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真话留到毕业》 序:把真话留到毕业 毕业典礼散场后的校园,音量似被调低半格。人群如退潮般自礼堂门口散去,笑声犹在,却被晚风稀释得浅薄。草坪上有人拋起学士帽,黑色方帽在暮色中翻转一周,落回某人掌心;更多人怀抱花束与拍立得,步履迟缓且频频回头,仿佛转身之间,四年时光便会彻底落幕。 许随真将学士帽的流苏拨至一侧,指尖触及细绳时,竟生出一阵刺感。非痛,而是一种轻微却执着的提醒——你正在失去些什么。她拉高肩上学士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似在抹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她没有随人潮离去,静立于礼堂后方小径旁,目光穿过树影,落在远处鐘楼上。鐘楼指针在晚霞中模糊不清,如同一个永不给出确切答案的谜。她驀然忆起,这四年来自己最擅长的,便是先藏起答案,再斟酌是否诉说。 「要不要一起走?我带你去鐘楼后面的小路。」 一罐冰咖啡从侧边递来,铝罐凝着薄层水珠,声音轻柔,似怕惊扰了暮色。许随真未回头便知是陆言守——这亦是他最令人恼处:总能在她刻意躲藏时寻到她,在她准备逃离时,将出口偽装成一条更值得走的路。 她接过咖啡,冰凉金属稍缓心头锐刺。「你怎么还在这?大家都走了。」 陆言守立于她身侧,学士服随意披着,领口微敞。晚风吹乱他的发丝,他懒于整理,仅转动掌心另一罐咖啡,似在犹豫是否说出某句话。「系会的人在找你,要你去合照。」他直言不讳,未藏半分迂回。 许随真抿了一口咖啡,苦味直衝喉间,让她不觉皱眉。她厌恶苦味,却总是自觉选择苦物,似在以此警醒自己莫忘现实。「找我拍照?我不想去。」语气平淡,宛若谈论与己无关的琐事。 陆言守望着她,眼神无半分逼迫,唯有她最难抵挡的耐心。「我不是要你去人群里。凌曦和行仁在鐘楼后等我们,先跟我上去。」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鐘楼后的小径。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期中通宵的捷径、社团赶场的捷径、逃避对话的捷径。四年来走过太多捷径,竟不知不觉抵达了毕业这天。 许随真未置可否,握紧咖啡罐,默默跟随他拾级而上。石阶微潮,似刚下过?场细雨。树叶在头顶轻响,如暗处有人翻阅旧事。行至半途,前方传来明亮笑声——那是一种不惧万难、嚮往光明的笑声,让她心口一紧,脚步顿了半拍。 「你又想停下,然后转身走掉?」陆言守驻足,未回头,仅放慢脚步,默许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许随真想否认,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管真多。」 陆言守浅笑一声,笑意轻淡,似掩盖着更深沉的情绪。「嗯,我就是管。」他坦然承认,反倒让她没了继续针对他的兴致。 抵达坡顶,视野骤然开阔。暮色如铺展的锦缎,从橘红渐染成蓝紫,星光初露,似天空被戳破的细小针孔。校园灯火次第亮起,宿舍、教学楼、图书馆的窗格如碎金方糖,点缀在夜色边缘。鐘楼矗立于视野正中,轮廓清晰,如一个执着的时间坐标。 围墙边坐着两人。沉凌曦身姿挺直,学士帽佩戴端正,流苏整理得一丝不苟。她未笑,却不显冷漠——向来如此,气场强悍、要求严苛,却总能给人「一切都会好转」的安心感。唐行仁靠在她身侧,学士服少扣两颗纽扣,刻意放松了规矩。手中把玩着黑色硬碟盒,指尖轻敲盒缘,节奏藏着他心头算计。可当他望向凌曦时,眼神却柔得能将所有阴暗手段,熬成一碗只予她的热汤。 凌曦瞥见他们,眉头微扬。「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一会。」这话不似抱怨,更像宣告:人已到齐,该把话说透了。 许随真停在两步外,迟迟未坐。望着凌曦,胸口那处隐痛再度復苏——那不是伤口,而是一种久未触碰的灼热。她曾以为自己只渴望凌曦的光芒,后来才明白,光芒无法佔有,唯有主动靠近,并学会不被灼伤。 唐行仁将硬碟盒置于墙上,似放下一件终于得以正大光明託付的事物。他朝陆言守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挑:「全校都在拍毕业照,你们躲去哪了?半天不现身。」 「我在躲人。」许随真抢先回答,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一堆人要合照,我不想拍。」 唐行仁笑出声,似早已料到此答案。「你倒躲得远,直接藏到鐘楼后面。」 沉凌曦未随之发笑,目光在许随真脸上停顿一秒,似吞回原话,换了种表达:「过来坐。我们四个,把话讲完。」那是命令,亦是邀请。 许随真厌恶被命令,此刻却无反抗之意。她走过去靠墙坐下,刻意与凌曦保持些距离——非疏远,而是她费力学会的边界感。咖啡罐置于身侧,与石头相撞发出轻响,似拉开对话序幕。陆言守坐在她另一侧,距离得当,不碰触也不疏离,一如他向来的作风:守护而不逼迫,陪伴而不施压。 沉凌曦从口袋取出旧秒錶,金属边缘磨出细痕——这是她大一系运会的物件,亦是四年来鞭策自己、约束他人的工具。她按下按钮,一声清脆的「滴」响,划破寂静。 「我们之前约定,毕业这天把该说的话说完。现在人到齐了,开始吧。」 许随真心口一跳,几欲失笑,直白道出心声,语带尖刺:「你连说话都要按秒錶?不嫌麻烦?」 沉凌曦扫她一眼,嘴角却微扬:「我不按,你等会又要起身走掉。」 许随真语塞,无言反驳,只得将目光移向鐘楼。指针依旧模糊,如一个固执隐藏真相的见证者。 唐行仁将硬碟盒推至四人中间,似将「四年」摊开在眾人面前。「专题档案都在这里,我做了三份备份,原档与修改纪录一应俱全,毫无隐瞒。你想查,随时可以。」他看向凌曦,似在兑现承诺。 凌曦未接,仅手掌覆在硬碟盒上片刻,确认这次是光明正大的交付,而后点头:「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落下,许随真驀然喉头发紧。她曾以为毕业便是结束,如今才懂,真正的结束,是不得不说出那些藏心底的话——否则它们会如刺般,伴随自己走进下一程人生。她紧握咖啡罐,冰凉却不足以冷却心头波澜。 「你们叫我上来,要说什么?我该听些什么?」她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沉凌曦抬头望了眼暮色,似确认这片天地足够包容所有真心,而后将目光投向陆言守:「言守,你先说。把想说的话,都讲完。」 许随真指尖一僵,几乎捏变形咖啡罐。陆言守似早有准备,毫无逃避,将咖啡放在脚边,掌心摊开,似将所有藏掖摊露在光下。他望着许随真,眼神安静而温柔。 「我想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他顿了顿,许随真在这间隙里听到了太多:听到他从前无数次将真话咽下,听到他用谎言将她护在安全地带,听到他每次挡在她身前时,背后的颤抖。她忆起大一迎新夜那盏刺眼的灯,忆起他第一次替她担下麻烦时的「我会处理」——那句话如锁,困住了她的困境,也剥夺了她的选择权。她最厌恶被人替做决定,却更惧怕自己早已习惯了有人替她扛下一切。 沉凌曦按下秒錶,提醒道:「时间开始了,别再逃避。」 唐行仁始终沉默,身体向后靠着墙,目光在四人间流转,默默守护着这场不被情绪衝破的对话。许随真忽然懂了,行仁的善良从非毫无手段,而是用手段护他人周全,哪怕自身蒙冤。 陆言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定:「我从前对你说的谎,从非有意欺骗。是怕你被牵连、被针对、受伤害,更怕你无法承受,就那样走掉。」最后一句极轻,却如利刃刺穿许随真心口。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会走」「别自作主张」,喉头却被堵住,仅挤出一句:「所以你怕我走,就一直骗我?」 陆言守无辩解,点头承认这件连自己都厌恶的事:「对。」这一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真实。 许随真眼眶骤然发热,迅速低头压下情绪。她最忌讳在他人面前失控,尤其在凌曦面前,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可凌曦望着她,眼神毫无怜悯,只有她渴望的「被正视」——不是同情,是认可。 「换你了。」凌曦忽然说,「随真,把藏着的话,也说出来。」 许随真抬头,撞进凌曦明亮的眼眸,逃离的本能再度涌现。她想转移话题、用玩笑掩饰、以冷漠筑墙,可今天,她坐在这里,没有走。 她放下咖啡罐,似丢掉最后退路。「我先说清楚,」语气平淡,却字字真诚,「我很自私,向来先顾自己。我习惯试探他人,也会将人当做工具。」她看向陆言守,眼神如刀,亦藏歉意,「我也利用过你。」 陆言守毫无躲闪,目光诉说着:我知道。 许随真转回目光对上凌曦,胸口的痛感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凌曦,我喜欢你。」她说得像陈述事实,「不是欣赏,是爱慕。我一直想靠近你,想被你认真看待。即便你不选我,我也想听你说句明白话。」 沉凌曦没有退缩,指尖在秒錶边缘轻摩挲,而后伸手覆在许随真手背上——没有紧握,没有刻意安慰,仅是一个明确的回应:我听到了。 「我一直把你放在眼里,也在意你。」凌曦说,「但我现在给不了你『交往』的承诺。」 许随真喉头发紧,却未如从前那般用尖刺反击,仅点头接受这个早已预料的答案:「我知道,你不用哄我。」 唐行仁忽然发笑,试图缓解沉闷气氛:「你们说话倒像开会。」他看向凌曦,语气柔软,「那你也说一句,到底怎么看我?」 沉凌曦转头望他,目光驻留,似终于愿意卸下坚硬外壳。「行仁,我爱你。」三字干脆利落,如她所有决策般果决,毫无矫情犹豫。而后补充道,将自己的底线与盘託出:「但你要答应我,今后不论做什么,先与我商议。我可以与你共担一切,却不接受你独自决定后,只让我被动接受。」 唐行仁喉结滚动,压下情绪,点头笑着,痞气模样下是全然认真:「好,我答应你。」他将硬碟盒又往凌曦身边推了推,似将自己的过去、手段与不堪,统统置于阳光之下,「这次所有资料与备份都给你,任你查验。」 夜色渐浓,星光愈亮。校园灯火闪烁,如无声掌声。许随真忽然明白,说出真心从不会让世界崩塌,世界只会短暂静默,而后继续运转。 她转头望陆言守,他依旧望着她,眼神无胜利亦无期待,只有那份她熟悉的——守护。只这一次,他没有用谎言将她推向安全区,而是等她主动走向他。 许随真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比告白更艰难的决定,伸手轻触他的手背:「以后对我别再说谎。不知道就直说不知道,不愿说就坦白不愿说。」 「还有,」她补充道,语带尖刺却毫无躲闪,「别用玩笑掩盖真心。你一笑,我就分不清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他浅笑:「好,我不躲。」 她望着他的笑,自己也生出笑意。笑意未及绽放,远处鐘楼鐘声骤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鐘声穿过夜色,为他们四年的纠葛,敲下清晰句点。 许随真抬头望鐘楼,忆起四年前迎新夜,自己被灯光笼罩、被质疑审判,当时只想逃离所有关係。她从未想过,四年后会与这三人并坐在此,将真心诉说至最后。 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如故事翻页。而这一切,该从那个迎新夜说起——从第一个谎言,从那句「我会处理」,正式拉开序幕。 01〈迎新夜的锅〉 活动中心二楼多功能教室门口,一张皱巴巴的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黑笔歪扭地写着「管理学院迎新夜」,纸角被胶带扯得翘起,似随时都会脱落。 许随真按灭手机萤幕,眼底残留着萤光馀影。指尖停在门把上顿了半秒,不经意瞥向走廊深处——日光灯管发出细碎嗡鸣,地上散落着白天社团摆摊未清净的彩色纸屑,被微风捲动着滚了半圈。她暗自默念,希望等下提早离场时,这里别突然挤满人。指尖用力,轻轻推开了门。 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骰子撞击桌面的脆响、洗牌的刷刷声、音箱洩出的低频震动,混杂着甜腻发闷的汽水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杂乱堆着纸杯、敞口薯片袋、盐酥鸡盒子,油纸皱成一团,渗出浅淡油印。 门边桌旁站着位学长,胸前名牌被灯光映得反光。他扫到许随真,抬手示意:「新生吗?过来签个名。」随即递来夹板。许随真调整了下松垮的包带,走到桌边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浅痕,低头写下名字时,墨水没控住,在纸角晕开一小团黑。 学长扫了眼名单,递来一张贴纸:「许随真,是吧?你是最后一个到的,先去那边落座,等会分组玩破冰游戏。」她将贴纸黏在左胸口,压平翘起的纸角,绕过桌角往里走,目光快速扫视房间——她刻意避开热闹的人群,选了靠窗那排剩馀的空位。这里窗缝漏进晚风,抬眼可见楼下树影,正是她想要的清静。 许随真低头坐下,把包放在脚边,脚尖鉤住包带。房间里,十几个新生围在牌桌旁嬉闹,几位学长学姐在另一头交谈,零散几人举着手机刷视频间聊。她无聊地撑着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撑过两小时就回宿舍。 一隻手突然伸到面前,一杯冰可乐被放在桌上,杯底撞出轻响。「要喝可乐吗?我多拿了一杯。」说话的是短发女生,手腕掛着写有班级的纸手环。许随真将杯子推开两指宽,语气平淡:「不用,我带水了。」女生识趣地收回杯子,转身挤进了桌游人群。 许随真从包里摸出保温瓶,喝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桌面未擦净的油点上,脑中反覆回响:别被记住。被记住就会惹来麻烦,那些旁人眼中的同学热络,在她看来全是甩不掉的琐事。 她刚把保温瓶塞回包,音箱处就传来两声重拍。房间里的笑声骤减,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前方的学长学姐。站在中间的学长眉头紧皱,攥着手机,语气严肃:「各位,刚收的新生费装在牛皮纸袋里,现在不见了!」 「社费袋不见了?」缴过钱的新生们纷纷皱眉,脸露惊讶。桌游圈有人惊呼,指尖的骰子滑落,滚进桌缝。学长将夹板狠狠拍在桌上,声音拔高:「我刚明明放在这!谁帮我收起来了?」另一位学姐快步走来,手缠透明胶带,皱眉追问:「你确定放这了?没拿错地方?」「就放这!名单我都还没对完!」学长指着桌面强调。 许随真收回鉤着包带的脚尖,脚踝贴上冰冷椅脚,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扣向掌心——她不愿被翻包。这个念头刚起,她就悄悄挪动椅子,准备起身。可肩膀刚离椅背,旁边就伸来一隻手按住椅扶手。「同学,先别走。」学姐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找到钱再说离开的事。」 许随真维持半站姿势,抓着椅背一角,平静道:「我去上厕所。」学长瞥向门口:「厕所在走廊,我找人陪你去。」房间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谁都听得出这是防备。许随真将椅子推回原位,椅脚划出刺耳吱呀声,弯腰把缠在椅脚的包带拉回,悄悄踢到椅子内侧藏好。 学长翻开名单,目光骤然锁定许随真:「许随真,对吗?你交钱时,碰过那个装钱的袋子吗?」她喉结微滚,微微抬下巴,语线平稳:「交完钱我就走了。」「交完就走了?」学长语气陡然拔高,满是怀疑,「你交完之后去哪了?」 数道视线如探照灯般扫来,落在她脸上、空椅子上、脚边的包上。许随真松开椅背,双手垂在身侧,转身将包彻底挡在身后:「我一直坐在这里。」 学姐往前迈一步,视线扫过她的包,语气刻意柔软:「大家别慌,先找找桌下、垃圾袋,或许是不小心碰掉了。」话音未落,有人弯腰翻垃圾袋,有人掀起桌布,桌角纸杯被碰倒,浅黄液体在地板晕开湿痕。学长不耐烦地拍响名单:「这么找浪费时间,先说清楚谁最后碰过袋子!」 眾人七嘴八舌回想,有人说看到有人在桌边放东西。话音刚落,所有目光再次匯聚在许随真身上。她舌尖顶着上顎,压住喉间不适——刚进门时,牛皮纸袋压在夹板下,她签名时笔芯卡壳,曾拨过一下夹板边缘。她用力压下这段记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松开手。经验告诉她,此时解释越多,麻烦越多。 学姐又走近一步,伸手摊开掌心:「同学,别紧张,把包给我们检查一下,看完马上还你,好不好?」许随真站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学姐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回,房间里骤然安静,几位同学脸上浮现错愕,怀疑几乎溢出眼底。 「不给看?」学长嗤笑一声,带着「果然如此」的篤定与轻视,「那就——」话未说完,门口传来鞋底摩擦声。有人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锁扣喀嗒一响,在安静中格外突兀。 许随真偏头望去,一个男生站在门内,背着黑色斜背包,拉鍊头掛着钥匙圈,金属碰撞发出细响。他右胸口的名牌字迹端正——陆言守。他拨了拨滑落的包带,走到学长面前,平静道:「袋子在我这里。」 这六个字打破沉寂,房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学长眉头高抬,满脸不可置信:「是你拿走的?拿去做什么了?」陆言守没废话,从背包里摸出牛皮纸袋,袋口整齐封着透明胶带,轻轻放在桌上:「刚才人多手杂,你点名收钱时袋口敞着,我怕钱被吹跑或碰掉,就先收起来封好,等你忙完还你。」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学长依旧质疑。「你在音箱旁调歌,我叫了你两声没听见。」陆言守答得干脆。学姐走来摸了摸封口胶带:「这是我带的那卷,你什么时候拿的?」「你放在夹板旁没收起来,我签完名就顺手拿了。」他补充,「刚才我一直在教室,没离开过,你们可以问其他人。」 几位同学相继附和,说看到他在窗边站过,还去过饮料机接水。学长皱着眉翻了页名单,最终摆摆手:「行,算一场误会,大家继续玩。」房间里的热闹再度响起,学姐将纸袋压在夹板下,对许随真颇为尷尬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许随真没看她,目光落在桌角的透明胶带上,低头捡起包背好,默默往门口走。绕过桌角时,鞋尖碰动椅子,她停步推回原位,才继续前行。 陆言守正站在门边,见她走来,往旁边让了半步,手指轻按墙面,指节微泛白又迅速放松。许随真走到他身侧停下,视线落在他的名牌上,半秒后抬眼望他,脸上毫无表情:「你刚才……为什么替我说话?袋子根本不在你那。」 陆言守将背包往胸前拉了拉,手掌轻压包身,语气平静无波:「我刚进来时,看到袋子掉在门后角落,捡起来封好的。至于为什么说在我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依旧带着怀疑的几道视线,「比起解释,这样更省事。」 许随真指尖微紧,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晚风吹过走廊,捲走室内残留的甜腻气味,也吹散了那场无端的质疑。陆言守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也跟了出去。 02〈会说的人先把真话藏起来〉 02〈会说的人先把真话藏起来〉 门口的风从走廊灌进来,许随真胸口的纸名牌被吹得掀了一下,又贴回衣料上。 陆言守把斜背包往胸前拉紧,指腹压在冰冷的拉鍊头上,力道轻浅却稳。 「我没想要什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说实话,帮助同学,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许随真没接话,只将脚尖往外转了半寸。走廊地板的灯光反过来,晃过她的鞋边,亮得有些刺眼。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将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半秒。 「下次别再做这种自以为是的事情。」 话落,她转身就走,至始至终,没说一句感谢。因为她向来不接受别人替她做决定——哪怕那个决定,是在拼了命地保护她。 脚步声轻脆,沿着走廊往右拐,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转角。 陆言守抬手,将半开的门往内拉回来,门锁「喀嗒」一声扣合,将教室里的笑闹声统统吞进门内。 他转身绕过桌角,长桌边的人群早已重新围拢,骰子敲桌的脆响、纸杯碰撞的叮咚声,混着笑闹声,吵吵嚷嚷的。有人把散落的牌重新拢起来,指尖刷过纸牌边缘,发出轻细的声响。 刚才那个学长瞥了陆言守一眼,眉头还皱着:「你叫什么名字?」 「陆言守。」他抬手指了指胸口的名牌,字跡端正。 学长低头在名单上翻找,笔尖最终停在某一行,语气带着点教训的意味:「下次你要把东西收走,记得先跟我打个招呼。」 「我叫过你。」陆言守淡淡回应,语气里没半分妥协,「但你调歌太专注,这可不怪我。」 学姐见气氛有些僵,赶紧把胶带卷塞回手提袋,上前打圆场:「行了行了,钱找回来就好。小陆,你去找个位置坐吧,多跟同学们交流交流。」 陆言守点了一下头,脚步却没往热闹的桌游圈挪。他径直走到靠墙的那排空椅子旁,拉开一张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萤幕亮起的瞬间,又被他的指尖按灭,停在萤幕上的半秒里,眼底浮过一层浅淡的沉鬱。 他不想让刚才那一幕再来一次。有人把人逼到墙角,逼着她交出包,逼着她承受满室的怀疑目光。那种场面一旦开了头,身边的人就会顺手推波助澜,加一句质疑,添一把火。而最后被钉在灯光下的那个人,从此人生里就会莫名其妙多一堆「我不能」——不能辩解,不能反驳,甚至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又往门口走。有人伸手喊他加入游戏,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伸出的手臂,脸上掛着浅浅的笑,应了声「下次」,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比教室安静太多,楼梯间传来几个人的笑闹声和脚步声,回音一下一下弹上来,撞在墙上又散开。 他沿着走廊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点窗缝。夜风鑽进来,带着操场青草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点初秋的凉意。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萤幕上跳出一则陌生号码的简讯,字跡冰冷:「别多管间事。迎新收钱那个袋子,你最好别再碰。」 他的拇指停在萤幕上,指腹用力压了一下,萤幕边缘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 一楼出口旁有一面公告墙,贴满了迎新流程、社团招新海报,还有一张系会干部名单。纸张的边角都翘了起来,钉书针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陆言守站在公告墙前,视线快速扫过干部名单,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学长的名字。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转身走出了活动中心。 外面的路灯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树影被风吹得晃动,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操场方向传来几声跑步的口号,鞋底摩擦跑道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陆言守沿着人行道缓步走着,走到宿舍区的路口时,才又掏出了手机。 他把那则威胁简讯截图,存进了加密的相簿资料夹里——或许,这个证据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缩回去的手却停在口袋口,指尖紧紧捏着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他庆幸自己的理智战胜了衝动。如果他收到威胁讯息的瞬间,脑子一热衝回教室找人理论,或是当场把事情掀开,那这件事就会变成一场难看的公开对撕。而最后被推到风口浪尖,被眾人议论的人,不会是他,只会是许随真。 「别现在翻脸,先收着证据,先别让她再被盯上。」他在心里默念,脚步缓缓没入了宿舍区的灯影里。 隔天中午,系馆一楼的系办门口排着两三个人。白色的日光灯直直照在地砖上,光线擦过每个人的鞋尖,亮得有些晃眼。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新生资料请依序办理」,字跡被透明胶带压得有些模糊,胶带边缘还起了泡。 陆言守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影印的名单。纸张上有几个钉孔,纸角被反覆折过,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跡。队伍往前挪一步,他也跟着往前挪一步,目光落在名单上,眼底沉着。 他在想,既然有人敢发出威胁,就代表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么结束,后面一定还会有人动手脚。那他就得先把所有可鑽的空子都封住,不给对方留任何机会。 终于轮到他,系办老师抬头看他一眼,问:「同学,你要办什么?」 「老师,我想把昨天迎新收费的名单对一下。」他把手中的名单递过去,指腹点了点纸上的空白栏,「收费表上有几格空着,后面开收据的时候,怕是会引发争吵。我提前来对好,后面也能省点麻烦。」 老师接过名单翻了两下,皱着眉说:「这是系会负责的事,你应该去找系会的同学。」 「我等一下就会交回去。」陆言守把声音放得缓慢,语气诚恳,「我先把这些空格补起来,后面系会的干部再一笔一笔核对就行,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老师把名单放到桌面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资料夹,问:「你是系会的干部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我昨天在迎新现场帮忙点名,系会的学长也说过有意招我进去。您放心,我今天一定把这张表对好就还回来。」 老师打量了他两眼,又问:「你昨天有参与收钱吗?」 「收钱的是系会的学长。」陆言守老老实实回答,「我只是在旁边帮忙勾名字。」 老师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多问,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黑笔写着「迎新社费」,字跡苍劲,和昨天夹板上那个学长的字一模一样。老师把袋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费表。 「你要对的,是这张吗?」 陆言守点头:「对,就是这张。」 老师把收费表推过来,指了指旁边的空桌子:「你去那边对吧,资料别弄乱了。」 陆言守道了谢,拿起收费表走到旁边的空桌前,将自己带来的名单铺平,又把收费表压在上面,指尖「喀」一声拔开笔帽。他低头,目光认真地对照着两张纸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地划掉,动作细緻又谨慎。 表格上有几笔字跡重叠,显然是被人反覆涂改过,还有几个名字旁边的金额栏,空得刺眼。陆言守的笔尖,最后停在了「许随真」那一行。 那一行旁边的金额栏,是空的。 他的笔尖悬在空格上方,停了半秒,眸色微沉,随后稳稳落下,写上了「500」,又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小勾。 陆言守把整张名单对完,将收费表整齐地叠回名单上,拿着走回柜檯。 老师接过去扫了一眼,忍不住夸了句:「你这字,写得挺清楚的。」 他把手收回来,顺势问道:「老师,请问这边有空白收据吗?我通知系会的干部过来领。」 老师把资料夹推回柜子里,摇了摇头:「空白收据只能系会的干部凭证件来领,你还不是,领不了的。」 陆言守点头,没再坚持:「好,我会跟他们说的。」 老师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没再理他。 陆言守转身走出系办,走廊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玻璃上,强烈的反光晃过他的眼角,他却没眨一下眼。他掏出手机,点开相簿,把昨晚那张威胁简讯的截图滑到了最前面,盯着看了两秒。 他将手机按熄,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刚走到转角处,就听到楼梯间传来两个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轻微的抽气。 「昨天那个收钱袋,差点就到手了。」一个男声闷闷地说,语气里满是不甘。 另一个男声回得极快,带着点慌张的警告:「别讲了别讲了!有人在查昨天的事,讲多了会被抓到把柄的!」 陆言守的脚步顿在转角外,脚尖没再往前迈一步。他的手掌贴在手机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腹压着冰冷的机身。 那两个男声又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往楼上走去。楼梯扶手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回音在狭窄的楼梯间绕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陆言守静静等着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抬脚,往楼上走去。 03〈社团博览会:沉凌曦要结果〉 03〈社团博览会:沉凌曦要结果〉 操场旁的广场铺着整片灰色地砖,风吹过时,一排排帐篷的帆布边缘被掀起又重重落下,拍打出轻脆响声。舞台方向传来音响试音的低频震动,混着电线拖拽的摩擦声,沿地砖蔓延,绕过往来人群鞋尖,缠成一团细碎杂响。 沉凌曦将夹板紧压在手臂内侧,另一隻手捏着一捲纸胶带,指尖已把胶带边缘碾皱。胸前名牌被绳子勒出一道浅痕,随动作轻晃,她抬眼瞥向手机萤幕——九点整,系会群组的讯息仍在不断跳动,全是摊位佈置的琐碎提醒。 走到管理学院摊位前,她眉峰微蹙:少了一张桌子。桌巾整叠放在地上,恰好卡住纸箱角,箱面「宣传品」贴纸翘起,沾了些许灰尘。两名新生站在旁边,目光紧随她移动,带着几分局促。 沉凌曦把夹板翻到第一页,笔尖重重点在名字栏,语气乾脆:「你们两个,先把桌巾铺上去。」 其中一个男生望向空荡区域,迟疑开口:「可是只有一张桌子。」 沉凌曦直接将胶带塞进他手心,力道坚定不容置喙:「那就先铺一张。铺完立刻去借第二张,器材组没有就去舞台后找,总之要弄到。」 男生攥紧胶带愣了半秒,转身飞奔而去,鞋跟敲击地砖的急促声渐渐融入背景杂响。另一个女生赶紧蹲下,双手死死按住被风反覆掀起的桌巾,额前碎发被吹得贴在脸颊。 沉凌曦往后退半步,视线扫过摊位四周,很快发现问题:隔壁社团立牌越界,正压在她们用地胶标记的范围内,地贴边角已被踩得佈满灰印。她绕过纸箱蹲下,撕掉皱褶地贴,指尖抚过地砖,重新贴直新胶带,动作干脆利落。起身时,她抬手推了推晃动的名牌,绳子摩擦颈侧带来轻微痒意。 一个学姐抱着传单走来,重重丢在桌上,揉着酸胀的肩膀面露倦意:「凌曦,你先盯着摊位,我去舞台那边处理点事。」 沉凌曦抬眼锐视:「多久回来?」 学姐拉紧包带,语气含糊:「不确定,快的话一会儿就回。」 沉凌曦将夹板压在桌上,牢牢固定住飘动的传单:「走之前,把器材清单给我。」 学姐顿了顿,慌忙摸向口袋,而后面露尷尬:「清单在我手机里。」 「给我看。」沉凌曦伸出手,掌心朝上,毫无让步。 学姐赶紧解锁手机,翻出清单截图。沉凌曦逐字看完,从夹板层抽出笔快速记录,笔尖沙沙声盖过一阵风响。学姐收回手机快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人群。 沉凌曦将笔塞回夹层,抬眼望向舞台:台前电箱敞盖,电线杂乱拖拽,工作人员蹲在旁边接线,白手套格外醒目。而自家摊位旁的插座柱空空如也,连延长线都没有。她蹲下检查,插座柱上「请勿私接电源」的贴纸起泡翘起,插孔乾净无杂物,侧边开关赫然停在「关」位,指尖悬停半秒终是收回,眉头皱得更紧——摊位必须用电,否则效率大打折扣,这是她绝不允许的。 转身回摊位时,借桌子的男生空手归来,额头掛汗、脸色泛红:「借不到,器材组说桌子都发完了。」 沉凌曦抬动夹板,笔尖精准点在他名字旁,语气平静却带压力:「你问的是器材组哪个人?」 「就那边那个戴黑帽子的。」男生慌忙指向器材区。 沉凌曦顺着方向望去,戴黑帽子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刷手机,神情懒散。她将夹板轻碰男生胸口,带着警告:「没借到就回来了?」男生语无伦次,眼神慌乱。沉凌曦语气骤然果决:「回去跟他说,管理学院要一张桌子。他不给,就让他把原因写下来亲自签名。」 男生不敢耽搁,再次飞奔向器材区,脚步声比之前更急促。此时女生已铺好桌巾,只是边缘垂贴地面,屡被风扰,桌脚外露显得杂乱。沉凌曦走过去,捏住桌巾边缘折出整齐折线压紧,而后嘱咐:「传单按方向摆好,叠角对齐,别乱。」女生连忙点头,动作变得格外谨慎。 沉凌曦刚站定,就见隔壁社团男生偷偷挪动立牌,底座摩擦地砖发出刺耳刮响。她快步上前按住立牌,力道稳沉。男生不以为然:「我们这边人多,借点空间,不影响你们。」 沉凌曦直接将立牌推回地贴线内,语气冰冷:「不借。」 男生不满:「你们也没摆满,让一步怎么了?」 沉凌曦指着地贴线,指尖用力点了点:「线就在这,这是规定范围,超出即越界。」男生还想争辩,被同学拉劝着退了回去。 沉凌曦回到摊位,在夹板「传单就位」栏利落勾掉。抬头时,一个穿黑外套的男生走来,肩上掛着工作证,手拎两条绑好结的延长线,停在摊位前问:「你们要电?」 沉凌曦目光锁定插头,带着审视:「你从哪拿的?」 「器材区后储物箱的间置款,没人管。」男生指了指舞台后,「主办方备用的,你们先用,我随后去打招呼。」 沉凌曦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转过胸前名牌,「唐行仁」三字清晰可见。沉凌曦在心底默念一遍,笔尖在夹板悬停片刻收回:「你是新生?」 「嗯,今年新生。」唐行仁态度自然,递过一串束带,「我在器材区看到你这边缺东西没人手,就过来搭把手。」 沉凌曦盯着束带:「谁让你来的?」 「没人,我自愿的。」唐行仁笑着补充,眼底藏着几分机灵,「我知道你急着佈置,多个人多份力。」 沉凌曦不再追问,接过束带压在掌心,语气带着命令:「要帮忙就按清单来,别乱动东西。」唐行仁郑重点头:「把清单给我。」 沉凌曦抬过夹板,上面列明:桌子一张、延长线两条、立牌两个、海报夹四个、回收袋三个。唐行仁扫完问:「桌子我去处理,确定只要一张?」 「对。」沉凌曦抓起延长线,「你去拿桌子,我来接电。」唐行仁塞回束带嘱咐:「小心点,别碰坏插座。」说完便往器材区走去。 沉凌曦走到插座柱旁,蹲下将插头对准插孔按实,「喀」的一声脆响后,抬手推开关,延长线上的小红灯骤然亮起。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松了口气,将延长线沿地贴边缘拉直,用胶带固定在地砖上,避免行人绊倒。 她望向器材区,唐行仁已站在戴黑帽子的工作人员面前交谈,对方脸上不耐明显。沉凌曦指尖急促敲动夹板,急需那张桌子,只盼唐行仁能顺利搞定。 器材区内,戴黑帽子的工作人员放下手机,眉头紧皱:「我说了,桌子全发完了,没有多馀的。」 唐行仁抬了抬肩上的工作证,语气平稳:「主办方刚通知,给管理学院补一张,之前漏发了。」 对方瞬间坐直,盯着他的工作证问:「你是主办方的人?」 「算是,帮着跑腿协调器材。」唐行仁含糊应下,又补充,「你现在给我,我回去补签收单,后续有人查也有凭据。」 对方犹豫道:「可确实没有多馀的了。」 唐行仁压低声音暗示:「你不给也可以,管理学院的人就在摊位等着,她大概率会亲自过来,让你现场解释为何主办方要求补发,你却拒不配合。闹大了,责任在你。」 对方沉默片刻,脸色几番变化,最终抓起笔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看看。」两人往摊位方向走,沉凌曦见他们走近,将夹板抬至胸口,缓缓拔开笔帽,锐利目光锁定对方。 戴黑帽子的人在地贴线外站定,仍坚持:「同学,桌子真的发完了,都有登记。」 沉凌曦将笔尖点在「桌子」栏旁的空白处,语气冰冷:「把名字写下来,注明‘九点十五分,声称桌子已发完,无法提供’。」 「你要去投诉?」对方脸色微变。 沉凌曦将夹板往前送半步:「对,我带着你的签名找主办方,说清是器材区拒不配合,还是真的无桌。」 对方快速盘算后,咬牙接过笔,潦草写下名字。沉凌曦收回夹板,用笔尖圈出名字标记。唐行仁此时指向器材区后的雨棚:「我刚看到那有张折叠桌,应该是应急备用的。」 对方面露不情愿:「那是备用的,不能随便动。」 「现在正是应急的时候。」唐行仁笑着说,「主办方都要求补发了,用备用桌合情合理。」 对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器材区走:「跟我来。」唐行仁朝沉凌曦递了个眼神,快步跟上。 沉凌曦站在原地扣回笔帽,嘱咐女生:「把海报夹拿出来,桌子到了立刻摆海报。」女生连忙低头翻找。她扫向广场入口,主办方工作人员正推着立牌进来,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晃动了一下。沉凌曦翻开夹板,在「电」那一行重重勾掉,笔尖停在「桌子」栏——等桌子落实,再勾也不迟。 04〈卑鄙的第一刀〉 雨棚下堆着几张折叠桌,桌脚收起后用束带紧紧绑着,金属边角被反復磨损,泛出一片刺眼的白痕。 唐行仁跟着一名戴帽子的工作人员走到桌堆前,目光落在最外侧那张桌子上。 「就剩这张备用桌了。」戴帽子的人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 唐行仁伸手过去,指尖精准捏住束带尾端,淡淡道:「我先搬走,签收手续我回头补。」 戴帽子的人目光紧锁他胸前的工作证,眉头微皱:「你不是器材组的人。」 「对,我不是。」唐行仁轻轻把工作证往外翻了翻,露出上面的资讯,「主办方那边摊位缺桌子,我替他们补一张过去。」 戴帽子的人站起身,态度多了几分警惕:「你凭什么证明你是主办方的人?」 唐行仁掏出在手机,萤幕向上一滑,刚好停在之前拍的夹板照片页面——照片角落清晰印着一行主办方负责人的名字。 他将手机递到对方面前,示意对方核实。 戴帽子的人认真看过照片后,将手机推回,松口道:「行,你搬。搬完记得把签收单补齐,别耽误盘点。」 唐行仁收回手机揣进口袋,手掌扣住折叠桌侧边的把手向外一拉。束带结被他指尖轻巧一勾,便松开了一截,桌脚应力弹动了一下。他迅速将桌脚重新压回原位,换了一条束带缠紧,束带扣「喀」一声精准卡紧,稳固不松。 戴帽子的人脚尖一踢,将旁边的手推车挪到他面前。 唐行仁将折叠桌往推车内侧推了推,确保桌脚不悬空、受力均匀后,才握住车把缓步往外走。 广场口人潮拥挤,往来人群匯成一股洪流,立牌的锐利边角轻擦过他的肩线。他微微将车把往左偏转,灵活绕过一个背着吉他的路人。 不远处,沉凌曦正站在管理学院摊位前,夹板抬高至胸口位置,笔尖节奏性地敲着夹板边缘,神情沉稳果决。她说话声量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每一句话落后,都要立刻看到结果。 唐行仁将推车稳稳推到管理学院摊位前,车轮刚好停在地贴线内侧,不越界半分。 沉凌曦闻声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推车上的折叠桌的。 唐行仁将车把往下压了压,伸手抓住桌边用力一抬,把折叠桌从推车上取下,轻放在摊位的桌巾旁侧。 桌脚接触地砖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响,在嘈杂的广场中若有若无。 沉凌曦的视线先落在桌脚紧扣的束带上,而后缓缓抬眼,落在唐行仁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你怎么把桌子弄来的?器材组向来不轻易调动备用桌。」她问。 「我又让他看了那张标着『没桌子』的签名清单。」唐行仁抬手往器材区的方向指了指,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不愿意被追责,就主动去拿了这张备用桌给我。」 沉凌曦将夹板翻到标註「桌子」的那一行,笔尖在对应格子旁稍作停顿,而后落下,工整地画了一个勾。她抬起笔,淡淡嘱咐。 「把桌脚打开,先架好摆稳。」 唐行仁弯腰拉开桌脚,卡榫「喀」一声坚实扣住,确保固定到位。他抬手抬起桌面,待桌脚完全展开、摆放平整后,掌心用力压在桌面两侧,等轻微的晃动彻底停止,才松开手。 沉凌曦拿起一旁的海报夹,准备往刚架好的桌面上放置。 此时,隔壁社团的人突然又将立牌往这边挪了一截,底座与地砖摩擦,刮出一声刺耳的长响,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那名男生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却毫无退让之意。 沉凌曦抬手牢牢按住自己摊位的立牌,没有上前争执,只是将目光锐利地停在地贴线上,态度明确——对方已越界。 唐行仁默默将手插进口袋,摸到震动的手机,随即掏出。他快速翻找出刚才记下的号码——那是在器材区借推车时,顺手记下的器材组负责人电话。 他将手机贴到耳边,走到摊位边界,脚步稳稳停在地贴线内侧,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先传来问话声。 唐行仁刻意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请问你们有人负责管摊位越线的问题吗?隔壁社团的立牌已经踩进我们的区域了。」 对面顿了一下,回应道:「入口区域归安全组负责,我帮你联系。」 「麻烦叫一个人过来,现在就来。」唐行仁语气坚决,「他们的底座已经明显压到我们的地贴线了,影响我们佈置。」 对面回復得乾脆:「知道了,哪个摊位?」 「管理学院摊位这边。」唐行仁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抬眼便看到隔壁那名男生又将立牌往前推了半截,底座径直越过地贴线,得寸进尺。 唐行仁迈步上前,停在立牌旁边,手掌用力按在底座边缘,态度强硬。 男生抬头瞪着他,不满道:「你推我立牌干嘛?」 唐行仁没多解释,直接将底座往回推,精准推回对方的区域内,贴着胶带边缘固定好,警告道:「退回你们的线里,不要越界。」 男生恼怒地伸手,想把底座重新拉回来,手指还未接触到立牌,远处便传来一声喊话。 「哪个摊位在越线违规?」 一名穿着安全背心的学长快步走过来,背心上的反光条在阳光下闪动,格外醒目。他蹲下身子,仔细核对地贴线与立牌位置,而后抬头看向隔壁社团的男生。 「立刻退回去,不准压线,遵守佈置规则。」安全学长语气严厉。 隔壁男生不甘心地收回手,肩膀往后退了一步,悻悻地将立牌底座挪回线内,不敢再胡闹。 安全学长抬头看向唐行仁,询问道:「你们这边谁是负责人?」 唐行仁抬手指向沉凌曦,答道:「她是我们的负责人。」 沉凌曦走过来,脚尖精准停在地贴线内侧,目光扫过已归位的立牌,而后看向安全学长,态度得体。 「谢谢学长,麻烦你跑一趟。」 安全学长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心的反光条在往来人潮中闪动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沉凌曦转头看向唐行仁,臂弯里的夹板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 「刚刚是你叫人来的?」 「对。」唐行仁坦然承认,「我不想你浪费时间跟他们争吵,找工作人员来处理更高效。」 沉凌曦用笔尖在夹板边缘轻敲了一下,淡淡道:「下次这类事,记得先跟我讲一声。」 唐行仁点头应下:「行,我知道了。」 沉凌曦将夹板翻到下一页,佈置指令清晰明了:「把海报贴好,立牌挪到角落,传单分类摆好,别堆太高。」 唐行仁依言行动,抬手撕开海报胶条,对齐背板边缘细心贴好,确保平整无皱。 心底突然涌出一个念头——他想成为能被沉凌曦依靠的人,想让自己的存在,能为她分担琐事、扫清障碍。这个念头沉甸甸顶在喉咙口,他用力压下,不让情绪外露,转身继续整理下一张海报。 沉凌曦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整个摊位的佈置进度,笔尖在夹板上停顿片刻,而后落下,画掉已完成的一项任务。 她抬头时,刚好看到唐行仁将立牌稳稳挪到角落,底座紧贴地贴线内侧,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扣上笔帽,淡淡道:「先做到这里,你停一下。」 唐行仁立刻停下动作,手指从立牌边缘收回,顺口道:「有需要再喊我。」 沉凌曦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传单:「把那叠传单移到左侧桌角,摆整齐。」 唐行仁走上前,将传单拿起,对齐桌角摆放好,两叠传单的边缘整齐划一。手掌离开时,因纸张边缘略粗糙,轻轻磨过掌心,他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而后收回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掏出,先往后退了半步,与摊位保持适当距离,才伸手摸出手机。 萤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跃入眼帘,字跡刺眼:「你那个工作证哪来的?」 05〈夜唱:真话像刀〉 05〈夜唱:真话像刀〉 ktv门口的玻璃门张贴着反光贴纸,门把手上凝着一圈手汗浸出的雾气,模糊了金属纹路。许随真将外套拉鍊拉至锁骨下方,指尖用力推开门,凉热交错的空气瞬间裹住周身。 走道灯光泛着浓重的紫色,前方有人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被走廊回响轻轻拉长。 「包厢在最里面,跟上。」 许随真将包带往肩上紧了紧,脚步不疾不徐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转角处的消防门半掩着,门缝鑽出的冷风夹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在脸上。她抬眼扫了一眼门上张贴的逃生路线图,目光仅停留两秒便收回,继续前行。 最深处的包厢门牌亮着艷丽的红字,格外醒目。有人顺势将门往内推开,强劲的音乐率先衝涌而出,低频节奏震得胸口发麻。 包厢内彩灯来回闪动,沙发仅坐了一半人。桌面摆满果盘、炸物盒与冰桶,玻璃杯壁凝满水珠,沿着杯身蜿蜒滑落,在桌麵留下细小水痕。点歌萤幕的冷光反覆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替间看不清神情。 许随真走进包厢,刻意往左侧绕行,避开桌边嬉闹劝酒的人,绕过沙发角落的杂物,最终在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 她将包置于腿边,掌心的手机骤然亮起,又被她迅速按灭,指尖依旧贴在漆黑的萤幕上,不愿松开。 她不想唱歌,也不愿被人灌酒,仅仅是想等点名结束,便找个合理的理由抽身离开。 很快,有人将麦克风递到她面前,语气热络。 「新生都要唱一首啦,别害羞。」 许随真抬手轻轻将麦克风推回去,语气平淡却坚决。 对方笑着将麦克风递给旁边的人,转身拍了拍桌边同伴的肩膀,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冰块在杯中撞击出泠泠轻响。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张被油渍浸透的纸巾顏色深浅不均,格外刺眼。 隐约间听到有人在喊名字,她微微侧过脸,将耳朵往声音来源处偏了偏,试图辨清内容。 沙发另一端有人缓缓起身,径直走到点歌萤幕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萤幕的亮光投射在他胸前的名牌上,字跡被光影切割成两段,却仍能看清。 许随真迅速移开目光,落在他的鞋尖上。他的鞋尖刚好停在地毯边缘,没有往前多踩半步,姿态克制而得体。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背,热情询问。 「陆言守,你来一首?」 他回过头,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水杯,语气随和。 「等一下吧,我先喝口水。」 他绕过桌角,走到冰桶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浅饮了一口,而后缓步走回沙发区。他没有挤进热闹的人群,而是停在靠墙的空位旁——那个位置恰好就在许随真的右手边,沙发靠背的缝线处还留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坐下时,沙发微微下陷,桌上果盘里的叉子轻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住。 许随真将手指按在包带上,指腹反復压着布料,以此掩饰心底的波动。 她必须把话问清楚。不是为了道谢,也不是要清算人情,只是想知道,他下一次是否还会不经同意就出手,将她推到更难应对的处境。 她抬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矿泉水瓶上,缓缓开口。 陆言守将瓶子放在桌面上,瓶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同班同学,群组里有人说今天要来聚会,我就跟着过来了。」 许随真轻点一下头,目光转向点歌萤幕,上面正显示着下一首歌的倒计时数字。 倒计时归零,旋律骤然响起。唱歌的人将麦克风紧贴嘴边,歌声被混响拉得悠长,弥漫在整个包厢。 许随真静静等一个副歌结束,待歌声稍弱,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质问。 「迎新那晚,你为什么要说袋子在你那里?」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将水瓶往自己身边挪了挪,瓶身滑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当时大家都在四处找人查问,我先把袋子拿出来,才能让事情暂时停下来。」 许随真微微抬了抬下巴,态度带着几分疏离。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为什么要主动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瓶盖上缓缓转了一圈,语气平和。 「他们接下来就会去翻你的包,我不想看到那件事发生。」 许随真迅速接话,语速带着几分不耐。 「你不想看到,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决定。」 陆言守转动瓶盖的手骤然停住,顿了半秒,又松开手将瓶子握紧,而后再次放开,缓缓解释。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袋子当时确实在我包里,我只是如实拿出来而已。」 许随真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 「袋子怎么会进你的包?是谁让你拿走的?」 陆言守抬眼与她对视,目光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人指使我。我只是看到袋子敞着口放在那里,就先收起来了。」 许随真将背部往沙发靠背上贴了贴,柔软的包垫轻轻回弹,她却毫无放松之意。 「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欠你人情?还是想追求我?」 陆言守反復拧开又拧紧瓶盖,声音被嘈杂的音乐盖住大半,每一句都简短篤定。 「都不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欠我人情。」 许随真面无表情,没有半分笑意。她伸手探到桌边,指尖碰到一张洁净的纸巾,轻轻推到水杯底下,防止水痕弄脏桌面。 「那你以后别再随意出手。你多管一次间事,我就得多猜一次,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偿还。」她说。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纸巾上,停留半秒,而后缓缓开口。 「你不用想这么多,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许随真将纸巾收回来,对折两次,指尖用力压出笔直的折线,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坚硬。 此时,桌边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杯口沾着一圈细密的泡沫。那人在许随真面前驻足,身影沉沉压住她的膝盖,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你是许随真对吧?来,喝一杯,大家认识一下。」 许随真抬眼,目光落在对方的名牌上,彩灯闪动间只看清姓氏,名字被光影淹没。 她将手放在玻璃杯上,却没有端起来,态度明确。 那人将杯子往她手边又推了推,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短响。 「不用喝整杯,就一口,意思一下就行。」 许随真反手将杯子推回原位,力道不大却态度坚决。 那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手指仍按在杯壁上,不愿放弃。 「你是怕喝醉出丑?还是怕我们这些人是坏人?」 许随真不耐地移开目光,落在桌角的冰桶上。冰桶边缘凝满水珠,一颗颗滴落至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印记,逐渐变淡。 突然,玻璃杯被人拿起,玻璃碰撞的清脆响声打破僵局。 陆言守将那杯酒接了过来,杯口停在嘴边一寸处,没有立刻饮下。 「她不喝。这杯我替她喝。」他说。 那人转头看向陆言守,眉头微微上扬,带着探究。 「你跟她什么关係?这么维护她。」 陆言守将酒杯微微抬高,喉结滚动一下,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面时,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篤定的响声。 「同班同学,我刚好坐在她旁边而已。」 那人盯着桌上的空杯看了半秒,见再无纠缠的馀地,便转身走回桌边。脚步踩过地毯,声音被厚重的音乐彻底吞没。 许随真的目光重新落回陆言守面前的杯子上,杯壁还掛着一道水痕,蜿蜒滑落至杯底,匯成一小滩水渍。 她将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肉,而后又猛地放松,情绪在心底翻涌。 「你又来。」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嗔怪,又藏着难以察觉的慌乱。 陆言守将空杯往桌中央推远了些,避开两人的区域。 「他在故意找你麻烦。」 许随真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态度坚决。 「我会自己处理,以后不要再替我挡着。」 陆言守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瓶身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指印,凝着细小的水珠。 许随真盯着那个指印,喉间莫名发紧。 她最忌讳欠人情。欠了就要偿还,偿还不起,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句话在心底翻滚良久,最终被她压下,换成一句更直接的警告。 「你再插手一次,我就当你是在刻意敛人与情。而这种人情,我从来不会认。」 陆言守将水瓶放回桌面,声音被突然加强的歌声切得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 「我不是在敛人情,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的脸,彩灯在他脸上来回闪动,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执着。 「那你就把这种『想做』收起来。真想帮人,去找别人,别再缠着我。」 陆言守的手在桌沿停了半秒,而后缓缓收回,放在膝上,双手紧握,不再说话。 点歌萤幕自动切换歌曲,灯光骤然闪动着扫过包厢角落。有人伸手将音量调得更高,强劲的鼓点震得桌面微微发麻。几人开始拍手附和副歌,麦克风被抢来抢去,笑闹声此起彼伏。 许随真驀然起身,包带从椅边滑过,与布料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她将包背好,径直走到门边,手指按在门把手上。 「我去洗手间,等一下回来。」她丢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门被拉开又合上,包厢内喧闹的音乐被走廊的紫光切断,瞬间安静下来。走廊的冷气吹在手背上,带来阵阵凉意,她将外套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沿着墙上的指示牌往洗手间方向走。 洗手间门口嵌着一面镜子,镜缘贴着的亮片缺了一角,显得有些凌乱。她推门走进去,随手关上隔间门,门锁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大半。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衝击着洗手台,也冲过指缝,带走指尖的燥意。而后关闭水龙头,轻轻甩了甩手,水珠落在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很快便被蒸发。 她走到纸巾机前抽纸巾,纸巾被卡了一下,她稍用力将其扯断,慢慢擦乾手上的水分。 此时,隔间门外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声音隔着墙板渗进来,断断续续,却足以辨清内容。 「那个许随真,一口酒都不喝?也太不给面子了。」 另一个声音回得急促,带着几分警惕。 「她就是这副性子,油盐不进。迎新那晚要不是有人横插一脚,事情早就成功了。」 第一个声音顿了一下,追问道。 「刚才替她挡酒的那个男生,到底是谁啊?」 第二个声音刻意压低音量,语气里带着警告。 「陆言守。对了,现在有人在查迎新那晚的事,别在这里提,小心被听到。」 许随真将手中的纸巾对折一下,指尖用力压着折线,骨节微微泛白。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纸片与桶壁相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抬眼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胸前名牌的一角翘起,她抬手将其按平,指腹在贴纸上停留半秒,似乎在稳定情绪。 而后,她推开洗手间门走出去,走廊的紫光落在鞋尖上,映出浅淡的光影。她沿着走道往包厢方向走,走到门口时,驀然驻足。 包厢门缝漏出强烈的歌声,鼓点一声接一声地撞出来,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却迟迟没有推开。 06〈图书馆的守夜〉 图书馆一楼的自动门反復开合,冷气从门缝里一缕一缕渗出,裹着纸页与尘土的凉意。陆言守将学生证轻贴感应机,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闸门顺势向旁滑开。 他迈步进内,鞋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尽数吸纳。柜檯后的值班学生低头埋写,檯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与周遭的昏暗形成对比。墙上的电子鐘跳至23:17,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迟缓翻动,在安静中格外醒目。 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缓缓放进外套口袋。口袋布料轻擦手机边缘,指尖在口袋口迟疑地停驻半秒,才悄然收回。 二楼自习区几近爆满,桌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匯成成片的暖光,纸张翻动的轻响绵延不绝。有人轻轻放下咖啡罐,铝罐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有人向后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板的声音,被杂沓的翻书声与笔墨刮纸声淹没。 陆言守沿着走道往深处走,终于寻得一个靠窗的空位。窗外操场的路灯穿透玻璃,在窗面上映出一道锐利的白线。他将背包置于椅侧,拉开拉鍊,从中抽出讲义与笔袋,动作轻柔,不惊扰旁人。 坐下后,他先瞥了一眼手机。系群里蹿出十几条讯息,内容无非是期中预测题型、老师口头许诺的加分项,或是询问谁的笔记可借。他指尖向上滑动萤幕,最终停在一条短讯上。 发讯人是那个短发女生——迎新夜递给他可乐的那位。讯息后附着一张定位截图,精准标在图书馆范围内。 陆言守按下手机萤幕,将其倒扣在桌面,而后翻开讲义。他用指尖将捲起的纸边压平,笔尖落于第一行题目上,试图沉下心来。 他想熬完这一夜,把所有题型烂熟于心,把公式反復书写至熟练,让纷乱的脑子彻底安静。可脑袋一旦间下来,迎新夜那声门锁扣合的轻响便会回响,还有那条陌生讯息上的字句,也会缠着思绪挥之不去。 他执笔往下书写,刚写两行,笔锋陡然顿住,片刻后才勉强接续上,笔跡略显滞涩。 右前方传来椅子被轻拉的声响,有人缓缓坐下。椅子下陷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线,在他耳畔轻轻划过。他没有抬头,仅用馀光向旁侧扫过。 许随真正坐在两排之外的位置,外套袖口长长垂下,遮住了双手背。她的桌上仅摆着一本课本与一支笔,笔帽未拔,横置于书脊之上。她并没有看书,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久久没有移动。 陆言守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按住讲义边角,将纸页轻轻往自己这边拉正,姿态刻意保持疏离。 他不愿靠近她。一旦靠近,便会被她那句「别插手」束缚住手脚,连呼吸都显得局促。可见她独自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肩线却绷得紧紧的,毫无放松的弧度,他的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一下,心头泛起难言的沉涩。 他放下笔,拿起身旁的水瓶喝了一口。水瓶外壁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麻意。他将瓶盖拧紧,直至无法再转动,才缓缓置于桌角。 楼梯口方向传来脚步声,踏在木质阶梯上,一声一声沉稳地向上传来。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两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即便刻意收敛,依旧穿透了自习区的安静。 「我刚才亲眼看见她进来了。」 陆言守的笔尖骤然停在纸上,墨跡在纸面晕开一小点。他缓缓抬起笔尖,目光无意间飘向楼梯口方向。 那两人并未走进自习区,脚步声径直往洗手间方向去了。过了约半分鐘,脚步声再度响起,折返后停在了楼梯口附近,不再移动。 陆言守合上讲义,轻轻放回桌面。他将椅子向后挪开一小段距离,刻意减轻椅脚与地毯的摩擦声,几乎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他拉紧外套拉鍊至胸口位置,绕过桌角,低调地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口的灯光比自习区暗了一个色阶,墙上张贴着「请保持安静」的标识,字跡已略显褪色。门边立着一台饮水机,半透明的水桶里,水位线在桶腹处静静停留。 许随真靠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背脊与墙面紧贴。她手中握着手机,萤幕光亮映亮了指节,却没有任何打字的动作,指尖仅在萤幕边缘轻轻悬停。 两个男生堵在她面前,一个懒散地靠着扶手,另一个则站在楼梯口中央,姿态带有明显的挑衅。站在中央的男生胸前掛着学生证套,绳子松松垮垮垂至腹部。他的鞋尖往前轻顶了一下,距离她的脚边仅有寸许距离。 「你看到我们就想跑?」中央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戏謔。 许随真按下手机萤幕,将其塞进外套口袋,抽回的手在口袋口停了半秒,才自然垂落。「我没跑。我要回去念书。」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靠在扶手的男生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轻蔑:「迎新那晚你不是挺嘴硬的?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许随真微微抬頜,目光清亮而坚定:「有事就说。说完让路。」 中央的男生向前迈进一步,手臂抬起一半又陡然放下,似是在克制动作:「迎新费五百块,你到底交了没有?名单上根本没有你的名字。明天老师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解释?」 许随真没有向后退缩半步,指尖悄然敛进掌心,攥成细拳:「去问负责收钱的人。」 靠扶手的男生身体向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把包拿出来。我们检查一下就走,别逼我们动手。」 许随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从男生脸上移开,落在楼梯踏板的边缘——那里有一道被鞋底反復磨过的灰线,痕跡深浅不一。 此时,陆言守已走近,停在两个男生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没有主动上前接触,仅旧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们在做什么?」 中央的男生猛然回头,眉头紧皱,满是不耐:「你哪位?」 陆言守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掌心牢牢握住手机,机身边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实在的触感:「我是她同班同学。她跟我一起来的。」 靠扶手的男生转头看向许随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同班同学又怎样?这是我们和她之间的事。」 陆言守语速极快地接话,语气不容置喙:「她是我女朋友。你们要找她麻烦,先过我这关。」 许随真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眼中满是惊诧。她的手抬起一半,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缓缓放下,指尖蜷起。 中央的男生死死盯着他,语气质疑:「女朋友?」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学生证套上,态度坚决:「有事明天到系办说清楚。现在,请你们让开,不要扰乱图书馆的秩序。」 靠扶手的男生向旁边退了半步,手掌无意间拍了一下扶手,发出一声闷响。中央的男生虽面露不甘,却也知晓在此纠缠毫无好处,悻悻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言守没有乘胜追击,仅旧侧身让开一条通路,连接楼梯口与自习区。他抬手指了指自习区的方向,语气稍缓:「回去吧。」 许随真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刻移动。中央的男生依旧死死盯着她,目光反復扫过她的口袋,似在揣测什么。 陆言守从口袋中掏出手机,萤幕亮起一瞬便被他按灭,而后缓缓放回口袋,手掌依旧停在口袋口,姿态带有隐性的防备。「走。」他又说了一次,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许随真终于转动脚尖,朝自习区方向走去。经过陆言守身边时,她肩上的包带轻轻擦过他的外套袖口,布料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她始终没有看他,低着头径直走回自习区。 两个男生站在原地,并没有跟上去。靠扶手的男生抿紧双唇,神色沉鬱;中央的男生则将学生证套往衣服里塞了塞,掩去标识。 「别再来堵她。」陆言守留下一句警告,语气冰冷。 中央的男生目光四处游移了一圈,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迈步下楼。另一人紧跟其后,鞋底踏在木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楼梯深处。 陆言守仍站在楼梯口,确认脚步声完全消散后,才转身返回自习区。自习区的桌灯光线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上佈满的细小汗跡——那是方才紧张留下的痕跡。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椅子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角度。他将椅子推回桌下,缓缓坐下,重新翻开讲义。第一行题目只写了一半,纸上的墨水已然半乾,顏色比后续书写的浅了一个色阶。他拿起笔,小心翼翼地将那一行补完,笔跡儘量与先前保持一致。 笔尖刚刚落下,旁侧便传来椅子被拉开的轻响。许随真径直坐到了他隔壁的空位上,课本轻轻置于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碰撞声。 她没有立刻翻书,仅将双手置于桌边,指尖轻轻按住桌缘,姿态有些局促。 陆言守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许随真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言守放下笔,笔在桌面滚动了一小段距离,被他用指腹及时按住。「为了让他们离开。」他如实回答,语气淡然。 许随真语速极快地追问:「你说我是你女朋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陆言守将目光重新投向讲义,落在题目行首,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我需要一个能让他们退让的理由。」 许随真将椅子轻轻往他这边挪了挪,椅脚与地毯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你编这种话,就不怕给我惹麻烦?就不怕我被你害到?」 陆言守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往常佩戴名牌的位置——今晚她并未佩戴,仅有外套拉鍊紧闭,拉鍊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晕。「我不这样讲,他们不会轻易退走。」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依旧坚定。 许随真沉默了片刻,指尖从桌缘收回,置于膝上,双手紧紧交握。「那你打算让我欠你多久?」 陆言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讲义轻轻往前推了推,在桌边留出一小段空隙,姿态带有一种疏离的体贴。「我说了,不需要偿还。」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他的讲义上,停留了半秒,而后缓缓开口:「那就别替我做决定。」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陆言守拿起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知道了。」他简单回应,语气中带着难言的复杂。 许随真将课本拉到自己面前,快速翻动纸页,最终停在一页画满萤光笔标记的内容上。她拿起笔,笔尖落下,在纸上书写起来,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缓缓拉长,打破了短暂的尷尬。 陆言守也重新执笔,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他死死盯着纸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反復研读,努力将思绪从方才的对话中抽离。可心底始终有一个念头在挣扎——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他依旧会不顾一切地替她挡在前面。 他用力压下那个念头,笔尖不停,在纸上书写出工整的公式与解题步骤。 时针悄然走过凌晨一点,值班学生站起身,轻轻拍手示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熟睡的人:「同学,十二点半后请勿在楼梯口交谈。若有要事,请到馆外讲话。」 自习区内有人不耐地抬头瞥了一眼,而后迅速低头继续复习;还有人将耳塞往耳朵深处塞了塞,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 陆言守将讲义翻至下一页,指尖停在页角的旧折痕上,微微用力将其抚平。他抬眼望向窗外,操场的路灯依旧亮着,光线在玻璃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痕跡,映着室内的暖光,显得格外朦胧。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那个小小的墨点上。他只想熬完这一夜,将期中的内容彻底掌握;更想守在这里,确保她的安全。这两个念头在心底纠缠交叠,让他忍不住用力按了一下笔袋的拉鍊头,拉鍊头移动了一格,又被他死死按住,不再动弹。 07〈校园密室赛:四人同队〉 07〈校园密室赛:四人同队〉 学生会馆门口竖立着一面立牌,牌面张贴着「校园密室赛」五个醒目大字,旁侧用红笔圈出奖品内容:购物礼券、影城兑换票、系点数加分。立牌底座压着一张报名表,纸角被微风反復掀起,又重重拍回底座上。 沉凌曦走到立牌前,伸手按住不稳的纸角,将报名表轻轻拉平,目光扫过比赛规则:四人一队,现场抽籤分队,限时四十五分鐘,线索禁止携出密室房间。 她从口袋中抽出笔,在表格上工整填写系名,笔尖在「队长」栏位稍作停顿,而后落下自己的名字。 将笔收回口袋后,她转身走进会馆。走道墙面张贴着各队集合指引标识,箭头清晰指向地下室方向。地下室楼梯口放置着一台电风扇,吹来的风裹着潮湿的霉味,轻拂过脸颊。 下楼时,阶梯边缘的防滑胶条已被往来人群踩出数道白色痕跡。地下室的灯管通体亮着,光线投射在洁白墙面,墙上张贴着数张黑色海报,醒目印着「密室入口」四字。 报到桌前排着一列长队,桌上并列摆放四个抽籤箱,箱身分别标註a、b、c、d。工作人员手持印章,每盖下一枚,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沉凌曦走进队长专属队列,前方队员前移一步,她亦顺势跟进。轮到她时,工作人员抬头询问。 「你是队长对吧?麻烦把报名表给我核对一下。」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核对完毕,用印章在表格角落盖下印记:「稍后进行抽籤分队,你需从四个箱子中各抽取一张籤,四张籤纸顏色一致者即为同一队。抽完后到右侧区域排队等候入场。」 沉凌曦点头应下,收回报名表走向右侧。墙面贴着一条黄色胶带作为分界线,线后已聚集不少人,有人相互嬉笑间谈,有人低头专注把玩手机。 她站定脚步,抬眼望向抽籤箱方向。箱内的籤纸折成小方块,各色边角隐约可见。工作人员拿起麦克风,线材整齐缠绕在桌脚处。 「请队长优先抽取a箱籤纸。」麦克风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一圈,「抽完后到后方等候,依次抽取b箱、c箱、d箱。」 沉凌曦走上前,手臂伸入a箱,籤纸边角轻刮过指腹,她捏起一张展开,纸面印着一个蓝色圆点。 她将籤纸折回原状握在手中,移步至后方等候区。 接着便是b箱、c箱的抽籤环节,人群逐渐向前拥挤,鞋底在水泥地面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沉凌曦指尖紧捏着籤纸,蓝色圆点的痕跡格外明显。 轮到抽取d箱时,她看见一名男子走到桌前。对方身着黑色外套,胸口仍掛着工作证,手指伸入箱中抽出一张籤纸,快速展开扫视一眼。 唐行仁将籤纸折好,径直走向沉凌曦,在她身旁驻足,将籤纸轻轻晃动一下,露出上面的蓝色圆点。 「我抽的是蓝色,跟你一队。」他说。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他的籤纸上,淡淡问道:「你也来参赛?」 「看到奖品就过来凑个热闹。」唐行仁将籤纸塞进口袋,话锋一转,「你是衝着第一名来的?」 沉凌曦没有回应这句话,依旧抬眼望向抽籤区。此时b箱队列中,一名男子抽完籤走来,站到她的另一侧,将籤纸摊开给工作人员确认——同样是蓝色圆点。 陆言守将籤纸折好,抬头时刚好与沉凌曦对上目光。他的名牌夹在外套口袋边缘,仅露出一角字跡。 他从口袋中抽出手,主动搭话:「我也是蓝色,我们三个先凑齐半队了?」 沉凌曦轻点一下头:「还差最后一个人。」 片刻后,最后一名持有蓝色圆点籤纸的人走了过来。对方站在沉凌曦前方半步处,始终低着头,手指捏着籤纸边角,指腹反復压平翘起的纸缘。 许随真将籤纸折回,塞进外套口袋,抬眼时目光先在陆言守身上停留半秒,而后缓缓移开。 工作人员手持名单走到四人面前,确认道:「你们四位为蓝队,跟我来。入场前先听完注意事项。」 沉凌曦向前迈出一步,站到队伍最前方,将报名表折好夹进夹板,指尖紧按着夹板边缘稳住姿态。 工作人员带领他们走到一扇黑门前,门旁张贴着注意事项:禁止破坏道具、禁止攀爬高处、禁止私拉乱接电线。黑门中央安装着一个密码锁,面板亮起柔和的绿光。 工作人员转身面向四人,郑重说明:「每队仅有一次免费提示机会,使用提示后,将在最终成绩上追加两分鐘惩罚时间。你们准备就绪后即可敲门,我随即开始计时。」 沉凌曦的目光依次扫过三名队友。 「进场后听我分工。」她说。 许随真微微抬頜,问道:「你安排我做什么?」 沉凌曦语速平稳却果决:「我负责寻找线索,你们三人负责解题,无论谁发现线索,都直接喊出来通报大家。」 唐行仁举手提议:「我去翻查抽屉和柜子这类隐藏区域。」 陆言守将目光投向门锁:「我负责检查门体、密码锁和出口位置。」 许随真将双手插进口袋,语气平淡:「我会自行排查其他区域。」 沉凌曦沉默半秒,而后抬手敲向门板,指节与木质门板相撞,发出一声篤定的「咚」响。 黑门缓缓打开,内部是一间改造为密室的教室。窗帘全部拉紧,室内仅靠投影布旁的灯光照明,讲台前摆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的檯灯亮着,光线仅笼罩住桌面一小圈区域。墙面张贴着数张海报,边角均用图钉固定,图钉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光点。 工作人员按下计时器,萤幕瞬间跳出00:45:00的数字。 「计时开始。」工作人员说完,便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扣合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弥散开来。 沉凌曦径直走向讲台,鞋底踏过积有薄尘的地板,粉尘被脚尖轻轻扬起。她伸手拿起檯灯旁的纸条,上面印着一串乱码数字,下方还有一行提示:找到「晨光」。 她将纸条铺平在桌面上,抬头望向墙面海报——其中一张印着校园地图,地图上有数个地点被红笔圈出。她指尖按在其中一个圈点上,旁边清晰写着一个「晨」字。 收回手指后,她通报全队:「大家重点观察这张地图,寻找与『晨光』相关的地点或文字线索。」 此时唐行仁已蹲在讲台抽屉前,拉开抽屉时,木质轨道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将抽屉内的粉笔盒倒扣出来,数支粉笔滚落到地上,撞击桌脚后停下。 「抽屉有密码锁,需要解锁才能打开。」他说。 沉凌曦走过去查看,发现抽屉内侧张贴着一张纸,上面留有四位数密码的输入空格。她的目光随即转向投影布,布面上用黑字印着一段话,句子中间有数个字被挖空,仅剩底线标示位置。 陆言守站在教室后排,拉开一个书包的拉鍊,里面装着一本旧笔记本和一张塑胶卡片。卡片正面印着校徽,背面则贴着一层银色刮刮膜。 他拿起卡片扬了扬:「这张卡片背面有刮刮膜,里面应该藏有数字线索。」 许随真站在墙边,手指轻轻掀起海报一角仔细查看,而后将角边还原,指尖在图钉上停留半秒,随即转头看向沉凌曦。 「地图上那个『晨』字旁边,还写着一个『曦』字,字跡比『晨』淡一些。」她说。 沉凌曦立刻转身走到地图前,果然在红圈旁看见一个浅色的「曦」字,与自己的名字重合。她喉间微微发紧,强压下心底的波动,抬头看向投影布。 「投影布上的句子缺了几个字,找到缺失的字,很可能就是抽屉的密码线索。」她说。 陆言守将塑胶卡片递给唐行仁:「用卡片边缘刮,能刮得更乾净。」 唐行仁接过卡片,用边缘用力刮开银色薄膜,银屑?纷纷落在地上,卡片背面逐渐露出四位数字:0813。 他立刻报出数字:「密码是0813。」 沉凌曦牢记数字,蹲下身对准抽屉锁面板按下0813,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响,顺利弹开。 抽屉内放置着一把小钥匙和一支紫外线笔,笔尾端配有按钮,按下后便能发出紫光。 沉凌曦拿起钥匙,指尖捏着冰冷的钥匙圈,寒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她站起身,将钥匙递给陆言守。 「你拿着钥匙寻找对应的锁具,遇到能开的就试一试。」她说。 陆言守接过钥匙,走向教室后门旁的置物柜。柜门上张着一张「保管室」贴纸,门把上掛着一个小型掛锁。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旋转一圈,锁扣顺利打开。拉开柜门时发出金属滑动的响声,柜内放置着一个纸盒和一封信封,信封封口用红蜡密封,蜡面上压有校徽图案。 陆言守拿起信封,回头看向沉凌曦:「这封信要不要拆开?」 沉凌曦走过来,指尖轻按在红蜡上:「先找剪刀再拆,避免撕坏信封内的东西。」 与此同时,唐行仁已鑽到讲台桌底,发现桌底黏着一个信封,仅露出一角。他小心将信封撕下,胶带剥离桌面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他抖开信封,倒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标有编号的九宫格。 沉凌曦扫了一眼九宫格,立刻做出判断:「这张九宫格是文字排列顺序表,等一下找到的九个缺字,要对应编号填入相应位置。」 许随真站在投影布前,手指指向挖空的句子:「这段话刚好缺九个字,与九宫格编号对应。」 沉凌曦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一步远的位置。投影布上的缺字位置均用底线标示,底线旁标有从1到9的细小编号,与九宫格上的编号完全对应。她将九宫格纸张贴在投影布旁侧,用手指按住纸角固定。 「严格按照编号填字,千万不要弄混顺序。」她嘱咐道。 唐行仁抬手询问:「这些缺失的字要去哪里找?」 沉凌曦拿起紫外线笔,按下尾端按钮,紫光瞬间亮起。她将紫光照向墙面海报,一排行跡隐秘的淡字逐渐显现,从左至右依次排列。 而后她将紫光移向第二张海报,另一排行字同样浮出水面。确认规律后,她关闭紫外线笔,收回手中。 「海报上有隐藏字跡,用紫外线笔照射就能显现。」她说。 陆言守将红蜡信封放在桌上,目光转向许随真:「你负责报出缺字位置的编号,我来记录对应的字。」 许随真没有看他,指尖从投影布上的缺字位置依次点过,停在每个编号上稍作顿留。 「第一格填『晨』,第二格填『光』,第三格填『不』。」她逐字报道。 沉凌曦将紫外线笔递给唐行仁:「你负责用紫外线笔照射海报,把剩下的字依次报出来。」 唐行仁接过笔,走到墙边逐张照射海报。紫光扫过其中一张时,他的手轻微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向下移动。 「第四个字是『等』,第五个字是『人』,第六个字是『替』。」他报出找到的字。 沉凌曦手持笔在九宫格上书写,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响声。写完前三行后,她抬头示意:「还剩第七、八、九三个字,继续。」 唐行仁将紫光照向最后一张海报,报出剩馀三字:「第七个字是『你』,第八个字是『说』,第九个字是『完』。」 许随真将完整句子连起来朗读:「晨光不等人替你说完。」 沉凌曦将九宫格纸翻至背面,上面印着一串字母,旁侧的箭头清晰指向置物柜方向。 她走到置物柜前,指尖按在纸盒上。纸盒配备一个转盘密码锁,锁面上标有a至z的字母。 陆言守凑近查看,朗读出字母:「字母是s、u、n。」 沉凌曦依次将转盘拨至s、u、n的位置,锁扣「弹」地一声弹开,纸盒盖自动掀起。 盒内装着一张校园地图碎片和一枚磁扣,磁扣正面印着「出口」二字。 门把外侧安装着一个感应器,此时正亮着红灯。沉凌曦将磁扣贴向感应器,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红灯瞬间转为绿色。 黑门上方的计时器瞬间定格在00:31:42。 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的灯光涌入室内。工作人员抬头看向计时器上的数字,手中的笔顿在记录板上,颇为意外。 「蓝队最终成绩为三十一分四十二秒,先到外面等候成绩公布。」工作人员说道。 沉凌曦走出密室,鞋底踩过走廊的防滑胶条,稳步向前。她从工作人员手中取回夹板,指尖紧按着边缘。 唐行仁跟在她身后,手中仍握着那支紫外线笔,走到桌前将笔归还,笔尾与桌面轻撞,发出一声轻响。 陆言守最后一个走出密室,轻轻带上门,手指在门把上停留半秒,而后缓缓松开。 许随真走到走廊墙边,背部轻靠墙面,外套袖口自然垂下,盖住双手背。她抬眼看向沉凌曦,主动开口。 「题目中用到了『晨』和『曦』两个字,刚好与你的名字完全重合。」她说。 沉凌曦的目光移到她脸上,语气平静:「题目给定的文字线索,并非我设计。」 唐行仁将胸前的工作证往衣领里塞了塞,淡化痕跡:「我们先等成绩正式公布,奖品的事稍后再说。」 此时,走廊另一头有一队人走来,队员手中都捏着皱巴巴的纸条,神色颇为焦躁。该队队长在工作人员身旁驻足,手指指向密室门,语气带有质疑。 「你们刚才有没有使用提示?」那名队长问道。 工作人员抬头回应:「请等所有队伍结束比赛,我会统一公布提示使用情况。」 那名队长的目光转向唐行仁,质问的意味更浓:「我看到你在密室里和工作人员交谈。」 唐行仁抬眼对视,迅速回应:「我只是确认比赛规则,并未索取任何提示。」 对方往前逼近一步,步步紧逼:「确认规则为何要特意走到门口位置?」 沉凌曦将夹板紧贴胸口,边缘轻压过手臂,挡在唐行仁身前。 「你若觉得比赛不公,可直接联系主办方投诉,不要在此纠缠我们。」她说。 那名队长紧盯着她,态度坚决:「你们队若有人弄手段作弊,成绩必须重新核算。」 沉凌曦不再回应,将夹板翻至背面,手指反復按压纸角,防止其翘起,以此掩饰情绪。 工作人员拿起麦克风,线材在地面轻轻拖动了一下,而后通报全场:「各队注意,五分鐘后公布最终成绩,请全体人员到外场等候。」 那名队长无奈退开一步,狠狠瞪了唐行仁一眼,而后转身走向出口。 唐行仁的目光飘向墙角的监视器,停留半秒后收回,沉声说道:「先等主办方公布结果再说。」 沉凌曦将夹板重新夹回臂弯,迈步走向出口,走到楼梯口时驻足,回头看向三名队友,郑重嘱咐。 「等一下成绩公布后,大家切勿随意发言,也不要与他人发生争吵。」她说。 陆言守轻点一下头,表示听从安排。 许随真没有点头,从外套袖口抽出双手,指尖轻按在墙面瓷砖的接缝处,停留半秒后缓缓收回。 唐行仁抬手示意:「我知道了。」 沉凌曦转身踏上楼梯,鞋底逐格踩过防滑胶条,稳步向上走去,背影坚挺而篤定。 08〈作弊风波的切割线〉 08〈作弊风波的切割线〉 地下室出口的楼梯口挤满了人。墙面张贴着成绩单,a4纸逐张排列成两列,胶带边缘因潮气而起泡捲曲。数人举着手机对准纸面拍摄,镜头贴近之际,指尖的影子恰好遮盖住纸面一隅。 唐行仁立于楼梯转角,背部紧靠墙面。工作证被他塞进衣领,掛绳紧勒着颈间肌肤。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轻触到手机外壳的棱角。 他并未急于查看成绩,目光先落在人群的嘴型上。有人低声念着秒数,有人报着队名,亦有人浅笑一声便戛然而止。 沉凌曦站在成绩单前,夹板紧贴臂弯。笔身掛在夹板夹层边缘,笔夹折射出微弱光线。她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纸面,最终定格在蓝队那一行,指尖悬于空中顿了顿。 许随真站在她右后方一步之遥处,双手同样插在口袋里,目光始终锁定纸面,未向两侧偏移分毫。 陆言守倚墙而立,与人群外圈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的手置于口袋边缘,手机始终未取出。 一名工作人员手持麦克风走到桌前,线材在地面拖出一道浅弧。 「成绩已公佈。前十名队伍请到此处签名领奖。」 人群纷纷涌向桌前,鞋底在阶梯边缘摩擦出细微响动。有人挤至成绩单前,手掌贴着纸面搜寻自家队名。 一名队长将手指戳在蓝队那一行,指尖骤然停驻。 「蓝队三十一分四十二秒?我无法置信。」 旁侧有人接话,语气难以压抑质疑。 「我看见他们在门口与工作人员交谈甚久。」 另一名男子高举手机,萤幕亮着录影画面。 「那个穿黑外套的,一直在门口跟工作人员窃窃私语。」 唐行仁抬头,视线聚焦在那部手机上。萤幕反光闪动间,刚好映照出他外套的拉鍊头。他缓缓抽出手,指尖将拉鍊头向上拉了一格。 沉凌曦转过身,将夹板从臂弯移至手中,向前迈出一步,站定在地砖标线内侧。 「你们若要指控作弊,便请把话说清楚。」她说道。 那名队长收回手指,又往前逼近一步。 「我就是指控你们作弊。」 沉凌曦微微抬高夹板,边缘轻压过掌心。 「就是他。掛着工作证,还与工作人员交谈,这不是索取提示又是什么?」 唐行仁未上前半步,仅将口袋中的手机握紧,机身棱角嵌进掌心。他抬眼望向工作人员桌前的监视器萤幕,画面正播放着走廊各个角度的即时画面。 工作人员移开麦克风,走到人群边缘。 「密室内全程无工作人员进入,走廊监视器亦全程录影。若要申诉,请填写表格。」 「我现在就要查监视器。」 沉凌曦将夹板紧贴胸口。 「把你的工作证拿出来给大家查看。」 唐行仁从衣领中拉出工作证,塑胶保护套反射出光泽。他并未递给他人,仅将证件翻正,让字面向着眾人。 「这张证件是借来跑腿用的。」他说。 唐行仁收回工作证,指尖扣住塑胶套边缘。 「我并未索取提示,仅在门口确认比赛规则。」 队长将手机往前一伸,萤幕定格在一张截图上——画面中唐行仁站在门边,头偏向工作人员方向。 「确认规则需要这么久?」 陆言守向前迈出一步,停在沉凌曦左后方。 许随真从口袋中抽出手,指尖按在外套袖口的缝线上。 「要申诉便去填表,勿在此处骚乱争吵。」她说。 队长将目光转回沉凌曦身上。 「你是队长,敢不敢重新比赛一次?」 沉凌曦没有立即回应。她将夹板翻至背面,指腹压平起皱的纸角。抬头时,视线落在工作人员手中的申诉表上。 「若要重赛,需依规则完成申诉流程。我陪你去填表。」她说。 队长抿紧双唇,手指在手机边缘轻叩两下。 工作人员取出申诉表置于桌面,并放下一支笔。笔滚动了一小段距离,被工作人员用指腹按住。 「要申诉便填写,完成后我们会调取监视器画面核实。」工作人员说。 队长伸手欲拿表格,指尖在纸上方悬停半秒,最终还是收回。 「罢了。」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肩膀撞到旁侧的人,对方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通路。仍有数人滞留在成绩单前,手机依旧举在半空。 唐行仁将工作证塞回衣领,掛绳滑进外套领口。他双手放回口袋,指尖触碰到手机,萤幕在掌心闪亮一瞬,便被他按灭。 沉凌曦转身走向桌前,夹板轻撞大腿,发出一声闷响。她来到签名区,拿起笔,笔尖落在表格上,工整地写下队名。最后一笔即将完成时,她稍作停顿才收笔。 「蓝队,签名完毕。这是你们的奖品。」 沉凌曦接过礼券,指尖不慎将边角捏出一道折痕。她将礼券放入夹板夹层,转身走回楼梯口。 唐行仁随即跟上,许随真与陆言守亦紧跟其后,四人一同往楼上走去。楼梯间的灯光比地下室明亮许多,洁白的墙面显得有些刺眼。行至一楼走廊时,尽头的玻璃门透进自然光,地面反光闪动了一下。 沉凌曦在饮水机旁停下脚步。机器旁侧摆着一张长椅,椅面张贴着「请勿躺卧」的标示。她将夹板置于椅上,角落与椅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方才说工作证是借来的,向谁借的?」 唐行仁抽出手,掌心空无一物。 「器材区有人委託我跑腿,便将这张证件掛在我身上。」 沉凌曦抽出夹板上的笔,笔尖悬于空中,并未落纸。 唐行仁的目光飘向走廊地砖的接缝处。 沉凌曦将笔插回夹板,笔夹卡入卡槽,发出「喀」的一声。 「不相识的人的东西,你也敢随意取用?」 「我需要这张证件作为藉口,否则当时无法取到那张桌子。」 沉凌曦将手掌按在夹板上,边缘被压得发出一声短响。 「今后若要使用这类手段,须事先告知我。」 「好。下次一定先向你匯报。」 沉凌曦将视线转向另外两人。 「你们两人也记住。若再有人前来找麻烦,务必走正规申诉流程,切勿在走廊争吵闹事。」她说。 许随真将手重新插回口袋。 「我本就无意与他们争辩。」 陆言守将置于口袋边缘的手垂下,自然摆在身侧。 「监视器画面足以证明我们的清白。」 沉凌曦拿起夹板,夹层中的礼券露出一角。她将礼券往深处推了推,直至完全隐藏后才抬头。 走廊另一头有人快步跑来,鞋底与地砖碰撞,发出急促的响声。那人在沉凌曦面前停住,胸前掛着系会识别证。 「沉凌曦,系群里已经炸开了。大家都在议论你们队作弊的事。」 沉凌曦拿出手机,萤幕亮起,群组讯息接连弹出。她手指向上滑动,停在一张截图上:成绩单中蓝队的那一行被红圈标出,旁侧配有三个字——「有鬼」。 她举起手机,萤幕朝向唐行仁。 唐行仁扫了一眼,并未伸手接过。喉间一阵发紧,他强压下不适,抬眼望向她。 沉凌曦按灭手机萤幕,黑屏反射出走廊的灯光。 她走向走廊中央,停在眾人视线可及的公告栏前。玻璃门反射出数道人影,系会的那名成员亦跟了上来,站在她身旁。 沉凌曦打开手机,进入系群。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半秒,而后开始打字。 她将手机递到系会成员面前。 「你照着这个发出去。」她说。 系会成员盯着手机萤幕,吞了一口唾沫。 沉凌曦逐字念出内容,语气篤定。 「『密室赛流程由我全权负责。若有人对成绩存疑,请前往工作处填写申诉表,监视器画面可随时调取核实。禁止在群组内散佈不实言论,诬衊他人作弊。』」 系会成员接过手机,指尖在萤幕上按下发送键。讯息发出后,群组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新讯息陆续弹出。 唐行仁靠在走廊墙边,墙面的凉意透过外套浸润后背。他望着沉凌曦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愿意让她替自己站在风口浪尖。那些谩骂、白眼,以及「靠手段取胜」的指责,他都能一一承受,唯独不愿牵累她。 他往前迈出一步,停在她斜后方。 「让我自己发讯息澄清。」他说。 沉凌曦没有回头,仅抬手轻点了一下手机萤幕。 「不必。」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与我同队,我就必须护着你。」 唐行仁的手在口袋边缘停驻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许随真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后移向公告栏玻璃上的反光,光影晃动数下后趋于平静。 陆言守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监视器,机身的红色指示灯稳定亮着,昭示着录影仍在进行。 系会成员收回手机,抬头看向沉凌曦。 「你这样维护他,会有人说你徇私护短的。」 沉凌曦将夹板重新夹回臂弯。 「无所谓,随他们去说。」她说。 她转身向外走去,鞋底踏过地砖接缝,发出整齐的响声。唐行仁、许随真与陆言守相继跟上,四人的脚步在走廊中形成节奏感。行至玻璃门前,门被推开,室外的微风掀起眾人衣角。 广场另一侧仍搭着帐篷,帆布被风吹得轻轻拍打,响声节奏均匀。唐行仁走到树荫下驻足,伸手从口袋中摸出手机。 萤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讯息跃入眼帘。 「你今日使用的那张工作证,切勿再取出。你从前的事,仍有人记得。」 他将手机翻转,紧紧扣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后又慢慢放松。 抬头时,他看见沉凌曦正将夹板中的礼券塞进包里。 唐行仁将手机塞回口袋,迈步跟了上去。 09〈校庆园游会:谎言再救一次人〉 09〈校庆园游会:谎言再救一次人〉 操场旁的草地被红白绳圈出一方整齐区域,帐篷沿着绳线一排排拉开,彩色旗子在风中猎猎拍打旗杆。油锅滋滋的翻响、摊主高声的喊价、音响试音的厚重鼓点交织缠绕,地上黏着零星掉落的贴纸与纸杯盖,沾着细碎的油污与灰尘。 陆言守从人潮外侧绕行而入,手上提着一袋冰块,塑胶袋边缘粗糙,轻刮过手背肌肤。他微微将袋子往上提了提,袋内冰块相撞,发出两声清脆的碰撞声。 忽然,一声「稽查来了」从前方摊位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周遭几人纷纷驻足,视线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偏移。 他迈步往前两步,刚好看到许随真的冷泡茶摊位。 她站在长桌后侧,桌面整齐摆放着冷泡茶壶与纸杯,杯口朝同一方向排成一列,整洁有序。价目表用夹子固定在立牌上,纸角被风反復掀起又落下。她的手掌紧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稍稍放松,却依旧绷着姿态。 桌前站着三名胸前掛着红色稽查证的工作人员,最前面的女生手持夹板,笔尖悬停在表格上方,神情严肃。 「这摊先停一下。相关资料都没张贴出来,暂时别继续售卖。」稽查女生语气公事公办。 许随真微微抬頜,态度不卑不亢:「我有完整申请资料。你先说清楚要看哪一份,我现在就拿给你。」 稽查女生将夹板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条目上,逐字列明:「切结书、成分标示、摊位许可证,三张都必须张贴在显眼处。」 许随真语速加快,带着几分不满:「资料都在我包里,我现在就拿。你们一上来就说我违规,这未免太武断了吧?」 旁边的男稽查抬手指向桌面,语气强硬:「桌上看不到就是未按规定执行,先停卖,把文件拿出来核实。」 许随真往前迈出半步,鞋尖无意间踢到桌脚旁的胶带,原本贴着地砖的胶带被踢得翘起一角。 「你一句话就要我停卖?我少卖一杯的损失谁来负责?至少要把违规原因讲清楚,我才认。」她寸步不让。 此时,沉凌曦从摊位侧边走来,手上握着夹板,金属笔夹在阳光下闪过一点反光。她停在许随真身旁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先扫过对方的稽查证,而后沉声开口。 「先停售。把文件拿出来,给他们核实完再理论。」 许随真的肩膀顿了一下,手指暗暗收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不想被他们这样无凭无据扣帽子。」 沉凌曦没有提高音量,话语却直击要点,带着劝阻:「你现在硬顶,他们只会先记你一笔违规。先把文件拿出来配合检查,别浪费时间争吵。」 稽查女生用笔尖轻敲了一下夹板,强调道:「我们都是照规定办事。你现在立刻把文件拿出来,否则我们只能强制要求你停卖。」 许随真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纸杯上,纸杯边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她伸手按住纸杯堆顶端,稳住摇晃的杯子,心底的不满却丝毫未减。 陆言守站在人群边缘,手上的冰袋因重量往下坠了一截。他弯腰将冰袋放在地上,塑胶袋与地砖相撞,发出一声闷沉的「咚」响。 他朝摊位方向走去,绕过两个手持烤肉串的路人,油腻的香气擦过鼻尖,他稍稍放慢脚步,最终停在稽查人员身旁。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他语气平和却清晰,「我想请问,你们是收到检举才前来核查,还是例行抽查?」 稽查女生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探究:「你是哪一摊的工作人员?」 陆言守抬手示意自己掌心空着,并无其他动作:「我不是这摊的,只是和摊主同班,刚好在旁边看到这一幕。」 男稽查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不耐:「同学,别插嘴,我们正在执行稽查任务。」 陆言守语句变短,态度却坚定:「我知道。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你们的检举单上,标註的摊位号码是多少?」 稽查女生皱了皱眉,从夹板中抽出一张影印纸,纸上清晰列明检举内容与对应的摊位编号。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编号上,骤然停住。 他抬眼看向许随真摊位立牌下方悬掛的标牌,牌子角落分明印着b-12。 他抬手指向那个号码,语气篤定:「这一摊是b-12,你们检举单上写的是b-17。建议你们先核对清楚摊位号码,别查错了对象。」 稽查女生低头核对检举单,再抬头看向立牌标号,笔尖在空中顿了半秒,神情带着几分尷尬。 男稽查往旁边迈出一步,凑近立牌仔细确认,而后问道:「你确定这里是b-12?」 沉凌曦伸手将立牌转正,让标号面朝稽查人员,语气平静:「你自己看,清清楚楚的b-12。」 稽查女生将检举单塞回夹板,嘴唇抿了抿,掩饰不满:「好,那我们先去b-17核查。」 许随真抬头看向她,声音依旧带着僵硬,不肯就此作罢:「你刚才一口咬定我违规,这句话必须说清楚。」 稽查女生停住脚步,斟酌着说道:「我刚才的意思是,资料未张贴需先停卖。你儘快把资料贴好,我们等下返程时再过来復查。」 沉凌曦抢先接话,妥当收尾:「可以。你们先去b-17,我们这边马上补张好所有资料。」 三名稽查人员转身离开,鞋底踏过地上的纸屑,将细碎的纸片踩进地砖缝隙里,不留痕跡。 陆言守目送他们走到转角,不见踪影后,才将视线收回摊位。 许随真依旧站在桌后,手掌还按在桌沿。她猛地收回手,低头拉开自己的包链,拉鍊中途卡壳,她用力一扯到底,金属拉鍊摩擦发出一段刺耳的长响。 「文件都在这里,你先看这张。」她从包里抽出一叠纸,纸边被长期夹在包中,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沉凌曦接过文件,手指快速翻到切结书那页,而后问道:「成分标示呢?」 许随真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印着详细的配方与过敏原提示,纸张边角被反復揉皱,又勉强展平。 「有带,只是还没来得及张贴。」 沉凌曦将一卷纸胶带放在桌面,胶带滚动了一小圈才停下。她用指腹按住胶带卷固定,吩咐道:「贴在这里,价目表旁边,醒目又不容易被风吹到。许可证贴在立牌下方,用两段胶带固定,防止脱落。」 许随真抓起胶带,用力撕下一段,胶带撕裂声短促而清脆。她将成分标示纸按在立牌上,用手指压紧胶带,发出一声「啪」的轻响,确保粘牢。 陆言守弯腰提起地上的冰袋,轻轻放到桌子下方,冰袋碰到桌脚,让桌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抬头时,恰好看到许随真将许可证贴在立牌下方,胶带被压得笔直平整。她的手停在胶带边缘,迟迟没有收回,神情依旧沉着脸。 沉凌曦将夹板翻到一张自查表,笔尖逐栏点过,核对完毕后说道:「价目表、成分标示、许可证都齐全了,切结书放在夹板里备查。」说完,便合上了夹板。 许随真将那叠文件塞回包中,拉鍊拉到一半又停住,而后猛地拉到底,动作里带着馀怒。 她抬眼看向陆言守,话语直来直往,没有半分拐弯:「你刚刚为什么要插进来?」 陆言守将手从冰袋上收回,语气平淡:「我看到他们检举单上的号码不对,怕他们查错了耽误你做生意。」 许随真的声音又冷硬了一层,带着疏离:「就算号码不对,也不用你替我说话,我自己能处理。」 陆言守没有往前靠近,脚尖稳稳停在摊位线内侧,态度诚恳:「你要自己扛,当然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在这里跟稽查人员硬撞,最后反而被记过,得不偿失。」 许随真移开目光,落在立牌上的成分标示纸上,纸角又被风掀起一点。她抬手将纸角按压平整,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说话。 沉凌曦扫了两人一眼,将话题拉回正题,沉声道:「稽查人员等下会回来復查,先照常营业,但资料必须留在外面。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刚补张完。」 摊位前排队的客人重新流动起来,有人将零钱放在桌面上,硬币与木质桌面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许随真伸手收钱,熟练地抓起纸杯,贴上封膜,动作流畅却依旧沉默。 陆言守站到摊位侧边,视线沿着人潮扫过一圈。远处,几个红色的稽查证在人群中闪动,正朝这边折返而来。 他将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冰冷的手机壳,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稽查女生带队走回来,将夹板抱在胸前,问道:「你们的资料都张贴好了吗?」 沉凌曦再次将立牌转向她,让标示纸与许可证都处在可见范围内:「都贴好了,你现在可以按表核查。」 稽查女生往前迈一步,视线从上到下仔细扫过,笔尖在夹板上轻点两下,确认无误后说道:「可以了,没问题,你们继续营业。」 许随真没有说谢,只是低头将下一杯冷泡茶的封膜按紧,封膜与杯口贴合,压出一圈细小的水痕。 稽查队伍转身准备离去时,陆言守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通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稽查女生夹板最上方的检举单,纸张角落有一个签名,笔画末尾刻意朝右下勾了一下,痕跡颇为醒目。 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捏住手机边角,神色沉了下来。 那个独特的勾笔,他在迎新夜的参加名单旁见过。 稽查队伍走到摊位外侧时,一个男生从人群后面快步靠近,手上同样拿着夹板,胸前掛着系会的识别证,绳子松松垂到肚子位置。他抬头与稽查女生快速交谈,嘴巴动得飞快,神情急切。 陆言守一听声音,便立刻认了出来——正是迎新夜高喊「社费袋不见了」的那个学长。 那名学长用手指往b区深处比了一下,稽查女生点点头,将夹板抱得更紧,带着队伍跟着他往前走。 陆言守将手从口袋抽出来,掌心还残留着手机壳的凉意。 他转回摊位,许随真正在给客人递杯子,指尖与客人的手指轻触一下,便迅速收回。她转身准备拿下一个杯子时,手腕却无意间抓住了他的外套袖口。 布料被她用力捏出一道皱痕,她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往旁边挪挪,别挡到客人拿东西。」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 陆言守低头看向她紧抓着袖口的手,没有抽回手臂,只是轻声说:「我不挡路。」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再看一眼,马上就走。」 许随真猛地收回手,外套袖口的皱痕却依旧留存。她抓起纸杯贴上封膜,封膜压合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陆言守的视线再次投向远处,那名学长的背影在往来人潮中闪动了一下,便被飘扬的旗子挡住,再也看不见。 他弯腰将桌下的冰袋往里推了推,确保不露出桌脚外侧。冰袋滑动时,塑胶袋与地砖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响。 10〈自私的试探,真诚的回击〉 10〈自私的试探,真诚的回击〉 烤网上的油珠坠落炭火,瞬间窜起一截橙红火苗,浓烈的油烟裹着肉香往上翻腾。塑胶椅沿着草地摆成半圈,地上铺满报纸,纸页边缘被风反復掀起,又被往来的脚尖无意压回。有人将音箱靠在桌脚,动感歌声被油锅滋滋声切得断断续续,不成章法。隔壁炸物摊恰好起锅,滚烫的油麵炸开一串噼啪脆响,与歌声撞在一起,杂而热闹。 许随真将一次性水杯轻放在桌角,杯底沾着残馀水汽,在桌面印下一圈浅淡的水痕。她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悬停半秒,而后收回,指尖无意间拨动着外套袖口的松紧带,来回缠绕。 她本来不愿来这场聚会。群组里一句「系烤点名」,便让她不得不现身——只需让名字牢牢卡在名单上,日后才不会被系上的人反復追问去向。这句话在心底默唸一遍,她抬头望向出口方向的路灯,灯光昏黄,在草地投下零散光影,暗自盘算着离开的时机。 唐行仁蹲在烤架旁翻动肉片,不锈钢夹子精准夹住肉片边缘,晶莹的油汁从嫩肉表面滑落,滴在烤网上再次激起细小火光。沉凌曦站在他身旁,手中夹板贴着几张色彩纷杂的便利贴,她目光未及烤架半分,逡巡扫过每一张桌子,核对饮料供应、垃圾袋归置与一次性餐具的数量,神情严谨。 有人抱着一盒啤酒走来,铝罐相互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噹声,打破短暂的寧静。 「来点?一人一罐,别扫兴。」那人高声招呼。 许随真迅速将水杯往自己身侧拉了拉,掌心紧紧盖住杯口,态度明确:「我不喝。」 招呼的人撇了撇嘴,没再多劝,转身将啤酒分给其他人。 她的视线悄然飘向人群外侧,陆言守站在烤架后方不远处,手中攥着一串烤玉米。玉米外皮均匀刷过浓稠酱料,几滴酱汁坠落报纸,迅速渗开一块深褐色印跡,逐渐晕染。 他没有朝她这边看,可她心底清楚,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她、距离过于亲密,她便能察觉到他动作顿挫,而后不动声色地往她所在的方向挪近半分,形成隐秘的保护姿态。 她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在等他走过来。这个念头刚一涌现,便被她用力压回心底,伸手去抽桌上的纸巾,试图转移注意力。 纸巾被纸巾盒卡得紧实,她指尖用力一扯,纸巾应声断开。她将断开的纸巾对折两次,叠成方正小块,默默塞进口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 有人将一叠卡牌重重放在桌上,手掌拍得桌面轻颤。旁边一人将喝完的啤酒瓶竖立在桌中央,瓶身还掛着一圈细密的泡沫,缓缓往下滑落。 「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先输的人选规则。」 「别麻烦了,直接转瓶子,转到谁就是谁。」 一圈人纷纷凑近,塑胶椅在草地拖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许随真依旧坐在角落,没有动弹。有人伸手将她的椅子往内推了推,椅脚压过报纸,发出一声轻微的皱褶响。 「你也来啊,坐那么偏多扫兴。」 许随真将脊背往椅背上贴紧,视线落在桌上的卡牌上,语气平淡:「我看你们玩就好。」 对方却不罢休,将卡牌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看也要抽一张凑人头,这是规矩。」 她迟疑半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捏住最上方那张卡牌,抽出来轻轻翻开——上面印着「真心话」三个字。 她将卡牌放回桌面,缄默不语,指尖在桌沿来回摩挲。 第一轮便有人抽中大冒险,被眾人起鬨着去隔壁桌借辣酱。那人嬉闹着跑出去,又很快折返,手上多了一瓶敞口的辣酱,酱汁沿着瓶口溢出,沾满指尖。眾人哄笑一阵,游戏便又进入下一轮。 啤酒瓶在桌面快速旋转,塑胶底座刮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响动。最终,瓶子稳稳停在许随真面前,瓶口对着她,玻璃反射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 一圈人的目光纷纷聚焦过来,带着期待与戏謔。 「来了来了,轮到随真了!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随真的手指紧扣住椅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而后又刻意放松。她本可以选大冒险,随便做个简单动作便混过去;也可以选真心话,说一个不痛不痒的答案,让眾人笑过即散。可脑海中却莫名闪过园游会那天——稽查人员转身时,她无意抓住陆言守外套袖口的瞬间,指尖停留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要久得多。 她想把这条越界的线拉回原点,从不习惯被人牵着情绪走。 「真心话。」她抬眼,语气篤定。 眾人立刻凑热闹般丢出问题:「你最想跟在座的谁当朋友?」 旁边有人立刻发出嘘声:「这题也太无聊了,换一个换一个!」 另一人掏出手机,快速翻着真心话题库,抬头时眼神带着戏謔:「行,那问个狠点的。」他目光锁定许随真,「你现在最不爽在座的谁?」 许随真的视线落在桌中央的空啤酒罐上,罐口裂开的拉环反射着微弱光线,语气冷淡:「我不回答这类问题。」 起鬨的人笑了一声,摆出无所谓的姿态:「行吧,那你自己选一题,这是规矩。」 她的手指轻触过啤酒罐的拉环,金属边缘微微刺手,便迅速收回。目光扫过一圈人,最终定格在陆言守身上——他没有挤进圈内,却站得不远,歌声与光影交叠,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手中的烤玉米已经吃到一半,竹籤尖端裸露在外,沾着少许残酱。 她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也预料到问出口后,现场氛围会陷入怎样的尷尬。可心底的执念驱使着她,不愿再继续猜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杂乱的歌声与笑闹,句子乾脆利落:「我选问人。」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陆言守,「陆言守,你过来。」 圈内顿时响起口哨声与拍桌声,戏謔意味满满。 「哇靠,直接点名啊!」 「来来来,陆言守别躲了,过来接受审问!」 陆言守从容走过来,绕过烤架旁的冰桶,脚步稳稳停在桌边。冰桶外壁凝满水珠,一颗颗坠落地面,将铺在下方的报纸浸湿一角。他将手中的烤玉米放在空盘里,指尖在盘沿轻触一下,便迅速收回,神情平静。 许随真紧紧盯着他,手掌平放在膝上,掌心贴着牛仔佈的粗糙纹理,试图压制心底的波动。她本想先用间话绕一圈,为自己留好退路,可喉间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让她不愿再退让。 「真心话。」她开口,语速缓慢却坚定,「你为什么一直站在我这边?」 桌边骤然安静下来。音箱的歌声依旧在空气中飘荡,可圈内的笑闹声却戛然而止,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有人率先打破沉默,试图活络气氛:「哎哎哎,这题有料啊!」 「快说快说,陆言守,别装糊涂!」 陆言守嘴角牵动了一下,抬手抓了抓后颈,神色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浅笑:「我站哪边了?我一直站烤架旁边啊。」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而后又用力拍着桌子:「别装了!迎新夜、图书馆、园游会,你哪次不是在她身边?」 「就是,快如实招来!」 许随真没有跟着笑,视线始终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刚才抓后颈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清晰露出凸起的手腕骨,线条乾净。她不接受他用玩笑搪塞过去,更不愿再继续在猜忌中内耗。 「我不是在跟你玩文字游戏。」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我问的是,你的动机。」 陆言守放下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沿,仅仅一瞬便收回,像是在斟酌措辞:「动机就是——」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而后换了个说法,「你那边总是麻烦不断,我只是顺手帮个忙。」 许随真微微抬頜,态度依旧强硬,不愿妥协:「顺手,不会顺到这个程度。」 圈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试图打圆场,缓和紧张的氛围:「欸,别逼那么紧嘛,大家就是玩个游戏。」 「对啊对啊,他就是人好,习惯性帮忙而已。」 沉凌曦站在外圈,手中的夹板始终没放下。她没有插话,只是目光在许随真与陆言守之间来回切换,神情沉静,似在观察着什么。 唐行仁靠在烤架旁,手中的夹子停在半空,忘了翻动烤网上的肉片,目光也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许随真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节奏性地敲响。她从不想把这句话说得像在索取承诺,可此刻,她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彼此的边界。 这句话说出口,便没有了回旋的馀地:「你不讲真心话,我就不信你是真的站在我这边。」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有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罐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言守脸上的浅笑消失不见,神情逐渐沉静下来。他的手放在桌沿,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心底的波动。 许随真的喉咙发紧,那股憋着的气被吞回腹中,格外不顺畅。她想补一句「算了」,想草草结束这场尷尬,可骄傲不允许她先退让半步。 陆言守抬眼与她对视,目光执着而认真,停留了许久。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因为我看过你被人堵。」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最后只简单落下一句,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我不想再看到。」 许随真的手指猛地抓住椅面边缘,而后又迅速放开。她曾设想过无数种答案——他会说「顺手」,会说「你想太多」,会说一堆玩笑话打发过去。可她从未料到,他会把话讲得这么直,直得让她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到了喉边的话,最终还是被吞了回去。 圈内有人想再次起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声卡在喉咙里,格外尷尬。 沉凌曦适时往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夹板轻轻放在桌上,打破了这段漫长的沉默:「下一轮。」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抓起啤酒瓶快速旋转起来,塑胶底座刮过桌面,发出明显的摩擦声。瓶子转了两圈后,稳稳停在另一人面前。眾人纷纷凑上去起哄,笑闹声再次响起,将刚才那段沉重的空白填补得满满当当。 许随真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她的视线落在陆言守手边的空盘上,烤玉米的竹籤斜插着,籤尖刚好对着盘沿,静静竖立。 陆言守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盘子往旁边推开了些,腾出桌面空间,而后才慢慢往外退了一步,给她留出足够的距离。 许随真随即站起身,椅子往后退了半格,椅脚压过报纸,又发出一声轻微的皱褶响。她绕过人群外圈,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草地边缘种着一排树,树下灯光昏暗,几隻蚊子贴着灯光来回飞舞,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陆言守停在树影深处,没有回头。 许随真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脚尖无意间压倒一小片青草,叶子弯曲下去,又慢慢弹起。 她不愿追问,追问便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意。可方才那句直白的对话,早已将她推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 她开口,声音比在桌边时低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软:「你刚才那句,是不是在讲迎新那晚?」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手机,却没有拿出来。手掌在口袋里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自然垂放在身侧。 「不只那晚。」他简短回应,语气平淡,却藏着千言万语。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他的外套袖口上,袖口边缘有些磨毛,园游会那天她情急之下抓住的,正是这个位置。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自己能应对」,可喉咙再次发紧,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最终,她只换了一句带着防御性的话,掩饰心底的慌乱。 「你这样做,我会觉得你在算计我,在等我偿还人情。」 陆言守终于转身看向她,目光真诚,停留了半秒,郑重说道:「我没在算计你。」 许随真将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了那张折过两次的纸巾,纸页早已被反復揉捏得皱皱巴巴。她本来想用这道题逼他露出破绽,逼他主动退开,让自己摆脱那种「欠人情」的沉重感。可他把真心话直白说出的那一刻,最先慌乱的却是她自己——她从未想过,要如何将这个处处为她着想的人,安放进自己的世界里。 她刻意移开目光,落在树干上那道白色漆记上,漆记边缘已经龟裂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我刚才是认真的。」她开口,语气篤定,「你不讲真心话,我就会当你随时会翻脸,会用这些帮忙来要挟我。」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似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不愿再让她误会。 许随真静静等待着,手指在口袋里将那张皱纸巾越捏越紧,最终揉成一团。正当她准备再次开口追问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萤幕骤然亮起,一个陌生帐号发来的简讯跃入眼帘,字跡刺眼:「陆言守高中也替人背锅。那是他习惯成性。」 11〈运动会:凌曦要赢〉 11〈运动会:凌曦要赢〉 操场跑道被白线切割成整齐的跑道,起跑点旁竖插着一面红旗,旗面在风中轻扬。看台上方的音箱正在试音,厚重的低频节奏一记记撞过空气,震得人耳膜发麻。风裹着力道吹动跑道边的号码牌,塑胶边角反復拍打着铁栏杆,响一声便被风势带走,片刻后又落下新一记轻响。 沉凌曦站在四百公尺起跑线外侧,银色秒表松松掛在指尖,随着呼吸轻微晃动。她指尖一按开始键,萤幕上的数字立刻飞速跳动。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的身影,最终定格在交接区那条醒目的黄线上,神情专注而严谨。 第二棒选手飞衝进交接区,手臂向后伸直,掌心张开待命。第三棒的唐行仁步频骤然加快,手掌精准合拢,稳稳接住接力棒,肩线用力往前压,鞋底与跑道颗粒摩擦,踏出两声急促而沉实的响动,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沉凌曦抬手按下暂停键,秒表萤幕瞬间静止。 「三十六秒九。再跑一次。」她的语气没有波动,直指问题核心,「你们在交接区进得太早,影响了接棒节奏。」 陆言守站在跑道内圈,双臂环抱着接力棒,指尖在光滑的棒身轻轻转动一圈,而后抬眼看向沉凌曦,询问道:「要整圈重跑吗?」 沉凌曦将秒表举到他面前,萤幕上的数字依旧亮着,清晰刺眼:「要。接力赛讲究的是团队配合,只要一个人节奏不对、速度偏慢,整队的成绩都会被拉垮。」 许随真站在一旁的草地边缘,鞋尖刚好踩着白线外侧的青草,草叶被压弯又慢慢弹起。她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始终落在交接区的黄线上,默默观察着每一次接棒的细节。 沉凌曦将秒表按回零位,指尖依旧贴在按键上,没有松开,迅速佈置任务:「第一棒我跑,第二棒林啟元,第三棒唐行仁,第四棒陆言守。」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许随真,「随真,你站在交接区外侧盯着接棒动作,看到手伸错时机就直接喊停纠正。」 许随真没有点头,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应允,而后问道:「我要喊什么?」 沉凌曦的话简洁直接,没有多馀修饰:「你看到手伸得太早就喊『太早』,伸得太晚就喊『太晚』,不用多说废话。」 说完,她便径直走向起跑线,鞋底碾过跑道上的颗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停在白线后方,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指尖收回的瞬间,便再次按住了秒表。 四人迅速站到各自的位置上,起跑线旁的塑胶锥被风推得滑出一小段距离,在跑道上留下浅浅的痕跡。 沉凌曦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按下秒表,身形立刻衝了出去。她膝盖高抬,步幅均匀,鞋底踏地的声音连成一串急促的节奏,毫无停滞。跑到交接区前方,她的手臂自然向后伸展,掌心张开,稳稳等待接棒。 林啟元的脚步声紧跟而上,接力棒递进她掌心时却卡了一下,力道不稳。沉凌曦指尖一收,牢牢扣住棒子,没有回头确认,立刻向前递出,完成交接。 跑出交接区后,她刻意放慢步频,转身密切关注着第二棒的跑动节奏。 林啟元握着棒子跑了半段,肩膀开始不规律晃动,原本均匀的步频断了两次,速度明显下滑。抵达交接区前,他的手臂过早向后伸出,掌心在空中来回晃动,毫无稳定性。 唐行仁快步跟进,伸手去接棒,指尖只擦到棒尾,接力棒险些脱落。他手腕急剧一翻,堪堪将棒子扣进掌心,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咬牙往前冲去。 沉凌曦的指甲无意间在秒表边缘用力压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站在黄线外的许随真立刻开口,声音清亮,穿透风声与脚步声:「太早。你的手伸得太早了。」 林啟元不悦地回头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脸色却更加沉鬱。 唐行仁衝出交接区,背部线条用力往前压,步频越来越快,鞋底踏地的声音愈发密集。陆言守在最后一段跑道待命,手臂提前向后伸展,掌心稳定不晃,唐行仁顺利将棒子塞进他手中,接棒动作乾净利落,毫无迟滞。 陆言守接棒后立刻加速,在最后一段直线全力拉开距离,衝至终点线前,他脚尖精准压线,身体向前倾倒,完成衝线动作。 沉凌曦按下停止键,目光落在秒表萤幕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严格:「一分五十四秒。成绩不够,再跑一次。」 林啟元气喘吁吁地走回来,手掌用力往大腿上拍了两下,便悻悻停手。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沿着颊边坠至下巴,他猛地抬了抬下巴,将汗水甩掉,满腹不满地抱怨:「你当我是田径队的吗?这只不过是系运会,至于这么较真吗?」 沉凌曦将秒表按回零位,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不带半分妥协:「你不想跑就直接说,不要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林啟元耸了耸肩膀,手指随意往看台方向点了一下,找着藉口:「我等一下还要去搬器材,没办法陪你们跑这么多趟。」 沉凌曦往前迈出一步,停在他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气场强大:「你要去搬器材就去,这一棒你既然不愿意认真跑,就别佔着位置。你站着不出力,只会拖累整个团队。」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跑道上其他人热身的脚步声,隔着距离传过来,显得格外清晰。 林啟元嘴角往下压,声音刻意抬高,带着不满与抗议:「你讲话不要这么衝!我愿意过来练,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沉凌曦将秒表紧紧握进掌心,指节微微泛白,态度坚决:「你人来了不代表你尽力了。你要是真的跑不动、不想跑,就乾脆退出,不要佔着名额耽误大家备战。」 陆言守缓步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两人中间斜后方的位置,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先休息一分鐘吧。等一下我们再跑一趟,重点把交接动作练稳,节奏慢慢找。」 林啟元扯了扯嘴角,脸上满是不耐,撂下一句:「那你们自己跑,我不跑了。」 许随真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轻轻按在外套袖口的缝线上,停留半秒,而后开口,话语直接,不绕弯子:「你要退出就说清楚,不要卡在这里耽误大家,进退两难。」 林啟元转头看向她,鼻翼微微耸动,脸色更加难看,最终还是没说话,闷闷地别过脸。 沉凌曦依旧盯着他,秒表始终握在手中。她指尖用力按了一下秒表,萤幕瞬间暗了下去,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今天我们的目标是把交接动作练稳。你要是还像刚才那样敷衍跑,我就直接换人上。」 林啟元嗤笑一声,笑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转身径直往看台方向走去。鞋底拖过跑道上的颗粒,发出一段刺耳的摩擦声,满是不满与不甘。 陆言守目送他走远,而后回头看向沉凌曦,面露忧虑:「他如果真的走了,我们第二棒要换谁上?」 沉凌曦抬动秒表,目光精准落在许随真身上,直接佈置:「随真,你上第二棒。」 许随真微微抬了抬下巴,态度坦然:「我可以跑。但你不要指望我去哄他回来,我没兴趣。」 沉凌曦没有回应哄与不哄的话题,只再次按亮秒表,安排任务:「随真先跟行仁练交接动作,熟悉彼此的节奏。言守去终点那边待命,负责第四棒。」 唐行仁站在一旁,手中握着接力棒,指尖将棒子轻轻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林啟元逐渐远去的背影,脚尖往看台方向点了一下,主动提议:「我去找他谈一下。」 沉凌曦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指尖看去,停在看台方向,皱了皱眉:「你要去跟他谈什么?」 唐行仁将接力棒递给许随真,掌心在棒身轻触半秒,而后收回,解释道:「我去劝他正式说出退出,也好让我们光明正大地换人,不用耽误训练。」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看台。走到跑道外侧时,他绕过一个装满水的水桶,不小心踢到桶身边缘,桶内水面顿时盪开一圈圈涟漪,而后慢慢平静。 沉凌曦重新站回起跑线旁,秒表依旧握在手中,没有放下。她看着许随真与唐行仁原本该练交接的位置空了出来,指尖再次在秒表边缘用力压住,眼底藏着一丝急切。 许随真将接力棒牢牢握在掌心,手臂向后伸展一次,感受着姿态,而后收回,调整姿势再伸一次,反復练习。陆言守站在终点线附近,抬手比了比交接区的精确位置,没有说多馀的话,只用动作给予提示。 沉凌曦将目光从训练细节上收回,重新投向看台方向。唐行仁已经停在林啟元身边,两人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唐行仁微微低头,嘴唇快速移动,似乎在说着什么;林啟元的肩膀先是猛地绷紧,带着抗拒,而后又慢慢松垮下来,态度逐渐软化。 林啟元的手抬起一半,指着跑道方向,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无力放下。他转身往器材区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跑道,神情复杂。唐行仁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而后便收回手臂。 林啟元不再迟疑,径直走远,消失在器材区入口。 唐行仁快步回到跑道边,手中多了一张纸,纸角被风吹得反復掀起,他用拇指牢牢压住,防止被吹走。 他将纸递到沉凌曦面前,说道:「他写了退出同意书,正式放弃第二棒的位置。」 沉凌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先落在纸上的字跡上——上面清晰写着「自愿退出系运会接力赛」,下方签着林啟元的名字与学号,笔跡潦草却工整。 「你怎么让他愿意写的?」她问,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唐行仁将声音压低一格,避免被其他人听到:「我跟他说,与其在这里敷衍训练,最后被大家说拖累团队,不如大方退出,还能保住体面。」他顿了顿,补充道,「器材那边我也帮他沟通好了,让他先去忙搬运的事,顺势下台,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沉凌曦的指尖在秒表边缘轻轻停了一下,而后才伸手接过那张纸。纸面上还残留着林啟元的汗印,她用指腹轻轻压着汗印,没有揉皱,反而小心翼翼地折了一次,塞进夹板的透明套中,夹板扣合时发出「喀」的一声脆响,坚实而确定。 「好,第二棒正式换随真。」她转头看向许随真,语气坚定。 许随真走到第二棒的位置,鞋尖刚好踩到白线上,便稳稳停住。她伸手接过唐行仁递来的接力棒,指尖用力扣紧,询问道:「你要我怎么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交接区的黄线上,细心嘱咐:「你按自己的节奏跑,准时进入交接区就行。接棒和递棒时手要稳,棒子握紧,手臂不要随意晃动,确保交接流畅。」 许随真点了一下头,快步站到属于自己的起跑线后方,姿态沉稳。 沉凌曦再次抬起秒表,语气果断:「再跑一趟,就按刚才沟通的节奏来,专注交接。」 四人迅速重新站位,风再次吹动跑道边的号码牌,塑胶角拍打铁栏杆,响了一声便停歇,仿佛在为他们加油助威。 沉凌曦指尖用力,按下开始键。 她率先衝了出去,步幅与节奏依旧稳定,抵达交接区前,手臂向后伸展到位。许随真的脚步声及时跟上,接力棒递进她掌心时一气呵成,毫无阻滞。许随真接棒后立刻加速,节奏始终稳定,抵达交接区前,手臂向后伸展的时机刚好,唐行仁顺利接棒,动作乾净利落。而后唐行仁与陆言守的交接也毫无差池,陆言守接棒后全力衝线,动作帅气利落。 沉凌曦按下停止键,秒表上的数字稳稳停住。她将萤幕转向三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认可:「一分四十六秒。这次可以,就按这个节奏保持。」 许随真将接力棒丢到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而后稳稳握住,主动提议:「我再跑一次。这个节奏我记住了,再巩固一下。」 陆言守抬手轻轻碰了碰后颈,指尖接触皮肤一瞬便收回,赞同道:「可以,就照刚才的状态跑,保持住节奏。」 唐行仁拉上外套拉鍊的半格,调整着呼吸,让气息逐渐平稳:「再跑一趟,把这个节奏固定下来,后面就不用反復调整了。」 沉凌曦将秒表再次按回零位,站在起跑线旁,目光逐格扫过交接区,最终落在唐行仁身上。方才他将退出同意书折痕压直的细微动作,还清晰留在她眼底——细心又体贴,悄悄化解了一场尷尬。 一句称讚的话卡在她舌根,她用力将其压回心底,指尖依旧按着秒表,保持着训练时的严谨。而后她迈步走向唐行仁,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语气带着提醒,却少了几分刚才的锐利:「你刚才去找他之前,要先跟我说一声。下次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免得耽误训练安排。」 唐行仁抬眼看向她,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郑重应允:「好。下次有任何调整,我都先跟你报告,听从你的安排。」 沉凌曦点了点头,重新抬起秒表,拇指按在开始键上,语气恢復了训练时的果断:「都站好,准备跑。」 12〈坏人也有底线〉 夜市的霓虹招牌一排排次第亮起,暖黄与緋红的光晕交叠缠绕,油烟裹着铁板烧、烤串的香气,从各式摊车边缘裊裊往上捲,弥漫在人潮上空。铁板上的肉片被铲子用力翻起,晶莹的油珠坠落热板,「啪」一声炸开,溅起细小的油星,伴着阵阵滋滋脆响。人潮拥挤着来来回回,塑胶袋与路人外套摩擦,发出绵绵不绝的沙沙声,混杂着叫卖声、谈笑声,热闹得令人心绪纷扬。 唐行仁拎着一袋运动饮料,厚重的塑胶袋口深深勒进指节,留下浅淡的红痕。袋子里的铝罐相互碰撞,「叮」一声清脆响动后便归于平静。他停在街角药局门口,抬手将另一袋冰敷袋往上提了提,冰袋外层因温差凝满薄雾,细小的水珠沿着袋角缓缓滑落,滴在手腕上,带来一阵凉意。 他将药局的发票对折两次,叠成方正小块塞进外套口袋,指尖在口袋口轻轻顿了一瞬,似在确认什么,而后才转身往路边的机车格走去。 他的机车停在转角那排机车格深处,车把上掛着一顶黑色安全帽。沉凌曦靠坐在后座,背脊轻抵着后座小靠垫,头微微往侧边偏着,应该是倦极睡着了。她的安全帽扣并未扣紧,黑色扣带松松垂在下巴下方,随着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双手自然垂落在腿侧,指尖恰好碰到外套下摆,却没有用力抓住,显得格外松软。 唐行仁轻步停在她身旁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饮料袋掛到车前的置物勾上,袋子轻微晃荡了一下,里面的铝罐又碰撞出一声浅脆的叮噹,他立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沉凌曦脸上,确认她没有被惊醒,才松了口气。 「别吵醒她。」这句话牢牢顶在喉咙口,他用力压下不让其溢出,弯腰轻轻将冰敷袋塞进机车车厢。车厢盖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响,乾净而篤定。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细微的震感紧紧贴着大腿肌肤。唐行仁轻轻摸出手机,萤幕骤然亮起,一则匿名讯息跃入眼帘:「到夜市后面那条巷子。我等你三分鐘。」 他迅速按下电源键熄灭萤幕,抬眼再次看向沉凌曦。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安全帽内,脸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毫无异样。唐行仁伸出手,指尖轻轻将她松垂的安全帽扣带往她手边推了推,确保不会晃动缠住她的颈项,手指离开时又迟疑地停了半秒,而后才转身,快步往夜市后面的幽深小巷走去。 小巷口乱摆着一桶垃圾,桶盖被顶得翘起一角,酸腐的恶臭混着潮气往外冒,与夜市的香气形成强烈反差。墙面上贴满了各式活动传单,胶带边缘因潮气起泡捲曲,纸角被风反復掀起,又重重拍回墙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地面积着一滩浑浊的水,水面倒映着巷口霓虹的红光,脚尖一踩过,便会溅起两三点脏水。 阴影深处站着一个人,双肩紧靠墙壁,手上夹着一根菸,菸雾裊裊繚绕着往上飘。菸头在黑暗中亮一下,又随着吸气暗下去,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看不清神情。见唐行仁走来,那人抬眼看向他,菸灰无意间落到鞋面,他脚尖轻轻一抖,菸灰便簌簌落下。 「你来得满快的。」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 唐行仁停在他两步外的位置,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用力捏住口袋布料的边缘,掌心因用力而微微发热。「你找我做什么?」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多馀的情绪。 那人将菸往墙壁上用力一弹,菸头坠落地面,他脚尖重重踩上去,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将菸头彻底踩熄。「你们接力队的替补换人了。」他顿了顿,话语中带着挑拨,「那个人上场,有人很不爽。」 唐行仁抬眼看向他,身形没有丝毫挪动,态度坚决:「不爽就自己去练,凭实力争取,别来找我。」 那人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阴冷,刚响起便戛然而止:「别装傻了。大家都知道,你最有办法把人弄走。」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的意味,「用点手段,让那个替补自己主动退出。干净点,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唐行仁插在口袋里的手骤然停住,指尖慢慢松开紧攥的布料,指腹因之前的用力还残留着布料的纹理感。「不行。我不做这种事。」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那人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讥讽:「为什么不做?你以前不是最擅长用各种手段把事情办成吗?」 唐行仁的话简短而有力,字字清晰:「那个替补没做错任何事,我不会无故害他。」 那人往前迈出一步,鞋尖恰好踩到水滩边缘,脏水溅到裤脚,留下深色的印跡。「你要想让你们队稳赢,就得有人倒楣。」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要你打人动粗,没那么麻烦。我只要你去跟主办方讲几句话,就说他的参赛名单有误、说他训练从未到齐、说他不符合参赛资格。只要被主办方抓到一次『问题』,他就彻底上不了场了。」 唐行仁的目光飘向墙上的传单,传单上印着系运会的详细赛程,角落盖着主办方的印章,印章边缘有一个熟悉的勾形印记——与之前检举单上的签名笔跡,竟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沉,迅速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回那人身上。 「你是要我去诬陷他违规,让他被主动踢掉?」他一字一句问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愤怒。 那人立刻应道,语气急切:「对。只要逼得他名义上是自己主动退赛,这件事就干净利落,谁也查不出来。」 唐行仁沉默了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似在压制心底的波动。「你找错人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绝对不干。」 那人的眉毛猛地抬起,眼神中带着惊讶,而后转为阴狠:「你以前也不是什么乾净的人。」他往前逼近一步,话语像刀子一样往唐行仁心上扎,「你当年那张工作证、你偷偷做过的那些事,至今还有不少人在盯着。你不帮我,我就把那些旧事全都放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唐行仁插在口袋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压进掌心,带来一阵锐痛,却让他更加清醒。「别把她牵进来。」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復回响,牢牢卡住,他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萤幕依旧是暗的,他只是紧紧攥着手机边角,将力道都释放在冰冷的机身上。 「你要去告发就去告发。」他抬眼看向那人,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但你想让我对无辜的人下手,我办不到。」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却篤定,「所有后果,我自己扛。」 那人死死盯着他,嘴唇用力抿住,脸色越来越沉,沉默了两秒后,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狠狠将肩膀一甩,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鞋底踢到一个空塑胶罐,罐子滚滚停停,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才终于静止不动。 唐行仁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巷深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发票,指尖细细将折痕压平,反復摩挲着边缘,直到纸张边缘变得笔直平整,才重新塞回口袋,似在透过这个动作稳定心神。 他转身走出小巷,夜市的喧闹与香气瞬间灌回耳朵,油腻的风擦过鼻尖,将巷子里的阴鬱气息冲散了不少。他绕过一群排队买鸡排的人,脚步匆匆却稳健,重新走回机车格。 沉凌曦依旧靠在后座,头依旧偏着,安全帽扣带随着轻风晃动一下,又静静垂下。路灯的光线刚好落在她的外套肩线上,将布料的细密纹路拉得格外清晰,温柔而安静。 唐行仁停在机车旁,轻轻拉开自己的外套拉鍊,将外套脱下——外套内侧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到沉凌曦肩上,让外套边缘刚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背,抵挡夜风的凉意。 他收回手,拿起车把上的安全帽扣紧,双脚撑地,轻轻跨上车。机车脚架收起时,铁质脚架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动。 他握住车把,拇指轻轻压住啟动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动沿着车把往掌心鑽,却丝毫没有打扰到后座的安静。他没有立刻催动油门,只是让机车慢慢滑出机车格,速度慢得几乎与步行无异。 行驶中,沉凌曦的头不知不觉往他背上靠了一下,柔软的外套布料在他肩胛骨处轻轻擦过,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唐行仁的手指猛地收紧,将车速压得更低,平稳地转出夜市口的弯道。 路口的红灯亮起,各式机车纷纷停下,排成一列长队。前面车辆的尾灯映在潮湿的地面上,緋红的光晕被拉成一条长线,摇曳不定。唐行仁的手指扣在煞车上,因之前的紧张而用力扣紧,而后又刻意放松,反復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 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含糊的气音,从安全帽里轻轻漏出来,细微却清晰:「……谢谢。」 唐行仁的手指再次骤然收紧,牢牢握住车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绿灯恰好亮起,他缓缓将车往前送,夜风从袖口灌进来,掀起外套下摆,轻轻拍打着腿部两下,带走了最后一丝因巷中谈话而残留的阴鬱。 13〈两天一夜海边行:捨不得的开始〉 13〈两天一夜海边行:捨不得的开始〉 海边民宿的外墙掛着一串暖黄小灯,灯泡在海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光点落在青石板地上,随风来回游走。客厅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集合时间,旁边黏着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黑色线条从民宿蜿蜒画到潮间带,旁侧用红笔标註着清晰的字样:「退潮 22:40」。 许随真站在门口的鞋柜旁,将手机缓缓塞进外套内袋。拉鍊拉到一半时稍顿,她用指腹将拉鍊头用力推到底,拉鍊齿咬合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响,乾脆而篤定。 她今晚格外不愿落单,更不愿再体验被人堵在墙角的窘迫。人多的地方,她尚能凭藉人群掩护躲掉一半麻烦;可一旦走进黑暗里,谁在暗中靠近、谁在步步紧逼,都会变得无比清晰,让她无处遁形。 她抬眼往客厅望去,眾人正忙着领取头灯、手电筒与雨鞋,动作杂乱却有序。有人用力扯开塑胶袋,袋口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还有人高声催促:「快点,要出发了!」声音撞在木门上,反弹回来,带着浅淡的回响。 陆言守站在沙发旁,正将头灯带扣紧在额头。扣带拉紧的瞬间,他抬手摸了摸扣环,确认其牢牢卡住才罢手。他并没有朝她这边走来,许随真却悄悄挪动脚步,站到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让自己刚好出现在他的馀光里,寻求一份隐秘的安全感。 她在心里默默排好了计画:若是那个学长再来纠缠,她就主动拉近与陆言守的距离,把他拉入这场僵局。她不必卑微地说「救我」,只需站得足够近,让旁人都看见他们的距离,便能让学长知难而退。 客厅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伴随着一箱啤酒被重重放到桌上的闷响,箱内铝罐相互碰撞,发出一串叮噹脆响。 那个让她不自在的学长,也在人群里。 他胸前掛着系会识别证,尼龙绳松松垮垮垂到肚子上。他手持夹板逐一点名,笔尖在纸页上敲了两下,抬头扫视一圈,目光锐利,最终落在了许随真身上。 听到他的声音,许随真的喉咙骤然发紧,一团气堵在胸口。她用力将那口气压下去,手掌紧紧按在外套内袋位置,确认手机安然在内,才稍稍安心——那是她唯一的后援。 学长走到啤酒箱旁,随手将一罐啤酒往外推了推,招呼眾人:「出发前先喝两口暖身子,每人一罐,别客气。」 几人立刻起鬨着伸手去拿,铝罐拉环被相继拉开,「啪」的脆响接连不断,在客厅里回荡。 学长的视线再次锁定许随真,脚步迈动,逐渐靠近,手中还拎着一罐未开的啤酒。「你也拿一罐。」他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劝说,「等一下要走很远的路,先喝一口垫着就好。」 许随真没有接,双手依旧停在口袋口,态度坚决:「我不喝。」 学长又将罐子往前递了半步,逼近她的身前:「大家都在喝,你别这么不合群。就拿着,喝一口意思一下就行。」 她微微抬动下巴,眼神锐利:「我不喝就是不喝。你到底想让我配合你做什么?」 学长嗤笑一声,笑声却在半途戛然而止,语气带了些不耐:「你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好像我在逼你一样。」他执意将罐子往她手边凑,「你先拿着,喝不喝随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许随真的指尖在口袋口紧紧收拢,而后又刻意放松。她大可转身直接离开,可她清楚,背后一定会传来他的追问:「你去哪?」她想凭自己的力量把这段僵局处理乾净,不想借任何人的手,不愿再欠下次人情。 她往旁边迈出一步,试图拉开距离:「我去拿头灯,现在要走开一下。」 学长却也同步往旁边挪了一步,径直挡住她的去路,态度强硬:「我跟你一起去拿。」 许随真的脚尖骤然停住,抬眼看向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冰冷:「不用。你别跟着我。」 学长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胁迫的意味:「你别独自走开,大家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会一直看你的。」 她的喉咙又一次发紧,那口憋着的气被艰难地吞回腹中,格外不顺畅。就在这时,陆言守的脚步声从旁侧传来,他停在许随真与学长之间不远处,伸手将那罐啤酒从学长手中接了过来——冰凉的铝罐接触到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寒意。 「这罐我先拿走。」他说,顿了顿,目光看向学长,语气坚定,「她不喝酒,你别再往她手里塞了。」 学长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陆言守将啤酒罐轻轻放回桌上,罐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浅闷的响动。「我不是替她做决定。」他回应得又快又干脆,「她今天在吃药,不能沾酒。你硬要她喝,等一下她吐在潮间带,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学长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在许随真脸上来回扫视,又落回陆言守身上,满是质疑:「你怎么知道她在吃药?」 陆言守没有退让,他抬手将额头的头灯带往一侧调了调,让出清晰的视线,与学长对视:「她刚刚跟我说的,她在吃药,忌酒精。」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提醒道,「你要点名就抓紧时间,大家都在等着出发去潮间带。」 此时,沉凌曦从白板旁抬起头,手中攥着一捆头灯电池,语气果断地催促:「准备走了。装备还没拿齐的,现在立刻去拿,别耽误时间。」 唐行仁将一袋雨鞋重重丢到地上,袋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说:「我先去门口集合,你们出来我们就走。」 学长见眾人都在催促,只好将视线收回,指尖在夹板上不耐地敲了两下,沉声道:「好,走。」 人群纷纷起身往外走,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杂乱却急促的响动。许随真跟在队伍中移动,肩膀不经意擦过旁人的背包,背包上的金属扣子「咔嗒」一声,格外清晰。 走到民宿门口,海风毫无阻拦地灌了进来,浓烈的咸腥味紧紧贴着鼻尖,拂乱了眾人的头发。路灯下的地面留着一条潮湿的水痕,鞋底踩上去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陆言守走在她身旁半步的距离,手中手电筒的光稳稳打在前方的柏油路上,光圈轻微晃动一下便迅速稳定,为她照亮前方的路。 许随真伸手探进外套内袋,触碰到手机的边角,又很快将手抽出。她望着前方逐渐暗下去的路段,喉咙里依旧堵着一团气,五味杂陈。 她试图用命令的口吻说话,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强、更站得住脚:「你刚才不用替我挡着他,他那样,我自己能处理。」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手电筒的光往旁侧移了移,刻意避开路边的水坑,而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能自己跟他说清楚,凭你的性子,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但我先把他挡开,你就能不用费力应付,直接跟上队伍走。」 许随真将手指紧紧扣在背包带上,扣紧又放松,反復几次,才憋出一句:「你刚才说我在吃药,那是你乱编的。」 陆言守坦然承认,回应得极快:「对,是我乱编的。」他解释道,「我只是想找个他不好再纠缠的理由,让他主动退一步,别再逼你。」 许随真没有再接话。海风从侧面吹来,头灯带被吹得轻轻拍打在额头上,带来一点痒意。她抬手按住头灯带,稳住位置后才缓缓放下,心绪却难以平静。 走到潮间带入口,地面从柏油路变成了粗礪的碎石,鞋底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有人在前方提醒:「小心点,石头滑!」手电筒的光在碎石间跳动,照亮着前方的路。 领队让大家排成两列,沿着礁岩下方的水线前行。黑暗中,浪涛声此起彼伏,浪花涌上来又匆匆退去,水面反射着无数头灯的白点,闪闪烁烁,如同散落的星辰。 许随真往前迈出一步,鞋尖恰好踩在一块潮湿的礁石上,石面极滑。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了陆言守的外套袖口,布料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皱痕。 陆言守立刻停住脚步,肩膀轻轻往后一收,稳稳撑住她的力道,帮她站稳。他迅速将手电筒的光打向她的脚边,光圈牢牢停在那块湿滑的礁石上:「这块石头很滑,上面结了一层水膜。你往左边踩一步,那里的石头乾燥。」 许随真依言将脚移到他指示的位置,直到鞋底踏实、身体稳定后,才慢慢松开手。指尖在他的袖口上又轻轻停留了一瞬,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身侧,掌心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 学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带着不满:「你们两个在后面磨蹭什么?快跟上队伍!」 许随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水线上,手掌在裤侧反復蹭了蹭,试图擦掉掌心因紧张而出的薄汗与潮气。 学长的脚步继续靠近,停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随真,你拿手机走路不方便,容易掉。给我,我帮你拿着。」 她的背脊骤然绷紧,心底的不适再次涌起。她想说「不用」,想直接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可话到喉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陆言守便先伸出了手,拦在她身前。 「手机给我,我来收着。」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迟疑了一瞬:「我自己放口袋里就行。」 陆言守的手依旧摊在她面前,掌心向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仅供两人听见:「你外套内袋的拉鍊,刚才蹭到碎石,齿缝里卡了砂,可能会松开。」他稍作停顿,提醒道,「这里到处是海水,手机一旦掉进海里,根本捞不上来,我先帮你收着,安全。」 许随真抬手摸了摸内袋拉鍊头,果然摸到一点细砂,拉鍊确实不如之前紧密。她不再迟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轻轻放到他的掌心,手机壳与他的手指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陆言守没有将手机举高,而是直接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迅速拉下拉鍊,直到底端,拉鍊扣合的「咔嗒」声,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他抬手拍了拍口袋口,确认手机不会滑落,手掌在口袋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学长在旁侧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你们两个倒是挺黏糊的。」 许随真微微抬下巴,话语直接而锐利:「你不要一直跟着我。想看潮间带,就自己往前走,别缠着我。」 学长的笑声骤然停顿,脸色沉了下来,却仍强撑着说:「我只是怕你不小心跌倒,才跟着照看一下。」 陆言守将手电筒的光往前照了照,光圈远远移开,示意他往前走:「学长,你先往前吧。后面的人要跟上,挤在这里不方便。」 此时,身后传来「借过」的声音,几人挤着往前赶。学长无奈,只好往旁侧退了一步,鞋底不慎踩进浅水洼,水花溅湿了裤脚。他不满地甩了甩裤管,悻悻地往前走去。 许随真跟着队伍往潮间带深处走了走,海水漫到脚踝,刺骨的冰意从袜口鑽上来,蔓延至小腿。她用力压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发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陆言守始终陪在她身旁,手电筒的光牢牢停在她即将踩落的礁石边缘,为她照亮每一处险地,确保她的安全。 人群中有人指着水里的小螃蟹高声呼喊,手电筒的光纷纷追着螃蟹跑;还有人蹲下身子拍照,膝盖碰到海水,发出一阵轻微的水花声。潮间带的黑暗,被这份热闹稍稍驱散。 许随真走到一个潮池旁,停下了脚步。潮池里卧着几隻海星,灰白色的背面紧紧贴着礁石,纹丝不动。水面被海风吹起一道浅浅的波纹,波纹散去后,水面又恢復了平静,映出头灯的光影。 她试图将刚才的种种,归结为「他又在多管间事」,归结为「他只是顺手帮忙」。可他主动接过啤酒、编造吃药的理由、细心收好手机的样子,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多说一句邀功的话。她的胸口莫名一紧,一缕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起。 她不愿给这种感觉定名。一旦叫出名字,就会变成牵绊,变成「欠」,变成日后必须偿还的人情,而她最不擅应对的,就是这种纠缠。 陆言守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线落在潮池边缘,仔细照亮周围的礁石。光圈稳定后,他抬头看向她,问道:「你脚踩稳了吗?这边的石头缝里有青苔,容易滑。」 许随真回应得很快,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站得稳。」 他将手电筒的光移到另一侧,照亮一段乾燥的礁石面:「往那边走,那块石头乾燥,没有青苔,不会滑。」 她依言迈出一步,站到那段乾燥的礁石上。浪花又一次涌上来,水线推到她的脚边,而后又匆匆退去,湿润了礁石表面。这一次,她没有后退,稳稳站在原地。 身后突然传来领队的呼喊:「准备往回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别逗留!」眾人纷纷起身,头灯的光一个个往岸边移动,像一串流动的白点,逐渐靠近岸边。 许随真跟着人群往回走,走到入口的碎石路时,鞋底踩在碎石上,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她停了一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潮间带的深处——那里只剩浓浓的黑暗,唯有浪涛声在黑暗中回响,绵绵不绝。 陆言守在她身旁停下脚步,伸手探进自己的外套内袋,摸出她的手机,轻轻递到她面前。 许随真接过手机,机身还残留着他口袋里的温度,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将手机小心翼翼地塞回自己的内袋,用力拉下拉鍊,直到底端,确保其安全。 走回民宿前的空地,眾人纷纷散开,有的去水龙头下洗脚,有的去拿毛巾擦乾。水龙头被接连打开,水流喷洒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哗啦」声;还有人用力甩开毛巾,布料抖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许随真站在路灯下,海风将她的袖口吹起一角,带来阵阵凉意。她的目光落在陆言守身上,看着他松开头灯带,扣环松开的瞬间,他的手在扣环上停了半秒,才缓缓放下,动作间带着几分随意。 她最初只想把他当成临时的挡箭牌,应对学长的纠缠。可现在,那个念头越来越苍白,早已不够用了。她不只想借他挡开麻烦,还想把他留在自己能看见的位置,享受这份无声的守护。 她不再纠结,直接将话丢了出去,句子短促,没有半分迂回:「你一直护着我,是不是因为你欠谁一个人情?」 14〈雨夜操场:需要变成爱〉 14〈雨夜操场:需要变成爱〉 操场的灯笼罩着雨幕,雨线斜斜纷扬落下,跑道边缘积起一圈薄水,被风吹得泛起细微波纹。看台下的水泥地映着灯光,白光被往来脚步踩碎,散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远处音箱悬在铁架上,静默无声,唯有雨点密集敲击铁皮的声音,在空旷操场里回响。 沉凌曦奔在第二跑道,鞋底每一次着地,都会将积水踢开一小片,水花溅起又快速坠落。她把呼吸紧压在喉咙深处,不让半分气息散逸,只凭节奏掌控躯体:四步、四步、四步,转弯时将肩线用力压进轨跡,姿态挺拔如箭。雨水顺着额头滑入眼角,带来阵阵酸麻,她始终没抬手擦拭,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那段被雨浸得发亮的白线上。 不能停。一旦停下,脑海就会被今天那些流言蜚语缠上,乱了心神。她将这句话紧压在胸口,步频丝毫未变。下一个弯道,鞋尖不慎踩进浅水坑,刺骨的雨水溅到小腿,寒意直透肌肤,她也仅是眉头微蹙,脚步未迟滞半分。 跑到第六圈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细微的震感紧贴肋骨。她的步子顿了半格,却没停下,反手探进口袋,指尖鉤住手机边角,迅速抽出。萤幕被雨点砸得闪动,她用拇指抹去水珠,亮起的画面中,群组讯息跃至顶端:「听说接力那个人是被逼退的。」「他还去找主办说被针对,说自己被写成拖累。」「沉凌曦跟唐行仁一组,手段就那套。」「别装努力了,靠关係才稳。」 她要的从不是解释,而是实打实的结果。衝过隐形的终点线时,胸口那口憋着的气陡然卡住,她用力抬动下巴,硬生生将气吞回腹中,喉间泛起一阵发紧的钝痛。 跑到第八圈,跑道外侧忽然出现一把黑伞。伞沿掛着晶莹水珠,滴落至草地,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水洼。唐行仁站在内圈外缘,伞柄紧握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喊她,只默默跟着她的速度走了半圈,最终停在她必经的直线旁。 沉凌曦跑过他身边时,眼角馀光扫到那抹黑色伞面,脚步未减,径直衝过。唐行仁快步跟上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雨声里:「凌曦,你先停下来,喘一口气。」 沉凌曦依旧未停,下一步精准踏进白线内,鞋底甩起细碎水花:「我还没跑完,你先别管我。」 唐行仁将伞往前递出半步,伞面恰好遮住她头顶一小片,挡住部分雨线:「你全身都湿透了,再跑下去会着凉。」 沉凌曦微微侧过脸,避开伞的范围,雨水沿着下巴滴落,砸在跑道上:「等我跑完就回去换,你先回去。」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跑完就好。」 唐行仁没再追着拦她,默默退到跑道外侧,跟着她的身影跑了一段,直到她的步频渐渐放慢。沉凌曦跑到第十圈才终于停步,靠在看台前的栏杆上,冰冷的金属透过湿润外套侵袭肌肤,她的指尖紧贴栏杆,久久没有收回。 唐行仁快步走近,将伞稳稳撑在她头顶,刻意将伞面往外偏了偏,让伞沿滴落的雨水落在跑道外侧,不溅到她身上:「群里那几句话,你都看到了?」 沉凌曦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跑道上那条被雨打亮的白线,声音平淡无波:「我看到了,你不用再提醒我。」 唐行仁将伞柄换到另一隻手,空出的手掏出手机,没有硬塞到她眼前,只抬到两人之间:「我也看到了。」他顿了顿,语气篤定,「我去把那些话清掉。」 沉凌曦将呼吸往下压,声调依旧平稳:「不用你出手。」 唐行仁抬眼望着她,眼神停留片刻,没有坚持强求:「你要自己扛,我不拦你。」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心疼,「可那些人是在乱讲,你不需要把所有委屈都自己吞下去。」 沉凌曦终于收回按在栏杆上的手,雨水从袖口滴落到指节,她轻轻一甩,甩掉水珠,态度坚决:「我没时间跟他们吵。明天还要比赛。」 唐行仁将伞又往她身边偏了偏,伞沿滴水的声音愈发密集:「我不跟他们讲道理。」他停了停,语气沉稳有力,「我让他们把嘴闭上。」 沉凌曦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嘴角停留一瞬,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再驱赶他。唐行仁按下手机萤幕,拇指快速操作几下,而后转身往看台另一侧走,鞋底踩过积水,水花溅湿裤脚。他走到棚下,雨声被水泥屋顶挡住,变成更沉密的敲击声。 他拨通一通电话,对面接起的声音带着风的杂讯:「喂?」 唐行仁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冷静:「你是管院大一群的管理员吗?」 对面沉默片刻,反问:「你是谁?」 「我是接力队的人。」唐行仁直入正题,「群里刚才那几句造谣的话,麻烦你现在立刻删掉。」 对面回应得很快,带着几分不耐:「那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唐行仁语气不变,带着隐藏的威胁,「但你是管理员,有义务处理。你不处理,我就拿截图去学务处申诉,说群内恶意造谣、骚扰参赛队员。」 对面倒吸一口气,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别闹到学务处,事情会变大。」 「我也不想闹大。」唐行仁松了口气,却依旧坚持,「你把那几句谣言删掉,再把发言人暂时踢出群。我有林啟元的自愿退出单照片,签名学号都齐全,现在发给你,你核对后处理。」 对面迟疑片刻,终是应下:「好,你传过来。」 唐行仁将电话切到扩音,拇指快速打开相簿,选中那张退出单照片,发至对方私讯。待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他将电话凑回耳边:「你看完就处理,我等你消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不想明天在跑道边,再听到任何间言碎语。」 对面叹了口气:「知道了,我马上删。也会私讯警告那个人,让他收手。」 唐行仁掛断电话,站在棚下没有动,打开群组等候。十几秒后,那几行恶意言论逐条消失,聊天纪录空出一段空白。群内立刻有人发问:「刚刚那几句谁发的?」「怎么突然被删了?」很快又有人打圆场:「别乱讲了,明天就比赛了,专心看比赛吧。」 他按灭萤幕,撑伞转身往回走,雨水再次打湿脸颊,他微微抬伞,稳住伞面。沉凌曦仍站在栏杆旁,湿透的外套紧贴肩线,雨水沿着衣角滴落,在脚边积成小水洼,她始终没躲进棚下。 唐行仁将伞重新罩在她头顶,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群里那些造谣的话,我让管理员删了,发言人也被暂时踢出去了。」他补充道,「明天要是还有人拿这件事堵你,你别理,直接叫他来找我。」 沉凌曦的喉结轻微滚动,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伞沿滴落的水珠上,水珠坠落的节奏均匀而沉缓。她抬手去拉外套拉鍊,拉鍊卡在湿润布料上,她用力一扯,终于拉到底端。 「你刚才是找谁处理的?」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唐行仁握紧伞柄:「群管理员。让他删了言论,也警告了发言人。」 沉凌曦抬眼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找谁?」 唐行仁没有绕弯,直言:「我有办法找到。」他顿了顿,语气柔软了几分,「你不用一直被人说三道四,这些麻烦,我来挡就好。」 雨点密集敲击伞面,杂讯笼罩两人。看台的灯光穿透雨幕,将雨线切成一段段,落在脚边的积水上,盪开细微光晕。沉凌曦的手抬到一半,又悄然放下,指尖在裤侧轻轻蜷起,没有抓住任何布料。 她抬眼望着他,眼神復杂,语气平静无波,每个字落下都格外清晰:「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程度?」 唐行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喉结滚动,到了嘴边的答案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开口,语气迟疑,顿了片刻,才将话说出口,声音比雨声更轻,却足够清晰,「因为我想。」 说完,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又紧了紧,耳尖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红。沉凌曦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跑道那条白线上,白线被雨浸得晶亮,一直延伸至弯道深处。 她迈动脚步,往棚下挪了一步,鞋底踩到相对乾燥的水泥地,发出一声钝响。「走。」她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软,「回去换衣服。明天要比赛,你现在别感冒了。」 唐行仁立刻将伞往她身边倾斜,紧跟上去。两人走进看台下的阴影里,雨声被挡住大半,只剩伞沿滴落的水珠声,一点一点,落在地面,也落在彼此心头。 15〈他说谎的理由〉 系馆二楼的自习室仅开了靠窗那排灯,暖白的光线落在桌面上,被桌椅切割成一块块零散的亮斑。窗外雨后的树叶仍在滴水,水珠坠落至水泥窗台,「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而后迅速消散。 陆言守将笔电轻轻置于桌面,萤幕亮起的瞬间,他先将音量调至最低。usb接口插入电脑,指示灯闪动一下便趋于平静。他没有立刻打开档案,目光抬向门口,门缝底下空空如也,毫无人影。走廊深处传来远远的脚步声,拖沓两三秒后,便被空气吞噬,不復踪跡。 画面中跳出一段对话截图,字跡清晰刺眼:「那摊先查,b-17。」「就说资料没贴,先喊违规。」「她硬就陪她硬,找理由把她卡住。」「社费袋那件也能再提一次,让她自己乱。」发讯人的名字与头像赫然在目,正是那个一直纠缠许随真的系会学长。 下一张截图更短,字字藏着恶意:「你把她拖出去一下,说陪她上厕所。」「别让她自己走,盯着。」「她嘴硬,先让她怕。」陆言守的呼吸骤然停顿半拍,手指紧扣滑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后又刻意放松。他将目光移至截图下方的时间戳,恰好对应上迎新夜那晚的日期——原来从那时起,针对许随真的算计就已开始。 再下一个档案是语音转文字,内容仅两句,却足见其恶:「我就是要她不好过。」「她越不配合,越好办。」他拖动滑鼠滚轮至最后一行,心底清明:这些证据一旦公之于眾,学长必会被群眾围攻,名声尽毁,甚至会被贴在每个人的手机里流传。连带着系会、系办、学务处乃至整个系群,都会被捲入这场风波。而许随真,将被推至风暴中心,承受所有目光与议论。 他要的从不是撕破脸的胜利,而是她的安全,是不让她站在聚光灯下被人指点、被人攻击。这句话紧压在喉咙深处,他伸手将笔电萤幕重重闔上,「啪」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謐。 门外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口。门被轻轻推开,铰链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许随真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雨鞋,鞋底沾着细小的砂粒,随着动作落在地板上。她将外套拉鍊拉到一半便停住,目光直直射向他,语气坚决:「你说你拿到证据了,现在给我看。」 陆言守重新打开笔电,萤幕亮起的瞬间,迅速切到一张裁减过的截图——仅保留「b-17」和「先喊违规」的字样,发讯人的名字被刻意拉到萤幕之外,完全隐藏。他将笔电转向她,淡淡道:「在这里。」 许随真拉过椅子坐下,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一声浅响。她紧盯萤幕,拇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便停,质问道:「截图上那个人是谁?把名字给我。」 陆言守将手置于笔电边缘,指尖压住机壳角落,态度坚定:「我把名字遮掉了。」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你遮掉干嘛?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我。」 陆言守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将笔电收回,话语简短直接:「你把名字公佈出去,他会立刻反咬你,倒打一耙。」 许随真将椅子往前挪了半格,膝盖不慎撞到桌底,桌面微微震动。「他要反咬什么?说我没交社费?说我违规?」她语气带着不甘,「你不是已经拿到这些证据了吗?」 陆言守的目光扫过萤幕下方的档名,迅速移开游标,不让她看见完整内容:「我只拿到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一部分,足够让他不敢再碰你。」 许随真将手掌紧按在桌面,掌心贴着木纹,原本轻敲的动作彻底停顿。「我不要他只是停手。」她语气执拗,「我要他公开道歉,还要把所有事情讲清楚,还我一个公道。」 陆言守轻轻将笔电萤幕往下压了一点,避免光线直射她的眼睛,语气沉稳:「你要他道歉,就得把整份证据都丢出去。」他话锋一转,道出隐忧,「到时候他们会拉你去对质,一群人围着你、盯着你,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许随真微微抬下巴,话语干脆利落:「那就对质。我不怕。」 陆言守的喉结轻微滚动,将到了嘴边的劝阻压回去,换成更直接的提醒:「他们会把焦点全放在你身上,跟你耗到底,让你不得安寧。」 许随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质疑:「所以你要我把这口气吞下去?就这么算了?」 陆言守将手收回膝上,指尖在裤缝处轻轻压了一下便松开,语气柔软了几分:「不是要你吞。我是想先把事情压下来,先把你护住,不让你受更多伤。」 许随真嗤笑一声,笑声却在半途戛然而止,带着难掩的失望:「你又替我做决定了。」 陆言守没有接话,将笔电转回自己面前,指尖快速操作,把存放证据的资料夹拖至加密磁碟。待传输完毕,他拔掉usb,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盖合上的瞬间,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许随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铁盒,语气带着紧张:「你要把这个盒子带走?打算放哪里?」 陆言守将铁盒塞进背包内层,拉鍊拉至底端,牢牢锁住:「我先带走保管,不会丢。」 许随真骤然站起来,椅子往后退动,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一声长响,打破了室内的沉静。「你就是不让我拿。」她语气带着质问,「你是怕我拿去告他,闹大事情?」 陆言守也随之站起,将背包背带拉上肩,背带勒过仍带些潮湿的衣领。他拿起门边的伞,伞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沉声道:「我怕你一告,事情会反扑到你身上,到时候你更难脱身。」 许随真伸出手,距离他背包的拉鍊仅有一点距离,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身侧。「我早就被他盯上了,从迎新夜开始就没有安生过。」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无力,「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替我消音,让我继续忍。」 陆言守撑开雨伞,伞骨弹开的声音清脆。他将伞举到门口,侧身让她先走:「先出去吧,雨还没停。」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许随真走在前面,鞋底的砂粒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响动,始终没有回头。陆言守跟在身后,步子放慢半格,默默护着她。 楼梯口的风裹着雨后的潮味灌进来,许随真的脚步在一楼出口处骤然停住。她转过身,目光依旧锁在他的背包上,问道:「你打算怎么让他停手?」 陆言守将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稳固位置:「我去找他谈。」 许随真的眉心没有皱起,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带着质疑:「你去找他谈?又要用话哄着他,让他暂时收手?这根本不是解决办法。」 陆言守的指尖碰到背包拉鍊头,轻轻停了一瞬,而后道:「我会让他知道,我手上有完整的原档。」他顿了顿,语气篤定,「他要是再敢碰你,我就把整份证据都交出去。」 许随真往前迈出一步,走进他的伞下,雨滴沿着伞沿坠落,落在她的鞋尖旁。「你要交给谁?」 陆言守应答得极快:「交给系办,也交给学校学务处。」 许随真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又冷了一分,带着不捨的质疑:「你真的会交出去?」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伞往她身边又偏了偏,挡住所有飘来的雨丝,不让雨水打到她的脸。「我会。」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 许随真没有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背包的拉鍊上,停留了颇久。「名字,现在给我。」她再次提出请求,语气带着坚持。 陆言守握紧伞柄,指节微微泛白,而后又迅速放松,态度依旧坚定:「不给。」 许随真抬眼与他对视,眼神执着,却没有争吵。她往后退了半步,走出伞的遮蔽范围,雨滴立刻落在她的额头上,带来阵阵凉意,她却始终没有抬手擦拭。「我懂了。」她说,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又在瞒我。」 陆言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伸手将她拉回伞下,手抬到一半,却又想起她的执拗,最终还是克制地放下。 许随真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后,却又骤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雨幕传回来,带着难解的困惑与委屈:「你到底又藏了什么?」 16〈学期末的约定〉 火锅店的玻璃门被轻推开,门铃「叮」地响了一声。浓郁的汤底香气从门缝涌出,裹着葱花的鲜与麻油的醇,扑面而来。店员抬手指了指桌号,木柱上的白贴纸边缘翘起一角,印着几号桌的字样清晰可见。 唐行仁脱下外套,轻轻掛在椅背。皮面还残留着前一位顾客的浅淡体温,他指尖轻触一瞬便收回,将手机平放桌角,萤幕朝上,通知灯始终暗着,毫无动静。 沉凌曦坐在他对面,资料夹仍收在包中。她拉开包链,掏出一支笔,笔帽往桌面边缘一扣,「咔」的一声脆响。她并未翻阅任何纸张,仅将笔竖在碗侧,姿态沉静。 陆言守靠墙而坐,手肘轻压在外套袖口,将原本的折痕压得平整。他拿起菜单往桌中间推了推,指尖离开纸面时迟疑半秒,似在等旁人先点。 许随真坐在沉凌曦身旁,外套拉鍊拉至胸口,挡住风寒。她撕开筷套,塑胶撕裂声短促利落,而后将筷子轻置碗沿,「嗒」的一声,动作乾净。 同组成员陆续到齐,椅脚拖过水泥地面,拉出一连串拖沓的摩擦声。有人将成果发表的塑胶胸牌往桌上一丢,「啪」的一声,打破了暂时的寧静。 「终于撑过去了。」一人长舒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椅背上,「我昨晚改简报改到半夜,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 「别提了。」另一人将水杯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杯底在桌面拖出一道浅水痕,「刚才答辩讲到现在,喉咙乾得冒火。」 店员端着铜锅走来,锅盖一掀,滚腾的蒸气骤然往上衝,将玻璃窗笼上一层薄雾,在灯光下晕开一片柔白。「麻辣和昆布双拼底,锅子放稳了。」话毕,金属锅沿轻撞炉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唐行仁拿起汤勺,轻轻将锅底的泡沫往中间拨散,而后将勺子放回碗中,勺柄碰击碗沿,响声细微。沉凌曦端起水杯,杯中是温热的白开水,缓缓道:「今天先安心吃饭,报告的事明天再议。」 有人低笑一声,笑声混在蒸气里,温暖而释然:「对,先吃,不谈工作。」 陆言守将肥牛盘推至许随真面前,盘底轻刮桌面,发出一点细响:「先下肉,别等汤凉了影响口感。」许随真挟起肉片往锅里放,肉片遇热迅速收缩,汤面翻起细泡,蒸气再次裹着肉香腾起。 「要点饮料吗?我顺便送单。」一人将菜单翻到最后一页,纸边刷过指腹,沙沙作响。「我喝白开水就好。」沉凌曦率先回应。许随真也摇摇头:「我也喝水。」说完将筷子放回碗沿,筷尖滴落的汤珠落在桌面,晕开一小点湿痕。 唐行仁抬手指了指菜单:「帮我点一瓶无糖茶,大家分着喝,一瓶就够。」对面的人拿笔圈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清晰可闻:「好。」 锅中汤水滚得越发急促,肉香与麻辣味缠绕着鑽进鼻尖。有人将鱼丸一颗颗丢进锅,「咚、咚」两声,沉进汤底;有人把酱料碟推近,酱油瓶倾斜,黑色酱汁拉出一细线,滴进碟中。 桌边笑声不断,有人吐槽答辩时投影突然卡住的窘迫,有人模仿老师说话的语气,句尾故意拖长,惹得眾人拍桌大笑。许随真没有跟着拍桌,只是挟起一片涮好的牛肉,先放进沉凌曦碗中,而后才夹起一片放进自己碗里。沉凌曦筷子微顿,默默将牛肉吃了下去。 唐行仁挟起一颗浮起的鱼丸,丸子滚烫,他将其放进碗中凉置,鱼丸在碗底滚了一圈才停下。此时,他的名字被人提起:「刚才答辩那段,多亏行仁及时接住话题,我当时差点卡住讲不出来。」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当时的紧张。 唐行仁放下筷子,回应得简短谦逊:「你也撑住了,我只是补了一句而已。」沉凌曦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停留一瞬,便又落回滚腾的锅中。 门口又进来一桌客人,门铃再响,冷风趁机灌进来,吹散了一部分蒸气。唐行仁桌角的手机骤然震动,嗡鸣声贴着木桌面传来,短促而低哑。他低头看向萤幕,系群里跳出一条新讯息,附带着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迎新夜与器材组人员的对话框,旁边还被人添了一行字:「老师,你们这边有空白收据吗?我通知系会干部过来拿。」紧接着,第二张截图弹出,标题被恶意篡改:「唐行仁:说是跑腿,其实是跑关係?」第三张是第十一章那张「自愿退出」的退出单照片,当事人名字被红圈标出,旁边批注:「逼人退赛的证据。」第四张则是他在群里发的那句「你们不处理,我就把截图交去学务处」,被单独截出,刻意引导舆论。 桌边的笑声骤然卡在半句,戛然而止。有人将筷子停在半空,筷尖的汤珠滴落桌面;有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便被尷尬取代。 唐行仁抬手将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手机壳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掌始终压在机背,掌心紧贴着那点馀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些截图是谁贴上来的?」有人先打破沉默,声音刻意放低,带着不安。另一人慌忙掏出手机,滑动萤幕的手指有些颤抖,喉结滚动一下:「系群现在全在刷这个,下面一堆人在议论,说你用不正当手段。」 有人乾笑一声,笑声浅薄,刚出口便中断:「行仁,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讲清楚啊。」 唐行仁始终没有抬头,指尖在手机背面紧收一瞬便放松,机壳边缘的棱角轻刮掌心,带来一点隐痛。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难以开口。 沉凌曦将水杯重重放下,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她拿起桌上的笔,笔帽顺时针转了半圈,而后扣回笔尾,「咔」的一声,打破了僵持。「先吃饭。」她说,语气篤定,「这些截图,我早就看过了。」 桌边眾人皆愣了一下,有人追问:「你早就看过?那怎么不提前说,也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沉凌曦抬眼看向那人,眼神清亮而坚定:「迎新夜那张桌子,是我让行仁去拿的。器材区不愿意调拨,我急需桌子用,他才去沟通协调。」 问话的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两下,不再作声。沉凌曦又抬手指了指锅,继续道:「退赛那张也一样。那人训练时一直摆烂,影响整组节奏,是我提出要换人。行仁去和他谈,对方是自愿签字退出的,没有逼迫。」 唐行仁眼角馀光扫到她的手,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说完便收回手,落回碗边。而后,沉凌曦的目光落在拿着手机的人身上,语气斩钉截铁:「群里那句『不处理就去学务处』,也是我让他说的。因为当时有人在背后造谣生事,影响团队。你们要怪就怪我,别在群里拿截图带风向,牵扯无关的人。」 桌边彻底安静下来,没人再接话。有人缓缓挟起一片肉,肉片在筷尖晃动一下,才轻轻落进碗中。沉凌曦将视线转回唐行仁,落在他扣着手机的手上,没有说话,只拿笔尖在桌面轻敲一下,提醒意味明显。 唐行仁将手机翻回来,萤幕依旧亮着,系群的通知还在不断跳动。他没有点开,仅将手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贴近碗沿。许随真挟起一片牛肉放进碗中,目光平静,没有看他,淡淡道:「要说就等吃完再说,我不想边吃边吵,扫了兴。」 有人立刻顺着话题打圆场,点头附和:「对,先把饭吃完,事情不急。」「就是,吃完慢慢谈,总能说清楚。」 汤水依旧滚腾,蒸气越发浓厚,玻璃窗上的雾层又厚了几分。店员端来无糖茶,瓶身掛满水珠,水珠沿着玻璃壁滑落至桌面,拖出细细的水痕。唐行仁将茶瓶往桌中间推了推,心跳声却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卡得他难以下咽。那些截图不是假的,只是被人刻意剪辑,挑选了最具误导性的片段,精准戳中他最忌讳的点——他知道,丢截图的人,清楚他的软肋在哪。 他抬眼看向沉凌曦,她正专心挟着豆皮,豆皮上的汤珠滴进碗中,两点轻响。她没有再看手机,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的风波与她无关。唐行仁心头一动:她方才主动替他挡下所有质疑,不过是不愿这顿散伙饭闹得难看,不愿团队最后落得一地狼藉。这念头顶在喉间,他用力压下,伸手挟起一片肉,在滚汤中涮了两下,才缓缓取出。 后半程饭局,桌边的手机接连亮起,有人偷偷瞄一眼便迅速按灭,没人再提截图的事。笑声虽被重新捡起,却始终没能回到最初的轻松,浅浅的,说两句便停。有人试探着讲别的系的八卦,有人提议下学期要不要再同组,话音落下,见无人响应,便又默默吞了回去。 唐行仁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轻按嘴角后便揉成一团,塞进碗边的空盘中,指尖的力道洩露了他的焦躁。 结帐时,沉凌曦率先站起身,椅脚拖过地面,发出一声浅响。她背上背包,拉鍊拉至底端,而后走到柜檯前,递出银行卡。店员刷卡机「嗶」地一声,结帐完毕。 唐行仁站在她身旁半步远,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紧捏着手机边角,萤幕隔着布料顶着掌心,带来一点凉意。 走出火锅店,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潮湿。路边车灯扫过,拉出一道道闪动的白光。眾人纷纷散开,有人说要去便利店买饮料,有人说要直接回宿舍。陆言守与许随真走在前面,两人并排而行,都没有回头。 沉凌曦停在骑楼下,雨水从屋簷滴落,一点一点砸在地面,溅起细小水花。她将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看向唐行仁,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语中的:「回去以后,你把你做过的事一条一条跟我讲清楚。下次再有人丢截图出来,我不要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唐行仁轻轻点头,喉结滚动一下,语气带着愧疚:「我回去就跟你讲清楚,所有细节都不瞒你。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也拖下水。」 沉凌曦将视线移开,落在路面的水痕上,淡淡道:「你先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收住。」说完,便转身往前走去,背影在车灯的光影中被切割成一段一段,逐渐往宿舍方向远去。 唐行仁跟上前半步,又陡然停住,驻足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的震感更为明显。 他掏出手机,萤幕亮起,一条陌生帐号的讯息跃入眼帘:一条云端连结,下面附着一句充满威胁的话——「你刚才看到的只是小部分。这里还有更完整的一份。」 17〈黑歷史风暴:凌曦的选择〉 17〈黑歷史风暴:凌曦的选择〉 缓缓弥散。长桌拼凑成一排,桌面还残留着上次胶带撕落的浅痕,黏滞感隐隐可见。投影幕垂在墙边未放下,洁白墙面上印着一块淡淡的方形阴影,沉静得有些压抑。 沉凌曦将背包掛在椅背后,拉鍊拉开一截又轻轻推回,动作沉稳。她把那支惯用的笔放在桌前,笔帽朝外,笔身与桌沿平行。手机萤幕朝下扣着,间或的震动透过木质桌面,传到掌心边缘,细微却清晰。 与会者陆续到齐,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打破室内寧静。有人摊开笔记本,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门口又挤进两人,门板被用力推至墙面,发出一声闷响,带进几缕走廊的冷风。 唐行仁坐在沉凌曦右侧相邻的椅子上,外套未脱,拉鍊拉至胸口,将情绪藏在衣料下。他的手机紧握在膝上,手掌全程覆着萤幕,指尖用力扣着机壳边缘,指节泛出浅淡的白。 对面一人率先清了清喉咙,举起手机,萤幕上亮着一串截图,语气凝重:「我们先谈群组那件事,昨晚的截图已经传到别系了,影响很坏。」 另一人接话极快,手指在桌面轻点两下,语带焦灼:「下週我们还要办联合活动,现在到处都在转他的截图,别人会以为整个系会都在搞不正当手段,活动会受影响。」 有人补话,声音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我觉得要先切割。至少暂时把唐行仁从系会名单拿掉,活动现场也别让他露面,先平息风波。」 桌边陷入短暂的沉默。有人将水杯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杯底在桌面拖出一道浅水痕;有人轻轻放下笔,笔尖碰击桌面,一声短响后便归于沉寂,空气里弥漫着妥协与不捨的拉扯。 沉凌曦拿起桌上的笔,笔帽在指间从容转了半圈,骤然停住。她的目光扫过对面几人的脸,刻意避开唐行仁的方向,而后将笔放回桌面,笔帽与木面相撞,「嗒」的一声,打破僵持。 「你们说的切割,本质就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对吗?」她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 对面那人将手机微微上抬,萤幕对着她,坚定道:「对。现在外面的舆论只聚焦在他的名字上,大家都在传他逼人退赛、用话术操纵事情,和其他人无关。」 旁边一人将椅背往后一靠,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一声长响,直截了当道:「凌曦,你是系会负责人,得给大家一个明确说法——要不要暂停他的所有工作?」 沉凌曦将手掌贴在桌沿,掌心紧扣木纹,感受着质地的粗糙。她没有立刻回应,目光缓缓移向唐行仁——他依旧低着头看桌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手掌仍覆在膝间的手机上,指节时紧时松,洩露着内心的挣扎。 收回目光,沉凌曦开口,字字落地有声:「迎新夜那张桌子,是我让行仁去协调的;运动会更换替补选手,也是我亲自同意的。所有安排都经过我授意。」 有人张了张嘴,想插话辩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室内只剩呼吸的轻响。 沉凌曦将桌上的笔往前轻推一小段,笔尖直指对面,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你们现在要停他的工作,就是把我的决定,歪曲成他的个人投机行为。我先把话讲清楚:这件事的全部责任,在我。」 桌边有人倒吸一口气,原本轻微的椅子摩擦声骤然停顿。对面提议切割的人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劝阻:「你要一个人扛?外面的谣言越传越凶,你根本扛不住。」 沉凌曦微微抬动下巴,姿态坚挺:「我扛得住。」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在系群发公告,说明所有安排都是我做出的,有任何质疑都找我,不许再拿截图乱带风向。」 有人将手机重重放在桌上,萤幕亮着又被狠狠按灭,情绪颇为急躁。还有人追问:「那行仁怎么办?他要不要先暂时退出系会,避避锋头?」 沉凌曦收回手掌,指尖在桌沿轻触一瞬便离开,态度坚决:「他不用退出。活动照原定计画进行,分工不变。你们如果怕出问题,直接跟我说,哪项工作要换人,我马上补位顶上。」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有人低头翻动笔记本,纸张翻过一页的声音格外清晰;有人转动手中的笔,笔身偶尔撞到桌面,响声细微却突兀。提议切割的人松了松肩膀,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针对你们,只是怕整个系会都被这件事拖下水,毁了之前的口碑。」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和却有力量:「我和你一样,也怕系会被牵累。所以我才直接站出来扛下所有责任,不给谣言留扩散的空间。」 她将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萤幕亮起,指尖点开系群对话框,在输入框前停住。但她并未打字,而是再次将手机扣回桌面,沉声道:「例会就到这里。分工按原计画执行,谁要调整流程,散会后单独来找我。」 椅子移动的声音再度响起,此起彼伏。有人闔上笔记本,纸页拍击桌面的声音清脆;门被拉开,走廊的冷风席捲而入,吹动桌角一张便条纸,轻轻翻动。 人群散去殆尽后,沉凌曦才缓缓站起身,背上背包,拉鍊拉至底端。她走到门口时骤然停住,转头看向仍坐在原位的唐行仁,眼神示意。 唐行仁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掌覆在手机上,纹丝不动。直到与沉凌曦的目光相接,他才迟疑半秒,缓缓站起,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窗户未关紧,雨后的潮湿空气从缝隙鑽进来,裹着淡淡的土腥味。墙角的感应灯亮着,柔和的光线打在阶梯边缘的防滑条上,拉出深浅交错的光影。 沉凌曦停在平台处,背对走廊,没有半分绕弯,开口便直奔主题:「你现在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一句都不要漏。」 唐行仁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手机边角,又迅速收回,仿佛那是灼热的温度。他迟迟没有开口,喉结反覆滚动,满腹话语堵在喉间。 沉凌曦转过身盯着他,声音没有抬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重量:「我刚刚在会议室替你扛下了所有责任,不是在帮你漂白,是想保住整个系会团队,也给你留馀地。」 唐行仁的目光落在她鞋尖旁的水痕上——水珠从阶梯边缘缓缓滴落,「嗒」一声坠落,间隔半拍,又一声,节奏沉缓,像在敲击着他的心神。 沉凌曦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支笔,笔帽轻轻一扣,「咔」的一声,打破楼梯间的寂静:「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你到底还有多少把柄在别人手上?」 唐行仁的手在口袋里紧握成拳,指节鼓起又松开,反覆数次。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没吐出一个字,只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沉凌曦握紧手中的笔,笔身在掌心压出浅浅的痕跡,语气带着警告:「不要跟我说只剩一点点,我要知道全部,没有隐瞒。」 唐行仁终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萤幕亮起的光线映在他的指节上,通知栏里,陌生讯息的缩图格外刺眼。他没有点开,手指在萤幕上方迟疑地停着,不愿让她看见。 沉凌曦的目光精准落在那个缩图上,瞬间定格,追问道:「那个陌生讯息是什么?」 唐行仁迅速按黑萤幕,将手机紧紧压回掌心,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不愿回应。 沉凌曦往前迈出一步,与他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目光锐利如刀。「我再说一次,」她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现在就讲。」 唐行仁抬眼与她对视,眼神错综復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难以言喻的隐藏。他的肩线始终挺直,没有往后退缩,手掌却将手机握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又慢慢回復原色。 他张开嘴,喉间溢出一点气音,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沉凌曦没有催,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感应灯闪烁了一下,又重新亮起,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紧紧依偎,却又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唐行仁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依旧无言。沉凌曦将笔插回背包侧袋,手指离开时轻轻顿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失望,却仍留着馀地:「你现在不讲,是在算计自己会失去什么,对不对?你怕我知道真相后,会放弃你,对吗?」 唐行仁依旧沉默,目光飘忽,从她的肩带移开,落在楼梯下一阶的防滑条上,不敢与她对视。 沉凌曦将双手收回身侧,掌心紧贴外套布料,语气渐冷:「你可以先不讲,但你要记住,你不讲,我就只能按我的方式处理,到时候别后悔。」 唐行仁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反覆扣紧、松开,终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潮风淹没:「给我时间。」 18〈卑鄙不是罪,骗人才是〉 18〈卑鄙不是罪,骗人才是〉 停车场的顶棚不断滴落水珠,细密的水珠坠落地面,连成一道蜿蜒的水线。白色日光灯将车位线照得愈发清亮,水泥地上的水痕被往来车轮碾压,拖出两道深黑印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唐行仁将机车停进最里侧的车位,前轮恰好压在白线边缘,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他熄灭引擎,仪表板的亮光骤然暗去,停车场内只剩雨滴敲击棚顶的声音,节奏沉缓,却格外压心。 沉凌曦从后座缓缓下车,鞋底踩进浅洼积水,细小水花溅到袜口,带来一阵凉意。她抬手拉开安全帽扣带,扣环弹起一声轻响,而后将安全帽掛在手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唐行仁把自己的安全帽放到车座上,手掌按住帽沿,指尖感受着塑料外壳的温度,停留一秒才缓缓松开。他抬眼看向沉凌曦,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没先开口。 沉凌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说要把事情说清楚,现在就讲。」 唐行仁拔出车钥匙,钥匙圈随着动作晃动两下,渐渐趋于平静。他将钥匙塞进口袋,指尖在口袋口迟疑一瞬,似在蓄力。「你想先听哪一段?迎新夜、运动会,还是群组造谣的事?」他问,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局促。 沉凌曦握紧手腕上的安全帽,扣带从指缝间垂下,随着呼吸轻微晃动:「全部都要听,从第一件事开始,不许跳过。」 唐行仁的目光飘向停车场出口的红色指示灯,灯光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搅得碎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缓缓开口:「迎新夜那张桌子,我是去跟器材组的人谈的。我没跟他们吵,也没动手,就是用话术把桌子要了出来,没敢惊动你。」 沉凌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掩饰,直抵真相。 唐行仁抬手扶住车把,拇指压住橡胶把套的边缘,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质地里:「运动会那个人退赛——」话说到一半,他陡然停住,语气迟滞。 沉凌曦往前迈出一步,与他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目光不离:「你不要停,把你怎么做的,一五一十讲完。」 唐行仁的拇指在把套边缘轻滑一格,而后停住,艰难地续道:「我跟他说,你现在主动退出,我会帮你跟器材组那边交代,也会跟老师说你是临时被调去搬东西,不影响你的评价。」 沉凌曦的眼神依旧没有动摇,追问道:「你只讲了一半,你还用什么话逼他签字退出?」 唐行仁放下车把,手臂垂落身侧,指尖无意间碰到裤缝,语气低沉:「我还说,你要是不愿退,我就把你平常训练缺席、故意摆烂的纪录交给老师,让你连参加其他比赛的资格都没有。我用这句话,逼他签了退出单。」 沉凌曦手腕上的安全帽扣带晃动一下,骤然停住。她抬眼问:「你手上真的有他缺席的证据?」 唐行仁抿紧嘴唇,沉默两秒,才艰难地摇头,语气里满是愧疚:「我手上没有,那句话只是我拿来吓他的,就是想让他尽快退出,不要再拖累整个团队的节奏。」 沉凌曦微微抬动下巴,姿态依旧挺拔,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所以你刚才那句,是假的。」 唐行仁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对,我是用假话压他的。当时时间紧,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儘快解决问题。」 沉凌曦没有发怒,也没有后退,只是将安全帽往自己腿侧靠了靠,手掌仍紧握帽沿,语气平稳:「还有哪一件?继续讲。」 唐行仁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水痕上,水痕从车轮旁一路延伸至排水沟,蜿蜒曲折,像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喉结滚动一下,续道:「群组那次有人造谣,我说要把截图交去学务处,那句也只是拿来压住他们的,我当时根本没有真的要去,就是想吓退那些乱讲话的人。」 沉凌曦的手指在安全帽外壳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停住,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所以你又是用假话吓人,从来没想过实际执行。」 唐行仁抬眼与她对视,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解释:「我用这种方式,事情解决得快。我不想让你被人围着追问,不想让你在操场上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想让那些谣言影响你的状态。」 沉凌曦没有接他的辩解,抬手将安全帽重新掛回手腕,空出的手轻轻指向他的胸口,指尖点了一下便收回,态度明确:「你用手段,我可以接受;你把事情做得不漂亮,不够体面,我也可以接受。」 唐行仁的肩线骤然僵硬,呼吸也滞涩了半拍,等待着她后续的斥责。 沉凌曦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但你不能对我说假话,不能用半真半假的话敷衍我,更不能把我当成需要被瞒在鼓里的人。」 唐行仁的手指在裤缝处紧收一瞬,而后又放松,指尖泛白。他将头偏开半寸,又迅速转回来,眼神里满是愧疚:「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 「只是你怕我知道后会讨厌你,怕我不再信任你,不再让你留在身边,对吗?」沉凌曦抢先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锐利。 唐行仁的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坦然认下:「我怕你知道我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会觉得我阴险,会不想再用我。」 沉凌曦的手抬到一半,停在他外套拉鍊前,似要触碰,最终还是缓缓放下,语气软了几分:「我不要你装好人,也不要你刻意维持完美形象,我只要你对我讲实话,毫无保留。」 唐行仁看着她,喉结滚动一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萤幕亮起,陌生帐号的威胁讯息还停留在通知栏。他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手臂停在半空,态度诚恳:「那个黑歷史的云端连结,我还没打开。你要是想一起看,我现在就打开,我们一起面对。」 沉凌曦没有接手机,反而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轻轻按在他沾了水汽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便收回:「先把手擦乾,等一下再碰手机也不迟。」 唐行仁捏住那张面纸,指腹感受着纸张的温软,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他将手机收回掌心,萤幕朝内贴紧胸口,既不愿被她独自挡在身前,也不愿被她彻底推开。这两种念头在心底纠缠,让他喉间发紧。他将面纸塞回自己口袋,指尖在口袋口迟疑一瞬,才缓缓收回。 沉凌曦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再说一次,你可以用手段,可以走捷径,但你不能只跟我讲一半,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 唐行仁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我答应你,以后不论用什么方法处理事情,都先跟你讲清楚,一字不瞒,绝不欺骗你。」 沉凌曦没有点头回应,也没有后退,只是将手腕上的安全帽又握紧了些。唐行仁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机,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请求:「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沉凌曦抬眼,眼神询问:「你要我答应什么?」 唐行仁往前倾了倾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真诚:「你不要把我丢在外面一个人。以后不管是要扛责任、要处理麻烦、要衝在前头,我都可以跟你一起,替你分担。但你不要自己扛完所有事才通知我,让我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沉凌曦的手指在安全帽扣带上轻紧一瞬,而后放松。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可以。但前提是,你对我说实话,再也不要用假话糊弄我,我们一起面对所有事。」 唐行仁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肩线彻底放松下来。他按黑手机萤幕,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拉鍊拉至底端。停车场外的雨声又密集了几分,棚顶滴落的水珠砸在地面,「嗒、嗒」作响,这次却不再让人心慌,反倒像是为这场和解,敲响了节拍。 19〈模联/辩论:言守看见凌曦〉 19〈模联/辩论:言守看见凌曦〉 礼堂外的走廊墙上贴满海报,a3纸边角被胶带拉扯得发皱捲曲。最醒目的一张印着「校际模联辩论赛」,下方小字列清议题与场次,字跡工整却被往来人影磨得有些模糊。门口工作人员手持名单,手指沿着姓名逐行滑动,逐一核对入场队伍。 陆言守站在队伍侧边,将手机调成静音后塞回口袋,口袋布料一角仍带着潮气——方才在外淋到的雨丝尚未完全乾透。他抬眼望向礼堂门缝,里面传来音箱试音的杂响,麦克风「噗」地一声受潮,接着是一段被拉长又迅速收回的说话声,预示着比赛即将开始。 许随真站在他左后方半步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拇指在口袋边缘轻扣一下便静止。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墙上海报,始终定格在门口那盏红色指示灯上,灯光暗沉,映得她神情沉静。 沉凌曦从走廊另一侧走来,肩上背着笔电包,手臂间夹着一叠整理整齐的资料,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她径直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开口说明:「我们是管院队,我是沉凌曦。」 工作人员抬头核对名单,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示意放行:「好,沉凌曦带队先进场,到左侧第二排等候就座。」 沉凌曦轻点一下头,转身走进礼堂,鞋底踩过门口防滑垫,将翘起的垫缘压回原位。唐行仁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两瓶冰水,瓶身凝满水珠,沿着他的指节缓缓滑落。他顺手将一瓶水塞进她的包侧袋,动作自然,塞完便收回手,没有多言。 沉凌曦没有回头,仅抬手将臂间的资料夹往上提了提,夹得更紧,步伐未停,径直走向指定区域。 陆言守与许随真相继入场。礼堂顶灯光线沉稳压下,舞台前沿贴着的黑色胶带,边缘已被往来鞋底踩得起毛发白。前排桌子摆成弧形,每张桌面依次放着国牌、麦克风与计时器,计时器红灯亮着,数字静止,尚未开始倒计时。 观眾席坐了约莫一半人,气氛肃静。有人手持评分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微响动;有人将笔轻敲笔记本,两声后便归于沉寂,唯有呼吸声弥漫在空气中。 陆言守寻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木质椅背受力时发出一声浅响。他将笔与小本子置于膝上,指腹轻压笔身,一瞬后便松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舞台方向。 许随真坐在他身旁,将手机平放膝上,萤幕朝内,手掌覆盖住大半机身。她没有看身边的陆言守,视线始终落在舞台中央,神情淡然。 主持人手持一叠卡片走上台,卡片边缘已被反復翻阅得起毛。她将麦克风调至合适高度,声音清亮:「各位同学,第二场委员会辩论现在开始,请参赛队伍上台就位。」 台下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椅脚刮过水泥地面,拉出一连串拖沓的响动。参赛队员陆续在舞台前排的桌子后落座,椅背与桌沿轻轻相撞,发出一声声整齐的浅响。 沉凌曦在管院国牌后坐下,摊开资料,笔尖迅速在纸上画出重点线条。她抬眼时,视线先扫过计时器,而后落向对面队伍的国牌,下巴保持平稳,肩线却微微前压,透出不容忽视的锐气。 主席拿起木槌轻敲两下,木头相撞的清脆声响彻礼堂:「议程开始,现在进行开场陈述,每队发言时间为一分三十秒。」 第一队代表率先发言,语速飞快,手指在文件上来回点示,逻辑紧密。随后第二队接上,声音略高,句尾刻意拉长,试图增强说服力。观眾席有人低头疾书,笔尖刷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记录着关键观点。 轮到管院队发言,沉凌曦将椅子往前推了半格,椅脚与地面摩擦出一声短响。她调整麦克风位置,手指按住底座固定,避免晃动產生杂音。 她开口时,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音箱将尾音收得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杂讯:「我们的立场很清楚:要做就要做到底,要负责就要把责任写进条款。」她顿了顿,指尖点在资料首行,语气篤定,「我们提出三点主张:资源分配要有明确时间表,监督机制要具备追责效力,违规代价要足够高,使人不愿也不敢冒险。」 她抬眼看向主席,语速均匀,字句清晰:「第一,资源分配需列明发放时间与数量,杜绝模糊空间;第二,明确监督主体与审查流程,确保可执行、可追溯;第三,违规惩罚对标行为严重性,让投机者付出代价。」 她的陈述句子短而有力,每一句落毕,便轻翻一页资料,翻页声被麦克风吸收大半。计时器红灯从右往左逐格跳动,她既没有加速语速,也没有停顿拖沓,节奏稳定得令人安心。 对面队伍有人皱起眉头,拿笔在纸上快速圈画,似在寻觅反驳切入点。主席抬眼注视着她,手指轻按在计时器旁,随时准备提醒时间。 「时间到,请停止发言。」主席的声音准时响起。 沉凌曦将麦克风推回原位,椅背轻响一声,她坐回原位,笔尖立刻落在纸上,飞快记录下一轮反驳的要点,动作乾脆,没有半分多馀。 陆言守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于纸面,没有落下。指腹紧扣笔身,指节微微泛白,而后又缓缓放松。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沉凌曦放下麦克风的动作上,定格在她翻页的稳定节奏里,直到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才勉强将视线拉回自己的本子。 本子上仅画着一条歪斜的线,毫无要点可言。他用力将笔往下压,补了一个字,却又立刻停住,注意力再度飘向舞台。沉凌曦背线笔直,肩膀始终没有松散,头发高束在后,几根碎发被舞台灯光映照,边缘笼着一圈浅淡的光晕。 他将那圈温柔的光晕默默记在心底,手掌紧紧贴着本子边缘,仿佛要将这瞬间的画面牢牢按在纸上。 开场陈述结束,主席敲槌宣布进入自由辩论环节,木槌声将现场气氛骤然拉紧,对决一触即发。 对面队伍率先提出质疑,语气锐利,声调抬高:「你们主张提高违规成本,请问谁来界定违规行为?又如何保证监督者不会滥用权力,谋取私利?」 沉凌曦放下手中的笔,再次将麦克风拉近,目光先扫过主席,而后对准对面辩手,从容应对:「你问谁来界定违规,我们的条款中明确写明,实行多方联合审查机制,而非单一个人或团体决定,确保客观公正。」 对面辩手欲插话反驳,沉凌曦抬手半寸,掌心朝下轻压,示意对方听完,而后继续说道:「至于如何防止滥权,答案很简单——公开流程。将审查标准、执行步骤全部公之于眾,让所有人都能查阅监督,可查阅便能追责,任何人都无法暗箱操作,滥权行为自然无处遁形。」 她将一张印有条款的纸往前推了推,纸角与桌面轻擦,发出一点细响:「你们惧怕权力滥用,本质是怕权力藏在黑箱里。打开黑箱,阳光之下,便无投机空间。」 观眾席有人倒吸一口气,而后迅速将气吞回,现场氛围紧张到极点。评审席有人加快书写速度,笔尖在评分表上飞舞,对这番论述给予肯定。 陆言守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身体本能地往椅背靠了靠,又立刻挺直,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椅背发出一声浅响,他手指紧抓膝上本子的边角,而后又松开,掌心已带着薄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光始终纠缠在沉凌曦身上——她抬眼的弧度,说话的节奏,抬手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牵动着他的注意力。他用力将这份执着往心底压,压得呼吸渐渐缓慢,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到主席桌上的计时器,盯着跳动的数字,不许再看向舞台。 自由辩论环节结束,主席敲槌宣布进入表决程序。台上参赛队员低声讨论,文件相互传阅,纸张摩擦声连成一片,弥漫着紧张的期待。 当主席宣布管院队以最高票获胜时,观眾席掌声雷动,夹杂着椅子移动与欢呼声。有人站起身用力鼓掌,有人试图喊出沉凌曦的名字,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声音戛然而止。 沉凌曦站起身,鞠躬致谢,动作简短得体。她迅速收起资料,将文件边缘拍齐两下,整理得整整齐齐。唐行仁及时递过一瓶水,瓶盖早已转松,瓶口轻贴到她手心,细心周到。 沉凌曦接过水,浅喝一口,喉结滚动一下便停,而后将水瓶塞回包侧袋,转身往舞台侧边走去。走到布幕后方时,她的脚步骤然停顿一瞬,肩线微微下垂半格,手掌轻按在旁边的桌沿,片刻后便恢復常态,继续前行。 这一瞬的松懈,恰好被陆言守撞见。他立刻站起身,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动。人群纷纷往出口移动,他绕过前排椅背,径直走向舞台侧边的走道。走道灯光偏暗,舞台的光从布幕缝隙中漏出,在地面投下一道狭窄的白光。 沉凌曦从布幕后走出,脸颊沾着细细的汗珠,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拨回耳后,手指在耳后停留一瞬,才缓缓放下。她的呼吸节奏依旧平稳,只是间隔略长,洩露了藏在冷静之下的疲惫。 陆言守停在她前方两步处,手抬到一半,指尖触碰到口袋里的纸巾,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默默放回身侧,掌心紧贴裤缝,神情有些局促。 沉凌曦抬眼看到他,眉尾轻微动了一下,略感意外:「你怎么跑到后台这边来?」 陆言守应答得很快,语气诚恳:「我刚刚坐在观眾席,看到你一下台就透着累,所以过来看看你。」 唐行仁快步走近,站到沉凌曦侧后方,手搭在她的包带上,姿态带着保护意味,对陆言守说:「她喝过水了,没事,休息一会就好。」 陆言守的视线掠过沉凌曦包侧袋的水瓶,而后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淡红的印跡,是方才握麦克风底座时压出来的。他迅速移开目光,落到地面的胶带边缘,避免尷尬。 沉凌曦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强打精神说:「我真的没事,就是一点累。你回去跟你朋友一起走,不用在这里等。」 陆言守轻点一下头,没有再往前靠近。此时有人从后面挤过来,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对方让出路来。 他转身准备返回观眾席,走出两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沉凌曦已往走廊方向走去,唐行仁紧跟其后。她的步伐依旧稳健,肩线重新挺直,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被切割成一段段,渐渐远去。 陆言守的手指在掌心紧收一瞬,而后缓缓放松,心底五味杂陈。 观眾席这边,大多人已收拾东西准备离场,唯有许随真依旧坐在原位,手机放在膝上,萤幕亮了一瞬便迅速暗下去。她的目光先落在走廊出口,而后转向走近的陆言守,神情平静无波。 陆言守走回座位,伸手去拿膝上的本子,才发现本子边角已被自己方才抓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许随真将手机塞回口袋,手掌轻按在椅面边缘,指尖紧扣一下便松开。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地问:「你刚才一直盯着谁看?」 20〈校园电台:随真靠近凌曦〉 20〈校园电台:随真靠近凌曦〉 校园电台藏在活动中心地下室,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暗灭,光影交替间只剩脚步的轻响。许随真刷卡进门,门锁「喀嗒」一声弹开,她轻轻拉回门扇,门缝紧合,将外面的人声与脚步声隔绝大半,室内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 录音室外的红灯尚未亮起,玻璃窗后的控制台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推桿,各式旋钮的边缘被反復触摸得光滑发亮,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桌上放着两杯纸杯咖啡,其中一杯盖子未盖紧,细细的热气从杯口裊裊升起,在冷空气中凝出浅淡雾气。 沉凌曦坐在控制台后,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松松掛在颈侧,随着呼吸轻微晃动。她手里捏着节目单,指尖用力按住纸角,将原本平整的纸边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见许随真走进来,她抬眼望去,笔尖在节目单上轻点一下,语气利落:「先坐好,把麦克风调到你说话最舒服的位置,距离先抓稳。」 许随真走进录音室,拉开椅子时,椅腿与地板轻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她将背包放到脚边,背包拉鍊头不小心碰到椅脚,叮噹一声细响。抬手戴上耳机,柔软的耳罩紧贴耳朵,隔音棉将外界的空调声与杂响吞噬殆尽,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向来厌恶被人指挥,更抗拒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被人紧盯着调整姿态、修改细节。这份不悦被她死死压在胸口,指尖伸向麦克风支架,旋转旋钮,让支架缓缓往下滑了一截。 玻璃窗那边,沉凌曦立刻抬手做了个停顿的手势,掌心朝下轻压,示意她暂停:「先别转。」她顿了顿,耐心指导,「你先把嘴与防喷网的距离定好,大概一个拳头的间隔,再调整高度,这样声音更稳。」 许随真收回手,指尖在桌沿紧扣一瞬便松开,压下心底的不适。她微微往前挪了半格椅子,让嘴唇与防喷网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而后才重新旋转旋钮,将麦克风调至与嘴部同一水平线,动作乾脆却带着几分被打断的僵硬。 沉凌曦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神情,既不催促也不责备。她将控制台的推桿推至中间位置,把颈侧的耳机戴好,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声音波形上,专注而认真。 「先念一段给我听。」沉凌曦开口,语气平稳,「不用刻意演绎,就用你平常和人说话的声音,自然就好。」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节目单的开场白上,纸面字跡密集,关键标点被红笔圈註,标註清晰。她抬手拿起节目单,纸页间相互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 「晚安,这里是校园夜线。」她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入耳机,被放大数倍,尾音紧贴耳膜,显得格外突兀。 玻璃窗那边,沉凌曦的眉尾轻微动了一下,抬手将推桿往下拉了一格,示意她停顿:「停一下。你把声音收得太死,全程平调,听起来生硬又疏离,没有温度。」 许随真顿住话语,舌尖无意间顶在上顎,压下即将涌出的情绪,一言不发。她将节目单重重放回桌上,纸角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带着几分不满。「那你要我怎么念?」 沉凌曦将笔放到桌上,笔身顺着桌面轻滚了一下才停下。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隔着玻璃窗,轻点了点麦克风的位置,耐心解释:「先别用刻意的主持腔,把每个字都按照你自己说话的节奏讲出去,一句一句,说清楚就好。」 许随真微微抬动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没有故意装腔。」 沉凌曦没有接她这句辩解,径自抬手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乾净而直接,没有半分妥协:「再来一次。」她顿了顿,补充道,「把气完全吐完,句尾不要刻意掐住声音,让它自然落地。」 许随真重新拿起节目单,视线落回第一行字,深吸一口气,胸口随之起伏,而后缓缓压下。「晚安,这里是校园夜线。」她念完一整句,刻意放松声线,让句尾没有紧收,保持自然。 沉凌曦的手指在推桿旁停驻了两秒,目光紧锁屏幕上的波形,而后淡淡开口:「再一次。你还在硬撑,声音里没有松动感。」 许随真抬眼,透过玻璃窗直视沉凌曦,眼神里带着几分质疑与不耐:「我哪里在硬撑?」 沉凌曦摘下一边耳机,声音没有抬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我听得出来。你把声音撑得很紧、很硬,是怕一松懈,大家就听出你内心的紧张。」 许随真的手指骤然收紧,将节目单捏出一道深深的皱褶。她将纸张放回桌上,指腹用力压平那道皱痕,只压了一瞬便松开。她从不愿被人看穿软弱,更不愿被沉凌曦这样一语中的,戳破自己偽装的平静。 这份窘迫被她强行吞回心底,抬手将耳机往后推了推,确保耳罩紧贴耳朵,而后沉声道:「好,我再念一次。」 沉凌曦轻点一下头,按下录音键。控制台上的红灯骤然亮起,鲜艷的光点落在玻璃窗边缘,将室内氛围渲染得格外庄重。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麦克风上,嘴唇与防喷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停顿半秒,让气息沉至丹田,而后缓缓开口:「晚安,这里是校园夜线。」她顿了顿,语调自然了许多,「今晚不吵,我们慢慢讲。」 玻璃窗那边,沉凌曦的指尖轻轻将推桿往上调了一格,眼睛始终盯着跳动的声音波形,没有移开,脸上终于有了丝许认可:「这句可以。下一段,把重点字说清楚,别让声音飘过去,要扎实。」 节目进入直播前的最后检查环节。沉凌曦将配乐音轨调至待命状态,手指在快捷键上轻敲两下,动作熟练流畅。而后,她抬手比出「三、二、一」的倒计时手势,按下播出按钮。 录音室外的红灯亮得愈发真切,耳机里传来轻柔的背景音乐,低频旋律贴着胸口流动,带来一丝温暖。许随真的视线落在节目单第二段,手指沿着行距轻轻滑过,停在第一个停顿符号上。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格,节奏均匀,每一句都落得清晰而稳定。 「如果你今晚睡不着,就留在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故作冷淡,「你可以传讯息给我们,打一两句就行,不用多说。」 她学着沉凌曦说的那样,每说完一句再换气,将声音自然地交出去,不演绎、不偽装,只做最真实的自己。玻璃窗那边,沉凌曦的手指在推桿上细微调整,幅度极小,确保声音输出完美。她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许随真一次,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迅速落回屏幕的波形上,默契而安心。 直播进入中段,点歌与留言讯息陆续跳出。沉凌曦将讯息截图推至萤幕角落,指尖轻敲桌面,提示她准备收尾。许随真顺着节奏念完最后一句,背景音乐及时跟上,沉凌曦缓缓落下推桿,录音室外的红灯骤然熄灭。 耳机里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声与电脑风扇转动的杂响。许随真摘下耳机,耳罩离开耳朵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重了一瞬,洩露了方才的专注与紧张。她将耳机放到桌上,耳机线缠绕在麦克风支架旁,绕了两圈,显得有些凌乱。 沉凌曦从控制台后站起身,走进录音室,门被她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合。她走到许随真身旁,没有先评价她的表现,而是伸手去整理缠绕的耳机线。 她的指尖轻轻将线从支架上挑开,松散的线圈滑落,恰好拂过许随真的手背,带来一丝浅淡的温度。沉凌曦动作缓慢,将耳机线一段段理直,没有拉扯,也没有催促,动作细心而温柔。 许随真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掌紧贴桌面,指尖用力一瞬便松开,目光落在沉凌曦的手上——指节乾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耳机线在她指间流动,没有发出半点打结的杂响。 沉凌曦将最后一圈线放平,才抬眼看向许随真,语气真诚:「你刚才那段,是你自己的声音,很好。下次你想硬撑、想藏着情绪,先跟我说一声,我们慢慢调。」 许随真的喉头陡然发紧,话语卡在喉间,她刻意抬动下巴,维持着最后的疏离:「我不用人管。」说完,她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几分,「但你刚才教的方法,我用得上。」 沉凌曦没有追着她那句带刺的话,只是将整理好的耳机推到许随真面前,刚好推到线材不再接触她手背的位置,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用得上就继续。」她说,语气篤定,「你想上播,我就帮你卡节奏、调细节,让你不会跑偏,也不用自己硬撑。」 许随真抓起耳机,耳罩在掌心转了一圈,心底翻涌着復杂的情绪。她想把话说得更硬气些,维持自己的防线,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向来不愿欠人情,更不愿轻易向人敞开心扉,可刚才红灯亮起的那段时间,沉凌曦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也没有抢她的节奏,只是默默在背后调整、配合,将她从僵硬的偽装里,拉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渴望这样的陪伴与支撑的——渴望沉凌曦的懂,渴望沉凌曦的包容,渴望被人看穿软弱后,不是指责,而是耐心引导。许随真将缠绕在手指上的耳机线松开,一段段铺平在桌面上,动作缓慢,却藏着不愿承认的妥协与靠近。 21〈三人同桌:嫉妒的形状〉 21〈三人同桌:嫉妒的形状〉 桌游店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门铃「叮铃」一声脆响,打破室内的热闹。暖气裹着甜腻的点心香与纸牌的印刷味扑面而来,将外套里裹着的潮气尽数顶出。墙边一排復古桌灯亮着,暖黄光线笼罩着桌面,在骰子杯与卡牌上压出一圈圈深浅交叠的阴影,木质桌麵的纹理间还残留着上一场游戏的痕跡。 陆言守跟着人潮往内走,鞋底踩过门口的绒面地垫,将翘起的垫缘轻轻压回原位。他抬手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一截,指尖触到冰凉的拉鍊头,迟疑一瞬才缓缓松开,目光不自觉地往柜檯方向飘去。 许随真走在他身旁,手里捏着店员递来的号码牌,指腹反復摩挲着纸牌边缘,又将牌子翻到背面,拇指在空白处轻刮一下便停住,神情沉静却藏着几分不自在。 沉凌曦早已快步走到柜檯前,报出订位名字,手掌轻按在光滑的檯面上,指尖无意间敲了一下,节奏利落。她没有回头,却精准地跟上同伴的脚步节奏。 店员抬手指向最里侧的长桌,语气热络:「你们是六位吧?最里面那张桌已经留好了,桌上也摆好游戏盒了。」 沉凌曦轻点一下头,转身往深处走。唐行仁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点心,塑胶袋摩擦着產生细微的响动。走到桌边时,他将袋子轻轻放下,塑胶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浅淡的碰撞声,而后自然地拉开沉凌曦身旁的椅子。 桌上已摆好一盒桌游,盒盖印着绚丽的角色卡图案,旁边并列着两壶冰水,壶壁凝满密集的水珠,沿着玻璃壁缓缓滑落,最终滴进下方的托盘,匯成一小滩水洼。 眾人陆续拉开椅子落座,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连续的拖沓声。陆言守坐在许随真右侧,将椅背轻轻往后靠,木头受力发出一声细响。他把手机倒扣在桌角,萤幕紧贴桌面,似在刻意隔绝干扰,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 许随真将椅子往内推了半格,膝盖贴近桌沿,抬手把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垂旁停留一瞬,才缓缓放下,视线始终落在桌面,没有看身边的人。 沉凌曦坐在对面的主位,面前摊开游戏规则书,指尖沿着条列轻点,纸张刷过指腹,发出沙沙的响动。唐行仁坐在她左侧,间间地拿起骰子杯,在掌心转了一圈,杯底与桌面轻磨,一声浅响后便停住,目光不时扫向沉凌曦手中的规则书,似在留意她的节奏。 店员端来一盘炸物,瓷盘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香气瞬间弥散开来:「你们想加饮料或小食,随时叫我就好。」 有人随口应了一声,店员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被别桌的笑闹声与骰子撞杯的声音盖过,室内的热闹气息更浓。 唐行仁将规则书往桌中间推了推,笑着提议:「我们玩这款,输的人请大家喝下一轮饮料,这样玩起来才有动力。」 立刻有人拍桌响应:「可以,就这么定了!」 沉凌曦将规则书翻回第一页,指尖压住页角,语气利落:「我先把规则讲清楚,每一回合先抽角色卡,再按顺序执行动作,不能乱来。」她抬眼扫过一圈,目光锐利,「哪里没听懂现在就问,别等输了才找藉口说没听到。」 桌边有人笑出声:「好啦好啦,我们都在认真听呢!」 陆言守主动拿起角色卡牌,指尖洗牌时,牌边与指腹摩擦,动作熟练。他将洗好的牌堆整齐,放到桌中央,手指离开时迟疑了一瞬,目光恰好与沉凌曦的视线错过,赶忙收回。 许随真伸手抽牌,牌角与桌面轻刮,发出一点细响。她快速扫了一眼牌面,便将卡牌倒扣在掌心,没有展示给任何人看,神情依旧平淡。 陆言守也抽了一张,同样将卡牌贴在掌心下方,指节用力压住牌角,似在藏起什么,目光却忍不住往沉凌曦那边瞟——她抽完牌后直接放在面前,牌面朝下,动作从容不迫。 沉凌曦将骰子推到桌中央,声音简洁:「开始吧。」 第一轮大家都在试手,节奏稍缓。有人不小心喊错顺序,唐行仁立刻抬手比出停顿的手势,指尖轻点桌面,提醒道:「顺序错了,要先抽资源卡,再移动指示物。」 沉凌曦的视线落到那人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态度:「照规则来,不要随意跳步,影响大家节奏。」 那人吐了吐舌,把牌收回,重新按规则执行。陆言守做完自己的步骤,将指示物往前推了一格,木质指示物与桌面碰撞,一声短响。他抬眼时,恰好看见沉凌曦在翻规则书,指尖压住页角,翻页动作乾净利落,神情专注。 他慌忙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手指捏紧手中的卡牌,又慢慢松开,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慌乱。 第二轮开始前,许随真将饮料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杯底在桌面拖出一圈浅淡的水痕。她没有看手中的牌,反而侧头看向陆言守,语气直接:「你刚才在想什么?」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骰子上,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我在想这游戏是不是有隐藏陷阱,怕等一下踩雷输了。」 许随真将杯子放回原位,杯底与桌面轻碰,一声脆响。她嘴角微动,没有笑,语气带着一丝看穿的锐利:「你不要骗我,你刚刚一直在看沉凌曦。」 陆言守的手顿在牌堆边缘,指腹压住牌面一瞬便松开,他将卡牌轻轻放在桌上,强装镇定:「我是在看她翻规则,怕自己漏掉重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随真没有接话,伸手叉起一块炸物,叉子尖端戳进酥脆的外皮,发出一声轻响。她慢慢咀嚼,而后抬眼,又问了一句,语气更直接:「你到底是怕漏掉规则,还是单单想看她?」 陆言守迟迟没有回应,伸手去拿骰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骰子边角,又迅速收回。恰在此时,唐行仁敲了敲骰子杯,催促道:「换你了,言守,动作快点。」 陆言守如释重负,抓起骰子丢进杯里,骰子与杯壁相撞,叮叮作响。他将杯子倒扣在桌面,骰子滚出,点数定格。而后缓缓将指示物往前推,推到一半时顿了一瞬,才彻底放开。 许随真没有再追问,把叉子放下,叉柄与盘沿轻碰,一声细响。她转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卡牌上,神情沉静,却藏着一丝难察的低落。 轮到沉凌曦,她将卡牌翻开,直接念出效果,声音短促有力:「我用这张卡,你把刚才抽的资源卡拿来给我看。」 对面的人将卡牌递过去,沉凌曦快速扫了一眼,便将卡牌推回去,语气果决:「这张不算,你抽错牌堆了,重抽。」 那人抬手想辩解,手抬到一半便停住——唐行仁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提醒:「我刚刚就说过要注意牌堆,下次再抽错,就当你这回合浪费,不能行动。」 那人无奈地把卡牌收回,手指在牌角捏紧一瞬,便松开,低头重新抽牌。 游戏走到中段,桌上堆起一叠厚厚的弃牌,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输了一局,抓起菜单喊店员加饮料,旁边的人纷纷起鬨,笑声被隔壁桌的骰子声盖住一半,却依旧热络。 沉凌曦在一个回合后停住,手指按在自己的卡牌上,抬眼看向陆言守,语气带着几分肯定:「你刚刚那一步走得很好,很快就抓到了规则的核心重点。」 陆言守的手指紧贴桌沿,压下心底泛起的细微悸动,回应得简短而克制:「我只是照规则走而已。」 沉凌曦将视线移回牌面,淡淡补了一句:「我知道,但很多人一开始都抓不住重点,你做得不错。」话毕,她便将卡牌放下,动作乾脆,没有多言。唐行仁则顺手将她面前的提示卡推回桌中线,整理出乾净的桌面空间,动作自然而贴心。 许随真的手停在饮料杯壁上,指尖感受着冰水的凉意,却没有喝一口。她缓缓将手收回,放到膝上,掌心紧握成拳,目光落在桌面的卡牌上,情绪不明。 下一轮轮到许随真,她将卡牌翻开,照着上面的效果念完,声音不高,句子切得乾脆:「我用这张卡,把我自己的指示物拿回来。」说完,便将指示物往前推了一步,到位即停,没有多馀动作。 陆言守侧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视线牢牢锁在桌面,刻意避开与他对视。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牌堆,手指去摸下一张牌的角,纸面因室内的潮气微微翘起,触感粗糙。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刚才在沉凌曦夸奖时的迟疑,是怕被许随真听出自己的喜悦。这个念头沉甸甸地顶在胸口,他慌忙收回手,放到膝上,指尖发凉。 游戏结束时,输的人笑闹着要点饮料,将桌边的气氛重新拉回轻松。沉凌曦开始收牌,将散落的卡牌叠整齐,拍了两下确认无误。唐行仁则拿起盒盖,轻轻扣上,盒盖与盒身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扣合声。 眾人陆续起身,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去柜檯拿饮料,椅子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桌边顿时空出一大段。 许随真依旧坐在原位,她把吸管从杯里抽出来,吸管尖端滴下几点冰水,落在桌面上的纸巾上,瞬间浸湿一小片。她将吸管放在纸巾上,指尖无力地垂落。 陆言守拿起自己的外套,布料摩擦发出一声浅响。他站起身,又不由自主地坐回去,椅脚与地板碰撞,一声短响,似在挣扎。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而直接,没有半分闪躲:「沉凌曦刚刚夸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很爽?」 陆言守的喉结滚动一下,语气依旧勉强:「我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顺口说一下而已。」 许随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紧扣着外套袖口,扣紧一瞬,又因紧张而放开,反復几次,洩露了内心的不安。 她将声音压低,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确定:「你不要再躲了。」她顿了顿,目光紧锁着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要不要直接承认:你也喜欢沉凌曦?」 22〈告白:随真的真心不打折〉 22〈告白:随真的真心不打折〉 活动中心旁的楼梯间蜿蜒向上,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次第亮起,浅白光线落在墙角的防滑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许随真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门轴因久未润滑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响,刺骨冷风瞬间从缝隙鑽进衣领,冻得她颈侧肌肤发紧。 天台上架着两台望远镜,金属脚架稳稳压在地面胶垫上,避免打滑。一盏红色小手电的光在地上来回晃动,偶尔扫过铺在角落的星图纸,照亮纸边捲曲的痕跡。有人撕开暖暖包,塑胶包装裂开一声脆响,热气刚涌出便被狂风裹挟着吹散,不留一丝温度。 沉凌曦站在靠近水塔的一侧,外套拉鍊拉至锁骨处,将大半张脸藏在衣领后。她手上捏着一支红笔,笔尖在社团活动名单上轻点一下,便抬眼扫向望远镜方向,神情专注。旁边的社团学长正弯腰调试望远镜,螺丝转动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在风声中若隐若现。 许随真没有立刻走过去,先轻轻带上铁门,门扣「喀嗒」一声扣合,将楼梯间的残响隔绝在外。她停在门边一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反復揉捏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片,纸边被捏得发软,边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触感。 她不是没有退路——可以现在转身离开,把话咽回肚子里;也可以等到活动结束、人群散尽,再找机会诉说。可这两个念头都被她狠狠压下,脚步缓缓朝望远镜那边迈去。 鞋底踩过地上的胶带标线,蹭到细小砂粒,发出几不可闻的碎响。前面几个同学排着队看月亮,轮到的人低头贴近目镜,肩膀因抵御冷风微微收缩。旁边有人小声交谈,话语被风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飘散在空气中。 沉凌曦抬眼见到她,红笔在半空顿了一秒,才缓缓落回纸上,语气自然:「你也来看星星吗?要观看的话先去那一边排队,很快就轮到了。」 许随真走到她面前,没有移步去排队,口袋里的纸片被捏得更紧,而后又刻意放松,声音平稳:「我不是来看星星的。」 沉凌曦的眉尾轻微动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紧攥的手上,又迅速落回她眼中,带着一丝询问:「那你是来找我?有什么话想说?」 许随真微微抬动下巴,话先说得浅淡,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对,我是来找你。」 沉凌曦将名单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纸角被风掀起,她立刻用手掌压住,避免被吹乱。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身后的走道,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这边的收尾工作还没做完,要麻烦你先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许随真轻点一下头,没有追问,默默往旁边站开,靠到天台栏杆附近。栏杆冰凉刺骨,铁面刚接触掌心便让她忍不住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紧扣一瞬,又强行放松。 她抬头盯着夜空,稀疏的星点散落在深蓝色天幕上,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铺展成一条亮带,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风将她的长发吹到脸侧,细软的发丝贴在嘴角,她抬手轻轻拨开,手臂落下后便僵在身侧,不再动弹。 她原本打过主意,把话说到一半就停,留一条退路,若气氛不对便可顺势收尾。可此刻面对沉凌曦,所有的规划都化为乌有,她把那句退让的念头吞回心底,视线重新落回沉凌曦身上。 沉凌曦正与社团学长交代事宜,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只有几个字清晰地落到许随真耳边:「螺丝再锁紧一点,防止被风吹倒」「脚架摆稳,别让同学碰到」「这是最后一轮,大家看完就开始收器材」。 排队的人数慢慢缩短,有人看完月亮后低声说了句「谢谢」,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匆匆朝铁门走去;有人将星图纸叠好塞回书包,拉鍊拉得严严实实。红色小手电的光一盏盏熄灭,天台上逐渐暗下来,只剩远处的路灯光,沿着栏杆边缘铺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最后一个同学走进楼梯间时,铁门又发出一声响动,声音沿着空旷的楼梯往下传,渐渐消失。天台之上,只剩她们两人,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沉凌曦将名单夹回资料夹,红笔扣上笔帽,「咔嗒」一声清脆响亮。她朝许随真走来,鞋底踩过地面残留的水痕,水花溅起细小的碎光。「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许随真没有立刻开口,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片,纸面早已被反復揉捏得皱皱巴巴。她低头盯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笔跡潦草不整齐——那是她提前写好的台词,以为照着念就能稳住心神,可真正到了此刻,却一个字也念不出口。 她把照稿念的念头压下,手指一松,纸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立刻用指尖按住纸角,不让它被吹走。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你还专门写了稿子?」 许随真将纸片叠回原样,折痕压得极深,而后塞回口袋,抬眼看向沉凌曦,眼神坚定:「我不照稿念了,就想跟你说实话。」 沉凌曦站在她对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任由冷风掀起外套下摆,她抬手按住一瞬,便松开手,静静等待。 许随真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回她的眼睛,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想先说「我对你有好感」,想补一句「你不用急着回应」,想把话拆成好几段,让自己有中途停下的机会。可最终,她把所有犹豫都吞回喉咙,喉结滚动一下,直白地将心意说了出口:「我喜欢你。」 话语落下,天台上只剩颯颯风声,风从栏杆缝隙穿过,铁门的缝边发出细微的嗡鸣,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沉凌曦没有立刻回应,眼神在许随真脸上停留了数秒,带着惊讶,又有几分復杂。她的手抬到一半,似想做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回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中隐隐移动。 许随真没有退缩,站在原地,肩线始终挺直,没有半分动摇。她忍不住将掌心再次贴上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又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沉凌曦开口时,声音被压得很低,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慎重:「你怎么会选择今天突然跟我告白?」 许随真微微抬头,目光执着:「因为我不想再拖了。再拖下去,我就会开始找各种理由骗自己,假装我没那么在意你,假装我对你只是普通朋友的感觉。」 沉凌曦的眉尾又动了一下,没有往前靠近,也没有往后退,鞋尖正对着许随真的鞋尖,中间仅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微妙的分寸。「我没有想故意躲你,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脑子里都被各种琐事填满了。」 许随真的手指在身侧紧收一瞬,又缓缓放松,语气理解而平静:「我知道,你最近要忙辩论赛,还要处理社团的事,确实很累。」 沉凌曦的视线飘向栏杆外的灯光带,停留了一拍,又重新落回许随真脸上,眼神诚恳:「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你很优秀,只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去经营一段感情,怕耽误你。」 许随真的喉头陡然发紧,心底的失落涌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她开口时,句子简短,藏着不愿示弱的坚强:「所以你现在既不答应,也不直接拒绝我?」 沉凌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指尖在口袋里轻微动了一下,外套布料鼓起一个小小的皱褶,而后又恢復平整。「对。」她顿了顿,语气更为郑重,「我怕我现在勉强答应你,之后因为精力不够忽略你、亏待你,那样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许随真紧盯着她,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眼底的湿润逼回去,此后便睁着眼睛,不再眨眼,不愿在对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她不想就这样输掉姿态,也不愿因为对方的犹豫就收回真心。这两种念头在心底纠缠,她却慢慢扯出一个浅淡而短暂的弧度,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好。」她说,停了一下,语气真诚而坦然,「我今天来,只是想把真心讲出来,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并没有逼你马上给我回应。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有压力。」 沉凌曦的肩线微微下垂半格,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几分歉疚。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立刻停住,没有跨进那个手臂距离,依旧保持着分寸:「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是在硬撑。」 许随真收起脸上的浅笑,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是硬撑。」顿了顿,她改口,语气柔软了几分,「我只是不想逼你,也不想让这份心意变成你的负担。」 沉凌曦抬眼望着她,眼神復杂,停留了颇久,才缓缓开口:「你如果现在想生气,就发脾气;如果想骂我,也可以,我都接受。」 许随真将视线移开,落到地上那条翘起的胶带线上,胶带边缘被风吹得掀起又压下,反復几次。「我不会骂你。」她说,停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只是……不想再把这句话藏在心里,不想再吞回去了。」 沉凌曦没有再接话,缓缓走近半步,伸手去碰许随真耳后的耳机线——那是她进门时顺手掛在脖子上的,线头被风吹得缠在了外套拉鍊上,卡住了一小段。她的指尖轻轻将线挑起,小心翼翼地从拉鍊齿间滑出来,而后绕回自己掌心,动作缓慢轻柔,没有扯到许随真的衣领,也没有过多接触。 许随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温暖。 沉凌曦将耳机线整理好,递回给她,才抬眼嘱咐:「你先回去吧,外面风很大,天气又冷,别在天台待太久,容易感冒。」 许随真轻点一下头,声音平稳:「好,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铁门走去,鞋底踩过地上的水痕,发出一声轻微的黏响。走到门边,手握上冰凉的门把,冷意从指腹蔓延至手臂,让她忍不住微微一缩。她侧过脸,快速抬手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掩去瞬间的湿润,袖口落下后,便不再有多余动作。 她拉开铁门,门轴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楼梯间的暖光从缝隙中漏上来,照亮她的鞋尖。就在她跨进楼梯间的瞬间,脚步骤然停住——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赫然站着一个人。 陆言守靠在墙上,外套敞着,没有拉上拉鍊,冷风灌入衣摆,猎猎作响。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在布料下顶出清晰的弧度,显得格外用力。他抬眼看向许随真,眼神復杂,有惊讶,有了然,还有几分难言的落寞,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许随真紧握着门把,铁门半开,风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楼梯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对峙般地悬在空气中,谁也没有先迈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23〈他守不住两边的风〉 23〈他守不住两边的风〉 校门口的机车停车场仅馀两盏路灯亮着,昏黄灯光穿透灯罩,洒落在地面残留的水痕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在夜里摇曳。陆言守将安全帽掛在车把上,指尖反復扣着车钥匙,扣紧一瞬便松开,金属钥匙与车把碰撞,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响,洩露着心底的躁动。 他听见停车场铁门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停在入口处。许随真走了进来,外套拉鍊拉至胸口,将半张脸藏在衣领后,背包肩带紧紧贴着肩背,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她没有朝陆言守的方向靠近,径直将机车停进旁边的空位,熄灭引擎,仪表板的亮光骤然暗下,融入夜色。 陆言守拿起车把上的安全帽,迈出两步后停住。他喉间卡着满腹话语,想把天台听见的那句告白拆开说清楚,既怕许随真因尷尬将心意彻底吞回,又怕自己一开口就弄巧成拙,将她推得更远。那个犹豫的念头反復纠缠,他最终还是压了下去,抬手将安全帽递到许随真面前,语气沉稳:「跟我出去骑一圈,我有话要跟你讲清楚。」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安全帽上,没有接过,只是低头将自己的安全帽扣带拉紧,扣环「喀嗒」一声扣合,声音清脆而坚定:「你有话就现在讲,不用绕弯子,我没力气陪你耗。」 陆言守将安全帽收回,重新掛回车把,转身利落跨上机车,后轮碾过一小滩积水,水花溅起,落在脚踏板上,留下湿痕。「上车。」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坚持,「这里人来人往,往来的同学都能看见,我不想在这里谈。」 许随真沉默了半秒,最终还是走了过来,轻轻坐上后座。她的手没有扶陆言守的腰,只是将手掌按在座垫边缘,指尖紧扣一瞬便松开,刻意保持着距离,像在筑起一道防线。 陆言守发动机车,轻拧油门,车身缓缓往前滑动。停车场出口的铁栏杆在视野里逐渐退后,凉冽的夜风从安全帽缝隙鑽进来,沿着耳后掠过,带走几分燥热。 他们沿着河堤一路前行,路灯在道路两旁依次排开,暖黄光线一段段掠过车把,又迅速消散在身后。河面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黑得深不见底,偶尔有路灯的反光落在水面,闪动一下便归于平静。旁边的单车道上有几人夜跑,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被机车引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最终被风吹散。 陆言守刻意压低车速,手指稳稳搭在煞车柄旁,不敢有半分大意。他能清晰听见后座许随真的呼吸声,与夜风缠绕在一起,时近时远,没有半分规律,像她此时的心境。 桥下的路口有一段缓缓的下坡,陆言守转动车把驶了进去,地面从平整的柏油变成粗糙的水泥,轮胎碾过细小的砂粒,发出一串连续的碎响。桥墩将路灯的光线完全遮挡,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只有桥底的维修灯亮着一排冷白光,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沉鬱的氛围里。 他停下车,熄灭引擎。引擎声骤然中断后,桥底的滴水声变得异常清晰,水珠一滴滴落在护栏下的排水沟里,「嗒」一声,停一拍,又「嗒」一声,节奏单调,敲在两人之间的空白里,更显凄清。 许随真率先下车,并没有摘下安全帽,径直走到护栏旁,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视线投向漆黑的河面,背影显得孤独而坚硬,不愿流露半分脆弱。 陆言守踩下脚架,将车身稳稳撑住,而后摘下自己的安全帽,掛回车把,指尖在扣带上停留了半秒,才缓缓松开。他走到许随真身边,与她隔着一个肩宽的距离停下,保持着微妙的分寸。 他想先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刚好走到楼梯口。又想直接点破:你跟凌曦告白的话,我都听到了。可那句解释到了喉边,最终还是被他吞了回去,喉结滚动一下,直白地开了口:「天台那天晚上,我刚好在楼梯口。你跟凌曦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许随真没有回头,肩线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动摇,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用力,将布料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洩露了内心的波动。「你听到就听到。」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你想说什么?」 陆言守将手搭在冰冷的护栏上,铁质的凉意从指腹蔓延至手臂,让他忍不住微微一缩,而后又重新贴上去。他想说自己当时不该停在那里,想说那一刻他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往哪里站。可那句话在胸口撞了一下,最终还是被他压了下去,只说出一句软化的话:「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下楼,所以在那里等你。」 许随真终于转过身,安全帽的镜片反射着桥底冷白的灯光,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她就那样静静盯着陆言守,沉默了颇久,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质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叫住我?非要躲在阴影里,像个旁观者。」 陆言守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慢慢松开,恢復原样。「我怕我一开口,你就把话收回去,什么都不说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怕打断你,也怕你尷尬。」 许随真微微抬动下巴,姿态依旧坚硬:「你还是在绕。」她顿了顿,目光锐利,直击核心,「我直接问你:你是不是对沉凌曦动心了?」 陆言守的喉头陡然发紧,一阵窒息感涌上来。他心里清楚答案——那份动心,在无数次工作交接里、在辩论赛结束后的疲惫瞬间、在沉凌曦认真做事的侧脸里,早已悄悄露过头。他更清楚,只要他吐出那个「是」字,许随真就再也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留在一段不纯粹的关係里。 本能驱使他将那句真心推回去,压到舌根深处,不愿让它破土而出。「没有。」他回答得极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许随真的眼神定在他身上,一眨不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偽装。「你答得太快了。」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你再说一次,慢慢讲,我听着。」 陆言守慌忙将视线移开,落到桥墩下的水泥地上,那里有一条细长的裂缝,缝隙里卡着细小的砂粒,像他心底那些藏不住的心事。他想守住许随真,不愿让她因这份猜忌受伤;又想守住沉凌曦那份被责任包裹的脆弱,不愿让她独自扛下所有。他妄想让风不要吹倒任何一个人,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背脊就因无力而紧绷,手掌重新贴回冰冷的护栏,寻求一丝支撑。 「我没有。」他的语速放慢,字字用力,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飘忽,「我对她只是工作上的接触,因为辩论赛和社团的事,往来比较多而已。」 许随真往前迈出一步,停在他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安全帽镜片上的细小水痕,水痕沿着镜片边缘缓缓滑落,最终停在扣带旁。「你又在说一半。」她的声音压低一格,带着一丝失望,「你觉得你只用『工作』两个字,就能把所有都盖过去?我就会相信?」 陆言守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舌尖顶住上顎,死死抵住那句快要衝出口的真心,不让它泄露半分。他怕一松口,就会彻底失去眼前的人。 许随真盯着他,目光里的坚定逐渐被失望取代,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执着:「我再问最后一次。」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落在心上,「你是不是也喜欢沉凌曦?」 陆言守压住紊乱的呼吸,吐字前刻意停了半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坚持着谎言:「不是。」 许随真没有再往前靠近,也没有再追问。她缓缓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住安全帽扣带,用力拉紧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某个决定。「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心死的淡然,「你不说实话,我就不会相信你爱我。」 陆言守的肩线陡然下垂半格,整个人都松了力气。他听见那句「爱我」落地的声音,重得像石头,砸在他心上,让他无处遁形。他想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一直都站在她这边;可脑子里却瞬间闪过许随真转身离开的画面,那份恐惧让他迟迟说不出真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小心翼翼的保护,早已变成了伤害她的刀口。 「我是不想让你受伤。」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怕我说出口,你就会立刻离开我。」 许随真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清澈而决绝:「你不说,我也会离开。」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因为我会一直猜,猜你到底在想谁,猜你对我是不是只有敷衍。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陆言守紧抿着嘴唇,喉间发苦。他想伸手抓住她的袖口,留住这最后的机会,可手抬到半空,又因怯懦而停住,最终收回来,用力按在自己掌心,按得发疼。「我不是要骗你。」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那句「我也动心了」卡在喉咙口,卡得他生疼,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只能任由它在喉间燃烧。 许随真盯着他,耐心一点点耗尽。桥底的滴水声将这段漫长的空白一下下填满,每一滴都像是敲在心上,断了最后的牵绊。她缓缓将手放回口袋,肩线往后退了半格,拉开距离,也拉开了心防。「好,我懂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你就是不会说真话。」 说完,她转身走向机车,脚步踩过水泥地上的细砂,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她将安全帽从头上摘下,掛到车把上,扣带与金属车把碰撞,发出一声浅响。而后利落跨上车,手指插进钥匙孔,用力转动,仪表板重新亮起,在黑暗中映出一道浅蓝的光。 陆言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桥底的维修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道影子随着许随真的车身轻轻晃动,最终还是只能停在原地,无力追赶。 许随真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既然这样,我也不用再留下来了。」 她轻拧油门,机车缓缓往前滑动,尾灯在桥底拉出一道红色的光影,绚丽而决绝。引擎声逐渐往出口方向远去,被厚重的桥墩挡住一层,最终在转弯处彻底中断,只留下陆言守一个人,在空旷的桥底,守着两边都抓不住的风,与满心的后悔。 24〈凌曦的界线〉 管院二楼的小型会议室里,冷气沿着天花板流动,投影幕垂下的白布上印着几道浅摺。长桌上的交接资料夹边缘已被翻得泛白,角落压着一支挤扁的萤光笔,静静躺在冷光里。 沉凌曦将笔电置于桌面,电源线插进延长线时,插头卡紧的「喀嗒」声打破沉寂。按下开机键,笔电风扇低频震动,声响隐没在桌下。新一届干部坐左侧,旧干部居右,椅脚与地砖摩擦出细碎响动,归位后,只剩投影机的嗡鸣在室内回盪。 许随真靠门而坐,外套未脱,拉鍊停在胸口。她将资料夹推至桌角,指尖轻压封面便松开,视线先落投影幕,又无意飘向沉凌曦手边的行事历,停留片刻便收回。 陆言守坐在右侧后排,手机萤幕朝下,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抬眼时,目光不自觉飘向沉凌曦,驻足一拍,便匆匆转回投影幕,指尖却在桌下悄然收紧。 沉凌曦切出首张投影片,「下学期活动交接」的标题格外醒目。她拾起笔,笔尖轻点桌面:「照流程来,活动、预算、风险、联络窗口,逐一交代清楚。」 塑胶资料夹翻动的细响此起彼伏,沉凌曦指向投影幕:「先从校庆开始,这页是时间表,你们接手后第一週,务必送出场地确认单。」新干部纷纷点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渐起。 切至预算表页,一列数字旁的红框格外刺眼。「这是去年留下的缺口,」沉凌曦语气沉稳,「别拖到最后一週才补,尽早处理。」 一名新干部举手:「学姊,缺口该怎么补?」沉凌曦笔尖点在红框侧:「找赞助,别靠抽奖硬撑,名单在资料夹第三页。」 许随真将自己的资料夹轻推半格,送至沉凌曦手边,封面刮过桌面的细响轻微。沉凌曦低头瞥了一眼,未伸手碰,仅抬笔示意继续,喉咙被冷气颳得发乾,她拉近水杯抿了一口,杯底拖出浅淡水痕。 器材交接环节,萤幕上的清单标註着「损耗」栏。沉凌曦扫过新干部:「器材借出必须签名,无签名决不交付。」 有人笑着打圆场:「学姊也管得太细了吧。」话毕便缩回手。沉凌曦放下笔,压平翘起的资料夹边角,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我管得细,是因为出事要你们负责,我毕业后不会再来收拾残局。」 会议室骤然安静,只有笔帽扣合的脆响。沉凌曦切到风险页,三条内容清晰列着:检举、场地衝突、财务核销。她抬眼扫过旧干部,目光在陆言守身上顿了顿——他肩线僵直,指尖却在桌面轻颤后放松。 「遇到检举别硬吵,先补齐资料再协商。」沉凌曦收回目光,语调平稳。许随真在旁轻咳一声,声音被冷气稀释,她的指尖落在桌面,距沉凌曦的笔仅寸许。 沉凌曦瞥见那段距离,笔尖在桌面转了半圈便停住。她只想尽快结束会议,把天台的告白、陆言守的目光都压进心底深处。 「核销流程在这页,收据要拍照、上传、填表,别拿空白收据来问我。」她敲了敲桌面,翻到最后一页,「下週我只在学校两天,问题今天一次问完。」 提问声接连不断,沉凌曦回应简洁,投影片翻动急促。她能清晰感知到许随真的沉默,那种刻意的安静贴在桌边,让她后颈发紧。 会议散场,椅脚拖地声与拉鍊声交织。新干部围着投影幕拍摄,旧干部收拢东西陆续离开。许随真扣上资料夹,待身边空出位置才起身,迟迟没有动步。 沉凌曦合上笔电,萤幕黑面映出自己的脸。拔掉电源线,线头弹落桌面,她低头收拾时,瞥见陆言守在后排犹豫——他肩带掛了一半,嘴唇微动,最终还是转身随人群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只剩冷气声。许随真走到沉凌曦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等一下有空吗?我想私下说几句。」 沉凌曦拉紧背包拉鍊,拉鍊头撞击金属环的「叮」声清脆:「去走廊说。」她率先绕过桌角,许随真跟在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走廊灯光比会议室暗一阶,窗外机车灯扫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短暂光影。沉凌曦靠在消防栓旁,墙面的凉意让她肩胛微缩,随即离开。 「天台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得吧?」许随真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兜,「我不是随口讲的。」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她鼓动的口袋——指尖正顶着布料。「我记得,也听得很清楚。」 许随真微微抬頦:「那你现在怎么想?愿不愿意跟我交往?」 沉凌曦压住紊乱的呼吸,天台的冷风、许随真擦过眼角的袖口、会议上陆言守的目光,三个画面在脑中撞击,让她心口发沉。她不愿再模糊搪塞,也不愿用工作推开对方。 「我很重视你,也真的在意你。」沉凌曦语速放慢,「但我现在不能答应交往,也给不了任何承诺,连给答案的时间都确定不了。」 「是不喜欢我,还是怕麻烦想躲?」许随真追问,眼神执着。 沉凌曦望向走廊尽头的绿色紧急出口灯,再转回目光时,语气诚恳:「不是不喜欢,是我现在真的没力气经营感情。」 许随真张了张嘴,最终闭上,抬手轻贴外套边缘。沉凌曦站在原地,不进不退,保持着分寸:「你可以喜欢我、靠近我,但别把人生安排都押在我身上。」 「你是叫我不要等你。」许随真的语气平静,没有波动。 沉凌曦点头:「对,我不想让你等到最后只剩失望。」 许随真往后退了半格,双手仍插在兜里:「我懂了,至少你没有敷衍我。」她转身朝楼梯间走去,鞋底擦过地砖的声音渐远,从未回头。 沉凌曦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才调转方向走向另一侧走廊。她要找唐行仁——她不愿再让人替自己挡事,也不愿再稀里糊涂收下所有结果。 系馆后门的机车棚顶在滴水,水珠落在地面,积成细小水洼。唐行仁靠在柱子旁,未戴外套帽子,手里攥着一瓶冰水,瓶身水珠沿指节滑落。见到沉凌曦,他举着水瓶的手顿了顿,才缓缓放下。 沉凌曦走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外套袖口,轻握一瞬便松开:「行仁,你以后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唐行仁眉尾微扬,将水瓶放在机车座垫上,闷响一声:「哪件事?讲清楚,我才知道要改。」 「全部。」沉凌曦抬頦,语气坚定,「不论是活动安排,还是跟人的事,做之前先跟我说。我需要你帮忙,但不要你替我做主。」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请求,「我拜託你,以后不要先做完才让我知道。」 唐行仁走近半步,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裹住她的指尖,抵挡了外头的冷风,沉凌曦的指尖微缩,随即静静放松。 「好,我答应你。」唐行仁的语调温和却篤定,「以后凡事都先跟你商量。你只要选你想要的,选好了告诉我,我陪你一起扛后面的一切。」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唐行仁的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让她在纷乱的关係里,终于觅得一丝确定的支撑。 25〈分流:距离放大欲望〉 25〈分流:距离放大欲望〉 管理学院一楼的公告栏上,「实习面试週」的海报格外醒目。沉凌曦走进走廊,点亮手机萤幕,行事历上密密麻麻排满时间:九点、十点半、十二点四十五、两点、四点半,毫无空隙。她轻按萤幕熄灭,抬手将袖口往上挽了一格,露出细瘦的手腕。 唐行仁站在前方不远处,目光先落在她的手机上,而后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九点在二号室面试,现在过去,还剩七分鐘。」 沉凌曦的嘴角轻轻扬起一瞬便收回,语气篤定:「我知道,时间足够。」 唐行仁跟在她身侧后方半步,步伐与她保持一致:「你吃早餐了吗?」 沉凌曦将资料夹紧夹在腋下,头也不回:「等面完这场再吃。」 职涯中心门口已排起长队,沉凌曦站到队尾,指尖反復扣紧资料夹边角,又刻意放松。她抬眼望向墙上的分流表,迅速找到自己的名字——二号室,九点整,时间刚好。 手机骤然震动,她低头抽出,萤幕上弹出公司人资的邮件提醒,标题赫然写着「面试调整通知」。点开邮件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字句清晰刺入眼底:「因收到检举,需先确认资料真实性,原定面试暂缓。」 沉凌曦面无表情地按黑萤幕,将手机紧攥在掌心。队伍缓缓前移,她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唐行仁察觉不对,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沉凌曦抬手将手机递到他眼前,语调平静:「公司说有人检举,要先核查资料,面试暂停了。」 唐行仁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准备拨打电话。沉凌曦迅速按住他的手腕,轻按一瞬便松开,语气带着坚持:「先别打电话,我去问现场工作人员怎么处理。」 她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服务台前,将学生证轻放在桌上:「您好,我是九点二号室面试的沉凌曦,刚收到公司邮件说面试暂缓,请问你们这边有收到取消或改期通知吗?」 工作人员翻阅手中的名单,抬头回应:「我们这边没有收到取消通知。既然公司提出要确认,我们马上再联络核实,你先到旁边稍等,有结果立刻叫你。」 沉凌曦收回学生证,走到墙边静立,缓缓翻开资料夹,指尖轻压履歷页的翘边,将其捋平。她向来习惯自己扛下所有突发状况,可也清楚,这场面试一旦耽搁,后面紧密相连的行程都会崩裂。呼吸卡在喉间一滞,她握紧手机又慢慢松开,强压下心底的躁动。 走廊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周嘉宜抱着资料袋走来,在她身边停下:「你九点的面试不是该进去了吗?怎么还站在外面?」 沉凌曦抬眼瞥了她一眼,简短回应:「公司临时要核查资料,面试先卡住了。」 周嘉宜将资料袋抱得更紧,嘴角微动,语气带着几分劝慰:「这週很多人面试都被临时确认,你先稳住心跳,耐心等通知就好。」 沉凌曦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分流表上,神情专注而坚毅。此时,身侧的唐行仁已悄悄拨通电话,将声音压到最低:「匿名信是谁寄的?能查到寄件帐号吗?」「那边有留下操作纪录吗?」「好,我现在上楼找主任。」 沉凌曦闻言回头,刚好撞上他掛电话的目光。 「我上楼找主任问清楚状况,同时请他们直接与公司对接,确保你能按原时间面试。」唐行仁主动说明。 沉凌曦微微抬頦,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刚才就跟你说,不要插手这件事。」 唐行仁站在原地不动,态度坚决:「你后面还有好几场面试,时间不等人。我去把事情处理妥当,让你能顺利进场,你专心准备面试就好。」 沉凌曦张了张嘴,那句「我自己能处理」到了喉边,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她轻按资料夹封面,作出让步:「你可以去问,但不准威胁任何人,也别替我乱许诺任何条件。」 唐行仁点头应下,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沉凌曦的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片刻,而后落在二号室的门牌上,指尖沿着资料夹边缘缓缓滑动,而后深吸一口气,将肩膀往后挺直,稳住心神。 沉凌曦点头应声,走到门口握住门把,轻轻推开,迈步走了进去。 半小时后,她从二号室走出,站回走廊,抬手将胸前的面试名牌拉正,指尖在绳结处轻触一瞬便松开。唐行仁就在不远处的栏杆旁等她,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面试还顺利吗?你刚刚查到什么资讯?」沉凌曦率先开口。 唐行仁将一份资料递到她面前,停在半空:「我拿到了匿名信的寄件帐号,还有职涯中心与公司的完整联络纪录,方便你后续核实。」 沉凌曦没有接资料,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去找主任了?没有做过界的事?」 「我只是如实说明状况,请主任协调对接公司,没有逼迫任何人,也没用不当手段。」唐行仁坦然回应,眼神真诚。 沉凌曦的指尖紧扣背包带,心底百感交集。她需要唐行仁的高效与支撑,却又恐惧自己习惯了他铺好的路,最终变得依赖、无法独立。这股矛盾的念头涌起,她压下来,语气郑重:「你要帮我,我不拒绝,但请你守住界线。」 唐行仁抬眼追问:「你所说的『界线』,具体是什么?我该做到哪一步,又该止步于哪里?」 「不准威胁他人,不准用骯脏的手段。」沉凌曦的语气坚定,「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拿到这份实习,而不是靠你的关係或手段。」 唐行仁的指尖在资料边缘扣紧一瞬,而后放松:「我懂。但对方先出手针对你,我不能坐视不管。」 沉凌曦的喉头发紧,将那句委屈咽了回去,态度依旧强硬:「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我有能力扛下来。」 唐行仁往前迈出半步,与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语气里带着心疼:「我知道你能扛,但你总是一个人扛,迟早会把自己压垮。」 沉凌曦捏住背包带的手指微微用力,又迅速放松:「我再强调一次,别替我做任何踩线的事。」 唐行仁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才回应:「我会不会出手,只取决于你会不会被伤害。」 沉凌曦的指尖在背包带上滞留两秒,最终还是从他手中接过资料,指尖与他的指节轻触一瞬便快速分开。她转身朝下一间面试室走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走到走廊转角时,她不自觉地停住脚步,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唐行仁仍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她的方向,满是担忧与坚定。沉凌曦迅速收回目光,再次拉正面试名牌,迈步走进下一段走廊,背影挺拔而孤独。 26〈最后一次卑鄙〉 唐行仁站在会场入口,脸上掛着标准的笑意,分寸得当地定格着。他递出邀请函,走进熙攘人群,目光先扫过桌牌,再快速掠过来往身影——今天的人不必全认识,他只需锁定三类:掌名额决定权的、能传递资讯的、可搅乱节奏的。 他径直走到一位校友身旁,对方胸牌上的公司名颇具分量,正与两位学弟间聊面试流程。唐行仁耐心等对方收尾,才从容切入:「学长您好,我是管院系学会的唐行仁。请问你们公司今年的实习名额,是不是都已定案?」 校友瞥了他一眼,点头应道:「差不多都确定了。」 唐行仁的笑意淡了半分,又迅速拉回,语气真诚:「我知道名额紧张,但还是想请教,你们是否会额外开放一个备取名额?」 校友抬手挡回话题:「备取名额会有,但总额不会增加。」 唐行仁没有退让,直截了当:「那我就直说了。若你们愿意多给一个面谈机会,最看重候选人的哪些条件?」 校友浅笑一声,笑意瞬逝:「你这问法,倒像在谈交易。」 「我确实是来谈条件的。」唐行仁微微抬頦,态度坦然,「但我不用骯脏手段,只想让你看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 「你想推荐谁?」校友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沉凌曦。」唐行仁报出名字,语气篤定,「她的作品集和专案经验都很完整,我可以整理好发给你参考。」 校友眉尾微扬:「沉凌曦我听过,有人说她办事效率很高。」 唐行仁松了松肩线,补充道:「她快而不乱,既能独自扛事,也能带队执行,能力很全面。」 一个身影凑了上来,是另一位候选人的学长,脸掛笑意,话却锐利:「行仁,推荐人我理解,但名额就那么几个。你要不要想办法把竞争者刷下去?」 唐行仁转头看他,笑意不变,指尖却在裤缝处悄然收紧又放开:「我不会做这种事。你想踩人上位,自己去。」 对方嘴角扯了扯,颇为不屑:「不踩人,你凭什么赢?」 「我只会抢资源,不会故意害人。」唐行仁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妥协。 校友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始终没插话。唐行仁将话题拉回校友身上:「学长,我不会拿别人的黑料换名额,但我可以用整理好的资讯,换你给她一次面谈机会。」 「你要拿什么资讯换?」校友的兴趣被勾起。 唐行仁拿出手机,萤幕朝内握在掌心,没有递出:「面试週有人匿名乱检举,故意卡候选人。我整理了职涯中心的现状,还有可能被干扰的流程。你们公司若不想被这些匿名信缠身,我可以把资料给人资,提醒你们规避风险。」 校友的目光滞留一瞬,语带质疑:「你这话听着像威胁。」 「不是威胁。」唐行仁摇头,语气平静,「你们照规则行事,我只是提前梳理可能的麻烦。我做这件事,换你给她一个机会。」 校友抬手抵着下巴,沉吟两秒:「你是想我们多开一个名额?」 「是。」唐行仁直言,「但我不是要她插队,而是想请你们开一个短期专案名额,先试用一段时间,不合适就终止,对你们也没有损失。」 旁边的学长嗤笑一声:「这不就是走关係?」 唐行仁转头看他,笑意未减:「你要这么说随你,但我绝不用踩人的方式换名额。」 校友抬眼看向唐行仁,最终点头:「好。你把沉凌曦的资料整理好,今晚十二点前寄到我名片上的信箱。我明天跟人资开会时,提一个短期专案名额,安排她补一场面谈。」 「谢谢学长,我一定按时寄到。」唐行仁应下,目送校友转身与他人寒暄。 那位学长仍在原地盯着他:「你真要这么硬谈?」 「我谈我的,你别来拉我做踩人的事。」唐行仁移开目光,语气冷淡。对方嗤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唐行仁走到角落,打开手机整理档案。按下发送键前,他迟疑了一秒,指尖用力攥了攥手机又松开——他没伤害任何人,却是凭一己之力,硬生生为沉凌曦推开了一扇门。确认邮件发出后,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掛上笑意,走回人群应酬。 半小时后,身后传来议论声,提及他的名字:「那个唐行仁很会走关係,刚跟校友聊完就多出名额了」「果然走后门最快」。唐行仁的脚步顿了一瞬,肩线依旧挺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与路过的人点头寒暄,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酒会散场后,他收到校友的回信:「明天中午可安排沉同学补一场面谈,名额以短期专案方式处理,请她准备简报。」他收起手机,朝系馆方向走去。 走到走廊转角,他看见沉凌曦站在墙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质疑。唐行仁走近,与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停下。 沉凌曦率先开口,语气冰冷:「我刚才听人说你走后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行仁的指尖在口袋里收紧又放开,如实说明:「我跟校友谈了,帮你争取到一个补面谈的机会,明天中午,你可以再面一次。」 「我不是问结果,是问你怎么谈到的。」沉凌曦微微抬頦,态度强硬,执着于过程。 「我没有害任何人,也没用别人的黑料交易。」唐行仁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我把面试週匿名检举的干扰资料整理好,提供给他们规避风险,换来一个短期专案名额,让你补面谈。」 沉凌曦的手抬到胸前,顿了一瞬又放下,语气里满是不满:「我跟你说过界线!你还是擅自替我做了这件事。」 唐行仁收起脸上的笑意,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无奈:「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但我不想让你被一封匿名信,卡住所有机会。」 沉凌曦往前迈出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替我争来机会,我就必须接受?」 唐行仁的手抬到半空,又悻悻放回身侧:「没有。去不去,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把门给你打开了。」 沉凌曦盯着他,沉默了两秒,声音逐渐沉了下去,带着难掩的失望:「你又替我做了主,对吗?你永远都不懂我要的界线到底是什么。」 27〈影展:随真把心写进作品〉 27〈影展:随真把心写进作品〉 礼堂的灯光逐盏暗落,银幕骤然亮起,笼住满场沉寂。许随真坐在最后一排,手掌紧贴着牛仔裤面料,纹丝不动。方才将票根塞进口袋时,她犹豫过是否要调远沉凌曦的座位,最终还是作罢——她不愿让自己显得那般怯懦,更不愿承认自己在躲。 她抬眼往前扫视,很快便寻到目标。沉凌曦坐在偏中间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陆言守则靠在走道边,双手平放在腿上,指尖紧敛,静静望着银幕方向。 片头字幕逐行褪去,画面切入第一幕。银幕上,女主缓缓走过空旷走廊,在一扇门前驻足。她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迟疑了一秒,才轻轻落下,敲响门扉。 平静的旁白穿过音响,漫进黑暗里:「我一直追着光走,不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好。我是因为我想靠近那个人,我想要她多看我一眼。」 许随真屏住呼吸,喉结轻滚一下便僵住。她刻意避开前排的身影,将目光死死钉在银幕上,仿佛那里藏着她难以宣之于口的全部心事。 画面转场,女主坐在桌前执笔书写。写完一行便停驻,直到笔尖快要乾涸,才狠狠将那行字划掉。她重新落笔,字跡更短,却字字篤定:「我不想再留退路。我喜欢你。你不用马上答应我,但你要听清楚。」 许随真的指尖猛地扣住座位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而后又强行放松。她想牵扯出一抹笑,拆解心口的紧绷,可嘴角仅仅动了一半,便被沉重的情绪拽住,再也扬不起来。当初写下这些台词时,她手稳心定,可此刻置身黑暗,胸口却不住往下沉。她清楚,沉凌曦一定能看懂,也清楚,看懂之后,对方只会用最疏离的方式回应,这一点,无人能替她猜错。 影片来到最后一段,女主站在天台边,外套被冷风掀起一角。她没有伸手去按,任风吹动衣摆,隻字片语随风散开:「我不想再假装没事。我想跟你在一起。就算你现在不能答应我,你也要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我。」 许随真紧咬牙关,舌尖顶着上顎,才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依旧没有看向前排,目光胶着在银幕的字幕上,直到最后一行字淡去,画面归于黑暗。 礼堂的灯光骤然復明,许随真摊开手掌,又快速攥紧。周围的掌声此起彼伏,却像隔了一层薄雾,与她毫无关联,她始终没有抬手鼓掌。 人群陆续起身离场,许随真等到前排的身影走出去一段,才缓缓站起,将背包搭在肩上。肩带微微滑落,她抬手去拉,动作却在半空顿住——沉凌曦竟折了回来,从前排往后走,最终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一个手臂的距离。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驻足,没有说话。 「你这部片拍得很好。」良久,沉凌曦才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许随真的喉头一紧,吞咽了一下才艰难开口:「谢谢你特地来看。」 沉凌曦没有再接话,只是轻抬手,将她滑落的背包带轻轻拉正,指尖与肩带接触不过一瞬便迅速收回,而后转身,径直往外走去,没有回头。 许随真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眶里的灼热却迟迟不退。她抬手用指腹轻按眼角,压下那点不捨,手放下后,便僵在身侧。 她随着人流往出口走,走到走道边时,却看见陆言守仍站在原地,并未离开。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难以言喻的復杂。许随真想低头绕开,他却率先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截住了她的去路。 「随真。」陆言守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许随真停下脚步,没有抬头,指尖反復扣紧背包带,又刻意放松:「你想跟我说什么?」 陆言守站在她侧前方,刻意压低声音,让话语只飘进她耳中:「我看完你的影片了。」他顿了顿,语气篤定,「我很确定,你在影片里,是在跟沉凌曦告白。」 许随真微微抬頦,终于抬眼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隐瞒:「对。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喜欢她。」 陆言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字句,周遭的人群渐渐散尽,他们周围只剩一片空阔。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随真,我不只是把你当朋友关心。」 28〈真相开始回头咬人〉 28〈真相开始回头咬人〉 陆言守按亮手机萤幕,信箱顶端的邮件静静悬着,寄件人是公司人资,主旨简短刺眼:补件通知。他的拇指停在萤幕边缘迟疑半秒,才迟迟点开。 内容仅有数行:实习录取流程进入最后确认,需补交「过往纪录说明」与「推荐信附件」,并请确认高中期间是否有违规处分,若有,须提供说明文件及证明人联络方式。陆言守将萤幕下滑一格,字数依旧寥寥。他将手机攥回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后又强行放松。 他本能地想装作未见,想拖过今天,等许随真心情稍缓再坦白。可这两个念头刚涌起,就被他狠狠压下,转身径直往职涯中心走去。 柜檯前仅有两人排队,轮到他时,工作人员抬头问道:「同学,你要办什么?」 陆言守将手机置于柜檯,萤幕朝向对方:「公司要我补交资料,他们问我高中是否被记过。」 工作人员扫了眼手机,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几下:「这项纪录我们查不到,你得回高中申请证明,或请常任导师撰写说明。」 陆言守点头,喉结滚动一圈:「如果我不交这些资料,会有什么影响?」 「公司会暂停你的录取流程,直至补齐资料才继续推进。」工作人员的语气平静,却断了他投机的念头。 陆言守取回手机,掌心紧贴萤幕片刻,才塞进口袋。走出职涯中心,他靠在走廊墙边,手机骤然震动,是教授助教的讯息:「老师刚收到你实习公司的询问函,问你以前那件事,有空回办公室一趟吗?」 敲门得到回应后,他推门而入。教授端坐桌后,助教将一张列印纸推至桌角,正是公司寄来的询问函,条目清晰,最后一行直指核心:「请说明当事人是否曾有作弊相关处分」。 「你先看看这个。」教授抬眼看向他。 陆言守拿起纸张,逐字看完后,指尖捏紧纸角,僵在原地。 教授的声音平缓无波:「我直接问你,高中是不是因作弊被记过?」 陆言守的喉头发紧,将纸张放回桌上,指尖离开时迟疑了半秒:「我没有作弊,是别人做的。」他回答得极快,带着几分慌乱。 「那为什么记过会落在你身上?」教授的目光不动,步步紧逼。 陆言守的视线飘向桌边笔筒,片刻后拉回,抿了抿唇才如实说:「当时是几个人一起作弊,我把责任扛了下来,所以记过只记在我身上。」 助教抬眼望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教授的语速更慢,带着探究:「你是说,你自愿替别人背这个记过?」 「对。」陆言守点头,「我跟老师谈过,让其他人免受处分。」 教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把说明写好带来,我只能帮你确认事实,不会替你美化。」 陆言守应了声「好」,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他拿出手机,指尖停在通讯录「许随真」那一行,再三犹豫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他不愿再瞒,也不愿独自承受。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许随真的声音冷淡短促:「你找我干嘛?」 陆言守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当面谈,现在就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她的声音:「你在哪里?」 「图书馆后面的小教室,我在这里等你。」掛掉电话,他将手机萤幕朝下放在腿上,靠在墙边,心神不寧地等待。 十几分鐘后,门被推开。许随真背包斜挎在肩,没有落座,就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冷淡地看向他:「有话直说。」 陆言守抬眼,喉结滚动一圈:「公司要我补交资料,他们查到我高中有记过。」 许随真的脚步没动,眼神里多了几分质疑:「你高中被记过?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陆言守将手机翻转又按黑,急忙解释:「我没有作弊,是替别人背的锅,所以记过才落在我身上。」 许随真往前迈出一步,与他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你又来了。你总是先替别人做决定,事后才说是为了保护人,从来不问别人要不要这种保护。」 「那次我不扛,其他人都会被记过,有人的家庭会因此受影响。」陆言守的手指在膝上扣紧,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吗?」许随真的质问直击要害。 陆言守张了张嘴,本想说「我自己处理」「不用你管」,可话到喉边,最终只化为一句:「我会先把说明写好交上去,不想让实习流程被卡住。」 许随真从口袋里抽出手,指尖捏住背包带,用力到指节发白:「你还没回答我真正想问的——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陆言守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包带上,而后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愧疚:「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话到一半,便被舌尖顶住,难以为继。 「你只是怕麻烦,怕我知道你没那么完美乾净,对吗?」许随真抢先接话,语气更冷。 陆言守的肩线陡然下垂,终于说出心底的话:「我怕你离开我。」 许随真站在原地,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陆言守的喉结又滚动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我怕你知道这些事后,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所以你就选择一直骗我、瞒我?」许随真的声音里没有波动,却藏着难掩的失望。 「我不是想骗你,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我的麻烦里。」陆言守伸手想碰她,又悻悻地收回,按在膝上。「我知道我错了,应该早就跟你说清楚。」 许随真没有松口,反而将话题推向更深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拉扯感:「那你现在就把话说透,不要只讲高中的事。」 陆言守抬眼,眼中满是慌乱:「你还想听什么?」 许随真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击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沉凌曦。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29〈凌曦崩溃:你别再替我扛〉 29〈凌曦崩溃:你别再替我扛〉 会议室门紧闭,沉凌曦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桌边落座。主管将她的评鑑表推至面前,指尖重重点在其中一栏:「你这週的成果,我看不到重点。把东西拿给别组看,人家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沉凌曦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秒才落下,语气克制:「我今天下班前会补完整版本,也会整理好资料来源,方便你直接核对。」 主管将椅背往后一靠,语气不耐:「你别总说你会做,做出来再跟我讲。我不想听你嘴上撑着。」 沉凌曦扣紧笔帽,将笔置于表格边缘:「我知道了,回去做完再交。」 主管抬手指向门口:「出去。下次进来前先想清楚,你来这里是不是在浪费大家时间。」 沉凌曦起身,椅子与地砖摩擦出轻响。她将评鑑表收进资料夹,指尖紧压夹缘,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我会补齐缺漏,不会影响其他人。」主管未予回应,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门缓缓闔上。 走廊人来人往,她朝电梯走去,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电梯门打开,她走入角落,手掌紧贴背包带,纹丝不动。主管那句「出去」在脑中回响,她拼命想将其揉碎,却越发清晰。强压下杂念,她按下了楼层键。 回到住处,沉凌曦关上门,背包从肩头滑落,她抬手扯下肩带,扔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坐下,手机萤幕朝上置于桌面,摊开的手掌忽然轻抖了一下,她迅速握拳,将拳头紧抵膝上,强压下难掩的慌乱。 手机骤然震动,来电显示为公司人资。她接起电话,声音刻意平稳:「你好,我是沉凌曦。」 对方语速颇快:「沉同学,我们收到你今日的评鑑回报,明天起你的回报方式调整,直接向副理匯报,原主管仅负责签核。」 沉凌曦指尖扣紧手机边缘:「为什么突然调整?」 「有人反映了相关状况,你无需担心,今日评鑑不会因此扣分。」对方顿了顿,「主管说话分寸我们已提醒,你明天照常上班即可。」 「是谁反映的?」沉凌曦追问。 「抱歉,我们不便透露姓名。」电话掛断,沉凌曦将手机放回桌面,指尖离开萤幕时迟疑了半秒——唐行仁的名字第一时间窜入脑海,她强压下念头,点开通讯录,停在他的名字上,最终按下拨号。 电话一声便被接起,唐行仁的声音传来,简短而温沉:「怎么了?」 沉凌曦挺直脊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我这附近?」 那头沉默一瞬:「我在你楼下,刚到。」 沉凌曦起身,椅子往后滑动半格:「你在楼下等我,我现在下去。」掛断电话,她抓起外套,快步衝到楼梯间。 一楼大门打开,唐行仁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见她出来,他往前迈出一步,驻足不动。沉凌曦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一个手臂的距离,她抬手,指尖轻点他的胸前,而后迅速收回:「你到底做了什么?」 唐行仁目光锁在她眼中,坦然承认:「我把你今天被主管斥责的内容整理好,送给了人资和副理,提醒他们主管言辞失当。」 沉凌曦肩线骤然绷紧,手指攥紧外套下摆,语气带着压抑的波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没叫你去插手!」 唐行仁微微抬頦:「你回来时指尖在抖,我看得出你快撑不住了。」 沉凌曦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藏着崩溃的边缘:「你看到我撑不住,就可以替我做决定?就可以不问我,直接去做?」 唐行仁抽出双手,掌心朝下欲碰又止,最终收回身侧:「我没有替你决定要不要忍,只是让公司知道,主管的话超过了界线。你被那样对待,不是你的错。」 沉凌曦喉头发紧,将翻涌的情绪咽回去,语气坚硬:「我不要你替我出头,也不要你替我扛后果!你这样做,最后被记恨、被针对的人是你!」 「如果要有人被记住,那就记我。」唐行仁目光坚定,没有退让,「我不能看着你被人践踏而无动于衷。」 沉凌曦的手抬到胸前,顿了一瞬又落下,视线飘开又迅速拉回,声音里带了难得的软弱:「你做的事,就是把自己推到最前面,把所有麻烦都揽到身上。我怕有一天我一回头,你就不在了。」 话毕,她屏住呼吸,眼眶微热却强撑着不眨眼,就那样直直盯着他。唐行仁喉结滚动一圈,沉默两秒后追问:「那你要我怎么做?眼看你被人欺负,什么都不做吗?」 沉凌曦微微抬頦,语气里带着请求:「你可以站在我旁边,可以先跟我商量,不要先把事情做完,再丢给我一个无法退却的结果。」 唐行仁点头,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浓浓的认真:「我知道你讨厌被安排,也不想欠人情。」 「我不是怕欠。」沉凌曦指尖攥紧袖口,声音轻微却篤定,「我是怕你把自己耗光。」 唐行仁盯着她,目光深邃,沉默良久,终于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字字清晰而沉重:「那你爱我吗?」 30〈告白:行仁的善良露出来〉 30〈告白:行仁的善良露出来〉 凌晨一点多,唐行仁走进便利商店,冷气骤然扑在脸上,他驻足半秒,才朝饮料柜走去。伸手取下两罐冰咖啡,罐身的凉意让指腹轻微收缩,他却没放回原位。结帐时,他将两罐咖啡置于柜檯,目光落在收银机旁的时鐘上,秒针一格一格缓慢移动,敲击着沉静的空气。 脑海中反覆回响着沉凌曦那句未答的话——「那你爱我吗?」问出口的瞬间,他的喉头便紧紧卡住,既期待又惶恐。最终没等到答案,也没敢追问,只见她静静盯着他,良久,仅说了句「我先回去」,便转身离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唐行仁将收据揉成细条,塞进口袋,指尖在口袋里滞留片刻才抽出,按亮手机。他没有拨号,点开讯息框,打字到一半又逐字删除,指尖在萤幕上停滞良久,最终将手机放在靠窗的桌麵,推至桌中央。 他拉椅坐下,两罐咖啡并排置于桌前,距离均分。他不愿再以「我帮你」为藉口靠近,心底最深的渴望,是她主动开口说一句「我选你」。这句话沉甸甸压在胸口,他强行按捺,抬手将其中一罐咖啡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门口的感应门叮噹作响,沉凌曦走了进来,依旧是方才那件外套,头发整齐收在耳后。她在入口处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唐行仁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唐行仁立刻站起,椅脚与地砖摩擦出浅响。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两人相隔一个手臂的距离,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你怎么会下来?」顿了顿,又急忙补充,「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把刚才的话讲清楚。」 沉凌曦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线挺直,没有退让:「我听到你问我的那句话了,我不想当作没发生过。」 唐行仁点点头,朝桌边示意:「坐一下吧,我买了两罐咖啡,你拿一罐。」沉凌曦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步走向桌边,落座后没有靠椅背,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姿态紧敛。 唐行仁将其中一罐咖啡推至她手边,而后坐到她对面,背靠椅背,手掌轻按在大腿上,稍作顿挫便收回。他本想先道歉,把过往种种一一列清,可那样的说法,反倒像一份冰冷的报告。他压下这个念头,直截了当地开口:「我知道你会为我今天做的事生气,因为你从不想要我替你出头。」 沉凌曦抬眼盯着他,语气带着质问:「你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唐行仁指尖扣紧桌缘,而后又放松,眼神真诚:「因为我怕你被人欺负时,我只能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你怕我被欺负,就擅自出手,用你的方式篡改一切。」沉凌曦微微抬頦,语气里藏着未散的不满。 唐行仁没有规避,抬眼与她对视:「对,我就是做了。我也不会说自己这样做一定对。」 沉凌曦的手指轻触罐身,凉意蔓延开来,她却没有打开:「那你现在想让我说什么?要我谢谢你吗?」 唐行仁压下心底的波动,语速缓慢:「我不要你谢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真正的想法。」他拿起手机,萤幕朝着她,停在一个资料夹页面——里面存满截图、对话记录与邮件,档名都按日期依次排列。 「我把我做过的事都整理在这里,包括今天找了谁、说了什么、对方的回应。」唐行仁说着,将手机往前推了半格,置于桌中央,「也包括以前你在群组里看到的那些事,我放了完整版本,从不隐藏对我不利的部分。」 沉凌曦没有接手机,仅静静望着萤幕,语气冷淡:「你把这些拿出来,是想逼我接受你,还是逼我原谅你?」 唐行仁指尖轻微收紧,又迅速放松:「我没有要逼你,我只是不想要你一直猜。你想讨厌我,就凭这些讨厌;你想留下我,就凭这些留下。」 沉凌曦终于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滑过几张截图,在其中一张上驻足两秒,抬眼问道:「所以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做事?先把事情办完,再把结果扔给我看?」 「对,以前我更过分。」唐行仁坦然承认,「我会先佈好局,让所有人都只能按我铺的路走。」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拿出来?」沉凌曦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唐行仁将手掌平放在桌麵,手心朝下,态度篤定:「因为你问我那句话之后,我不想再用操控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我想要你真的选我,不是因为我替你挡了多少麻烦,而是你看清楚我这个人之后,还愿意选择我。」 沉凌曦将手机轻放回桌麵,没有推回他那边,呼吸顿了一拍,缓缓开口:「你刚才问我的那句话,你想让我现在回答吗?」 唐行仁的肩线骤然绷紧,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对,我想让你现在讲清楚。」 沉凌曦将那罐咖啡往自己身边拉近,停在手腕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爱你。」 唐行仁的指尖猛地扣紧桌麵,而后又松开,眼中闪过难掩的震动。沉凌曦没有停顿,接着补全话语:「我也爱你。但你要相信,我遇到事情可以自己处理。你可以帮我,却要先跟我商量,不要先做完才告知我结果。我不想被你安排。」 唐行仁喉结滚动一圈,目光先落在桌麵,而后抬回她脸上,语气带着愧疚与疼惜:「我知道你能自己站稳,只是看到你被欺负,我就忍不住想先把人挡在你前面。」 「那你下次想挡之前,先跟我说。」沉凌曦的眼神柔软了些,「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不要你一个人做所有决定。」 唐行仁郑重地点点头:「好,以后我想做什么,一定先跟你商量,再行动。」 沉凌曦的指尖轻点在手机的资料夹上:「这些东西我会看完,不是要拿来责备你,而是想知道你做事的底线,免得以后又被你突然的举动吓到。」 唐行仁深吸一口气,语气真诚:「我也有话要说清楚。我爱你,也承认我迫切地想被你选择。我会学着不再用手段操控一切,学着尊重你的想法。」 「不是改给我看,是你自己也别把自己逼到撑不住。」沉凌曦望着他,语气里藏着温柔的关切,「你可以站在我身边,不用总是衝在我前面。」 唐行仁心中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躲闪,便慢慢握住。两人静静对坐,便利商店的冷气依旧凉爽,可彼此掌心的温度,却足以抵挡所有寒意。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需要用手段铺路,只需与她并肩同行,便是最好的结局。 31〈随真的成熟请求〉 31〈随真的成熟请求〉 雨点敲击着玻璃窗,窗外的路灯被雨水晕染,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跡。许随真端坐于靠窗的位置,背包置于脚边,拉鍊未完全拉合。 她将手伸入包中,指尖触及一个折叠过的资料袋,在袋口驻足半秒,最终未将其取出。 她本拟今日谈毕便抽身离去——退出社团、更换组别、规避熟悉路线,从此不再与沉凌曦、陆言守相遇。这条退却之路,她已在心中縝密规划无数次,精细到每一步皆能与下一个环节顺利衔接。可那句「我会照此执行」到了喉间,却被她悄然吞回,仅抬手将面前的杯子向自身挪近一格。 门口的铃鐺轻响,有人入内。许随真未抬头,先闻脚步声停驻于吧台前,静默两秒后,便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沉凌曦在她对面落座,未将背包掛于椅背,仅轻置于脚边。外套肩头沾有几处水痕,她并未抬手擦拭。 许随真这才抬眼,视线落于沉凌曦脸上,语气平静克制:「我仅需耽误你二十分鐘。若你不愿倾听,稍后径自离去即可。」 沉凌曦点了点头,简洁回应:「你说。」 许随真将手掌平置于桌面,手心朝下,压抑着指尖轻微的颤动。她本想以玩笑开场,为自己留馀地从容退场,可那句玩笑却卡在喉间,难以出口。她索性捨弃所有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此前与我提及,目前无法给予我承诺。这件事,我接受。但今日,我希望你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沉凌曦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她,问道:「你想让我说明白什么?」 许随真的指尖轻微收紧,而后缓缓放松:「你是否愿意与我在一起,可自行抉择拒绝。但你不可将我视为一桩错误,更不可当作不该让我靠近的人。」 沉凌曦的下顎微动,并未即时回应。 许随真接着说话,语句趋短,态度却更篤定:「我并非求你怜悯,亦非求你补偿,仅希望你能正视我。」 沉凌曦终于有所动作,将手从膝上抬起,置于桌边,静静停驻:「我一直在正视你。」 「你确实在正视我。」许随真凝视着她,毫无退让之意,「但你每次都只说一半话。我希望你能将馀下的一半说完整。」 沉凌曦的视线落至她的手背上,停留片刻,而后重新移回她的眼眸:「你想让我说完整哪一部分?」 许随真将脚边的背包向内轻勾,使其更贴近自身。她未再触碰那个资料袋,仅一字一句清晰道来:「我想听你说清楚,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何位置。我不是你忙碌时便可弃置一旁的人。我亦想知道,你是否后悔让我靠近。」 沉凌曦静默两秒,而后缓缓开口:「我不曾后悔。」 许随真的喉头一紧,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进一步追问:「那么,请你说一句更直白的话——你不会将我视为错的人。」 沉凌曦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将你视为错的人。我亦不会因与你有过交集而觉得尷尬羞赧。」 许随真的手指在桌面轻扣一下,而后松开。她未展露笑意,亦未低头回避,径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你现在是否已确定与谁共度?」 沉凌曦的肩线轻微放松,稳定地停驻着:「是。」 许随真的视线依旧坚定,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是行仁吗?」 沉凌曦点头,给予明确答覆:「是。我与他已然在一起了。」 许随真紧咬了一下牙关,而后缓缓松开。手掌依旧平压于桌面,未曾收回:「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打扰你们。」 沉凌曦静静望着她,并未急着说出安慰之词。 许随真将馀下的话一併说完,未给自己留任何退却的馀地:「我不会去找他争执,亦不会做出让你难堪的事。我只希望你牢记方才所言——我不是错的人。」 「我会记得。」沉凌曦点头,语气真诚篤定,「我亦会如所言那般践行。」 许随真深吸一口气,驻足半秒。她本已准备好一套妥帖的退场言辞——祝你幸福、我选择退出、我们就当从未相遇。可这套言辞此刻堵在胸口,她不愿意诉诸出口。她压下那些客套的表述,换成一句更直白的请求:「我还想请你应允我一件事。日后在学校相遇,请勿装作不认识我。你可与我保持距离,但切勿刻意规避。」 沉凌曦的手向前移动半格,停于桌边,未接触到她,语气同样郑重:「我不会规避你。你亦不必刻意躲着我。」 许随真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轻微颤动,而后便静静停住:「我会逐渐拉开距离。这不是你驱赶我,而是我需要时间整理自身。」 「我明白。」沉凌曦点头,「今后如何相处,你可直接告知我。」 许随真收回双手,指尖轻勾杯沿,而后松开。胸口那股紧绷的闷胀感虽未完全消散,但她已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她将那句「我亦值得被好好对待」压在舌根,未曾言说,仅将视线停留在沉凌曦脸上,静默了颇长一段时间。 沉凌曦率先打破沉默:「你今日约我,是否本就打算谈毕便离去?」 许随真伸手拉紧背包拉鍊,直至顶端,而后停住动作:「是。我本拟谈毕便走,但我想把话说完再离开。」 沉凌曦望着她:「你已然说完了,我都听明白了。」 许随真点头,缓缓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动半格,便不再推动。 沉凌曦亦站起身,未绕过桌子靠近,仅站在原地望着她。 许随真将背包背至肩上,肩带轻微滑落,她抬手将其拉正:「那我先走了。你也儘早回去吧。」 沉凌曦点头:「路上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随时给我发讯息。」 许随真未回应「好」,仅推开门,迈步走入雨中。 雨依旧绵绵不绝。她在门口驻足半秒,抬眼向外望去。 陆言守站在门外,未曾靠近玻璃窗。外套已湿透大半,头发紧贴额前。他看见许随真出来,脚步未动,仅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 许随真的手指扣紧背包带,而后又缓缓放松。她走到骑楼下停住,未先开口说话。 32〈言守的承认卡在喉咙〉 32〈言守的承认卡在喉咙〉 雨还没停。咖啡馆门口的骑楼下,陆言守站着没动,视线停在许随真肩上的背包带。 许随真走到他面前,停在一个手臂距离。她没先问凌曦说了什么,只把话丢过来。 ?你在这里等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陆言守喉结动一下,手指扣住外套口袋边缘,扣紧就停。 ?我想跟你把事情讲清楚。?他停一下,?但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你推走。? 许随真没有往前。她的眼神停在他脸上。 ?你不用讲得漂亮。?她停一下,?你只要讲实话就好。? 陆言守把视线移到地面,停一拍,又抬回来。 ?你要我从哪一件事开始讲?? 许随真回得快,字咬得直。 ?全部都要讲。?她停一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沉凌曦。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陆言守的肩线往下落一格。他把话卡在喉咙口,嘴唇张开又合上。 许随真看着他停住的那一下,没有放过。 ?你不要再拖。?她停一下,?明天就把话一次讲完。? ?如果我明天把真话讲完,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许随真的手指抓住背包带一下就放开。 ?你不讲,我也会离开。?她停一下,?我不想再一直猜你的意思。? 陆言守把那口气吞回去,喉咙紧一下就停。 许随真把话说得更明白。 ?你如果想留住我,就明天讲清楚。?她停一下,?你如果不想留,也明天讲清楚。? ?我不要再被你拖着走。? 她说完就转身,走出骑楼。雨线落在她外套背面,她没回头。 陆言守站在原地,手指还扣在口袋边缘,扣到指节发白一下才松开。他把视线追到她背影消失,才抬脚往校园里走。 操场看台上没人。他走上阶梯,坐到中段,背靠着椅背。手机被他按亮,记事本打开,游标闪着。 「我高中有记过,因为我替人扛。」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萤幕上半秒,按下删除。 他手指停住,眼睛没有离开那两个字,下一秒又删掉。 他把手机放到腿上,指尖压住手机边缘,压一下就停。 他脑子里一直在算:怎么讲,才不会把人推走。 他想把每一句拆开,拆到不会刺人。 他把这些念头按回去,抬手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字。 「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怕你离开我。」 他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一下,手指没有删。 他把下一句打上去,打到一半停住。 他停着,指尖贴在萤幕上不动。 忠诚这两个字,他以前用得顺。站边、挡刀、扛事、把麻烦收回自己身上。 他现在坐在这里,才知道那是替人决定。 他把手机往下压一点,呼吸停一拍,才把那口气放出去。 他想起随真在小教室问的那句:你到底还瞒了多少。 他想起她在骑楼说的那句:我不要再被你拖着走。 他把那两句放在同一条线上,线的尽头只有一件事——他再不讲,她就不会回头。 手机震动一下。萤幕上跳出许随真的讯息。 ?明天中午在图书馆后门见。你要讲就来。不来就表示你还是不敢讲。? 他打了一句「我会去」,又删掉。 他再打「我想先把实习的事处理完」,手指停住,又删掉。 他盯着空白输入框,喉结动一次。 他想保护她,不让她痛。 他也想保住自己,不被她丢掉。 他把这两个想法撞在一起,最后剩下一个更乾净的念头——他要把选择权还给她。 他把字打上去,没有绕。 ?明天中午,我会去,我会把真话全部讲出来。? 他按下送出,手机萤幕亮着停住。 看台下方有人从跑道边走过。陆言守抬眼,视线停在远处那道剪影上。沉凌曦站在操场边,肩背挺着,没有往看台这边看。 陆言守的胸口跳了一下,下一下接得更乱。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指尖用力一下就停。 33〈毕业专题绑组:四人再同队〉 33〈毕业专题绑组:四人再同队〉 系馆研讨教室座无虚席。沉凌曦将笔电轻置于桌角,萤幕亮起的瞬间,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微蜷,驻足半秒后才轻轻落下,动作间藏着难察的迟疑。 讲台前,老师调出投影上的分组名单,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毕业专题分组已确定,你们先记录各自组别,切勿在教室内喧哗。」 沉凌曦的目光快速扫过萤幕字跡,最终猝然定格在一行——沉凌曦、唐行仁、许随真、陆言守。指尖不自觉抵紧触控板边缘,压出一道浅白痕跡,稍作顿挫,又缓缓松开,掩去眼底的波动。 老师仍在讲述专题规则,话语入耳却如隔薄雾:「每组四人,下週确定题目,可申请调整,但须先提交初步构想初稿。」话毕关闭投影,抬眼扫过全场补充道:「下课后各组滞留五分鐘,协商确定首次会议时间。」 教室顿时陷入嘈杂,人潮纷纷涌向门口,空座位随着脚步声次第显现。沉凌曦缓缓闔上笔电,拎起背包站起身,走到走道中间时,脚步毫无预警地停住。 唐行仁率先走近,停在她身侧半步处,眉峰微蹙:「老师应是刻意将我们四人分在一组,担心这组出现纷争影响进度。」 沉凌曦垂着眼,指尖轻勾背包带,淡淡应道:「我知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许随真随后抵达,站在二人对面,目光先落向唐行仁,语气中带着几分确认:「确实是我们四个?」 唐行仁点头,语气平和:「对,就是我们四人同组。」 许随真的目光瞬时转向沉凌曦,直勾勾的眼神里翻涌着难掩的情绪。沉凌曦抬手提了提滑落的肩带,指尖触及布料后便迅速松开,开口时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既然确定同组,便儘快协定会议时间,切勿拖延。」 陆言守从后排缓步走来,靠墙站定,双手插在口袋中,目光轻扫过三人,始终保持沉默,周身笼罩着一层浅淡的疏离感。 此时,讲台边的老师抬头喊道:「第三组,你们四人过来。」 沉凌曦率先迈步上前,唐行仁紧跟其后,许随真站到她右侧,身体微微侧倾;陆言守始终落在最外侧,与几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老师将一张分组表推至桌中间:「先填写组长与联络窗口信息,一周后须提交初稿登记。」 沉凌曦伸手拿起笔,笔尖抵在纸上,抬眼扫过三人,语气篤定:「我担任组长,负责规划进度,督促大家按时交件。」 许随真望着她的笔尖,嘴角极浅地牵动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锐利:「我先声明,我不接受高压式管理。」 沉凌曦的笔尖顿了一瞬,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丝浅痕,而后稳稳落下「组长」二字。抬眼时目光直对许随真,分毫未避:「可以。你若不愿被我管控,便自行明确负责内容与交件时限,我只看成果,不干涉过程。」 「我能按时交付成果。」许随真抬了抬下巴,頜线绷得紧直,不满毫不掩饰,「但你不可凭一句话,便将琐碎杂事都推给我。」 沉凌曦放下笔,手掌轻压桌沿,指节微微泛白,力道轻浅却立场坚定:「我不会让你承担杂事,你也切勿临时缺席,让他人为你收拾残局。」 许随真直盯着她,眼底翻涌着难平的情绪,寸步不让:「我不会无故缺席,也不愿被你当作工具驱使。」 空气中的张力几乎凝结,唐行仁急忙上前半步,站在二人中间缓和气氛,伸手轻按桌沿:「先冷静些,把工作分工明确写在表上,权责清晰,便不会有被当作工具的争议。」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空白处乾脆划出三栏,抬眼扫过几人,「我提个方案,先确定题目方向,再分配具体工作,最后明确每周交件内容。今日每人拟定两个题目,匯总后再筛选。」 许随真的手指扣紧背包带,指腹反覆摩挲布料,而后缓缓放松,语气稍缓却依旧坚持:「我可以拟定题目,但要负责核心内容,不接受仅负责整理、跑腿等琐事。」 「可以。」唐行仁点头,语气平和,「你自行挑选想负责的核心模块,我们无异议。」 沉凌曦的视线终于从许随真身上移开,缓缓落向一旁的陆言守,声音放轻几分:「言守,你想负责哪部分?」 陆言守抬眼,目光扫过她便轻轻飘开,迟疑一瞬后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平静:「我来担任对外联络窗口吧。与老师、助教、受访单位的沟通,以及场地借用、设备申请等事宜,我都能处理,避免你们因对外接洽耽误进度。」 「可以。」沉凌曦点头,不忘补充:「但所有对外沟通讯息,须即时同步至群组,禁止私下单独联络,避免信息不对等。」 「好,我会同步所有讯息至群组,不遗漏任何内容。」陆言守乾脆应下,毫无犹豫。 老师在旁轻敲桌面,做出最终裁决:「就定凌曦为组长,言守为联络窗口,儘快填写完毕,后续还需统一登记。」 沉凌曦低头,将两个职位对应的名字稳稳填好,把分组表推回老师面前,收笔后抬眼扫过三人:「首次正式会议定于明天晚上七点,地点在系馆三楼讨论室。每人事先准备两个拟定题目,并简述选择理由。」 「我明天晚上有电台节目,七点半才能抵达。」许随真抬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却也暗藏妥协。 沉凌曦几乎没有犹豫,爽快答应:「那就调整为七点半开始。其他人七点抵达,先将题目写在白板上,待你到来后再一同讨论。」 许随真的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抿紧唇瓣,缓缓点头,未再反驳。 唐行仁打开手机,快速进入建群界面,指尖轻点:「我现在建立专题群组,将大家拉进来,往后所有资料、决定均同步至群内,便于随时查阅。」话落,四个人的名字相继出现在群组列表中,群名简洁直白——毕设第三组。 老师拿着填好的分组表离开,教室内的人也几乎走尽,只剩几张空荡的桌椅。沉凌曦拎起背包,转身准备离去,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许随真的声音,压得偏低却字字清晰,如淬冰般砸在空寂的教室里:「既然要合作,不如先把彼此的感情纠葛说清楚,再啟动专题工作,如何?」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沉凌曦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在背包带上狠狠掐了一下,背脊僵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空气中的沉默再度弥漫,将四人笼罩其中,难以拆解。 34〈他第一次不躲:双重心意〉 34〈他第一次不躲:双重心意〉 教室仅开啟前排照明,投影幕布亮着,简报停驻在第三页。陆言守立于讲台侧旁,手指紧扣遥控器边缘,力道凝滞后便静止不动。 沉凌曦端坐于第一排正中,笔电敞开,目光却定格在投影幕上;唐行仁站在侧边,手中攥着计时器;许随真则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膝头,笔尖悬空,始终未曾落下。 唐行仁抬眼扫过时间,开口道:「我们再演练一次。」顿了顿补充,「我先帮你们把控时长节奏。」 沉凌曦未回头,仅抬手指向投影幕:「言守,从第三页开始讲述。」 陆言守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至下一页。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们的核心问题是——」 沉凌曦骤然抬手,掌心朝下示意暂停:「先停下。」她语气篤定,「不要照稿宣读,用一句话概括重点。」 陆言守喉结轻滚,手指在遥控器上僵滞片刻。脑中先闪过一段顺畅的套话,足以应付场面,可那句话卡在舌根,最终被他悄然吞回。「我们要探讨的是:学生在校园媒体中,如何用声音掩盖自身真心。」他直言道。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驻足半秒后,轻轻点了点头:「好,继续。」 陆言守接着讲述,每一句都极为简炼,剔除了所有多馀修饰。他收起了那套顺口的修辞包装,换成最直白的表达,褪去了所有掩饰。 讲至第七页时,许随真在后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你这一段依旧在逃避。」 陆言守瞬时停顿,遥控器按到一半的手骤然放开。 沉凌曦转头望向后排,询问道:「你说他哪里在逃避?」 许随真将笔尖轻点在笔记本上,静静停驻:「他用眾多句子绕来绕去,最终仍未说清核心。」顿了顿,她进一步点破,「表面在讲表达方法,实则是在规避应有的态度与责任。」 陆言守将遥控器置于讲台上,手指离开时迟疑了半秒。他本想说一句「我再修改」,可话到嘴边,却被他紧紧咬住,未曾说出。 唐行仁望着他,手中的计时器也停了下来:「那我们先休息五分鐘。」他缓缓说道,「这一段稍后重写再演练。」 沉凌曦闔上笔电,站起身:「休息五分鐘。」话毕,便朝走道走去。 唐行仁跟随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我出去接个电话。」 沉凌曦点头应允,率先走出教室。唐行仁轻轻带上门,室内仅馀陆言守与许随真二人。 陆言守仍站在讲台旁,未曾落座。他将手掌紧贴在讲台边缘,静静贴着,毫无动作。 许随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前走来,最终停在第二排座椅旁:「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陆言守抬眼望着她,坦然回应:「我听懂了。我确实在逃避。」 许随真的指尖扣紧椅背,力道收紧后又缓缓放开:「你不是说过,要对我讲真话?」顿了顿,她目光坚定,「那就现在说。」 陆言守喉结滚动,手掌从讲台边缘收回,垂在身侧静止不动。脑中闪过沉凌曦方才的眼神,又浮现出许随真这几日反覆的追问,每一个目光、每一句话,都在逼他做出明确表态。而这句表态一旦出口,便再也无法收回。 他用力按捺下想要拖延的念头,眼神渐渐坚定:「我今天不想再逃避了。」 许随真没有再靠近,仅淡淡道:「那就直说。」 陆言守不再遮掩,直白说出心声:「我同时喜欢你,也同时喜欢沉凌曦。」 许随真的手停在椅背上,瞬时僵住。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停驻的声音,门把被轻轻按下一半,又骤然停住。紧接着,沉凌曦推开门走进来,立于门口,目光直直落在陆言守身上。唐行仁紧跟其后,也走了进来。 沉凌曦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波动:「你刚才说什么?」 陆言守的指尖轻微收紧,而后便放松,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我同时喜欢你,也同时喜欢随真。」 沉凌曦静立于原地,未曾上前,下顎微微移动,掩去眼底的情绪。唐行仁伸出欲劝阻的手,停在半空又悄然收回,静静站在门边,未曾说话。 许随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平,听不出波动:「你终于说出口了。」 陆言守转头望向她,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涌上来,却再不想找任何理由掩饰。他接着说道:「我以前以为,我是在保护你们。所以我择边而立、代你们挡下间言、独自承担琐事,以为这样便是最好的方式。」 「可我现在才明白,这其实也是一种控制。」他语气真诚,毫无遮掩,「我以『不愿让你们受伤』为藉口,擅自替你们决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从未问过你们的想法。」 沉凌曦的目光在许随真与陆言守之间来回流转,最终落回陆言守身上,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在安排我们的一切?」 陆言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对,我以前确实是这样。但我现在不想再继续了。」 唐行仁在门边开口,打破了又一轮沉默:「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得到什么结果?」 陆言守的肩线轻微放松,态度坚定:「我想把选择权还给你们。」他顿了顿,进一步说明,「专题工作我们先按规则完成,我依旧担任对外联络窗口,所有事务均同步至群组,不私下处理。至于感情的事,你们想如何决定,我都尊重,不再插手干预。」 许随真向前迈出半步,停在原地,目光直对陆言守:「我只问你一件事。」她语气篤定,「你愿不愿意从现在开始,只对我说真话?」 陆言守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愿意。」 35〈随真的底线:别用爱当筹码〉 35〈随真的底线:别用爱当筹码〉 许随真将访谈提纲紧夹掌心,随着人流走进场地入口。她在走廊旁驻足,抬眼确认指示牌后,目光便重新落向前方。 唐行仁走在最前,率先向柜檯说明来意;沉凌曦立于他身旁,手中攥着学生证与企划书,始终沉默不语;陆言守落在许随真身侧半步处,背包背得端正,肩带未曾滑落。 柜檯工作人员翻阅着资料,抬头询问:「你们要採访哪位?」 唐行仁报出姓名,补充道:「我们已提前预约好时间。」 对方看向电脑萤幕,驻足两秒后回应:「确有预约。」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们要进行录影录音,必须先提交同意书——被採访者的授权书与场地使用授权书缺一不可,没有同意书无法拍摄。」 沉凌曦将企划书往前递送半步:「同意书我们已准备妥当,请问送至何处?」 工作人员伸出手:「先给我核对一下。」 沉凌曦的目光先扫过许随真手中的提纲,而后落在陆言守身上。陆言守将背包转至身前,拉开拉鍊,手在包内翻寻数下,动作骤然停住。 许随真的手指紧扣提纲边角,力道收紧后又缓缓放开。脑中骤然一片空白:那份同意书,她昨晚已列入携带清单,今早出门前却不慎遗漏在资料夹外,未曾带出。 沉凌曦未等陆言守开口,径直追问:「你没带?」 陆言守抬眼,迟疑半秒后坦然回应:「我包里没有同意书。」 工作人员收回手,态度坚决:「那今天无法拍摄。你们可与受访者沟通,但禁止录影录音。」 唐行仁上前一步,试探着询问:「我们现在补交同意书,是否可行?」 「不行。」对方斩钉截铁,「同意书需提前审核,你们若要拍摄,只能改期。」 沉凌曦微微抬頜,语气带着不容妥协:「今天是我们唯一能约到受访者的时间,请问是否有其他补救办法,让我们今日完成拍摄?」 工作人员回应更为直接:「没有馀地,只能改期。」 沉凌曦的手指在企划书边缘轻扣一下,而后转头看向许随真,语气冰冷:「同意书是你负责筹备的。」 许随真没有退让,将提纲塞进背包,拉鍊拉至一半便停住,压低声音主动认错:「是我忘了携带。」 沉凌曦凝视着她,空气中的张力渐浓。唐行仁抬手掌心朝下,示意双方冷静:「先别争执,我去询问是否可办理加急审核。」话毕,他转身至一旁拨打电话。 沉凌曦未跟过去,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许随真,追问道:「你打算如何补救?」 许随真将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我可以回去取。」 沉凌曦应答更快:「来回需要多久?」 许随真抿紧唇瓣,迟疑半秒:「大约四十分鐘。」 沉凌曦未否决,仅简洁吩咐:「那你现在就回去取。」 许随真转身欲走,脚步迈出后却骤然停住——她驀然反应,即便即刻取回同意书,工作人员亦明言需审核,来回奔波不过是徒费时间。她转身面向沉凌曦,说明缘由:「就算我取回来,同意书仍需审核,今日依旧无法拍摄。」 沉凌曦眼神一滞,追问:「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许随真伸手摸进口袋握住手机,未取出,压下心底的慌乱说道:「我去跟受访者道歉,与他协商改期事宜。」 沉凌曦将企划书紧夹胸前,语气低沉:「你去沟通,必须说明是你的疏忽,不许让对方觉得我们团队态度轻率、敷衍了事。」 许随真走至会客区门口,轻敲两下门,室内传来回应:「进来。」她推门而入,受访者正端坐桌前,抬眼问道:「你们的拍摄器材怎么没带进来?」 许随真在桌边驻足,背包始终未放下,真诚致歉:「对不起,因我们疏忽遗漏了一份同意书,今日无法进行录影录音,想与你协商调整採访时间。」 受访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悦:「改时间?我今天特地空出时间,你们说改就改?」 许随真喉头一紧,将背包带又往上提了提,主动承担责任:「是我的个人疏忽,与团队无关。麻烦你提供两个方便的时间,我今晚就将同意书准备完毕,我们会严格按照你选的时间如约到达。」 受访者凝视她两秒,而后拿起手机翻阅行事历:「下週三晚上,或是下週五中午。」 此时唐行仁亦折返,收起手机对沉凌曦摇了摇头:「不行,对方不接受临时加急审核,只能改期。」 沉凌曦的目光转向许随真,后者主动匯报:「我与受访者协商了两个改期时间,晚点发到群组,你们敲定一个即可。」 沉凌曦点头:「好,回去后再处理。」 一行人走出场地,沉凌曦与唐行仁径直走向另一侧,商讨改期的细节。陆言守在许随真前方两步处驻足,回头望向她。 许随真立于原地,手指反覆扣紧又放开背包带。陆言守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自责:「刚才我应该提前问你是否带了同意书。」 许随真应答迅速:「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遗漏了。」 陆言守往前迈出一步,补充道:「你在里面没有推諉责任,而是自己把过错承担了下来。」 许随真微微抬頜,语气篤定:「我不想欠任何人,一旦落人口实,便会成为日后被指责的话柄。」 陆言守的手抬至半空又悄然收回,追问:「你这句话,是指现在,还是过去的事?」 许随真眼神一凝,不再遮掩,直白说道:「我以前确实利用过你,把你当成挡箭牌。我怕被孤立、被丢下,所以先紧紧抓住你,有你在,我就不用独自面对一切。」 陆言守没有打断,仅静静望着她。许随真接着说:「你明明知道,却还是一直站在我身前。你越是包容,我就越不敢承认自己在利用你。」 陆言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真诚:「我以前总用谎言替你挡住麻烦,以为那是保护。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我擅自替你做决定,替你掩盖所有不愿面对的事。」 许随真将背包又紧了紧,问道:「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陆言守态度坚定,提出约定:「我想与你订下一个规则。今后我不会再用谎言保护你,有麻烦我们就坦然说清,你要面对,我陪你一同面对;你要退让,我也陪你一同退让。」 许随真凝视他两秒,而后认真回应:「那我也说我的规则,你听清楚。」陆言守郑重点头:「你说。」 许随真的话极为简短,每一句都藏着底线:「第一,别把我当备胎。你若仍喜欢凌曦,就坦白说明,不许一边牵着我,一边对她恋恋不忘。」 陆言守指尖轻扣,郑重回应:「我懂。」 「第二,别用爱当筹码。」许随真接着说,语气篤定,「不许用『我爱你』逼我退让,你有什么需求就直说事情本身,别拿感情做交换。」 陆言守望着她,郑重承诺:「我答应你,从不用感情胁迫你让步。」 许随真喉头微动,压下心底的波动,说出最后一个要求:「还有一件事,你说要对我讲真话,就必须讲完整。你只说一半,我就会忍不住猜测,一猜,我就会想逃。」 陆言守再次点头,语气坚定:「我会讲完整,绝不让你猜。」 许随真凝视着他,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那我们,算不算重新开始?」 36〈凌曦的答案:我选行仁〉 36〈凌曦的答案:我选行仁〉 讨论室的门紧闭,沉凌曦将笔电轻置于桌面,萤幕亮起。群组内的专题资料投影在墙上,标题清晰列出今日需敲定的三项事宜:题目定案、分工重排、外拍改期。 她立于投影前,指尖点在第一行文字上,语气篤定:「今天我们仅处理这三件事,全部议毕后即刻解散。」 唐行仁坐在右侧,指尖转动着笔桿,转至中途便骤然停住;陆言守靠墙而坐,笔记本摊开在膝头,目光却凝滞在纸页上;许随真则坐在左侧靠门位置,背脊轻靠椅背,手指反覆扣紧又放开桌缘,藏着难察的情绪。 沉凌曦的目光扫过三人,率先通报:「外拍时间已协商改妥,定在下週三晚上。」顿了顿,她补充道,「同意书我会与随真一同製作两份备份,今后绝不再出现遗漏的情况。」 许随真未抬头,仅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沉凌曦将视线拉回投影幕,继续说明:「第二件事,确定专题题目。我与行仁均认为,以『校园声音与自我呈现』为主题最为合适,核心聚焦校园电台与短音频创作。」 她转向陆言守,询问道:「言守,你负责对外联络事宜,觉得这个题目具备执行可行性吗?」 陆言守抬眼,迟疑半秒后坦然回应:「可以执行。我已联络到两个校内社团,愿意配合我们完成採访。」 沉凌曦点头确认:「好,那题目就按这个方向推进。」而后话锋一转,「第三件事,重新调整工作分工。」 她切换投影页面,一张四分栏的分工表格映入眼帘:「随真负责採访设计与后製脚本撰写;言守负责对外联络及场地、设备申请;行仁负责资料分析与风险管控;我负责整体内容整合与进度规划。」 许随真的手指在桌缘停驻两秒,而后平静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满:「我不接后製脚本的工作。」 沉凌曦的指尖僵在触控板上,追问道:「你不接手的原因是什么?」 许随真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直言不讳:「因为你把最耗时、最繁琐,且最容易被反覆修改的工作,全都推给了我。採访设计与后製脚本皆是如此。」她语气坚定,「我不愿再被你一句话安排,去承担最繁重的任务。」 沉凌曦压下心底的波动,没有争辩,仅直白询问:「好,那你想如何调整分工?」 许随真的指尖轻微收紧后又放松,提出方案:「我可以负责採访设计,但后製脚本必须拆分出去。要么大家轮流撰写,要么你分一半给言守。」 陆言守的笔悬在纸页上方半秒,始终未曾落下,保持着沉默。 唐行仁往前倾身半步,手肘轻压桌面,主动调和:「可以拆分。后製脚本我与言守分担撰写。」 沉凌曦点头应允:「好,就按这个调整。随真仅负责採访设计,后製脚本分给行仁与言守。」她快速修改表格内容,更新投影后转头看向许随真,「分工调整后,你还有其他异议吗?」 许随真没有即时回应,手指依旧反覆扣着桌缘,而后慢慢挺直背脊,嘴唇张合数次,似有话欲言又止。陆言守的目光在投影与笔记本间来回移动,刻意避开与她的对视。 沉凌曦察觉到她的迟疑,心底的情绪微微翻涌,却还是压了下去,直截了当地说:「我看得出来,你不仅是在谈分工。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 许随真抬眼,语句变得简短而锐利:「我想让你说清楚,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什么感觉。」 沉凌曦应答直白,毫无遮掩:「我在乎你,也始终把你当作自己人。」 许随真凝视着她,不愿退让:「你说的在乎,我听不懂。你到底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当作曾经喜欢过的人?别再用模糊的话敷衍过去。」 唐行仁转动笔桿的手骤然停住,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沉凌曦的目光扫过陆言守——他依旧低着头,没有抬眼。而后她重新落回许随真身上,明白这一刻再也无法回避。她将手掌平置于桌面,掌心朝下,态度坚定:「我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我爱唐行仁,今后也会与他一直在一起。」 许随真的手指紧扣桌缘,直至指节泛白才缓缓放开。她没有说话,仅喉结轻微滚动一下,便恢復平静。 沉凌曦补齐馀下的话,语气真诚:「你喜欢我的这件事,我始终尊重。我不会觉得这是羞耻的事,更不会拿来取笑你,今后也不会刻意规避你。」 许随真眨了一下眼睛,掩去眼底的波动,而后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陆言守的肩线轻微放松,随即又紧绷起来,手指将笔握紧片刻,便松开了。 沉凌曦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而后便收回,没有追问。她转向唐行仁,眼神坚定,说出最后的约定:「我选择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今后无论处理任何事,都要先与我沟通,不要再独自背着我做决定。」 唐行仁凝视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真诚回应:「好,我答应你。」 37〈行仁的承诺:不再黑箱〉 37〈行仁的承诺:不再黑箱〉 唐行仁按亮手机萤幕,群组顶端的讯息赫然醒目:「录音室借用:本週全满,下週只剩週四上午。器材需透过系办申请,须经指导老师签名确认。」他拇指在萤幕边缘凝滞半秒,而后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原本规划今晚进行专题彩排,明日开展外拍,后天完成初步剪辑,录音室借用受阻,整个工作节奏将全面中断。唐行仁将背包往肩上紧了紧,迈步朝系办方向走去。 走廊内行人稀少,系办门口张贴着设备借用流程表,他驻足逐条阅毕,手指反覆扣紧又放开背包带,心底泛起一丝焦虑。脑中率先闪过惯用的捷径:託关係、插队协调,强行挪出可用时间。但这个念头仅停留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他抬手轻敲系办门,室内传来回应:「请进。」 推门而入,助教正端坐于电脑前,桌面堆积着数份申请表单。助教抬眼扫过他,问道:「你们是负责毕业专题的第三组?」 唐行仁点头应是:「对,我们想申请借用录音室与麦克风。这週内必须完成录音工作,否则整个专题进度都会延后。」 助教滑动滑鼠瀏览系统纪录,摇了摇头:「这週录音室已全额预订,你们只能排到下週。」 唐行仁将手掌轻置于桌沿,语气恳切:「下週四上午的时段我们可以接受,但器材申请需要老师签名,目前老师不在系上。」 助教抬眼重申规定:「流程上必须有老师签名,没有签名无法办理器材出借手续。」 唐行仁喉结轻滚,试探着询问:「请问是否可以先出借器材,等老师返校后再补签名?」 「不行。」助教斩钉截铁地拒绝,「器材出借必须凭老师签名的申请表,缺一不可。」 唐行仁点头示意瞭解,收回置于桌沿的手,转身退出系办。站在走廊上,手机萤幕亮起,通讯录中「器材室学长」的号码跃入眼帘。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只要一通电话,或许就能绕开流程先借到器材——他清楚,这本质就是走后门。 最终,他压下捷径的念头,切换联络人拨通了沉凌曦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沉凌曦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怎么了?」 唐行仁走到走廊转角,背脊轻靠墙壁,如实说明:「录音室和器材都借不到,器材出借必须要有老师签名。我刚才差点就联络人走后门了。」 话筒那端沉默片刻,沉凌曦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你在原地等着别动,我马上过去。」沉凌曦语气篤定,而后掛断了电话。唐行仁将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在口袋内蜷曲片刻,才缓缓抽出。 数分鐘后,沉凌曦从楼梯口快步走来,在他面前驻足。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直截了当地问:「你所说的走后门,具体是怎么操作?」 唐行仁坦然抬眼:「我认识器材室的学长,打电话给他,他或许会通融让我们先领用器材,不用排队,也无需先补老师签名。」 沉凌曦眉峰微蹙:「你刚才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唐行仁没有回避,如实回应:「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所以最后并没有拨电话。」 沉凌曦将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语气平和:「你没这么做是对的,但现在的问题仍需解决。」 「我想到两个解决方案。」唐行仁沉声说道,「第一,先预订下週四上午的录音室,将所有工作进度整体往后调整;第二,设法联络老师,争取先获得口头确认或透过讯息确认,后补签名。」 沉凌曦应答迅速:「老师现在在哪里?」 沉凌曦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那就双管齐下。你先去预订下週四上午的录音室,我去问助教,能否以老师的校务信箱回復作为临时确认凭据,明天再补交正式签名的申请表。」 唐行仁望着她,确认道:「所以我们完全按照正规流程来?」 「对,完全照流程走。」沉凌曦坚定地说,「与其冒险走捷径留下隐患,不如慢一点,确保每一步都合规。」 唐行仁点头认可:「好,我按流程办。」 两人一同返回系办,助教抬眼看到他们,主动停下手中的工作。沉凌曦率先说明来意:「我们想预订下週四上午的录音室,同时申请借用对应器材。老师今天不在系上,请问能否让老师透过校务信箱回復确认同意,我们明天再补交正式签名的申请表?」 助教敲击键盘查询后回应:「下週四上午的录音室确实空间,我可以先帮你们保留时段。器材方面,若老师透过校务信箱回復同意,我可先留存邮件截图备案,正式签名明天补交即可。」 沉凌曦点头:「麻烦你把信箱需说明的内容和相关流程简单写下来,我立刻发邮件给老师。」 助教在便条纸上写下两行要点,推至沉凌曦面前。沉凌曦收起便条纸,转头对唐行仁说:「你去填写录音室预约表。」 唐行仁走到一旁,逐栏认真填写预约资讯,递交后,助教盖章确认并将表单返还给他。 走出系办,沉凌曦站在走廊边,当即打开手机撰写邮件。她将便条纸上的内容逐字录入,输入老师的校务信箱,仔细核对无误后按下发送键。收起手机,她抬眼看向唐行仁:「现在就等老师回復。」 「我陪你一起等。」唐行仁说道。 沉凌曦没有反驳,转身朝讨论室走去,唐行仁紧跟其后。讨论室内空无一人,沉凌曦在桌边落座,唐行仁则坐在她对面。沉默片刻后,他将背包拉至膝头,从内层取出一个资料夹,轻轻推到沉凌曦面前。 沉凌曦抬眼看向他,疑惑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唐行仁语气诚恳,毫无遮掩:「里面整理了我以前办事走后门、搞黑箱操作的所有事情——找过谁、用了什么手段、可能留下的风险,我都一一记录下来了,相关的截图和凭证也都放在里面。」 沉凌曦的指尖轻触资料夹边缘,停留片刻后问:「你现在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因为我答应过你,今后不再背着你做事。」唐行仁喉结轻滚,「但我清楚自己的性格,一急就容易想走捷径。我把这些交给你,往后我们要不要用特殊手段解决问题,由你决定;你也有权利根据这些,判断是否还要继续和我一起走下去。」 沉凌曦将资料夹拉到自己面前,翻开快速瀏览数页,而后闔上,抬眼看向他:「你愿意把选择权交给我,我很感谢你。」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不怪你过去的做法,更在意的是今后——无论什么事,你都要先和我商量,不要再偷偷做决定。」 「好,我以后凡事都先和你讲。」唐行仁郑重点头。 沉凌曦将资料夹放进自己的背包,拉紧拉鍊:「在老师回復前,我们先规划好下週四要录製的内容。」 唐行仁取出笔,置于桌面:「你说要录製的段落和要求,我负责详细记录。」 此时,沉凌曦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按亮萤幕,老师的回信赫然显示:「同意你们借用器材,请严格按照流程办理,明天我返校后补签名。」沉凌曦将手机转向唐行仁,让他查看讯息。 唐行仁看完后,喉结轻微滚动,眼底泛起一丝释然。 沉凌曦收回手机,手掌轻压桌面:「明天我去找老师补签名,你不用再联络任何人走后门。」 「好,我不找。」唐行仁郑重应诺,心中的焦虑与不安,彻底被坦然与安心取代。 38〈专题崩盘夜:四人互相救火〉 38〈专题崩盘夜:四人互相救火〉 系馆三楼的讨论室仅馀他们一组,投影幕早已收起,桌面上杂乱地堆着笔电、外接硬碟与记忆卡盒。陆言守摊开笔记本,目光死死锁在时间表那一栏——明天早上九点,便是毕业专题发表的时间。 他按亮手机确认时间,萤幕显示23:48。指尖在萤幕边缘滞留半秒,而后将手机塞回口袋,指腹仍紧绷着。 沉凌曦坐在桌子另一侧,笔电萤幕上的进度表逐格铺展,一丝不紊;唐行仁紧挨着她,反覆切换资料分析页面,眉峰微蹙;许随真则靠门而坐,耳机松松掛在颈间,剪辑软体的时间轴已拉至最后一段,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输出键。 进度条缓缓推进至九成,骤然停滞,画面定格不动。许随真将滑鼠移至进度条上点击,毫无反应,片刻后,萤幕弹出警示视窗:「档案损毁,无法完成输出。」她的手顿在滑鼠上,指尖泛凉。 沉凌曦抬眼察觉异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许随真将耳机往下扯了扯,语气带着难掩的慌乱:「影片输出不了,电脑显示剪辑档坏了。」 唐行仁立刻将椅子往前挪了半格,探头看向萤幕:「你先关闭程式,重新打开试一次。」 许随真依言操作,重新打开专案后,时间轴先漆黑一片,迟滞数秒才恢復画面。她再次点击输出,可进度条刚跑过一半,相同的警示视窗便再度弹出。 沉凌曦闔上笔电站起身,快步走到许随真身旁:「你有备份档吗?」 许随真抿紧唇瓣,点了点头:「有,备份在外接硬碟里。」 陆言守也起身绕过桌角,此时外接硬碟正插在笔电侧边,指示灯亮着。他伸手碰了碰硬碟线头,线头轻微松脱又卡回原位,他索性拔下线头重新插紧。岂料硬碟指示灯闪了两下便骤然熄灭,笔电随即弹出讯息:「无法辨识装置。」 唐行仁盯着萤幕,沉声说道:「外接硬碟可能也坏了。」 沉凌曦的手轻按桌沿,指尖用力压了一下便收回,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虑:「你们别告诉我,今晚这事就没救了。」 许随真猛地将椅子往后推了半格,声音里裹着退缩:「我不想再继续做了,你们把剪辑工作交给别人吧。」 沉凌曦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你现在想退出?」 「对。」许随真抬眼对视,语气带着自卫,「档案坏了,明天发表要是出问题,大家一定会说是我害的,我不想背这个锅。」 唐行仁抬手欲劝,又中途放下,急道:「我可以去找人借一台能剪片的电脑,我认识——」 沉凌曦的目光瞬时锁在他脸上,打断道:「你是不是又想走后门?」 唐行仁喉结一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不语。 陆言守压下心底的慌乱,目光落在漆黑的硬碟上,脑中先闪过一句敷衍的安抚:「没事,我处理。」但他很快将这句话压下,翻开笔记本空白页,笔尖飞快写下三行字,而后抬头沉声说道:「我先把状况梳理清楚,我们现在面临两个核心问题:一是剪辑档损毁,影片无法输出;二是备份硬碟无法辨识,资料读取失败。」 他顿了顿,强调道:「距离发表只剩九个小时,现在不是追究谁的错的时候,首要任务是把资料救出来,确保明天能顺利上台。」 许随真看向他,语气带着质疑:「你要怎么救?」 「三件事同步进行。」陆言守语气篤定,「第一,整理所有可用的原始素材;第二,快速製作一个最基础、能应付发表的版本;第三,寻求学校设备支援。」 唐行仁追问:「你要找谁帮忙?」 陆言守掏出手机:「我先联系系办值班人员和警卫,问能不能借硬碟座、读卡器,或是备用笔电。如果学校借不到,我再联络电台社团,借他们的录音设备应急。」 沉凌曦肩线微微放松,说道:「你现在就打电话。」 陆言守点点头,走到走廊外关上门,靠墙站定后拨通了系办值班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对方传来困倦的声音:「喂?」 「您好,我是管理学院毕业专题第三组的学生。」陆言守语速平稳,「我们现在赶专题时,剪辑档损毁、外接硬碟无法读取,请问系上有可借用的硬碟座、读卡器或备用笔电吗?」 对方沉默片刻后回应:「系办这边没有,但四楼器材间有一台旧笔电和一个硬碟座,你们要借的话,得请警卫开门。我把警卫电话告诉你。」 陆言守记下号码,掛断电话后立刻拨给警卫。电话接通,警卫的声音满是睡意:「什么事?」 「我们在系馆三楼赶毕业专题,急需借用四楼器材间的硬碟座和旧笔电,请问您方便上来帮我们开门吗?」 「你们有人能现场签字借用吗?」 「可以,我带了学生证,现在就下去跟您签字。」陆言守掛掉电话,转身回教室。推门而入时,三人的目光皆投向他。 「系办说四楼器材间有硬碟座和旧笔电,需要警卫开门,我现在下去签字借用。」 「我跟你一起去。」沉凌曦立刻起身。 「不用,你留在这里规划最基本版本的内容,你最清楚老师关注的重点。」陆言守摆手拒绝,而后看向许随真,「你先整理所有原始素材,影片、音档、旁白稿都分类放好,暂时别再尝试输出,避免档案进一步损坏。」 许随真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陆言守又转向唐行仁:「你协助凌曦搭简报架构,若想到要找外面的人帮忙,先发群组通报,我们一起决定,别单独行动。」 「我知道了。」唐行仁郑重应下。 陆言守快步下楼,与警卫完成签字手续后,抱着旧笔电和硬碟座返回教室。他将设备接好,插上故障的外接硬碟,等待三秒后,萤幕顺利跳出硬碟名称。许随真的肩线骤然放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沉凌曦立刻将笔电转过来,萤幕上是发表流程:「我们先做一个必过的版本,用两段可用的访谈音档,搭配一段旁白,补齐核心结论。若成片无法赶出,就用音档加截图顶替。」 许随真皱了皱眉:「那我之前剪的节奏和转场都不用了?」 「先确保能顺利交差,过了明天,你想怎么美化都可以。」沉凌曦语气直接,没有半分妥协。 唐行仁此时将整理好的访谈重点推到沉凌曦面前:「我把核心要点分类好了,你选三个结论,我立刻补进简报。」沉凌曦快速点选三行,敲定结论方向。 陆言守坐在旧笔电前打开硬碟,里面的「音档备份」「影片原档」皆可正常打开,唯有「剪辑专案」依旧弹出错误讯息。他果断关闭视窗,对许随真说:「剪辑档救不回来就不浪费时间了,我们用原始素材重做基础版本。」 「那我现在做什么?」许随真问。 陆言守将写好任务清单的笔记本推给她:「你挑两段访谈音档,每段剪出三句核心语句,不用追求精緻,清晰易懂就好,两点前交给我。」他而后看向其他人,「两点到三点,凌曦补完简报;三点到四点,我们四人一起彩排;四点之后不再调整架构,只修正错字和细节。」 沉凌曦补充道:「就按这个时间节点来,不浪费一分鐘。」唐行仁立刻将流程发到群组,四人各司其职,讨论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与滑鼠点击声,先前的慌乱与争执荡然无存。 凌晨两点整,许随真将剪好的两段音档输出为mp3,标註「a段」「b段」后上传至群组资料夹。沉凌曦立刻下载插入简报,贴好旁白稿后,转头对陆言守说:「旁白就由你来录,声音稳定。」 「好。」陆言守应下,唐行仁迅速拿出录音设备接好笔电:「你照稿念三次,我们挑最流畅的版本。」 三点十五分,四人并排而坐,开始完整彩排。唐行仁负责计时,陆言守开场引言,许随真播放音档,沉凌曦阐述结论,唐行仁补充研究方法与限制,全程节奏紧凑,毫无紕漏。 彩排结束,沉凌曦问道:「现在还缺什么?」 「时间刚好控制在规定范围内,细节也没问题。」唐行仁说道。 许随真摘下耳机,声音轻低:「我刚才真以为今晚要彻底完蛋了,谢谢你们没有骗我说『没事』。」 陆言守看向她,语气真诚:「我不会再跟你说『没事』,那句话只会让你更不安,不如直面问题一起解决。」 凌晨四点,陆言守将最后一个档案上传至云端,按下完成键。他闔上笔电,掌心轻抚盖子,长舒一口气。许随真坐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犹豫:「那我们现在,算是重新开始了吗?」 39〈发表日:光在台前,爱在台下〉 39〈发表日:光在台前,爱在台下〉 系馆报告厅的门尚未完全敞开,走廊上已排起长队。沉凌曦立于门边,掌心紧攥着简报遥控器,拇指反覆抵着按键,却迟迟未落下。门缝间渗出投影的白光,她瞥向厅内一眼,座位早已满至最后一排,连走道两侧都站满了人。 她将遥控器攥得更紧,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人:唐行仁把背包抱在胸前,拉鍊微敞,指尖始终停在备用线材的袋口,随时准备应急;许随真双臂环抱笔电,指腹紧扣机身边缘,神情沉静却藏着丝丝紧张;陆言守手持流程表,纸页被反覆折叠,仅馀核心环节露在外面,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视。 沉凌曦开口,声音清亮而篤定:「等一下就严格按照昨晚彩排的顺序进行,不论哪个环节出问题,直接喊我的名字就行。上台前,你们再快速过一遍自己负责段落的开头句,稳住节奏。」 许随真抬眼对视,语气坚定:「我不背稿,就按平常说话的节奏来。」 沉凌曦点头应允:「可以,但必须按流程讲,不能跳段或漏内容。」 唐行仁将背包往上提了提,快步走向设备区:「我再检查一遍设备,麦克风、音源线、所有备份档都确认好,不给出错留机会。」 沉凌曦的目光落向陆言守,嘱咐道:「等一下评审问及流程细节或现场突发状况,你直接讲重点,别绕弯子浪费时间。」 「好,我直接答。」陆言守郑重应下。 此时,主持人从报告厅内探出身,朝他们喊道:「第三组,下一组上台,请到台侧准备。」 沉凌曦抬手将耳际的碎发别至耳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厅内。舞台灯光骤然洒落,她在台阶前稍作顿留,调整好站姿后,从容踏上舞台。投影幕停留在专题封面页,她走到讲台旁,伸手握住麦克风,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网罩,稳住心神。 目光扫过评审桌,三位评审端坐前排,桌面上摆着名牌与提问单,神情严肃。沉凌曦微微颔首,开口问候:「各位老师好,我们是第三组,本次毕业专题的题目是《校园声音与自我呈现》。接下来由我介绍报告架构:我先阐述核心研究问题,而后由唐行仁说明研究方法,许随真展示访谈素材,陆言守补充执行流程,最后由我总结结论。」 话毕,她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却纹丝不动。再按一次,依旧停留在封面页。沉凌曦不动声色地将遥控器放低,目光快速扫向台下左侧的唐行仁。他立刻领会示意,快步走向投影机旁。 沉凌曦并未停顿,顺势接续话题:「我们的研究核心是回答三个问题:第一,学生在校园音频节目中会刻意规避哪些内容;第二,他们透过何种表达方式隐藏真实自我;第三,长期的刻意隐藏会对自我表达產生哪些影响。」 此时唐行仁已蹲在投影机旁,快速从背包取出备用电池更换。电池换毕,投影页面顺利跳转至第二页。沉凌曦目光未下移,仅轻轻垂下右手示意「完毕」,而后说道:「接下来,请唐行仁说明研究方法。」 唐行仁站起身,走到讲台另一侧接过麦克风,沉声讲道:「我们的研究主要分两步开展:第一,对受访者进行深度访谈并整理逐字稿;第二,採用统一编码标准拆解内容,实现不同访谈数据的横向对比。此外,所有音档均已获得受访者授权,且进行了严格的匿名处理,保护受访者隐私。」 评审席上有人抬笔记录,笔尖在纸页上停驻片刻,而后继续书写。唐行仁将麦克风递回沉凌曦手中,她按下遥控器,说道:「接下来,由许随真为各位老师展示访谈素材及叙事逻辑。」 许随真抱着笔电从台下走上台,站定于讲台侧边,先弯腰连接音源线。喇叭中骤然传出杂音,她指尖停在插头上片刻,拔掉后重新插紧,杂音瞬间消失。她抬眼看向台下,开口说道:「我先为大家播放一段受访者的核心语录,他提到:『我在节目里表现得越冷静克制,回到现实生活中,就越不敢畅所欲言。』这句话恰恰点出了我们的研究核心——学生的表达技巧,本质上是自我保护的手段。」 她按下播放键,音档仅播放两秒便骤然中断,萤幕右下角弹出「播放失败」的提示。许随真面不改色,将笔电萤幕转向唐行仁,指尖点了点故障档名。唐行仁立刻上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萤幕上正显示着备份的音档资料。 许随真快速打开手机备份音档,按下播放。清晰的语音从喇叭中传出,她接着解释:「刚才音档中断,并非剪辑失误,而是受访者讲到一半主动停顿。他因为担心被同学辨认出来,刻意吞回了后续内容。」 台下有人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双手置于膝上;一位评审抬眼看向许随真,目光中带着认可。沉凌曦站在一旁,指尖紧扣遥控器边缘,始终沉默陪伴,没有插话打断。 许随真播放完第二段音档后,说道:「素材展示到此结束,下一页是我们基于访谈总结的三个核心结论。」 沉凌曦接回麦克风,按下页面切换,将三点结论清晰呈现:「第一,声音可以成为自我保护的遮罩,学生透过语言节制隐藏真实想法;第二,长期佩戴『声音遮罩』,会逐渐削弱现实中的表达勇气,形成表达惰性;第三,要引导学生畅所欲言,关键不在于表达技巧的训练,而在于给予足够的陪伴与情绪承接,让他们敢于卸下防备。」 话毕,她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评审桌:「我们的报告到此结束,有请各位老师提问。」 第一位评审放下手中的笔,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的访谈人数并不多,如何说服我,你们的结论不是个案偶然,而是具有一定代表性?」 沉凌曦握住麦克风,指尖轻微收紧后放松,从容回应:「我们并不试图用有限样本代表所有学生,研究范围严格限定在校园电台与短音频创作群体。为了避免主观臆断,我们不仅採用统一指标拆解访谈内容,还进行了多轮交叉比对,确保结论来源于数据本身,而非个人感受。」 这位评审接着追问:「那你们如何避免将研究者自身的价值观,强行套进受访者的表述中?」 沉凌曦停顿半秒,将麦克风递向陆言守:「言守,你来具体说明我们的流程控制方法。」 陆言守站起身接过麦克风,走到台前说道:「我们透过三步骤降低主观干扰:第一,访谈题目提前固定,全程不临时引导受访者,确保表达的真实性;第二,编码前剔除受访者背景资讯,避免先入为主的判断;第三,由两人分开独立编码,若出现分歧,便回溯原音档重新核对,并详细记录分歧点与调整依据,确保结果客观。」 评审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投向许随真:「你们提到保护受访者,请问如何确保你们的素材呈现,不会导致受访者被辨认出来,或是造成心理伤害?」 许随真未等沉凌曦示意,主动上前一步,沉声回应:「我们无法做到百分之百零风险,因此竭尽全力将风险降至最低。具体措施有三:不播放完整音档,仅截取核心语句;全程隐去姓名、专业、年级等辨识资讯,删除与特定人物、事件相关的描述;剪辑完成后,会将素材先发送给受访者确认,获得明确同意后才用于报告。」 第二位评审突然插话,语气颇为严厉:「据我所知,你们昨天因档案损毁临时救火,今天发表又接连出现设备问题,这是否说明你们的团队执行能力不足?」 沉凌曦立刻接回麦克风,抬眼直面评审,语气诚恳却不卑不亢:「昨天确实发生了剪辑档损毁、备份硬碟故障的突发状况,我们没有刻意掩饰问题,而是立刻分工协作:整理原始素材、紧急製作基础版本、协调借用设备,最终确保今天能顺利上台。至于今天的音档与遥控器问题,我们也快速用备份方案补救。直面问题、及时补位,就是我们应对突发状况的执行力。」 评审桌陷入短暂沉默。第三位评审翻到提问单最后一页,抬头问道:「你们对这个研究的下一步规划是什么?毕业后还会继续深入吗?」 沉凌曦握住麦克风,喉结轻微滚动,压下了那句预先构想的「漂亮答案」,如实回应:「我们会将本次研究的访谈题库、编码表、执行流程等所有文档,整理完备后提交给系上,供下一届同学参考借鑑,让这项研究能继续延伸。至于毕业后是否继续,取决于我们能否持续联络受访者、协调资源,唯有保证研究的完整性与严谨性,我们才会继续做下去。」 话毕,她深深鞠躬:「谢谢各位老师。」 掌声从前排评审席率先响起,而后蔓延至整个报告厅,节奏越来越响亮。沉凌曦将麦克风放回支架,指尖在机身上停驻半秒,而后转身下台。走下台阶时,她步伐微顿,唐行仁早已在台侧等候,手中递来一瓶矿泉水,手臂悬在半空,满是体贴。 沉凌曦接过水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没有立刻饮用,仅仅握在掌心。许随真跟着下台,依旧抱着笔电,目光避开评审桌,径直走向走廊;陆言守将流程表叠整齐收进资料夹,神情平静;唐行仁按下手机锁屏,将设备逐一收回背包。 指导老师从评审桌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四人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温和:「你们昨天应该熬了一整晚吧?但你们撑住了,不仅顺利完成报告,面对提问也有理有据、态度诚恳。这份默契与担当,比专题本身更宝贵。毕业以后也别断了联络,好的团队很难得。」 沉凌曦握着水瓶的手指轻微收紧,郑重点头:「好,我们毕业后也会保持联络。」 唐行仁站在她身旁,肩线微微放松,眼底满是释然;许随真将笔电抱得更紧,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陆言守原本垂着的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身边的三人,神情篤定。 沉凌曦收回目光,迈步朝走廊外走去。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展成纵横交错的光影。走到转角处,她驻足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达:「先把所有要提交的档案和表单整理完毕,交完之后,我们一起去休息。」 40〈毕业典礼:把真心放进未来〉[大结局] 40〈毕业典礼:把真心放进未来〉[大结局] 操场的舞台灯熄了一半,毕业生们陆续朝出口散去。人群一波波退下看台,学士服的袖子相互摩擦,帽上的流苏在肩边轻晃后便静止不动。许随真站在看台边缘,指尖反覆扣着学士服前襟的扣子,扣紧后便僵在原地。她望着同学们相互拥抱、把鲜花塞进彼此怀中,看着家长们举着相机对焦、又因人群走动而放下,喉头莫名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曾以为自己会是最先离开的那个——典礼结束就走,不参加合照,也缺席聚餐。她总觉得,走得越急,心就越不会被这场告别牵绊。这句话在脑中回响一遍,她抬手将肩边的流苏拨到另一侧,动作里藏着难掩的慌乱。 有人从她身旁匆匆走过,笑声随着脚步逐渐远去。许随真的目光飘向出口,脚尖却纹丝不动。陆言守就站在她左侧半步远的地方,腋下夹着他们毕业专题的资料夹,始终沉默陪伴。前方,沉凌曦正被几位同学拉着合照,唐行仁站在她身旁,手机举了又放下,最后还是轻轻往旁边让了让,把镜头里的位置留给了其他人。 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许随真胸口一闷,一口气往上顶。她松开扣着扣子的手指,掌心贴在学士服的布料上,感受着粗糙的质感才稍稍平静。可念头又接连涌来:今天过去了,明天该怎么办?大家各自奔赴实习、工作,甚至去往不同的城市,这段并肩走过的日子,是不是就这么散了? 她拼命压下这些杂念,喉头却越发紧绷。转头看向陆言守,嘴唇张开又合上,迟迟没好意思开口。陆言守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对,没主动追问,只是将资料夹换到另一隻手,刻意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安静等着她说话。 许随真吞了吞口水,开口时语句又短又轻:「你等一下要去哪里?」 陆言守看向她,目光温和,停顿半秒后说道:「我先跟你走,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许随真的手指又重新扣回扣子上,轻扣一下便松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执着:「我不是在问今天,我是问之后。明天、下週、下个月,你会不会突然就不见了?」 陆言守的喉结轻微滚动,他先将目光投向出口外那排参天的树木,驻足片刻,又重新落回她脸上,如实回应:「我下週开始上班,公司在市区。我不会搬走,也不会消失。」 听到「不会消失」三个字,许随真的指尖用力攥了一下,又迅速放松。「你不要只说一句话就想让我安心,」她抬眼对视,语气里带着过去的不安,「你要在,就讲清楚你会怎么做。」 陆言守郑重点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每天晚上九点前都会回你讯息,要是忙到没办法及时回,我会先跟你说一声。我每週至少见你一次,如果你暂时不想见,我也会提前告诉你我这週哪个时间有空,确保你想找我的时候,都能找到我。」 许随真的目光停在他的嘴角,驻足了许久,而后慢慢将松开的扣子扣好,清脆的扣声落下后,心头的石头也轻了些。 此时,沉凌曦那边的合照终于结束。她抬手将滑落的学士帽重新压回头上,朝许随真和陆言守走来,唐行仁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沉凌曦,另一瓶紧握在自己掌心。 沉凌曦走到许随真面前,与她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问:「你刚才一直站在这里不走,是想去哪里?」 许随真喉结动了动,轻声说:「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 「好,跟我走。」沉凌曦点点头,没有多问。 四人穿过看台下的走道,往系馆后面的小路走去。草地边缘的树影被微风拉长,落在地面上摇曳,风儿掀起学士服的下摆,又轻轻放下,带着初夏的凉意。他们最终停在系馆后门旁的阶梯上,这里远离操场的喧闹,声音被树木隔绝,只剩下淡淡的安静。 沉凌曦率先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保持着惯有的沉稳。唐行仁坐在她旁边,膝盖微微靠近,又刻意停住,留着分寸感。陆言守没有落座,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目光始终落在许随真身上。许随真坐在最外侧,掌心压在阶梯的边缘,感受着石材的凉意。 沉凌曦拧开水瓶,浅喝一口便放在旁边,抬眼看向唐行仁,语气郑重:「我先跟你讲清楚,以后你要做什么,都要先告诉我,我不要再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唐行仁将另一瓶水递到她手边,手臂悬在半空,真诚回应:「我知道。我也有话要跟你说清楚。」 沉凌曦伸手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轻声说:「你说。」 唐行仁的喉结滚动一下,如实说道:「第一,我不会再背着你处理事情,哪怕想到捷径,也会先跟你商量,让你决定要不要走。第二,我不会再硬撑,以后累了、扛不住了,我会直接跟你说,不再一个人憋着。」 沉凌曦看着他,将水瓶放在阶梯上,认真嘱咐:「我也有两件事要你答应。第一,不要再走后门,我们凭实力做事。第二,不要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换结果,你的身体比任何成绩都重要。」 「我答应你。」唐行仁郑重点头。 沉凌曦伸出手,轻轻扣住唐行仁的手腕,片刻后便松开,动作里带着温柔的认可:「那我们就照这样做。」 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许随真的喉头又紧了紧。她将目光移到自己的膝上,手指扣着学士服的布料,扣紧后又慢慢放开。沉默了片刻,她抬眼看向沉凌曦,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我以前真的喜欢你,」她顿了顿,语气坦然,「直到现在,也还有残留的感觉。但我以前总是拿着这份喜欢伤人,用它刺你,也用它折磨我自己。我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沉凌曦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坐着听,目光平和,没有丝毫回避。 许随真松开紧攥着布料的手,继续说:「你愿意把它放下,我会尊重你。」 「我知道。」沉凌曦点点头,真诚回应,「我也不会再躲着你,我们依旧是朋友。」 许随真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唐行仁,声音更低了些,却满是认真:「你跟她在一起,就好好对她,不要再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唐行仁抬眼看向她,郑重承诺:「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沉凌曦也跟着补了一句,语气篤定:「我也不会再把他当成撑事的工具,我们一起分担。」 许随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放开,心头的纠结终于散去。她转过头,看向靠在栏杆上的陆言守。 陆言守依旧靠在栏杆上,指尖扣着栏杆的漆面,扣紧后便停住。他全程没有插话,目光始终落在许随真身上,带着耐心与温柔。见她转过头,他主动走近半步,轻声说:「换我们讲清楚。」 「你说。」许随真抬眼对视,语气坦然。 「我先说我的要求,」许随真直截了当,「你要答应我,从来不说谎。我也答应你,以后不再用试探逼你表态,我们把彼此的规则说清楚,踏踏实实地走。」 「好。」陆言守郑重点头。 许随真接着说:「第一,你有事就直接跟我说,哪怕现在不想谈,也要告诉我『我现在不想讲』,不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敷衍我。」 「可以,我会照做。」陆言守应得乾脆。 「第二,我不再拐弯抹角,我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你。你要是一时给不了答案,我也不逼你,就等着,直到你愿意说。」 陆言守的喉结轻微滚动,而后认真说出自己的承诺:「我也说我的。我不会再用『保护你』当理由,替你做任何决定。你想面对的事情,我陪你一起面对;你想退一步的时候,我也陪着你退。但不论怎样,我都会先把事情的真相讲清楚,不瞒着你。」 许随真的手掌从膝上抬起,又轻轻放下,语气里带着过去的不安,也藏着对未来的期待:「第三,你不要一直让我等,要是需要我等,就清清楚楚告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我一定给你明确的时间,决不让你无头绪地等。」陆言守点点头,目光坚定。 许随真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条:「最后一条,我们都不要拿感情当交换条件。我要的是你真的做到,不是只会讲好听的话。」 陆言守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她面前。手臂伸出一半又停住,生怕吓到她,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手背旁,没有碰到,却带着足够的诚意:「我懂,你要的从来不是甜言蜜语,是我踏踏实实的陪伴与做到。」 许随真看着那隻停在旁边的手,没有犹豫,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静静不动。陆言守的掌心温暖而有力,他轻轻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紧紧牵住。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那你现在要对我说什么?」 陆言守停顿了一拍,语速缓慢却篤定,没有半分华丽的修饰:「这次我不讲好听话,我只说实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此时,阶梯那头传来同学们的喊声,有人在叫他们去拍最后一张集体合照。沉凌曦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学士服下摆的灰尘,转头看向牵着手的两人,语气松快:「走吧,拍完这张,我们再各自回家。」 四人并肩往操场走去,学士服的下摆在风中轻扬,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过去的纠结与不安皆已散去,唯有真心相许的约定,藏进了即将到来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