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时,请看月亮》 第1章:没有指南针的城市 第1章:没有指南针的城市 电视台的长廊像是一条永无止尽的消化道,吞噬着无数怀抱梦想或只是混口饭吃的人,然后再将他们消化不良地吐出来。 林晓路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快被吐出来的渣滓。 「路姐,副控室在b栋三楼,你现在走到a栋地下室是要去探险吗?」耳机里传来导播助理小廖无奈的声音。 晓路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写着「机房重地,间人勿进」的铁门,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她明明记得刚才是跟着人群走的,怎么转个弯,世界就变了样?墙上的指示牌画着复杂的箭头,对她来说,那些箭头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不但没有指引方向,反而让她更加晕眩。 「我……我只是想找个捷径。」晓路心虚地对着空气解释,一边慌乱地按着电梯按钮,试图逃离这个充满机油味的死胡同。 作为一个资深编导,林晓路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剪辑魔手,能把枯燥的访谈剪得高潮迭起,但上帝是公平的,祂给了晓路一双能看见故事结构的眼睛,却拿走了她脑中的指南针。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五年,她依然能在自家附近的巷弄里迷路,更别提这座结构错综复杂、像是随意增建违章建筑集合体的电视台。 好不容易在开播前三分鐘衝进副控室,晓路连气都来不及喘,就被导播塞了一叠刚改好的脚本。「这一段来宾不想谈,临时抽掉,你补个两分鐘的串场词,马上就要。」 「两分鐘?」晓路瞪大眼睛,「现在?」 「还有两分五十秒进广告,你可以的,路姐。」导播头也不回地盯着监看萤幕。 晓路深吸一口气,大脑瞬间切换成战斗模式。这是她的日常,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死路里硬凿出生路。 只是她没想到,这种「硬凿出生路」的技能,出了电视台就彻底失效。 下午四点,儿童牙医诊所色彩繽纷却充满哭声的候诊区。 空气中瀰漫着草莓口味的氟胶和那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鑽头声。五岁的铃铃穿着幼儿园的黄色围兜,个子比同龄孩子瘦小,坐在过高的诊疗椅上,两条细短的小腿悬在半空中晃呀晃的。她手里紧紧抓着那个已经有点脱线的小兔子玩偶,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医生拿着x光片,指着上面那几颗排列混乱的乳牙,语气专业而残酷:「妈妈,铃铃这几颗门牙蛀得太深,牙根已经受损发炎了。如果不趁现在升大班这段时间做根管治疗和戴上乳牙牙套,不但影响咀嚼和发音,细菌甚至会往下破坏恆齿的牙胚。」 晓路看着x光片上那些黑黑的阴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一段她不愿回想的记忆。铃铃两岁多那年,正是她和前夫离婚大战打得最兇的时候。每天为了争监护权、争一口气,她常常累到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任由铃铃含着奶瓶入睡。那时候的奶瓶是铃铃在爸妈争吵声中唯一的安抚,却也成了毁掉她牙齿的兇手。 上了幼儿园中班后,铃铃因为一口黑黑缺缺的烂牙,笑起来不好看,被班上调皮的男生取了个难听的绰号叫「黑牙怪」。从那之后,这孩子照相再也不敢张嘴笑,总是抿着嘴,像个拘谨的小老头。 「医生,那……这样全部弄好要多少钱?」晓路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晓路倒抽一口气。那个数字相当于她三个月的薪水,或者说,是这几年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点点积蓄,原本打算用来换掉家里那台轰隆作响的老冰箱。 她走出诊疗室,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前夫不耐烦的声音,背景还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要干嘛?」 「是铃铃牙齿的事。」晓路压低声音,不想让诊疗室里的女儿听见,「医生说需要做全口重建,不然会影响以后恆齿生长……」 「牙齿?乳牙不是迟早要换掉吗?」前夫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可理喻,「花那个冤枉钱干嘛?等她几年后换恆齿就好了啊。我小时候也没看牙医,现在不是好好的?」 「可是她在幼儿园被同学笑,而且医生说牙根发炎了……」 「哎呀,小孩子懂什么美丑?你就是太宠她了,钱多没处花是不是?我跟你讲,我最近手头紧,没办法帮忙出这笔钱。你自己带的小孩蛀牙,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掛断了。晓路握着手机,站在诊所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每一盏灯火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唯独她,像是一个迷路的人,找不到归属。 她回到诊疗室,铃铃正懂事地从椅子上爬下来。看到妈妈脸色不好,五岁的小女孩像是察觉了什么,轻轻拉了拉晓路的衣角。 「妈妈,如果很贵的话,没关係的。」铃铃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试图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又习惯性地抿住了嘴,「我不痛,真的。」 那句「没关係」,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晓路的胸口。 这是她的错。是她在婚姻最混乱的时候忽略了孩子,让铃铃过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用「懂事」来掩饰需求。 「没事。」晓路蹲下来,紧紧抱住女儿瘦小的身躯,眼眶发热,「我们做。妈妈有钱。」 她站起身,走到柜檯,从皮夹里掏出那张额度已经快要紧绷的信用卡。 「刷卡。」她对护理师说。 刷卡机吐出签单的声音,在那安静的诊所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只是金钱流失的声音,更是她在这个城市里,仅存的一点点安全感崩塌的声音。 走出诊所,夜幕已低垂。晓路牵着铃铃小小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街景依旧繁华,但她却觉得无比荒凉。路边一家新开的拼图店橱窗里,展示着一幅巨大的星空拼图,唯独月亮的那一块缺了一角。 晓路看着那个缺口,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幅拼图。 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当个好妈妈,但无论她怎么拼,似乎总是缺了一块。那一块名叫「完整」的拼图,她在这座城市迷路了三十五年,始终找不到。 「妈妈,我们走错路了。」铃铃软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捷运站在对面。」 晓路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苦笑了一声。 「对不起,妈妈又迷路了。」 「没关係,」铃铃握紧了她的手,指着天上一轮模糊的月亮,「老师说,迷路的时候看北极星就可以找到方向。可是城市里看不到星星……」 「那看月亮也可以吗?」晓路轻声问。 「月亮会跟着我们走呀。」铃铃天真地说。 晓路抬头看着那轮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 月亮真的会跟着我们走吗?还是它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底下的螻蚁在迷宫里兜圈子? 肚子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嚕声。 「走吧,」晓路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抱起走得有些累的女儿,「回家吃泡麵。」 即便迷路,即便缺角,生活还是要继续。至少,她还有铃铃。 至于那个缺掉的月亮,许是掉在哪个她还没找到的转角吧。 第2章:孤岛上的跛脚鹿 第2章:孤岛上的跛脚鹿 週日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奶油,毫不吝嗇地涂满了这间位于轻轨旁的新大楼客厅。但在这明亮的光线下,林晓路却常觉得自己像是一座孤岛。 这间房子是她在茫茫大海中,拼了命为自己和女儿堆砌出来的礁石。 落地窗外,是一个宽敞的露台。晓路在那里种满了龟背竹和黄金葛,试图用绿意围起一道防风林。九岁的铃铃穿着连身泳衣,在蓝色的充气泳池里扑腾,像条无忧无虑的小鱼。 「妈咪!你看我可以憋气十秒了!」铃铃从水里探出头,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棒!但是不要玩太久喔。」晓路笑着回应,手里将碗盘放入洗碗机。 机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听起来像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这间背负着沉重房贷的小屋,是她们母女俩唯一的领地。在这里,没有前夫的冷嘲热讽,也没有那个充满差别待遇的原生家庭。 晓路以为,只要切断了桥樑,这座孤岛就能永远安寧。 週一上午十点,电视台副控室。 这里和家里的平静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着焦躁的静电。 「路姐!这段vcr的音轨怎么还是单声道?」 「广告破口要到了,导播在吼人了!」 晓路戴着半边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像个千手观音应付着四面八方的灾难。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萤幕上跳出「大哥」两个字。 「喂,哥?我现在在忙……」她夹着电话,视线没离开波形图。 「忙什么忙?妈说你搬新家了?还买在轻轨旁边?」大哥的大嗓门穿透耳机,「我就搞不懂你,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小孩,买什么房子?你负担得起吗?」 「我有在工作,贷款我自己会缴。」晓路语气僵硬。 「你自己缴?家里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语气一转,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大嫂商量过了,你那间房子地点不错,乾脆租出去。拿租金来补贴家里的开销,你带着铃铃搬回来住。家里挤一下就好,这样你不但省了房贷,还能帮忙分摊家用开销。」 晓路的手指僵住了,萤幕上的游标停在一个波峰上,尖锐得刺眼。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六年前,在她刚离婚最无助的时候,她曾经想过搬回家。那时候她刚签字离婚,为了争取铃铃的抚养权,她选择净身出户,分文未取。 虽然手头紧,但爸妈那时提议,把老家卖了,换一间大一点的透天厝,全家人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当然,换屋后的鉅额房贷,理所当然地要由有稳定工作的她来负担。 晓路原本为了给女儿一个家,咬牙答应了。但她心里深处害怕,等铃铃长大成年后,这间所谓「父母的家」终究会名正言顺地变成哥哥和侄子们的资產,届时她们母女俩将无家可归。于是,她坚持买大房子必须加上自己的名字。 当时,父亲坐在旧沙发上,眼神浑浊却锐利,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你要回来住可以,但买房子的名字不能写你。』 『为什么?房贷是我要缴的……』晓路当时傻住了。 『哪有女儿缴房贷就要分房子的?』父亲语气不容置疑:『大房子以后当然是你哥一家人的,这是规矩。写了你的名字,以后铃铃要是有样学样跟舅舅争產怎么办?家里的房子只能掛儿子的名字,否则就是女儿在夺產!』 那一刻,晓路才明白,在父亲的天秤上,她付出再多,依然只是个「女儿」,是个随时可能「夺產」的外人。 「哥,」晓路回过神,声音冷得像冰,「房子我不会租出去,也不会搬回去。那是我和铃铃的家。」 「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自私!」大哥瞬间炸毛,「你只顾着自己享受,不管爸妈死活是不是?家里的房子以后也是我的,你现在在那边计较什么?你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依靠,早晚会后悔!」 「路姐!档案呢?」导播的咆哮声透过对讲机传来。 两边的压力像巨浪一样夹击而来。 「我还有工作,掛了。」 晓路掛断电话,将手机反盖在桌上。「档案传过去了!」她大喊一声,随后抓起识别证衝出副控室。 她衝进走廊尽头那间昏暗的剪辑室,那是她在这栋大楼里的避难所。 晓路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拉开抽屉,在一堆杂乱的线材深处,摸到了一个微凉、粗糙的物件。 只有掌心大小,因为年代久远,原本的亮光漆已经斑驳,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小鹿的左前脚断了一截,那是小时候爸爸刻坏了,随手要丢掉,被晓路捡回来的。 『这隻脚坏了,站不稳,没用的东西。』那时爸爸是这么说的。 晓路看着掌心里那隻跛脚的小鹿,眼泪终于溃堤。 她就是这隻小鹿。因为是女生,因为「站不稳」,因为不能传宗接代,所以在那个家里,她永远是个瑕疵品,是个「没用的东西」。 她努力工作、买房、照顾女儿,试图证明自己可以站得比谁都稳,但在父母眼里,只要她名字掛在房契上,就是一种对长子继承权的威胁。 「我只是一座孤岛……」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小鹿身上,喃喃自语。 在这茫茫人海中,她没有家可以回,只能自己成为一座岛。 黑暗中,只有主机的蓝灯规律地闪烁着,像是一座无人回应的灯塔,冷冷地看着这隻受伤的跛脚鹿,独自舔舐着被至亲划开的伤口。 第3章:剪辑室里的微光 第3章:剪辑室里的微光 衝出副控室的那一刻,晓路觉得眼前的长廊像是被扭曲的万花筒。 泪水模糊了视线,电视台错综复杂的走道再次变成了巨大的迷宫。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要逃,逃离那些让她窒息的声音,逃离那个把自己当作提款机的家庭。 她跌跌撞撞地转过几个弯,看到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她顾不得那是哪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推门衝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板撞击墙壁发出巨响。 房间里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 江浩正戴着耳机专注地修剪画面,手里的滑鼠差点飞出去。他错愕地转过身,看见晓路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此刻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娃娃。 「路……路姐?」江浩摘下耳机,眼神里满是惊讶,「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晓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走错路了,想要说声抱歉然后转身离开,更想要挤出一个职场前辈该有的从容微笑。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江浩那双清澈、毫无防备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所有武装起来的坚强全数崩塌。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眼泪就先一步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江浩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有多问,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确定没人后,轻轻地将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并落了锁。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剪辑主机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和晓路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江浩拉过一张椅子让晓路坐下,转身从柜子里抽了几张面纸递给她。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一旁,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耐心地等待着。 晓路接过面纸,摀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种失控让她感到羞耻,但那一刻她真的停不下来。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是因为刚才播出的事情吗?」江浩见她情绪稍缓,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导播骂人了?如果是技术问题,我可以帮忙……」 「不是……」晓路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是工作。」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江浩,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导播骂人算什么?播出事故算什么?」她紧紧攥着手里湿透的面纸,指节泛白,「工作上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可以难倒我的。只要给我时间,我都能解决。」 江浩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她。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工作难不倒她,能把这个像钢铁一样的女人击垮的,只有别的东西。 「那是为了什么?」江浩轻声问道。 这句轻柔的问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晓路最后的防线。 「我哥打电话来……」晓路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他们要我把房子租出去,搬回家住,把租金拿去付家里的开销。他们觉得我买房子是自私,觉得我身为女儿,既然有能力,就该无条件地填补家里的黑洞。」 她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电话里的那些指控,那些关于「房子不能掛女儿名字」、「女儿是外人」、「没男人依靠」的刺耳话语,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江浩,你知道吗?」晓路抬起头,眼里满是迷惘与痛苦,「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随时被赶走的家。我那么努力工作,缴房贷、养女儿,为什么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了自私的罪人?就因为我是女儿?就因为我离过婚?」 江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沉,像是一片寧静的海,温柔地接纳了晓路所有的情绪垃圾。 等到晓路说完,剪辑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江浩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流理台,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 晓路接过杯子,双手捧着那点微弱的温度,情绪终于慢慢平復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着一个不算太熟的同事说了多少家丑,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对不起……」她有些尷尬地避开江浩的视线,「让你看笑话了,你就当作没听到吧。」 「我没听到笑话。」江浩拉过自己的椅子,在晓路对面坐下。 他看着晓路,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路姐,你一点都不自私。」江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想要保护自己和女儿,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这是本能,也是权利。错的不是你,是那些把你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的人。」 「还有,」江浩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工作难不倒你,这句话很帅。但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你不需要那么无坚不摧。累了就哭,受委屈了就说,这里隔音很好,没有人会听见。」 晓路感觉鼻头又是一阵酸涩,但这次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的温暖。 「不用谢。」江浩突然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用橡皮筋捆着的苏打饼乾,还有一包即溶可可粉,「虽然没有现煮咖啡,但我泡的热可可技术还不错,要不要试试?甜的东西对心情好。」 看着江浩笨拙地撕开包装袋,粉末还洒了一些在桌上,晓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眼角还掛着泪珠。 江浩回过头,看着她的笑容,眼神微微一亮。 「看吧,」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年气,「我就说嘛,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掉眼泪,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第4章:门把上的麝香葡萄 第4章:门把上的麝香葡萄 週末的午后,阳光把露台晒得暖烘烘的。 蓝色的充气泳池里水花四溅,九岁的铃铃和六岁的妞妞正拿着水枪互射,尖叫声和笑声此起彼落。 「铃铃姊姊,救命啊!」妞妞被泼了一脸水,咯咯笑着躲到大型龟背竹后面。 「别跑!看我的水龙弹!」铃铃绑着丸子头,虽然脸上掛着水珠,但照顾起妹妹来还是很有大姊姊的风范,水枪虽兇,却都故意射偏。 晓路和雅雯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中间的小圆桌摆满了炸鸡、披萨和两罐冰啤酒。 「嘖嘖嘖,你看看这画面,」雅雯咬了一口炸鸡,满脸羡慕地环顾四周,「这露台、这阳光,还有这两个小屁孩,简直就是我的退休梦想啊!晓路,你这房子买得太对了,虽然背房贷很辛苦,但看到这一幕,值得了啦!」 雅雯是晓路的大学死党,个性大剌剌的,是晓路这几年最坚强的后盾。当年晓路离婚时,雅雯是第一个衝去帮忙搬家的,还差点捲起袖子去揍那个软烂前夫。 「是啊,只要不接家里的电话,这里就是天堂。」晓路苦笑着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冲淡了这几天的鬱闷。 「你哥又来讨钱了?」雅雯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眉头一皱。 「不只是讨钱,是要我也把这间房子贡献出来。」晓路把那天电话里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说到父亲那句「女儿不能掛名」时,语气虽然平静,但手里的啤酒罐却被捏变了形。 「太过分了吧!」雅雯气得差点拍桌子,「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成这样?你那个前夫爱算计钱就算了,怎么连娘家也这样吸血?」 「所以啊,我算是看透了。」晓路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方的高楼,「以前总觉得谈钱伤感情,现在才发现,没钱才是最伤感情的。」 两人聊着聊着,为了躲避午后渐强的西晒,便转移阵地到了客厅。 冷气运转着舒爽的凉风,两个孩子玩累了,趴在沙发另一头看卡通。晓路和雅雯则盘腿坐在地毯上,几罐啤酒下肚,话题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我跟你说,晓路,」雅雯脸颊微红,挥舞着手里的鸡翅骨头,「你现在单身,条件又好,千万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但是!下次找对象,眼睛要擦亮一点!」 「擦亮什么?我都快老花眼了。」晓路自嘲地笑。 「我是认真的!」雅雯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你就是太独立、太好强了,才会老是吸引到那些软饭男或是妈宝。下次啊,我们要换个口味。」 「找个有钱人!」雅雯大声宣布,「那种不缺钱、不计较钱,最好是挥金如土的霸道总裁!让他用钱砸你,把你宠成废物,看你那个势利眼的哥哥还敢不敢瞧不起你!」 晓路被雅雯夸张的语气逗乐了,她笑得倒在抱枕上,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积压太久的压力需要宣洩,她也跟着大声附和: 「没错!我受够了为了几千块水电费在那边斤斤计较的日子,也受够了被说什么『没男人依靠』。下次我要是再找男人,条件只有一个——」 晓路举起啤酒罐,像是发表什么豪门宣言似地对着天花板大喊: 「一定要是有钱人!要是那种富到流油的霸道总裁,把我宠上天,让我这辈子都不用再为了钱看人脸色!」 「对!就是这样!敬霸道总裁!」雅雯哈哈大笑,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敬我的豪门梦!」晓路也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客厅里充满了两个女人放肆的笑声,那是对现实最无奈也最痛快的嘲讽。 余士达手里提着一盒刚从日本空运来的高级麝香葡萄,正站在晓路家的大门口。 他是住对门的邻居,刚搬来没多久。因为上次晓路帮忙代收了包裹,他今天特地买了水果想来道谢,顺便敦亲睦邻一下。 大门的隔音虽然不错,但刚才或许是为了通风,里面的木门没关紧,只关了外面的铁门。 于是,那几句高分贝的豪言壮语,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一定要是有钱人!要是那种富到流油的霸道总裁……让我这辈子都不用再为了钱看人脸色!』 余士达原本举起准备按门铃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扇贴着可爱春联的门,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晓路——那是个看起来温婉知性,带着一点忧鬱气质的单亲妈妈。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 余士达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瞇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失望,是嘲讽,还有一种深深的防备。 原来,也是个只想找长期饭票的女人。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盒价值不菲的麝香葡萄。这本来是为了答谢她帮忙代收包裹的谢礼,现在看来,这份邻居间的情谊或许也就仅止于此了。 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余士达不想再多做停留,也不想面对这个表里不一的邻居。但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既然买了,就当作是把人情还清吧。 他轻轻将装着葡萄的精緻纸袋掛在晓路家的大门把手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随即,他转身走回对门,关上了自家大门,将那恼人的笑声隔绝在外。 「好啦!发洩完毕,我也该回去面对现实了。」雅雯伸了个懒腰,从地毯上站起来,「下次再继续做我们的豪门梦。」 「路上小心喔,到家讲一声。」晓路笑着起身送客。 她打开大门,正要挥手道别,视线却被门把上掛着的一个墨绿色纸袋吸引住了。 晓路愣了一下,伸手取下那个纸袋。沉甸甸的,透过包装的透明窗,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串饱满翠绿、闪着光泽的高级麝香葡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哇塞!晓路,你这什么情况?」雅雯眼尖,立刻凑了过来,「这葡萄很贵耶!该不会是哪个暗恋者送的吧?」 晓路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对门紧闭着,电梯口也没人。 「我不知道啊……」晓路有些愕然地看着手里的水果,「刚才没人按门铃啊。」 晓路皱起眉头,心里隐隐觉得奇怪,却完全没联想到,这串甜美的葡萄背后,竟然藏着一个巨大的误会。 第5章:最遥远的邻居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爱情的讯号明明在闪烁,你却因为频率不对,把它解读成了杂讯;又或者,真正的宝藏就在身边,你却把它当成了路边的石头。 週二下午,电视台茶水间。 晓路盯着咖啡机缓慢滴落的黑褐色液体,脑袋像是一团糨糊。刚开完的製作会议简直是场灾难,导播的咆哮声现在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晓路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江浩不知何时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两颗包装精緻的巧克力。 他今天戴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沿下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让他看起来既乾净又充满少年感。 「路姐,这给你。」江浩走过来,把巧克力放在晓路手边的桌上,「听说心情不好或是用脑过度的时候,吃点甜的很有用。这是 70% 的黑巧,不会太甜,我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晓路愣住了。她不爱吃太甜这件事,只在某次订饮料时随口提过一次,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谢……谢谢。」晓路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这几天,江浩似乎总是在她最疲惫的时候出现,不多话,但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 vcr 的特效我帮你微调了一下,节奏感应该会更好。」江浩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经过晓路身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别理导播那个更年期躁鬱症,我觉得你的脚本写得很好。」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晓路的肩膀,转身走出茶水间,留下淡淡的洗衣精香味。 晓路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肩膀,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桌上那两颗巧克力,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算什么?职场姐弟恋的前奏?还是这年头的年轻人都这么会撩? 难道雅雯说的「桃花」,指的不是霸道总裁,而是这种贴心的小狼狗? 怀着这种异样的粉红心情,晓路连下班回家的脚步都轻盈了许多。直到回到社区大厅,现实的冷水才稍微把她的粉红泡泡冲淡了一些。 晓路一边叹气一边把塞得满满的帐单和广告单挖出来。正当她手忙脚乱时,身后传来一阵机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夹脚拖拖在地上的「啪嗒、啪嗒」声。 「管理员,借个磁扣,我忘了带。」 一个穿着泛黄白色汗衫、宽松运动短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头上还戴着一顶磨损严重的半罩式安全帽,手里提着一袋便当,塑胶袋上印着「阿婆焢肉饭」,散发着浓浓的滷汁味。 晓路转头,视线和对方撞个正着。 男人脱下安全帽,露出一头被压得扁塌凌乱的头发,和一副金边眼镜。 「你是……住十楼的余先生?」晓路认出了这张脸。虽然打扮落魄了点,但五官还算端正。 对门邻居余士达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林小姐,下班了?」 「是啊。」晓路突然想起昨天门把上的惊喜,连忙堆起笑脸,「对了,昨天的葡萄是你送的吧?真的很谢谢你耶!非常甜,我女儿超喜欢的。」 「不客气,敦亲睦邻。」余士达语气淡淡的,似乎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他伸手接过管理员递来的一叠信件,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几封印着英文银行的厚信封反折,夹在腋下,像是怕被看到什么似的。 晓路眼尖,瞄到了其中一封信的一角,似乎是某家银行的催缴通知?还是信贷广告? 她心里「咯噔」一下。骑老旧机车、穿汗衫、吃路边摊便当,还有一堆银行信件……看来这位邻居的经济状况可能不太乐观。那串昂贵的葡萄,该不会是他打肿脸充胖子,或者是公司尾牙抽到的礼品借花献佛吧? 「那我先上去了。」余士达似乎不想多聊,抓着便当和信件就往电梯走。 看着他有些驼背的背影(其实是为了夹住信件),晓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霸道总裁,倒是这种为生活奔波的中年大叔比较常见。 隔天一早,地下停车场。 为了赶早上的外景,晓路特地提早出门。脑子里还想着昨天江浩送的巧克力,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走向自己的车位。 经过b区转角时,一抹亮眼的银灰色闪过她的眼角。 那是一辆停在双车位正中央的保时捷 911,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散发着令人屏息的贵气。 而在这辆豪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他今天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此刻,他正拿着一条纤维布,眉头深锁、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后照镜上的一点灰尘。 这是昨天那个穿汗衫吃焢肉饭的大叔? 「早安啊,余先生。」晓路主动打招呼。 余士达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到晓路,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下意识地侧身挡了一下车门。 「早。」声音有些僵硬。 晓路的目光在那辆价值不菲的超跑和余士达之间来回扫描。 昨晚的落魄大叔形象,加上手里疑似银行催缴单的信件;今早的西装笔挺,加上对这辆车那种小心翼翼、彷彿怕弄坏了赔不起的态度…… 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晓路脑中成形。 「真辛苦耶,一大早就又要帮老闆擦车又要开车。」晓路露出一副「我都懂」的同情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余士达愣了一下,拿着擦车布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车很贵吧?」晓路指了指保时捷,语重心长地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当大老闆的司机,听说压力很大,稍微刮到一点就要赔半个月薪水。这老闆的车这么亮,肯定很龟毛,你真的要小心一点。」 余士达张了张嘴,看着晓路那一脸真诚的关切,原本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看着晓路那双写满「大家都是社畜我挺你」的眼睛,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啊……」余士达垂下眼帘,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用手中的布又轻轻擦了擦那尘埃不染的车门,「老闆脾气不好,车子要是有一点脏,我就要被扣薪水了。这年头,工作难找啊。」 「辛苦了辛苦了。」晓路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想起自己那个机车导播,顿时產生了阶级情谊,「大家都一样,都是为了五斗米折腰。那你忙,我不打扰你了,加油喔!」 说完,晓路还握拳做了一个「fight」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辆国產车,心里想着:原来是司机啊,难怪昨天穿那样,看来私底下的生活也是挺节省的。 余士达站在原地,看着晓路的车尾灯消失在出口坡道。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辆刚保养回来的爱车,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为了早会特地穿的高级订製西装。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低沉浑厚的引擎声浪在空旷的停车场回盪。这场误会,似乎让这原本枯燥的邻里关係,变得有点意思了。 第6章:云开月出的误会 第6章:云开月出的误会 也许是最近的桃花运(或者说是桃花劫)实在太扑朔迷离,週三中午休息时间,雅雯硬是拉着晓路去了公司附近的月老庙。 午后的庙埕燻着浓浓的香火味,阳光透过老榕树的叶缝洒下来,斑驳得像是一地碎金。 「快点快点,我刚才帮你查过了,今天宜祈福、宜求嗣、宜订盟!」雅雯把三炷香塞进晓路手里,比当事人还急,「快问问月老,你的第二春到底在哪里?」 晓路无奈地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虔诚地在心里默唸了一遍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有那渺茫的择偶条件(不用太有钱,只要不要让我养就好……不对,还是要有钱一点,至少要是霸道总裁等级的……哎唷我在乱想什么)。 籤筒摇得喀啦作响,一支竹籤应声落地。 晓路捡起来一看,第三十六籤。 去领了籤诗,只见上面写着七个大字:「云开月出正分明」。 「哇塞!上上籤耶!」雅雯抢过籤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晓路,你要出运了!『云开月出』,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什么意思?」晓路一头雾水。 「关键字是『月』啊!」雅雯拿出侦探般的架势,指着那个「月」字分析道,「这表示你的真命天子,一定跟月亮有关!名字里有月、住在有月字边的地方,或者是在什么月亮公司上班的人!」 「月?」晓路皱起眉头,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名字有月……我看我的通讯录里,只有『月』饼店的老闆。」 「你认真点啦!」雅雯翻了个白眼,开始帮她过滤身边的单身男士,「你那个机车导播?不行,他叫陈建国,太土了。那个摄影师小张?不行,他才二十五岁。还有谁……啊!你那个邻居!叫什么来着?」 「余士达。」晓路回答,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落魄司机」穿着汗衫吃便当的样子。 「余、士、达……」雅雯唸了几次,突然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个先淘汰!」 「为什么?他也没什么不好吧,虽然是个司机,但人挺老实的。」 「你傻啊!」雅雯一脸恨铁不成钢,「士达,唸快一点是什么?star!是星星!籤诗说的是『月出』,星星出来有什么用?月朗星稀听过没?星星只会抢了月亮的风采,所以这个叫士达的,肯定不是正缘,顶多就是个路人甲!」 晓路被这神一般的逻辑逗笑了,「你这解籤也太牵强了吧?士达变 star?」 「寧可信其有嘛!」雅雯把籤诗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晓路的上衣口袋,「总之,你最近要多留意身边跟『月』有关的人事物。月老都开示了,这个人肯定就在你附近!」 晓路摸了摸口袋里的籤诗,心里虽然觉得好笑,但也忍不住隐隐期待起来。 跟月亮有关的人……会是谁呢? 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晓路脑海里,直到傍晚的「电脑危机」爆发,她才彻底把月老拋在脑后。 办公室里发出一声惨叫。晓路瞪着眼前突然变成蓝底白字的电脑萤幕,感觉血液瞬间逆流。 「我刚写好的脚本!三个小时的心血啊!」晓路崩溃地抱着头,试图用念力让电脑起死回生,但萤幕依旧冷酷无情地闪烁着错误代码。 此时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倒楣鬼。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浩背着背包正准备下班,听到惨叫声走了过来。 「电脑当机了,我还没存档……」晓路欲哭无泪,转头看向江浩,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路姐的职业生涯要在今天画下句点了。」 江浩看了看萤幕,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下背包,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晓路旁边。 因为晓路的办公桌堆满了杂物,空间很小。江浩为了操作键盘,不得不把椅子滑得很近。他一手撑在桌缘,一手握住晓路原本握着滑鼠的手旁,整个人呈现一种从背后环绕着晓路的姿势。 这是一个极其曖昧的距离。 晓路甚至能感觉到江浩胸膛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那个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精香味,瞬间包围了她,让她原本焦躁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 「路姐,你按住这个键别动。」江浩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轻轻拂过晓路的耳廓,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慄。 「喔……好。」晓路僵硬地伸出手指,按住江浩指示的按键。她的视线不敢乱飘,只能死死盯着萤幕,但馀光却全是江浩那线条好看的下顎线,还有近在咫尺的喉结。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彷彿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这里要进安全模式,然后找暂存档……」江浩专注地盯着萤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让人误会。 晓路觉得自己快窒息了。这不就是偶像剧里最经典的「背后抱」视角吗? 雅雯说的「跟月有关的人」……难道是江浩? 江浩……浩……浩字旁边是三点水,右边是告……跟月有什么关係? 难道是英文拼音? 晓路脑袋运转了不到三秒立刻放弃。算了,她英文烂到连路牌上的 street 和 road 都分不清楚,还是别为难自己去玩什么字母解谜游戏了。 就在晓路胡思乱想、脸红得像颗番茄的时候,萤幕突然跳了一下,熟悉的桌面回来了,那个名为「新建文件」的档案奇蹟般地出现在桌面上。 江浩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晓路。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公分。 晓路甚至能看清江浩瞳孔里倒映着慌乱的自己。时间彷彿凝固了三秒。 他伸出手,像是在安抚一隻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地揉了揉晓路的头顶。 「路姐,你也太迷糊了吧?写脚本不存档是大忌耶。」 那语气,带着三分宠溺,七分无奈,就像是在对待一个让人操心的笨蛋姊姊。 晓路还愣在位子上,头顶似乎还残留着江浩掌心的温度。 「谢……谢谢。」她结结巴巴地说。 江浩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口,背影瀟洒得让人牙痒痒。 晓路摸了摸被他揉乱的头发,心跳还在剧烈撞击着胸口。 虽然江浩的语气像是对待前辈或姊姊,但刚才那个距离,那个气息,还有那个摸头杀…… 这真的只是普通的同事关係吗? 晓路看着萤幕上失而復得的脚本,嘴角忍不住上扬。 管它是星星还是月亮,反正今晚,她的心情好得像是看见了满天星斗。 第7章:菸蒂与拿铁 如果说职场是战场,那么大龄单身女子的相亲联谊,就是一场没有烟硝味,却让人身心俱疲的斯巴达障碍赛。 週六下午,在雅雯的强烈怂恿(外加威胁绝交)下,晓路硬着头皮参加了一场名为「菁英派对」的换桌联谊活动。 会场佈置得粉红梦幻,但空气中却瀰漫着一股待价而沽的焦虑感。 计时器响起,像是拳击擂台的鐘声。 「你好,我是林晓路,三十八岁,目前在电视台工作,有一个女儿……」 晓路脸上掛着僵硬的微笑,把这段自我介绍像背诵课文一样唸了第十二遍。 对面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评分表上勾勾画画,像是在面试员工。「电视台啊?那是不是常加班?我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能顾家一点,毕竟我妈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我有三间房子,但都在郊区,你介意跟公婆住吗?如果不介意,生儿子我有奖励……」 「其实我对艺术很有研究,你觉得后现代主义对当代影视的影响是什么?」 整整三个小时,晓路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在输送带上的商品,被贴上标籤、被审视、被挑剔。每十五分鐘换一个人,她的脸笑僵了,喉咙乾了,心里那点对爱情的憧憬,也被磨得只剩下「我想回家睡觉」的渴望。 就在晓路灵魂即将出窍的时候,第十八号男士坐了下来。 「嘿!美女!我看你很有眼缘喔!」 对方是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脖子上掛着一条颇有份量的金项鍊。 「我是胡大伟,做水电工程承包的啦!叫我胡大哥就好。」胡先生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檳榔汁微微染黄的牙齿,虽然粗鲁了点,但比起前面那些妈宝或文青,显得格外有生命力(或者说是吵闹)。 联谊结束后,晓路的手机立刻震动起来。是胡先生传来的讯息,用了很多惊叹号和贴图,热情邀约她下週见面。 晓路原本想拒绝,但雅雯在旁边说:「做工程的很赚耶!而且这种人通常比较阿莎力,不会跟你计较小钱,去看看嘛,当作吃顿饭也好。」 于是,就有了这场让晓路终身难忘的约会。 週三晚上,某连锁露天咖啡座。 「我跟你说啦,现在做水电才是王道!那些坐办公室的懂什么?」胡先生翘着二腿,一边挥舞着大手,一边口沫横飞地讲述他的工程丰功伟业。 晓路只能尷尬地微笑点头,手里搅拌着已经凉掉的拿铁。 胡先生虽然讲话大声了点,有些观念传统了点,但这顿饭他也确实抢着买单,表现得还算大方。晓路心想,或许真的像雅雯说的,过日子就是图个实在,不要太挑剔细节…… 就在晓路试图说服自己「这人还行」的时候,惨剧发生了。 胡先生喝完了最后一口冰美式,顺手从口袋掏出一包菸,熟练地叼在嘴上点燃。 晓路皱了皱眉,虽然坐在户外区,但二手菸的味道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胡先生抽了几口,似乎觉得菸灰缸太远(其实就在桌子另一边),或者单纯是习惯使然。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还有残留冰块和褐色泡沫的空咖啡杯。 晓路眼睁睁看着那根还燃烧着红点的菸屁股,被直接插进了塑胶杯底残留的液体中。灰白色的菸灰瞬间在褐色的咖啡泡沫里晕开,混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泥泞,焦油味混杂着咖啡酸味扑鼻而来。 那一瞬间,晓路感觉自己脑海中那条名为「理智」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这不仅仅是卫生问题,这是一种对生活质感的毁灭性打击。 我看着那杯像餿水一样的咖啡杯,心里的阴影面积大概有三房两厅那么大。 江浩笑得整个人趴在剪辑台上,肩膀剧烈抖动,手里的滑鼠都快握不住了。 「你……你说他把菸蒂丢进哪里?」江浩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转过头看着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晓路。 「咖啡杯!还有残留奶泡的咖啡杯!」晓路抱着抱枕,痛苦地哀嚎,「你能想像那个画面吗?那个声音?『滋』的一声……我当时差点没把晚餐吐出来。」 「这确实是……很有视觉衝击力。」江浩忍着笑,抽了一张面纸擦了擦眼角,「这应该可以列入『本日最惊悚短片』了。」 「我真的不行。」晓路把脸埋进抱枕里,「雅雯还说什么他是潜力股,我看是『潜在污染源』还差不多。我这辈子再也不去相亲了,太可怕了。」 「好啦,往好处想。」江浩起身,从他的百宝箱(抽屉)里拿出那罐私藏的茶叶,熟练地泡了一杯热茶,递到晓路面前,「至少他是在喝完之后才丢的,不是在你还没喝完的时候丢进你杯子里。」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晓路接过热茶,白了他一眼,但闻到那股清新的茶香,胃里那股噁心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不少。 江浩拉过椅子坐下,眼神里带着笑意与包容:「其实,不适合就早点筛选掉也是好事。省得以后你还要帮他在家里捡菸蒂。」 「别说了,我有画面了。」晓路打了个冷颤。 「不过,路姐。」江浩收起玩笑的语气,看着晓路,「你其实不用勉强自己去配合那些标准。什么工程包商、什么三房两厅,如果不喜欢,那些条件再好都是零。」 晓路捧着热茶,看着江浩。 剪辑室里光线昏暗,只有萤幕的蓝光映在江浩脸上。他不抽菸,身上永远只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他说话不油腻,懂得适时的幽默和倾听;他不会把菸蒂丢进杯子里,而是会为她泡一杯热茶。 在这里,晓路不需要像在联谊会场那样偽装自己,不需要背诵自我介绍,也不需要忍受那些粗鲁的举动。 她可以大声吐槽,可以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可以尽情地释放那些负能量。 因为这里有一个懂她的人,和一个愿意接住她情绪的空间。 「这茶好香。」晓路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喜欢就好。」江浩笑了笑,重新戴上耳机,「那我要继续跟这个该死的转场特效奋斗了。你要是累了就瞇一下,这沙发虽然旧,但没有菸味。」 晓路看着江浩专注的侧脸,嘴角忍不住上扬。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场灾难般的约会,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剪辑室里,她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也许,比起那些条件优渥的奇葩对象,这样平淡却舒适的相处,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吧。 第8章:半个油钱的爱情 第8章:半个油钱的爱情 雅雯对那张「云开月出」的籤诗展现了惊人的执着。 「晓路!这次中了!真的中了!」週五下午,雅雯兴奋地衝过来,手里挥舞着手机,「我表姊介绍了一个男生,条件超好,而且重点是——他在『日月光』上班!日月光耶!有没有?有日、有月、还有光!这简直就是籤诗的具象化啊!」 晓路看着雅雯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日月光……是科技公司那个日月光?」 「对啊!工程师耶,虽然不是霸道总裁,但也算是科技新贵吧?而且名字里还有月,这根本是月老餵饭吃到嘴边了!」 在雅雯的强势安排下,晓路只好又踏上了相亲的战场。 这次约在一家义大利麵餐厅。 对方姓张,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晓路心想,工程师应该比较务实,至少不会像那个把菸蒂丢进咖啡杯的水电包商那么可怕吧? 然而,事实证明,奇葩是不分职业的。 「林小姐,我这个人比较直白。」张先生切着盘子里的义大利麵,一开口就充满了怨气,「我前女友就是太虚荣了。整天吵着要出国旅游、要买名牌包。我就不懂,钱存起来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花在那些身外之物上?」 晓路尷尬地微笑:「呃……每个人价值观不同吧。」 「什么价值观?就是爱慕虚荣!」张先生愤愤不平,「后来她还嫌我租房子不稳定,要我买房。现在房价这么高,买房就是当盘子啊!租房子多自由,想搬就搬。」 晓路默默喝了一口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下要怎么藉口离开。 「对了,听雅雯说,你自己有买房子?」张先生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 「嗯,是有一间,还有房贷要缴。」晓路如实回答。 「那很好啊!」张先生放下叉子,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精打细算的笑容,「现在女生自己有房子的不多了,这代表你很独立,我很欣赏。不像我前女友,只想靠男人。」 晓路还来不及说谢谢,张先生紧接着拋出了震撼弹: 「如果我们以后结婚的话,那就太完美了。我可以退掉我的租屋处,直接搬去你那边住。这样我们可以省下一笔房租,拿去投资股票。而且你有车吧?那更好,我们出门就开你的车,油钱我还可以帮忙出……一半。」 晓路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把「吃软饭」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包装成「理财规划」的男人,心里那盏关于「月亮」的灯,彻底熄灭了。 去他的云开月出。这根本是乌云罩顶。 「张先生,」晓路深吸一口气,优雅地擦了擦嘴,「我觉得你前女友说得没错。买房确实很辛苦,所以……我想我这间小庙,可能容不下您这尊精打细算的大佛。」 结束了这场荒谬的约会,晓路看了一眼手錶,刚好是铃铃安亲班下课的时间。她像逃难似地离开餐厅,开车前往学校接女儿。 接到铃铃时,夕阳正好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晚风吹散了晓路心头的乌烟瘴气。 「妈咪!」铃铃揹着书包跳上车,一脸兴奋地分享今天的见闻,「跟你说喔,今天『踢球』没有来耶!」 晓路握着方向盘,愣了一下。「踢球?你们今天体育课要踢足球喔?」 「不是啦!」铃铃摇摇头。 「那是……躲避球?」晓路皱起眉头,努力在大脑里搜索关于球类的运动,「还是你们班有人带球来学校玩?」 「都不是啦!」铃铃挥舞着小手。 「那……既然没有踢球,那是跑步吗?还是跳远?」晓路越猜越困惑,「还是你说那个体育老师没来?」 「厚唷!妈咪你英文很烂耶!」铃铃受不了了,翻了个可爱的白眼,用标准的发音大声纠正,「是 teacher!英文老师啦!teacher 今天请假没来!」 晓路眨了眨眼,脑中的回路终于接上了。 「喔……teacher 喔……」晓路恍然大悟,随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吓我一跳,我想说谁这么大牌叫『踢球』。」 「妈咪你真的要加油耶,连 teacher 都听成踢球。」铃铃像个小大人似地叹了气。 「是是是,妈咪英文最烂了,以后靠你教我。」 母女俩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听着女儿银铃般的笑声,晓路觉得刚刚遇到的那个奇葩软饭男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有铃铃在,日子就是甜的。 然而,这份温馨在打开家门的瞬间,遭受了生化武器级别的打击。 一打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鼻而来。 像是臭水沟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浓烈得让人窒息。原本还笑嘻嘻的母女俩,瞬间脸色大变。 「妈咪……好臭喔……」铃铃捏着鼻子,缩在沙发角落,一脸委屈,「怎么家里变这样?」 晓路衝进厕所,那股味道正是从排水孔源源不绝地冒出来的。 这间房子虽然是新成屋,但不知道是不是施工瑕疵,只要变天或是风大,厕所偶尔会有异味。但今天这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等级。 晓路手忙脚乱地倒水、倒漂白水,甚至拿胶带把排水孔封起来,但那股味道像是无孔不入的幽灵,依旧瀰漫在整个家里。 「怎么办……」晓路瘫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满屋子的狼狈,想起刚刚那个想住她家还只想出一半油钱的软饭男,再闻着这满屋子的臭气,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是个单亲妈妈,她可以赚钱买房,可以剪出最好的片子,可以对抗重男轻女的家庭,但面对这该死的排水管,她却束手无策。 「妈咪,没关係。」铃铃走过来,懂事地拍了拍晓路的背,「我们开窗户,电风扇开最大,一下就不臭了。你不要哭。」 晓路抱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好累。 那股味道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是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晓路牵着铃铃出门买早餐,刚好在电梯口遇到了余士达。 他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休间服,看起来刚运动完,手里拿着一瓶水。 「余叔叔早安!」铃铃很有礼貌地大声打招呼。这几次见面下来,她对这个会送葡萄、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其实蛮和善的邻居叔叔很有好感。 「早。」余士达看到铃铃,原本冷淡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意,「要去买早餐?」 「对呀!」铃铃天真无邪地说,「因为我们家厕所好臭喔,像是大便的味道,妈咪说要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铃铃!」晓路尷尬得想找地洞鑽进去,连忙摀住女儿的嘴,对着余士达歉意地笑笑,「抱歉,童言无忌……那个,是排水管有点问题,沼气倒灌啦,哈哈……」 在帅气(虽然被误认为司机)的邻居面前承认家里有屎味,这绝对是晓路人生中排名前三的尷尬时刻。 余士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沼气倒灌?这栋大楼的管线设计应该没问题才对。」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看向晓路,「介意让我看一下吗?」 「啊?」晓路傻眼,「可是……很臭耶。」 「没关係,我也住这层,如果不解决,早晚会影响到我这边。」余士达找了个完美的藉口。 五分鐘后,晓路家的厕所。 余士达蹲在地上,毫不在意那股异味。他熟练地拿着螺丝起子拆开排水孔的盖子,又伸手去摸了摸里面的构造,那专注的眼神,彷彿不是在修水管,而是在检查精密的晶片线路。 余士达站起来,走到洗手台洗了洗手,「是存水弯的水封乾了,加上最近风大,负压效应把管线里的气体抽上来了。而且这建商附的防臭落水头有点卡住。」 他说了一串晓路听不太懂的术语,然后捲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有保鲜膜和橡皮筋吗?还有剪刀。」 「有、有!」晓路连忙像个小助理一样递上工具。 余士达动作俐落地用保鲜膜做了一个简易的单向阀门,套在排水管口,再重新装回落水头,顺便拿莲蓬头往里面灌了满满的水。 「好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这只是暂时的应急措施,但味道应该马上就会散了。之后你去五金行买一个『硅胶防臭地漏芯』装上去,几十块而已,就能彻底解决。」 神奇的是,那股困扰晓路一整晚的恶臭,真的在几分鐘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哇!叔叔好厉害!」铃铃崇拜地拍手,「真的不臭了耶!」 晓路也看呆了。困扰她的大难题,这个邻居不到十分鐘就解决了?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晓路感激涕零,「修理费多少?不对,这太专业了,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举手之劳。」余士达把袖子放下来,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模样,「还有,记得定时往里面倒点水,保持水封。」 看着余士达转身离开的背影,晓路眼里的崇拜简直快要满出来。 「天啊,这年头的司机也太强了吧?」晓路关上门,对着铃铃感叹道,「不但要会开车、擦车,连水电维修都要懂?看来当有钱人的司机真的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行。」 铃铃歪着头:「妈咪,叔叔刚刚说那是『白努利定律』还有什么『负压』,司机都要懂物理吗?」 「那是因为老闆的车很高科技吧?」晓路不假思索地回答,「反正,以后看到余叔叔要有礼貌,他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一墙之隔的余士达,刚进家门就打了个喷嚏。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运用流体力学原理的完美修缮,在隔壁邻居眼里,只是再次坐实了他「全能打杂司机」的身份。 他只是看着自己刚才摸过水管的手,有点洁癖地皱了皱眉,转身走进浴室洗了第三遍手。 不过,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崇拜的眼神,还有那个迷糊妈妈感激的样子,心情似乎……还不赖? 第9章:赌气的代价 有些决定,事后回想起来,简直就是脑子进水。比如,林晓路答应参加这场「夜衝」露营。 「晓路,走啦!这週五晚上夜衝,隔天早上可以在山上呼吸芬多精,看云海耶!」雅雯在电话里极力推销,「而且我老公买了新帐篷,就在隔壁营位,你们母女俩来玩就好,不用担心,有照应!」 晓路原本是拒绝的。她一个路痴,连导航都能看错,晚上开山路简直是玩命。 但那天刚好又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碎唸着:「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嫁了个好老公,週末都带全家去露营,你看看你,离了婚整天窝在家里……」 「去!」晓路一咬牙,对着电话里的雅雯喊道,「谁说我不能去?我也要带铃铃去露营!让她知道只有妈妈也能体验大自然!」 为了这口气,晓路做足了功课(自以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男人那种打桩拔钉的手劲,特地花大钱买了一顶号称「单亲妈妈救星」的全自动充气帐篷。网页上写得天花乱坠:「一键充气,五分鐘成家,优雅露营不是梦」。 然而,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当这个现实发生在漆黑蜿蜒的山路上时。 「靠右行驶……」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靠右?右边是悬崖耶大姐!」晓路紧抓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山路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亮前方几公尺的柏油路。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五公尺。晓路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团棉花里开车,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妈咪,我们还没到吗?」后座的铃铃睡眼惺忪地问,「雅雯阿姨说她们已经在烤肉了。」 「快了快了……应该吧。」晓路心虚地看着导航上那个一直在原地打转的箭头。她已经在这条產业道路上绕了三圈,经过同一棵长得像鬼影的枯树三次了。 好不容易,在误闯了一片竹林、差点开进人家凤梨田之后,晓路终于看到了营区微弱的灯光。 到达营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隔壁营位,雅雯一家早就安顿好了。雅雯的老公阿杰,一个身材壮硕的工程师,正在焚火台前熟练地翻着牛排,香气四溢。雅雯则坐在露营椅上,手里拿着红酒杯,看起来愜意得像是在拍广告。 「晓路!你终于到了!吓死我了,差点要报警去捞人!」雅雯衝过来帮忙开车门。 「别提了,导航带我去夜游墓仔埔。」晓路虚脱地爬下车。 「快快快,先把帐篷搭起来,铃铃快饿扁了吧?去跟妞妞吃肉肉。」雅雯招呼着铃铃过去。九岁的铃铃牵起六岁妞妞的手,两个小女孩立刻欢呼着跑向香喷喷的烤肉架。 看着女儿开心地融入别人的家庭,晓路心里闪过一丝酸楚,但随即振作精神。 「没关係,我有秘密武器。」 晓路从后车厢拖出那袋沉甸甸的充气帐篷,一脸自信地摊开。 「看好了,科技改变生活。」 她拿出电动充气机,接上电源,然后拿起说明书。 下一秒,晓路的笑容僵住了。 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英文。没有中文,连简体中文都没有。 「connect the valve adaptor to the inflation port... ensure the pressure relief valve is closed...」 晓路瞪着那些单字。valve?port?relief? 这些字拆开来她可能在高中课本看过,但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串天书。 「没事,看图说故事总行吧。」晓路深吸一口气,试图按图索驥。图示上画着一个管子插进一个洞里。 她拿起管子,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像洞的地方插进去,按下开关。 充气机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寧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隔壁几帐的露友纷纷投来不满的视线。 然而,帐篷纹丝不动,甚至还有点漏气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晓路慌了,拔出来换个洞,再试。还是不行。 「inflation port... inflation...」晓路拿着手机想查单字,但在这深山野岭,讯号只有一格,google 翻译转了半天转不出个屁来。 「我不信我搞不定你!」晓路的倔脾气上来了。 既然电动的不会用,那就用手动的! 她从袋子深处翻出备用的手动打气筒,咬着牙,开始了最原始的劳动。 这顶帐篷是四人帐,气柱又粗又大。晓路踩着打气筒,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她想哭。她就像个孤独的战士,在黑暗中与这堆瘫软的塑胶布搏斗。 一个惊讶的声音传来。雅雯端着红酒杯走了过来,看着满头大汗、披头散发的晓路。 「我……我在充气啊……」晓路喘着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这……这是运动……顺便热身……」 「拜託!你这叫自虐吧!」雅雯翻了个白眼,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这电动的为什么不用?」 「全是英文……我看不太懂……怕弄坏……」晓路声音越来越小。 「看不懂不会问喔?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扛,死鸭子嘴硬。」雅雯叹了口气,随即转头对着营火那边喊了一声: 「老公——!过来帮忙一下!晓路在练身体啦!」 「来了!」阿杰放下烤肉夹,擦了擦手跑过来。 他看了一眼说明书,又看了看那台机器,笑着说:「这个要把气阀旋开才行啦,说明书上有写『open valve』。」 阿杰接过管子,熟练地操作了两下,按下开关。 不到三分鐘,原本晓路踩了半天还是一滩烂泥的帐篷,奇蹟般地挺立了起来。 「好了!搞定!」阿杰拍拍手,笑着对晓路说,「这种粗活叫男人来就好,你们女生负责聊天喝酒。」 晓路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对夫妻。 雅雯只要动动嘴皮子,阿杰就会自动把事情办好。那是一种长久以来建立的默契,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晓路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因为用力过猛而红肿的手掌。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嫉妒雅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示弱,羡慕她有个随时可以呼唤的依靠。而自己,为了证明「单亲妈妈也可以」,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女超人。 可是,女超人也会累啊。 「发什么呆?过来吃肉啦!」雅雯拉了拉晓路的手臂,把一杯红酒塞进她手里,「帐篷好了就别忙了,铃铃都吃饱了。」 「嗯……」晓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铃铃从隔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烤棉花糖。 「妈咪你帐篷搭好了喔!姨丈好厉害喔,一下子就弄好了!」铃铃天真地说道,把黏糊糊的棉花糖塞进晓路嘴里,「这个给你吃,甜甜的。」 晓路含着那颗棉花糖,看着那顶终于立起来的帐篷,又看了看隔壁温暖的火光。 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泛着一丝酸楚。 那一晚,晓路躺在宽敞的帐篷里,听着外面雅雯一家的笑声,手里还握着那个看不懂的英文说明书。她突然觉得,也许雅雯说得对,太强硬的姿态,有时候挡住的不只是困难,还有别人想要伸出的手。 只是,属于她的那隻手,到底在哪里呢? 第10章:刺蛾与眼泪 如果说昨晚的搭帐篷地狱是体力的考验,那么今天的「毛毛虫事件」,就是智商与运气的双重打击。 山上的清晨原本是美好的。阳光穿透树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雾气。晓路虽然全身痠痛,但看着铃铃和妞妞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的笑脸,心里还是觉得挺欣慰的。至少,这孩子玩得很开心。 直到那一声尖叫划破寧静。 「妈咪——!有虫!好大一隻虫!」 铃铃惊恐地指着掛在帐篷前庭、正缓缓垂降下来的一隻不明生物。 晓路转头一看,好傢伙,那是一隻食指般粗细、长满了鲜艳长毛的毛毛虫,正掛着丝线,像个特种部队一样,眼看就要降落在铃铃的头发上。 那一瞬间,晓路的母爱本能战胜了理智(或者说是常识)。她忘了这是在野外,忘了毛毛虫可能有毒,她只想着不能让女儿被吓到。 于是,她伸出右手,像是在拍苍蝇一样,快狠准地朝那隻毛毛虫挥了过去。 毛毛虫被击落了,在草地上扭动。 但在同一秒,晓路感觉右手手背像是被几千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去一样。 晓路痛得缩回手。只见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插满了一整排黑色的细小倒刺,那是毛毛虫临死前的反击,精准且致命。 「晓路!你干嘛直接用手拍啦!」雅雯听到惨叫声衝过来,看到晓路的手背,脸色都白了,「那是刺蛾幼虫耶!很毒的!」 「我……我情急之下……」晓路痛得冷汗直流,手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快快快,有没有药?」雅雯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箱。 晓路忍着剧痛,展现了她身为「生活白痴」的一面:「没关係啦,应该跟蚊子叮一样吧?我有带酒精棉片,还有那个日本的小护士软膏,擦一擦消毒就好了。」 「确定吗?这看起来很严重耶。」阿杰在旁边担心地问。 「安啦,我皮肤很勇健的。」晓路咬着牙,硬是用酒精棉片在伤口上擦拭。 那一刻,酒精渗入伤口的剧痛,让她差点当场表演一段霹靂舞。但为了在女儿面前维持「强大妈妈」的形象,她硬是把眼泪吞了回去。 到了晚上,晓路的右手已经肿得像个刚出炉的麵包,红得发亮,而且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灼热与抽痛。她整晚没睡,抱着冰袋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听着外面快乐的虫鸣声,觉得这根本是大自然对她的嘲笑。 隔天一早,原本计画的三天两夜露营,不得不宣告提前结束。 「手肿成这样不行啦,要去掛急诊才行。」雅雯看着晓路那隻比左手大两倍的右手,坚决地说,「你这已经蜂窝性组织炎的前兆了,不能开玩笑了。」 于是,在清晨的阳光下,晓路一边忍痛,一边狼狈地指挥着雅雯和阿杰帮忙收那个该死的充气帐篷(当然,又是阿杰搞定的)。 「蛤?我们要回家了吗?」铃铃和妞妞站在车边,两个小女孩眼眶都红红的。 「对不起喔,铃铃,妈咪的手真的很痛……」晓路歉疚地说。 「可是我们约好今天要要去溪边抓虾子的……」铃铃眼泪掉了下来,拉着妞妞的手不肯放,「我不要回家!露营一点都不好玩!妈咪是大笨蛋!为什么要去拍毛毛虫?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晓路原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我……我是为了救你耶!」晓路觉得委屈极了。 「我寧愿被虫吓到也不要现在回家!」铃铃大哭着甩开晓路的手,鑽进车后座,「早知道就在家看电视就好了,来这种地方又热又多虫,妈咪还受伤,笨死了!」 晓路站在车门边,看着女儿愤怒的脸庞,还有旁边一脸同情却爱莫能助的雅雯夫妇,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她想证明自己能干,结果搞不定帐篷;她想保护女儿,结果搞得自己受伤还被女儿骂笨蛋。 这场露营,简直就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下山的路上,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晓路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痛得根本无法用力),小心翼翼地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每一次转弯,手背上传来的拉扯感都让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 后座的铃铃一开始还在生闷气,把头撇向窗外不说话。 但随着车子绕过一个又一个弯道,铃铃听到了前座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她偷偷转过头,从后照镜里看到了妈妈的脸。 妈妈的脸色惨白,眉头紧紧皱着,咬着下唇,看起来非常痛苦。而那隻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肿得像个紫红色的麵龟,甚至有些发抖。 铃铃的心脏突然缩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毛毛虫掉下来的时候,妈妈是毫不犹豫地衝过来挡在她面前的。 她想起昨晚妈妈为了不吵醒她,一个人躲在睡袋外面冰敷,痛得轻轻啜泣的声音。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妈咪是大笨蛋」、「露营一点都不好玩」……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任性。 「嗯?」晓路专注在路况上,强忍着痛楚回应,「怎么了?想吐吗?」 「不是……」铃铃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软软糯糯的,「你的手……还很痛吗?」 晓路愣了一下,从后照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只见铃铃正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哪里还有刚才生气的样子。 「还好啦,妈咪是女超人,这点痛不算什么。」晓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骗人。」铃铃嘟起嘴,「你刚才转弯的时候都在发抖。而且你流好多汗。」 铃铃伸出小手,拿着自己的手帕,轻轻地帮晓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妈咪对不起……」铃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骂你笨蛋。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其实露营很好玩,跟妞妞玩很好玩,跟妈咪睡帐篷也很好玩……我只是……只是捨不得跟妞妞分开。」 听到这句话,晓路原本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手痛,而是因为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没关係,妈咪知道。」晓路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妈咪也有错,妈咪太笨了,不知道那个虫有毒,还乱擦药,害你没得玩。」 「没关係啦,反正我也想回家看卡通了。」铃铃懂事地找了个台阶下,「而且回家有冷气吹,还可以叫外送,不用吃那个烤焦的肉。」 晓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掛在睫毛上。 「好,我们回家叫外送。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披萨!还要喝可乐!」 车子驶出了蜿蜒的山路,前方是开阔的平原,阳光正好。 虽然手还是肿得像猪蹄,虽然露营草草结束,但听着后座女儿嘰嘰喳喳地点餐声,晓路觉得,这趟狼狈的旅程,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她的贴心小棉袄,虽然偶尔会漏风,但暖起来的时候,真的能治癒一切伤痛。 第11章:后座的安全感 第11章:后座的安全感 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拖的,比如缴房贷、比如倒垃圾、比如……去看医生。 但林晓路显然对最后一项缺乏足够的危机意识。 从露营地狼狈撤退回到家后,晓路只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虽然右手手背肿得像是刚出笼的发糕,又红又亮,还伴随着一阵阵鑽心的抽痛,但她看着满客厅的露营装备,还有那一袋充满烤肉味与湿气的垃圾,强迫症还是战胜了痛觉。 「先把家里弄乾净再说……」晓路咬着牙,用稍微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将装备归位。 到了傍晚,垃圾车那首《给爱丽丝》的旋律在巷口响起,宛如来自天堂(或地狱)的召唤。 晓路提起那袋沉甸甸的垃圾。右手稍微一出力,一股电流般的剧痛瞬间直衝脑门,痛得她差点飆出脏话。她只能用左手提着,歪歪斜斜地衝出家门。 电梯门一开,晓路低着头正要往外衝,却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低沉的声音响起。晓路抬头,看见余士达正站在电梯口,手里也提着一小袋垃圾,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泛黄汗衫和蓝白拖。 「啊,余先生,不好意思。」晓路想要侧身绕过他,但左手的垃圾袋实在太重,加上身体不平衡,整个人踉蹌了一下。 余士达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怎么走路……」 他的视线落在晓路那隻垂在身侧、肿得不像话的右手上。原本白皙的手背此刻呈现一种诡异的紫红色,皮肤紧绷得像是随时会爆开,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余士达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瞬间锁死。 「你这手怎么回事?」他的语气从客套瞬间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质问。 「喔……昨天露营去拍毛毛虫,被刺到了啦。」晓路试图轻描淡写带过,还想把手藏到身后,「没事,我有擦药了,过几天就消了。」 「擦药?你擦什么药?」余士达没有放手,反而抓住了她的手腕,凑近仔细看了一眼,「这看起来已经感染了,你是不是还擦了酒精?」 「对啊……消毒嘛……」晓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声音越来越小。 余士达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得让晓路心里一颤。那不是邻居大叔的眼神,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简直比她们台里的总经理还可怕。 「这是刺蛾幼虫,毒性很强,你乱擦酒精只会加速毒素扩散,还会破坏皮肤组织引发感染。」余士达语速极快,也不管晓路听不听得懂,「你这手已经肿成蜂窝性组织炎的前兆了,再拖下去你想截肢吗?」 「截……截肢?」晓路瞪大眼睛,脑袋一片空白。 余士达二话不说,一把抢过晓路手里的垃圾袋,连同自己的一起随手扔进电梯旁的垃圾集中区(虽然那里规定不能丢,但他现在顾不得了)。 「医院。」余士达转身按了下楼键,「现在这个时间市区塞车,开车太慢了。坐我的车去。」 晓路被他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震慑住了,乖乖地跟着他下了楼。 到了地下室机车停放区,余士达跨上那台看起来有点年纪的125机车,熟练地递给晓路一顶安全帽。 晓路戴上安全帽,笨拙地跨上后座。 「喔……」晓路原本想抓后面的扶手,但右手实在痛得抬不起来,只好用左手轻轻抓着余士达腰间的衣角。 机车发出一声低吼,衝出了地下室。 晚风呼啸而过,晓路看着余士达宽阔的背影。虽然穿着汗衫,虽然骑着破机车,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镇定与果决,却让晓路在慌乱中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就像是……天塌下来,前面这个人也会帮你顶着。 到了急诊室,果然如余士达所料,被医生狠狠训了一顿。 「你这小姐也太天兵了吧!刺蛾的毒你拿酒精擦?是嫌不够痛吗?」年轻的急诊医生一边摇头一边开单,「还好来得快,不然这淋巴结都肿起来了,要是引发全身性过敏休克就麻烦了。」 晓路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余士达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色严肃地听着医生的嘱咐,时不时还插嘴问几个专业问题:「这需要打破伤风吗?抗生素要吃几天?需要冰敷还是热敷?」 医生有些惊讶地看了余士达一眼:「先生很专业喔,是你太太吗?照顾得不错,这几天家事都别让她做了,手绝对不能碰水。」 「呃……不是,我是……」晓路正要解释。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余士达直接打断了她,接过单据,「我去批价领药,你在这里坐着别动。」 看着余士达忙进忙出的背影,晓路坐在冰冷的急诊室椅子上,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几年,她习惯了一个人扛。铃铃发烧,她一个人半夜掛急诊;家里灯泡坏了,她踩着梯子自己换;车子拋锚,她站在路边等拖吊。她以为这就是独立,这就是坚强。 但今天,当这个认识不到几天的邻居,强势地介入她的生活,帮她做决定,帮她跑腿,甚至帮她记住医生的医嘱时,她才发现,原来「被照顾」是这种感觉。 很踏实,很安心,不用动脑,不用逞强。 回程的路上,晓路坐在机车后座,左手依然抓着余士达的衣角,但这次抓得更紧了一些。 「谢谢你啊,余先生。」晓路大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又让你破费又让你跑一趟,医药费我回去再给你。」 「不用了,掛号费而已。」风把余士达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以后常识多学一点,别再拿自己的手开玩笑了。你女儿还小,需要健康的妈妈。」 晓路愣了一下。这句话虽然还是有点毒舌,但听在耳里却异常温暖。 「是是是,余大司机教训得是。」晓路在心里偷偷回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看来这个司机不但技能点满,人品也是没话说。以后一定要多帮他介绍点生意……不对,是多关照一下这位好邻居。 晓路顶着一隻包得像哆啦a梦圆手的右手去上班,立刻引起了办公室的骚动。 「天啊!路姐你手怎么了?」「被家暴喔?」「什么啦!是被毛毛虫攻击!」 晓路笑着解释了一百遍,最后躲进了剪辑室。 「看来週末的战况很激烈啊。」 江浩转过椅子,看着晓路那隻醒目的右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语气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幽默。 「别提了,差点截肢。」晓路叹了口气,笨拙地想要用左手去拿滑鼠,「现在我是彻底的残废了,剪片速度大概会掉到原本的一成。」 江浩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左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这几天你就出一张嘴就好,手借我。」 江浩把键盘和滑鼠拉到自己面前,指了指萤幕:「你说怎么剪,我来操作。反正我的手速你是知道的。」 晓路看着江浩。他今天穿着一件乾净的白t恤,侧脸在萤幕蓝光下显得格外乾净柔和。 「这样太麻烦你了……这不是你的工作……」 「路姐,」江浩转过头,那双像是藏着星星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你受伤了,我有责任照顾伤患。而且……」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能当你的手,是我的荣幸。」 晓路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昨天余士达那种霸道的、不容分说的照顾,给了她生存的安全感;而今天,江浩这种温柔的、如沐春风的体贴,却给了她心灵上的慰藉。 生活虽然一团混乱,手虽然还在痛,但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代劳的男孩,晓路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小确幸」吧。 虽然这两份幸运,好像都来得有点突然,而且……有点让人难以抉择? 第12章:子宫的算计 林晓路的右手还缠着像哆啦a梦一样的圆厚纱布,但这并没有成为她逃避相亲的理由。 「手受伤又不是嘴巴受伤,还是可以吃饭聊天啊!」母亲在电话那一头展现了惊人的逻辑,「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阿姨千挑万选的『书记官』!公务员耶,铁饭碗!而且人家家世清白,长得又端正,你不要再给我挑三拣四了!」 为了耳根子的清静,晓路只能再次披掛上阵。 这次的地点选在一间古色古香的茶艺馆。 张书记官人如其名,长得一脸正气凛然。三十五岁,戴着金属细框眼镜,衬衫烫得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开庭。 「林小姐,你好。我是张正勋。」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馀的情绪起伏。 晓路笨拙地用左手端起茶杯,心里暗暗打量。嗯,看起来乾乾净净,讲话也有条理,比起之前那个把菸蒂丢进咖啡杯的水电包商,还有那个想住她家的软饭工程师,这位书记官简直是资优生等级。 两人寒暄了一阵,话题聊到了居住地。 「张先生住哪里呢?」晓路随口一问。 「喔,我住在东区的月光路。」 晓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月见路?这不就是「月」吗?雅雯那句「云开月出」的魔咒再次在脑海中响起。难道……这次真的是月老显灵了? 晓路看着眼前这位条件优异的书记官,眼神不禁多了几分热切。或许,这就是她苦尽甘来的转折点? 然而,这份热切在张书记官开啟下一个话题时,迅速冷却成了一盆冰水。 「听媒人说,你有一个女儿?」张书记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是的,今年九岁。」晓路点点头,心里稍微防备了一下。通常男人听到这点都会有些介意。 「那很好。」张书记官的回答出乎意料,「女儿好。女儿以后是要嫁出去的,不会跟家里争產。如果是儿子的话,带来继父家也是个麻烦。」 晓路愣住了。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虽然他说「女儿好」,但背后的逻辑却充满了算计与歧视,像极了她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 「不过,」张书记官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虽然你有女儿,但我们结婚后,还是必须马上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必须是儿子。」 「呃……生孩子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吧?」晓路乾笑两声。 「不,不能顺其自然。」张书记官摇摇头,拿出了一种在宣读判决书的严肃口吻,「林小姐,我不瞒你说,我父亲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他名下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土地,还有几间店面。他老人家说了,谁先给他生下长孙,谁就能分到最大份的遗產。」 晓路目瞪口呆。这是在相亲,还是在开遗產分配会议? 「我有三个兄弟,大家现在都在拚进度。」张书记官拿出一张餐巾纸,拿笔在上面画起了流程图,「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不打算自然受孕。我们结婚后,直接做试管婴儿,筛选性别(虽然法律不允许,但我有管道),确保植入的是男胚胎。」 他抬头看了晓路一眼,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满满的评估与计算。 「然后,在怀孕满三十七週的时候,我们就安排剖腹產。这样时间点可以精准控制,确保比我二弟的老婆早生出来。虽然剖腹產对母体比较伤,还要自费,但我会出这笔钱,这你不用担心。」 晓路看着那张画满了时间轴、胚胎筛选、剖腹日期的餐巾纸,感觉一阵反胃。 这哪里是结婚生子?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子宫租借计画」。 在他的眼里,晓路不是一个未来的伴侣,而是一个能够帮他赢得遗產争夺战的生育机器。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更只是一枚用来换取土地的筹码。 「还有,」张书记官似乎觉得自己的计画天衣无缝,继续补充道,「你现在三十八岁,虽然是高龄產妇,但只要保养得好,做试管成功率还是有的。事成之后,分到的遗產我会分你一成,当作奖励……」 晓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她用那隻包着纱布的右手,重重地拍在桌上(虽然很痛,但气势不能输)。 「我想你搞错了。」晓路冷冷地看着他,「我是在找老公,不是在应徵你的『生子代工』。还有,我的子宫不租也不卖,你那一成的遗產,还是留着去掛号看精神科吧。」 说完,晓路抓起包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艺馆。 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晓路拿出手机,看着雅雯传来的讯息:「怎么样?月见路的书记官!是不是命中註定?」 讯息刚送出,手机立刻响了起来,正是雅雯打来的。 「喂!什么劫数?你不要吓我,该不会他又是一个妈宝还是软饭男?」 晓路深吸一口气,站在路边的骑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把刚刚那场关于「长孙争夺战」、「违法性别筛选」、「预约剖腹產」的荒谬大戏,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接着,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大声到晓路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靠!这什么八点档剧情?现在还有这种人?他是活在大清律例里吗?还是穿越来的?」雅雯气得语无伦次,「还要剖腹產抢头香?他当生孩子是在抢百货公司福袋喔?」 「我有骗你干嘛?我都想把那张画满流程图的餐巾纸留下来当呈堂证供了。」晓路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雅雯的语气突然从愤怒转为一种诡异的兴奋,「晓路,这种极品不能只有我们知道,太浪费了。」 「你以前文笔不是很好吗?把它写下来!写成小说!」雅雯激动地说,「真的,这种剧情连编剧都不敢乱编,因为太扯了!但现实就是这么扯!」 「写小说?」晓路愣了一下。 「对!把这些奇葩男人的嘴脸通通写进去,什么菸蒂男、软饭男、大清书记官,让大家看看现代单身女性到底都在经歷什么修罗场!」雅雯越说越起劲,「这不但能出一口气,搞不好还会红!让那些臭男人看看自己有多荒谬!」 晓路握着手机,听着好友在那头兴致勃勃地策划。 把这些荒谬、无奈、甚至带着点伤痛的经歷,变成故事? 她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手,脑海中浮现出这阵子遇到的一连串鸟事,还有那些让她哭笑不得的瞬间。 「写成小说吗……」晓路喃喃自语,嘴角竟然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好像……挺有意思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书名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怪奇单身男子图鑑》怎么样?」 「好啦,我考虑看看。」晓路笑着摇摇头,「先掛了,我要去买杯全糖珍奶压压惊,顺便祭奠我死去的月老籤诗。」 掛断电话,晓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虽然生活像是一场荒谬的实境秀,但至少,她还有把这些荒谬变成笑话的能力。 只要还笑得出来,日子就还过得下去,不是吗? 第13章:冷宫里的骑士 第13章:冷宫里的骑士 职场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明着来的敌人,另一种是笑着捅你一刀的「好姊妹」。 林晓路在电视台打滚了十几年,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还是败在了一张看似无害的笑脸下。 这次有个内部升迁的机会,是「节目部企划主任」的缺。薪水调涨五千,不用再天天盯剪接盯到半夜,对急需用钱又想多陪女儿的晓路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竞争对手只有一个:赵倩。 赵倩比晓路年轻五岁,刚结婚不久,平时见面总是「路姐长、路姐短」地叫着,嘴甜得像抹了蜜。 面试当天,会议室外的等待区。 「路姐,你还好吗?手还痛不痛?」赵倩看着晓路手上还没拆掉的纱布,一脸心疼地凑过来,「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照顾铃铃太累了?」 晓路毫无防备,叹了口气:「是啊,单亲妈妈嘛,蜡烛两头烧。铃铃最近又有点小感冒,晚上都要起来顾。」 「天啊,你真的太辛苦了。」赵倩握着晓路的手,眼里满是敬佩,「一个人带小孩还要拚工作,我光是用想的就觉得累。路姐,你真的要多保重,身体垮了怎么办?」 「谢谢你啦,赵倩。」晓路心里暖暖的,觉得这后辈真贴心。 十分鐘后,面试会议室内。 总监和几位高层坐在对面,气氛严肃。 轮到赵倩发言时,她依然掛着那副甜美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淬了毒的箭。 「关于未来的工作规划,我已经和先生达成共识,我们决定不生小孩,全心投入事业。」赵倩自信地说道,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旁边的晓路,语气充满了「善意」的担忧。 「其实我很佩服晓路姐,身为单亲妈妈,又要照顾生病的女儿,还要兼顾工作,真的很不容易。但我认为,企划主任这个职位需要随时待命、高强度的加班。如果让晓路姐担任,我怕会让她分身乏术,反而害了她,让她没办法好好照顾女儿。毕竟对单亲家庭来说,母亲的陪伴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总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晓路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体谅」。 「晓路啊,赵倩说得也有道理。你最近确实看起来很累,家里状况也多。」总监推了推眼镜,「这样吧,归档组那边刚好缺个副组长,工作稳定,准时上下班,虽然加给少了一点,但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陪铃铃了。这也是公司对你的一种体恤。」 那可是电视台着名的「冷宫」、「养老院」!去了那里,基本上就是整理过期带子,跟职场边缘人没两样,职业生涯等于提前结束。 「总监,我可以配合加班,我……」晓路想要争辩。 「好了,就这么定了。」总监挥挥手,定案。 走出会议室,赵倩一脸歉意地拉着晓路:「路姐,对不起喔,我刚刚是不是话太多了?但我真的是为你好,看你那么累,我不忍心你再为了工作把身体搞坏。」 晓路看着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背脊发凉。她终于明白,自己刚刚那番掏心掏肺的「妈妈经」,全成了对方攻击她的武器。 晓路默默地在座位上收拾东西。原本热闹的办公室此刻异常安静,同事们都低头假装忙碌,深怕跟这个被流放的「废太子」扯上关係,会得罪新上任的红人赵倩。 那个装满了书籍和文件的纸箱很沉,晓路的右手还没好全,试着搬了一下,手腕传来一阵剧痛,箱子重重地磕在桌角。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伸出援手。 晓路咬着牙,眼眶发热。这就是职场,人走茶凉,现实得令人作呕。 就在她准备用左手硬拖的时候,一双大手突然伸过来,轻松地抱起了那个最沉的箱子。 「走吧,路姐,我帮你搬。」 晓路抬头,看见江浩站在她身边。他没有看周围那些冷漠的视线,只是对着她露出一个乾净的笑容。 「江浩……这很重,而且……」晓路想提醒他,现在跟她走太近并不明智。 「没事,当练重训。」江浩抱着箱子,大步走在前面,「归档组在地下室对吧?听说那边冷气很强,夏天很舒服。」 他就这样,在眾目睽睽之下,像个骑士一样,护送着落难的晓路穿过长长的走廊。 归档组的办公室充满了霉味和灰尘。 江浩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晓路有些泛红的眼角。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听到了那些关于「单亲妈妈做不了大事」的间言碎语。 「路姐。」江浩抽了一张面纸递给她,「别管那些人说什么。」 他看着晓路,眼神专注而认真: 「不管你在哪个部门,不管是在副控室还是归档组,你写的脚本、你剪的片子,永远都是最棒的。是他们没眼光,不懂得欣赏。」 晓路接过面纸,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在这个被全世界拋弃的下午,这个大男孩的肯定,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阴冷的归档室。 「谢谢你,江浩。」晓路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真的……谢谢。」 「客气什么。」江浩笑了笑,抬手看了看錶,「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粗活随时叫我。」 隔天中午,得知消息的雅雯气急败坏地衝到电视台,硬是把晓路从充满霉味的归档室拖出来晒太阳。 两人在公司附近的公园吃便当,雅雯一边嚼着鸡腿,一边对着空气挥舞筷子,把赵倩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气死我了!这女人简直是『绿茶』界的教科书!」雅雯骂得口沫横飞,「笑着捅刀?还拿铃铃当藉口?她怎么不说她为了事业决定不当人啊?」 「好啦,你小声点,公园很多人。」晓路看着好友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的鬱闷反而消散了不少。 「怕什么!这种人就是欠骂!」雅雯把便当盒盖用力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表面上叫你路姐,背地里踩着你的尸体往上爬。晓路,我跟你说,这种人一定会有报应的!下次你写那个《怪奇单身男子图鑑》的时候,把她也写进去!就写她是那种专门抢别人位子的千年老妖精,最后因为便秘在马桶上起不来!」 「噗——」晓路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便秘是什么鬼诅咒啦?」 「不管啦!反正就是要让她在小说里过得很惨!」雅雯拉起晓路的手,沿着公园的小径散步,「晓路,你别丧气。归档组就归档组,至少准时下班。而且你还有我们,还有铃铃,还有你那个未完成的小说大业。我们才不稀罕那个什么鬼主任!」 晓路看着雅雯气噗噗的侧脸,又想起昨天江浩那个坚定的眼神。 是啊,虽然职场冷得像冰窖,但至少她身边还有这两个愿意为她挺身而出的人。 晓路想起昨天江浩擦着汗说「你永远是最棒的」那个画面。 办公室里一直盛传,江浩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感情很稳定。 晓路,你在想什么?人家有女朋友了。人家只是把你当前辈,当姊姊,就像雅雯把你当闺蜜一样。 但为什么,面对雅雯的力挺,她只感到温馨;而面对江浩的维护,她心里那道名为「道德」的堤防,却在摇摇欲坠? 她以为这是爱情的悸动,是江浩对她也有某种「特殊情感」的证明。 殊不知,在江浩单纯的脑袋瓜里,这真的只是一个晚辈对受委屈前辈的义气相挺。 这场美丽的误会,像是一颗种子,在雅雯的谩骂声与江浩的温柔中悄悄发了芽,却也注定要在未来的日子里,长成一株让她患得患失的苦涩藤蔓。 第14章:文字的出口 归档组的日子,就像这里的空气一样,静止且充满了陈旧的味道。 但对于林晓路来说,这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恩赐。没有了副控室分秒必争的压力,没有了职场斗争的纷扰,她在整理那些泛黄录影带的空档,开始在网路上连载她的小说——《怪奇单身男子图鑑》。 也许是雅雯的怨念加持,或者是那些奇葩经歷实在太过真实,小说一推出竟然爆红了。 那些把菸蒂丢进咖啡杯的「水电霸主」、想住女方家还只出一半油钱的「日月光软饭男」、还有那个活在大清律例里的「长孙书记官」,在晓路犀利又带点自嘲的笔下,成了一个个让网友边骂边笑的经典角色。 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留言和按讚数,晓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经歷,竟然也能变成一种力量。 而在这些读者中,有一个id叫「深海频率」的人,特别引起她的注意。 他不像其他网友只是跟着起鬨谩骂,他的留言总是很简短,却精准地看穿晓路文字背后的无奈。 「用幽默包装伤口,虽然有效,但伤口还是需要透气的。」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私讯对话。 「深海频率」话不多,但他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安静地接收晓路所有的碎碎念。从铃铃的数学成绩,到归档室的霉味,再到她对未来的迷惘。 他从不批判,也从不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建议,只会适时地传来一张深夜的海景照片,或者一句淡淡的:「还没睡?明天黑眼圈会很重。」 对于在现实生活中总是武装自己、报喜不报忧的晓路来说,这个隔着萤幕的陌生人,成了她卸下防备的唯一出口。她不知道他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但这种「熟悉的陌生人」的距离感,反而让她感到无比安全。 然而,这种虚拟的安全感,在现实的一纸公文面前,瞬间粉碎。 週五下午,晓路回到家,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掛号信的招领通知。 她以为是罚单或是保险单,漫不经心地拿着印章去管理室领取。 当她撕开那个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受文者:林晓路小姐主旨:为代当事人张正勋先生(即网路文章所指之『书记官』),针对台端于网路平台散布毁谤言论,侵害名誉权一事…… 那一个个生硬冰冷的法律用语,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爬满了晓路的手臂。 那个「极品书记官」张正勋,竟然因为她在小说里影射了他的言行(虽然她已经化名并模糊了背景),找律师要告她妨害名誉,并要求精神赔偿一百万,还要登报道歉。 「一百万……」晓路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上。 她买这间房子已经背了几千万的房贷,每个月薪水扣掉开销所剩无几,哪里来的一百万?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想找人商量,但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孔,却又一一被她否决。 找雅雯?不行,雅雯个性衝动,知道了肯定会直接杀去骂那个书记官,只会让事情更无法收拾。找江浩?不行,他在公司已经够帮她了,不能再让他捲进这种烂事,而且让他知道自己写这种东西被告,太丢脸了。找余士达?更不行,他只是个邻居(虽然是个万能司机),这种法律纠纷他能帮什么忙?而且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找家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哥只会骂她惹事生非,爸妈只会怪她当初为什么不乖乖嫁给书记官。 晓路捡起地上的律师函,颤抖着走进家门。 客厅里,铃铃正开心地看着卡通,笑得前仰后合。 「妈咪!你回来了!」铃铃转过头,看到晓路惨白的脸色,「妈咪,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鬼喔。」 「没……没事。」晓路强顏欢笑,把律师函藏在身后,「妈咪只是……太累了。你乖乖看电视,妈咪去房间躺一下。」 她逃也似地躲进房间,把门反锁。 铃铃看着紧闭的房门,小脸皱成一团。她虽然才九岁,但对大人的情绪很敏感。妈妈刚才手里捏着的那张纸,还有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绝对不是「没事」。 铃铃感到一阵害怕,她跳下沙发,跑到大门口打开门,正好看到对门的余士达从电梯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骑机车,而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休间运动服,手里随意地转着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一脸刚兜风回来的愜意模样。平日这时间大多数男人都在办公室加班,他却总是这般悠间,彷彿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最大的困扰大概就是晚餐该买哪家的便当。 「余叔叔!」铃铃像是看到了救星,红着眼眶跑过去。 「铃铃?」余士达停下脚步,收起手里的钥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妈咪……妈咪怪怪的。」铃铃拉着余士达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她刚刚拿了一封信回来,上面有很可怕的红色印章,然后她就一直发抖,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叔叔,妈咪是不是生病了?」 余士达眉头一皱,丰富的社会阅歷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存证信函或是法院传票。 「别怕,叔叔去看看。」 余士达跟着铃铃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房间里,晓路听到门铃声,胡乱抹了一把脸,深怕是警察找上门来,心惊胆战地打开房门,走到玄关。 门一开,却是余士达那张严肃的脸。 「余先生?」晓路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关门,「有事吗?」 「铃铃说你状况不太好。」余士达一手挡住门框,目光锐利地扫过晓路红肿的双眼,还有她身后客厅桌上那封露出一角的律师函,「遇到麻烦了?」 晓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一惊,连忙侧身挡住,「没……没有,小孩子乱说话。只是……只是水电费帐单有点问题而已。」 「水电费帐单不会用律师事务所的信封。」余士达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谎言,语气沉稳,「如果是法律上的纠纷,或许我可以……」 他原本想说「我可以请认识的律师帮忙看看」,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现在在晓路眼里的「司机」人设,硬生生改口: 「……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懂法律的朋友。别看我这样,以前老闆常遇到这种事,我也略知一二。」 晓路看着他,心里却是一阵混乱与抗拒。 让余士达帮忙?让他知道自己因为在网路上写小说骂相亲对象而被吉?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为了区区一百万就吓破胆的窝囊样? 不行。绝对不行。她在这男人面前已经够丢脸了(厕所臭味、受伤、各种迷糊),如果连这种私事都要麻烦他,那她最后一点自尊都要没了。 而且,他只是一个司机,就算认识人,大概也就是那种处理车祸纠纷的等级吧?这可是妨害名誉的官司啊。 「真的不用了。」晓路低下头,避开余士达关切的眼神,声音乾涩却坚决,「这是我私人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谢谢你的好意,余先生,请你回吧。」 「林晓路。」余士达眉头深锁,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有些事情不是逞强就能解决的。」 「我没有逞强!」晓路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一隻被逼到墙角的刺蝟,「我说了我可以处理!请你不要管我的间事好吗?」 说完,她不顾余士达错愕的表情,也不顾铃铃失望的眼神,「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门外,余士达看着紧闭的大门,举起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奈地放下。 「叔叔……」铃铃怯生生地看着他。 「没事。」余士达蹲下身,摸了摸铃铃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妈咪只是心情不好,让她静一静。如果有什么紧急状况,再来敲叔叔的门,知道吗?」 门内,晓路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刚刚的态度很差,也知道余士达是一番好意。但那种被窥探到伤口的羞耻感,让她本能地推开了所有想伸出的援手。 她把那封律师函塞进抽屉的最深处,像是要埋葬一个定时炸弹。 深夜,晓路躲在被窝里,手机萤幕的微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深海频率」传来了讯息:「今天过得好吗?」 晓路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下:「我收到律师函了。有人要告我。我好害怕。」 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犹豫了。 告诉他又能在怎样?隔着网路,他能帮她解决官司吗?还是只会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女人? 晓路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些求救的讯息。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放下手机,晓路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看着窗外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这一次,她是真的迷路了。而且是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连氧气都快耗尽了。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职场上张牙舞爪、试图为单亲妈妈撑起一片天的「林晓路」,而是一隻真正受了惊吓的「小鹿」。 一隻在幽暗森林里迷失方向,误踩了猎人捕兽夹的小鹿。 四周是未知的黑夜,远处传来猎枪上膛的脆响(那封律师函)。她本能的反应不是反击,也不是求救,而是只想找一个最深、最隐密的草丛鑽进去。 她想把自己蜷缩成世界上最小的一团,收起所有引人注目的斑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让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要不被看见,只要不发出声音,或许那个黑洞般的枪口就会移开。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卑微的逃避。但在这巨大的恐惧面前,这是这隻受伤的小鹿,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第15章:借来的底气 恐惧就像是发霉的壁癌,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会无视你的意志疯狂蔓延。 整整两天,晓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写作,没有追剧,只是对着那张律师函发呆。一百万,加上登报道歉,这对于一个好不容易才拥有自己房子的单亲妈妈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週一早上,晓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门。她决定去把定存解约,如果不够,或许……或许只能把房子卖了。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余士达靠在他的机车旁,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泛黄的汗衫,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polo衫,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给你。」余士达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黑咖啡,消水肿。」 晓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谢谢……」 「律师函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余士达突然问道。 晓路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打算去解约定存,如果不够就……」 「就赔钱了事?然后登报道歉承认自己说谎?」余士达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晓路,你在小说里骂那些男人的气势去哪了?」 「可是他是书记官!他懂法律!我只是个写字的,我怎么斗得过他?」晓路的情绪崩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坐牢,也不想让铃铃有个有前科的妈妈!」 余士达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叹了口气。他走近一步,强大的气场让晓路不由自主地后退。 「看着我。」他命令道。 「你说谎了吗?」余士达问。 「没有……我写的都是真的……」 「没有……我用了化名……」 「那你怕什么?」余士达的眼神锐利如刀,直接刺穿了晓路的恐惧,「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没有指名道姓,那这就是创作自由,是他自己对号入座。你没有错,为什么要跪下来求饶?」 余士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晓路手里。 「这是王律师,专门处理着作权和妨害名誉的官司,在业界很有名。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下午两点。」 「这……这很贵吧?我付不起……」 「諮询费我付了,算是……」余士达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晓路手里的咖啡,「算是这杯咖啡的回礼。至于后面的诉讼费,等你打赢了再还我。」 晓路握着那张名片,感觉手心发烫。 「但是,林晓路,我有个条件。」余士达看着她,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律师只是武器,你才是那个扣板机的人。我虽然可以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但如果到了战场上,你自己先软了脚,只想着投降,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这场仗,你必须自己打。」 那一刻,晓路在余士达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底气。 下午,王律师的事务所。 听完晓路的陈述,这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律师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林小姐,这案子很有趣。对方虽然是书记官,但他这招『以刑逼民』的手法太粗糙了。你的文章属于文学创作,且内容涉及可受公评之事的『相亲文化』与『传统价值观』探讨,只要你没有捏造事实恶意毁谤,这在法律上有很大的攻防空间。」 「真的吗?可是他要一百万……」 「那是吓唬你的。」王律师冷笑一声,「他就是看准你不懂法律,想用身分压你。放心吧,既然是余先生介绍的,这场仗我们陪你打到底。过几天是调解庭,你只要记住一点:坚持立场,绝不道歉。」 晓路穿着她最正式的一套套装,站在调解委员会的门口,双腿还是忍不住发抖。 虽然王律师就在旁边,虽然这几天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但一想到要面对那个「极品书记官」,那种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感还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林小姐,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王律师提醒道。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隻穿着亮面皮鞋的脚踏在地上。紧接着,一个身穿剪裁合宜的深蓝色手工西装、梳着油头的男人走了出来。 晓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 平日那个穿汗衫、蓝白拖,骑着破机车的邻居大叔不见了。眼前这个男人,宽肩窄腰,西装完美地衬托出他挺拔的身材,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深邃自信,浑身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菁英气场。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司机,倒像是个即将去收购哪家公司的霸道总裁。 「余……余先生?」晓路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余士达走到她面前,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热闹。」他依然是那副嘴硬的调调,但站在晓路身边的姿势却是一种绝对的保护姿态,「走吧,别让人等太久。」 看着身边这个突然变身的男人,晓路原本颤抖的双腿,奇蹟般地不抖了。 张书记官(张正勋)和他的律师早已坐在对面。看到晓路进来,张正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彷彿胜券在握。 但当他看到跟在晓路身后进来的余士达时,笑容僵了一下。那种公务员特有的雷达告诉他,这个男人不好惹。 「林小姐,我们长话短说。」张正勋的律师率先开口,「你的文章对我当事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损害和名誉损失。只要你现在签下这份和解书,赔偿五十万(降价了?),并公开道歉,我们可以撤告。」 张正勋抱着手臂,冷冷地补了一句:「林小姐,我是看在你是单亲妈妈的份上才给你打折的。你最好识相点,别以为写几个字就能当网红,惹到不该惹的人,你承担不起。」 晓路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拳头。 她想起了那天在茶艺馆,他把孩子当筹码的嘴脸。她想起了这几天的恐惧与无助。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余士达。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眼神给了她一个坚定的鼓励。 「律师只是武器,你才是那个扣板机的人。」 晓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张正勋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么?」张正勋愣住了。 「我说,我不和解,也不会赔偿,更不会道歉。」晓路挺直了背脊,那股写作时的犀利劲儿终于回到了她身上,「张先生,我在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如果您觉得那个『想靠生儿子争遗產』、『违法筛选性别』的角色是在说您,那只能说明,您自己也知道这些行为是多么荒谬和丑陋。」 「你!」张正勋气得拍桌站起来,「你这是强词夺理!你信不信我告死你!」 「去告啊。」晓路也站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退缩,「我在文章里写的是『社会现象观察』。如果你坚持要对号入座,那我们就去法院,让法官来评评理,看看是谁的行为更经不起社会大眾的检验。到时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原来所谓的『书记官』私底下是这样算计婚姻和生命的。」 王律师在旁边露出了讚赏的笑容,轻轻合上了卷宗。 张正勋脸色铁青,指着晓路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闹上法院公开审理,他的那些言论一旦曝光,他的公职生涯也就完了。 「我们走。」余士达站起身,淡淡地丢下一句话,看都没看张正勋一眼,护着晓路走出了调解室。 走出大门,阳光洒在身上。 晓路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虚脱,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怎么样?」余士达转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腿还抖吗?」 晓路看着这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突然觉得他顺眼极了。 「不抖了。」晓路笑着摇摇头,眼里闪着泪光,「谢谢你,余先生。你的西装……很帅。」 余士达挑了挑眉,扯了扯领带,似乎有些不习惯这身拘束。 「是吗?我也觉得。」他大言不惭地说道,「不过还是汗衫舒服。走吧,为了庆祝你没被吓哭,请你吃顿好的。」 晓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余士达走在前面的背影,晓路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帅气、也最让人安心的「司机」了。 第16章:红色的句点 就在晓路以为自己刚打赢一场名誉保卫战,人生即将逆风翻盘的时候,现实又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且是用最喜气洋洋的红色包装着的。 週三下午,归档组的自动门打开。江浩走了进来,脸上掛着晓路从未见过的、靦腆又灿烂的笑容。 晓路放下手里的录影带,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两拍。难道是为了庆祝她官司顺利,要约她吃饭? 「没,刚好弄完。」晓路稍微整理了一下瀏海,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的微笑,「怎么了?副控室那边又有什么疑难杂症?」 「没有啦,今天不是为了公事。」 江浩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 晓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那是台湾社会俗称的「红色炸弹」,但在这一刻,对晓路来说,它真的就是一颗炸弹,足以把她这几个月来筑起的粉红泡泡炸得粉碎。 「这给你,路姐。」江浩双手递上喜帖,眼神闪闪发亮,「下个月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来,你是我在电视台最敬重的前辈。」 晓路机械式地接过那张喜帖,手指甚至感觉不到纸张的重量。 「结……结婚?」她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啦。」江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新娘是我大学时期的初恋。我们分分合合好几年,前阵子同学会又遇见,发现还是对方最好。所以……就决定定下来了。」 初恋。大学同学。分分合合。 原来,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原来,办公室传闻他有女友是真的,只是版本更新成了未婚妻。原来,晓路心里那道纠结了许久的「不能抢别人男友」的道德堤防,根本就是个笑话。因为从头到尾,这片海域就不属于她。 「恭……恭喜啊。」晓路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一定到。」 「谢谢路姐!那我先去发给别人了!」 江浩开心地挥挥手,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依然瀟洒,带着即将步入礼堂的幸福光晕,刺痛了晓路的眼睛。 这是一个适合躲藏的地方,安静、封闭,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晓路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喜帖。 新娘的名字很美,跟江浩的名字排在一起,看起来天造地设。 晓路低头看着这张红纸,脑袋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打结的耳机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那个递给她热可可的午后,那句「你笑起来比较好看」。那个从背后环绕着她修电脑的夜晚,那句「路姐你太迷糊了」。那个在眾人冷眼旁观时,帮她搬起沉重箱子的身影,那句「你永远是最棒的」。 这些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他早就决定要结婚,那那些曖昧的眼神算什么?那些超越同事界线的体贴算什么?是现在的年轻人界线比较模糊?还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羞耻、困惑、失落,各种情绪像是一锅煮烂的粥,黏糊糊地堵在胸口。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会错了意?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普通的善意当成了爱情的救赎? 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她就这样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数十次,甚至上百次。红色的卡片在她指尖开开合合,像是一张嘲笑她自作多情的大嘴。 她以为自己会哭。毕竟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的暗恋。 可是,奇怪的是,她的眼眶乾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心里那个结不但没解开,反而越拉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下班后,晓路开车去学校接铃铃。 铃铃今天异常兴奋,因为明天学校要去动物园校外教学。 「妈咪!老师说明天可以看到真的狮子耶!还有长颈鹿!」铃铃坐在后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真的喔,那你要听老师的话,不可以乱跑喔。」晓路握着方向盘,语气有些意兴阑珊,脑子里还在那张红色的喜帖上打转。 「妈咪,那我们来玩游戏!」铃铃兴致勃勃,「如果你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你觉得你是什么?」 晓路看着后照镜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还有心里那股想要毁灭些什么、想要把那个想不通的死结给咬断的衝动。 「我喔……」晓路想了想,突然露出一个张牙舞爪的表情,「我是恐龙!而且是最兇的暴龙!」 她在心里预设了铃铃的反应。通常按照大人的剧本,或者是童话故事的逻辑,当这隻怪兽出现时,另一方会说自己是小白兔或是小羊,然后晓路就可以接着演:「吼——那我要把你吃掉!」 藉此发洩一下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鬱闷。 「那你呢?你是什么?」晓路期待地问,心里暗自想着,不管你说什么可爱动物,暴龙妈妈都要一口把你吞掉。 铃铃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两秒。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让晓路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我就当恐龙女儿啊!」 铃铃理所当然地说道,还模仿晓路的样子,把小手做成爪子状,「这样我们就是恐龙家族,可以一起去吃肉肉!」 手里的爪子僵在半空中。 是啊,为什么答案一定要是对立的?为什么暴龙一定要吃掉小白兔?为什么不能是两隻恐龙一起生活?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晓路脑中那团混乱的迷雾。 为什么男人对她来说,一定要是「恋人」或「陌生人」?为什么这段感情,一定要是「爱情」或「失败」?为什么江浩对她好,就一定要等于「他爱我」? 原来,是她自己把关係想得太狭隘了。 她孤单太久了,像个溺水的人,只要抓到一根浮木,就拼命想把它当成能载她靠岸的船。但浮木就是浮木,它的功能是让你喘口气,而不是带你回家。 江浩是好人,他给的温暖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那不一定要是爱情,那可以是职场上的义气,可以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也可以是一种单纯的善意。 是她自己非要把这份单纯的善意,硬套上爱情的滤镜,才会在滤镜碎裂时,觉得如此难堪。 晓路突然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这一声笑,终于掉了下来。 「妈咪你笑什么?你哭了吗?」铃铃担心地问。 「没什么,妈咪是高兴。」晓路透过后照镜,看着那个聪明的「恐龙女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妈咪只是觉得,当恐龙家族好像也不错。那我们晚上去吃牛排好不好?暴龙都要吃很多肉。」 「好耶!我要吃全熟的!」 回到家,晓路把那张红色喜帖拿出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一次,她看着上面烫金的名字,不再觉得那是嘲笑,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感谢。 谢谢你的热可可,谢谢你的摸头杀,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借给我的那一点点光。 虽然那不是爱,但那份温暖,足以支撑她走过那段阴暗的日子。 「一定要包个大红包给他。」 晓路对着那张喜帖,轻轻地说了一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晓路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闷了。 第17章:失重的世界 人的崩溃往往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骨牌一样,一张接着一张,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週五下午,归档组依然安静得像是一座图书馆。晓路正戴着耳机,一边听着「深海频率」分享的白噪音歌单,一边将一捲捲二十年前的综艺节目带归档。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铁製桌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萤幕上闪烁着「大哥」两个字。 晓路的心跳漏了一拍。上次大哥打来是为了讨房租,这次又是什么?难道又要借钱?还是又要逼她搬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滑开接听键,已经准备好一套拒绝的说词。 「喂,哥,我现在……」 「晓路!你快来医院!爸晕倒了!」 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尖锐且颤抖,背景里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和吵杂的人声。 「什么?」晓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在哪家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市二院急诊室!我也搞不清楚,妈打电话来说爸在厕所吐血晕倒了……我也刚赶到……你快来啦!妈一直在哭!」 晓路的手机滑落在桌面上。吐血?晕倒? 那个记忆中总是声音宏亮、已经戒菸二十年、身为太极拳教练每天早起打拳的父亲,平时身体硬朗得连感冒都很少,怎么会跟这些词连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错愕不已。 接下来的一小时,晓路展现了身为单亲职业妇女惊人的危机处理能力,儘管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先是用三分鐘跟主管请了急假(归档组主管看她脸色惨白,二话不说就放人了)。接着,她拨通了雅雯的电话。 「雅雯,拜託你,帮我接铃铃下课。我家出事了,我要去医院。」「好!你放心去,铃铃今晚住我家,跟妞妞睡,你不用担心!」雅雯的声音永远那么让人安心。 最后,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前夫。 「喂?干嘛?」对方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我家里有急事,我要去医院顾我爸。这週末铃铃可能没办法一直待在雅雯家,你能不能带她两天?」晓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麻烦程度。「週末是可以啦。但我先说好喔,只有这两天。週日晚上你一定要把她接回去,我也要休息准备上班,平日我也没办法接送她上下学,你自己看着办。」 「好,週末就好。谢谢。」 晓路掛掉电话,心里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帮助而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前夫只能分担週末,但医院的检查、回诊、治疗,偏偏大多都集中在平日。平日的接送空窗期,依旧是个无解的难题。 赶到急诊室时,空气中瀰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晓路远远就看到母亲坐在塑胶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捏着一团卫生纸,哭得双眼红肿。大哥在旁边来回踱步,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一脸烦躁与慌乱。 还有她的二姊,林晓云。 晓云是标准的家庭主妇,嫁了个公务员,生了两个儿子,平时以夫为天。此刻她虽然也到了,但手里还提着刚买好的菜,神情焦急地看着手錶,似乎在担心赶不上回家煮晚餐。 「妈!爸怎么样了?」晓路衝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呜呜……晓路啊……你爸刚刚吐了好多血……医生还在里面检查……怎么办……他明明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拳啊……」母亲看到晓路,像抓住了浮木,哭得更兇了。 「医生怎么说?」晓路转头问大哥。 「还没出来啊!护理师叫我们等,都等半小时了!」大哥烦躁地抓了抓头,「真是的,我也很忙耶,工地那边还有一堆事……」 「我也不行太晚回去,」二姊晓云一脸为难,「世豪(姊夫)说今晚有客人在家吃饭,我得回去弄……」 晓路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悲凉涌上心头。 父亲还在里面生死未卜,这一群人却已经在担心工地和晚餐。 「都闭嘴。」晓路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哥,你去柜檯补办掛号手续,顺便问有没有病房。姊,你先打电话跟姊夫说一声,说爸急诊,你晚点回去,如果他不能体谅叫他自己买便当。妈,你喝口水,别哭了,爸还需要你。」 或许是晓路的气场太强,或许是大家都六神无主,三个习惯了发号施令或依赖他人的人,竟然乖乖听了晓路的话。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宣告了「肝癌晚期」这个残酷的判决。 接下来的日子,晓路的生活彻底失重。 面对需要全天候照护的父亲,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晓路坚持请了看护,但这只是另一场混乱的开始。 来的看护叫joy,是个刚来台湾不久的菲律宾女孩。人很勤快,力气也大,但唯一的致命伤是——她只会说英文,中文几乎完全不行。 偏偏晓路的英文程度是连「teacher」都能听成「踢球」的等级。于是,她被迫开始了蜡烛三头烧的生活,而且是「手机翻译机」加「总管」的角色。 白天在归档组处理公事,手机必须随时开着,因为joy会随时打视讯电话来求救。 「madam...papa...angry...pain...where?」joy在镜头前一脸慌张。 晓路只能一边骑车一边停在路边,手忙脚乱地打开翻译软体。到了病房,她要先安抚暴躁的父亲,然后再手把手教joy怎么弄。 这种透过机器翻译的沟通效率极低,精神上的消耗,比体力劳动更让人窒息。 週三晚上,晓路在医院楼梯间接到了铃铃的电话,说彩色笔没水了,肚子很饿。 掛断电话,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是joy的视讯请求。 萤幕上joy的脸充满无助,背景是父亲大吼大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为了要把尿壶还是喝水的问题在发脾气。 那一瞬间,晓路看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手指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紧接着,将手机切换成静音模式,然后,关机。 晓路抱着膝盖,缩在楼梯间阴暗的角落里。她知道自己在逃避,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知道父亲可能正在受苦,知道铃铃还在饿肚子。 但她现在真的动不了。她就像一颗被榨乾的电池,连最后一格电都没了。恐惧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她,但她选择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的海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久。 楼梯间的感应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晓路终于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缓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重新开机。 无数个未接来电跳出来。有joy的,有家里的,还有……大哥的。 晓路心里一凉。大哥肯定是因为joy搞不定,打电话来骂她为什么不接电话。父亲肯定气疯了。 她慌乱地站起来,顾不得脚麻,跌跌撞撞地衝向病房。她必须去道歉,必须去收拾残局,必须去承担这一切。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父亲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打呼声。 而病床边,joy正拿着毛巾帮父亲擦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站在joy旁边的,竟然是大哥。 大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用一种晓路从未听过的、极其流利且标准的英文跟joy对话。 "joy, remember to elevate his legs a bit more. it helps with the circulation." (joy,记得把他的腿抬高一点,这样有助于血液循环。) "yes, sir. i understand. also, he finished the soup you brought."(好的先生,我知道了。还有,他喝完了你带来的汤。) "good. if he wakes up and complains about pain, give him the medicine i showed you earlier. just half a pill."(很好。如果他醒来喊痛,就给他吃我刚才给你看的药,只要半颗。) 晓路站在门口,嘴巴张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真的是她那个整天在那边喊没钱、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大哥吗? 大哥转过头,看到了像鬼一样站在门口的晓路。 「捨得出现啦?」大哥压低声音,语气虽然不好听,但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无奈,「手机关机是怎样?想吓死谁?」 「哥……你……你英文真流利!」晓路结结巴巴地问,完全忽略了他的质问。 「废话。」大哥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另一杯温热的奶茶塞进晓路手里,「我在工地做了二十年,手下几百个外籍移工,菲律宾的、泰国的、越南的,我要是不会讲英文,怎么管人?怎么叫料?你以为工头那么好当喔?」 晓路捧着那杯奶茶,感觉手心的温度传遍全身,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啦?丑死了。」大哥皱着眉头,递给她一张面纸,「我看你这几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想说你是不是很行,结果连个简单的instruction都翻译得乱七八糟。刚刚joy打给我,说你失踪了,爸又在闹,我才赶过来的。」 「对不起……」晓路低着头,「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想管……」 「我是不想管那些把屎把尿的琐事没错啊,我也真的没钱。」大哥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但我也没说我什么都不做吧?你这丫头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像全世界只有你能干,我们都是废物一样。」 原来,是她自己把门关上了吗? 她因为害怕被拒绝,害怕再次看到家人的冷漠,所以选择了先发制人地承担一切,却忘了,即使是那个重男轻女、看似自私的大哥,在关键时刻,也可能有他能扛起的一片天。 「以后joy这边我来沟通。」大哥指了指joy,「我跟她加了line,有事她会直接找我。你英文那么烂,就别在那边添乱了。」 joy在旁边听不懂中文,但看到晓路哭,也跟着露出担忧的表情。大哥立刻转头用英文安抚了她几句,joy立刻笑了。 看着这一幕,晓路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崩溃和逞强,简直就像个笑话。 但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笑话。 「哥,」晓路擦乾眼泪,喝了一口奶茶,甜甜的,「谢谢。」 「谢屁。」大哥挥挥手,一脸嫌弃,「快回去顾你女儿吧,听说彩色笔没水了是不是?真是的,连这个都要我操心。」 晓路走出病房,走廊上的灯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 她终于明白,原来所谓的「坚强」,有时候不是一个人咬牙硬撑,而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退后一步,给别人一个「承担」的机会。 原来,硬抗,真的只是剥夺了别人爱你(虽然方式很笨拙)的权利。 第18章:五千块的亲情 第18章:五千块的亲情 出院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极了林家三兄妹此刻的脸色。 医院长廊的日光灯惨白得让人心慌。晓路手里捏着那张刚列印出来的结帐单,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得像块砖头。 上面列着一连串数字:病房差额、自费止血针、营养针、还有这几天joy的看护费预支。 总金额:五万八千三百元。 这还只是第一週。医生说了,后续的标靶药物如果健保没过,一个月可能要十几万。 「怎么这么贵?」二姊晓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有健保吗?为什么还要付这么多?」 「那是自费项目的加总,如果不打那些针,爸那时候血止不住。」晓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笔钱,我们怎么分?」 大哥阿强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飘忽,盯着天花板的烟雾侦测器,彷彿那是什么外星科技,「我先说喔,这个月小孩补习班刚缴费,还有车贷……工地那边最近被厂商倒了一笔帐,我手头真的很紧。我顶多……顶多能拿出五千。」 「五千?」晓云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盪,「大哥,你是长子耶!爸的房子以后也是要给你的,你现在才出五千?」 「房子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是没钱啊!」大哥烦躁地踢了一下墙角,「你以为工头很好赚喔?你嫁给公务员最稳定,你应该多出一点吧?」 「什么公务员稳定?那是死薪水!」晓云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炸毛,「而且世豪管钱管很严,我要拿超过三千块都要报备。我每个月还要买菜回去煮给爸妈吃,这不是钱吗?」 「买菜钱才多少?这五万多耶!」「那晓路呢?晓路单身,没有小孩补习费,也没有公婆要养,而且她刚买了新房子,手头应该最宽裕吧?」 晓路看着眼前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手足。小时候他们会为了抢一隻鸡腿打架;长大后,为了推卸这张缴费单,依然争得不可开交。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原来放在手足之间,也是通用的。在金钱的照妖镜下,亲情变得如此薄弱且不堪一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溺水边缘,谁也拉不住谁。 晓路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缴费单折好,放进包包里。 「这次我先刷卡。」晓路冷冷地说,「剩下的之后再算。爸还在等我们,别在医院丢人现眼。」 大哥和晓云互看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露出一种尷尬且心虚的表情。 「晓路啊,那就先麻烦你了,等哥手头宽裕点一定还你。」「对对对,下次我多买点补品回去。」 晓路没有回话,转身走向柜檯。她刷卡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她下个月的房贷,也是铃铃的才艺班学费。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间引以为傲的「孤岛」,正在慢慢下沉。 然而,回到家并不是苦难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原本以为大哥搞定了joy的语言沟通,一切就会顺利。没想到,语言通了,心却没通。家里的战场从「沟通障碍」转变成了「婆媳大战」——虽然joy根本不是媳妇。 母亲因为父亲倒下,长期的焦虑加上本身年纪大,开始出现了一些被害妄想的徵兆。 「晓路!那个外劳偷我的东西!」 这天刚下班,晓路才踏进家门,母亲就神经兮兮地把她拉到角落,指着在厨房忙碌的joy,压低声音控诉。 「妈,joy偷什么了?」晓路无奈地放下包包。 「我的玉鐲子!我不见了一只玉鐲子!一定是她拿走的!」母亲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她眼神就不正经,整天在那边照镜子。」 晓路叹了口气,走进母亲房间,在枕头套里面摸了两下,把那只玉鐲子拿出来。「妈,在这里。你上次自己怕弄丢藏起来的,忘了?」 母亲愣了一下,把玉鐲子抢回去,嘴硬道:「那是这次运气好被我找到!我跟你说,她不只偷东西,她还……还勾引你爸!」 「妈!」晓路差点被口水呛到,「爸现在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还插着尿管,是要怎么勾引?」 「你不懂啦!那个joy,在家穿那么短的裤子,在你爸面前晃来晃去,成何体统!」母亲气得脸红脖子粗,「她是故意穿给你爸看的!我有看到你爸一直盯着她的腿看!」 晓路转头看了一眼joy,她穿着一般的运动短裤,在没有冷气的老旧公寓厨房里挥汗如雨地洗碗。那只是为了方便工作和散热,在母亲眼里却成了伤风败俗的证据。 「妈,那是因为热……」 「你都帮外人说话!」母亲眼眶一红,又要哭了,「我老了,没用了,你们都嫌我囉嗦,联合外人来欺负我……」 面对母亲的无理取闹,还有joy无辜又惊恐的眼神,晓路夹在中间,像是夹心饼乾里的内馅,被挤压得变形。大哥在工地忙,二姊要顾夫家,这个充满猜忌与怨气的家,最后还是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处理完母亲的哭闹,安抚完受委屈的joy,晓路看了一眼手錶。 她抓起车钥匙衝出门,跳上那辆国產小车,油门踩到底,衝向安亲班。 安亲班的铁门已经拉下来一半,只剩下铃铃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她背着书包,晃着两条小短腿,落寞地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路灯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铃铃!对不起!妈咪来晚了!」晓路把车随便停在路边就衝过去,满头大汗,心里充满了愧疚。 铃铃抬起头,看到晓路,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她没有抱怨等太久,也没有吵着要买零食,而是伸出小手,摸了摸晓路紧皱的眉头。 「妈咪,你今天怎么了?眉毛都打结了。」铃铃小声地问,声音软软糯糯的,「是不是阿公又不乖了?还是阿嬤又骂人了?」 晓路看着贴心的女儿,这几天积压的委屈、金钱的压力、母亲的猜忌、手足的计较,像是一股高压气体,全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理智线处于崩断的边缘。 她长叹了一口气,累得连国语都懒得转,直接用台语脱口而出: 「唉,没啦,妈咪只是……这几天真的是……我要抓狂了(guabehlia-gong)。」 这句充满台湾味的抱怨,是晓路此刻最真实的心声。她是真的想发疯,想大吼,想把这一切烂摊子都丢掉。 没想到,铃铃听完后,歪着头,一脸困惑又认真地问道: 「李阿公(lia-gong)?那是谁?」 铃铃眨巴着大眼睛,继续追问,语气充满了天真的关切:「这个李阿公很厉害吗?他可以帮到你吗?如果他在,妈咪就不会累了吗?那我们要去哪里找他?我可以陪你去找他喔!」 看着女儿那一脸「我想帮妈咪找救兵」的真诚表情,晓路愣了三秒。 晓路忍不住爆笑出声。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把一整天的乌烟瘴气都咳了出来。 抓狂变李阿公。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的笑话。 「李阿公……哈哈哈哈……对,李阿公很厉害……」晓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捏了捏铃铃肉嘟嘟的脸颊,「可惜找不到他啦,他是传说中的人物。只要你乖乖的,李阿公就会保佑妈咪。」 铃铃虽然不懂妈咪在笑什么,但看到妈咪终于笑了,那个打结的眉头也松开了,她也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露出缺了牙的可爱笑容。 晓路牵起铃铃的小手,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夜深了,喧嚣的城市安静了下来,路灯显得格外昏黄。晓路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今晚的月亮出奇地亮,圆润饱满地掛在夜空中,像是一盏温柔的夜灯,照亮了这对母女回家的路。 「妈咪,月亮好大喔。」铃铃指着天空,「它在跟我们走耶。」 「是啊。」晓路看着那轮明月,心里的乌云彷彿被刚刚那个神秘的「李阿公」给赶跑了。 虽然帐单还在包包里,虽然明天的家里可能还是一团乱,但牵着手里这隻温暖的小手,看着头顶这轮皎洁的月亮,晓路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迷路的时候,看看月亮,或者……听听女儿的笑话,日子好像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第19章:悬崖边的神操作 第19章:悬崖边的神操作 恐慌有时候比悲伤更耗费体力。 自从父亲确诊癌症后,林晓路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空转的马达。白天的忙碌能暂时麻痺焦虑,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网银app里那个不断缩水的数字,那种即将溺毙的窒息感就会准时报到。 「标靶药物一个疗程十五万,还要搭配免疫疗法……」 晓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家银行的定存解约单、保单借款试算表,还有一张房屋仲介的名片。 这间位于轻轨旁的十楼露台户,是她在离婚后拚了命为自己和铃铃建立的堡垒。那个种满了龟背竹的露台,那个可以让铃铃玩水的充气泳池,那个每晚能看见月亮的落地窗……每一个角落都刻满了她们母女重生的痕跡。 但现在,为了父亲那个深不见底的医药费黑洞,她必须亲手拆掉这座堡垒。 「如果不卖房,撑不过半年。」晓路红着眼眶,在计算机上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得出了一个绝望的结论。 隔天一早,晓路顶着浮肿的双眼,站在社区大厅与房仲讲电话。 「对,我是十楼林小姐。我想委託卖房……越快越好,价格可以谈……」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卑微的通话。 晓路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余士达正站在信箱前。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间的polo衫,手里拿着早报,眼神却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份不及格的财报。 「呃,我有事晚点再回拨。」晓路匆匆掛断电话,有些心虚地看着余士达,「余先生,早。」 「你要卖房?」余士达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家里有点急用。」晓路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那是唯一能变现的资產了。」 「什么?」晓路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是笨蛋。」余士达走近一步,强大的气场逼得晓路不得不后退贴在冰冷的墙砖上,「现在房市正处于盘整期,你这间房子虽然地点好,但如果是急售,肯定会被砍价至少两成。你这不是变现,是割肉。」 「那我能怎么办?」晓路的情绪失控了,声音尖锐起来,「我爸在医院等着救命钱!我有得选吗?我也捨不得啊!但我没钱啊!」 余士达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把房仲推掉。」他说。 「我说,把房仲推掉。跟我走。」余士达转身走向地下室,「带身分证和印章了吗?」 保时捷的引擎声浪低沉浑厚,在市区的高架桥上滑过,像是一头优雅的野兽。 晓路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车内的皮革味道闻起来就很贵,仪表板上那些复杂的按钮更是让她眼花撩乱。 「那个……余先生……」晓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怯生生的。 「嗯?」余士达单手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 「这样偷开老闆的车,好吗?」晓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万一被老闆发现,你会不会被开除啊?」 余士达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闆出国了。」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他说车子放着也是放着,叫我帮他溜一溜,免得电瓶没电。」 「喔……原来是这样。」晓路松了一口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真皮座椅,「吓死我了。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坐跑车耶!真的好低喔,感觉屁股快贴到地板了,但好稳喔。」 看着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摸西摸,余士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脚下油门轻踩,车子加速驶离了繁华的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荒凉的重划区。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荒烟蔓草中的新建案前。这里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周围只有还没长齐的行道树和呼啸的风声。 「这里……是哪里?」晓路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未来的家。」余士达熄火,解开安全带,动作俐落地推门下车。 晓路瞪大眼睛,「余先生,你别开玩笑了。这里连个超商都没有,你要我搬来这里?」 「下车。」余士达在车外喊了一声。 晓路解开安全带,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车门。她原本想优雅地跨出一隻脚,然后帅气地站起来,像电影里那些香车配美人的画面一样。 但现实是残酷的,而且还带着点滑稽。 这辆跑车的底盘实在太低,桶型赛车椅又深具包覆性,晓路的屁股陷在里面,重心完全卡死。她伸出左脚踩在地上,试图用力撑起身体,结果— 她的核心肌群在这一刻宣告罢工。试了两次,身体只是像隻翻过来的乌龟一样在椅子上蠕动,不但没站起来,反而陷得更深。 「你在干嘛?」车外的余士达弯下腰,看着还在车里挣扎的晓路,眉头挑得老高。 「那个……这椅子……会吃人……」晓路满脸通红,尷尬得想死。 眼看余士达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晓路心一横,顾不得形象了。 她双手抓着门框,整个人转了个身,用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先是双膝跪在柏油路上,然后屁股才狼狈地从那张昂贵的椅子上拔出来,最后像是在膜拜土地公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车外。 晓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来时脸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 「天啊,我刚刚那个姿势……一定是欧巴桑进大观园,没见过世面,丢脸死了……」晓路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鑽进去,只能小声碎念,「这什么设计嘛,根本是在欺负短腿的人。」 余士达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在拚命忍笑。他转过头咳了一声,掩饰住笑意。 「走了,腿短就别怪椅子深。」 晓路气得想跺脚,但想到刚刚那副狼狈样,只能乖乖闭嘴跟上去。 余士达没再多解释,直接带着她走进了售楼中心。显然他早就安排好了,经理一看到他,立刻堆着笑脸迎上来,热络地喊了一声「余先生」。 「带我们看d栋那间保留户。」余士达言简意賅。 那是一间位于高楼层的三房,虽然没有晓路现在家的大露台,但格局方正,视野开阔,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海景。最重要的是,它是全新的。 「听好了,林晓路。」余士达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开始了他的「神操作」解说。 他拿出一张纸笔,在窗台上画了起来。 「你现在那间轻轨宅,市价大约两千五百万。因为地点好,抗跌,但也因为基期高,未来涨幅有限。」 他在纸上写下「2500」。 「这间房子,因为地处偏远,目前生活机能还没起来,建商为了清库存,开价很软。加上我有熟人,可以帮你谈到一千三百万。」 他在旁边写下「1300」。 「两千五百万减掉一千三百万,还有扣掉你原本剩馀的房贷和税金,你手头上至少可以多出八百万的现金。」 余士达用笔尖点了点那个「800」,转头看着晓路。 「八百万,足够支付你父亲未来三年的标靶药物费用,还有找最好的看护,甚至还能剩下一笔钱让你当生活预备金。」 晓路看着那个数字,心脏狂跳。她从来没想过这道算术题可以这样解。她一直以为卖房就是失去家,却没想过可以「以房换房」。 「可是……」晓路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这里真的很偏僻。我上班怎么办?铃铃上学怎么办?」 「你有车。」余士达指了指楼下,「从这里开车上快速道路,只要五分鐘。到你公司虽然比现在多花二十分鐘,但一路不塞车。至于铃铃,学区就在两公里外,开车接送并不困难。」 「而且,」余士达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片正在整地的空地,「看到那里了吗?」 「那里是规划中的淡江大桥延伸段出口,还有在那边,那是预计两年后会完工的大型购物中心预定地。」余士达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现在这里看起来是鸟不生蛋,但两年后,基础建设一到位,这里的房价至少会涨三成。」 「也就是说,」他转过身,看着听得一愣一愣的晓路,「你现在虽然是『降级』换屋,牺牲了一点便利性,但你换到了父亲的救命钱,保住了『有房阶级』的身分,而且还投资了一支潜力股。」 「这就是资產配置。懂了吗?笨蛋。」 晓路呆呆地看着余士达。 此刻的他,背后彷彿有一道光。那不是什么神蹟,而是金钱与智慧堆叠出来的光芒。 在晓路眼里,这个平日穿着汗衫、骑着破机车的大叔,此刻形象无比高大。他不只会修水管、会骂人,他还懂房地產,懂投资,懂怎么在绝境中硬是凿出一条生路。 「为什么……」晓路喉咙有些乾涩,「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这不是举手之劳,这是动用了人脉、花费了心思的佈局。 余士达收起笔,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晓路灼热的目光。 「我只是不想以后没邻居帮我收包裹。」他淡淡地说,「而且,我看那个张书记官很不爽。如果你因为没钱被生活压垮,最后跑去求他復合,我会觉得我的眼光很差。」 这理由烂透了。但晓路却觉得无比温暖。 「好。」晓路深吸一口气,看着这间空旷却充满希望的房子,「我换。」 所谓的家,不是那个种满龟背竹的露台,也不是那个轻轨站。只要有铃铃在,只要心里不慌,哪里都是家。 更何况,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在兄姐面前低声下气,不用看前夫脸色,更不用为了医药费彻夜难眠。她可以用金钱买回尊严,买回父亲的生命,买回生活的掌控权。 「不过……」晓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卖旧房需要时间,买新房也要头期款,这中间的时间差怎么办?」 「我先借你。」余士达说得云淡风轻,彷彿在说借她一瓶酱油,「算你三分利,比银行低一点,但我也不做亏本生意。」 三分利?在这个通膨的年代,这跟送钱有什么两样? 「余士达。」晓路突然喊了他的全名。 「谢谢你。」晓路忍着眼泪,露出一个这阵子以来最灿烂的笑容,「你真的是……圣诞老公公。」 「少噁心了。」余士达嫌弃地皱起眉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去签约。你动作快一点,我下午还要赶着去……去买便当。」 看着那个彆扭的背影,晓路跟了上去。 窗外的风很大,荒草在风中摇曳。但在晓路眼里,这片荒凉的景色却变得无比可爱。因为在这里,她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神操作。 而那个发牌的人,正开着保时捷,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晓路看着余士达专注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洒进来,在他的金边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光芒。 「star……」晓路在心里默唸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之前雅雯信誓旦旦地说:「星星会抢了月亮的光彩,所以星星不是正缘。」 但此刻,在这片孤寂荒凉的重划区里,晓路却觉得,这颗「星星」不仅没有抢走谁的光彩,反而像是黑暗大海中的灯塔,亮得让人心安。 原来,星星如果够亮,也是可以照亮整片夜空的。 第20章:星星归位 搬家这件事,就像是一场将人生连根拔起再重新种植的手术。虽然会有阵痛期,但只要土壤是对的,总会开出新的花。 搬进新家两个礼拜后,晓路终于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封归位。为了庆祝这场浩大的迁徙(以及庆祝不用露宿街头),她邀请了唯一的死党雅雯来参加入厝party。 「哇塞!晓路!这太夸张了吧!」 雅雯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发出了惊叹的尖叫声。 虽然这里是偏远的重划区,虽然窗外目前的景色是一片还在整地的黄土和杂草(还有远处的一点点海景),但室内的空间感却完全超乎预期。 「这客厅比你原来那间大多了吧?」雅雯兴奋地跑来跑去,「而且採光很好耶!风也很大,很通风!」 「是风『太』大。」晓路笑着关上气密窗,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这里冬天可能会有点冷,但夏天应该很省冷气费。」 「重点是这个!」雅雯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衝进主卧室,「两间浴室!居然有两间浴室!」 「对啊,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晓路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以前那间只有一间卫浴,早上我要赶上班、铃铃要赶上学,两个人抢厕所简直像在打仗。现在终于可以优雅地刷牙洗脸了。」 「太值得了!真的太值得了!」雅雯一屁股坐在崭新的沙发上,拿了一块苹果啃着,「原本听你说要卖掉露台户换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还替你担心,想说你是不是疯了。结果现在看来,你根本是天才!」 「不是我是天才,是有人教得好。」晓路眼神变得有些柔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拿着笔在窗台上画算术题的身影。 「喔?那个余先生?」雅雯挑了挑眉,一脸八卦,「那个开保时捷的司机?」 「人家不是司机啦……应该不是。」晓路纠正道,虽然她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余士达的真实身分到底是什么,但光凭那天的气场和专业度,绝对不是普通人,「是他帮我分析的,还帮我谈了价格,甚至……头期款周转也是他帮忙的。」 晓路把那天「神操作」的过程,鉅细靡遗地跟雅雯说了一遍。从他如何痛骂她是笨蛋,到如何精准计算出八百万的救命钱,再到他开着跑车载她来看房的过程。 讲着讲着,晓路的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崇拜,甚至是一点点……想念。 「他真的很厉害。」晓路看着窗外,「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在为了那几万块的医药费哭,或者已经把房子贱卖了。」 雅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晓路,听你这样讲,这个余先生人是真的不错。有能力、有魄力,而且对你的事情很上心。」 「对啊。」晓路点点头。 「但是,」雅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可惜了。」 「可惜他是星星啊。」雅雯指了指天花板(虽然现在是白天),「记得我之前的理论吗?士达,star,星星。星星虽然很亮,有时候甚至比月亮还抢眼,但他终究是掛在天边的。他帮你度过了难关,就像流星划过一样,亮一下就没了。」 晓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种条件好的男人,又是帮你理财又是借钱的,听起来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但礼物拆完了,日子还是要过。」雅雯一针见血地说,「你搬来这里了,离市区那么远。他住在那边的高级社区。你们的生活圈已经完全切开了。以后大概……很难再遇到了吧?」 晓路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自从那天签完约、办完过户手续后,余士达就像是功成身退的军师,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只有在搬家前一天,她在社区大厅偶遇他,跟他说了声再见。他当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汗衫,手里提着便当,淡淡地说了一句:「搬家那天别闪到腰。」 没有十八相送,没有留联络方式(除了那张借据上的电话),也没有什么「以后常联络」的客套话。 「也是啦。」晓路掩饰住眼底的失落,苦笑了一声,「他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上的路痴。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被流星砸中一次,已经很幸运了。」 「没错!做人要知足!」雅雯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你有钱救爸爸,有新房子住,还有两间浴室!这才是最实在的幸福!来,乾杯!」 两个女人举起手中的果汁,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新家回盪,虽然有些寂寞,但至少是踏实的。 时间像是一列行驶在滨海公路上的火车,平稳而快速地前进。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晓路逐渐适应了这种「偏远」的生活。虽然每天通勤时间变长了,但开着车在不塞车的快速道路上奔驰,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反而有一种被疗癒的感觉。 父亲的病情在标靶药物的控制下,暂时稳定了下来。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至少能在家里骂骂电视新闻,或是跟joy鸡同鸭讲地斗嘴。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这里真的太安静了。 这栋新建案因为还在销售期,入住率不高。晓路这层楼原本只有她一户,每天出门回家面对的都是空荡荡的走廊和感应灯。 晓路提着两大袋从大卖场採购的战利品(卫生纸、洗衣精、还有一堆零食),气喘吁吁地走出电梯。 电梯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隔壁户门口,此刻堆满了纸箱。几个搬家工人正忙进忙出,搬运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傢俱。 晓路心里升起一股警惕。这种偏僻的地方,会搬来什么样的邻居?希望不要是那种半夜开趴的年轻人,也不要是那种会在家里养鱷鱼的怪人。 她侧身想要绕过那些纸箱,却因为手里的袋子太重,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个箱子。 「小心点,那是红酒。」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又低沉的磁性,从门内传来。 晓路浑身一震,手里的卫生纸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休间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拿着一瓶红酒和一个开瓶器,从隔壁那扇门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那种气定神间的样子,还有那双在镜片后微微瞇起的眼睛,化成灰晓路都认得。 「余……余先生?」晓路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你……你怎么在这里?」 余士达看到晓路那副见鬼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抹晓路这三个月来,在梦里偶尔会见到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余士达指了指这栋大楼,语气理所当然,「我看好这里的潜力。既然叫你买,我自己当然也要买一间当投资。」 「可是……投资不用自己搬进来住吧?」晓路指着那些生活用品,「你这是……要住这?」 「那边的房子住腻了。」余士达耸耸肩,随口编了个理由,「而且这里空气好,离海边近,适合……养老。」 养老?四十几岁养什么老? 晓路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突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衝动。 星星没有消失。星星为了照亮迷路的人,自己移动了轨道,跑到了这荒郊野外来。 「还发什么呆?」余士达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接过晓路手里那袋最重的洗衣精,「门没锁吧?帮你提进去。」 「喔……好。」晓路傻傻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余士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馀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覆盖住了晓路的影子。 「以后包裹如果不小心寄错到隔壁,记得帮我收一下。」余士达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温暖的光,「还有,我家浴室水管如果坏了,这次换你帮我修。」 晓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微微发热。 「你想得美。修水管要收费的。」 「行。」余士达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灿烂,「那就请你吃便当。」 在这栋孤零零的大楼里,在这片荒凉的重划区中。 再一次,他们成为了邻居。 而这一次,晓路知道,这颗星星,大概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第21章:被遗忘的名字 第21章:被遗忘的名字 週末的午后,阳光虽然灿烂,却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晓路刚把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正对着那一排随风飘扬的衣物发呆。自从搬来这里后,虽然经济压力暂时缓解了,但父亲的病情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始终悬在她心头。每当手机响起,她都会下意识地心惊肉跳。 隔壁阳台传来声音。晓路转过头,看见余士达正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保温瓶。他今天穿得比平常正式一些,换下了那件万年不变的宽松汗衫,穿了一件剪裁合宜的深蓝色衬衫,甚至还刮了鬍子,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还带点成熟男人的韵味。 「兜风?」晓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余先生,你今天……要去相亲喔?」 余士达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看起来很怪?」 「不会啦,很帅。」晓路诚实地说,「只是不习惯看你穿得像个人……我是说,像个正常上班族。」 余士达翻了个白眼,「走吧,带你去见一个美女。顺便带你去散散心,看你这几天眉头锁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半小时后,晓路坐在余士达的副驾驶座上。这次她学乖了,上车时特别注意姿势,先侧身坐下,再把腿收进来,没有再上演「跪地爬行」的戏码。 「那个……我们这样开出来,老闆真的不会生气吗?」晓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还是有点不放心,「而且你穿这么帅,是不是要帮老闆接送什么重要客户?带我去方便吗?」 余士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着节奏,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放心,这个客户很好说话。而且,老闆今天准假。」 车子一路往山上开,最后停在了一间位于半山腰的疗养院门口。 这里环境清幽,种满了桂花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但那种特有的、属于医院和养老院的寧静感,还是让晓路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这里……是养老院?」晓路问。 「嗯。」余士达熄火,转头看着她,「我妈住这。」 晓路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像余士达这样「老闆的心腹司机」,薪水虽然可能不错,但负担长期照护机构应该也很吃力。 「走吧,带你去见见她。」 余士达熟门熟路地带着晓路穿过长廊,跟沿途的护理师点头致意。最后,他们来到一间单人房。 房间里很乾净,窗边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对着窗外的一棵大树自言自语。 「妈。」余士达走过去,声音轻柔得让晓路差点认不出来,「我来看你了。」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浑浊,迷茫地看着余士达。 「你是谁啊?」老太太问。 余士达蹲在轮椅旁,熟练地握住老太太的手,脸上掛着温暖的笑,「我是阿达啊,你儿子。」 「阿达?」老太太皱起眉头,像是在脑海里努力搜寻这个名字,最后摇摇头,「骗人,我家阿达还很小,他在上学,还没放学呢。你是谁?是不是推销员?」 晓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这就是失智症。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好,我是推销员。」余士达没有辩解,顺着母亲的话接了下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罐,「我来推销你最爱吃的红豆汤,我自己煮的,要不要喝喝看?」 「红豆汤?」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像个贪吃的孩子,「我要喝!我要喝!我跟你买!」 余士达拿出一根汤匙,一口一口地餵着母亲。老太太吃得很开心,嘴角沾到了红豆泥,余士达就拿手帕轻轻帮她擦掉。 那个平日里嘴巴毒舌、眼神锐利、骂她笨蛋的余士达不见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极其耐心、极其温柔的儿子。 餵完红豆汤,老太太又开始对着窗外发呆,嘴里唸叨着要去接小孩放学。 余士达陪着坐了一会儿,直到护理师进来帮忙换药,他才起身告辞。 「下次再来喔,红豆汤推销员。」老太太笑着挥手。 「好,下次再来。」余士达笑着答应,转身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落寞。 两人走出疗养院,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吹风。山下的城市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吓到了?」余士达点了一根菸,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它燃烧。 「没有。」晓路摇摇头,「只是觉得……你很温柔。跟你平常那种机车的样子很不一样。」 余士达自嘲地笑了一声,「温柔?那是赎罪。」 他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晓路,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晓路看着他,心里想着该不会是他偷开车被发现了吧? 晓路眨了眨眼,「啊?不是司机?那是……泊车小弟?还是车厂技师?」 余士达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她,「你的想像力真的很贫乏耶。这辆保时捷行照上的名字,写的是『余士达』。」 晓路的大脑当机了。行照上的名字是他?那不就是……车主? 「那你说的老闆……?」 「我就是老闆。或者说,前老闆。」余士达淡淡地说,「我以前是做半导体的。你知道那一行,那是用肝换钱,用时间换良率。」 晓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半导体?那可是台湾的护国神山產业!而且看他这年纪,如果做到退休,那身价…… 「等一下……」晓路突然抱住头,脸色瞬间涨红,一种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所以……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把你当成落魄司机……还提醒你要小心开车别刮到……还教你怎么省钱修水管……」 天啊!杀了她吧!她居然在一个身价可能有好几个亿的半导体新贵面前,扮演什么「社畜前辈」,还同情人家吃便当?! 「其实你也没说错。」余士达看着晓路崩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现在确实是个无业游民,靠收收房租过日子。」 「为什么?」晓路忍不住问,「你明明还可以赚很多钱……」 余士达指尖的菸灰掉落了一截。 「我爸过世那年,我在美国出差谈一个大订单。几千万美金的单子,我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威风得很。」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然后我妈打电话来,哭着说爸快不行了。我当时看着合约,跟她说:『等我签完这个字,马上飞回去。』」 「结果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余士达看着远方,眼神空洞,「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就这样走了,留下一屋子的药袋,还有我妈一个人。」 「从那之后,我就发誓要好好补偿我妈。我想着等多赚一点钱,就带她环游世界。但我还是忙,我想着再拚几年,做到副总就退休。」 「然后,三年前,我妈开始忘记关瓦斯,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等到确诊是失智症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是中度了。」 余士达转过头,看着晓路,眼眶微微泛红。 「晓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有钱了,我有好几间房子在收租,我开着名车,我可以买得起最好的红豆汤。但是,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她记忆里的阿达,永远停留在那个还在唸小学、会牵着她的手去买菜的小男孩。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为了工作拋家弃子的中年大叔。」 晓路听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还在跟生命搏斗的父亲,还有那个为了五千块医药费争吵的家庭。 原来,每个人光鲜亮丽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我退下来了。」余士达把菸熄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去辞职的时候,老闆说我疯了,说我还年轻,正是大展鸿图的时候。我跟他说,去你的大展鸿图,老子要去煮红豆汤了。」 晓路「噗哧」一声,含着眼泪笑了出来。 「所以……你不是司机,你是隐形富豪?」晓路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富豪算不上,就是个有点间钱的包租公。」余士达耸耸肩,恢復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怎样?现在知道我有钱了,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对我好一点?还好意思叫我修水管?」 「我哪有!」晓路脸又红了,「我……我那时候是真心想帮你好吗!我想说大家都过得很辛苦……谁知道你在装穷!」 「我没装穷,我是真穷。」余士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穷。」 这句话,让晓路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林晓路,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要跟你炫富,也不是要跟你比惨。」余士达看着她,眼神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家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现在虽然辛苦,虽然为了医药费焦头烂额,但至少你爸还认得你,还能跟你吵架,还能骂你笨。这就是福气。」 晓路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夕阳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不再是那个神秘的司机,也不再是那个毒舌的邻居。 他是一颗受过伤的星星。因为曾经燃烧得太过剧烈,灼伤了身边的人,所以现在选择收敛光芒,安安静静地掛在天边,守护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暖。 「余先生。」晓路轻声唤道。 「谢谢你带我来。」晓路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还有……以前把你当司机这件事……对不起啦!但我必须说,你修水管的技术真的比开车好。」 余士达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想得美。以后修水管要收费的,而且是半导体处长级别的工资,你付不起的。」 「我是包租公,当然要斤斤计较。」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这一次,晓路觉得这颗星星不再遥远。他有温度,有故事,也有遗憾。而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缺口,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也更加……耀眼。 第22章:深海的频率 「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 週末午后,雅雯坐在晓路新家附近的连锁咖啡店里,一脸严肃地搅拌着手里的拿铁,然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地抬起头。 「什么话?」晓路正忙着把咖啡店附赠的糖包塞进包包里(这是搬家后养成的欧巴桑习惯),漫不经心地问。 「关于星星。」雅雯指着窗外那栋孤零零的大楼方向,「我之前说星星会抢走月亮的光,不是正缘。这句话我要吞回去。现在看来,这颗星星根本就是恆星等级的!自体发光,还能温暖你这个迷路的行星!」 晓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地笑笑,「你变脸也变太快了吧?之前是谁说他是流星,亮一下就会消失的?」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半导体处长退休,还这么孝顺!」雅雯激动地拍桌子(还好店里没什么人),「晓路,你想一想,一个身价上亿(保守估计)的男人,为了照顾失智老妈提早退休,还愿意窝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跟你当邻居,帮你理财、载你去看妈妈。这剧本连偶像剧都不敢这样编!」 「所以,衝啊!」雅雯握紧拳头,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红娘之火,「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现在住他隔壁,这是老天爷给你的vip通道。偶尔送个汤,借个酱油,或是假装家里有蟑螂请他来打,一来二去不就成了吗?」 晓路看着好友兴奋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她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的拉花慢慢晕开。 「不要。」晓路轻声说。 「为什么?」雅雯瞪大眼睛,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别告诉我你对他没感觉。上次你说他在夕阳下看起来很耀眼,你眼睛都发光了,别以为我没看到。」 「就是因为有感觉,所以才不要。」 晓路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胆怯的理智。 「雅雯,你知道吗?这阵子是我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候。」 「虽然我爸还在生病,虽然钱还是要算着花,虽然住在这个风大得像颱风天的地方。但是,我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我可以信任的人。如果我半夜突然要去医院,我知道敲他的门,他会开;如果我有什么不懂的法律文件,我知道问他,他会教我。」 晓路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马克杯。 「这种安全感,是因为我们是『邻居』。邻居是一种很安全的距离,有界线,但也有互助的默契。」 「如果……如果我去追求他,那这条线就断了。」晓路苦笑了一声,「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只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穷邻居呢?到时候,见面多尷尬?我是不是又要搬家?我真的……搬不动了。」 而且,更深层的恐惧她没说出口。 他是天上的星星,曾经燃烧过、辉煌过。 而她只是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揹着债务、还有一堆原生家庭烂摊子的路痴单亲妈妈。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去摘那颗星星? 维持现状,当个可以偶尔蹭饭、互相帮忙的好邻居,或许才是这段关係最完美的保鲜方式。 雅雯看着晓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原本想说的那些「勇敢追爱」的大道理,突然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晓路这几年过得有多累,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避风港,确实经不起任何风浪。 「好吧。」雅雯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晓路的手,「那就先当邻居吧。不过,如果星星主动掉下来撞你,你可不准躲喔。」 晓路笑了,「好啦,如果真的被砸到,我会记得戴安全帽。」 新市镇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晓路哄睡了铃铃,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虽然生活一团乱,但写作成了她唯一的出口。那个关于「怪奇单身男子图鑑」的故事还在连载,但最近的章节里,出现了一个新角色——「住隔壁的退休大叔」。 她把余士达写进了故事里。当然,她隐去了身分,把他写成了一个神祕的园丁,专门修剪主角荒芜的心灵花园。 萤幕右下角跳出了一个讯息视窗。 【深海频率】:还没睡?今天的更新看了。 晓路的心头一暖。自从父亲生病后,这个神祕的网友「深海频率」几乎成了她每晚的精神支柱。 【晓路】:嗯,刚忙完。觉得新角色怎么样? 【深海频率】:那个园丁,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 【晓路】:你也这么觉得?其实……他是真实存在的原型。 晓路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把今天和雅雯的对话,还有自己内心的纠结,隐晦地变成文字传送了出去。 【晓路】:女主角觉得,比起冒险去摘花,不如就让花好好地开在隔壁。因为她怕一旦伸手,连赏花的资格都没了。这种想法是不是很胆小? 讯息发送出去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了一段话。 【深海频率】:这不是胆小,是珍惜。 【深海频率】: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关係,不是佔有,而是「知道你在」。就像深海里的鲸鱼,虽然看不见彼此,但只要能听到频率,就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 【深海频率】:花开在隔壁,只要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香味,其实也就够了。 晓路看着这几行字,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总能精准地读懂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在现实世界里,余士达用他的行动(修水管、开跑车载她、借钱)给了她生存的底气,那是坚实的、摸得着的依靠。 而在虚拟世界里,深海频率用他的文字,给了她灵魂的抚慰,那是柔软的、包容的理解。 【晓路】:谢谢你,深海。 【深海频率】:早点睡。明天还有新的章节要写,不是吗? 晓路微微一笑,回了一个「晚安」的贴图,然后关上了电脑。 她伸了个懒腰,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透透气。 外面的风确实很大,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道。晓路拉紧了身上的薄外套,下意识地往隔壁看去。 余士达正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发呆。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听到开门声,余士达转过头来。 「还没睡?」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算是打招呼。 「刚写完稿。」晓路指了指屋内,「你也还没睡喔?」 「在想事情。」余士达淡淡地说,没有多解释。他看了一眼晓路单薄的衣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进去吧,这里风大,别感冒了。明天还要早起带你爸去回诊吧?」 「嗯,我知道。」晓路点点头,「那你也早点休息。」 晓路退回屋内,关上落地窗,拉上窗帘。 她看着那个被窗帘遮住的隔壁光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萤幕上那个已经离线的深海频率头像。 左手边是现实的邻居,右手边是虚拟的知己。 晓路鑽进温暖的被窝,抱着熟睡的女儿。 重要的是,无论是在冰冷的现实风雨中,还是在孤寂的网路深海里,此刻的她,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23章:安静的最后一哩 第23章:安静的最后一哩 死亡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什么回光返照的长篇大论,或者惊天动地的雷雨交加。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像是一颗电池,电力一点一滴地耗尽,直到最后萤幕全黑。 那次例行回诊,主治医生看着父亲的各项指数,叹了口气,轻轻地将那一叠厚厚的病歷闔上。 「林小姐,各项器官都在衰竭了。为了让病人舒服一点,我建议转入安寧病房。」医生摘下眼镜,语气温和却残酷,「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时间……应该不多了。」 「不多」具体是多少?没人说得准。 那阵子,病房里总是来来去去许多人。那些许久不见的叔伯姑婶、父亲早起打太极拳的拳友、还有一些晓路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都陆续来了。 大家围在病床边,说着当年勇,说着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往事。父亲有时候清醒,会跟着点头笑笑;有时候昏睡,就任由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流淌。 晓路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见最后一面」。大家心照不宣,像是参加一场生前的追思会。 然而,真正离别的那一刻,却是在一个毫无预警的深夜。 那是个週四的晚上。晓路刚从安亲班接铃铃回到家,两人才刚脱下鞋子,铃铃还在嚷嚷着肚子饿想吃泡麵。 晓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哥传来的讯息,简短得令人心惊。 晓路盯着萤幕上那三个字,大脑有几秒鐘的空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慌乱。 「妈咪?」铃铃察觉到不对劲,拉了拉晓路的衣角。 晓路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成「战斗模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她立刻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喂?这么晚干嘛?」前夫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爸走了。」晓路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现在要去医院处理后事,大概会忙通宵。我把铃铃送去你那边,你帮我顾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喔……好。你送过来吧。」 难得的,前夫没有推託,也没有谈钱。在生死大事面前,人似乎都会稍微回归一点善良的本性。 将铃铃送到前夫家楼下,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走进大楼的背影,晓路心里酸酸的。这就是单亲妈妈的悲哀,连悲伤的时候,都要先担心孩子有没有地方去。 接着,她向公司主管发了请假讯息,然后跳上车,油门踩到底,在空荡荡的快速道路上奔驰。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病房里异常安静。父亲躺在那里,身上的管子都已经拔掉了,脸上盖着黄色的往生被。 joy跪在床边低声啜泣,大哥和二姊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怎么走的?」晓路走过去,声音有些哑。 「joy说刚刚帮爸翻身,爸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没气了。」大哥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走得很平静,没受苦。」 晓路掀开往生被的一角,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长期受病痛折磨而枯瘦如柴的脸,此刻看起来却异常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辈子的重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是一座老旧的时鐘,发条终于松了,指针安静地停摆。 晓路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父亲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爸,我们出院吧。」她轻声说道。 然而,平静只维持到了移灵至殯仪馆之后。 在讨论丧葬仪式的会议室里,关于「怎么送」这件事,成为了三兄妹最后一次的角力,也是最激烈的一次信仰、金钱与时间的拉扯。 「我是觉得,简单隆重就好。」二姊晓云双手交握,眼神坚定,「我教会的弟兄姊妹说可以来帮忙唱诗歌。我觉得那些传统的招魂、头七、做旬,什么烧纸钱、摺莲花,其实都是迷信,也是做给活人看的。爸已经去天上了,那些吵吵闹闹的道教仪式反而打扰他安寧。」 晓路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二姊,爸一辈子都是拿香拜拜的,妈也是。现在他走了,你却要用基督教的方式送他?爸如果地下有知,他会习惯吗?」 「晓路,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二姊皱起眉头,打断了晓路的话,「我是基督徒,我不拿香,也不能跪拜。如果你坚持要办道教仪式,请师公来唸经,那到时候谁跪?我和你姊夫是没办法参与的,难道要你一个人跪在那边?那场面能看吗?」 晓路愣住了。她没想到二姊会用「缺席」来当作筹码。 她转头看向大哥,希望能得到长子的支持,「哥,你是长子,捧斗的是你。爸生前最怕冷清,如果我们连头七都不做,爸会觉得我们不要他了。」 大哥阿强避开了晓路的眼神,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上的报价单。 「晓路,我也明讲了。」大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现实感,「我不像你坐办公室那么好请假。工地现在在赶工,如果照道教那种做法,每七天就要做一次旬,还要做法事,我也没办法场场都到。」 「所以呢?」晓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所以因为二姊不拿香,因为大哥没时间,我们就连最基本的仪式都不给爸做吗?我们为了省事,连让他依循自己的信仰走完最后一程都不愿意吗?」 「这不是省事,是务实!」大哥声音大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你出钱请师公,然后你一个人跪?这样有比较好看吗?亲戚看到会怎么说?说我们兄妹不合?后事是办给活人的,不是办给死人的。」 她看着强势的二姊,和用工作忙碌当藉口的大哥。 原来,贫穷的不只是金钱,还有亲情。 如果一场仪式,连家人都不愿意出席,连子女都不愿意花时间跪在那里,那就算花大钱请了最好的师公,又有什么意义?那才真的是最大的讽刺。 晓路摸了摸皮包里那张馀额只剩下四位数的提款卡,又看了一眼这两个只想儘快把事情「处理」掉的手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过了许久,晓路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听你们的。」 她妥协了。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她没有筹码。她既没有钱独自承担丧葬费,也没有能力强迫兄姊出席。 但她的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女儿没用。连帮你请个师父唸经,连让你的儿女好好跪在你面前送你,都争取不到。 丧礼那天,天空飘着绵绵细雨。 他们选择了阳明山的「臻善园」进行花葬。 在礼仪师的引导下,三兄妹轮流将父亲的骨灰倒入花圃下的土穴中。 「爸,这里风景很好,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大哥一边倒,一边泣不成声。 二姊也跪在地上祷告,感谢主接纳父亲的灵魂。 她捧着父亲的骨灰,感觉那是如此的轻。她蹲下身,看着那黑褐色的泥土。 她没有祷告,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在心里,用父亲听得懂的语言,默默地说: 没有师公帮你开路,你要自己看清楚喔。如果路上黑,就看月亮。不要迷路了。 家里没烧库钱给你,你自己要省着点花。 一滴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骨灰上,瞬间消失不见。 礼仪结束后,亲友们陆续散去。母亲因为体力不支,先被二姊夫送上车休息。 晓路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片花海发呆。虽然理智上知道花葬环保又省钱,但心里那种「对不起爸爸」的罪恶感,像是一条湿冷的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丝。 晓路转过头,看见余士达站在身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开那辆招摇的保时捷,也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礼物。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什么时候来的?」晓路有些惊讶,声音沙哑。 「刚到一会儿。」余士达淡淡地说,「怕打扰你们仪式,就站在后面。」 「谢谢你来看他。」晓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虽然……场面有点冷清,也没有烧纸钱,爸应该会觉得很寒酸吧。」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很不孝?连帮爸争取个道教仪式都没办法。哥说没时间,姊说信仰不同……我都不知道是在送爸,还是在配合活人的行程表。」 余士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压抑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厚。 「晓路,你知道道教说的『得道』是什么吗?」 晓路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 「不是唸了多少经,也不是烧了多少钱。」余士达看着那片花海,「是回归自然。道法自然。你让你爸睡在花草树木里,跟天地在一起,这才是最高级的道教仪式。」 「至于那些形式……」余士达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晓路的肩膀,「你爸如果知道你为了省钱、为了迁就兄姊,心里这么难受,他才会真的心疼。做父母的,在乎的从来不是排场,而是子女的心意。」 这番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流进她冰冷充满罪恶感的心里。 「真的吗?」她问,像个需要确认的孩子。 「真的。」余士达篤定地点头,「如果他在下面缺钱用,跟我说,我烧给他。反正我是包租公,我有钱。」 晓路「噗哧」一声,掛着眼泪笑了出来。 「走吧。」余士达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挡住了飘来的冷雨,「送你回家。你看起来快倒了。」 晓路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很安静,很温暖。 余士达没有出手解决任何财务问题,也没有跳出来主持公道。他只是作为一个邻居,一个朋友,用他独有的方式,解开了晓路心里的死结。 最后一哩路走完了。虽然不完美,虽然有遗憾。 但晓路知道,只要抬头,身边总有一颗星星,在默默地为她导航。 第24章:被标价的生命 第24章:被标价的生命 父亲的后事办完后,日子像是一条被熨斗烫平的衬衫,虽然恢復了平整,却隐约还留着热度与皱褶过的痕跡。 「妈咪,我们真的要去日本吗?」 铃铃趴在刚搬进来的新家客厅地板上,手里拿着switch,萤幕上是玛莉欧赛车的画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真的啊。」晓路一边折衣服,一边笑着说,「阿公去当天使了,他也希望铃铃开心。而且妈咪答应过你,只要你期末考考好,就带你去环球影城找玛莉欧。」 其实,除了奖励铃铃,晓路自己也想逃。 逃离这个还残留着死亡气息的城市,逃离那些为了遗產分配(虽然根本没剩多少)而显得尷尬的亲戚聚会,逃离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的疲惫。 但对于一个有着严重路痴属性、又揹着千万房贷的单亲妈妈来说,出国旅行不只是享乐,更是一场精密计算的风险管理。 公司电脑的萤幕上,密密麻麻的保险条款看得她眼花撩乱。 「日本冬天会下雪,路面结冰很容易滑倒……」晓路喃喃自语,脑中开始上演各种灾难小剧场:她在异国街头摔断腿、她食物中毒送急诊、她遇到意外昏迷不醒…… 如果她倒下了,铃铃怎么办?铃铃还那么小,在日本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 恐惧让她的滑鼠游标在「旅游平安险」的页面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她没有选择那些强调「飞机失事赔几千万」的便宜套餐,而是自己组合了一份保单。她拉高了「海外突发疾病」和「意外医疗」的额度,甚至加买了昂贵的「海外急难救助专机」服务。 相对的,身故理赔金被她压低了。 「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是怕『半死不活』。」晓路这样告诉自己。对于单亲妈妈来说,死了一了百了,最可怕的是活着却失去工作能力,那才是对孩子、对家人最大的拖累。 出发前一天下午,正好是公司的尾牙日。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浮躁,女同事们都在补妆、换战袍,讨论着等一下要怎么抢红包。晓路坐在位子上,把保单的电子档整理好,连同班机资讯、住宿地址,传到了「林家三兄妹」的line群组。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该做的事——交代行踪,以防万一。 【晓路】:哥、姊,我明天带铃铃去大阪玩五天。这是我的班机和保险资料。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什么联络不到我的事,保单号码在这里。 讯息发出后,已读的字样很快跳了出来。 过了五分鐘,大哥阿强传来了讯息。 【阿强】:喔,去玩喔?真好命。爸才刚走没多久,你就有心情出国玩。 晓路的心沉了一下。那种熟悉的酸味又来了。 【晓路】:这行程是很久以前就答应铃铃的。而且是用我自己的年终奖金。 【阿强】:好啦好啦,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你传这个保险单……(皱眉贴图) 【阿强】:你这个保险是怎么买的?身故才九百万?你不是花了一万多块买保险吗?怎么赔这么少? 晓路深吸一口气,趁着旁边同事还在喧闹,快速打字解释。 【晓路】:哥,我买的是重医疗。日本医药费很贵,万一我在那边受伤或生病,动个手术都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我怕万一出事,会连累到你们,所以把医疗险买到顶。 这就是她卑微的体贴。她不怕死,只怕没死透,变成家人的负担。 她以为大哥会懂。毕竟在父亲生病期间,大哥最常掛在嘴边的就是「没钱」、「医药费很贵」。 然而,手机萤幕亮起,大哥传来了一句让晓路瞬间手脚冰冷的话。 【阿强】:想太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重点是留下来的钱够不够处理你的后事和铃铃的生活费吧? 【阿强】:九百万?讲难听点,真的死了,连你剩下的房贷都赔不到。到时候房子被银行收走,铃铃住哪? 晓路死死盯着那一行字。 「真的死了,连你剩下的房贷都赔不到。」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刺,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在哥哥眼里,她的生命价值,原来就等于那笔房贷的数字。他不在乎她在异乡会不会痛、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人救,他只在乎她死后的理赔金够不够填平那间房子的债务,以免麻烦到身为舅舅的他。 那一瞬间,晓路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妹妹,而是一张行走的资產负债表。 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机萤幕上,晕开了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二姊晓云这时候跳出来打圆场。 【晓云】:唉唷,大哥你讲话不要那么难听啦!晓路也是为了铃铃着想。出去玩讲什么死不死的,触霉头。 【阿强】:我是讲实话啊!买保险不就是为了钱?花那么多钱买医疗,不如把身故买高一点,万一飞机掉下来,至少铃铃下半辈子不用愁。 晓路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愤怒过后,竟然是一种冰冷的透彻。 她不需要解释爱,她只需要解除他们的「风险焦虑」。 【晓路】:哥,这次我是带铃铃一起去。万一飞机真的掉下来,我跟铃铃是「一起走」。我们母女俩会在一起,铃铃不会留下来变成孤儿,也不需要麻烦你们照顾。这点你不用担心。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群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晓路姊!发什么呆啊?」 一隻手突然拍在她的肩膀上。是製作组的小廖,一脸兴奋,「走了啦!游览车在楼下等了,尾牙要迟到了!听说今年最大奖是现金十万耶!」 晓路猛地回神,快速把手机萤幕关掉,像是要掩盖某种不堪的伤口。 「喔……好,马上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拿起包包。在走出办公室前,她拨了一通电话给社区里的英文家教老师。 「喂,陈老师吗?不好意思,我是铃铃妈妈。」晓路躲在走廊角落,声音有些颤抖,「今晚公司尾牙可能会比较晚……能不能麻烦让铃铃在你那边待久一点?我大概十一点去接她。」 「没问题,铃铃很乖,正在跟我家狗狗玩呢。」老师温柔的声音传来,「妈咪你放心去玩,不要赶。」 掛上电话,晓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转身走进了喧闹的人群中。 尾牙会场设在五星级饭店的宴会厅,灯光璀璨,音乐震耳欲聋。 台上,穿着亮片装的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带动气氛;台下,几百名员工举杯狂欢,为了每一个奖项的开出而尖叫、鼓掌。 「乾杯!祝大家明年业绩长红!」 晓路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这幅热闹非凡的景象,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周围越是喧嚣,她内心的孤寂就越是震耳欲聋。 刚刚大哥的那句「连房贷都赔不到」,像是一句魔咒,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 在这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年终奖金拿多少、抽奖能抽到多少。而在她的家庭群组里,她的亲哥哥在算计她死后能赔多少。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不被标价的? 「晓路姊,你怎么都不喝?难得尾牙耶!」小廖拿着一瓶红酒过来,不由分说地帮她倒了满满一杯,「来来来,喝一杯,把今年的衰运都喝掉!」 晓路看着那杯深红色的液体。 她平常是不喝酒的。为了照顾铃铃,为了随时保持清醒应对突发状况,她总是让自己处于紧绷的待机状态。 「好。」晓路端起酒杯,竟然有一种想把自己灌醉的衝动,「把衰运都喝掉。」 她仰头,一口气喝乾了那杯红酒。 酒精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稍微驱散了那一身的寒意。 「哇!晓路姊好酒量!」 同事们起鬨着又帮她倒了一杯。 晓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台上开始抽大奖了,全场沸腾,尖叫声快要掀翻屋顶。 晓路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她在光影交错中,彷彿看到那个努力了一辈子、最后却只剩下一罈骨灰的父亲;看到了那个为了五千块在医院走廊争吵的大哥;还有那个在计算机前,为了几百块保费斤斤计较的自己。 活着的时候拚命省钱,死了以后被人算钱。 晓路笑着,举起酒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轻轻碰了一下。 她喃喃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混着酒精,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第25章:喷水池畔的星光 第25章:喷水池畔的星光 尾牙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十点半。 晓路拒绝了同事要帮她叫计程车的好意,坚持自己搭捷运回去。她需要一点冷风,一点摇晃的节奏,来让胃里那些翻腾的红酒和心里的酸楚沉淀下来。 捷运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同样带着酒气与疲惫的上班族。晓路靠在冰冷的扶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飞速后退。 晓路有些迟钝地拿起来,以为又是大哥传来什么关于保险的「补充说明」,或者是信用卡刷卡通知。 结果,萤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跑车大叔】。 那是她给余士达设的暱称。 【跑车大叔】:还没回来? 晓路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 【晓路】:在捷运上。干嘛?你要借酱油喔? 【跑车大叔】:借你个头。几点到社区? 【晓路】:大概十一点吧。我要先去接铃铃。 【跑车大叔】:我在中庭等你。 晓路愣住了。这大半夜的,在中庭等她? 【晓路】:干嘛?水管爆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一行字,带着余士达特有的、那种不耐烦却又细心的语气。 【跑车大叔】:你不是明天要去日本?我有东西要给铃铃。快点回来,这里风很大。 晓路盯着这行字,眼眶突然热热的。 在这个连亲哥哥都只关心她死了赔多少钱的日子里,这个毫无血缘关係的邻居,却记得她明天要带女儿出国,还特地准备了礼物。 原来,被人「记在心上」,是这种感觉。像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缓缓流过被酒精烧灼的喉咙。 抵达淡水新市镇站时,外面的风果然很大。 晓路裹紧了大衣,踩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进社区。 这个新建案的入住率依然不高,中庭的花园虽然种满了植栽,但在深夜里显得有些荒凉。唯独中央那座还没正式啟用、只会偶尔喷点水的造景喷水池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士达穿着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着天空,嘴里吐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氳散开。 看到晓路走过来,他转过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喝了多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一点点……尾牙嘛。」晓路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脚步踉蹌了一下。 余士达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直到她站稳才放开。 「你这个样子,明天还爬得起来赶飞机吗?」 「可以啦!我是无敌铁金刚耶。」晓路挥挥手,藉着酒意,胆子也大了起来,「你不是有东西要给铃铃?拿来啊,圣诞老公公。」 余士达白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是厚厚的红包袋,另一个是一包看起来像糖果的小方块。 「这什么?」晓路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叠日币千元钞,「钱?」 「这是之前我去日本出差剩下的,大概三万日币吧。反正现在匯率差,换回来也不划算,就给铃铃当零用钱。」余士达说得云淡风轻,「去环球影城买那个什么星星爆米花桶,够她买好几个了。」 三万日币?这不是小数目耶! 「闭嘴,收着。」余士达不容拒绝地打断她,指着另一包东西,「还有这个,压缩毛巾。」 「日本饭店有些备品不乾净,或者是你带铃铃去泡温泉的时候可以用。这一颗沾水就会变大,很方便,不佔空间。」 晓路握着那包压缩毛巾,又捏着那叠日币。 一边是务实的卫生考量,一边是宠溺的零用钱。这个男人,把细节都想到了。 如果是哥哥,大概只会说「去日本不要乱买东西」;如果是前夫,大概会说「记得帮我带烟」。 只有余士达,他想的是铃铃会不会开心,想的是她们母女在外地便不便利。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晓路抬起头,看着他。酒精让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而大胆,「你又不欠我们。」 余士达愣了一下。他看着晓路那双被酒精薰染得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 或许是因为那晚在医院,看到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的背影;或许是因为铃铃那句天真的「李阿公」;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荒凉的重划区里,她是唯一会在他窗边晾衣服、让这栋冷冰冰的大楼有点人气的邻居。 「因为我是包租公啊。」余士达移开视线,看着旁边乾涸的水池,「房客过得好,我才能准时收到房租。」 但晓路笑了。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突然不想再追问理由了。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温暖是真的。 晓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今晚的云层散开了,新市镇因为光害少,夜空格外清澈。无数颗星星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哇……」晓路惊叹道,「原来我们社区也可以看到这么美的星空。」 「嗯,这里是郊区嘛。」余士达也跟着抬头,「只要没有乌云,星星一直都在。」 只要没有乌云,星星一直都在。 晓路转过头,看着身边这颗「星星」。 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在余士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感觉到晓路身上淡淡的红酒味,还有那一层薄薄大衣下传来的体温。她的头埋在他的羽绒外套上,像是漂流已久的船隻终于撞上了码头。 「谢谢你。」晓路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谢谢你记得我要去日本。谢谢你不只算计我死后赔多少,还希望我活着玩得开心。」 余士达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 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受伤与脆弱。 原来今晚的醉意,不只是因为尾牙,更是因为心里的伤。 最终,他的手缓缓落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酒鬼。」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寧静,「快去接铃铃吧。不然老师要报警了。」 晓路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晓路转身往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红包。 「我去日本会帮你求御守!求身体健康的!」 「求你自己不要迷路比较实在!」余士达没好气地喊回去。 看着晓路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余士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刚刚被她抱过的地方,羽绒外套上彷彿还残留着一点点重量。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柔的笑。 在这片荒凉的重划区,在这座乾涸的喷水池边。 两颗孤独的星球,在轨道上轻轻擦撞了一下,擦出了一点点,足以照亮整个冬夜的火花。 第26章:没有导航的旅程 第26章:没有导航的旅程 如果说环球影城的玛莉欧园区是充满欢乐的童话迷宫,那么京都车站,对林晓路来说,就是一座由钢铁与玻璃打造的巨型梦魘。 「妈咪,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铃铃紧紧抓着晓路的外套下摆,小小的声音里透着不安。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讲着各国语言的观光客,还有广播里听不懂的日文与英文交杂的催促声。 「没事,妈咪看一下地图。」 晓路强装镇定,举起手机。 这已经是他们日本行的第三天。前天在环球影城,靠着余士达赞助的日币,铃铃买到了心心念念的星星爆米花桶,玩得不亦乐乎。晓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通过了「带小孩出国」的期中考,没想到真正的期末考大魔王,藏在这个拥有着名的「大阶梯」、结构复杂得像外星基地的京都车站里。 她们原本只是想从京都搭车回大阪的饭店。 但是,这里的月台多得像迷宫,指标上有jr、近铁、新干线、地铁……各种顏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看得晓路头晕目眩。 晓路看着手机萤幕右上角。那里原本还有一格红色的电量,就在她打开googlemaps试图定位的瞬间,闪烁了一下。 「没电了?」晓路倒抽一口气,慌乱地从包包里翻找行动电源。 手指触摸到那颗行动电源时,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昨晚回到饭店太累,她只充了手机,却忘了充这颗救命的行动电源。 在这个高度依赖科技的年代,失去手机,等于失去了导航、失去了翻译机、也失去了与世界的连结。 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晓路。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大厅,看着那些巨大的电子看板。上面写着汉字「大阪」,但箭头指向四面八方。 我要走去哪里?如果要搭jr是往右还是往左?特急券要在哪里买?如果搭错车跑到东京去怎么办? 下意识地,晓路的手伸向了口袋。 那里放着余士达给她的那包压缩毛巾,还有那叠日币。 如果是余士达,他一定会冷静地看着指标,然后嘲笑她:「笨蛋,这有什么难的?看顏色就好。」 晓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依赖感。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或者,如果手机有电,她就可以传讯息问他,或者是问「深海频率」。 「妈咪……我脚好痠……」铃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把晓路从「等待救援」的幻想中打醒。 她低下头,看着铃铃惊恐的眼神。 在那双眼睛里,晓路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慌张、无助、甚至有点可怜的中年妇女。 如果不振作起来,她的恐慌会传染给女儿。大哥说得没错,她不能只是个「资產负债表」,她是妈妈,她是这趟旅程的队长。 林晓路,你已经四十岁了。你不是小公主,你也没有王子可以等。 手机没电又怎样?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人就不出门了吗? 「铃铃,别怕。」晓路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视线与女儿平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变了,「妈咪在。妈咪是编导耶,最会看图说故事了。这种迷宫难不倒我的。」 「真的。我们现在来玩一个游戏,叫做『比手画脚大冒险』。」 晓路站起身,将没电的手机塞回包包深处。她不需要它了。 她左右张望,锁定了一个穿着制服、看起来面善的站务员。 「excuse me!」晓路牵着铃铃大步走过去。 她的英文烂得可以,大脑里的词汇库大概只剩下国中程度。但她没有退缩。 「i want go...osaka.」晓路一边说,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在上面大大地写下汉字「大阪」。 站务员看了一眼,劈里啪啦讲了一串日文,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晓路听不懂,但她盯着站务员的手势。 「train?jr?」晓路指着那个方向,又指了指手錶,做出「快点」的动作。 站务员点点头,又比了个「4」的手势,指着远处的月台标志。 「number 4? platform 4?」晓路确认道。 「yes,yes!four!」站务员终于吐出了几个英文单字。 「thank you!」 晓路转头,对着铃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到了没?妈咪问到了!我们要去四号月台!」 「妈咪好厉害!」铃铃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还没完。到了月台,买票又是一个难题。自动售票机上密密麻麻的按钮。 晓路没有慌。她看着上面的路线图,虽然看不懂片假名,但汉字是通用的。她找到了「大阪」,对应了金额,然后投钱、取票。 当那两张小小的车票吐出来的时候,晓路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奥运拿了金牌。 坐上往大阪的新快速列车,看着窗外的京都塔缓缓后退,晓路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没有google maps,没有翻译蒟蒻,没有余士达的毒舌指导。 她靠着一口破英文、一本笔记本,还有一颗为了保护女儿而变得强大的心,走出了这座钢铁迷宫。 回到大阪饭店,已经是晚上九点。 晓路插上充电线,手机萤幕亮起的那一刻,海量的讯息涌了进来。 有公司的群组讯息,有广告简讯。 还有几条来自【跑车大叔】的讯息。 【跑车大叔】:今天去哪野了?【跑车大叔】:没迷路吧?【跑车大叔】:喂?活着回个话。 最后一条讯息是一个小时前传的。 晓路看着那些讯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她看到这些讯息,可能会想哭着跟他诉苦,说京都车站有多可怕,说自己有多无助。 但现在,她不想诉苦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铃铃抱着星星爆米花桶、在饭店床上睡得香甜的照片,传了过去。 【晓路】:报告大叔,我们刚从京都杀回来。【晓路】:京都车站是大魔王,但我把它破关了。【晓路】:(贴图:戴着墨镜的得意猫咪) 过了一会儿,余士达回传了。 【跑车大叔】:喔?没哭着找警察? 【晓路】:才没有。我发现我的body language简直是国际通用的。以后失业可以去当默剧演员。 【跑车大叔】:省省吧。快点睡,明天别睡过头赶不上飞机。 晓路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大阪的夜景很美,远处的通天阁亮着灯。 她想起之前雅雯说的「星星」理论。 余士达确实是一颗很亮的星星,能给她指引,能给她温暖。但今晚,晓路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原来,当星星被云层遮住的时候,她自己手里,也是可以握着手电筒的。 虽然光芒微弱,虽然照得歪歪扭扭,但只要能照亮女儿脚下的路,那就足够了。 这场迷航,不是灾难,而是一次导航系统的自我升级。 第27章:身体的释放令 第27章:身体的释放令 日本行的快乐像是一场绚烂的烟火,随着飞机落地、行李归位,日子又回到了柴米油盐的常轨。 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领取年度员工健检的报告。 晓路坐在办公桌前,撕开那个密封的信封。周围的同事们正在讨论胆固醇是不是太高、体脂肪有没有降下来,气氛轻松得像是在对彩券。 晓路抽出报告,视线略过那些正常的黑字,最后停留在妇科那一栏。 【amh(抗穆勒氏管荷尔蒙)指数:0.08。建议至妇產科追踪。】 晓路愣了一下。她虽然不是医学专家,但当年为了生铃铃,她久病成良医,对这个数字再熟悉不过。amh代表卵巢库存量。正常育龄女性应该在2到6之间。 这意味着她的卵巢功能已经接近衰竭,甚至可以说是进入更年期的前期了。 当天下午,晓路请了假,去了一趟妇產科。 医生看着超音波萤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判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林小姐,你的卵巢已经萎缩了,基本上没有排卵功能了。这就是所谓的『卵巢早衰』。以你这个年纪来说,是有点早,但也不是没发生过。可能是压力,可能是体质。」 医生放下探头,递给她一张卫生纸擦拭腹部的凝胶。 「如果你还想生小孩,可能要借卵,或者是……放弃。」 走出诊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晓路站在骑楼下,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要是十年前听到这个消息,她大概会崩溃大哭,会觉得天塌下来了,会觉得自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 记忆像是被这个数字打开了闸门,轰隆隆地涌了上来。 三十几岁那年,因为工作压力大,加上自己太想要一个孩子,她的肚皮迟迟没有动静。 为了怀孕,她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试管疗程。 那三年,是她人生的黑暗期。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往自己的肚皮上扎针。排卵针、黄体素、破卵针……她的肚皮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取卵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植入的时候患得患失。每次上厕所看到内裤上有一点点血跡,就会吓得手脚发抖,以为宝宝又要流掉了。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是一台为了生產而存在的机器。如果生不出孩子,这台机器就是报废品。 好不容易,歷经了无数次的失败与眼泪,老天爷终于给了她铃铃。 铃铃出生的那一刻,晓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哭得比孩子还大声。她以为任务完成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及格」了。 而现在,医生告诉她,工厂倒闭了,机器停產了。 但奇怪的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家,铃铃正在客厅写功课。 「妈咪,你回来啦!」铃铃抬起头,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傻笑,「我要喝养乐多!」 晓路走进浴室,锁上门。 她脱掉衣服,赤裸地站在半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肚皮上还留着当年怀孕撑开的淡淡妊娠纹,以及那些早已癒合、却彷彿还隐隐作痛的针孔痕跡。 这是一具受过伤、战斗过的身体。 晓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里曾经是战场,是为了迎合社会期待、为了传宗接代而千疮百孔的战场。 「辛苦了。」晓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不需要再为了怀不上二胎而焦虑,不需要再担心每个月的月经准不准时,不需要再听那些亲戚说「趁年轻再拚一个男的」。 那个「必须结婚生子」、「必须儿女双全」的林晓路,在这一刻,正式退休了。 这份诊断书,不是宣判死刑,而是一张释放令。 它告诉晓路:你的身体,从今以后,只属于你自己。不为了谁而排卵,不为了谁而孕育,就只是单纯地、自在地活着。 「妈咪!养乐多!」门外传来铃铃的催促声。 晓路穿上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去,映照出她此刻的脸庞。虽然不再充满胶原蛋白,虽然眼角有岁月的痕跡,但眼神却是清澈的、安定的。 晚上,晓路把那份健检报告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压在那叠厚厚的试管婴儿纪录单下面。 过去的执着,就让它留在黑暗里吧。 她走到阳台,隔壁的余士达正坐在那里喝茶。 「回来啦?听说你去妇產科?」余士达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没事吧?」 大概是铃铃那个大嘴巴跟英文老师说,英文老师又跟余士达说的吧。这社区的情报网真是可怕。 「没事。」晓路倚着栏杆,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医生说,我老了。」 「废话。」余士达嗤之以鼻,「我也老了,大家都老了。重点是老得开不开心。」 「嗯。」晓路点点头,「我觉得……挺开心的。」 「开心就好。」余士达举起茶杯,「敬老去的光阴。」 「敬自由。」晓路轻声回应。 风吹过阳台,带着新市镇特有的青草香。 晓路觉得身体变轻了。那种长年捆绑在她身上的、关于「母职」与「生育」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随着风,轻轻地滑落了。 她可能失去了生育能力,但她终于完整地拥有了自己。 第28章:展翅的鸟 电视台的会议室冷气总是开得很强,强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为了冻结人类的情感,好让谈判变得更加冷血。 林晓路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坐着节目部总监,以及她的顶头上司——赵倩。 桌上放着一份合约草案,封面印着几个大字:《怪奇单身男子图鑑》影视改编授权合约。 这部晓路在网路上连载、用来宣洩生活压力的小说,意外地红了。红到连平日里根本不看网文的高层都注意到了,红到公司决定买下版权,翻拍成年度大戏。 「晓路啊,真没想到,我们节目部还藏着你这样的大才女。」总监笑得像隻慈祥的老狐狸,「这本小说数据很好,公司评估过了,非常有开发潜力。既然是自家人,我们当然肥水不落外人田。」 晓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份合约。 条款很密,但在晓路这个「资深社畜」眼里,重点只有几个: 版权买断,价格低于市场行情。 编剧由电视台指派(也就是晓路没有话语权)。 晓路抬起头,目光对上了赵倩。 赵倩今天穿着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装,妆容精緻,气场强大。她看着晓路,眼神里带着一种惯有的、上对下的优越感。 「晓路,这对你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赵倩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施捨,「你在电视台这么多年,一直只能做执行编导,剪剪片子、写写脚本。现在公司愿意给你这个平台,让你的作品变成连续剧,还可以掛名『原着故事』,这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掛名原着?」晓路淡淡地问,「那编剧呢?剧本走向谁决定?」 「当然是专业编剧团队。」赵倩理所当然地说,「网路小说跟剧本是两回事。你虽然写得有趣,但不懂戏剧结构。公司会找金牌编剧来改编,我会亲自担任製作人把关。你只要签了字,拿了授权金,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他们要买她的孩子,然后交给别人养,甚至可能把孩子整型成她不认识的样子。而赵倩,将会踩着她的作品,再拿下一座金鐘奖。 如果是以前的林晓路,大概会唯唯诺诺地说「谢谢公司栽培」,然后签下名字。毕竟她有房贷,有女儿,她不敢得罪上司,不敢失去工作。 但现在,她的子宫退休了,她的父亲安息了,她的邻居教会了她看星星,她的女儿在大阪学会了独立。 「价格太低了。」晓路合上合约,声音不大,但清晰,「而且,我要求保留剧本改编的审核权。」 会议室的空气凝结了两秒。 总监愣了一下,赵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晓路,你搞清楚状况。」赵倩冷笑一声,「你是公司的员工。严格说起来,你在职期间创作的东西,公司甚至可以主张是职务着作。现在愿意给你一笔授权金,已经很宽厚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职务着作?」晓路看着赵倩,眼神平静得让对方心慌,「赵姊,这是我下班后、在哄睡女儿后的深夜,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跟公司业务完全无关。如果您要走法律途径认定这是职务着作,那我们可以请法务来谈。」 「你……」赵倩没想到那个总是迷路、总是道歉的林晓路,竟然敢这样顶撞她。 「还有,」晓路继续说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部小说的读者喜欢的,是那种『不完美但真实』的温暖。如果交给您所谓的专业团队,改成那种洒狗血的八点档,那就是毁了这个ip。我不卖。」 「不卖?」赵倩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压迫感十足,「晓路,你想清楚。你如果不签,以后在公司的日子会很难过。我可以让你回去做最基层的剪接,甚至……」 晓路看着气急败坏的赵倩。 奇怪,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此刻的赵倩,看起来是那么的焦虑、那么的张牙舞爪。 赵倩虽然位高权重,虽然有老公有豪宅,但她活得像一隻随时准备战斗的斗鸡。她没有安全感,所以必须不断地掠夺、不断地证明自己。 而晓路,虽然只有一间偏远的小房子和一身债务,但她有铃铃,有余士达,有深海频率。她的内心,比赵倩富足太多了。 「让我想想。」晓路站起身,「明天给你答覆。」 走出会议室,晓路躲进了楼梯间。 这里没有冷气,只有闷热的空气和安全门的指示灯。 她拿出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的硬气是装的,面对失业的恐惧是真真实实的。 她打开那个黑色的对话框。 【晓路】:深海,我刚跟老闆吵架了。 【晓路】:他们想买我的小说,但条件很差。我拒绝了。 【晓路】:我是不是很衝动?如果我因此丢了工作,房贷怎么办?铃铃的学费怎么办? 讯息发出去后,她盯着萤幕,心跳得很快。 【深海频率】:你觉得,鸟为什么敢站在树枝上? 【晓路】:因为树枝很粗? 【深海频率】:不,是因为牠相信自己的翅膀,而不是相信树枝不会断。 【深海频率】: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已经不是滋养你的土壤,而是困住你的盆栽。你的小说就是你的翅膀。既然翅膀已经硬了,为什么还要怕树枝断掉? 【深海频率】:而且,如果真的没饭吃,你不是还有个很会投资的邻居吗?听说他最近红豆汤煮得不错。(笑) 晓路看着这行字,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个人,总是在她最需要勇气的时候,精准地给她一推。 是啊。她是写出《怪奇单身男子图鑑》的作家林晓路,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副控室被人骂的小编导了。 她有才华,有读者,有朋友。 这根树枝断了,她可以飞去别棵树,甚至,她可以自己种一棵树。 晓路擦乾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座位。 周围的同事依然在忙碌,电话声此起彼落。 晓路打开电脑,叫出word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这一次,她没有迷路。她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十分鐘后,一封信躺在了赵倩的信箱里。 标题:【辞呈】节目部编导林晓路 内容很短,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最体面的告别。 感谢公司这十五年来的照顾与栽培。 在这里,我学会了如何用镜头说故事,也学会了如何在混乱的导播室里找到节奏。这段经歷,是我人生中珍贵的养分。 然而,故事总有转场的时候。 关于小说版权,我决定暂时不予出售。我相信它会有更适合的缘分。 因为个人生涯规划,拟于下个月底正式离职。交接事项我会整理完善。 按下「传送」的那一刻,晓路听到了心里传来「喀噠」一声。 她转头看向窗外。台北的天空依旧灰濛濛的,但晓路知道,只要穿过这层云雾,上面就是满天星空。 第29章:刚刚好的距离 第29章:刚刚好的距离 对现在的林晓路来说,自由的味道就是早上十点鐘的咖啡香,混合着淡水新市镇特有的、带着一点咸味的海风。 不用赶着打卡,不用在副控室听导播咆哮,不用看赵倩那张拉得比马脸还长的脸色。 晓路坐在新家书房的窗前,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 「妈,你这一段写得太老派了啦。」 一个变声期刚过、带着点慵懒少女音的声音传来。 晓路转过头,看见铃铃穿着国中的卡其色制服裙,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无糖绿茶,正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地看着她的萤幕。 时间像是一把魔术师的刀,把当年那个哭着要找「李阿公」、抱着星星爆米花桶不放的小女孩,雕刻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甚至比晓路还高出半个头的国中少女。 「哪里老派?」晓路不服气,「这叫经典浪漫。」 「现在没有人壁咚了啦,很油腻耶。」铃铃翻了个白眼,走到沙发上瘫着,那姿势跟晓路赶稿累瘫时一模一样,「现在流行的是那种『高冷禁慾系』,或者是『年下小奶狗』,懂不懂啊林小姐?」 晓路看着女儿,忍不住笑了。 这几年,她们母女的关係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变化。 以前晓路是铃铃的「导航」,怕她饿着、怕她受伤。现在铃铃反而常变成晓路的「导航」。 「妈,你今天出门有带钥匙吗?」「妈,那条路单行道啦,你看导航好不好?」「妈,这件衣服你穿起来很显胖,换那件黑色的。」 这种被女儿管着的感觉,竟然意外地幸福。 「好啦,你最懂。」晓路存档,伸了个懒腰,「今天学校怎么样?有没有那个……」她比了个爱心的手势,「那个篮球队的学长?」 「吼!妈你很八卦耶!」铃铃脸红了一下,抓起抱枕丢向晓路,「就那样啦,他是中央空调,对每个人都很好,我才不稀罕。」 「喔——中央空调啊。」晓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是星星喔,太亮了,大家都会抢。我们还是找月亮比较好。」 「又来了,又是雅雯阿姨那套理论。」铃铃受不了地摇摇头,「妈,你跟隔壁的跑车大叔才奇怪咧。明明就在隔壁,每天晚上还要在阳台聊天,偶尔还一起去大卖场,啊你们到底是要不要在一起?」 晓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隔壁的阳台。 那里晾着余士达标志性的黑色汗衫。 这几年,他们的关係一直维持在一种很奇妙的平衡点。 余士达依然是那个毒舌的包租公,依然会嘲笑晓路的路痴属性,但也依然会在她截稿焦虑的时候送来一锅亲手煮的鸡汤,或者在铃铃数学考不及格的时候,充当免费的家教(虽然是用骂的)。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告白,甚至没有过节日的仪式感。 但他们共享着这层楼的寧静,共享着新市镇的星空,共享着彼此生活中的琐碎与狼狈。 「铃铃,你觉得两个人一定要在一起,才叫幸福吗?」晓路反问女儿。 铃铃歪着头想了想,「不一定吧。像我跟小美,我们是死党,我们感情超好,但如果我要跟她结婚住在一起,每天看她乱丢袜子,我可能会疯掉。」 晓路噗哧一笑,「对啊。妈咪现在觉得,这种『有点黏又不会太黏』的距离,最刚好。」 不需要为了迎合对方的家庭而委屈自己,不需要为了谁洗碗而争吵,不需要承担对方的生老病死(虽然他们已经稍微承担了一点),但又能在需要的时候,转身就能看到人。 这就是单身的快乐。不是孤独,而是拥有选择权。 「好啦,不跟你聊大叔了。」铃铃站起来,「我要去补习班了。今天晚上不想吃便当,你煮饭喔。」 送走铃铃后,晓路走到阳台。 夕阳正要落下,将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隔壁传来声音。余士达拿着洒水器,正在浇他那些宝贝的盆栽。岁月对男人总是比较宽容,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只是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些。 「干嘛?」晓路也趴在栏杆上。 「晚上我也不想吃便当。」余士达理直气壮地说。 「我买了一条石斑鱼,还有两斤蛤蜊。但我懒得煮。」他把一个塑胶袋掛在两户阳台中间的掛鉤上,「你拿去煮,煮好分我一半。这是房东的命令。」 晓路看着那个晃呀晃的塑胶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余先生,你这是在勒索房客吗?而且我现在厨艺很贵的。」 「少废话。里面还有一瓶你爱喝的白酒。够付工资了吧?」 晓路眼睛一亮,伸手把袋子勾过来。 她提着鱼,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很快充满了食物的香气。音响里放着她喜欢的爵士乐,窗外是美丽的夕阳,隔壁有个等着吃饭的饭友,还有个晚点会回来喊饿的女儿。 晓路哼着歌,将鱼下锅煎得滋滋作响。 以前她总觉得,单身是一种缺憾,是一个等着被填补的洞。 她拚命地想找人来填,找前夫、找相亲对象、找工作成就感。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本身就是圆满的。 她不需要依附谁,不需要讨好谁。她可以迷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看地图,也学会了享受迷路时看到的风景。 单身,是单独为了自己而生的快乐。 「林晓路!鱼要焦了啦!」隔壁传来余士达的大吼。 「知道啦!催什么催!」 第30章:完美的白色书房 第30章:完美的白色书房 入秋的夜晚,新市镇的风带了一点萧瑟。 晓路刚把连载的最新章节上传。这一章写的是女主角终于学会了一个人换灯泡,读者在底下留言刷了一排「恭喜独立」和「大叔什么时候才要告白」。 晓路笑着关掉留言区,打开了那个熟悉的黑色对话框。 这三年来,「深海频率」就像是她生活中的隐形树洞。他听她抱怨过赵倩的嘴脸,听她哭诉过父亲离世的遗憾,也听她分享过铃铃第一次月经来潮的慌乱。 他总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精准地接住她的情绪。 【晓路】:今天的更新看了吗?读者都在敲碗要男主角,但我突然觉得,没有男主角好像也不错。 讯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久到晓路以为对方去忙了,萤幕上才跳出一行字。 【深海频率】:晓路,我们见个面吧。 晓路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虽然他们已经聊了三年,虽然他们是灵魂上最亲密的陌生人,但「见面」这两个字,像是打破次元壁的咒语,让这份安全的关係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晓路】:怎么突然提这个?现在这样……不好吗? 【深海频率】:我有个计画,想让你听听。 紧接着,萤幕上传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风景照。看起来像是台湾东海岸的某个地方,有一栋白色的房子,面朝太平洋,落地窗前放着两张躺椅,旁边是一整面的书墙。 【深海频率】:这是台东长滨。我两年前买下的地,房子刚盖好。 【深海频率】:我在那里留了一间採光最好的书房。窗外就是海,没有城市的噪音,没有讨厌的上司。只有海浪声和打字声。 【深海频率】:我想像过很多次,如果你坐在那里写作,应该会写出更棒的故事。 晓路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她梦想中的生活啊。 远离尘嚣,面朝大海,有一个懂她的灵魂伴侣,一起看书,一起写作,不用再为世俗的琐事烦恼。 【深海频率】:我虽然有点年纪了,经济上也还算过得去。你不需要担心铃铃的学费,那边也有不错的实验学校。 【深海频率】:晓路,我不想只当你的树洞了。我想当那个接住你的人。跟我一起去那里生活,好吗?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求婚——虽然没有戒指,但这份蓝图比鑽戒更诱人。 它是那个晓路曾经苦苦追寻的「月亮」。圆满、明亮、充满诗意。 如果是在三年前,在那个被钱追着跑、被父亲病情压垮、被孤独感吞噬的夜晚,晓路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会把这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着不放。 晓路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不算大、但佈置得温馨舒适的小客厅。 茶几上放着铃铃还没吃完的洋芋片,沙发上丢着两件还没摺的衣服。空气中飘着刚刚煎鱼残留的油烟味,还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因为新市镇太安静,隔壁余士达只要看球赛转大声一点,她这边就能隐约听到。 此时此刻,余士达大概又在看重播的职棒比赛,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嘖,这球都不挥棒,笨蛋吗?」的骂声。 那声音很粗鲁,很烟火气,完全不诗意。 晓路看着萤幕上那栋完美的白色房子,又听着隔壁传来的骂声。 一边是深海的浪漫邀约,是灵魂的共鸣,是无忧无虑的未来。一边是现实的吵闹邻居,是柴米油盐的羈绊,是「有点黏又不会太黏」的自在。 【晓路】:你说的那里……真的很美。 她打字的手指有些犹豫。 【深海频率】:美是因为有你在。下週六,我在那里等你。地址我传给你。如果不来,我就当作……这是一场错过的梦。 留下晓路一个人,对着那个地址发呆。 「妈!你看我的制服裙,拉鍊好像坏了啦!」 铃铃从房间衝出来,打破了晓路的沉思。她一脸焦急,「明天要朝会检查服装仪容耶!怎么办?」 「拿来我看看。」晓路放下手机,接过裙子,「这拉鍊头卡住了,拿个蜡烛涂一下就好了。」 「少拍马屁。去把洋芋片收好,不然长蚂蚁。」 看着女儿充满活力的背影,晓路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 如果去台东,铃铃要转学,要离开她的死党小美,要适应全新的环境。虽然深海说有实验学校,但那真的是铃铃想要的吗? 如果她搬走了,那个毒舌的大叔会怎么样? 他会继续一个人对着盆栽讲话?继续一个人吃着超商便当?继续每週去养老院扮演推销员? 想到这里,晓路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隔壁的灯还亮着,电视声已经停了。余士达正趴在栏杆上吹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菸。 看到晓路出来,他转过头。 「还不睡?明天不用赶稿?」 「刚写完。」晓路看着他,试探性地问道,「余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搬走了,你会怎么样?」 余士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一脸嫌弃。 「搬走?搬去哪?你房贷缴完了喔?」 「假如嘛!假如我去一个……很美的地方,有人养我,不用烦恼钱。」 余士达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晓路。 「那很好啊。」他淡淡地说,「有人养,就不用来蹭我的饭了。我也省得麻烦。」 「就这样?」晓路有些失望。 「不然呢?难道要我放鞭炮庆祝?」余士达哼了一声,「不过,你这个路痴,去新地方最好先把导航设好。别到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还要打电话回来哭。」 这话听起来很刺耳,但也许这就是余士达的真心话? 也许对他来说,她真的只是一个偶尔蹭饭、需要被照顾的麻烦邻居? 「放心啦,我现在很会看地图了。」晓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余士达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早点睡吧。风大了。」 晓路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个孤独的背影,却也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 回到房间,晓路躺在床上,手机萤幕上还停留在「深海频率」发来的地址。 那里有懂她的灵魂伴侣,有完美的白色书房,有不用烦恼生计的下半辈子。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月亮」,只要伸出手,就能拥有圆满。 而隔壁,只有一个嘴巴坏、爱看棒球、可能根本不在乎她去留的「星星」。 晓路翻了个身,看着那面与隔壁相连的墙壁。 墙的那一头,电视声已经停了,一片寂静。 要去追逐完美的月亮?还是留在这里守着这颗忽冷忽热的星星? 这一次,晓路没有答案。 她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墙壁。 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选择题,而这一次,没有导航可以告诉她,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晓路闭上眼睛,在摇摆不定的心跳声中,久久无法入睡。 第31章:泡沫与脏话 下週六,就像是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死线,掛在林晓路的心头。 那是她与「深海频率」约定见面的日子,也是她必须在「梦想」与「现实」之间做出选择的日子。 这几天,晓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她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摺一遍,把厨房的瓶瓶罐罐按高矮顺序排列。彷彿只要把外在环境整理好,内心的混乱就能跟着平息。 那个「台东长滨」的地址,像是一个强力的磁铁,不断地吸引着她对未来的想像。 白色的房子,整面的书墙,没有尽头的太平洋。那是她写作时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在那里,她不再是谁的妈妈、谁的邻居、谁的员工,她就只是林晓路,一个自由的灵魂。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月亮」吗? 晓路抱着一叠刚摺好的衣服,走到阳台准备收晾乾的袜子。 早晨的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瞇起眼睛。新市镇的风今天难得温柔,轻轻吹动着阳台上的龟背竹。 楼下的公共洗车区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今天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吊嘎,下半身是那条万年不变的灰色棉短裤,脚上踩着蓝白拖。手里拿着高压水枪,正对着他那辆视若珍宝的黑色保时捷进行「净身仪式」。 水柱冲刷在车身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余士达洗得很专注。他皱着眉头,像是在进行什么精密手术一样,仔细地检查着车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嘖,这鸟大便也太准了吧,专挑引擎盖拉。」 隔着几层楼,晓路还是隐约听到了他的碎碎唸。只见他放下水枪,拿出一块海绵,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擦拭着那块污渍,嘴里还嘟囔着:「忍耐一下喔,爸爸帮你擦乾净。」 晓路「噗哧」一声,差点笑出来。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邻居面前毒舌傲娇的男人,在面对他的车子时,竟然幼稚得像个小学生。 她就这样趴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弯下腰清洗轮框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太热而随手用衣角擦汗的动作,看着他洗完车后,双手叉腰一脸满意地欣赏自己杰作的傻样。 这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不唯美,不诗意,甚至有点吵(因为他又开始骂隔壁乱停车的机车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画面,晓路的心里却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在医院帮她付的医药费,想起他在售楼中心画的那道算术题,想起他在深夜送来的感冒药,想起他在水池边那个彆扭的拥抱。 如果去了台东,她将拥有完美的寧静,拥有懂她的灵魂伴侣。 但她还能拥有这种「转身就在」的安心吗? 深海频率是她灵魂的镜子,照出了她最渴望的样子,那是剧本里完美的男主角。而余士达……他是她生活的锚。虽然生锈、虽然沉重,有时候还会割伤手,却在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夜里,稳稳地勾住了她,让她没有被现实的洪流冲走。 是要去追逐天边那轮完美的月亮?还是留在这里,守着这颗虽然嘴巴坏、爱看棒球、洗车会跟车子讲话,但却真实得触手可及的星星? 楼下的余士达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晓路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余士达瞇起眼睛,举起手里的湿海绵指着她,阳光在他的眼镜上闪过一道光。 「喂!林晓路!你是在偷窥喔?」 「谁……谁偷窥啊!我在收衣服!」晓路红着脸反驳,为了证明自己,还用力抖了抖手里的袜子。 「少来,你那双袜子已经收了五分鐘了。」余士达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中庭,「既然间着没事,下来帮我打蜡!」 「不要!很热耶!而且我为什么要帮你做白工?」 「巷口那家,加酥皮浓汤。」 晓路犹豫了一秒。那是铃铃最爱吃的那家,虽然不贵,但玉米浓汤很浓。 「我要双拼。还要加麵。」 「嘖,贪吃鬼。快点下来啦!水要乾了!」 看着余士达在楼下挥手的样子,晓路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一点这几天的焦虑,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她把那双收了五分鐘的袜子丢进篮子里,转身跑向大门。 台东的海很美,白色的书房很梦幻。 但巷口的牛排,好像……比较香? 晓路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心里的那座天平,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微微地、轻轻地,往那个充满泡沫与脏话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第32章:告别幻影 週六清晨,闹鐘还没响,晓路就醒了。 行李箱摊开在客厅的地板上,像是一个张大嘴巴等待餵食的怪兽。晓路把衣柜里那几件只有在参加婚礼或重要场合才会穿的「战袍」一件亚麻色的长洋装、一条丝巾、还有一双不太好走的低跟鞋,一一丢进去。 为了配合那栋台东长滨的白色房子,为了配合「深海频率」那种文青又深沉的气质,她觉得自己必须变身。 她不能是那个穿着宽松t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在厨房杀鱼的单亲妈妈。她必须是作家「林晓路」,是那个灵魂有香气的女子。 「妈,你要去约会喔?」 刚起床的铃铃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看着那一箱「做作」的衣物,一针见血地评论,「这风格不像你耶。你上次穿这样,是因为要去见那个很兇的赵阿姨谈判。」 女儿无心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那个粉红色的气球。 晓路拿起那件亚麻洋装,走到全身镜前比划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优雅,很知性,很符合「深海频率」心中那个完美的灵魂伴侣形象。 可是,穿着这件衣服,她敢大口吃汉堡吗?她敢在沙发上盘腿挖鼻孔吗?她敢大声骂这世界的荒谬吗? 晓路放下洋装,坐回沙发上,打开手机,点开了与「深海频率」这三年来的对话纪录。 手指快速滑动,讯息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溜走。 他们聊村上春树,聊王家卫的电影,聊孤独的本质,聊写作的痛苦与快乐。那些文字很美,很有深度,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高空走钢索时的对话。 但是,晓路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这几万则讯息里,他们从来没有聊过:便秘怎么办?马桶不通怎么办?下个月房贷利率调升了怎么办?小孩青春期脸上长痘痘发脾气怎么办? 他们展示给对方的,都是经过筛选、经过修饰、最美好、最深邃的那一面。 「深海频率」爱上的,是那个透过文字滤镜呈现出来的林晓路。而晓路依赖的,是那个永远优雅、永远包容、永远在远方指引她的灯塔。 这是一种对「完美自我」的投射与迷恋。 晓路闭上眼睛,试着想像如果真的搬去台东,住进那栋白色的房子。 第一个月,或许很浪漫。他们会一起看海,一起写作。但第二个月呢?当晓路因为写不出稿子而暴躁易怒时;当铃铃因为不适应新学校而哭闹时;当颱风来袭停水停电时…… 那位优雅的深海先生,能接受一个穿着睡衣、蓬头垢面、正在刷马桶还边骂脏话的林晓路吗? 晓路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余士达洗车的样子。他穿着吊嘎,踩着蓝白拖,对着引擎盖上的鸟大便碎碎唸。他看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在医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跑车里爬不出来、为了五千块跟家人计较、在尾牙喝醉酒发酒疯。 他从来没有要求她要优雅,也没有期待她要成为什么大作家。他只会说:「笨蛋,路都不会走。」然后把她拉回正轨。 在「深海」面前,晓路必须垫起脚尖,努力构建一个完美的灵魂。而在「星星」面前,晓路可以把脚跟踩实,甚至可以赖皮地坐下。 原来,让人感到疲惫的不是生活,而是表演。 晓路深吸了一口气,将行李箱里那件亚麻洋装拿出来,掛回衣柜。 然后,她把那双不好走的低跟鞋踢到一边,换上了最舒服的室内拖鞋。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面对这段维持了三年的灵魂伴侣关係,用手机传简讯太过轻浮,也太过草率。 「深海频率」值得一场正式的告别。 晓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萤幕上的游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这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不是为了修饰文藻,而是为了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将自己从云端拉回地面的仪式。 随着文字一行行出现,晓路感觉到肩膀上的重担正在一点点卸下。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看着萤幕上那封还未寄出的信,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滑鼠移动,游标停在了「传送」键上。 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縈的台东地址,那个完美的白色书房,随着这封信的寄出,重新变回了遥不可及的梦。 但这一次,晓路不觉得遗憾。 「妈?你不出门了喔?」铃铃咬着吐司,探头进来,「你不是在写稿吧?」 晓路合上笔电,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出门了。」她把行李箱推回角落,「那个地方太远了,妈咪懒得走。」 「懒猪。」铃铃吐槽了一句,然后指着窗外,「那既然你不约会,我们可以去楼下全联买冰棒吗?现在买一送一耶。」 「好啊。」晓路笑着站起来,「走,买冰棒去。」 母女俩穿着拖鞋,素顏朝天地走出大门。 经过中庭的时候,晓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阳台。余士达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楼下这两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 「喂!要去哪?」他大声喊道。 「去买冰棒!要不要帮你带?」晓路仰起头,阳光洒在她没有化妆却充满朝气的脸上。 「我要红豆粉粿的。」余士达毫不客气地点单。 「那是老人家吃的耶!」 晓路骂了一句,却笑得很灿烂。 这不是偶像剧里的爱情。没有鲜花,没有海誓山盟,只有红豆粉粿冰棒和撞墙的扫地机器人。 但这就是生活。而她,终于爱上了这份真实。 第33章:给深海的信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用写的。 因为如果是对话,我一定会被你接住。 你会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会告诉我这样的感觉很正常, 会说我们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而我,大概又会在那样的温柔里, 把已经想清楚的事,再一次往后拖。 所以,让我一次说完吧。 这句话不是客套,也不是为了体面结尾。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打开那个视窗。 不是因为你多幽默、多聪明, 而是因为你总是知道,我在什么时候,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读得懂我没说出口的情绪, 你让我在那些零碎又漫长的夜里, 不那么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我不会否认,也不会否定。 只是,我最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其实是我最会表达、也最容易被理解的那一部分。 在你那里,我总是清楚的、完整的、冷静的。 我可以把所有情绪整理好,再交给你。 但现实里的我,不是那样。 现实里的我会迷路,会慌张, 会在捷运站出口站很久,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会在女儿一句「没关係」之后,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当一个大人。 那些时候,我没有把自己交给你。 而是因为那些样子,没办法被好好写出来。 你曾经描绘过我们见面之后的生活。 你说得很温柔,也很合理。 那确实是我在最疲惫的时候,幻想过的样子。 可是当我真的去想那个画面, 我发现自己不是期待,而是害怕。 是害怕那个生活,不需要我真正走进去。 它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必承担我的现实。 我想了很久,才承认这件事: 不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而是因为我曾经太需要一个地方, 可以暂时不用面对生活。 你没有骗我,也没有隐瞒什么。 是我,把一段很重要的陪伴, 而是因为我不能再用这样的方式,被理解。 即使我什么都说不好、什么都没整理, 即使我很狼狈、很沉默, 对方还是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在文字的另一端。 哪怕它很重,很不浪漫, 哪怕它不会每一句话都刚刚好。 陪我走过那些没有人看见的夜晚。 我会把那些温柔,好好收着, 也能真正走进你生活的人。 第34章:秘密公园 寄出给「深海频率」的那封告别信后,晓路觉得心里某个积灰已久的角落终于清扫乾净了。 几天后的週末午后,她抱着笔电,来到新市镇刚开的一家文青咖啡馆。 不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了等待谁的讯息。她是来工作的。 《怪奇单身男子图鑑》的连载进入了关键的收尾阶段。晓路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萤幕上的游标像是她思绪的延伸,她在虚拟的世界里建构着一个个悲喜交加的故事,掌控着角色的命运。 当她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按下「更新发佈」的时候,才发现原本明亮的落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小姐,我们要打烊囉。」店员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 「喔,好,不好意思,没注意时间。」 晓路拔下耳机,揉了揉痠痛的脖子。一看手錶,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她这一坐就是五个小时,完全进入了心流状态。 她收拾好东西,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新市镇特有的湿气与飞沙。 晓路站在宽阔的人行道上,习惯性地左右张望。 白天来的时候还有阳光指引方向,现在天黑了,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新市镇最让人困惑的地方。马路又直又宽,但两旁的大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楼的店面大多是空的,玻璃门上贴满了房仲的黄色招贴「急租」、「黄金店面」、「售」。 因为入住率不高,整条街到了晚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还有好几个建案正在施工,巨大的塔吊机在夜色中耸立,像是一隻隻钢铁怪兽的剪影。 那种熟悉的、像是把指南针丢进洗衣机里搅拌的晕眩感,又涌了上来。 如果是在以前,这时候的她,心跳会开始加速到一百二,手心会冒汗,然后会焦虑地掏出手机,打开googlemaps,对着那个蓝色的小圆点转圈圈,或者崩溃地打电话给余士达求救。 但这一次,晓路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然后,她又把手放开了。 「反正是在地球上,又不会掉下去。」 晓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刚才写作时的那种掌控感还残留在体内,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底气。 她抬起头。今晚云层有点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没有导航,没有星光。四周只有尚未完工的钢筋水泥和呼啸的风声。 「那就……凭直觉吧。」 晓路选了左边那条路。理由很简单,因为那边似乎有一盏比较亮的路灯。 她慢慢地走着。不像以前那样急惊风似的赶路,深怕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復。 她路过了一整排拉下铁门的空店面,路过了贴满售屋广告的变电箱。风吹得路边的白色工程围篱发出「哐噹、哐噹」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路到了尽头。 这是一条通往建案工地的死巷。但在白色铁皮围篱的旁边,竟然夹着一个小小的社区公园。 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块还没被建商挖走的畸零地。 这里没有茂密的树林,只有几棵还没长大的行道树,被支架撑着,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周围被高耸的白色铁皮围篱包围着,抬头看去,只能看到围篱后方那栋盖到一半、还露着钢筋的大楼骨架。 「原来这里有个公园啊。」 晓路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 在这个充满钢筋水泥和「出售中」的新市镇里,这个被工地包围的小公园,有一种荒谬却真实的生存感。就像她一样,虽然环境不完美,虽然四周都是压力,但还是努力地在这里扎了根。 她走到那座唯一的溜滑梯旁,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坐下来轻轻晃了两下双脚。 风吹过围篱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 晓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也有工地特有的水泥味。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不梦幻,不精緻,甚至有点粗糙。 休息够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转头往回走。 既然这条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她记得来的时候经过了一家便利商店,那里有卖她喜欢的热拿铁。只要找到那家便利商店,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晓路看见了那熟悉的绿色招牌光芒,紧接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红豆汤的味道,混合着隔壁机车行飘来的机油味。 前面那栋孤零零的大楼,那盏永远亮着灯的二楼阳台,出现在视线里。 虽然绕了一大圈,虽然多花了半小时,但她靠着自己的双脚,在这一片荒凉与未完成的城市拼图中,找到了自己的家。 晓路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阳台。 余士达正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似乎正在跟那盆快要枯死的黄金葛训话。 看到楼下那个人影,他停下动作,探出头来。 「喂!你是去南极买冰棒喔?去那么久!」 他的大嗓门划破了新市镇空旷的夜空,在一排排空屋之间產生了小小的回音。 晓路没有回嘴,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站在路灯下,对着那个充满烟火气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余先生,我刚刚迷路了。」她大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充满了自豪。 「笨蛋。」余士达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有责备,「下次记得带脑袋出门。」 「我带了!」晓路指了指身后那片黑暗的工地,「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被工地包围的秘密公园,下次带你去。」 「谁要去工地餵蚊子啊……」余士达嘟囔着,转身走进屋内,「快上来啦,扫地机器人又卡住了,烦死人。」 晓路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大楼的大门。 只要心里不慌,只要知道终点有人(或是有台扫地机器人)在等你。 所有的迷路,都只是回家路上的一段风景。 第35章:我在 扫地机器人终于修好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几根头发卡住了滚轮。晓路趴在地上,拿着小剪刀奋战了十分鐘,弄得满手灰尘,最后还是余士达看不下去,一把推开她,拿出一把专业的镊子,三两下就解决了。 「所以我就说,工具很重要。你拿那把剪指甲的剪刀是在绣花喔?」余士达一边收工具,一边习惯性地碎碎唸。 晓路坐在地板上,没有回嘴。她看着这个男人专注的侧脸,心里那些关于「深海频率」、关于「台东白屋」、关于「完美灵魂」的残影,正在一点点消退。 「喂。」余士达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库,「红豆粉粿冰棒吃完了没?」 「刚吃完啊。你不是才买两支?」 余士达从冷冻库深处挖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纸杯,丢给她。 哈根德斯。夏威夷果仁口味。 「哇塞,余先生,发财了喔?这很贵耶。」晓路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奢侈品」。对于精打细算的单亲妈妈来说,这一小杯冰淇淋的钱,可以买两大袋冷冻水饺。 「那个谁……之前的房客送的。」余士达随口胡诌,明明发票还压在冰箱上的磁铁下,「快吃啦,不然融化了又要我擦地板。」 晓路撕开包装,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果仁的脆口,在舌尖化开。甜,但是那种很有层次、很厚实的甜。 「干嘛?」余士达自己也开了一杯草莓口味的,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今天……拒绝了一个月亮。」晓路看着手里的冰淇淋,轻声说道。 余士达挖冰淇淋的手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那个要养你的人?」 「嗯。」晓路点点头,「他很好。真的很好。他懂我的文字,懂我的脆弱,他甚至帮我画好了未来的蓝图。如果我在二十几岁遇到他,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那干嘛不去?嫌台东太远?」 「不是。」晓路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想再让人『带』着走了。」 她放下汤匙,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以前我是个路痴,所以我总想找个导航。我希望前夫能带给我安稳,希望工作能带给我成就感,希望深海频率能带给我心灵的寄託。我总是在等别人告诉我:『走这条路是对的,跟我走就对了。』」 「但是,这几年,尤其是搬来这里之后,我发现……我自己走好像也可以。」 「虽然会迷路,虽然会绕远路,虽然会走到死巷里去盪鞦韆。但那是我的路。是用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 晓路转过头,看着余士达。 「如果我去了台东,住进那栋白色的房子,我就只是『深海频率的灵魂伴侣』。但在这里,虽然每天为了房贷烦恼,为了铃铃的成绩单生气,还要忍受隔壁邻居的毒舌……但我,是林晓路。」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扫地机器人充好电后发出的「嗶」一声,还有两人咀嚼冰淇淋的细微声响。 过了半晌,余士达终于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吃红豆粉粿。」 晓路愣了一下,「啊?」 「那种冰棒太硬,咬得牙齿痛。」余士达指了指手里的哈根德斯,「我这个年纪,比较适合吃这种软的。虽然贵一点,但吃起来舒服。」 他转过头,隔着金边眼镜,目光深邃地看着晓路。 「林晓路,脚长在你身上。你爱往哪走,就往哪走。要去死巷盪鞦韆也好,要去迷宫鬼打墙也好,那是你的自由。」 「我不能替你走。我也懒得揹你走。」 余士达说着,把手里吃完的空杯子准确地投进垃圾桶,「框」的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晓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你走累了,或者如果你绕了一大圈,最后决定走到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指了指这栋大楼,指了指他自己。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也会去」,而是「我在」。 这意味着,无论你何时回头,无论你何时迷路归来,这里都有一盏灯,有一杯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冰淇淋,有一个虽然嘴巴坏但心里软的男人,在原地等你。 她想起三年前,雅雯带她去月老庙求的那支籤。 那时候,她们一直在争论谁是星星,谁是月亮。雅雯说余士达太亮了,是星星,会抢走月亮的光彩,不是正缘。 晓路一直深信不疑。她以为「深海频率」那种温柔、遥远、充满诗意的存在,才是完美的月亮。 但直到这一刻,嘴里含着哈根德斯,眼里看着这个穿着吊嘎的男人,晓路才终于看懂了那支籤。 星星是闪烁的,是不稳定的。而月亮,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它不一定圆满,有时候会有阴晴圆缺。它不一定完美,表面上坑坑洞洞(就像余士达那张毒舌的嘴)。但它会在黑夜里,持续地、稳定地,发出温柔的光,照亮迷路的人。 原来,她一直在寻找的月亮,不在台东,不在天上。 但这件事,她决定不告诉他。有些答案,自己知道就好。 「余先生。」晓路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嘴角扬起一个调皮的弧度。 「这冰淇淋……真的很好吃。下次如果那个『前房客』再送你,记得帮我留着。」 余士达伸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原本就不整齐的马尾揉得更乱。 「吃完了就快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别又赖床要我叫你。」 晓路乖乖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空杯子,像是捏着什么宝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收拾桌子的背影。 晓路在心里默默补上了两个字:月亮。 余士达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语气依然是不耐烦的:「门带上,晚安。」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被发了一张「月亮卡」。 这一夜,新市镇的风依然很大。但林晓路知道,她再也不会迷路了。 第36章:迷路时请看月亮 第36章:迷路时请看月亮 回到自己家,其实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但这几步路,晓路走得很慢。 客厅里,铃铃已经洗好澡回房间睡觉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写着:「妈咪,我去梦里找周公下棋了,你跟大叔慢慢聊,不用太早回来也没关係(笑脸)。」 晓路看着字条,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人小鬼大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没有开灯。 新市镇的夜晚很安静,窗外只有远处建筑工地微弱的警示灯在闪烁,还有路灯拉出的长长影子。 晓路在沙发上坐下,环顾着这个家。 这里不大,没有台东那栋白色房子那么梦幻,也没有整面的落地书墙。这里有缴不完的房贷,有铃铃乱丢的漫画书,有为了省电而捨不得开太冷的冷气。 这是一个充满了烟火气、甚至有点狼狈的家。 但就在刚刚,她在隔壁吃那一小杯哈根德斯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种狼狈,其实挺可爱的。 晓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年来的人生轨跡。 像是一张被乱画过的地图。 三十几岁那年,她在电视台迷路,也在婚姻里迷路。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一条直线,只要努力工作、努力生小孩、努力当个好妻子,就能通往幸福的终点。 结果,直线断了。她被迫绕道,被迫走进了一片荒烟蔓草的重划区。 她想起了江浩。那个在剪辑室递给她热可可的大男孩。那段日子,她误把对方的善意当成了爱情的救赎,把溺水时抓到的浮木当成了靠岸的船。虽然最后发现那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是一张没有署名的红色喜帖。但她依然感谢那次「心动」。因为那是她在离婚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早已乾涸的心,原来还能为了某个人而加速跳动。那次迷路,让她找回了「爱人的能力」。 后来,她遇过坑洞(父亲的病),遇过路障(经济的压力),遇过想带她走捷径的诱惑(深海频率),也遇过在路边骂她笨蛋却又帮她修轮胎的人(余士达)。 以前的她,总觉得这是在「走冤枉路」。她焦虑、恐惧,恨不得有一双翅膀可以直接飞到终点。 如果没有这些冤枉路,她不会学会写作,不会学会跟不完美的身体和解,不会学会跟女儿像朋友一样相处,更不会遇到隔壁那颗毒舌的星星。 原来,迷路不是错误。迷路是为了让你遇见那些原本不在计画内的风景。 晓路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阳台。 余士达正倚着栏杆,手里拿着那支刚修好的水管喷头,似乎在检查还有没有漏水。 「干嘛?水管又坏了?」晓路笑着问。 「坏个头。我是看你家灯都没开,以为你晕倒在客厅,想说要不要报警。」余士达没好气地说。 「想什么?想那栋白色的房子?」 「不是。」晓路摇摇头,她抬起头,看着头顶这片被云层遮住的夜空,「我在找月亮。」 今晚云层很厚,别说月亮,连一点月晕都看不到。 「神经病。」余士达哼了一声,「今天初一,哪来的月亮?你不只路痴,连常识都没有。」 晓路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漆黑的天空。 要是以前,她会觉得很遗憾。如同她的人生,那张代表圆满、代表正缘、代表完美的「月亮籤诗」,终究没有应验。她没有成为谁的完美娇妻,也没有过上无忧无虑的贵妇生活。 晓路低下头,看着隔壁阳台。 余士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吊嘎,金边眼镜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点光芒。他虽然嘴里碎碎唸,但人却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进屋,像是在陪她吹风。 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新市镇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那是无数个平凡家庭的微光,匯聚成一片温暖的星海。 她的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等待月亮来填补的缺口,此刻被这些细碎的光芒填满了。 「谢谢你的哈根德斯。」 「谢什么谢,那是快过期的,我帮清库存而已。」 「还有……」晓路顿了一下,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谢谢你住在我隔壁。」 余士达愣了一下。他在夜色中转过头,避开了晓路的视线,耳根子似乎有点红。 「少噁心了。赶快去睡觉,明天早上我不叫你喔,迟到自己负责。」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内,落地窗「喀」的一声关上了。 但没过两秒,隔壁的灯光又亮了起来。那是他特意留给她的,一盏阳台的小夜灯。 晓路看着那盏灯,在心里轻轻地给这个故事画下了一个句点。 人生或许真的没有完美的导航。我们都会迷路,都会受伤,都会在漆黑的夜里找不到方向。 那时候,我们总是抬头寻找月亮,渴望一个巨大的、圆满的救赎。 但如果月亮没有出现呢? 晓路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月亮没有出现,看看星星也很好。 因为星星就在隔壁,触手可及。 晓路转身,关上阳台的门,走进屋内。 「铃铃,妈咪来陪你下棋了。」 屋内的灯光亮起,温暖了整个客厅。 迷路的时候,请看月亮。如果看不见月亮,那就看向身边的光。因为那里,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