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慾之间》 01 初遇是重逢 雨很大,黄由湘牵着儿子许立暟,站在便利商店骑楼下。对面是五星级远光饭店。她记得,远光1038号房,是豪华蜜月套房… 「妈咪,天下大雨你的眼睛也下雨…」许立暟十二岁,十岁以前都在国外,受的是美式教育,早熟懂事,有同龄孩子少有的幽默感。 他跟黄由湘站在便利商店门外,半个小时了。 二十分鐘前,他看见父亲跟一位漂亮阿姨,手挽手走进对面饭店。 许立暟不是小到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国外,有些十一、二岁的孩子,跟他一般大,都做过可以製造孩子的事情。 他的父亲,跟另一个女人进饭店,想必也是做些可以製造孩子的事。 黄由湘听见暟暟的话,摸摸眼角,才知道自己泪流满面。 原来,很痛的时候,连哭都感觉不到。 「暟暟…」黄由湘尝试说些话,却想不出什么合适言词,能让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 「你要跟爸爸离婚吗?」 黄由湘听见孩子的问题,才惊觉她的孩子其实已经大得能理解离婚两个字了。 「不要。」黄由湘对孩子笑了一笑,那笑容看来凄惨。 任职于远光饭店的方纯生刚下班,他离开饭店到对面便利商店,想买些日用品。 方纯生过了马路,踏进便利商店骑楼,正巧看见黄由湘那个凄惨笑容,不过他看见的是黄由湘向着孩子的侧脸。 吸引方纯生的并不是黄由湘的笑,那笑容太凄苦,其实是有些惨不忍睹。方纯生一眼看见的是黄由湘眉尾那颗明明就微小,对他来说却十分明显的红痣。 很多年以前,他也认识一个女孩,在眉尾的那个位置,有颗相同的红痣。那个女孩的名字,他记得是叫黄由湘。 但这一刻乍见女子的侧脸,方纯生并不晓得那个牵着孩子的女子,就是他很多年前认识的女子。 方纯生只是被感觉熟悉的红痣吸引,那个小小的、长在女子眉尾的红色肉芽,对方纯生而言,是埋在心底沉睡许多年的温暖印记。 他靠近那女子,才看见她的眼泪,忍不住问︰ 女子转过头看他,方纯生看清楚女子的完整轮廓,心脏闹了一会儿地震。那双大眼睛,看起来就像黄由湘的眼睛。 十多年没见,他是有些记不得黄由湘的脸了,却从不曾忘记黄由湘那对眼睛。 「我没事…」黄由湘看着询问她的陌生男人,他陌生的脸有真切的温暖关怀。「我只是心情不好。」说不出理由,黄由湘对他说自己的心情。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聊聊。我在对面那家饭店工作,这是我的名片。」方纯生急忙拿名片出来,是想藉此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黄由湘表情复杂,看名片上的头衔。他就在那家饭店工作,刚刚许长治带着女人走进去的饭店。 「你愿意陪我聊?我只是个陌生人。」黄由湘低声说。 方纯生在思考,要不要问她的名?也许她只是跟方纯生记忆中的黄由湘长得相似,有一双相似的眼睛、有颗同样在眉尾的红痣。 「你很像我儿时认识的女孩,我对你有种熟悉感。别哭了,这世上什么伤心事都可以解决,与其站在这里哭,不如想想解决的办法。」 方纯生最后只是这么说,就算她真是黄由湘,她也不见得跟他一样记得童年的交情。说不定,在黄由湘的记忆之海里,他已经是成千上万不知名、且无意义的渺小浮沙之一。 她刚才看了名片,并未对他的名字有任何回应。 「有时候,伤心是没办法解决的,唯一能解决伤心的办法,就是等待时间过去。」黄由湘说,其实这个陌生人,也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的伤心该怎么解决呢?暟暟问她要不要离婚?难道离婚就能解决她现下伤心的感觉吗?当然不。 如果不离婚,她的伤心又有什么其他办法解决?除了等待痛的感觉慢慢缓去,没别的办法。 方纯生无法反驳,任何事情确实都有解决的办法,但若单指伤心的感觉,除了等待感觉过去,真的没其他办法吧。 「我可以陪你聊聊,打发难熬的时间。」他还是那句话,总觉得她看起来,迫切需要别人的倾听。 「妈咪﹗我想回去了。」许立暟扯几下由湘的衣袖。 「好。」由湘应答。「方先生,谢谢你…关心我这个陌生人。我该带孩子回家了,明天他有个重要的比赛。」 方纯生点头,他没什么理由不让她走。 但当他眼神追随她的背影,看她牵着孩子走向停在马路边的rv休旅车,娇小的她相对那辆大型车,更显得单薄,像一片纸,稍大的风吹来,她就会跟着风飘去很远的地方。 那单薄的印象,让方纯生很捨不得。他衝动地,朝rv车奔跑。她已经让孩子上车,这会儿正打开驾驶座车门。 「等一下。」方纯生唐突地拉住她的手,说︰「我在饭店里有间专属休息套房,偶尔我会在饭店过夜。 这是1036室的钥匙,如果你今天想找人聊,可以过来找我。 如果你觉得我是坏人,你可以丢掉这把钥匙,或者找时间来饭店,交给柜台。」 黄由湘握紧手上那把钥匙,实在不晓得这一切是不是命运捉弄? 「你休息室隔壁…是1038吧?」 「是。」儘管方纯生不明白她为何问,但仍是回答她。 「我今晚过去找你。」黄由湘不相信自己真这么说了,可是她确实听见自己的声音。仅仅只是因为1036的隔壁是1038吧﹗ 她的伤心,可以被数字安慰。1036的隔壁,今晚或许就住着许长治。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我查一下,许长治先生今晚住哪一号房?」 方纯生沉默了。她站在这里哭,是因为她先生吧。 许长治是饭店的固定客人,每个月固定那几天来饭店,住的都是同一间房,不过都带了不同的女人。方纯生不用查,便可以直接回答她。可是他不能这么做,是基于职业道德,也是…对她的一种不忍心。 「我不能帮你这个忙,对不起。」 「没关係。我其实猜得到的,我只是想再更确认。抱歉让你困扰了。」 方纯生跟许长治很熟,偶尔会在饭店钢琴吧一块儿喝酒。但他不会告诉她这项事实,这个像黄由湘的女子,他丝毫不想对她残忍。 「我只是想陪你聊聊,没什么其他意图。」方纯生强调。 「如果我不只是想聊聊呢?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只有一个选择,拒绝你。或者,我现在应该立即收回那把钥匙。」他想拿回钥匙,如果许长治的妻子明白许长治今晚住在饭店,那接下来她所有行为,全是不理智的作为。 「别。我要过去找你。拜託你。」黄由湘跳上车,握紧钥匙,很怕他真会把钥匙收回。 方纯生不会明白,这把钥匙对现下的黄由湘就像镇痛吗啡,是缓解她疼痛的唯一解药。 说不定连老天都觉得对她不公平,才将方纯生送来她面前。 她关上车门,开一点车窗。 「请你不要邀请我,又接着拒绝我?你不晓得…你的出现安慰了我,拜託。」 她慌张跳上车的样子、低声请求他的样子,让他联想到开在山崖边的小白花,随风颤抖,看起来脆弱却美得让人心动。 车窗刚好容得他将手伸进去,方纯生摸摸她的脸,问︰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黄由湘,理由的由、相信的相水偏旁。」 黄由湘?她是黄由湘啊,是他认识的那个黄由湘吗? 方纯生的手颤了一下,像是见着太过珍贵的东西,不敢用力碰触。 「我等你来。」他收回手,看着黄由湘开着rv远去,他的记忆瞬间坠入非常遥远的小时候… 「你真的要去找那位叔叔吗?」rv车上,许立暟说话了。 黄由湘彷佛从梦境中清醒,她刚才根本忘了孩子,忘记她的孩子已经够大,足以理解、想像很多事。 「没关係。如果那位叔叔可以让你的眼睛不再下雨,我什么都不会告诉爸爸。」 「你…」黄由湘不知道该对早熟的孩子说什么。 「妈咪,我长大了,我会照顾妹妹,也会照顾你,我想要你快乐开心,不想看你伤心。」 「不用客气。你很爱我,我也很爱你,爱就是要包容对方的软弱、让对方快乐。妈咪,我真的很爱你。」 黄由湘又哭又笑,孩子的话,让她动容。她很幸运,有许立暟这个懂事的儿子。 02 他们的外遇 方纯生忐忑不安,他害怕黄由湘来,却又期待她来。 开了一瓶柏翠酒庄红酒,浓郁的果香气安慰不了他绷紧的神经,13°的酒精也没办法让他稍微放松。 是不是不该给她那把钥匙的?他不曾这么衝动过,邀陌生女子进饭店套房,是个多可怕的决定﹗ 方纯生觉得自己是被遥远的记忆冲昏头,他记得小时候教她认识天空飞过的大型载货机,而她则教他玩扮家家酒,记忆中的天空是浅蓝色。 童年的记忆,就像黑暗森林中唯一导引迷途旅人的光点,迷路了,也能安心走着陌生的小径。 而今他童年的温暖记忆,成了许长治的妻子,这令他有些失落。 「方先生…」黄由湘打开门,走进来,她的声音打断方纯生的回忆。 「你来了。要喝点什么吗?除了酒之外都可以。」 「你喝红酒,我却不能喝酒?理由呢?」 「理由是你今晚已经非常不理智了,酒只会让你更不清醒。」方纯生笑,放下红酒杯,从小雪柜拿瓶矿泉水,帮她打开。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理智?」 「我们都知道我凭什么,何必一定要说清楚?喝水吧。多喝水,有益健康。」凭她走进一个陌生男子的套房,这理由就很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喝水?」 「因为我现在心情浮躁,需要酒精安定神经。」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够理智。」 「那你也不应该喝酒,酒只会让你更不清醒,你说的。」黄由湘喝口矿泉水,她可以毫无芥蒂与他对话,本以为他们开始会有些尷尬。 「也许我不想太清醒。」方纯生说。 「方纯生,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只聊天?」 「不可以。」方纯生想也不想。 「如果我坚持,你认为你能够拒绝我。」当她打开这扇房门,她就已经决定背叛许长治了。也许她是真的不甘心、想报復,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甘心不离婚。 方纯生让她觉得安心,她明白他并不想占她便宜,她甚至相信方纯生邀她来,真的只是想聊天。 方纯生又倒一杯酒,然后把套房内所有的灯都打开,连没用到的浴室灯都开了,顿时一室明亮。 「为什么把灯都开了?」黄由湘看着他动作,忍不住问。 「光明带来理性。」方纯生说。 「你以为这些灯光可以蒸发我的决心?」黄由湘笑。 方纯生喜欢她说话的模式,每个人的说话模式都不同,用的文字、语气、回应,完全不同,他喜欢黄由湘说话的样子、喜欢她的用字遣词。 「我希望可以。」方纯生轻笑。 「那你要失望了。」黄由湘走到方纯生面前,拿走他手上的红酒杯,搁在离他们最近的书桌上。她握住他空出的手掌心,拉他走向那张king size的大床,推他坐下,然后自己跨坐在他双腿。 他们的姿势,很亲暱,也很曖昧,对于今晚才初见的两个人来说,远远超过礼貌界线。 「由湘,我并不想要一夜情。」他摸她的脸,姆指停在那颗红痣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很熟悉?你喊我名字的样子,像是好久以前就这样喊我。我一点都不怕你,对你没有丝毫今天才认识的陌生隔阂。为什么?」 方纯生对她只是笑,没回答她的问题。 其实他大可以告诉她,说不定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认识,那或许可以唤醒她的记忆。 但他并不特别想这么做,他想重新认识这个新的黄由湘。 「你不该坐在我身上,这是个危险动作。」 「如果我亲吻你,你会把我推开吗?」 「恐怕很难。所以我现在试着跟你讲理,请你主动离开我的双腿。」 「这个请求我恐怕也很难答应你,因为我要吻你。」 黄由湘果真吻他,然后,方纯生抱紧她,说实话,这便是他害怕的事,可矛盾的是,这也是他隐约期待的。 他们亲吻彼此,从坐着变成躺着、从黄由湘主动变成方纯生,他压在由湘身上,隔着衣服抚摸着她美好的女性胴体,隐约闻到玫瑰芬芳… 「我用的沐浴乳有玫瑰精油成分。」 「这让我很难拒绝你。」 「不,是我喜欢的一个女子喜欢玫瑰花香。」 「那就别费心拒绝我。」 「我不要一夜情。」方纯生笑着,手却已经解了她的上衣扣子。 「我们可以不是一夜情,你要对我温柔。」 「你要我成为你的外遇对象?」 方纯生有些清醒,停下解她衣衫的动作。 这问题也让黄由湘清醒一点,她认真花了点时间想,然后说︰ 「我们在1036室。」 「隔壁1038室,正在外遇。」 「所以…」方纯生难受起来,不过那难受只是淡淡地流过。 「所以我决定请求你当我的外遇对象。」黄由湘也开始解方纯生的衬衫扣子。 「这心态不对。」方纯生也跟着动作,这回是拉开她裙子侧边拉练。 「对或不对不是现在的重点。」黄由湘扯着他腰际上的皮带。 「什么才是现在的重点?」 「一、我们说话投机;二、我对你有一种解释不来的特别感觉。我打赌你不是那种随便邀女人进房间的男人。」 「那我应该得到我的奖品。」 「可以,但你确定你跟我一样,不是要一夜情?外遇也许得付上很高的代价,你确实想清楚了?」 「这种时候,就算代价是把灵魂交给魔鬼,我都愿意。」 「为什么?」她的语气让方纯生兴起一股怜惜,那怜惜令方纯生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又回到小时候。 方纯生记得,从前每回小小的黄由湘跌倒了,他都恨不得能替代她疼。可惜痛无法代为承受,所以他只能将她抱着哄。 现在他也想抱着黄由湘,也想好好哄她。 「我的心已经死了,对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来说,付什么代价都是无所谓的。」黄由湘说着伤心的话,一张脸却笑得很灿烂,好似她说的是别人的死亡,与她无干。 「死掉的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活过来?」 「你听说过人死可以復生吗?」 「我听过,每个人应该都听过,耶穌死后三天復活。」 「耶穌是神,我说的是人。我是个人,不是神。所以我的心一旦死掉,就绝对再也活不过来。」 「真可怜。」方纯生摸摸她的发,是真的心疼她。 「死掉的人并不可怜。那些想让心死掉却死不成的人,心吊在半死不活的边缘,成天不停地痛,才是真的可怜。我不可怜。」 黄由湘脸上还是同样灿烂地笑,那笑容却让方纯生觉得很刺眼。 「不可怜的人,请来拿你的奖品吧。」方纯生索性闭上眼,亲吻她,将她让人看了难受的神情关起来。 这一夜,方纯生与黄由湘,有了第一次性,开始一种叫做「外遇」的关係。 03 爱与不爱 方纯生与黄由湘『认识』三个多月,最近一个星期,方纯生逛遍珠宝店,昨天才买到这个不可能被戴上的戒指。 「这个送你。」他将宝蓝色戒指盒递给黄由湘。 「一克拉的yellow color stone。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乾净的黄。」 「为什么给我这个?纯生…唔…」 「你好甜,唇瓣柔软像吃进嘴里就融化的棉花糖。黄由湘,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跑遍各家珠宝精品店,为你找来这颗冰冷的矿石。」 「真好听,我的名字经由你的声音变成天籟。由湘,我要你,现在。」 她感觉身体里的方纯生,感觉他的手指如阳光下的春日暖风,温暖里带着一丝微凉,吹过她的颈项、她的掌心、她的手肘,吹过她锁骨、吹上她27寸不算纤细的腰。 纯生的手,变成风,吹醒她每一寸肌肤,吹进她的身体。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我的手在你身体里、我也在你身体里,由湘,告诉我,你喜欢这样。」 「我喜欢…呵…我喜欢纯生抱我的样子、喜欢我在你眼里独一无二的样子、喜欢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喜欢这个小小的世界,只有我跟你,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一丝不掛。」 「我喜欢听你说话,由湘,喜欢只有这时候完全属于我的由湘。」 他以最缓慢的韵律抚爱她潮暖的身体,深怕错漏她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节,方纯生压抑,直到最后一刻听见她高潮,才愿意释放自己。 这一刻方纯生是满足,也是失落。 因为,他又一次得到她,然后失去她。 ☆ ☆ ☆ ☆ ☆ ☆ ☆ ☆ ☆ ☆ ☆ ☆ 天亮了,音响一整夜都播着同一片cd、同一首曲子,是萧邦的离别曲。每回她来纯生这里,听的都是这首曲子。 她从不问纯生为何都听相同曲子,也许答案跟她猜想的一样,他们随时会离别。她不说破,这样就感觉不到可能会离别的苦。 黄由湘在音乐声中睁开眼,对躺在床另一侧的方纯生说︰ 「纯生,我该回去了。」 「嗯,再让我抱一分鐘就好。」 方纯生张开眼,看她闭上眼偎在自己的怀抱,微笑。 「一分鐘到,衣服穿好,我送你回家。」 「纯生,再抱一分鐘可不可以?」 「可以。如果你今天能戴上戒指,我再多抱一分鐘。」 方纯生也起床,摸摸她的头,走进浴室盥洗。 这是爱情,也或许不是。 爱应该让人不清醒,他们拥抱彼此身体时,是彻底不清醒,跨越道德、婚约的界线,不想看见、不想被拘束,除了彼此的裸体与拥抱,什么都不重要。 但拥抱结束后,面对每一个像是偷来的早晨,理智就会像刺目的朝阳,不让人躲藏。 方纯生知道由湘不会戴上戒指,因为由湘的手上,已有一枚另一个男人给的白鑽戒指,那戒指有神的见証。 那戒指,跟他昨天送由湘的,截然不同。 他送由湘的不是一枚戒指,是他的心,是他们一同在罪恶里沉沦的证据。 「长治今天几点的班机?」纯生从衣柜挑出深蓝西装,亮灰色衬衫,一条深蓝素色领带。 由湘走到纯生面前,想替他打领带,但纯生推阻,说︰ 「不用。我喜欢自己来。我不要你做这些习惯替许长治做的琐事。」 「长治下午四点回台湾。」 「中午可以到饭店找我吗?」 「嗯。」由湘微笑,最后穿好裙子。「差不多该走了。孩子快来不及上学。」 「先给我一个吻。」西装毕挺的纯生,双手捧她的脸,灿烂笑着。 今天,她的丈夫许长治就要从加拿大回来。 一旦今天结束,下一次要再见纯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 ☆ ☆ ☆ ☆ ☆ ☆ ☆ ☆ ☆ ☆ ☆ ☆ 王林府喜事,中午12点,准时开席百桌,宴会地点远光饭店。 新娘林毓蝶是远光饭店副理,今年28岁。选在远光宴客,远光上上下下莫不尽心尽力,即使不是负责宴会的相关人员,也都会走一趟新娘休息室,祝福美丽的新娘子。 方纯生身为远光饭店总经理,一直觉得林毓蝶是个尽职努力的好员工,他特地买一份结婚礼物,亲自送到新娘休息室。 「林副理,恭喜你。」纯生手上捧了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里面是一套限量琉璃茶盘组。 「方总,谢谢你的礼物。」 「应该的。礼物送到,礼金也没少,但中午的囍宴我不能到场。我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声抱歉。」方纯生道歉。 其实了解的人都知道,方纯生向来不参加婚丧宴会,不管交情深浅,他一定是礼数到,人不到。 林毓蝶甜美地笑着,她相信今天的自己,是最漂亮的。 仰头看方纯生,接过那个沉重精美的礼盒,一股莫名的衝动与勇气,让她在方纯生的右脸颊印下亲吻。 方纯生风度翩翩笑着,手掌轻轻覆盖那个留在脸上的口红印,并未擦去,他瞧着林毓蝶美丽的脸,说︰ 「我会把这个难得的吻留下,被新娘子吻,我应该会幸运一整天。你今天很美,要幸福喔,美丽的新娘。」 方纯生留着吻痕,步出新娘休息室。他一直都知道林毓蝶喜欢他,林毓蝶很美,可惜他喜欢的人,是黄由湘。 林毓蝶从不曾感受过这样的幸福,满脑子想着方纯生留着她的吻。 方纯生是她梦寐以求的男人,但她很明白她这辈子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得到这个男人。 不是她不够美、不够有气质,不足以匹配方纯生,只是她与方纯生注定欠缺谈感情的缘分。 她不是强求感情的人,再喜欢都不会做强求的事。 可是今天,她强求了一个不该发生的吻,手上沉甸甸的盒子,像她心头沉甸甸的幸福,她忽然明白,有时强求也能求得幸福。 今天,她是幸福的新娘,因为方纯生愿意把她的吻,留在脸上。 她一定会幸福!现下的她,已经很幸福了。 04 戒指 十二点二十,三楼国际宴客厅的喜宴早已开始。 方纯生在饭店专属的私人套房里休息,有时他会在套房里过夜,如果工作量多,他便不回家。 而每日中午休息时间,他会在套房里小憩。不过今天,他等着答应要来的由湘。 「纯生。」房门被打开,他不用特意去看,甚至由湘不出声喊他,他都知道进来的人是她。 三个多月前,他给了她一把这个房间钥匙,偶尔她会过来。但那偶尔,少之又少,今天是第四次偶尔发生。 「你迟到了。」他们约中午,不说时间就是十二点整。而现下,已经十二点二十。方纯生抽解开领带,坐在大床上,看她走向自己。 由湘笑笑地,没道歉,语气淡淡,解释迟到理由︰ 「暟暟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我去了一趟学校。」由湘边走边解衬衫扣子,脱掉衬衫、脱去裙子、内裤,她走到纯生面前,只剩胸罩,下半身已完全光裸。 由湘跨坐在还着西装长裤的纯生大腿上,姿势是纯生最喜欢的曖昧。 「你这样是在跟我道歉?」 「不是。暟暟是我不得不迟到的理由,我不觉得抱歉。」 「所以你觉得迟到理所当然?」 「嗯。」由湘舔了纯生的耳垂。 「不怕我生气惩罚你?你愿意道歉的话,我会考虑原谅你。」 「真好。多谢你给我惩罚你的机会…」 「暟受伤了吗?」在由湘的温暖里,他问着孩子的事。有时纯生会幻想,他跟由湘的孩子,会不会像暟暟那样漂亮?他对暟暟有莫名的情感与期望,虽然那不是他的孩子,但至少是由湘的孩子。 「他…嗯…还好。」由湘感觉狂热,纯生的手,有魔力能让女人飞上天堂。 「为什么跟人打架?」他亲吻由湘的发肤,脸贴着她的脸。 方纯生想告诉由湘,他的心像被月光照射的山径、像在清风中摇曳的月桂树,充满诗意般的柔情。那些情怀又像海潮般汹涌冲刷上岸,朝由湘奔腾而去,因为由湘就是他的岸。 可惜这些话,他不能说,怕说出来,惊吓了由湘。由湘期待的,或许只是段美好的性关係,他知道那是许长治给不起她的温柔。 他爱着由湘,却不希望爱成为由湘的包袱,这是他在这段不光明的关係中,唯一能为由湘做的事。 「呵…」由湘轻轻地笑,纯生的亲吻与触摸让她身体颤抖,像被风吹落的叶子,她几乎失神,勉强才聚集注意力解释︰ 「一个小男生写情书给羽芽…他不高兴,说谁敢碰他家里的女人,他就跟谁拚命﹗他说羽芽年纪太小,不可以谈恋爱。他是羽芽的哥哥,他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方纯生跟着笑,霸道又早熟的小孩。那孩子,为什么不是自己的?纯生觉得遗憾。 「会不会有天暟也找我拚命?」 「不知道呢…纯生,爱我。」 纯生不再说话,应允她的请求,专心爱着她每吋沁着淡玫瑰味的肌肤。这个中午,方纯生没吃午餐,他只是忘神、忘情地品嚐她的身体,这是他给由湘的惩罚。 他跟由湘,其实都爱这种惩罚。 ☆ ☆ ☆ ☆ ☆ ☆ ☆ ☆ ☆ ☆ ☆ ☆ 这戒指,我不能收。将来,也许你会找到更适合它的主人。 谢谢你给我这个美好的午后,我会想你。 方纯生回到休息套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今天中午结束,他让由湘留在套房里小睡。他猜由湘约略是三点离开,从这儿到桃园机场差不多是一小时车程。 他看见桌子上的字条、压在字条上的戒指,并不觉得讶异。他清楚早晚由湘会将戒指退还,毕竟她左手无名指,只容得戴上一枚戒指。 他跟由湘还有这份默契与理解,正如同送戒指那天,他明白由湘一天都不会戴上他的戒指。 在便利商店遇见由湘至今,已经三个月有馀,他们却有超越三个月的强烈默契。也许是童年情谊潜藏某种程度的默契,延续到今日,儘管由湘不曾想起从前的他。 他其实还无法百分之百肯定,只是据他三个多月来的侧面了解,他相信这个由湘,就是他昔日认识的由湘,那机率至少有90%。 方纯生在记忆里珍藏着从前的黄由湘,而今则是在心底珍藏现在的黄由湘。她已为人妻、为人母,方纯生却仍是无可自拔爱上黄由湘。 也许越是危险的爱情,越是让人刻骨铭心。 方纯生对由湘的爱,像开在冬雪里、悬崖边的花,美,但脆弱且难以采擷。彷佛随便一阵风来,就能破碎美丽的花瓣。 岌岌可危的爱,没让纯生退却,反而使他爱得更狂。 他不怕毁灭,只怕没在毁灭之前,好好爱。 方纯生收起戒指与纸条,八点多的夜晚,他喝下今天的第一杯酒。 ☆ ☆ ☆ ☆ ☆ ☆ ☆ ☆ ☆ ☆ ☆ ☆ 林毓蝶度完蜜月,昨晚从北海道飞回来。 她其实还有两天假,却压抑不住见方纯生的渴望,回台湾隔一天就决定销假上班。林毓蝶在北海道买下一个「熊出没」保温杯,小小的杯子,换算台币八百多块。 这是份小礼,但这份小礼却隐含林毓蝶的浓烈心意。她晓得方纯生喜欢登山,这杯子可用火煮,在寒冷的山里,很适合煮水泡茶。 她下车,对自己的新婚夫婿王德烈挥挥手,算是谢谢他特地开车送她上班。 王德烈对她挺体贴,他看起来温文儒雅、高大挺拔,儘管身家丰厚,却没有一般阔公子的脾气。林毓蝶在饭店工作太久了,各式各样的人看得很多,她真觉得王德烈已经是好得无法挑剔。 可是,爱有时很奇怪,你觉得应该好好爱的人,却很难用心去爱。爱上的,偏偏不是你该爱的人。 林毓蝶对方纯生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明明不是她该爱的人,她偏要爱,而且爱得无法自拔。 但林毓蝶觉得自己是个理性充足的人,明知道不该爱偏要爱,她却能够爱得隐匿,旁人都以为她深爱着王德烈,也许就连王德烈都觉得她爱着他。 只有她的心才知晓,无论王德烈有多好,她真正爱的人是方纯生。这就是她认为自己理性的地方,她可以隐匿地爱着方纯生。 她捧着小礼物,敲了敲方纯生办公室的门。 「方总早。」林毓蝶出声问候。 熟悉的声音让方纯生讶异地抬起头,他刚才很专注看着耶诞节的企划案。 「你怎么来上班?我记得你还有两天假。」 「昨天回台湾,没什么事间在家也是无聊,乾脆销假上班。」林毓蝶带笑说。 方纯生注意到她手上包装精美的小礼盒,猜想那是给他的。 「嗯。」她将礼物放在桌子上,看着方纯生拿起礼物。 「当然。我可以顺便做个小小的解说。」 方纯生拆礼物的动作斯文,温柔地对待那些精美的包装纸,他想这份礼物应该是林毓蝶自己包装的。 淡蓝色棉纸绑上深蓝色丝质亮缎带,很中性的包装方式,不会让人產生错误解读,纯粹就是一份下属送上司的伴手礼。 小纸盒里装着一个钢製杯子,杯外印有『熊出没』图案,方纯生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杯子,因为它很适合── 「方总登山的时候可以带它,它能直接放在小炉子上煮。」林毓蝶说出方纯生的想法,方纯生心里有一剎复杂。 「谢谢你,我很喜欢。」他微笑。 「很高兴你喜欢,我一看到这个杯子就觉得它适合你。」 「谢谢你。」除了再次道谢外,方纯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门关上,方纯生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桌上拆开的浅蓝色棉纸与深蓝色丝质亮缎带,随意搁着,他本想将它们丢进桌边的垃圾桶,一时间却没法有动作。 片刻后,他将棉纸摺叠好,缎带捲成小圈,全放入装杯子的小纸盒,再将小纸盒放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这些是林毓蝶的心意,他看见了,虽不能回应,至少可以做到不随意将它们丢弃。 如果真要说过去教会他什么,大概就是教会了他不要轻率。 这一刻,方纯生想起与黄由湘分离的那段童年记忆── 05 回忆 他跟由湘的家必须穿过一条小径,那小径仅容一辆单车穿过,过小径后是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右方是他的家,他家后面就是由湘的家。 附近有人家种了一棵桂树,季节到的时候,附近的空气都染上桂树开花的香气。 因为黄由湘家后门对着方纯生家前门,还没读小学的由湘常常站在后门槛上,对着他家前门喊︰ 「方哥哥﹗可不可以出来玩啊?」 方纯生几乎看着由湘长大,黄妈妈一家子搬到村子两个月后就生下由湘。他记得,刚开始他是很讨厌黄由湘的。她老是爱在三更半夜大哭,吵得人睡不着。 初次见到由湘,她裹着鹅黄色绒布,小小一团像球,皱巴巴的脸,黏在一起张不开的眼皮,他对由湘的第一印象是︰好丑的东西。 一年后,由湘会走、会说话后,他忽然觉得那个丑东西变得可爱了。 她眼睛大大的,变得好爱笑,又黏人,喜欢缠他陪着玩。 他还记得,一岁多的由湘,就会摇摇晃晃走到他家门口,喊他出来。 由湘一天一天长大,天天喊他方哥哥,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六年过去、八年过去…… 直到由湘九岁那年,黄爸爸被公司外派到美国,那年他国一。 他的人生跨入青春叛逆期,也跨入失去由湘的痛苦期。 分离时,他没跟由湘说再见,因为他觉得再相见不可能。隔着大洋,美国是多遥远的国度,他们怎么可能再见面。 由湘搬家那天,方纯生故意跟同学出去玩一整天,回到家才听妈妈告诉他,黄由湘那傢伙哭哭啼啼不肯走,因为找不到他说再见,最后是被黄爸爸拎上车的。 他想像着黄由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想像她的脸全皱在一块儿,把眉尾那颗红痣都压皱了。这是他对由湘的最后印象,那想像一直潜伏在他的记忆深处,由湘的红痣,变成他心头上拔都拔不掉的大树。 对方纯生来说,回忆是有些痛苦,想起当年的他,那样残酷对待她,连一声再见都不愿施捨。 他曾经那么宠她,天天陪她玩,时常牵着她的小手,穿过那条窄窄的小径。碰上桂树开花的季节,他会拉着她去跟那户种桂树的人家讨一袋桂花来,因为由湘喜欢桂花的香。 事实上,由湘也爱玫瑰花… 此刻方纯生有点想不透,为何当年的他,会对一个自己这么爱的小女孩残酷呢?他竟轻率让她哭哭啼啼离开。 ☆ ☆ ☆ ☆ ☆ ☆ ☆ ☆ ☆ ☆ ☆ ☆ 许长治在玄关脱下黑色皮鞋,公事包习惯性放在黑檀木玄关架子上。他打开墙上放钥匙的木盒,将一串钥匙掛上,最后穿上室内拖鞋,朝屋内喊: 第一个从二楼奔下来的,是他的小女儿羽芽,用快乐的声调,一边奔跑一边喊着: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喔。」 羽芽衝向许长治,在碰撞到许长治那一剎,被他用力抱起来。 爱撒娇的羽芽立刻亲上他左边脸颊,再亲他右边脸颊。 「爸爸想不想我?哥哥在学校跟人家打架、妈妈出去买东西,等一下回来。」羽芽吱吱喳喳报告着家中成员的『状况』。 「当然想你。哥哥为什么跟人家打架?」许长治蹙眉,不太高兴。 「有人写情书给我,哥哥就找那个写情书的人打架。哥说我还太小,不可以谈恋爱,他不准别的人再写情书给我。」 许长治听完羽芽的解释,转怒为笑。 「爸爸不生气吗?你说过打架不对的。」 「为了保护家人打架就是对的。哥哥保护小羽芽,跟人打架,爸爸不生气。」 「喔!所以我现在不可以谈恋爱。」 「当然不可以。你想谈恋爱呀?」 「想呀。我想像妈妈,有爸爸爱,每次爸爸回家都会主动亲妈妈,不像我,都是我先亲爸爸…」 「那你只是想要爸爸先亲你,不是想谈恋爱。」 黄由湘提一大袋东西进门,见许长治抱着羽芽,她将东西放在玄关,走向父女俩。许长治一手将由湘拉向自己,给她一个唇对唇的吻,问: 「去买什么了?买得没时间到机场接我?」 「买你爱吃的寿喜烧食材,等一会儿要帮忙洗菜吗?还是你要先去洗澡换套轻松的衣服?」由湘抱过羽芽,将她放下来,不等许长治回答,先弯身对孩子说: 「你到楼上请哥哥下来帮忙,好不好?」 「好。」羽芽点头,一晃眼就跑上二楼。 许长治将由湘揽到身前,抱一会儿,才说: 「我帮你把东西提到厨房,然后到楼上换套衣服就下来帮忙。我们家好久没这样一起准备晚餐、一起吃晚餐。」 再亲了由湘的脸颊后,许长治提起那袋东西,才发现挺重的,回头对由湘说: 「以后别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太重了。一定要买的话,你就打电话让公司的司机载你,」 望着许长治提起袋子走进厨房的背影,由湘百感交集。 许长治放好东西走出厨房,看见黄由湘还站在玄关,表情像在深思什么。他走过去,拉着由湘的手,一脸关怀地问: 黄由湘真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一直看不清楚许长治的心,就算醒过来,她依然看不清楚许长治。 这一切是不是演戏?真要是演戏,许长治算是一级好演员,她由衷讚叹,心却又泛酸泛疼找不到安全落点,想要恨许长治都不能恨得透彻。 「长治…」由湘的声音是痛苦的囈语,没法接下文。 但那声称唤传进许长治耳里,他却当黄由湘是在撒娇。 「好久没听你这样撒娇?很想我?我去加拿大半个月不到喔。」 许长治将由湘抱满怀,摸摸她的黑发、拍拍她的背,这些宠溺的小动作,由湘承受着,心情更复杂。 「最近,我常想起我们认识的经过。」由湘闷闷地说。 「那天雪下得真大,我永远忘不了那场大雪。」 「你会不会希望没下那场大雪?」 「傻瓜!我永远感激老天下那场雪,没那场雪,我怎么会撞上你!不撞上你,就没机会认识你了…」 许长治还想说些什么,两个孩子下楼的声音却打断他。 「爸爸、妈妈,哥哥下来了。」羽芽大声报告。 由湘离开许长治的拥抱,看往孩子,说: 「你们都来帮妈妈一起准备晚餐,好不好?」 「好!」羽芽兴奋地蹦进厨房。 「嗯。」许立暟只是点点头,轻应一声,他表情有些漠然。 「爸爸刚听羽芽说,你在学校跟人打架?」 「嗯。」许立暟又应声,头有点低,不看许长治。 「以后不可以再跟人打架,好吗?」 许长治伸手想摸摸许立暟的头,却被许立暟闪躲过去扑了空。 「我去厨房帮忙。」许立暟说完,直接走去厨房。 「他怎么了?」许长治问由湘。 「大概是要准备下星期的科学竞赛,压力大。」 「是吗?我以为他在生我的气。好像很久没听见他喊我爸爸。」 「他…」一时间,由湘不知该如何解释许立暟的反常。 「我赶紧上去换套衣服,马上下来帮忙,趁这机会修补一下亲子关係,一定是我最近太忙常不在家,让宝贝儿子生气了。」 许长治三步併成两步,急忙往楼上衝。由湘环顾这个美丽的家,忽然一阵心惊胆颤,这个家的幸福面具,还能够戴多久? ☆ ☆ ☆ ☆ ☆ ☆ ☆ ☆ ☆ ☆ ☆ ☆ 爱,需要不少勇气,总是接在爱之后的恨,似乎就显得轻易。 黄由湘回想过去,她爱许长治彷彿经歷万水千山般努力,才携手走入婚姻,然而恨他,却只在一瞬间,在亲眼目睹他与别的女子进饭店那一瞬,她的恨就完成了。恨,多容易。 那年十月某日,纽约大雪,她认识许长治。 在雨天或雪天邂逅恋人,听来多浪漫。可惜,她的故事并不浪漫。 那个大雪日,她奔逃出家门,像个游魂,无法接受发生在家门内的事实。那日她父亲外遇被母亲发现,母亲的恨发狂地想找出口,结局走上最坏的一条路。 黄由湘永远记得那个大雪日,她父母身亡、她遇上许长治,可以说她人生最好与最坏的场景,在那日交相发生。 那日清晨,离父亲上班还有半个小时。黄由湘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对骂嘶吼,她走出房门,看着父亲打开房门想出来,母亲在五斗柜翻出一把登记在父亲名下的手枪。母亲拿手枪挤到父亲面前,枪口对着自己的心脏,强烈的恨让母亲声音凄厉得犹如魔鬼: 「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跟那个女人双宿双飞!我成全你、我成全你!」黄由湘听着母亲撕心裂肺吼着『我成全你』,看父亲转瞬变脸,着急想抢下母亲手上的枪。 悲剧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手枪扳机扣下、枪声骤响,黄由湘到现在彷彿还能闻到空气中瀰漫的火药味,子弹最后穿透的不是母亲的心脏,而是不曾想过要死的父亲胸膛。 她始终认为在父亲心里,是打算跟外头的女人双宿双飞,但无法揹负害母亲自杀的罪疚,才会奋力想抢下那把枪,却意外被想自杀的母亲夺去性命。 破碎的爱走到最后,成了结束两条生命的暴力。 黄由湘忘不掉母亲无比凄惨的声音、狂乱的表情,大雪那日、那个清晨,她母亲的容貌比魔鬼还丑恶,男人无论如何爱不下那样一张面容。看着父亲倒下,她的母亲面无表情,张狂地笑吼: 「哈、哈…你死吧。没关係,我一会儿陪你,我们一起下地狱腐烂、永世不超生。」然后,她母亲再度扣下扳机,对准她的太阳穴。母亲的血溅在墙上、地上,开成一朵朵邪恶的花。 黄由湘听见自己尖叫,父亲离开人世前最后一道目光停在她身上,他张嘴无声,但彷彿是向她说:对不起。 她不断尖叫,难以接受眼前事实,她转身拔腿狂奔下楼,拉开门奔出家。 雪扑天盖地捲过来,淹没她的惊叫,她脸上奔腾的泪结成霜,吸进肺里的空气冰寒透凉,她衣衫单薄,感觉四肢血液流动的速度逐渐减缓。 她想,或许她也要死了。 她在漫天风雪里盲目奔窜,毫无方向。她闯越红灯,一辆车朝她驶来,还没撞上她,她先被路上的雪绊倒,趴在地上,剎车声作响,车子的前轮贴上她的手臂停下,她一度想:谁来压死她吧! 有人靠近她,声音着急又透着一股温柔: 「are you ok?」她依寻声音,看见一张犹如天使般好看的东方脸孔。 「你没撞倒我,可是我想死、我想死!我妈妈杀死我爸爸了。」她用中文说。她在纽约,那一刻却不想说英文。 当时她绝望想,如果这张东方脸孔听得懂中文,那就是上帝要她活下去的意思,若不然她想随父母死去。她张口还想说什么,但一股气却在那时上不来,接着她失去意识。 闭上眼那一剎,她听见那着急又温柔的声音,低低咒一声: 是中文。那么,是不是无论如何她都得活下去了? 黄由湘的世界在一句中文咒骂结束后,跌进纯然寂静。两日后,她才清醒,回到残酷世界。 人们对她说,因为她打击过大又受风寒,以致昏睡两日。 回到现实的黄由湘,神色平静面对失去父母的事实,面对警察、记者询问,她将伤心全埋进两日睡梦里,收在从此见不得阳光的心灵底层。而她的世界,从那时多出一个懂得中文、脸孔像天使般好看的男人──许长治。 那一年,她才满二十岁。 后来许长治曾说,如果那天雪不那么大,他老远就会看见她,不会有机会『差点』撞上她,虽然车子前轮碰及她的手,但不算真撞到她… 回忆像水龙头水流哗啦哗啦,黄由湘在流理台前清洗菜蔬,水冲刷她手上一把生菜,回忆折磨她的心。 许长治正在楼上换衣服,说好一会儿下来帮忙。他们的家看起来幸福完满,她不想像当年面容凄厉的母亲,更不想走上绝路。 这片刻,她想念方纯生。 06 外遇巧遇外遇 一年里头,方纯生总要回屏东老家两三回,他父母早些年已病逝,他将老家四十多坪大的平房改建成三层楼透天房。 从前对着老家后门,由湘住过的那栋平房,早改建成三楼透天房。 方纯生改建房子的最大原因,正是由湘住过的房子拆了、重新盖楼。怪手轰轰开来挖毁由湘的房子,他对由湘的情感与记忆也被刨开,他明白流去的童年与青春,不会再回来,一如被拆毁的房子,不復存在。 那条仅容一辆脚踏车宽的小径也早被拓宽,不过屋前那片空地还存留,至于那户种桂树的人家,虽早已搬迁不知去向,桂树所幸尚在。 方纯生是念旧的人,儘管老家改建,与从前的样貌已大不同,他还是会回来,走走那条拓宽的路、看看那株依然青翠茂密的桂树。 他会泡杯茶站在三楼露台望向两栋改建楼房,满怀情感地回想它们多年前的旧模样。 住一天老家后,他会开车到大武山脚下,背起他的登山装备,一个人攀登那座不高的山,从山头眺望旧家的方向。有时两天一夜、有时三天两夜,他一个人在大武山上露营,怀想逝去的岁月、怀想没给她机会说再见的由湘。 许长治回台湾第二天,方纯生即请年假,他越来越不能忍受与许长治同在台北,那意味着他的由湘,不再是他的。 方纯生背上装备登大武山,傍晚扎营。 在寂静山林里,他打开收音机听icrt,炉火上一小锅浓汤,是今天的晚餐。方纯生由背包翻出汤杯,是林毓蝶送的『熊出没』。他怔楞抚摸上头的字体想,要论美,林毓蝶有美的等级,甚至要比由湘来的美些,可惜「爱」这回事,不绝对以美丑衡量。 手机忽然在荒郊野岭作响,方纯生回过神,来电显示是andrew wang,两个月前他参加山友社聚餐认识的朋友。 方纯生对andrew认识不多,只知他出身世家,极度爱好登山,听社友说,andrew已征服世界所有知名山岳。那次聚餐后他们互留电话,没交换名片。方纯生喜欢单纯,不爱探问山友社其他成员在真实世界里的状况,他只想分享彼此对『登山』嗜好的真诚情怀,其他的他不在乎。 「andrew,你好。」 「cosmo,下月初我们要办百人登玉山活动,要参加吗?」 「谢谢你邀请。但我不爱太热闹的活动。」 「瞭解。有空出来喝杯酒吗?」 「我人在南部一座不高的山上,今天喝酒恐怕有困难。」 「后天吧。怎么想喝酒?」 「刚蜜月回来,娶了一个工作狂老婆,晚上有点闷。」 「你结婚了?上次聚餐没听你说。」 「我总不好刚认识你,就拿帖子炸你。」 「我无所谓。我后天傍晚回台北,如果你有空,我请你喝杯酒。」 「好。就约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多数人的生活都依循规则,求学、工作、结婚、生子,缓慢看生命朝尽头走。方纯生将手机放进背包时想,如果没与由湘重逢,他的人生不会偏离常轨,他会像andrew wang先娶妻,也许过几年生子。 现在与由湘重逢的他,已无法想像拥有婚姻,无法想像与由湘之外的女人產生关联。 ☆ ☆ ☆ ☆ ☆ ☆ ☆ ☆ ☆ ☆ ☆ ☆ 方纯生返回真实世界的第一个夜,约了andrew wang喝酒,两人挑吧台前的位置坐,各自点一杯酒。 方纯生没想到在这家夜店遇见最不想见的许长治,他们分隔好几桌距离。许长治远远朝他挥手,酒吧里烟雾瀰漫,音乐与交谈声夹杂,鑽入耳的声波已是团混乱。 秘密躲在阴暗里嘲讽真实世界,看见许长治,方纯生心头震动,一抹笑在脸上淡淡化开。做戏吧,做戏又何妨呢?在后现代的台北丛林里,谁手上没握个两三张面具?等着应付不同对象。方纯生跟bartender点了杯dirty martini,是许长治惯喝的酒。 许长治身边的女人面貌清秀妆颇浓,举止高雅、身形纤瘦,方纯生暗自打量近乎掛在许长治身上的女子。撇开许长治是由湘丈夫不谈,举措亲暱相偕朝他走来吧台的两人,看起来是再适合不过的璧人。 「真巧,在这里遇到。」bartender将dirty martini送上,许长治笑意灿灿,「谢谢你的酒。」 「不知道这位小姐喜欢喝什么?」方纯生问许长治身旁女子,她一定不明白她的存在意义,就像许长治不明白眼前的他一般。 方纯生訕訕地想,他与这位不知名的小姐,其实都是见证人,他们共同见证一段婚姻的不诚恳。他们的存在,是许长治与黄由湘结婚证书上无法抹灭的隐形污点。 「我喝double vodka,不加冰。」她声音暖暖软软地,笑得甜似蜜。 方纯生依言向bartender点一杯double vodka,他似笑非笑说: 「double vodka不加冰,不会太烈?」 「对我来说刚好,很适合特别的夜晚。」她转头红唇贴上许长治的耳垂子,轻轻张口囁咬一下。 方纯生看她表演后,无声轻笑出一口气,他摇摇手上的酒杯。坐他旁边的andrew wang自始至终沉默,别有深意朝方纯生看。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永宇集团执行长许长治先生,我身边…」方纯生的介绍被andrew打断。 「我跟长治认识很多年了。」andrew说。 「是啊,不必再介绍。同时碰上两位熟人,真的很巧。」许长治笑着附和。 方纯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爱人』,身边的andrew眼尖瞄到,打趣说: 方纯生淡淡地笑,淡淡地对许长治、他身边的女子、andrew说: 「我是纯生。」他的目光留在许长治与女子身上,耳边传来由湘的声音,也许由湘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在他通讯录里佔据了唯一的『爱人』标籤。 然而真正让方纯生感伤的是,他将由湘当成爱人,由湘却只当他是伤心休息站。 人生还能再荒谬些吗?他与由湘通电话,旁边站的是由湘的丈夫,以及她丈夫另一个短暂外遇对象。方纯生多希望一切可以更荒谬些,最好是荒谬到黄由湘终于死心放弃许长治,走向他。 「今晚可以见面吗?」手机那头,由湘说。 「几点呢?」纯生唇角微扬。 「晚上见。」她应声,准备掛电话。 「等一下。」方纯生出声,停顿一会儿。 「我想你。」片刻后,他说。 方纯生的声音不足以被酒吧吵杂声掩盖,至少在场其他三人都听见他诉说思念,他们对着方纯生笑,方纯生也对着他们笑。那抹笑彰显他的爱意,他对许长治彰显给予由湘的爱,许长治却难明就里。 「不打扰你们喝酒,我只是过来打声招呼。」许长治在他收妥手机后,笑说。他拍拍andrew的肩膀,留下临走前的叮嚀:「你别耽误cosmo太久,他说不定晚些有节目。」 「我是解风情的人,会有分寸。」andrew回答。 许长治与他的女伴手与手交挽走回原桌,方纯生仰头喝光杯内残馀一口酒,再跟bartender点一杯与许长治女伴相同的酒,他们同为见证人,该喝同一款酒。 「你不喜欢长治吧?」andrew问。 方纯生摇摇头,「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他是客户。」 「这世界比我们想像的小得多,没想到你也认识长治。」andrew不是爱探问的人,儘管他在方纯生刚刚一回笑容里嗅到某种近似于轻蔑的气味,但他很识趣地不再追问。 bartender送来酒,方纯生举杯。 「敬你的话,这世界的确比我们想像的小得多。」 他曾以为一个大洋足以将他与由湘分隔一生一世,不听由湘说再见,因为他认定他们不会再相见,说再见是多馀。 事实是,一个大洋不够大,不够大到分隔他们一生一世,他与由湘终究是再见面了。世界太小,他竟无法避免认识由湘的丈夫许长治。 ☆ ☆ ☆ ☆ ☆ ☆ ☆ ☆ ☆ ☆ ☆ ☆ 林毓蝶这星期代人值两週夜班,她每三个月轮一月大夜班,这月她原是小夜班,值大夜的另一位梁副理请蜜月假,她受託代班,一天在饭店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每回轮值大夜班那个月,林毓蝶每夜总会不定时绕到方纯生的专属休息室看看。 方纯生不一定在饭店里过夜,林毓蝶却不管方纯生在或不在,一个月轮值三十天或三十一天,一定往方纯生的休息室走上三十回、三十一回,或者更多回。 光是看着那扇休息室门,只需一眼,林毓蝶便觉自己贴近了幸福。 有时林毓蝶站在门外想像,她推开那扇门,方纯生给予她一抹温柔的笑,他张开双手,等待她投入他的怀抱。 深爱一个人,不一定需要真实触碰,能在想像中以千百种样貌爱过对方,就足以品嚐幸福。 林毓蝶也曾想过,为何深爱方纯生?为何不能爱上王德烈?王德烈对她百般千般的好,无可挑剔,甚至在其他女人眼里,王德烈条件比方纯生好过几倍。 爱若能用条件计算,会简单得多。只可惜,她的爱不受条件影响。 林毓蝶站在长廊转角,远远看着刚才走过方纯生那扇休息室门,六年前的方纯生刚升上经理职,她是初出社会的新鲜人,刚应徵上饭店行政助理。 工作第一天,她看见方纯生从外头进来办公区,有几个跟她同期进入饭店工作的同事,一起被领到方纯生面前,方纯生说了几句亲切的话,一一握过新同事的手,最后握到她时,他对她说: 「我们是同乡,我也是屏东人。」 他温柔的笑、明亮的眼、高大挺拔的身形…就在那一刻,她的爱情降临了。 没有理由地,她的爱,在一瞬间完成。彷彿有人说过,爱是一个目光剎那,產生爱便是爱,没有爱,花一辈子也走不到爱。 她对方纯生的爱,是福至心灵、剎那间完成的爱。 无法撼动、无可替代,或许人们说的对,得不到的才更显珍贵。她得不到方纯生的爱,以致更难放下爱。 背负对方纯生的深爱,走进王子公主般令人称羡的婚姻,王德烈是百分之百真王子,她则是徒有外貌,不具灵魂的空壳假公主。 然而她始终相信一切都会好好的,只要能每日每日看着方纯生,即便每夜抚爱她身体的是个她不爱的王子,她也能感受幸福、过得幸福。 那扇门忽然打开,长廊响起的,不是属于方纯生沉稳的脚步声,而是属于女人、清脆的高跟鞋声。 林毓蝶摀住嘴,深怕惊呼出声。前一刻,她沉浸在幸福想像里,这一刻她看见幸福如玻璃破碎一地。 高跟鞋声响了几次,停在1038房门前,那女人有张清秀的脸,她眼角有颗特别红痣,她的手举高了,碰触房门号码,神情苦痛… 方纯生专属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这回,脚步声是方纯生、人也是方纯生,他走到女人身旁,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她。 她初有挣扎,接着将双手环上方纯生颈项。 方纯生将她抵在1038那扇门,双手需索她的身,没多久理智似乎回来,他将她抱进专属休息室,碰一声,关合的声响像是昭告世人,谁也别来打扰… 林毓蝶摀住嘴,泪奔流而下,她的幸福像泡沫,在一瞬间破灭。 07 结婚週年庆 百合厅举今晚即将举办一场宴会,下午佈置会场的人员送进一大把、大把粉的、白的玫瑰,傍晚厅里厅外已经布置妥。 空飘心型气球粉金相搭,系在椅背上,天花板也有不少空飘气球,粉紫花纱垂下来,显得很梦幻。 值班的林毓蝶巡视厅内厅外桌置与场置,这场宴会是饭店一位vip级常客,精心为妻子策划的结婚九週年纪念日派对。 宴会厅舞台粉红布幕贴上两个派对主角名:许长治vs黄由湘,林毓蝶在舞台前站了片刻,九年婚姻确实值得纪念。 她与王德烈结婚不到半年,已经感觉走不下去。王德烈没有错,他非常完美,找不出缺点,拥有所有女人梦想的伴侣条件。 林毓蝶幽幽地想,如果那天她没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一幕… 方纯生失控亲吻的那个女人是谁呢? 究竟是谁得到了方纯生? 这问题日夜不停折磨林毓蝶,让她无法继续完美扮演空壳公主,无法继续完美演出『王子公主从此幸福快乐』的婚姻假象,她甚至无法忍耐王德烈的亲吻与碰触。 日日夜夜,林毓蝶彷彿不停看着方纯生热烈亲吻那女子,他用健壮的手将她抱进房间,方纯生专属休息室一回又一回在林毓蝶眼前关上门。 林毓蝶好一阵子没笑容,王德烈最近总是一筹莫展问她: 她答不出话来,只能默然摇摇头。 林毓蝶的手机里,藏着她心碎的秘密,她拍了方纯生的失控、那个女子在1036号房门前任由方纯生亲吻拥抱的画面… 林毓蝶忽然快步,走出百合厅,两名场置人员抬来一幅大相框,摆在百合厅入口右侧木架上。 场置人员摆好相框,林毓蝶站在相框前,那个眼角有红痣的女人、得到方纯生的女人… 林毓蝶终于知道了,那女人是饭店某vip客户结褵九年的妻子… 一个结婚九年的女人,得到了方纯生。 林毓蝶泪如雨下,她究竟哪里不如黄由湘?林毓蝶快步离开百合厅,一路奔跑至员工休息室,从置物柜翻找出手机、翻出这些日子折磨她的画面… 她抹去眼泪,握紧手机,凭什么黄由湘有个爱她的丈夫还来招惹方纯生?!她连上电脑里的饭店客户资料,找出许长治的手机号码。 林毓蝶将手机号码输入通讯录,她双手颤抖着,储存资料,充满恨意与嫉妒地想着: 只要一则简讯…黄由湘就会失去方纯生! 而纯生,她秘密爱着的、她充满幸福想像恋慕着的方纯生,就会回归她想像建构出的虚幻幸福里。她破碎的心、破碎的幸福,也能一片片拼回来了… 林毓蝶握着手机,她会仁慈地等到宴会派对结束,才将照片传出去。 ☆ ☆ ☆ ☆ ☆ ☆ ☆ ☆ ☆ ☆ ☆ ☆ 宴会场地布置得繽纷浪漫,若是两年前,她必然被许长治的用心感动,可今非昔比,她心境已不相同,她的世界再也不单绕着许长治打转。 曾经深深相爱过的人,走到今日境况…倘若长治知道,还有这场结婚週年庆宴吗? 黄由湘走到一大片朝着饭店泳池的落地玻璃窗前,眼角看见一名眼熟、身形高朓的漂亮女子,跟许长治正在宴会听尽头转角出口低声交谈。 她的心,感觉不到丝毫苦涩,倒是起了几分惆悵,台北的天空忽然飘下雨,泳池水光随绵密雨丝荡漾,她凝视那点点丝丝不断落下的雨,不再看许长治与那名女子、不再想许长治会用什么理由、拿充满歉意的语气,对她说今晚不归。 黄由湘看着雨,这剎,迷迷濛濛感觉所有雨全落进她的心底,却激不起丝毫涟漪,她的心寂静无声,彷彿死了似的空盪。 嘈杂的宴会厅,进来了更多人,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来到身后,不需回头,她也能从闻见的古龙水味判断是谁。 他双手搭在她肩上,很亲暱地,伏在她颈弯间吻了一下。 「你老喜欢看下雨天。」 许长治有把低醇厚实的嗓音,她记得,从前不安时,只要听见他低醇的音韵,心便能安定。 「小时候,我妈妈常说,雨是天使的眼泪,代替再也流不出眼泪的人哭泣…」 许长治楞了会儿,他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过由湘提及双亲,救了她之后,她接受好几年心理治疗,亲眼见母亲意外杀了父亲再自杀,残忍的景况多少人受得了! 「我的小湘,心情不好吗?」许长治摸着她细嫩的颊,温柔顺着她耳边的长发。 许长治哄她时,总是这样喊的。 由湘抬头望进许长治墨黑明亮的眼,他凝望她的神情,彷彿…彷彿她是许长治心里唯一的深爱。 「宴会快开始了吧?我有点头痛,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家?」其实她并不想办这个『结婚週年庆宴』,但许长治事业做得有声有色,这样的庆宴是他最爱用来社交的好机会。 许长治爱怜亲了她脸颊,满是疼惜地说: 「至少待到切蛋糕,起码也要吃一口,我特地为你定做的,是你喜欢的方师傅水果蛋糕。吃一点,我就让小杨送你回家休息。」 黄由湘不知为何眼一阵刺热,如果一切是真的,她该有多幸福! 她靠上许长治的胸膛,声音低沉,沙哑说了一句: 「谢谢你。」至少他仍愿意给她表面幸福,愿意让她觉得被他深爱,若不然,她无法再继续跟他过日子,一天都没办法! 暟暟怎么办?羽芽怎么办? 她可以一个人过日子,却放不下孩子们。 「我的小湘真容易被感动,这样就红眼睛,不明白的人,要以为我欺负你了。」他搂了搂她。 「我头越来越痛…」由湘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像撒娇。 「好,知道了,我们先切蛋糕吧。我只拿你没办法。今天晚上,我没办法回去,要跟几个朋友谈投资,多少会喝点酒,谈得晚了,我今天住饭店,我已经订了1038号房,有事随时找我。你不舒服,今天让暟暟、羽芽住我姐那儿吧…」 「别,我不想一个人在家,等会儿让小杨先载我过去接孩子。」 「你确定?我姐可以照顾他们。」 「我想接他们回家,我不喜欢一个人。」 「好。我一会儿打电话给我姐。走,我们去切蛋糕。」 喧哗的谈笑声,在许长治透过麦克风简短发言后,静了阵子… 三层华丽水果蛋糕,许长治握着她的手一同划下刀,掌声骤响。 黄由湘心里空落落地,望许长治端给她的第一块蛋糕,他拿起叉子,切了小块,餵进她嘴里。 水果香气清甜奶油在她嘴里化开来,她笑了笑,尽职扮演幸福人妻,额头靠了会儿许长治坚实的胸膛。 除开『外遇』,许长治是无可挑剔的男人,他专注事业,不忘健身保持体态,爱家、爱孩子,看起来也爱她…她的『表演』又赢来一阵掌声。 她踮起脚跟,在许长治耳边说: 「很不舒服吗?要不要去看医生?」许长治面显忧心,今天的由湘不太对劲。 「不用了。我回去休息就好。」 「我自己走吧。两个人一起出去,拋下宾客多失礼。」 「也好。有事记得给我电话。」 许长治望着黄由湘往外走的背影,歉疚涌上来。 他用灵魂爱着的女人,却不能在她面前显露本性,他发过誓终其一生只爱她,至于他无法改变的罪…由他一人独自承担吧。 宴会在由湘离开后,没多久许长治即以陪伴爱妻为由离开宴会,留下宾客享受自助美食,在不明白的宾客心里,博得了爱妻爱家的好名声。 许长治走出宴会厅,林毓蝶迎面而来,笑容纯净,许长治瞥见,一剎恍惚,他想起大雪夜里初见由湘,想起她转醒后第一个笑,也是这样乾净,好似不染纤尘的天使。 他看了林毓蝶的制服上别着名牌,知道她是饭店管理人员,轻轻点头微笑。 「许先生要离开了吗?」林毓蝶问得唐突,「宴会才开始没多久…」妒恨早已吞吃她所有的理智。 而许长治,因为林毓蝶看来纯净的笑,包容回应道: 「我太太不舒服,先回去,我还约了朋友,想赶紧将事情处理完,回去陪她。」 许长治没接话,笑了笑,举步离开。 林毓蝶笑着,等许长治拐进lobby后,拿出手机,接连传出好几张照片…她笑得幸福却又透着诡异,让人发寒。 许长治站在电梯前,感觉手机震动,他掏出手机,点开讯息… 电梯抵达一楼,叮咚打开,许长治动也不动,死盯萤幕上一张接一张照片。 由湘在1038号房门外,被一个男人深吻。 由湘的手,环上那男人的颈。 由湘跟那男人进了1036号房,房门被关上。 他许长治发过誓要一生一世爱护照顾的小湘,他在大雪夜里捡到的天使…跟另一个男人…他认得出那男人,是cosmo…饭店总经理方纯生。 许长治在电梯前站了好久,久到双脚僵直,他转身,带着心里刚起的风暴,离开饭店。 08 真相 黄由湘回家后安顿好孩子,暟暟、羽芽在各自的房间睡了,她洗过澡,吹乾长发,坐在梳妆境前抚摸一把柔软长发。 长治爱她的长发,每週末夜里,只要长治不出差,他会亲自帮她做热油护发,长治说,这世上只有黄由湘能得到许长治这样深爱疼惜。 她曾深相信,不会再有比她更幸福的女人了。 疼她、爱她的长治,充满迷人的魅力,他可以随手招,会有大把女人爱他英俊多金体贴,可那样迷人的许长治只爱她、只疼她。 她在最悲伤的时刻,遇上许长治,一直以为是上帝对她的怜悯。 无知,才是最大的幸福。她苦涩地想。 倘若那个下午,她没刚好经过远光饭店、没刚好看见说要出国的长治挽着那名长发美女走进饭店,今天的她,仍会是最幸福的女人… 大门被推开,发出好大声响,由湘几乎惊跳起来,她心慌意乱不知是谁。暟暟、羽芽被响音惊醒,羽芽哭着跑出来。 暟暟奔下楼看见父亲,定在原地不敢动,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愤怒的表情…像是谁靠近他,他就要伤害谁! 羽芽小,刚醒又迷迷濛濛哭着,机警暟暟拉住想奔往父亲的羽芽。 黄由湘也奔出来,许长治眼里的恨,让她心惊,许长治一把扯下领带,奋力一甩,将身后大门关上,没人作声。 羽芽吓得不敢哭,黄由湘正要往孩子那里走,许长治却三步两脚瞬间扯紧她的手,他对孩子吼叫: 「许立暟把你妹妹带上楼睡,晚上不管听到什么,你们不准下来!」 暟暟拉着羽芽,却不肯走,他看父亲抓紧妈妈的手,这一刻,他很害怕妈妈受伤。 「上楼!」许长治又喊。 黄由湘隐约明白什么,对暟暟笑了笑,选择安抚孩子,说: 「暟暟带妹妹上去,没事。爸爸只是心情不好,妈妈陪陪爸爸就没事了,乖,你带妹妹上楼。」 她的手很痛,脸上却笑着。 暟暟来不及说话,许长治拉扯由湘进房,又用力将门关上,并落锁。 许立暟将羽芽带上楼,尽力安抚妹妹,他晓得先哄羽芽睡了,他才能下楼。 「你再生气,也该先让我哄哄孩子。」由湘平静地说。 「你倒是冷静!」许长治一路凝聚的愤怒已成狂风暴雨,他发誓爱疼一辈子的女人,竟背叛他!他将手机往床上拋,甩开黄由湘的手,吼道:「解释!」 由湘拿起手机,看了一张张照片,什么也没说,坐在床上。 她揉了揉已被抓淤青的手腕,神情依旧平淡,这个家的幸福面具,终究要破碎了。她悲伤地想。 「解释!」许长治又吼了一回。 「照片说了一切,你要我解释什么?说我没有?说你误会吗?你跟别的女人在1038号房外遇,我难道不行吗?!你没有误会,我确实是跟他进房间…」 啪!许长治狠狠甩了黄由湘一个巴掌,由湘嘴角转瞬渗出血丝,耳鸣好一阵,她头晕,还没来得及想什么,许长治压住她,拿扯在手里的领带绑住她双手,将她手拉至头顶,再把领带绑在床头栏架。 她愣住,回过神,一股怒气上来! 「你可以上别的女人?我就不能吗?凭什么?!」 「……」许长治沉默一瞬,竟狂笑了,「凭什么?你有脸问我凭什么?你知道我拿什么爱你吗?!你知道我连你一根头发都捨不得伤吗?而你,为了报復我,什么男人跟你上床都可以!你知道我本来打算一辈子单身吗?因为我有病、我这里有病!」 许长治吼着,用力搥自己左胸膛! 「我爱你,爱得连真正的自己都想拋弃,你根本不懂!在我心里,你是我世界里唯一一块净地,我呵护你、怜爱你,捨不得你有一点伤,你却跟别的男人上床!我为你把自己藏起来,我爱你比爱自己多,我上别的女人,因为我有病!」 黄由湘完全惊呆,她不晓得许长治说的我有病是什么意思?难道生了病就能顺理成章外遇?! 「你跟cosmo…饭店总经理方纯生上床,你知道我把他当朋友吗?你用最不堪的方式羞辱我,黄由湘…你枉费我…枉费我把心都掏出来捧到你面前!你以为我喜欢上那些女人吗?!」 「难道说一句你有病就是你外遇理所当然的藉口,我该理所当然接受?!」黄由湘忍不住反问。 许长治愤怒极了,理智早已死灭,点滴不剩。由湘的问题,更加刺激他,令他失控。 许长治解开衣釦,语气恶劣地问: 「他让你爽吗?比我上你还爽?你们上过几次?回答我!」 「侮辱我,会让你好过吗?」黄由湘撇过头,不看他。 许长治抽出腰间的皮带,一甩手,鞭上黄由湘上半身。 由湘无法相信许长治竟会这样对她,剧痛让她惊喊出声: 「你知道那些女人都喊不要,可是我越是打她们、越是践踏她们,她们就越爽!你也是吗?回答!你们上过几次?」 他一鞭又一鞭落下来,由湘的睡衣裂开,渗出血丝,她哭喊起来: 「你不要再打、不要再打了…」 许长治打算将由湘翻身,哭喊的由湘望见许长治硬挺的慾望,全然呆怔,只剩眼泪停不住奔流出来… 「我说了我有病!」许长治笑得邪恶又哀伤。 她被许长治翻过身,皮带又一鞭鞭落下,她痛得喊不出声,闷着流泪,许长治打红的眼里有疯狂的兴奋,门外忽然响起急遽的敲门声,暟暟边敲边喊: 「你不要打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许立暟,你上楼!」许长治朝门吼。 许长治根本不理会由湘的话,自顾自说: 「你知道吗?那些女人都爱我,我花钱买她们的夜晚、买她们身体的使用权,因为她们全跟我一样… 有一个甚至说,我打死她也没关係。 黄由湘,我从来不爱正常的性,我不爱女人阴道,我真的有病,我喜欢口交、喜欢肛交,我更喜欢看女人在长鞭下肌肤绽血,像一朵又一朵盛开的红花。 我喜欢听她们哭着被我撕裂,达到高潮,我刚说了我有病!你一定不信,女人痛极了也能爽!」 许立暟不停敲门,隔着门,他能听见鞭打的声音,他听见母亲低声啜泣… 许长治撕碎了黄由湘的睡衣睡裤,狂烈的愤怒、因见血而被点燃的性奋,焚燬他理智最后防线,他压上她皮开肉绽的背,粗暴从后面进入她,撕裂的痛楚让由湘哭喊出声,她听见孩子也在门外面哭喊… 痛到高潮,要怎样的身体才能承受?她除了痛,没有其他感觉? 可这是认识许长治以来,唯一的一回,她感觉许长治极度强烈的兴奋,在性上,许长治不曾在她身体里,这样地久,她的痛感逐渐麻痺了… 许长治一回一回用力,在她身后进出,好像一世纪那样久,他终于洩出慾望,伏在她背上喘息。 没多久,她感觉许长治温热的泪滴在她颈颊边,一滴接着一滴、一滴再接着一滴…… 许立暟在房门外嘶吼敲打的声音转弱,变成啜泣。 「…放开我…求求你。」黄由湘发出低声,近乎是气音。 狂怒与慾望如海啸袭过后,许长治此刻眼里的世界,是片触目不堪的断垣残壁。理智回归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做了再也无法挽回的事。 他颤手解开了束缚由湘的领带,亮棕色凌乱床罩上染着触目血色,那是由湘伤口流出的血。 黄由湘拖着沉重脚步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水带去身上一条条鞭出裂口的血,她忍着身上绵密的剧烈疼痛,淋了好阵子温水…才终于觉得把自己乾净了些。 她拿起白浴巾裹住身体,走出浴室打开衣柜,翻找衣服时衣架与衣架发出细碎,她拉出一件黑色长袖连身裙,即便身上数不清的鞭伤还渗着血,这件衣服能隐去鲜红血色。 她困难地将连衣裙套上,许长治忽然从后面抱住她,她痛呼出声: 许长治像被烫着,立即放开她,不停低喃: 由湘转头深看他半晌,声音轻如羽毛: 「你把衣服穿上吧。暟暟看到不好,我没办法再听他这样哭。」 方才落地的白浴巾沾着她的血,她弯身拾起浴巾,丢进浴室。 她拿了钱包,对许长治说: 「我需要…看医生,等会儿,我安抚暟暟,请你在家里陪他们。其他的事…我们明天谈。」她说得冷静。 许长治神色复杂说不出话,他知道…她再也不会是他爱着的黄由湘,再也不会是…他的小湘。 黄由湘没等许长治做出反应,轻轻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她蹲下来,圈抱在门口啜泣的许立暟。 「暟暟,乖孩子,别哭,妈妈没事。」 「妈咪妈咪!爸爸打你吗?」许立暟扑进她怀里。 「没有、没有…」她咬牙忍疼,安抚孩子。 血却透过衣服染红许立暟米黄色钢铁人睡衣,许立暟拉开距离,想好好看看母亲,低头却看见睡衣上的血,脸色大惊: 「妈咪,你受伤了,是不是?我带你去看医生。」许立暟站起里,拉紧黄由湘的手,又哭了。 「妈妈刚才不小心撞到柜子,划破皮,才会流血。我马上去看医生,现在很晚了,你去睡觉,妈妈看完医生,就会回来。你乖好不好?」 「我要跟你去,我要保护你,一定是爸爸打你对不对?我要打电话叫警察来,妈咪,你不要怕!在台湾,我们可以打113…」 「真的不是爸爸打我,爸爸是很生气,我们为了一些事情吵架,我不小心跌倒撞到了,不是爸爸的错。」 许立暟沉默,表情有不被说服的固执。 「暟暟乖,妈妈想赶快去看医生,你去睡觉,妈妈跟你保证,明天你醒来一定会看到我,好不好?」 「你会不会不回来了?」他红着眼眶。 「不会。妈妈一定会回来。」 「如果你要跟爸爸离婚,我要跟你。」许立暟双手紧握成拳。 「…」黄由湘没答话,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与许长治的经济力相比,她恐怕给不了暟暟好生活。 许长治站在房门后,听着由湘与孩子对话,眼泪控制不住滴落。 他一回又一回无声自问: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好阵子过去,他听不清由湘絮絮安抚孩子的话,终于暟暟上了楼,他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靠着门,彷彿虚脱了,往地上滑坐,就这样坐过大半夜。 09 风暴之后 黄由湘掛了急诊,医生问她怎么受伤的,她没答,只说: 「我很痛,能不能先帮我打止痛针?」 医护人员将帘子拉上,一一检视她身前身后的伤,连最难开口的肛门撕裂伤,她也跟医护人员说了。 看过多样伤患的医护人员,大概猜到发生什么,问: 「我们可以先报警…爱滋可能无法立即验出…」医生不忍心地说。 「不是那样,我没被陌生人强暴,不用检验爱滋…请帮我治疗就好,顺便…帮我开张验伤单。」 医护人员立即往另一方向想,年轻医生又说: 「黄小姐还是报警报吧,可以申请保护令…」 一小时后,她坚持离院,医生原要求她留院观察至少六小时,签了切结书后,她走出医院。 大半夜的,她站在急诊出口,忽然一阵茫然… 那个手机号码,看照片时,她背起来了。 她招计程车,往远光饭店去。 方纯生在1038号房门外站了片刻,又走回1036号,专属于他的饭店休息房。 人生时常巧合得让人觉得命运在不知不觉间操弄着所有人! 为何许长治偏好预定的1038号房,刚好在他休息房隔壁? 换成别的时候,许长治订房,他会在心里讽刺地想,今晚许长治不知又带了哪个漂亮女人?然后他会为由湘感到不值。 已经拥有由湘的许长治,太不知足… 可是今晚,许长治又预定了1038号房,今天是许长治与黄由湘的结婚纪念週年,他们在百合厅办庆宴。 许长治在金融圈称得上是出名的青年才俊大亨,今晚来了不少名人。 方纯生今天值班,若做足礼数,他该在庆宴上露个脸,祝福他们,毕竟他跟许长治也算有几分私交。 但,早已爱上由湘的他,没办法戴着面具祝福他们。爱,让人变得软弱善妒,无法刚强。 他猜今晚许长治与黄由湘在1038号房过夜,这夜,对方纯生来说,变得漫长难熬。 他在1038号房门外,情感狼狈地站了会儿,想着…他爱的女人,在里头,跟一个时不时召不同女子进同样房间的男人在同一张床上… 方纯生握紧拳头,费了好久的力才压抑住破门而入的衝动,他真想狠狠痛揍许长治,拥有由湘那么好的女人,他到底还有哪里不满足?! 他回到1036号房,打开阳台落地窗,走出去抽了根菸。 菸前明亮火光,才燃了一半,他听见敲门声。 捻熄了菸,他踱到房门从猫眼望出去,一身黑的由湘,问正站在外头,他赶紧开门。 方纯生没来得及开口,由湘拿一双亮得诡异的大眼直视他,问: 「0921235xxx,这号码你知道吗?」她想问的其实是,是你吗?传照片的人是你吗? 儘管她知道那不是纯生的手机号码,但也可能是他用别的门号传的,不是吗? 一定不是纯生,来的路上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纯生不会这样对她!不会是纯生的… 「…」方纯生脑子跳出一个名字,这号码他很熟悉,「林毓蝶,饭店副理的号码,你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纯生看她脸色不寻常地白。 黄由湘蹙眉…是林毓蝶?! 她松口气,转眼明白,有一回纯生提过林毓蝶,他有只熊出没的钢製杯子,不像是男人会买的『可爱』东西,至少不像是纯生会买的。 她随意问了那只钢杯,纯生才提了林毓蝶。 当时,她笑说,林副理肯定对方总经理很有爱! 纯生笑答:「再有爱也已经嫁别人。」 原来是林毓蝶,只要不是纯生就没关係。 黄由湘悲伤地想,如果这世上有谁是乾净的,非纯生莫属。 「只要不是你就好了…」黄由湘喃喃低语,感觉身上的力气几乎流尽,虚软的双脚弯下来,方纯生眼明手快接住她。 她禁不住伤口被碰触的痛,浅浅轻呼出声: 方纯生触到衣服底下的不平整,眉头锁起,他抱起她,将门关上。 「究竟怎么了?」方纯生问。 黄由湘痛得闭起眼,将头埋进他胸膛,就让她躲这最后一刻吧,方纯生是她如今唯一感到安全的避风港。 方纯生将由湘放上柔软大床,动手想解开她连身裙前一排长釦,他想看,他抱起来衣服底下来感觉一片又一片的不平整到底是什么? 由湘却抓紧了他手,双眼闭着,泪从紧闭的眼缝尾端滑落,她轻轻摇头说: 「方哥哥…我受伤了,不好看。」 方哥哥?纯生大大地震动,手再也无法移动。 「…小由湘?」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喊,那是他们小时候,他最常喊她的方式。 「我没忘记你为我摘桂花,没忘记那棵桂树,没忘记那条小小的巷子…方哥哥,我知道你气我,不给我机会向你说再见…」 「小由湘、小由湘…你没忘记我?」方纯生热泪盈眶,在床边坐下,他举手擦不乾她眼缝不断流下的泪,他俯首轻轻地吻去那些泪水。 「我没忘记。你给戒指那天,我偷偷翻你皮夹,看你的身份证,因为我…不相信像你这样好的男人还没结婚,如果你结婚了,我的罪恶感会少一点,可是你配偶栏空白,我看见你的户籍地址… 刚搬到美国,我很想很想很想你,我拜託妈妈把你的住址写下来,我收在盒子里,想等长大一点,能好好完整写出一封信时再写给你。 可是等我长大,学校只教写英文,后来我特别去学中文,再后来…我没有勇气写信给你了。我想你一定把我忘记,每次爸爸妈妈吵架,我就会从收藏盒拿出你的住址,想着如果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如果我还住在屏东该有多好… 那天我偷看你的身份证,你不知道我有…我有多恨老天爷!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乾净的你爱上我?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除了我的身体,我还能给你什么!」 方纯生听得哭出了声音,他的小由湘,原来从来不曾忘记他… 「方哥哥,我是来道别的。小时候你没给我机会说再见,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这一次,我不能不道别就离开。」 「我的小由湘…要去哪里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伤?好不好?」方纯生沙哑低声。 由湘一颗一颗解开衣釦,衣服底下,一块接一块纱布上贴着透气胶带,错落在她原白晰光滑的肌肤上。 「为什么?怎么会…」方纯生无法置信看错落覆盖的白纱布上渗透出血色。 「长治知道了,有人传了我们在房门外的照片给他。」 「林毓蝶…?」方纯生声音轻得听不出份量,「所以许长治打你…我要杀了他!他凭什么把你打成这样!」方纯生握紧拳头,愤怒站起来,却被黄由湘紧紧抓住。 「不要,纯生!谁都没有错,错的人是我。」黄由湘抓紧纯生,她无法承受再有谁出事。 不管许长治或方纯生,她不要他们任何一个人有事! 「错的人是我,他要打,该来打我,凭什么对女人动手!」方纯生始终压抑的声终于吼出来。 「方哥哥,他其实没有错…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从医院到饭店的路上,黄由湘想,或许他们唯一的错,在于他们每个人用自己的角度误判如何才是对对方好,错在他们彼此不坦诚。 她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读到过,性没有对错,只是每个人的需求落点不同。 许长治没有错,确实瞭解她承受不起他的性需求。 目睹父母亲死亡后的她,接受好多年心理治疗,她无法忍受暴力,哪怕是长治扬高几分音量,她也无法忍受。 许长治太瞭解她,却执意爱她,即便明白她根本无法满足他要的性… 而她,以为外遇能平衡长治外遇的错,维持住幸福家庭的表象… 纯生是整个事件中最乾净无辜的人,竟真爱上这样的她… 绕一圈她才知道,欺瞒的爱,只能结出残酷的果。谁也得不到圆满。 可许长治若不隐瞒,她怎可能爱上真正的许长治? 其实,最可怜的人是许长治、最无辜的人是方纯生、被欺骗最深的人是她…长治选择欺骗,则是因为他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她… 今晚,长治说,他本来打算一辈子单身。 爱本身并没有错,错在爱上无法满足彼此真实慾望需求的对象。 「你怕他再对你动手,所以要离开吗?」方纯生忍下怒气。 「他不会了。我要离开,是因为我想离开。我想回美国住一阵子,想去旅行,想去做一些以前想做却始终没去做的事,我还想回屏东看看。 纯生,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小由湘,对不对?」 「从你说出名字那一刻,我就在想你是小由湘了,我记得你眉尾的红痣。」 「由湘…你离开他吧。」 「离开他,也不能到你身边。」 「我没办法让长治伤心。」黄由湘悲伤地说。 「他伤你的心,把你打成这样,你却…」方纯生无法相信听见的。 「纯生,你不懂,长治是…为了保护我,才找那些女人,他真的爱我…」黄由湘停顿半晌,絮絮说出今晚发生的事。 方纯生沉默,他是男人,明白慾望是头不受控的猛兽,藏在最阴沉黑暗角落里,一旦扑上人,便狠狠咬紧不放。 有时,他爱极由湘…也有狂到想伤她、想将她埋进自己骨里的血腥念头,他说不清那样的滋味,却懂。 由湘没说错,许长治是最可怜的人… 10 别离 方纯生小心翼翼抱起由湘,如果当年他跟由湘说了再见,由湘会写信给他,他会知道由湘过得好或不好,如果当年他够成熟,他跟由湘是不是能有别的结果? 可惜的是,人生中的『如果』从来不会发生。 房门骤然被敲响,方纯生放下由湘,走到猫眼往外望,看见神色疲惫的许长治,他转向由湘说: 「你能不能出去一下,让我跟他谈一谈?」由湘声音透着疲累。 「你确定…他不会再动手?」方纯生只担心这点。 「好,我半小时回来,你们谈。」 方纯生打开门,许长治语气平静问: 「由湘是不是在里面?」 「她…看过医生吗?」许长治双手握拳又松下。 「看过了。她想单独跟你谈,我半小时回来。如果你敢再动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方纯生语调平板。 许长治只是点点头,便走进房。 方纯生走出去,将门关上了。 由湘从床上坐起来,问: 「我送去我姐那里。别担心。」许长治走来,二话不说跪伏在由湘膝盖前,忽然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小湘…我嫉妒得发疯了、对不起,我不该伤害你…」 如此脆弱的长治…由湘也跟着哭了,她举手摸摸伏在来她膝上哭泣的许长治,温柔顺着他凌乱的发。 「长治,我们离婚吧。」由湘哭着说。 「你要跟cosmo在一起,是吗?」许长治抬起头,听见离婚两个字,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 由湘摇头,说:「没有。我想回美国住一阵子。」 「长治,我不是适合你的妻子,你知道我永远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知道我有病,我会去做心理治疗,我…」 「不,长治,你没有病,只是你需要的跟大多数人不同。也有像你一样的女人,不是吗?你说过的,她们也爱那种方式的性…长治,有些界线一旦跨过,就无法回头了。」 许长治沉默好久,他晓得他跟由湘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他们的家,今晚在他手上破成碎片。 或许,早在他选择爱上脆弱的由湘那刻起,他努力为由湘建构的幸福表象,就注定了破碎的命运。 「好,我们离婚。你若选择cosmo,我没关係的。」许长治说。 「长治,我没办法那样伤害你。我知道你真心爱我,你给了我所有女人都梦想得到的幸福,是我不够好,没办法给你…你真正想要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的小湘,永远那么体贴温柔… 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是天使,是我骯脏世界里,最后一块净土。 你不知道,我多感谢上帝,让我在那个大雪夜出门,差点撞上你。 你放心回美国,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会照顾暟暟、羽芽。」 「谢谢你,长治。谢谢你…用真心爱我,是我对不起你。」 ☆ ☆ ☆ ☆ ☆ ☆ ☆ ☆ ☆ ☆ ☆ ☆ 飞机起飞那天,许长治带着暟暟、羽芽送走由湘。 方纯生远远地在另一头看由湘分别抱了暟暟、羽芽,抱了许长治,她脸上的笑淡然安稳,彷彿什么也没发生过。 进海关前,由湘朝他方向凝望,笑了一笑。 他连一个拥抱也没得到,却感觉…由湘用灵魂、用那个遥远的微笑,深深抱了他一回。 几天前,许长治与由湘平静离婚,由湘到饭店找他,他们一起喝了咖啡,大片落地窗外是饭店泳池,那日阳光很好,日光落下,泳池的水蓝得刺目。 由湘脸上是浅浅的笑,平静说:「离婚手续办好了。」 他喝了一口黑咖啡,点头表示听见。 「机票订好了,三天后晚上直飞纽约的班机。」 「想好什么时候回台湾吗?或者…不再回来了?」 由湘摇头,又是一个浅浅的笑,她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没想过回来,明天我要回屏东看看。」 「老房子都不在了。」方纯生说。 「没关係,回忆还在。就算房子全变了样,我还是想在离开前,回去看看。」 「嗯。」方纯生淡淡应。 「纯生,长治会带孩子到机场送我,你…」会来吗? 「我会去,远远看你,不会打扰你们。」纯生说。 由湘楞了楞,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笑了笑。 「我大概五点半到机场,二航厦。」由湘说。 「知道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你也是。」由湘沉默了会儿,又说:「林小姐…你别气她,我想她只是太喜欢你了…」 某方面来说,其实林毓蝶救赎了他们,让他们终于面对真实的自己。 方纯生没说话,沉默喝光黑咖啡。 「我该回去整理行李。纯生…我不想跟你说再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时,要的只是性,而不是爱。」她就不会感觉亏欠他太多,而事实是她亏欠了他许多许多。 「好,我们不说再见。不管是爱还是性,哪个答案能让你没有罪恶感,就是那个答案。由湘,我从来不想让你为难。」方纯生淡淡地说。 也许就这样,今生不再相见,她是这么想的吧。嘴里的咖啡味,忽然透出苦涩。方纯生体贴微笑。 「保重。」由湘站起来。 「你也保重。」他看着由湘走出饭店大厅。 今天,方纯生望着由湘走入海关,轻轻一笑。 由湘真的走了,这一次,是彻底且完全离开他的世界、离开台湾。方纯生直到再也看不见由湘后,转身离开机场。 也许她再不会回来,但没关係,只要由湘能快乐地笑着、平安地活着,她想待在世上哪个角落都无所谓。 由湘搭上飞机,旁边坐了一名约莫小她十岁的年轻女孩,女孩望着由湘无名指上的三克拉婚戒,有些羡慕地说: 由湘摸了摸戒指,许长治坚持不让她还回这枚戒指。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心血来潮,拿下戒指,笑说: 「你戴戴看合不合你手指。」 「可以。」由湘递出戒指。 女孩戴上,戒围像是为女孩订做,丁点不差地吻合她手指。 「真是漂亮。」女孩讚叹。 「不,怎么可以…」女孩迟疑地说。 「我最近离婚,这戒指…我本来打算到纽约就丢掉的,既然刚好适合你,表示你跟这戒指有缘份,反正我本是要丢掉,不如送你,如果你喜欢的话…」由湘笑了笑,对女孩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当然。」由湘神情真诚,她是真想到纽约就找地方处理掉戒指,既离了婚,若还带着戒指,就像仍被什么圈紧不放。 放手要放得彻底,不是吗?她跟长治,已是无法回头的句点。 由湘低低叹息,若有所思说: 「你收下戒指吧,它正好合你的手,与其把它丢在某个骯脏的角落,不如让它待在你漂亮的手指上。」 「…谢谢你。」女孩再迟疑了半晌,轻声道。 「不客气。幸好,我为它找了好主人。」 「你还好吧?」女孩问。 由湘轻笑,答:「离婚并不是世界末日,我还好,还笑得出来。」 「你看起来很坚强。」女孩想了想,说。 「其实,每个人都比自己想像的坚强。」由湘说。长治发狂的那个晚上,她有一剎以为她熬不过,但她熬过了。 她自己去看医生、一路上痛着、想着,然后忽然间对一切释然了。 对许长治、黄由湘、方纯生三个人,她能跳开来,像个纯粹的观眾看三个人,他们三个人只是被过去困住了。 许长治被爱困住,选择背弃真正的自己… 黄由湘被目睹父母死亡的往事困住,丝毫『暴力』都无法承受… 方纯生被青梅竹马的情谊困住,才会爱上结了婚的黄由湘… 说穿了,他们每个都软弱,软弱得以为再也无法刚强。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也能刚强。 好比,长治勇敢地放手了,她晓得许长治有多爱她。 再好比,纯生平静地送她离开,而她会永远将那枚不曾戴过的黄鑽戒指放在心上。 最后好比她,与两个深爱她的男人别离。 与方纯生、许长治别离,她坚强地做到了。只有这样,他们三个人才能真正得到平静… 由湘的座位靠窗,飞机在万呎高空上平稳飞行,她凝视底下湛蓝海洋,忽然她望见机翼有火光擦出,接着机身剧烈震动摇晃,机舱内乘客尖叫声此起彼落,由湘却不觉得恐惧。 在爆炸声响起剎那,她脑子忽然流转许多纷杂思绪,忽然间清楚了… 她原以为已经将三个人的关係看得透彻,以为她的心已平静无波。 直至如今,在生死前一剎,她才恍然大悟,其实她从没看清楚过。 她的心,不是平静无波的死寂,而是一直以她不知道节奏,热热闹闹活着。 而且,是活得太过贪心了。 长治最生气时,说她要的只是报復他外遇的性,不管是纯生或随便哪个男人都行。 那天并不是无论谁都可以,她只选择纯生… 纯生说不管是爱还是性,哪个理由能减轻她的罪恶感,就是答案。 她终于明白,两个男人都深爱她,而她也深爱他们。 她爱的是方纯生,也是许长治,爱不该是绝对只能给谁。 爱是丰腴,所以她两个都爱。 爱也是残酷,因为她两个都爱。 世上唯一能容忍她同时爱两个男人的人,大概只有纯生了,她却不能单单只爱纯生。 若是留下,最后蛮横的爱会逼迫她做出选择,她无法选择。 长治曾恨到伤害她,因为太爱而无法承受。纯生却始终包容她,最好的决定,就是她离开两个她都深爱的人。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终于释怀了。 因为她谁都不选,所以也不亏欠任何一个了。 不管长治,或者纯生,她都可以放下。 她的灵魂终于可以安歇。 11 纯生的復仇 从飞机失事消息传出到确认黄由湘在死亡名单上,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方纯生哀伤地想,那一长串的死亡名单,黄由湘对其他不相关的人而言,只是新闻播报跑马名单上『不具意义』的一个名字。 可对他…对他…却是至痛。 凭什么许长治指认了由湘的死亡!凭什么?!方纯生不止一次在心里嘶吼。 许长治在新闻镜头前悲伤痛苦、失控落泪的模样,让方纯生想敲碎萤幕,也许这么做,由湘就能活过来,或者从确定死亡名单上,转到失踪名单… 失踪,至少有一丝生还希望。死亡,是绝对的绝望。 生死那剎…由湘害怕吗?方纯生喝掉几杯tequila,他没算,这几日新闻洗脑似地播报空难,唯一确定幸运生还的是名九个月大女婴。 他请了几天假,从空难那天起,他开始请假,把自己关在家里。 刚开始他忍着不去开电视,整日捧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脑子。第二天,他终于忍不住打开电视,一入眼即是许长治受访哀伤的神情,许长治说,他太太在那班飞机… 多可笑?他太太!他们离婚了,不是吗? 那时的『黄由湘』还在失踪名单上,没几日,许长治确认了某部分残肢,上面戴着他们的婚戒,戒环里刻了他们两人的英文名缩写,许长治确认了『黄由湘』死亡。 因为许长治身份『特殊』,他痛哭失声的模样,一再被播放,彷彿所有人都想看他心碎哭泣的样子… 方纯生又乾了一口tequila,已经好几夜了,由湘没进他梦里,他好想问问由湘,她害怕吗? 门铃叮咚叮咚响,方纯生不知道这样晚的时间,会是谁来。 他歪歪斜斜往大门走,难受地想,明天就是由湘的葬礼,他要出席,要送由湘最后一程… 会是许长治来吗?打算阻止他出席?方纯生訕笑,拉开大门,楞了会儿,他没想到,门外站着的人…是林毓蝶! 方纯生几乎没多想,直接将林毓蝶一把拉进门,拉进怀里,他用力甩上门,将林毓蝶抵在墙上狂吻……那是报復性的吻。 每个人心里都住了魔鬼,一旦失去爱的能量,便会蜕变成魔。 这一刻的方纯生,是被恨充满的魔鬼。 如果林毓蝶没传那几张照片,他的小由湘不会受那些可怕的伤,许长治还是『正常』的许长治,『正常』地外遇,他的小由湘,依旧会在许长治不在的时候,在他身边。 他的小由湘不会离婚、不会离开台湾、不会搭上飞往死亡的班机,他的小由湘,会好好地、平安地活着! 没有了爱,方纯生让自己变成魔鬼。 他狂吻林毓蝶、脱她的衣服,进入她乾涩的身体,一回又一回,很快地在她身体里释放,他用最廉价、最低俗的方式,要了这女人的身体。 然后,他穿起自己的衣服,对衣衫不整的她,语气冷酷: 「你要的,不就是我吗?我给了,你现在满意了! 为什么要传那些照片给许长治,你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过是上床,我愿意满足你,只要你放过由湘,只要她好好活着,我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现在我的小由湘死了,你满意了!你以为她死了,我就会爱你吗?别作梦!滚,我不要再看到你,滚!」 林毓蝶无法置信听着那些残酷的话,像倾盆大雨瞬间淋湿她的人,让她忽然间清醒过来…她永远失去方纯生了。 林毓蝶忽然觉得,黄由湘是个幸运的女人。不管黄由湘活着或死了,她的幸运都在。黄由湘活着,许长治、方纯生爱她。 黄由湘死了,他们还是爱她,爱得更深。 或许死亡不是百害无一益,因为死亡不可逆的特性,反而成就了更深刻的连结。 死亡把许长治、方纯生、黄由湘连成永远解不开的结… 林毓蝶狼狈拉上衣裤,狼狈奔出方纯生住处,没想到在巷口街灯下,看见王德烈… 「你爱的人是cosmo?」王德烈的声音很轻,他一路跟着深爱的妻子,想知道这么深的夜,她坚持一个人出门,是想去哪儿? 王德烈看着妻子上楼,等了半小时,才又看见她心不在焉且衣衫不整下楼。他到过方纯生住处几回,两人喝过几回酒。 他曾有怀疑,因为他在无意间见到林毓蝶看方纯生的眼神,像是看着她深深仰慕的爱人。 林毓蝶从不曾那样看过自己。 偏偏,他爱林毓蝶,即使隐约知道林毓蝶彷彿不爱自己。 但骄傲如王德烈,凭他家世、长相,他向来在女人堆里无坚不摧。所以他自信以为,时间久了,林毓蝶迟早爱上他。 所有他曾拿来使的浪漫手段,他全在林毓蝶身上用过,连从没对女人有过耐性都磨上了。 他不明白,他究竟输方纯生哪里? 林毓蝶恍惚迎上王德烈视线,恍惚想,王德烈知道也好,她终于…可以不再演戏了。 「是。」她回答得很轻,「andrew,我们离婚吧。」 「cosmo要你?」王德烈语气透出轻讽,他一向能看透,在男女关係上,爱或不爱其实有关不住的跡象。他看得出来,cosmo不爱林毓蝶。 「他不…要我。」林毓蝶低下头说。 「我不会跟你离婚,cosmo不要,但我要你。」 林毓蝶困惑抬头,「可是我刚刚…我跟cosmo…」她说不出口。 「上床了?」他嘲讽接话,「我承认我介意,但我还是要你。」 「因为现在我还爱你,也许男人都下贱,越是得不到越想要。」王德烈耸耸肩,无所谓的模样,又说: 「我还爱你,或许是因为一直得不到你的爱,倘若哪天我真有办法得到你的爱了,也许就能不爱你。那时候我会同意离婚,现在我不同意。」 「andrew,你…」 「别再说了,我们回家。然后,请你把自己洗乾净。」他语气淡淡。 「我们没避孕,说不定我…」她跟王德烈一直有避孕,她并不想太早有孩子,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要王德烈的孩子,她要王德烈戴保险套,约定好孩子的事,过几年再说… 「无所谓,如果你怀孕,就生下来,我不会迁怒无辜的生命。」 林毓蝶彻底沉默了,她看不清王德烈的心。 他如此平静…是因为爱她? 12 终章 由湘的葬礼以基督教告别式举行,这个只在冬季多雨的城市,在初秋这日应景似地下起绵绵细雨。 告别式之后,由湘的棺木入土。 许长治为由湘选了面海靠山的景,从这儿远远俯瞰一片蓝色海洋,景色怡人。参加最后过程的人们三三两两离开了,绵绵细密的小雨依旧没停歇跡象,彷彿连上天都为由湘落泪… 方纯生站在冰冷的墓碑前,雨丝染湿他清俊消瘦的脸,没人分得清他脸上流淌的是雨水多些,或者眼泪多一些。 由湘的墓前,只剩下许长治、暟暟、羽芽、方纯生…气氛清寂萧索,原静得只听得见雨丝由空气里擦落的细碎微音,忽然一声吼叫划破安静。 许立暟衝向许长治,发疯似的吼着: 「是你害死妈妈、是你、是你、都是你!你可以带女人去饭店,妈妈为什么不行?!你凭什么打她?都是你害的,大人全是骗子,妈妈骗我,她答应我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的! 是你害的!你不打妈妈,她就不会受伤、不会害怕到要回纽约,明明是你不关心妈妈、先骗妈妈,明明是你先找别的女人,为什么死的是我妈妈! 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你还我妈妈,把我妈妈还给我…」 许立暟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打在许长治身上,许长治动也没动,眼眶红着,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由着许立暟打。 暟暟打他、喊着要他把妈妈还来时,他的心也在跟天上的眾神哭喊,请祂们将由湘送回来,但天上的眾神不听他心里的哭求,所以他对暟暟也只能回以沉默。 羽芽吓得哭嚎出声,衝过去拉哥哥,哭喊着: 「哥哥,你不要打爸爸,不要打爸爸,我们只剩爸爸了…」 听了羽芽的话,许立暟停下来,仰头充满恨意瞪着许长治,说: 「不,是你只剩爸爸,我…我什么都不剩,因为我不要这种爸爸!」 许立暟忽然转身走向方纯生,口吻像个大人,问: 「叔叔,我想搬去跟你住,可以吗?妈妈伤心的时候,你是唯一让她笑的人,我想跟你住。」 方纯生愣住,他曾经想过…真的想过…如果暟暟是他跟由湘的孩子,该有多好? 暟暟打许长治、骂长治不关心妈妈那刻,纯生的心很哀伤。 暟暟对长治的埋怨,并不能给纯生任何安慰。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都没发生。 他希望他没在那个晚上,与牵着暟暟在便利商店骑楼下的孤单由湘重逢。他甚至希望,那个晚上天气清朗,没下那场雨。 那么此刻,在细雨下的他,就不会如此想放声哭泣。 他蹲下,摸了摸许立暟的头,爱怜地说: 「我很愿意你来跟我住,但这件事我不能做决定,必须你父亲同意才行。」他将球丢回许长治身上,其实…他也恨许长治。 许立暟若真跟他住,对许长治是不是最好的报復?方纯生悻悻然想。 「我会让他答应,只要他答应,叔叔就同意我搬去跟你住?」 「是。我愿意照顾你,直到你长大。」 「一言为定。」许立暟说。 方纯生看了眼许长治,此时许长治神情复杂。 他们不过是同样难过的两个男人…方纯生念一转,忽觉得再恨也没有了意思。 「一言为定。」方纯生温柔地说。他站起来,安静离开。许家的难题,就让许长治去头痛吧。 一星期后,许长治打了通电话。 「cosmo,你真的愿意照顾暟暟吗?」电话里,许长治的声音充满疲惫。 方纯生没料到许长治会来电话,沉默半晌,认真回答: 「我真的愿意。发生什么事?」 「暟暟已经三天不肯吃东西了,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还知道要喝水,除了水之外,他什么也不肯吃。」 「我明白了。所以你同意他过来跟我住?」 「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许长治叹了气。 「不麻烦。我真心喜欢暟暟,也是真心愿意照顾他。」 「cosmo…」许长治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淡淡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什么时候让暟暟过来?或者我去接他?」 「我跟他约定,一个月后,如果他依然决定要跟你住,再送他过去。」 「好。也许一个月后,他会改变主意。」方纯生说。 「我想可能性不大。」许长治苦笑,「某方面,暟暟遗传了我的固执。」 「……」纯生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许长治不也固执地爱上由湘,明知不可为,偏就是要… 「不打扰你了,一个月后,也许我就将暟暟送过去。」 两人没道再见,各自断了通话。 ☆ ☆ ☆ ☆ ☆ ☆ ☆ ☆ ☆ ☆ ☆ ☆ 接到许立暟确定搬来跟他住的前两天,方纯生决定回屏东一趟,回去看看老家,去小时候由湘总爱远远眺望的大武山露住一晚。 他请了两天假,正在整理办公桌,办公室门敲了几响,他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喊声: 方纯生没抬头,将重要文件收进抽屉,接着听见: 是林毓蝶的声音,微微发颤着,她默默想,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有什么事吗?」方纯生冷淡问,除了公事,他与林毓蝶没有任何交集。或者换句话说,他可以原谅所有人,甚至是许长治,独独无法原谅林毓蝶做的事。没有她传那些照片,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 方纯生楞住半晌,回过神后,他笑得冰冷: 「我记得你结婚了,这个好消息,你该对你丈夫说。」 「容我提醒你,一般避孕法仍有低微的怀孕机率,那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因为我结扎了。 由湘不要我戴保险套,她说就算怀了我的孩子也没关係,但我觉得有关係,我不可能让许长治养属于我跟由湘的孩子,由湘不想我戴保险套,我不想拒绝她,所以我去结扎了。我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你怀孕,不可能跟我有关。」方纯生语气十分冷淡。 「不可能的…andrew跟我…」 「andrew?」方纯生皱眉了,想了想andrew wang结婚日期,跟林毓蝶…「你先生是王德烈?」 「……」方纯生说不出此刻有多后悔,儘管他与andrew wang交情不深,但他真心将王德烈当朋友。 他不知道…林毓蝶竟是王德烈的妻子…他做了什么?! 「很不幸的,我的确认识,可以算得上朋友交情。」方纯生低首抚额,如果知道林毓蝶是王德烈的妻子,他再恨也不会碰林毓蝶。 「我建议你跟你丈夫讨论孩子的事,孩子绝对不可能是我的,至于是不是别的男人的,就得问你了。」方纯生一脸冷漠。 「你非得侮辱我吗?你明知道我…」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任何关于你对我的心意,那只会让我觉得噁心。你怀孕的事,不必再跟我讨论,若没有其他公事,请你出去。 另外,如果那天的事破坏了你的家庭,我对王德烈很抱歉,对你…我完全任何没歉意。」 林毓蝶默默看方纯生一会儿,瞬间明白,早在她传那些照片后,她跟方纯生就没有丝毫机会了。 方纯生回屏东,转到那户有桂树的人家,站了会儿。 他想,由湘自己回屏东那天,一定也在这户人家外头站了一会儿,回想他们的小时候。 他回老家收拾了露营帐、简单的器具,将车开往大武山脚,揹着登山袋、食物,沿山径走,上山扎营后,煮了点东西,天色由黄昏入了夜。 满天星光,他却觉得心空得像座死城… 方纯生忽然站起来,走向山崖,对着山谷大喊: 「黄由湘,我给的爱够不够你用? 往天堂的路上,你冷不冷? 笨蛋黄由香、为什么拋下我们自己先走了?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的! 我不是许长治,我不需要一辈子拥有你!你这个笨蛋!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快乐地活着…才会骗你,我没关係的。 看着你走进海关,我的心好痛好痛…黄由湘、黄由湘、黄由湘...我爱你!我要的…不是性…我爱你,我只要你好好的… 暟暟说得对,大人都是骗子! 告诉我,你活着的时候,我给你的爱到底够不够?够不够让你一路笑着飞往天堂? 你活着我爱你,你死了我一样爱你…」 方纯生的吶喊传遍山林,也许连另一个山头的叶子都听见他的伤心。 这一天,一个人登上大武山峰的方纯生,终于放声哭了,为黄由湘的死,狠狠哭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