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异闻谭:莱茵夜行记》》 第一章 *annales colonienses*(科隆年鑑): 「anno domini mccclxxiv, aestate pluviosa et aeris humore gravis, multi in ripa rheni noctu incesserunt. vocati respondebant, sed actus suos regere non poterant. mane facto, ad statum pristinum redierunt, nullam tamen memoriam itineris retinentes. (主历一三七四年,夏季多雨,空气湿重。 莱茵河岸有多人于夜间行走。呼之能应, 天明后恢復如常,却对行程毫无记忆。)」 火车在轨道上运行着,规律的振动透过椅座传来。 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陌生的建筑,矩形的农田,以及那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森林,逐一掠过。 风御安坐在前往科隆的火车上,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手上拿着一封邀请函,纸张特有的冰凉从指尖传来。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了几天前与馆长的对话。 「御安,下个礼拜你出个差。」 风御安专注着手上的工作,并没有抬头,顺口回了一句。 馆长顿了一会,补充道: 「那边有个小型交流会。」 馆长将手上的邀请函放在桌上,推到了风御安面前。 「我希望你能替我去一趟。」 风御安放下手上的工作,拆开邀请函,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他没多问什么,把邀请函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内。 一声德语广播从车厢上方的喇叭传来,将风御安的思绪拉回现实。 随后接上的英文提醒显得简短,列车在减速声中缓缓滑入车站,最终停了下来。 秋天的德国充满一股过早的凉意。 天空低垂,云层压得很近,灰黑色的街道让整座城市显得愈发冷冽。 车站出口一打开,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 不完全是风,更有一种贴在皮肤上的冷意,混着铁轨的金属味、湿石板的气息,还有人群走动时带来的低声回响。 他抬起头的瞬间,视线几乎被完全佔据。 科隆大教堂就矗立在车站正对面,那模样就像是直接从地面长出来的黑色岩块。 灰黑色的石墙在阴天底下失去了细节,只剩下锐利的线条与高耸的轮廓,塔尖就像是没入云层一般,看不见尽头。 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下意识地抬头仰望。 广场上的人群从它脚下流过,脚步声被石墙吸收,显得异常沉闷。 即使是在车站出口这样嘈杂的地方,教堂周围仍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安静。 风御安站在出口处的一个角落中,眼神扫视着每个路过的人。 馆长在出发前交代过他,到达目的地后会有人前来接应,让他在车站外等候即可。 看着错综复杂的站体结构,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这时候,有个在地人来接应,确实会方便许多。 正当风御安准备拿出电话要拨打时,一名女性站在他的面前。 她穿着轻松,满头金发扎成马尾,显得格外俐落,精緻的脸庞带有欧洲人特有的立体感。 她看了一下他的脸,很快就确认下来,亚洲人的脸庞,在当地并不多见。 她带着风御安离开了车站,在前往轿车的途中路过那座大教堂的时候。 「十三世纪开始动工,本来是为了安放三王遗骨,后来断断续续盖了六百多年,直到十九世纪才完工。」 风御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近距离下,那些石墙上粗糙的颗粒感映入眼帘,歷史的气味更加浓郁了几分,这个角度看去,它又高了几分。 很快就看到一辆深色的车已经等在出口侧边。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车站时,教堂的轮廓被挡在后照镜里,逐渐的缩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现在是秋天,河水的顏色会比较深。」 她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起当地的风景。 「如果天气再冷一点,就会看到雾贴着河面走,早上会更加明显。」 低矮的住宅、零散的商店、被落叶覆盖的行道树,沿途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向后退去。 偶尔能在建筑缝隙间看到一抹莱茵河,水色与她说的一样,比天空还要暗。 风御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最后车辆停在一栋的由灰褐色石砖堆砌而成的建筑前。 「这里是你这几天住的地方。」 「离会场不远,步行就能到。」 她陪着他进了大厅,办理好入住手续,又一路带他上楼。 房门打开后,她把房卡交到他手中。 「如果临时有事,可以找我。」 「我住在同一层,右手边倒数第二间。」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还请你提早准备好。」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恢復了原本的安静。 风御安站在房间里,将随身行李放下,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科隆的夜色,正慢慢展开。 第二章 明亮的走廊,绒布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风御安站在房门前,礼貌地敲了三声,声音在走廊显得格外轻。 门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片刻过后,门隔着安全锁露出一道细缝。 风御安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倩影,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没能立刻说出口。 对方察觉到他的迟疑,微微一笑,神情自然。 「我叫katharina。」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带着职业习惯地自我介绍。 「大家都叫我kathi,你也这样叫就好。」 风御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katharina 后退了一步,解开了安全锁。 「那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推荐的餐厅。」 门再次被关上,里头传来翻动衣物与拉鍊的声音。 风御安往后退半步,在门口静静地等候。 不久后,房门被完全打开。 换上家居服的 katharina 站在门口,随手把外套披在肩上。 风御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的方向,走廊重新回到原本的安静。 最后他们在河岸附近的一间小餐馆内解决晚餐。 木製餐桌、低矮的天花板,以及墙上错落那些褪色的老照片,照片里记录着不同年代的莱茵河。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双人桌前。 katharina正用着德语和服务生点餐,语气熟络自然,看得出来她是这间店的常客。 风御安只听得懂零碎的词汇,乾脆把注意力放在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河面反射着街灯的光,让整条莱茵河成为城市的画布。 餐点端上桌时,厚重而温热的气味随着盘子一起传来。 两份相同的料理被放在桌上。 肉类、马铃薯、深色的酱汁,都是耐寒的做法。 「德国人秋天吃得比较重。」 katharina用手上的餐具指了指盘子。 「天气再冷一点,就更明显了。」 见风御安专心在食物上,她没有多说什么,也开始安静地吃起自己的那份。 店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和用餐的人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柔和的背景。 用餐期间,能看见有几个人从窗外经过。 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异样感,像是动作被拉长了似的,僵直而迟缓,但又不像喝醉。 风御安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那样的人,有很多吗?」 katharina没有转头,只用馀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下。 「喝多了,也可能是太累了吧。总之这一带晚上不太安静。」 她自然地说着,对她来说已经是个习以为常的风景。 风御安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吃着盘中的食物,那些疑惑,被他自然地埋进心里。 饭后,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路。 晚风比白天多带一分冷意,夹着水气的空气贴在衣料的外侧。 车子很快就停在饭店门口。 大厅的灯光比外头明亮许多,玻璃门隔开了夜色与人声。 两人停在风御安的房门前。 katharina 再次提醒。 房间门关上前,他看见她站在原地,朝他挥了下手,动作不大。 门外传来一声道别,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河岸的灯一盏一盏排开,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他轻轻拉上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却没有马上动笔。 刚才那几个走过窗前的身影,在脑中反覆浮现。 最后,他随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行程。 写完后他闔上笔记本,关掉灯。 科隆的夜,仍在不动声色地运转着。 第三章 风御安提早起床,选择在酒店附设的餐厅解决早餐。 他带着简单的行李,提前出现在大厅等候着katharina 。 当电梯打开时,katharina 正好从里头走了出来,注意到大厅内的风御安,抬手向他示意了一下。 这场交流会的行程,比风御安原先预想得更加单纯许多。 讨论内容大多围绕着修復技术与材料分析,穿插着各馆之间的案例分享。 会场内聚集了来自各国的专家,交错的语言此起彼落,对风御安来说更像是一场需要提高专注的听力测验。 katharina 一直跟在他身旁,适时协助翻译关键内容,语气专业且自然,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交流会一直持续到傍晚,人潮逐渐散去,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他们离开会场时,城市已经换了一种生活节奏。 下班的人群沿着街道移动,街灯亮起,湿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麦香与油脂的气息。 「晚上带你去吃点德国特色,怎么样?」 katharina 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从后照镜里看了他一眼。 风御安从后照镜中对上了眼神,点头示意。 最后他们选了一间外观偏向农村建筑的小餐馆。 室内空间不算大,桌椅排列紧密,木製墙面散发出一股温厚的木香。 不久后,桌上送来黑麦麵包、燉菜,还有一杯顏色偏深的啤酒。 「这算是这边很多家庭的标配。」 katharina 指了指麵包。 「黑麦麵包歷史悠久,嚐嚐看吧。」 风御安撕下一小块放入嘴中,入口时立刻感受到比预期更明显的酸味。 但随着咀嚼,穀物本身的气味慢慢浮现出来,让人有种熟悉感。 离开餐馆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他们沿着河岸边散步,权当饭后消食。 莱茵河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比白天更深邃些,水面反射着街灯的光,随着流动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对向缓缓走来。 那人步伐不稳,动作却规律得异常,像是刻意放慢节奏般。 靠近时,风御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并不涣散,身上也并未带着酒味,裤角与袖口却呈现出比其他地方更深的顏色,像是曾经被水浸过。 他上前用着英文关心一下对方。 对方停下脚步,眼睛虽然看着他,但眼神并未聚焦在他脸上。 过了片刻,那人才慢慢开口。 声音清楚,语意完整,但说话的节奏显得有些迟缓。 语言与肢体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协调的落差。 katharina 就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正准备说些什么时——那人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动作不大,却完全失去了平衡。 风御安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对方撞上,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就被向后带走。 他眼里世界翻转了过来,夜晚的天空出现在他的眼前。 下一秒,他与那个人一起跌进了莱茵河中。 河面上反射的灯光被两人撞散开来。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涌来,寒意夹着水压渗进衣物,迅速包覆全身。 意识消散前,只能听见 katharina 喊他的名字,还有远处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闭上眼睛时,似乎能看见周围的灯光包围了过来。 之后的感觉,像是被水声包裹成一片模糊的泡沫。 风御安再次恢復意识时,刺眼的白光从上方照了下来。 消毒水的气味取代河水的味道,鑽进鼻腔。 耳边传进了低声的交谈,似乎是katharina 与一名男性正在确认他的状况,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 在科隆的第二个夜晚,就在医院中度过。 第四章 病房外不时传来轮轴的声音,偶尔夹带一些咳嗽声、细小的交谈声,但更多的是行色匆匆的脚步声。 医生站在病床前,在帮风御安确认一次身体状况。 「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没什么异样就可以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医生看着手上病例如此说着。 病例上显示着风御安,只有轻微失温与呛水引起的不适,除此之外,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风御安坐在医院大厅内,让katharina去帮忙协助办理出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凉,但能清楚的感受触感,没有任何麻木。 加上耳边传来热闹的人气,这些细节,比起昨晚的意外,更让人感到一阵心安。 踏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尽头透露出金黄的晨曦,但无法穿透云层的阴霾。 katharina 把烘乾过的外套递给他,语气平稳但透露出些许疲惫。 昨晚的事情,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折腾了一晚,此刻也不适合再谈。 回到饭店后,katharina与风御安互相道别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内。 回到房间的风御安决定先收拾一下自己。 热水从莲蓬头倾泻而下,升腾的雾气模糊了浴室的轮廓。 冲淡了那股从莱茵河带回来的凉意后,失去的知觉也开始慢慢恢復。 那并不是物理上的知觉,而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 水蒸气遮住了镜面,镜面反射的人影逐渐模糊。 他随手把蒸气抹开,随后他透过镜子看见了自己,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一种熬夜与疲惫带来的生理状况。 身体疲倦,但意识清楚。 闭上双眼时,他甚至还能在脑海回忆起,这一趟轻松的出差,居然还能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 身体的异样唤醒了他的意识。 那不像梦境,也不是自己睡糊涂了。 他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正躺在饭店的床上,亦可透过窗外的光线判断现在的时间。 他对这类状态并不陌生。 意识清醒,身体却慢半拍回应,像是还没从睡眠里完全醒来。 过去也有几次在高压工作后,也曾短暂经歷过类似的情况。 理性告诉他,这只是疲劳与惊吓叠加的结果。 如果用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词来形容,那会是「鬼压床」。 但当他尝试翻身时,自己手却先动了起来。 并不是不受控制的抽动。现在的他,只感觉自己像是木偶般,缓慢而确定。 他的大脑发出停止的念头,但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般拒绝了命令。 接着是身体,最后是脚。 现在的他就像是个提线傀儡般。 最后,一阵睡意袭来。即使他努力挣扎,迎接他的仍是一片黑暗。 再度睁开眼时,房间一切如常。 温暖的被褥、洁白的墙面,还有透过窗户迎面而来的阳光。他坐起身,尝试控制自己的手指,能够正常的弯曲,脚部也没有任何的不适感。 他快速的在脑中思索起来。 最后刚才的经验,被他判断为一场因过度疲劳引起的梦境。 他重新站了起来,准备换套衣服。脚底传来一阵湿意,正当他要弯腰去摸时,袖口也传来一阵潮湿感。 他开始嗅起袖口上的气味。 那股气味极淡,却带有熟悉感。 不是汗水的咸腥,也不是自来水的氯味,而是一种草本腐烂后又重新生长的、带着泥土苦味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快速过滤一次味道的来源。 最后,他把这股气味来源归于河水。 他看向因温差而在浴室门口留下的水珠。 就没再多想,把那件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衣料在灯光下慢慢乾了,留下不易察觉的水痕。 房间还是原来那样的乾净整洁。 风御安坐到桌前,随手在笔记本上留下几行墨水痕跡。 结束后他关上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章 风御安坐在饭店房间的书桌前,窗外是科隆午后稳定而低沉的天色。 街道上的石砖显示着刚刚经歷过一场雨,但现在已经停止,只剩河岸吹来的湿气。 残馀的雨水紧贴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书桌上摆放着他昨晚穿过的外套。 衣料已经被katharina烘乾,在灯光的照射下,能看见几道不明显的水痕,证明着昨晚的落水。 凑近还能闻到那股气味。 极淡,但仍不属于这个空间。 不是汗水,不是清洁剂,是一种混合青草、泥土与微弱苦味的气味。 就像植物被泡入水中,又重新拿出来,在空气中散发的那种味道。 风御安拿出他那本斑驳的笔记,笔记本充满了皱褶,那是被水浸湿后又重新风乾的状况。 他压了压笔记,翻开到空白的一页,把脑中的思绪一一写了上去: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底下来来去去的人群,陷入了思考。 这些状况不会莫名的同时出现,而是有个必然的条件。 最后,他闔上笔记本,穿上外套离开了房间。 风御安再次敲响katharina的房门。 一阵细碎的响动过后,门被微微的开了一条缝。 「御安?你好些了吗?」 「我想再去一趟医院。」 风御安简单的说明来意。 「怎么了?那边不舒服吗?」 katharina语气中透露着不安。 「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想做个全身检查。」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katharina精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紧张。 风御安再次坐在医院大厅中,大厅内的人依旧低声交谈,医护人员也是快速的穿梭其中。 katharina则是依照风御安的要求,正帮他办理手续。 在经过几个仪器后,完成了所有检查。 在被医院告知要等一段时间报告才会出来后,两人离开了医院。 坐在后座的风御安先开了口: 「这附近最大的图书馆在哪?」 「有点在意的事情想查一下。」 最后车辆停在一栋灰白相间的建筑物前面。 这栋建筑物外表低调,比起图书馆,更像是一座办公大楼或私人官邸。 但进去后,就能看见大量的藏书。 原本就是图书馆常客的他,请katharina协助自己拿几本书籍。 生物方面的,歷史方面的甚至还有几本医学方面的。 虽然他自己本身也不知道正确的方向,但第六感让他行动了起来。 经过时间的流逝,风御安在一篇古籍中找到他要的资料: 「multi dixerunt se ambulasse,sed viam nec causam meminisse. (多人自述曾外出行走,却不记得路途,也不记得原因。)」 他快速的向后翻阅着,这类文献原本就很杂。 直到另外几段文字又吸引他的注意: 「nonnulli oculis apertis erant,sed vultus quietus,manus tamen motum alienum videbantur sequi. (有些人双眼睁开,神情平静,但双手的动作,却像在追随不属于自身的节奏。) nocte humida,quidam stabant diu in ripa fluminis,quasi expectantes,sed interrogati nihil petebant. (潮湿的夜里,有人长时间站在河岸,如同等待什么,但被询问时,并无所求。) mane facto,nullum signum morbi repertum est,neque febris, neque furor.(天亮之后,未发现疾病徵象,既无发烧,亦无狂乱。)」 他拿出笔记本反覆在两者之间来回对比,很多的细节都高度重叠。 文献的记载虽然古老,但很多资料都能在现代医学找到相关的依据。 这些文字,让他感到些许安心。 风御安明白,这种安心并非全来自答案,而是答案来自于「曾被记录。」 被写下来,就意味着它曾经发生,也曾经被理解。 风御安闔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会。 症状的描述彼此呼应,在歷史的长河里反覆出现,只是被冠以不同的称呼。 放在过去,那是神罚、是异象;放在现在,则是菌类、毒素与神经反应。 图书馆内氛围安静,但能可以听到细微的声音。 正如他脑海一般,平静但时不时有细小的波动。 剩下的就是等待医院的报告,去佐证他的想法。 第六章 图书馆的窗外,天色正逐渐变暗。 云层依旧低垂,却比早上更加薄了些,让午后的阳光有了轮廓。 街道上的人影像是麵团般的被拉长,又在转角处消失。 「圣安东尼之火(saint anthony's fire)。」 这句话轻巧的从对面飘了过来,不算太远但刚好能传到风御安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向katharina。 她将几页文献与一页翻译的笔记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在查这个吗?」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 「我从刚刚帮你翻译的文字推测的。」 风御安点了点头接着话题往下问: 「那可以说一下你的推测吗?」 katharina把圣安东尼之火的歷史简单描述了一下。 她伸手从旁边抽出一本医学书,翻到其中一页,将书推近一些。 「寄生在黑麦上的真菌,在高湿度环境下繁殖,產生影响中枢神经的物质。」 她语气平稳,像是讲台上的老师般继续说着: 「中世纪很多集体异常行为,后来都被归结到一块。」 「圣火病、舞蹈狂潮、夜行者……名字不同,本质却很接近。」 风御安低着头,眼神跟随她的指尖在文字上移动。 不论是刚刚文献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验,都完美的契合。 katharina往后翻了几页,接着往下读: 「吃下去的人,通常不会立刻发作。」 「尤其是在疲劳、低温或高湿的情况下。」 风御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脑中的思绪快速的运转起来。 那块酸味偏重的黑麦麵包。 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这些文件中找到适合的答案。 桌面上的手机,萤幕不停闪烁着,也传来了震动,图书馆内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安静。 风御安看了一眼萤幕,是医院的来电。 他起身走到靠窗的位置接起电话,手机内传出对方机械式的声音。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口音,对方刻意改用英文回应。 对方依序说明检查结果,语气快速且平稳,也没有多馀的关心,最后补上一句: 「电子报告已发送至您的信箱。」 通话结束,风御安重新回到桌前,拿出了笔电。 萤幕亮起,他点开那份刚寄达的电子报告,一行一行地检视内容。 血液数值在正常范围内,未检测到任何感染源。 神经反射测试与影像检查皆未发现异常。 报告的最后,只留下一句建议: 『保持充分休息,避免过度疲劳与情绪刺激。』 书面数据清楚而一致,他很快就把整份报告看完。 电脑萤幕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份熬夜后的苍白衬托得更加透明。 图书馆的走道人来人往,低声交谈与翻书声交错,维持着一种稳定而封闭的气氛。 世界如常运作,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昨夜经歷过什么。 风御安闔上电脑,取出笔记本,在几个关键名词旁补上一行註记。 ——医疗检查:无异常。 风御安闔上笔记本时,指腹停留封面上。 书页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曾经被水浸湿,又在空气中慢慢乾燥过。 推导到这里,他又想起那件还摆在桌上的外衣。 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苦味,像是植物被水泡过之后留下的残影。 「这么一来,或许就合理了。」 他像是在拼拼图一般,把每块线索都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katharina听风御安口中的自言自语,接着安慰他道: 「至少,不是什么超出理解的东西。」 「而且就算中奖了,也可再去一趟医院治疗。」 风御安没有反驳她的论述。 最后,他将笔记本与笔电收进包里,起身离开座位。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完全转暗。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湿润的地面反射着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饭店后,他把那件外套重新掛回衣帽架上。 衣料早已经乾透,只在袖口留下几道不明显的水痕。 风御安看了一眼,不再多想。 他洗了澡,关上灯,躺回床上。 睡意如约而至,将他带入梦中。 「古有一物,寄生于麦中。 食用后,依照个人体质不同,產生不一样的反应。 有人夜间行动频仍,有人精神游离,却无明确病徵。 现代有医学根据,推测为麦角菌。」 第七章 今天是交流会最后一天,科隆的天气依然阴沉。 风御安再次坐在饭店附设的餐厅内,桌前摆放着早餐还在冒着热气。 他藉着食物的热气,试图驱散身体的寒意。 电梯门打开后,风御安看见katharina坐在饭店大厅内的沙发上,正等着他。 风御安主动上前打声招呼。 除了开场的演说外,后续的流程就是各国专家的心得交流。 会场里人潮比第一天还多了些,但行程没有多少变化。 katharina在现场跟随着风御安,尽职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交流会结束后,人潮逐渐散去。 场外,天色开始昏黄,天空中的云层并未散去多少,依然笼罩在科隆的上空。 风御安正站在门口等着katharina,她正在里面做最后的交接。 耳边随着风传来不断重复的道别与脚步声。 两人最后在附近找了一间餐厅解决晚餐。 餐厅不大,座位之间的距离很近,墙上掛着一些油画,风格并不统一,有素描也有油画,或许只是随便买来装饰用的。 窗外的街道被昏黄的路灯照亮,路上的行人不多。 很快热腾腾的食物摆满桌面,风御安看着满桌的食物,却没有留意到是哪一道最先摆上桌的。 入口后,餐点的味道称得上扎实,却未让人留下特别的印象。 他们开始讨论着明天的行程。 馆长给风御安一周的休假扣除往返与交流会,还有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谈话之间,语气如常,katharina没有提及那次意外,风御安也对此绝口不提,双方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吃到一半,风御安察觉到身体里,有种睏意悄悄爬上他的意识。 这种疲累感,他偶尔也会遇到几次,那不是身体异常,是一种专注后的松懈。 交流会期间,脑中的资讯不断流入、反覆整理,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就像橡皮筋一般,过度拉伸后留下的松弛感。 风御安放下手中的餐具,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手机。 萤幕上显示的时间不算太晚。 「我想先回饭店休息一下。」 他开口说道,语气略显疲弱。 katharina看着脸色苍白的风御安,便上前关心几句。 随后到柜台结帐,准备带风御安回饭店休息。 走出餐厅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厚重的云层盘旋在城市的上方,月光从云层中艰难地露出了头。 温度比白天更加湿冷,路面的水洼反射着街灯的光线,显得微微发亮。 katharina陪同风御安走在回饭店的路上。 眼前的街道在这几天接触,也算是熟悉了几分。 白天与夜晚之间几乎没有差异。 街道的转角、路边的商店、偶尔出现的广告看板,都还在熟悉的位置上。 途中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他们简单地交谈着刚刚没讨论完的行程。 没有突兀的声音,没有异常的人影,只是偶尔有车辆从身旁驶过,轮胎碾过街道的水洼,发出短促的声响。 时间比前两天稍微慢了几分,但考虑到自身的状况,步伐自然会慢一些,这点差异仍然是在合理范围内。 饭店的轮廓很快出现在前方。 饭店玻璃大门透出温暖的灯光,在夜幕低垂的景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鹅黄色的光线,让人有种放松的感觉。 风御安呼出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拥抱母亲的孩子般。 疲劳的意识,让他很快在脑中反覆确认回房后的行程。 放行李、洗澡、确认明天的集合时间,最后上床休息。 他们距离饭店仅隔一条马路,街灯的光线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水气。 那股气味并不刺鼻,带着一种自然会让他联想到刚到这里时,最先习惯的气息,像是掺杂在科隆空气中的城市味道。 也正因如此他没有回头确认,只是将外套拉得更紧了一些,与katharina顺着灯光的方向往前走去。 第八章 月亮高悬于云层之上,隔着窗帘月光仍旧洒在房间的地毯上。 窗外的景色与房间的氛围都充满了寂静。 风御安正安稳地躺在床上,深沉地进入梦乡。 他眼睛忽然睁开,洁白的天花板瞬间映入他的视线。 嘴巴的乾燥让他想要下床喝水。 只是一个瞬间,他发现他已经陷入与上次一样的情况,大脑不断往手脚传送讯号,但手脚像是收讯不良般,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的脚自顾自地离开床舖,踩上地面,而他的手就像鐘摆般地晃动。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停下来,但在那个念头完整成形之前, 身体已经替他完成了下一个动作。 双脚往门靠近,双手艰难地打开房门,以近乎木偶的姿态离开饭店。 在街灯的照射下,街道的模样一览无遗。 他无法确定自己花了多久离开房间,脑中只闪过几个不连贯的画面。 等他再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已经站在街道上。 空气中彷彿多了一层薄薄的气味,那气味很熟悉,但无法与脑中的记忆对上,像是身体记得这个味道,但脑袋里没有对应的资料。 身体就像有意识般追寻这股气味,朝着街道的尽头走着,不协调的步伐,让他的行动比看上去还要缓慢得多。 如果仔细往四周看去的话,还可以看到周围有两三个与自己相同的人,正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那些人的步伐虽然僵直,但并不凌乱,节奏异常地一致。 他尝试与周围的人沟通,但他正要张口时,声音还没发出,就已经闭上了嘴。 原本就单薄的衣服,让他感到这个夜晚更加的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风御安靠着残存的知觉来判断自身的位置。 逐渐变大的风、越加浓重的河味,以及周围聚集的人群。 这些都在说明着,目的地已经快到了。 这具躯体最后在莱茵河河畔停了下来。 接着慢慢地跪下,姿态低到足以让水面贴近脸部,就跟早已出现在这里的其他人一样。 水进入了他的口腔,却没有任何吞嚥的意图。 那不是他想做出的行为,只是这具身体此刻所处的位置。 原以为是反射灯光的白色光晕,开始不规则的动了起来。 他无法判断那些光线的来源,只能看见它们逐渐往他这里聚拢。 阳光高悬在云层之上,隔着窗帘划破了房间的黑暗。 风御安睁开了眼睛,洁白的天花板出现在视线内。 他第一时间确认了四肢的情况,手指能正常弯曲,脚部也能随着自己的心意移动位置。 接着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衣裤,袖口与裤脚呈现潮湿的顏色。 他盯着湿掉的袖口看了一会儿,一时之间没有伸手去碰。 停顿片刻后,他才把袖口往自己脸上贴,证实了这感觉是「潮湿」而不是「冰冷」。 靠近脸颊的瞬间,与上次相同的气味就自顾自地跑进他的鼻腔内。 许多证据摊在眼前,每一个都告诉他那不是一场梦。 简单盥洗过后,他换上一套轻便的外出服,敲响了katharina房门。 katharina在门后只看了风御安一眼后,便请他在原地稍等。 她迅速换好外衣后,带着风御安前往医院。 这次他们有明确的检查目标——「麦角菌」。 这次他们换了一家医院。 并不是这家医院规模更大,而是这家医院对麦角菌的治疗比较专业。 风御安与之前相同,就坐在大厅内。 或许是昨晚的经歷,这次的他看上去更加的虚弱,整个身体松垂在座椅上。 很快,katharina就完成了所有手续,接下来只剩等待医院的检查。 第九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待的时间总是会令人觉得更久一些。 广播叫号声响起时,katharina陪着风御安往诊间走去。 诊间不大,桌面摆放着一些简易的器材,电脑萤幕亮着待机画面。 医师是一名中年男性,语气温和,他请风御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询问基本状况。 说话时还会不时停顿一下,确认对方是否听懂。 风御安正打算叙述自己的状况,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简单。 他很难针对自己的状况进行具体的描述。 有些记忆的片段他可以记得清楚。 空气的味道、街道的灯光以及脚踏在地面的触感。 他尝试将这些片段整理成一段可以说出口的叙述时,文字在舌尖消融,无法化作声音,自己并非失去意识,同时也没做出任何选择。 身体就像是舞台上的木偶,而他就像是一个站在台下的看官,目睹自己的皮囊在台上演着一齣早已编排好的默剧,却连喝止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情况,他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说明。 医师坐在他对面,耐心地等着他。 没有催促、没有质疑,只是看着他。 风御安只好从最容易被理解的地方开始说起,期间医生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的点头。 随着医师点头的次数增加,他反而无法肯定自己是否有正确的描述。 偶尔医师会在中间插入几个问题。 「胸闷、心悸、还是呼吸不顺?」 风御安对这些问题一一摇头否决。 医师的手在键盘上快速输入资料,动作规律 萤幕的光反射在他的脸,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的检查流程。 抽血、心率与血压量测、用听诊器听呼吸心跳。 风御安在各项检查中都能配合医师的指令动作,身体都能够即刻回应,没有延迟、没有失误,当然也没有罢工。 医师也只是偶尔点头,并记录下数值,确认着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时,医师看了风御安一眼。 「你现在的状态,除了脸色看上去有点差以外,其他都很正常。」 语气中并未带着安慰,而是出自专业判断。 等待结果出来之前,有个短暂的空档。 风御安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双手手指比一般人还略为修长一些,指甲修剪整齐。 他尝试回想着更多的细节,但最后记忆里只能想起几个画面,所有的过程仍像梦境一般的不清楚。 医师重新回到桌前,调出几项检验数据,对着各项数值逐一解释着。 katharina站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插话。 「关于你们提到的麦角菌。」 医生用滑鼠在萤幕上熟练地操作着介面。 「根据检查的结果来看,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他语气平稳,根据着报告的数值说出判断。 「这类患者,通常会伴随疼痛、灼热感,或是更加明显的末梢反应。」 医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用词。 「根据你的描述来看,症状并不相同。」 风御安并没有开口反驳。 这一点,他心里早就有答案。 诊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医师看着萤幕,又转头看向风御安。 「以目前来看,你身体状况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番话并未带来任何转机,甚至连安抚的作用也没起到。 在风御安离开诊间前,医生做了最后一次补充说明。 「如果症状再次发生,或出现新的变化,可以再回来追踪。」 当他们离开诊间时,走廊的灯光依旧明亮而稳定。 候诊区的人换上了不同面貌,但在这里气氛跟走廊的灯光一样,稳定的低迷。 风御安站在医院门口,他在那边等待katharina开车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弯曲、张开、手腕旋转着。 身体正常的回应他的要求,意识清楚。 如果只看现在的状态,昨晚的一切确实可以用梦境来形容。 但那股气味把幻想拉回了现实。 一声喇叭拉回风御安视线。 katharina正坐在车上与他招手。 风御安踏出脚步,双腿稳定,膝盖正常弯曲,大腿正常前进。 没有任何停顿或是迟疑。 科隆的天空第一次在风御安面前放晴,外头的光线照耀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刺眼。 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的正常。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确定,接下来还能用什么方式,去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第十章 风御安回到饭店时,窗外的太阳正绽放它的光芒。 窗外街道上的水气早已蒸发,石砖的纹路显得更加粗糙,只能偶尔在阴暗处看出一丝湿气。 他坐到桌前,椅背上还掛着外套,上面还残留几分消毒水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让那些散落在桌上的书与资料,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他并没有急着翻阅,只是扫过一轮封面与标题。行为异常、夜行、真菌,每一个都曾在医师与文献註解中出现过。 他并不是在这些文字中寻求新的解释。 而是在试图从里面找出更多与自己相符的经验。 这些资料中,大多的案例都十分相似。 发生在夜间、环境潮湿、发作时意识清晰,却无法控制自己。 每次看到这些症状时,他都会停下翻阅的手,多看几秒。 因为它们几乎没有留下可以质疑的空隙。 但往下阅读时,那些不同之处就会出现在他眼前。 这些名词都会伴随在每起案例之中,像是 书页的内容开始变得相似,只剩下那几个固定出现的关键词。 于是风御安选择合上了书籍,拿出笔电看起了资料。 网路上的讨论比起藏书更加新了几许。 但内容真真假假,辨别还需要多花额外的时间。 很多新文章的讨论里,环境、时间、症状几乎都能完整对齐,甚至连患者的叙述方式都看出相似之处。 但在结尾处,都能看见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文字。 「患者表示,在发作初期即出现明显不适感。」 这些总结让整篇资料再次走向与既有文献相同的结论,却让他的经验再次被孤立在外。 他继续在网路上找寻资料。 每一次都能更接近一些,却又始终差了一点。那些差异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被视为个体差异,或是单独讨论的纪录误差。但最后也会被下定论,稳定而一致。 真正缺失的不是某个环节,而是一整类反应。 键盘按键的声音在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楚。 新资料并没有带来突破,只是让结论更快被重复。 窗外的光线随时间推进而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御安才停下了动作,靠回椅背上,萤幕上的光散发出淡淡的蓝光,与书页反射的白光形成两种对比。 有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海冒出。 这些理论经过时间的沉淀并没有太多错误,但也会因时间过于长久而被归类成相同的结论。 它们只是在需要身体『不配合』的前提下成立。 之后伴随出现的疼痛、警告、不适,都是为了让人停下来。 而他所经歷的过程,身体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对意见。 并不是因为失去感觉,也不是无法反应,而是被判断成没有必要,或者用「无视」更为直观。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开始回想起检查时的那些指令。 弯曲、伸展、转动,每一个动作都被准确执行,没有延迟,也没有停顿,或许身体从来不是问题。 风御安合上笔电,房间再次陷入安静,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光线依然照射在桌面上,如每天的例行工作一般。 如果身体没有需要对抗的对象。 如果没有任何刺激要求反应。 那么他所经歷的那些行动,或许并不是被迫完成的。 而是身体,在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情境里,认为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将目前所蒐集到的资料与脑中那道灵光整合后,做出了一个自认为的结论。 第十一章 夜晚延续白天的好天气,月色肆意地洒在街道上。 也因为如此,今晚的城市显得乾燥些。 风御安一个人站在饭店外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会有脚步声传来,又从另一侧消失。 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是个平凡的夜晚,但对他来说就有些许的差异了。 只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顺着人行道随意的穿梭在城市之中,乾燥的石砖发出乾涩的摩擦声,那声音听在耳里却显得有些遥远,彷彿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有种奇异的阻隔感。 他在某处的桥下停止了脚步。 此处的风景,对其他人来说与其它处的河畔景色并没有多大的差异。 而他停在此处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标志,而是这里的空气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他站在阴影处,正看着不远处的水面。 河水在月光下显得平静,水流的速度亦十分平缓,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诚实的反射所有的景色。 岸边的植物也被河风缓缓的带动,摇晃的节奏一致,彷彿向路过的人招起了手。 有那个一个瞬间,他注意到一件事。 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 牠没有具体的形体,也无法辨识出是哪一类的生物。 像是被光线或水波带偏,又或者是水体自身在缓慢的调整,都呈现出一种难以被辨识的状态。 风御安第一时间就往岸上看了一眼,除了那些植物并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事物。自然也没有可以做出反应的生物存在。 明白差异点后,就能盯着些许差别,看出那生物正随着河流呈现出不同轮廓,又或者说在光线中呈现不同形体。 他只是呆站原地,看着那片区域的水面逐渐恢復平静,整个过程并没有太过持久,持续时间短到如果一个分神就会错过。 看着眼前的景色,让他明白了一些事。 这些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针对他的行为,或者也可以说并非针对某一生物的行为,而被选中的生物,只是无法做出任何选择,没有指引也不需要理解。 牠们只是单纯存在在那里。 只是作为生物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察觉到这一点。 他并没有为这个想法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有一股奇异的平静感。 此时的他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初身体并没有反抗。 直白地说,那是肉体本能对自然规律的臣服,速度远快于意识的觉察。 风御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空气充盈他的肺部,再缓慢地将它们吐出。 最后他选择转身离开这片水域,没有选择继续观察,他明白要推翻沉积多年的文献有多不容易。 灯光依旧为每个行人照亮眼前的路,但却没有让他的路变得好走。 城市的空气稀释那股湿润的气味,让他的心情好受了些。 路上可以看见些许的陌生人经过他的身边,所有的人或快或慢的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停下半刻,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予他。 世界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下他的脚步。 他知道,或许自己再深入调查,可能可以从中得到更多资讯,但更多的可能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却什么也无法获得。 而他停留在这边的时间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调查了。 风御安回到饭店,搭电梯上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身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股泥土与苦味的气息似乎已经消失,又或者,是他已经彻底习惯了它。 今晚是他留在这的最后一晚了。 第十二章 夜晚静静的过去,阳光接手月色重新温暖大地。 清晨的科隆比夜晚更加地安静许多。 阳光从缝隙透了进来,宣示着世界的一切正在有序地进行着。 今天的风御安比以往起的更早,他正坐在床沿确认着自己身体的状态。 手指能够自由的弯曲,手腕也能随意地转动,脚掌踏在地毯上,能够感受到柔软且温暖的触觉。 既没有犹豫,也没有迟滞,更没有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他站起身子整理行李,这次袖口并没有传来任何的潮湿感。 衣物被折好放进行李箱内,充电线、文件、证件都依序放置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就像过去每次出差的最后一天般,不留恋也不难过。 桌上那本资料夹被他留到最后才收。 纸张触摸起来比想像中更薄,纪录也比脑海中更淡了几分。 或许真正佔据重量的本来就不是页数,而是每一行文字背后的重量。 夜晚的空气、河岸的味道、声音被削弱的感觉,并未随天亮而完全散去。 他翻开到最前面,指尖停留在第一页抄录的内容上。 年鑑里的文献依然简短。 文字冷静、官方,它只记录着发生过,记录着大致的位置,说夜间、河岸、潮湿,也记录着意识清楚但失控的行为。 当初他在抄录时,只是把它当成过去的文献。 现在一文一字映入他的眼前,却已经无法里面脱身。 他并没有为文献资料添上更多文字。 他没法办法把那样的结论当作答案。 无法推翻现代科学,也无法找出生物的根本,甚至无法对齐古代文献。 最后他把文件重新压平,放进了文件夹,最后才合上资料夹。 门被轻轻带上,当门传来一声「喀」时,也写着他在科隆的句号。 走廊的灯光明亮,地毯乾燥,电梯内的镜面映出他平静的脸。 大厅内人潮来来往往,有些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柜台说着什么,有人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工作人员正礼貌地为每个客人服务着。 katharina正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 她首先替风御安办理退房,完成最后的流程后,就请风御安站在门口等她把车开来。 风御安走出饭店时,城市的空气乾燥了几分,前几日那种湿润的气息已经不再了,或许事件只是暂时消停了而已,即使他想否定一切,但内心却无法把这件事情翻篇过去。 katharina在车里挥手招呼着风御安,后者停顿片刻后才拉着行李箱往车辆走去。 车站前人群的步伐各自不同,却又互不干扰。 有些人讲着电话,有的人看着地图,也有人匆忙的穿过路口。 如同第一天那样,katharina把风御安送到了车站门口。 「应该的,下次来玩记得找我!」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后,简单的寒暄几句才正式分别。 列车进站时的声音很稳,金属与轨道摩擦的声响清晰而真实。 他走上火车,找到座位,将行李放上架子。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街道、建筑、桥樑逐渐拉远。 那条河自然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即使他没有刻意寻找。 彷彿那股气味也从河面上传来,风御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后便闭上眼睛,让一切静静的过去。 「莱茵河有一物,阴雨潮湿易发,身染着会于夜间行走,呼之能应, 其根源疑似来于莱茵河,但原因等一切依据皆未见于今世之书,还仍需多加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