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掌心的温度》


 序章

    她只觉得空气是令她感到如此窒息。
    她站在一个全白的走廊上，地砖是白的、墙面是白的。身边的事物都白得如此洁净，她不相信接下来将会有一片艷红浸染这片纯白。
    不等她从混乱的思考中恢復，由远而近、沉重的「鏘鋃鏘鋃」声停住了。走廊尽头站着一只机器人，它洁白的面部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默默地从手部生成一把匕首，向着她衝刺而去。
    女孩一个侧身，一缕头发被削下，惊险躲过了第一回突刺，她趁机大喊：「你真的都忘了以前的一切吗？」
    机器人没有回话，只是向右一挥刀，瞬间划破向一旁跳开的女孩的衣袖。一滴滴鲜红滴落地面，渐渐地染红洁白的地面。
    随着鲜红浸染纯白，女孩忍着痛、不顾自己的伤势，开始奔跑了起来。「她忘记了吗？她真的都忘记了吗？明明曾经那么要好的……」她心想。
    「你真的都忘了吗？」她不放弃、继续向它喊话，她知道它都有听见、只是一直不回话。随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她体力不支、扑倒在地，机器人一把拎起她的衣领，一刀直直刺向她的胸口。

 日常与远方

    (2030.9.15星期日)
    「綺琳……别……」她说到一半、猛然看见一道阳光照进房间，在地面画出亮晃晃的方形。她紧张的揉揉眼睛，「啪！」，她看向发出声音的来源，室友綺琳正趴在床上睡觉呢。
    「把原子笔握在手上睡觉，真有本事呢。」她缓缓起身，把原子笔捡回桌上、再把綺琳垂在床边的手摆回床上。她刚转身想去盥洗，又看到綺琳丢满地的衣物、袜子，忍不住开始收拾起来。
    「欣颖……早安……」綺琳醒了，她打了一个大呵欠、甩一甩发麻的右手，又说：「啊，我昨天画图太累了，趴着想小睡一下，结果就睡到现在了。」接着赶紧跟着欣颖一起收拾衣物。
    欣颖停下收拾的动作，说：「看你睡这么好，你有梦到什么吗？」綺琳说：「嗯……我好像梦到我去医院，还看到你对我大吼大叫，至于其他的都忘记了，总之是很怪的梦呢……对了，今天不是要去北都看展览吗？我们要当日来回，去程两小时，现在早上十点，太晚了吧？」
    欣颖笑着说「对耶」的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一个恐怖的梦而忘记今天两人要一起去看她最期待的「ai艺术展」了。
    要从她们所在的崙美县到北都，中间还需要跨越稻良县。
    她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崙美火车站，早已是汗流淋漓。「綺琳！不要再摸站长猫了！快上车！」欣颖大喊道，一边拉起綺琳的手、一边拉起背包背上肩。
    最终，她们赶上早上最后一班区间车。
    她们摊在区间车的座椅上。外头阳光普照，但是冷气吹起来凉凉的、还有点冷。欣颖又想起那白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走廊和「鏘鋃鏘鋃」声，她转头看向綺琳，她又睡着了，头随着火车轰隆声前后轻晃着。
    随着睏意袭来，欣颖也跟着睡着了。恍惚间，她看见一个机器人拎着他的衣领、手持一匕首抵着她的胸口，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她看着它毫无情感的双眼，边数着从伤口滴下的血滴，一滴、两滴、三滴……。
    「即将抵达，文谷、文谷—」随着规律无高低起伏的电子音划破梦境，欣颖醒了。车门开啟，一个小弟弟和一个小妹妹争先恐后地衝上车，后面跟着他们的妈妈。一时间欢快的笑声充满了车厢，好像可以衝破车厢、向那无垠蓝天飘去。
    欣颖看着两位小朋友坐在妈妈的大腿上，轮流问着：「什么时候会到妈妈说的稻良市？」妈妈只是不断说着「到天边那隻大象那边就是喔」。
    火车快速越过金黄色的稻浪，一开始两个小朋友都很开心，不断的在走廊上尖叫奔跑。但他们玩久了也累了，小妹妹开始嚎啕大哭，说：「妈妈，天边的大象去哪了？什么时候才会到？」妈妈安抚说：「大象还在喔，牠只是要看你们乖不乖，乖乖的就可以看到囉！」但小妹妹只是一直说：「妈妈骗人……」。
    小妹妹的哭声吵醒了綺琳，一旁的欣颖皱一皱眉、小声地说：「我不喜欢小孩。他们开心、难过总是毫无预兆，真像一个不定时炸弹。」綺琳缓缓地回答：「是喔，但是如果都没有小孩、也没有无法预期的变化，这世界岂不是超级无聊。」
    欣颖想了想、并没有说话。她想像一个没有无法预期的变化的世界，脑中却浮现路上行人都成了机器人、它们冷冰冰的双眼让她的心底直发寒。欣颖吓得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丢掉。
    为了转移注意不再去想那些，她打开智慧手环查看新闻，看到斗大的标题写着「人体机械化可以拯救失业潮吗？」
    「今天跟机械可真是有缘啊！」欣颖心想。她细看报导内容，其中说到人体如果机械化有哪些优势，像是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细緻操作、或者藉由上传意识到网路达到不死的境界等等的。
    「听说这是世界对于机械取代劳工的最后方法，现在议会也正在考虑可行性……」欣颖念出其中一段，这时，「即将抵达，稻良、稻良—」电子音响起，又再度打断欣颖的思绪。
    欣颖看着那个妈妈带着小朋友们下车后，火车驶入群山间，有时树枝还会擦在车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欣颖专注于眼前的景色，想尽快忘记那些可怕又怪异的梦和想像，一方面又忍不住想着有「人体机械化」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们到达了「ai艺术展」的会场。掀开挡在展区门口的黑布，里面是一个昏暗的空间，正中央立着一个正方体，上面映着各种几何图形所排成的阵列，它们翻转、移动、消逝于黑暗中，有时化成钢铁鎧甲般的外型、有时又像细胞般不规则活动。
    欣颖出神地看着，虽然感觉很神奇，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接着，她们前往「诗意的ai」展区。
    看着一个个条状物随意组合成各种画作，綺琳打了一个呵欠说：「我们看看下一个吧。」便拉着欣颖走向下一个展区。
    下一个展区的主题是「用ai模拟种茶的山」。欣颖站在用阶梯构成的「山」上，突然她觉得这些都很假。绿色长条物模拟而成的茶树开始摆动，她听不到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感受不到那宜人的清风，再看向一旁为了增进气氛而装设的茶壶墙，她总觉得少了一种触动人心的感觉。
    看完展览，她们到一家拉麵店小歇一会。听到服务生亲切的招呼声，欣颖才觉得清醒一些。整个店面虽然窄小，但是昏黄温暖的灯光、回盪店中的日本演歌，欣颖突然发现了刚刚一直很在意的事情—触动人心的温度。
    綺琳笑盈盈地说：「这里很棒吧，比起刚刚那冷冰冰的展品，这里好太多了。」
    欣颖突然想起早上的新闻，她问綺琳：「你有听说吗？现在因应机械取代劳工的问题，政府要推行『人体机械化』呢，你会怎么想？」
    綺琳说了句「喔」之后，打开智慧手环看了一下新闻，才说：「老实说，我有点怕。但不接受手术的话，会不会对未来就业有影响呢？」欣颖想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人类能更进步，也是一件好事吧。」
    听到欣颖的回答，綺琳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人类进步与否我一点也不在乎，只是不跟上潮流，会不会就变成怪咖了？」

 叉路口

    (2030.9.30星期一)
    欣颖捏着綺琳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綺琳嘴里咕嚕咕嚕地不知说着什么梦话。欣颖见这招没用，只好松开手、转身穿上鞋子，先去楼下买早餐去了。
    綺琳又梦到欣颖在对她大喊「你真的都忘了吗？」她到底在说什么？自己又忘了什么？每次梦到这个梦，綺琳总是会怀疑自己还是自己吗？还是变成了谁？
    綺琳揉揉眼，看着桌上未完成的粉彩画。她总想抓住梦境的片段，试图画成粉彩画，但每次总是画没有几笔就把纸张揉了、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她只知道，那梦中的一切是绝望、恐惧构成的，这些根本无法用粉彩笔中的任何顏色表达。「要是能解读那个梦就好了……」綺琳边刷牙、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她觉得那个梦一定代表着什么。
    「啊，你醒了呀。」欣颖靠着门、拎着早餐说。綺琳「嗯」了一声，背起背包，心里打算先不要跟欣颖说这些，以免她以为自己週末看科幻电影太入戏呢。
    「綺琳—綺琳—等我一下啊！」有一个女孩扯开嗓门叫住綺琳，正是欣颖、綺琳两人的同班同学可馨。
    欣颖一看到她，就对着綺琳扮鬼脸道：「老好人綺琳，我先走了。快上课了，记得把可馨照顾好、带到生科大楼112教室上课呀！」说完便先开溜了。
    可馨的威名可是崙美大学人人皆知的。因为家境困难，她一年级住学校宿舍时，最常做的事就是到处讨食。哪里有免费食物，她就在那。另外还有一个传闻，全校只有綺琳可以「驯服」可馨。原因很简单，綺琳会帮忙解决可馨的食物和学习问题，又会帮忙调解可馨惹到的麻烦，自然可馨就只服她了。
    对了，綺琳当初要与欣颖合租套房时，欣颖提出的条件就是「帮可馨可以，就是不准带她回这里住」，由此可见欣颖有多怕可馨了。
    可馨一见到綺琳，便高兴的说：「唉，我家那老赌狗又不知道去哪云游了，老爸不像老爸的，我已经没钱了、饿了两天啦！」她的肚子咕嚕咕嚕直响，綺琳又不忍心了，直接塞给她一片预先准备好的草莓夹心吐司。她三两口就把吐司吞掉、连一个屑都来不及掉。
    綺琳叹一口气，说：「吃饱了就好好听我说。今天是发『人体机械化』同意书的日子，你有跟爸妈商量过了吗？」可馨回：「当然是不要了，不去手术我照样去就业也没问题。再说了，我爸妈也不能接受这些机器啦、手术啦的东西。」
    她们到教室时已经鐘响后五分鐘了。两人一进教室，全班转头对她们行注目礼。可馨毫不在意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綺琳则是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在可馨旁边坐下。
    綺琳用眼角偷瞄坐在教室前排的欣颖。欣颖若无其事的撑着头望向黑板，好像刚才两人引发的骚动不存在似的。
    老师咳了一下：「为了迟到的同学，我重复一次，今天下午1：30开始的生化实验课暂停一次。但还是要到418实验室报到，政府将会派人讲解『人体机械化』的相关事宜，也请同学把握机会好好发问。」接着就开始复习胺基酸的结构以及胺基酸如何组成蛋白质这两个课堂重点。
    綺琳听着课，不禁开始想像机械化的人类是怎样的？会迎来更好的未来呢？还是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怖呢？
    (2030.9.30星期一 下午5:11)
    綺琳坐在海边的石头堆上吹海风。
    季节转秋的海风还带有一丝夏天的微热气味，海浪打在石头滩上发出唰唰的声响，远方天空透着墨蓝色。
    「什么时候才会全黑呢……」綺琳对着海喃喃自语。三个小时前，全班在实验室听完一位身穿白长袍的男人说明最新的政策「人体机械化」的详细内容与流程。说明完毕后全班都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大部分的人都还在考虑。
    可馨算是反对派。可馨的说法是：「人类未来会如何不是把身体改一改就会改变的吧？还要考虑大自然的反应吧？如果天灾地震来了，管你能力他妈的有多强，一切都是屁。」
    綺琳想问问欣颖怎么想。但又想到欣颖那么着迷于ai，应该会欣然接受手术吧。毕竟在欣颖眼中，ai会改善人们的生活品质，「人体机械化」也应该是如此。
    綺琳决定不要想这么多了，好好对未来打算才是最务实的。
    她边看着晚霞，边想着机械化、革新后的人类还会好好感受海风的气味、海浪的声音吗？还是更喜欢沉浸于名为「资讯」的大海呢？她又深深地吸一口咸溼的海风。她想着想着天空就转为墨蓝，由盈转亏的月亮从海面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欣颖正在床上温习生物化学课程。但此时她的心绪紊乱，反覆翻着原文课本，却一页也读不下去。被机器人追杀、ai艺术展上闪动的装置艺术、「人体机械化」通知书……等事物不断在她的脑海闪过。
    如果这时綺琳问她是否要机械化的话，她也会深感困扰。虽然她对ai、机器人向来很感兴趣，但是想到要与机器结合，她还是会害怕的。
    她放下课本，开始在床上滚来滚去。她想着一边是不要手术，她的身体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是会被同学嫌弃实验做不精准；另一边则是接受手术，她的身体将有部分是机械，但是她会跟大家一样灵巧，也不会被大家嫌弃。
    想到这里，她停止了翻滚。「还是接受手术吧，至少不会被当成落伍的人或者怪咖。」她告诉自己。至于那个可怕的梦境，欣颖打算好好忘记它，希望这个梦不要再来让她自己心神不寧了。

 附录一

    「人体机械化」政策手术程序须知
    济生医院 方济生 院长
    前言
    为使全民医疗素质、工业生產品质、国防治安品质三方面大幅提升，政府推行「人体机械化」政策，使人体增加机械方面的细緻度、力量，不但可以解决机械完全取代人力之隐忧，也可以让人类智慧与机械做更好的结合。以下将为您介绍「人体机械化」计画手术流程。
    手术流程
    ※手术实施前须徵求受术者之意愿(需以书面形式签字方可成立)
    1.此手术在全身麻醉或脊椎麻醉下进行。
    2.手术部位的皮肤、肌肉、神经及血管等会被分离。
    3.将血管及神经与机械义体部分接合。
    4.在伤区放入导管引流附近的积血及分泌，导管一般会在手术后约 2 天除去
    术前准备
    请告知医生及护士所有以往病歷、曾进行过的手术、最近所服用的药物及因药物或麻醉而引致的併发症。
    进行术前常规检查，如血液检验、心电图、胸部 x 光、磁力共振等。
    由护理人员协助清洁手术部位的皮肤，或有须要剃掉毛发。
    4.医生会用外科手术记号笔标记手术位置，请勿洗掉。
    5.术前 6 小时禁止饮食。
    6.请脱下身上所有衣物(例如内衣裤、假牙、饰物和隐形眼镜等)，然后换上手术衣。
    7.手术前请先排清小便。
    术后须知
    1.全身麻醉后，病人可能会:
    - 因麻醉时曾插喉而引致喉部轻微不适或疼痛；
    - 出现麻醉药的副作用，包括疲倦、渴睡、噁心或呕吐，如情况持续或加剧，请通知护士。
    2. 如伤口感到疼痛，可通知护士，护士会按医生指示为病人注射止痛针或提供口服止痛药。
    3.一般情况下，待麻醉药效过后，便可恢復正常饮食。可能需要以静脉滴注补充体液及电解质。
    生活注意事项
    1. 情绪调节以适应肢体可能需要相当的时间，如有须要，请寻求专业协助。
    2. 如出院时伤口已拆线及癒合，请每天清洗肢体并检查皮肤是否有异常，例如：皮肤破损、发红、肿胀等。如有疑问，应立即寻求专业意见。
    3. 復康运动对回復日常活动非常重要。
    4. 如伤口出现疼痛及红肿、大量出血、浓性渗血、手术部位失去感觉、寒颤、发热 (体温 38oc或 100of 以上) 或其他异常情况，请即联络主诊医生或回院诊治。
    济生医院关心您

 迷雾

    (2030.10.14星期一)
    这週因应政府「人体机械化」政策，崙美大学放了一週的长假。欣颖和綺琳被排到第一批进行手术，所以得早起赶去济生医院。
    早上7：00，欣颖摇醒綺琳，说：「要去济生医院了，快起床吧。」綺琳神情恍惚，说话也模糊起来：「我有点怕。你不会吗？」欣颖内心其实有点怕，但她勉强自己微笑，说：「不会啊。快起来，要来不及了。」
    9点整、济生医院大门口集合……欣颖拉着无精打采的綺琳、在楼下随手招了台计程车，一上车便告诉司机要去济生医院。
    司机看了她们一眼，说：「喔，又是崙美大学的学生啊！今天你们学校很多人都说要去济生医院呢。啊，对了，最近新闻上某个政策好夯喔，但要更换身体器官有点可怕，幸好叔叔我只是司机，只要记得路怎么走就不用装机械脑啦，哈哈哈。」听着司机哈哈大笑，欣颖一心只想着有关手术的事，背脊莫名发凉。
    等待开始麻醉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綺琳看向同在等待室等待手术开始的欣颖，只问她：「你会紧张或害怕吗？」
    欣颖只是轻轻地说：「会啊，但只要能成为跟得上时代进步的人，怎样都好吧。」接着两人陷入沉默，静静地随着时间之轮缓慢腾挪向那混沌不明的未来。
    綺琳醒了。这次是在恢復室，旁边并排了好几位同学。
    綺琳动动脚，可以动，没死啊……，抬起左手看看，还是老样子。于是她试试方才一直感觉很怪的右手，抬起的时候顿了一下，是手有问题吗？再试着抬到眼前看看，綺琳愣住了，真是堪称「完美」的机械手啊，琉璃般晶莹剔透的材质裹着红色血管、神经和黑色电线交缠的螺旋，用右手摸了摸脸颊，脸颊感受到一阵凉意，右手感受到脸颊的温暖，等等，还有毛和毛细孔的触感，以前的手有这么感觉敏锐、敏感吗？一连串疑惑朝她直扑而来，衝得她头昏。
    这时主治医生走来綺琳床边，他一开口就说：「呦，恢復的挺好的，你的身体反应还挺不错的。目前第一批开了好几台，你的契合度很好，高达百分之九十二。」又说：「手臂中有最新的微电脑代替原本的神经节，处理讯息会更细腻噢。啊，还有，你探索新手臂的时候惊讶的表情还真可爱，好像第一次接触世界的新生儿啊。」
    隔壁床的欣颖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与机械手臂的契合数值「98%」。照理来说契合数值很高，应该要开心才是，但是欣颖的第六感告诉她，似乎有什么麻烦即将找上她。
    正当她想着这些时，查房的医生们突然全部聚集到门口，簇拥着一位约30来岁的男子，他的相貌斯文、举止谈吐都给人一种微风吹拂般的舒适感。他站在这些有着阿諛奉承嘴脸的医师间，显得特别不同。
    「林欣颖同学您好，换新手臂还习惯吗？」方院长面带微笑的询问。欣颖看呆了，只回了：「嗯、很……好。」
    方院长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幅度，继续说：「习惯就好。今天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恢復之后，能否邀请您到我的办公室谈谈呢？」欣颖愣愣地回答：「好、好的。」
    方院长听了，点点头说：「好的，明天下午三点在我的办公室见，我会派人带您过去的。」说完便背着手、在眾人的簇拥下离去。

 秘密

    (2030.10.15星期二 下午4:00)
    綺琳在医院门口吹着晚风，晶莹剔透的右手臂吸引了不少在医院来去的人好奇的目光。半个小时前，綺琳跟着第一批手术的同学们依序办理离院手续，但是她到处都找不到欣颖的身影。她就算尝试用智慧手环联络欣颖，也是徒劳无功。
    綺琳想起昨天方院长好像跟欣颖说了什么。「可能欣颖还在忙什么吧。」綺琳安慰自己，并想着欣颖应该会晚点回住宿处吧。
    欣颖跟着一位护理师来到院长办公室的门口。
    「请进，院长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护理师轻声地说。这严肃的气氛、再加上四周静悄悄的，欣颖紧张的嚥了嚥口水，右手搭上门把、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
    欣颖轻轻地推开门，方院长轻松地靠在办公桌后旋转皮椅上，他说：「欢迎来到专属于我可以尽情脑力激盪的空间。」说罢便起身走向愣在门口的欣颖，并向她伸出右手。
    欣颖愣住了。本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办公室，但桌上的盆栽特别的生气蓬勃、四周环境一尘不染，一切都因为院长而变得尊贵不凡了起来。
    院长见欣颖没有反应，便大笑了起来，且抬起右手轻轻抚着欣颖的头。本来就呆住的欣颖这下更加晕头转向了，晕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看来你真的很紧张呢。」院长收回手、表情严肃不少，说：「那我先自我介绍吧。」
    院长斜倚着办公桌、玩弄着鬓发，说：「我叫方济生，如你所见，是济生医院的院长。」紧接着，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说：「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也是『人体机械化』研究计画主持人。」随着他的话语，四周的墙壁、办公桌都收了起来，展示出更大的实验室空间。
    「这次政策标榜人体机械化的好处是能提升医疗、工业、国防的素质，毕竟在群眾的认知里，机器是没有情感、自主意识和创造力的，所以有包含『人』的成分在机器中是一个不错的折衷选择。但我觉得这种方案只是我用来安抚那个守旧的傻瓜政府罢了，要让人类社会真正进步的话，我们应该要摆脱肉体束缚，至于照顾肉体的这种杂事，就交给那些群眾自以为很笨的机器人料理就好了。」
    欣颖从进门到现在，惊讶到嘴巴没有一刻闔上过。她觉得太荒谬了，捨弃肉体的生活？那要去哪？
    院长好像看出了欣颖的疑惑，他轻咳一下，接着说：「至于意识嘛，当然是上传网路啦。人的脑袋如果不借助其他方法，根本无法完全开发。不如捨弃、或者用刺激增进其开发。至于肉体，平时由机器僕人照护，需要时再回来取用，不是很理想吗？」说到这，院长的双眸反射着神秘的光彩。
    太荒谬、太荒谬、太荒谬了，欣颖内心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好不容易开口了：「那、那、家人呢？朋友呢？你不在意吗？」院长板着脸、只是勾了勾嘴角，说：「这应该不重要吧！反正那些人只会用『亲情、友情』这些玩意勒索你，其实他们只是希望你给他们些什么，如果你没有价值了，他们终究会弃你而去，就这样。」
    欣颖眼看无法沟通，只好直接说了：「好吧！那您讲了这么多，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呢？」院长重拾微笑，说：「我想要找您优化我的ai系统—天宙。」
    (2030.10.15星期二 晚上9:00)
    「你回来啦？」綺琳躺在床上玩游戏机，斜眼瞄着欣颖微驼的背影。
    欣颖只是「嗯」了一声。綺琳接着问：「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契合度还ok吧？」欣颖回：「还可以。」綺琳听了，只是说：「那就好。」就继续专注在游戏机上了。
    「又输了。」綺琳心想。由于右手太过敏感，轻轻按上游戏机按键就有感觉，导致按压力度不够、很多操作游戏机都感应不到。
    綺琳不想细问欣颖到底发生什么事。以她的感觉来说，欣颖暂时还不想说的事情她不会硬要问出来，因为这样是不信任欣颖，也只会让双方都不舒服而已。
    欣颖正在想着方院长对她说的话。她至今仍无法理解为何院长讨厌人类、转而追求「最完善的ai」？「有温度」的机器人算是人类还是机器？另外，院长要达成这个理想真的少不了她吗？还是只因为她的契合程度高而已？
    虽然欣颖平时很喜欢ai相关的事物，嘴上也常常掛着「有ai帮助，可以让生活更好」、「科技是推进人类文明的重要推手」，但现在这些开始与她密切相关，她却莫名害怕起来。
    这时智慧手环投影出一则方院长传来的文字讯息，写着：「10月18日星期五、晚上六点整在办公室见。让我们一起庆贺ai科技上的巨大进步吧。」

 世界正在改变

    (2030.10.22星期二)
    自从上星期二晚上之后，欣颖都会自动和綺琳保持距离，在租屋处、去学校、上课都分开行动。綺琳觉得欣颖变奇怪了，但还是不好意思打破沙锅问到底，只好任她去了。
    綺琳走进实验教室，今天要做分子遗传学的实验—「以限制酶切割dna和琼胶电泳分析」。
    綺琳和欣颖一组。听完老师讲解实验目的与流程后，欣颖走向綺琳、露出尷尬的微笑，小小声说了「嗨」之后，便开始与綺琳分配两人要准备什么工具、谁要操作哪个步骤等等的。
    当她们开始做实验，操作吸量管吸取实验溶剂时意外发现操作更加得心应手，手不会自然晃动、溶剂的溶量提取也更加精确了。
    正当她们做得十分顺手时，隔壁组突然传来咒骂声。「怎么搞的，连用个吸量管都用不好！」那同学又说：「没有机械手臂就是这样！眼睛看都知道量不准！」
    綺琳抬起头，发现被骂的是可馨。这时可馨嘟起嘴，马上反击：「哼！有机械手臂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不人、机器不机器的，奇怪的很！」可馨换口气，继续骂：「再说了，操作准确度是可以用练习来提升，一次实验做不好会要你的命啊！」
    綺琳见状，正想过去当和事佬，欣颖却拦住她，说：「这种小事，由老师处理就好。」这时，一旁巡视的老师也发现状况不对，赶紧过来劝解。老师最后要求可馨道歉，在可馨满脸不情愿的道歉后，那位同学撇着嘴、喃喃自语的说：「哼，跟你一组真衰。」
    (2030.10.18星期五 晚上6:00)
    今天是方院长和欣颖的第二次会面。院长微笑着说：「准备好了吗？」欣颖点了点头。
    院长按下按键，一切又再度翻转，露出隐藏的实验室。院长走到一个操作台前，说：「这件事你没有跟其他人说吧？」欣颖看着操作台前的大型萤幕渐渐生成一个轮廓，毫无表情的点点头。
    院长笑了笑，说：「那就好。对了，差点忘记，先来庆祝小天宙的成长吧。」他打了一个响指，一旁的小机器人便递上一个装着一瓶红酒、两个玻璃高脚杯的托盘，院长拿起一个高脚杯递给欣颖。
    待两人装好红酒，院长说：「来乾杯吧。」他再度微笑，欣颖的心也再次被他的笑容掳获了，以至于他敬酒前说的「敬科学」这句话也没听清。两个高脚杯互撞，发出了「鏘」的一声。
    小小庆祝完之后，院长便开始调整ai天宙的数据，欣颖则在一旁提出一些改善ai应对能力的建议。
    欣颖因为醉酒而双颊通红。夜深了，她渐渐体力不支，不自觉地缓缓靠向院长的肩膀。院长在键盘上的右手突然感觉一阵骚痒，原来是欣颖的长发发尾搔着他的手。这时，一种心痒难耐、陌生的感觉传到院长的心里，就像满月夜晚的海潮般波涛汹涌。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他有过好几任女朋友，但她们只是他洩慾、玩弄的工具，用完、没兴趣了就丢。
    他缓缓把左手伸向欣颖的胸部，本想挑逗着她的乳尖……。但突然，他意识到他这是非礼欣颖，便停下了左手的动作。接着他停下修改的动作，扶起欣颖到一旁的小床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院长拿起智慧手环打给他的私人司机，说：「张大哥，今天我在忙，不回别墅。对了，帮我载个女孩回家吧。不用担心，住址我查过了，我等等传给你。接下来应付她室友的事就交给你了。」
    把欣颖送走后，院长身后传来一个机械般平板的声音，说：「爸爸，刚刚您对妈妈要做什么？」院长脸红了一下，马上又恢復了平静，说：「没事的，小天宙，我只是跟妈妈在玩。」
    院长私人司机依约把欣颖送回住宿处。
    綺琳看到一位陌生男子把欣颖送回来，显得格外警戒。那男子说：「嗨，我是张霖，也是崙美大学的学生，刚刚看到欣颖在路上昏倒，在她还可以说话时问了住址，就把她送回来啦！」
    綺琳还是很怀疑，双手交叉胸前、靠着门说：「一般人看到有人昏倒都是直接送医院吧？还有啊，人家不舒服、还一直问住址，你是不是心怀不轨？」自称张霖的男人听了，只说了：「哎呀，昏倒没受伤就不错了，好心送她一程还被嫌，真是『好心被雷亲』啊！」说完便转身离去。
    「喂！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喔！你不准……噯！天！欣颖你真是！他妈的……重！」綺琳忍不住哀嚎。刚刚生气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可以扛住欣颖。现在男人走了，只留下劳累的綺琳慢慢地把欣颖拖回房间床上。
    欣颖全身沉甸甸的，綺琳只好啟用右手的「增强力量」模式，好不容易才把欣颖拖上床，顺便帮她换上睡衣。她边做这些、边焦急地跟欣颖说：「唉，欣颖，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醒来说说啊！看看你，一生气就去酒店喝到昏倒，现在被捡尸了，你起来……你起来呀！」
    那陌生男人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在一楼楼梯口点燃了一根菸，缓缓吸了一口，说：「唉，boss，不要派这么困难的载送工作给我嘛！」
    （2030.10.22星期二 上午11:54）
    做了一个早上的分子遗传学实验，綺琳也因为右手敏感的反馈而感到特别劳累。得益于新手臂的细腻，同学们都很快地完成实验。
    实验教室中除了少数组别仍在操作外，剩下三三两两的同学在聊天。可馨仍然做得不好，她的组员也一直板着脸。
    欣颖把实验袍收进书包，正准备离去。綺琳见状赶紧拉住她的衣袖，说：「可以一起去群益咖啡吃个午餐吗？那里安静，好聊天。」欣颖说：「好吧，谈什么事？」綺琳说：「到那再说，ok？」
    欣颖虽然搞不清楚綺琳要做什么，但基于对她的信任，还是跟着去了。
    悦耳的风铃声响起，她们推开群益咖啡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柜台旁一排的玻璃橱窗，里面摆满各种陶瓷小人偶，有的正组团在演奏乐器、有的靠在树旁乘凉、有的正在骑脚踏车……各式各样的都有，十分富有童趣。
    她们穿过橱窗、找座位坐下。老闆娘递上菜单，她们也直接开始点餐。
    欣颖说：「我要猪排饭、黑砖奶茶一杯。」綺琳则说：「蛋包饭一个、加上黑砖奶茶一杯。」听到两人都点了黑砖奶茶，老闆娘笑了，说：「很有默契喔！很多客人都喜欢这道饮品呢！」欣颖、綺琳两人相视而笑，好像之前的误会都不存在了。
    等老闆娘去准备餐点，欣颖说：「之前有听说你喜欢蛋包饭，为什么啊？」綺琳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听起来很怪，我喜欢蛋包着饭，一来饭比较有滋味，二来蛋看起来很像拥抱着饭，很有趣呢！」
    欣颖觉得第二个理由真的很瞎，但还是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时綺琳打破尷尬，毫无遮掩的直说了：「欣颖，这个问题我是认真的，上礼拜五你是不是去酒店？然后被人捡尸后送回来？」这下欣颖彷彿掉入第二层尷尬中无法起身，她支支吾吾地说：「呃……是……不是……我只是……」綺琳一脸担忧，抢着说：「我很担心你耶！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一直避着我，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会难受吗？」
    看着真心为自己担忧的綺琳，欣颖打算把方院长和她正在进行的计画全盘托出，但她这时突然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呃……我……」綺琳见状，眼角含泪、哽咽的说：「你不想说、也没关係的！没关係的！都怪我讲话太直接、没有顾虑你的想法，让你难受，对不起！」
    这时老闆娘正好送来餐点，两人便沉默地开始用餐。
    与此同时，方院长正在诊间休息，身旁只有一位护理师在处理文件。
    他又缓缓踱步到镜子前，轻抚着下巴上冒出的小鬍渣，开始自言自语：「谢谢你啊，沉进雄。你一直都是个好伙伴，提供我实验资金，又支持我登上期刊的论文，呵呵。再来，你又送了我这副好身躯。你知道吗？我为了报答你，用尽了脑力帮助你的家人、朋友消失在这世界，甚至连你的存在也一併消除了，呵呵呵。现在，有一位女孩来了，她是小天宙的新母亲。她将成为ai们的圣母，研究的一切都是如此顺利，你现在开心吗？」说罢，他狂笑了起来，镜子中的「沉进雄」也跟着狂笑不止。

 附录二

    〈20301029221145〉(吕可馨于2030.10.29星期二22:11:45录製的录音档)
    哈囉，好久没有用这台mp3录音了，真怀念。虽然是老东西了，还是一样好用呢。
    就像活人手臂和机械手臂的差别，虽然活人手臂少了细腻的触觉和操作灵敏度，但至少还有温度。虽然我的这个论点常常被那些「革新进步派」们嘲笑，但我还是觉得老东西还是有老东西的好，毕竟人类用一般肉体创造出了高科技文明，如果连自己……呃，怎么说，如果连自己都成为机械的一个零件，会不会走向另类的自我毁灭呢？
    我一直很坚持不换义体，因为我一直觉得，就算人类要进步吧，不一定要在身体上搞花招，而要在思考层面提升。这个地球上有这么多问题，飢饿问题啦、污染问题啦，多年前存在的问题至今仍然没有解决，就算自身再怎么进步又有什么用？
    虽然我并没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也没有一个稳定、幸福美满的家庭，但是也是有读过歷史课本的，那时候觉得「哎呀！人类造出了飞机、电灯泡，又研发出了抗生素，怎就没人研发『和平药』呢？吃了的人就会喜好和平，也不会歧视、欺负人了，这不是很棒吗？」
    对了，说到欺负人，就要说到那个机械手臂了。每次想到就生气，从上礼拜开始，跟我一起做实验的组员就一直以她的机械右手为豪，哼！有什么好自豪的，人不像人的！
    但是被那个小贱货骂，我并不在乎。反而是这两个礼拜的綺琳让我有点在意。
    她最近好像跟欣颖吵架了，一直闷闷不乐的，跟她打招呼也不理人。另外，自从装上机械手臂后，她开始不再好心分我食物、不再顾虑我的感受、不再陪我迟到……好像戴上一个面具，感觉有点可怕，她还是綺琳吗？还是只是一个装了机械右手的綺琳复製人呢？
    唉，说这么多，结果也是自己听呀！现在走在路上，人人认为与机械共存才有美好的未来，但是谁想知道、面对天天发生的社会问题呢！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少发牢骚，早早休息吧！

 一双手掌控一切

    （2030.11.03星期日）
    在欣颖进行左手臂更换手术的前一天，方院长带着欣颖一起参加在北都举办的「与钢铁智慧共生—人体机械化推广说明会」。
    当院长在11月1日晚上要求欣颖同行时，欣颖备感惊讶。因为她觉得她充其量只是一个负责给意见的大学生而已，连助手都算不上。但院长笑着说：「没关係的，给小天宙成长的意见也很重要喔。毕竟我一个人所知有限，有你在，小天宙成长得特别快呢！」
    那句话给了欣颖莫大的鼓舞，那晚她也特别卖力的给院长意见。直到今天，欣颖坐在院长车上时还是难掩兴奋的心情。一路上他们两人聊了很多，院长也顺道关心欣颖的学习状况、给了欣颖不少建议。
    当他们驾车到达稻良市近郊、正在路边停车休息时，欣颖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妈妈带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起先他们乖乖牵着妈妈的手，但当他们看到玩具摊时，便开始央求妈妈买玩具给他们。
    妈妈起先还坚持不能买，但是敌不过孩子们可怜巴巴的眼神，最后厉声说了句：「今天钱带不够，谁乖就买给谁，只能买一个！」
    这时小妹妹说话了：「弟弟不乖，每次都趁妈妈不注意偷吃糖果，玩具也不收，乱丢一通，而且还会说谎、说都不是他用的。弟弟不乖。」小弟弟马上说了：「我没有说谎！都是姐姐说的！」妈妈听了便开始犹豫，只好说：「算了！今天不买了！说好囉！等你们表现好，再来买吧！」
    孩子们听了十分不情愿，但是又争不过妈妈，只好大声的说着「噢—」，直到他们三个人消失在街角，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院长藉由后视镜看着这一幕，想起他在稻良县乡下成长的那些日子。但他转念一想，今天是推广「人体机械化」的重要日子，如果能顺利说服一些反对的力量的话，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呢？
    院长和欣颖一步入会场，主持人便宣布：「今天我们非常荣幸的邀请到全国人体机械化的权威—方济生医师，让我们鼓掌欢迎！」现场来宾、工作人员全部一起起立鼓掌。
    院长微笑地向会场的各位挥手致意，一边暗中注意工作人员是否按照他对奈米机器人下的指令行动。前几天，他开了一场给工作人员参加的宴席，藉着「请大家试喝我自己酿造的红酒」的手法，让奈米机器人进入人员体内、夺去身体主导权。「这样计画就水到渠成了。」院长心想。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贵宾来参加『与钢铁智慧共生—人体机械化推广说明会』！为了缓解大家远道而来的疲惫，先请工作人员为您奉上一杯我们崙美县的当季水果製成的新鲜果汁，还请各位嚐嚐看，谢谢！」
    院长待每位来宾都嚐了一口之后，就轻咳了一声，开始他的致词。
    他向大家展示从第一批接受「人体机械化」的人们身上收集而来的数据，做出一个结论：「由此可见，接受手术的人员都适应得十分良好，并没有產生严重的免疫反应。」他自信满满的看着来宾，见无人提出异议后，便开始说起手术的好处、人类文明会如何进步等等的。
    这时，台下的伟哲开始觉得不对劲。身为天天新闻医疗专栏的记者，伟哲用怀疑的眼光望向其他的来宾，心想：「聚在这里的很多人不乏反对计画的民间组织负责人、官员，都是准备向方医生抗议的，怎么现在大家都一副听得很陶醉的样子？难不成都见风转舵了？」
    原来他刚刚喝果汁时，发现果汁中有淡淡的金属味，于是他就把果汁藏在舌头下面，跟摄影师比手画脚地表示他太紧张、肚子在痛，想要去厕所解决一下。
    到了厕所，他把果汁吐进马桶冲掉，心想：「方医师真是个科学疯子，疯到连基本味觉都不太好。」
    想到这点，伟哲觉得大概大家试喝到重金属中毒、脑袋变不灵光了。但他在方医师致词完毕、准备离场时便衝向前，正想问方医师：「科学进步固然重要，但人们需要接受巨大变化的时间，这点医师有考虑到吗？」时，前排的来宾竟蜂拥而上，向医师献上花朵，「感谢医师让我茅塞顿开」、「感谢您，我终于了解到手术的好了」的言语此起彼落。伟哲惊呆了，这场演讲竟然如此的成功，但他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欣颖看着来宾给院长献花，想起了这几週为ai天宙所做的努力，感觉一切都值得了。但在她往献花人群后望去时，看见一位年轻记者试图挤入人群，看起来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她走向那位记者，拍拍他的肩膀说：「您好，院长现在没空，我可以帮您向方院长转达。」伟哲停了下来，说：「你是他的秘书吗？还是研究助理？」
    欣颖迟疑了一下，说：「呃……算……算是助理吧！」伟哲接着问：「你不知道他这样很自私吗？只顾着自己研究是否成功，完全不顾大眾的意见，遇到反对意见只会压制，根本就是独裁者嘛！」
    欣颖想用他们两人合作很愉快、研究将会有益于大眾的理由反驳伟哲，但话到嘴边却变成「呃……」，伟哲见状，才发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于是他赶紧对欣颖说：「抱歉，刚刚挤到情绪有点失控，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刚刚那个问题不需要向院长转达。最后祝您们两位研究愉快。再见。」
    院长的智慧手环跳出一则讯息：「成功拦截洩密者」，他满意的向来宾再次挥手致意后转身离去。
    欣颖在会议室门口等着院长。现在她总觉得院长就像她的哥哥一样，自然的并肩走着。两旁的人们看到欣颖竟然可以跟院长那么亲近，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院长自然的把左手搭上欣颖的肩，凑到她的耳边说：「别管他们，你就是我最在乎的人。」欣颖听了，整个人就像熟透的虾一样通红。

 缺了一片的拼图

    （2006.9.18星期一）
    九月的天气仍然酷热，一点都没有秋天凉爽的感觉。
    妈妈撕掉昨天的日历纸、关上正在播放静坐抗议新闻的电视，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济生说：「济生啊，该去上学了。今天妈妈送你到校门口。明天开始，妈妈要去工作，就不能陪你了。」
    方济生听到「上学」这两个字，忍不住抓住桌边、猛力摇头大吼：「我不要！」
    他实在太讨厌上学了，因为同学们只要看到他一拐一拐走路的样子，都会笑他「济生虫」，只因为他叫「济生」、走路又像「毛毛虫」一样慢。不仅如此，班上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博学多闻的同学也笑他「科学怪人」。
    他知道他自己有一张扁椭圆形的脸，眼、鼻、口的距离极近，身高也比同龄的男孩矮上15公分左右，但这样真的很怪吗？他跟大家的想法一样，也只是想要交朋友啊！
    妈妈眼看无法顺利带方济生去上学，忍不住说：「再不去上学，妈妈就不爱你了！」方济生听了，只好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走去收拾书包。
    这时，房门「轰」一声的开了，爸爸拿着酒瓶衝出来，一双有血丝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一张嚼过檳榔的血盆大口吼着：「上学就上学，吵什么吵！再吵就打！」方妈妈听了，赶紧拉着方济生出门去了。
    他很喜欢妈妈陪着他走去学校。上学路上妈妈会跟济生聊天，他们会聊最近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那是他唯一感到安心、平静的时光。
    这天侥倖逃过一顿打之后，母子俩在距离家五个巷口远时才敢停下脚步喘口气。这时妈妈突然认真的看着济生，说：「济生啊，我希望你不要恨爸爸。虽然爸爸这几年喝醉时会打我们，但他其实是爱着我们的。有时候他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但是嘴巴不会说，只能用打来表示。而且他也是爱着我的，想当年……」济生听到这里还是十分不解，只会打人的爸爸哪有爱？而且听隔壁的阿水姨说，妈妈当年也是富家千金、又是国家科学院的研究主任，只是一时爱情冲昏头、就不顾家里反对，和一个小小的研究助理私奔到稻良县这个乡下地方来了。
    方济生这么想着，却不敢跟妈妈说，怕说了妈妈会伤心。妈妈就这样一直说着这些事，直到他们抵达校门口。
    妈妈挥挥手向方济生告别，右眼周围的瘀青在阳光照射下特别明显。济生脱口而出一句话：「妈妈掰掰，我喜欢你陪我一起去上学！」一旁的同学听了都大笑着说：「哎呀！济生虫来囉！」或者是「上学要妈妈陪，羞羞脸！」
    妈妈听了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济生如此黏着自己而没朋友、不独立；另一方面济生竟然不恨他这个无力改变的妈妈。
    妈妈默默转身离去，徒留方济生待在那充满嘲笑声的校门口。
    （2030.11.04星期一）
    今天是綺琳、欣颖要进行左手臂更换手术的日子。欣颖还是跟綺琳保持着距离，一早就直接独自前往济生医院了。
    欣颖坐在计程车上，静静的回想昨天那位记者说的话、又想着院长的好。她开始疑惑，自己这样帮助院长是否是对的决定。虽然自己不排斥人体机械化和ai，难道就要强迫他人都要快速地全盘接受吗？
    欣颖想了想，决定明天手术完就去找院长，并试图说服他把研究推广缓一缓。
    綺琳一早醒来，发现欣颖早已经出门了。她看天蒙蒙亮、时间还早。她坐在床上发呆了一下，霎那间一个想法飘过她的脑海，她赶紧跳下床、握起素描铅笔，开始画起图来。
    院长昨晚失眠了。「应该是担心欣颖的手术是否顺利吧……」一夜未闔眼的院长疲惫的自言自语。一旁的小机器人见院长起床了，便奉上一杯咖啡，说：「主人，请用咖啡。」
    院长露出疲惫的笑容，边穿上白袍，接过咖啡说：「小莎莉，真的越来越懂事了。」莎莉的电子萤幕映着笑脸图示，她说：「主人，侦测到您的心跳频率偏高，脸上有微笑，综合种种特徵，我想您是恋爱了。」
    院长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要不是小莎莉直接说出来，他大概也不会承认「是的，我恋爱了。」
    （2006.9.29星期五）
    方济生人生第一次的心动时刻大约是他八岁的时候。
    这天，班上转来了一个女生。老师要求她上台自我介绍，她缓慢的走上台，眼神中充满恐惧。上台后，她用发抖的小手写下「莫思綺」三个字，三个字不但发着抖，「莫」还特别大。这时台下的小霸王又开始带头起鬨：「啊，你叫『大头莫』，是不是？」全班听了，有人开始大笑、也有人开始怪里怪气地叫着。这下思綺头低得更低了。
    正好济生旁边是一个空座位，老师便指示思綺坐到济生旁边。第一节下课，济生正想拉着思綺分享他在学校榕树下挖到的七彩弹珠，但思綺却跑走了。后来济生才听说，思綺那堂下课是跑去厕所偷哭。
    「呀，大头莫和济生虫，两怪，还真是绝—配—呀！」济生听到两位女生边笑着边说。「我们才不要跟她玩呢！」又一位女生凑过来说。
    济生真的生气了，他想着「欺负女生就是不对」，握紧拳头、直接向那三位女生走去。她们看到济生走过来，就开始尖叫且跑走，还说：「好噁喔！有隻青蛙自以为是王子，要去救公主耶！哈哈哈—」
    从此，济生花了更多时间试图靠近思綺，但思綺下课总是趴在教室阳台的栏杆上，好像在发呆还是想事情。
    有一次，济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直接跑远。济生希望思綺跟他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因为这个游戏至少要有两个人才能玩，然而济生总是独自一人，所以他并没有玩过。这次，他希望思綺能因为这个游戏而跟他更接近。
    第一次，思綺愣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第二次，济生就补上一句：「来捉我呀！」思綺终于懂了，直接追了上来。他们玩了两次，但思綺体力不好、又跑不快，两人距离越差越远，然而济生拼命跑、并没有回头看。
    直到上课鐘响，济生才发现思綺早就放弃追逐、回教室了。
    第二天，思綺妈妈来到教室关心思綺的上课状况，顺道送了济生一支很高级的自动铅笔，且说：「谢谢你、方济生。你让我女儿在这所学校第一次那么开心，这枝笔是谢礼，很好用的，要珍惜喔！」
    济生开心地用双手捧着笔，他第一次打从心底觉得开心，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
    （2006.10.13星期五）
    这天第二节下课是打扫时间，济生看到一群男生聚集在讲台前窃窃私语。当他正疑惑时，他们突然散开、衝向济生身边正在收拾铅笔盒的思綺，把她拖到走廊上拳打脚踢，边骂着一些他们自己也不太理解、只是从大人口中学来的词语，像是「干」、「婊子」等等的。
    济生尾随着他们出去。看到思綺满身伤，他再也不忍了，大吼：「不要欺负她！」但是没有男生理他，只有思綺摀着眼睛、大喊：「不要过来！」
    济生不解，为什么思綺要他「不要过去」？这下济生很尷尬，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后他被小霸王揍倒在地，小霸王恶狠狠地说：「噁心青蛙也想挡住我的去路？休想！」
    此时导师刚印完考卷回来，看到这个霸凌现场整个傻眼，赶紧阻止那群男生继续欺负思綺，并把他们和济生、思綺叫过去训话。
    最后老师并没有处罚济生，只是要他不要那么莽撞行事，有事第一个就要告诉老师、而不是自己处理。
    经过这次事件，两人的距离又拉大了。济生拍思綺的肩膀，想要找她玩。但是思綺只是冷冷的看济生一眼，并没有想要玩的意思。济生又试了几次，思綺不耐烦了，说：「我不想玩！不要烦我！」济生也生气了，直接拿出高级自动铅笔，在思綺面前折断它。
    思綺见状，淡淡的说：「不理你了。」接着转头回去看风景。
    从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再说过话。
    （2030.11.05星期二）
    綺琳张开、收拢、张开、收拢左手掌。她实在想不透，装右手时的契合度是92%，装了左手后契合度竟然升高到96%。她打电话给她的大姊，想跟她聊一聊。
    电话接通，充满朝气的「嗨—」声差点没有震破綺琳的耳膜。綺琳马上回了一句：「姊—干嘛讲那么大声啊！医院门口都是人，我都羞死了！」姊姊说：「哎呀，那么久都没回家，还对姊姊那么兇，那我先掛断囉—」
    綺琳紧张了，说：「好啦！我道歉就是了。」姊姊这才说：「这样才对嘛，有什么事情？」綺琳说：「我想问你，工作还顺利吗？教的小朋友乖吗？」姊姊说：「乖，当然乖，姊姊我可是个狠角色，是皮小孩的剋星—」接着姊姊又开始分享她自创的「带班经」，说到綺琳差点受不了。
    最后姊姊终于用一句话收尾：「当然，我的长远目标就是希望孩子健康、快乐的学习、长大囉！只希望没有『方济生』二号啦！」綺琳一听到「方济生」便愣住了，说：「是济生医院的院长吗？他也叫这个名字耶！」
    姊姊哈哈大笑，说：「那位喔，我认识啊！天天上电视，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呀！再说了，我认识的他是一只丑小鸭，才不是一位韩系欧巴呢！」这时，电话另一头传来男性教师叫唤的声音：「莫思綺老师，你们班上有人打架，赶快过去处理喔！」
    姊姊听了，说：「呀咧呀咧，皮小孩剋星要赶去拯救了，好吧！今天跟老妹你讲的真开心，下次见！要记得回家喔！」
    随着电话被掛断，綺琳才想起还没跟姊姊讨论到有关机械手臂的事情。
    「手臂还合适吗？」院长看着欣颖，小心翼翼地询问。「还可以……」欣颖看着契合度数值，又说：「90%，降低了呢。」
    院长看着数值，忍不住开始思考原因。是因为体内有奈米机器人呢？还是我让她太累、太操心了呢？
    院长正在思考时，欣颖突然说：「院长，我有个建议想跟您说。」
    院长没有看她，说：「别这样，叫我方哥就好。」欣颖说：「方哥，你不觉得整个计画进行的太急躁了吗？要让大眾接受人体机械化肯定是需要时间的，至少需要五年、十年，一年之内就要达成，反抗声浪一定会大的。」
    院长还是没看她，只是皱紧眉头，好像在心烦。过了半个小时，他说：「欣颖，我有一个方法，可以省去推进计画的五年、十年，你愿意帮助我吗？」欣颖疑惑的点头，院长便带着她到一张座椅前。
    院长再度开口，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我需要你的意识跟小天宙结合。小天宙成长太慢了，这也不怪他，他生来就是机器人，无法百分百学习人类情感，顶多只能学会表面应对就很棒了。如果两者结合，他的计算能力、你的应对能力将会是完美的结合。」院长向欣颖九十度鞠躬，说：「拜託你了。」
    欣颖无法接受，原来院长接近她只是为了贪图她的高契合度，而不是真正需要她的意见。就像院长一开始向她说的「根本不在乎家人朋友」一样，院长不在乎他人感受、他只要实验成功就好。
    一阵噁心感直涌向欣颖胸口。她冷冰冰的说一句：「我拒绝。」便直接走向门口。院长追上去拦住她，说：「抱歉伤了你的心。这样好了，为了补偿这段时间你损失的友谊、时间，我送您一对珍贵的笔。这对笔是我在国外开研讨会时得到的。但是这对笔有个传说，其中一支笔是主人的，另一支笔一定要送给主人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双方都不能弄丢。如果其中一支弄丢了，持有人将会消失。」
    欣颖很怀疑，说：「那你怎么没有送一支笔出去？」院长说：「我最要好的朋友就是科学，所以不用送。」虽然欣颖觉得理由很瞎，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綺琳拿着欣颖送的笔端详，笑着说：「这次送笔，下次可别送伞呀！会「散」的呀！」欣颖只是笑笑地说：「这支笔很贵的，可别弄丢了！」
    欣颖叹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已经脱离院长的魔掌了，终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过上平凡的日子啦！但高兴之馀，竟然有一种淡淡的惆悵感，好像什么从内心剥离并离她远去。
    与此同时，院长在实验室中专注的看着萤幕，说：「笔已经送到目标的手中了，那就开始收集数据吧！」

 衝突

    （2030.11.20星期三）
    今天綺琳和欣颖一起去上位于311教室的仪器分析课。任课老师晚了十分鐘才进教室，整个人汗流淋漓的向大家道歉：「各位同学不好意思，刚刚老师不小心睡过头，从宿舍骑脚踏车全速赶来还是晚了十分鐘。事不宜迟，赶紧上课吧！」
    于是老师开始卖力的讲课，但似乎卖力过头，口水和汗水满天飞，坐在前排的綺琳、欣颖和其他同学真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綺琳和欣颖赶紧起身，准备到教室外休息、顺便呼吸新鲜空气。这时有一位没更换义体的a同学不小心撞到有更换义体的b同学的桌子，b同学马上说了：「欸！你是不是没换义体，身手特别不灵活呀？」a同学说：「没有呀！只是不小心的，跟有没有换没关係吧！」b同学又说：「哎呀！没钱手术要说呢，会不会也没钱吃饭而头昏呀？」
    一旁的可馨见状，正想要用嘴巴和拳头好好教训b同学，綺琳拦住她、悄悄对她说：「这件事我来解决就好。」
    綺琳走上前说：「同学，大家都是同学，不要用言语互相伤害。另外，这次人体机械化是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参加，并不是强制的。还有，义体是为了让我们工作、生活更方便，不是拿来炫耀的工具。」
    b同学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綺琳，语带轻蔑的说：「呦，没想到你这么爱主持公道。我以为你只会保护可馨，但现在你既然插手了，我就要告诉你，你有多虚偽。这个社会需要进步，为了达成目的，他会拋弃跟不上的人，这些不换装义体的人就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刻意保护他们？把他们当成珍稀动物吗？他们是自愿被淘汰的！而你们这种爱插手自然规律的人就很虚偽，一方面帮他们立足于新世界；另一方面又忽视他们根本无法适应新世界的问题。跟自然规律对着干，又有什么好的？只是徒增被淘汰者的痛苦而已！」綺琳面无表情的说：「那你直接放弃他们，甚至更过分的把他们列为低阶人种，难道就不残忍吗？」
    说时迟说时快，b同学恼羞成怒、挥出右手。但綺琳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举起右手，「啪！」，便轻松挡住这一掌。b同学傻了、其他同学也发出惊呼声。
    綺琳真的生气了。她说：「你刚刚的速度，一定有使用『增强力量模式』，你今天对我动手，我没事。但是对没有改造的一般同学动手，事情可就不会这么轻松就结束的！」
    这时上课鐘声响了，大家都散去、回到座位上坐定。这时坐在b同学旁边的c同学悄悄跟b同学说：「你知道吗？你刚刚越级打怪耶！綺琳这次的契合度96%，只有74%的你肯定不是她的对手啦！」b同学没有说话，只是冷汗直流。
    刚刚发生的一切过程都被綺琳放在桌上的高级笔暗藏的镜头记录了下来。院长观看传来的影像，再比对他之前藉由手术、笔上的感测器收集到的资讯，确定了第二个人选—莫綺琳。
    院长转头询问ai天宙：「小天宙，距离整体计画完成的时间还有多久？」ai天宙回答：「还有224个小时，也就是九天又八个小时。」院长说：「很好，那我们来拟订计画吧。对了，小天宙，这次需要运用你的运算能力，推导出所有可能性，再挑五个可行的告诉我。至于小莎莉，帮我把计画规画完毕后、传送给张大哥，他这次任务重大。记得不要写得太难懂，张大哥只有大三肄业。」
    小莎莉听到有新任务，电子萤幕上映着笑脸图示，发出快乐的声音：「是的，主人！莎莉要努力完成！」至于小天宙，只说：「嗯。好的。」

 走进世界的暗影

    （2030.11.23星期六「倒数五天二十个小时」）
    夜深了，伟哲左手搔着头、右手疯狂用着滑鼠。他瀏览了很多有关方院长的网路资料，包括他登上期刊的研究内容、新闻、网路论坛对他的讨论，得出的结论是：方院长的形象十分正面，连緋闻都没有。
    伟哲不放弃，毕竟上次推广说明会没有採访到方院长，上级还怪他没有获得独家消息：「这场会议处处是爆点，你採访的内容跟其他新闻台没有两样，都是『人体机械化反对群体被方院长说服』、『方院长是社会进步的掌舵手』，这样收视率怎么会好呢！唉！你的经验、歷练还有所不足，再努力一点吧！」
    正当伟哲感叹为何自己再怎么努力、还是没有突破时，一个论坛文章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关于济生医院院长的传闻」。
    抱怨完这些事情，他开始说起为何他要出来爆料，原因是方院长对他的护理师女友毛手毛脚。
    「他用他那身好皮囊，骗走了许多女孩的芳心。」他一再强调。一个星期前（11月16日）的早上，他的女友许小姐送病患资料给正在诊间办公的方院长。
    据他女友所言，她推开诊间的门走进去时，方院长还很正常、正在看资料。接着院长发现她来了，便表示资料有小问题，请她在他旁边找椅子坐下，他们需要好好讨论。一开始院长井井有条的说明问题，但她发现桌子下院长的手离她越来越靠近，最后竟然在揉捏她的胸部、并用手指挑拨她的乳尖。她正要放声尖叫时，院长摀住她的嘴，院长的眼神充满淫邪、说：「小许，你忍着点。我最近失恋了，需要你抚慰我受伤的心、做我的新女友，好吗？」她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这白袍下披着的到底是饱含智慧的方院长、还是一隻野兽？接着方院长竟然试图脱下她的裤子、也试着掏出自己的性器。
    伟哲读完，沉思了很久。他决定要揭发方院长不堪入目的一面，这一定可以提升收视率。
    （2030.11.24星期日 「倒数五天八个小时」）
    今天綺琳出门去校门口前的影印店印实验报告。
    綺琳因为跟老闆讨论「图表要印彩色还是黑白」、「装订要用胶装还是直接用钉书机装订就好」而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她走出影印店，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摸摸口袋确定那支高级笔还在。自从欣颖送她这支笔之后，她发现这隻笔真的供墨稳定、笔身握起来也很舒服，所以她现在常常带着它。
    綺琳加快脚步，想赶在十二点之前到达租屋处、跟欣颖一起吃午餐。这时一个人迎面撞来，把綺琳撞得跌倒在地。綺琳正想骂「谁那么不长眼睛？」时，张霖说：「嗨，又见面啦！」綺琳说：「怎么又是你？」张霖说：「我要去学校打球呀，干嘛那么惊讶？」綺琳说：「球呢？」张霖说：「朋友那。」綺琳细瞇双眼，又说：「朋友是谁？介绍介绍吧，搞不好我也认识呢！」张霖苦笑着说：「别这样嘛，我赶时间，朋友在催了，掰啦！」
    等綺琳走远，张霖拿出刚刚一直藏在背后的高级笔，叹口气后按住耳机，说：「boss，任务达成。」
    院长听到、忍不住吐槽：「张大哥，你撞的可真用力。」张霖贼笑道：「谢谢boss提供透视眼镜，笔在哪里一目了然。对了，藉职务之便，我也把她的好身材都看光啦。」小莎莉听到，忍不住说：「你真噁，噁心死了！」
    綺琳打开房门，欣颖正在煮火锅。綺琳开心的说「真香」后，便开始脱去外套。她摸了摸口袋，发现笔不见了。
    「笔呢？」綺琳很疑惑，刚刚明明就在的，怎么不见了呢？欣颖抬起头，表情惊恐地说：「笔不见了？那个传说……」綺琳问：「什么传说？」欣颖说了那个遗失笔、人就会消失的传说，但她没有说这些是方院长说的。
    綺琳很怀疑地说：「那是骗人的吧？」刚说完，右手就动不了了。欣颖紧张了起来，一直告诉綺琳：「不要去医院！会消失的！」綺琳反倒很冷静，说：「果然硬挡b同学的攻击不太行呢。但拖着也不是方法，不然这样好了，欣颖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尽量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如果真的需要分开，分开后15分鐘我没有出现的话，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欣颖听了也只能答应。
    临走时，欣颖注意到綺琳桌上有一幅画一半的粉彩画，画着一位女性脚边围绕着一群快乐的孩子，女性对着孩子们温柔的笑着。
    她们到了济生医院急诊，医生简单看了一下，说：「这应该是电子讯息传导受阻，这问题有点严重、再加上我不专精，要看看方院长能不能赶过来看看，他是全国最懂人体机械化的医生，应该可以医好。先出去等一下吧，我连络一下方院长。」
    过了十分鐘，一位护理师过来请綺琳进入诊间。欣颖问护理师：「我可以跟着进去吗？我认识方医生。」护理师摆着一个僵硬到不自然的表情说：「不用担心您的朋友，看诊不用十分鐘就可以了，方医生医术很好的。」
    綺琳起身，她看向欣颖、摇一摇手上的智慧手环，示意欣颖担心她的话，就打给她。
    欣颖盯着地板等了十分鐘。她还是没看到綺琳出来。
    再过了五分鐘，欣颖上前询问护理师：「方医生看诊结束了吗？」护理师说：「嗯……方医师说你朋友的手臂问题很棘手，需要再五分鐘。」欣颖只好回到候诊间继续等待。她开始担心了，便试着拨打綺琳的电话。电话那头说着：「您的拨号在服务区外，请稍后再拨。」她感觉不妙，直接衝向诊间门口，门口的护理师想阻拦她，她用力一推，那位护理师竟然直挺挺的倒下。
    欣颖吓了一跳，但现在她更担心綺琳的安危。打开诊间房门，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桌椅，一个人也没有。欣颖非常自责，她自以为脱离魔掌，现在却换挚友落入绝境。
    她转身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跑去，一边大吼：「院长，你正在看着吧？把朋友还我啊！」这时她惊恐的发现，不论她怎么跑，都会跑回原本的候诊室。这时，她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发现了綺琳的智慧手环，她拿起手环四处张望，「难道綺琳没走远？」她想。
    这时，綺琳的手环响了起来。同时，灯也跟着铃声开始闪烁，广播突然说：「想要阻止我吗？那就来吧！」

 戳破

    （2030.11.29星期五 早上11:00 「倒数七个小时」）
    伟哲收拾好行囊，还是感到不安心，于是反覆打开检查。
    「录音笔、针孔摄影机、笔电、手机……只带这些够吗？算了，突击报导就是要这么轻便。」他对自己说。他打算搭上11:40、从北都出发到崙美市的特快列车。
    「到了崙美市，要先街访民眾对于方院长的看法，等到下午五点五十分再按照那位护理师的指示潜入院长办公室，应该就能拍到院长和女学生鬼鬼祟祟的照片了。」伟哲如此盘算着。
    欣颖发现自己又回到那全白的走廊。她正被曾名为「綺琳」的机器人拎着，一把匕首紧挨着她的胸口、但是并未刺下。
    欣颖终于想起来，这已经是第十次轮回了。之前她没有成功阻止方院长，方院长为了封口，就把她丢入时间循环机中，重复体验着她这两个半月的生活。
    这时，机器人突然动了、把匕首丢到地上，说：「欣颖，你醒了吗？我是綺琳，尝试了一千万种破解方式，终于进来啦！」欣颖惊讶地说：「刚刚追杀我的不是你吗？」綺琳说：「那只是院长利用『我的愤怒』模拟出来的人格。院长告诉我，我会变成ai都是因为你。我因此生气了，但想到你也是被迫的，就平静下来了。」她轻轻的把欣颖放下，说：「我已经想好如何打倒院长了。对了，现在你脖子后面也有意识传输接口，想不想成为ai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保持原样。走吧！」

 在理智与愤怒间

    （2030.11.29星期五 下午5:41「倒数十九分鐘」）
    欣颖睁开眼，颈后的意识转接器「吱」的分离。她离开时间循环机，发现方院长愤怒的看着她，一边咬牙切齿的说：「该死！所有人总是跟我作对！现在连我亲手提取出的ai也跟我作对，我是造了什么孽呀！」
    綺琳附在一个机器人身上、走到欣颖身边说：「不用怕，这场闹剧由我解决。」接着衝向院长、并把院长压在桌上。院长动弹不得，但他冷哼一声说：「还想用蛮力取胜，太落伍了！」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紧接着他四肢瘫软下来、失去意识。
    綺琳本来松了一口气，结果发现网路上有动静。「是院长！」綺琳惊呼。
    綺琳赶紧放弃机器人、回到网路中，拦住了院长的去路。这时，院长意识中传来一个声音：「济生！济生！别急躁啊！人的文明一直在进步，但有时也要花时间等等其他人理解。你不一定是错的，但是人是需要花时间去理解、去接受的……」院长大吼：「闭嘴！沉进雄！你什么都不懂！你有英俊的外表、顺遂的求学过程，反观我，大家都笑我科学怪人、疯矮子！你才什么都不懂！」那声音又说：「那我们来好好话说从前吧。看来还有观眾呢。」
    远方捲来一阵由数据组成的大浪，直往院长、綺琳两人拍去。「咕嚕咕嚕……」綺琳发现自己沉入大海中。这时，一隻手向她伸来、把她带往海面。
    綺琳定睛一看，这不是欣颖吗？欣颖笑着说：「我觉得你独自战斗应该很辛苦，就来了。」綺琳惊呼：「你这下也成为ai了，可当不回人类了，没关係吗？」欣颖说：「没关係的，两人一起才不孤单。」
    她们眼前风云变幻。等风雨散去，她们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巷口。其中一个门口跑出一对母子，他们一直奔跑、直到距离家门五个巷口后才停下来。妈妈对着小男孩说：「济生，今天我们要去阿嬤家玩几天，高兴吗？」这时一阵风吹来，眼前的景色又变化了。
    她们俩站在一座三合院的正中央。大门口聚集了好多人，鞭炮声劈哩啪啦的一直响。其中有一位男孩嚎啕大哭、对着结婚礼车大吼：「妈妈不要走！不要走！」新娘只能说：「济生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一旁的大人们赶紧说：「别说了，小朋友不懂不要乱讲话。」也有大人说：「办喜事说什么『对不起』，怪晦气的！」
    这时又有一阵雾气缓缓升起。雾气散去，她们看到小男孩变得更成熟了。男孩和他的亲戚一起吃饭，阿姨端出饭锅说：「吃饭啦！」男孩鼓起勇气问：「我科展得奖、考试也考全校第一，可以去找妈妈了吗？」阿嬤夹起菜，只说：「别问那么多，赶快吃饭！」阿姨坐下，补上一句：「你妈妈嫁去好人家了，别去打扰她，她会很尷尬的。唉呀！果然听妈说的准没错，再嫁给医生、又是她从小的玩伴，多好呀！」
    餐厅的灯熄了。等到再亮起，她们坐在一个阶梯教室中。男孩正在前排座位研读肌肉学，另一个男孩走过来说：「嗨，我叫沉进雄。你叫方济生吧？听说你除了本科知识以外，还喜欢研究人工智慧，真是特别。」
    綺琳拉着欣颖走出教室，走廊上都是他们两人的回忆。綺琳她们缓缓走过走廊，她们看到方济生研究到睡着了、沉进雄笑着帮他盖上外套；方济生的论文登上期刊，在庆祝会场济生看见沉进雄身边围绕着眾多女孩、自己身边却空荡荡；济生开始找进雄小麻烦，进雄生气了，便跟济生打了起来。结果济生一用力，就不小心把沉进雄推进两人一起研究的「意识提取机」中。济生心中参杂着忌妒、愤怒等等扭曲的情感，便用力按下「开始提取」键。
    为了确保沉进雄永远不会反击，方济生也提取了自己的意识。他把自身意识装入沉进雄体内，开始据这具英俊的身体为己有。
    这里就是走廊的尽头了。这时墙壁开始龟裂、崩落，站在墙壁另一端的院长出现了。院长问綺琳、欣颖：「我的一生就是这样，好吧，你们要怎么打败我呢？」
    院长右手一挥，右边墙壁开始分裂成大小石块，朝两人砸去。綺琳、欣颖两人边在石头阵中跳跃、闪避，不一会便双双闪身到院长眼前。欣颖说：「你一直在愤怒中度过每一天呢。」院长摊手、苦笑着说：「没办法呀，老天爷给了我最可怕的容貌、最扭曲的心，我试着反抗，又有什么不对？」
    綺琳并没有说话。她正在承受着最大的资讯读取流量，读取着院长深藏的、久远的记忆。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在院长的记忆中哭泣，是思綺！
    这时欣颖也想起之前在綺琳桌上画一半的粉彩画，她转头问綺琳：「我们去医院前，我看到你画一半的画，那是以谁做为参考的？」綺琳说：「我姐，她是小学低年级的老师。」
    院长不耐烦了，大喊：「讲什么间话！」他又冷笑：「哼，这下我终于知道了，俊帅的外表并不能帮我获得一切！」话音刚落，他又变回那个矮小、丑陋的样子。
    欣颖、綺琳见状，她们相视而笑。院长又急又气的大喊：「别笑！我本来就长这样的！」但她们并不是要取笑院长，她们一起拨通了第一通电话。
    妈妈听到电话响了，正想起身，他的儿子赶紧帮忙接起电话、听了一阵子。儿子把电话递给妈妈，说：「一位小姐说要找你，不知道要干嘛，你听一下。」当妈妈接起电话，听到电话另一头说着：「妈，你好吗？」她愣住了。
    等妈妈反应过来，她已经泪流满面，说：「济生啊！妈妈好久没看到你，直到最近才看到你上电视……不是，我虽然认不得那是不是你了，但感觉那就是你，一样的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我一直好想你，你现在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要跟妈妈说啊！」
    院长开始流泪，好像要把这些年累积的委屈都流掉似的。他说：「妈，我很好，只是医院工作忙了点。如果工作顺利完成的话，很快就会去找你的。再见。」他掛断电话，开始大哭了起来。
    等院长哭完、稍微冷静之后，欣颖说：「我们还要让您见见一个人，赶快变成帅气的院长吧，毕竟在心爱的女孩的面前，总是要很帅气的样子吧。」
    等院长准备好，她们拨通了给「莫思綺」的视讯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一声：「嗨，老妹！」綺琳笑着说：「别这样，会吓到人的。」思綺问：「谁？除了你还有谁？唉呀，我看到了，那不是电视明星方院长吗？」綺琳说：「正是他，他想跟你聊聊。」
    思綺听了忍不住惊呼：「我认识这位帅哥吗？原来我这个皮小孩剋星会被ai权威认识，真是有趣！」院长支支吾吾的开口了：「你……你就是小学二年级跟我同班的莫思綺吗？」思綺笑了，说：「方院长怎么不像电视上这么健谈呢？不过说话支支吾吾的，的确很像我认识的那个总想保护我的方济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去整容？虽然外貌整容到不认识了，但是一样很害羞呢。」
    院长开始无法冷静了。他颤抖着问：「你现在好吗？听说你成为了小学老师，为什么？」
    思綺说：「应该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吧，只是希望不要有更多小孩也遇到这么不愉快的事。那时候我叫你不要过来，只是希望你不要被波及，但你还是衝了过来。结果你被小混混揍，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明明是我的问题，却要拖你下水。所以我才决定不要理你、让你远离我，这样你就不会被揍了。唉，小时候做的决定总是一厢情愿，自以为保护了别人，却不自觉的又伤害了一次。」
    接着，他们俩人开始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思綺又说起了「带班经」，院长则是分享他遇过的几个有趣的病患，两人不时开怀大笑。
    最后，思綺发现已经聊了半个小时了，赶紧说：「虽然明天休假，但我还要早起写教案呢，希望你也能好好休息，身体别搞坏了。有空再愉快的聊聊吧，掰掰！」院长十分悵然、也掛断了电话。
    伟哲觉得双脚发麻。自他打开办公室大门之后，嘴巴就没有一刻闔上过。
    他看到院长、一尊机器人、一位女大学生倒在地上，空气中充斥着电流吱吱响的声音，其中几部电脑的萤幕一直快速在闪烁，播放着断断续续的画面、好像一部掉帧的电影。
    伟哲觉得一切都是如此诡异，拍了几张照片、存取部分电脑中的日志后就溜之大吉了。
    院长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缓慢的在两种外貌间变换，也许他也不知道他想要成为哪一位「方济生」。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了：「谢谢你们，你们终于『打败』我了。」他想了想，说：「虽然我已经了解到我一直是被爱的，但是我已经犯下了不少错，我想找个地方好好静静。至于你们要如何回去身体里的问题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们处理的。」

 曙光

    （2030.11.30星期六）
    漫漫长夜过去，阳光照耀着大地，让寒冷的空气中增添些许温暖。綺琳、欣颖踏出济生医院，往租屋处前进。
    「呼—街上的空气真新鲜—」綺琳伸懒腰、开心地说。欣颖哈着气、搓着双手说：「唉，原本以为就要这样在网路上流浪了呢！」
    方济生院长就这样消失了。但綺琳、欣颖知道他进了时间循环机，过上「真正幸福美满的人生」了。当然，他修改了一些人生编码，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方济生在后颈插上意识转接器并缓缓闭上眼睛。
    他看见世界从一片黑暗中诞生，从一片浑沌、渐渐延展成一片光明。远方出现一位女性的身影朝他走来，那位女性展开双臂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方济生。」济生笑了，说：「就算在这个世界，我也最想先见到你，莫思綺。」
    经由伟哲努力的分析、整理照片和院长留下的日志，终于完成揭发方院长恶行的报导，并刊在天天网路新闻的头条位置。
    这篇新闻让反对群眾重新站上街头抗议，济生医院的门口也被抗议群眾挤得水洩不通。群眾举着写「找回自然人的价值」、「方济生站出来说清楚」……等等各式各样的牌子，希望方济生院长能出来给一个说法。
    经由群眾一天一夜不懈的表达诉求后，院方终于派出副院长说明情况，并允诺不会再强制推行「人体机械化」。同一日政府也表达相同立场，「人体机械化」政策的推行将会无限期延期。
    随着各地抗议活动逐渐消失，「机械双臂」也正式成为时代的眼泪。

 在很久很久以后

    （2040.2.13 星期一 大年初二）
    「呦，老妹，我们回来了呀！」思綺在玄关边拖鞋边喊着。
    綺琳放下汤锅，大喊：「好喔，等我一下，我来帮忙抬行李！」说完便直奔玄关。当她拉起衣袖、准备抬行李时，外甥女敏敏惊讶的问：「阿姨，为什么你的手那么特别？外面亮晶晶的、里面还有电线，好有趣喔！」
    綺琳温柔的笑着说：「这是阿姨大学的时候为了工作方便换的新手臂，说起来，我也因为它们经歷了一段冒险故事呢！」敏敏听了，开心的说：「故事！妈妈、可以让阿姨说故事给我听吗？」思綺笑说：「这孩子最爱听故事了，那我们先吃饱、再来听故事，好不好呀？」
    敏敏感到迫不急待，说：「爸爸、妈妈，可是我真的好想知道喔！拜託嘛！」姊夫赶紧对敏敏说：「乖，先吃饱饱的、再来听不是更好吗？」敏敏细想也是，便答应了。
    等到大家聚完餐，綺琳开始说起了故事。她说起接受手术前的徬徨、再说到手术后班上气氛的变化。当她说到她为了阻止b同学而伸手挡住对方攻击时，敏敏紧张得直跳脚，一直说：「然后呢？」思綺赶紧抱起敏敏、安抚她紧张的心情，綺琳才继续说下去。
    故事结束后，綺琳用一句话做为结尾：「现在，这双手臂已经成为时代的眼泪啦！」
    这时夜也深了，思綺和姊夫赶紧帮敏敏洗澡、送她去睡觉。
    綺琳独自在阳台吹着风，想起她十年前在海边思考的那些问题，便觉得很感慨。她也想起了方院长，想起他独自一人试图扭转世界的样子，真的很疯狂。
    她总觉得，不论是站在资讯之海、还是真正的大海面前，自己都是极其渺小。她深吸一口气，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她又感觉到时间之轮缓慢腾挪向那遥远的未来。
    思綺和她的丈夫正在帮敏敏洗澡。为了不弄坏手环，她把手环放在床边。
    这时，手环亮了、显示一则讯息：「我回来了。为了不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打算到世界各地走走。我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虽然虚拟世界的你很温柔，但那终究不是真正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希望你能永远幸福，这也是我唯一的愿望。再见。方济生 留」

 〈未被记录的学期〉——如果你愿意再看一次

    〈未被记录的学期〉——如果你愿意再看一次
    阳光静静地洒落在412实验室的桌面上，把桌面上的仪器、实验用具整整齐齐的框起来。
    这一堂实验课，没有被写进任何正式纪录。
    「新学期、新开始！欢迎我们的实验课新助教——方济生！」老师语气热烈的欢迎这位长相斯文的男子。
    那一堂实验课进行得很顺利。
    方助教站在白板旁，动作略显生疏，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他偶尔会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欣颖与綺琳的操作却异常流畅，指尖轻轻滑过那庞大的资讯流。
    「你觉得......如何？」綺琳歪着头问道。
    「还可以......吧？不到我们需要介入的时候。」欣颖的表情十分淡然。
    下课鐘响，学生们陆续离开。
    欣颖收拾器材，比平常慢了一点。
    那个男人正低头整理白板笔，神情专注而陌生。
    欣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是怀念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
    只是很轻、很稳的一个表情。
    「你不用记得我。」她说。
    对方抬起头，像是想回应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欣颖转身之前，补上了一句：
    「但你曾经，是我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