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殭尸老爸》 01 人声吵杂的商住混合区,停满机车的三角窗有一家便宜又大碗的黑白切店。 水沟味夹杂着滷水味,又香又臭的,蔚为招牌,苍蝇是常客,老闆总是说因为新鲜嘛。 老闆块头大,沉默寡言,力气很大。刀落下去的时候很乾脆,骨头也一样。 店里的高汤是猪骨熬的,白白浊浊,老客人说这样才补。 老闆娘手脚俐落,记性极佳,哪桌点了什么,她不用回头看单子。不管多少客人,都难不倒她。 女儿陈永晴,高中生,放学就来帮忙,书包常沾到油,她不太在意,反正洗得掉。 陈旧的时鐘走到了四点,此时正是小高峰,黑白切店开始热闹起来。 老闆却脱下围裙,「我去接妹仔回来。」 老闆娘手没停,「快去快回,小心骑车。」 老闆娘一个人身兼数职忙得昏天黑地,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声音。像是什么撞上什么,又很快安静下来。 02 陈永晴恢復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人在家附近的巷子,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爸人呢? 她沿着巷子找了一圈,在阴暗的角落看到龙头撞歪的机车,还有坐在路旁呆愣的爸爸。 应该是爸爸....吧。 他的头破了一个洞,血已经乾了,里面白白的。 肚子裂开,肠子垂着,像还没整理的下水,招来了一群苍蝇,比店里还多。 她伸手把肠子塞回去,「回家再帮你补一补,我们先回家。」 不管怎样,回家就对了。 爸爸有些笨拙地跨上机车,载着陈永晴,歪歪扭扭地朝家的方向骑去。 她一路帮他赶苍蝇,路上有些路人看到,却也没有人真正注意他们。 妈妈看到他们停了两秒,看向肠子,再看向苍蝇,再看向女儿。 然后转头问客人:「要加滷蛋吗?」 陈永晴扶着爸爸上了楼,拿着针线不甚熟练的帮爸爸缝肚子。 「我缝得不好,你动作小点,别崩了。」 「好。」爸爸点头,又甩甩头甩开苍蝇。 03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关了店。 老闆站在砧板前,围裙换过了,但上面还是有洗不掉的深色痕跡。 老闆娘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砧板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老闆,来一份综合的,切薄一点。」 刀已经拿在手上了,却停着。 「综合,一份,薄切。」老闆重复了一遍,这才动起来。 刀落下去的声音比平常重,砧板震了一下。 「老闆今天力气特别大喔。」 老闆切肉的时候,苍蝇停在他的肩膀上。 陈永晴走过去,顺手拍掉。 老闆点点头,动作慢半拍。 有人注意到他的帽子歪了。 下面露出一小片的白色的脑花。 客人盯了一下,又低头吃滷蛋。 从那天起,爸爸的动作开始慢半拍。 04 他们家楼上有一件套房,租给一个餐饮科的男生,他很热心,总是拿学校做的蛋糕给他们一家。 他来到店里,看到老闆湿湿的围裙,愣了一下,避开了视线才说:「你爸爸……最近是不是太累?」 房客下楼时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05 老客人提醒他,他看了对方很久,好像不认得。 晚上收店的时候,他突然看着陈永晴,问:「你是哪一个客人的小孩?」 她没有回答,僵硬着手把椅子叠起来。 妈妈在旁边把抹布洗得很用力。 收店后,妈妈去洗衣服,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却好像只是坐着发呆。 陈永晴觉得她快失去爸爸了。 她把头靠在爸爸肩膀上,想哭,眼眶却乾得厉害,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06(完) 陈永晴办了休学,一整天都在家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发不管用多少护发乳,都枯乾不已,不管用多少护唇膏,嘴唇都皹裂不堪。 她惨淡一笑,随即拍拍胸口:「没关係。」 套房的房客照例拿了一盒学校做的蛋糕上来,陈家的门长年没有关,他敲了敲,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坏掉的味道,是处理不乾净、又被遮住的那种。 他还是走进去。「陈永晴,我拿蛋糕来。听说你休学了」 陈永晴从浴室走出来,朝他一笑。 「谢了,以后不用送了,我们吃不完。」 「好。」他转身准备离开。 「陈永晴,我喜欢你。」他突然回头说,像是再不说,她就会被留在这里。 「谢谢你。」陈永晴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感动和哀伤。 房客走后,她把蛋糕仔细用保鲜膜包好,冰在冷冻库里,好像把什么也封进去了。 天黑了,收店后,妈妈没有洗衣服。 她紧紧抱着爸爸和陈永晴,像抱着自己仅剩的全部。 没有人说话,电视播放着综艺节目夸张的音效与人声。 「这个疯狂的世界,有什么关係。」她喃喃自语,眼眶红红的,却带着坚定,伸手关小了电视的声音。 老闆娘一早就把红布掛好,滷锅烧得滚滚的。 她替老闆整理歪掉的帽子,遮住裂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