众多文书简牍,都须从陈荦手里裁决。陈荦起早贪黑,处处细致,身体难免疲累,后来便直接歇宿在浩然堂后院。那个秋日,苍梧城内属官、读书人和百姓开始习惯,陈荦从前是大帅宠妾,现在成了苍梧城建城以来第一个“女主”。 霜降来临时,秋风送来清冽的凉意。蔺九的捷报从胤州传来。邢炳受重伤,部将被打散之后,宣布投降苍梧城。此后胤州邢氏只领一千部曲,其余兵马悉数被紫川军收编。 陈荦拿着蔺九的信在院中踱步。自此以后,苍梧的格局又要为之一变,到底会变成什么样?陈荦问送信的快骑,“邢炳既已投降,大帅近日是否要带兵回城了?” 那快骑只负责送信,“这个属下不知。” 蔺九北上打仗,陆栖筠常驻紫川督运粮草,她一个人留在城中主事,难免有势单力薄之感。时间越长,对城中一切动静都要更加警觉。陈荦劳心劳力,倒没觉出多难受,只觉得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那快骑退下不久,女护卫飞翎听到院外有动静。打开院门,见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正站在外面观望。 飞翎肃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此乃军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处逗留。” 宋杲看着飞翎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城内有女将官了?” 陈荦听到宋杲的声音,急忙放下手中书卷迎出院外。 “宋将军?宋将军不是在沧崖驻守吗?” 宋杲作个揖:“我送这兄妹俩来苍梧探望大帅,胤州已有捷报传来,他快带兵回城了吧?陈娘子,你一切也好吗?” 陈荦从院中走出时,宋杲先被她脸颊上那朵桃花吸引了目光。她并未穿华服,长发也只盘成简便的高髻,但却无端令人觉得艳光照人。不是脸颊上花钿的原因,宋杲听说,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许久了。此时的陈荦竟比郭岳时更添了几分气韵和神采,只是她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多谢宋将军挂念,我一切都好。大帅的来信中并没有跟我说回城的日期,因此我也不知晓。” 那兄妹俩跟着宋杲向陈荦行礼。蔺竹悄悄伸出手跟兄长比划。 多漂亮的一对孩子!陈荦复又想到几年前她和小蛮提过的那荒诞的想法,这兄妹俩实在不像蔺九生的孩子。 陈荦问蔺铭:“她说些什么?” 蔺铭:“妹妹说,夫人是那年在兽皮店前请她吃薄饼的夫人。” 陈荦自己已经忘了这回事,没想到蔺竹还记得她。看蔺竹生得粉雕玉琢,她忍不住伸手帮她整理眉上的碎发,“那年你并没有吃我的薄饼。” “宋将军,你军务繁忙,还亲自护送这两个孩子,我替大帅向你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 宋杲心里微惊,随即想到。陈荦在城中已经有如此地位,蔺九却还没有跟他透露过过去的事情。陈荦如此聪慧,她难道就不会察觉些什么?宋杲随即一下子头疼起来,他这样下去,日后可怎么收场? “宋将军,快请进。现在堂中喝一杯茶,我立即着人给你们收拾住处。” “好,多谢娘子。” ———— 立冬那日,蔺九即将班师回城的信件从胤州传来。 苍梧城下了薄薄一层初雪,陈荦在浩然堂后院早早起身梳洗,盘好发髻。天还没亮,陈荦将飞翎叫到房中,交给她一块出城的牌子。 飞翎诧异:“娘子要我做什么?” “飞翎,我要你前往赤桑,帮我去查一查大帅在那里的旧迹。他出身的门庭,父母亲族,何时学武,曾在何人麾下效力,娶谁家的女子为妻,那一对兄妹出生于何时何地。还有,可发生过什么变故,女帝凤羲初年缘何北上苍梧城。” 飞翎看她神情异常,忍不住问道:“娘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飞翎跟陈荦的时间不长,陈荦还不能把一些事告诉她。“你领命去查就是,务必要尽你所能,将我交代的事查得一清二楚。此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让小蛮对外只说你回乡探亲。飞翎,你前往赤桑查这些事或许困难重重,但我现在能用的人只有你。这牌子能代表节帅府,到了赤桑,能派上些用场,你拿着,一定小心保管。” 飞翎正色:“娘子,我一定尽我全力。” “我要查的事你记住了吗?” 飞翎点头。陈荦又将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你今日做些准备,明天一早便出城。你此去干系重大,我会一直在城中盼你的消息。” “是。” 飞翎看陈荦眼底下一片青色,问道:“娘子,你这几日都没睡好?” “昨晚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你只须记住办好这件事,你走后其余的都交给小蛮。” 陈荦昨晚确实做了噩梦,起来便陷入极度不安。她喜欢那对孩子,日日替蔺九去看他们。有一天,陈荦一眼看蔺到蔺竹,脑中像猛地被人点了一下。她突然惊觉,蔺竹那姑娘实在很像一位她曾经见过的人。过去那几年她还小并不引人注意,如今眉眼愈发长开…… 蔺竹长得像龙朔十一年曾来过苍梧城,已逝的大宴储君,李棠! 陈荦不知自己有无别的什么禀赋,但有一项她清楚,她自小记性极佳。读书能过目不忘,记人自然也是如此。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有五分 像李棠! 那蔺九呢? 白石盐池一战成名,统率数万紫川大军,东山之顶指画四海局势的人,是谁? 难不成?竟是死去的李棠?陈荦被这荒谬的猜测吓得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欢迎多发弹幕哟,作者爱看! 第94章 直到走出好远,李焕仍然感觉…… 直到走出好远, 李焕仍然感觉自己仿佛没有离开花影重,离开谢夭的房中,因为那香气馥郁浓烈, 一直跟着他挥之不去。他们几个人和谢夭原本已在蜀中定居, 谢夭说要回苍梧城的那天, 李焕一点也不意外。他是她的护卫, 跟了她多年,因此太明白谢夭在想什么。她害怕寂寞, 喜欢热闹, 甚至对混乱有种天真的痴迷。蜀地繁华,但认识谢夭的人少。谢夭告诉东家和李焕想回苍梧城, 这两人便由着她回来了。谢夭离不开众星捧月的生活,离开太久,她也许就会枯萎。 李焕凭借武艺投到了紫川军中,谢夭重新成为苍梧城的一朵绝色之花。李焕巡城归来,按常例每十日来见一次谢夭,许是因为他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 谢夭对他也热情了些。最后就是邀请他又一次享受了她的身体。 那无处不在的香气侵入肺腑, 没有人能拒绝曾经万人仰慕的车勒公主。李焕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为她而生,总有一天为她而死,没有别的。他转过街角,花影重的香气终于被风吹淡。他街角的石阶坐下, 看街上熙来攘往。 在这条街上, 有一个女人跟谢夭有些相像。不是容貌,她的容貌不像谢夭那样耀眼袭人,是另一种美法。李焕拥有过谢夭, 不会觉得有任何女人的容貌能超过谢夭。清嘉跟谢夭相像的地方是,也有男人常被她吸引,围在她身边打转。清嘉在街边兜售绣品,她也常在摊后做些针线活。不少男人主动来买她的绣品,因此她总是卖得很快。她从不拒绝别人,总报以羞涩的微笑。 李焕远远地坐着,他从没有去买过清嘉的绣品,只是想借个地方把花影重的气味吹散。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整个蜀中和苍梧只有一个谢夭,前一刻言笑晏晏,后一刻便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刀?别人不清楚,李焕清楚,谢夭对男人的笑从来都是戏弄,不像眼前的女子笑意发自心底。都是美貌的女人,却截然不同。 第127章 清嘉绣花累了,抬起头歇息,远远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看到是一个男人,于是也朝那目光笑了笑。李焕突然想明白了,这世上只会有一个谢夭,因为谢夭不靠人间烟火而活。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风尘之态,却还别有一种宜室宜家的样子。李焕吓了一跳,他和公主早就是没有家的无根之人了,如何跟眼前的女子相比。 ———— 陈荦住在浩然堂,感受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她每日总习惯问几遍门外的守卫,今日有无大帅的信件,有无陆大人的信件。有一天,快马送来蔺九的来信,信里写,他在胤州南面建了一支飞骑,当前正在借那里的地形训练这些飞骑。蔺九问陈荦,这支飞骑练成以后就叫鹰骑,她觉得怎么样。他那口吻不像是要问她的想法,根本是早在心里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陈荦读着信便明白得很。一盏茶功夫她便写好了回信,让陶成立即送去给传令兵。 陶成刚走,小蛮走进来说,陆寒节大人回来了,随行的几位豹骑方才已经进城了。陈荦披起披风,准备到节帅府门口去迎迎陆栖筠。他去紫川这么久,陈荦心里一直不踏实。 正在节帅府门口的豹骑向陈荦行礼。陈荦问:“陆大人呢?” 三位豹骑面面相觑,“大人还没有回城吗?按脚程,大人该比我们提前几日到。”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和你们分路走?他去了哪里?” 豹骑:“我们与大人一同从紫川回来,途径孚州北边时遇到流匪,大人便让我们三人一起护送粮车,他说想去孚州南面察访当地民情,只带一位豹骑足矣。粮车绕走官道,又走得慢,大人骑马南下,按日子,是要比我们提前回城。” 另一位豹骑接话道:“大人在紫川时还接到一封家信,或许他在孚州南边事毕后继续南下,回玄趾探亲去了。” 陈荦疑虑:“寒节没有写信给我说明这件事,应该不是探亲。” 陈荦如今是在城中坐镇的长官,蔺九和陆栖筠在外,事无巨细都会写信告知她的。 陈荦裹紧披风转身,心里越发疑惑,叫小蛮:“把舆图拿出来我看看。” 小蛮展开带在身上的一幅舆图,平放在手中让陈荦看。片刻后,陈荦脸色变了:“小蛮,孚州南面紧挨着九幽山地界。”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豹骑:“九幽山?” 小蛮过去曾听陈荦说起过九幽山的经历,此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子,九幽山如今有些什么?” 陈荦笃定:“太子李棠离开苍梧后不久,鬼教重又在九幽山兴起。如今信奉鬼教的民众只怕比那时更多。”像鬼教这样的邪教往往要比朝廷教化更加深入人心,若不采用重典,只怕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蛮终于记起来鬼教的荒唐事,也慌了,“娘子是说陆大人会有危险?” “夫人确定吗?我等这就出城去寻大人!”四位豹骑是蔺九派在陆栖筠身侧的,若是陆栖筠真的有什么危险,这三位都算失职。 “不。” 准备起身的豹骑看向陈荦。“不,你们三个去不够!鬼教教中害人开头不是靠强力……”她吩咐豹骑,“三位,立即随我到浩然堂待命。小蛮,去把乌将军请来,并让他调遣十位豹骑前来听令。”乌将军是蔺九留下守城的大将。 半个时辰后,十几位豹骑带着一队军士便装出城,连夜赶往孚州南面九幽山地界。 救人的豹骑出城后,陈荦在浩然堂中越想越不安,直坐到半夜依然没有睡意。小蛮想劝她早些歇息,但想到陈荦年少时亲历过鬼教害人,差点丧命在那里,这个时候怎么会睡得着,便只默默陪着她。 陈荦和小蛮说:“小蛮,陆寒节不能被邪教戕害,不能有半点闪失。如今的苍梧和紫川军不能没有他。” 蔺九麾下尽是武夫,只有陆栖筠一个文士。他这些年所展现的才能足以助力任何一个人复兴苍梧。 小蛮安慰陈荦:“娘子,陆大人那样聪慧能干,定然不会轻易中人圈套的!” 陈荦摇头,“龙朔十一年,连那时的储君李棠都差点栽在那些教众手里。李棠身边有智囊有武力,但妨不住那些来自民间的诡计……” 天明时陈荦让小蛮去睡,自己只在桌案后浅眠了片刻便照常起来处理事务。 豹骑出城的第十三天,终于有信鸽从孚州带来消息。陆栖筠受了伤,已被豹骑所救。陈荦拿着信,早已忘了和陆栖筠之间那点异样,只觉得既震惊又后怕。 再有七日,豹骑终于护送受伤的陆栖筠回城。 陈荦到城门口迎人,看到陆栖筠是半躺在马车里的,他在冲突时伤了手脚。好在是冲突时伤的,不是被那些刁民砍的。陈荦只要想到那年李棠的两位亲卫被砍断脚掌的样子,就后怕得头皮发麻。 陆栖筠此时已经能下地了。他在医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向陈荦行了一个大礼,吓了陈荦一跳。 “陈荦,若不是你有所觉察,及时派人手去前去营救,我如今已命丧九幽山了。我这条命是你和这些豹骑抢回来的。因为我擅作主张,惊动如此多的豹骑,真是……” 陈荦打断他:“如今苍梧城和紫川军都离不开你,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闪失。就是派整个大军去找你,也是在所不惜的。” 陆栖筠苍白的脸露出歉疚的笑,“我不仅擅作主张,还十分大意。以为有一位豹骑跟随,就能在民间平安行走,这件事是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陈荦看他站得吃力,一边扶他上了马车一边劝慰他,“想体察民情又有什么不对?你只是事先不了解九幽山鬼教猖獗,何错之有?” 陈荦伸出一支莹润的手,扶住陆栖筠没受伤的胳膊。隔着衣料,陆栖筠感到被她修长的手指托住片刻,随即离开了。一阵极微小的感觉从胳膊传来,陆栖筠闻到陈荦发间的香气。 过去他们对坐谈论或并肩行走时,他也常闻到这阵香气。分离数月,经过一次无妄之灾,他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念陈荦。她的香气让他这不为人知的想念突然间汹涌而至,原来他对她不知不觉已经陷得太深了。 陆栖筠上了车,看着陈荦,又伸手掀起车帘。 “陈荦,你可否和我说说九幽山鬼教的事?” “嗯?” 陈荦随即爽快地应了,“好啊,我与你同乘!这一路先跟你说一些。浩然堂里还有粮仓的事要商议,待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是城内要建常平仓的事?” 陈荦点头。三两步登上马车,坐在另一边的褥子上。那阵方才还十分浅淡的香气很快在车内氤氲开来。陈荦毫无知觉地说着话,陆栖筠却觉得,她好像把这空间充满了,令离她一步之遥的人心如擂鼓。陆栖筠暗自心惊地想,难道是因为她派人救了他,他才会这样难以自制吗? 看陆栖筠没说话,陈荦急忙看向他受伤的小臂:“你这伤处还疼吗?” “不碍事,陈荦,只要回到苍梧城便万事大吉了。如今发生什么我都只有欢欣。” 陈荦满心想着鬼教的事,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寒节,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起过。十几岁我还曾在申椒馆时,曾被馆里的东家和鸨母卖给鬼教做祭山的神女,和你一样,差点丧命在那里。” 陆栖筠失色:“啊?” 他明明年少之时就与陈荦相识,却觉得她的过去像一册书,过了许久仍然有他没读过的篇目。只是她今天说的这一篇会又一次令他心疼。 马车走到浩然堂,陈荦将将说到在九幽天坑中遇到杜玄渊的事。等在浩然堂的几位属官看到陈荦扶着有伤的陆栖筠下车,都围过来问候。 常平仓是粮仓,用于在丰年收储粮食,荒年出售,以平抑粮价、赈济民生。苍梧城过去没有建过大的粮仓,建常平仓的提议来自陆栖筠,蔺九召集麾下属官们商议,将之定了下来。如今他在胤州训练鹰骑,城中的事全部交给陈荦。陆栖筠管粮草和赋税,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他坚持带着伤来和大家议事,陈荦只得随他。 陈荦做事严谨,任何细微之处都一一过问审议。这一议便议到了晚间。属官们退出后,陆栖筠准备离开,发现属下早已等在院外。陆栖筠去紫川两月余,掌书记的事务都由属下代理,积了一些事属下不能做主,就等着他回来定夺。陆栖筠还没回应,陈荦先替他做了决定。今日不能再劳累,以免伤口恶化,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陆栖筠的伤处在小臂,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起了炎症高高肿起来,起码半月之内是不能提笔的。 第128章 第三日晚间,陆栖筠靠坐在榻上,一边让医官给自己敷药料,一边口授属下处理那些堆积的公牍。正忙着,门外书吏带进来一个人,陆栖筠一看是陈荦,急忙让医官帮自己把散开的衣衫拢上。 陈荦穿了一身便装,“寒节,我是来帮你打理庶务的!” 数月前她的手受伤,陆栖筠帮她代了两天笔,陈荦是投桃报李来了。如今四海形势难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苍梧城。陈荦说要陆栖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担着的粮草赋税又是城中的命脉,她自己也不放心,没有它法,只好自己来帮他。 节帅府外刮着寒风,浓云压得极低,这是要下雪的征兆。陈荦披了件刺绣的狐裘披风,没有带陶成和小蛮兄妹,也没有拿手炉。整个人笑意盈盈地走近,双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觉不到严寒的样子。陆栖筠一时看得惊住了,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短短数月,竟彻底扫去过去身上的一丝卑怯,变得明艳昂扬。大宴百年以来少有女子掌权,陆栖筠从没有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顾盼生辉的神采。 下属给屋里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厢房待命了,陈荦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陈荦,你不累吗?” 陆栖筠知道陈荦定然忙了大半日,现在却还有精力来看自己。 “我没有生病,又不像前线将士那样在冒着风雪搏斗,累什么?” 陆栖筠看着陈荦许久,突然问道:“陈荦,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吗?”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陈荦抬起头来,看他真的在问年龄,便认真算了算。 “不止,陆寒节,我该是快三十了。” 陆栖筠惊讶:“是吗?” 陈荦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朝廷覆灭,四方大乱,没有皇帝陛下的纪年,这几年我又很少看历书,对自己年纪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蛮可笑的?” “可笑什么?” 医官敷好药料也退了,陆栖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陈荦,过去我会以为女子的芳华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时,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原来年近三十的女子也会有令人倾心的风采,陆栖筠在心里默默说道。 陈荦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蛮那日给我盘发,说我的发梢变黄了。” 窗外风停之后真的飘起了雪,陈荦提笔帮陆栖筠回复公文、阅看粮簿。她懂得多,不必像下属那样处处请示,因此陆栖筠也能少劳动点心神。 很快,下属又从厢房抱来一摞簿子。陈荦惊讶:“怎么会遗留这么多事务?” 那下属一愣,以为陈荦在责怪。陆栖筠接过话,“是我去孚州太久,却又不放心全部把事务交给他们。习惯了亲力亲为,以为那样才安心,但一个人还是分身乏力,才导致积下了这么多旧务。” 陈荦:“大帅要派你去孚州,那也没办法。有几件事不能再拖了,下面的州县都等着回复,错过了该回复的时日,事情就要受影响。” 陆栖筠想说把这些事交给下属,熬得稍晚一点也能完成,但始终也没开口让陈荦回去。屋外雪渐渐下得大起来,如同飞絮漫天,她和陈荦守着这一室静谧,不急不缓地说话议事,他只愿这样的时刻不要结束,日后再多有一点。 半夜时,陆栖筠读完一册史书,他读得沉浸,再抬起头来时发觉陈荦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一定是累了,肩头的披风滑落一半,人枕着双臂,安静地趴在文牍间,像是睡着了。 “陈荦?” 盆里的炭火已经烧过,有凉意从屋外扑进来。陆栖筠打开门,唤来下属去换新炭。下属忍住一个将出的呵欠,问道:“已是寅时了,夫人可要歇息吗?” 竟是寅时了?陆栖筠心里一惊,陈荦竟帮他批了一夜文牍。 他合上门走到书案后想把陈荦叫醒。陈荦真是睡过去了,自己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呼吸清浅,鼻翼沁出些细小的汗珠,发丝无声地垂至地毯。那羊毫笔端正地搭在砚台上,仿佛等着主人片刻后重新执起。她写在公文上的小字端庄清丽,对县衙请示修粮仓的事一条一条回复得细致清楚。 圣人书里有“执事敬”三字,在一瞬间浮现在陆栖筠心头。陈荦虽是女子,但她在公务上的敬慎、细致、勤勉,人人可见。她一个女子,肯定会有疲累的时候,但总以公务为先,事事尽力,几乎忘我。蔺九那样控制欲极强的偏执狂人,竟敢真的把大印交给她,让她一个人在城中坐镇。 “陈荦,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陆栖筠低声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他弯下腰贴近陈荦,在出声叫醒她的瞬间突然沉默,停在一尺之远的地方认真看陈荦的睡颜。陈荦如今几乎不会素面了,她好像喜爱浓妆,只是今日没有画上熟悉的桃花。但就是到了此刻,这一张脸依然眉黛如墨,双唇殷红。陆栖筠几乎没有犹豫,靠近,再靠近下去,浅浅地在那红润的唇上啄吻了一下。 随后门被推开,端着炭盆的下属和不知何时来的小蛮站在那里,不期然目睹屋里的场景,一瞬间都惊得目瞪口呆。陆栖筠直起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神色如常地把陈荦叫醒。 小蛮打着灯笼引陈荦回浩然堂,一路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觉得极不可思议,像是夜半头晕产生的幻觉。陈荦随意跟她聊起今夜这场雪,说起明日要让城中将士去城门处铲雪。既然她都不知道,小蛮决定将方才那一幕忘掉,什么都别说为好。 ———— 年关将近,蔺九率军从胤州返回苍梧城。那时陈荦刚好正在探望两 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让侍从牵来马匹,迫不及待要去校场找蔺九。蔺竹邀请陈荦同骑一匹马,到了校场,所有的将领和属官都在那里。兄妹俩不敢打搅蔺九的正事,便远远站在校场外等着。蔺九很快让众人散了,朝那兄妹俩挥挥手。蔺铭这才牵起妹妹的手飞快朝他跑过去。 陈荦跟着到了蔺九跟前,看那两个孩子亲昵地抱住蔺九的长腿,向他问东问西。蔺九穿着铠甲,这身铠甲从脖颈护到手腕,看不出来有没有添新的伤。 陈荦问道:“怎么选今天回来?” 蔺九:“回来与你们过除夕。”他看着陈荦,朝她眨眨眼睛,根本不像一个稳重的父亲。 去了赤桑的飞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陈荦看着他,那荒谬的念头忍不住反复闪过,他会是李棠? 她盯着蔺九的时间过长,蔺九疑惑:“陈荦,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吓一跳,急忙把脑子里的疑虑拂扫出去,“没有事,贺大帅凯旋,城中万事平安。” 陈荦穿一身白色的袄裙,袄裙很厚,那身段却玲珑有致。浩然堂的事务明明很繁重,她偶尔在信里说睡得少,蔺九也不希望她事事亲为,只是不知为何她如今的脸颊却变得莹润了些。蔺九看着她,总觉得现在的陈荦全然不同过往任何一个时候,数月不在她跟前,她竟像是一个崭新的人。于是又忍不住朝她脸颊、腰间多看了几眼。只是众将才离去,又有两个孩子在,他不好立即去抱她。 那兄妹俩一人缀在一边,前言后语地问他在胤州的事,问可有什么异闻。 蔺九不好碰陈荦,也就不伸手牵他们。让那两个孩子在前,自己和陈荦并肩在后,一起往红枫小院去。 “天天打仗练兵,没有什么异闻。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俩送个礼物!” 那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到了红枫小院,亲兵已经把礼物送来了。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猞猁,关在宽大的笼子里。这只猞猁是蔺九带着鹰骑在野外偶遇捕来的。 蔺竹打着手势:“是老虎的幼崽!” 蔺铭:“这好像不是老虎……” 这兄妹俩长这么大没有养过宠物,也只在画上见过老虎。两人围到铁笼处,兴冲冲地逗那猞猁。 那笼子的铁丝网得很密,蔺九还是把两人拉远了些:“不许离这么近!这是猞猁,不是老虎。猞猁也会伤人的。” 陈荦看着那兄妹俩兴致勃勃,根本没把蔺九的话听进去,忍不住问:“既会伤人,为何还要把它送给他俩?”陈荦也没见过猞猁,她凑近了看,看到那猞猁尖利的爪牙。尽管是幼崽,但看着已有凶猛之势。 这是蔺九的私心。 蔺九看看她:“陈荦,你知道吗?过去在平都城中,有许多人养猞猁作宠物。” 他又知道了?养一只猞猁,岂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陈荦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又一次看向蔺竹那孩子。她又一次确信,蔺竹那孩子就是长得很像李棠。一瞬间陈荦只觉得头疼起来,到底……总不能问蔺九,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吧?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第129章 ———— 晚间,那兄妹俩回到自己住处后,蔺九在红枫小院缠着陈荦。一开始陈荦还颇为享受,到后来,那不管不顾的攻势让她苦不堪言。这点苦在床榻间也不好说出来,只得不停催蔺九快一点。 等一切都完毕,蔺九很快埋头在陈荦胸前睡着了。陈荦搂着他,摸到他身上新添的疤痕,一丝心疼又后知后觉地涌出来。黑暗中,她突然有强烈的直觉,这个人不是李棠。他见过李棠,就算抛开长相,李棠也全然不像蔺九。 苍梧城的除夕在一场飞雪中来临。到如今,苍梧城的人口已恢复到郭岳时期的一半,数年平安无战事,城内的除夕一年比一年热闹起来。 蔺九在营中大宴,喝不了酒的文官们到了时间都提前告退。蔺九回城后,那可以管辖紫川、沧崖和如今的苍梧城的大印仍然留在陈荦手里,蔺九暂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陈荦作为女官,大宴时她的席位就在蔺九身旁。只是她作为女子,在一群武将间颇为不便,因此早早便离席了。 “陈荦!”陆栖筠在身后叫住她,“等等!我也一起走。” “你也不能喝酒吗?”陈荦笑意盈盈地表示理解,“好!一起回城吧。” 陆栖筠能喝酒,但不喜欢和武将们凑在一起,他宁愿找个寂静的地方冒雪独酌。 紫川军的大营在城外南边,两人都嫌马车气闷不想乘车,于是让人取来伞,各自打一把伞,一起走回城中。 小蛮跟着陈荦,一看陆栖筠随之追出大营,心瞬间就提了上去。不过看营内蔺九被众多将士围着,没注意到这两人一起离席,才稍稍缓了口气。她提着伞急急地跟上去,心绪复杂地想,长此以往,陆大人可怎么办? 小蛮太了解陈荦了,陈荦对陆栖筠一直就有好感!那好感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些年来总与羡慕、钦佩和感激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在小蛮看来,陈荦心里,有时候陆大人的地位还要高于蔺大帅的,这一切都源于年少时在溪畔的初见太过惊艳。何况陆栖筠还是第一个教陈荦识字的人! 在小蛮看来,陈荦和蔺九的牵扯太过复杂!既有交易,又有真情,还掺杂着难言的欲望,一开始是不能见光的秘密,直到现在也不清不楚!城中军中,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很了解蔺九,就连陈荦也不能!这样的牵扯,远不如她和陆大人之间纯粹。 雪花絮絮地飘着,陈荦和陆栖筠离了半尺的距离,一边不疾不徐地走一边说着话,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蛮和两个豹骑落了些距离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人的身影般配如一对璧人。小蛮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大帅,这两人一定能走得更近的。娘子虽然出身风尘,但这些年经风历雨,世间普通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是……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微妙…… 一路入城,欢声笑语从两旁的民居传出,有百姓在门口燃放土炮和自制的焰火,雀跃尖叫的孩子随处跑动着。蔺九不喜铺张,这几年来城中不再像从前那样由节帅府燃放焰火,但并不禁民间制作燃放。陈荦看到半空那些五颜六色焰火,心情大好,于是一直也不乘车,陆栖筠手上的伤没好全,却愿意陪她在雪中散步。 许久,陆栖筠忍不住提议道:“如此雪夜,何不到花影重门口冒雪赏花?” 花影重搬回城后 ,生意爆火更胜从前。东家在年初重修了暖房,在暖房内养了比前几年更多的花。如今放眼四海,能在严寒冬日摆出奇花异卉供客人观赏的,恐怕独此一家。 陈荦身上本就有些文人意趣,听说冒雪赏花,立即附和答应了。 “听人说,花影重年初雇了个神通广大的花匠。如今冬日牡丹都不算稀奇,听说那暖房近日催开了一株夜昙,专门等着除夕这日放给来客人观赏!你我现在赶过去,或许刚好能赶上看那昙花!” 陆栖筠:“这里离花影重还远,赶到那里若不能遇到昙花,赏牡丹也不错啊。” 陈荦问道:“寒节,花影重说到底是妓馆,你这样的人,也会主动去那里吗?额……我是说,去那里赏花。” 自从陈荦跟陆栖筠说过自己的出身,两人没有再说过关于妓馆的只言片语。 “陈荦,你想听实话吗?” “嗯。你说。” “我并不反感那些卖身的女子,若非自愿,那就是世间最凄苦的买卖。没有人能选择最自己的出身,谁又有资格嘲笑轻视她们。我从前困于书斋,只知寻章摘句不明世间疾苦也就算了,那是年少被教化出的天真。如今我也年过而立,若再眼盲心盲,便是个笑话了。” 陈荦感动,在雪中停下脚步,看向陆栖筠赞道:“原来探花郎的胸襟也超过多数读书人!” 陆栖筠无奈地笑笑,“探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无人在意,别再提了陈荦。” “是,大宴已经亡了。你说,日后苍梧城会怎么样?十年后,三十年后……” 小蛮叫来马车,两人登上马车往花影重而去。 花影重人山人海,两人到最后也没赏成花。人挤不进去,连马车都在离着半条街时被人流限住。两人只得下了车,随着人流在街上闲走,随意看些风物。 小蛮担心的事情没发生。她担心蔺九知道陈荦和陆栖筠一同离席,一同在雪中漫步会生气,然后要人来把陈荦叫走,两人再狠狠地吵一通,闹得不好收场。幸好陶成来禀告说大帅醉倒,已经宿在营中,今晚不回城了。倒让陆栖筠和陈荦没受搅扰地逛了一回街!小蛮不知道这算不算坏事…… 后来陈荦就被童吉叫走了,好像有点急事,陆栖筠没问是什么急事。他也在除夕之夜接了封家书。婶娘让家里的姊妹代笔,写信给他催他回去成婚,这已经是第三封了。陆秉绶夫妇待他如亲子,因此有意让他娶当地一位老尚书的孙女为妻。有陈荦在身边,陆栖筠怎么可能去娶别人?只是若不如婶娘的愿,那心疼他的婶娘估计要哭一场。分手后他回到住处,字斟句酌地写回信。 回到申椒馆后院,童吉交给陈荦一封从城内鸽房取来的信,那是飞翎从赤桑寄来的,半个时辰前刚到。 陈荦展开纸张,纸上写到,赤桑郡百年以来没有过姓蔺的大族,有散居的蔺姓人但都是世居赤桑的贫苦百姓,飞翎打探许久,没有人认识蔺九和他写在履历上族亲的名字。飞翎断言,当初陈荦看的那张履历是假的。 陈荦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展开默默读过,随后到灯下烧掉了纸张。参军之人出身履历造假者甚多,录用之时就是明知造假也无法一一查实。 童吉替陈荦在城中跑腿,顺带监听消息。他看陈荦很快烧掉了那信纸,只觉得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有些他才听来的消息不得不说。 “娘子,近日城中有些匪夷所思的消息,被我听到了。” 陈荦:“关于谁的?” 童吉:“关于蔺大帅。” 陈荦问:“什么消息?” “城中有人对大帅的身世起了疑,说大帅本不姓蔺。街头有人议论,大帅是过去谋逆在狱中身亡的储君李棠的旧属。还有人说……大帅出身平都,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 “什么?”陈荦两眼一花,也觉得匪夷所思。 童吉道:“这些消息从大帅率军回城那日就有了,这几日我扮作闲人到处打探。这两个传言不知从何而起,但皆有理由。那些人说大帅的一双儿女长得不像大帅,有过去平都来的人认出,那女孩长得像当年的储君李棠……” 陈荦一惊,真的不止她一个人认出来!平都沦陷后,平都大批权贵高门逃亡各地,苍梧城中有过去认识李棠的人丝毫不奇怪。 “至于另一个猜测…… 那些人也是听来的,女帝年轻时就有风流之性,登上皇位之后更是豢养男宠无数,因此早就在民间有个私生子。女帝授意他改名换姓入苍梧,暗中扶持他在军中晋升,以期日后掌兵便能替她稳固江山。大帅是有苍梧军以来升得最快的都知兵马使,若无人暗中扶持……还说,当年三方争夺,大帅一战成名的盐池之战,是女帝授意朝廷兵诈败才让大帅以少胜多的……” 陈荦一阵头晕,伸手撑住额头,小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姐姐,你先坐下慢慢说。” 陈荦坐下缓了许久。 “若是李棠旧属,我是否有可能曾经认识此人?” 陈荦冥想片刻,否认掉了。蔺九不会是她认识的人。李棠身份高贵,她就只是远远见过一些跟随他的人,龙朔年间随李棠来苍梧微服私访的也不是全部的东宫旧属。 “若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蔺九……怎么可能呢?童吉,传这些话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难以证实的流言是从何处开始的?” 第130章 第95章 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将室内…… 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 将室内照得不像夜晚。除夕夜的雪已不知下了多久,黄弼在自己的卧室提笔疾书。这是他的卧室,亦是一间除心腹之外连妻妾都不允接近的密室。 滕州苍梧王府寄来的密信刚刚被他熟读烧掉。黄弼提起笔, 疾写一番又思虑一番。那纸上的文字让他眼前仿佛闪过光电, 耳边有刀枪的声音。时间飞驰, 黄弼已奉郭燧和父亲黄逖之命来苍梧城苦心经营近两年了。蔺九竟真的当了两年的巡城使, 虽然这巡城使其实是个名不副实的虚衔。蔺九牢牢据守苍梧城,以这里为据点东征西讨。胤州邢炳向他递上降书后, 整个苍梧境内已没有人再能成为此人的对手了。但至少……到目前, 已然成为苍梧之主的蔺九没有对滕州的王府发难,这里的人好像忘了那里还有过去苍梧的旧主似的。 黄逖深谋远虑, 到了如今,两年前商定的那个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黄弼自信这间卧室没有往外泄出过什么痕迹。黄弼写在纸上的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写完大半,他的指尖竟不可遏制地微抖起来。“嘭——”窗框一声轻响,黄弼手一抖甩出一个墨点。是一只在雪中无处躲藏的鸟撞在了窗台处。黄弼写完信放到密闭之处, 招来心腹收拾窗台。窗外那鸟已僵硬如石, 全然是一只死物了。不信鬼神的黄弼慌乱了片刻, 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凶兆。 ———— 雪下得不大,却洋洋洒洒没停下来。过了子时,苍梧城内外已经全白了。 蔺九在大营只喝了个半醉,众将士都喝多了, 演成十足醉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来。他昏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被门口的风一吹,想起来今夜更要去看看那个人。那人叫李春,是豹骑花了数年时间, 几乎找遍四海才找到的人,被看守在城内一处密所。 李春,是当年暴毙的太子太傅窦方身边的一个书吏。此人知晓独孤氏、窦方和当年东宫之间的秘密之事,绝不能让他出半点差错。 蔺九骑马赶到密所,李春正被两个豹骑严密看管着。看着他在门外静立,李春忍不住惶惶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能不能放我走?” 蔺九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开始为女帝做事的时间是在龙朔初年。你得女帝赏识的缘由是什么?你那时只是窦方身边的小小书吏。”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两遍了……” 蔺九打断他:“那就再回答一次。” 寒风扑面,李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话语比雪意还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龙朔元年,我为窦太傅抄写拜年的飞贴送往宫中,皇后娘娘看上了我的一手字,便,便遣人来你问我,愿不愿意为她传递些消息。” “只是看上了你的字?旧日平都城中精于书写者何其之多,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这个问题也是不久前李春被问过的,不过蔺九今夜前来,就是要他再答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果真不知道?” “在下不敢撒谎。” 往事不可追,何况大宴已经覆灭。可蔺九就是不死心, 想从李春身上追根究底。独孤氏和李棠是亲母子,为什么一个女人竟能对亲子一家下狠手,世间真有这样的母亲?可李春似乎也说不出为什么孤独氏为什么要害李棠。 李春瘸着一条腿走到窗边,“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蔺九看了李春一眼,如果不是此人这条瘸腿,世事变迁,当年的事还能找谁来作证? 蔺九只回了他两个字:“等着。” 蔺九转身欲走,李春再次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大宴覆灭,平都早已不是昔日的平都,当年窦太傅府的旧事早就没人记得了。李春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将他找来,在他身上审出了当年的所有往事。李春只能猜到,此人一定跟太子李棠有关,但这张脸阴沉冷漠的脸他全然没有印象。 “这不是你该问的,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蔺九转身走了,交代豹骑,“看好他。” 苍梧城中没人知道这处地点,蔺九不仅派两位豹骑精锐看管,还在外围围了兵力。他不能出一丝差错,计划的日子渐近,再没有任何一条别的路可以走了。 出了院子,亲兵跟在蔺九身后问道:“大帅,回浩然堂吗?” “你回去歇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是。” 已近午夜,城中依然人声鼎沸。亲兵看蔺九迎着雪,不疾不徐踱步往街上走去,闲庭信步一般。大帅应该是突然起了欣赏除夕雪景的兴致吧! ———— 姨娘们聚在屋子里一边做女工一边守岁。这个除夕清嘉不在,她承友人相邀到城外的汤泉别墅赴宴去了。那位邀清嘉的友人似乎与她两情相悦,姨娘们也就放心让她去。经过大劫活到现在,姨娘们仿佛已将世事看开,只要清嘉欢欣喜悦,便不必在意那人的家世样貌。 陈荦被屋里的炭气暖出一身汗,她掀开门帘走到屋外,一眼看到院门处有个人举着伞,站在那里正欲敲门。 陈荦看清来人后吃了一惊。“寒节,你怎么来了?”两人才在花影重那条街上分手不久。“可是街上出了什么事?” “无事,陈荦。我就是想起,我还没来这申椒馆的后院,你的住处拜访过,所以就来了。” 陈荦打开院门,“快请进。” 雪絮已将陆栖筠扑白了半个肩头,不知他在院外站了多久。 “你冷吗?快请进屋。” “我不冷,陈荦。”陆栖筠特意穿上了保暖的披风。“今夜除夕,正好赏雪。” 陈荦笑,“可惜这后院中既没有梅和竹,更没有汤泉,赏雪得有这些风物相伴才好。” “廊下对坐,一壶酒,一盆炭足矣。陈荦,你这里有的吧?”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几位姨娘听到有人来访,很快就周到地备好炭盆和煮酒的器具。那爱说话的姨娘招呼陆栖筠:“这后院虽然简陋,得大帅和各位大人照拂,日用俱全。先生快请坐。” 申椒馆早已闭门,愿意踏足这妓馆后院的人,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姨娘们无不心存一份感怀。 陈荦还想着方才飞翎那封信以及关于蔺九的种种流言,只觉得浊气郁积胸口无处排泄。在这个当口,陆栖筠上门拜访,愿意陪她在廊下煮酒赏雪,陈荦唯有欢欣感激。 两人围着炭盆在廊下对坐,对视着沉默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尴尬,陈荦便主动说道:“不知今夜花影重那株昙花会开成什么样?可惜我们都没有这个眼福了。” 陆栖筠问道:“陈荦,你去过玄趾吗?” “你的家乡?”陈荦摇头,“还没有什么机缘去游览过。” “今夜,婶娘托家中的姊妹给我写的信寄到了,催我回家成亲。” 陈荦惊讶,“你成亲?” “是。”陆栖筠悠闲地拿起酒勺,“这是婶娘这几年最关心的事。” 这是陆栖筠自己的私事,陈荦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道:“亲事已定下了吗?” “叔父和婶娘皆中意同乡钱老尚书的孙女,但我只是在幼时见过她一面。” 陈荦端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喝一杯暖暖肚子。 “我给婶娘写了一封回信。她这样操心我的婚事,我敬重感激。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是不会回去成亲的。” 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雪花吹到陈荦鬓边。陆栖筠靠近过来,伸手给她摘去。他突然的靠近让陈荦一僵。陈荦看到陆栖筠的眼神像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慌,急忙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玄趾风光很好吧,冬日也没有这么冷。” “是,冬日是没有这么冷。”陆栖筠注意到陈荦的不自在,用酒杯遮住脸忍不住笑了。 飘飘洒洒的雪下成纱帘一般遮住了视线,两人在廊下聊得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院门外有个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看着廊下的场景片刻,愤愤转身离开了。 ———— 陈荦和陆栖筠在廊下谈各地风物,谈前人写雪的诗文,饮酒赏雪,一直也不觉得困倦。午夜过后,城内喧闹声渐渐小了。就在陆栖筠快要告辞离开时,两人突然看到陶成在院外张望。 “娘子你歇息了吗?” 透过雪雾,陶成看到陈荦正和陆栖筠站在廊下,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陆大人竟留到这么晚? 第131章 陈荦问:“陶成?可有什么事?” “娘子,我来请娘子去看看大帅。”陶成老老实实答。蔺九没有给他命令,来叫陈荦是他自己的主张。 陈荦奇怪:“大帅不是在大营和将士宴饮?” “不是,大帅一个时辰前回城了。他好像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娘子,你要不去看看吧?” 陈荦好不容易轻松一些,被陶成一提醒,复又想起关于蔺九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拒绝道:“如果不是浩然堂的公事,你先不必来禀报了,我准备歇下了。” 陆栖筠走到院中作揖,“陈荦,多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一元复始,岁岁平安。” 陈荦将姨娘准备好的灯笼递给陆栖筠,“岁岁平安。雪天地滑,路上小心些。” 陆栖筠撑起伞提着灯笼从巷子往外走,陶成还憨傻傻地站在那里。陆栖筠想,今夜既没有公事,陈荦便可以不去蔺九处,这是陈荦的自由。 他提着灯笼走上街头不久,很快便看到陶成小心牵着马从巷子走出,陈荦骑在马上,二人一马往浩然堂的方向走去。 午夜的风雪一扑,陆栖筠只觉得手脚跟胸口一瞬间都变得冰凉。陈荦和蔺九那不寻常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只是身处乱世,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深究。 陈荦明明已经婉拒,为什么却又随陶成去看蔺九?如此深夜……是她太心软,还是蔺九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城中如此祥和的时刻,最不可能出事的人就是蔺九。陆栖筠站在雪中,突然难受得如坠冰窟。 ———— 蔺九从申椒馆后院退走后没有回红枫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浩然堂,在堂前冒雪舞剑。按陶成这些年的经验,大帅若是毫无由来突然习练剑术,多半是心绪不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想起他不久前才在大营和将士们大醉,此时或许还没清醒,便有些担心,稍微想了想就来到申椒馆后院请陈荦了。 陈荦到时,蔺九已经将剑收起,换下被雪淋湿的外袍,在陈荦起居的屋子躺下了。 陶成走到屋前小心地听动静,回头用口型对陈荦说:“好像睡下了。” 两人转身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难耐的咳嗽。陈荦于是吩咐陶成:“去煮些解酒的汤来。” 陈荦端着炭盆走进卧室,蔺九果然还没睡。躺在榻上反枕着双手,听到陈荦进来,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荦告诉他:“你再不取暖,挺到明早就要受风寒。就是常年习武,也经不住这样……”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蔺九的声音听起来十足冷漠,跟谁惹了他似的。 “我……来看看浩然堂可有急报。你宿在大营,尽管是除夕,这里还是有个人看着好些。” 陈荦将炭盆移至榻前,“你不冷吗?怎么不盖被子?”说罢伸手要去帮他盖被子。 陈荦的手被蔺九抓住,随即推开,“这里没有急报,你可以回去了。” 陈荦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有些莫名其妙。路上听陶成说他冒雪练剑,心里也觉得非同寻常,哪知蔺九好像没有跟人说话的兴趣。是城中的流言让他烦心还是? “今日除夕,我本就该休沐,听说你醉酒,便想着来看看你。” “听谁说的?” 陈荦把陶成供出来,“陶成。” 蔺九还是没什么好声气,“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陈荦听他说话带着说话已带了浓重的鼻音,是受了凉的缘故,并且她听出来,此人在大营喝醉,此时酒意还在,并没有全然清醒。她在心里说,算了,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 有了炭盆,屋子里很快暖起来。陈荦把陶成端来的解酒汤吹到温热,“起来喝点吗?” 蔺九枕着双手无动于衷。“陈荦,你怎么不喝点,你不也喝醉了吗?” “我哪里就至于醉了?在大营时我没有喝,方才不过喝了些姨娘们自己酿的米酒。咦,你怎的知道我喝酒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荦不知道此人在别扭什么,反正他总是这样让人猜不透,此时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既然没有什么急报,那我先回去了?” 陈荦刚把那汤碗放下,便听蔺九冷冷地问道:“陈荦,你是不是喜欢陆栖筠?” 猛然被问这么一句,陈荦吓了一跳。“蔺九,你在胡说什么!” 蔺九抽开手盘腿坐了起来,“陈荦,以后不许和他走得那么近。不许你喜欢别人。” 他这是发了癔症?陈荦在床尾坐下,狐疑地盯着蔺九。 “你若是喜欢别人,便是居心叵测,是不忠。” “什么?”陈荦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不忠”这两个字会从蔺九嘴里说出来,还是拿来指责她。他还一幅受了委屈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醉得厉害?谁喜欢陆栖筠了?你凭什么……”陈荦为自己争辩,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凭什么指责我不忠?”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陈荦,我不能对你有所约束吗!你在雪夜廊下与男子单独会面,就是不忠。” 妻,妻子? “谁是你的妻子?”陈荦反问他,蔺九那漆黑的眼神却叫她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我和陆栖筠相交多年,除夕之夜他来访,不过在廊下一起煮酒赏雪,其余什么都没有。你别胡说。” 蔺九那凌厉的眼神丝毫不见软,“你既知道是除夕,还允许他上门拜访?” 难不成要把人拒之门外?陈荦指责道:“蔺九,你分明是无理取闹。” 陈荦站起来要走,被蔺九一把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陈荦用另一只手捏成拳一拳杵在他小臂上。“你放开。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 “你就是我的妻子。”不论陈荦怎么挣,蔺九就是紧捏着她的一只手臂不放。“陈荦,你在东山之顶答应我的,不得稍离我身边!这是你亲口说的。” 门外陶成原本想进屋问问两人要不要吃些夜宵,探了个头看到两人这个架势,便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比力气陈荦是比不过,她总不能用指甲去掐伤他,他身上手臂上的疤痕已经够多了。陈荦的语气软下来:“你先放开我。” 蔺九不动。 “我手腕疼了。” 蔺九这才松开了,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了句:“活该。” “我与寒节相识的时间要远远追溯到年少之时,他是第一个教我认字写字的人,我待他怎么可能与别人一样?我永远不可能疏远陆栖筠的。还有,如今苍梧城也离不开他……” 陈荦是耐着性子解释,但这话在喝醉的人听来就是欲盖弥彰。“那你也不许和他一起从大营离开,还待到夜半!” 不知怎么的,陈荦竟从蔺九毫不讲理的控诉中听出了两分委屈三分置气。她把那碗温热的梅子醋端给他,“先把这汤喝了,好吗?” 蔺九总算不拒绝了,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下,用眼神询问陈荦,接下来要干嘛,是否就要回去了。陈荦根本看不出来,蔺九自己或许也没多少勇气承认。他疾言厉色地这样质问陈荦,心里也根本毫无底气。陆栖筠那人,出身世家,学优才赡。考试能高中探花,出仕则政绩斐然。过去平都城中的杏园探花宴选探花使,须是同年中最为年少,最为貌美者才能担任。这些不论是哪一条拎出来如今的蔺九都比不了。更何况,陆栖筠能光明正大地用本名站在阳光下,站在陈荦身边,而他则已经另一副皮囊躲藏多年…… 陈荦看蔺九眼眶泛红,脸色却苍白得难看,便说道:“你躺下歇息吧,我暂且没有睡意,就在这里读读书,哪儿也不去。” 屋里被烧得暖意十足,喝过梅子醋,蔺九的酒意去了大半,睡意重新泛上来,很快睡了过去。他坠入梦乡前复又抓住陈荦的手叮嘱。“你以后别和他赏雪,也不许你们互相代笔……” “是是是。”陈荦举着书简随口答他。 陈荦坐在床前一边读书一边守着蔺九。自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在蔺九入睡时用手去摸他的脸。陈荦注视着那张熟睡的脸,用视线一遍一遍描摹那眉眼。她再也不能等了,最多到天亮,她立刻就要去弄清楚他是谁。为什么此人这样陌生,却又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熟悉。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国庆尽量多写点,祝大家佳节快乐! 第96章 陈荦再不敢往前一步去确认什…… 苍梧城沉浸在年节的祥和中, 城中百姓没人注意到,童吉秘密抓了好几个人。陈荦决心从流言入手,她没有选择直接去问他。她有直觉, 蔺九的身份背后是个黑洞洞的深渊, 她扪心自问, 即使蔺九真的愿意说, 她也不敢直面那一刻的真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第132章 陈荦让童吉将抓来的人关到粟丰县衙单独的牢房,她亲自去审。严审了两天, 树藤摸瓜地查, 结果令人惊诧,关于蔺九身份的传言来自城门处的几个老乞丐。陈荦坐在监牢前苦恼, “怎么会这样?” 童吉跟陈荦说,城门口那几个老乞丐过年期间不在城中。苍梧城冬日严寒,到了最冷的两个月,城内乞丐盲流这类人都到南边有汤泉的镇子上过冬,春天才会转回城中。 “我在意的不是那几个老乞丐的行踪。童吉,城内的乞丐盲流怎会知晓蔺九的身份?这些人没有任何机会接近蔺九, 更谈不上窥探他的身份之迷。” 若论起跟蔺九最亲近的人, 除了他手下大将和那几个亲兵, 就是陈荦这个枕边人了。可最茫然的恰恰是陈荦自己。 “童吉。”陈荦立即做了决定,“你带两位豹骑连夜到南边的青沙镇,把那几个老乞丐抓到这里来审。 ” “娘子,过年期间出城抓人, 是否会被察觉?” “被谁察觉?” 童吉:“蔺大帅。” 陈荦心里一惊, 蔺九若是知道她在查他,不知是什么反应。这几日蔺九除了和那两个孩子在一起,其余时间都在训练鹰骑, 连见陈荦的时间都少。浩然堂的公务也多半是陈荦在处置…… 童吉提醒她:“娘子身边听用的几位豹骑虽然可靠,终归是大帅给的人。豹骑本身就是大帅的心腹……” “童吉,这几位豹骑自两年前入城时就跟在我身边,他们不是来监视告密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带上两位,今夜就出城,三日内回返城中,能做到吗?” 童吉自信:“若能得两位豹骑协助,又有快马,要不了三日就能将人抓来。” 三 日后,陈荦在牢房审了那几个老乞丐一夜,天明时大失所望,依旧没有溯到流言的确切来源。那几个老乞丐到最后被童吉吓得怕了,战战兢兢把知道的都说了,哆哆嗦嗦地供出最先告诉他们蔺大帅身份的是某日路过城门口的算命先生。可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那些居无定所的江湖术士去?城中的流言越传越离奇,差点没说蔺九是个非人的妖怪了。 事到如今,童吉也看出来了。“娘子,不论这些谣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造谣之人分明是要对大帅不利。说大帅是大宴太子李棠的旧人便罢了,说他是女帝私生子,说他出生时是个难产的怪胎,有喝人血的怪癖,这些就过分了……紫川军的数万将士和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若是信了这样的传言,人心难测,流言也是会害人的。” 陈荦深深点头,“我知道。” “娘子,那这些抓来的人如何处置?” “以寻衅滋事的罪名就地关押,没有我的准许不得释出。” 陈荦知道这些人就是被人当枪使的传谣者,按律法细究,罪或许不至于就地关押,让他们年节期间不能与亲友团聚。她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来,不能放走任何一个线索。 苍梧城中有一股涌动的暗流在对付蔺九,这股暗流来势汹汹,但尚不知来自何处。陈荦回到浩然堂,以缉盗的名义向各处城门下密令,要守城的将士书吏严查每日出入人等身份并将外来人员籍录在册。 陈荦正在浩然堂用印,听到蔺铭和蔺竹在院门处说话的声音,那两兄妹很快被小蛮领进来。 半大的蔺铭到堂前向陈荦行礼,“陈娘子,我爹爹今日不在堂中吗?” 陈荦:“他一早就与鹰骑出城去了,你们找他可有事?” 蔺铭眨眨眼,“无事,就是那只猞猁生了病,这几日请的兽医医不好,我们来求他想想办法。” 陈荦站起来,“猞猁生病了?我随你们去看看。” 蔺铭知道陈荦如今在城中的地位,可不敢拿这件小事劳动她,要不然蔺九回来或许就不高兴了。 “猞猁的事微不足道,我和妹妹不敢劳动您。” “不碍事,我去看看。” 陈荦牵起蔺竹的手,那姑娘却也冲她摇摇头。陈荦看她的手势,她说的是蔺九说她最近很忙,若是离了她,浩然堂的公务便要延误,猞猁的事只是小事,不能耽搁陈荦。 “好,确实是这样。不过你们别担心,我立即吩咐童吉再为猞猁请一个兽医。” 兄妹俩规规矩矩道了谢出门去了。陈荦小蛮给童吉传话,转过身来想的依旧是蔺九的事。 那姑娘,她甚至不必再求证了,那就是李棠的骨血。 陈荦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她在堂前徘徊许久,吩咐小蛮暂时别让人来打扰。接着回到桌案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在那纸上写,写的是自她认识蔺九以来这个人身上种种疑点。 陈荦记得自那年冬夜小园两人缔结盟约,蔺九许多次透露出他对平都城很熟悉,他甚至知道平都权贵之家流行养猞猁为宠。他还在龙朔年间来过苍梧,知晓一些苍梧旧事。出身高贵,武力非凡。据传李棠自刎后,妻儿死于太子府大火,一众东宫旧属被女帝下令诛杀,几无遗留。可那么多人,哪里杀得完?一定有人用了什么办法瞒天过海保下李棠的一对儿女,交给蔺九抚养。为躲避追杀,他不得不更名换姓…… 陈荦越写越急,待两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些文字写出来,她纷乱的思绪好像也清楚了。她随即想到,出身高门的人不会取一个意义模糊的名字。赤桑城更没有姓蔺的大户。 蔺九不是李棠。 就算世间真有高超的易容之术,人的身量、性情也会改变吗?在陈荦的记忆里,李棠的个子没有蔺九高,性情稳重儒雅,全然不是蔺九这个阴晴不定的样子。就算经历剧变,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 陈荦对着那两张写满她思绪的文字静坐。 小蛮在院门处拦住几位前来禀事的属官,看陈荦一动不动的时间太长,担心她出了什么事,终于小声地叫陈荦:“娘子?” 蔺九是李棠的旧属。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笑的怪物。 过了许久,陈荦默然将那两张纸折起,抬头:“请有事要报的大人们进来吧。” ———— 大年初六是苍梧城百姓祭拜的日子。蔺九和两个孩子上街,叫人来请陈荦。亲兵回去禀报说夫人一早就上山去了,小蛮姑娘说去观音庙后山祭拜。蔺九有些奇怪,祭拜怎么连小蛮也不带。 过年不是给坟茔除草的日子,陈荦还是带了铜剪和竹筅。经过一个冬日,坟茔上的杂草只剩枯桩,陈荦用铜剪将枯桩剪下,一点点扫到坟后树林。观音庙后山来来往往都是祭拜先人的百姓,韶音的坟边只有陈荦一个人。做这些事能让她平静。 “今天只有我来了,姨娘,你的清嘉跟友人出城去了,今日还没有回来。你知道的,喜欢她的男人可多了。你也别担心她,那人是个做生意的,不是什么坏人。” 除完杂草,陈荦将韶音爱吃的甜点整整齐齐摆在坟前,再点起一把香。幼时,韶音的味道是她的体香。这些年,韶音的味道就是这把香燃烧的味道。 陈荦在坟前静静坐着,一边远眺城中烟火一边观看来来往往的百姓。 “姨娘,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陈荦坐了许久,终于开口跟韶音说起这几天日夜扰乱她心神的事。“全然抛却过去的自己,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就算如今大宴覆灭,平都城一切都成过往,他也没有恢复过去的身份……” “原来这些年,与我处处牵连的这个人是李棠的属下。” 陈荦挤出一个无奈的笑,“那年中秋你不是希望有人带我走吗?若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谁,那时我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我离开苍梧,那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吧。” 陈荦可以确信,无论蔺九过去是谁,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带她走的。蔺九这些年统帅大军,威名赫赫,他原本可以再娶,甚至有很多女人,但这些年他的身边竟一直只有陈荦一个。这让陈荦相信,某些时候,看似十足冷漠的蔺九内里是个重义之人。 “若我十五岁那时就认识蔺九,或许我还能求他帮忙请个名医给你看病,或者借我们一笔钱也好。可惜……” “姨娘,细细一想,我这辈子过到现在,真是太荒唐了。这些年到底和谁在一起纠缠不清,难道是一个假人吗?”陈荦想到种种艰难委屈,声音哽咽,流下泪来。 可她怎么能甘心蔺九是一个假人?他在她心里分明有份量。这些年,此人和她早已水乳交融。即使分开也是断骨连筋。 姓名是假的,家世籍贯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悲伤的口子被打开,陈荦的眼泪再也收不住。这些年陈荦很少流泪,在韶音的身边却让她忍不住想肆无忌惮地哭一回。 第133章 “姨娘,那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他看到我那些遗落的旧书为什么会流泪?” “少年时我曾在太子殿下身边见过他吗?” “姨娘,他是谁?” 陈荦坐在墓碑前,泪水一次次将远处的城郭和青山模糊。远处经过的百姓只能看到这里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因此陈荦不怕被人瞧见,哭得肆无忌惮。 黄昏时分,落日将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映照城郭,苍梧城像是不会天黑。这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陈荦迟迟不愿下山,一直坐在墓前,当这突如其来的晴天是韶音对她的回答。 远远有个妇人热心喊陈荦:“娘子,该下山了,若再迟些便要摸黑了!” 那妇人并不认识陈荦,更不知道她是苍梧城掌权的推官娘子。她带着孩子来此祭奠亡夫,远远看到陈荦孤身一人坐在坟前,便动了恻隐之心。她让自己半大的孩子过来邀陈荦一起下山。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 视线里很快暗了下来,陈荦这才惊觉她已经在这山上呆一天。那妇人看陈荦穿着不凡,怕她不便,便招呼自己孩子点起火把给陈荦照明。 陈荦掏出手巾擦拭脸上的妆容,妇人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忍不住劝慰道:“娘子节哀吧,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重要。”陈荦跟她说不清楚原因,便感激地朝她点点头。 正准备下山,不远处松林旁有黄光一闪,有个穿月白披风的人提着灯笼循着山路走上来。陈荦定睛一看,竟是陆栖筠。 陆栖筠在一处宽阔的台阶上站定,抬头看到陈荦和妇人孩子在一起,便朝她招招手。 这就是陆栖筠,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让陈荦无法不感动。 陆栖筠给了那妇人和两个孩子一些银钱,母子三人受宠若惊,高高兴兴下山去了。 “小蛮告诉我,你一早就来了观音庙后山,傍晚还没回到浩然堂,我便想着来给你送盏灯。还好吗?” 泪意又泛上眼眶,陈荦悄无声息偏过头去。“我就是,想念姨娘,就……忘了时间。” 陆栖筠将手中的披风给陈荦穿上。他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脸颊上晕染的桃花妆,却不戳破。“这里风大,先下山吧。” 不远处的松林里,陶成带着两个豹骑刚到,便看到陆栖筠给陈荦系上披风,两人很快并肩走下台阶。蔺九到大营中训练,派他来接陈荦,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接上了。十几岁的陶成想得很简单,陆大人接也一样!娘子安全就行,他转身带着两个豹骑向蔺九复命去了。陈荦和陆栖筠都不知道他们来过。 下山的路上,陆栖筠和陈荦聊起苍梧各地正月间的风俗。他手里的灯笼仿佛是另一簇晚霞,让陈荦感到阵阵暖意。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因为蔺九的一句话就疏远他?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疏远陆栖筠。 陈荦说不想回浩然堂,也不想回申椒馆引起姨娘们伤心。陆栖筠随口提议,花影重的那株昙花今夜或许还会开,除夕那日没看成,今日何不去看看。 陈荦点头应允,两人自城门处便径直往花影重而去。 若要论苍梧城夜晚人最多的地方,除开军营便要算花影重。花钱寻乐的,看热闹的,做生意的,把周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不起雅座的穷画师竟远远支起画架,在灯笼下对着花影重的阁楼作画。那阁楼上有一群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谢夭。 陆栖筠和陈荦走到大门处,毫无头绪被人群挤着往前。站在二楼阑干处的东家却隔老远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物。能经营出花影重这么一个妙地,还网罗得住谢夭这样的绝色美人,东家自然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 不一会,有美貌侍女穿过人群来到陆栖筠和陈荦身边,“二位贵客,里边请。” 陆栖筠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闲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向那侍女问道,“请问姑娘,这暖阁中培育出的那株夜昙,可还允许外人前来观赏吗?” 那侍女一边将人引入内厅一边回答,“天气太冷,那株昙花从暖阁中端出来,只开了两夜,初二夜晚便枯萎了,贵客们来得不巧。” 花影重的内厅宽阔奢华,胜申椒馆十倍。饶是陈荦过去跟着郭岳去过许多只有权贵才能涉足的地方,都不得不惊叹于厅内的装饰。厅右的舞筵正奏着雅曲,数不清的美貌女子穿梭在来寻欢的客人间。 既没有昙花看,陆栖筠拉着陈荦便要退出,陈荦却起了好奇之心,问那侍女,“不知谢夭谢娘子可在馆中吗?在花影重,若要听谢娘子弹奏,或是清歌一曲,不知要银钱几何?” 陈荦和陆栖筠都是有俸禄的人。但是,蔺九给他们俩发的俸禄虽然丰厚,怕是半年的俸禄加起来还不够见谢夭一面。 侍女笑着答话,“谢娘子今晚刚巧没有客人。我们东家吩咐了,两位大人若是想见谢娘子,也是可以的。” 东家?陆栖筠和陈荦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东家这是将他们认出来了,要随手示个好。如今谁是整个苍梧的主宰,东家自然很清楚。 “两位大人,这边请,请到暖阁中。” 两人道谢:“有劳。” 踏入暖阁,装饰奢华更胜大厅,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这香味十分浓郁,引人沉醉。直到谢夭穿着一身锦裙走进来,两人这才想到,这原来是谢夭待客的暖阁。 谢夭端着一盏灯袅袅娜娜地进门,笑看陈荦,“陈荦,别来无恙啊。”自两人在西行的路上被李焕所救分别,至今已有数年了。 这几年陈荦已是施妆的高手,她的桃花妆风靡全城。陡然看到谢夭走近的样子,陈荦才想起自己清早画的妆已被眼泪晕染,用手帕擦去了。任何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看到灯下的谢夭,都会自惭形秽吧。陈荦诚实地想。 “原来是城中的两位大人来访,我还以为又是什么蜀中豪富。”谢夭眼波流转,“两位不知道吧,蔺大帅也来过我的暖阁呢,不过我有些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蔺九?陈荦和陆栖筠对视,都觉得惊诧。蔺九那人竟也曾是谢夭的座上客? “我只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却不知道陆大人这样年轻。” 谢夭这些年在苍梧风头无两,外界都说谢夭孤高冷傲,她踏进阁中这几句寒暄却让她看起来有几分随和。依陈荦看,谢夭性情不定,是个一切只随自己高兴的女人。 陆栖筠拘谨地行了个礼,“谢娘子请坐。” 谢夭笑了,在她的暖阁中请她坐。陈荦的身边真是不乏神人。 谢夭将手中的灯烛放到待客的黄花梨嵌螺钿香几上。陆栖筠和陈荦随着她的动作看到,香几上竟放了一册律册,正是陈荦熟悉的《大宴刑统》。两人均吃了一惊,谢夭竟也读大宴律册吗? 谢夭看到两人诧异的眼神,却不想解释。只是问道:“两位要听谢夭弹什么曲子?” 桌上的灯烛微微炸了一下,有油花溅到那律册,陆栖筠忍不住伸出手将那律册稍移远了些。他示意陈荦跟谢夭交谈。 陈荦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碰过筝了,便问:“谢娘子,你可也擅长弹筝吗?” 谢夭拉开暖阁西壁的一面纱帷,纱帷后陈有琴、筝,还有一架华美的箜篌,显然这些都是谢夭所擅的。谢夭抬手,一串乐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未成曲调却已有三分动人。 托花影重东家的福,在暖阁中呆了不过半个时辰,陈荦和陆栖筠都已明白谢夭为何能名扬天下。据人说,谢夭是弋北富商的一位妾室所生。她中途出去更换衣裙期间,陆栖筠忍不住对陈荦感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富商才会养出谢夭这样的女子。”在此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谢夭如此精擅琴、筝和箜篌,还能读书识字。 陈荦摇头:“我就是再着力专研十年,也赶不上她一半功力。” 陆栖筠笑,“陈荦,你是你,谢夭是谢夭。你现在好些了吗?你的姨娘若是地下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伤心。” 陈荦知道陆栖筠早就看出来他哭过。“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来找我……” 陆栖筠摆手,“不必言谢。” 陈荦的目光跳到香几上那本律册,她随手拿起来,想起那次在节帅府,蔺九看到这律册失了控 。 “寒节,这律册书衣上的四个字是过去御题的吗?还是皇帝陛下授意,太子李棠的手笔?” 陆栖筠从她手中将律册接过。“你是说这四个字谁题的?都不是……” 陈荦只是随口一问,律册被接过,她感到口渴,便随手端起手边的酒盏。低头浅抿了一口,只听到陆栖筠说道:“这四个字,是杜玠的手笔。” 第134章 陈荦将那琥珀酒盏放下,不经意将陆栖筠的答话听进去,片刻之后突然反应过来陆栖筠说了什么,身体陡然一僵。“谁?寒节,你说,这是谁的题字?” 陆栖筠看着她,有些莫名奇妙,“大宴最后一任丞相,杜玠。这律册是杜玠甫入政事堂那几年主持修订的,大宴刑统四个字也是他题的。叔父书房里存有一幅杜相的书法,少时我曾临摹过。这不是御笔,也不是储君写的,就是杜相本人的字……怎么?” 陆栖筠看到,陈荦原本红润的脸庞一瞬间苍白下去,像突然下了一场雪,迅速将什么冰冻住了。 “是,是杜玠的字……” 那是陈荦从来没敢想过的答案。在听到是杜玠题字的片刻,陈荦脑中电光一闪,只觉得被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漫天纷纷扬扬的黄叶倏而落地,多年前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杜玄渊。 陆栖筠点头。“陈荦,这题字可有什么不对吗?” 陈荦伸出手,陆栖筠愣了一下,才看清陈荦是要他把律册递给她。陈荦将律册捧到灯下看那字,手竟轻轻地抖起来。 “陈荦,你……”陆栖筠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 “寒节,我不想在花影重了,我想回去。” “你若是不舒服,我们这就走。” 陆栖筠觉得奇怪,很快叫了一辆马车。车夫打马往浩然堂的方向去,路上陈荦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寒节,我不要去浩然堂,我要回我的地方。” 陆栖筠继而吩咐车夫,“掉头回申椒馆。” 陆栖筠不便在申椒馆久留,回到官署让人请了一个女郎中前去申椒馆看诊。女郎中很快回来禀报,陈娘子并没有生病,就是白天在山上受了点凉,已经睡下了。 陈荦在申椒馆后院一呆就是三天,足不出户,也不见客,只有小蛮偶尔出入传递消息。蔺九从大营归来要见人,没有得到允许进入后院,小蛮只是说娘子在歇息,不见外客。 蔺九站在院门处朝小蛮冷脸,“陈荦到底在做什么,事到如今连我也是她的客人了!我算什么客人?” 小蛮可不敢接蔺九的话,只低下头默默站在门前,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蔺九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见陈荦,不管她在做什么,他要想做什么整个苍梧谁也没办法。可晚间鹰骑出了点意外,蔺九还是亲自出城去了。 ———— 就在上元节前一日凌晨,一个消息突然震惊了苍梧城。花影重的东家被离奇杀害,死在城外庄园中。 案子当日一早就被报到了节帅府,小蛮急匆匆将这个消息带至申椒馆后院,浩然堂的守卫、书吏这才见到了多日没见的陈荦。陈荦穿一袭素净的袄裙,梳高髻,临出门对镜自照片刻,还是画上了桃花妆。 小蛮看着陈荦描眉时暗自确定,初六那日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就跟蔺大帅的身份有关系。那日陈荦想独自清净,给她休了假让她去看望父母。自那天夜晚回来后,陈荦在这后院闭锁自己,几日间除了读书就是沉睡,好几次小蛮想开口问陈荦是不是知晓了大帅的真实身份。可陈荦不愿意说,她问了只会让陈荦难受。 粟丰县衙只能接百姓的普通案子,花影重东家离奇死亡,此事非同小可,一家妻儿老小已哭得不省人事,庄园内发现东家尸体的家丁直接向节帅府报了案。 陈荦的本职是节帅府推官,报到推官院的案子才是她的份内之事。只是蔺九一直没有把大印收回,这半年来陈荦便一直在浩然堂主理全城政事。这件大案一发生,她便分身乏术了。仵作还在验尸,庄园也叫人赶去封锁。聚在节帅府的官员们面色惶恐,窃窃私语议论,据说豹骑拿到了几个大晋来的奸细,种种征兆显示近日必有大事发生,苍梧城又要变天了。 陈荦听过仵作的尸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到书房写了一封给朱藻的信,叫快马立即送信出城。郗淇兵袭城前夕,朱藻也跟着郭燧到了滕州。他只在滕州的王府任职一年,此后因家中老母逝世便辞去推官回到家乡。陈荦听说朱藻赋闲,早有请他重新回城的想法,在年初曾与他通过信。朱藻的老家离苍梧城不算远,陈荦打算若朱藻能尽快回来,便把这案子交给他来查。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陈荦还是叫人封锁花影重,并叫豹骑带她前往城外庄园查看杀人现场。仵作说,花影重东家是被一根细长的利器穿过喉咙,再击打胸口而死。这样细长的利器不是刀枪,此前没在城中见过。 上元那日是个大晴天,尽管花影重突发命案关闭,也没影响城中百姓纷纷外出看灯游玩,苍梧城的上元节向来比除夕还要热闹。 午后,陈荦正在浩然堂中翻找一册史书,蔺铭兄妹俩兴冲冲跑进院中来。两人也不打扰陈荦,只在那院墙边看些花花草草,像是在等什么。陈荦放下手中的简牍,把两人叫来询问。 蔺铭说:“爹爹说,今日他没空陪我们,要我们俩等娘子忙完手中的事务,带娘子一起上街游玩。” 蔺竹疑惑道:“不过听说昨日城内出了命案,娘子忙着查案是不是也没空陪我们了?” 蔺铭纠正她:“今日上元,城中属官休沐,难道娘子也没有休沐吗?” 陈荦看着两人笑了,她混混沌沌过了这些天,就是有大案也不能集中精力,也该休沐了。 “你们稍微等等,我理完这一堆简牍就陪同你们上街去。” ———— 城内的鳌山灯十三前就已经扎好,没有受命案影响,今日都照常点起。才到午后,除开花影重那一段,其余街上已是摩肩接踵。 人群热闹非凡,蔺铭和蔺竹举着玩偶面具停停走走,恨不得把整条街上的东西都买下来,陶成和小蛮跟在兄妹俩身后,一个护着孩子,一个给摊主们付钱。再往后几步,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后面。 是蔺九和陈荦。 方才快要出门时,蔺九突然来了。盯着看着陈荦看好久,开口就问她:“陈荦,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不见人?” 这是初六那晚以来,陈荦第一次见蔺九。 狂风席卷落叶,天地清扬后,站在那里的人是杜玄渊。这几日来,这一幕反复在陈荦心上出现,甚至睡梦中也将她惊醒。 陈荦看他一眼,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属于杜玄渊的痕迹,随即移开了视线。 陈荦:“居家修整。” 蔺九:“这话别人信,我也信?” 陈荦:“随便你信不信。” 蔺九被噎了个半死。 陈荦想到她没得出答案前还在韶音的坟前言之凿凿。说若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他是谁,那时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她离开苍梧……怎么可能呢?那人是杜玄渊。杜玄渊那时暴起伤人,咆哮着要她滚出去。 陈荦再不敢往前一步去确认什么了,只能沉默应对,最好先不要见这个人。她不说话,蔺九也憋着气不说什么了,两人隔了半步距离跟在兄妹俩身后,跟仇敌无二样。 可一旦那个名字和蔺九重合到一起,陈荦就再也无法刻意静默。蔺九就走在她身侧,她这才惊觉。是的,十九岁的杜玄渊身量就是这般高,她要踮起脚尖才与他的鼻尖齐平。杜玄渊长手长脚,精擅剑术,与蔺九一模一样。 十字路口的一家木材铺在售卖各种木头做的孩子玩具,门口竟摆着三四盆橘树,上面挂着青绿色的细小柑橘。小蛮走近看那柑橘竟是真的,忍不住惊讶于掌柜的功夫。 她回过头喊陈荦:“娘子,娘子,这是姨娘们说的吉祥树!” 这种小柑橘由青变黄后,用药物喷洒使它不掉,黄灿灿 地挂在枝头,放在室内作装饰煞是好看,早年申椒馆生意兴隆时后院曾经摆过。 陈荦走上去观看,问那掌柜:“这些橘树售卖吗?” 那掌柜的作个揖:“售卖倒是售卖,但娘子有所不知,小店内这几盆吉祥树只有五年树龄,挂果少,且等不到由青变黄便要掉落。若要买金黄果的吉祥树,要等树长到十年。” 这吉祥树难得一见,陈荦想买下来讨姨娘们开心,听他这样说难免觉得惋惜。 蔺九站在一旁,出声道:“那就现在预定下来,交给掌柜的照顾,等五年后再来买。” 苍梧城只要不起战乱,城中的店铺就不会搬走。有的店面父子传承,过三四十年都还在原址开着。 陈荦转过头,平静的视线撞上蔺九看橘树眼神。“还有五年以后吗?” 蔺九面色一冷,眸色幽邃如午夜寒潭,“陈荦,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年,如何就没有?” 第97章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 第135章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亘在两人之间, 还有多年流水似的光阴,剧变的人事,人的心如何能够承受这些?陈荦不想看蔺九的眼睛, 却被他的目光逼视, 有一瞬间无处可逃。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又好像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里看出两分探寻两分惶然……是这样? 待要再细看, 陈荦却别过目光,“四海分裂动荡, 有谁能知道, 会不会有五年后……” “陈荦,你近日除了浩然堂的事, 还在忙什么?”他隐约觉得陈荦知道了什么,可不能细想。 “都是些日常事务。大帅,我想起浩然堂还有文书要批,我就先回去了……” “别走。” 陈荦被蔺九一把攫住肩膀,那手劲将肩颈骨肉抓得生疼。看到陈荦疼,蔺九手一松放开了。 “你好好陪这两个孩子, 我先回去了。”陈荦看小蛮和那兄妹俩一眼, “上元安康。” 陈荦转身走两步, 听到蔺九在背后叫她:“你站住。”那隐怒的声音把正在铺子前观看奇巧玩具的兄妹俩吓了一跳,一起回过头来。 陈荦回头斥责他:“堂堂统帅当街喝人,成何体统!” 她那眼神被压抑得平静无澜,却无端让蔺九觉得被刺了一下。 陈荦的月白披风一扬, 有一瞬间蔺九几乎想拉住陈荦。现在就叫住她, 把一切都告诉她。不必再等了,再瞒下去又能如何?只会万劫不复。 耳边有军士轻喝了一声,不远处一架二楼高的鳌山灯“唰”地一下点起了所有灯笼, 灯光高高笼罩下来,昏暗的街道瞬间亮如白昼,周围的百姓齐声欢呼起来。 直射而来的亮光让蔺九瞳孔猛地一缩,被剥光了一切裸露在人群中的念头从脑中闪过。紫川大军能够纵横苍梧四海无敌,已经有好久,他没有过如此恐慌的念头了。不! 一阵晕眩加心悸,陈荦已经走出了丈远,蔺九就这样被白光笼罩着站在原地。小蛮匆匆行了个礼后赶过去追上陈荦。两个孩子跑到他身边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明明是冬日,蔺铭却看到细密的汗珠自蔺九的发根突然渗出,像方才一霎遭遇了什么酷刑。 “爹爹,陈娘子为何离开了?” 何至于此?反应过来的瞬间,蔺九把自己钉在原地,逼迫着不退进店铺的阴影里。周围人声鼎沸,再看陈荦和小蛮已融进上元游街的人群里,早走远了。 蔺九在无意中捏紧了拳头。陈荦一定知晓了些什么! 那可是陈荦,整个苍梧博闻强记唯一可以比肩陆栖筠的女子。这些年,她怎么可能毫无觉察?说陈荦毫无察觉,是对她的凌辱,更是对他们之间多年牵绊的凌辱。在他那黑暗烦杂如寒潭古藤的内心深处,他的想法荒唐得很。既希望陈荦不要在蔺九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却又希望她不要忘记过去的杜玄渊。 不远处人群背后有三位鹰骑正看着这边的动静。蔺九无声地朝那三位鹰骑比了个手势。三位看清楚后,很快领命朝陈荦的方向追去了。鹰骑是蔺九两年来的心血,为了训练鹰骑,蔺九把大半的政事都交给陈荦和陆栖筠。如果陈荦那里,乃至整个苍梧城要出什么意外,鹰骑是他最后的筹码! 方才陈荦那闪躲的眼神如同冷风,仿佛将蔺九胸口吹透了个窟窿。蔺九站在原地,凭空生出一股子狠厉的倔强。陈荦那眼神,分明是试探犹豫。她那样利落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欺骗,定然要讨厌透了。 蔺九想,讨厌他就讨厌他,她恨他也罢,那都接受,但陈荦要是不守诺言,动了离开的想法,他就要用鹰骑强行把她留下!他带大军纵横苍梧,殚精竭虑训练豹骑和鹰骑,是想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绝不是用来赶走陈荦的! 他仰头迎接那鳌山灯射下来的白光,变得冷厉的神色吓了两个孩子一跳。看到蔺竹害怕,他急忙缓和过来,摸摸那少女幼稚可爱的发髻:“陈荦要处置浩然堂的政务,因此先离开了,她方才跟你们说了上元安康。蔺竹,你喜欢陈荦吗?” “陈娘子长得美,喜爱读书,能把浩然堂的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对我和哥哥十分友善,我喜欢她!我也想画陈娘子颊上的桃花妆,可是女师傅不许我画,她说我还小。”蔺竹继续打手势,“若是我去求陈娘子,求她教我画,她会不会答允?” 蔺九看着她五分像李棠的脸,“你可以去试试看。” 陶成是蔺九的亲兵,蔺九让他到陈荦身边听用,此时陶成站在那里,跟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蔺九朝他点头,陶成便也往陈荦的方向追去了。蔺九继续领着兄妹俩游街,这是难得代李棠陪伴幼子的时光。 在无人处,蔺竹那姑娘突然无声地问蔺九:“爹爹,如今陈娘子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这姑娘失去了声音,却有一双慧眼,方才发生了什么蔺铭不知道看没看见,她却一清二楚。 许久,蔺九面色沉重地摇头,“不知道。”他继而又想,陈荦说什么没有五年以后,根本也不是指四海局势。 也是在无人处,蔺九抬手“啪”地掴了自己一巴掌,为方才面对陈荦那片刻的怯懦。 怯懦是少年的杜玄渊不会有,而蔺九身上有的东西。他已经做了多年的蔺九,陈荦也早不是那时的陈荦了。 ———— 上元过后不久,有两个消息相继到达陈荦手里。一是飞翎从赤桑赶回,带给陈荦一样物事,是当年蔺九在赤桑城中与长泰镖局所签的契书,如今那家镖局早已没落,这契书就流了出来。二是,陆栖筠在年前派到九幽山暗访的军士回来了,带回了鬼教的最新消息。 陈荦略微看过那契书,便交给小蛮收起来,只跟飞翎说了声辛苦,让她先去歇息。飞翎离城小半年,带着陈荦的密令每日殚精竭虑,她看陈荦竟对自己寄回的结果如此冷淡,只是草草看过,一言不发,忍不住有些惶恐。 小蛮在院墙角落扯住她:“飞翎,你孤身一人远赴赤桑,将娘子交代你的事查清了大半,她对你很满意。” “那方才……娘子竟没有什么话要问我,我以为娘子对我失望了……” 小蛮低声告诉飞翎:“跟你没关系,是娘子最近都有意避开跟大帅相关的事,不闻不问,那契书,她现在肯定是不会多看的。” 飞翎突然明了,谨慎地闭紧了嘴。 ———— 这些天以来,除开浩然堂的日常事务,陈荦满心都扑在花影重东家死亡案上。东家死在凌晨自己的庄园,在片刻之间毙了命。此人是个经营高手,生意人南来北往,恩家仇家不知道有多少,花影重每日又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要排查凶手简直毫无头绪,只能从花影重内着手。 陈荦和两名衙推亲自将花影重内的人传来审。妻小,侍女,厨工,百余名歌妓,连谢夭也被请了来。不过谢夭十分傲慢,两次被传都要拖延一番,陈荦便亲自到花影重去审问她。只是,谢夭在花影重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东家对她百依百顺,她也并没有什么理由加害于他。 陈荦就这样让自己每日埋首在公务案子之间,事事亲力亲为。白天辗转节帅府、浩然堂和城内,晚间就回申椒馆歇息,她不再宿在浩然堂,也再不去蔺九居住的红枫小院。上元节深夜蔺九带斥候出了一趟城,过后几天,约了驻守边关的两位兵马使在西边的县城会盟,回来又长时间呆在大营中训练军士。 小蛮无意中提起,陈荦才察觉自己有许久没有见到蔺九了。两人都有意躲着对方不见,仿佛各自避在一边,便能不去面对那真相背后的深渊和乱麻。 陈荦想,这样也好。不戳破最后那层壁障,至少能维持短暂的平静。 陆栖筠来找陈荦商讨鬼教复发的事,他在大堂等着 ,许久陈荦才匆匆地带着飞翎赶回来。如今小蛮已经谙熟读写,陈荦身边有一文一武两个女子,陆栖筠很是欣慰。 陈荦走进堂中,先去捧了桌上一杯冷茶漱口。陆栖筠看她脸色苍白,敷粉也没有遮住眼下的两片鸦青。 “怎么,陈荦,你近日睡得很少?” 陈荦漱过口,强心将恶心的感觉压下,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陆栖筠着急:“身体不舒服?” 陈荦捂住脖子摆摆手。飞翎说:“我和娘子刚从停尸房中回来,去看死者的创口。” 怪不得。除了常年接触死尸的仵作,寻常人但凡凑近尸体超过一炷香时间都会恶心呕吐。 陆栖筠忍不住说:“尸检的事,交给推官院的衙推就好了,只要那仵作经验丰富,出错的可能很小。” 陈荦摇头,“一直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着急。” “实在恶心就先别想那死尸了。”陆栖筠给她倒一盏热茶,“你现在若有空,和我议议九幽山鬼教的事。陈荦,暗访的军士来禀,鬼教教众数月来又在暗中寻找祭山用的神女。” 第136章 陈荦说回验尸的事:“从前和朱藻大人查案,他引我入门时便反复说过。推官不可不亲临现场,勘察案情不能只靠下面转述……” “是了。” 两人说起陈荦去信请朱藻的事,朱藻让快马传了信,说安顿好妻女便立刻启程。 陆栖筠:“希望朱大人早些到来,那时把推官事务都交给他,你也不用这样忙这样受累了。” 陈荦并不在意,她宁愿忙点,忙得越没有空隙越好。 两人在侧屋聊起鬼教的事,不知不觉天黑了。陈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恨不得今晚就能准备好一切将鬼教铲除。 这些天,陆栖筠将一切看在眼里,包括蔺九的异常,陈荦的沉默和躲避。 陆栖筠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陈荦,你是自愿留在蔺九身边的吗?” 陈荦惊讶:“你,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话里的意思。” 陆栖筠自明了自己对陈荦的心意后,刻意把自己的心修到海一般宽,不去细想陈荦和蔺九两人的私事。可他们三个人这两年来共治苍梧,早已是同舟共济形影不离的关系。他陆栖筠哪怕装成一个瞎子,早晚也都清楚陈荦和蔺九是怎么回事了。他无法忘记自己听闻陈荦尚且是郭岳姬妾时便和蔺九有纠葛的震动……但他也看得清,陈荦对蔺九,并不像一般女子对待寻常爱侣那样,说不清。这些事,陆栖筠一个人的时候想得辗转反侧,他在陈荦这里不知不觉已陷得太深了。 陈荦看着陆栖筠,脸上神情失落,许久没开口,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屋里只有他们俩人。陆栖筠说:“还有城中那些流言……”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 陆栖筠点头,“怎么可能不知道。陈荦,我是这苍梧城的掌书记,我是为了平衡黄弼,但谁真以为我窝在节帅府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荦用一个急切的眼神看过去,“那你信吗?你信什么?” “那些流言在查证前,都不能轻易取信。但陈荦,大帅的身世……必不简单。相信你也知道了些什么吧?” 陈荦看着他再次沉默。蔺九或许就是杜玄渊。陈荦知道,这个当口却和任何人都说不出口。 四海动荡,风雨欲来,蔺九统帅大军坐镇苍梧,涉及他的身世,就不能再局限于儿女情长。陆栖筠看着陈荦说出自己的担忧:“陈荦,如果蔺九是假名,他的身份真的另有其人,苍梧城必要变天!” 陈荦的神色“唰”地变了,陆栖筠的话跟她这些天反复想的一模一样。 “如今边关有两位兵马使,表面与蔺九同级,滕州还有一个王府。来氏大晋军东征西讨,弋北韩见龙是和苍梧交战最多的人。群雄并起,这天下如此复杂……若蔺九真是别的什么人,那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四海局势必将为之一变。” “所以我才想问你,你是自愿留在蔺九身边的吗?” “我……” 她是如何留在蔺九身边的,个中原因之曲折幽微,陈荦就是有心说也一时说不清楚。 “如果他真是另一个人呢?” “寒节,你别问我了。”陈荦打断他,低下头去,“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陆栖筠:“他这半年来一心扑在鹰骑上,把大半公务给你和我,大印也一直在你那里收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必他已经有什么计划了。” 陈荦惊觉,蔺九会有什么计划吗?他瞒住了所有人,连她都不能窥见一二。 许久,陆栖筠不知想到什么,负手缓慢地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天我在想,身份,和一个名姓,到底是否那么重要?不论统帅苍梧城的人是谁,过去的赫赫战功,白石盐池,豹骑和鹰骑,还有沧崖郡和紫川无数百姓的归服,这些都比一个名姓重要得多……城中有许多人只在纠结一个姓名身份,乃是本末倒置啊。陈荦,你说是不是?” 陆栖筠突然的一番话为陈荦打开了半扇窗,窗外阳光照进来,将一半的视线照得明亮。整个苍梧城也许只有陆栖筠有这份胸怀了吧!陈荦的眼中不知不觉漫出止不住的湿意。只是,陈荦胸口又猛地一疼,只是陆栖筠说的是公事,而他和杜玄渊之间,还有太多私事。 早春深夜,万籁俱寂,一盏灯将室内映得温暖暧昧。也许是陈荦神色凄楚,太过我见犹怜,也许是她含着泪意静在灯下的样子太过柔美。陆栖筠回头看她片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由肚腹冲向胸口,漫过喉咙,就变成了接下来的话。 “陈荦,你若非自愿,若一直在自缚自苦。如果你想离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约束,换你平安自由。” 陈荦惊在了灯下。 “可他是大帅,他的大军无所不能。” 陆栖筠看着她:“不管他人如何,我只问你,是否自愿。” 这是陈荦第一次直面陆栖筠的心意,她不能再视而不见。因为陆栖筠是个君子,所以他没有说自己,只是问陈荦。陆栖筠在外人眼中只是一个文士,但陈荦相信他是真的能做到自己话中说的那些。 面对这样的坦诚,陈荦震惊感动,过后也唯有坦诚。 “我不知道,寒节。我在许多事上自诩聪明,许多事都能看得透拿得起,唯独这一件,我实在,无法处置……”这些年她读书越发多,可没有任何先贤能告诉她,该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杜玄渊这个人。 “寒节,你不用费劲心思为我谋划。你的鸿鹄之志必须在紫川军中、大帅麾下才能施展。他日后若要起事,便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苍梧。至于我……” 陈荦抬手抹去眼下不知觉蔓延的泪意。 “待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天,我会离开苍梧城。那时我要离开,谁都不能拦住我。”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吗?” 第98章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吗?” “寒节, 你是说……” “我是说,陈荦,蔺九难道会让你轻易离开吗?他一声令下, 豹骑和鹰骑便可呼啸苍梧全境……他放心把政事交给我们俩人, 是因信任, 也是因为这两张牌。其实……”陆栖筠话音一转, 看着她,“陈荦, 你就没有想过, 亲自到他面前去问问,他是谁, 日后……如何对待苍梧,如何待你。” 陈荦不知在想什么,无言地摇头。 陆栖筠鼓起勇气选择在陈荦跟前坦诚。话说到这里,看到陈荦的样子,却发现自己一番话仿佛也是一把刺向她的利刃。陈荦那样聪慧,又在城中执掌大权, 她也许什么事都知道, 也什么事都想过。他的试探提醒或许只会让她又一次为难。 他问陈荦为什么不直接去向蔺九追问答案。其实, 他自己不也没有向陈荦追问答案吗?他始终都没有 开口问陈荦,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不问的原因或许不同,但他理解了为什么不问。 他随即转开话道:“陈荦, 你现在可还有不适吗?” “只要退出那停尸房一个时辰, 也就好了,现在不碍事的。” “好。”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一弯弦月在窗前若隐若现, 这样的早春之夜令人多感。陈荦说道:“寒节,你方才那一番话,我心里……无比感激。” 陆栖筠随口装傻,“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感激的是哪一番?” “你说我若非自愿,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我平安自由……那一番话。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令我震动的话。” 陈荦就是陈荦,她不愿回答时会三缄其口,当她愿意说话,说的便是坦诚之语,在陆栖筠面前尤其是这样。 陆栖筠胸口漫过一丝酸楚。“那就够了。” “陈荦,你记住了,我今日说出的话一直作数。有些晚了,你好好歇息吧,我走了。鬼教的事我会再派军士乔装成游医前往九幽山卧底,等有了新消息我们再议。” 陆栖筠离开后,小蛮来问是不是回申椒馆,陈荦叫来候在院外的陶成问大帅今日在忙什么。陶成说大帅带兵前往栖斓山会见两位兵马使去了。会见兵马使的事军中商议已久,陈荦这才想起来,约定会见的日子就是正月这几日。 陈荦拿出栖斓山的舆图看了一阵。“不回去打扰姨娘们,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小蛮朝飞翎吐了吐舌头,陈荦知道蔺九不在才会选择留宿浩然堂的。 ———— 中州栖斓山一带,地势陡峭,山高谷深。站在这里的高山之上向西北远眺,可以看到广阔的戈壁、河谷,回过头来,视线越过脚下层层山岭再往东南,便能看到整个苍梧境内最为平整肥沃的一片地盘,再往东数百里,被云层遮没的地方,就是苍梧城的方向了。 第137章 栖斓山一带历来被视为出边关的第一道叠嶂。这里现如今不算是蔺九大军的势力范围,也不是边关两位兵马使的辖区。 高山之上旌旗飞动,山崖前开阔的平地上搭起歃血用的虎皮桌案。郭岳时代任命的两名兵马使并肩站在山崖前,等待快骑前来通报蔺九的消息。尤氏满脸虬髯,正值壮年,自老父手中继承了都知兵马使的家底。另一位年纪更长,须发见白,边关风霜磋磨之下精神不减,二十年前,他曾是郭岳身边一名裨将。大劫之后,苍梧四分五裂,再没有一个人能号令全境兵马。在过去,两位驻扎边关的兵马使手下兵将常摩擦不断。胤州邢炳归降蔺九后,蔺九彻底将紫川、沧崖和苍梧城三处归拢合一,牢牢据住了苍梧大半的地盘,这两位不得不暂时放下摩擦握手言和,将眼光转移到蔺九及那数万大军身上。 现如今,已无人追究郗淇骑兵入境劫难城是谁玩忽职守的事,那件事滕州郭燧不问,蔺九也没有资格过问。这两位兵马使在意的是,如今蔺九要做什么,这已彻底关系到两家安危。 此次会见,蔺九若是真的来了……最好一次性将他试探清楚。 等了不久,远远看到稍远的平原漠林处驶出一队人马。人马疾驰,很快驰进入狭窄的山道中。尤氏微微凝住眼神,问身后:“是什么人?” 旁边的人虽老,目力却似乎更清晰。“似乎就是蔺九的人马。” “他真来了?”尤氏微微一惊,“我不信他只带了这一队人马。”他随后传令身后的斥候,绕道来人后面,去看看蔺九还带了什么。 “这栖斓山山高林密之处就我们脚下这一带,西南方数百里一马平川,能藏住什么?” 那一队疾驰的人马很快被嶙峋的山势遮住了,只有马蹄的声音在山谷间响起,随着越来越近,听得越发清晰。 人马虽然看见了,要达到这约定的山崖却还要花一个时辰。栖斓山地形如此,只有耐心等待。 约摸一个时辰后,蔺九带着人马重新出现在视线里,很快爬上两人所在的山崖。 两位都曾亲眼见过蔺九,第一次是在郭岳倒下那一年仲秋大宴上。那次大宴,郭岳当众拔赏了三位军功卓著的普通将领,其中一个就是蔺九。郭岳将他升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那时的沧崖郡刚从无能朝廷手里改换归属,谁能料到蔺九竟能就此靠一个白石盐池起势。两人第二次见蔺九是在郭宗令继位苍梧节度使之时,那时,蔺九将将凭借手中新建一支轻骑挫败朝廷和弋北…… 蔺九踏上崖顶,站定后以军中的礼仪问候道:“蔺九见过尤将军,归老将军。晚辈姗姗来迟,让两位久候了。” 等候的两人看着他,一时都十分诧异。这么些年,蔺九手下大军不断壮大,在外声名赫赫,但此人不知为何,容貌却像是丝毫未变。三十来岁,一条长疤横亘,神色极静,叫人轻易看不出情绪。过去以为此人不喜做表情,如今看来恐怕是刻意藏锋。 “蔺将军来得及时,别来无恙啊。” 尤氏走上前,也向蔺九回了个军中之礼。 在这山崖之顶,按军中一般规矩互称将军,没什么不合适。 此处幕天席地,视野阔大,乃是商议苍梧大事的一处绝佳地点。三人相邀着坐下,看蔺九没有多说客套话的意思,寒暄片刻后,便切入了正题。 归去疾问道:“今年,不知贤侄可跟滕州王府通过信?不知二大王身体可好?”二大王就是郭燧,郭燧手里一直还握着父兄留下的精兵。 蔺九:“大帅任命我为巡城使,令我恢复苍梧城。其余的事,王府并没有委任给我。” “我们两人,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苍梧城了。不知郗淇劫掠之后,城中恢复得如何了,人丁,百业如何?” “没有二十年时间来恢复生产,人口、百业无法重新比肩郭岳大帅在的时候。” 尤氏接话道:“郭令公兴建稳固苍梧的功绩,实在了不起。” “二大王既命你重建苍梧城,不知这一两年,他可回城视察过吗?二大王若是回城,我们二人也想前去看望他。他幼时还曾在我营中游玩,几年不见,我也十分挂念他。” “归老将军若是挂念,随即便可前往滕州述职,或者给大王去一封信,约他在苍梧城相见,那时城中百姓属官必倒屣相迎。” 蔺九既提到苍梧城百姓属官,归去疾便顺势问道:“贤侄,不知如今城内属官归谁统管号令?” 栖斓山这次会见的目的,蔺九很是清楚,这两位年纪阅历都长于他,在苍梧的时间也长得多。但他不可能让他们二人在此时就试探到他的意图。 “节帅府。” 尤氏佯作惊讶道:“郭宗令大王在雪山登坛称王之后,苍梧节度使已成史迹,没想到苍梧城中竟还留着节帅府?” “是,”蔺九的神情倒是一脸坦荡,“王府已迁往滕州,所以苍梧城才有节帅府。在节帅府中就任节帅判官的也是王府派遣的黄弼大人。” 当初,蔺九率军占城后不久,黄弼带着一群旧日王府的属官前来,硬拿着郭燧的一纸任命将蔺九封为巡城使,以遏制蔺九的居心。这是横插一脚。令人意外的是,这两年来,黄弼居然能在城中和蔺九及紫川军相安无事。 尤氏微微眯起双眼,按蔺九的说法。两边不仅相安无事,还各司其职,黄弼竟能在城中以节帅府的名头发号施令,处置政事? 归去疾笑了一声,感叹道:“这样说来,贤侄这个紫川统帅一直都对二大王忠心耿耿,我们边关这些将士离得太远,论忠心论功劳,都无法与紫川军相比,细细想来,真是惭愧。” 蔺九双手抱拳朝虚空中一划,“苍梧军的栽培,郭氏的知遇之恩,蔺九一直铭记在心。” “那就好,那就好。”另外两人一起笑道。 两位兵马使端起酒盏劝饮,蔺九却没有伸手端那酒盏。“晚辈在军中已久,怕是喝不惯来自边关的烈酒。” 蔺九的紫川军平日里 严禁饮酒宴乐,边关却不一样。边关苦寒,将士要靠喝酒御寒。归去疾和尤氏能想到蔺九的态度不会好,但面对他这样生硬的一副神情,比在战场受了郗淇人一支冷箭还不好受。 “这酒不是边关的烈酒,乃是苍梧城中来的清酒。蔺将军是在嫌弃这高山之上没有歌舞宴乐,无人佐酒吗?如此那我有办法。” 尤氏朝身后拍了一下掌,片刻之后,亲兵将五位歌妓领上平台来。这些歌妓金钗锦裙,眉眼明媚,身姿动人,是边关两处乐营中选出来的佼佼者。红巾翠袖站在这苍茫高山之上,令人眼前一亮。 蔺九一眼扫过,突然发现站在最左的那位女子眉眼气质竟有些像那年跟在郭岳身边的陈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继而想到陈荦,心里低落下去。陈荦这些天总是躲避,他这次出门,事先都没有告诉她。 “苍梧境内如今只有我们三位兵马使。蔺将军,同出郭大帅麾下,同为苍梧守土。今日我们三家在这栖斓山会见,就值得多喝几杯。蔺将军,请了。” 尤氏注意到蔺九看那左侧那女子的眼神,于是叫她,“你来为蔺将军佐酒。” 蔺九端起酒盏,仰头饮下。“多谢款待,佐酒就不必劳动了。” 尤氏不解:“怎么?” “蔺九已经娶妻,不便和别的什么女子有亲近之举。” 两位俱是哂笑的神情,都听说过蔺九发妻早亡,有一双儿女。他说娶了妻,应该是什么时候续了弦吧。苍梧境内每支大军都有乐营,营中乐妓都可视为军中长官私有。尤氏想,不过一个乐妓,蔺九未免太不近人情。尤氏本不是什么好性情的人,蔺九这样一而再地生硬拒绝,令他心头火起。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慑于蔺九手下大军的威势,将冒出来的不满强自忍了下去。 崖顶拉来一头山豹,亲兵当众将那山豹宰杀,豹血淋入酒中。三个人举盏饮下,约定共为苍梧守土。此时尚是早春,崖上将领军士都穿棉袄豹皮。侍宴的五位歌妓衣裙单薄,山风一吹,冷得面色苍白,身体发抖。因在长官跟前,仍旧强颜欢笑,丝毫不敢有异。 蔺九只觉得在她们身上看到陈荦的影子,那时的陈荦就是这样时时以笑侍人。陈荦那敏锐多思的性子,她那样明明好像知晓了一切却不说出来的眼神,就是在这样身不由己的经历中磨出来的吧。他感到心口一疼,像被什么啃噬了一口。 “归老将军,尤将军,今日与两位集会,是蔺九之幸。不知还有什么事要商议,尽可畅所欲言。只是她们在此我颇为不便,便请这几位先行下山去吧。” 第138章 尤氏挥挥手,几位歌妓颤巍巍地起身,被亲兵领着退了下去。蔺九看一眼那锦衣红装的倩丽背影,想的是少时的陈荦。只是那眼神看在另外两位眼里成了全然的虚伪。 日头还没偏西,栖斓山上的会见便结束了。除了共同守土,那两位和蔺九实在没什么话好说。此行约了他,不过想试探他对郭氏和对边关兵马的态度。当下这个节骨眼,蔺九若是起兵对任何人发难,势必都是一场难以对付的大麻烦。蔺九好像浑不在意他人试不试探,有的话直接说了,并不忌讳,有的却又装聋充傻。尤氏积了一肚子气,恨不得在那崖顶九抽出刀来一刀宰了蔺九,只是在崖顶要真打起来,未免施展不开。 蔺九带着亲兵转下山崖。春暖雪融,重重山峦中间涧水飞动。尤氏听了山间的动静片刻,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神色,向身后副将下令:“传我命令,不要让蔺九活着走出栖斓山岭。” 老将归去疾的表情也变得冷若寒霜,他同时下令:“按计划行事。” ———— 山间跑马十分不便,遇到山路嶙峋处还不如人走得快。蔺九带着的那一队人却不下马步行,遇到平坦地势便加速。此举在站在高处的人看来是逞强更是找死。眼看那一队人马驰入一片河谷之中,尤氏下令:“动手。” 山上丛林中数百支森冷的剑同时对准了中间那匹乌骓。丛林之□□手小声传令,其余不论,先射死蔺九再说。 就在那匹乌骓跨过山沟抬蹄踏水之际,两边高山铁箭齐向谷中发去。河谷中一声惊呼,便立即被铁剑封住了。前后十余匹骏马纷纷中箭倒地,马上的人反应倒不慢,滚落之后亮出盾牌,片刻之间便躲到巨石之后。乌骓马上的蔺九眼疾手快,竟在片刻之间用短剑挥开近身的威胁,只在臂膀上中了一箭。巨石后突然有弩箭射出,山上中箭的人应声滚下去。山谷之中乌骓驰速未减,蔺九这是铁了心要冲出去。 尤氏在丛林中冷笑一声:“做梦!” 刹那之间,带着山风寒露的铁箭又一次齐向乌骓射去。马上的蔺九躲闪不及,身上中了数箭,从马上滚落。尤氏下令:“封住谷口。” 巨石后的军士看到蔺九中箭,以盾牌和弩箭掩护,飞速向蔺九移动而去。不愧是蔺九的亲兵,这些人个个神勇了得。扶起蔺九之后速度不减,飞快向山谷后方退去。偏偏这个山谷如同口袋,谷口收束起来,闯入肚腹的人无处可逃。谷中十数人退到谷口奋力冲杀,没能突出,又退进谷中躲进了巨石之后。 有眼尖的军士向尤氏喊道:“大帅,这些人要放火。” 河谷之中,蔺九的人马以热油惹起草木,很快,火势迅速往高处蔓延开来。竟带热油随行,蔺九也算是准备完全,不过来不及了。归去疾下令:“撤离火带,进谷中生擒蔺九!” 数百精兵冲入谷中,山石之后的紫川亲兵支撑不住,迅速弃掉伤者,以拼命之势又一次向谷口突围而去。尤氏手下大将以长枪连挑三名亲兵,终于接近蔺九,一□□在蔺九肩胛处。被刺中的人翻过身来,副将怔愣片刻,这才大喊了一声,“这不是蔺九!” 李焕忍住疼痛,转身与那人战作一处,交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惊,都觉得对手的劲力是生平少见。很快,河谷之中腾起滚滚浓烟,那浓烟迅速弥漫,致使高处不能视物,浓烟入眼,有军士叫喊着滚落。这浓烟不知掺杂了什么,十分骇人。 尤氏大声下令:“撤离此谷,追杀蔺九!” 此处高山河谷如同褶皱,数千伏兵迅速撤离,追向下一个山涧之中。浓烟散去之际,尤氏突然看到半山丛林之中似有人影一闪,想喊撤退已是来不及。刹那间箭雨袭来,攻守之势陡转!这处山涧高低落差不大,不知何时竟被埋了伏兵。 涧中人马嘶叫着大乱起来。归去疾被一箭射落,尤氏视线所及之处,涧水瞬间被染得通红。若让归去疾死在此处,边关便只剩下他独木难撑!辛氏终于朝远近吼道:“撤!撤出涧中!” 人马踩踏,死伤无数。高处丛林中,将士问蔺九:“大帅,要追击吗?” 蔺九摇头,“这山中地势多变,不宜穷追。立刻率人去接应李焕,其余人马,撤。” 将士了然。这一带从来没有打过仗。在那两位的书信将将送到苍梧城之初,蔺九便已数次命人前来察看过地形地势。他料得很准,在这栖斓山岭要是打起仗来,除开伏兵,弩箭和浓烟才是制敌的利器。 小半日,边关两路兵马喘息着冲出山岭时,归去疾已奄奄一息,不知一副老躯能不能撑到回去。尤氏一边命人飞速回去报信一边部署叫人断后以免被追击。他在狂奔中心神大乱,回望身后重重山岭,他已无暇去想蔺九是如何使攻守之势逆转,只觉得浑身冰冷。 从此以后,苍梧恐怕是蔺九的囊中之物了。 ———— 黄昏时分,院外下起小雨,日色隐去,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陈荦正坐在堂中翻看城中新增的人丁名册,小蛮走进来通报,“娘子,大帅来了。” 陈荦心里一惊,手中的名册掉在桌案上。怎么他今晚就从栖斓山回来了?这些天,她刻意避着他,避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话。 小蛮话音刚落,蔺九已踏进堂中。他穿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像是刚到。小蛮一看,将院中留守的亲兵全都遣出去了。 蔺九走近,“你……”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抱住。蔺九低头,用坚硬的下巴和鼻子去蹭陈荦肩颈,用齿尖轻轻咬她。这是两人无比熟悉的姿势。随后,蔺九捧住陈荦的脸吻了上去,将陈荦吻得舌尖微痒。 “我很想你……带兵外出也在想你,看到别人就想到过去的你。陈荦,你凭什么这样占据我的心神?” 陈荦心中动容,“我也想你。”她伸手搂住他腰间。 蔺九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陈荦看着他突然想,不必再去揭开什么确认什么了,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不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只有此人能让她心旌动摇,尝尽情之五味。如此深刻的牵连,她这些年,只和这个男人 发生了。不论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陈荦摇头,双眼如窗外春雨飘曳,“我不问了,我想要……” 蔺九却问:“你想要谁?”蔺九的唇齿又缠着她啃咬,如同蚂蚁噬心。随后在她耳边低语,“陈荦,如果你只想要蔺九,我便永远都做蔺九,如何?你要什么?” 陈荦被弄得难受,终于忍不住直视那幽深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坦坦荡荡恢复本真,不必伪装,不必躲藏。” 蔺九轻轻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我告诉你,我其实就是……那年……” 陈荦猛地伸手堵住他:“先不要说,你先不要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离开苍梧城,或者做好准备去接受这些年同床共枕的是原来是一个曾十分厌恶她的人。 蔺九推开她的手指,“我现在……” 陈荦着急:“不要!” 陈荦突然醒过来,视线之内是浩然堂熟悉的起居室,没有蔺九,没有方才的一切,竟是个噩梦。陈荦坐起来看天,她从午后小憩,这一觉醒来天已快黑了。 小蛮敲门走进来,“娘子,有两个人一起到城中了。” “谁?” “大帅将才带兵从栖斓山归来,此时约摸正在大营。朱藻大人午后到的,已经在堂外等候多时了。” 陈荦飞快擦去脑门的细汗起床更衣。“不该让朱藻大人等这么久。快请他堂中。” 陈荦几年没睡过这么沉的午觉了。大概是最近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晚间总是浅眠。小蛮飞快地帮陈荦梳起发髻,一边查看陈荦的神色。 她帮蔺九说谎了。其实方才不久,蔺九来过,听说陈荦在午睡,到房中陈荦的床前坐了片刻。小蛮不便进屋,因此并不知道他对陈荦做了什么,陈荦睡得很沉,并没有醒。蔺九出门时什么都没有说,小蛮窥看两个人的神色,觉得还是先不告诉陈荦的好。 ———— “娘子。”朱藻站在院中,躬身朝陈荦行礼。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起他,“朱使君,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你愿意重回苍梧城,我心里十分高兴。” “多谢娘子派人将我妻小一同接来。” 朱藻在信中说安顿妻小。陈荦思来想去,朱藻从滕州王府辞去,他如今投奔苍梧城,妻儿不适宜再安顿在家乡,于是重新派了军士前往去将他的妻儿接来。 “使君,你重回城内。节帅府推官之职我还要交还给你,你可愿意重出江湖,再为苍梧断狱讼,正法理,衡刑赏,守公平,你可还愿意吗?” 第139章 朱藻自出仕便在推官院,多年来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他从滕州王府辞去,只是不为人所喜不得不走的无奈之举。陈荦在苍梧城举足轻重,向外网罗人才轻而易举,却多次向他去信诚邀他来苍梧城重任推官之职,这份看重不可不令他感动。 他抬眼看一眼陈荦,眼前的陈荦明艳照人更甚从前。那明媚却不令人想回避,朱藻只觉得陈荦这样一个女子在城中主事,仿佛使苍梧城吹起了不一样的风。 “这是大帅任命你的版署,若你愿意,大帅那里便正式用印。” 朱藻接过版署,眼中不由得浮起一层泪意。他年方四十,正当壮年,辞官居家非他的本意,若能得长官信任,他愿意在推官院干到干不动的那天。 “朱藻谢大帅和娘子提拔之恩,日后必兢兢业业以报苍梧百姓。” 陈荦欣慰地笑了,她了解的朱藻正是这样一个人。 “其实急叫你来,是让你受累,眼前推官院人手不足,我手上就有一件大案要交给你。花影重东家被杀的案子。” “是,娘子客气了。” 陈荦和朱藻交代完花影重的案子,看到有个蔺九身边的亲兵正等在院外,便让小蛮把他叫进来。 那亲兵跟陈荦说道:“大帅让我来跟娘子详述栖斓山发生的事。” 陈荦心里一沉:“他在哪里?” “大帅正在营中整顿兵马,抚恤阵亡将士。” 他这些天也在有意避着她。 “你们大帅,在栖斓山受伤了吗?” 亲兵摇头。 “可有险状发生?” 那亲兵一直紧跟在蔺九身边,如实答道:“说险状,有一瞬,大帅虽然扮成普通军士,但过河谷时马匹被射中,大帅自马上滚落,躲闪不及,两支铁箭擦着他头发钉在了地上。” 陈荦明了,只要打仗,拼命的将士便会在生死边缘游走,蔺九这样热衷于亲自带兵上阵的统帅也是如此。 “我知道了。” 那亲兵擦伤了小腿,依旧站得笔直。陈荦交代他,“栖斓山发生了什么,你坐下跟我说说吧。” 亲兵将栖斓山岭的事前后跟陈荦说完,陈荦随着问了一些曲节。她不能阻止他亲自上阵,只能远远想象他打仗时的样子,牵挂,等待。 亲兵讲完事情便离开了。陈荦想起方才那个梦,她想要什么? 陈荦站到回廊之下,伸出手接住屋檐外飘来的春雨。如果她想要的只有一样能实现。她想要的就是那样,他坦荡地活着,不必伪装不必躲藏,上阵打仗都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至于他是不是杜玄渊…… 雨渐渐下得大了,淅淅沥沥打在陈荦手指尖。檐外被雨帘笼住,天地间一片模糊。陈荦此时的心绪就像苍梧城的雨夜一般混沌难明。 小蛮走过来问:“娘子,要回申椒馆还是?” “我还要读些书,今晚就在这里歇。” 小蛮心里一动。不过,直到深夜蔺九也没有返回浩然堂。 她们不知道的是。蔺九派的鹰骑整夜都守在浩然堂外。鹰骑得到的命令是,跟着陈荦,不要干涉她在城中的一切事务,只须确保她平安。一旦发现陈荦离开苍梧城,就拦住她,即使用强,陈荦也不得离开半步。 两人都憋着一股气避开不说话,蔺九却凭借手中的兵力,织了个网将陈荦网了起来,陈荦只在城内活动,对此毫不知情。 第99章 这一场雨下得很长。雨水润泽…… 这一场雨下得很长。雨水润泽, 此后便要迎来草木萌发的孟春之季了。 东山半山处一座草亭内,几位锦袍人正悠闲地站在亭中,像是闲游的野客在此避雨。这座草亭建在山石之上, 只被周边树木遮住部分, 往西看去, 视线依旧能透过树桠缺口看到大半的苍梧城。 雨已淅淅沥沥下了许久, 亭中侍从上前低声说道:“殿下,这雨难得停, 莫不如先下山去吧。若在这亭中久留, 怕引来守山军士注意……” “本王不着急下山,再等等。” 他话音落下片刻, 便听到吟诵之声从不远处林中传来,随即五六个衣着随意的野客谈笑着出现在雨中,举止如同狂士。看来这几位才是真正在这山中冒雨出行的游客。 “苍梧城的东山自来不禁游人,从郭岳时就是这样。我们既扮作游客,不必顾忌。真引起注意,我倒要看看, 蔺九安排到这山上的守军能看出什么。” 来凤仪浑不在意的样子让属下噤了声, 只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忧。谁也不知道, 这草亭之中站的是大晋皇帝来之邵的二子,已受封的大晋曜王来凤 仪。来凤仪带着亲卫扮作富商,于今日午间到达苍梧城外。此行的前半程,这城中只会多几个客商, 不会让任何人觉察出他们的身份。 那几位游人离开后, 雨势收起,渐渐止住了。来凤仪率先踏出草亭,“走吧, 去山顶。” 雨雾苍茫,笼盖四野。再过了约半个时辰,仿佛是为了欢迎从没来过苍梧的远客似的,山顶的天空云雾突然消散开去,视线中变得一片澄明。 来凤仪静立西眺,“这就是苍梧城。” “这样的江山城池……怪不得两年前蔺九要率大军牢牢占据。” 属下叹道:“若是郭氏父子没有倒毙,也没有后来的郗淇大劫,或许这座城看起来会更壮观。” 郭岳、郭宗令的死,令天下唏嘘到如今。 “若是这父子都长寿,大宴或许没有这么快覆灭,我大晋立国……恐怕还要再晚三十年。”来凤仪将视线放至极远处,“可天底下的事没那么多如果。这就是什么?天命,天命站在我大晋一边!” 他志得意满的神态令属下心里豪情顿生,“殿下说的是。” “蔺九和边关那两位在栖斓山见面,不知状况如何了,你传个信催一催,赶紧查清发生了什么。”来凤仪奉命镇守汾都,一直注视着苍梧的动静。这个月他们都在路上,因此消息滞后了。 “是。” “不过,依我看来,很显然边关的军马少了供养,贫乏太久,人心不齐,再多两倍也不是紫川军的对手。苍梧如今已是蔺九的天下了。就看蔺九有没有本事收拾剩下这些麻烦……他这些麻烦就是大晋的机会,我们来,就是要搅乱他这一滩水。” 属下又一次劝道:“殿下还须小心行事,在国书到苍梧之前,若让人察觉行踪,实在不妥。” 来凤仪也不托大,转过身来道:“你谏得对。今天是个例外,初来乍到实在好奇,等不及想看看而已,以后我会谨慎的。我们已做了十足的准备入城,不必担忧过多。” “是,殿下。” “下山入了城,你们这口头上的称呼立刻要改,记住了。” ———— 申时许,来凤仪所扮的富商带着随从出现在城门外。 苍梧城东城门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入城和出城的人都排起了长队等待军士检查。若无特殊路引,豪富巨贾也得到人群中排队。 快接近城门时,属下突然轻声提示来凤仪:“二公子,城门处有个女人,像是有身份。” 来凤仪掠过人群望去,最大的城门洞,军士和书吏查阅行人处几步之遥的地方果然站着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 那女子身着长裙,层叠广袖,姿态雍容,高髻如云,此时正静听面前的书吏说话。她随即用目光扫向城门外的长队,有的百姓似已熟悉她,长队中第一次造访苍梧的人却觉得十分新奇,因此目光都向她看去。 那女子转过头的瞬间,来凤仪微微一惊:“竟然是她!” “谁?” 属下凝起目光看去,很快看到那女子左颊上点缀的艳丽的桃花。“是苍梧城的女推官陈荦!” “没错,是陈荦。”来凤仪低声道,“陈荦的身份可不止推官这么简单。” 军士喝人往前登记名姓,经过城门的片刻,来凤仪及属下再一次看清了陈荦的样子。在动身来苍梧之前,玢都城曜王宅中已有画师绘制的画像,苍梧城最重要的蔺、陆、陈三人皆有。 擦身而过的瞬间,来凤仪觉得陈荦真人比那画像上要明媚得多,个子也高得多。据说她脸颊上的桃花妆有一阵让城中女子们争相效仿。如今蜀地和汾都城也有爱美的女子常这么画,不知是不是从苍梧城传过去的。 一行人入城后,突然看到陈荦也带着侍女离开了城门处,向大街走去。 来之仪吩咐:“跟上去。” 此时满街游人如织,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刚入城就遇到陈荦,如今这位城内执掌大印的传奇女子,来凤仪瞬间打起了九分精神。 第140章 ———— 陈荦带着两个侍女先去了十字街口一家米铺。见到她来,那掌柜的急忙迎出来,陈荦并未走进铺中,只交谈了片刻便离开了。 属下提醒道:“二公子,她似在询问粮价。” “是没错。” 两人一边远远缀在陈荦身后,一边看两侧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昔日平都东都不过如此,汾阳城虽然成为大晋都城,然而街市规模只有这里的一半。 陈荦陆续又去了两家粮铺和药材铺。 来凤仪看着那背影。“学舍那些穷酸读书人称她为女相,想不到还真是如此。” 属下:“女相之称想来不过是街头闲客的一句戏言。” 来凤仪继续盯着陈荦:“并非如此。这城内建起常平仓,食为政首,若陈荦询问米价,做的是贱籴贵粜的事,那她就是苍梧的女相。” 属下心里微惊,突然想起了过去平都城的女帝。若是女帝不覆灭,如今天下又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在这苍梧城中,竟又有一位主政的女子。 “公子,那些米铺掌柜会不会对她使用阴阳账簿?虚报一个粮价到浩然堂。” 来凤仪摇头哂笑,“蔺九掌着苍梧的杀伐大权,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两人在一处茶摊站定,看陈荦带着侍女走远,隐没在人群里。 “改日一定找个时机,会一会这个女人。你找个人跟上去,记住她的居处。” “公子想做什么?” “这半个月。城内重要的人我都要见一见,用我们的方式。” “是。” 来凤仪玩味道:“苍梧双姝,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女人。” 属下道:“公子,不是说,那陈荦也是娼妓出身?” 来凤仪点头。 苍梧双姝,玢都城远在千里之外,这两年也已经有这个名称流传。最先是那些来苍梧城行商的商贾这样称呼城内最有名的两个女人。这些客商进城之后,先要换到浩然堂钤印的符牒,这符牒大半从陈荦手中签发,因此有人便能短短见上陈荦一面。待生意交讫,富商大贾往往还乐于到花影重花上千金买谢夭一夜。后来,好事的民间画师和乐于品评的闲游之人便将陈荦和谢夭并称,苍梧双姝的名号就这样流播开来。来凤仪想,这名号大约也和陈荦的出身有关系。 ———— 花影重霄彻夜红,玉箫瑶瑟咽春风。 不知身是浮云客,犹向琼筵唱懊侬。 不知是哪位文人写的这首诗,在花影重搬回苍梧城的那一年吟唱开来,借着谢夭的美色,这首诗随即也流播天下。细雨迷蒙,来风仪走上馆前的石阶,没看到彻夜红的景象,大门处反而挂着白色挽幡和灯笼。令人诧异的是,这出了命案的地方已经重新开业了,却不知道为何没将那些白色的东西取下。客人减了大半,进出的人都拘谨了许多。 他交代下属:“不必跟着我,找人在外面候着就是。” 来凤仪走入走入正厅,厅中没有奏乐献舞。只有馆中的女子低调地走出,匆匆将客人领至各自房中招待。 来凤仪宅中现今有两房妾室,均姿色出众。然而见到谢夭那一刻,他才知晓为何会有那些如痴如狂的男人,这世间大概极少有女人能跟谢夭比起来不逊色。 谢夭身着一袭轻纱长裙,鬓边簪花,缓缓走出,懒懒地应承道:“贵客,今晚破费了,请在阁中自便。” 来凤仪阅人无数,再打量这个女人片刻。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女人的绝色若善加利用,定能在苍梧掀起巨浪,将四海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谢夭早已习惯了男人注视自己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因此浑不在意眼前的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和复杂。 “好教公子知道,近日馆中有些风波,官府不时来派人来看着,因此不便歌舞奏乐,今日只能,我就 这样陪你了。” 来凤仪出手阔绰,光给谢夭的见面礼就是十颗硕大的南海珍珠。谢夭最喜爱珍珠,因此她脸上便对他多了三分笑意。 “谢娘子,我内心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先向娘子请教。” “哦?你说。” 来凤仪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了。“不知你可认识这城内的推官娘子陈荦?外界为何将你和陈荦并称?”他眉毛一挑,语气带了三分玩味和恭维,“论身段容貌,那陈荦,可全然及不上你哪……” 谢夭转头招来帘外的侍女,问道:“外面那些人将我和陈荦称作什么?” 侍女想了想,“听那些给娘子画像的画师说,是……苍梧双姝。” 谢夭笑笑,全然不在意。“什么双姝,不过是那些男人茶余饭后遣兴的谈资。我跟陈荦一点也不熟,不过,陈荦的两个男人,我倒是都很感兴趣。” 来凤仪:“两个男人?” “蔺九和那个陆寒节都是她的男人。这两个男人都来过我阁中,不过,都没有久留……陈荦还真是有本事啊。” 来凤仪在这阁中谈起陈荦,只是想随手打听她如今在城民口中是个什么人,听谢夭这样说,再看她分明一副随口胡说的疯样,便知道不必将这女人与一般城民等同视之。谢夭口中的话也不必在意,不管是谁,谁来这阁中与她春风一度都不奇怪。来凤仪闭了嘴不再问,伸手将谢夭揽入怀里,握住那细软的腰肢。 谢夭身上最诱人的秘密不是绝色,而是她的身份。 “来之前听人说,花影重这馆中寸土寸金,谢夭所居的阁楼更是奢华无匹,进到这阁中才知道确实如此。”玢都城中起了曜王宅,谢夭一个娼妓,居所竟比他的曜王宅更为精致华丽。 不知这里的装饰陈设,比起曾经的车勒王宫如何?”来凤仪面上不经意,却暗蓄了力以防谢夭失态突袭,掌中的纤腰还没有什么反应。 来凤仪继续问道,“你还记得车勒王车宫吗?公主殿下。” 谢夭将手中琥珀杯放下,转过那张冷艳无俦的脸,脸上无悲无喜,“你连这个都知道?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公主殿下的容貌天下少有,不会因为车勒王族覆灭,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认识你。两年前,有个车勒武人投奔到我麾下……我便知道了,所以我今晚来找你了,殿下,这也算是天意使然吧。” 谢夭视线不看向来凤仪,只是端起琥珀杯闲闲饮了一口,“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被视为王族明珠的车勒公主,一朝族灭,辗转乱军之中,被当作犒军的奖赏受尽凌辱的往事,在谢夭的记忆里只剩下一扇生锈的门,那门扇后幽深的黑暗她好像许久没有打开凝望过了。数不清的肮脏的男人在她的身上撕扯,王族明珠一夕之间贱如草席。她那时便已经死去,被弋北富商买下的只不过木偶躯体。她做了太久的谢夭,已经快要忘了还曾有过王宫的生活。 那车勒武士还说过不少话。 来凤仪也端起酒盏,“他只交代了公主的身份,笃定名妓谢夭就是曾经的车勒公主,他不是公主的近卫,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因此我也只是知道,公主殿下曾在多年的靖安台让世人一睹风华。后来车勒举国覆灭,公主辗转到弋北巨贾手中,又被他高价卖到苍梧城妓馆,如今是令四海男人痴狂的名妓谢夭。” 他不提她全家身死屠刀,不提她曾被蹂躏如贱物,因此谢夭并无丝毫动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眼中泛起的一点涟漪就像秋叶掉落湖心,轻轻一现随即散掉,无波无澜。 “放心,殿下。我知晓你的秘密,绝非用来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向外透露丝毫。今夜,我只是向你表明心迹,我与你,是同一类人。若殿下惨死的亲族父母能够有个坟茔,我定想向他们奠一炷香,殿下,你可想为亲人修一座王陵?” 谢夭终于抬眼看他,“你是谁?” “大晋皇帝的二子,来凤仪。” “大晋曜王?”谢夭浅浅一笑,“这阁中不知来过多少贵族王公,大晋曜王也不算什么。” 来凤仪并不着恼,笑道:“是,今晚确实不算什么,今晚我只是千金买美人一笑的花影重中客。” ———— 细雨飘飞中,一匹快马驰入城门。那马上送的是探子从大晋东南方送来的消息。 来之邵自锦煌起兵南下后,相继攻陷平都、东都。短短数年间,立国大晋,定都玢阳,封王赐爵,以雷霆之势扫下旧日王朝的半壁江山。弋北韩见龙被迫收缩地盘,将昔日节帅府搬向朔北,彻底避开大晋军的锋芒。来之邵让二子来凤仪镇守玢都,自己与长子率大军继续向东南扫去。 第141章 “去年冬月,来之邵大军在长江受阻。江南六州抵抗大晋,六州刺史将兵马合为一处,利用大江天险与来之邵父子纠缠对抗到如今。今春,大晋军造成战船,已数次击败江南六州兵马,杀死其中两个领兵的刺史,过江已成定局。” “但江南六州之后,一夜之间出现了闵王、越王和桂王。曾经大宴派往的南方好几位刺史、长官,不知是看清大晋无力吞下整个南方还是什么别的,于是纷纷起兵自立,都希图割据一方。若来氏父子帅大军过江后继续往南,不知又会是何局面。” “去年冬日,来之邵父子率军南下时,留守玢都的来凤仪曾派部下百里奔袭,越过归墟山,侵扰山后的民众,此举乃是试探之意。归墟山后再行百里,便是紫川的地盘。从昔日名义上来说,紫川归大帅管辖。” 快马将消息送至后,大营中,蔺九与众将对着舆图,推演大晋军渡江战况并预测日后局势。 有属下问道:“大晋军有没有可能调转矛头,挥军西进,来侵吞我苍梧?” “大帅,若真有这可能,我苍梧须尽快备战!” 宽大的羊皮卷上,山川流水、城池雄关标画得十分清晰。这张舆图所画地理的范围之广,不仅涵括昔日大宴的四方土地,弋北的北面和苍梧之西的山川也画了进来。 在这幅巨大的舆图上,天下土地分而为五。弋北占北,大晋占中,苍梧在西。大晋东南如今有冒起的闵王越王桂王,苍梧之西便是郗淇。 一位老将率先否定:“依我看,两年之内,大晋无力西进。玢都、东都、平都是大晋的核心,这些地方数年战乱,民不聊生。来氏父子若扫不清东南,后方不平根基不稳,必然无力西进。” “老将军说得是!就怕那来之邵被野心蒙蔽了双眼,想要一统六合。起全国之力供养大军,那时苍梧将遭遇大敌。” “怕是没用的!来之邵既然已经篡位称帝,谁能遏制其野心!不若改日就招兵,加紧习练,扩充我紫川军的实力,和他来个硬碰硬。” 蔺九坐在中间盯着那舆图听众将说话,此时开口道:“怕没有用,所以我军也不必怕。真打过来,就是快马行军,至少也要走三四月。三四个月,苍梧这里也够跑到弋北和郗淇了。” 蔺九看众将有些紧,随口开了个玩笑。一旁的年轻将 士满脸无奈,“大帅,郗淇那里的东西我十分吃不惯,其余人跑,我就留在这里,琥珀阁的酒能不能全归我。” 蔺九常日不苟言笑,突然来句玩笑要使人噎半天。除了那年轻将士,其他人谁也不想接话,把头转至一边各自说起了别的。 “如果来氏大军真的打来,苍梧最先要做的就是整齐划一,不能乱成一锅粥。” 那老将军提醒他:“大帅,是时候处置边关和滕州了。不要到时候这边厢和晋军打起来,背后被人捣乱捅刀子。” 这两年,胤州邢炳归降后,蔺九只是将连起来的地方经营成一块铁桶,却一直悬置着对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和郭燧的处置。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苍梧还有四个。众将一直撺掇鼓噪,蔺九却迟迟按兵不动,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迟疑一边来自陈荦和那两个孩子,苍梧好不容易重新恢复太平的日子。陈荦在浩然堂安心读书理政,那两个孩子不必日日被护在高墙之中,可以自在外出游玩。他经历过平都之乱,私心只愿意这样平静下去,战乱的日子少一些,往后一些。另一边,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将他和孩子的身份公布于世。这个时机,迟迟没有到来。 是因为自己也退缩犹豫吧,他在心里自责。年少时的杜玄渊仗着有人遮风避雨什么都不畏惧,但蔺九身上的有一部分是胆怯的,他将那胆怯逼至细小的角落,使自己看起来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但那角落再细小,也始终存在。 “军中有豹骑和鹰骑,天下事要做什么都不难,请诸位不要担心。” 听他这么说,众将片刻间喜上眉梢。 六万紫川大军,蔺九将之重新作了部署。在边关增设岗哨,增派前往大晋和弋北的军探。在紫川前沿的两处雄关和宋杲守卫的白石盐池处都加了重兵。苍梧城已牢牢据在紫川军手里,和滕州之间迟早有一战,蔺九派麾下老将领二千精兵,驻守在滕州北上苍梧的必经之路。 “若边关两位兵马使以推尊郭氏的借口向内地起兵,到时该如何应对?” “城中大营剩下的兵力不再分散,成败荣辱,紫川军和苍梧城必须紧密粘连。” 就在大营议事当晚,边关的消息再次送到。老将归去疾自栖斓山归去后箭伤不愈,于今日午间死在家中。众将大喜,从此尤氏独木难支,日后恐怕要谨小慎微,绝不敢再轻易挑事了。 陈荦睡前从陶成处得到这则消息,睡意顿时消了大半。栖斓山用兵,双方虽只投了千余兵马,然而归去疾的死这个代价太大。归去疾身后三子日后若要为父寻仇,这一命之仇直接算在蔺九头上。 归去疾的死如同引线,一旦擦起火星,很快就会引爆整个苍梧。苍梧城的宁静,也许就到今晚了。 ———— 陈荦回申椒馆的路上,马车路过花影重。陈荦掀开纱帘,看到花影重大门已取下挽幡和灯笼,门内的客人又多了起来。花影重命案未了,不知从哪里搭上了黄弼这条线,开业得到了黄弼的允准,陈荦和陆栖筠没有干涉。 “下来走一段。” 小蛮撑开伞,陈荦觉得那伞遮挡了视线。只有些牛毛似的雨丝,她示意小蛮不必打了,率先走进稀疏的雨丝里。陈荦喜欢走在人群中观察街市。 花影重不远的药材铺前,一个锦袍男人挡住了陈荦的路。 “苍梧的女相,陈荦?” 陈荦从没见过眼前这个男人。此人三十来岁,宽脸浓眉,衣着考究,看外表像是家底深厚的生意人。 陈荦眉头一皱,“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 来凤仪并不退让,哈哈一笑,“蔺九不就是这城中的土皇帝?” 陈荦注视对方虎口,并未看到武人常有的薄茧。 “你是谁?” “在下是从大晋玢都城来的药材商。想在这里和女相大人谈一桩生意。”来凤仪在城内盘桓半个月,一切已准备就绪,今日拦住陈荦,纯是为再次试探陈荦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不等陈荦回答,手中折扇一打,接着说道,“在下想要一张由女相大人亲自签发的符牒。符碟上写明,商队只须持此符牒,苍梧境内码头、关卡一律畅通,所运货物无须过所查验、课税。大人给了我这张符牒,我便可在此承诺,一月之内,苍梧城中所有药材降价三成。如此,让那些生病的穷苦人也买得起药。你看,这桩生意如何?” 陈荦从对方鹰隼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危险,她冷下脸来:“你是谁?外来商贾要在苍梧境内运货,须在城门处登记,城门书吏自会将名录报到浩然堂,你无须亲自来找我。” “你不同意这桩交易?城内所有药材降价三成,这是何等的功德……” 陈荦打断他:“让开。” 来凤仪眉毛一挑,让开了陈荦跟前的路。 陈荦回到马车内,让飞翎悄悄跟上来凤仪,打探这人的来路,并叫小蛮去通知豹骑给飞翎增派帮手。 来凤仪在大街处站定笑笑,“想跟踪我,没那么容易。” 转过几条街巷,飞翎再现身时,视线内不见了来凤仪的身影,不禁吃了一惊。她身手敏捷,目力极佳,这人是如何得知身后有人,又是如何摆脱她的? 晚间,陈荦将追查此人的任务交给了童吉和三位豹骑。 第二日便是春分。 苍梧城春分那日,一封来自大晋的国书到达城中。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邀天下雄主会于城中,设擂比试,以武论尊。 第100章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陆……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 陆栖筠率城内属官至城门口迎接。陈荦站在陆栖筠身后,一眼看到打头的主使,才惊觉昨天飞翎跟丢的人是来凤仪。想来来凤仪早就扮作商人混迹城中不知多久了, 今天才以本来身份露面。 来凤仪行过礼, 递上文书, 随即看向陈荦:“久闻夫人芳名, 今日得见,足慰平生。”那张方脸带着些笑意, 神色八风不动, 像是昨日的事没发生过一样。此人实在不简单。陈荦回答:“曜王殿下客气了,请。” 陆栖筠将使团先引到礼宾院, 蔺九和众将都在那里。大宴虽然亡了,苍梧还是苍梧,苍梧到现在没有出过皇帝。来凤仪身边的侍从官捧出来之邵给蔺九写的信。那信装在紫檀木函里,外缠无色丝绳,封盖朱砂印章。那是国书的规格。众将看在眼里,来之邵将苍梧城与郗淇等同视之, 可见他不敢小觑了苍梧。 第142章 蔺九从侍从官手里接过信件, 纸上钤有来之邵的天子印宝。来之邵的话很简短, 约蔺九与来凤仪带的大晋北军一起出兵,两家共同瓜分了弋北。蔺九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嗤之以鼻。来氏父子果然是山匪出身,在这样的信件里大摇大摆地说要去偷别人的家。 他有心先把这些人晾一晾, 于是盯着手上的信看了许久。礼宾院宽阔的大厅内一片寂静, 来凤仪身后的人等得太久,看不到蔺九的反应,忍不住焦躁起来。只有来凤仪沉得住气, 垂着手静立在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地等着。 许久,蔺九才将那信放到桌案,抬头问道:“师出须有名,弋北犯了什么错?” 来凤仪昂首答道:“大帅问得对,兵出无名,事故不成。韩见龙自父亲死后,这几年,天下不知多少美貌女子遭他掳掠而去,关在后院之内,供他日日荒淫。单这一条,就是韩见龙的大罪!大帅,你我两家出兵弋北乃是正义之师。” 这几年,韩见龙的荒淫之名苍梧城中也有所耳闻。若这能成为征伐他的理由,来氏父子攻陷两都,死伤无数又该怎么算。 蔺九随意往后一靠,“抱歉了,曜王殿下,这信上说的事,紫川军不想参与。” 不知为何,来凤仪身后侍从官竟从那动作上看到些许少年之气,这分明是一张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多的脸。 话不过三句,蔺九当着满座直接拒绝了来之邵 的国书,来凤仪身后的副使瞬间就变了脸色。 来凤仪并不恼怒,反而哈哈一笑。“大帅先不要着急拒绝。按照苍梧自来待客的惯例,我大晋使团要在城中住上数月。大帅慢慢考虑,我相信你和诸位将军都会改变主意的。” 来凤仪自信,就是蔺九不想打仗,也会被手下这群人架上高位去开疆拓土,大宴藩镇兵将之间早已形成了如此僵局。 第三日的宴席上,来凤仪举杯时随意问了一句:“不知蔺大帅今日可有些动摇了吗?” 蔺九摇头:“紫川军并不想踏足弋北之土。” 满座文武都默然停下杯箸看向两人。来凤仪了然点头。陈荦在席间和陆栖筠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是国书里的提议成真,只怕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他们两人都明白,当前蔺九多半是不会答应的。但就是知道私下里来凤仪会许苍梧什么好处。 再一次问时,来凤仪随蔺九一起登上城楼。两人站在角楼上,看远处大营及城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此看来,我父皇信里的提议,你是不会回应的了?” 蔺九反问:“这信,也给滕州苍梧王府写了一封?” “此话怎讲?”看蔺九只是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来凤仪正色道,“旁观者清。如今的苍梧是谁说了算,四海之人都清楚。大帅放心,滕州自然不会有这封信。” 蔺九鼻子里发出一句冷哼。 无名的火气从来凤仪胸口悄然腾起。远来是客,他这些天装出了十足十的好涵养,但蔺九此人三番两次言语轻慢,令人恼火。蔺九手下有紫川军六万,再是精锐,如何跟大晋的三十万兵马比!不知道的还以为蔺九才是那手握三十万兵马的人! 来凤仪这些年随父兄带兵,早不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因此他也只是站在蔺九身后半步,眼中寒光一闪,随后敛住了外露的神色。 “大帅既做了决定,看来,父皇的期望终究会落空了。来之前,我本就不同意他的提议,果不其然……既然此事做不成了,我们两边来谈谈别的事如何?蔺九,不知你是否听知道大宴龙朔十一年仲秋,苍梧有讲武大会的盛事。” “知道一些。”他何止是知道。 来凤仪瞬间恢复了神色,“既然你拒绝出兵弋北,那件事情我们两家就不必再说。我代表大晋曜王府跟你打个赌如何?我使团里的几个副使,想见识一下你麾下兵将的厉害。若是双方来一场打斗,你认为谁会赢?” 蔺九回头,显出明显的兴趣:“要如何赌?” “很简单,何不在这城中设擂开一场武事?你尽可从紫川军数万兵将中挑人,与我那几个副使比试。若是……” “大晋赢了如何?” “若是我大晋赢了,苍梧答应二十年不越过归墟山用兵。若是紫川军中将士赢了,我大晋嘛……”来凤仪停顿片刻,“奉上黄金万两。” 这或许才是来凤仪此行真正的目的,那国书里的话只不过是虚晃一枪!蔺九回头盯住来凤仪,想从此人神色之中看出些许别的意思。如此陡然的距离被盯住,蔺九脸上那条狰狞的疤让来凤仪心中一凛。 他突然想到,怎么在盐池争夺之前,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 大晋立国之前与苍梧同为藩镇,自藩镇摆脱朝廷控制后,锦煌在各大藩镇都派了细作。那些细作传回去的消息无所不包。锦煌细作的本事还包括在郭宗令行登基大典那日夜晚,炸掉了承天坛。郭宗令暴毙后苍梧大乱,承天坛的事至今仍是个谜。想到这里,来凤仪心中得意,和蔺九对视的目光自信了几分。 “好啊……”蔺九看向远处,答道。 如此爽快?来凤仪有些意外,随即就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既是论武,光是你我两家未免小气,有什么意思?何不把弋北、郗淇境内的高手也邀来。在天下人面前,大家将交兵之事和黄金万两做个见证。” 这样? “弋北和郗淇?大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光你我两家械斗不太好看。龙朔十四年仲秋比武既是四海盛事,让曜王殿下惦记至今。时隔多年,何不能再有一场盛事?苍梧城也许久没有热闹过了。” 来凤仪眼睛微微眯起,蔺九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他显然不是什么爱热闹之人。若是郗淇、弋北也加入,到时候风诡云谲,他计划好的事或许将会彻底失去掌控。 来凤仪忍不住叹道:“蔺九,你还真是心怀天下啊……” 蔺九并不接他这意义不明的话。 “四海高手齐聚这城中,到时不知会带来多少事端,我记得大帅身上除了紫川军统帅外,只有一个巡城使的头衔……你不怕苍梧城失控吗?” “那是我的事。” 来凤仪干笑一声。 “是啊,据说你麾下的豹骑是四海难寻敌手的精锐。这城中还有数百属官谨小慎微……哦,对了,还有浩然堂兢兢业业主持政务的‘女相’陈荦……” 来凤仪早就查过这两人的关系,他知道陈荦曾是郭岳的姬妾,因此把这两人的关系想得复杂多了,“女相”两个字说得玩味十足。 蔺九回头,用幽冷的眼神让来凤仪闭嘴。“陈荦不是你可随意置喙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来凤仪转过话头,“那若是韩氏麾下的人,或者郗淇人赢了呢?你我两家的赌约该如何算?” “怎么,曜王殿下对自己使团中的大晋高手没有信心?” 来凤仪不接招,“看来,蔺大帅对自己麾下将士倒是很有信心了。此事我不能做主,须飞鸽传书请示父皇。等我消息吧!”来凤仪说完先走下城楼去了。蔺九硬邦邦不讲理的一个人,在此人的地盘跟他说话不会令人愉快,却只能忍气吞声。 ———— 午后的浩然堂,蔺九召集众人议事。浩然堂原本是紫川军的中军处,自来军务都在这里处置。自上元节两人在那大街上不欢而散,蔺九多在城外大营和众将议事,这里差不多成了陈荦一个人的地方。陈荦手握大印,每日在这里处置政务,接待来禀事的属官。 陆栖筠和众将走进堂中,看到东壁那质朴的黑漆斗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置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把花枝。众人一时有些意外,也有几分不习惯,陈荦久住浩然堂,如今仿佛她才是这堂中的主人了…… 陈荦坐在蔺九旁边,她微偏过视线便能看到他的肩膀,然后是脖颈,再往上,陈荦却不敢去看那张脸了。那张脸后的秘密是石破天惊的事,陈荦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蔺九注意到陈荦那欲盖弥彰的眼神,心里莫名其妙地燃起火,那火不是对陈荦,大半是对他自己,怎么弄成这样了?不管是谁这样避着他都行,唯独陈荦不行。这些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陈荦是这世间唯一和他血肉交融的人。若是连陈荦都不接受……那杜玄渊是不是可以不用回来了。 陈荦起身去拿一份文牍,长袖带起一缕浅淡的幽香。蔺九这些天刻意让自己别去惹陈荦,此刻却突然想念她身上的味道。他伸过手,将陈荦的座椅朝自己拉近了半尺。陈荦取物回来时一愣,看众人已陆续到齐了,便只能顺势坐下。那股熟悉的香气一下子变浓了,萦绕蔺九鼻端。 第143章 蔺九跟众将说了与来凤仪约定广邀四方设擂讲武的事。众将中大半都激动起来,这些人有两位曾在郭岳麾效过力,有来自沧崖、紫川的,虽然过去没在城中呆过,也多少听说过龙朔十四年的仲秋讲武。那场盛事之后,郭岳和苍梧城天下闻名,风头一度盖过平都。那时,四海之内的男子谁不想去苍梧城一展武艺? 如今若是又有那样一场盛事,也许蔺九便会带着紫川军趁势而上,彻底掌控苍梧,风头力压大晋。 商议这样的事,节帅府以黄弼为首的属官都不必参与,座中只有陆栖筠和陈荦不是武将,其余都是自沧崖时便跟随蔺九多年的心腹。一时大家议论起来,说起比武,个个脸上都显出激切的神色。 “我想借此机会做一件事,各位只管各司其职,静待立夏,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蔺九没有回应众将的附和。他心里想的事是借此机会公开当年李棠夫妇冤死的真相,在天下人跟前还原两个孩子的身份。至于他自己……蔺九看了陈荦一眼。陈荦坐得端正,眼睛看着桌上的舆图,正认真地听众将说话。 一个想法突兀地冒了出来。如果陈荦就只是心仪于蔺九,他就是做一辈子蔺九又如何? 可想到刚才陈荦避开可以避开看他脸的目光,他心里又一刺。凭什么呢?杜玄渊到底哪里不好,让陈荦至于这样避如蛇蝎! 他这辈子从未在一件事情上如此优柔寡断过!再想,蔺九就感到额间一阵刺痛,疼得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伸手支住额头。 陈荦被吓了一跳,在桌下伸手过 来低声问,“你不舒服?” 片刻,刺痛挨过去,蔺九才恢复了。“没事了,刚才肩膀疼,是前几日和鹰骑训练时伤到的。” 其实是他最近想这件事想得快要魔怔了,这大概是日夜多思的恶果。 陈荦看他没事,要收回手,手指却被蔺九拽住了。蔺九把陈荦的手指强硬地握住,不准她收回去。两人这你来我往,被陆栖筠看在眼里是十足的锥心。那些武将坐得远,只注意到蔺九伤口发作,军旅之人受伤疼痛乃是常事,看蔺九很快恢复了,也就继续议论讲武的事。这些粗人大约也不知道他和陈荦发生了什么。 议事完毕,堂中众人很快告辞走了,只剩下陈荦和蔺九。 蔺九还是拽出陈荦的手不放。 “陈荦,你今晚回小院。” “回那里做什么?”陈荦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要和她亲近,她才不想去。 “你来就是了。你不来,那你在哪里?申椒馆还是这里,我就去找你。” 他这是说真的了,陈荦冷哼一声,不说话。 蔺九看着陈荦想,若是他和陈荦成婚了,住在浩然堂和申椒馆后院都不好,要么有新的住处,要么还是红枫小院。 “陈荦,你干什么不看我?” 这几年,陈荦不像从前那样颠沛奔波,只在城中任事,因此整个人变得白了许多。此时乍看,肌肤白得像一块出水的玉。堂中没人,蔺九便伸手去捏她白皙莹润的耳垂。 “花影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陈荦拍掉那手,蔺九又捏。再拍掉,蔺九就用双手钳住她肩膀,使陈荦动弹不得。 “大帅,你别耍无赖。” 蔺九不听,陶成、小蛮和飞翎都在外面,他不下令,那三人不会进来。 陈荦迫不得已,伸手搂住蔺九,额头和他相抵。 相触的地方传来真实的体温,让陈荦心里一软。这些年两人多少时刻亲密无间,这张脸之后怎么会是另一个人呢?陈荦博览群书,从来没看到过有什么办法是可以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的。 他该就是蔺九! 陈荦微微偏头,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双唇上。蔺九的嘴唇有些干。让陈荦想起那年在节帅府,他翻进后院给她送来一架弩机,他的嘴唇也被夜风吹得干燥冰冷。 蔺九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别不理我,这是你答应好的。” “谁不理你……” “口是心非。” 真正口是心非的是谁!陈荦拽住蔺九的手背,张嘴一口咬住那手背上的肉。 蔺九说:“不疼,你要咬就咬吧。” 他一幅宽宏大量的样子,想到他受伤了,陈荦舍不得。她转而将那手握住,贴在自己胸前。 ———— 稍晚点,朱藻来报陈荦。花影重东家死在会武的高手手里,此人定然跟谢夭有些关系。朱藻用陈荦给的职权把城中高手梳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人,但找到了凶手跟谢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现在,谢夭身边会武的高手只有李焕。 陈荦问:“审过李焕没有?” 朱藻:“夫人,属下查得李焕和谢娘子这二人的关系不像友人,也不像主仆,令人捉摸不清。李焕武力高强,自谢娘子初来苍梧时便跟随左右……” 陈荦一惊:“难道凶手会是他?” “也不像,那李焕投入大帅麾下已久,得大帅重用,立了不少功。花影重东家身死那天,他已领下军中的任务出城数日了,军中将士都可作证。夫人,李焕身上秘密不少,还是要审。只是他是大帅麾下的人,职级不低,我若是传唤他,须得请示,大帅那里……” 当年郭岳在时,粟丰县和推官院无权管涉及军中的案子。军中出了事有军中将领自行裁决,就算大营军士和外间人发生纠纷出了命案,推官院也管不着。因此朱藻担心他去传李焕回破坏军中的规矩。 “不论是谁,就算是陆栖筠和我,牵涉了命案,都得让推官院来查。你带我的话去请示大帅,明早就把李焕传到推官院,你我亲自审他。” 朱藻放下心来:“是。” ———— 李焕自节帅府大门走出,走下台阶多花了些时间,等待在不远处的亲兵急忙跑上去扶住他。栖斓山一战,李焕受命伪装成蔺九带兵入峡谷,受了重伤。自回城之后养伤到如今,勉强能拄拐行走。 “不用扶我,你先回去吧。” 李焕的腿断了骨头,医士费了极大心力将那骨头接回去,现在还应该将养。他下了令,亲兵便放开了他,要把拐杖递过来。李焕没接,拄拐多日,若一直这么伤下去,势必会耽误许多事,他今日想试试直接行走。 在推官院的屋里,李焕被陈荦和朱藻这两个厉害人物轮番审问。问他跟谢夭是什么关系,谢夭身边可还有别的会武力的人,谢夭跟花影重的东家可有结怨。李焕自进了推官院,只说了一句“不是她杀的人”,之后就再缄默不语。陈荦和朱藻只好放他走了。临走时,陈荦又问了他:“现在谢夭身边只有你一个高手了是吗?为什么?”李焕还是只说了一句,“抱歉夫人,她的事,李焕无可奉告。”李焕这么做,陈荦若是恼怒,立即就可以让蔺九寻个罪名将他逐出军中。 李焕在人群中缓慢走着,感到膝盖钝痛便停了下来。他看到疏影轩门口坐了个女子,她坐在绣品摊后,正和一个妇人亲密地说着什么。 她瘦了些,脸色也憔悴了不少。李焕想,是青睐她的那个男人离开了吧? 除夕那日李焕在城门处轮值,有一辆马车在黄昏时驶出了城。除夕出城的马车是一年中最少的,因此李焕记得人。是清嘉和一个年轻的富商,她亲昵地攀在那人的肩膀处,马车往城外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她回到这里卖绣品,或许是和那人的婚事没有成。 突然,李焕的腿被猛地一撞,他站立不稳,伸手扶住路边的石桩才没有倒下。是两个嬉戏的孩童。在人群中只顾疯跑,撞在了他身上。李焕腿上绑的药包被蹭掉在地上。两个没心没肺的幼童早跑远了。 他的腿伤得重,不能蹲下来。李焕转身走入人群之际,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叫他:“等等,你落下的东西。” 清嘉看那人腿脚不方便,便上前帮忙捡起药包。那药包已沾了不少脓血,看起来伤口很严重的样子。清嘉小心地将药包递到李焕手里,轻声说了句“阁下小心些”,便回到那绣品摊后去了。 李焕回头,看到她掏出手帕,细心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药汁。若是谢夭手上沾了不喜欢的东西,碰巧那男子又被她所迷,谢夭只会吩咐人去杀了他,或者自己动手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像杀一只牲畜。李焕自幼时到现在,只亲近过谢夭一个女子,也只了解她。她自乱军中被救回那一年,恢复过来后,彻底没了昔日车勒明珠的影子,最大的乐趣是虐杀喜欢自己的男人。苍梧城的命运曾因为她发生过几番巨变。 李焕坐回那石桩上歇息,将药包绑回腿上伤处。注意到他感激的目光,清嘉朝他点了点头,绽出个清浅甜美的笑意,那是她惯常对待客人的笑。 第144章 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谢夭脸上原本也有这样纯粹出自天然,丝毫不设防的笑容。有一瞬间李焕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仿佛是那个不曾经历家国覆灭的谢夭。 他随手掏出身上揣的一粒珠子,买下那妇人摊上的全部绣品。绣花的年迈妇人和清嘉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武人模样的男子衣着简陋,其貌不扬,腿上还有重伤,却不知道为何能掏出如此名贵的珠子。清嘉向他道谢,说这珠子太名贵了,她们绣的东西值不上。李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远了。 他那颗珠子不是为了买她的绣品,是他突然想让那脸上的纯真笑意多停留一阵,仅此而已。 ———— 来凤仪和蔺九的一个赌约最终变为立夏那日的四方会武。两人的赌资依旧作数,若来凤仪的人赢了,蔺九的紫川军二十年不得越过归墟山用兵。其余不论谁赢了,大晋皆奉上黄金万两。来凤仪思索许久后答应下 来的原因是蔺九在他面前随口提起,要请在滕州的郭燧来城中主持武事。 郭燧入苍梧城,正暗合来凤仪的心意。 来凤仪此行就是要在苍梧搅起乱局,让所有人都无暇东顾。好让父兄的大军后顾无忧,专心打仗,能在数年内收服东南。最好苍梧乱成一团,群虎相争,日后大晋统一了东南,那时挥军西向无人能抗。届时踏平苍梧,北收韩氏,大晋便能从此一统四海。 快骑带着钤有浩然堂大印的书信前往四方。春阳普照,柳绿莺啼,南来北往的商贾、游客、武人路过苍梧,听说了设擂比武的事,都选择在立夏前停留城中,以观看盛事。城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说书先生在街头唾沫横飞地向四方来客说起苍梧之名缘何而来。 “昔年天兵伐魔,战于不周山下。神魔之血浸透战甲,将士皆弃甲于苍梧之渊,甲胄堆叠如山,生出一片赤色梧桐林。苍梧境内的高山就是昔日天兵战甲腐朽化土而成的!因此,苍梧自古就是用武之地!” “所以啊,各位来客,龙朔十四年仲秋和今岁立夏的四方讲武都乃是天意,你们留在这城中,有的好看了!” 陆栖筠路过街头,说书先生激动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这不知从哪瞎编出来的故事通过说书人之口,竟真有几分像模像样。围住书摊的路人被说书人感染,纷纷露出向往的神色。 立夏那日,苍梧城人潮如海,不知将会挤成什么样。陆栖筠为修缮靖安台和扩建校场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听了片刻便匆匆离开了。他是读书人,曾经的大宴探花,蔺九却把钱粮赋税全交给他管,把他住处的书香全都变成铜臭。平日里陈荦拿着大印,能分摊他手里一半的公事。这段时间陈荦忙着清查人丁,安置宾客,因此城中拿钱营造的事全落到了他头上。他还知道,陈荦还在暗自追查那些关于蔺九的流言,大有绝不善罢甘休之势。 陆栖筠通过云梯登上已修缮大半的靖安台,俯瞰四方,他看到街道人头攒动,心底泛起阵阵不安。蔺九真正的目的绝不是比武争胜,更不是应付那来凤仪,而是一件别的事。至于是什么事,他猜若不是他要自立为苍梧之主,便是,跟他真正的身份有关。 蔺九不是蔺九,那他会是谁? 到时,四方来客,城中万众,紫川军将士,还有陈荦,将会面临什么。陆栖筠根本无法想象届时的局面。 陈荦说他的志业只有在苍梧城,在蔺九麾下才能实现,真的只有这样吗? 陆栖筠想来想去,胸中气血翻滚。不管是不是如此,陈荦在这里,他就不会离开。就算不能拥有陈荦的感情,他也早已习惯和她共事了。 立夏在即,何人能预知苍梧城的未来?蔺九真是个疯子! ———— 天光晴明,树影斑驳。 陈荦在礼宾院中安置郗淇、弋北来的使团,无意中来到最北那间院落。院子竟然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陈荦通过几株粗壮的海棠树认出,这是当年杜玄渊受伤后居住的地方。 春夏并不是苍梧白海棠开放的时节,几株海棠树刚刚抽出新叶,将身后陈旧的砖瓦染上清新绿意。 她站在那树下,想起那年的往事。仿佛看到十九岁的杜玄渊甩给她一块进出大门的铜牌,他伸出掌心,让十五岁的少女陈荦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那人的掌心纹路清晰,虎口长有薄茧,陈荦在那掌心粗粗划了几下,便蜷回了手指。少年杜玄渊的眼神像九幽天坑的深潭,她看一眼,便不敢再看,惊世骇俗一样。 少年杜玄渊若还活在人世,他会是什么样子? 那样张扬狂傲的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泥土,摔得筋断骨裂,加上后来的丞相府大火,那些痛楚会让他成为另外一个人吗? 一声低呼打断陈荦渺远的神思,飞翎匆匆从外间找来。 “娘子,大典开始了!” 陈荦带着飞翎走出礼宾院,看到处处人群扶老携幼,都往靖安台的方向聚去。道路两旁有兵丁值守,专管扰乱秩序堵塞交通的事。靠近靖安台的路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挤满,接应的豹骑打出浩然堂的牌子。人们看到一身月白银绫长裙、画桃花妆的陈娘子从人群中穿过,校场外的守卫打开拒马让她走了进去。 靖安台自大宴龙朔年间立起,后只经过一次修缮,多年风雨剥蚀,到今岁年初已失去了那赫然的气势,已经快被城民遗忘了。 立夏到来,经陆栖筠主持重修的靖安台再次昂然立起,外观跟当年几无差别。只有“靖安台”三个雄浑大字不再用金粉金箔涂饰,陆栖筠和陈荦商量过,奢靡无益,改用石青。陈荦仰头看去,那青苍之色恰如头顶的天空。这些年,这处高台见证了多少生死起落,悲欢离合。 靖安台下,围绕着它扩出一个极大的校场,方圆几十丈。校场四周放置两层拒马,拒马之后是穿甲持枪的将士,以防围观的百姓闯入。 尽管陈荦早已看过校场的样子,但今日再看此情此景,胸口还是忍不住加速了几分。原来,所谓万众瞩目人潮如狂,没在人群之中是感受不到的,校场之内才能清晰地看到。 东面的坐席处,人群一眼就能看到郭燧,郭燧身后跟着黄逖和亲兵。数年未见,郭燧已从羸弱少年长成宽肩大腹的男子,他从长兄手中承袭的苍梧王位一直都在,他从滕州匆匆赶来回到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东边乃是尊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知会作何感想。陈荦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浮想联翩。 郗淇使团又一次来访苍梧,率领使团的人已不是当年的博卢,而变成了博卢的弟子。他入城那日见到陈荦,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他从来没见过陈荦。他跟陈荦说:“夫人,先师跟我说起过你。”现在他看到陈荦来到校场,远远便起立向她行礼致意。陈荦站立还礼,心里猜测他身后站立的郗淇武士能不能胜过蔺九麾下的人。一阵风过,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去了哪里?”蔺九走过来。 陈荦看着蔺九有些惊讶。今日盛会,他作为宾主之一,既没有穿礼服,也没有穿军中的轻甲,仍旧穿着他日常所穿的襕衫。这件襕衫已浆洗得有些旧,腰间系带也没有任何配饰,简朴得像街头的闲人。蔺九的身边自来没有侍女,只有两个亲兵,其中一个陶成还派给了陈荦。今日有四方使团在,还有百姓观看,没有人提醒他改换礼服吗? 陈荦心里有一瞬间暗自自责,她昨晚该留在他身边,今早提示他穿礼服的。可她看着蔺九又想,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穿什么。他个子高大,四肢修长,就是穿日常袍衫,立在那里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从礼宾院赶来,要开始了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手这么凉,冷吗?” 陈荦摇头,又抬头看着他,她想从蔺九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今日的设擂比武绝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陈荦预感一定会发生些什么,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只是目前毫无征兆。蔺九的眼神却平静淡然不起波澜,像是今天只是城中极寻常的一天,陈荦什么都没有看出。 蔺九将陈荦牵到南边的坐席处,随即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陈荦,不要怕,好好看着。” “什么?” 陈荦没有听清,回头要问,蔺九已经大步走开了,他的坐席在东边离郭燧不远。 陈荦向北面看去。相比之下,大晋曜王来凤仪穿着就非常符合身份,玉冠锦袍,十足显赫。 苍梧城内的属官都坐在南面。陆栖筠刚在陈荦身边坐下,就听陈荦低声惊呼:“谢夭?” 北面来凤仪身后那云鬓簪花的女子,正是谢夭。她穿一袭粉裙,远远看去如一朵云飘在了席间。 第145章 陈荦急忙问陆栖筠:“寒节,谢夭如何会来?又为何在来凤仪身后?” 陆栖筠:“据说,来凤仪花重金从花影重买下了谢夭……” 陈荦吃惊:“多少重金竟能买 下谢夭?她如今要嫁给来凤仪了?”她竟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陆栖筠摇头,“这个不是。来凤仪传出消息,今日比武看谁胜出,要将她赏给今日的胜者。” 陈荦睁大了眼睛,无言地惊在原地。郭岳和郭宗令在时,举凡集会都有营妓侍宴。后来蔺九将乐营中的营妓放出,苍梧城中就再没有这个风气了。看到谢夭,她仿佛想起过去那些声色交织的筵宴。有谢夭在,足以抵得上数百女子了。陈荦虽读圣贤书,却也忍不住想,谢夭在的地方,她的银绫长裙再绮丽,桃花妆画得再好,也是黯淡无光的。 看她坐着无言,脸色并不太好。陆栖筠安慰道:“没事的陈荦,这城中发生的大事还少吗?日后史书中,也许今日的事只是短短一笔而已。” 陈荦向他笑笑。她不知道蔺九在想什么,却能从陆栖筠的眼里看出他也在担心今日会发生什么意外。届时校场之外围观的无数百姓将会受多少波及? “相信城中的守军。”陆栖筠又说。 陈荦点头。 ———— 午时正刻,军士擂响了校场内的虎皮大鼓。鼓声响过,校场外围观的人群变得寂静,许久之后才渐渐有声音发出来。 主持今日盛会的是节度判官黄弼。黄弼相继请郭燧、蔺九、来凤仪、博卢的弟子与弋北韩见龙此次派来的军师在大鼎内烧香祭拜天地,随后又祭奠郭岳、郭宗令两位雄主。有无数隐形的目光集中在郭燧和蔺九身上。 郭燧是偏安滕州的苍梧王,蔺九是统帅大军,实际掌控苍梧的巡城使。今日之后,这两人谁才是真正的苍梧之主!陈荦环视校场,所有的目光都在各自寻找着答案。 一个稚嫩的少年音传来,“夫人午安,陆大人午安。” 陈荦回过头。蔺铭和蔺竹兄妹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蔺铭开口问好,蔺竹正笑眯眯地看着陈荦。陈荦顿时生起怜爱之心,朝她伸手:“我抱抱你。” 蔺竹打手语:“我也想要夫人抱抱,可是大帅说了,今日要正襟危坐,认真听校场内的人说了什么。” 陈荦还是将她揽到怀中。这女孩娇憨灵秀,陈荦捧起她的脸,她便用额头亲昵地蹭陈荦,她向陈荦打手语,“希望不要有人受伤才好。” 蔺竹在陈荦怀中呆了一会儿,便和哥哥回到陆栖筠身后的坐席。陈荦看到,在飞翎身边站着四位武力极强的豹骑。蔺九没有让他们去比试,依旧让他们跟着这兄妹两人。 场中,黄弼高声将规则讲过。比试分为两轮,擂台比试和高空插旗。擂台比试前四名胜者,分别擎青、红、黑、百四面旗一同攀登靖安台,谁先将手中的旗插入靖安台顶狮形石墩中,谁便是最终的胜者。 又有攀高!陈荦忍不住心惊。 那一年,陈荦拖着病重的韶音挤在人群之外,越过人群只能看到高耸的靖安台顶……长弓彩绸,美人芳泽,令所有武人摩拳擦掌拼尽全力。 身旁的陆栖筠轻叹一声:“那年,车勒公主只是为长弓系上彩绸,今日胜者却可以娶走谢夭……” 陈荦还不及回答,鼓声响起,场中的打斗很快开始了。校场之外的百姓沸腾起来,如同突然烧开的滚水。一个普通百姓看一次这样的热闹,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陈荦朝蔺九的方向看去。他仰首静坐,身形如刻。蔺九在看什么? 陈荦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处,发现他在看靖安台顶的那一方狮形石墩。狮形石墩中间有圆孔,可以插旗。他的目光一动不动,看得专注极了。 不知为什么,蔺九的身后明明站着亲兵和豹骑,场外是万众喧嚣,陈荦却在那身影中看到寂静的落寞。密集的鼓点声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人身上只剩下遗世的孤独。 鼓声猛地敲在陈荦心上,陈荦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好啊!” 两个武人败落,被踢下擂台,场外响起了炸雷般的欢呼声。 万两黄金加上倾国美人,普天之下除了四海河山、至尊帝位,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诱惑了。自来郗淇、弋北、苍梧、锦煌和大宴都不乏高手。擂台之上打斗激烈,搏杀呐喊之声如同风雷响动。连胜四人便可站至黄弼身边,等待接下来的角逐。 败下擂台和受伤躺倒的人越来越多。 立夏晌午的日头升至当空,将校场中一切照得发白发亮。 “嗵——嗵——” “嗵——” 再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在场外凌乱的欢呼声中,擂台之上留下了四位打斗比试的胜者。陈荦凝目看去,胸口随着鼓点猛地揪了起来。二红一青一白!小臂系红臂鞴者出自锦煌,也就是如今的大晋,青臂鞴者出自苍梧,白臂鞴者出自郗淇。来凤仪的使团中真的集了高手,这一场大晋竟占了上风。 陈荦不懂得武事,她隐约听说李焕是个高手,但李焕在栖斓山受重伤未愈,因此没有参与角逐。若是李焕在呢?陈荦手心沁出了汗,如此是否坠了紫川军的威名?胜出的那名青臂鞴者是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但他毕竟只有一位! 北面坐席间,来凤仪气定神闲地坐着。博卢弟子和韩见龙的军师见自家武士落败,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吩咐身边人去查看伤情。 来凤仪此次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荦远看校场内外数不清的身影,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无端觉得这校场中满目阴沉,仿佛头顶即将暴雨倾盆。 校场外的百姓听到黄弼念出优胜者的名号,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侍从官从匣中捧出四面旗帜,分给四人,将那四人引到靖安台下。紫川军中那名年轻将军手执青旗。 “嗵——” “嗵——” 第三捶鼓敲响之际,四位优胜者分从靖安台的四面一同向上攀去。据说攀高的这一项比试源自苍梧军初创之时,作为传统保留至今。陈荦身旁的陆栖筠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如此远看去,才觉出此项比试的残酷。武人再是武力高强,始终是凡人之躯。四肢只能在地上行走,此刻比武,却要像飞鸟一般攀援高台,还要争抢打斗!除非那人生出双翼,否则稍有不慎从高台跌落,非死即伤! 那四人将旗帜背在身后,在呼啸声中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靖安台台身并无凹凸之处,只有砌台的砖石留有纹路。那四人相继攀至台腰处,随着台身变得狭窄,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随即激烈地打斗起来,随着人群惊呼,一面白旗被扔将下来。 郗淇高手落败,先行滑下,总算平稳落地。 突然,随着又一阵惊呼,背插红旗的郗淇高手四肢脱力,从高处猛地跌落。陈荦这辈子长到现在,在这城中目睹过许多次登高,每一次观看于她都像酷刑……她飞快低头闭上双眼,几乎不忍看向那地面。随后却才注意到,靖安台的地面处似乎是置有软垫的。那高处跌落的郗淇高手躺了片刻,被人搀扶着慢腾腾站了起来,并未丢掉性命。 “青旗!” “快看!” 靖安台上,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落后了数尺,抢先在上头的锦煌武人伸出左手,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挡,猛地拔下他背部的青旗向远处一抛。 陈荦只觉得眼睛一花,紫川军要落败了…… 青旗坠落之际,东面坐席中猛地闪出一个身影。那人踏在席案之上,飞身而起,在青旗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那旗杆。台腰处的年轻将军见青旗被拔,反手拽住锦煌武人的脚腕,两人巴住台身,一寸寸滑落下来。 就在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执住青旗的身影陡然移动,自靖安台台基处攀援而上。 “有人接住了青旗!” “有人上去了!” “那是什么?” 陈荦心惊肉跳,身后的一众文武同时站了起来。执旗攀台的人是蔺九…… 就在台身上两人寸寸滑落之际,蔺九迅速攀援而上。蔺九已做了多年军中统帅,有那样一张沧桑的面目。不熟悉他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灵敏的身手,攀援速度之疾竟有如行走平地。 那锦煌武士也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有万两黄金和谢夭作为奖赏, 怎会轻易认输。就在三人交错之际,锦煌武士猛地踢掉紫川将军的手,随着一人坠落。锦煌武士和蔺九一同往上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过于突然,场外的呼叫声突然停住,寂静下来,看着台身上两个矫若游龙的身影,缠斗着一步步登顶。 立夏的晴日太过晃眼,过去的场景如风般一阵阵穿过陈荦。命运为何如此巧合,让她一次又一次城中观看那个人登台?某一瞬间,陈荦感受到冥冥天意。 第146章 她方才想起的那件事,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她突然觉得现在就要去看,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了! 一青一红两面旗帜在狮形石墩底下缠斗。万众瞩目中,那执青旗的身影沙鹰一般绕过对手,翻身而上,终于将青旗率先插在石墩之中。 “飞翎,飞翎!随我来。” 飞翎应声而至。陆栖筠转过身想问发生了什么,还没开口,主从两人已飞快离席走到拒马处去了。 登高插旗,最后的胜者是他,如果这也算比试的话。陈荦带着飞翎飞快离开校场,往西而去。 ———— 校场外万众欢呼如山洪爆发,欢呼声传来,在高处却听不真切,高处也看不清地面每一个人的脸。 蔺九伸手触碰石墩,感到那石墩被风吹得冷硬,粗粝冰冷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原来这就是登顶的感觉。他仿佛感到,叫蔺九的躯壳消失而去。 杜玄渊摘到了十九岁那年最渴望的长弓,他的旁边青旗飘扬如同彩绸。只是,那飞扬恣意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听过往岁月的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如果他就死在这一刻,这一生也算有了一个答案吧。 “射杀谬种!” 不知谁高高呼喊了一声,声音如同撕裂。有风吹过,校场之外人群中猝不及防地射出一支铁箭,向靖安台顶疾飞而去。杜玄渊灵巧地闪过,铁箭没有射中,擦着那面青旗飞了出去。 有人向校场内外的万众大声吼道:“蔺九是妖人!是女帝不守妇道,在民间和男子苟合生下的私生子!” “独孤氏是大宴亡国的罪人,她的私生子怎可做紫川军的统帅!” 大声说话的人是此刻还站在擂台之上的黄弼。他张开双臂,伸手指向靖安台上的杜玄渊,大袖铺张,目眦欲裂。 在滚水般的骚动中,黄弼大声呼号道:“苍梧王有令,射杀蔺九!” 校场西面,数百张弓箭同时张开来,对准了靖安台顶。这些人还穿着紫川军的轻甲,不知是真的紫川军士叛变,还是谁人的伪装。 “独孤氏的谬种怎可做苍梧的统帅,将士听令!谁杀了这个谬种,还苍梧城昔日宁静,谁就是苍梧王之下第一功臣!” 这陡然而来的变故让所有属官和城民惊呆在原地。陆栖筠压住惊魂朝席后看去,在犹豫的瞬间快速向身后的豹骑下令:“护好孩子!”如果连豹骑都护不住这两个孩子,或者豹骑也叛了蔺九。那么,今日,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之机了。 他又朝小蛮身后的豹骑吩咐:“快去找陈荦,不得让她陷入危险!”小蛮和豹骑应声而退。陈荦或许有危险了……陆栖筠想,变故陡生,校场之外人群开始失去秩序,豹骑出不去了。 又有一支铁箭从人群中飞出,那铁箭力道之大,箭法之准,在杜玄渊闪身躲过后,箭尖猛地没入台身石砖。 黄弼站在擂台之上呼喊:“谬种不配做大军统帅!留下他定然为害苍梧!紫川将士,速速杀了此人!” 杜玄渊落地之际,不远处一名大将突然抽出长刀,飞身向他砍去。那是跟随蔺九多年的副将。刚落地的杜玄渊闪避不及,被削下半片衣襟。 校场内外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沸腾了起来。有人突然想起当年,郭宗令登基那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苍梧城是不是遭了老天的诅咒?要在这城中称王称霸的没一个好下场? 空中响起一声鹰啸,一支巨大的飞鸢越过屋顶和人群。那飞鸢射出的箭无比迅疾,校场中没有人看得清楚,那持刀的副将身形一滞,顿在原地。血雾喷出,两支铁箭分别钉入了他腿侧和颈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杜玄渊顾不得看陈荦在哪里。 他走到擂台之前,临风而立,看向人群和黄弼。 “这城中和我有关的流言那么多,为什么有人却夭选择最愚蠢的一个!”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他匆匆注视被请至人群后静坐的荀裳,确认他还在那里。 “我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 他扫视向数不清的人脸,逼迫自己迎向无数审视的目光,不得后退半分。 “家父大宴丞相杜玠,我是昔日大宴储君身边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 杜玄渊伸手至下颌处,扯起那张几乎已长在他脸上的面皮。片刻之间,所有看向他的目光瞳孔一缩,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庞出现在面皮之下。那真实的面容陡然见了阳光,竟不像真人。人群之中曾有昔日大宴的旧臣,恍惚依稀记得杜玄渊年少的脸,却丝毫不敢相信!杜玄渊……他若是真的还活着,就是眼前这个人。此人不是若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狱了! 陈荦将玄铁剑抱在怀里,策马在街上狂奔。马匹被逃散的人群限住了,她大声呼喊飞翎,让她帮她拨开人群开道。她不会武力,此刻却生出无穷的力气,穿过人群,以这辈子最快的步子朝校场奔去。 守卫的将士看到她来了,匆忙将圆木拒马撤开一个口子。陈荦发疯一般冲入校场,抬头看去,被那擂台之上突然出现的一张脸定在原地。 那把玄铁剑是杜玄渊的玄铁剑,她本该早些认出来,却因为对兵器从无兴趣没有细看。玄铁剑是李棠所赐,剑身上刻有“勇毅”二字。那一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前,杜玄渊曾把玄铁剑递到她手里,对她说:“陈荦,我想请求你,若我没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时,请帮我将这把剑交给太子殿下。” 陈荦的指尖抚摸过那把玄铁剑,她记得它。它被杜玄渊寻回后,一直挂在红枫小院的静室里。很多次陈荦都有机会认出他,却偏偏一次次地错过了。 陈荦抱着玄铁剑远远望去,擂台之上,众人目光的中心,那是一张如画笔勾勒般的脸。除了过于白皙之外,线条锋利,俊美硬朗,与十九岁那时几无差别。 过往数不清的画面交叠,狂潮一般淹没了陈荦,杜玄渊活着,杜玄渊一直都活着…… 之后,陈荦突然轻轻地想,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朋友们的等待。 第101章 那是人还是鬼? 杜玄…… 那是人还是鬼? 杜玄渊迎向众人目光的瞬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仙阿山是世外之地,荀裳是山中野医,世人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医术, 可以让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校场上空的飞鸢不知怎么来的, 苍梧城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在那被射中的将领喷血重重倒地后, 离杜玄渊最近的黄弼率先回过神来。他狂奔几步, 向校场军士和人群大喊道:“看!此人就是独孤氏留下的妖孽!非是妖 孽哪能如此变脸!我的话一点也没错!快杀了他!” 为了今天这一搏,黄弼不知准备了多久。他话音一扬, 北面西面原本站在拒马后警戒人群的军士突然调转武器, 向擂台处猛冲过去,是合围杜玄渊的架势!这些人不是紫川军的将士?紫川军什么时候就这样叛变主帅了?这些军士为什么要听黄弼的?站在拒马处的陈荦眼前一黑, 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 校场外人群又一次如滚水般沸腾了,外面的人想挤进来看怎么回事,里面有的人喊叫着往外跑。人山人海混乱起来,立即死伤无数。 陈荦将怀中的玄铁剑甩向飞翎:“飞翎,快把剑给他!” 飞翎接住剑愣了片刻。陈荦大声吼道:“就是大帅!快冲进去把他的东西给他!”杜玄渊若是手无寸铁,合围之中如何打斗招架! “是!”飞翎领命冲进混乱。 陈荦来不及多想, 飞奔到南面坐席陆栖筠处, 将那两个孩子拢过来, 下令让豹骑挡在席前,护住一群已呆若木鸡的属官。 半空中的飞鸢再次发出一声鹰啸。 那群合围杜玄渊的军士不是紫川军士!陈荦肝胆欲裂之际却很快发现,这些人分明是听命于黄弼的死士!个个都是高手,不知何时被安排到此, 只等他一声令下就除掉蔺九。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蔺九身上会陡生变故,变成昔日太子李棠身边的杜玄渊。 陈荦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豹骑要冲过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冲向哪里,就是着急,杜玄渊被合围怎么办,校场外百姓混乱踩踏怎么办。身旁的陆栖筠死死拉住她:“陈荦,你不能去!” 飞翎不见了,杜玄渊被死士合围,只能看到他穿襕衫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夺过一把长刀,和一群高手厮杀在一处。人群中还有射箭的高手埋伏,不断有铁箭自人群中射向杜玄渊,好在因激烈的打斗无法命中。 校场变为杀场,这一切起得太快了! 陆栖筠在紫川军中掌管粮草多年,身临过战场,却也从没见过今日的局面,更绝不会想到,蔺九那沧桑的面皮之下是另一个人。他也暗中叫人去查过蔺九,却万万想不到此人竟是杜玠之子。陆栖筠死死拽住陈荦,她不会武力,千万不能离开豹骑!陆栖筠在震惊之中,一个念头忍不住冲进脑子。黄弼若想制住杜玄渊,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擒住陈荦和这两个孩子,这三人才是杜玄渊的软肋。好在,就在混乱陡起的片刻,西面的豹骑立即多出了三倍,将这一面牢牢护住。杜玄渊显然是作了准备的。 第147章 坐在北面席间的郭燧被亲兵护着站了起来,他压住颤抖的嗓子,向人群大声说道:“蔺九只本王封的巡城史,本王让他恢复城中旧观,他却在城中盘踞多时,图谋不轨,意欲取我郭氏而代之!” 郭燧并未随父兄上过战场,这些年住在滕州,一应军政都交给黄逖黄弼父子,然而这些鼓动军士的话是今日谋划最重要的事。他鼓足平生勇气说出开头,接下来便顺畅起来,承继自父兄的性情在瞬间回到他身上。 他推开军士,锦袍大袖一甩,有人飞快在他身上看到昔日两任雄主的身影。 “黄大人的话句句属实!本王已着人查清,此人乃是独孤氏与民间卑贱男子苟合生下的孽种!独孤氏篡我大宴政权,颠覆正统,牝鸡司晨,违背天道,惹起天罚,致使两京罹难!如今,她的余孽利用阴谋诡计,欺骗紫川军数万将士而用之,意欲占据苍梧城,给苍梧百姓带来祸端!实在是罪不容诛,大逆不道!” “城中将士百姓!想必早就已经对传言有所耳闻!若让蔺九活着,这苍梧城明日就将大祸临头,就像昔日的平都和东都一样!” 他嗓音高昂起来,向四周振臂一呼。“麾下将士!快替本王斩杀此人!不管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咻——”一支铁箭从半空之上破空而来,直取郭燧,在相距数寸之际被亲兵惊险挥开。郭燧又大喊了一声斩杀蔺九,飞快退入亲兵的围挡之中! 校场大乱。不仅空中出现射箭的飞鸢,校场的侍从、书吏也都变成了会武的高手,黄弼安排的死士只混在拒马内围的紫川军士中。这些会武的侍从却听从杜玄渊,显然是他事先的安排。 鹰骑!那支箭射向郭燧,陈荦在惊魂未定中拽住陆栖筠,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半空的飞鸢,在片刻间不约而同地猜到,那必定是杜玄渊训练多时的鹰骑! 正在这时,杜玄渊自重围之中突出,站到靖安台下,他并未费多少力,但好似嫌弃半空出箭慢了,仰头喝了一声:“鹰骑何在?” 这当口,飞翎终于找到机会,“大帅接剑!”杜玄渊展臂接过玄铁剑,来不及想这是谁取来的,飞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差点被砍断一条手臂,杜玄渊朝她吩咐:“去找陈荦!” 飞鸢射下的两支箭像是试探。很快,校场之中像吹来一阵阴云般,飞鸢之上乱箭齐发,密密麻麻的武人应声倒地。黄弼和郭燧被护在高手之中,可那飞鸢上的铁箭来得密集,又凶又猛,郭燧身边的武士很快倒下去大半。 这一下局势陡转!一名紫川军大将手持长枪冲至郭燧身边,郭燧原本会武,但今日穿着礼服又没携带兵器,那长枪一划,两招凶猛的挑杀之后,郭燧被死死擒住。 陆栖筠低声对陈荦说:“紫川军并未叛帅,背叛大帅的只有方才那一位。” 大将周蒙擒住郭燧,面向众人喊道:“郭燧已被我所擒,随黄弼作乱者,此时停手,可留性命!” 为今日之局,黄弼不知苦心谋划了多少日夜。今日只须众死士一拥而上,杀死蔺九,紫川军群龙无首,自然不再生异心,转而拥护郭燧,被占了数年的苍梧城就能回到郭氏手中!他绝想不到局势会如此急转直下。眼看周蒙擒住郭燧,他情急之下大叫一声,挥刀砍向周蒙。周蒙擒着郭燧闪躲而过,突然,又一声突兀的喊叫,本就武力稀疏的黄弼被砍中,血雾喷溅之际,一只手臂已落向地面。 是杜玄渊动的手。 飞鸢之上持续有箭雨射落,周蒙那声警示之后,听命于郭燧的几十死士顿住了片刻,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又有十几位应声到底。离南面席位最近的三四个高手转头冲来,冲向陈荦和两个孩子。陈荦猛惊,将站在身旁的蔺竹护至身后。和豹骑交手之际,飞鸢铁箭和身后的紫川将士一起围将上来,四个死士很快倒地。 周蒙将郭燧拉至擂台之上,又一次朝众人高声道:“随黄弼作乱者,此时停手,可留性命!稍晚片刻,杀无赦!” 已痛倒在地的黄弼苦苦支撑起来,青筋狰狞的左手指向杜玄渊:“你能逆转这校场之中的杀局,你可知城门处发生了什么吗?郭氏多年根基,岂能被你所篡……” 远处传来甲衣碰撞的声音,一支紫川军穿过人群,为首者向杜玄渊禀告:“报大帅,四门叛贼已尽数拿下。” “蔺九!你……”黄弼痛嚎一声,委顿在地。 “方才已经说了,蔺九乃是假名。”杜玄渊看向他,声音并不大。 半空的飞鸢发出又一声鹰啸,近百死士尽数倒毙,黄弼苦心谋划的死局就这样一败涂地。 “就是多年根基……”杜玄渊看向四面,有人凝固如木偶,有人躲避逃窜,校场之上尸身遍地,一片血河。他提高了声音,“那又如何?” 陈荦身旁的陆栖筠突然低语道:“那年,郗淇骑兵兵临城下,郭燧率节帅府连夜弃城而逃的那一刻,就不配再为苍梧之主了。” 擂台之上看向众人的杜玄渊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那一年,郗淇骑兵来袭,郭氏弃城而逃。自那时,这苍梧城就该易主了!” 黄弼匐在地上,“强词夺理……”那声音极度嘶哑,充满不甘。半空的飞鸢像是个怪物,很快射死了他找的高手,郭燧被周蒙所擒。这一切 发生得太快。局势逆转太快,他联络好的人,有过去忠于郭氏的部下,有旧日受过郭岳恩的属官,还有来凤仪的人,都没有站出来。不是有多忠于杜玄渊,而是,这一切真的发生得太快了,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杜玄渊看着地上黄弼,并没有叫人立即取他性命。 “强词夺理?”一丝浅淡的血腥味泛上喉头,激起他体内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仰头看向四面:“我今日就是在此自立为王,又有谁反对?” 这一下,校场突然寂静下来。 陆栖筠对当前苍梧的局势再清楚不过,他听到此处,感觉不能再和陈荦静立在这里了。四海动荡,苍梧十二州六十八县,必须有一位强主。有此人在则城池稳固百姓安宁,若无强主,或许今日之后,便将分崩离析了。这位强主,没有别的人担得起,只有蔺九,不,应该是杜玄渊了。天下大乱,统帅苍梧的身份,只能从万军之中拼杀出来才能稳坐,若只担虚名,便只能像今日的郭燧…… 陈荦这辈子没见过这样血腥诡异的场面,她还在出神之际,被陆栖筠拉着走了过去。 陆栖筠轻拉着陈荦走到靖安台前,伏地下拜,“属下陆栖筠拜见大王。” 陈荦无言之际,校场内外紫川将士猛然欢呼起来,周蒙等大将随即跪地。 “参拜苍梧王。” 随即,远近紫川军将士尽数沸腾,“参拜苍梧王!参拜苍梧王!” 大宴自有藩镇以来,多少统帅是这样被麾下将士推上去的。 许多人都清楚,入城数年,杜玄渊早就是苍梧之主了。他却一直等着,要等的也就是今日这样一个揭开面皮、做回自己的时机。眼前发生的一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精心训练豹骑鹰骑,就是为了此刻万无一失。 杜玄渊抬手止住喧哗,“众位请起,台前听令。” 陈荦抬起头来,直到此时,她才在很近的距离将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好想有什么猛地坠下去。蔺九和杜玄渊在她视线内倏忽分开,随后在瞬间彻底合二为一。 ———— 此时,除开死伤的人,校场中的观礼、比武的众人都还在,外围的百姓太多了,就是想逃也出不去。死士一拥而上围攻杜玄渊时,明哲保身的三家使团皆起身躲到角落。来凤仪使团中高手众多,又曾和黄弼秘谈过,因此并不担心会涉险,乱起之时他携住谢夭,不疾不徐地站到坐席之后,只想看一场好戏然后见机行事。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黄弼精心谋划,却败得如此之快。 杜玄渊如此神通广大,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来凤仪万般无奈地想,今日之后,此人是名副其实的苍梧王了。 “今日有四方使者在此,我还要向天下澄清这两个孩子的血缘。” 杜玄渊此话一出,众人刚刚落下的心又瞬间提起来,竟还有别的事!什么孩子?哪两个孩子?难道也有假面皮? 那两个孩子自豹骑身后奔至杜玄渊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有昔日平都城逃出投奔苍梧的官员又一次看到女孩那张酷似李棠的脸。 “城中关于我和这两个孩子身份的猜测,只有一条没有说错。这孩子……长得像昔日的大宴储君,或许有什么关系。是!” 杜玄渊的话中带了哽咽之声,因极度压制而无人听得出来。今日,距离他火海逃生,在秘道中救下那襁褓中的一双幼儿,已有十二年了。他仰头看向冥冥天际,十二年啊…… 第148章 蔺竹自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时害怕颤抖,忍不住伸手牵住杜玄渊的衣襟,他实在做不到像身旁的兄长一般镇定。 “没错!这两个孩子,是太子殿下的遗孤。” 啊?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盯住那两个孩子,他们俩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了。听闻传言是一回事,亲自听杜玄渊讲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经过女帝滥杀和平都陷落两次大难,皇族李氏血脉几已被清洗殆尽。没想到,李棠的一双儿女却活到现在! 杜玄渊身旁的少年向前半步,看向众人开口道:“我的名字叫李晊。” 议论之声自人群中轻轻响起,如此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人人就是害怕想闭嘴也顾不得了。若真是李棠的骨肉,大宴不亡,这少年就是未来的天子…… “大,大帅……”有跟蔺九十分亲近的年轻将领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太子殿下的骨肉怎么会还活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独孤氏篡权,谋害殿下一家,太子妃得父亲相助,拼死保下尚在襁褓中的一双幼子。父亲身死火海,我赶到之时,太子妃也已毒发而亡了。独孤氏找不到这两个孩子,派人赶尽杀绝,我们三人迫不得已,只有遁入山林之中,更名改姓。” 竟是如此!有人震惊,有人唏嘘,有人暗自猜疑。杜玄渊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复杂的目光,并不有多意外。有的人能接受这个事实才是奇怪了!想到此,方才的戾气又一次冲上胸口。他今日将真相说在这里,相应证人带上来……有些人信不信也罢,脚下的苍梧如今被他攥在手里,没有人能伤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有人一直看着那女孩,以为下一刻她便要像兄长般上前一步说出自己的姓名,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单薄的双肩抖着,一双杏眼沁出泪意来。 陈荦一阵,走上前去将她搂住,圈在怀里,“别害怕,不会有坏事。”陈荦怀中的香气让女孩镇定下来,看了一眼兄长。 李晊又开口道:“我妹妹叫李曦月,她在母亲的榻上中了宫人喂的毒,虽然吃下解毒的药丸,但在逃亡途中未能找到神医救治,妹妹那时就失去了嗓音。” 杜玄渊向远处挥手:“带上来!” 被豹骑带到校场的李春被关押多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此人是昔日窦太傅府中,帮窦太傅传递书信的书吏,名叫李春。李春,你来说!” 豹骑放开李春,李春踉跄跪倒在地,磕磕碰碰地说了当年发生的事。事情本不新鲜,历来史书上这样的事太多了,今日校场中也有许多人亲眼目睹过争权夺利血流成河。独孤氏伪造太子谋反的证据,真相本不难查。只是那时的皇帝陛下重病缠身多年,早已陷入昏聩,连下一封口谕的头脑都没有了。这一桩冤案背在李棠身上,却又引得数不清的人跟着家破人亡。 李春说的事是真是假,如今杜玄渊手握大权,没有人敢质疑。但是真是假,好像也并不重要了。更加诡异的是,当年的事,杜玄渊和这两个孩子就是想□□,也无处可寻,无从谈起。惊涛骇浪风流云散,大宴、平都城、当年的一切如今都已化为灰烬。岁月无情,天地煎熬,谁又能真正逃得过去。 只有杜玄渊的固执,他守住旧日的事支撑到现在,史书还未来得及写出什么。 陈荦静静听着,突然想起那一年神都门外春阳照耀下的灼灼杏花。大劫过后,杏花终究还有重开之日,凡人的命数,却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再也回不到枝头去了。 所有人都不知杜玄渊在想什么,也都不敢把心中所感尽数说出。杜玄渊下令将郭燧、黄弼等人关押,紫川军严查全城,令朱藻将再审李春,将昔日李棠之案实情布告四方,文武属官府中待命,侍从引四方使者回礼宾院暂歇。 所有人都不习惯去看那张过分白皙的脸,然而没有人再有质疑。这张脸就是变了,也仍然是名震天下的大军统帅,是新任的苍梧之主。 所有命令下完,校场众人尽数退去。荀裳这才出现,将备好的膏药给杜玄渊抹上,他脸上的肌肤陡然见了阳光,必会有不适。 荀裳问:“子潜,可还好?撑得住吗?” “前辈,我没事,撑得住。” “孩子,这么多年……杜相要是还在,定以你为荣。” 杜玄渊身形一晃,荀裳闻到他口中浓重的血腥味。 身后的小亲兵扑上来:“大帅!大帅!” 杜玄渊呵斥:“不得聒噪。” 荀裳向亲兵示意,“无大碍,是熬得太狠了。” 杜玄渊定神稳住身形,没要亲兵和荀裳搀扶。他没事,只是太累了。在他幼时,立夏时节,母亲总会备一些时鲜,有樱桃、青梅,让他和丞相下酒尝新。他突然很想念跟母亲有关的味道。此时,他最想要陈荦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请朋友们使劲催我,助我克服惰性! 第102章 “人有七情,喜、怒、忧、思…… 杜玄渊此刻不能去找陈荦, 他甚至无暇想陈荦为什么视线全都在小姑娘身上,都没有上前和他说一句话就这样随着众人离开校场了。 他服下荀裳给的一粒药丸,随后带上鹰骑赶往城南大营。今日校场大乱, 若不立即整兵, 恐会酿出兵乱。虽然紫川军比起郭氏时的苍梧军军纪更严明, 但他还是不放心。尤其是大营中还有今天率先向他挥刀的那位的一些兵马。那位将领之叛, 军中已有察觉,那人原本就是从滕州来投诚的。 此时, 城中已是一片大乱。竟真的有愚昧的百姓听信了流言, 说校场中出现了白面妖怪。这消息传得越来越真,很快有人扶老携幼向城门狂奔而去, 吵嚷着要立刻出城。陆栖筠和陈荦匆匆带着属官们到街头及城门口安抚百姓。不多时,城门处已挤得水泄不通。属官们陷在人群中极力劝抚,人们看到熟悉的面孔,这才渐渐平静下来。等了许久,没听到城内有怪事发生,才有百姓从城门处回返。 午间校场外人群踩踏死伤, 陈荦已着人去清查。眼看天色已晚, 有属官提议先暂缓抚恤的事, 陈荦和陆栖筠都不同意。人群聚集,尤忌生乱。今日校场比武,城中守卫巡徼原本已十分严密,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黄弼会突然发难, 接着发生的事太过离奇, 校场打得血流成河,围观百姓争相逃跑……这一场大乱,可怜, 就这样牵连几十无辜百姓丧命其中。 陈荦和陆栖筠连夜抚恤死伤,陆栖筠叹息道:“于这些死伤百姓来说,这是无妄之灾……”这是无妄之灾,已经发生了,却不知道该怪罪谁,黄弼吗?还是杜玄渊。忙碌的间隙,陆栖筠忍不住问陈荦:“他就是杜玄渊的事,真的……连你都事先一无所知吗?” “我猜测过蔺九是假名,绝没有想到,他会是杜玄渊……” 陈荦不知道从何说起,累红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陆栖筠摇头。 有军士来禀,大帅正在城南大营。那军士传杜玄渊的话,让他们这几日必须无论去哪里,都要带豹骑。 城中不知还有没有黄弼的同党和随使团混入的细作?滕州地界的郭氏兵马听说了郭燧被关的消息会不会立刻来攻城?礼宾院的使团和住在城中的各地高手该如何妥善安置?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件事都令人不安。 陈荦直忙碌到深夜,才得带着飞翎和小蛮回浩然堂。 ———— 斗柜上的几枝花开得正好。自陈荦在浩然堂常住,这瓷瓶中大半时间都插着时令的鲜花。 飞翎和小蛮在后院收拾起居物品,陈荦整理好书稿,掌灯去看瓶中的花。 她看了许久,终于放下灯,将花枝从瓷瓶中抽出,放到院外树下,让它们随泥土萎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陈荦,你做什么?” 陈荦不期然吓了一跳,镇定了片刻才回过头。“天亮前,我就搬出去。” “什么?”杜玄渊瞬间拧起眉头。 陈荦别过头去,“浩然堂是议事的地方,我原本……就不应该住在这里。飞翎和小蛮正在帮我收捡物品,还有红枫小院也……” 杜玄渊神色一变,在那白皙的脸上极其明显,“为什么要搬?陈荦,你怎么?” 陈荦满脸尘土,一身长裙早就被路上污泥染得脏了。她此时疲惫得不想说话了,看了地上的花枝一眼,转身走入堂中。 小蛮小跑过来:“娘子,后院的东西收好了,让飞翎先拿些回去吗?”小蛮心虚地瞟了杜玄渊一眼,转身又回了后院。 杜玄渊叫她:“陈荦!” 陈荦转身,仰头看着杜玄渊,发现两人的眼睛都有血丝,确已是深夜了。 第149章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杜玄渊!我们即使不是仇敌,也早就是陌路人了。这些年,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谎言和交易……” 陈荦不知为什么,喉咙突然疼得厉害,说不下去了。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谎言和交易,又该怎么算?她就像一直生活在海市蜃楼里,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了真实,突然有天太阳一出,楼塌了。 杜玄渊逼近:“你要搬去哪里?” “申椒馆。” 那还是熟悉的地方,杜玄渊面色将将松动,陈荦转过去收拾书稿,又说道:“待城中几件事了,恢复安宁。大帅,我就把大印交还给你,离开苍梧城。” “陈荦,你疯了?” 杜玄渊觉得自己仿佛被陈荦迎面捅了一刀,五脏六腑一齐剧痛起来,“你说你要离开……离开我?” 陈荦听出他话中的不可置信,却实在不敢回头看那张脸。那张年少的杜玄渊的脸,太陌生了。若细看,会让她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这个人。 灯花在不远处“滋滋”炸响,杜玄渊突然问:“陈荦……你也接受不了这张脸吗?你受不了我是杜玄渊?” 陈荦肩膀一抖,手中的书稿松脱飘到地面。“我……” 杜玄渊握住陈荦肩膀,蛮横地将她转过来。陈荦通红的眼睛里蓄满疲惫,神色有茫然,有逃避,甚至还有一丝惊恐,几分决绝。 杜玄渊突然想,他果然搞砸了。 多年情爱,难抵一场变故。如果陈荦不认他……也是,他做的事太过离奇,原本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院外响起马车停驻的声音。飞翎先将陈荦日常起居用的物品运了回去,又将车驾了回来,她走进院中,有些迟疑:“娘子,天快亮了,要回去歇息吗?” 陈荦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在杜玄渊面前待了。多停留一刻,她便觉得身上处处都疼起来。她想不清过去,想不清这些年,更看不清现在和以后。 “嗯……现在回去吧。” 陈荦让飞翎扶住,逃离一般快步向外走。 “陈荦,你给我站住!” 陈荦没听,匆匆上了马车。飞翎说天快亮了,她却觉得这夜里黑得可怕,让她难受得快要吐了。“驾。”飞翎打马行车,陈荦肩膀随着马车一动,俯身吐了出来,却只是一滩苦水。 她这是落荒而逃了。这些年种种纠葛,突然换脸的荒诞,横亘在她和杜玄渊之间,仿若划开一个黑洞洞的深渊,看一眼,便觉得晕眩。她站在那深渊之上,再多走分寸,便将掉下去万劫不复。 ———— 马车消失在院外,很快连车声消失了。 杜玄渊站在浩然堂前定住。 他殚精竭虑走一条不归路,为了今日的局面,训练出天下无敌的鹰骑。今日险控杀局,重新做回杜玄渊,仿佛虎口余生。此刻,陈荦却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再也压制不住胸口的不适,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吐出大口稠血。 “哎——来人!”荀裳艰难地支起他。 鹰骑虽然勇猛,但天下之人阴暗目光,汹汹口舌,加在他身上也是杀人的利器。有一刻,他实在想躲一躲,只有陈荦可以让他平静下来。他把陈荦想得太简单,也想得太好了。 是这样吗? 荀裳诊断杜玄渊是急火攻心。他昏迷后呓语不断,荀裳让亲兵帮着灌下去一碗汤药,才让他沉睡过去。然而荀裳不敢把药量加大,天亮后苍梧也许会有无数的事发生,他不能不醒来。 荀裳守在榻前十分感叹,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个疯子,已经不错了。 那姑娘要是能多体谅他一些……唉,不怪谁,没有姑娘能受得了情人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张脸。他哪里知道,于陈荦还要再多一层,变回一张年少时铭刻在心里的,原本已经死去的脸。 陈荦在申椒馆房中睡下,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睡得乱梦纷纭,外面传来些许声响便醒了。小蛮进来说那时将士巡城,可以再多睡会儿,可陈荦已全然没了睡意。 她盘好发髻,听到院外传来飞翎的声音。“大帅。” 走出房门,杜玄渊站在院门处,不知来了多久。 陈荦急忙走过去问:“可有事发生?” 杜玄渊看陈荦一眼,素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像冬日的花枝。 “暂且无事发生,我来接你去浩然堂议事。” 他什么时候竟有接人的习惯了…… 陈荦:“那,走吧。” 杜玄渊等了片刻,看她并没有进屋施妆的意思,这几年陈荦很少有这样素颜的时 候。两人一起走出申椒馆的巷子。 “陈荦,你是不是怨我瞒着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荦就知道他必定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开口就是这么直接的一句。只是她现在看哪里都是一片茫然,无法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 许久,陈荦轻轻摇头,“你这些年,也没有别的选择,是吗?” 杜玄渊停住脚步,转身过来看着她。那眼神像受伤的鹰隼,盯得陈荦心里一颤。 “那你就是只钟情于蔺九,丝毫不喜欢杜玄渊了?” “这,这哪能可比!你,你在说什么……”这难道还能看做两个人? “如果我变回杜玄渊这张脸,你就要离开我了?” 路过的百姓军士有不少都认识城中长官,又不敢走近,因此遮遮掩掩地投来好奇的目光。陈荦抬腿要走,被杜玄渊一把拽住,“你……” 杜玄渊目不转睛盯着她,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她说点什么的意思。 “那一年,我随郭岳回苍梧的路上,听到平都传来的消息。那时,我便真的以为,杜玄渊已经永远死去了……” 陈荦抬起头,杜玄渊看到陈荦眼中泛出晶莹的泪意。 “你先不要问我这些,杜玄渊,我难受,浑身都疼……” 杜玄渊一惊,“你昨日受伤了?谁伤的你!” 陈荦一时和他说不清楚。陈荦还没有这样过,当人极度想不通看不清的时候,身上会疼。浩然堂的文武百官还等着议事,陈荦继续快步往前走。 杜玄渊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懂了她的意思。那疼就像他凌晨吐血一样,并非是因为生病。 浩然堂内文官武将聚集。看到陈荦先自进来,跟平日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施粉描眉,脸颊处那多艳丽的桃花也不在了。接着杜玄渊跟在后面走进来,所有人,包括杜玄渊自己,对那张俊美白皙的脸都还十分陌生。他走进院中的瞬间,所有目光都齐聚过去。 杜玄渊不动声色,坐下后没有过多寒暄便让众人开始议事,一如往常。 如今,滕州北面通往苍梧城的隘口已派了兵。云栖山、紫川、白石盐池这三处紧要之地都须小心提防,只是紫川军不能分兵太散。白石盐池有宋杲,其余两处都要另派得力将领前去。有武将担心城中苍梧城中防卫空虚,杜玄渊只说了一句,有鹰骑,其余不足为虑。昨日的事太过突然,如今看来,或许鹰骑中的几位将领已提前知道了杜玄渊的真实身份……这时议事时听他说话,满座文武官员渐渐消掉了那些怪异之感,除开这张脸,确实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就在议事之前,朱藻和陆栖筠将写明昨日校场之事及当年李棠案前因后果的布告派人贴至城中。众人又相继议了各国使团以及如何安抚城中武人和百姓的事,杜玄渊多将急务分给了麾下的将领,并没有给节帅府的文官指派多少事情。 众人也都看出来了,经过昨天的事,他现在对节帅府文官没有多少信任。他们这其中,什么人跟黄弼有过暗中来往,又有什么人或许依然心向郭氏,现在都无法查清楚。 杜玄渊在今早醒来时就想好了如何面对这些文官,那是杜玠曾教给他的一句话。 “论迹不论心。各位,昨日校场之上,没有附和黄弼,没有随死士合围,没有协助郭氏抢夺武库城门者,此前是苍梧的属官,此后依旧是。过往概不追究,一切只看日后。” 这话平静说出,却如同隐雷响动,一时屋里变得十分寂静。 “还有一件事。朱藻重回推官院后,推官院便有两位长官,并不合适。”他指的是陈荦和朱藻,陈荦虽然手里掌着大印,然而最初身上的任命是节度推官。 “自今日起,陈荦就任长史。” 若按王府建制,城中须有长史数名总管事务。陈荦在浩然堂掌印,城中多少大小事务都经她定夺,女相之名已传遍民间。因此众人看看陈荦,神情只是了然,并未有多少意外。 只有陈荦大为意外,她向杜玄渊投去询问的目光。 “不,大帅……”陈荦此时百感交集,仿佛被放在一方大鼎中炙烤。她站了起来。那些话,她昨晚在这里已经说出来了。她沉痛地下了决心,此时即使面对外人,她也绝不能出尔反尔。 第150章 “待城中诸事明了,那时,我便离开苍梧。因此,不能担当王府长史之职……”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陈荦,有讶异,有迷惑,离开苍梧是什么意思? 那可怕眩晕之感又回来了,陈荦把心一横:“请大帅……收回成命。” 杜玄渊的声音已带来怒气:“陈荦!你……” 昨夜他急火攻心,总觉得陈荦说的话都飘在耳边,全不像是真的。醒来之后再是难受,他也先到申椒馆去找她了。他站在那院门前暗自下了决心,他怎么可能让陈荦离开,她别想了。 此时在这堂中说出任命,他也并非是试探她。最近城中动荡,陈荦有明确的身份,外出时堵住悠悠之口,行事更为便宜。但陈荦,竟当众说出来自己要走,驳了他的任命,语意坚决得不准备留下一丝余地。她竟真的要走? 此时堂中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一时又看向两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陆栖筠也一起怔住。 “陈荦,那你就在苍梧一日,任一日长史。” 议事完毕时众人告辞退出,陈荦站起身来要走,看到一滴汗从杜玄渊鬓角躺下,便站住了。 “陈荦,你说你浑身疼……现在还疼吗?” 这次陈荦是真的疼了,胸口痛得厉害,“我那是宣泄,你何必管我……” 杜玄渊抬起头来,“陈荦,你好狠心……”他眼睛里似有水意,一句怨毒的话让他竟让他说出三分委屈,陈荦惊住了。 “龙朔十四年,时隔三年,你在平都城重新遇到我,你那时,很讨厌杜玄渊那个人吧?” 这竟然是这么多年,杜玄渊以自己的身份聊起那时的事。 “我那时,羞于见你,只想离你远远的,不要再见到你。” 果然是这样。“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想利用你,希望你能看上一个申椒馆的小妓,带我离开苍梧城。” 陈荦胸口疼得厉害。她竟不知不觉将这句话说出来了,像是揭开一个长在身上多年的烂疮。 杜玄渊看着她:“你那时想要离开,只有这一种办法吗?” “是。只有这样。我那时……不想再做娼妓了,不想像韶音一样慢慢溃烂,我的生母,也是这样死的。” 那个夜晚,前院正在歌舞饮宴,杜玄渊那把无所不催的玄铁剑差点要了陈荦的性命。自那以后,他们天各一方,彻底成了陈荦说的陌路人。 “我那时身体残废,失智乃至胡言乱语。陈荦,如今我再请求你不要怪罪,是不是太晚了?” 听他这样说,陈荦闭上眼睛,说不出话。她对少年杜玄渊,能谈得上怪罪吗?那日仲秋节,明明是四海月圆之夜,两个人却都过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天。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了,那时的杜玄渊就算是全身残废了,也比这世上许多人要幸运得多。” 杜玄渊看着陈荦,他那时还能仰仗丞相,还有李棠,两个大宴最有权势的人,帮他找遍神医,拼回碎骨。但那晚的陈荦一无所有。 杜玄渊胸口也疼得厉害,热汗不断从鬓边躺下来,“陈荦,你尽可以怪罪我。但不要说离开苍梧城,好吗?”他抱住陈荦,“你不许走,好不好?” 尽管过去太久,但突然这样挖开那时的疮疤还是太疼了。泪水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涌出来,全然遮住了陈荦的眼睛。她的额头抵在杜玄渊胸间,像停靠一块坚硬的石头。其实,谁又曾受到过老天的优待? 陈荦很熟悉搂着这个男人的触觉,他的肩颈,胸口,腰腹。 “我不怪罪你,我早已原谅了杜玄渊。要离开……只是不知如何想清楚这些年。” 杜玄渊身体一僵,他常在陈荦面前蛮不讲理,但此刻她突然懂得她了。因为这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连他也厌弃。 荀裳脚步轻盈地走进来,陈荦急忙离开了杜玄渊,杜玄渊“呃”地一声,瘫靠在背后的斗柜上。 陈荦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试杜玄渊额头,“你很难受?哪里疼?”额头上尽是湿汗。 “他可不能这么熬了,来让我把一把脉。” “别试了,情志过极,耗伤脏腑,气血逆乱。少说些话,快让他到榻上躺平。” 杜玄渊躺下,眼神一散便睡了过去。 陈荦膝盖软跪在地上,“前辈,求你快救他。” “现在让他睡下便是最合适的,稍后服了汤药,叫人守住这房间,他至少得睡两个时辰才能恢复。” 很快后院童子端来汤药,荀裳用芦苇杆导引,让杜玄渊顺利喝下去。 陈荦忍不住问:“前辈,气血逆乱怎讲?人为什么会如此?” 荀裳放下药碗,重重叹了口气。“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陡然之间七情过极,便会损伤五脏精气。就像琴弦和油灯,崩得太紧,熬到干枯……就会这样。” 陈荦的脸变得煞白。 第103章 陈荦让飞翎传出大帅去了大营…… 陈荦让飞翎传出大帅去了大营的消息, 让豹骑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进来。城中不能一日无主,杜玄渊昏睡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只是陈荦也不能在这里一直守着, 她有要事必须要出门。 她要去花影重拜访谢夭。 小蛮问陈荦:“姐姐, 要回去梳洗一番吗?” 陈荦一愣, 才想起自己并未施妆。从今早起来时, 她突然不想施妆了。心里的事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敷粉遮住脸颊上的疤, 也觉得没有遮的必要了。 小蛮又说道:“可这是去谢娘子阁中……” “去她那里怎么了?” “姐姐, 民间那些人不是把你和谢娘子称作什么‘苍梧双姝’,将你和她拿来比, 你虽然不在意……可花影重每日总有那么多闲人,还有作画的画师。谢娘子天生媚色还尽力妆扮,你这样去找她……” 看陈荦看着她,小蛮急忙道歉:“姐姐,我说这个话是不是不好?我就是觉得……若是让哪个作画的画师看到了,将你们画下来……那画再流传出去……” 陈荦问她:“你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好看?” “不是不是!”小蛮连连摆手, “只是, 那可是谢夭……听说她喜怒无常, 从来不把别人看在眼里,姐姐,我怕她从容貌上挑你的刺……” 小蛮的话触动了陈荦内心的一点隐秘。她自来没有多想过这件事情,可这几年在城中, 她不得不承认, 在容貌妆扮上是费了巧思的。原因隐约脱不开两个人,一个是杜玄渊,杜玄渊入城那日用一笔交易把她留在城中, 她从那时就想,容貌也是筹码的一环。另一个原因,便是谢夭了。如今苍梧民间都爱拿她和谢夭相相提并论,陈荦不知不觉便也对谢夭有了诸多在意。 被小蛮这样无意点破,陈荦却又突然想起韶音。自幼时韶音便时时嘱咐她和清嘉,要变美,想尽一切办法变美,千万不能丑,丑就是死路一条。韶音已经去世那么多年,那些话还是根深蒂固地留在她心里…… “姨娘要是还活着,她如今会说什么呢……” 从昨日校场风波到现在,陈荦没睡多久,一直在忙碌煎熬。小蛮怕她伤心,急忙打断她:“姐姐!不施妆也罢,我们带十名豹骑跟着花影重,把那些画师都赶得远远的……谁敢多说一句话!” 陈荦提醒她:“那是花影重,不仅不能大张旗鼓,最好还要着男装。” “是了。”小蛮了然,“姐姐,我们许久没有穿男装了。” ———— 昨日校场风波也影响了花影重的生意,门口的人流比往常少了些。尽管如此,此处依旧是苍梧城最热闹的销金窟。 陈荦在街面,看那左右的格局有些变了。飞翎低声告诉她:“娘子,如今花影重把它左右两边的铺子都买下来了,将门面又扩大了不少。据说,东家去世后,是管家和谢夭在经营,东家的妻小回她娘家去了。” 谢夭什么时候对做生意也有兴趣了?陈荦转到侧门,从侧门去谢夭的院子。这些年谢夭名动天下,两人还一起患过难,但陈荦想起来她竟是第一次来到谢夭的居所。 踏进那院子,陈荦惊住了。院中流水潺湲,平地筑起水榭楼台,处处奇珍异草,池塘中竟养了一群白鹤。过去的苍梧王府都比不这样奢华。 陈荦派人递过名帖,但谢夭显然并未当回事,并没有出来迎客。陈荦走进水榭,看到谢夭正坐在窗前懒懒地把一直猫抱在怀里。 她抬头看了陈荦一眼,神色才起了些惊讶:“陈荦,你的桃花妆呢?” 陈荦不想和她说这个。“谢夭,我今日是来审你的。” 第151章 她并不在意,“审我?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五日前,节帅府大牢抓来了一名犯人。此犯武力高强,不在李焕之下。朱藻大人派了六名牙将,历时两月余,才在南边的山林中将他抓捕。谢夭,你认识这个人吗?申屠害。” “原来是申屠害,认识啊,他是我这里打杂的。” 陈荦没想到谢夭会这么快承认,丝毫没有掩饰犹疑,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那你可知道申屠害犯了什么罪?” “陈荦,这还是你第一次来这里作客。请坐啊,我这阁中的花茶不知你喝不喝得惯……”谢夭朝陈荦作了个请的手势,涂着丹蔻的手拿起杯盏,斟了一杯茶端到陈荦面前,陈荦坐下,那茶烟袅袅腾起一股撩人的异香。 “你可知道申屠害犯了什么罪?” “原来申屠害跑到南边去了,怪不得我这几天都找不到他,那几只白鹤也没有人喂了。” 陈荦面无神情地看着她,“谢夭,我还十分好奇,为什么李焕、申屠害这样厉害的高手会多年如一日,在你院中供你驱使?这是为何?他们同你是什么关系?” 谢夭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镜台上一朵艳丽的牡丹。“陈荦,你问得这么急,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个来,都要答。”陈荦不喜她这样慵懒怠慢,不自觉拿出了在浩然堂的气势,这气势却对谢夭没用。 “供我驱使的男人这么多,那申屠害,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你回答我的问题。” “陈荦,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申屠害是我这院中打杂的……”谢夭将那牡丹暂在发髻上,一边对镜自照一边悠闲地说话,“哦,你问申屠害、李焕为什么供我驱使?你猜不到为什么吗?” 陈荦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上过我的床啊……” 陈荦神色一顿。 “你竟然吃惊了?”谢夭笑着转过头来,鬓边的牡丹艳丽逼人,“你以前……不也是娼妓?还是那些人骗我的。” “谢夭,”陈荦正色道,“朱藻大人审了这些天,申屠害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他亲口承认,是你,利诱并指使他杀了东家。对此,你有何话说?” 谢夭泛起一丝浅淡笑意,“陈荦,你诈我?” 陈荦静静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艳色无双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根本没有抓住申屠害。” 陈荦胸口“咯噔”一下,神色佯作不为所动。 “当年被掳去郗淇的路上,你对我有过照拂,还叫来救你的人一起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想报答你,所以我才单独来审你。谢娘子,此时城中大乱,所有人都在忙碌,我趁这个时机,想帮你一把,将这件事情瞒过去,保你平安无事。所以,我的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那申屠害、李焕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申屠害供出是你指使他杀死东家,是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荦,别骗我了,喝点花茶润润喉,帮我品一品这花茶 味道怎么样,你知道外面的男人喝这杯茶要花多少钱吗?” 陈荦一拍桌案站了起来:“谢夭!本官命令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若继续东拉西扯,稍后我叫豹骑将你投入大牢中去和申屠害作伴!” 陈荦极少这样疾言厉色,此时却是真的动了气。谢夭这个女人,行事极不符合常理。她能因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毒死郭宗令,还选了登基大典那日。那日起了大雷暴,若不是她亲口告诉她,陈荦都不知道其实真正的雷暴是谢夭引出的。郭宗令暴毙……大宴的局势彻底改写。还有当初随博卢来访的郗淇副使,还有花影重东家,是不是还有没被发现的死者?陈荦在苍梧司法,绝不允许她这样滥杀无辜。朱藻查出了一些线索,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止住谢夭的荒唐。 “谢夭!战场之外,能杀人的只能是国法。你害了这么多条人命,留你下去,必将为害苍梧。你如实答话,或许我还可以网开一面。” 陈荦怒目而视,神色凛然,谢夭却不吃这一套。 “陈荦,你和那朱藻根本没有抓住申屠害,你想诈我说出些什么?” 陈荦盯了她许久,“你怎么知道没有抓住他?推官院有的是武力高强的牙将。” “你说申屠害亲口供出我……” 谢夭自己端起那花茶啜饮,饮了几口,停下来打开桌案上的瓷瓶,往杯中倒了半瓶花蜜。陈荦冷冷地看着她做这些,越发知道了为何有人认为谢夭真的是妖人。 “那我告诉你哦,申屠害根本不会说话……” “什么?” “申屠害是个哑巴……你和那朱藻都不知道这个,怎么抓住的他?”谢夭笑了,“陈荦,你就是抓住了他,他也不会说出什么关于我的话。我不是说了,他只是我院中一个打杂的……嗯,加了花蜜就甜了,你喜欢喝甜的吧?” 陈荦的预测落空了,谢夭不好对付,更难以捉摸。 “谢夭,东家确实是你指使手下高手杀的,是吗?” “陈荦,别白费工夫了,此时跟我无关,今日不论你问什么,我说什么,你都没有证据。” 陈荦和朱藻确实没有证据,然而排查了数月,种种迹象都表明,只有谢夭。 “没有证据你就没法让豹骑动我,对吧,陈荦。” 然而陈荦知道谢夭取人性命时的毫无由头。更别说如今她跟来凤仪在一起。昨日校场大乱,百姓发生踩踏,陈荦想查清楚除了黄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从中作梗。她编了个谎来套话,没想到她的话这么快就被谢夭识出破绽。 “谢夭,我告诉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不能任性杀人。” 谢夭歪着头,端详陈荦,鬓边的牡丹落到肩上。“陈荦,你管这个做什么?你说的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吗?做这些有什么益处么?” 陈荦一怔,不明其意。 “陈荦,那些人为什么说你是女相?” 第104章 他杜玄渊到底有什么不好?…… “那不过是那些街头读书人聚众闲聊时随口说的。” 陈荦从不敢自称女相, 这称呼太大,她读过的史册里面也没有过,她不敢领受。她初时受郭岳器重, 现在杜玄渊更加器重她。她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那你为什么要管苍梧城的事呢?” 谢夭静静看着陈荦, 随意的神色收住了些, 倒像是认真要问陈荦一个问题。 人怎么能活得像谢夭这样散漫随意, 这个女人拥有倾城之色,却似乎没有什么让她在乎的东西。陈荦看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谢娘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陈荦,我不想和你说那些, 你若是真的很厉害,找到证据再来抓我吧。” “你就那么笃定推官院找不到凶手,笃定申屠害不会把你供出来?” 朱藻查到谢夭身边的高手不止有李焕和申屠害两人,这些人唯谢夭之命是从,不知是何原因。谢夭在花影重这些年,有几位渐渐不知所踪, 后来只剩下申屠害和李焕。花影重东家遇害后, 申屠害也消失不见了。 谢夭实在是一个谜团, 朱藻和陈荦都想知道这个美貌女人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荦,若是你真的有办法,今天就不会来我这里了,你就是来刺探消息的, 不是吗?” 谢夭美目流传, 又恢复她慵懒散漫的样子。铜炉中有轻烟缓缓腾起,那香跟茶又不同,浓郁而冷冽, 任谁进了这房间,都会为这屋里的一切所心折。 陈荦知道今天不可能从谢夭身上得到关于东家之死的任何一点线索了。她想做完几件事再离开,这就是其中一件,如今抓不到凶手,难道只能任其成为悬案? 是谢夭,陈荦的直觉告诉她。甚至她猜到,谢夭也猜到她在怀疑她了,但谢夭有恃无恐。 陈荦问起另一件事,“谢娘子,那来凤仪果真为你赎身了吗?是你自愿,还是他逼迫于你?” 这件事陈荦也想得迷惑。以谢夭这院中的财力,她有钱买下的自己身契,可为什么是来凤仪…… “他是大晋朝的二殿下,跟着他有什么不好?” “是,来凤仪是地位超群,财力雄厚。”陈荦提示谢夭,“谢娘子,你在苍梧城多年,也算是苍梧子民了。我想告诉你,此人早在四方会盟的帖子发出去之前便不请自来,以客商的身份在城中活动,来意不明。你若是以苍梧城为重,便要小心,对此人须得提防……” “陈荦,干嘛跟我说这些?你嫉妒了?” 第152章 陈荦看着她说了句心里话。“你有倾城之貌,所有女子看到你都会心生羡慕……” 她长得比清嘉都要美得多,风情更是万中无一。身在行院的女子,谁不羡慕这样梦寐以求的容貌。若是她少时长得有些谢夭的神韵,韶音大概也不会那样为她日日操心。陈荦谈不上嫉妒谢夭,但是也会羡慕这样无往不利的美。 “大晋的二殿下都是这我这阁中的常客了,但是苍梧城有两个男人一直也没上过我的床榻呢,蔺九……哦,他摘下面皮,现在是杜玄渊了,杜玄渊和陆栖筠,陈荦,你也不用羡慕我。” 谢夭说话从来百无禁忌,陈荦脸色一变,一时语塞。 “别提其他人。” 谢夭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情?陈荦猜想大约是自幼养在富贵乡中,从未有人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她有过什么身不由己之事吗? 陈荦不欲和她多说了。谢夭万事不过心,跟人讲话,要么戏谑随意要么胡搅蛮缠。 “我只是想叮嘱你,若非本心自愿,要小心那来风仪。如今四海动荡,你常住城中,又身份特殊,我恐他不怀好意。” 谢夭不以为意。 陈荦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说道:“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任何人都不能随意伤害他人性命。若是让我抓到你是凶手的证据,我一定按律惩处,绝不留情。谢娘子,望你三思。” 谢夭伸臂将猫抱在怀里,仿佛没有听到陈荦的话。 陈荦离开后,珠帘后走出一个人。 来凤仪站在窗前,看陈荦绕过池塘走出院子。那门外站着个女护卫,还有好几个便装的军中高手,都来自杜玄渊的豹骑。 大晋还曾是一方藩镇的时候,曾派细作进入苍梧。锦煌细作在承天坛内埋了火药,郭宗令登基那日如果不被谢夭毒死,最后大概也不能顺利登基。来凤仪谋划多日,进入苍梧城,如今最令他意外的一件事是,城内被守得如铁桶一般,他埋下的人竟一时找不到时机在城中做些什么。 他在粮铺前故意现身试探陈荦后不久,各处城门对每日进城人员的盘查又严格了许多。随后,城中所有客栈、邸店便领了一种店历,由店家详细写明每日客人的姓名、籍贯、来由、随行财物和相貌特征。那店历钤有浩然堂的大印,每三日必须送往浩然堂查验。如此一来,非本籍人氏在城内的动向便十分清楚。 当来凤仪听说这件事是陈荦发号施行时,饶是他从来没把女子放在眼里,也忍不住一惊。陈荦细致敏锐远超常人,比起大晋朝中身在要职的朝臣也无不及,难怪那杜玄渊会把内政交给她。 他在窗前看了许久,谢夭抱着猫走过来。“看这么久……怎么,你也喜欢陈荦?” “本王可不是谁都喜欢的,我王府中有的是比陈荦美貌的女人……”他托起谢夭的下巴,“不过,却及不上你的十一。” “陈荦这女人是个异数……” 那花斑猫从谢夭怀中爬至来凤仪肩头,谢夭伸双臂攀住他脖子,“你的王府中有很多漂亮女人吗?那你要是带我去玢都城,我住在哪里?我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同住……” “知道你骄纵……放心,你去了玢都,除了皇宫之中,其余的地方任你挑。” 来凤仪在香案后坐 下来,“刚才陈荦说那番话,分明就是对你授意申屠害杀了东家的事心知肚明,只是一时找不到证据处置你。她还怀疑你跟我有所勾结,先自来敲打你。” 谢夭一勾嘴角,“看出来了……” “如今郭燧成了阶下囚,杜玄渊一旦登坛称王,陈荦在苍梧的权势只会更大,她这样疑你,尊贵的公主殿下,你在苍梧还能呆下去?” 谢夭笑意盈盈,“我不是说好随你去玢都城了吗?玢都城中的男女老少都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来凤仪正色道:“本王答应你的,给车勒王族修一座王陵,你就是要把这花影重全部搬到玢都城去,那也不在话下。不过,在那之前,你还得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你我从此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 “一件什么事?” “杜玄渊若这样下去,日后必成大晋军劲敌。本王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嗯?” “替我取了杜玄渊的命,还有李棠的那一双儿女。” 谢夭伸出莹白的手指,“那这一下就是三个人……这么多?曜王殿下,你的人没什么用么?为什么叫我?” 来凤仪托起谢夭的脸,“对,如今是苍梧城今非昔比,这件事,只有你有机可乘!” “也不用三个,杜玄渊和那个叫李晊的少年,两人死掉其中一个,苍梧的气数就断了。” 来凤仪将谢夭抱到榻上。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玢都城皇宫内有我父皇这些年从天下搜罗来的神医,你身上这点顽疾,那时便可治愈。” 他褪开谢夭穿的薄纱,她身上隐□□点缀着些肿胀的紫斑,有两处已临近溃烂。那紫斑像朵朵妖冶的花,开在丰润白皙的肌肤之上,令人目眩。 谢夭眼睛一亮,“我听说玢都皇宫那些神医还会长生不老之术?” 来凤仪哈哈大笑,“只要我父皇相信,他们就会。” ———— 杜玄渊睡醒前,先闻到一股陈荦身上的幽香。睁开眼睛发现是在浩然堂后院的卧室,陈荦并不在床边,只有守在门口的亲兵端来热好的粥和汤药。 这是陈荦留宿时睡的卧房,怪不得房中会有她的味道。 可是她说她要走,以后,这气味是不是就会消失,再也不会有了?身体恢复的舒适压不住从心底生气的一股委屈和烦躁。如果陈荦就这样抛下他离开,他还能怎么办? 一个豹骑匆忙踏进堂中来禀道:“大帅,郭燧在那院中咬舌了。” “什么?” “没有死成,被拦下了。” 杜玄渊随豹骑来到关押郭燧的院子。这是一处极隐秘的所在,郭燧囚禁在这里,饮食用度照常供给,黄弼父子关在隔壁。 院中有粘稠的血迹,郭燧在看管的豹骑手下经过一番挣扎,现已失去力气,木偶一般靠坐在院墙处,看到杜玄渊来才有了神情。 “郭燧,你父兄于我有提拔的恩情。你若不想死,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待一切风波过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你,你滕州的妻妾也随你安置。” 隔着高高的院墙,关在隔壁的黄弼父子听到杜玄渊的声音,片刻之后,黄逖用沙哑的声音破口大骂起来。 郭岳入京那一年,黄逖还是身强力壮的节度判官,总领苍梧政务,如今的黄逖已是垂垂老矣。他是郭岳的妻弟,郭燧兄弟的舅父,曾经有那么一刻,若是郭宗令顺利登基,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南迁滕州后,黄逖令儿子北上苍梧城只身犯险交好蔺九,父子二人苦心谋划多年,却不想他们败得那样快,一败涂地,毫无转圜。光阴荏苒,如今被人称作“相”的竟是个女人,是当初郭岳随手带回的一个营妓。 “杜玄渊,你怎么还有脸提起两位旧主!两位大帅在天有灵,一定生啖你肉!” 黄逖看不见杜玄渊,浑浊的眼睛死死叮嘱院墙,仿佛要将那墙看穿。年老之人难以自控,黄逖失去最后一点理智。“你背叛旧主!也必将众叛亲离!” “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是女帝留下的妖孽!必遭横死!” 杜玄渊没有叫豹骑打开院门,如何处置郭燧和黄弼父子他现在还没想好,还要和城内的文武官商议。 他大步走远,将那骂声留在身后。他早就没有父母亲族了,那两个孩子已能自立,他这辈子亲近不能割舍的人只有陈荦一个。只要陈荦不离开,他就没有什么众叛亲离那一天。 晚间时他去申椒馆见陈荦,站在院门外被小蛮告知陈荦已经睡下了。 陈荦真的搬离了浩然堂,有要事时,她匆匆理完事就离开。两人常住的红枫小院,他恢复本身后,她一次也没再去过。还有一件事令杜玄渊最是难受的,陈荦自那天以后再不描眉施妆,风靡四海的桃花妆,就这样不画了。 他想起有句古话叫女为悦己者容,多年恩情,陈荦竟真的要对他断情绝爱了。他杜玄渊真有那么不好?令她这样讨厌吗? 第105章 郭燧被关押后,滕州部下曾率…… 郭燧被关押后, 滕州部下曾率兵北上试图闯城救主,被大将周蒙率部截在半路,周蒙招降未果, 两方激战至夜半, 滕州兵马死伤大半。杜玄渊下令招降滕州剩余人马, 看管王府郭氏家眷。立夏倏忽而过, 校场风波平息,城中终于没有激起新的动乱。杜玄渊在浩然堂聚集文武, 商谈如何处置郭燧和黄弼父子。 第153章 周蒙等几位大将力主将郭燧同黄弼父子一同处死, 免生后患。陆栖筠则主张关押黄弼和黄逖,将郭燧以闲职安置。陈荦默默听着。她跟这群战场杀伐的武将终究不一样, 他们能三言两语之间决定他人的生死,稀松平常,陈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那一年郭岳将她纳入节帅府,直至现在,陈荦心中对郭氏一门始终存有感念。可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苍梧易主这样的大事是绝不能温情脉脉的。所以开口议论郭燧的性命去留, 陈荦说不出话。 杜玄渊环顾众人, 最后做了决定。 “黄逖年迈失智, 让黄弼在那院中照顾老父天年吧。郭燧,即日起准其居住阗阖,准家眷同行。” 杜玄渊采纳了陆栖筠的提议。阗阖山清水秀,远离滕州和边境, 又在苍梧城的监看范围。用来安置郭燧及其家眷是适宜的, 也许他早就想好这个地方了。 陈荦看他一眼,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是一个感念的眼神。杜玄渊当统帅这些年杀伐决断,但在一些事上, 他也会心软。陈荦松了一口气。对郭燧的处置一旦不当,就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但杜玄渊还是选择网开一面。 杜玄渊看到坐在旁边的陈荦,她沉默端坐,脸上有掩藏不住的一丝悲切。让他突然想起少时,陈荦受尽欺凌之际,是节帅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只要这一个理由,他便不会对郭燧下杀手。 文武官离开后,陈荦向杜玄渊道谢:“你对郭氏网开一面,一定会有人在心底感念你的。” “陈荦,我不是为了别人的感念,你看着我。” 陈荦抬眸看他。 杜玄渊的脸没有 初揭开面皮时那样白了,但仍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们俱已年过而立,但他的眉眼骨相一如少时,好像十余载的光阴在这个人的脸上停住了。 陈荦蜷在长袖下的指尖动了动,被杜玄渊看到了。他走近一步抓住她的手,将那手抓至他脸颊处。 “陈荦,这张杜玄渊的脸,你是害怕还是厌恶?” 陈荦被他脸颊的温热烙了一下,手急忙要缩开,被杜玄渊强行抓住,将那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侧。 “陈荦,我不想你这样躲着我,还预备着离开。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果真这样厌恶这张脸?” “你放开我。” “不。” “放开。” “想都别想,除非你说清楚。” 陈荦一下子生气了,“杜玄渊,我就是说不清楚!没人能说得清楚!我不是圣贤!” 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瞒了她这么多年。这些年他是如何看待她,如何暗自小心地绕过她偶尔的怀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与她耳鬓厮磨……这笔颠倒荒唐的账该找谁算去,圣贤都算不清楚! 陈荦气急败坏的几句话仿佛钉子甩到杜玄渊脸上,他神色颓丧起来。 “我只是要你回答我,是不是厌恶我了。” 厌恶他吗?陈荦瞧着那清澈急切的眸色许久,还是摇摇头。她的手还被杜玄渊紧紧抓着,她甚至都没觉察到,自己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你……你别哭啊。” 陈荦是个极少掉眼泪的人,这几年再也没有哭过,杜玄渊瞬间有些慌了。陈荦此时要是再开口说不要他了,那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陈荦用指腹轻轻触摸他的眉峰、鼻尖和唇角。 “大帅,你这张脸仿佛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杜玄渊……可是,我现在是遍历世事的妇人了。我们……”剩下的话在喉咙说不出口了,这是这些天陈荦自己也不能面对的又一桩隐秘心事,这样近的距离,就看着他倾泻了些许出来。 杜玄渊眉毛一动,约摸知道了陈荦这几句话的意思。 “陈荦,可是你一点也不老。等你老了,我不也变老了吗?” 陈荦斜他一眼,“我没说自己老。” 陈荦虽然年过而立,但体态健美丰润,又没有诞育过子女,除气质多了一些沉稳,外貌跟青春女子并无区别。 “那你还要走吗?”杜玄渊试探着问,“什么都不要了?” “那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吧。” 立夏以来,陈荦心里的乱麻就没理清楚过。她转身叫小蛮,小蛮走进来。“娘子,这就去推官院和朱藻大人看卷宗吗?” “嗯。” 陈荦带着小蛮匆匆走了。诺大一个浩然堂,杜玄渊站在那里,明明是夏日,他却觉得阴冷。他着急得五内俱焚,却无计可施了。 他瞒骗了她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他!从门外探头进来的亲兵看到年轻的大帅面如死灰,不敢多问,静悄悄缩了回去。 “你去传令,让跟着夫人的鹰骑撤回营中吧,不用一直跟着她了。” “大帅,这……不怕夫人出城了?” “她就是出城,也不用拦着。” 杜玄渊胸口闪过一阵疼意,仿佛被人锤了一下。“陈荦心里想的事,她总要做的。” ———— 五月阳气鼎盛,万物生长,靖安台畔筑起天坛。朔日,紫川军统帅杜玄渊陈兵列阵,登坛祭天,进位紫川王。杜玄渊任命陆栖筠为尚书令,封李晊为王世子。属下文武俱有封赏,仍各司原职。 仪典原本该持续一整日,被杜玄渊亲自下令减至一个时辰。来凤仪随使团站在观礼的人群之中,远看杜玄渊对大军发号施令。 他倾头向身旁的副使:“此后我大晋又多了位劲敌,恐怕已经是最大的劲敌了。” 大晋军从东南传来的战报并没有多少好消息,副使听到这话,后背陡地生出一层冷汗,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哦,对了……”来凤仪低声问道,“那陈荦呢?杜玄渊把陈荦这个女人放在哪个位置?” “听说,那位陈娘子,任的是浩然堂长史。” 来凤仪了然。浩然堂长史恐怕是杜玄渊单为陈荦所设的,苍梧的政务此后还是在陆栖筠和陈荦手里。杜玄渊是称了王,但其余一切没变。听说杜玄渊也没有下令给自己建王府。旧日节帅府彻底改为属官们日常治事的府衙,杜玄渊自己仍然居住在那方简陋的院子里。 “此人不是自称是杜玠的独子?那杜玠贵为大宴丞相,养出来的儿子怎么简陋至此,真是贻笑大方。” 弋北、郗淇使团都站得远,来凤仪说话并不会有外人听到,因此有恃无恐。 身旁的副使连连拭汗。来凤仪轻笑,“等一下的筵宴还有好戏看,大家都等着吧。” 大典后的筵宴就设在靖安台不远处的军帐中。待筵宴结束,明日,各国使团便要相继离开苍梧了。 ———— 申椒馆房中,陈荦静对着铜镜。小蛮有些着急:“娘子,梳妆吧,那筵宴快开始了。” “你先不用管我,先去帮清嘉。” 陈荦想带清嘉去赴宴,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小蛮不一会又从清嘉的房间跑回来,“娘子,清嘉姐姐说,她不能去。” “她不是一向最爱热闹?” 陈荦站起来想去看看清嘉,站了片刻,又坐回了镜前。 小蛮问:“清嘉姐姐怎么了?” 陈荦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清嘉身边来来去去,总有男子青睐于她,但似乎总也情路不顺。除夕时,清嘉跟那位蜀中来的富商到城外汤泉别墅小住,两人情投意合,几乎已是夫妻了。姨娘们已开始为她预备嫁妆。那男人回蜀中不久,给清嘉的信渐渐少了,半月前寄来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告诉清嘉,已将家里的妾室扶正,不能再娶妻了。清嘉病了一场,眼睛哭得发肿,浑身起了湿疮。郎中说湿疮乃是肝气郁结所致,只要不伤心便好了。 陈荦想带清嘉去散散心,没料到她的湿疮到现在还没好,清嘉爱美,这样子肯定是不会出去见人的。 陈荦自责道:“我那时太忙了,忘了替她好好试探那人的人品。” 小蛮皱皱眉,“姐姐,我觉得一两次试探也并不能探出对方的人品。人品,还是要日久见人心的。清嘉姐姐这样天真纯粹的性情,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清嘉自小便是这样,和她全然不同。 “姐姐,梳妆吗?” 陈荦转头看看脸颊的浅疤,“贴黄色的花钿吧。” “不画桃花了吗?” 陈荦摇头,“那桃花妆以后都不画了。”那是过去了。 陈荦决心要跟过去有所不同,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切断什么。 陈荦到清嘉房门口问她好不好,听着陈荦温声细语,事事为她安排得周到,清嘉关在房中又哭了一回。湿疮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会恶痒,挠了便在肌肤上留下难看的痕迹。她没脸见陈荦,更没脸出去见人。 第154章 陈荦和小蛮出门后,待姨娘们都午睡,院中安静了,清嘉才打开房门。她找出一领面纱,像过去陈荦那样戴起来遮住面部和脖颈,才出门了。她已经在房中关了许多天,不能不遵照郎中的嘱咐出去走走。 清嘉走到街上,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水粉铺前她和姨娘们卖绣品的地方。最近没有绣好的成品,那里空着。清嘉蒙着面纱,坐在水粉铺前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鼻头一酸又掉下泪来。 因为蒙着面纱,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因此少了上前搭讪的男人,清嘉现在对男人们倾慕窥探的目光也不再多在意了。 她意外地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地方晒太阳。五月的日光很炙人,街上已经有人带了遮阳的帷帽,那人却不知为何,直挺挺坐在日光底下。 清嘉已经认得他了。那个人叫李焕,是紫川军大营里的军官,不知职位是什么。若是往常,清嘉是不会主动和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有人凑到她身边来搭讪。但现在蒙着面,清嘉反而自在了,只当自己是个寻常路人便罢了。她许多天都以泪洗面,此时她倒有些想知道那男人是不是跟她一样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将军,你又来这里晒太阳了吗?”清嘉走了过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李焕早就认出了清嘉,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戴着面纱。他也并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原因。不久前,他才从花影重谢夭的院中出来。 谢夭告诉他,今日筵宴之后,她便要和来凤仪启程去玢都城,李焕不必跟去,他自由了。谢夭一边抚摸她的猫一边说得漫不经心,但是李焕知道,她说出的话,他只有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从。车勒王族以日月为图腾,李焕五岁时被选到车勒王宫,在背上烙下一个星印。自那时起,他这辈子的唯一的任务便是 护卫公主。这些年,谢夭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不准备离开,但谢夭自今日起不需要他了。他与上半辈子的关系从此断了。 清嘉有些好奇,小声问道:“李将军,这日光如此毒辣,你也晒么?” 李焕并非爱晒太阳,他只是习惯了,每次从谢夭的房中出来,路过这里,在这里坐着看街上行人。 李焕点点头,“练武的人皮糙肉厚,感觉不到晒。”他看向清嘉才问她,“你这是生病了?” 清嘉想了想,点点头。她把那面纱摘开来,面向李焕,李焕看到她脖颈和脸颊处泛红的湿疮。若是别的人,清嘉不会想摘开面纱。但面对李焕,她能坦然得多。清嘉觉得自己虽然傻,不会识人,但她能看出李焕看她的目光没有色欲,不像别的男人。她自小长在妓馆,被各种各样的人端凝。男人的目光是最容易识别的。 清嘉把面纱扣回耳畔。 “午后靖安台畔的筵宴,将军你……不去赴宴吗?” “也要去的,还有小半个时辰。” 如此重要的场合,所有军中将领都必须在。 “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李焕看看清嘉,没想到清嘉突然这么问。他每次看到她,总觉得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夭。于是便向她解释:“我今天被主人家解雇,暂时没有想好以后还能做什么。” 清嘉听不懂了,李焕不是大帅麾下,紫川军的将领吗?怎么却又受雇于人。清嘉疑惑,却不想多问了。她和陈荦和姨娘们一起生活多年,才渐渐知道,自己有时候什么都看不懂,傻得厉害,她不想傻乎乎地问人家问题了。 “我要是像楚楚一样厉害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李焕才想起来,楚楚是陈荦的小名。只是城中惯常称呼陈荦长官或者夫人,有资格叫她小名的人寥寥无几。 李焕问道:“长史夫人也会带你去赴宴吗?” “你说楚楚?她说了要带我去瞧瞧热闹,可是我这样病着,不想去给她惹麻烦。” 清嘉和那蜀地富商的事,她想不明白,只能一次又一次以泪洗面。为什么他临走前那样信誓旦旦,才离开不久就一切都变了,她还傻傻地和姨娘们一起绣嫁衣,可那人给他捎来了断情的信,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陈荦如今住在申椒馆,公务之余还对她事事关心。有一件事,清嘉不敢跟陈荦说,她怕说了自己会无地自容,对不起陈荦。 李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可以跟他说说这件事。清嘉有直觉,李焕是不会把她的话说出去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对不起楚楚……” 李焕看她眼神恳切,就问道:“什么事呢?” “有个人和我交好,他跟我说过,让我向楚楚要一份什么符碟给他,说要到符碟,他在苍梧的生意便一切都顺利了……” 李焕看着清嘉,努力在想符碟是什么。他从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清嘉说起那人和她交好,李焕便想起来是除夕那日驾车带她出城的男人。 “我装作玩笑和楚楚提过一次,才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便给。如果随便给我了,楚楚在做的事情就要乱套了。” 李焕听着她的话,猜想着其中的涵义。 “楚楚是长官,签发的东西都很重要。原来那人接近我,向我示好,是为了楚楚手里的东西,我一直都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还以为……” 清嘉说着说着,又唰唰地掉下泪来,眼泪把那纱巾打湿了大半,她急忙用袖子遮住。 李焕大约听懂了,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半晌只是木愣地说了句实话:“你不用责怪自己,夫人会看人,也能甄别好坏,她不会出错的。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清嘉只当李焕随口安慰她了。李焕不爱说话,但她能把她当一个寻常人,坐在这里耐心听她说出心里的疙瘩,她便很感激了。 “我那时装作无意跟楚楚提起,她太忙了,因此没有察觉。后来,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跟楚楚说。怕说了,她会不高兴的,我也觉得丢人……” 清嘉说出来了,也哭够了,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瞒着别人一件小事,这算不得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李焕说。 杀人性命那样的事,对于谢夭来说就像随手折掉一支花那样随意。李焕多年来一直相信那是容貌给予她的殊遇。一个女人拥有罕见的美貌,便能为所欲为。现在他好像才知道不是那样。眼前这个叫清嘉的女子也有人群中罕见的美貌,但她却连瞒着别人一件事都不断愧疚自责。 李焕没有见过谢夭以外的人世,他所做的一切都以谢夭为准则。不过明日之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谢夭了。 ———— 军账中的坐席依然分为四面,杜玄渊坐北,东西分别是文官武将,弋北、郗淇、大晋使团坐于南面。过去像这样的宴会是必然有营妓有歌舞的,有时城中妓馆的名妓也会受邀到宴会上来。 这次宴会没有营妓,但谢夭来了。对许多人来说,只要看谢夭一个人就够了。郗淇和弋北使团给杜玄渊送了名马作贺礼,两匹神骏牵到帐前,神采飞扬,走步如风,不分上下,引得武将们纷纷离席观看,啧啧称奇。 待众人欣赏完名马,大晋使团才呈上一株金光璀璨的海底珊瑚。 来凤仪起立面向杜玄渊,突然拱手道:“自来豪杰事,未离千金骨、两笑靥,今日席间已有了骏马,怎能没有美人。不如,我将谢夭献给紫川王如何?这是我大晋曜王府的诚心,还请大王笑纳。” 杜玄渊先自看向坐在东面的陈荦,发现她和其他属官一同看向自己。 杜玄渊低咳一声,“曜王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谢夭既已经是你的人,我不能夺爱。” 来凤仪早料到他会拒绝,“不能将美人献给紫川王,真是憾事一桩。那就让她为大王和众将弹奏一曲,跳一支舞如何?” 谢夭虽在花影重,然而平日不能豪掷万金者并不能见到她的技艺。杜玄渊环顾四周,看到众将官脸上期待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谢夭自来凤仪身畔起身,走到席前盈盈下拜。她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颔首羞涩,她含着笑意微微昂首,银盘似的一张脸璨然生光。有人惊呼一声,好像忽然记起来,谢夭在苍梧城已经许多年了。那一年的仲秋,郭岳大宴时,她便在,还有郭宗令率兵从紫川归来庆贺时,如今又是……这个女人怎么就像苍梧城头的月亮一样,不会老。 谢夭上身着锦绣胸衣,下身配散花曳地长裙,肩臂上缠绕着数丈长的披帛。陈荦自东面席间凝目看去,那披帛上以金粉描画群鸟纹,华贵飘逸,手臂挥动间飘如彩色云霞。看到这般模样的谢夭,绕是她一个女子,胸间也跟着悸动了几分。 第155章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陆栖筠:“寒节,谢夭真的生于弋北的富商之家吗?她的父亲在弋北是个什么人物,你可听说过?” 陆栖筠并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总觉得她出身必然不凡,既不像富商之女,也说不出来像什么。她做了许多事,都令我觉得匪夷所思……” 陆栖筠:“如今她被那来凤仪买下,以后会做些什么,更是难料。陈荦,你想派人去弋北查查谢夭的来处吗?” 陈荦点头,等这件事一过,她就派飞翎和豹骑去查。 说话间,花影重的侍女在席前摆起筝架。谢夭静坐抬臂,指尖挥动划出一段高亢乐音,如同平地激流。 陈荦惊住了。这些年她听过无数谢夭的风流韵事,见过她跳舞,却没听过谢夭弹奏琴筝,没想到谢夭的筝技不输给乐馆中的好手。 谢夭弹了两首名曲,之后让侍女将银铃系在披帛之上,朝北面翩然起舞 “寒节,这席间纵然有数百美人,也不如一个谢夭……” 陆栖筠低声笑:“陈荦,你身为女子,竟也喜爱看美人么?” 陈荦谈不上多爱看美人,她只是觉得惊异,继而有更复杂的一点滋味漫过心头。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在谢夭身上仿佛看到“命定”两个字。她想,作为女子,她再如何妆扮,也不可能美过谢夭的。她自幼时学筝,苦练多年仍平庸不值一提。那时韶音总是对她挑剔失望,少时的陈荦也曾自厌自弃。今日席间的谢夭让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禀赋原本也不在此。而谢夭恰恰相反,她天赐的禀赋正在于此。 谢夭不知何时停了舞姿,手捧琉璃盏,盈盈向杜玄渊走去。 “大王,谢夭以葡萄酒一杯,庆贺大王身登王位,统领苍梧……” “不行!” 陈荦陡地从恍惚间回神,一声突兀的低喝先自脱口而出。 她这一声让席间四面吓了一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谢夭披帛上的铃铛齐刷刷响动,端着酒盏回头看陈荦。 “不!”陈荦站了起来。她顾不得解释,飞快走到谢夭身前台阶,挡在杜玄渊的食案前。 “这……”到浩然堂议过事的文武官都知晓陈荦和杜玄渊的关系。有心思狡黠的人一看着场景,不禁开始在心里暗自猜度,难不成这两人之间有了什么变故,这变故竟跟谢夭有关?毕竟那谢夭是个勾人心魂的绝色。 陈荦看向谢夭手中琉璃盏,“你想做什么?” 谢夭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陈荦,你这是何意?” “他不能喝你的酒。” 谢夭笑起来,“座中宾客奉酒你都要挡一回吗?还是,陈荦,你是怕我抢了你的男人?” 陈荦突然想到,今日军账之中是不是只有她知道郭宗令的死因。她从谢夭那里听来,初时觉得不可思议,之后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栗。但死无对证,陈荦还没有对谁说出过这件事。 陈荦盯住她的眼睛,低声问道:“这酒里有什么?” 谢夭微惊:“今日的酒不是葡萄酒么?方才我尝过一口……这酒里还掺了什么?我没尝出来。” 陈荦站在台阶上半步不让。 一双手落在陈荦肩上,杜玄渊下巴轻轻绕过陈荦的几缕发丝,低声问道:“陈荦,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陈荦回头看他一眼,杜玄渊真的如此不设防,要喝谢夭的酒?他不知道谢夭是什么人,但她知道! “这杯酒有什么?”杜玄渊一挑眉,陈荦竟在他那眼神中看到一缕戏谑的笑意。 陈荦对他怒目而视,他当真没觉出有险? 不远处的侍从官以为是预备好的酒食出了岔子,来不及请示便小跑上前禀报:“夫人,今日席上用的酒是去年初自蜀地采买而来的葡萄酒,存放在粮库之中,今日下官请示过陆大人,搬用了其中二十坛……” 陈荦瞪他一眼,“你退下。” “陈荦,你放心,我不和你抢男人……” 谢夭双手捧起琉璃盏,递到杜玄渊跟前,“侍宴佐酒本就是谢夭的本分,请大王喝下这一杯!” 陈荦接过琉璃盏,“谢娘子,我来喝你这酒……” 琉璃盏随即被杜玄渊抽了出去。 “请荀前辈来品鉴。” 荀裳从军账外匆匆赶来,将那酒盏放在眼前细看,“这酒就是葡萄陈酿,没有别的。” “看来,是谢夭没有福气为贵人奉觞以贺了。”谢夭并不气恼,依旧笑盈盈地从荀裳手里接过琉璃盏,丹凤眼看着陈荦,“陈荦,你好厉害啊。” 她一仰洁白的脖子,将酒喝了下去。“我喝下去,你该相信没有别的了吧?既然不能奉酒,那我再弹一曲好了。” 陈荦:“谢娘子请便。” 半个时辰前众将就已经喝下许多,若是这酒真的有什么,此时也该发现异常了。陈荦松了口气。随即又想,今日这一出,传到街头巷尾去,不知要传成什么。 谢夭像是猜透了陈荦的心思一般,向她眨了下眼,神色狡黠。 就在这片刻之间,坐在南面的来凤仪脸色已悄然变了几回。 第106章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 来凤仪静坐席案之后, 身形岿然不动,耳目却尽集中到谢夭身上。他后悔此次入苍梧没有早些布局,人手也不够, 没能突破城中周密的防护, 就这样看着苍梧突起波澜, 杜玄渊登上高位;一时又仍对谢夭抱持希望, 她奉的酒虽被陈荦挡了,但这个妖邪一样的女人总能出其不意, 就像当初突然让郭宗令死于她唇下。 谢夭弹筝起舞, 身姿曼妙眼波流传。若是宴席之间没有美色,乐趣要少去大半。四面文官武将无人不想多看看她。 苍梧城和杜玄渊也并非无坚不摧。 黄昏时分, 侍从官命人点燃备好的焰火。军帐内外无数目光一起向上看去,五色焰火在靖安台畔次第炸开,与远处的霞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宴会,陈荦没有多饮的习惯。杜玄渊统领苍梧,那是多年厮杀拼斗而来的结果,他率军入城不久, 她就已经预料过会有今天了。陈荦远远看去, 杜玄渊和武将们说着话, 时而静坐饮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谁能想到昔日山神庙前初见的少年如今称霸一方?陈荦只要想到他与这些年的种种,酸楚和微疼便会漫上胸口。 陈荦回头叫李曦月那孩子,把她搂到身前和她说话。她身上的香味让那孩子很是喜欢。因此李曦月总是抱住陈荦的手臂将额头靠在她胸前, 不断和陈荦比划自己喜欢的东西。 四面觥筹交错, 陈荦突然闻到一股馥郁的香味,和怀中的女孩一起转过头,看到谢夭走到她们身旁。谢夭此刻已褪下缠绕在手臂上的披帛, 但仍身姿袅娜,媚眼如丝。 “陈荦,这女孩是你的骨肉?” 陈荦斥责她:“谢夭,休得胡言。校场那日,天下人都知道了她是大宴的曦月郡主。” 谢夭看了看那娇俏的少女,长得确实跟陈荦一点也不像。 “陈荦,陈长史。”谢夭朝陈荦眨眨眼,“我想求你一件事……这件事我去杜玄渊和陆栖筠那里,都没用,但我知道你能允准。” 谢夭没有在那杯葡萄酒里掺别的东西,陈荦此时放低了戒心。“何事?” “若是你答应了我,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秘密……” 陈荦又警戒起来,“谢夭,你想做什么?” “唉,陈荦,我告诉你吧,我有些想家了……想上那靖安台顶往远处看看,看看那里能看到多远……陈荦,你能允我登上那靖安台顶一观吗?” 陈荦微微皱眉,盯住谢夭,看了片刻,一时没有在那满月般的脸上看到惯常的戏谑和玩世不恭,那神色难得一派纯真,眼神有恳求之意,倒真像想念什么。 陈荦驳斥她:“靖安台岂是寻常百姓能随意上去的?为何你偏偏想在今日上去?” 谢夭轻挑长眉,“陈荦,你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你,是你的言行不能令人取信。” “寻常百姓不能随意上靖安台,所以我来求你了啊……”谢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下令,那台下的守卫便会让开。” 不待陈荦说话,谢夭又走进了一步,几乎凑到陈荦耳畔低声道:“陈荦,我猜你和朱藻是不是在查我?那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我的不是弋北富商买到苍梧的,我是……车勒人。” 陈荦心里一惊,随即拍拍抱住她手臂的李曦月示意她先到兄长身边去。 “车勒?” 车勒,弋北去往郗淇路上的王国,大宴龙朔末年王城被屠,王族覆灭之后就再没有了。苍梧有不少曾经的车勒子民,在王城被毁之后离开故土东迁至此。陈荦看着谢夭,不知为何竟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谢夭有这样的倾城之色,这样罕见的性情做派,必不是寻常女子。 第156章 谢夭看陈荦不为所动,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沉静。靖安台处焰火炸起,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高处。 许久,又一轮焰火燃放完毕,目光之内变为瑰丽云霞。 “陈荦,你做我的女相怎么样?” 陈 荦看她不似玩笑,神色一变。谢夭却突然贴近她,端起她面前那喝了一半的酒,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来凤仪也是我的客人,他迷恋我得紧,我可以除掉来凤仪……你若答应,我有办法把那杜玄渊也杀了。” 陈荦呵斥:“谢夭!你当真疯了。” 谢夭却又笑了,“陈荦,我玩笑一句呢,你别放心上……哦,对了,你们大宴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仲秋,你也这城中吗?或许,那一年,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也不算陌生人……” 谢夭的话勾起了陈荦的神思,在渺远的记忆里好似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许久,头脑中仿若火石闪过,陈荦的神情陡地冷下来,如坠冰窟。“谢夭,你是那年靖安台顶给长弓系红绸的车勒公主。” 坐席之后的飞翎看谢夭来意不明,警觉地盯了过来。 谢夭微微倾身朝陈荦眨眼,“告诉你这个秘密,能不能允准我上那台顶看看?” 片刻之间,陈荦镇定下来,“我问你,那来凤仪是否知晓你的身世?他允诺了你什么?” 谢夭不答。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谢夭几乎快要贴住陈荦耳朵,像是有什么动作。飞翎远远看她,转眼之间就赶了过来,站到陈荦身后,面无神情地盯住俩人。 谢夭被飞翎突然迫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盏轻轻一抖,差点掉到地上。 陈荦:“百姓日常不得攀爬靖安台,就算不知晓你的身世,不知道你过往那些滥杀之事,今日我也不会允准你。” 谢夭看了陈荦片刻,转身将陈荦的酒盏斟满,恢复了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还是不行么?不行便罢了,日后我命人在花影重中也建一个高台,高过靖安台数丈,那时,又如何?” 陈荦只觉得谢夭像一株流着毒液的妖花。“节帅府和浩然堂对城内街道房屋的营造皆有规矩,岂由得你随心所欲?” 谢夭仰头喝酒,陈荦看向她凝脂一样的长颈。有酒液自唇角流下,淌到颈中,谢夭并未擦去,她饮酒的样子确有几分车勒人的豪气。 陈荦突然想到,若真是车勒公主,那谢夭该有另外一个名字,库塔依。陈荦曾在一卷竹简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意为:承受天恩的女儿。谢夭这一生活到现在是否如她的父母所愿? “陈荦,你真小气啊……两个秘密,都换不来你的允准。也罢,明日我便要随曜王前去玢都城了。玢都城中,自有比这更高的地势可以远眺,我何苦跟你在这里纠缠!” 陈荦从她手中拿过酒盏,心里已做了决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个彻底,或者亲自将她传到浩然堂中来问询清楚。若她讲的是真话,苍梧给她的待遇恐怕还要做些变更…… 陈荦掠过人群,往靖安台处看了一眼,把守的军士并无异常,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诫谢夭:“谢夭,你如今是苍梧城的城民,我须得再次告诫你,不得造次。” “陈荦,你真小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如果你明天就离开了,今晚你想做些什么呢?” 陈荦一边震惊于她的身世,猜想着那时万民瞻仰的车勒公主如何会成为后来的名妓谢夭,一边却又不想和胡搅蛮缠。“谢娘子,请落座吧。你的身世,我会派人查清楚的。若你所言不假,以过去苍梧和车勒来往的情谊,苍梧日后不会亏待于你。” 陈荦突然又想到,郗淇仗着无敌的骑兵,屠了车勒王城,又劫掠苍梧。郗淇人好战好抢夺,日后,苍梧和郗淇之间必有一战,那时率兵迎敌的就是杜玄渊了。是不是他一生的时运都在杀场……若是她明天就要离开苍梧城,今晚她会去看他最后一眼。 ———— 李曦月看谢夭走远,才又回到陈荦身边,照旧让陈荦搂着。 少女打手势:“她说些什么?” 陈荦反问她:“你和兄长最近读些什么?” 李曦月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一卷兵书的名,那是李晊读的,她接着写近日重温的《论语注》,随后又写下“大宴刑统”四字。主动跟陈荦比划道:“这是大帅在读的。” 大帅就是杜玄渊,少女刚从爹爹的称呼中改过来,改成大帅。 “他这几日陪你们读书了?” 李曦月点点头。 “娘子,你抽空也去陪我和兄长读书,好吗?你去了,大帅肯定高兴。” 陈荦捏捏她的鼻尖,“小丫头……” 李曦月突然用手往后一指,睁大了眼睛。 陈荦随着她的手指转过头,视线往上,那是靖安台的方向。有个人影自软梯攀登而上,最后几步抓住铁索站到了台顶。那人影长裙摇曳,披帛翻飞,正是谢夭。 陈荦轻推开面前的少女站了起来,怎会如此?谁准了谢夭? 军帐之内已经有人看到了谢夭。 侍从官带着军士匆匆跑到靖安台下,随后飞快跑回来禀报。 “大王,禀告大王!是李焕将军,李焕将军调换了靖安台的护卫,并让谢、谢夭登上去了!” 李焕方才还随众武将坐在席间,此刻却不见了人。 杜玄渊站起来问不远处的周蒙:“今日城中可是李焕巡防?” 周蒙答:“李焕骨伤未愈,没有领巡防的任务。” 众人心里一惊,李焕这是何意?这样的宴席要让那个女人攀到靖安台上去,靖安台可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城中百姓未经允准擅自登台,交给朱藻按律惩处。”杜玄渊向不远处的豹骑吩咐,“把李焕找来见我。” 话音刚落,李焕在军帐之外出现。他快速走到杜玄渊跟前抱拳跪地:“是属下调开守卫,让她上去的,属下甘愿领罚,请大王惩处。” 他在云栖山受的腿伤还没好,走路还有些许不稳。 杜玄渊发怒:“李焕,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她叫下来,你现在到大营领军棍。” 陈荦匆匆奔过去,奔到靖安台下可以看到谢夭的地方。离得极近,才发现靖安台真的很高。徒手登台是多么残酷的比试,谢夭竟这样登了上去,她要做什么? 陈荦仰头高声问:“谢夭!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怒。 军帐内,大将周蒙忍不住怒斥李焕:“她就是再有 倾城之色,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这样甘愿被她愚弄,以后还怎么领兵!” 李焕不争不辩:“属下……拗不过她,属下甘愿领罚。” 杜玄渊尽管知道李焕是谢夭的私仆,看他武力高强仍旧起了爱才之心,这几年李焕屡次立下功劳,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件事,让众将看笑话。他随即更来了气,“不用去大营罚了,你现在把她叫下来,就在这里领罚!” “是。” 头顶突然传出一阵清丽的歌声,众人纷纷吃了一惊,再听着,却听出一丝诡异阴暗来。 李焕拖着腿走到陈荦不远处,抬头看谢夭。 陈荦质问他:“这样荒唐的事,你还对她言听计从?” 李焕垂下眼睛:“我向夫人致歉,一切皆是李焕的错。”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无法拒绝谢夭的,他自五岁起这辈子没有忤逆过一次谢夭的意思。 “娘子,若看好了便下来吧!须得当心抓紧软梯!” 李焕的声音随着风被送到台顶。 谢夭站在那高处,也不知真在远眺西北还是在做什么?陈荦突然觉得,这地面离台顶太远,又刮着风,也许她和李焕的声音谢夭根本听不清。 此时云霞漫天,谢夭临风而立,披帛高高扬起,如同壁画上的飞天神女。陈荦额头突然滚过一阵颤栗,谢夭虽不讨喜,然而她并不想看到她发生些什么…… 不是有鹰骑吗?校场那日,鹰骑曾驾着飞鸢!飞鸢就可以把她接下来。 陈荦转身去看杜玄渊,又抬头看了一眼,想要叫不远处的豹骑去请示大帅飞鸢的事……她只听到李焕失控的一声呼叫,台顶的披帛如一片彩叶,翻过护栏铁索飘扬而下。只有不到转瞬的时间,陈荦只来得及眨了眨眼,那一片彩叶已“咚”地跌落在不远处。那一声响时李焕已飞扑了过去,似乎想用身体接住谢夭,但没来得及,只有一条腿,被压在披帛缠绕的身体之下。 晚了,飞鸢晚了……陈荦站在原地,看到的一切仿佛是错觉,为何?这是为何? 她感到一阵晕眩,抬腿向那一堆凌乱的彩帛走过去。 第157章 “哎娘子……”飞翎想拉住陈荦。 陈荦踩到一团血泊,鬼使神差般,她轻轻揭开谢夭的上衣,看到紫斑在如雪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接着双膝一软,跌坐在血迹中。 军士穿着铠甲跑动,军帐中众人蜂拥而至。 陈荦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抬手指了指:“飞翎……外衫……盖上……” 飞翎看看被彩帛缠绕的身体,领会了陈荦的意思。忍住心里的惊惧,将外衫脱了下来,覆在谢夭胸前。 谢夭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了一个错而从不知晓。她此前真的以为,谢夭的一切,便是无数妓馆女子梦寐以求的样子…… 第107章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 五六月的苍梧城, 黄昏时分常能看到璀璨如金的晚霞,染遍西边天。陈荦站在河畔,看晚霞一点点把余光收尽, 暮色笼上来, 河里漂来三两盏河灯。据说这些河灯是那些为谢夭画过像的画师、拜访过谢夭阁楼的客人为她放的。 苍梧城中比试登高时也有人从靖安台掉落。那些都是会武的高手, 有绳索可以援手, 地面还设有软垫,不至于一下就要了性命。谢夭俯冲而下, 那一具万人仰慕的身体, 落地后被撞得破碎。陈荦最后只看到一朵扭曲的花,便被赶来的杜玄渊伸手蒙住了眼睛。 那一幅破碎的身体若要安葬, 须得有人帮她她拼起碎骨、缝合伤处,再穿衣入棺。陈荦派人在城中寻找会拼接碎骨的妇人,找了两日都无果。谢夭的身份,不能把她随便交给城中的敛尸人……最后,还是陈荦下令,将谢夭火化。将所有模糊破碎的血肉尘泥都锻造成灰, 对谢夭来说反而干净。 谢夭的身体最后是飞翎去看的。谢夭对许多人来说是个谜团, 寻找身上的秘密就要去看那副身体。飞翎在那肩胛骨看到一处弯月似的印记, 那是车勒王族的标记。杜玄渊派人彻查谢夭的身世。 李焕彻底被碾断了一条腿,昏睡了两日夜,醒来后在陈荦的追问下,对她说出谢夭的过往。车勒王族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被乱军虏去, 被护卫救出后,自此成为谢夭。有几日,陈荦在书房铺开纸张反复写一个夭字, 越写越觉得这字像附身主人的一句谶语。夭乃丰茂冶艳,也是短命而死。 葬下谢夭后,陈荦病了一场。陈荦十五岁那年曾诅咒过自己那时的烂命。谢夭呢?谢夭生为王女,长于锦绣丛中,有倾城之貌,天人之资。她们一开始的身份是贵高贵、最卑贱。走到最后,却也没人能分辨得清楚,到底谁是烂命。谁又能摆脱无常命数的愚弄? 陈荦在河边站了太久,小蛮忍不住提醒:“姐姐,回去么?” 若回去晚了,杜玄渊就会派人来问,或者多半亲自来寻,小蛮害怕大王那深幽幽的目光。飞翎曾悄悄跟小蛮说,娘子身后像是有人一直跟着的,但最近好像没有了。小蛮没有飞翎那么灵敏的耳目,她没有发现过,对这个事总是半信半疑。此时小蛮忍不住回头,目光往身后那些房屋人群后搜寻,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午后陈荦写的字还在浩然堂,陈荦带着小蛮回浩然堂书房去拿。看到砚台里还未干的墨汁,陈荦心绪难平,又提起笔来,找出一卷前朝的帖子,在灯下临摹。 杜玄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荦写得出神,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灯影一闪,有人走到灯前,将灯光挑亮了些。 杜玄渊看到桌案散开的纸张,默然走过去帮她把写满“夭”字的那些收起。这个夭字,写多了实在不像是什么好字。杜玄渊登位举宴,谢夭在宴席上跳台寻死,血溅当场。这在许多文官看来是实在不吉。若问起罪来,李焕、花影重上下和来凤仪,跟谢夭相关的人都是有罪的。但杜玄渊只是下令查清谢夭的身世,并未叫人追究谁的罪过。杜玄渊不是靠什么吉运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不理睬吉不吉这一套,他连鬼神也不信。 “谁的帖子?”杜玄渊开口问。 陈荦自搬出去后,除公务之外只住在申椒馆,很少像今天这样在晚间浩然堂灯下看到她。 陈荦解释道:“我这就将字拿到申椒馆去,不久留……” 杜玄渊安静站在灯下看她,许久都没有说话,那有如实质的目光让陈荦身上拂过寒气。 “陈荦,你不是要离开苍梧?那你走好了。” 陈荦惊讶地看向他,他这是默认了,还是在赶她走? “这些年,我杜玄渊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妻子。到现在,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你不接受这样一张脸,你甚至也不愿意多看我……” 杜玄渊冷笑一声,陈荦胸口仿佛被什么攥住了,开始疼起来。 “我走,日后……”陈荦抬眸看他,“你还可以娶别的女人……” 杜玄渊顿住,像被谁突然掴了一掌。他不敢相信陈荦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她对一个并不熟识的谢夭尚且痛惜不已百转千回,为什么此刻对他这样无情。 “陈荦!”杜玄渊发怒,“你居然要我去找别的女人!”他那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焰闪动。 “我这辈子到现在只有过一个陈荦!你叫我去哪里找别的女人!” 陈荦被吓了一跳,抿住双唇。她那话脱口而出,没想到他这样暴怒。看他这样生气,陈荦像是某处突然被剜破,疼痛变得鲜血淋漓。 看陈荦满脸写着坚硬,杜玄渊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他一头撞上来,撞在陈荦的一把刀上,将他捅了个对穿。他头脑越来越热,彻底失去理智。 杜玄渊在屋内烦躁地踱步,最后朝陈荦吼:“再有一个女人,能不能过去就与我相识?能不能陪我十几载,叫我牵肠挂肚?她能不能成为苍梧的女相,能不能执掌大印?陈荦!你让我如何去找这么一个女人?” 自认识杜玄渊以来,他只有一次像这样暴怒过,就是那年被神医宣判筋骨断裂那一次。 那时陈荦怕他,现在却不怕了。“杜玄渊,混蛋无赖。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 “那你告诉我,如何去找另一个陈荦?如何去找另一个女人?你说啊!” 陈荦张嘴,被杜玄渊粗暴打断:“不可能!陈荦!没有这么一个女人,你别想逃!” 他明明是暴怒大吼,眼眶却迅速红了。泪眼紧紧盯住陈荦,仿佛陈荦动一动他便要大哭一场,或者立即处置她。 陈荦的泪水流了出来。杜玄渊眼睛的血红和灯花的火焰反复会灼人,她只觉得太疼了。 “你叫鹰骑跟在我身后,掌握我的行踪,防止我出城,你以为这样我就走不掉吗?” 他以为悄悄吩咐鹰骑撤掉,陈荦就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发现了。 方才的暴怒和嘶吼耗掉了杜玄渊大半的力气。杜玄渊退后两步,颓然跌坐在桌案后。 “陈荦,你不是还要编新律,不是要铲除九幽山的鬼教?等这两件事了结,你便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杜玄渊知道她想编新律,知道她要铲除鬼教。陈荦突然泪如雨下,她凌乱不能自已,最后蹲在地上大哭。就是这样一件又一件的事,绊住了她离开的脚步。她说的是潇洒离去的豪言壮语,真要割舍时疼得仿若断骨离魂。要她真的离开杜玄渊,真的舍掉那念兹在兹的志业,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大哭,杜玄渊也泪流满面。 “陈荦,你要走,就把我的《大宴刑统》还给我。” “我不要修补过的《大宴刑统》,我要龙朔十一年的那一摞……就是多了一点瑕 疵都不行。” 陈荦哭着问:“我走了,那你呢?” 杜玄渊从掏出怀中一块虎符扔到案上。 “你走了,我就把大军交给周蒙。王位不要了,城池也弃了,什么都不管,随便它怎么样!” 陈荦跳到杜玄渊身上,发了狠地打他:“杜玄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威胁我?凭什么瞒了我那么多年?凭什么认为我认不出来!你凭什么!”事实上他就是做到了。陈荦又一次嚎啕大哭。 杜玄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任陈荦狠狠打了他。他把陈荦放置在圈椅上,跪在她面前。 “陈荦,你罚我吧。荀神医帮我易了容,是我求的他,你别怪他。” “你手里有大印,就是用那玄铁剑剜掉我一只手,我也认罚。” 陈荦哭够了,才看着他:“杜玄渊,我在这城中的时间比你长……” “那你还走吗?” 杜玄渊万般忐忑,问得小心翼翼。若陈荦点了头,那他手中最后一根藤蔓也没了。 第158章 陈荦恨恨地盯住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安身立命的一切都在这里,我凭什么……” 杜玄渊堵住了陈荦的嘴。 他跪在陈荦双膝间不留一丝缝隙抱住她。是他环抱陈荦,更是依偎她。他禁锢陈荦,同时向她索取。他从年少到而立,经历过削皮断骨,国破家亡,苦海沉沦,撕裂重生,世间事如沧海桑田,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只有陈荦始终如一。陈荦已是他的一块血肉,离开她,他便不再完整。 陈荦被堵得窒息,用双手使劲才推开杜玄渊。 她这一推,杜玄渊一阵惶恐。跪在地上惴惴地看着她。那样子真仿佛罪犯等待判官发落了。 “你起来,这样跪着成什么样子?” “陈荦,没有人看见。” 无人敢来打扰,浩然堂变得寂静。有一瞬,这寂静让陈荦想起九幽天坑中的寒潭。也许,自杜玄渊在那寒潭中向她渡气那一刻起,她这一生便注定跟他纠缠不清了。杜玄渊这个人,是她命中的一个异数,直到现在。 ———— 许久没有来,后院的起居室还留着陈荦衣物上的香气。杜玄渊随陈荦走进屋,看陈荦掌着灯,失而复得的喜悦竟让他有种洞房花烛的错觉。他十九岁时,平都城中一起长大的几个世家子弟已娶了妻,他从未有过。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些吗? 陈荦打断他的思绪:“坐下吧……” 陈荦找出药膏,给杜玄渊抹手背上的伤口。他在大营练兵,总亲自上阵和将士对抗。手背上的伤口是前几日被飞石伤的,方才又被撕破。 抹完药膏,杜玄渊看到灯下陈荦修长的背影,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身体的某些欲望悄然抬起,他渴望她。可陈荦这些时日一直住在申椒馆,方才还说是要回去的…… 陈荦立在窗前,推开纱窗,五月的夜间清凉如水,但已有不知名的夏虫在窗前低鸣。杜玄渊从身后抱住她,埋首进陈荦颈间,用她身上的味道来压制住体内的蠢蠢欲动,不敢有别的动作。陈荦的去和留只能由她说了算,今晚其余的事也只能听陈荦的。尽管他忍得很难受,那也只能尽量忍着。 “你这就回申椒馆吗?” “那我陪你走回去……” 屋檐下的虫鸣时断时续,有种莫名的悠闲。就这样抱了许久,陈荦返过身来,双手捧起杜玄渊的脸,踮起脚来吻向他的鼻尖、下巴,杜玄渊让她吻得僵硬。 “不回去。”陈荦咬住他的喉结,“杜玄渊,我想要……” 杜玄渊体内紧绷的琴弦“啪”地断了。随即反客为主,将陈荦抱起放至帐间。陈荦的一声惊呼被他快速吞没,变为急促无声的呜咽。 陈荦颀长柔软的身体有属于他的世间极乐,他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压抑得太久,知道得太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彻底血肉交融的瞬间,仿若一起被浪潮淹没。杜玄渊突然不确定陈荦声音表示什么。“陈荦,是疼?” “疼,但是我要……”陈荦的声音几似哭泣。 杜玄渊最受不了她这样。他往里驰骋,迅猛开疆拓土,在所有触及的角落反复烙上他的记号。帷帐中被仿佛起了火,结束时两人仿佛燃烧后的一堆灰烬。 ———— 还是陈荦的体香,幽幽地钻入鼻端。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寂静无声。 杜玄渊猛地惊醒过来,身边没有陈荦。 “来人!”他披上外袍走出去。 亲兵急匆匆跑进后院。 “夫人呢?陈荦呢?” “夫人早起时说,天气好,想去东山赏花。让大帅若无军务便去忙军务,若无军务,便等着她很快回来吃午饭。” 杜玄渊这才舒了一口气缓过劲来。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陈荦先去了花影重。谢夭去世后,陈荦下令封住她的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些天,杜玄渊派的人已把她的身世查清。那院中没有任何有关车勒的痕迹,谢夭并不长的人生像是活了两辈子。民间把陈荦和谢夭并称作苍梧双姝。陈荦想,其实她和谢夭并不相像,不论是出身、经历还是性情。可她如今牵念她,为她感到痛惜。陈荦在那院子里静立,谢夭的离去悄然改变了她心底的某一部分。陈荦沉迷读史,这些年行事时常惯于到史册中寻找前人的答案。现在她知道太多重要的事史书无法提供典范,唯有遵从本心。 东山正是最好的季节。 小蛮心里希望陈荦快些去登东山,在谢夭的院子里,陈荦看得越多,面上越是平静其实越是神伤,呆久了怕要伤心的。 她们登上东山顶时,意外看到有个人已经在那里了。杜玄渊匆匆迎到路口:“陈荦,我还以为你让将士匡我,你不是来东山……” 他没派人去找陈荦,甚至开始猜测陈荦是不是暗度陈仓背着他悄悄离开了。 陈荦无奈:“我何苦匡你。”她手上拿着一枝方才在半道上折的花。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要来东山也让我跟你一起来。” “我叫过,你睡得太沉 了。” 杜玄渊暗自赧然,是昨晚动得过度了。 他难得沉睡,陈荦想让他多睡些而已。荀裳说过的,情志过极会耗伤脏腑。 又一次俯瞰苍梧。青山静立,城郭雄伟。 陈荦感叹:“这城中装下过好多人的故事。” “你想念平都吗?” 杜玄渊点头:“想过,但现在你在苍梧……”和陈荦守在苍梧,他便很少想平都的事了。 并肩看了许久,陈荦告诉他,“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时你赶我走,高声吼着让我滚出去,待我回到申椒馆,韶音已经病入膏肓,她问我你答应带我走了吗。我没来及答,她便走了……” 杜玄渊神色一顿,“陈荦,你还是不能原宥我么?我……” 陈荦伸手点住他的嘴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那时不能自尊自立,你也深陷噩梦之中,哪里还能承担我的噩梦。没有什么对不起……” 杜玄渊幽幽地看她一眼。陈荦看他惶恐无措,活像一只又小心又幽怨的大猫。陈荦心里一动,他现在的样子,和那时比起实在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多了些坚毅和稳重。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极好看。”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男人长得好看算怎么回事呢? 陈荦接着说:“还有身形优越,武力高强……你是那一年苍梧城中最好看的人。” 杜玄渊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不知道吧?十九岁的杜玄渊见过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夜晚,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脸,我是……没有走出那年的噩梦。清嘉长得那么美,早早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可我……” 陈荦认真道:“杜玄渊是我年少不可得的人。” 杜玄渊急忙问:“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这样了啊……” “怎样啊?” “就是我长大了啊,以后再做那个梦,也不是噩梦了。” 杜玄渊有些不高兴了:“那我呢?” 陈荦看着他,“怎么不高兴了?现在么,我得到你了,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开你。” 杜玄渊好似不情不愿哼了一声,搂住陈荦。 “陈荦,我除了好看,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陈荦不明所以,“嗯?” “我这样一个坚硬顽固、不知变通也不能知情识趣的人,陈荦,但是,我只要你……”杜玄渊不知不觉带了恳求,“你也只要我,行吗?” 陈荦抚摸他的后颈:“杜玄渊,你原来就这么看自己……” “还有……”这时是清晨,飞翎和小蛮守在远处,四下无人。 杜玄渊想起昨晚和过去的种种,他难以开口,但还是忍不住低声跟陈荦说道:“陈荦,你教给我如何让你舒适愉悦,再感到好受一些,好吗?你不教给我,我怎么知道呢?我又没有过别的女人。” 第108章 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时辰难…… 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 时辰难得还大早。他在院里站了站,交代家丁先回去,自己换了身便装便往侧门走去。他懒于和前衙的属官们应酬, 因此走侧门。门吏恭谨地把他引出门。走到街上, 因穿得简便, 没几个人认得出来这是新任的尚书令。陆栖筠轻松起来, 特意放慢了脚步,浸在市井烟火中。 他连日均是清晨出门, 至极晚才回到住处, 再读书写字,往往到深夜才睡去。杜玄渊称王, 苍梧形势为之一变,但城中事务并未增加。这几年黄弼手中并无实权,杜玄渊除开任免属官外精力大半放在军中。平日里苍梧大小政务均由陆栖筠和陈荦决策。时日一长便形成了惯例,陆栖筠掌管各州税赋钱粮及军中补给,刑法狱讼及城内庶务皆归属陈荦。浩然堂决策用印,下面的细务便由节帅府数百属官分定其职, 各尽其责。他们三人如同三足鼎立, 稳固如斯。时日越长, 陆栖筠绝越觉得,古往今来,再难得找到像他们这样玄默相契、互为辅济的主臣及友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可偏偏, 他成了介入二人之间的那一个。 第159章 他对陈荦自心生绮念到情根深种, 时间越长,越难抽身回转。这些年陆秉绶夫妇在家乡为他寻了几门亲事,都被他回绝, 最后不了了之。在他心里,世间没有一个女子像陈荦。如果不是娶一个陈荦一样的女子,那夫妇之间除开人伦还有何乐趣可言?在全然知晓他二人的过往后,陆栖筠彻底明白,他这辈子和陈荦最近也只能是知交友人,再不可能有别的了。因此陆栖筠恨不得事务越多越好,最好把他的时间都填满,让他没有闲暇去想别的。 夏日虽有暑热,但书院里听讲学的学子一天多过一天。陆栖筠随不认识的学子坐在学堂外空地,听从前程孚的一位弟子讲学。讲的东西虽然平平,但听讲的学子却十分雀跃。只因均是未出茅庐的青年学子,与同龄之人在一起,对什么都满怀热忱。听讲完毕,众人又聚在学堂外空地论辩起来。陆栖筠听他们论辩的是若遇明主昏行,臣子当死谏还是隐退。他站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上前加入其中。陆栖筠自幼和族中兄弟论辩,到平都城考试求官那几年也最喜和人争论。不多时刻,他所在的一方便占了上风,他很快成了学子们的中心。 论辩还没结束,陆栖筠被人认了出来。一时众多学子都大为震惊,纷纷退开向他行礼。陆栖筠继续待着会令所有人都拘谨,于是给众人说了声不必多礼之后匆匆离开了学堂。 他为官多年,年岁虽然增加,但少年心气并未改变。论辩赢了众学子,便很快心情大好,一扫连日阴霾。 回到住处,家丁急忙跑出院外来通告:“大人,世子来了。” 李晊已经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茶,才等到陆栖筠。这些天他时常会去节帅府拜访,今天去时陆栖筠已出去了。 “陆大人。” 李晊走到院中,端正向他行礼。这少年是世子,要论起地位是比陆栖筠高的,但人却谦逊。他虽是帝室之胄,但在民间和藩镇长大,因此身上没有权贵的骄矜。 “世子,今日有什么疑难要请教?” “今日没有遇到疑难,大王说,要我拜先生为师。我今日是特地上门拜访先生的。” 陆栖筠有些吃惊:“大王说?”杜玄渊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李晊点头。 陆栖筠不禁问道:“那你自己呢?” 李晊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妥,好像他是应杜玄渊的话才来请教,自己不想来一样。 “虽然是大王的话,但我心里,也很想像先生请教,很想求先生教我做事。” 陆栖筠倒不是那个意思,看他多心了,急忙笑道:“没事,我就是问问大王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陆栖筠将他请到书房坐下。 “今日我不知道你要来。若是知道你来,我便带你一起去书院听讲,讲学结束后那些年青学子的论辩也很是精彩。” 李晊眼睛一亮,“我喜欢听人论辩!” 这时家丁在屋外说道:“大人,大王来了。” 陆栖筠和李晊到院中,杜玄渊已站在那里了,亲兵刚退出院外,在杜玄渊身后摆着几架礼物。 杜玄渊看李晊:“上门拜访师长,你怎么空手就来?” 李晊站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栖筠问:“大王这是何意?” 杜玄渊:“我来帮这孩子拜师。这么晚了,没打扰你吧。” 陆栖筠将两位请进书房。 如果李晊没有帝胄和世子的身份,陆栖筠会十分愿意收这少年为徒,但…… “世子的老师,这个身份极重要。我恐怕我才德浅薄,难以克当。” 杜玄渊:“我说的又不是武学。除了武学,你有什么不能教他 ?” 李晊自幼读书习武,武学由杜玄渊和宋杲教,学问上的老师却不固定。如今要正式拜师,可见杜玄渊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杜玄渊打断陆栖筠思绪:“寒节,苍梧不是平都。现在也不是大宴了……整个苍梧,只有两个人配做这孩子的老师。” “哪两个?” 杜玄渊:“你和陈荦。” 这少年跟着陈荦不便,那便只有陆栖筠了。 “还有,你是龙朔十四年殿试第三名,整个苍梧没几个人有这个身份。” 杜玄渊诚恳道:“你愿意让这孩子拜你为师吗?日后把你的道德学识,这些年为官阅世的诀要,在苍梧理政处事的甘苦,都教给他。你愿意吗?” 天下分裂四海动荡,苍梧的局势日后不知走向何方,杜玄渊对这少年的栽培可能藏着他心里的想法。 陆栖筠试图从杜玄渊神色中看他在想什么,不过没看出别的,只看到他那诚恳的神色确实像一位殷切的老父。杜玄渊此人大概只会对陈荦犯浑,只在陈荦那里变得轻佻无赖。在别的时候都是稳重如山的,很容易令人信服。 陆栖筠思索了许久,终于开口:“如若世子不弃的话,做他的老师是我之幸。” 李晊大喜,下座跪到陆栖筠跟前,端端正正行拜师礼。 杜玄渊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 “你的老师不比当年你父王在东宫时的老师逊色半分。还有,拜了师以后,你还要常去陈荦那里请教,她虽是女子,但也有许多可以教你。” 李晊严肃点头,“是,我记住了。” ———— 郭燧在滕州的一支旧部在被周蒙率兵包围时假意归降,在周蒙押送主将北上时,副将带领近千军士连夜逃至边关投奔过去的兵马使尤氏。自归去疾死后,尤氏虽不服杜玄渊占城,却也不敢公开反对。杜玄渊称王后,尤氏心中不平终于彻底激起。收了来投奔他的滕州兵马,并派人前往郗淇买马求援,暗自攒起对抗紫川军的势头。尤氏麾下兵马数量不及杜玄渊,但边关骑兵骁悍,真打起来未必会输给杜玄渊的豹骑。 探子将边关动向送至杜玄渊案头,杜玄渊只看了片刻便做了决定,既然和尤氏这一仗势不可免,那便越快越好。 陈荦听闻这个消息时,城中已在调拨粮草。 午后,陈荦正在忙碌,李晊来访。 少年人的骨架长得快,一段之间不见,这少年的肩膀又变宽了些。 他行过礼问过好。陈荦刚请他坐下,便听李晊说道:“陈娘子,我想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李晊:“我想随周蒙将军去边关,但是大王不许……娘子,我还是想去。” “你随周将军去边关,做什么呢?” 李晊:“我想随将士们去打仗。” “这……”陈荦有些惊讶,“你可知道战场上两军打仗乃是生死拼杀?就算只是在后方运送粮草,那也十分凶险……” “我不是想去运送粮草,我就是想和将士们一起上阵拼杀。不过,要是周蒙将军将押送粮草的事交给我,我也会欣然领命的。” 陈荦看他目光坚毅,想了想便大约知道了这少年的想法。 “此事,你问过你师傅了?” “我没问我师傅,我猜师傅自然也是不赞成的,师傅是读书人……” 陈荦摇头:“你还不了解你师傅,或许他不是这么想。” “娘子,那你认为师傅会赞同我去打仗?” “我也想知道他的想法。” 李晊问:“娘子,那你赞同吗?我若是去,会不会给周蒙将军和大王带来麻烦?” 陈荦看他端坐着满脸肃然,突然觉得这孩子正在渐渐长大,已不是初见时那懵懂的幼童了。 “我没有见过你的武力,打起仗来,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刻,也不仅靠武力……” 李晊急道:“我自五岁便跟着大王习武,拳脚和刀剑都练过。这些天,大王也带我与大营里的将士们一起习练……但我也知道,打起仗来,还要靠悍不畏死的胆量和聪慧的头脑,才能活命。我还知道,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也不能万无一失……” 他不自觉站了起来,“但是,我还是想去。我身上留着大宴帝胄的血,又是大王封的世子,不能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见过,在大王的庇护下过安稳的生活,我想和将士们一起浴血……昨晚,我将这些话告诉大王,他听了一半,就打断了我,说我不能去。娘子,我错了吗?” 若他跟妹妹一样是女子,陈荦便想抱抱这孩子,先把他紧皱起的眉头抻开。 “你没有错,但是你低估了战场凶险,大王不想让你去冒险。” “娘子,即使是凶险,我也想去……即使,万一,真的有什么不测……” 第160章 陈荦急忙制止他,“先不要这么说。” 李晊看着陈荦,眼神恳切,“娘子,我想要求你的事。就是想恳求你帮我说服大王,让他同意我去边关。在苍梧城,大王决定的事,只有娘子你能让他改变主意了。” 这一点李晊很清楚,杜玄渊在公事上向来无私,涉及私事,便十分固执。李晊其实也说不明白让自己去边关打仗是公事还是私事。 陈荦问:“你真的想好了?” 李晊点头。“娘子,我想早点学会很多事,不想再和妹妹一直住在院中,被一群军士牢牢护着。那样下去,我只是徒增年岁,但什么都不会。” 陈荦想了一会儿。“好,稍后我和你师傅一起去见他,但……他答不答应,我不能保证。” 李晊露出一点喜色,有陈荦去说,或许就有可能。 ———— 西城门望楼上,杜玄渊开口就是拒绝:“不行。” 陈荦和杜玄渊对视一眼,对这反应并不意外。 陆栖筠问:“你决定将他立为世子时,可有想过,日后天下局势骤变,作为苍梧王的世子是否可以不懂打仗,一辈子不见战场?” 杜玄渊沉默。 陈荦开口:“那孩子虽然身世坎坷,但性情坚毅,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他并不满足于只在书斋寻章摘句。” 杜玄渊觑陈荦一眼:“他说了什么?连你都被他说服了。” 陈荦:“他跟我说的话,就是跟你说的那些。” 陈荦心里也十分矛盾,然而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也忧心他遇到险情。只是,作为臣属,我赞同,让他跟周将军去。只是,此事还要你为他安排周密,让他少受伤,平安归来。” 陆栖筠:“苍梧若有个孱弱的世子,假以时日……” 杜玄渊打断二人的话:“你们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吗?” 他想过,还是不让李晊去,陆栖筠和陈荦便明白了。他们两人对那对兄妹的感情,和杜玄渊比不了。杜玄渊对自己一向凶狠,但对李晊却不想他有任何闪失。 陆栖筠已表明态度,便以军粮的事由先离开了。他心里也有犹豫,但李晊下跪行拜师礼那一刻,他心里隐隐对他有了期许。他希望这个学生勇毅而非文弱,最好是个文武双全的世子。 这处望楼建在城楼上,是除了靖安台外苍梧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到大营将士正在习练,看到有粮车出城驶向远处,再往远处,还能看到白云下的丘陵。 “大王,你有没有想过?你立他为世子,日后风云变幻,他该看的地方或许不止在苍梧……” 杜玄渊回头,看到陈荦一脸肃然。 许久,他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陈荦,你难道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有孩子?若是你我的骨肉,你会舍得他上战场吗?” 陈荦一愣,“啊?” 有孩子又怎么了?陈荦难道没想过吗?杜玄渊瞪她一眼。 他看向远处:“这件事,我会再想想。” ———— 云栖山那一次,许多人心里都清楚,杜玄渊的紫川军与边关 迟早必有一战,唯一的变量就是郭燧。归去疾和尤氏的兄长是郭岳封的都知兵马使,这些年在边关拥兵自重。杜玄渊称王时传令四方,边关没有任何动静。这两家既反对杜玄渊取代郭氏,这一战无可避免。 李晊被杜玄渊任命为运送粮草的副将,十五岁的少年自此开始了征战生涯。此后凡是大营习练,杜玄渊必将李晊叫去,让他身先士卒,先在大营吃遍所有的苦。 这一战,边关军虽然强悍,然而士气已颓,抵挡不了补给充足的紫川军。杜玄渊只在城中坐镇,让麾下大将领兵。半月之后,尤氏和归弃疾部下溃败请降,自此,紫川王统帅苍梧全境,藩镇时代的兵马使被悄然而至的秋风卷起,成为了过去的尘迹。 这一年深秋,大雨连绵。一个消息如同雷暴炸起,重新动摇了四海局势。来之邵来九皋父子战死在大宴东南。三十万大军没有快速荡平东南,反而被陷在数不清的沼泽湖泊之中,最终拖死两位主帅。 此乃天赐良机!杜玄渊拉着陈荦在静室,给无名碑上了一炷香。三天后,杜玄渊与大将周蒙兵分两路,以迅雷之势拿下与苍梧相邻的四州二十六县。平都被陷后,这些州县无所归属,在来氏挥军南下时望风而降,如今归顺苍梧,并未有多少阻力。 陈荦在浩然堂写了一张名录,名录上的四个人都是节帅府的属官。天明时她和杜玄渊、陆栖筠商议,让这四人前往新归属的四州任长史。长史是刺史副贰,如此任命,既能平稳过渡,又能确保苍梧城中的政令顺利下达。 出门时李晊低声问陆栖筠:“师傅,大王为什么那么快就同意了陈娘子选的人?又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任一州长官呢?” 陆栖筠跟他解释:“此事你想得简单了。苍梧城的文官们并不熟悉当地民风民情,一州长官……是不能随意更换的,哪怕此人是个昏聩的刺史。” 李晊似懂非懂,默默地想陆栖筠的话。 陆栖筠说:“我猜测,很快,大王很快还要再派人出城。” 李晊问:“去哪里?” “蜀中。去蜀中的人,不是我就是陈荦。” 李晊微微惊讶,陆栖筠拍拍他的肩,“若去蜀中的是我,这段时间你就只能给我寄书信了。不过,这还要看大王心里怎么想。” 陆栖筠猜对了。 益州刺史蔡楫,女帝凤羲年间入蜀,已在刺史任上十四年了。大宴覆灭之后,来氏父子的大军没有进攻益州,先陷在了东南。益州外有山川险峙,内有平畴沃野,自古便是天下最难取的一块地方。 苍梧境内尚且春寒料峭之际,蜀地已是草长莺飞、满地繁花。大将周蒙率十万大军取道白石盐池西面,驻扎在入蜀的口道上。陆栖筠在大军开拔前,已先自到了益州刺史蔡楫府上拜访。 蔡楫治理益州十几载,在属下的怂恿下,也曾有过据地称王的念头。然而李棠的遗孤还活着的消息传至益州时,这念头便被打消下去。直到陆栖筠来访,十万大军驻扎川口的消息传来,蔡楫如同做了一场梦。蔡楫在州府和众同僚商议该怎么选,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好像是天意。老天既然让大宴的皇孙还活着,如今做了苍梧世子,那益州向苍梧称臣跟向大宴称臣又有什么不同?杜玄渊的手令已写得清楚,益州府衙大小官员悉数留任,变动只是将过去向朝廷缴纳的税粮转交苍梧。 益州归降后,杜玄渊下令在益州东面门户江州城中建起尚书署,令陆栖筠领五千军士驻守江州。此后许多年,民间说起苍梧主事的长官,总说苍梧有南北二相。陈荦是北相,而驻守江州的陆栖筠自然是南相了。那都是后话了。江州城中建起尚书署后,苍梧通往大宴南方的门户就此打开,苍梧城中文官武将猛然看到了杜玄渊的雄心。 第109章 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称帝继位。他派部下前往江淮整顿大军之际, 听闻杜玄渊已兵不血刃收服益州,来凤仪在寝宫中暴跳如雷。谢夭那时没有替他杀死杜玄渊,而今形势陡转, 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一次, 就看天命是站在他这里, 还是站在杜玄渊那边。 曾经的大宴是一株衰朽的巨树, 女帝篡权,锦煌三十万大军横扫而下, 成为刮倒它的最后一阵暴风。大晋君臣从未想过, 这株巨树连根而断,还会有重新长起的可能。短短不到两年间, 苍梧版图不断东扩,临近州县望风而降。撤到江淮的大晋军尚在喘息之际,杜玄渊竟让苍梧的先锋军驻扎到了江州,如同一把钢刀先自亮出锋刃。江州踞长江上游,若无阻力,苍梧军乘船顺流而下, 很快便成为大晋最大的威胁。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日夜筹备军粮, 遴选带兵将领。局势已然如此。大江滔滔黄河奔流, 这片天底下,他和杜玄渊,只能留下其中一个。 ———— 杜玄渊将陈荦锢在怀里,陈荦的身体是柔软的沼泽, 他开凿逞凶, 为所欲为。凶到最后他也贪恋不肯退出,搂住陈荦,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许久, 陈荦不知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好奇道:“杜相为何给你取字子潜?” 杜玄渊仔细回忆了片刻,“他说想让我安分些,戒骄戒躁。” “杜相的意思或许不止这个,潜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又没有亲口跟你说过。” “我猜的。” 杜玄渊摩挲陈荦的耳朵,“那都有谁叫你楚楚?” 第161章 只有清嘉和申椒馆的几位姨娘,其余的,便是杜玄渊在某些时候偶尔叫几声了。 杜玄渊故意使坏,“那陆寒节这样叫过你吗?” 陈荦理顺长发躺好,“你干什么不去问他?” “他如今也放弃了,懒得问。” 陈荦突然又转过头,“你将他调往江州不会有这个原因吧?” 杜玄渊觉得身上冤屈大了,“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那就好,睡吧。出了这帷帐别提这些事,好吗?”真传到陆栖筠那里去成什么了。 杜玄渊乐于在这种时候被陈荦管束,“你说好就好吧。” 两人睡过去一个多时辰,天便亮了。 ———— 杜玄渊即将率大军出苍梧,到了午时,文官武将在浩然堂聚集。 杜玄渊将大印放在众人跟前,一一下达命令。苍梧政务一如从前,悉听陈荦和陆栖筠决策,在苍梧城和江州之间新增快骑,以便两地消息传递。世子李晊留守苍梧城,由陈荦、陆栖筠共同辅佐。 浩然堂外艳阳高照,堂中却仿若有风雷隐动。 杜玄渊看向堂外高远的云天。 “若杜玄渊此去不死,则大宴复国有望。” ———— 两人又一次登上城门望楼,看到大军已在远处缓缓开动。杜玄渊捧住陈荦的手放在胸前,“我将那两个孩子交给你。” 陈荦抽出手,抱住他,贴住胸口嗅他的气味,“你与数十万将士只须刀锋向前,苍梧有我在,还有寒节,不会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陈荦,坚毅是陈荦的底色。他是大军统帅,而她永远可以成为他的靠山。 杜玄渊还是蔺九那些年,常年在外打仗,那时他每次离开都会生出不舍,却远远不像如今这么深。这些年陈荦于他已是深入骨血的羁绊,如果没有陈荦,就没有一半的杜玄渊。 “你虽然喜欢深夜读书,但你须得答应我,别熬太晚,若想到我时,便早些睡。还有,每十日给我写一封手书,好吗?” 他摇晃她,“怎么样?” 陈荦答应:“好。” 她又问:“若将天下纷争也看作比试攀高,是不是每个武将都想拿到靖安台顶的长弓和红绸?” 杜玄渊想了想,“嗯,是。” 陈荦抬头:“你还记得十九岁那年,快攀到顶端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就是……看到红绸在眼前,一心想再靠近一点,够到它。” “那现在你还想要吗?” 时隔多年,陈荦问杜玄渊还想不想要那顶端的奖赏。 杜玄渊看着她:“我若是说想要呢。” 陈荦:“若你真的很想要靖安台上的红绸,你就尽力去拿。” “杜玄渊,别害怕你会跌下来。你若是真的摔倒,到哪里我都去找你。像十五岁那时去找你一样……” 杜玄渊眼眶泛出湿意,没让陈荦看见。他觉得陈荦像是星辰,像悬在天边的启明。即使他不得已在混沌无边的暗夜里行走,抬头看到她没有陨落,便能无比心安。不论他要去做什么,陈荦会是他最终的归处。 “陈荦,杜玄渊何德何能?能让你这样守候……” 陈荦抬头看他:“我不是你的妻子?” 杜玄渊腰腹间虬结的肌肉一紧,“你,你什么时候愿意了?” 陈荦:“我也没有说过不愿意。” 杜玄渊亲吻陈荦额头,“女相大人,你不论何时都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女相绝不能食言。” ———— 大军出征后,潜伏九幽山的豹骑回到苍梧城向陈荦和李晊禀报,探清鬼教老巢。陈荦决意彻底铲除鬼教。 这些年由于苍梧城明令禁止,九幽山一带已少有人祭的事发生。只是明面上能应付官府,暗地里买了不知名的女子,由于民众的包庇,官府也查不出来。 陈荦让李晊想想如何处置。李晊思索片刻,“派五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将鬼教老巢彻底捣毁,将那些装神弄鬼的鬼巫抓到苍梧城来,交给朱藻大人按律论处 。” “太子殿下许多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他离开数年后,鬼教重又兴起,如同野草,风吹过又长了起来。” “原来是父亲处置过……”李晊不禁问,“为何剿除不尽?娘子,真的会有许多人不怕死吗?” 陈荦想教给他更多的事,于是让他先想想原因。 陈荦提笔的时间,李晊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下过天坑,知晓那圣光的秘密后,便将此作为谋利的捷径。一旦有利可图,便会有人不计风险。还有……苍梧城离得这么远,当地的县官就是接到命令,但要在那九曲大山里抓人,当地只有一群杂役捕快,想来也很难抓到。” 陈荦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过去几年,我常派豹骑前往当地县衙帮助追捕鬼教不法之人,但这些年依然屡禁不止。” 伪装成游医的豹骑还带来一个令人气绝的消息。为了让山里的民众信鬼教,鬼巫会暗中物色村民加以戕害,再传成是鬼圣发怒。待祭祀过后,鬼巫收了贡品,一段时间不害人,那便是鬼圣满意了。而深山中的百姓大多都会对这荒谬言辞信以为真。 “那便把鬼巫这些无耻的诡计写在布告上!遍布九幽山。若那些村民看不懂布告,便派人到田间、路旁给他们讲解,如此下去一年半载,人人都该知道鬼巫害人了。还有,要将那抓住的鬼众处以重刑,可以不必一定按律法来。” “世子,你很聪慧。” 李晊得到赞同,露出笑意。 陈荦让小蛮传令:“让郑将军带两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先将所有鬼众抓来,在大牢中严审,到时再看如何处置,在哪里处置。” 李晊疑惑:“不在苍梧城外行刑吗?” 陈荦:“这次,定罪行刑的地点不能远在苍梧。我想,最好就在那九幽天坑旁行刑,到时令所有村民都来观刑。” 李晊:“那我可以也去那里吗?我想去监刑。” 大军在外,苍梧城中每日都有许多重要的事务。九幽山的事并不算一件大事,但陈荦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你想去,便去。亲临其境,才能看出真正发生了什么,作出最准确的判断。世子,九幽山鬼教剿灭了,日后一定还会有别的什么教。” 李晊高兴:“娘子,我要去监刑!小时候大王带我爬过许多山,我不怕辛苦的!” 若不是许多年前陈荦被卖去,李棠和陆栖筠考察民情时路过那里,或许直到如今,苍梧城中的属官们都不会知道九幽山有鬼教残害无辜的事。为政者若离民间太远,在视听不及之处,便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发生。 秋日肃杀。推官院审查半月,最后判定鬼教造谶惑众、谋财害命等大罪。那年秋日,紫川王世子李晊亲自九幽山,将鬼巫及几十位鬼教教众当众处以斩刑。 九幽山之所以会繁衍出鬼教,多年难除。究其根本乃是由于此处地势恶劣,常有山崩山洪、走石等天灾发生,地瘠民贫加上终年闭塞,百姓便愚氓无知,极易将一切不幸归之为神鬼天意。 此后,陈荦下令在当地县衙设教谕,定期前往九幽山一带传达政令、劝诫风俗,又派军士前往开垦山林,将一些乡民迁出天灾频发的地点,并让县官和教谕立起乡约,约束山民不得再信巫鬼邪说。 李晊在浩然堂中得陈荦言传身教,这跟杜玄渊在大营中教他的又全然不一样。李晊终于知道杜玄渊为什么要把大印留给陈荦,因为陈荦担当得起。每和属官们议事时,陈荦善于兼听,思虑却更为长远。她才思敏捷,洞察世情见本知末。陆栖筠在江州筹办大军粮草,苍梧千百事务都汇聚到浩然堂,陈荦领着李晊剖析决断,日日勤勉,从来案无留牍。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是一位妇人,只觉得她像古时无所不能的贤相。 少年李晊明白了杜玄渊留下的话,在苍梧,陈荦也可以做世子的师傅,不管她是不是女人。 李晊问:“娘子,你为何会懂得那些?”他听过陈荦的身世。 陈荦并不觉得自己懂得多,她淡然回答他:“一开始是从书里学的,后来听多见多了,再多想想,便能明白了。许多事表面不一样,背后是一样的。” “多看多思,这就行了吗?” 陈荦:“还有不能让自己束于高阁,要多到街头巷陌、到村野田间去。” 李晊:“师傅给我写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师傅还教给我,可以用这个办法来识人。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只会空谈,就看他愿不愿意不辞辛苦,亲自到有事情发生的地方去。” 第162章 陈荦点头赞同,“寒节说得对。近日有许多大宴朝臣前来投奔,世子你可以用这个办法考验这些人。” 李曦月抱着一只花猫,从屋外探进头来,看到堂中陈荦和兄长都在低头忙碌。 许久,陈荦才注意到她,笑着朝她招手:“快进来!” 李曦月跟陈荦亲近,她放下花猫坐在陈荦旁边,悄悄拉一缕陈荦的长发放在手里把玩。 李晊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深沉,嫌弃妹妹前来搅扰公务,便给她一个责备的眼神。李曦月并不怕兄长,她喜欢陈荦长发的香气,自己呆得无聊时便来陈荦身边玩。 李曦月跟陈荦打手势:“大王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大王吗?” 陈荦:“等快骑传来一个又一个大胜的消息,他就带大军回苍梧。你也想大王吗?” 少女点点头。她对生父母已全然没有印象,杜玄渊接下面皮之后也一直当他是父亲。 “下次你可以跟世子一起去江州,看看运往军中的粮草。” 李晊每隔三月便要从苍梧押运辎重前往江州。 李曦月摇摇头,“我要学娘子,将想念放在心里。读好自己的书,做好自己的事。” 她虽然受宠爱,但也知道不能给兄长和陈荦陆栖筠添麻烦。 ———— 杜玄渊率大军打下大江北岸的端州。以端阳城为据挥师北上,势如破竹。来凤仪整顿玢都和江淮兵马,御驾南下亲征杜玄渊。 玢都城中有朝臣劝来凤仪留下部分兵马守都,来凤仪并未采纳。若让杜玄渊扫去大半天下,守住玢都城又有何用,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来凤仪率军南下之际,有消息自归墟山后传来,有弋北骑兵快速出动,已接近归墟山了。归墟山就是那年来凤仪用来和杜玄渊打赌的地方,是弋北、苍梧和大晋的天然山界。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已龟缩多年,来凤仪将心一横,并未下令大军回转。在他心里,弋北只是试探,杜玄渊不死,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就在两军相接对垒之际,一个消息似从天边传来,玢都城被围半日后,陷落!越过归墟山的不止有弋北骑兵,竟还有大将周蒙!杜玄渊分兵南北,还拉上了弋北助力,以迅雷之势釜底抽薪。 都城被陷,来凤仪大军进退失据,溃败如山。来凤仪吐血坠马,在北撤时被鹰骑射中,掉落在浑浊 河水中。锦煌起兵的来氏,就此覆灭。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接到过杜玄渊的信。 他向杜玄渊提了一个条件,日后封他为不领兵的弋北王,让他永居家乡。杜玄渊咬破手指给他回信,就此立约。杜玄渊还是紫川统帅时,韩见龙和他打过许多仗。韩见龙这些年退守,已在美人怀抱中消磨了壮年志气,但他会看人,这一次,他赌杜玄渊赢。弋北本就是大宴的藩镇,杜玄渊若真能逆转乾坤回天造命,那他就保弋北回到从前。 二十载光阴呼啸而过,纷争到如今,也不过弋北的归弋北,苍梧的归苍梧。 次一年,岁逢甲子。摄政王杜玄渊立大宴皇嗣李晊为帝,光复大宴,定年号为“天兴”,定都端阳城。 ———— 春夏之交,原野之上熏风吹拂,新叶垂阴。南北贯通的大路上,两匹马疾驰而来。大火过后后这些年,平都城外宽阔平整的官道渐渐长满了杂草,再不见昔日达官贵人们的马车。两匹马塌过乱草,一路往北,往后十余里,五十豹骑跟在他们身后。 那是昔日的神都门!陈荦看到了,远远勒住了马,杜玄渊随之在她身边停下来。当年,杜玠和郭岳曾在这里的高楼上饮宴,陈荦和杜玄渊跟随,在楼上观看过神都门外绵延数里的杏花。如今看过去,神都门已垮塌大半,墙体斑驳,墙根长满杂草,那撞高楼已不见了踪迹。 两人牵着马走近,看到被砍得低矮的杏树间结出生涩的青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陈荦,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杜玄渊牵住陈荦的手有些冰凉,陈荦握紧了他。他们两人能重整日月再造山河,可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平都城了。 杜玠的墓和李棠夫妇的尸骨都在这里,杜玄渊带着陈荦一起来,想将他们的尸骨找回去。 两人带着豹骑在城内外找了许久。杜玠的墓是昔日的学生埋的,立的石碑被人截了去,换成一块裂开的木牌。豹骑带了当年的知情人前来,方位加上木牌上的字迹,确认了这就是杜玠的墓。当年耸起的墓地已被雨水冲刷成低矮的土包,但没被掘开,杜玠的尸骨还完好地留在里面。 平都城西的万福寺被蜘蛛网遮住,变成了野猫的栖息地。豹骑掘开万福寺后山的密道,密道大半垮塌,并未在其中找到太子妃的尸骨。陈荦站在那掘开的新土上双手合十祈愿,祈愿是寺间僧人某一天发现了尸骨,将它小心掘起,埋葬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平都城外的郊野,豹骑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李棠的一丝残骸和衣冠冢的痕迹。朝廷覆灭后,这一带成了难民挖掘野菜的地方,后来又遭受野火。一年又一年,要找出当年一个本就隐秘破败的衣冠冢,几乎不可能了。杜玄渊牵着陈荦,在凌乱的杂草间疾走,找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他当年只顾得上护住襁褓幼儿,没来得及来到这里看一眼,怎么可能找得到?就是找到了什么,又怎么认得出来呢? 杜玄渊幼时也曾顽劣,杜玠对此颇为无奈,因此常常斥责。李棠是除了杜玠夫妇外最信任他的人。十五岁时便将果毅营交给他。李棠是宽厚的主君,身上承载着大宴的将来和少年杜玄渊的理想。杜玄渊这半生,竟然有多数的时间都是为报答他的情谊而活! 落日西悬,静照着远处数不清的颓垣断壁。杜玄渊找到最后,终于筋疲力竭,伏在野草间嚎啕大哭。 豹骑远远站着,陈荦陪着杜玄渊把眼泪都流尽,直至暮色渐沉,笼盖四野。她朗声给他背诵记在心里的一段话。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第110章 陈荦,你想要什么? 端阳城背山临江, 漕运便利,自前朝时便是市井喧阗的大城。自成为大宴新都后,城池迅速外扩, 宝马雕车奔驰, 行人日渐拥挤。 城中十字大道的北端, 新起的宫城还未竣工。天兴二年夏, 宫城前宽阔的湖面铺满了翠荷。在湖的左右有两方院子,左面是丞相陆栖筠主持政务的政事堂, 右面则是摄政王杜玄渊和长史陈荦所居, 仍叫苍梧城里的旧名浩然堂。 小蛮抱着一捆刚从集市买来的莲蓬,从侧门进了陈荦的院子。这处院子开门临湖, 风景绝佳。 陈荦正在读书,让她把莲蓬分给正坐在屋顶的飞翎,并未抬头。小蛮清楚陈荦的习惯,她自来读书时总是这样专注。 小蛮和飞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听前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些时日有很多人前来浩然堂拜访,多是杜玄渊的旧友和杜玠过去的门生, 杜玄渊多半时间都在前厅待客。 不一会儿有人敲响院门。政事堂的书吏手中捧着一摞文牒, 进门后朝陈荦行礼。“长史大人, 陆相让我把这些节略送来给您和摄政王过目。” 如今朝中六部及各署上行的文书一向都要抄送两份。一份递至政事堂,一份递至浩然堂。后来陈荦觉得这样实在累赘,便和陆栖筠商议以后文书都只递政事堂。但陈荦不在时,李晊和陆栖筠常常又叫书吏把节略送来。两人一如在苍梧时, 凡事都与陈荦商议定夺。 大火和兵燹没有耗尽大宴百年养的士人。新都甫定, 端阳城中的朝廷很快壮大起来。如今朝廷有苍梧城的属官、大宴旧朝逃至四方的老臣、端州本地的州官,还有玢都城中投降的大晋朝臣,李晊采纳陈荦和陆栖筠的谏言, 核验身世履历之后,不拘一格,量才取用。 陈荦走进政事堂,堂中的重臣们正在忙碌。看到陈荦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见礼,除了朱藻和陆栖筠,其余人都显出不同的拘谨。到端阳以来,陈荦每在政事堂,总看到这样如临大敌的神色。陈荦现在已视若寻常了,只淡然点头道:“诸位大人快请坐。” 陈荦让小蛮把节略放到陆栖筠桌案,“寒节,日后不必叫他们写节略了。如今朝中事务繁忙,处处官署皆人手不足,写这些节略要费去许多时间,有什么事商议,你派人去叫我就行啦。” 陆栖筠无奈笑道:“你和摄政王近日忙于待客,我哪里好叫人前去搅扰。” 陈荦在他对面坐下,“不必顾虑这些,国事为重。” 堂中除了朱藻,四五位重臣一时都安静下来,看着陈荦与丞相说话。她与陆栖筠十分亲近,言行利落,不自觉就带出一份威严,那是在苍梧执政多年所养成的习惯,令人生出些许敬畏。 第163章 朝堂上的情形也是如此。陈荦如今的官职虽然仍是浩然堂长史,然而李晊特许她站在陆栖筠身旁,让二人一起居文官之首。陈荦上朝时穿朝服,她个子高挑,站在朝臣间并不突兀,不过每每她说话,那些不熟悉她的朝臣都难免心中一凛,惊觉朝堂之上有位女子。陈荦的地位实在令人惊异,她是摄政王之妻,又与丞相陆栖筠是挚友,还教导过皇帝陛下,是大宴复兴的功臣。年轻的李晊勤于问政,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政事堂便是陈荦的院子,朝中事事必咨问陈荦而后行。有人心里悄悄想起当年先皇时大权独揽的独孤氏,独孤氏在端阳城已是一个禁词。但就算陈荦跟她不像,有皇帝陛下和杜陆二人在,没有人会对陈荦提出哪怕半分质疑。 陆栖筠在政事堂提点过几位重臣,让他们不必在陈荦面前拘谨不安,不论资质才德,陈荦都担得起女相之名,不该因她是女子而羞于与她同列。其实,倒没有人怀疑陈荦的才能。陈荦的博学多识有目共睹,言行果敢明敏,议事切中肯綮,令人信服。只是,在多少人心中,大宴亡于独孤氏。天佑大宴,四海重新归于一统,但到如今,女帝的阴影依然笼罩在端阳城上空。 ———— 六月初一,朔日朝会,有个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主事向李晊递上请致仕的奏表。散朝之际,他突然跪伏在地。 “陛下,临别之际,臣周遐有一言如鲠在喉,现昧死说给陛下,惟愿陛下垂听!” 李晊一愣,随即示意他:“周主事有什么话,起来说。” 周遐依旧跪地,拱手抬起头来,“陛下!大宴朝政不宜再有女子干预!陈荦陈长史若为国家长远,百姓安宁计,该当退出朝堂!” 李晊顿住。 周遐声音不大,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低声议事的朝臣一时被惊住了,大殿上片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晊:“周遐,你今日乞请致仕,我已经准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可知道陈长史她这些年做了多少事?”说罢他看向杜玄渊和陆栖筠,一时有些无措。 杜玄渊、陆栖筠和陈荦三人都因为周遐的话十分意外,将目光一起投向他。陆栖筠眉头皱起,在脑中回想周遐的来历。 周遐,龙朔年间入朝为官,朝廷覆灭后回到家乡。去岁大宴光复不久即入端阳城,浩然堂审过他的家世、品行、专长,后李晊将他任为刑部主事。数月前,周遐外出巡视遭遇山匪,搏斗时不幸被匪徒折断右手。消息传回后杜玄渊十分气愤,亲自带豹骑捣毁了山匪窝,将几十个匪徒带回端阳城绳之以法。周遐右手再不能提笔写字,只有乞请致仕。 殿上朝臣不敢看李晊、陆栖筠、杜玄渊三人的神色,纷纷将目光聚至周遐身上。任谁都没有料到周遐会在大殿上说出这番话来,他这是不想要自己一条命了?竟敢在大殿之上出言驱逐陈荦! “陛下!臣今日的话,不含半分私心,我与陈长史之间也从无私怨。臣至端阳以来,多次领略过长史的卓然风姿,亦深知她是大宴复兴的功臣……” 陆栖筠打断他:“既然如此,周遐,你又怎么说出要她离去的话!” 周遐痛苦的面目中透出一股决绝,显然是想好了要说这一番话,不计后果。 “周遐是大宴臣民,只想为大宴作长久计。独孤氏当年干预朝政,最终导致牝鸡司晨,兵连祸结,社稷倾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陆栖筠怒了,盯着周遐:“周遐,陈荦不是任何人。” 周遐不为所动,将声音提高了许多:“陛下!诸位大人!陈长史并非独孤氏,但大宴朝中不能再有女子!长此以往,天下物议纷纷,四海将不得安宁。” 陈荦记得自己看过周遐的履历,但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看到他这样步步紧逼,一股愤恨猛然升腾至胸口,什么时候,她陈荦竟能成为别人口中祸害四海的人了? 周遐向李晊拱手再拜,“周遐在家乡隐居,曾两次欣喜若狂。一次是听闻太子殿下的遗孤尚在人世,一次是锦煌兵败大宴兴复。陛下登基那日,臣自家乡即刻启程,星夜赶往端阳城,当时唯一想的是不论陛下给我什么官职,只要能报效朝廷。可惜我获戾于天,再不能写字,留在朝廷也是白食俸禄的无用之人了。周遐临走之际,没有半点私心,只有这一份隐忧必须要对陛下和诸位大人说出,若陛下和诸公能细思臣所言,周遐死而无憾!” 他说至激切,又跪拜在地。 陈荦要张口驳斥他,周遐又抬头道:“乾坤定位,阴阳有序,女子涉政则阴阳颠倒,由此而误导天下百姓!若有女子在朝,且如陈长史般位高权重,民间要么惊疑,要么效仿,假以时日,必会生乱,那于我大宴的中兴大计,怎么会是好事?” 陈荦的耳间嗡地一声,她感到自己胸口的愤懑像突然被戳了一个口,倏地放空了。她突然看清,这里不是苍梧了。周遐的话不是他一个人想说的话,大宴也确如周遐所说,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了。 周遐膝行面向陈荦拱手,凄苦的脸流下泪来,“周遐今日冒犯了陈长史,愿以死谢罪。” 周遐拜下去的瞬间,陈荦看到那眼神中的凛然和浑浊的泪水,呵斥的话随即停在了喉间。陈荦知道,朝中远不止周遐一个人这样想,只是其他人都不敢说。 许久,陈荦对他说道:“周主事,你与我确实没有私怨。国法在上,你为了朝廷仗义执言,就是言语间冒犯了谁,陛下也不会随意将你治罪的。” 陈荦看向李晊,朝他投去一个柔和的眼神,“陛下,我想请周主事到浩然堂详谈今日之事,请陛下允准。” 陈荦能够妥帖应付一切,李晊没有不允的道理,杜玄渊和陆栖筠也没有阻止。 至此,大殿中那万分紧绷的气息才终于落了下来。 ———— 浩然堂陈荦的院子,飞翎和小蛮守在门外,没人知道周遐和陈荦在屋内说了什么。 周遐从浩然堂离开时,飞翎和小蛮愤愤不平,恨不得用眼睛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飞翎忍不住追出去两步:“这个周遐是怎么敢的……”被陈荦叫住了。 “你们俩,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三个人换好便装骑快马出城。 直到站在江边的巨石上,小蛮才问:“娘子,为什么要来江边?” 陈荦说:“因为这里视野开阔,站在这里看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绝,人便更能看清楚自己。”这里就像苍梧城外的东山。 飞翎依旧气愤:“娘子,那周遐,让我穿夜行衣去把他拦在街角打一顿!或者让大王出面……” 陈荦打断她:“别胡说。” 陈荦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心绪渐渐平复。“飞翎,小蛮,其实,我没有舍不得。” 身后的飞翎和小蛮愣住了。陈荦这么说,说明她许久以前就想过今日的事了。陈荦思虑极深,往往她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提前想过许多遍了。 晚间,浩然堂来了三个访客,陆栖筠、宋杲和朱藻。这三个人并没有约好,但巧合地同来拜访。目的都只有一个,要请陈荦留下。 陈荦对他们说:“周遐的话,说得不算错。” 宋杲很是生气:“周遐说的不算错,那也没对!迂腐之论,此后该在朝中禁绝!” 灯下端坐的三人与陈荦相识多年,都深知以女帝篡权来比拟陈荦乃是谬论。陈荦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只有感激。 “今日与周遐深谈,周遐确没有私心。”陈荦环视屋内,杜玄渊坐在东边,沉在阴影里,其余三个人都急切地看着她。 “寒节,重钧,朱使君,在朝中,在民间,不只他一个人这样想……在苍梧时,我想你们也都想过能不能有女相的事吧?” “其实,离开朝堂,我没有多少舍不得。周遐的话,我会深思的。” 三人俱都愣住,陆栖筠看到灯影在陈荦眼中一闪,突然觉得,或许陈荦已经有了某个决定。陈荦决定的事,外人再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了。 ———— 这样的夏日,陈荦的帷帐间能闻到湖上的荷香。苍梧常年干燥少雨,住进这湿润清新的居所,陈荦每日都觉得心肺舒畅。 躺在床榻上,陈荦伸手环住杜玄渊。“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想我说什么?” 陈荦撑起身亲他眉峰下的阴影,“随便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听你说。” 杜玄渊想了许久,脾气有些上来了。“那好,陈荦,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 “好……” “你不喜欢谁?” “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164章 “对。” 陈荦若说出一个名字,杜玄渊就让鹰骑神不知鬼不觉去把那人收拾了。 陈荦想了想,摇头。从私心来说,她对谁都没有私怨。 “好,第二个问题,”杜玄渊搂住她的腰,“陈荦,你想要什么?” 杜玄渊只想问这个两个问题,其余的不必问了。摄政王大权在握,他什么都知道,哪怕是幽微复杂的人心。朝臣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周遐的话必然是许多人不敢说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荦在想什么。因此他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向谁发难。 陈荦想哄哄他,于是轻轻笑起来,“我想要你……”顺便在他下巴咬了咬。 “那你上来……”杜玄渊作势让陈荦骑到他腰间。 陈荦急忙躲 避,“不不不,我今天太累了……” “哼……” 陈荦双手交叠支着下巴,趴在杜玄渊胸口看他。“让我带小蛮和飞翎离开端阳,去各地看看,遨游四方,可以吗?” “我能说不可以吗?怎么?陈荦,你又不要我了?” 陈荦亲他一下,“我只是想去浪游,不是不要你。” 杜玄渊双眼沉沉盯着她,看在陈荦眼里像只受伤的大犬。“你留我,我就不去了,好不好?以后我就在这房中,给你掌灯磨墨,我从前原本就是做这些事的……” “你想去哪里?” 陈荦想了想,“很多很多……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呢。” “想去东海登高观潮,去千里洞庭泛舟赏月,还有岭南,据说岭南那个地方有许多奇异风物,我想去看看万国来的商人,从未见过的瓜果,还有一年三熟的水稻……” 陈荦这辈子读的书见的人太多,许多奇观都是读来和听来的,她没有亲眼见过。说起这些,她便变得喋喋不休了。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 陈荦又重复:“没有不要你……” 杜玄渊没有说话,掀开薄被裹住了陈荦。陈荦大概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可以在杜玄渊这里得到任何她想要的,只要他有。 大宴天兴二年秋,陈荦上表辞去浩然堂长史之职,卸下所有事务。皇帝李晊、摄政王杜玄渊和丞相陆栖筠都没有阻止。 第111章 完结章端阳城外的郊野大片芦花开放。…… “寒节, 你还记得你教给我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吗?” 时间隔得太久,陆栖筠已经忘了。 陈荦笑,“是我的姓, 陈。” 那时陆栖筠用芦苇杆在沙地上写下“陈荦”两个字, 并跟她说了两句前朝书里的话, 隐约是“荦”这个字的含义。那时陈荦全然听不懂, 许久以后读到,才知道那是前朝左思《三都赋》里的两句。 陆栖筠心里, 清溪畔少女陈荦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他那时不知道他们日后会有那么深的羁绊, 他是在后来陈荦成为他人之妻时才爱上她的,这样的阴差阳错令人啼笑皆非, 但陆栖筠这么多年却也没有改变心意。绝不是因为他固执,是因为陈荦。苍梧那么大,他再也没遇到一个跟陈荦相像的女子。 陆栖筠拿出一副珍藏的笔墨送给陈荦,“若是在什么地方遇到天下奇观,你有闲暇时便写在纸上,寄到端阳城来, 给我也看看。我不能像你这样壮游天下, 你也算是帮我完成心愿了。” 从前陈荦总是羡慕陆栖筠, “这次,你是不是羡慕我了?” 陈荦能进能退,但是陆栖筠不能。大宴和李晊可以没有陈荦,但不能没有陆栖筠。陈荦移到灯下观赏陆栖筠送的那只笔, 陆栖筠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曾在梦中数次抚摸过陈荦的长发, 亲吻过她脸颊上的桃花妆、温润的眼睛,但那些梦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此后他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启齿, 包括陈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藻推开门拱手,“陆相,陈长史。” 陈荦回头,“朱大人,快请坐,我请你们两位来,是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陈荦转身从案上拿来一本册子,先递到朱藻手中。 朱藻双手接过。册子极厚,纸张颜色和质地前后不同。有些页边已磨起了毛,最后的几页又还是新纸。封皮上,《问刑条例》四个字墨迹深凝。 朱藻惊讶:“这就是娘子这几年编的新律册?” “不是新律,是这些年我对《大宴刑统》的修补。杜相英明,然而《大宴刑统》虽具规模,以我这些年在苍梧理讼断案的经历来看,其中舛漏之处甚多。” 陈荦端坐案旁,又恢复了她女相的谈吐。“依我总结,舛漏主要有以下三种,一是律法无明文,二是条文矛盾,三是律法与人情世情相龃龉,因此对这律册的修订十分有必要。如今新都甫定,少年天子贤明,正是修订律法的最佳时机。” 朱藻翻开书册,旧纸与墨香混杂的浅淡气息飘出,映入眼帘的是陈荦端正清丽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文字间又有深浅不一的朱批。 第一页上,“奴婢过失杀伤主家者,皆斩”的律条下,数行朱批写道:“奴婢亦人,岂无失手?秦法酷烈,汉尚知‘过失杀’减等,今不分故误,反不如古?”这不知是哪一年写下的,字迹尚显青涩,却已见锋芒。 陈荦回忆:“我记得这第一条,是龙朔末年,我有一日在郭岳大帅的书房中写下的。后来节帅府被劫,写的都丢失了。多亏我脑中还记得,后面慢慢补了回来……” 朱藻轻轻吸了一口气,太久了。 往后翻,陈荦在不同时间写下她认为应当修订的律条,引经据典,佐以实例,再摄要剖析。随着纸张的变化,她的文字由青涩变得老道,墨色也由鲜亮沉淀为暗红。这是陈荦多年自理政施用中积攒来的宝册,是她的心血。 朱藻的眼睛有些湿润,指出律册的疏误,这样一件具体的小事他也能做。但用近二十载的时间,一条一例积攒,留存,等待时机付诸修订颁行,只有陈荦做到了。 陆栖筠从朱藻手中接过册子,他并不十分惊讶。他从前就翻看过这册子了。君子谋道,陈荦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这册子交给你们二人,我便放心了。待朝政平稳,便可向陛下提出修订新法。不管我是不是在,这件事都必能做好!” 朱藻不死心,还想尽力劝陈荦留下。就算没有实职,也可以赐封号。有朝廷的奖赏,摄政王撑腰,谁敢妨碍陈荦做些什么。 陈荦静静听了,终于还是摇头。这些时日虽短,已足够她将事情想得透彻。 古往今来没有女帝,也没有女相。她已找到真正的自己,看清陈荦可以成为什么人,不必以肉身强行对抗某种固然之势。 她不做女相,只做陈荦,也心安理得,甘之如饴。 ———— 天兴四年初秋。 端阳城外的郊野大片芦花开放。初秋的风将芦花高高卷起,白绒散漫飘逸,四野如同笼上轻纱。 这里有一条通往西北的官道。那日午后天朗气清,路人看到两个男子骑马出端阳城,然后从长亭前走过,走到不远处的矮丘上。 两人都穿着寻常士子所穿的襕衫,远处的行人全然不会认出,这是当朝权势最大的两个大人物,号令天下兵马的摄政王杜玄渊和政事堂总揽朝务的丞相陆栖筠。 两人在矮丘上站定,静静看向远处的山岭。 “锦煌起兵的时候,东南多了好几位闵王越王,如今虽然归顺朝廷,不敢再有什么王了,然而依旧阳奉阴违,州官挟诈怀私,与朝廷离心离德,这你不管了?” 陆栖筠挥开眼前乱飞的芦花,又问:“好,你答应封那韩见龙为弋北王,他是安心养老了,若他麾下那些将领不安分,日后起兵生乱怎么办?这你也不管了?弋北离端阳城有多远你知道吗?” 陆栖筠眉头紧锁,终于将心里压抑的话倒了出来。 这些话,自半年前知道杜玄渊要病退时他便想说了。他拖到现在,通通拿出来质问杜玄渊,也并不觉得他会回答。从半年前到现在,他就没有阻止过他。因为杜玄渊离开是要去找陈荦,他的病退只不过是一个给臣民交代的理由。陆栖筠反复地想过,换做是他,他会不会这样做?有没有人阻止得了? “我已经把鹰骑和豹骑交给宋杲,宋杲对陛下的忠心不亚于我。朝中有可以带兵打仗的将领,大宴一定就离不开一个摄政王吗?” 陆栖筠不说话。 “再说,寒节,不是还有你吗?我把陛下交给你了。你是他的老师。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多少都会听你的话。” 陆栖筠冷笑一声,“陈荦和你,就这样甩手而去!你们俩到底凭什么认为,什么都有我,我能做好一切!” 第165章 这次杜玄渊不说话了。 陆栖筠长叹一声,“可笑,可我心里想的居然不是阻止,只有羡慕,还有 ……认命。”也还有祝福。 天兴四年秋,杜玄渊选了陈荦,他选了朝堂,这就是他们的选择和命运。在苍梧那样心有灵犀互为倚仗的三个人,此后就这样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不知何时才能相聚。 两人在矮丘之上站了许久,直到日落时分,杜玄渊起身上马。陆栖筠目送他的背影疾驰向西北,最后隐没在漫天飘飞的芦花里。 ———— 苍梧城在天兴二年更名为西都,城中还设了一个苍州府衙。杜玄渊进了城,只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化。他站在街头,好像很快就会跑来一个将士向他禀报军务,陈荦正在城中某处读书,见到他便会匆匆地迎出来。 杜玄渊走到申椒馆的院墙外,没有上前敲门,院中的场景让他有些吃惊。 清嘉坐在花丛旁石凳上,安静地做着女工。她盘了个简便的发髻,但还像从前杜玄渊偶尔见她时一样,穿着时兴的长裙,装扮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妇人。李焕正坐在墙根处反复推举一方石锁,他那条为救谢夭而断的腿最后没有接得回来,一支铁拐正放在他手边不远处。 院中还有个将会走路的娃娃,那娃娃要去碰李焕的铁拐,被李焕唤开,让他去母亲跟前玩,那娃娃要哭,李焕只得放下石锁把他抱在怀里哄。 搬到端阳城那一年,杜玄渊听陈荦提过,清嘉正在照顾断了腿的李焕。如今,他们两人竟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后院有个姨娘已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妪,跟他们一家住在一起。 李焕看到院外有人,定睛一看,急忙站起来:“大帅!” 清嘉交给杜玄渊陈荦的一封信。陈荦月前还在苍梧,但前不久离开了。清嘉让杜玄渊不必担心,飞翎和小蛮都跟着陈荦,如今四海清平,即使遇到歹徒,大多也不是飞翎的对手。他们那白嫩可爱的孩子,名字也是陈荦取的。杜玄渊问了孩子的名字,一边喝着茶一边反复咀嚼字义。 李焕瘸了腿,这些年苦练箭术,如今在苍州府衙里领一份武职。他陡然见到杜玄渊,十分欣喜,连连将这几年练的绝技展示给他看。杜玄渊将李焕的铁拐拿到手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年少时,他和陈荦困在九幽天坑的山洞里。那一晚两人围着一堆篝火,陈荦絮絮叨叨地说起,她的姨娘说,就算她嫁给一个瘸子瞎子,只要对她真心相待,带她离开苍梧城,也是可以的…… 在申椒馆的小院中,杜玄渊突然感到被巨大的无解的命运突袭,如同洪潮没身。 ———— 杜玄渊从苍梧城起身,穿过重重山岭,过剑阁,下益州。从成都出发前往江州城。他在江州城中参观了当年的丞相署,屯军粮的草场。此后从江州登船,一路东行。船过三峡,听两岸猿啼,最后驶入平缓的大江。这是陈荦走过的路。 杜玄渊到江南时,已是三月了。 那日,杜玄渊乘船穿过街巷。看到街市粉墙黛瓦,码头处开着一株莹白的杏花。他下船,站在树下等艄公停靠,然后带他去镇上的鸽房。 江南春雨淅淅沥沥,杜玄渊收起伞四下环顾,想看看这里的街巷长什么样子,他也是生平第一次到江南。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扑了好些沾湿的杏花。 细雨迷蒙中,他忽然看到,远处茶摊下走出个清丽的妇人。她穿粉裙,画桃花妆,长发垂腰,如同画上的神女。 她走过来,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花瓣。 她显然早看到他了,温润的眼睛含着笑意:“大帅,要去哪里?” 杜玄渊看着她:“找家里的妻子。” 陈荦牵起他的手:“要进来避避雨再走吗?”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在这一年结束之前终于完成了这一本,朋友们,谢谢你们的追读,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细细看过,每一次鼓励、打赏我都感激在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写出新的精彩的故事,献给你们看。下一本我会写专栏里的现代言情《她在风烟万里》,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她在风烟万里》大约就是在明年写完,但明年我有些重要的考试,因此发出的时间可能会比较晚,我会先存稿十万再更新。朋友们,《尘色》依旧有不少缺陷,不少磕绊,谢谢你们捧场。我可以保证的是,下一本会更精彩。 第112章 番外:假如杜陈生活在现代^^…… 宸极科技ceo桃花事件1. 下午五点十分, 居仁大学校门口十分热闹,学生、游客和车辆都多了起来。杜玄渊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陈荦, 手机里只给他发了两个字:稍等, 是手头忙碌时匆匆发的。 车再停就要阻碍交通了, 杜玄渊打方向盘, 开到专门进车辆的侧门。他是博士家属,登记后可以开车进校。在地库停好车, 按手机里存的课表找到陈荦上课的教室, 刚巧遇到学生陆续从教室里出来,原来下课时间有调整。 这门课似乎不是法学院研究生的专业课, 是一门通识课,上课的学生很多,有不少还是青涩的本科生。 他站到教室不远处的古树下等陈荦。 陈荦提着包从后排教室走到前面,却没有立刻出来,她跟三五个学生一起围到讲桌旁边和老师说话,像是继续探讨什么问题。 陈荦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 下摆扎进蓝色牛仔裤里, 脚上是一双简便的球鞋, 其余的装饰一概没有。杜玄渊远远看着,若不是认识的人,看陈荦这个打扮大概很难猜到她的年龄。陈荦卸任宸极科技ceo才一年,身上已经没有在公司的班味了, 她现在看起来真的就像个学生。 宸极科技是杜玠创办的家具公司, 杜玄渊大学毕业后接班。和陈荦在一起后,两人一起完成了公司从传统家具到智能家居的转型。杜玠信任陈荦超过了自家儿子。公司转型最难的那一年,杜玠亲自任命陈荦为ceo, 杜玄渊则任海外事业部执行总裁,负责海外市场的运营。杜玄渊除了心疼陈荦太累之外,对这个任命没有任何不满。他乐于欣赏聪慧的头脑,乐意做陈荦麾下的男人,配合她打辅助。 至于陈荦为什么又要申请博士回到校园读书,在杜玄渊看来她就是太能折腾了,有点自讨苦吃。他反对过,但没能阻止陈荦。陈荦是那种天生爱读书的好学生,本科时就对学术有兴趣。宸极科技转型成功,公司业务稳定后,陈荦跟杜玄渊商量,重新任命了一位海外部负责人,让他接替ceo,她想回校园读博士。 杜玄渊真怕陈荦读完博一冲动就去哪所大学任教了,这样两人岂不是聚少离多?这周他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下了飞机就开车来学校接陈荦了。 他走神的半天,讲桌旁的讨论依旧在继续。授课的老师似乎很受学生欢迎。杜玄渊掏出手机打开保存的课表,仔细看,原来这是一门管理学院开的选修课。授课教师:陆栖筠。杜玄渊记得好像在短视频里刷到过这个名字。 他随手打开软件,输入陆栖筠的名字。居仁大学管理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这几年因为一些语录在网络走红,平台账号粉丝五十万,去年居仁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十佳老师…… 讲台传来一阵笑声,杜玄渊抬头,他许久没有在陈荦脸上看到这样轻松自在的笑容了。陈荦这身装扮,加上笑容,会让他想起学生时代两人互相暗恋拉扯不清的那些时日。 陈荦和几位学生一起走出来,大家依然在说着话。几位同学有男有女,有位女同学还挽住陈荦的胳膊,大概都不知道陈荦曾是一家大公司的ceo,以为她就是法学院的普通学姐。 杜玄渊不想打断他们说话,退了几步坐到树后长椅上,点开工作群看了会儿消息,又给助理和供应商打了两个电话。等他挂了电话,看到陈荦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哪里了? 杜玄渊回:你教室门外。 过了一会儿,陈荦回:?这么快?我刚才出教室就和大家往食堂走了。 杜玄渊:来学校接你,见不着人。 陈荦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包:到礼堂雕塑那里等我,十分钟。 那里离停车场的电梯和食堂都近。 两人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助理开车到机场接他,回市区后他直接自己开车就来了学校。杜玄渊身上还穿着峰会穿的西装,他个子挺拔气场卓然,在傍晚时分的校园里行走,惹得路上的学生都侧目看他,猜想他大约是来参加活动的什么重要人物。 杜玄渊将西装外套脱下,拿在手里往礼堂雕塑走去。 ———— 陆栖筠是在跨学科的学术会议上认识陈荦的。他一开始猜想陈荦是不是法学院新招的博士后,因为她看起来有些阅历,不像在校生了。后来知道她今年才申请上博士,便有些惊讶。陆栖筠一直在海外读书,只知道宸极科技是国内家居行业的龙头企业,并没有关注过这家企业的管理者是谁,因此他全然不知道陈荦的社会背景。 第166章 别的学生离开后,两人还继续说着话,走过林荫道和科技馆,向大礼堂走去,陆栖筠也要到那里去开车。 说着话,陆栖筠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陈荦。 “这是本周四管理学院的沙龙,我是主持人,感兴趣的话,欢迎你来参加!” 陈荦双手接过来,请柬是手写的。陆栖筠的字龙飞凤舞,极好看。 “谢谢陆教授!我可以问问主讲嘉宾是谁吗?” “喏!那里有沙龙的海报!”不远处路边有一面海报墙,陆栖筠示意陈荦一起走过去看。 杜玄渊插着兜站在雕塑前,老远看到陈荦和那个叫陆栖筠的副教授一起走过来,两人离得挺近。陆栖筠给陈荦递了个什么东西,两人又一起走到海报墙那里去,说半天话也没看到他。 杜玄渊看了半天,陆栖筠那眼神,分明是对陈荦感兴趣!都是男人,男人的行为既简单又好懂。陈荦是一个风格多变的女人,两人在一起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失去过新鲜感,总觉得她身上有他探索不完的吸引力。杜玄渊不奇怪,陈荦在学校不戴婚戒,她能吸引他,自然能吸引别的男人。 杜玄渊走过去:“楚楚!” 陆栖筠:“楚楚?……” 陈荦笑道:“叫我,哦,楚楚是我的小名。陆教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先生杜玄渊。” 杜玄渊走到两人跟前,朝陆栖筠伸出右手。 陆栖筠震惊:“陈荦,你结婚了?”他很快换上得体的笑容,向杜玄渊伸手,“你好。” 陈荦大大方方:“是的,我结婚了。我在企业工作了七年,才又回来读书的。” 陆栖筠的脸上闪过一缕几不可察的失落,他很快笑道:“成了家才读博,这样也不错!那我先去开车了,你们慢慢逛,周四有空记得来哦!” 陈荦朝他挥手:“好!有时间我一定来听,周四见!开车小心哦!” 陆栖筠走了,陈荦先伸手帮杜玄渊整理衬衫领的褶皱,问他:“怎么还穿着西装就来了?” 杜玄渊心里生出了一点他不想承认的醋意,原来陈荦这么享受校园生活,陈荦又多了他不知道的一面。 “陈荦,你就这么喜欢上课啊?我五点零七分到的学校门口……” 陈荦抬起手腕一看,杜玄渊等了他三十五分钟。 “啊抱歉抱歉,我没注意耽搁了……等下你还回公司吗?今天公司还有事不?” “供应商的事敲定了,今晚不回去。一个半月不见你就问公司?” 陈荦丝毫没觉察到他的不满,“不是视频过吗?哪里就是一个半月不见!嗯,你还没吃晚饭吧,要在学校吃还是出去吃?” 杜玄渊还没回答,陈荦又说:“还是不出去吃了,我们回家吃吧!我最近胖了……” 她胖了?杜玄渊怎么看不出来?她把t恤扎进牛仔裤里,腰看起来比在公司时还要细一些。 “我的经验是六斤内都看不太出来,只有体重秤知道,走吧!” 陈荦扎着低马尾,只化了个淡淡的妆,伸手亲昵地挽住他。近看她的样子,杜玄渊突然想起两人还在学校时,他刚开始喜欢她的那几年…… “陈荦,我告诉你个事。你大概看不出来,那个陆栖筠对你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兴趣?”陈荦停住脚步扭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拜托啊哥,他跟我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你别胡说。” “你别管我看怎么看出来的,男人有直觉。” 他们两人之间早已无比熟悉,这样的话常有,不代表什么,杜玄渊就是在逗她。陈荦把包递给杜玄渊,双手抱住他胳膊:“怎么,你不舒服了?” “我才不爱吃酸的。”陈荦不穿高跟鞋,头顶也就刚过杜玄渊肩膀,杜玄渊有些不习惯,“小矮人!” 陈荦把杜玄渊的手握在手心攥住,“陆栖筠是管理学院的老师,职称,应该是副教授了吧。我还是学生,严格来说我们算是师生了。杜先生,你这直觉真是毫无由来,大错特错。你可别真在人家面前说什么啊,省得尴尬。他的课讲得很精彩,我们以后要常见面的。” 杜玄渊将那点无由来的醋意吞了下去,“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戴婚戒呢?” “你戴着?” 陈荦笑嘻嘻拿开杜玄渊手腕上的西装外套,杜玄渊很多时候都戴着他们的婚戒,尤其是出差的时候。 看他好好戴着,陈荦便牵起他的手,放到嘴边吻一下手背,“杜先生,我每天都有想你。” 杜玄渊启动车子开出车库,校园广播放起音乐,满校园都是天黑前出来活动的学生。 车子开得很慢,陈荦接着刚才的话:“在学校里戴婚戒不方便,总引起学弟学妹们注意,我不想和他们说婚恋这些话题,既然回学校,就当个纯粹的学生嘛。” 陈荦来学校面试那天就把戒指收进保险柜了。 她这话又勾起了杜玄渊心里那点隐秘的想法,陈荦对校园生活这么喜欢,要是她读完博,真的想留高校,再不回公司了……杜玠已经半退,他又不能离开公司,那时两人会不会连回家的时间都难得碰上。 陈荦在副驾上看手机,问道:“想吃什么?我先买菜。” 杜玄渊看陈荦心情很好,默默将自己那猜测撇开了,他也不想现在就问陈荦给她压力。 他是个受过良好家庭教育的人,支持妻子发展她的兴趣爱好是基本素养。 杜玄渊明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却对陈荦说:“陈荦,你真会哄人。” “嗯?什么意思?”陈荦拿着手机下单生鲜,根本没仔细听他的话。 “我说你不戴婚戒的事……你的理由很充分,我接受了。” “嗯……” 遇到红灯,车停下来,陈荦凑过来飞快亲了下他耳朵,又坐回去继续选菜。 杜玄渊耳朵痒了一下,他立刻决定,等下吃完饭陈荦如果要健身,他一定拒绝。那个时间应该要做些别的。 作者有话说:这一篇祝大家新年快乐,谢谢你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