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眠之森》 Ch 01 伤痕与生机 ch 01 伤痕与生机 夜色犹如被剑刃划开的黑布,一道沉重的身影从山脊跌落。 森渝狼狈地撑着一口气,穿过最后一层迷雾,朝着不见星光的方向前进,面前是一片黏稠如墨的暗绿阴影。 右臂的锁子甲崩裂出锯齿般的缺口,血沿着指节滴落到草地上,滴答声在静謐的林间显得尤为刺耳。那道伤口是蝎型魔物的尾刺留下的毒刃痕跡,灼热、刺痛,每一次心跳都彷彿有着火焰在血液里翻滚。 「再、撑一下......就好......!」他颤颤地对自己大喊。领主世家的生涯教会他将痛楚不堪全数封进得体的笑容里,却没有教他如何在深夜中扛着伤势与中毒之躯独自逃命。 他想拔出腰间长剑「冰雨」,却发觉手指已然不听使唤,僵硬得握不住剑柄。 这片林子怪异得很—— 风语、虫鸣、枝椏摩擦声,夜晚白噪音在这里被一併噤声,彷彿有谁替森林施展了静音魔法,脚下踩碎的枯枝也没发出一点脆响,只留下无声的断痕。 而且,走过的草叶没有枯萎,也没有回弹,好似在评估他是否值得「让路」。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步伐,曾在古籍里读过的片段浮现脑海:【幽光密林,踏足者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因为那里所有的声音都属于森林。】 他忍不住苦笑。 ——若真误闯传说里的精灵之森,那群高傲淡漠的长生者,大抵不会放任他这个血淋淋的人类污染他们的地盘吧? 脚下一软,膝盖重重撞上苔蘚覆盖的岩石,痛楚犹如一条短鞭抽在脊椎上,眼前视线霎时浮起一层灰白,恍惚间似能听见血液嘶嘶作响,体温随着痛楚节节攀升。 他勉力撑着身体,背脊靠上了一块湿冷的岩石,稍作喘息。 浓雾在树间盘旋,月光好似被从天空削走,只剩下模糊的幽晕。 他低头检视右臂,破口内可见黑紫色的毒素脉络正沿着肌肉扩散着。 ——时间不多了。 「大哥……抱歉。」 耳边响起了森彦临行前的叮嚀:「若形势不利,务必保命为先。」 ——保命为先? 他现在连呼救的对象都没有。 突然,捕捉到森林深处的一缕翠绿光芒,好似某种植物在夜间的微小呼息。 ——幻觉?还是……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屈膝站起,双腿开始颤抖,遂把冰雨当作拐杖,一步一步朝那点光亮移动。 雾气越来越淡。 树冠之上,一束月光破开云层落下,前方是被照亮的空旷草坪,中央立着一棵空心老树,枝干苍白,却在树洞口吐出新芽。 那株新芽,好像是他方才瞥见的翠光。 他走近两步,才意识到那并非新芽,而是一只纤细的手—— 指尖泛着柔和绿光,手掌贴在树皮上,光沿着年轮流动,为乾枯的纹理覆上一层生机。 他立刻屏住呼吸。 树木背面,一人缓缓侧身而出,雾灰长发在月色里渐染出水纹般的浅绿色,那双作为种族象徵的尖耳若隐若现,是他只在古籍和童话的插图上见过的轮廓。 远古的长生种,精灵,正低头注视着树干。 他想出言求助,嗓子却被腥甜的血味堵住,只勉强咳出一声。 精灵的指尖绿光骤停,转过身,嫩绿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狼狈模样。 她没有被惊扰后退,也没有拿出武器,只是微微侧首。 「请......你……」他艰难地张口,「可否、救……」 膝盖终于支撑不住,世界向左倾斜,整个人滑入浓雾与草香混合的黑暗中。 坠落前的最后一帧视野,看见了那双绿瞳微光流转,手心绽放出璀璨的绿光,宛如春芽破土。 然后,声音归于寂静,森林的回响犹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赫跪坐于老树旁,手掌覆在他的前臂上—— 血管内的毒素如蔓生荆棘,沿着锁子甲碎裂处扩散到了肩膀。 她凝视那片腐化的红与黑,指尖绿芒涌动,柔和侵入对方的血肉,开始追寻毒素的源头。 那是与她相斥的存在,一种带着敌意的污浊,彷若死气被强行封入生命的河流中,逆行、蚕食、嘶喊。 她眉峰微蹙,并未停手,体内流出的「生机」如光的织网,缓缓攀上森渝的血管,组织出一场无声的追捕,寻找每一丝藏匿的毒素,每触碰一次便有小片黑雾散去,好似被大自然净化了污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森林毫不犹豫选择接纳的人类。 这名人类踏入此处的瞬间,植物、雾气、风与水都放下了戒备;无需她下令或刻意抹除入侵者的气息,整座森境竟自主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种接纳,是一种古老而纯粹的选择。 她不会干预。 治疗途中,她一边驱散毒素,一边端详他的面容—— 脸颊消瘦,稜角清晰,睫毛沾着汗水与灰尘,眉头深锁,梦中也不得安寧。不过,即使呼吸急促,却顽强地维持节奏,这一点......她能察觉某种强烈而纯粹的脉动。 ——那是,渴望。 不是对名声、胜利、喝采的渴望,而是「活下去」的渴望,一种极端的、固执的存在意志。 她静静地观察那股意志与毒素搏斗,彼此在血肉中推挤、相斥。 ——生机只是介入的媒介,真正抵抗死亡的,是这个人的灵魂本身。 她放慢了生机的输出节奏,刻意让毒素在某个节点弹回,继续观察他体内的反应。 他的心跳瞬间加快,脉搏震盪得更加剧烈。 ——你在努力抵抗。为什么? 她不打算问出口。 精灵的生命太长,习惯在观察中寻找答案。 她只是意识到,人类这种「拼死活着」的衝动,与精灵在悠久岁月中习得的通透淡然是如此不同,不讲代价,也不问意义,只为了「还能再走一步」而全力燃烧。 这让她想要理解。 绿光收束,毒素清除,只剩下身体自行修復的等待。 安赫将手抽回,「你会醒来,不只是因为我。」声音很轻,但只是源自习惯,而非蓄意体贴。 她在一旁坐下,指尖轻触地面,周遭的草根与嫩芽在生机之力下绕出一个藤蔓花圈,宛如一层结界,替这名尚未醒来的人类开闢出暂时的栖息之所。 随后闭上眼睛,感知着体内残馀不安的生机流动。 那股流动并不完全属于她,还包括了一点他的残存意识,泛着些许光点,被她轻轻地收进掌心,作为这个「观察笔记」的第一笔纪录。 Ch 00 导言 写下《时光不眠之森》,不为构筑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或非写不可的传说,而是因为我自己(以及我相信每个人都)曾在许多个夜晚反覆思考:「如果当时......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人性使然,于是无数的创作刻画着时光倒转的故事。 人总是在后悔中长大,在纠结中向前。 我们渴望重来一次、修补过去、改变结局。但如果真的有机会,能回到某一刻、说出没说的话、走上另一条路,那样的选择,其实也代表着,放弃现在这条时间线上能拥有的一切。 真正让人为难的,不是回不去的时间,而是回得去势必付出的「代价」:你改写了轨跡,同时也抹去了一路的体悟与羈绊;也许是一次沉重但影响至深、寧愿牢记的成长,也许是与某人建立的情感联系,甚至可能是伤痕累累但真实的自己。 而即使改变过去,也依旧会有新的遗憾与后悔產生,因为我们无法永远做出所谓「最正确」的选择,又或者不同当下的自己心中的「正确」也都有所不同。 没有完美的道路,选择就会有所失去。 圆满只会在想像里成形;现实中,它只会被新的缺口取代。 于是我写下这本作品,提醒自己── 如果你「犹豫」只是因为别人的眼光,那就去做;如果你「去做」只是想迎合别人的眼光,那就别做。 森渝与安赫的故事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在「值得」与「不能失去」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衡量。他们或许会后悔,但他们仍然必须做出决定,并为了那个决定活下去。 愿我们都能在无法回溯的时间里,好好地活在此刻—— 用最真实的自己,勇敢选择,继续向前。 Ch 02 异族的谈话 ch 02 异族的谈话 森渝醒来时,喉咙一片灼痛,舌尖已经没了血腥味,呼吸间只闻冷凉的青苔气息。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倾斜的银白色树影,一道月光斜斜穿过树冠,画面好似水面里打捞出来的梦境。 身体仍然重得像是跟森彦掷剑对练了三天三夜,但右臂的痛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春日溪水洗过烫伤肌肤的舒适感。 转头时,看见坐在不远处的「人」。 她坐在空心老树的根部,长发落在肩头,映着从指尖晕开的淡淡绿光,光线自膝边的草芽上绕出了一圈柔和的弧线,如同某种自古流传下来的结界。 ——精灵。 记忆慢慢拼凑:毒伤、雾林、翠绿的微光、她的绿色瞳孔。 艰难地起身时,身体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安赫看向他,目光无惊无慌,彷彿只是在观察一株刚破土的植物是否能够撑过晚霜。 「你醒了。」 没有「阁下」、「安好」、「敢问」等等礼貌性的修饰词汇,完全不是人类对陌生人的措辞,更像是对一个不确定是否会活下来的现象进行纪录的口吻。 「……我还活着。」森渝苦笑着开口,「失礼了……误闯你们的领地,还搞得像隻受伤的狐狸……」 「你不是狐狸。」她的神情带着一丝疑问,「......你是人类,可你体内没有浊气。」 「……浊气?」 「我们称它为『欲望累积后,在血液中残留的气息』。凡是带着慾念、算计或恶意的人类,森林会将之阻挡在外。」 安赫能感觉到,他的心灵就像一颗焦躁但透明的石子,急着流动,却毫无杂质。 人类的慾念总是以气息为媒介扩散开来,在森林的呼吸中留下皱褶,他却一丝也无。 「那我为什么……?」 她低头望着地面,那株草芽仍在她的掌心微光中缓慢生长,「森林见到你的第一眼,就选择视你为友,在这之前从未有过。你的心思与慾望繁杂,却不带任何野心与污浊。」 森渝一时无言,胸口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闷热,甚至.....有些赧然。 他曾以为,能让人认可的是剑术、血统、战功、家族徽章,但这位来自「另一种文明」的存在,却从他一无所有、几近崩溃的时刻,看见了比剑与功勋更本质的某种东西。 「……谢谢你救了我。」他的语气比以往更为真诚,「我叫森渝,是……是格洛林骑士长,前任领主的次子。」 「森,渝。」她念出他的名字,念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好似经过深思与咀嚼,确认着意涵,「水边的树木、森林的变化……这个名字很柔软,不太像人类常用的名字,没有诸如荣耀、传承、英勇、智慧之类的含义。」 森渝乾笑一声,「我母亲取的。她说,希望我能像水一样,绕开坚石,走出自己的路。」 安赫点了点头,认真记下这句话,然后看向远处尚未散去的雾气,「那你为什么不走?你有自己的名字,有远行的渴望,有不带浊气的心灵。这些我都知道了。你曾经试图去走自己的路,但你还是回去了......那个『格洛林领』。」 「......」他再次说不出话。 这是他一直不愿细想的问题。 森彦的叮嘱、领地的纷争、家族的荣耀、人民的期待……一切都像缠住脚踝的藤蔓。 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因为……」他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可理由太多却也太薄弱,经不起敲打。 于是他乾脆地闭嘴,只留下呼吸声。 「我叫安赫,『生机』之安赫。」她没有追问,淡然地说,「如果你犹豫的原因是外界的目光,那就去做;如果你去做的原因是外界的目光,那就别做。」 森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她的眼神仍是那种无情般的平静,但月光映照在绿色瞳孔的瞬间,好似闪过了细微的……同情? 不,她并不怜悯他。 她只是说出了一句他早该面对的建言。 他静静地仰头看着月色,任凭那些话语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清晨时分,雾气繚绕,阳光拼尽全力才透过林叶缝隙洒落斑驳的光斑,给密林带上几分暖意。 森渝在老树旁悠悠转醒,意识清明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仍完好地系在身侧的剑柄,内心却好似刚刚被拆解过。 安赫早已离开,没有告知去处,只留下一句:「你会恢復得很快,森林记得你的呼吸。」 他解开手腕上的护带,那里有一道不深的旧伤,是训练时被兄长误击留下的,明明早该癒合,但他习惯留着,为了牢牢记住......他是「森渝」,是格洛林之一,是领地的骑士长,是子民的剑与盾。 他看向悬掛在腰间的冰雨。 ——这把剑若无需为他人而拔,是否还能披荆斩棘? 但他始终明白,它是为了格洛林而铸,也因此自己无法拔剑对准真正想去的方向。 他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冬季长谈。 火炉旁,父亲冷着脸问:「你不喜欢你的家族?你的领地?你的子民?」 他低声回道:「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更喜欢地图、冒险与旅行……」 「那是童话,不是未来。你的力量应当为领地而用,这是你生来的使命与义务。」 那一夜后,森渝没再提过冒险的梦。 他不敢让自己太过像个逃兵。 森彦是他生命里最温柔的一道墙,挡住所有的风雨—— 他从不阻止,也不讥讽,只是默默地将更多责任扛在肩上,政治斡旋、公文税务、外交联姻,凡是能代替他的,兄长都替他做了。 「你有你想走的路,我不会拦你。地图在书房左侧书架的第三层。」 大哥总是这么说。 森渝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宽容;可若细想,也许其实是一句早早预想好的道别。 但,在王都长大的他太清楚—— 他必须是兄长的后盾。 只要他流着格洛林的血,就得为了领地拔剑,为家族留下可供世人记忆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走?」昨日,安赫的话里没有责备,却像一把钝刀,割得他一夜难眠。 他可以反驳:因为他是格洛林、因为森彦需要支援、因为骑士之责、因为…… 可那些理由虽不虚假,却也不是全部。 他试过出走。 十九岁那年,他瞒着家族离开三个月,去了南境、攀过断崖去访过矮人族的聚落、潜过暗河去探过地下市集。 但,当他在旅途中救下被魔物围困的商队,不小心露出剑上的家徽时,对方立刻认出了他:「格洛林?我何德何能......不对,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份敬意不是给「森渝」的,而是给他的「身分」。 他才明白,就算离家千里,名字也会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 「我连无名之人都做不了,还谈什么自由?」 他选择了,回家。 他以为自己已然放弃。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从来没有放下,只是继续逃避。 远处传来泠泠水声,是森林深处的溪流。 他撑着站起,右臂已能正常活动,虽仍隐隐发麻,但不碍事。 他顺着声音走去。 ——我想再次见到那位精灵。不是因为她是传说中的精灵,而是因为......她看穿了,却还是接纳了我。 她拆穿了他自认坚定的选择,那不让他感到生气,却令他无比羞愧。 那不是教条,而是一种「指引」;他从没想过会从一位与人类隔绝百年的精灵口中,听见这么清晰的人心。 ——她看见了我一直不敢直视的部分。 他走到溪畔,捧起一掬水,沁凉中有几丝草木的气味,好似森林的呼吸从水中延伸了出来,让灵魂静静地沉淀,将世界纷扰排除在外。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他望着水面上的倒影,湛蓝眼眸中还有几分倖存者的倦意,却也藏着一丝初醒的悬问。 水声未停,彷彿森林也在等待回应。 他不再言语,让问题沉在心底,犹如一块石子悄悄落入水中,尚未泛起回音。 Ch 03 精灵的茶席 ch 03 精灵的茶席 迷雾退到了深处,阳光从枝叶罅隙间筛下,森林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森渝行走其间,好似踩进了一场远离喧嚣的梦。 林木交错的路径错综复杂,没有一条是笔直的,与他的心境极为相似,但他依稀记得昨日昏迷前看见的空心老树。 他的内心有些紧张,不确定再次见到她时该说些什么。「道谢」似乎太肤浅,「请教」则过于功利;他只知道必须见她一面,证明自己不是被拆穿就逃跑的懦夫。 前方传来水声与叶片的摩擦声,他顿住脚步,悄声靠近。 拨开蕨草之后,眼前是一块天然生长的苔毯,细密如织布,散发着微光,随着呼吸律动闪烁。苔毯中央,她正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指尖贴着地面,似乎在与苔蘚进行对话。 森渝没有出声。 直到她开口:「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森林告诉我的。」她平静回道,「你离开时的脚步太重,会留下思绪的痕跡。」 「……是吗。」他自嘲地低笑,「我果然不适合当个逃兵。」 她转过身来,绿色瞳孔与光毯的色泽相映。 他站在苔毯边缘,诚恳地说:「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昨天……我没有回应,不代表没听进去。」 「我知道。」 「我也不想一直逃。我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她将掌心贴回苔毯,彷彿聆听着什么,「坐下来吧,你会听见它们。」 「什么?」 「苔蘚的声音。」 ——人类总是用金属武器与厚重靴子践踏走过的土地,没有意识到那些声音其实会被留下。 安赫第一次发现这点,是在八十年前一场边境衝突后,那些士兵死去的地方,苔蘚长得特别慢,也特别安静。 但眼前这名人类,却能让苔毯在他经过后仍然绿意流动。 他的身上有一种无法被立即命名的特质,并非纯净或善良这类未经世事的气息,而是「愿意理解的诚实」,这与她过去接触过的所有使节、学者、贵族、冒险家都截然不同。 她感觉得到,他正在思考—— 他的脚步沉重却没有动摇、眼神专注而没有偏移;当他坐下时,苔蘚的细叶微微起伏,那是森林在回应他的呼吸。 「森渝,闭上眼睛,别用耳朵听。」 他依言照做。 安赫将手覆在他的伤口曾经的位置,并未释出生机之力,只是让自己的脉搏与他贴近。 她想观察。 不是身体,而是意志。 她再次看见了「渴望」,但那不再只是「活下去」的本能,而是「为了理解自己如何活着」的追问。 这让她有点讶异,通常人类醒来后只会感谢、道别,然后迅速回到他们的处世逻辑里。 ……但他没有。 森渝正在不自觉地,寻找他过去试图遗忘的碎片。 这让她想继续看下去。 森渝起初只感觉到草叶间偶尔拂过的风声与远处的鸟鸣。但,当他试着不去「听」时,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低缓的律动,像是某种未知的语言在泥土深处回盪,无法解读,只知道它在响着,并且……认可他。 「……这就是森林的声音?」 「是苔蘚的记忆。」她的声音缓慢悠长,好似来自于极远之处的歌谣,「它们记得每一个停留的人。很少有人会在上面静坐。」 「那……它们会记得我多久?」 「取决于你留下的是什么。若你只是过客,那就像脚印,风一吹就散了;若你种下种子,它们就会记住,直到生出下一个春天。」 森渝沉默了几许。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在这座森林里留下什么,但这句话如同她昨日的建言一样深刻,深植在他的心里。 「我想再多留几天。」他随即低声说。 她没有反对,起身朝另一条林径走去,绿光在她步履所至之处略略闪动,犹如苔蘚在向她问安。 「那你该学会怎么倾听——」 「不是聆听语汇,而是意义。」 「跟上,来喝茶。」 森渝没料到所谓的茶席真的会有「茶」,更没想到,茶叶是苔蘚长出来的,茶杯是树根内侧自然雕刻成的,甚至煮茶的火苗是阳光穿过魔法水晶引燃草露而生的。 「……这比我想像的还要隆重。」他坐在苔毯上,小心地捧起那枚似石非石、内部泛着翠绿光晕的杯子,「你确定这不是什么......精灵一族的特有仪式?」 「只是待客会友的茶而已。」安赫将一撮苔茶倒入石盏中,步骤不像人类泡茶那样细碎,更像在进行某种自然循环的延续—— 水回到溪流,风回到枝头,如此而已。 森渝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色几近透明,只在晃动时隐约浮出薄薄的金绿色泽,像清晨叶缘上的露珠。在人类的领地,这样的茶会被奉为王室贵族的专贡品,得经过八道关卡、三次税印才能入口。 但,在这里,它只是树间晨雾下的日常。 「喝一口,它会告诉你:你现在缺少的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茶会『说话』?」 「不是说话,是理解,然后回应。」她将杯子举起啜饮一口,「精灵的茶会与饮者的气息互动。如果你太疲累,它会让你昏睡;如果你太急躁,它的味道会苦涩;如果你……太繁乱,它喝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 森渝半信半疑地嚐了一口。 初入口时,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丝风从喉咙内拂过的感觉;但下个瞬间,他的眼神微变。 轻微的苦意在舌根散开,又被甘润覆盖,如同水中浮沉的记忆,在一阵迷惘之后,突然攫住了一丝篤定。 他放下了杯子,「它……有点像小时候,我偷偷跑去山上寻觅雪见花,却在雾里迷了路,后来跌进溪谷时,闻到的味道。」 安赫点了点头,「那是你第一次,遵循自己的意志在『行走』。」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专注地看着他,「你刚刚告诉我的。」 他张口,又剎那闭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次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盈。 安赫观察着他握杯的姿势、眉心的起伏、舌尖与喉结的反应。 人类的情绪像水,通常是翻腾、混乱、易受外力改变的;但这个人,他的情绪有时静如深潭、坚定无波,如同老树在风中不动一叶,每个细节都与她过去观察人类的纪录不同。 他不是单纯的「异类」,而是还没有「定型」的存在。 这让她前所未有地好奇,甚至萌生出某种称得上友善的态度。 「那,你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安赫长睫低垂,望向自己的茶盏,「光。」 「……光?」 「一种从你身上反射回来的光。不是来自于你,而是你想追寻的东西。」 森渝笑着眨了眨眼,「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在故意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来考验我。」 她平静地看进他的双眼,考虑了几息是否需要解释,才耐心地开口:「我说的不是语言,而是状态。精灵的语言是感应,不是文字。对我而言,你的反应不需要被『听懂』,而是需要被『记得』。」 森渝有点明白,又有点没明白,「很少有人愿意说给我听,让我记住他们说的话,因为他们预设我不会理解。」 安赫没有回答,将茶盏再度举起敬他一杯,目光闪过一丝柔软。 茶过三巡,森渝感觉身体暖和了些,也轻松了些。 他不是没喝过强身补气的药茶、魔法师调製的疗癒魔药,但这杯茶所带来的不是肉体的力量,而是……心的安定,彷彿在混乱心思中,腾出了一个恰当好处的空间,能放进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常常这样喝茶吗?」 「偶尔。有时候会想观察某个季节的味道。」 「……季节的味道也能泡成茶?」 「时间本来就有味道。只是在你们那里,被挤压成『鐘点』了。」 他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讥讽,只是陈述,态度甚至比早前更加温和。 「精灵真的很奇怪……」他忍不住笑了,「连时间都能当成食材。」 她抿起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长生,让我们愿意......体会得慢一点。」 茶席结束后,安赫收回了茶具—— 或者说,将茶盏还给地面,苔蘚很快地吞回了石器,收进土壤,茶过无痕。 两人沿着新长出的一条藤蔓小径前行。 森渝于是问道:「所以这茶席,算是......?」 「一场测试。」 「测试什么?」 安赫眉梢微动,「你是否值得被森林记得。」 ——还有,被我记得。 他心有忐忑,故作镇定地追问:「结果呢?」 她凝视着他的湛蓝双眼,判读了几息其中未散但并不污浊的乌云,「我们还在看。」 Ch 04 歷史之诗篇 ch 04 歷史之诗篇 风穿过枝叶时,携带了一些旧事的气味。 安赫的指尖抚过一丛新生的羽状蕨叶,感受它顺着晨光缓缓展开。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这里的路,每次走都不太一样,很考验旅者的方向感。」森渝神色轻松,步伐温柔地走来。 「森林记得你的脚印,就会为你改变路径。」她仍望着那株蕨叶,那里尚藏着几颗未展的卷芽,像是还没开口吟唱的歌。 「是你让它改变的吗?」 「它自己决定的。这里的每一棵树木都比你更早诞生,也比你更了解去留。」 森渝没再多问,在她身侧落座,与她隔着半臂距离。 安赫偏头观察着他。 阳光从枝隙落下,照在他的侧脸,那双蓝眼多了一层透明的光晕,可见疲态已退、气息稳定。 「你的名字,在精灵语意为『水过之地』。」 他挑了下眉,惊讶于她主动说明,「森渝?原来精灵语这么浪漫。」 「不是浪漫,是记录。」她用手指在地面土壤划出一道细纹,「我们的语言源于自然——水过留痕,风过留声,火则烧出焦土。你的母亲为你命名,是希望你『留下世界认为你应有的痕跡』,还是希望你『让世界因你留下痕跡』?」 「她希望我『走自己的路』。只是……后来的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他人的期望。」 语毕,他自顾自地看向天空。 安赫没有回应,但记住了这句话。 「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刚刚已经问了。」 「你的『生机』之力,那股拯救了我的力量,是精灵独有的能力吧?」 「是。精灵诞生时,会根据灵魂的形状获得一种能力,作为我们的称号,例如『光燄』、『净化者』、『疗癒圣歌』,还有......『移时者』。」 「那——你说你……三百四十七岁?那……你有经歷过那场『光暗大战』?」 安赫将手伸进苔蘚中,捞出一块随着时间流逝被压实的苔石,上面有几道自然风化的纹路,如同残破的歌谱。 「精灵从不书写歷史,我们只唱。」手指轻扣石面,确认着某种旋律。 森渝原以为,她接着会吟唱某段古老歌谣,但她只是开口陈述:「光暗大战,约落在一千五百年前。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然结束,但我曾听『移时者』说起,他是亲歷者,记得的比所有的史书都真实清晰。」 「是……传说那位,操纵时间的远古精灵,凯佩尔?」 「是。」 「他......活了多久?」森渝有点惊叹,没想过传说中的角色竟有一刻,感觉不再遥不可及如童话或诗篇。 「三千年,可能更久。他说,他已经不记得第一场雨,却记得那场战争,因为它是时间洪流中他唯一无法遗忘的东西。」 森渝听得出,安赫的话语中包含了某种敬畏之心,略带好奇地说:「我读过许多版本的光暗大战,有的说是诸族联军对抗魔族入侵;有的说是龙族为了守护圣泉而牺牲;还有诗人说,是世界厌倦了人心的恶念,所以将自己分裂进行种族清洗……」 「那些是人类的说法。」安赫淡淡地反驳,「人类转述时,总会加入自己的情感与立场,凯佩尔从不如此。」 「战争没有胜者,只有承担代价的人。」 「那……代价是什么?」 安赫看向远方,沉默片刻,才回应:「诸族数量锐减,魔族被封印。残存的伤痛、恶意、慾念致使魔物而生,四处流窜。龙族近乎灭绝,而精灵......开始沉睡。」 「时移事易,自此进入人类的时代,倖存诸族纷纷隐居避世。」 森渝点了点头,这些是他读过的部分。 然后问:「沉睡是指……?」 「精灵的生命不会自然『结束』,除非经受伤势、诅咒等外力,以你们的说法称作『永生』;不过......除了战争造成的『死亡』,我们也能选择『永眠』,化作自然的一部分。」 「大战后,许多精灵觉得这个世界不再值得观察,于是选择睡去,不再醒来,化作无形。」 「......你呢?为什么还醒着?」森渝听得出来,精灵所谓的「沉睡」,动机或许源自悲伤、疼痛、失去,或者可以说出于「不再期待或失去执着」,但那不是「心死」,而更接近一种「选择」。 这与作为人类,定义上应该歷经痛彻心扉、才会走向绝望自刎的「死亡」,想法和意义完全不同。 安赫看向他,目光透出一丝照料初生之芽才有的温柔,「因为我还在看。」 森渝静静地与她对视。 那一刻,安赫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振动从他的气息中传来,不是心跳或呼吸,而是......情感的回声,一种「正在互相理解」的共振。 这种频率,自出生以来,她只在凯佩尔面前感受过。 远处鸟鸣低鸣,有如远古诗歌篇末的尾韵。 「你说,你们用歌记录歷史。」森渝又接着问,「那……这场战争,你们怎么唱?」 安赫这次没有吐出话语,而是吟唱一段短短的旋律,不像人类的诗词歌谣,更似风中的细语,并无起承转合,听起来却有种让人灵魂甦醒再沉淀下来的震盪。 「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阳曾被心脏遮住,但没有死去。』」 森渝低声重复:「太阳……曾被心脏遮住?」 「是。魔族不是源自『黑暗』,力量本质其实并无正邪之分,他们是从极端情感里诞生的,是人心的投影,之所以强大,是因为那一刻,所有的种族都想毁灭彼此。」 「那么,最后是谁阻止了一切?」 「没有人。是战争耗尽了所有意欲毁灭、仇恨的力气。」 他叹了一口气,「……那还真是,让人无法夸耀的胜利。」 「所以我们从不歌颂,只记录。」 树缝间的光线从森渝的深栗发上,滑落到他的肩头,停驻。 安赫无声地凝视着那道光。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治疗时留下的生机之痕,那是她体内的一小部分。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那不属于任何承诺,只是她留下的一点「观察」的线索。 这个人类......或许会让她想要多看一阵子,甚至更久。 Ch 05 告别的前夜 ch 05 告别的前夜 这是森渝在幽光密林的最后一个夜晚。 这些日子,他的伤势早已痊癒,精力甚至比未负伤前还充沛,内心也难以言喻的寧静。安赫教他辨认森林的脉动、读苔蘚的气息,还让他在生机结界里学会如何调节呼吸,让剑与气息连成一线。 他在这里,第一次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学习。 但他也清楚,这样的时光不会长久。 王都会在几日内召开领地会议,讨论格洛林在北境的防御调拨,而他——骑士长,必须出面主理。 森彦早已传讯催他回城。 他知道兄长不会责怪他,习惯为他负责,但这种习惯终究会有重量。 安赫未曾主动提过,也未曾询问他何时离开。 精灵从来不介入,只观察。 她缓步走近,脚步几乎无声,直到森渝察觉。 「我以为你会像之前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他说道,眉眼之间满是安心。 「你想到了我,就会发现我。」 森渝笑了一下,「这种说法,会被人们认为是诗人的台词。」 「对精灵来说,只是逻辑。」她面色无波,缓缓地在他身旁坐下,「你要走了。」 是陈述的语气,而非提问。 「……再不回去,我哥大概会亲自来抓人。」他从腰侧取出一只银製怀錶,递给她。 安赫仔细观察着錶盖上的浮雕—— 银松的轮廓刻得细緻,针叶朝向不同方向,却又保持一致的环状生长。 「这是,格洛林的家徽?」 「是。」森渝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出生那年兄长送我的,是身分的象徵。你现在是……家族之外,唯一拿到这东西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擅长道别。这东西在我们那儿,通常是『想再见的人』之间交换的东西。你要是拿着它出现在格洛林,会被奉为上宾,没人敢不请你喝茶。」 他补上一句玩笑,话一说完却静了下来。 安赫轻轻扣上怀錶的錶盖,「我也有东西给你。」她抬起掌心,一块淡绿色的晶石躺在中央,内部有极细的金色纹路,如同叶脉。 「这是……?」 「生机石。你曾问过,森林会记得你多久。这是......森林,以及我,记得你的方式。里面蕴藏着我的些许力量,在森林里,它会发光为你指路,或者……在你心念混乱时,提醒你自己是谁。」 森渝接过的瞬间,一股暖意流入了血脉,「这感觉……很像你。」 眼看她神情依旧淡然,语调也没有起伏,他却突然明白了—— 精灵并非无情,而是……不去特意表达。 「我会带着它,带着森林的记忆回去。不会忘记这里,也不会忘记你。」 安赫认真回看他,确认此言是否为真,抑或他会像许多人类那样,把「赠与」当作一场短暂的礼貌性仪式。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森渝开口说道。 「你很常说这句话。」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安赫没有立刻得出答案。 对精灵而言,同族皆为「同胞」,彼此直呼姓名或称号,「朋友」这个词极其陌生——他们太长寿,情感太缓慢,认可太谨慎。 她过去从不使用这个词,因为精灵不需要朋友,只需要观察与同在。但此刻,她确实觉得,若这个词汇是他期待的,那有个例外也并无不可。 她思索了很久,才点头,「三百多年来,你是第一个我愿意这样称呼的人。」 她并不觉得人类与精灵之间对于「友情」的认知相同,但还是平静接受了这个关係的定义。 森渝的眼神亮了起来,一种原原本本的自己终于被认可的喜悦。 他想起了她说的话——「如果犹豫是因为外界的目光,就去做。」这似乎不再只是建言,而更接近一道「试炼」:跨过与否,决定他将成为谁。 夜色渐浓,两人并肩坐着。 「我会记得你。」她说。 「我会回来。」他答。 他不知道,她说的「记得」,是以时间的长度来记录他带来的所有;而他说的「回来」,只是用未来的可能性抵销现在的不捨。 昧旦之时,他将配剑掛好,准备踏上回城之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分别表示「保重」、「谢谢」。 他转身走入雾中,藤蔓自行延伸了小径。 安赫在原地看着生机石的气息远去,随着他的身影消失。 那块石头留下了她的某一部分,会陪他走出这座森林,进入他终得直面的现实。 Ch 06 领主的命令 ch 06 领主的命令 格洛林领的春天比幽光密林乾燥得多,这里的阳光不经迷雾过滤,显得格外刺眼;空气混着马蹄灰尘与城墙灰石的气味,像一件穿久了却始终勒得太紧的大衣──熟悉,但从未真正让森渝感觉自在。 那些习惯了人类脚步与车轮震动的地表,对他的回归没有任何反应,但每一个守卫的眼神都在说话。 「森渝大人回来了!」 「骑士长回来了!」 他们举剑行礼,动作恭敬却略带讶异,流露出惊喜的神情,好似在看一位向死而归的人。 也难怪,他回来的时间,比原定延后了五日。 森渝点头致意,走过熟悉的长街,直到推开领主府那扇橡木上刻有家徽的大门。 森彦站在书房的窗前,转身微微一笑,「阿渝回来了。」 「……抱歉,比预定的日期晚了。」 「嗯,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投奔山林,改名叫『隐士之刃』。」 森渝忍不住笑出声,「太土了,听起来像是路边的冒牌吟游诗人取的。」 森彦挑了下眉,「那你想叫什么?」 森渝故作深思,「森之旅者?自由之光?冰雨剑客──」 笑声落幕后,二人的表情凝重起来。 桌上铺着王都寄来的调兵文案,还未签署盖章。 「我收到你受伤失踪的消息时,差点要直接往边境衝过去。」森彦压低声音说着,「但信差说,你似乎被......森林救了。」 「嗯。」 「那你……」 「她叫安赫。」森渝勾起了嘴角,「精灵,称号『生机』,是......我的朋友。」 「......你能活着回来就好。」森彦走向桌旁,将文件往森渝面前一推,「王室召开的北境议事文件,这次格洛林会牵涉到军力支援,你得出面。」 「我知道。」 「这代表……你短期内没办法再乱跑了。」 森渝看着调兵命令,陷入了沉思。 「……你想说什么?」森彦于是提问。 「我有想法。」森渝深吸了一口气,「但需要你给我一点时间,还有……信任。」 「阿渝,这些你本来就有。」 「不只如此。我想和你谈一件事,一件很『不贵族』,但我无法不去做的事。」 森彦眼神微动,轻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森渝从衣袍内袋中取出那枚生机石,金绿纹路映出光晕,照亮了室内的地板与墙面,彷彿一块活着的记忆。 森彦瞇起眼睛,伸手轻触了晶石表面,感受到一丝自然的脉动,「这是……?」 「安赫送的,是见证者的记忆,也是……友谊的象徵。」森渝的声线柔和了下来,「也是我不想只留下脚印、而是种下种子的证明。」 森彦的目光变得深沉,「你想离开?为什么?」 「我想补上我没有走完的、一直惦记着的旅途。」森渝的眼神十分坚定,毫无落难时的半分迷惘,「——我想知道,如果当年我选择远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是为了找到我是谁、让我未来的选择有根。」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森彦突然大笑出声,笑里满是释怀与欣慰,「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真实地面对内心,但不是蒙蔽自己来接过我递出的剑。」 「阿渝,你不欠我,不欠父亲,也不欠格洛林。你依靠实力而非家世成为骑士长,你累积战功来争取王室俸禄,你外出拯救陷入危机的平民。」 「格洛林并非剥削子民、苛徵税收来供养自己的庸碌贵族,所谓『义务』是家族赋予你的意义,而非你必然的道路。」 他从桌后走出来,拍了拍森渝的肩膀,「你唯一亏欠的,是那个一直没能诚实以对的自己。」 森渝喉头一紧,「......哥。」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打算拦你。」森彦温和地说,「我只是怕你离开,不是因为你的心,而是因为倦了、逃了。但今天的你不为逃避,而是真正去寻找方向。」 森渝一时说不出话,百感交集在心。 森彦走回桌边,提笔写下一道简洁的命令,盖章、烫印、封蜡,交给森渝,收起印章的手指略微僵硬。 他曾梦见过森渝失踪后,只剩配剑被送回来的画面。 他害怕。 可他懂森渝。 「这是你的三个月调任假条。你要去哪、去做什么,我不过问。但,务必记住──」 他看着自己无比珍视的弟弟,面色变得严肃,「你要找到答案,然后带着它回来。就算答案不完美,也要是你亲自走出来的,这样它才值得被记住、被选择。」 这是作为兄长无声的理解,也是一种负重的祝福。 森渝将那份文件收进内袋,上前拥抱了森彦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他本该立刻去安排行程,准备地图与装备。 但,他没有进马厩,也没有出城,而是绕过长廊,登上领主府后山的废弃塔楼。 这里除了他,早已多年无人登临。 傍晚的金光洒在楼顶上,石墙上长着斑驳的枯藤,银松旗帜在风中摇晃。 他俯瞰着整座格洛林城,然后打开掌心,那块生机石正泛着内敛的翠绿光芒,好似在提醒:「记住你来自哪里,也记住你心之所向。」 他将生机石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安赫的身影—— 那些无声的林木,彷彿总透过她观看世界;她寡言少语,却能一言刺入人心;她说过「你想到了我,就会发现我。」 此刻,他突然理解了这句话。 在这个远离森林的地方,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份安寧在心里悄悄流动。 可当他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是军政与义务,是接下以后就一生无法逃离的骑士责任,还有......即将被掷出的选择。 他收起石头,望向远方的边境线,思索着这次的旅途会通往哪里。 过去他曾经踏上、又半途放弃的路,这次他打算走到底,并非单纯冒险远行,而是认真带着目的,甚至......怀着新的羈绊,再次出发。 生机石握在掌心不过一寸半见方,但在充满规章、责任与家徽的世界里,却是唯一能让他静下来的东西。 他想去寻找那个,他本来可能成为却错过了的自己。 Ch 07 筹码与盟约 ch 07 筹码与盟约 王都,外交议事大厅。 拱形穹顶之下,十二根雕刻骑士与神兽的石柱矗立四方,中央圆桌铺上了军事地图,周围各个领地的使者与骑士坐定,神情各异。 森渝穿着格洛林的军礼长袍,银松家徽绣在胸前,听着各方对于北境防御线的调度争论,视线在地图上缓慢移动。 从森林离开已有数日,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重新站在「人类的世界」里站得如此之深,而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语言与盟约。 「……格洛林若能出兵,备粮三月,我方将在冬暮之前完成魔物清扫。」王室派驻北境的使者艾利斯朗声发言,「此举亦可作为试金石,争取王室的信任。」 森渝早知今日场合是为「测试」,表面上是军防会议,实则是王都在定期评估各领地的忠诚与可控性。 他望向坐在侧边的森彦,看见对方用眼神示意:全权交给你。 他于是起身,神态温和,气场却压得极稳,「格洛林一向以守土安民为本。我们会出兵,但不会以此作为筹码,或刻意表示忠心。」 「这不是筹码,而是信任——」艾利斯的话未说完,就被森渝打断。 「王室应当信任格洛林,毕竟我们从不以利益衡量是否捍卫和平;乃至于当我拔剑为民而战时,无需先签署调兵文件。」他的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信任是双向的。」 说完后乾脆地坐下。 厅堂先是一阵安静。 然后,有人笑出声,有人低声议论。 森彦瞥了他一眼,好似在责怪他用词太过强硬,却又不掩骄傲。 森渝的内心其实出奇地冷静。 不是因为得理,也不是出于气势,而是一种「旁观感」,彷彿站在这些声音与立场之外,看着人们以语言与身份来回揣测攻防,而他只是短暂进入其中的观察者。 这样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安赫—— 站在林光中,无声看透了他的迷惘与压抑,却从未对他说「你该怎么办」。 会议结束后,森渝被单独留在厅内。 王室副使缓步走来,面带笑意,「你父亲还在世时,也老是在这里说些不受欢迎的话,只不过,他说完后总会被迫退出谈判席。」 森渝噗哧一笑,「看来,我还没被请出去,代表讲得不够多。」 副使也跟着笑了,态度却认真了起来,「你们的存在,王室既重视也忌惮。你比你的兄长更衝,也更……像一个变数。」 「那你呢?对变数怎么看?」 「我们不是预言家,不那么不讲理,也不会无端猜测。」 「——王室只看结果。」 森渝頷首道:「那就等着看。」 回到下榻的客邸已是午后。 森渝将生机石放在一叠尚未阅毕的地图上,绿光正微微闪烁着。 他专心看着地图,上面标记着他曾走过的路线:南境的草原、西方断崖下的矮人聚落、东边中立地带暗藏的地下市集;也包括当年未能成行的路线:极北之处失落的龙族高地、传说中佈满雪见花的雪山峰顶…… 当然,还有最新记下的,诗歌中精灵隐居的一隅── 幽光密林。 当夜,森渝与森彦在府邸顶楼,一同遥望着王都的灯火。 「你打算先去哪?」森彦温声提问。 「先去,见见安赫。」 ——让她知道,那句话,我真正地听见了。 还有,那位传说中的「移时者」...... 或许自己有机会争取那个可能性。 森彦沉默片刻,接续问道:「有没有什么,是你需要我帮忙准备的?」 森渝摇摇头,从怀中取出生机石置于掌心,「有这个就够了。我答应了朋友,还有森林......我会回去。」 ——我想告诉那个让我不再逃避的人,我打算去完成的旅途。 Ch 08 移时者之语 ch 08 移时者之语 安赫立于岩丘之上,依靠精灵优越的视力,遥望远方一片人类的疆域—— 驻军、城墙与河道,还有沿街而行的行人与车队,构成了一座繁荣的城池。 她从未真正踏足人类的聚落,那里的气息太混浊、声音太杂乱、情感与思绪都变动得太快。 她并不讨厌,只是不习惯。 但她知道,森渝在那里。 那名人类离开幽光密林已过数日,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快淡去对他的记忆,如过往那些曾与她交谈过的人一样,最终仅仅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纪录。 可他没有被淡忘。 森林依然保留着他的气息,被他轻抚过的苔蘚重新生长,他曾靠坐的古树内部残留他的呼吸;而在她的体内,一股流动过他的血脉的生机仍在低声作响。 「你看见了什么?」这句话浮出后,立刻被安赫压进心里。 她不该对人类產生这样的疑问。 她闭上眼睛,伸手贴上岩丘旁的枫树,感应着自然的脉动,以此来聆听城内的声音,铁甲的碰撞、商队的吆喝、炉火燃烧的劈啪声…… 她尝试去理解这些声音里,是否有什么她过去没听过的东西,否则为何自己也有所「不同」? ——突然,是纸片被风吹起的轻响。 被折叠成鹤形的纸张落在脚边,被她捡起。 纸质粗糙,摺线不齐,应该出自孩童之手。 纸背上写了几个字,已被湿气模糊,横竖她也不打算解读;但她想起了森渝在密林里教她「如何寄託思念」的方式,他说:「人类会把愿望摺进纸鹤里,丢向河流或风中,祈祷对方能够听见。」 ——「思念」是什么感觉?是需要被听见的吗? 当时她颇为不解,如今也依旧困惑。 但她还是把纸鹤收起,放进衣袍的口袋里。 这是观察得到的纪录实物。 安赫再次看向远方的城墙,那里人群熙来攘往,银松旗帜飞扬。 她曾以为,人类的生命时长极其短暂,因此总是匆忙迷惘、慾念丛生、易于遗忘。 可森渝在森林内停留时,态度却自在地彷彿时间不曾流逝;他不急不躁,也不刻意留下什么,只是坐于树下,感受风吹草动。 ——他离开之后,时间莫名感觉流动得慢了些...... 这不合理,因为精灵从不会对时间有感知上的落差。 ——除非,我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者。 ——朋友......是吗? 她缓缓走下岩坡,转身往幽光密林的深处移动。 她想见见凯佩尔。 她曾在心里推演过:若人类短暂的生命,却在她的心中留下超出应有阀值的心绪波动,那么...... 她就有必要重新整理她对「时间与选择」的理解。 生机石让她知道,森渝将会走上与「时间」有关的道路——他的脉动改变了,他的选择已在改写未来的轨跡。 她无法阻止,也不该介入,但她想……继续观察下去,直到「观察」无法再以「旁观」来解释的时刻到来为止。 她行至林中一处结界前,那里枝条交织、苔蘚密布,仅一枚古旧的黑曜石吊坠悬浮于空中,隐约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波纹。 她轻声呢喃:「移时者,我有疑问,您是否愿意予我方向?」 风瞬间止歇。 凯佩尔听见了。 安赫将双手交叠负于身前,静静地等待着。 无需敲门或呼喊,因为凯佩尔若不愿见你,你根本无从找到这里,只会在靠近时感觉到时间的停滞,然后......倒退到靠近前的节点。 但她知道,这次他会应声。 一道不带情绪的声音传来,「你不是来求问预言。」 安赫莞尔一笑,话语揉合了亲近和尊敬,「我姑且......算是您『时光理论』的好学生。我从不扣问未来,也不奢求无悔。」 「我想谈......一个变数。」 「你是指那个人类。」 「是。」 「你观察过他。」 「我观察过许多人。」 「但你记得他。」 安赫沉默了几息,点头。 「是什么让你在意?」 「他的......选择。他留下来学习,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即使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仍然选择记得这里……我想知道,这是否会改变他本来应该前往的未来。」 「未来不是等着被抵达的地方,是选择积叠的结果。他若改变,不是因为你观察了他,而是因为他观察了你。」 安赫垂下眼眸,指尖在口袋里轻轻碰触那只怀錶,「你曾说,人类的选择多半源于逃避,但他似乎……并非如此。」 「即使走得再远,若看不清代价,终究会回到原点。」凯佩尔的声音悠远而飘渺,彷彿阐述着某种定律,「时间不是赠与者,而是清算者。」 「我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他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付出代价。」 「你想保护他?」 「不。」她答得乾脆,「我只是还不想停止观察。」 「你已经将他定义为例外。」 安赫望向结界边缘的藤蔓,那些曾被时间停滞的植物,如今已重新抽芽。 她想起森渝临走前说「我们是朋友」时,那种既紧张又努力装得轻松的神情。 在精灵的词汇里,「朋友」并无具体的定义,通常只是种族之间的盟约。 但她现在愿意主动用这个词来记录他。 「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么,他将成为你的变数。」 「我接受这个变数。」 结界发出剎那的光芒,缓缓划分出入口,传来凯佩尔感慨的叹息,「进来吧。」 这里既无冷热、也无空气流动,好似某种被时光本身避让的所在。 凯佩尔立于黑曜石平台上,长袍如灰雾般飘浮着,「你想知道,变数是否会创造出新的结果。」 移时者的话语向来如同他的存在本身—— 不判断、不承诺,只揭示。 他的眼底似有伤感,又立刻隐没,「你动摇了。」 「动摇……会让观察失真吗?」 「观察失真,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当你选择记得,也就是『参与』的那一刻......」他慢慢走近她,「你已不再是中立者。」 「……那你呢?」安赫的语气不再全然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问,更接近一种平等的好奇,「你说过,时间是中立的。但你曾经选择留下,记住那场战争,记得那些选择。」 「我留下,不是为了参与,而是因为……无法遗忘。即便时间给予你遗忘的机会,你也不一定会如此选择。」 「所以,你也曾动摇?」 「不。我曾经想忘记,但发现自己早已因它而改变。」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与参与无关,而与感受有关。」 安赫似懂非懂,「如果,他走上时间的道路,是否会……失去与我之间的纪录?」 「会。」凯佩尔不带迟疑地说,眼神深邃不明,但安赫看不懂其中意涵。 「即便我......记得?」 「那你会记得一段只有你记得的过往。这就是『选择』的代价——他选择重塑命运,你选择不去遗忘。」 「所以……我们之间,会变得什么都不是吗?」 「你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是你把它视作某个座标,某种......意义。」 安赫凝视着他,神情难辨。 凯佩尔的口吻前所未有地透出一丝说服的意味,「但,座标也可以发光。哪怕它不指向你,也足以成为你继续观察的理由。」 他将手伸入身侧的黑曜石水盘中,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一抹模糊的影像浮现其中—— 是森渝,站在幽光密林的外缘。 「他回来了。」 安赫没有出声。 仅仅只是「看见」,她的内心便已有了回应。 「你要见他吗?」这是凯佩尔的警告:你想介入他的选择吗?为了私情。 ……你不能如此。 「我知道代价,我也愿意记得它。」 「你确定吗?你曾问我,什么是『选择』。那时我告诉你:选择是种子,是累积。但我没告诉你的是——选择,会反噬观察者。」 「记得,不只是知晓,而是承担。」他的态度依旧平静,却多了些安赫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语调,类似于……轻微的不捨。 安赫握紧了拳头,「他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要『记住』的人。」 凯佩尔望着她许久,彷彿要牢牢记住此刻,「那么——无论他将来是否遗忘、背离、甚至伤害你,你都......不能后悔。」 「我观察过人心,知道这是常态。」 「……好。」凯佩尔收回了手,水盘回归寧静,「那么,去见他吧。」 「我会等他走近,再出现。朋友之间,不必太急。」 「——你不能干预他『如何选择未来』。」凯佩尔再次重申,这次不为警示或忠告,而是怜惜。 「我知道。我的出现,不是为了让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是为了证明——他回来过,而我记得。」 凯佩尔继而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她刚成年时,总是安静地坐在结界外头、或者倚在身旁,听他述说歷史,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他沉寂无声的心灵少有地泛起温暖的涟漪。 安赫没有自觉,但......她其实不是为了答案而来,而是为了那名人类。 结界再次开啟,藤蔓让出道路,光线重新对齐成现实时序。 「凯佩尔,谢谢你愿意见我。」 凯佩尔淡然一笑,「我答应过你——当你不是只从自己提问时,我定会为你解答。」 安赫理解他的意思—— 她的问题不再只是「观察」,而是源自情感与选择,而凯佩尔会让她在足够冷静时,看见自己的路。 她也明白,自己不再只做等待故事结束的旁观者,而是选择记得某个人,见证他的前行。 当她转身准备离去时,凯佩尔再度开口:「安赫,记得提醒他——选择不是胜利,只是开始。」这是明知无谓的挣扎,但......为了安赫,他还是说出口了。 安赫脚步未停,应下一句:「我会的。」 「……愿你,不因记得而痛。」 回到空心老树一带时,阳光已过正午。 安赫伸手在生机结界上轻轻一点,一缕不同于森林常态的气流出现在感知之中—— 轻盈、笔直、目标明确的行动方向。 森渝回来了,带着某种决心。 她在苔毯路口微笑等候着,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对方抵达之前,已然开始等待。 Ch 09 友人的回访 ch 09 友人的回访 森渝再次踏进了森林,回应一段曾允诺的「会再见」。 生机石製成项鍊悬掛颈部,贴近心口。苔蘚的气味没变,藤蔓在随风摆动,如同无声的迎接—— 森林早已认出他来。 他走过蜿蜒复杂的小径,却不再感到迷路徬徨,只是安心前进,直到看见了空心老树。 安赫正立于前方,「你回来了。」表情不见情绪,却又不像单纯的陈述。 「我说过,会回来。」他走上前,与她保持着上次道别时的距离——半臂,不多不少。 「这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见你。」 她的目光未移,「你见到了,然后呢?」问句不含敌意,只是一面镜子,照见动机是否经得起检视。 森渝温柔地与她对视着,「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也的确不只是为了说话。」 「我想问,你是否愿意,让我再留下一段时间。上次你的提点,我有答案了,但......得先从这里开始,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 这段对话不像旧友重逢、也不似师徒问答,反倒像是彼此试探,又相互确认。 安赫没有回答,侧身让出一条小径,示意他随行。 他跟了上去。 林光闪烁,随着步伐调整角度,好似默默地调整呼吸频率的同伴。 「森林还记得我吗?」森渝试图说得轻描淡写,却被一眼看穿其中的小心翼翼。 「记得。你留下了痕跡,还有……我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生机石,想起那句「我会记得你。」 那似乎是一种精灵式的接纳。 两人走到一处幽谷边缘,石壁之下有清泉流泻,沿途藤蔓如帘,水声幽幽。 「你带来了城市的气味,却比上次心静。」 「因为我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那你可以留下来。」一句话像林中的风,落在他的心上。 但森渝没有应声,而是等待着什么。 安赫若有所思道:「你以为,我会问你『多久』?」 「我准备好了答案:『直到你认为我应该离开。』」 「那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你是否能够记得初衷,或者做出选择。」 「我会记得出发的原因,也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安赫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精灵不为所谓的「重逢」赋予过多情感,因为这样就已然足够:他回来了,而她还在。 她示意森渝取出生机石,伸手轻点表面,石面浮现出些微光纹,生机的气息瞬间涌现,鑽入他的血脉中。 「上次没告诉你——获得森林认可的人,生机石会替你挡去毒与瘴气。虽然与我直接施法比起来,效果不强,只能引导。」 「你是说——」森渝有点惊叹,「生机石可以疗伤,但不能保命?」 「它会提醒你还活着,但不会代替你想要活下去。」 森渝慎重地把项鍊重新掛好,「那就够了。」 两人在溪涧边坐下,水声夹杂着林中的鸟鸣。 「森渝,你问过我,是否有其他朋友。那时我思索了很久,没有回答。」 「我记得。」 「但你从未问我,为什么。」她于是解释,「精灵的时间太长,变数太多。我们很少认定同族以外的存在,因为我们无法判定对方是否会留下来。」 「那我这次回来了,算吗?」 她看了他一眼,「你说,你想种下种子。」 森渝轻笑一声,「现在想想,我说得……有点天真。」 「不。天真的是,以为种下之后就不会动摇。但选择的意志会变,方向也会变。」 森渝深深地凝视她,眼神专注而灼热,「那你有后悔记住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直接的口吻提问。 安赫回看他许久,才道:「没有。记得你,是我自己选的。」这在人类的语境里是无甚特别的答覆,但对精灵而言,是将「选择」与「记忆」连接的誓言。 日暮时分,他们绕回空心古树一带。 安赫将目光投向远方,彷彿看着未来不可避免的节点,「你想回到过去?我感觉到了。」 森渝诚实以告,「我想试试——那条曾经放弃的路。」 「......所以,你想见凯佩尔?」 「是的。我想问问看——传说中的移时者,是否能予我关于未来的可能性。」 她的声音与表情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迟疑了。」森渝颇觉意外地说。 「我不该阻止你,也不能。时间......有代价,但不是我能提前告诉你的。」 「那你会走到那里吗?」他真诚地问,「……陪我见他?」 「那是你与他之间的契约,我不应干涉。他是否愿意见你,也不由我决定。」 「但你……见过他很多次吧?」 安赫轻扬嘴角,带上几分说起敬仰之人的亲近感,「我曾在他身边长大,他教我看懂时间的逻辑,教我记录歷史的方式。对他而言,没有所谓过去,只有尚未结束的选择,然后堆叠成未来。」 「时间遵循着《歧时律》,你只能选择如何面对它,而不是改写它。如果你问,改变歷史是否能够拯救他人?那么,你错看了时间的规则。若你回到过去,那是因为你想改变『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他人的命运。」 话至此处,她的神色变得严肃,准备道出沉重的提点。 「命运的修正,会将世界带回原本的姿态,导正你企图干涉的每一个他人:你救了他一次,他会因为另一个理由死去;你阻止了一场战争,还是会引发另一场衝突。」 「并非时间『残酷』,而是因为——时间从来不属于你一人。唯有你自己的轨跡,是可以由你担负的责任。」 森渝了然地说:「所以,他记得战争,却不去詮释,因为无从改变。」 「是。他让我明白:记得不为留恋,而是选择承担。」 「......我知道了。」 安赫伸手在空气中描绘出一道圆弧,雾气遂自四周聚集,构成一条通往林深之处的小径,「循着这条路走下去,结界会在凯佩尔愿意的时候自然开啟。」 森渝想起什么似地看着她,「若……我能够回到过去,会怎么样?你会记得我吗?」 她淡然地回道:「我不知道会如何,但我会一直记得。」 他笑了笑,转身前行。 安赫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眉眼略带犹豫,却没有追上去,只轻声自语,「凯佩尔会见你的,因为你不是为了答案而来,而是为了做出选择。」 她摸了摸口袋,那只纸鹤和银松怀錶都还在。 她在等待他的选择,等待参与那份结果,因为......她不再只是见证了。 Ch 10 时间的代价 ch 10 时间的代价 雾靄轻涌,气流迟滞,生机石在胸前微弱发光,为森渝照亮前路。 风不再吹动枝叶,阳光彷彿在接近结界前自行退避。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空气微弱震动,一种非听、非视的感知出现...... 某种存在,正在「注视」他。 雾气退去,一枚悬浮的黑曜石吊坠出现在空中,宛如悬铃无声摇晃,勾勒出一道细长的裂缝。 森渝停下脚步,整理好思绪,轻声道:「移时者……请问,您是否愿意与我对话?」 裂缝倏然张开。 他没有犹豫,跨步而入。 黑曜石圆坛悬浮着,凯佩尔的眼瞳如流转星轨,映照着无数交错的可能,「你来了。」 「我想见您。」森渝慎重地开口。 「我知道。你想走另一条路——将命运撕开,重新选择。」 森渝目光无惧,「是。」 「你可知代价?」 「我想知道。」 凯佩尔的掌心浮出一枚倒转的砂时计,细沙缓缓自上层流泻,却并未积聚在下方。 时间在这里,只是流动的假象。 「若你选择回到过去的节点,以此重塑未来,这表示──你将不再拥有『从选择回溯的节点直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包括幽光密林、我、此刻,还有......她。」 森渝立刻怔住,「......安赫?」 凯佩尔的神情闪过细微的悲哀,「你不该将她的名字放进你的选择里,我也不会替她发言。」 「那你能告诉我,她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吗?」 「不能。」凯佩尔回答得乾脆而冷峻,「那是她的选择。」 森渝心中震动,喃喃道:「所以……我会忘记她。」 「你将失去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我若选择重来……」森渝的面色变得苍白,「就会忘记我们相识的过程、她教我如何倾听森林的声音、那段我以为只是『学习』,却让我想要真实地『活着』的日子。」 「是。」 「那我……还能再次和她相遇吗?」 凯佩尔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预言家,也不贩售希望,我只是时间的执行者。」 「……但,她说会记得我?」 这次,凯佩尔顿了一下,才答:「......她『选择』了记得。」 「时间不是一条会分裂的河,而是一张卷轴。当你选择回溯,你不是离开这条路,而是折回某一页,书写新的未来,让旧页的墨跡被覆盖。但,如果有人选择记得,那段故事就仍然存在于他们的心中。」 「不是创造出一个新的你,也不是抹去任何一个世界,而是——你付出遗忘的代价,而她承担记得的重量。」 空间一时无声。 森渝望着那枚砂时计,轻触悬掛心口的生机石,感受着安赫的气息,「如果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是否等于从未发生?」 「发生过。时间不会抹去存在,只是你无法再拥有它。」 森渝深吸一口气,评估着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试图替内心的踌躇留下馀地,「我......有什么能保留下来?」 凯佩尔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在不牴触规则的范围内,只有『安赫选择留下的』以及『你想选择的意念』。正如她——她选择记得,即使你会遗忘。」 森渝伸手点向沙漏,沙粒微微震动了些许。 「当你下定决心之时,砂时计会啟动引渡之力,带你返回一个节点——你曾经遗憾未选择之时。但你不能预设结果,也不能挟带此刻的记忆。所有的记忆,会在你完成选择的瞬间剥离。」 「......那,我还会是我吗?」 「可能剩下潜意识的重量,但没有记忆的依据。」 片刻之后,森渝接过了那枚砂时计,「那么,我选择回去。不为改变命运,也不为证明什么,只是——我不想让这一切,成为我未曾走过的空白,永远惦记着。」 「是安赫让我诚实面对自己,想清楚该如何活着、心之所向为何;她也让我知道,记得并不代表要紧抓不放。」 「她记得我,那就够了。」 凯佩尔的声音转为无机质的直线,「时间会记得你此刻的选择,因为未来的你不会记得。」 「我知道,我愿意承担代价。」 凯佩尔凝视着他的眼眸,确认了这份「选择」是否为真正的意志,随后宣布:「那么,契约成立。」 砂时计缓慢旋转,沙流变为逆行。 「接下来,是契约内容——」 「你以为时间是为你所用的工具,实则不然。之所以能啟动回溯,只因你达到了一个称为『命运分歧点』的节点,那源自你心中,真正想要『改变』而非逃避现状的意志。」 「有三条律令,你必须记住。」 一、你无法改变他人的命运。 「你已经听安赫说过《歧时律》了。时间允许你选择自己的道路,却不容你篡改他人的轨跡。若你试图干预——命运将自行修正。你拯救不了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一旦啟动回溯,你会与此刻的时间线彻底分离,你再也无法回到这里,也无法重新选择另一个节点。时间不是你反覆试错的沙盘。」 三、唯有观察者可记忆全貌。 「作为『选择者』,你将失去此前的记忆;而我与安赫作为『观察者』,会记得这一切,但不会干预。因为记忆是代价,而非恩典。」 「你若接受,时间将应你的选择,开啟新的轨跡。但,你要明白──你不会记得这席话,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选择过她。」 森渝听见最后那句话时、默然垂眸许久,才回以点头。 凯佩尔收到了契约者的回应,随即收回目光,「那么,当你真正准备好那一刻——就告诉它。」 「接下来的路,你将孤身前往,选择会为你重塑未来。」语毕,转身不再观看,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去吧。向她道别,然后踏上另一种可能。」 至于安赫..... 她不会等待你记起她。 黑曜石坛消散,雾气重聚。 离开结界后,森渝将砂时计收好,漫步回到空心老树一带,等待安赫巡视森林后归来,矛盾地希望......她能够回来得慢一点。 Ch 11 精灵的誓印 ch 11 精灵的誓印 夜幕将至。 森渝坐在他曾经醒来的树根边,眉头深锁。 他不知道该向安赫说什么。也许,无论怎么说,都无法传达他真正的心情。 森林的气息靠近,与身上的生机石產生共鸣。 安赫来了。 「你和凯佩尔说完话了。」她神情平静,没有问句,也没有责问。 森渝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说,选择会重塑未来。」 「你将不再记得你选择拋下的部分。」 「我知道。」他竭力平稳地回答,不让声音颤抖,以免显得决定不够慎重。 「但你接受契约了。」 「是。如果不去做,我会一直惦记着,而没有......真正听见你说过的话。」 「你选择了,便已不再属于这段记忆。」 「可你会记得我,对吧?」 安赫浅浅一笑,「你已经问过这件事了。我曾问过凯佩尔:如果我们记得一段无人记得的过往,那段记忆是否还算数?他说,记得不是为了证明过去存在,而是选择让它继续发光。」 「当你跨过那个节点,你会遗忘我、森林、这段日子……甚至忘记你为何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但我不会忘记。」 「我会记得,这一切曾经发生——因为我选择不让这段时光......白白流逝。」 他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不自觉握紧胸前的生机石。 安赫伸出手,一缕细緻的绿光从指尖亮起,轻点他的眉心。 「这是精灵的誓印。」她温和地说,「当你踏上另一个未来,若重返此地......即便你不记得我,我也会记得你。这是我的选择,不属于命运的规则。」 「还有,生机石。它会陪着你,替我一路见证。」 森渝的眼中氤氳出雾气,「我……不值得你如此。」 「你错了。」她微笑着打断他,「你曾说过,想『让世界因你留下痕跡』。这就是痕跡。」 她收回了手,认真补充:「只要未来的你走得够远,总有一天,我会再次遇见你——像现在这样。」 森渝的内心泛着酸,「那时,我……还会认得你吗?」 「不会。但我和森林都会认得你。」月光从枝隙间落下,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晕出光泽,显得格外温柔。 他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情绪失控,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会等我吗?」 「精灵从不等待。但,我会在。」 太阳升起时,雾气暂时退去,安赫身旁的苔毯还温热着。 「你醒得比我想像中还早。」森渝走到她的身旁,与她一同望向被晨曦照亮的林木。 安赫未置可否,「跟我来。」 这些日子,她带他穿过瀑布后的岩壁,指给他看林间的隐蔽泉源,那是她幼时学习如何感知生机的地方。 他们经过一片高低不一的石丛,她说,那是某次春日雷击的结果,自此寸草不生,她也没有选择施展力量助其復甦。 再往后,她指向一棵佇立百年的枯木,说那是她与凯佩尔第一次争论「生命是否存在无悔的选择」的地方。 森渝察觉了,她是在「分享」。 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她选择分享她的记忆,告诉他与她有关的点滴,即使他不会记得。 今天,他们来到一个圆形树洞前,枝叶间筛过的阳光浓淡得恰到好处,里头垫着苔毯,看得出被仔细整理过。 这是她偏爱的午憩之地。 「我会在这里睡午觉,观察不同季节里阳光的味道。」安赫简单地说,没有邀请,也不介意他是否坐下。 森渝没有进去,站在树洞外,好似尊重着某个静謐的圣所。 他调侃道:「你不怕午睡被我打扰吗?」 「怕。所以下次你来,我不会告诉你在哪。」她难得带上了调皮的语调,让人连带被催生出微笑。 森渝想起这些日子里,她为他所做的一切—— 疗伤、教导、指引,即使她并不觉得那是在「给予」。 「你还没说……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地方。」 「因为我要送你一份只会赠予挚友的礼物。」她走到一棵结着黄澄澄果实的矮树前,小心地摘下一颗果子,拭去表面的粉雾递给他,「黄金果是森林里甜度最高的果子,我通常只在心情好的时候品嚐。」 森渝接过尝了一口,酸甜清澈,彷彿洗去了心头的尘埃。 「然后,最后的礼物——」她闭上眼睛,缓缓唱起歌来。 旋律很轻,几乎与风同频。 这是一首古老的歌,只为「誓印」所唱。 当精灵选择将记忆献给某段关係时,会以歌记之,名为「印声」。数百年时光流转而今,她终于有了一位真正的朋友,让她可以唱出这首歌。 森渝听不懂精灵语,但能感受到其中的平静与庄重,还有几分春水般细緻柔软的暖意。 他深深凝视着安赫的脸庞,捨不得眨眼错过一秒。 歌声停止后,安赫睁开眼睛,露出极浅的笑容,「这首歌不会被你记得,只会留在我这里。」 「精灵的『印声』有如年轮,可层层续刻;除非唱者自啟或森林唱和,外人无从分辨其中意涵。除了生机石,还有它,是我选择留下的东西。」 「......我该怎么回应?」 「你不需要。」 森渝眼眶微热,却强自笑着说:「那我下次来的时候,也唱一首人类的歌给你听吧。」 她没有回应,默默地记下这个无法被实践的承诺。 夜色降临前,安赫一路送他走到密林边缘。 两人没有说些离别赠言,她也不打算说点什么。 但,在雾气即将覆没小径时,森渝忍不住上前,打破半臂的距离,轻轻环住安赫的肩膀。 一个乾净静謐的拥抱。 然后,在她的耳畔呢喃:「安赫,如果我们之间会失去什么……替我记住,好吗?」 安赫没有出声,只待森渝退开几步后,抬手朝他轻挥了一下—— 那是对知道会再见的人才会做出的告别姿态。 然后,他走了,带着决心与未知。 她知道,他不会再回头。 她也知道,她会记得他,这是她作为精灵给予唯一的朋友的誓印。 她回到了空心老树下,把手贴在地面上,将印声的音律传入土壤之中,让森林也能记得。 Ch 12 月下临别酒 ch 12 月下临别酒 砂时计在口袋内,宛如命运的倒数计时器,贴着皮肤发烫。 森渝推开了领主书房的门。 森彦将酒壶与两只杯盏放在桌上,调侃道:「不错,这回没迟到,还提前了两天。」 森渝接过酒壶,斟酒,乾了整杯,才说:「这次……我是来说再见的。」 「......你这是要去哪?要去多久?这么慎重?」 「不是去哪。」森渝将砂时计放在桌上,「而是——回到两年前,那个我还没出发、也还没接下骑士长职务的时间点。」 森彦盯着那枚砂时计,目光由戏謔转为凝重,「这是......传说中那个......你确定?」 「是。」森渝平静地回应,「这不是放弃或逃避,是不让那个『不敢选择』的我,继续困在那份放不下的遗憾里。」 森彦重新斟了一杯酒,递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无言举杯。 喝完后,森彦才笑出声来,表情有些不捨,却也无比宽和,诉说着理解,「也好。骑士长大人要辞职当冒险家了?」 森渝无奈地说:「......大哥,你是领主欸?说得也太轻松了吧,我才刚要开始愧疚啊......」 「你是我弟,不是我的下属。」森彦耸了耸肩,笑里夹着释怀,「我知道,你的心从来不在城墙内,留下来不过是还没等到『对的理由』,一旦找到了……就会走得毫不犹豫。」 「那你……不反对吗?这样就只剩你独自撑起格洛林了。」 「从来没有。」森彦轻拍他的肩膀,「你是因为明白了想去哪里,才做出了选择。」 两人对饮着,酒气在舌尖散开,有种异样的苦涩。 「看来,」森彦轻笑着打破压抑的气氛,「另一个世界线的我得准备好,未来会有一堆吟游诗人传唱你在北境雪山决战龙族、或是在矮人矿坑里喝垮五十人的传奇故事?」 森渝摇头失笑,「别乱讲,我没那么会喝。而且如果真有龙族,我会被一秒打趴吧?」 「也没人说那些诗人写的是事实啊?他们只在意好不好听、能不能赚钱。」 森渝假装思索了一下,「那你希望我变成哪种传说?」 「我啊——」森彦灌了一口酒,真挚地说,「希望你变成那种,即使世人不记得你的名字,但听见你的故事,就能因为你的话语、你的行动,活得更勇敢、更坚定的旅人。」 「......我也希望如此。」 兄弟之间不需要太多告别的话语,赠别的美酒便已足够。 森渝将砂时计收起,对森彦深深一鞠躬,「大哥,谢谢你。」 未来将因为他的选择而改变,新的时间线里不知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兄弟谈心,自己也无法记得这个夜晚。 但此刻,他并不后悔。 森彦没有阻止,也跟着回礼,「去吧。既然选择了,就要活得像你自己。」 离开书房后,森渝绕去了后山塔楼。 旗帜飘扬,风景如故,下方是夜色中家家户户的点点灯火。 他将生机石捧在手中,静静地端详着,感受它的脉动。这块石头记录了森林的气息,也记录了她,此刻仍散发着暖意,好似安赫还在身边,无声注视着他的选择。 「安赫……我知道你会记得。」 「我不知道未来我们是否还会遇见,但......如果有一天,你在森林里,听见某个人说着你曾说过的话……那或许就是我。」 「……你会来见我的吧?」 他笑了,含着一点哽咽,却没有落泪。 「如果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也请你记得:我选择遗忘,是为了走一条不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的路。」 他将生机石掛回心口,取出砂时计,低声说:「我准备好了。」 周身的时序瞬间停住。 光与声音消失,砂时计缓缓倒转,金色沙粒上升,彷彿将过往全部收束封存。 记忆如薄雾一般被剥离—— 她为他疗伤、引路、讲述森林的呼吸...... 那首只唱给「真正的朋友」的歌...... 还有她说「你不需要记得我,我会记得你」的声音...... 逐一褪去。 光芒骤现,森渝一瞬恍惚,意识沉入时间的裂缝中。 Ch 13 回溯的起点 ch 13 回溯的起点 森渝驀地睁眼,发现自己站在格洛林城墙外的道路上,夕阳尚未被夜色吞没,远处山峦被彩霞染得绚烂。 他的身上披着旅装,腰间掛着冰雨,是两年前他曾短暂外出冒险,却半途返城之际。 ……虽然现在他已不记得何谓「两年前」。 他茫然地转身,看向后方的银松旗帜,心中没有任何「自己愣在这里干嘛」的记忆,只觉得好似「忘了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遗憾」。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悬掛的生机石,无光、冷凉,彷彿只是普通的饰物。 他疑惑地将它取下,但谨慎地收进内袋。某种下意识的直觉,总觉得那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然后,回看前方,深吸一口气,内心感到莫名坚定,直直走向森林的方向。 他不知道旅途中会遇见什么,但他的心,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五天后,南境草原的风扑在脸上。 森渝顺着商队留下的车辙一路南下,黄绿色的草浪绵延无际,偶尔听得见低沉的兽鸣,好似黑夜在翻身。 日落前,他抵达风岬村,村口立着残破的风向标,铁片吱呀晃动;两侧的木栅栏参差不齐,显然经常修补。 刚踏入主街,便瞧见数名农人急急忙忙扛着麻袋奔跑着,神情紧张又警惕。 ——狼?不,吼声太低沉……被拖长的咆哮,应当已被污染。 森渝上前快速询问,确认了问题:草原深处闯出一群魔豺,这些被瘴气侵蚀形成魔物的豺狼是麻烦的掠食者,总在夜间成群地袭击欠缺自卫武力的农村,两天内已有三户牲畜被拖走,一名年轻猎手重伤。 「佣兵团两天后才到。」老农不禁叹气。 森渝微微一笑,姿态优雅从容,有些贵族身份遗留的底蕴,却又夹杂冒险家惯有的瀟洒,毫无违和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莫名让人信服的气质,「半日,我可以试探巢穴的位置,处理乾净。收费……一顿热汤、麵包与乾草铺?」 几人面面相覷。 虽然不识此人,但那股镇定让人愿意相信。 月色初昇,森渝循踪在草浪里潜行。 魔豺行动快,必须估算风向。 贵族剑式讲究正面迎敌,但他此刻更似游侠,随兴而谨慎。 一阵沙沙声—— 长枪的破风声掠过耳旁,银芒在半空划弧,钉入高处土丘。 只见一名金发男子纵身落地,手腕回旋将枪柄插入地面,俊朗面庞掛着阳光的笑容,没说话,只向森渝使了个眼色,朝后方一指。 两头魔豺正埋伏在逆光处。 男子手指一弹,枪柄震出低鸣,魔豺的注意力遂被吸引过来,愤怒扑来。 他左步旋枪、右膝点地,乾净利落地挑飞一头魔豺。 森渝同时拔剑,对碰瞬间迅速直刺,一招封喉另一头。 草浪归于风声。 男子收枪,笑得顽皮,像个刚刚结束表演的小丑,「配合得也太好了吧?我叫芬恩,是个冒险家,偶尔兼职荒野嚮导。」 森渝收剑还鞘,挑眉回礼,「森渝,旅人……暂不兼职,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充当王都导游。」 两人相视一秒,同时笑出声。 深夜,魔豺狼王率群来袭。 芬恩以长枪牵制狼王,森渝则掷剑侧击,默契良好。 战斗高潮在一棵倾斜老槐下,狼王速度极快,直扑森渝时—— 他倏地切换为自由步法,一个俐落地侧身后翻,然后快速突刺,与芬恩的枪芒正好交错;狼王被迫后退,误踏芬恩先前用长枪凿出的浅坑,最后被森渝一记斜斩,冰雨剑刃划过颈侧,斩于剑下。 村民举火而来,欢呼四起。 风岬村唯一的石砌酒馆亮起了火把。 森渝从背包内拿出药草自製的膏药,替芬恩包扎手臂。 酒馆老闆娘直直笑夸,两人的战技和性格契合得如同老战友。 芬恩大口啜饮啤酒,爽朗大笑,「你,剑法不错,中看也中用,但身法却浪得可以……王都武院竟然这样教?」 「我改的,我的锅。」森渝跟着笑出酒窝,「不试过怎么会知道这么好用呢?」 王都贵族的武技太有辨识度了,被认出来谁也不意外;但森渝那种结合了冒险粗獷风格的调调,第一眼实在让人有种直面视觉衝突的感觉,但又确实十分有效。 这是「曾经的未来」,作为骑士长留下来的实战经验。 芬恩随即举杯,「我要去矮人聚落找个认识的好工匠,打一把锻枪,再北上雪山晃晃。要不要凑个搭档?」 森渝思忖两秒。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内心却正直可靠。 他举杯回敬,「行啊。先走一步,试试再说。」 夜色更浓。 芬恩在厩边餵马,森渝则独自坐在屋簷下,月光落在掌心。 他取出生机石,它仍旧沉静无光。 不知为何,他决定将它重新戴上脖颈,并提醒自己「别弄丢」。 ——有什么在等我,只是我还不知道。 草原魔气散尽,微风带来不远不近的花香。 旅途开端,一切正好。 Ch 14 矮人的祝福 ch 14 矮人的祝福 矮人聚落坐落在西方断崖之下,入口如同斧刃劈出的缝隙,两侧石壁上刻满岁月的痕跡与熔炉的回声,一踏入便感受到一种与自然融合的力量在律动。 森渝与芬恩一同穿过岩洞廊道,来到聚落中央的伏尔甘广场,这里是锻匠与兵器的圣地,金属在炭炉中迸出火星,一柄柄剑、斧、枪、短刃嵌在展示架上,等待着战士的呼唤。 芬恩甫一抵达,便兴奋地衝进矮人锻匠的店铺,几声吆喝招呼后,开始激烈讨论起数月前委託设计的长枪。 森渝站在一旁,微笑观看。 矮人长老弗尔跟芬恩嘴砲着,撇过来一眼:「这位......不太寻常的贵族小哥,怎么着?没看上眼的?」 森渝一愣,然后笑出声:「哈哈哈!岂敢,岂敢!」他摸了摸腰间的冰雨,眼里没什么遗憾,「我已经有伙伴啦。」 不是不热衷于兵器,只是——冰雨,这把由王室为格洛林打造的佩剑,已经随他歷经多年风霜。剑柄上,家徽的浮雕还在,剑锋虽略微磨损,依旧锋利如昔。 弗尔摸了摸下巴上的蓄鬍,露出真诚的笑容,「也是,凭老夫的技艺......」他顿了一下,「你不错,对伙伴挺忠诚。」 「你不打一把剑?备着也行啊?」芬恩好奇问道,一边试挥着锻好的枪身,测试重心与材质。 森渝笑着解释:「冰雨还在。它连着名字、家徽,不是我捨弃的东西,反而是走上这条路的理由。」 芬恩点点头,并不多劝。 这人看起来随和,但真正决定的事一般人改不了。 弗尔听完,表情多了几分理解,扯着嗓门提议,「喂,我叫弗尔,你叫什么?」 森渝挑了下眉,对于能被主动问名有些意外,「森渝。」 弗尔豪爽一笑,「你是芬恩小子的朋友?也罢,这不重要。剑拿来,我给你保养。」 森渝面露惊讶,但还是爽快地取剑放在木台上,「却之不恭。」 芬恩笑了起来,「老头,这么大方?怎么,看人家帅还是良心发现?」 弗尔翻了个白眼,「去去去,枪拿了就滚,臭小子。」然后认真看着森渝,「有捨有得,有得有捨。我不知道你放下骑士责任到这儿干嘛,但你的眼神亮得很,灵魂也乾净,意志不一般。就当老夫的祝福啦!要是你真能寻到想要的,也算圆满。」 森渝笑得瞇起眼睛,「多谢。」 离开锻坊时,他们经过了一排铺子,贩卖着各种坠饰、印章、怀錶等金工製品。 芬恩兴致来了,转头打趣:「喂,不买剑,要不要挑个怀錶?总不能把我当报时鐘吧?」 森渝原本只当笑话听,却猛地停住脚步。 ……怀錶? 他摸向内袋,那枚兄长送的、刻有银松家徽的怀錶,不见了。 瞬间,他怔住了,神色莫名。 「欸?怎么了?」芬恩察觉了异样。 「……原本是有的,不记得什么时候弄丢了。」 「那不正好,请工匠打一个新的也——」 「不用了。」森渝乾脆地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果断否绝,内心也并无遗失要物的慌乱。 他......似乎「知道」,怀錶并不是「丢了」,而是曾在某个被他遗忘的时刻「交换」了出去。明明无法想起交换是为了什么、给了谁、换取了什么,心口却有种奇异的沉静与重量。 好像......不是遗失,而是一种选择。 夜里,两人在矮人旅舍饮酒,芬恩说着北境雪山的传闻,森渝浅笑听着,偶尔点头补充。 睡前,森渝看了看窗外的星空,手心握住胸前的项鍊,才渐渐沉入梦境。 恍惚中,彷彿听见了森林中的风声和不明的歌谣诉说着什么,在等他静下心来,听懂。 Ch 15 雪见花如昔 ch 15 雪见花如昔 雪线尚未抵达,风已逐渐落寒。 两人朝着北境前行,山路渐陡,远处的峰顶覆着一层银白。 芬恩将披风裹紧,边走边嚼着乾粮,「这种路你怎么这么习惯?」 森渝轻巧地踩过被雪染湿的岩面,笑得云淡风轻:「以前经常溜出格洛林乱跑。」 「哈,我以为贵族少爷只会在舞会上转圈。」 「那是我哥。我运气好,生得晚,还能逃家间晃。」森渝随口调侃,接着放缓了语气,「小时候听过一个传说——雪山顶端有一片种满雪见花的山坡,风一吹过,就会像星光那样飘散。」 「你是说,会在雪中绽放、花瓣像霜晶一样?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的?」 「对。我七岁那年偷跑上山去找,结果才到半山腰就被找回来了,还被我哥罚抄《骑士守则》三遍。」 芬恩遂仰头大笑,「哈哈哈!这么小就想当冒险家,心很野啊?难怪会出来流浪。」 森渝也跟着笑了,但笑容忽地止住,指尖摩挲着生机石,好似一种本能动作,「我好像……跟谁说过这件事。」 「你是说雪见花?还是你偷跑出去?」 「都有。」森渝抿了抿唇,眉心皱起,「但我......不记得说给谁听,也不记得在哪说的。」 芬恩沉默下来,看着森渝茫然的表情,没有打断。 「我……一边说,就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好像在什么地方……也曾这样说过,有人静静地听着,好像真的懂......我为什么想去看雪见花。」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神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 他迟疑地开口:「我突然很想喝杯......茶。」 芬恩愣了愣,「……蛤?什么茶?平常你不都喝酒吗?」 「不,不是为了解渴……而是那种……很安静的时候……有个人坐在对面,没说太多,只有茶香,然后……」他一手抬起,模仿举杯的姿势,却在半空中停住。 过了几秒,自嘲一笑,手垂放了下来,「……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也许你真的跟谁喝过茶,只是忘了而已。」 「也许吧……」森渝的声音低了下去。 芬恩平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认识森渝以来,两人一路相伴,明明这傢伙出身贵族,相处起来却舒服得很,一点也不拘谨,连玩笑的尺度、待人的分寸、正义与否的价值观都合拍得恰到好处。 但,他也发现,森渝会在经过森林时放轻脚步,在阳光下的溪涧侧耳倾听,可他并不自觉那份过于专注的用心;还有许多时候,他的脸上会闪过空白的眼神,轻抚项鍊上的绿晶石,旋即恢復平常,好似不曾发生了什么。 森渝……兴许失去过什么,他不记得的事物。 两人扎营于一处避风的凹地,附近有一条涓涓溪流。 芬恩熟练地升起火堆,将帐棚搭好,「再过两天,应该就能看到雪见花坡的山稜线了。」 森渝盘腿坐在火边,将沾湿的披风烘乾,笑着说道:「以前觉得,只要爬上去,就能看见世间最美的风景。」 「哇喔,你真的是浪漫派欸?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看看,当年错过的景色还在不在。」 芬恩随后准备着晚餐,将烤好的风乾肉块翻面。过了一会,说起过往的故事:「我小时候真的爬过这座山。」 「真的啊?几岁?」 「十岁,跟着商队来的,有个老佣兵带我偷偷上山。我们没走传统路线,从北壁翻上去,差点摔死。」 「然后呢?」 芬恩认真地说了起来,「遇见了一隻落单的小雪狐,爪子被陷阱夹断了,但还没死。老佣兵说别管,物竞天择,我现在救了,牠之后也撑不过去。可我……看着那双眼睛,牠也正在看着我。」 他啃了一口麵包,笑得有点无力,「我还是把牠抱走了。结果牠在途中发了高烧,没到山下就死了。」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忧愁而疲惫,不似平常阳光率性的样子,「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个眼神。不是感激或哀求,是……好像牠知道,我其实救不了牠,但还是让我......选择。」 森渝握紧了拳头,「……你会后悔救牠吗?」 「我不后悔。」芬恩浅笑着回答,「但,那次之后我明白了,结果从来不是我说了算。我只能问自己,下次还愿不愿意这么做。」 弦月悄然升起,为山林铺上一层银光。 森渝抬头看着夜空,陷入了沉思。 芬恩的话,彷彿碰触了什么被时间封存的东西。 他取下项鍊,看着生机石躺在掌心,好似一枚沉睡中的种子。 忽地,微光一闪即逝。 「……是反光?」 继续注视良久,微光却没再出现。 ——不是第一次了……总觉得,它好像有自己的意志。 他没再多想,重新戴好项鍊,让晶石贴近心口。 远处山间,隐约有着风吹林木的声音。 森渝并未听清,却本能地望向南方。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 好像有什么,正在呼唤他前去。 Ch 16 时间的错位 ch 16 时间的错位 一株藤蔓突然颤动起来,枝叶无预警地从内部开始枯黑,不属于此地的魔气自根部扩散,侵蚀着周围的土壤。 安赫轻触那块被染黑的地表,绿光自掌心扩散,除去了这个异常现象。 ——这不该发生。幽光密林应该能隔绝毒素与魔气,这......像是某种「时间错位」造成的破绽。 凯佩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来得正好吧?」 安赫不解地问:「森林边缘几次出现异常,魔气的路径彷彿......忘记了它们本不该走的路。」 「是时间的副作用。」凯佩尔直白道破,「你留下了记忆,自然会在周遭產生......些微的偏差。」 「……会不会扩大?」 「不会,只要不违反『歧时律』,记忆并不会导致崩解。命运是公正的,它只会让某些空隙变得……模糊。」 安赫一手轻抚口袋中的银松怀錶,那是她将生机之力覆于其上,强行留下而没被封存的记忆残物。 她略有所思地说:「所以,这也是我该承担的部分。」 「不全然。」凯佩尔微微别过头,掩饰眼里细微的情绪,「你选择『记得他』,但没有试图改变他的选择,所以时间会默许。但,这也代表——」 「你只能『记得』,而无法『触碰』。」 「我明白。」她的视线投向密林深处,「他应该快到了。」 「他的前进路线确实正在靠近。」 安赫点了点头,「若我不能主动靠近,就让森林替我迎接他。」 雪山峰顶佈满了银白色的雪见花,花瓣晶莹透亮,层层叠叠铺满山稜,在阳光下摇曳着,犹如晕染了星河,光点浮动,美不胜收。 芬恩站在山坡上回头张望,笑得灿烂无比,「欸,还不快上来?这里美到不像真的!这不是梦吧?!我还活着吧?我还活着哈哈哈哈哈!!!」 森渝笑着走上坡顶,视线所及尽是银白与艳阳金光交织而成的胜景。 「……怎么?不好看吗?」缓过那股兴奋的劲头,芬恩看着不如想像中激动的森渝,歪头一问。 森渝看着漫山流动的光影,心里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很美。」他轻声回答。 「但?」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预期中的震撼。」森渝凝视着被风吹起的花瓣,「就像……我曾经看过比这更美的画面。」 「欸?什么?比这还好看吗?!」作为游遍四海的旅人,芬恩看过的美景不胜枚举,即使如此,雪见花坡也是排得上名的美丽。 森渝迟疑了很久,才道:「……一个人。」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并不记得那人是谁,也不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当风吹起那一刻,脑中浮现出某个模糊的画面—— 林中有人静静佇立,周身被翠绿与金色光点环绕着,彷彿整座森林的春意都落在她的身上。 芬恩一如既往没说什么,上前轻拍他的肩膀,「你说不定真的见过。」 森渝笑着点头,对这份「理解」表示谢意,不再开口。 夜深,雪停。 森渝在帐中突然醒来,睁开眼睛。某种意识中的声音回盪在梦中、在醒时的耳畔,彷彿在轻声召唤。 他披上披风,轻手轻脚离开营地,步入一旁的林间。没有目的地,却自觉顺着枝叶生长的方向行走,没多久便来到森林中央,那里有着一棵枯白老树。 突然,一道细微的、还似梦中的旋律传来,像是……森林在说话。 森渝屏住呼吸,朝着老树凑近。 月光流泻在枝头,他渐渐听清了—— 是「歌声」。 轻柔、悠远,既像歌谣,又像誓言;词句难辨,但音韵里蕴含着浓郁的情感。 听着听着,不知为何,令人......悵然若失。 他怔怔站在原地,胸口一紧,彷彿有什么被歌声唤醒,却在他即将捕捉到的瞬间悄然流逝。復而喘了一口气,不自觉握紧生机石,感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隔日清晨,天气晴朗,两人拔营准备前往下一站。 芬恩扛着长枪,边走边打哈欠,「所以,枪有了、雪见花也看了——接下来去哪?」 森渝望向南方,态度一改随和,目标明确:「我想去幽光密林。」 「据说有精灵住着的那个?是很值得一探没错,但……稍微靠近就会被拦下来吧?」 森渝扬起了嘴角,恳切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进去。但,就算只能站在外面,我也想亲眼看看……那片森林的样子。你不必陪我一道。这大概只是我的……执念。」 芬恩静默几息,随即单手插腰,笑得狡黠又肆意,「你这样说,我更想去了啊!」 森渝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疑惑。 芬恩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脊,故作嫌弃地说:「喂,阿渝,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我们一起打过狼、除过魔、攀过岩、滚过雪山、喝过烈酒,你现在说这种话把我当什么?饭友吗?」 「......哈!」森渝忍不住笑出声,「谢谢你,芬恩。」 「别谢太早。」芬恩转身走在前头,「我可是打算看看,你会不会被当成怪人,直接被轰出去。」 「怎么,你不救我吗?」森渝回话调侃,「朋友可不能大难各自飞啊?」 「哈,不救。我会把你的糗事卖给吟游诗人,在各大村庄传唱一百年。」芬恩的语气正经得可怕,又立刻促狭地笑了,「标题就叫《那个以为自己能泡到精灵的骑士》。」 森渝无奈失笑,握起拳头往芬恩的肩膀上揍了一下,「闭嘴吧你,满嘴胡言乱语。」 Ch 17 似是故人来 ch 17 似是故人来 下山后,森渝与芬恩南行十日,绕过了格洛林领,抵达幽光密林的边缘。 这里在地图上没有明确的位址或边界,二人只能从地貌与气息的转变来辨识是否「抵达」,因为人类通常不会前来拜访,毕竟总会被森林阻挡在外。 草原断裂成起伏的树根,空气从和风习习转为苔蘚、木皮与泥水混融的自然气味。 芬恩皱着眉头,望着密林外围的枝叶── 无风,却摇曳着,彷彿有不明的力量隐而不发。 他试着往里头探去,却察觉了某种蠢蠢欲动的气息在拒绝,背脊冒出一股寒意,本能地感到危险。 「这地方……跟传闻中一样诡异。真要进去?」 「不一定要走得很深。」森渝神色坚定,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我只是想……看一眼。」 他往前踏了一步。 剎那间,空气震盪了一下,方才缠绕在树木上的藤蔓竟微微摆动,好似在朝他打招呼。 同时,生机石亮起淡淡的翠绿光芒。 芬恩惊讶地说:「森林……回应你了?」 森渝也愣了一下,「......它好像愿意让我进去。」 「我不确定这是幸运还是麻烦……」芬恩耸了耸肩,彷彿终于拼凑出森渝偶有异样的真相碎片,「你去吧,我在外头找间旅馆等你回来,可别死了。」 森渝点头应声,走入林中。 刚刚踩过边界,四周的声音瞬间消失,只馀下温柔的静謐。 密林不像外头看上去那么阴暗,树木间筛落着柔和的金光,叶片折射出淡淡的绿芒,如呼吸般起伏。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莫名没有迷路的感觉,肩膀格外放松,感觉每一株植物、每一道光晕都在亲切地低语。 走过一条青苔覆盖的小径,来到一棵空心老树前,他立刻停下,眉头微蹙。 ——这里……我......来过?为什么似曾相似? 他继续前行,看见了阳光照亮的一隅,不禁凑近观察。 那是一个树洞,内里垫着厚厚的苔毯,有种被悉心照料过的感觉。 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是......谁的憩所吗?」 枝梢间突然落下几缕翠绿光点,在地面上勾勒出模糊的印跡,延伸指向森林深处。 他于是追上那些光痕,快步跟随。 安赫正立于林中一处溪涧旁,感知到生机石的脉动,知道森渝来了,但没有主动靠近。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时间不允许她「选择靠近」,否则会触犯禁律—— 她只能等待森渝再次抵达那个他不记得的「选择之地」,唯有如此,两人才能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再次「相遇」。 她侧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伸出手持续在空气中凝聚出光点,引导他来到这里。 森渝穿过层层枝叶,终于在水边看见一个身影。 他愣住了。 是一名精灵。 她很美,一种独特、沉静、绿意盎然,如同森林本身的美。 ——比漫山的雪见花还美。 他忍不住想着。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且他在王都见过的各色美人不知凡几,从来不因皮囊產生特殊的悸动,可心跳却异常紊乱。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视线被深深牵引着。 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靠近,转身看着他,目光柔和。 森渝不禁开口:「……打扰了,请问你是?」 安赫微微一笑,「欢迎来到幽光密林。」 「你是这里的……守护者?」 「算不上。我只是生长于此。」 他顿了一下,「我……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感觉......可能、在这里。但……我不记得是什么。」 安赫凝视着他,心中泛起涟漪。 她不能靠近,也不能开口说起曾经,一旦森渝真的「想起来」,时间就会被重置,再次取走代价,让他的记忆归零。 所以,她只能以「见过陌生旅人」的身份和他说话。 「森林会记得所有来过的、值得的人。如果你遗失了什么,它也许......会帮你找回来。」 「那你会记得我吗?」森渝脱口而出,然后愣住。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安赫露出了然的浅笑,「想休息的话,这里的水很清澈,阳光也刚好。」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温柔的回避,也是无声的允许。 ——虽然不能说,但我记得你。 ——我们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好,多谢。」 ——不知为何,觉得她的笑容虽美,却有些......寂寥。 日暮时分,森渝坐在溪边,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寧静。 明明自己不是寡言爱静的人,却丝毫不觉得沉闷无聊。 安赫站在远处,隔着一段溪流陪伴着。 她虽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森渝望着那双绿瞳,觉得她的眼神极其温柔,让人想起了春江水暖,亲切又溺人,不自觉放下戒备,于是问道:「我是不是……曾经有过......某个重要的人?」 安赫没有开口,手指握紧了口袋里的怀錶。 森渝继续低喃自语:「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但……如果她在,希望她过得好。」 安赫随之垂下眼眸,轻轻点头,作为传递不到的回答。 森渝没再说什么,只是和安赫一起看着日光移动影子,水面波光粼粼。直到夜色降临,他才起身向她致意,「谢谢你让我进来。」 「这里,本就为记得的人而开。」 「那……我还能再来吗?」 「如果你记得这条路,森林永远都会迎接你。」 他笑了,朝她挥挥手。转身那一刻,却再次无意间说出一句话—— 「她还在。」 他又愣住了。 随即摇摇头,没有停下离去的脚步。 他不明白那个「她」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但心中那片空白好似被填补了一角。 安赫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森渝,我记得你。」 树梢颤动,随着森渝离开的路径落下微光与枯叶,好似森林在替她道别,却又轻柔得不敢让他察觉。 Ch 18 友谊的回声 ch 18 友谊的回声 森渝推门而入,外袍沾着些许露水,脚步轻缓,彷彿尚未从森林的呼吸中走出来。 芬恩倚在角落的圆桌边,啃着盘中的烤肉,晃了晃酒杯,「去了那么久,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森渝脱下披风,轻笑一声,接过热茶饮下。喉间暖融,却莫名梗住话头,不知从何说起。 「怎样?幽光密林......真的像传说中一样?森林会唱歌?有疗伤圣泉?还是有奇幻生物?」 「比想像中还要......温柔。」森渝放下杯子,神情变得温软,「我见到了一位精灵。」 芬恩吹了声口哨,「喔喔——!所以,漂亮吗?会魔法吗?跟童话写的一样?」 森渝的目光有些飘渺,好似还停留在光影与水声交错的林中,「比我们看见的雪见花......还美。」 芬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这听起来……该不会,你恋爱了吧?」 森渝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摇头,「什么鬼,胡说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她站在那里,没说什么,我却觉得……好像找回了什么,我不记得丢了的东西。但.......又说不上来。」 「然后呢?你想再去找她?」芬恩用叉子挑动着盘中的蔬菜,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想再多去几次。」森渝回得很诚恳,掺杂了一点不明显的倔强。 芬恩拿起酒杯,朝他点了头算是默许,但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提醒:「阿渝,别忘了,那是精灵。长生种的价值观和想法,跟人类是不同的。」 「......存在意义也是。」 森渝笑着举起茶杯致意,接下这份关怀。 入夜,森渝沉沉入睡,生机石紧贴着心窝。 梦里,他再次踏入了幽光密林,窝在柔软的苔毯上,那名精灵站在不远处,眼里有着让他安心的光。 她似乎轻声说了什么,可他听不清。 一段旋律悠然回响着,如歌如誓;他不解其意,却觉得美丽又深刻,好似唱进了心底的某处。 生机石亮起了一道微光,与旋律共鸣着。 醒来时,他若有所悟,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印声彷彿仍在耳畔、在心里流淌着。 他没有得到答案,但感觉心底的空白又被填补了一点,覆上了一丝暖意。 安赫站在溪边,手指轻触苔毯,那里残留着只会出现在「森林接纳的人」身上的气息。 她低声轻唤:「森渝……」 语音微颤,似是心神未稳。 这不是她的习惯。她一向冷静、自制,情感如潜流从不外显,但此刻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寞」——过去,她只知其义,而不通其感;可现在,明知他来过,也知他离开,心绪却未能平復。 「你在等待?」凯佩尔的声音比平时沉重了一些,「安赫,精灵从不等待。」 安赫默默地将手收回,「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听见印声。」 「他听见了。」凯佩尔走到了她的身旁,第一次伸出手,亲暱地抚过她的头发,「但,他不记得你,所以无法理解旋律的意涵。」 「......但他停下来了。」 「嗯。」 「而且他说……这里,还有......我,比雪见花还美。」 凯佩尔沉默了几息,将她垂落在脸庞的发丝拨到耳侧,「这句话让你很高兴吗?」 安赫思索了许久,才回答:「我不知道。异族总会歌颂精灵的美丽。可我知道,森渝说的『美』不是同样的意思。我听见的时候,心里感觉很......安静。」 「安静?」凯佩尔仔细地看着她,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抚过她的长发,「你不是总说,安静才是常态?」 「是啊。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 凯佩尔把手放下,感慨地说:「你......变得有『感情』了,安赫。」 「……你是指什么?」 「记忆是一种选择,情感也是。你以为你只是『记得他』,森林却开始对你们的互动產生了共鸣。」 安赫微微一愣。 「森林对你,比从前更加敏锐,这说明......你已经不是纯粹的观察者,而是共振者。」凯佩尔的神色变得温柔,是安赫从未见过的他,「安赫,你现在知晓『友谊』真正的意义了吗?你已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献给了记忆,而不自知。」 「我只是……不想忘记。」 凯佩尔轻声叹息,「那对精灵来说......足够了。」 ——那已经是人类的生命无法承受之重了。 他望向繁星点点的天穹,缓缓说道:「时间会原谅忠于记忆的人,但......从不偏袒,渴望拥有的人。」 安赫严肃了起来,「我知道。」 「你还是可以等待他再次走进森林……但,不能让他过于靠近、想起曾经,动摇那份代价。」 「我晓得,也从未想过如此。」 「是,你现在还没有。」凯佩尔凝视着她,内心复杂难明,字句带着未竟之语的警示,「但,你不知道『情感』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即使你是精灵。」 「......我不会主动靠近他,这是我对时间的承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记了『边界』与『代价』,请你提醒我。」 「我会的。」凯佩尔许下承诺后,便不再言语。 ——安赫,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 Ch 19 遗忘的姓名 ch 19 遗忘的姓名 清晨,森林边缘的雾气尚未散去,森渝扣紧披风,系好腰间佩剑,向芬恩挥了挥手。 芬恩倚在旅馆门前,啃着麵包,含糊不清地说:「你真的又要去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再看看。」 芬恩没再多言,只是提醒:「路上小心。昨天传来消息,山脚有魔物的踪跡,好像是独行兽种,行动路线挺诡异的。」 森渝听罢,点头道谢,顺着熟悉的路线前行。 走了半日,确实遇上了一场骚动—— 一对父女正躲在倾斜的石壁后,女孩的脸上有被划伤的血痕,父亲持剑的双手正在颤抖。 「是魔角兽……牠闻到了血腥味。」那名父亲见到森渝过来,低声警告,目光惊惶。 森渝缓步走近,压低声音安抚着女孩,「别怕,你很勇敢。」 他从腰包中掏出草药粉,洒在女孩的伤口上止血,缠上绷带,动作俐落温柔。然后转向父亲,「我来吸引牠的注意,请你趁机带着孩子离开。走溪边,牠不喜欢水的声音。」 「但……你一个人?」 「别担心,没问题的。」森渝微笑应答,眼里有种坚定沉静的光。 他独自引开了魔角兽,灵活地穿梭于林间,利用落叶掩盖气息,诱导牠踏入陷阱。即使并非面对强敌,直接出剑应付绰绰有馀,他也没有上前硬战,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将魔物驱离山路,全程毫发无伤,周遭环境也几近无损。 密林中,安赫站在树梢上远眺着,观察他的举动。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战役,却被所有的细节触动了。那双温柔无惧的眼睛依然如初,他的行动并非出于正义的宣示,而是源自应为守护的坚持。 即使没有记忆,他也未曾忘记成为这样的人。 她的嘴角弯起了极浅的弧度,眼里亮起某种如释重负的微光,「他还是他。」 凯佩尔现身在她的身侧,「你在动摇。」 「我没有靠近他,也没有透过森林的呼吸和他说话。」 「但,森林已在为你靠近他。」 安赫垂下了眼眸,「我只是想确认,他还是不是那个他。」 「就......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凝聚手心许久的生机之光无声消散。 她不能靠近,也不能介入。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已经开始主动寻找那份自己都不知道遗失了的东西。 森林照常接纳了森渝,光线落在他的肩头,好似某人正在远远守望。 他没有寻觅方向,而是随着枝叶的震动前进,相信着某种本能的引导。在树间穿行的途中,轻抚胸前的生机石,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记得你。」 当看见梦中时不时出现的空心老树时,感觉心头一阵安寧,不自觉露出了微笑,缓缓开口:「请问……你在吗?」 树影后,一道身影走出,是她。 神情和上次一样平静柔和,好像还更亲切了一点。 「我回来了。」他尷尬地笑了笑,「那个,你好,我叫森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再来看看。」 她轻轻点头。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安赫面上无波,但内心一震。 这是他主动提出的疑问,是他的「选择」......时间从未禁止她被动回应。 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他的轮廓,「我叫安赫,生机之安赫。」 森渝怔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异常熟悉,彷彿自己曾经无数次呼唤过。 「安赫……很好听的名字。」他的语气中尽是迷惘,「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安赫笑着指向溪边的一块岩石,「今天的天气不错,你可以坐下来喝杯茶。这里有水,我已经备好了茶叶。」 森渝回过神,行礼致谢,悠然坐下。 茶香升起。 他看着热气氤氳的茶水,想起那日在雪山自己突然很想喝茶的画面,竟完全与此刻重叠。 「这里……我来过吗?我好像不记得。」 「这里只对森林记得的人开放。」 「……那,我也想记得你,安赫。」 安赫没有回话,低头掩去眼中涌动的情感。 她知道,他不会真正记得她,也无法记得,但他的潜意识正在一步步地靠近「曾经的自己」。 内心深处那份对友人的思念与期盼,像春天甫出的枝芽,无声却真实。 森渝离开时,夕阳尚未落尽。 风从山麓灌入边境平原,那是格洛林西南缘与森林接壤的村落,以採集与木工维生,寧静、平凡...... 直到此刻。 一只动物骨骸组成的魔物从山径闯入,牠似乎迷失了方向,却又本能地攻击眼前的一切。村中数户民家已受波及,火苗未熄,孩童啼哭声不绝。 看似一起随机產生的魔物进犯事件,只在两位观察者的眼中显得异常。 「这不是牠该出现的地方。」安赫站在老树高处的枝头,视线投向混乱孳生的一带。 凯佩尔立于一旁,淡然道:「是时间的误差。你的记忆......那份『重量』开始向外扩散了。」 「......可我没有干预,也没有主动靠近。」安赫面露不解,含着一丝罕见的焦虑。 「你没有。但他『选择』了你,连带改变了时间的边界,副作用开始出现了。」 「……我会过去处理。」 作为见证了无数覆辙的移时者,凯佩尔不禁低声叹息,「你可以处理,但不能介入,乃至于左右他人的选择或命运。别忘了代价,安赫,那不是你......承受得了的。」 Ch 20 时间的偏差 ch 20 时间的偏差 夜幕压境,火光与烟尘瀰漫天际,魔物的嘶吼声混杂着人类的惊叫,骨骸魔兽逼近村边的木屋,一声突兀的咆哮,震得树影颤动不已。 芬恩以长枪牵制兽首,森渝则绕背封锁后路,剑影迅速斩断牠掘出的通道;但此类魔物防御极高,每一次物理攻击都被坚硬的兽骨弹开,情势陷入僵局。 若能将其引离聚落,就能联手制敌,可两人一边护着村民,魔物却迟迟无法被牵制注意力,反而显得「异常」。 「不对……它的行动模式,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目标。」芬恩在喘息间着急低语。 「牠好像......有某种意识残留。」森渝回身挡下一击,神色一凛。 「我也觉得,它不像一般魔物横衝直撞,反而在追着......某个人。」芬恩艰难地说,显然意有所指。 森渝瞬间明白了:「是我。」 就在此刻,魔物倏地怒吼,放弃了周身防御,猛然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扑向森渝。 芬恩来不及阻止,只能大喊一声「阿渝!!!」 危急瞬间—— 空气中突然浮现出大量淡绿色的光点,宛如微型种子漂浮着,坚韧的藤蔓瞬间从土壤中拔升,彷彿被无形的意志驱动般疯狂生长,快速束缚住魔物的四肢与头部。 安赫踏入战场中央,一手轻抬,地面上被焚焦的草皮剎那间恢復绿意;另一手凝聚出生机之光,划出一圈光环,清晰地环绕住全场。 森渝愣住了,「……安赫?」 她点了点头,微笑道:「森林告诉我,你需要协助。」 话落,再度伸手划出一道弧线,魔物周身蔓生出另一批藤蔓,如锁链般紧勒,使其无法动弹;同时,蕴藏蓬勃力量的绿芒从地面窜起,狠狠击中了魔物的头骨,随即将其封锁在生机结界中。 魔物的吼声戛然而止,渐渐瘫软倒地,最后消散成碎屑。 「这是……什么?」芬恩震惊地喃喃自语,「是……精灵的力量?」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尘土落定后,一名身披翠光、雾灰长发的精灵缓缓朝着森渝的方向走来。她的身形纤细,却让人一见便不敢小覷,浑身散发着与森林一体的神圣气息,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芬恩瞪大眼睛,失声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位?」 「嗯。」森渝的神色有些难以名状的震动,「她是……生机之安赫。」 安赫抬手轻触一名重伤村民的肩膀,绿光自指尖流出,伤口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她兀自一愣——这不合理。 她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照理说,生机之力会随着远离森林这类共振场域的距离逐步减弱;可她却在这场战斗中发现,自己的力量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前所未有地强大。 她驀然想起,这是因为「他在这里」。强烈的情感能驱动精灵之力短暂提升;不是为了森林,也不是为了观察或规则,而是......为了「挚友」。 她下意识地看向森渝。 他也刚好正在凝视着她,目光乾净、诚恳,充满说不出的……熟悉与安心。 安赫的内心随即被触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而是移开视线,继续治疗下一位伤者。 魔物除尽,村落平安,夜风稍歇。 森渝无视周遭暗中观察或好奇的村民视线,独自走向站在林边的安赫,「你来了,还……救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而来。」她看着他,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是为了自己。你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位偶然的森林访客。」 ——我许诺过精灵的誓印。 ——你是我的挚友。无论身处哪个时间线,无论你记不记得,都是如此。 森渝未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安赫认真不掩温柔的神情,让他想牢牢记住此刻。 他没多问,轻声回答:「谢谢你,安赫。」 安赫笑意更深,陪他一起站在林边,看着战火平息后的大地。 芬恩刚刚结束与村民的谈话,确认态势稳定后,抱臂斜倚在一棵老树下,看着不远处那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观察了一下气氛,随即上前,语气是再标准不过的调侃:「我就知道你是来泡精灵的。」 森渝眼看安赫没什么反感的样子,内心松了一口气,无奈地轻笑,「她特别从森林出来,救了我们,不该好好表示感谢吗?」 「我没有反对啊,只是……」芬恩走近几步,刻意压低声音,在森渝的耳畔说,「她出现的时候,你的表情......可不像只是遇到救兵的样子。」 森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也第一次看见她,就呆住说不出话?」 「我是被震撼到了好不好?你那是两眼放光。」 安赫站在一旁,似乎听见了些什么,看向两个斗嘴的人:「精灵并非不能离开森林,只是通常不会这么做。」 「哦?为什么?」芬恩好奇地接话。 「因为,我们被创造时,便立于『观察者』之位,不让天赐的长生与力量过度干预世界。大地的变迁、种族的兴衰、战火与和平……精灵多半选择不介入,只记录。」 芬恩于是挑着眉追问:「那,美丽的精灵小姐,你为什么来了?」 安赫思索了一下该如何妥善回答,才道:「因为我想留下自己的印记,而不是只有......目送。」目光落回森渝身上,声音变得温柔,「这与身份无关,而是我的选择。」 Ch 21 遥遥不可近 ch 21 遥遥不可近 隔日,协助村民们重新建好围篱、修缮房屋后,森渝再次整备行装,准备出门。 芬恩随口问道:「你又要往森林跑?去见安赫?」 森渝正在把打磨好剑锋的冰雨收入剑鞘,平静地应声,「嗯。」 「说真的,你最近……怎么说呢,有点怪。」芬恩将双手交握撑住下顎,难得正经起来,「有时候看你发呆,我真的搞不清楚,你是不是对森林里的『某人』上癮,只是嘴硬不承认。」 森渝笑了一声,好似被点破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的存在很……安静。不是无聊,是......某种让人安心的感觉。」他顿了顿,寻觅着措辞,「我不太确定这种感觉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失去它。」 芬恩稍微放缓了语气,循循提醒:「你知道她是精灵吧?跟我们的『时间轴』不一样。」 「我知道。」森渝的态度却十分坚定,「可我总觉得……无论我丢了什么、忘了什么,她是那种——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芬恩只好压下担忧的心绪,轻拍他的肩膀,转头去收拾酒杯,留给他一个「去吧」的眼神。 没有任务、没有迫切的理由,只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牵引感,让森渝再次走入那片逐渐变得熟悉的森林。 他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久后,他看见了安赫,她正坐在一处苔蘚铺展的小坡上,面前是一条溪流。 听见脚步声时,她没有回头,直接开口:「你来了。」 她的心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渴望—— 如果他能再次提出那个问题,说出「我们是不是朋友」......那么,她就能够再次为他唱起那首献给挚友的印声。 森渝微笑问道:「安赫,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如果你来,我就会在。」 这句话让他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维持半臂的距离,一如当初。 溪水声与鸟鸣偶尔穿插,森林正在呼吸,让人不由得细细品味这份静謐。 安赫伸手轻触身旁的藤蔓,生机之力让它们更加翠绿,「你还记得,上次来是为了什么吗?」 「……我说我弄丢了什么。」 「现在找到了吗?」 他坦然摇头:「还没有。但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走在对的路上。」 安赫默默地看着他,眼底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她不能靠近,不能越界,哪怕他就在眼前。 ——挚友就在身边,却不能谈笑过往,也不能诉说情谊。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不能靠近」是何等残忍的束缚。 「安赫。」森渝突然打破沉默,「你会为一个人……等待吗?」 「如果他会回来……大概会。」 她没说「愿意」,也没说「会一直」。 过去的她从不等待。对于精灵而言,无尽的岁月中,没有什么「必须」或「值得」等待的事物——时光流转、季节递嬗、时移事易、生死无常,观察者对于这些一向习以为常。 但或许,如果他会回来,便是她开始想要「等待」的理由。 森渝的心口莫名一紧,觉得眼前的人有着无从解释的……一种「只是待在一起,内心就能平静下来」的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了什么,你会告诉我那是不是你记得的吗?」 安赫停顿了一下,点头应了。 即使森渝不能、也不会真正想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谎」。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直想来这里。」森渝轻声说道,「但每次来……就好像找回了什么。」 「那就来吧。」安赫温柔地回应。 「……我会的。」他仰头望着天空,眉眼柔和下来,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他说了......! 安赫的睫毛颤了一下,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如果你愿意,我想唱一首歌......送给你。当精灵认定一位朋友时——我们会为他唱一首歌,记下他带来的印记。」 森渝面色赧然,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笑着点头。 安赫闭上眼睛,悠扬的声音如同溪流蜿蜒、春风穿林,回盪在森林中;旋律既不哀伤也不欢快,而是一种诉说回忆般的安寧自在,宛如一份诚恳的道别,又似无言的守候。 与此同时,随着歌声流淌,森渝胸前的生机石跟着亮起,散发出共鸣的柔光。 他怔怔地看着安赫,她的周身浮现出细緻的翠绿光点,长发跟着微微飘动,双唇轻啟吟唱着,画面如梦似幻;那不仅是视觉上的美丽,更是「为你而歌」的珍贵美好。 内心泛起一种比荣幸更多的、复杂的悸动。 微风穿过枝枒,水面漾起涟漪;他听不懂精灵词句的含义,但森林也在齐声唱和,为他翻译着古老的语言,在他的心中自然浮现—— 【阳光起于相遇,记忆不曾消逝; 风吹过你留下的轨跡,时间会记得—— 我会为你保留一片不凋的叶, 在你我重逢之前,不坠、不枯、不语。 编织印记予你,友人之歌,纪录之诗。】 森渝专注地听完后,凝视她的双眼,眼里是炙热的光,「安赫,谢谢你。」 安赫回望着他一笑,没有多言。 她不知道印声能否在他空白的记忆中留痕,但她知道—— 只要他愿意一次次走进森林,她就会一次次地唱下去。 哪怕他永远不会记起她是谁。 森渝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她,心里一片柔软,甚至有点不自觉的甜意。 安赫笑着朝他招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独自坐在苔毯上,伸手按住胸口,感受着生机的律动。 ——你会回来的,对吧? Ch 22 代价与守望 ch 22 代价与守望 时间的洪流正微妙偏移着。 安赫站在溪畔,凝视着未散的翠绿微光—— 那是印声留下的馀韵。歌声早已止歇,光晕却迟迟不肯退场,彷彿依恋着与友相聚的时刻。 凯佩尔悄然现身,语气比平时更低沉,压抑着伤感,「……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安赫有些困惑,「我没有违规......他主动选择的,我只是回应而已。」 「你当然没有违规。」凯佩尔伸手轻触她的侧脸,「但,『代价』……还没结清。」 安赫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他的选择,正在让时间產生偏差。他确实不记得你是谁,却一再靠近、一次次回到这里,这让原本封锁的轨跡......开始错位。」 凯佩尔指向了远方的地平线,那里云层翻涌,日光被魔气遮蔽,危机蠢蠢欲动。 「过去安稳的命运,如今缺少了他的存在。本来倒是无妨,因为命运会自行修正。但,你选择记得,还一再放纵彼此去触碰『边界』......世界因此產生误差,无法完全填补那个空位。」 「......!」安赫急切回道:「格洛林?」 「本该由他守护的地方,因为他的『缺席』,正在改写歷史。」 天色异常阴鬱。 森渝与芬恩原本只打算到村外,协寻上回村庄受袭而失散的孩童,却在回程途中,感觉到熟悉的气味—— 是魔气。 「……你闻到了吗?」芬恩低声道。 「不只闻到而已,我听见了。」森渝拔出冰雨,剑锋正随着地面一起细微震动。 下一秒,黑影衝出林间,是一隻魔角兽,可比上次更加狂暴、行径失序,眼底是被扭曲的残暴怒火。 森渝立刻跃前持剑挡下衝击,芬恩则以长枪试图从侧翼挑飞,但这次的魔物异常顽强,似乎正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驱动着。 「它不是自然生成的?!」芬恩疾声大喊,「就像被什么操控了一样!」 森渝一边闪躲,一边观察魔物混乱的行动轨跡,突然意识到—— 魔角兽是群居型魔物,出现的地方……距离格洛林,不过数里。如果又有异常事态,格洛林现在......很可能没有人能够挡住这波攻势。 森彦是个优秀的领主,这不仅是对他在政务及外交手腕上的肯定,却同时也是......他相对不通军事的评点。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治领袖。 「芬恩!」森渝低喝一声,眼神变得锐利,「我得回去!我哥……还有格洛林!魔物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朝这个方向前进!可我现在在这,这些东西就出现了......!」 「等等、你是说,它们照理说应该在别处,但因为——」 「我本该负责守护格洛林,防御它们。」森渝的心情无比沉重,「但我......离开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兴许......跟上次一样,是衝着我来的。」 芬恩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只是旅人,你是领地的剑与盾。」 「是。」森渝收剑还鞘,声音愈发激动,「我有责任......!」 胸口正不断传来莫名的压迫感,来自某种愈发清晰的「直觉」—— 某个重要的地方正在崩塌,而那原本是他能守住的。 芬恩横起长枪,乾脆地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从这里走,三天……我们能赶到。」 远方的森林深处,安赫静静佇立于树冠顶端,望着两人奔驰远去的方向,没有追上。 她不能介入。 即使那份命运是因为越界而扭曲诞生的,她也不能干预。 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 她没有违规,却仗着自己留下了记忆,纵容森渝的靠近,于是形成偏差,导致扭曲后產生了危机;她不能容许森渝因此出事,于是主动出手,这又造成了更大的偏差...... 她将双手交叠覆上胸口,感应森渝身上生机石的位置,知道他正快速往格洛林的方向移动。 「你回去守护你的世界了……」 「那很好,森渝。」 「我会守住记忆,如同你守住你的承诺。」 格洛林的天空染上了如血般的鲜红,城外是铺天盖地的魔物怒潮。 森渝与芬恩抵达时,火光四起、烟尘扑面,守卫长号声声急促,彷彿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援。 「该死……他们已经撑得太久了。」芬恩连忙狂奔上前。 「还来得及。」森渝神情冷峻,冰雨出鞘,银白剑光映着焚烧的城墙,带着芬恩穿越火线直衝外城。 守军看见了他,纷纷振作起来,高声呼喊—— 「格洛林之剑!!!」 「是森渝大人!!!」 「森渝大人回来了!!!」 城门应声打开,森彦正立于前,一见森渝便稍稍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 声音藏着无可言说的沉重。 森渝用力拍了一下森彦的肩膀,「哥,你是领主,你不该站上前线。回城吧,后勤交给你,我会尽力守住外围。」 森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拍了他的肩膀作为回应,「阿渝,不准死。你还欠我一顿酒。」 森渝随即看向芬恩,眼含愧疚问询之意,被芬恩一个挑眉说着「说好的兄弟有难一起扛?」的神情堵了回去,无言地笑了一下。 两人接着奔向前线。 森渝迅速开始指挥,重整军队防线,调度士兵们构筑阵型。 「长枪列阵第二排拉高,掩护西侧!」 「弓箭预备,三点鐘方向,优先瞄准大型魔物!」 「城防骑兵部队调一半到南侧战线,剩下的随我来北侧!」 两人并肩作战,衝破层层包围,令一眾骑士重振士气,一时稳住了战局。 但,下个瞬间—— 地面裂开了。 魔物自地底涌现,魔角兽一隻接一隻狂奔而出,数量远超预期。 芬恩惊声大喊:「不对,这些根本不是正常生成的魔物!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魔潮。」森渝咬牙低喃,话音刚落,敌群已经衝破火线,包围成阵。 ——果然是因为我吗?!究竟是为什么? 他将一名被击退倒地的步兵拉起,自己却被三面夹击,勉强闪避,但右肩甲冑仍被魔物炸裂。转身回击,剑光一闪再闪,凭一己之力连斩数隻魔物,但气息渐乱,体力濒临极限。 ——再撑一下、拜託,我必须守住这里! 忽而,天色一亮。 一道翠绿的光柱自天穹破开云层而下,宛如奇蹟降临。光点如雨般落下,枯土长出大量藤蔓与荆棘,编织成泛着翠绿光芒的生机结界,挡住了不断袭来的魔物。 安赫落在战场中央,生机之力化为战场的壁垒与箭簇,硬生生逼退了整个魔物军团。 她的心口从未感觉如此炙热、焦躁、慌乱,丰沛的情感让力量源源不绝地涌出。 ——赶上了。我赶上了。 森渝死死地盯着她,「……安赫,你、怎么......」 她看见了他,却没有立刻走近。 她不该来的。 她是选择留下记忆的观察者,只能守望,而不能影响乃至介入森渝的人生轨跡。 代价......在后头。 可他倒下了。所以,她不能再等了。 她压下不捨的目光,终于踏步走向森渝,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将生机之力注入体内,唤醒他几近模糊的意识。绿光修补着他全身的伤口与破碎的经脉,魔力中流动的情感,同时......触动了他灵魂深处被封锁的记忆。 森渝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想起来了。 上个时间线,他重伤逃入幽光密林时,看见安赫的一眼万年。 那杯茶、那首歌、那句「我会记得你」。 他与凯佩尔签下了时间契约,做出选择时的心痛不捨与毅然决然。 「……安赫……你……」才刚刚忆起开口,周身无形的时序倏地碎裂,犹如时鐘倒转—— 时间禁律,被触犯了。 世界将记忆重置归零。 森渝昏迷了三天。 醒来时,伤势已然痊癒。 他看向一旁的芬恩,按着额角喃喃道:「大哥......格洛林......领地的大家......怎么样了?」 芬恩懒懒地回答:「哦,你哥没事啊,领地也守住了,只有你看起来惨兮兮的。」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芬恩递上水杯,「什么梦?」 「……我不记得了。」森渝接过喝了一口后放下,「但……好像有谁,在等着我回去。」 「等你?你说安赫?怎么,你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泡精灵?想约人家喝茶还是去森林约会?」 森渝疑惑问道:「......蛤?你说谁?什么精灵?」 「......?」芬恩的瞳孔张到了最大,不可置信地说:「......森渝,你你你、你说什么?」 「啊?是我要问你吧?你在说什么精灵、约会?谁?」 「......」芬恩僵住了许久,神情从惊愕转为担忧,最后沉淀为沉重的了然与伤感。 ——原来......这就是森渝一直在寻找的、遗忘的东西。 ——他会被幽光密林回应,是因为......那早已不是他与她的第一次相遇了吧...... 他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阿渝,你......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还有,安赫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森渝面露茫然,「不是魔潮进攻?我们赶回来拼了命才守住?你说......安赫?好熟悉的名字......我不太记得。」 他下意识看向胸前的生机石项鍊,感觉心口隐隐作痛,抬手用力压住自己的胸膛,「芬恩......我突然觉得这里好痛,是不是内伤没处理好?」 芬恩鼻子一酸,「阿渝......你真的不记得了?」 ——安赫对他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即使没有记忆,也会残留无法抹灭的执着...... 森渝的眼神闪过一片空白,「我只知道,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如果我真的忘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 芬恩笑得有点苦,回道:「你会自己记起来的,阿渝。」 ——为什么会忘记呢?明明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安赫,你知道原因的吧? 安赫回到了密林深处,沿途的苔蘚与藤蔓看上去枯黄无力,好似在默默哀叹着。她于是指尖点地,催生出绵延翠绿的新苔与枝枒。 凯佩尔缓步走来,叹息道:「你……干预地太深了。」 他的确从未来的轨跡中窥见了这个结果,可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安赫的决定。 安赫比任何人都明白所谓的代价......她只是觉得值得。 「……我知道。」 「所以,他的记忆再次被抹去了。」他望着安赫轻颤的指尖,意欲伸手握住,却还是默默地放下。 「……」 安赫闭上眼睛,再次吟唱起那首印声。 这次,森渝不会听见了。 又变回了她一个人的独曲。 曲毕,对着空无一人的苔毯说道:「……没关係,我记得你就够了。」 Ch 23 残留的碎片 ch 23 残留的碎片 战事平定后的第三日,格洛林迎来了久违的天光。 天色尚早,城墙东侧的修復工程方兴未艾,将士与工匠们各司其职,气氛虽未恢復往昔般轻松,但已有几分稳定与生机。 森渝身着骑士常服,与森彦并肩走在内城花园的长廊上。漫步间,视线掠过初绿的枝枒与建筑修补的痕跡,神色放松。 「这回真的吓我一跳。」森彦的语气仍留有馀悸,「没想到,你的朋友竟然直接衝进来救场,那位……精灵小姐,是怎么回事?」 森渝脚步微顿,「……你也看见她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吧?能够瞬间让整个北侧战线生出自然之力,还能替人治癒再生的精灵,谁能忽略得了?」森彦似笑非笑地说,「别跟我说,你只是路过某个森林就遇上了精灵,然后随便聊聊就让人家愿意现身救你一命?」 森渝无力地笑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从醒来后开始,脑袋就一片空白。」 「记不得名字,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森彦继续调侃道,「……还是你其实暗恋人家,怕被发现只好装死,乾脆幻想自己失忆?」 森渝的神情微妙地陷入空白,眉头略皱,似乎在回忆某个遥远得不真实的画面,却怎么都无法拼凑完整。 「……阿渝?」森彦察觉了不对,收敛了笑容。 这时,一旁静静跟着的芬恩开口:「我昨天试探过,他真的......不记得了。关于安赫。」 森渝的眼里满是渴望确认的急切,「你说……那个精灵?我真的见过她吗?」 芬恩对森彦点头示意「无妨」后,温和地说:「是。你主动带着我去过一次密林,我进不去,你却被森林接纳了。回来后,你说她是你的朋友,之后还跑去找过她很多次。」 「『安赫』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名字。」 「……安赫。」森渝喃喃覆诵,眼神有些飘忽。 芬恩欲言又止,看向森彦,两人面面相覷。 「无论如何,这趟回来,总算度过了危机。」森彦于是转开话题,「今晚骑士团整队,除了重建部署,也可以办个小型慰劳酒宴,你们俩都得来。」 「阿渝,虽然你跑出去冒险,不愿意接过骑士长之职,可大家都很信服你,这次你可得好好跟兄弟们喝一顿。」 「看来,没理由不醉不归了吧?」芬恩拍了拍森渝的肩膀,「先好好喝一场,把你脑子里的问号放在一边。」 「......好,你得陪我跟我哥一起喝。」 芬恩看向森彦,获得了一个友好热情的笑容,随即耸了耸肩,「行啊,看我不把两位格洛林都给喝趴。」 刚刚入夜,格洛林骑士团营帐外,篝火摇曳,战后放松的士兵们围聚四方,庆祝苦战后的劫后馀生。 森彦与森渝并肩坐在主位,偶尔起身与士兵们寒暄,手边是酒壶与烤肉。 森彦举杯向眾人致意后,随口调笑:「阿渝这傢伙,该做事的时候还是那么会挑时机,来得刚刚好。」 「哈哈哈!不愧是骑士长,在最危急的时候从天而降!」 「您太过分了,拋家弃子出去浪跡天涯,差点以为我们要凉了哈哈哈哈哈!!!」 「森渝大人,您去哪儿冒险啦?有没有遇上什么绝世美人?是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把兄弟们拋在脑后?」 「这可是森渝大人!是连王都的贵族千金们献殷勤都不为所动的骑士长!」 森渝失笑摇头,「喂、你们,说了我不是骑士长!成天胡说八道,皮痒了是吧?别逼我把你们一个个拉下来对练!」 他以酒回敬眾人后,认真介绍起芬恩:「这是我在旅途中认识的朋友,芬恩。这傢伙很强,比我还会乱衝,但也比我更会看人。」 「切,真会说话。」芬恩咕噥一句,还是笑着举杯和眾人碰了碰,说起几段与森渝在外猎魔、迷路、寻景的趣事,引来一阵笑声。 森渝偶尔轻笑,偶尔皱眉,似乎对某些片段感到陌生,隐约有着既视感,却又无法确定自己「记得」。 ——我真的去过幽光密林?传说中的精灵之森? 酒过三巡,夜深,帐棚纷纷熄灯,城内归于寧静。 营帐中,森渝、森彦、芬恩三人静坐,火光摇曳,炉中馀下木碳残灰。 森渝的态度比白日更加凝重:「如果我真的见过她……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是我选择忘记了什么吗?还是——记忆被夺走了?」 「你说,你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她?她到底是谁?」 芬恩迟疑了一会,「你……想知道安赫的事?」 森渝和森彦都竖起耳朵倾听。 芬恩于是娓娓道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她,但你确实很在意她。」 「你说她是朋友,说她让你安心;你不只一次走进森林,说想见她。她救过你两次,一次是在魔物初现那天,一次是在……这次魔潮几乎要让你断气的那一刻。」 「那晚,你倒下之前,说了一句:『……她还在。』」 「你曾说过......『她是不能忘记的人』。那时候我当你在开玩笑,但你不是会随便说那种话的人吧?更多的,我也不知道。她……好像比我们还清楚,你为什么会忘记。」 「如果你想找到答案……或许,可以再去找她。」 森渝沉默了片刻,开口:「你会陪我去找她吗?」 芬恩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接着拋出玩笑,「不然,万一你又『失忆』了怎么办?总得有个人帮你记住点什么。」 森渝笑着搥了一下芬恩的肩膀,看向沉思许久的森彦,两人对视后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伸手抚上胸前的项鍊,生机石依然冰凉,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Ch 24 苦涩的重逢 ch 24 苦涩的重逢 芬恩的心中有些忐忑。上次他只能看着森渝被独自引入密林,不确定这次能否一同走入其中。 「……你确定这是对的路?」 「我不确定。」森渝扶着悬垂的藤蔓,带着一丝困惑与迟疑,「但我好像记得这里的气息。不是想起来那种记得,而是……我的心。我以前真的来过吗?」 芬恩没好气地回:「这个问题你已经问第五遍了。」 森渝轻笑一声,「抱歉,只是感觉这里莫名熟悉。」 「那你就走下去,也许你会想起来。」 前方雾气突然散开,彷彿森林本身开出了通道,藤蔓沿着地面蜿蜒攀爬,光线在其中浮动。 芬恩警觉地停下脚步,本以为自己会被拒之门外,却发现那道天然屏障在他靠近时没有闭合,「……咦?」 森渝却似已然习惯这一切的人,淡定地说:「走吧。」 穿过雾光时,芬恩下意识地望向森渝,只见对方神情沉静,好像正在走入一段记忆,而不是探访陌生之地。 安赫站在空心老树旁,凝视着缓步而来的身影,「你们来了。」 森渝来了。 即使忘记,还是来了。 这次,她没有将芬恩挡在外头。毕竟,这场相会不再只是她与森渝的记忆,还包括这位森渝重要的伙伴。 芬恩收起了轻佻的笑容,显得有些慎重。 森渝看着安赫站在林间、围绕着翠绿与金色光点的画面,心头一阵悸动,却说不出原因。 「……你是……安赫吗?」 语调里充满了不确定。 安赫的眼底闪过细微的酸楚,又迅速回归成波澜深藏的静水,「是。我是安赫,生机之安赫。」 声音温柔,如同久别重逢的呼唤。 森渝怔怔看着她,一种不知源头的熟悉感在心中荡开,明明不认得她,却莫名想要走近些,想要......看见她展顏一笑。 他默默地拉着芬恩坐下,与她维持着一如初见的半臂距离。 安赫跟着坐在二人对面,平静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也知道你……不记得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应该感到愧疚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森渝握紧了拳头,被芬恩察觉后轻拍他的肩膀,稍稍缓过焦躁。 安赫露出微笑,却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谁也不知道,仅仅只是诉说原因,会不会就让他再次想起来而触犯禁律。 于是只言:「有些答案,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愿说,而是……即使我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甚至......你无法保留它。」 她看了看森渝胸前的生机石,「但我可以向你承诺——无论你记得还是遗忘,我和森林都会记得你。」 森渝对于这个极具重量的回应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提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们……是什么关係?」 安赫等到了这句话,笑意犹如春光绽放,「森渝,你是我唯一的挚友。」 芬恩的内心被深深震撼,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太多并未言明的情感。 ——生命如花火般短暂的人类,竟然被精灵视为挚友,甚至还是「唯一」...... ——她记得你,却不能让你记得她。这样的友谊......到底是什么样的重量? 森渝脸颊微红,随即快速低头掩饰,看向胸口的生机石。他愣了一下,脑中浮现出某个合理的假设,「难道,这个绿晶石……是你给我的吗?」 安赫的笑容变得更加柔软,从口袋中取出那枚银松怀錶,看得出来保存得极好,几乎没有磨损。 森渝惊讶地瞳孔一缩。 那是格洛林的象徵,是兄长送给他的、极其重要的随身物品,能够通行领地最高权限,甚至在王都也具备身分效力。他曾经告诉芬恩,自己似乎不小心「搞丢了」,却又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是你送给我的。」安赫柔声道,指尖轻轻摩娑錶面,「是信物。你身上的生机石与银松怀錶,是我们作为『挚友』交换的友谊证明。生机石......是我跟森林记得你的方式。」 「……我给你的?」森渝喃喃地说,心口再次传来细微的悸动。 「你说……怀錶在人类的文化里,是送给『想再见的人』的礼物,哪怕时间会改变许多事。」 森渝紧盯着那枚怀錶,心旌摇曳,思绪混乱。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安赫收起了怀錶,双手凝聚出翠绿光晕,为二人带来几丝被生机之力梳洗过的舒适和暖意。 她浅笑着,再次许下承诺:「森渝,别担心,当你再次走进这片森林,我还会在这里。」 芬恩旁观着这一切,心情愈发复杂。 这名精灵对森渝而言,不是什么童话里的存在,而是......在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层面上,比任何人都更深地记得森渝的人。 离开密林时已是黄昏,橘红夕色透过林隙落在两人身上。 芬恩悄声提问:「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森渝回头望着森林,难以釐清心中的感受:「像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只是我还不明白,问题是什么。」 「......但如果你说,过去的我......喜欢她,可能、是真的。」 芬恩被惊地张大了嘴巴,「啊?什么意思?你不是不记得吗?!」 Ch 25 曾经的执着 ch 25 曾经的执着 「——那可是精灵!而且人家才刚刚给你发『友情卡』啊!」芬恩难以置信地望着森渝。 森渝没被这副戏剧化的反应吓到,反而笑了一下,「对啊,怎么了吗?安赫看起来也确实觉得『那个我』把她当成朋友啊。」 「那你刚刚那句——什么『真的喜欢人家』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你对精灵一见钟情,太老套了吧?!」 「这种故事确实挺老套的。」森渝调侃回话,目光却沉静了下来,「但我指的不是现在。」 「如果一个人,在不记得的情况下,会不自觉地一次次回到某个地方,一次次听见名字就觉得熟悉,一次次心悸、无法忽视......然后,每次见到那个人,内心就会感到平静……这是不是代表,他曾经真的很在乎那个人?」 芬恩一时竟答不上话。 「我不记得她是谁。但,只是靠近她,心里就会有种......熟悉到想哭的感觉。」森渝的声音柔和又恳切,「如果那叫做喜欢……那我想,也许真是如此。」 「……」芬恩收起了戏謔的表情,低声叹息道:「阿渝,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当夜,趁着森渝返回城内接见骑士团,芬恩暗自回了一趟幽光密林,「安赫,我知道你在。」 话落,枝叶轻动,安赫自雾中现身,「你不是跟他一起回去了吗?」 「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安赫于是领着他来到空心老树前。 两人随即坐下。 芬恩诚恳地问道:「你记得他……那么深,他却不记得你。你是怎么做到......还能笑得那么温柔的?」 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近乎人类极限的情感投射。 安赫平静地笑了,「因为我记得的,不只是他的样子。」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记得他说过的话、做过的选择、留下的每一道痕跡。」 「有些事情,即使忘了,也不代表不存在过。对我而言,他的存在早已不只停留在『记忆』上。」 芬恩与她一起看着流动的溪水,再度问道:「你在等他吗?」 安赫闭上眼睛,彷彿在与森林对话,衡量着这个过于沉重的问题,几息后才睁眼说明,「我不能让他记得。一旦真正想起来......他就会再次遗忘。不能让他因为我,陷入与命运衝突的选择里。」 「但,如果他还会回来……我会在。」 芬恩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执着,也不是什么浪漫的恆久情谊,而是无人知晓、也无法代替的选择。 似乎是某种......神秘力量的规则? 「对他来说,你......到底是什么?」 安赫将掌心贴上胸口,好似祝祷着一般,温柔地说:「我是他放下的记忆,是他选择前进后,唯一无法取回的过去;而我……选择记得。」 「你是不能忘记,还是不愿忘记?」 她转头凝视着他,眼神透出了震慑人心的义无反顾,「我不愿意。纪录是精灵的存在意义,记得是我们珍惜的方式。况且......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提醒自己——时间无法夺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芬恩突然觉得心里很酸,酸得眼眶发热。 ——自己清楚记得一切,对方却什么也不记得…… 他不理解精灵的价值观,可即使身为人类,也听得出这个选择背后的重量与痛楚。 即使安赫看上去依旧温柔而安寧。 「所以......你会继续等?为什么?」 安赫的神色并无悲喜,彷彿只是诉说着再自然不过的决定,「因为他会来。他说过,只要森林还记得他,他就会来。」 「......你不怕,他再也不记得你?」 「我怕。」她坦白道,有些没能藏好的情感从音节之间渗出,「但我更怕——他再也不来。」 芬恩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中随意把玩的草叶,挣扎几秒后,缓缓地说:「他说,只是靠近你......就有种让人熟悉到想哭的感觉。你知道吗?就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都显得很痛苦。」 「......」安赫抿唇不语,伸手触碰了一株小草,让它立刻开出了花朵。 「那个傻瓜……已经在试着记得你了。」芬恩起身拍去膝头上沾附的枯叶,望着她,眼神乘载着真诚的敬意与心疼,「你真厉害,安赫。不是因为你是精灵,而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你。」 她在做的,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 守着一份无法被记得的羈绊,却愿意笑着期待对方的到来。 安赫笑着说了一句:「虽然我不理解你的意思,但谢谢你」便不再开口,只安静看着前进不止的溪水,好似仍在等待着什么。 芬恩兀自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去,没有打扰那份寧静。 这场谈话已经足够了。 他不知道森渝该不该记得,又或者是否会再次遗忘,但在那之前,他会替对方牢牢记住。 Ch 26 情感的重量 ch 26 情感的重量 森渝倚在格洛林后山塔楼的城墙边缘,望着远方森林的方向。回忆着密林中的对话,让他更加肯定一个无法解释的念头—— 他,可能真的喜欢过安赫。 不记得名字就尚且执着,记得名字后连下意识的安心与悸动都无法隐藏;如果不是曾经深深喜欢着,还会是什么? ——那份「喜欢」......也许未必是恋慕?兴许只是一种深刻共鸣下的友谊? 就像安赫看待自己那样。 但,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记住的渴望,却在每次忆起的时候愈发清晰。 这样的心情,也正悄然撼动着命运原定的轨跡。 留恋曾经放下之物、渴望不该拥有之物,本身就会影响未来的选择,造成时间线的偏差。 当夜,领地上空出现异样天象。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沿着地表扩散,迅速笼罩了整片北方平原与山隘,星光也被全数遮蔽。 驻守边境的骑士团惊慌传讯,说「原本溃散的魔物,竟如受到召集般重新集结」,好似存有意志,行径异常。 「又来了……」芬恩眉头深锁,「不是普通的魔潮。」 「不只是暴走。」森渝也面色沉重,「究竟是受到什么牵引?我已经身在此地,为什么还......?」 森彦果断下令:「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平民优先转移至内城。阿渝——」 「我去前线。」森渝冷静地说,「黑雾的核心在山边一带,我去探探源头。」 「我跟你一起。」芬恩当即提枪跟上。 两人骑乘快马,顺着驻军开闢的栈道朝着山头疾驰而去。一路上,死去鸟群与枯草遍地,空气中瀰漫着血腥味,连劲风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城外约五里断崖处,黑雾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 芬恩严肃说道:「这里没有火堆、没有尸体,浓雾却不断扩张……」 突然,数头魔物自雾中衝出,本能地随着黑雾吞噬、破坏周围的一切。二人立刻拔出兵器应战。锋刃破风声连贯不止,然而斩杀眼前魔兽之后,仍有更多魔物接踵而来。 「数量太多了——!」芬恩一边挥枪,一边咬牙大喊,「这种状况......根本是整个山区的魔物都被集中了起来!」 「……到底是被什么驱动着?魔物根本不该存有意识!」森渝强压激动,剑光未停,眼中满是不安与怀疑。 下一秒,黑雾突然被翠绿光芒穿透、扭曲、打散,某种力量笼罩住这片区域。 是森林的气息。 安赫赶到现场,大量藤蔓自断崖下窜升而起,将魔物强行与二人分隔开来,生机之力迅速延展,翠绿光芒一圈圈地扩散,与黑雾对峙、使之退却。 她的话语从雾后传来,听上去冷冽又急切,「退后。」 芬恩愣了一下,「安赫?你又——」 「我必须来。」她的声音正微微颤抖着。 ——这一定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 她抬手挥出一道绿芒,草地立刻恢復翠绿,光晕继续向前扩散,反向侵蚀了黑雾边缘,让魔物纷纷哀号退后。 森渝看着她的身影,彷彿看见了某个模糊又熟悉的画面—— 以守望者的姿态,义无反顾地踏进战场,为了保护他。 「……你又救了我一次。」 安赫匆匆地说:「不是为了你。」然而,视线短暂地投向他时,心口却微微疼痛。 ——这是我该弥补的责任...... ——不是因为你;但你在这里。 她明白,偏差正在逐步扩大,而她的每一次干预,都在挑战时间的禁律。只要她仍然记得、只要他靠得更近......彼此越过了被容许的边界,循环就会持续下去,直到他或她再也承担不起代价。 可她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倒下。 天际再度降下生机之光,绿色雨点落下。 黑雾化去后,森渝与芬恩一同带领军队策应,稳住了战线,最终将魔潮歼灭。 战后,安赫静静地看向幽光密林的方向。 ——偏差已然超过极限。 她的心头乌云密布,感应到森林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大抵是......代价将至。 森渝看着她的背影,意欲靠近却又止步,隐约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关于她的记忆与情感,正在试图破土而出。 他握紧了生机石项鍊,突然生出直觉般的惶恐:「安赫……我们还会再见吗?」 安赫闭上眼睛,啟唇吟唱—— 「............」是印声。 森渝听见了这段悠远轻柔的歌谣,可安赫没有解释,他也没有记忆,此刻亦无森林唱和,未解其意。 唱完后,安赫留下一句,「我答应过你,我会在。」然后催生出协助移动的藤蔓,借力跃步至树梢,消失在原地。 Ch 27 森林的创伤 ch 27 森林的创伤 幽光密林的生机一向稳定,层层绿意宛如过滤尘世喧嚣的屏障,此刻却出现了裂痕。 安赫回到森林后,立刻被眼前的光景震惊到。 林木枯黄,溪流浑浊,原本自由驰骋于枝间的鸟兽也骤然隐匿,风与枝枒都在叹息。指尖轻触苔毯时,生机之力不再如过往流畅,古老的根系正在被撕裂。 她低声唤道:「……幽光,你怎么了?」 森林沉默,宛如哀悼。 她立刻奔向密林深处,越靠近核心,越能看见森林的创伤—— 被魔气侵蚀的藤网、裂开的树心、变质的地脉。 ......是偏差造成的反噬。 她再次因为私情干预了森渝的命运,为了……在这条时间线,本该不属于她的羈绊。 雾影之间,凯佩尔从容走到身侧,指向某棵根部腐蚀的树木,「扭曲正在蔓延,无法等待森林自行癒合。」 安赫看着魔气无端从地面中涌出,将林木和生物化为失控的魔化形态,坚定地说:「我会清理它们。」 她将手覆在污染的枝干上,生机之力流转,犹如晨光注入夜雾,驱散了黑暗;凯佩尔则辅以移时之力,封锁即将诞生的异变点。 两人持续协作至黄昏,终于将最后一只魔物碾碎,残留的枯黑植被也被净化。 但,密林虽得以喘息,却仍在流血。 安赫站在空心老树前,四周是她最熟悉的藤蔓与苔毯,此刻却静默无声,不闻森林之语。 她抬起双手,掌心绿光乍然大亮,无数藤蔓疯狂生长,以她为中心如同脉络般延展开来,纷纷攀上断裂的树木、残败的枝枒,将力量不断传递出去,直到覆盖整个森林。 随后单膝跪下,双手触地,将生机之力注入大地,让垂死的森林再生甦醒。 她撑了很久很久,感觉意识一点一滴流逝,彷彿整个人也成为森林的根系,呼吸与绿意同步。直到唇色泛白、视线模糊,身形一晃将要倒下时,脑海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在绝望的战场中仍然握紧剑柄,努力站立着,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守护。 那个画面就像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心底被唤醒,温暖的情感流入她的心中,让堪堪用罄的精灵之力再次亮起。 原来,「想见某人」的念头竟能如此清晰,「不愿忘记」也能成为一种执念;不只是守望,而是在他跌倒前赶到,在他看不见时成为他的光。 这样的念头,让她的心神颤了一下。 ......不能靠近的边界,她终究跨了过去。 她稳住了身形,终于在力竭之前,将密林恢復如初。 安赫倒下时,凯佩尔早已等在她的身后,稳稳地接住她,那张苍白的面孔显然已耗尽了力量,呼吸变得微弱。 他轻叹一声,将她抱起,目光透出预见的了然。即使他很少打破自我约束,却还是忍不住搁置移时者的身分,流露出心疼与无奈,「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安赫。但无论我说与不说,你......终究会这么做,一丝后悔也无。」 他将她安置在圆形树洞内的苔毯上,为她盖上藤蔓织成的薄毯,「至少......先好好休息吧。」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庞,最后停在乾裂的唇,拇指轻压了一下,「等他到来那天,我会叫醒你。」 Ch 28 时间的禁律 ch 28 时间的禁律 森渝和芬恩一起站在议事厅外的长廊下,眉头皱得死紧。 这两日,他与森彦一起稳定民心、调度物资、重建外围防线,让格洛林恢復了秩序。 然而,内心的焦虑却不曾平息,脑中总会浮现出安赫离去时的身影。那并不是熟悉的,安静又从容的她;当时她眼底的倦怠与决绝,还有一闪而逝的脆弱,深深印在他的心里。 明明不记得与她之间的过去,可越是如此,那股执拗般的牵掛就更加强烈,好似无法压制的本能。 森彦缓步走近,「你......要不要过去一趟?我知道你一直记掛着她。」 「......我得去确认她没事。」 森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全然理解。 芬恩立刻瀟洒地笑了,「我嘛~当然得跟着去。要是真遇上了什么,也好有人在旁边拉你一把。甚至......如果你再度失忆,得把你扛回来。」 森渝眉宇间的紧绷缓和了些,「谢了兄弟。」 两人再度踏入幽光密林,没有树根挡路,也没有雾气隔绝,他们走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太过顺利了。 芬恩注意到周遭的林相,不由得压低声音,「……感觉不太对。」 森渝环视四周,曾经熟悉的森林气息此刻隐隐透着异样,有些老树只剩下残缺的枝椏,有些灌木虽新生翠绿,却散发着微弱的气息,好像才从死亡边缘被强行拉回;还有,藤蔓的延展线条断断续续,花朵的分佈也不如过往繁茂。 「这里……不像之前那样有生气。」芬恩蹲下摸了摸地面,沾上手的是一层细细的灰粉——那些腐化后被新生覆盖的痕跡。 森渝的神色沉了几分,心里浮起忧惧。 两人走到空心老树一带,苔毯还在,溪水还在,阳光仍透过枝叶倾泻而下;唯独那道熟悉的、立于翠绿光影间的身影,不在。 芬恩见森渝站在老树前动也不动,忍不住提醒:「阿渝……她或许只是去了更深的地方?」 森渝走到苔毯边,抚摸着地上萌芽不久的花苞,「她说过,这里是她喜欢待着的地方。如果她好好的……应该会在这里……」 芬恩刚想再说点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雾气开裂,一道身影在不远处显现。那是一名身披长袍的精灵,瞳孔色如琥珀,眼神寂静无波,带着沉重的威压,气场有种古老的沧桑感。 芬恩握住了长枪的枪柄,狐疑地问道:「……这位是?」 森渝抬头凝视那双幽深的眼眸,心脏莫名收紧。他没见过这个人,却好像被什么尘封的警示点醒一般,表情变得肃然。 那人上前几步,「你在找她?」 森渝屏住了呼吸,某种危险直觉正在疯狂响起,能感觉到对方的深不可测。 ——但……这个人,或许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芬恩冷不防地吐槽:「……您哪位?谁啊?安赫的......朋友?」 那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可以叫我——移时者。」 芬恩的表情从狐疑转为惊愕:「移时者?传说中那个……?」 森渝紧盯着凯佩尔,「您是那个……诗篇里记载的……操控时间的精灵?」 凯佩尔淡淡一笑,眼神宛若深不见底的湖水,「我是不是传说中的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安赫。我是她的……老师、同胞。又或者,以人类的情感来说,也许算得上……朋友。」 「……真要命,这趟找的可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凯佩尔看向森渝,语气间有种莫名的危险之意,「你想知道她怎么了?」 森渝没有退缩,直视那双愈发冰冷的瞳孔,「……请告诉我。」 「森林受到了命运偏移的影响,魔气暴走是扭曲的结果。若非她强行以生机之力净化侵蚀,将一切拉回正轨,幽光密林早已化为一座魔域。」 森渝呼吸一滞,伸手抓紧了生机石,急忙问:「……她现在在哪?」 「在休息。」凯佩尔示意两人跟上,「復原需要时间。」 走入密林深处,芬恩附耳悄声道:「你确定他没打算把我们埋了吧?」 森渝没有答话,心脏砰砰直跳,越往前走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就越强。 终于,他们走到圆形树洞前。 凯佩尔伸手一拂,结界如掀起涟漪的水面般退去,露出洞内柔软乾净的苔毯。安赫正安静地蜷缩在上头,长发垂落在新苔间,与周遭散发微光的藤蔓交织。 凯佩尔走上前,神色是少见的柔和与庄重,「安赫,有人来看你了。」他俯身将她抱起,满是岁月沧桑的眼中透出不被察觉的疼惜。 森渝站在原地,看着他无数次想着「平安就好」的人,脆弱地倚在他人怀里,心脏好似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凯佩尔接着说道:「她会醒来。只是用了太多力量,强行催动力量至乾涸,得慢慢恢復。」 森渝回过神,脸上流露出心疼与担忧,上前一步想看得仔细,却在凯佩尔将安赫从树洞里抱出来时,有种压不住的酸涩从心口蔓延出来。 ——为什么她累成这样,却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个「老师」能这样抱着她……? 他顿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这......我不会是在吃醋吧?这种时候?! 他没把自嘲般的胡乱思绪说出口,手指无意识地握了握拳。 凯佩尔伸手轻点了下她的额心,便见安赫的长睫颤了几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察觉自己在谁的怀里,对着凯佩尔点头以示无恙。被放在地上后,看向森渝和芬恩,温柔地说:「……你们来了?还好吗?」 森渝半晌才挤出声音:「……我们没事。」 话一说完,意识到: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他们在不在、好不好。 心里涌上一股热意,鼻尖隐隐发酸。 芬恩也不禁咕噥道:「你还有空担心别人……」 安赫又柔声问:「那,格洛林……还好吗?」 森渝愣了愣,再次被这句寻常不过的问候击中,「嗯……一切都好。」他蹲下与她平视,「要是我早点知道你……还有森林......」 安赫打断他,唇边勾起安抚的浅笑,「这是我的责任。」 芬恩移开了视线,内心充满近乎敬畏的沉重。 短短的沉默里,森渝的目光落在安赫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即使疲倦依旧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不自觉地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生生止住。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衝动。 他分明记不得她,却无法否认......自己还是想靠近她。 这份情感,似乎不仅仅是曾经喜欢过的残影了。 芬恩叹息一声,视线在安赫恬淡的笑容与森渝的失措神情之间来回。 ——对人类而言,有些事似乎永远难以触及;但有些情感哪怕遗忘,还是会留下痕跡。 他拍了拍森渝的肩膀,收束这份无声的氛围,半开玩笑地说:「你小子别光盯着人家看,回神了~」 森渝这才「嗯」了一声,「……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的。」 安赫展顏一笑,点头应下。 凯佩尔没有出言打扰,复杂心绪一闪而过。 他知道,偏差的代价还会持续下去,可眼前这一幕短暂的安寧……是他暂且不想阻止的。 Ch 29 崩坏的源头 ch 29 崩坏的源头 森渝回头看了很久,直到树影彻底将安赫的身影淹没,才和芬恩一起沿着原路走出密林。 安赫看着已被净化的根系与泉水,内心却纷乱嘈杂,失了平静。 「他走了,你不回去休息,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安赫的眼里满是疲惫与困惑,「移时者,您可否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按照规则,就算我选择记得他、他再次靠近我,最多也只是小小的偏差,世界总有办法修补。」 「我没有离开森林,也没有左右他该走的路,可为什么……要付出这么严重的代价?」她的声音低落了下来,「森林差一点就......还有格洛林的魔潮,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安赫。」凯佩尔有些无奈,「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什么?」安赫皱了皱眉,「凯佩尔,我真的没做什么越界的事,一直留在这里等待。是他选择走进来、选择靠近我……」 「是,你确实没有做什么。对于精灵而言,『记得』是你的习性,『等待』是你的选择,『守护』是你奉行的应该。」凯佩尔缓缓蹲下,让视线与安赫平齐,「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不是精灵。」 「……!」安赫惊地睁大了眼睛。 凯佩尔伸手指向她的心口,然后轻轻收回,点在她面前那株含苞的花朵上,快转时序使其倏地绽放,「对人类而言,『感情』的积累与呈现方式是不一样的。」 「时间可以夺走记忆,可以磨灭曾经走过的路,甚至可以让他一次次失去与你相遇的片段……但夺不走的,是埋在他灵魂深处的选择。」 「那已经……不只是友谊了。」 安赫浑身颤了一下,这个未曾想过的原因,让她从心口一路热到指尖,「……你是说……?」 凯佩尔卸下了中立冷情的姿态,苦笑一声,「安赫,精灵太过长生,情感缓慢纯粹,慾望又淡薄,所以你不曾察觉……你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朋友了。」 「『恋慕』是人类最强大的偏执,『爱』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跡,甚至动摇所有未来的决定。」 安赫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可我……没有……」 「是,你没有干预他。」凯佩尔的神情流露出细微的悲悯,「你没有把他留在你的身边——」 「但他自己……因为那份『爱』,在接连的遗忘与重逢中,无法放弃他曾经放下的,反而把他本来选择的、命运的道路越走越偏。那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他的本能......一再选择了你。」 安赫失神地看着手心,「所以……才会不断出现……偏差?」 「『爱』不是单向的记忆,而是偏移的种子。每一次触犯禁律后失去记忆,他还是会回到森林;每一次想起你的名字,他的未来就偏离得更远……」 「代价会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时间线再也无法修正,只能......不断扭曲,直到除掉异常的根源为止。」 ——总有一天,你会再也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自己。 「……」安赫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除了她的选择,还有……森渝的选择,那份「爱」才是真正无法抹灭的偏差源头。 凯佩尔温柔轻拍她的发顶,平静地道出警示:「这份代价,远远尚未结清。你我都知道,还有下一次。」 Ch 30 危机应犹在 ch 30 危机应犹在 领主书房内,森彦取了三个酒杯,斟满后摆在桌上,向二人面前推过去,「所以……她现在怎么样?」 森渝下意识碰了碰生机石,才握住酒杯,眉宇间藏不住担忧,「她还好,只是用了太多力量,需要休养。」 他不确定移时者透露身分的意愿,于是含糊道:「关于魔潮,只知道……好像是源自某种『命运的偏差』。具体怎么来的,我们也不明白。」 森彦不急着追问,而是看向一旁的芬恩,「你应该知道什么吧?毕竟,你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芬恩「嘖」了一声,乾了面前的酒,「……好吧。彦哥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瞒着。」 他把私下去找安赫问话的事,挑重点简单说了一遍。 「似乎有某种世界规则,类似『契约』或『禁律』之类的东西,限制了森渝不能记得她,为了防止他偏离原本的命运。意思是……只要阿渝想起来,就会再被强迫遗忘,无限循环。」 「安赫很清楚这点。但......她说,她还是会一直记得阿渝,等着他去见她,还有……不管记不记得,都会当他是……挚友。」 森彦沉默了一会,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是……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残酷的羈绊。阿渝若真忘了也罢,横竖不记得也无甚感伤,可她......还真是,对自己够狠。」 芬恩跟着补上虚弱的吐槽,「……阿渝即使忘了,还是下意识回去了。这两个笨蛋自己选的,能砸办?」 「要不是她是精灵,我都怀疑阿渝是不是给人家留下了什么……麻烦的情债。」 森渝没被取笑惹恼,反而笑着举起酒杯啜饮,掩饰微妙的心虚,「嗯……是我欠她很多。」 ——老实说,应该算是……反过来吗? ——可恶,要是被芬恩抓到把柄,肯定会把之前吐槽的「妄想泡精灵」拿来照三餐嘲笑我! 森彦敲了敲桌沿,「接下来呢,阿渝?你打算怎么走?」 森渝整理了思绪,认真地说:「格洛林是我的家,我的责任。我不会拋下这里。这些『异常』目前看起来......像是衝着我来的。所以,我不会离得太远。」 芬恩挑了挑眉,「旅行呢?冒险呢?你这小子根本坐不住,别骗我们说你要接任骑士长,然后乖乖待在城里。」 森渝被他戳中心思,失笑道:「……我确实是个旅人。我喜欢旅途上的风,喜欢荒野间意外的美景,也喜欢和你一起接任务、跟陌生人打交道、帮需要帮助的人解决麻烦……这是我真正想要的人生,这点从来没变过。」 他转而看向森彦,坚定地说:「但只要有危机,我就会回来。只要还能拿剑,我就不会让格洛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出事。所以……我会跟芬恩一起,四处跑,接任务,但不会走太远,最多就是……三天内能赶回来的距离。」 芬恩笑着哼了一声,「别只说得好听啊,我看你肯定又三天两头跑去密林喝茶,丢下我一个人勘查补给。」 森彦忍不住笑了,神情变得释然,「行吧。三天的跋涉距离算是绰绰有馀,还能有你一起守着。要冒险就去冒险,要回来就回来。格洛林之剑,你的家永远欢迎你。」 「还有,注意安全。」 「你也是。」森渝与兄长碰了碰杯,同时在心中对着远方等待着的人,做了未说出口的约定。 芬恩懒懒地打趣道:「放心吧彦哥,我可不打算放他一个人乱衝。」 安赫醒来后,呼吸还有些不稳,感觉体内的生机之力依旧微弱,却没有继续崩溃溢散。 凯佩尔不发一语地坐在对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曾移开对她的注视,姿态如同守护。 安赫歪了歪头,莞尔一笑,「……凯佩尔,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我从没看过你这么有『人味』。以前的你可是连说安慰都嫌多馀的移时者,如今却陪我坐了这么久,还开口说了这么多话……太不像你了。」 「也许是……时间多到连我也能浪费一下。」他放轻了声音,面色染上了极少示人的温柔,「……或者,我只是想陪着你,多看你一眼。」 「安赫,你是我一路看顾至今的人。哪怕我见过时光轮回、世事变迁,你仍是……特别的。」 安赫怔了怔,凝聚心神认真聆听。 「我曾想过……哪天你真的走到尽头,我会不会心软。如今看来,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他浅浅地笑了一下,「如果有谁值得我站在时间的对立面,那就是你。」 安赫沉淀了许久,才回以恳切的笑意,「……谢谢你。」 气氛暖融,让她随即吐露困扰,「凯佩尔……偏差既然源自情感,我真的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即使平常不踏出森林,如果有下一次魔潮,如果他倒下……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那样,我……还是会再度触犯禁律。」 他的眼里是透彻的了然与伤感,「你的心……总会让你为他走出森林,是吗?」 安赫看了看掌心上的怀錶,唇边泛起自嘲的笑意,「……是。我若不能守护他、为他留下,还算什么......朋友。」 「你还是没变。安赫,你明白的……再次触犯禁律,他的情感确实会随着记忆重置,一如之前的循环。但,你也看见了——只要再次相遇,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选择靠近你。」 「……而且那份恋慕,会比上一次更快浮现。」 安赫轻抚着怀錶上的浮雕,好似触碰着什么不容于世的期盼,「……因为累积得越来越深,对吗?」 「每一次遗忘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撕裂,对时间线而言则是扭曲的恶化。要想一劳永逸,只有两个方法:一则,你放弃『记得』,抹去他的痕跡,世界会真正修正偏差;二则,让他再次遗忘,然后......永不相见,不再与你重建羈绊。这会让你们各自回归本应不涉彼此的命运轨跡。」 安赫将怀錶收起,掌心覆上心口,那里还记得唱起印声时的暖意。 树影摇曳,落在她白得透明的侧脸上,带着某种决绝之意。 「若你愿意如此,我可以让你遗忘,也可以帮你佈下时间结界,让他永远不会再走进来。」 安赫摇了摇头,笑容美丽而柔和,「……不了。他是我的挚友,是我的『唯一』。只要他想回来,我就会一直记得。」 「——倘若这是誓印的尾声,我也会将它唱到最后。」 凯佩尔没再说什么,只伸手轻抚她的头发,陪着她直到暮色降临。 他再清楚不过,安赫是时间长河里比谁都懂得「记得」意义的同胞,她终究会为了某个人,不肯与遗忘妥协。 ——时间不多了。 Ch 31 占卜的忠告 ch 31 占卜的忠告 东方边境的中立地带,岩壁被狭长的暗河围绕,流经崖缝,最终匯入据说已存在数百年的地下市集。 这里极其隐蔽,若非熟门熟路的旅人与冒险者,甚至找不到入口。潮湿的石阶一路蜿蜒,火盆与漂浮的魔法油灯交错悬掛,映照着摊贩林立的洞窟空间。 芬恩吹着口哨,步伐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他向来喜欢这种地方—— 稀奇古怪的杂货,背靠传说的旧物,或是不值钱却盛载了许多冒险家奇遇故事的瓶瓶罐罐。 「这里每次来都太不一样。」他嘖嘖称奇地说,「看那边——上次那个巫毒师,不是被矮人工匠骂跑了吗?现在又回来摆摊了?哈哈哈死性不改欸!」 森渝轻笑一声,摸了摸脖子上的生机石。 ——魔物异常似乎没有蔓延到这里。所以......只限于格洛林?是跟他的命运有关的意思吗?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会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净化魔药?还是……预言解惑之类的?」 芬恩向来豁达,只觉「会来的困难就迎面而上」,毫不在意地说:「说不定会碰上个厉害的占卜师,帮你看看那所谓的『偏差』是怎么回事。就算啥也找不到,至少这里的好酒不少。矮人酒!那才是正事!」 森渝被逗笑了,勾住他的肩膀,「……行吧,反正看看也没坏处。」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能解开谜团,他想试一试。 二人间晃着,昏黄的灯光映着三两货摊,有人贩卖带着咒纹的兽皮、也有人兜售在外面见不到的秘製魔药。 芬恩随口跟一位矮人攀谈起来,森渝则跟在后头,目光时不时扫过各间店铺。 「喂——你!前面的贵族小哥!站住!」一声沙哑的呼唤打断了森渝的走神。 一位满头银发的魔法师斜倚在铺满水晶和卷轴的小店前,瞇起了眼睛,「你身上……居然有精灵的誓印?」 芬恩立刻扭头瞪眼,「哈?什么誓印?」 森渝压下心底猛地一跳的悸动,「……那是什么?」 魔法师慢吞吞地走近,瞧了瞧森渝的脸,「你的身上有着细微的光痕,那是精灵的印记。一般人的确看不到,但瞒不过魔法师的眼睛。古籍记载——精灵在极少数的时候,会用魔力编织成誓言,送给他人,作为缔结羈绊的证明。」 芬恩一惊,「……喂,该不会是,安赫?」 森渝訕訕地回看他,「……我不记得了。或者说,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芬恩无奈地撇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当时又不在场……我哪知道。」 魔法师摇了摇头,指尖轻碰森渝的额头,「担心啥?这不是诅咒,也不是束缚,只是……守护或见证。」 他突然咧嘴一笑:「小哥,我送你一次占卜吧?精灵认定之人太难得了,怕是有生之年都遇不到下一个。」 芬恩一脸狐疑,「免费的?魔法师不都抠门得要死,各个老奸巨猾。」 魔法师笑得神秘又狡黠,活像只老狐狸,「哎呀,收钱多俗气。来吧,你自己选,你要看……过去?还是未来?」 森渝有些犹豫,「如果能知道一切的原因,我想看『过去』。」说到一半,又转而询问芬恩:「你觉得呢?」 芬恩皱了皱眉,表情变得严肃,「阿渝,听我的,别纠结你想不起来的事。安赫说过,那是你不能保留的记忆。你该知道的是怎么走下去,选『未来』才对。」 「……但,如果我连偏差是怎么產生的都搞不清楚,我又能拿什么……去承担下一次?」 两人僵持着,久久没讨论出结果。 魔法师随口说道:「既然如此,就听我的吧。先看过去,若看不见,再看未来。」他取出一枚古老的水晶球,让森渝手心朝下放在上头,口中念着咒语。 魔力悄然渗入。 然而,水晶球浮现的却是一片浓雾般的空白。 魔法师的瞳孔缩了缩,声音有些嘶哑,「……什么也看不到。你身上的时间被改动过,有人曾对你的命运动过极大的手脚,改变了原本的轨跡。」 芬恩握紧了拳头,「果然是那个移时者……」 魔法师没理会他,凝神再度念出咒语,转而窥探未来。 水晶球却没有显示画面,反而变得黯淡—— 深沉的黑雾如潮水翻涌。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小哥,你的未来和你的过去一样,都不被世界容许探究,这也代表......你的每个选择都举足轻重。」 「我只能给你一个忠告,如果还不算太迟的话......牢记这句话——『每个选择都有其代价』。未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决定,然后......无论会不会后悔,都得继续走下去。」 森渝感觉更迷惘了,「......谢谢您,我知道了。」 芬恩拍了拍他的背脊稍作打气,「至少你还是你,我不会哪天在路边捡到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人。」 两人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继续走着,前方传来吟游诗人的歌声,让森渝想起了上次安赫匆匆赶回密林前吟唱的歌谣。 ——那是......精灵语吧?是什么意思呢? Ch 32 时间的鸿沟 ch 32 时间的鸿沟 森渝与芬恩刚刚返回领地,就被侍从一路引进了领主书房。 森彦正看着一封印有王室纹章的信件,「回来了?正好,你自己看看。」 森渝接过那封信,视线扫过几行礼貌却不容拒绝的措辞,脸色瞬间拉下来,「又来了?不是拒绝过好几回了吗?这次换谁了?」 芬恩凑上去看了几眼,挑了下眉,「哇哦,这姓氏……王室成员欸?真是看得起你,森渝大人~」 森渝把信扔回桌上,没好气地瞪了芬恩一眼,转而对着森彦吐槽,「他们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和王室交好的领地贵族就算了,现在直接把旁支推上来……不是,我还是不会答应啊?!」 森彦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王都向来如此,利益掛帅。格洛琳再怎么不涉政争,也有人嫌弃你是流浪性子,不肯绑死在贵族圈里,早晚构成麻烦。」 「更何况……你是格洛林之剑。强大又忠诚的骑士是王室贵族最喜欢拉拢的目标,毕竟好处多多,又软肋明显、易于操控。」 芬恩坏笑着调侃:「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好心给你找个家世好又漂亮的夫人啊~森渝大人,难道你不心动?」 「心动个头!」森渝一拍桌角,「这种用联姻换取权力平衡的事,哥是领主还得考虑,可我……」他话音一沉,认真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个拿剑保护人民的骑士罢了。若连自己的剑都握不稳,得拿一个无辜女子的人生来换,让对方被困在格洛林受苦,替我稳住所谓的『权势』……我不如去死算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吹入,带起几页公文边角沙沙作响。 芬恩却没打算放过他,毫不留情地补刀:「哎呀~以前你说不想联姻,是因为看不起『对婚姻本身不负责任』的手段,那时我还信一半。」 「但,现在嘛……」他拖长了尾音,笑得满是恶趣味,「八成是因为,你心里有人了吧?」 森渝的脸色立刻涨红,想抓住他的衣领来场「兄弟真人快打」…… 芬恩却快速躲开,刻意朝森彦眨了眨眼,「彦哥你看,这傢伙脸红得跟什么一样,果然有鬼吧?」 「芬恩你少胡说八道!什么『某人』?!我什么时候——」 「哎呀,你看你,整天想着要去密林喝茶,又老抓着项鍊心神不寧的,连占卜都在想——欸欸欸,你这臭小子别打我,我没说错啊?」 森彦跟着起鬨,「等等,我是第一次听到阿渝对某个人有特殊情感欸,那可是精灵啊?!你也太有种了吧?精灵连同族的生育率都低得可怜,情感淡薄得出奇,你这不是……」 「注定失恋是吧?!」芬恩嘻皮笑脸地接话,夸张地拍了拍手,「真不愧是格洛林之剑,连恋爱都挑最不可能的目标,勇气可嘉!我真服了。」 「闭嘴!」森渝又羞又气,连耳根都红透了,却又无法否认。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辩解,心绪沉淀了下来,「……我没有这种妄想啦。我只是……嗯,我承认,现在的我......确实是喜欢她。」 他笑了笑,手指轻抚胸前的生机石。 「可我也清楚,精灵永远都不会爱上人类。我们从根本上就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也就是『时间』本身。对她来说,我是『挚友』……还是个什么也记不得、整天惹麻烦、得靠她替我擦屁股的人类。」 芬恩原本还想调侃几句,见他放弃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反倒没忍心说下去。 森彦也只叹息道:「你......想明白就好。我挡得了联姻,却挡不住你心里那道槛。若你真的不想放下,别后悔就好。」 「嗯,我知道。人类的寿命短得可笑,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够了。」 芬恩感慨地说:「……所以你才麻烦啊。」 森彦收回打趣,回归正题:「那么,你打算怎么回函?王都来信必须由你本人签字退回,理由总得想得漂亮些。」 「就如实说。告诉他们——我有责任、有家,有我必须尽全力守住的人民,我不需要靠牺牲谁来稳固自己的位置。况且......一个无法给予真心的婚姻,只是彻头彻尾的亏欠。」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不会奢望安赫回应什么,也不想带给她负担。 那片森林里,她总是等着他,足够了。 空心老树的枝叶摇曳摆动,筛落的日光落在安赫的身上,映出一层轻薄的翠光。 凯佩尔立于她的身侧,无法隐去眉眼间少见的忧色。 她目前还是很虚弱,正在復原中,可他方才......窥见了未来的轨跡。即使是他也难以看透完整的命运,但此刻情况已足以意识到,没有退路的偏移已然成形。 那熟悉的笑容如初,此刻正握着被擦得光洁的银松怀錶,彷彿里头藏着无声的心跳,正在被她轻柔抚过。 安赫察觉到他眼中的复杂思绪,「……怎么了?」 凯佩尔轻叹一口气,声音有些苦涩,「他承认了。」 安赫一时没有理解,「……承认了?」 「对人类而言,承认比记得还要深刻。说出口,等于主动替自己的人生刻下一条分岔的道路。」 「......命运已然偏移,幅度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放弃联姻只是表象。那些形式上的不妥协,不再只是价值观之下的本能,而是因为他的心里……留给了你一个无可取代的位置。 安赫心口一紧,将怀錶收回衣袍内。 凯佩尔凝视着她,缓缓道出似是放行的话语:「……代价将至。若你当真……决定选择『记得』这条路走到尽头,现在就赶去他的身边吧。」 安赫猛然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生机之力聚于掌心,枝叶与藤蔓听见了她的呼唤,悄然开出一条小径。 然而,刚要迈步,却感觉手腕被什么扣住—— 凯佩尔伸手攫住了她的右腕,力道极轻,好似想要留住什么,哪怕他心里明白......这是徒劳的。 总是冷然旁观一切的移时者,眼里映着她的倒影,流露出不捨之意。 他想说些挽留的话,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凯佩尔?」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在森林,等你回来。」 安赫点了点头,便收回了手,踏入小径涌出的微光,背影转眼便被雾气吞没。 凯佩尔望着她离去的光点渐渐淡去,将自己也说不出口的祝福压回心底,「去吧……至少,这是你自己选的。」 Ch 33 意外的贵客 ch 33 意外的贵客 晨曦初昇,城墙边第一道岗哨的号角声被突如其来的传令打断。 一抹身影被卫兵簇拥着,犹如一道亮丽的风景,格外显眼——精灵女子,雾灰色长发飘扬,绿瞳倒映着日光,神态温润平静。 城门首卫从未见过精灵,何况还是大大方方踏入人类领地的精灵,吓得差点没把手中的长戟扔出去,战战兢兢地开口:「这位精灵阁下,请容在下请示您的来意与名讳……?」 安赫没有绕弯,直接从口袋取出一物,悬着展示—— 银松怀錶,刻有格洛林家徽,这里没人不认得它的意义。 「带我去见森渝。」 首卫愣了一下,立刻忙不迭地行礼,迅速下令将消息通报至内城,接着对着移不开视线的卫兵们嚷嚷:「看什么看?懂不懂礼节?别丢格洛林的脸!通通给老子归位!」 领主书房内,三人还未从传令官的话里反应过来,房门就被卫兵小心地敲响。 「安赫?!」森渝睁大了眼睛,表情藏不住喜意,但随即在看清她的脸色后转为担忧,「你怎么直接过来了?!你的伤......」 芬恩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还真来了……」 森彦快速朝下属们挥手示意,门关上后,亲切而慎重地问:「安赫小姐,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安赫直入重点:「下一波快来了,我必须守在森渝身边。」 室内一阵安静。 芬恩忍不住在一旁碎念,心里既佩服又无奈,「……你上次才差点撑不住。安赫,你的力量还没好全吧?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的脸色白得不行……我知道精灵很重视朋友,但也该先顾好自己吧?」 森渝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把心里那句「我真的很感谢你,但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说得既不冒犯也不矫情,只好回道:「……谢谢你。可是……真的没问题吗?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安赫展顏一笑,「守护誓印之人,理所应当。」 芬恩一脸复杂地嘀咕:「……不愧是精灵,真的没救了,唉。」 森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安赫小姐,我们不能白受这份恩情。你若愿意留下,请让我为你安排合适的住处,就在阿渝和芬恩那侧如何?进出方便照应。你若有什么需要,请儘管开口,这是我们的荣幸。」 「多谢,随意的房间就好,不必大费周章。」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所谓守护,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森渝被这句话炸得满脸通红,一时呼吸凌乱,连忙低头佯装查看桌上的信件,掩饰那股悸动。 芬恩看着森渝的模样,刚想开口嘲笑,却被森渝抢先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安赫,之前我遇上了一位魔法师,他说……我身上有精灵的誓印,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你上次离开前,唱了一首......歌?」 安赫笑着凑近,轻碰他胸口的生机石,共鸣随之亮起翠绿光芒,「誓印如同种子,会埋在你的灵魂深处,是精灵送给挚友的印记。这代表……即使世界抹去你的痕跡,我也会记得你。」 芬恩愣愣地听着,鼻尖泛起了酸。 ——真是的,安赫!每句话都让人想哭是怎么样啦!还一脸理所当然! ——精灵这种生物真的是......难怪人类晕船的童话跟诗歌那么多!不怪森渝这种不近女色的傢伙都会栽,我在旁边听都要扛不住了! 安赫收回了手,藏起无法言说的深意,「上次的歌叫做『印声』,是誓印的呈现,只为誓言之人而唱。」 「……你曾经为了成为你自己,放下过一切。誓印是为了让你知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即使不尽人意,仍有等待你回来的地方。」 森渝努力压下羞赧,对着安赫微笑点头,没说一句矫情的感谢。 他知道,对她来说,这些不需要回应,只需要被他记得。 午后,森渝和芬恩领着安赫从内城到主街小巷绕过一圈,沿途介绍领地的建筑、骑士训练场、中央喷泉与市集所在。人们远远看见安赫,初时还议论纷纷,得知是「救过领地的森林守护者」后,敬意立刻盖过了好奇,纷纷行礼或小声交谈。 「欸欸,阿渝,这要是再多待几天,你家子民就要把安赫供起来当守护圣女了吧?」 森渝啐他一口,尷尬地回望安赫,发现她只是似笑非笑地听着,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她偶尔会轻触石墙边垂下来的藤蔓,好似在用她独有的方式记下这座城市的气息。 走到贵宾厅时,芬恩挠头大喊,「终于啊!天杀的,我都快饿死了!」 厅内铺了绣着银松纹样的桌布,暖黄的灯火映着桌上热腾腾的餐食。 芬恩咬着叉子,提问道:「安赫,我一直超级好奇——精灵平常都吃什么?我遇过很多吟游诗人,说你们只需要晒太阳、喝露水?不会是真的吧?」 森渝忍不住打岔,「你以为人家是植物吗?别问这种蠢问题……」 安赫被逗得失笑,耐心回答:「精灵和其他种族没什么差别。我们会根据居住地、气候、族群传承偏好不同食材,口味就因个体而异。」她似乎觉得这话题很新奇,愉快地补充:「真要说特别之处……或许是,精灵的体质可以将酒精用魔力引导回大自然。」 「啥意思?」芬恩惊讶地说,「你是说......千杯不醉?!」 「嗯,精灵应该都能做到。」 「哈哈哈哈哈!」芬恩立刻大笑出声,重重拍了下桌面,汤匙险些被震掉,「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吧!这就是冒险家最想要的天赋啊!我跟森渝要是能这样,再也不用担心喝醉后躺马棚了欸?!」 森渝失笑回道:「……就你能把话题扯到这里。」 安赫似乎想起了什么,笑意变得柔和,「森渝喝过我的茶,虽然他不记得了……但那时候,他看起来很喜欢。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茶的。」 芬恩一听,坏心地说:「哎呀,他是挺喜欢茶啦~不过说到『精灵的茶』嘛,他喜欢的明明是人——」 森渝抬手就给了芬恩的后脑勺一拳,气急败坏道:「闭嘴!别胡说八道!」 芬恩夸张地哀嚎了两声,暗自盯着安赫,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安赫只是微笑看着两人笑闹,好似并未察觉弦外之音。 森渝见她神态自然,心底松了口气,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我在干嘛啊?她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佯装无事般端起茶杯,「……吃吧你,别闹了。」 气氛再度热闹起来,三人一边吃饭一边间聊,笑声断断续续,连门外值守的侍从都偷偷竖起耳朵。 Ch 34 精灵的守护 ch 34 精灵的守护 餐后,安赫看向森渝,平静地问:「……可以带我去看看这座城的防线吗?」 森渝被问得一愣,「当然,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三人于是从城墙开始,绕过四个方位,看过骑士团部署、驻守部队、补给通道与紧急应变路线。 安赫仔细观察每个细节,又特意在城墙正门前驻足了很久,才问:「……如果我能帮忙,方便吗?」 森渝有些疑惑,「当然可以啊……能得到你的帮助,是我们的荣幸。」 安赫点点头,走到正门外站定,掌心绽出生机之力。 芬恩瞧着她周身泛起的光芒,下意识退后半步。 随即,大片藤蔓和荆棘从地面窜出,沿着城墙向外蔓延而去,眨眼间便爬满了领地外墙,覆上带有净化与防御效果的魔力,如同给城堡披上了生机的鎧甲。 骑士们通通看直了眼睛,不敢出声。 安赫的脸蛋快速失了血色,身形晃了晃。 森渝连忙衝上前,在她失去平衡的时候伸手接住,「不是说过不要勉强吗?!」 话还没说完,安赫眼前一黑,身形前倾。 「等......」森渝一惊,托住她的背脊,一手扣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急切喊道:「安赫……安赫!别睡着!喂!」他把人稳稳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内城大步奔去,完全没理会周围目瞪口呆的视线。 芬恩看着兄弟奔跑的背影,无语地嚷嚷:「……喂!慢点!注意颠簸!别把伤患甩下来!」 森渝脚步一顿,耳朵染上红晕,才后知后觉放慢了速度,紧了紧手臂的力道,没敢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马上就到医务室了。」 安赫顺势缩在温暖的怀抱里,力量流失后的冷颤稍止,任凭自己沉入昏睡中。 芬恩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唉~真是,当初谁说他只是喜欢茶来着?现在连人都端回房了……」 安赫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熟睡的森渝,他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很浅,显然是守了她很久才撑不住睡着。 她愣了一下,伸手轻抚他额前稍乱的发丝。 ——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呢?他能平平安安的。 不远处的桌边,芬恩正用叉子戳着快凉掉的晚餐,馀光瞄到这一幕,放下餐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啊……还真是会吓人,安赫小姐。」 安赫于是朝他调侃道:「见多识广如你,不至于会吓到吧?」 芬恩翻了个白眼,「……你这样乱来,连医生都说,要不是你是精灵,恐怕还真救不回来。对我来说,你可不只是『兄弟的朋友』而已。安赫,你啊......要疯要闹我都陪着,但要是连命都没了,那是傻子懂吗?别这么干。」 她微微一笑,「……谢谢你,芬恩。你老说自己是个浪荡子,其实灵魂温暖又正直,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芬恩被说得耳根一热,连忙别开视线,尷尬地把空盘子推远,「……别给我戴高帽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说完,踢了踢桌脚,发出一声「咚」,喊了句:「……阿渝,醒醒。人家都醒了,你还睡成这样,要不要脸啊?」 森渝被吵得眉头一皱,猛地抬起头,睡意还没完全退去,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见正在看着自己的安赫。他的脸颊飞速染红,忙不迭把刚才靠得太近的距离拉开,结巴了一下,「……你、你醒了?怎么样?还好吗?头晕不晕?还要不要再叫医师……」 安赫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想笑,「……只是把魔力用光了,需要时间恢復,没有大碍。」 芬恩没好气地补充:「你倒说得轻巧。医师说了,你这回是把力量用到极限,魔力药剂只能暂时支撑,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得慢慢养回来。如果当我们是朋友,就别再给我到处乱跑了。」 「嗯,知道了。」 森渝还是皱着眉头,语气有些生硬,「……要防御结界,哪里不能慢慢布置?非得一口气把自己弄成这样……」说到一半,觉得自己的口吻太重了,闷声补了句:「……总之,你没事就好。」 安赫笑得更温柔了,「森渝,我真的没事。」 芬恩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你们俩谁都劝不了谁……」他转而正经起来,「你之前说偏移将至,这次甚至提前跑来人类领地?这波魔潮有多严重?」 安赫权衡了一下,「……移时者说……快来了,而且会更强。但,别担心,我会守住这里。」 森渝听得心里酸涩,只得沉声叮嚀:「……好,但你要答应我,别再把自己逼到那种程度。」 芬恩无奈地摸了把脸,「……幸好精灵不太交朋友,不然要是你再多几个朋友……力量再强大,也不够一个个折腾的吧?」 「嗯?」安赫面色无辜地说:「不会的,只有森渝而已,他是我的『唯一』。」 森渝这下直接被安赫的「语出惊人」炸到,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体温烫到不行,只能把脸埋进手心,闷闷地说:「安赫,你真的不能再这样说话了......」 芬恩立刻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快笑死了......不是、安赫,你可能得恶补一下人类的说话用词跟朋友的相处模式才行,不然森渝真的要被你搞疯啦!」 ——啊,受不了,不管看几次都觉得,阿渝会晕船真的不能怪他欸! ——这是什么种族文化差异造成的单恋喜剧,也太好看了吧哈哈哈! 安赫:「......?」 Ch 35 极端的后果 ch 35 极端的后果 夜风捲着腐朽的魔气在格洛林城外盘旋。 城门塔楼上,森彦正在指挥后勤调度。安赫单膝半跪在他的身侧,手掌贴着冰冷的石砖,绿光自指尖渗入城墙,与之前布下的生机结界相互呼应。 城门下,森渝与芬恩领着骑士团在前线,剑与枪影交错,每一波攻势都带着生机之力的加持,让魔物无法撕裂防线。 几轮拼杀下来,魔潮开始往后退去。 芬恩举枪指向前方,咧嘴说道:「再逼退一步,就能彻底清理这一波了——」 突然,震耳欲聋的低吼从天际传来,混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黑云撕裂,一头庞大的魔龙俯衝而下,巨大的骸骨翼尖几乎刮过塔楼的顶端,掀起的狂风将十数名弓手吹翻在地,途经掀起的衝击波让数名年轻骑士失去平衡,魔潮趁机回涌。 「……什么、那是——!」芬恩骇然地抬头。 安赫面露惊愕,呼吸急促了起来,「……魔龙……这不可能……」 龙族早在千年前濒临灭绝,倖存者全数隐居,现存聚落位址连精灵也不得而知。 ——只有命运造成的扭曲,才会让魔气强行侵蚀遗骨……! 防线震裂,骨翼掠空而过,森渝挥剑斩落迎面而来的魔兽,才刚站稳便见魔龙袭来,发出不祥的嘶鸣。他眼底一沉,示意周遭骑士退后,上前拔剑格挡,总算抵住魔龙前进,却无法避开龙尾横扫的馀波…… 胸口被利爪划开,痛意与魔气如蛇般鑽入血脉,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他仍勉力站住,一步不退。 ——绝不能倒下! ——我的身后还有无数的将士和人民! 「阿渝!!!」芬恩急忙上前,挥枪将一隻魔兽刺穿,可魔龙已经回头,准备再次蓄力攻击。 森彦的手心握得死紧,直直盯着城下的战况。突然,感觉身旁有光亮起,察觉到安赫的意图,连忙开口:「安赫小姐,你还在恢復期,不能——」 安赫甩开森彦企图拦住她的手,坚定地说:「这头魔龙,人类挡不住。」然后纵身跃下城墙,踏着藤蔓轻盈落地,立于森渝身前,抬手唤出新生的荆棘,将魔龙巨大的骨爪与翅膀牢牢缠住,暂时束缚在原地。 荆棘与藤蔓在空中不断裂开又再生,拉扯之间,将魔龙的攻势堪堪制住。 她转头看着森渝,侧脸被魔龙背后的黑炎照亮,眼里没有一丝犹疑,「森渝,我要把牠引走。」 森渝咬着牙关,魔气正不断侵入他的身体、啃噬着他的意识,但他一手用力撑着冰雨,另一手死死抓住安赫的手腕,「……不行……这是我的责任……你不能再……」 安赫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是我造成的。是因为我不愿意……遗忘。」 森渝内心一震,脸色刷白,拼命上前抱住她,不让她离开。 安赫愣了一下,目光闪过轻微的动摇与柔软。 还未等她回答,森渝松开怀抱,牢牢扣住她的肩膀,与她额间相抵,「……别走,拜託......别自己一个人面对……」 混乱的战场声音彷彿被隔绝,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说服她,却被魔龙挣脱束缚的挣扎逼得踉蹌一步。 安赫轻笑出声,眼里含着无声的歉意,「森渝。」她将掌心覆上他沾着血的手背,松开他的力道,「没事的,有凯佩尔......就是那位移时者在,我会请他帮忙。」 她转而看向芬恩,略带歉意地说:「芬恩,森渝就拜託你了。」 芬恩迎上她的目光,胸口堵得发紧,哑声骂道:「……你……混帐!」 安赫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新生的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缠上森渝的腰腹,将他猛地拉开,轻轻推到芬恩的身侧。 「等等……安赫——!」森渝用尽全力大吼,狠狠抓住缠在腕上的藤蔓,却怎么都无法挣脱。 安赫顽皮地眨了眨眼,「……森渝,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的。」随即举起双手,生机之力在魔龙眼前绽开成数十道翠绿色的碎光,诱导着它的视线。 骨翼振动,魔龙追随那些光点,一人一龙没入夜色,朝着幽光密林的方向而去。 芬恩气得咬牙切齿,只能用力拍了下森渝的肩膀,「阿渝,冷静点!你是大家的依靠,是领地的防线!」 「——她说会回来,我们得先守住这里才行!」 Ch 36 春日难再来 ch 36 春日难再来 幽光密林的外围被魔气侵蚀得几近枯败。安赫半跪在地,掌心的翠绿光芒如残烛般闪烁,生机之力不断从森林的土壤中回馈到她的体内,维持着即将溃散的结界,每一株残破的枝条都在努力长出藤蔓,缠住正在窜动不止的魔龙。 「再撑一下……」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青白,魔力几近见底。 藤蔓还在源源不绝地生长,却支撑不住魔龙疯狂的挣扎。 巨爪即将撕开束缚时…… 一道时间的波纹突然将其定住。 凯佩尔从雾中缓步走出,冷冽的咒语低声回响,他伸手轻触虚空,魔力叠加在魔龙周身,将那副早该腐朽的骨骼的时间线不断逆转—— 魔气被剥离,骸骨回归到未曾污染时,接着化作漫天粉尘,随风散尽。 ......他终究打破了一贯不介入的自我约束。 「凯佩尔……」安赫给出了一个力竭后虚弱的微笑。 凯佩尔直接上前将她抱起,「……到极限了,安赫。」 「我知道……抱歉、让你......出手了......」 「别说话。」他将指尖覆在她的后颈,轻轻抚过她因为力量透支而发凉的皮肤。 「我答应过......会回去......」 「你会回去,但先好好休息一会。」他无奈地回话,在她抵抗不住倦意昏睡后,将她抱回森林。 夜近子时,战场终于平静了下来。 森彦下令骑士团整备疗伤后,与芬恩一起带着森渝回到内城的医务室。 森渝的左肩与胸口包着绷带,净化药剂压制了表面的伤口,可魔气依然顽强盘踞在体内。 芬恩坐在床沿,满脸疲态地念叨:「魔气要是渗到骨子里,医师能做的也有限……阿渝,撑着点。」 森渝的呼吸逐渐散乱,意识被一阵阵灼痛不断撕扯着,心绪即将涣散之际……生机石突然发出一阵低鸣般的脉动,温暖的绿光倾泻而出,生机之力沿着血脉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挡住了将要吞噬灵魂的魔气。 然而,下个瞬间,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心里升起令人极其恐惧的预感。 ——有什么......正在涌上来。 回忆的碎片好似在黑暗中被点亮,脑海开始闪过安赫的身影:她微笑的弧度、为他煮茶的样子、唱歌时眼底温柔的光...... ——不行……不可以想起来……! 他的表情变得清醒而惊恐。 一旦「想起来」就会再次被剥夺,她的存在会从记忆中被抹去,连同这段刚刚重建、还未能好好守护的羈绊。 他猛地翻身,从床上撑起身子,伤口倏地撕开,痛楚逼出了冷汗,但仍不管不顾地衝到桌前抓起羽毛笔,扯来一旁医师纪录用的纸张,拼命书写起来。 下笔极其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一定要写下来,哪怕只有几行字…… 字跡因手指颤抖而歪斜潦草,几点墨跡溅在纸上。 【她叫安赫,笑起来像春天的绿意和暖阳】 一笔一画,拼命写下最后一句: 【不要忘记她。她在森林等——】 他撑不住了。笔尖最后划过纸面时,手一软,整个人伏在纸上。 羽毛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视线里最后残留的是生机石的微光,以及芬恩和森彦衝过来的身影,隐约还有谁的声音在喊:「——阿渝!!!」 黑暗将他一口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Ch 37 生机的赠礼 ch 37 生机的赠礼 安赫醒来时正值深夜。 她轻声向森林低语,「……借我一点,送我回去吧。就一点……」 树根回馈了一点自然之力,足够将她送到他的身边。 抵达格洛林的城门时,左右两排守夜的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毫不迟疑地单膝跪地,盔甲触及地面发出重重的鏗鏘声响,随即致上最高的骑士礼节,眼里全是敬意。 守卫长快步迎上,「安赫小姐,请随我来。」 医务室的灯火未熄,森渝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肩与胸口的绷带上渗着血跡,眉心时而紧蹙。生机石亮着淡淡的绿光,还在护着他,对抗着魔气。 芬恩窝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守着守着,睡死过去。 森彦坐在另一张木椅上,背抵着墙,手里握着还未看完的军报,睡得极不安稳。 安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伸手抚过森渝额前的碎发。 ——还活着就好。 这份温度是她一次次从时间洪流里夺回、却终究握不紧的唯一。 芬恩敏锐地被细碎的声音吵醒,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安赫的身影,不禁碎念道:「你啊……差点把我气死,知不知道?要说多少次才听得进去?保护别人之前,先顾好自己行不行?」 安赫笑着看他一眼,「……已经没事了。」 芬恩冷哼一声,认输似的垂下肩膀,「……鬼才信你没事。」话锋一转,指了指床上的人,「医师说,伤口虽然稳住了,可魔龙的魔气没清乾净。还有,他昏迷前……」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赶紧佯装没事。 ——差点说溜嘴。那张......跟告白没两样的笔记,可不能让安赫看见。 安赫将手放在森渝的额上,掌心泛起绿光,生机之力将魔气驱散,伤势连带被治癒完好。 森渝的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松开了眉心。 她没收手,继续将体内馀下的所有力量注入森渝胸前的生机石里。 这是她最后的赠礼。 芬恩看着看着忍不住开口:「……够了,安赫,他都好好躺着了,你能不能先休息一下啦?!」 安赫无声地笑了,将颤抖的手臂藏进长袍内。 森彦被动静惊醒,从椅子上弹起身子,看见森渝平安无事后松了口气,对安赫深深行了一礼,「……真是……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安赫小姐,格洛林欠你太多了。」 他跟着劝道:「至少,你先好好歇一歇吧。」 「……知道了,我会去休息的。」她的目光落回森渝身上,看他的睡眠逐渐安稳,笑得满足又温柔。 芬恩看着她的神情,终究没说出一句嘲笑或调侃。 侍从送来了简单的热汤和麵包,他于是把餐盘推到安赫面前,佯作不耐地说:「……多少吃点吧。」 夜色将尽时,安赫悄然起身。 森彦放下手中的笔,真诚地说:「……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格洛林的英雄。谢谢你,安赫小姐。」 「太夸张了。」安赫走到芬恩身边低声叮嘱:「芬恩,多谢你一直陪在他身边。还有,如果他忘了什么……」 她浅浅一笑,「就别再让他想起来了。」 芬恩一时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半晌后,低骂出声:「……你他x的……这么不讲理……我才不会答应你咧!让森渝自己决定,你管不着!」 安赫失笑一声,轻拍一下芬恩的肩膀,然后坐到床边凝视着森渝的睡顏,牢牢记住他的样子。 她想说「等我回来」,可精灵从不失信。 所以她没开口。 芬恩莫名感觉坐立不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安赫没有回应,只是微笑,有种做好了选择的寧静。 她无法改变什么,但可以守住他的未来。 芬恩看着她的笑容,感觉更不对劲了,「喂,安赫,你可别摆出这种表情,你要是打算做什么傻事——」 「……哈。」安赫被逗笑出声,「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傻事能做了哦?」 最后覆在森渝的耳边低喃,哪怕他不会听见,「无论如何,森林都会记得你。」 她终究没有说出内心深处的那句话。 ——森渝,我还是想记得你啊。 走出医务室前,她没有向森彦和芬恩挥手告别。 她会将记忆留给森林,留给那片她与他初次相遇、次次重逢的地方。 若森渝还会回来...... 那她,就永远在。 Ch 38 有歌伴入眠 ch 38 有歌伴入眠 森渝被阳光吵醒时,脑袋还是一片混沌,花了几秒才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身上的伤势全好了,只有骨头还隐隐发疼。 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昏过去前不是身受重伤还魔气入体?怎么,遇上神蹟吗? 他坐起身,看到芬恩坐在床边,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终于醒了?格洛林之剑要不要改叫睡美人?」芬恩故作轻松地调侃。 森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沙哑地说:「……魔龙呢?」 「被安赫收拾了啊~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被她救了。她昨晚来过,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还顺便把你的命救回来了。」 「……安赫?」森渝下意识摸了摸生机石,却没找到任何相关记忆,只觉得胸口发闷,「……谁?」 「……?!」芬恩差点没把水杯摔在地上。 森彦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沉。 病房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 芬恩的脑中闪过思绪,将事情全都串联了起来。他没急着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放在森渝面前,「……这是你写的,阿渝。因为你知道自己会忘记。」 森渝打开了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匆匆写下、墨水略晕的笔跡。 【不要忘记她。她在森林等——】字跡最后被潦草收尾,显然是来不及写完。 是他的字跡……可他没有任何曾经写下的印象。 他愣愣地看着一字一句,满脸不可置信,「……心爱的人?我有……心爱的人?怎么可能?」 「……我……为什么要写这个?」 「……在森林等我……哪片森林?」 他看向芬恩,语气不自觉带上恳求般的急切,「我……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我……我得去找她。」 心脏无端发疼,涌现一股强烈的空缺感。 芬恩眼看他慌乱的影样,心口狠狠一揪,想起安赫走前留给自己的话:「别再让他想起来。」 ——为什么? 安赫不会无的放矢,她一定知道这次记忆抹除的背后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代价,以她的性格肯定不愿让森渝承受,也不想让森渝知道她担下后自责。 他压下喉咙里快要衝出口的骂声,猛地站起来,扣住森渝的肩膀晃了几下,「阿渝,这些字是你留给自己的!安赫要我们别让你想起来,肯定是想替你挡下什么!」 「……不行,事不宜迟!彦哥,我得带阿渝走,立刻去幽光密林!」 森彦紧抿着唇,跟着紧张了起来。 森渝紧紧攥着纸条,「她会在森林等我,对吧?」 「——对,去找她!再怎么样,你得自己去问她!对你来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东西,别让任何人替你决定要不要记得......!」 森渝立刻起身,眼底是执拗的光,「我马上准备出发!大哥,抱歉,领地交给你了!」 「别管了,快去吧,最好把那个傻子打晕带回来。」 安赫走到幽光密林的边缘时,远远便看见熟悉的身影。 沿途断断续续的藤蔓与枯枝在她脚下勉力生长,指引着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表情藏不住疲惫,却笑得释然而安寧。 凯佩尔面无表情地等着,直到安赫走近才突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凯佩尔?」 「……你还是选了这条路。」 安赫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脊,「……辛苦你了。谢谢,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移时者比她还清楚,时间也改变不了她的选择。 凯佩尔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停留几秒,那里还有残馀微弱的生机之息,可因为力量本源过耗乾涸,却再也不会亮起了。 他没能忍住一声自嘲的低笑,「……我曾以为,也许还有机会。我明明最清楚,无论是你的决定,还是时间的流向,都无从更改,却还是奢望,哪怕多改一次轨跡……」 「……是我该说对不起。让你看见了,却只能陪着我等待。我啊,一直在麻烦你呢。」她松开了怀抱,眉眼温润如昔,「但……哪怕他还是会回到森林,我还是希望……他能获得幸福安稳的人生。」 凯佩尔深深看着她,眼里被时间压抑了太久的忧伤终于落了下来,「……你不欠谁什么,安赫。我会在你的身边,直到最后。」 走到空心老树前,安赫看着树木许久,流连最后的目光,轻抚这棵陪伴自己数百年的伙伴。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直到看见了圆形树洞。 「……你真的决定了?」 「嗯。」安赫温柔呢喃着,笑得很明亮,「我不愿意忘记他来活着,也无法再反覆对抗命运。他现在很好。他自由了,而且……忘记了,便无甚遗憾。」 「……可你还有。」 安赫摇摇头,瞳孔映着林叶透下的光点,「没了。他已经一次次走进来,选择过我了。」 「足够了。」她并不感到哀伤,只是将心底最后一丝遗憾轻轻放下,「我的心……已经很满了。」 ——让「记得他」这件事不被遗忘,永远留给森林。 凯佩尔将掌心覆上她的侧脸,确认着此刻的真实感。 ——安赫说的「足够了」不是无所谓,而是......精灵唯一能与世界和自己和解的方式。 「谢谢你一路守着我。」她将掌心覆上他的手背,轻声请求道,「森渝的记忆被重置了,应该……就不会因为找不到我而难过了。但,若他还是来到了森林,请替我告诉他……他不必记得我,只要记得自己的初衷,去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还有,森林会记得他。」 「……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安赫走向树洞内的苔毯,轻抚石缝间的苔蘚,最后感受一次森林的呼吸。接着缓缓躺下,将银松怀錶置于心口,双手交叠于上,头发散落开来。 她闭上了眼睛,唇间溢出熟悉的旋律。是誓印的印声,又不仅仅是昔日的篇章,这次续刻了一段,将后来的记忆也留给森林。 ——森渝,我记得你。 藤蔓沿着脚踝向上缠绕,枝叶顺着发丝悄然生长,将她轻轻托起。 当最后一抹翠光随着曲终沉入苔毯,林间发出了沙沙声,织成安眠曲陪伴她沉睡。苔蘚层层覆盖,将纤细的身影完全埋进绿意里,记忆融入了森林之中,灵魂渐渐化作无处不在的叶影与光痕…… 随风飘散。 凯佩尔倚在外头,听完了整段旋律。 「……安赫,好梦。」 ——你选择记得他,而我会记得你。 Ch 39 森林依旧在 ch 39 森林依旧在 雾气阻挡了进入幽光密林的路径。 森渝伸手探向那层若有似无的结界,却被一股柔软的阻力推开,彷彿里头有什么在拒绝着。 芬恩来回踱了两步,低声骂道:「……可恶,为什么这次不能进去?我就算了,连森渝也不行吗?!」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人类,你们为何而来?」 芬恩脱口而出,「移时者……!」 森渝本能地警惕起来,「是谁?声音是从哪里.......?」 凯佩尔看着黑曜石水盘显露的画面,神色漠然,「……你不记得我。很好。」 芬恩连忙拦在森渝面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雾气大喊,「安赫呢?你是她的老师吧?她现在在哪?」 雾气在凯佩尔的魔力影响下轻轻波动,危险之意有如漩涡在一旁围绕盘旋。他没有理会芬恩,将问题直向森渝,「……骑士,你为何而来?」 森渝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脑中却有个声音不断呼喊着让他前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真的想见她,明明不记得她是谁……可我知道,她……在等我。」 生机石好似听见了那份执着,亮起了光芒,森林随之应和,雾气在光晕所及之处被渐渐推开。 凯佩尔看着画面上的点点绿光,感应到雾中那股守护森渝的生机之力在呼唤着;可安赫沉睡前的自语还回荡在他的心中:「若他忘了,请不要让他想起来……」 ——安赫,这不是正好为他留下了钥匙吗? ——你啊……真是太不讲理了。 他轻叹一口气,收回水盘,伸手划出弧线,雾气散去后开出了路径,让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琥珀色瞳孔冷然无波,周身的时间之力沉重得令人不敢直视。 芬恩不自觉握紧了枪柄,「......移时者,凯佩尔?对吧。」 凯佩尔凝视着芬恩,不禁带上问责的口吻,「她早已告诉过你,他不能记得,也无法记得。你为何还要带他过来?」 芬恩被隐隐透出的魔力压迫得呼吸急促,却没有退让,反而固执地笑了,「因为,安赫是个不讲理的傢伙。她可以选择记得,选择替他承担后果,选择什么也不说……」 「但他是森渝......!他有权利自己决定要不要记得她,这是他的意志,他的选择!不管他会不会后悔,那都是他要走的路,谁都不能替他收尾......!」 凯佩尔沉默了许久,才无奈地笑了一声。 ——真是……连你的朋友也和你一样,一个比一个麻烦。 ——看来,你不讲理这一点,人类也清楚得很。 他不再阻挡森林的指引,转身示意二人,「跟上。」 空气里满是枝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苔毯上。 很快,他们抵达了空心老树前。 芬恩环视四周,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慌乱。 「……这里是……她……在的地方?」森渝低声问道,隐隐有些不安。 凯佩尔没有回应,轻轻抚过树干后,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行。 转过蜿蜒的藤蔓廊道,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中央本来是安赫习惯午睡的圆形树洞,如今却变成一棵挺直的新树,顶端生长着一株不寻常的嫩叶,散发着微弱的翠绿光芒。 凯佩尔走到新树前,垂下眼帘,好似在回忆她言笑晏晏的模样,然后摘下那枚叶子,温柔摩娑着它的枝枒,「这里,是她,也是她留下的。她没有离开,只是……选择了沉睡。」 森渝疑惑地问:「沉睡……?」 「精灵不会自然『死去』,但我们可以选择『永眠』,化作自然的一部分。这并非源于心死,只是我们的选择,因为……再无所求。」 森渝愣住了,「......所以她不会醒了?」脑中一片空白,却觉得心脏好似破了个洞,痛得难以呼吸。 芬恩骂了一声,喉头发紧,「……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她的心愿。」 「她不愿遗忘,也不想再看着……她的挚友,一次次为了靠近她,撕裂自己的命运。」 「……所以,她选择将记忆留给森林。」 说到这里,凯佩尔走近森渝,递出那枚发光的叶子,看着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捧在掌心。 「她说,你不必记得她。不记得,就不会难过,可以把心放回你自己身上。你只要记得——自己最初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过得好好的,就够了。」 芬恩红了眼眶,却死命憋着没出声。 森渝努力想从记忆中抓住一丝什么,直直看着手心那株泛着微光的新叶。 可他想不起来。 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剩下胸口无法抑制的痛楚,提醒着他,某个追不回来的人永远留在了森林的深处。 他俯下身,额心轻轻抵住嫩叶,低喃道:「……对不起……我……没能……」 凯佩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夺走」他的同胞、他的学生、他的朋友、他唯一的例外的人。 这一切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但,即使身为移时者,或许仍有某个瞬间,当窥见这一刻时,心里......是有恨的。 然而,即使他为安赫觉得不值,即使他深感悲伤愤怒......就像安赫之于他一样,森渝对安赫来说,也是她无可取代的唯一。 他不免地有些心软,唤道:「......森渝。」这是他第一次道出这名人类的名字,真正的正视他。 森渝抬起头,迷茫的看向他。 那种身心都在吶喊,大脑却没有任何记忆的感觉,彷彿灵魂被分割开来,却不知从何修补。 凯佩尔淡淡地笑了,为安赫的沉睡给予最温柔、最准确的解释:「你之前问过,安赫为你唱的歌是什么意思。印声......是用精灵语写成的歌,包含了唱者的心意。」 他轻碰了一下森渝手心的微光绿叶。 「安赫送给你的誓言是——『我会为你保留一片不凋的叶,在你我重逢之前,不坠、不枯、不语。』」 芬恩别过脸去,眼角坠着泪珠,想起了安赫说的那句「无论你记不记得,森林都会记得你。」 ——你这个世界第一的傻子,再没见过这么蠢的精灵了......! Ch 40 故人不再回 ch 40 故人不再回 森渝捧着那枚绿叶,看向凯佩尔,声音因为乞求颤抖着,「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求你,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我会一次次遗忘?」 「我和她过去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什么偏移、命运,什么代价?」 凯佩尔沉默了很久,眼底总是冰封的柔软与伤感浮了出来。他抬手朝深林一指,树影被魔力折叠,渐渐向内塌陷,出现了一枚黑曜石吊坠,后方是古老的结界通道。 「……随我来。」 「我的领域是唯一能够隔绝《歧时律》的空间,能够暂时屏蔽时间的规则,让你听见过去。但,一旦走出结界,记忆仍会被禁律重置。」 「你只能在这里,看见全部。」 森渝毫不犹豫地踏入,芬恩也回神跟上。 雾气随后闔上,隔绝了外界。 水盘悬在空中,波纹时而涟漪、时而静止。 凯佩尔没给任何预兆,直接轻点森渝的眉心,将两条时间线累积、封存的记忆全数灌入。 森渝的呼吸声与心跳声瞬间被无限放大,头痛欲裂,情感和思绪混杂在一起,身形摇晃几乎要倒下,让芬恩连忙凑近扶住他。 他几次痛得要握紧手中的叶子,却又努力放轻力道,死死忍住喉间的痛呼,唇被咬破的血跡染红。 凯佩尔幽幽说道:「森渝,你和她之间真实的第一次相遇——她让你知道:『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做,别一味顾及外界的眼光。』」 水盘同时显露出他口中描述的场景—— 森渝与安赫坐在空心老树旁,脸上是被点醒的笑容,眼里带着憧憬与热切。 「为了得到一次改变的机会,你和我签下了时间契约,倒转时光。」 芬恩猛地抬头,捕捉到了真相的缺口;森渝的眼神则变得飘渺,脑海正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细节。 凯佩尔避开他不该言明的部分,继续解释道:「代价是......必须放弃原本的时间线里,走过的轨跡、拥有的回忆,这也包括......安赫。」 「所以,你忘了她。在那之后,无论你选择靠近她多少次,都会被时间的禁律抹去记忆。」 森渝被心口的疼痛震得难以站直,自厌、愧疚、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 「……所以……是我自己选的……?」 他想起来了。 水盘的画面仍在不断切换着:安赫在密林里等着他,每一次被他忘记、又被他无知地靠近;她在自己面临危机时赶到,不顾自身去守护他与他的责任...... 最后,是他没机会看见的画面—— 她撑着疲惫,到医务室治好他以后,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独自回到密林,唱着那首誓印之歌,把自己化作森林,承担所有「记得」的重量。 芬恩不敢去看森渝的反应,松开了撑住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脸,喉头发出一声闷响,留下了眼泪。 森渝浑身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撕裂的哽咽,「……我...…为什么......是为了什……把她……丢在……」那些他拼命追寻,却一次次失去的记忆,是如此温柔而残酷,先是拥抱了他的灵魂,又接着锋利地割开它。 芬恩哑声开口:「……阿渝……你别这样……」 「……是我……自己放开了她……我怎么有脸……回去找她……我有什么资格……」 「……为什么……」 他无法站稳了,直直跪倒在地,额头抵住自己合拢贴地的双手。 他没有流泪,却感觉自己再也站不起来,彷彿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连灵魂都要碎裂。 凯佩尔没有说出什么多馀的安慰,只是无声见证着。 这是森渝的选择,也是安赫的选择。 没有对错,可也没有退路。 森渝身上的生机石还在回应着,护住他痛苦崩溃的灵魂。 他咬牙平復心绪许久,才抬起头说道:「凯佩尔……告诉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回到原本的时间线......」 「从现在……让我……回去……回到安赫还好好的时候......」 Ch 41 时间的取捨 ch 41 时间的取捨 时间领域里没有风,只有黑曜石水盘上残留的光影。 森渝跪坐在地,手心攥着那片绿叶,目光充满不肯退让的疯狂与执着。 凯佩尔闭上眼睛,将手覆在水盘上,眉心皱起,试图探究不可能中的可能。 ——即使我愿意「心软」,岐时律也不会让你回到放弃过的曾经。 ——……嗯?等等。 他睁开眼睛,指尖一点,时间之力凝聚出一枚砂时针,里头的沙流静止着,却有一丝顽强的翠绿光点在其中闪烁。 「岐时律仍在运行。契约告诉过你,过去你已做出选择,便无法再回到原本的时间线上。」他摇摇头,露出佩服又无奈的复杂笑容,「这条路本该完全封闭,是.......安赫的誓印,留住了你曾经存在的证明。」 森渝的眼神倏地亮起了光。 「观察者的记录是时间无法抹除的痕跡,所以我允许你——回去,靠近它、观察它、陪伴它。」 凯佩尔的双眼与森渝直直对上,语气突然变得冷峻平直。 「但——『爱』是选择的语言,而你早已用尽你的选择。只要情感的重量足以塑造出不同的『未来』,那就等同新的『选择』,会直接触犯禁律。」 「所以——无论你尝试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也无法用任何形式,告诉她那份爱。」 森渝怔怔望着他,「……什么意思?」 凯佩尔的眼里似有星轨流转,窥探着未来的轨跡。良久,才继续说下去,神色有些悲悯,「『与所爱之人,一生不得相爱』......这就是你想要破例重新选择,必须付出的代价。」 「曾经,她选择记得你,而你选择走自己的路;现在,你的选择只剩下——记得她。」 语毕,时间领域内显得异常安静。 芬恩一时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只是盯着森渝,担心他会再次崩溃。 不过,森渝只是稳稳起身,「……好,我接受。拜託你了。」他笑了一下,自嘲中带着释然,「横竖我没奢望过什么。她是精灵,怎么可能……」 「……也没什么要紧的。她能好好活着,我能记得她,如此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芬恩见他缓过来了,决定打破凝重的气氛,「不是,阿渝,你刚刚是不是酸了一下,又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说?」 芬恩嗤笑一声,表情极尽嘲讽,靠过去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你肯定在想——啊~幸好移时者不知道我偷偷暗恋安赫,本来就注定失恋了,这个代价等于没有嘛~」 「不是,阿渝,你真的是爱到卡惨死的代表欸?所以你是一生都不打算爱上别人了?」 森渝反射性摀住芬恩的嘴,「闭嘴!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凯佩尔听见就完了!」 ——要是移时者说「你这愚蠢低贱的人类,竟敢喜欢安赫」然后气得把我撕了怎么办?! ——欸?等等、所以凯佩尔本来就知道?! 凯佩尔看着两个少年在他面前打趣,倒没什么不悦,「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代价不是我决定的,不会因为我的心情有所更改,我也没那么小心眼。决定的,是『世界』、是『时间』,又或者说......是你的心。」 森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您......您知道......?」 凯佩尔被他狼狈的模样逗乐了,终于有了一丝好心情,「你刚刚那副想哭却哭不出来、一脸绝望想死的反应,还不够明显吗?活了三千多年,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森渝这下直接进入了社死模式,伸手盖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号:「......这是我生平最丢脸的瞬间。」 凯佩尔接着严肃起来,补充道:「森渝,别高兴得太早,代价还没完。别忘了......两条时间线之间亦有取捨。」 森渝愣了一下,「您是指......?」 凯佩尔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芬恩:「他。」 森渝和芬恩同时瞳孔一缩。 「你在原本的时间线,可不认识这名人类。」 森渝立刻意会过来,「意思是,就像我来到现在的时间线,忘记了安赫......如果选择回去原本的节点,芬恩会忘记我?但,我有记忆的话......」 「你会记得与他之间的羈绊,但他不曾经歷过你们之间的回忆。对那个『他』来说,你只是个陌生人。」 森渝的心底揪了一下,正要回话,芬恩却立刻打岔,笑得无赖又肆意,「不是,阿渝,你在犹豫什么?你是为了什么走到这里?你愿意付出一切去挽回的是什么?」 「别拖拖拉拉的,想清楚,承担代价,然后勇敢向前!」 他擦了一下发红的眼角,握拳揍了一下森渝的胸口,「就算我忘记了又怎样?既然我身上没有什么不能想起来的规定......你就再次踏上旅途来找我啊?怎么,兄弟?重新歃血为盟一次,不难吧?」 森渝被他的自信与情义震慑了,眼眶再次温热。他深吸一口气,回敬了一拳,「谢了,芬恩。你啊......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推我一把。」 芬恩一听,笑得更加神采飞扬,「哎呀~毕竟我可是见多识广的芬恩大人!你还是好好长进一下,想想回去后没有我在身边,该怎么向安赫道歉吧!」 凯佩尔听完这段对话,不免有些刮目相看。歷经悠久岁月,想不到还能遇上两名让他愿意直呼名字、认可灵魂光辉的人类。 「......『芬恩』,是吧?」他看着那张外表轻浮、内心通透的脸,「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伸手聚拢魔力,上前轻点芬恩的心口,「虽然你无法拥有记忆,但可以留下潜意识的情感。若你们有缘重逢......我想,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 芬恩眨了眨眼,「哎呀,想不到堂堂移时者,也挺有人情味的嘛?」 然后获得凯佩尔极其「不像他」的一个人性化的白眼。 森渝抿唇笑了,将手里的绿叶小心地放进怀里。 凯佩尔点头示意后,魔力随即绽开,砂时针上下翻转,沙流再次逆流。 森渝的视线瞬间被白光笼罩,最后只听见芬恩的声音传来,「记得啊!南境草原!我常常在那儿喝酒,带着安赫一起来找我!」 Ch 42 追回的羈绊 ch 42 追回的羈绊 白光退去,视线聚焦之后,森渝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树木香气,幽光密林已还原成记忆中的模样。 林间,翠绿与金光点点闪烁,看见熟悉的身影立于其中,让他立刻氤氳了眼眶。 安赫站在空心老树前,周身涌动着生机之光,那是刚刚唱完印声后的馀韵。她的意识才刚刚从陷入沉睡的瞬间被拉回,还没回神,就被牢牢地抱住。 「……森渝?」安赫错愕地抬起双手,轻轻回抱住他,满心困惑,「……这里……我不是……?」 ——这不是沉睡前的幽光,而是......「那年春天」。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身处这个理应无法回去的时间点,更不明白森渝为什么抱得这么紧,浑身都是悲伤后怕的气息。 「你怎么......?」 森渝没有说话。 他想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想起来了。全部。 也想告诉她:我刚刚什么都不在乎了,一心只想回到这里,再次见到你。 可《歧时律》切断了所有足以表达「爱」的语言和动作,明明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无法在任何超越「挚友」的情感下做出行动,隐形的禁錮从心底蔓延,让恋慕之心更加清晰,却无从传递。 他想更紧地抱着她,彷彿是最后一次,又渴望永远持续下去,却感觉身体使不上力,无形的力量正迫使他放轻力道。 他只好缓缓松开手,平復强烈到快要压过理智的情感边界,只让自己留下朋友该有的温度。 「……抱歉,吓到你了吧。」 安赫看了看森渝眉心的誓印光痕,「这里是原本的时间线?你是怎么......?」 森渝递给她那株微光绿叶,「……安赫,我回到森林去找你,然后......见到凯佩尔了。」 「我跟他做了交易。我终于知道怎么取捨,怎么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我曾经……放下过你……所以这样说听起来一定很可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的眼中有细微水光,快速隐没不见,竭力维持平静,浅浅笑言。 「或许重来一次,那个留有执念与徬徨的我,还是会选择回到过去;可......一旦知道,失去你会是什么样子,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把自己埋一埋算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想看的风景、做了很多想做的事,也在旅途里……弄丢了好多与你之间的回忆。」 安赫没有追问一二,只是微笑地听着。 「我真的很想——」他正要说下去,声音突然梗在喉间。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汹涌的情感压下去,才感觉能够出声,「……我最感谢又愧疚的是,哪怕被我忘记,你还是选择……记得我、等着我。」 安赫伸手轻抚他的侧脸,确认着他的存在。 他明明走上那条路,就要达成梦想了,却在代价结清、圆满触手可及之时......回头,选择了她。 「所以,你回来了。不后悔吗?」 森渝真诚地笑了,「不会啊,我就是经歷了那个时间线,觉得超级后悔才回来的。」他微微侧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笑得略带傻气,「嗯,这次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能回来看见你,什么都值了。」 「我还有很多想说的,很多谢谢,很多对不起。但我最想说的是——」 尾音倏地碎开,才发现自己又忘了那条不可逾越的规则。 于是,他将双手搭上安赫的肩膀,一种友谊式的轻拍,「……安赫,谢谢你一直记得我。未来还有很长的路,我得守护很多人,也还想去很多地方旅行。但……无论怎么走,我都会记得你了。」 「我记得你,记得你为我唱的歌,记得你是我的『唯一』,记得你是我一生的......」 他卡了一下,才道:「挚友。」 安赫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点一下他胸前的生机石,「谢谢你,森渝。」 「……欢迎回来。」 他笑得灿烂了些,调皮地单膝跪下,执起安赫的右手,在指节落下轻吻,行了一个立下誓言的骑士礼节:「这下就能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再忘记你了。」 Ch 43 春意皆为你 ch 43 春意皆为你 初春的森林温润亲和,苔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森渝将最后一堆泥土抚平,未知的种子被埋进空心老树旁的土壤里。 「……所以,这是你想留给森林的?」 「嗯。」森渝呼出了一口气,「我说过……我不想只是路过的人。可惜,那时候我心里还有太多迷惘,若是种下种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发芽。所以我回来了,这次......想补上这个承诺。」 「『想种下种子,让森林记得我』——你那时还笑自己天真,但我并不这么觉得。」 「……春天会记得我来过,对吧?」 安赫释出一丝生机之力,感受根系传来的温度及树木的细语,微微笑了,「嗯,我也会记得。」 藤蔓听见了安赫的指令,轻轻盘绕到地下,护着新生的种子。 ——是银杏。 ——嗯,还真是......完美的巧合。 森渝好奇问道:「……我分辨不出它的树种。是什么呢?」 「不告诉你。」安赫愉悦地回答,没打算揭露答案,「可能只是普通的林木,也可能很久很久以后还在生长。」 ——它会在这里几百年、几千年,一直记得你。 「……那样也很好。」森渝笑弯了眼睛,「它会记得,我真的有留下。」 天色渐晚,落霞歇在树冠上。 安赫煮好了茶,将茶盏递过去,「……试试,看看这次会是什么味道。」 森渝伸手接过,手指短暂相触,胸口传来一阵暖意。茶色依旧,但入口的味道不似从前漂浮着苦涩,反而微酸中带着清甜,尾韵含着果香。 「味道好熟悉......」是安赫请他吃过的果子,滋味甜美,像是滋养大地的春露,让人内心轻盈。 安赫柔声道:「……是黄金果的味道。」指尖落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你现在……心里很安定,很明亮。」 森渝认真地望着她,「还有呢?你感觉到了什么?」 安赫的唇边漾起笑意,「……很甜,就像果子本身一样。」是只有心情极好时才会嚐到的,森林最甜的味道。 黑夜压过夕色时,两人同从前一样,躺在空心老树的苔毯上,抬头看着穿过枝叶缝隙的月光。 「我得回去处理北境的事,王都......需要我出兵清理魔潮,明天傍晚出发。」 「但……我会再来找你。常常来,有空就来,只要你不嫌我烦。每次回来,我都会向你讨茶喝,看看味道......会不会变得更甜。」 ——会不会......让我的心,能有一天被你读懂。 安赫微笑回道:「不嫌,想来就来。」 森渝侧身看着安赫,伸手意欲靠近,却在即将碰到她的指尖时突兀地止住,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要是没有禁律就好了。 ——哈......我还真是贪心啊。 安赫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身面对他,面色有些困惑。 两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对视。 森渝扬起一个笑,没有动作,也不言语,因为他并不想压抑此刻柔软的情意,任凭暖烘烘的心情流淌着。 安赫于是闭上眼睛,「晚安,森渝。」 森渝轻吐一口气,平復心绪后,感觉喉间的凝滞感渐渐淡去,几秒后才应声:「……晚安,安赫。」 清晨,溪边传来响声。 森渝提着猎好的山羊,熟练地剥皮、清洗、分切,再将血污馀料掩埋乾净。安赫等在空心老树下,备好了调味用的药草与晒乾的精灵香料,等着他带回早餐的食材。 提着处理好的肉块回来,森渝随即架起火堆,安赫则在一旁煮茶。不久后,茶香裊裊,与炙烤肉香混在一起,森林的春日染上了少见的烟火气。 「……总觉得,能和你一起准备食物、一起吃饭,特别悠间又安心。」 「嗯。也是我喜欢的味道。」 餐后,森渝从腰包取出纸笔,摊在平石上,应下安赫「再折一次纸鹤」的请求。他背过身,写下曾经在另一个时间线拼命留下的「必须记得」的纪录,这次修改了结尾: 【她叫安赫,笑起来像春天的绿意和暖阳。】 【她是我心爱的人。我会一直记得她。】 为了能够做出「写下」的动作,他没让安赫看见内容,然后将纸细心对摺成纸鹤,放上她的手心。 「虽然人类会请河流带走它,让思念漂去远方,但我希望它能留在这里。」 安赫将它埋进昨天种下的树种旁边,让纸鹤带着无法吐露的爱意沉进土里,替这场无声的告白收好祕密。 傍晚,馀暉染红了枝叶,森渝抵不过安赫送行的坚持,相偕朝着外围漫步前进。 安赫略显担忧问道:「……这次回去要忙很久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森渝露出了宽慰的浅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你放心,不会出什么问题。处理完毕我就会马上回来,最晚不会过冬。到时候,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找芬恩?那傢伙现在还不认识你我,但移时者说,替他留下了印记,应该......不会太困难?」 安赫倒也不太意外,「芬恩确实是会被凯佩尔认可的类型,他的灵魂......很直率,很乾净。」 走到森林边缘时,森渝突然停下脚步,想起了自己曾经没能实践的承诺,「对了,你第一次为我唱歌的时候……我说过,要回赠一首人类的歌给你。」 「......嗯?」 森渝努力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催眠一般的自语: ——朋友。朋友。安赫是朋友。我们是朋友。只是分享一首歌。 ——不是示爱、不是爱。 ——冷静。什么都别想。 他轻咳一声,确认自己能够开口,才轻声哼起曾在《骑士吟游诗歌集》看过的歌谣: 【爱是这么短,遗忘却那么长。 如果时间止于最后一粒沙, 我会等森林生芽,开出烂漫春花; 若晨光留下,即使再远再长—— 守望的人,终会抵达你在的故乡】 旋律简单,是他改了词的小调,没有华丽的字句,只是诉说「想回来」与「不想走远」的心情。 安赫平静地听着,眼里的光极其温柔。 一曲终了,他笑着说:「我走啦。总算没有食言,不然就枉为骑士了,哈!」正准备转身跨出密林时,却被安赫拉住了手腕。 「森渝,」安赫走近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不用那么用力地记得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好似被看穿了心中的惶恐。 「别怕。」安赫的手慢慢滑下,捧住他的侧脸,「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你,森林也会记得你。」 她知道,森渝还没走出记忆被一再夺走的阴影,所以接连梦魘;这两天是他在用各种方式,一点一滴确认她的存在、确认他还记得。 没关係,她会在,她一直都在。 森渝松开了紧绷的肩膀,笑得自在了些,「嗯……我知道你会。但,我也想牢牢记得,再也不会忘记的那种。」 最后笑着挥挥手,走入暮色里。 安赫跟着挥手回应,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若晨光留下。】 她在心里轻声重复这句歌词,将它收进记忆深处。 Ch 44 骑士的责任 ch 44 骑士的责任 森渝推开领主书房的门时,对上了森彦意外的眼神。 「哟?三个月,一天不差。」他在桌边看着边境军报,姿态一如既往,却让森渝有种隔世之感,「怎么样?这趟休假去了哪里?想明白了什么?」 森渝笑着走到桌前,神色难掩那股歷经回溯后的沉静与释然,「……大哥,我有很长、很长的故事要告诉你。从离开那天开始,我经歷了很多事,关于……倒转时光的精灵魔法,还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森彦原本还带着笑意,听见「倒转时光」一词,立刻收起轻松的态度,将军报放到一旁。 森渝在一旁坐下,平静地诉说了整个故事。 如何透过安赫,结识连王室史册都只知传闻的移时者—— 如何在迷惘中签下时间契约,换取一次倒转命运的机会—— 如何在无法回头的时间线里,有过自己曾经想要的一切,却復而失去不知不觉无可替代的羈绊—— 如何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遗忘,随后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替他承担代价、为他沉睡守望的精灵—— 最后,为了找回她,回到了这里。 他没有掩饰痛苦,也没有自我开脱,只是把那些「亲手放开又想追回的后悔」一点点说给森彦听。 话至结尾,深吸一口气,道出最后一根扎在心口的刺,眼里却是安定的光,「所以,最后付出的代价是——『不得与所爱之人相爱』。」 森彦最初只是安静地听。直到他说完,才起身上前,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脸上没有一丝责备,只有真切的心疼,「……原来,这三个月你不是去旅行或闭关,而是......这样度过的,还过了......这么久啊。」 温热的力道落在后背,让森渝心里一直死死撑住的那条弦......突然断了。 他几乎没有掉过眼泪,也不愿在芬恩或安赫面前哭泣让他们担忧;此刻有了可以软弱的地方,终于落下几滴滚烫的泪水,沾溼在森彦的肩头。 「大哥……」他哽咽说着,「我当时......真的很后悔……看到安赫永远消失后,超级想死的......」 「但,如果没走过这一趟......我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无法坚定面向未来的胆小鬼……」 「我很怕……怕什么都守不住……」 「如果不是她替我守着那道路口,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退开一步,抬手抹去泪珠,「能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森彦乾脆地转了话题,替他缓一缓这份刚刚收好的伤口,「不过,阿渝……你小子竟然敢暗恋精灵?」他瞇起眼睛,上下打量,好像要看出点八卦似的,「之前说是『朋友』,怎么?现在坦白得挺痛快?」 森渝被他亏得耳尖微红,闷声道:「我也没办法控制啊……唉,爱上就爱上了,能怎么办?」他自嘲地摊手,笑得苦涩而坦然,「只能注定失恋一辈子了唄。」 森彦哑然失笑,「也是啦……她对你好成那样,都能为你去『死』,不动心才怪。精灵的价值观......还真是恐怖,我再也不会吐槽那些爱上精灵的故事了,这种情况,谁遇上了都是一晕一个准吧?!」 森渝听了这番话被逗乐出声,一扫阴霾,「哈哈哈哈哈!不是,这是在安慰我吗?我以为你会嘲讽我个三天三夜欸?」 「没办法。说真的,我能理解,这真不怪你。」森彦接着想起了什么,从桌上一叠信件里抽出一封,上头印着熟悉的王室纹章,「说到这个,趁着接下来的北境徵召,王都又送来一封新的联姻提案,美其名说是『战功的勋章』。这回也是王室旁支,漂亮、性格好、学识丰富……你打算?」 森渝看都没看,「帮我退回去吧,理由还是老样子。以后都不必问我了,就怪某个太温柔的笨蛋精灵,害我的心没地方留给别人啦~哈哈哈!」 森彦看他那副莫名得意的模样,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把信封收了回去,「好吧,看来这辈子都别指望你给我生个小侄子了。」 森渝揉了揉额头那块红印,回敬道:「你要真想抱孩子,去跟嫂子讨论比较实际。」 「切,那你就多帮我分担一点领务啊,骑士长?我每天忙得根本没时间造人,更别说带孩子了......」 一室暖意,未竟的遗憾、痛苦、选择与悔恨,都在久违的兄弟对话里慢慢沉淀下来。 最后一抹霞光沉进了苔毯,幽光密林归于静謐。 不久后,雾影微动,凯佩尔悄声走到空心老树前。 安赫坐在苔毯上,膝前放着刚煮好的茶,眉眼带着道别后的馀温,「……你来了。」 凯佩尔坐到她的身侧,轻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安赫将新的茶盏递给他,自己也端起一杯,「你怎么做到的?森渝能回到这里……时间怎会允许?」 凯佩尔顺手接过,啜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因为你给了他『誓印』。观察者的印记,得以在时间洪流里鐫刻他的存在,等于在《歧时律》之外,留下一条可回归的轨跡。」 他的视线落在茶杯氤氳的热气上,表情却渐渐变得伤感,「代价......你知道的,安赫。既已有过选择,便不再拥有『爱』的权利。」 安赫淡淡地笑了,把这份柔软的心事温柔收起,「至少,他的心意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再怎么说,我们总算可以记得彼此了。」 「……你还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疼他。」 暖风在林间流转,茶香也暖了夜色。 不久,安赫想起了什么,「森渝接下来要去北境,履行他的责任,恐怕到秋天才能回来……所以,我能问吗?他会有危险吗?」 凯佩尔挑了挑眉,神情微妙,「安赫,你很清楚,未来是无法被更改的,问我有什么用?就算有危险……命运也不会因为你问我,就少给他一点挑战。」他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即使如此……难道,你会不在他的身边吗?」 「......我只是想知道嘛。」 凯佩尔拍了拍她的头,「……你已经不是被时间囚住的人了,没有偏移或代价能束缚你。想去看他,就去吧;想守着他,就去吧。你想怎么陪着他——哪里还需要谁的允许?」 「嗯,也是。如果他太累了,我就去给他治治伤、煮煮茶吧。」 Ch 45 北境的战线 ch 45 北境的战线 时值春末夏初,森渝率领格洛林骑士团抵达北境时,营地内外满是尚未散尽的紧绷与戒备气息。 魔潮将至的徵兆在荒野上徘徊,北境驻军已有数次与魔兽的试探性交锋,损兵折将不少;骑士们见到森渝后,藏不住松一口气的神情,格洛林之剑的名号在王室和诸领地早有耳闻。 北境驻军军团长艾德蒙出自北方世家利亚纳,立刻上前迎接,引导骑士团分区扎营,随后拉着森渝进入主帐,讨论起兵力与补给分配,并召集各分队长前来详谈军务调派及防线配置。 两人在地图前忙了许久,才让副官传令安排晚上的两军会师宴会。 入夜,森渝坐在主帐外,环视着眼前一排排整齐有序的营火,中央的篝火圈已搭起酒席,气氛在初来乍到的拘谨后逐渐松散了些。 「诸位。」与艾德蒙交换眼神后,他举起酒杯率先开口,神色没什么威严感,笑得颇为自在,「我是格洛林骑士长,森渝,暂时接任这次北境讨伐魔潮的最高指挥。」 「接下来三日,我会与各位一起盘点边境魔物分佈及驻防空缺,并调整讨伐分队的配置。大家或许来自不同领地、追随不同纹章,但今夜之后我们都是同袍。」 他稍稍沉下语气,但并不严苛,只是将字字说得清晰坚定,让人不由得信服,「格洛林的剑是为了守护人民而举起,北境的将士们也应如是。」 席间有人低低笑了声,持杯遥举,「当真是如传闻那般,话少,却理直气壮!」 森渝顺势将话题扯开,简单介绍了格洛林骑士团的编制,以及此行与王室的联系安排。短短几句,驻军与骑士团之间原本隔着的那点生疏便逐渐淡了。 艾德蒙坐在他的身旁,稍稍放松下来,「王室终于调度地方增援了。如今有你压阵,大家心里都踏实些。」他的视线落到另一侧的青年身上,「艾利斯大人——想必你见过不少次罢?他是王室派驻在此,长期协调北境与中央联络的使者,也是国王陛下的远支族亲。」 艾利斯无奈地说:「森渝大人,阔别数月,您还是一样......随兴。」 森渝并未回以什么拘束的礼节,笑着举杯与他轻碰,「哈,没什么好『您』、『大人』的。这里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只有战场上的同袍,与背后必须守住的人命。」 艾利斯没料到他上来就把气氛压得这么轻松又真诚,微怔几秒后展顏一笑,「……好。前线离宫廷太远,敕令无法发挥作用,这次还得仰赖你的判断。」 正式谈话结束后,森渝没有留在主位,而是和将士们混在一起,喝酒间聊治军的趣事,或听驻军们说起这回巡逻时见到的魔兽踪跡。 有人开玩笑:「骑士长,听说你临战前必定亲自巡逻边界,真有此事?」 森渝眉梢一挑,笑意未散,「哎呀~肯定是兄弟们吐槽我没事找事吧?」语调轻快,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格洛林之剑的执着,若能亲眼观测荒原走向及魔物迁徙,掌握多一分战场资讯,他寧愿脚底沾泥。 艾德蒙爽朗应和道:「哈哈哈,那不是好习惯吗?你这几年帮过我们不少忙,这么说也太见外啦!」 很快,有人开了轻松的八卦话题。 一位年轻的分队副官凑到森渝身边,「骑士长,冒昧问一句啊,您真是……王室两度邀请联姻都没成的那位?」 这话一出,席间霎时笑声一片,骑士们起哄着,酒杯在桌面上碰得噹噹作响,几名原本还在拘谨的北境分队长也凑了过来,脸上憋着笑。 「我也有耳闻,还是王室旁支,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听说之前还有一位是兰斯特领的领主千金......」 「嘿,别怪我们好奇,格洛林领主一向把消息封得紧……」 森渝旋即失笑,「怎么,这事都传到北境来了?是没错,我退了两次信,但也算言词恳切,给王室留面子了吧?」他并未多说内情,只笑着点到为止,「……人嘛,总得对得起自己的心,不是吗?」 有人听得一头雾水,有人正要起鬨追问,就被艾德蒙笑骂一声:「喂,别瞎打听,小心挨揍!」 他虽是替森渝挡了场子,眼底却多了几分打从心底的敬意。王室联姻对不少领主后嗣而言是无法抗拒的筹码,可森渝偏偏说退就退,还能把人脉声望维持得滴水不漏,行事分寸不算鲁莽,却又刚烈得恰到好处,还真是......一如既往,坚守着内心不容退让的原则。 艾利斯也端起酒杯,慢条斯理道:「森渝大......,我是说,森渝近年在王都,的确让不少老牌贵族很头疼。」他的态度并无敌意,反而带着友好探寻的意味。 森渝笑得随意,回以一句无从挑错的回答,「哎呀,得沐荣幸,忍痛婉拒,不敢妄言。」 艾利斯倒也不再追问,「是我唐突了。」 将士们面面相覷,随即有人扯开话题,替这股未竟的探问收了尾: 「哈哈!这么说来,格洛林骑士长看着像贵族公子,骨子里倒是个浪荡的冒险家!」 「还真是,而且酒量也一点不输咱们!」 「来来来,敬格洛林的勇士,乾杯——!」 笑闹声再起,有人开始比划刀剑,有人拿起酒樽就和邻座拼起酒量,两军将士很快熟络成一片。 艾利斯不得不含笑承认:「……这样的氛围,可比在王都议事厅内讨价还价痛快多了。」 森渝也被灌了几杯,仍保持着清醒,伸手指了指几个新的混编小队,「明早你们就跟着训练走,熟悉战术配合,别给我偷懒。」又转向艾德蒙,正色道:「之后按计划,先扫清外围的魔物据点,等稳住军心与粮草补给线,再推进大规模清理,绝不能出意外。」 他的语气颇为温和,眉宇间却有些冷冽,让人觉得他的身上有股无法撼动的意志,与几分莫名的孤绝。 酒宴散去后,森渝独自走到营帐外,仰头凝望北境无垠的夜空,不禁想起与安赫一起躺在苔毯上看见的月光。 他握紧了生机石,感受着其中脉动,似乎传来了些许暖意。 ——我会守护好大家,然后平安回去。 ——你再等等我。 Ch 46 生命的时长 ch 46 生命的时长 安赫提起方才编好的藤篮,里头装了早晨採下的一把黄金果、一罐细碎的新苔茶叶,还有一小瓶汲取了生机之力的朝露,全数被她「假公济私」央求后,用凯佩尔的魔力停滞了时间,维持在最鲜活的状态。 她理了理长袍,将兜帽拉起,遮掩面容,省得一路上惹来过多注目。 「嗯……该先去跟森彦打声招呼。」她望着远方轻声自语,步伐如心情一般轻盈,循着熟悉的道路,往格洛林的方向而去。 抵达城门时,守卫们远远便看见这位兜帽压得极低的旅者,周身隐约泛着微光,让识人识货的守卫长上前郑重询问:「请问,阁下是?」 安赫拉下兜帽,露出几乎没在人类领土上出现过、精灵特有的尖耳,再抬手亮出银松怀錶,「带我去见领主。」 她虽笑得温和,却让将士们紧张得站直。 匆忙通报后,传令官一路护送她穿过内城来到领主书房。 森彦正在阅读森渝从北境寄来的战况报告,听闻「精灵造访」的消息,瞬间想到来人身分,难掩讶异。 「日安,精灵阁下,你就是阿渝那位朋友......安赫小姐?我听他说了关于......时间魔法以及回溯的经歷。」他换上了长兄提起弟弟的亲切神情,客气地示意她落座。 「他有说?那就方便多了。森彦,我来和你打声招呼,我要去北境找森渝。」 「这可真是……」森彦失笑摇头,无奈中夹杂了欣慰,「他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叫人感到荣幸万分,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踟躕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对他......未免太好了。作为兄长,我自然替阿渝高兴。但……我实在想问问你......」 「精灵与人类的生命时长……相差得太远了吧?他会老去、会离开,可你......这样永生的存在,又......从来不愿遗忘,为什么会选择和我们做朋友?」 「独自承受那份痛苦……不会后悔吗?不会觉得,把这样的情谊交给一名人类......很不值得吗?」 安赫温柔地轻抚银松怀錶的錶盖,好似在翻阅被纪录在时光里的页角。 「……我并不否认,那一天总会到来。」 「但,若非情谊坚定不移,又怎会痛彻心扉?」 「伤心,正是因为值得。」 话语没有任何矫饰的辞藻,只是真诚的执着。 她接着调皮地笑了一下,让气氛不那么沉重,「我原本也只是兴趣使然,喜欢观测人心、纪录你们如何面对命运。但,走到今日却发现……若不能记得,又有何意义?」 「我从未有一刻,后悔认定他为挚友。」 森彦叹了一口气,笑容有些触动,「……这样啊。那就......麻烦你替我看好阿渝那小子,叫他别总是一个人在前面衝锋陷阵。」 「放心,我会在。」 森彦伸手轻拍安赫的肩头,一种不失礼貌的託付与亲暱,「安赫小姐……北境路远,请务必以自己的安全为上。至于阿渝啊......」说到这里,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见到你大概会开心得飞起来吧?」 安赫歪头想像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我觉得,他应该会被吓傻哦?」 北境山脚下的营地被长年不化的雪色覆盖着。邻近傍晚,天色已暗,军营篝火升起,偶尔传来运送物资的车轮声与士兵调换岗哨的口号声。 森渝坐在主帐外,将冰雨横放在膝上,正仔细擦拭着刚刚打磨好的剑身。 他今日带着前军清理了利亚纳领外围的最后一处魔巢,附近已几乎不见成群魔物出没,后防的村落得以重新燃起炊烟,孩童们在临时修好的土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对着骑士们投来一双双惊奇的目光。 之后,清除魔潮的战线就能继续往雪山一侧推进,让山脚一带的村落得以回归安稳。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山峦,想起在回溯的时间线与芬恩一起看过的雪见花坡。 ——真想……让安赫也能看看。 突然,一阵骚动从外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向主帐靠近。 森渝收剑入鞘,面色警戒起来,以为是什么意外的魔物袭击,结果还未开口,就看见艾德蒙和自家副官亚戴尔一齐领着一位戴着兜帽的人影走近,神情恍惚、步伐虚浮,彷彿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影。 「骑、骑士长!」艾德蒙破天荒地对着森渝用了敬语,「这位……嗯......说是您的朋友……」 亚戴尔则还没站定,就先行鞠了一个不太完整的躬,唯恐怠慢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 两名见惯了鲜血与生死的将领,此刻竟连站都站不稳,交换视线后歪七扭八地退到一旁,低头不敢再言。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凑过来,交头接耳,眼里满是好奇与疑惑。 森渝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去里面说话。」 熟悉的声音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安赫?!」 他立刻快步将她带进主帐,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内心的惊喜和焦急混在一起,「这里是......魔潮的最前线!虽然已经清理了大半,但还是很危险啊!」 「就算你是……强大的精灵,也没必要亲自……」 「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我答应过......所以......!」 他越说越艰难,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心脏砰砰直跳。 安赫拉下兜帽,发尾沾了几片雪花,笑得温暖又明媚,整个空间都好似明亮了起来。 「……森渝,我现在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了,已经没有了偏移的束缚。」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所以,我来见我的挚友,以免他一个人在战场上太辛苦。有什么问题吗?」 帐内的油灯把森渝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喉结动了动,脸颊泛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禁律让爱意不能越界、无法表达,偏偏他此刻满腔都是浓烈的情感,一点也压不下来,只能在心里无力地哀嚎。 ——啊啊啊啊啊!我、我我我......这要怎么不沉沦爱下去一辈子啦! ——精灵真的太过分了!安赫......呜,这根本是要逼死我吧...... 安赫没理会他僵住的模样,从藤篮里拿出一颗黄金果,乾脆利落地塞进他嘴里。 「……唔……咳咳!」森渝差点没被果肉呛到,红着脸咀嚼下去,甜味一路从口中流淌到胸口,彷彿整颗心都泡在蜜里。 安赫看他窘迫的样子,止不住笑意,不过还是认真问了一句:「我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带兵?」 森渝急忙摇头,带上几分少年般的手足无措,「影响?才没有什么影响!我……我荣幸到快死了好吗?!你……你想怎样都行……顶多……」他语塞了一下,抬手扶额,想起刚刚安赫被带过来的场景,乾脆实话实说:「顶多就是……得先让将士们别盯着你看,别看到精灵就走不动路……」 安赫有些不解,但没多问,而是看向帐内的小火盆,「我给你煮茶?喝了可以除去伤痛、恢復体力。」 森渝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庞,一时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又被搁浅在汹涌的情意里。他强自平静下来,笑得愉悦又满足:「……好。」 Ch 47 梦幻的援军 ch 47 梦幻的援军 将士们轮流结束值勤后,三三两两坐在火堆旁,用粗陶碗盛着热呼呼的浓汤和烤得焦香的野味,偶尔低声笑闹几句。 森渝带着安赫从主帐出来,步伐比往常慢上几分,生怕她会被过于灿烂的注视撞了个正着。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比白天面对魔物还严肃的脸色,朝着眾人开口:「各位,把碗拿稳了,听好。这位是安赫——我的挚友,来自幽光密林。她会暂时留在前线支援我,请你们……」 他看着大家呆若木鸡、瞠目结舌、汤匙落地、不可置信的样子,表情变得极度无奈。 「醒醒。」 「......请维持你们身为骑士该有的体面与礼数,别用那副好像在看奇异生物的眼神盯着人家,好吗?」 眾人稍稍回神,应声此起彼落,压在相互遮掩尷尬的咳嗽里,虽然还是难掩探究与震惊。 安赫拉了一下森渝的袖口,「森渝,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人群里,甚至......真正的被纳入其中。以往,她习惯远远观察,从没真正涉足异族的生活;现在倒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只是静静坐在森渝身旁,将煮好的热茶递给他。 无论是见证森渝治军御人的这一面,还是这般贴近观察他的日常,都让她觉得颇为新鲜。 森渝接过杯子,见她毫不在意周遭的视线,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不知道该佩服还是无奈。 ——至少对自己身为精灵的美丽和传奇程度有点自觉也好啊......! 他喝了口茶,这次是安赫特製的茶叶,苦中回甘,驱散了疲惫感,连冷意都被捂热了些,细碎的伤口逐一癒合。 这时,艾德蒙和艾利斯作为见多识广的贵族提起勇气凑了过来。 艾利斯谨慎地开口:「那个……安赫小姐,能否请教您......和森渝……是怎么认识的?毕竟,精灵可是……嗯……」 话没说完,但人人都懂。 这样的存在,怎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北境战场? 安赫轻笑一声,「他偶尔喜欢跑出格洛林冒险,就遇见了我,算是……顺手收留了吧。」 森渝耳朵微红,佯装镇定,「怎么?想八卦?冒险途中结下的交情啊。」 艾德蒙与艾利斯见森渝一脸「敢乱问就试试」的凶狠目光,只能憋着好奇,装作云淡风轻地喝汤。 然而,将士们的视线还是太明显了,尤其年轻的随军士兵,恨不得把安赫当作活生生的神话看一辈子。 森渝长腿一伸,懒洋洋地横挡在安赫和人群之间,「——看够了没?都给我收敛点,不然等等就来跟我一对一『特训』。」 安赫默默地看着他,脸上浮出备感有趣的调侃之意。 没过多久,艾德蒙也带着局促的神色,恭敬询问:「安赫小姐,您打算跟着我们行军?战事大概得持续到秋日,是否让我们为您安排住宿与饮食?」 森渝还没来得及回答,安赫已经理所当然地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跟森渝一起就好。」 听见的人全部倒抽一口气,连艾利斯都差点咬到舌头,看向森渝时眼里全是「你这傢伙凭什么」,恨不得当场盘问。 森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把最后一口茶喝下肚,轻描淡写道:「……以前常常一起野营,没什么问题,给我帐里多准备一份睡铺跟日用品就行。」 然而,内心却在原地爆炸中。 ——啊啊啊安赫!你怎么能在大庭广眾下说这种话! ——虽然但是!森林里那种住一起……跟现在这种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冷静……我是骑士长!不能表现出来!被看出来就真的完蛋了只能拿剑自刎了…… 艾德蒙小声嘀咕:「……森渝,看不出来,你这么……哇……羡慕……」 森渝瞪了他一眼,「闭嘴吧,吃你的饭!」 主帐里,两副睡袋摆在同一张毛毡垫上,远远传来几声巡夜士兵换哨的轻响。 盔甲收在角落,森渝正躺在睡袋上盯着帐顶发呆,忍了很久才转过头,看见安赫正在把凌乱的长发理顺。 「……那个,安赫。你刚刚去外头……沐浴……怎么解决的?怎么不让我安排个地方……你毕竟……」 安赫愣了愣,然后笑着打趣道:「森渝,你啊……把我当成人类了。不过,这样也挺不错的?」 「我是『生机』,有树林就够了,我能找到无人的溪流,用藤蔓搭个浴所,再把麻布和嫩叶拆开织成衣服,甚至比人类的布匹还暖和。所以,你不必为我费心。」 「我是来『帮助』你的哦?若是受伤,我能治疗;若是遇到难搞的魔物……我也能出手解决。很方便吧?」 森渝也跟着笑了,「……不愧是精灵,连生活能力都强得吓人。」 下个瞬间,安赫突然靠近了一点,掌心覆上他的额头。生机之力缓缓流入森渝的身体,好似润泽大地的春雨,将那些精灵茶水没能治好的暗伤、被寒雪冻裂的肌理一点点抚平,连隐隐作痛的背脊都逐寸舒缓。 森渝僵着身子,脸颊泛红,喉咙被禁律死死堵住。 「这样就完全治好了。」她回到睡袋内,闔上眼睛,嗓音带着轻微的倦意,「晚安,森渝。」 帐篷陷入寂静,只馀外头风雪的声音。 森渝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直到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心底无处安放的情感才平復下来,归还了声音。 他无声地笑了,低喃道:「……晚安,安赫。」 Ch 48 格洛林之剑 ch 48 格洛林之剑 入秋后,战线已清理了八成。 北境的气温更显冷冽,淡薄的白霜沿着营帐边缘蔓延开来。军营里篝火长明,将士们正在森渝的带领下轮番操练着,传来的吆喝与刀剑碰撞声,好似某种坚韧的祈愿。 安赫坐在营地内,掌心贴在一名骑士的肩膀上,注入生机之力,将染上魔气的伤口推回应有的样子。 她其实很少介入。 除非判断若不干预,这条生命就会消逝;或某个年轻将士的倒地会拖垮整条防线;抑或是潜伏的魔物逼近到会导致无谓的牺牲时,她才会动用精灵之力协助治疗,或召唤出藤蔓与荆棘来扭转局势。 若是习惯仰赖她,军队终将失去该有的自立与纪律。人类的战事,终归得由人类自己撑过去。 即使如此,将士们偶尔还是会在倒下时,看到翠绿光芒自雪地中突兀亮起,托住他们摇摇欲坠的性命。 每到夜里,安赫会坐在森渝身旁,让生机之光带走白日里留下的血痕与暗伤,修补征战带来的损耗。 偶尔,她会在他睡着之后,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的锋芒与疲惫。那是属于人类、属于他的,勇敢又脆弱的一面。 「……辛苦了,森渝。」 身处战场时,她也会隔着火把与剑光,专注地看着他。 森渝执剑而立,银甲覆着霜雪,指挥着将士们推进阵型。 那双眼睛始终明亮、不染尘埃。 ——他很强大。 不只是挥剑杀敌或治军领兵那种人类武技和领袖才能上的强大,而是灵魂中坚毅而纯粹的光芒。 ——他是值得这份光的。 即使她身为「观察者」,也无法否认,他是那样的闪闪发亮。 只是,她也会想起更久以前,那个穿行在密林深处、放轻脚步踏过苔蘚的旅人。那时的森渝,眼里不只有责任,还带着对未知的嚮往。 星子藏进了云层,营火在主帐内跳动。 安赫看着森渝熟练地片好野蔬与乾肉,放入汤锅内,撒入盐巴,又添上少许烈酒,试图调和浓烈的腥味。 他一边烹调着晚餐,一边侧耳听着副官的稟报,偶尔低声交代两句。 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没出声,只觉得心口充满了奇妙的暖意。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帐内只剩下彼此,森渝才终于放松下来,「……抱歉,让你久等了。」 安赫摇摇头,笑着将陶碗替给他。 森渝不自觉放慢了动作,替她添上一碗汤,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才在她身旁坐下。 「森渝,战事差不多到尾声了吧?」 「嗯,剩下雪山边缘的残巢。明年春天以前,应当不会再有大规模魔潮。有艾德蒙在,可以确保后续防线稳定。」 安赫低低应声,指尖在陶碗边缘轻轻摩挲,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怎么了?」 「我想知道,」她的语气轻柔似夜里的风,吹拂着沉重的责任感,也带着真挚的关怀,「你想好了吗?之后想走什么样的路?你说过,想成为冒险的旅人,让世界因为你留下痕跡……那个梦想,还在吗?」 森渝轻笑一声,低头吹了吹热汤「……在啊。格洛林是我的家,我会继续作为骑士长,守护我的人民。但……这不代表,我不能试着,把梦想和责任放在同一条路上。」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是那副曾经胆敢和命运谈判的少年模样。 「我打算和森彦讨论——成立一个冒险家公会,为旅人和冒险家提供正当身分,同时也能解决盗匪及罪犯经常鑽漏洞的麻烦。」 「而且,我不必总是绑死在城里,可以偶尔出去走走……」 他舀了一匙热汤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却不自觉露出几分愜意。 「然后,去找芬恩。得让他重新认识我,也认识你。还有……那傢伙流浪了这么久,我得把他拎回来,当第一个和公会签约的冒险家。」 安赫思考了一下,「我想,他会嘴硬吐槽个几句,但还是会答应。」 「确实,他可能会嘲笑我脑子坏掉,但又很能理解,最后装作不甘愿地加入。」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浮出些许不好意思的暖色,「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他轻声问着,把一小块未尽的梦推到她面前,邀请她同行。 「我知道,你不会总留在人类的疆域,但……只要有你在,我就会觉得——」 后半句没能说完。 于是垂下眼睫,无声微笑,把溢出禁律容许边界的情感压回去。 安赫看着他认真阐述梦想的样子,眸里盛满了温柔,「……好啊。」 「森渝,我一直都在。」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会一直留在人类的生活中,也无须许诺会陪他走到多久以后的未来。 因为,她从未想过遗忘或离开。 ——森渝果然还是……闪闪发亮呢。 ——所以啊,森彦,你之前的问题......我怎么捨得不记得呢? Ch 49 最高的敬意 ch 49 最高的敬意 战事赶在秋收前结束,山脚临时搭建的帐篷与围篱被拆除,眾人将胜利的馀温收进心底,整队准备回营。 安赫的身影在这样的场景显得尤为不真实,耳尖的轮廓、泛着微光的长发、静謐的异族之美,轻而易举就能把人拉入古老的传说里。 将士们对这位无数次以精灵之力将他们从深渊边缘救回来的存在,充满了感谢与崇敬,彷彿有一股意志由衷浮出,无须示意,眾人同时默契十足地单膝下跪,致上标准的骑士礼节;连艾德蒙和艾利斯也微微弯腰,将长剑扣于胸前行礼。 「你们……」安赫摆摆手,露出「被打败了」的苦恼表情,「真的不必如此。和平是你们自己守住的,我不过是……」 森渝没有制止,只是站在一旁,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别劝了,这是他们欠你的。如果你不收下,让他们违反《骑士守则》,回去可得通通罚抄十遍。你忍心?」 闻言,跪地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但没有人起身。 安赫只好放下试图把人们扶起来的手,「……愿你们每逢战事,都能平安回家。」她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行得笔直的面孔,内心触动,遂抬手释放出生机之力,降下点点绿芒,给予人们疗癒的祝福。 骑士们跪得更坚定了,死死不肯起来,面带笑容与感激。 安赫微笑着点头致意,把这幅画面烙进心底。 ——他们的信念,也是森渝的一部分。 回程那日,营地外除了北境驻军还聚集了满满来送行的平民。 艾德蒙不放心地问:「安赫小姐,若不嫌弃,利亚纳可以提供最好的马车,送您返回格洛林……」 话没说完,就被安赫好奇地打断:「为什么要特地备马车?森渝不就有马?他载我就行。」 森渝正在收拾行囊,听见这句话,险些没把系在马鞍旁的绳子打上死结,嘴角抽了一下。 他极力假作淡定,耳尖却烧得通红,所幸被侧发堪堪遮掩,「就依她的意思吧。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应。」 话说得镇定,心声却早已炸开。 ——啊啊啊这傢伙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到底是什么友情的折磨......这就是芬恩说过的「单恋卡惨死」吧,呜...... 安赫乾脆俐落地踩上马鐙,坐到了森渝身后,双手自然环住了他的腰间,「好了,走吧。」她轻声说道,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侧。 森渝的背脊顿时僵硬得像铁块,脸上的热度迅速滚烫起来。 ——……冷静!稳住!默念骑士守则!永远以正义善良对抗不公邪恶...... ——没什么好紧张的,森林里不是也……唔,森林里才没这么近…… ——可恶,不能爱,不能想,偏偏离得这么近…… 他不敢回头,硬是把乱七八糟的思绪藏进呼出的白雾里,才沉声对艾德蒙扬了扬下巴,「利亚纳领若有需要,随时派人送信到格洛林。」 北境将士们纷纷低声憋笑,格洛林的骑士们位于森渝后方死角倒一脸不明所以,艾德蒙和艾利斯则露出看好戏般的笑意。 艾德蒙对着两人深深行了一礼,补刀似的贴心提醒:「请一路小心……骑、骑士长,骑慢点哦,是为了安全啦,绝对不是为了抱久一点——」 「闭嘴!你小子讨打是吧?」森渝气得差点抽剑砍他,拚命把心跳压下去,才一脸正气地挥手告别,开口号令:「——出发!」 马蹄声踩碎积雪,骑士团披着北境的风,奔向返程的路。 半路扎营时,阳光微暖,林间残雪缓慢融化成细流。 森渝与亚戴尔讨论完行进路线后,没见到安赫的身影,心头一动,循着她的习惯,沿着林间小径找去。 安赫提着水瓶走到溪边,唤出藤蔓敲开水面的薄冰,指尖没入冰凉的水里。她一边将生机之力与溪水同时汲入水瓶,一边慢慢哼起歌谣。 森渝远远就看见了安赫,周身围绕着翠绿和金色的光点,美得如梦似幻。 轻柔的歌声飘扬着,是熟悉的旋律。 ——感觉比记忆中长了一点? 他走近几步,脚下踩断一根树枝,发出细微的「喀」一声。 歌声停了。 「……安赫,是誓印之歌吗?」他缓步上前,眉梢满是笑意,「我记得歌词,那片『不凋的叶』......结果真的重逢了欸,你我也都记得。不过,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好像......结尾有点不一样?」 安赫回过头来,将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有吗?一样是『编织印记予你』哦?」 然后重复哼了这句歌词。 森渝眨了眨眼,发现确实跟记忆中别无二致,不禁感叹道:「要是我也会精灵语就好了。水汲好了吗?我帮你提回去。」 安赫笑着将水瓶递给他,「森林不是会翻译给你听吗?」 「也是哦?得好好感谢它呢。」 「你常常来看它就行了。之前种下的树也快长大了哦?」她难得露出狡黠的笑容,让森渝愣了一下。 「欸?!这么快?怎么可能,到底是什么树......」 「嗯,毕竟我用生机之力『催熟』了一下。不然,可能直到你变成老头子,都还看不到它茂密的样子哦?」 「不是,这算犯规吧?到底是什么树啦?」 「不告诉你。」 「......安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个有问必答、冷静优雅的精灵......」他突然卡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可恶,这样也好可爱...... ——骑士守则骑士守则......尊重弱者并给予保护...... 「跟你和芬恩学的。」 「......绝对是他的错。等我们回格洛林安顿好骑士团,立刻出发去南境,我得先把那傢伙打一顿!」 Ch 50 冒险家公会 ch 50 冒险家公会 森彦处理完今日的领务文书,才刚端起茶杯,还来不及休息喘口气,就见森渝推门进来,安赫悠悠地跟在后头。 「哥!」森渝一脸不爽地开口,带着难得的少年火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北境魔潮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安赫怎么能自己跑来?你怎么没拦着——」 「停,等等,冷静。」森彦好笑地打断他,视线从森渝气呼呼又明显开心得不行的样子,转向后头平静看戏的安赫,「安赫小姐,这小子在前线闹事了吗?」 「没有,他很好,战事收尾得很漂亮。」 「你看。」森彦恶趣味地说,「你小子怎么不看看自己那副乐得像捡到金子似的表情?我要是拦着她去找你,你才不会真感谢我呢!」 森渝被这话噎住,脸上飞快地泛起一抹红,转头看向安赫;对方只是抿唇浅笑,完全没打算帮他解围,反而还用眼神说着「你刚刚的气势呢?」揶揄他。 「……我哪有……」他努力摆出正经的脸色,「我说真的!她要是有个万一,你负得起责任吗?!」 森彦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哈,负不起啊?所以你应该好好感谢人家保护你,这才是真的吧?!」 安赫旁观着这对兄弟斗嘴,颇觉有趣。 「……算了,这不是重点!」森渝把话题拉回正轨,「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讨论。」 森彦拿出两盏茶杯,倒入热茶,示意安赫和森渝坐下,顺手把文书归拢好。 「安赫小姐,请用茶。」 「阿渝,说吧,我听着。」 森渝将茶盏轻轻递给安赫,接着拉过地图摊开,眼里透出光芒,「我想在格洛林成立冒险家公会。总有很多罪犯或流民冒充『冒险家』作恶,对村镇的安全和外出贸易都是威胁。如果能好好规范,给真正的旅人与冒险家庇护及合法身份,可以带动旅游观光、商业流通、农產交易,还能替领地内外多一层治安监督。」 森彦挑了挑眉,来了兴致,耐心听了下去。 「另外,将冒险家纳入编制,受骑士团与领地法度承认,也能鼓励有志有能之人留在格洛林做出贡献。」这是结合了身为骑士长的务实得出的「兼顾守护领地和实践梦想」的方案。 安赫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补充:「……确实不错。幽光密林的边缘地带,常有人类自称『冒险家』,骚扰邻近村落、攻击路经的平民及商人,甚至试图跑进密林躲避追捕。若能建立可信赖的公会制度,人们往来时便有了秩序与保障,也能减少不必要的衝突与误解。」 她扬起了浅笑,伸手亮出那枚银松怀錶,「如果你们真的决定要成立……我可以,以精灵的名义掛名在公会里,作为创始的守望者之一。」 兄弟二人同时一愣。 森渝惊得差点把刚刚入口的茶喷出来,「你……掛名……?」 森彦也失了形象,嘴巴张到最大,不可置信地说:「安、安赫,精灵一向与世隔绝,几百年都未必在人类的土地上留下一则纪录,你这样……会不会太……太过牺牲?这——」 安赫温声打断他:「我不会常驻人类领地,只是掛名,偶尔随森渝现身,让冒险者们安心。有精灵的保证,在各地乃至各种族之间,都是无庸置疑的强力筹码;对于王室贵族及旅者商人来说,则是值得信任的象徵。这样,成立公会最关键的难题就解决了。」 她笑着看向森渝,眨了眨眼,「为挚友做这点小事,不麻烦。」 森渝听见这句话,浓烈的情感充盈心口,满腔都被柔软与酸涩堵得发涨,整个人差点没原地冒烟,偏偏千言万语被禁律死死压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浑身僵住、脸颊滚烫。 ——不麻烦?怎么可能不麻烦……这可不是普通的入世……对人类来说没什么,但你是精灵啊! ——安赫,你……太犯规了……真的不能更爱了,这样我说不出话啦! 森彦全程看在眼里,强忍着笑意,把视线从弟弟害羞纠结的脸上挪开,「……行啊,这下简单了。王室那边只要走流程,周边的领地、商会也无从挑刺。这些外交沟通的部分,我可以处理。」 他顿了顿,指着森渝的鼻尖,「不过,阿渝,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别想甩手丢给我。公会是你的梦想,人事分配、内部规划、任务设计、法度规章、驻点选址......你自己主理,听到没?」 森渝的脸蛋还没退热,听到「梦想」才瞬间回神,郑重地点头,「那肯定的,放心吧!」 安赫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森渝,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开口。」 森渝别过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尾发红的样子,闷声应了句:「……嗯,谢了。」 森彦看得清清楚楚,憋笑憋到肩膀颤抖,那股想大笑吐槽的感觉又跑了出来。 ——阿渝这下岂不栽得更彻底了,真的只能单恋到死了吧? ——虽然不该这么想,但......真够惨的,哈! ——不过……还是希望他这样至少能幸福点吧。 Ch 51 旧友再相逢 ch 51 旧友再相逢 秋日的南境草原,沿途可见隐没在金黄色草浪里的村舍。 森渝骑在马上,保持沉稳的速度,避开草丛里时不时窜出的野兔,馀光瞥了眼安赫,开口叮嘱:「……兜帽别掀开,村镇间人多,你会遇上很多麻烦的。」 安赫垂眸「嗯」了一声,没怎么在意,兴致盎然地问:「芬恩真的在这附近?」 森渝不自觉轻笑了下,「他说过,最容易碰上他的地方就是这一带的酒吧。讨酒喝、接任务,冒险家就爱往这里鑽。」看着她略显兴奋的笑顏,不禁放软了语气,「……他还说,一定要带上你,让没记忆的他见见我现在的『靠山』。」 安赫笑得眉眼弯弯,「嗯,那就让他看看。」 今日的风岬村还算热闹,许多往来补给的商队与冒险者都聚在石砌酒馆内。两人安顿好行李与马匹后,便朝着酒馆走去,招牌上掛着一面破旧的猎旗。 还没踏进大门,远远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芬恩倚在门边,双臂环胸,神情有些不耐,对面围着三名佣兵,笑嘻嘻挡住他的去路,看来正在死缠烂打地想把他拉进某个佣兵团。 森渝没急着衝上去,而是先看了一眼安赫。 她没说话,拉了拉兜帽边缘,示意自己打算看戏。 于是,他从容走近,笑得漫不经心,「诸位,失礼了。这位是我的朋友,还请......让开,别挡路。」 为首的佣兵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哪来的贵族少爷?细皮嫩肉的。滚,我们谈的可是正事!」 芬恩瞧见森渝的脸,先是一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随即露出戏謔的笑容,「喂,我没这么柔弱,得让你替我解围啊?」 森渝随口胡诌:「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说好我负责当保鑣的。」 佣兵们对森渝的介入感到不悦,衝上前想拎起他的衣领,却被他一个肘击重摔在地,接着脚一拐又撂倒另一人。 芬恩笑得灿烂又满意,跟着抄起身后的长枪,枪柄敲在第三名佣兵的腿弯,让他一声痛呼后跪倒在地。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迅速将佣兵们连滚带爬赶到酒馆外围的街道上。三人眼见情势不对,没再恋战,嘴里骂骂咧咧,互相搀扶着,狼狈地消失在视线里。 安赫悠哉地旁观着,甚至有点想拍手叫好。 芬恩放下长枪,吹了声口哨,「这位打起架来一点也不像贵族的贵族小哥,交个朋友啊?」他凑近了些,一脸欠揍地说,「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如何?要不请我喝一杯?」 森渝爽快回道:「行啊!」 芬恩刚要转身,目光扫到遮掩面容的安赫,狐疑地「嘖」了一声,「话说回来,你这位……在旁边看得挺开心的朋友,有点可疑喔?」 安赫直接抬手将兜帽往后一掀,灰雾长发倾泻流下,露出一对引人注目的尖耳,以示自己「身分太惹眼」的无奈,復又快速拉起帽子。 芬恩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勾住森渝的脖子,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靠!精灵?!还是个……超级大美人?!你小子……你小子!快说,你们什么关係?还是你有什么神秘身分?怎么勾搭的?!」 森渝的脸瞬间爆红,甩开他的手臂,「上来就胡说八道,真是一点都没变……」 「......哈。」安赫轻轻掩唇,没忍住被逗乐了。 森渝豪气地掏了银币,订下酒馆唯一带着门帘的位子,桌上摆了热汤与烤肉,几壶麦酒正冒着气泡。 芬恩还没吃两口,就用手肘撞了撞森渝,「你说你叫森渝?所以,你是格洛林骑士长?我四处旅行的时候曾耳闻大名,真撞上大人物了?」 森渝无奈地抗议:「别这样讲话,怪彆扭的,叫森渝或阿渝都行。」 安赫将兜帽再次拉下,长发散开,看起来少了几分拘谨。 芬恩上下打量了她,再看看森渝,不客气地吐槽:「老实说,要不是亲眼瞧见,打死我都不信,你竟然能把精灵拐出森林,还跑到人类的土地上。」 森渝抿着啤酒,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拐出来』……安赫自己决定的。」 「是他误闯幽光密林,所以就认识了。」 「精灵我还是第一次见,还坐在我面前喝酒……不得不说,这场面太稀奇了。」 森渝听着听着,偶尔与他交换几句应和,心里却清楚得很:芬恩表面上吊儿郎当,骨子里可比谁都敏锐。 说笑间,桌上的酒杯碰撞,两壶麦酒见底。 芬恩喝得脸颊微红,眼神却十分清明,透着玩味与探究,「话说回来……咱们三个,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没什么宗教信仰,也不信轮回那套,但感觉……怪怪的。」 他指了指森渝,「尤其是你,一看就觉得面熟。」又指向安赫,「还有你——说不清,我脑子里好像有片空白一样,偏偏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森渝握着酒杯的手僵了僵,想张口又一时语拙,思忖着该怎么解释才不会把芬恩惊得翻桌,又怕说得太玄乎这傢伙不信。 倒是安赫,神色寻常地说出「对人类来说一点也不寻常」的内容:「简单来说,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但那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 「......哈?什么时间线?」 「森渝与我的同胞签下了时间契约,时间被倒转再倒转,所以你的记忆被洗去了。但,在回到此刻之前,你提醒我们要记得来南境找你,因为你多半会在这附近流浪。」 芬恩嘴角一抽,「……等一下,省略成这样谁听得懂啊?不是,可我竟然下意识就信了……这他x是什么诡异的状况?」他对自己的「异样」备感困惑,却又没什么排斥感。 森渝长叹一声,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索性破罐破摔了,「这个嘛,说白了就是……那个契约是跟传说中的『移时者』签的,他替你留下了对我们的『情感』,这样就算你忘了,我们来找你,也不会被当成神棍赶出去。不然,咱们还能坐在这喝酒吗?」 「……这故事听起来有够离谱。」 森渝看他心有存疑,耸了耸肩,乾脆放大招,「要证明也很简单,让我来说说你的事……」 他的表情变得不怀好意,开始翻起某人的黑歷史,「你十岁那年偷爬雪山,捡过一隻受伤的狐狸,结果没救活,难过得要死,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三天;你最想拥有的特异功能是千杯不醉,因为每次喝个三、四杯就倒地不起。还有啊,你老是装得一副洒脱的模样,其实特别爱听吟游诗人说那些悲惨的爱情故事,眼睛红得比谁都快——」 「喂、喂喂喂——我靠!闭嘴!」芬恩忍不住伸手巴了森渝的脑袋,表情裂开,快笑喷又想骂人,羞窘得耳朵都红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干嘛记这种破事……好啦好啦,我信了,我信了,行了吧?!」 「......哈哈哈!你也有这一天啊!」森渝被他难得尷尬羞赧的样子逗笑了,笑声断断续续根本停不下来,只能努力拍掉芬恩气急之下狂揍着自己肩膀的手。 安赫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笑意愈发温柔,「……这样真好。」 芬恩好不容易缓过气,仍旧没好气地碎念:「真是见鬼,老子就算信了也得说一句,要不是以前咱们真是挚友,安赫怎么可能大剌剌跟你跑来这?精灵可是传说中的生物,平常连影子都看不到……」 安赫不置可否,「我们三个本来就是朋友。」 芬恩揉了把脸,重新举起酒杯,「算了!好歹我还算个冒险家,奇奇怪怪的故事见多了!兄弟就兄弟,朋友就朋友,你俩说要请我喝酒的部分不能赖!」 森渝的心口涌现一阵暖意,愉悦地回嘴,「知道啦,你这人菜癮又大的酒鬼,喝不死你。」 曾经被时间吞没的羈绊,现在得以在一桌简单的酒菜中被重新拾起。 安赫跟着举杯与两个幼稚鬼轻轻碰了碰,彼此的神情都释然而自在。 ——时间倒转、记忆归零,却能重系友谊…… ——人类真的是很特别的存在呢。 Ch 52 银杏叶不语 ch 52 银杏叶不语 冬夜祭将至,人们开始张罗木柴与乾草、布置摆设、编织花环,准备向大自然致谢,并祈求来年的丰收与安寧。 森渝伸手拂去肩头的细雪,「……如何?今年就别到处跑了,留在格洛林好好过个冬?」 芬恩半开玩笑似的哼了声:「老子堂堂冒险家……」话没说完,就见森渝状似不经意地抖了抖手里那卷公会规章草稿,心服口服地举手投降,「好啦好啦,总得有人帮忙出些鬼主意,省得你成天一脸正经……留就留,给我点酒,你就请得动我。」 森渝失笑一声,看了看街边搭起的庆典摊贩与松树上的琳瑯装饰,「冬夜祭……嗯,我是说,安赫应该会有兴趣吧?」 芬恩的嘴角迅速拉出个坏笑,「呦,你想把精灵拉来看人类喝酒跳舞?真行啊你。」 森渝瞪他一眼,闷闷的没接话,拉着他往幽光密林前进。 踏进边界时,雪跡瞬间被绿荫吞没,空气中浮动着潮润的苔香,季节递嬗在此全然不起作用。 芬恩左顾右盼,好似初闯宝库的旅人,嘴里惊呼不停:「都说精灵之森神祕,没想到真有点意思……」他戳了戳路边盘根错节的藤蔓,又忍不住扒开被雾气裹住的枝叶,啃着刚採到的一小把野果,还往森渝袖口里塞了一颗,活像个不安分的孩子。 「……安赫可都看着呢。」森渝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芬恩刚想顶嘴,就听见前方传来极轻的足音。 树影缝隙里,有个身影缓步走来,手里悬浮着黑曜石水盘,似乎刚刚施展了什么魔法。 芬恩眼睛一亮,勾住森渝的肩膀,「该不会是那位移时者?欸,叫什么……凯佩尔?我第一次见到神话人物欸!啊不对,安赫才是第一个……」 凯佩尔没摆架子也并不冷漠,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无奈,「……还是老样子,嘴碎得很。」 「哎呀,看来这位我在另一个......那啥、时间线,也见过?」 森渝眼看这一见面就能吵起来的模样,笑着巴了一下芬恩的头,「好好说话,小心他把你送回幼儿时期。」 「……你们两个还是一样吵。」凯佩尔摇了摇头,态度多了点难得的宽和,「过来喝茶,安赫正在准备。」 空心老树前,苔毯上架起了树藤编成的矮桌,四只茶盏正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安赫见三人走近,抬头笑了笑:「快过来坐吧。」 芬恩环顾一圈,「……在精灵的地盘喝茶,这比冬夜祭还新鲜。」 森渝忍住翻白眼的衝动,拉着芬恩落座。 凯佩尔斜睨了芬恩一眼,声音听起来有些熟稔的慵懒,「……也不怕喝死。」 芬恩挑了下眉,笑得贼兮兮,「就算有,森渝先喝,安赫捨得毒死他?」 森渝没理他,看向安赫,「……这次是什么茶?」 「不是疗伤用的,就是平时那种苔茶。」 芬恩兴致勃勃,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好喝欸?像那种......雪水泡的茶,清爽。」 安赫温声解释道:「那表示,你现在心里没什么污浊和烦恼,气息清明,所以茶水喝起来澄澈甘润。」 芬恩挠挠头,爽快地一口乾了:「原来精灵的茶喝起来的味道因人而异,还能被你们读懂?可别说,我还以为会喝出酒味,结果我竟然是个清心寡慾的人?嘿,有意思。阿渝呢?应该喝过很多次了吧?」 森渝自顾自轻啜了一口。微酸、清甜,熟悉的果香滑过舌尖,依旧是密林深处的黄金果的滋味,甜意直往心底涌去。 ——果然。在安赫面前,我大概只会喝出这个味道吧...... 芬恩盯着他的脸色,怪笑着拍了拍藤桌,「怎么怎么?如何?味道怎么样?」 安赫微笑着替他回答:「……跟上次一样甜。」 森渝放下茶杯,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你那么好奇干嘛?像好喝的果茶,因为我心情很好。」 凯佩尔在一旁没有拆穿,抿了口自己的茶,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茶席过后,安赫指了指老树旁,「森渝,那颗种子现在长到这里了。」 森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本应仅有拇指高的嫩芽,长成了足足小盆栽般的高度,枝干挺直,扇形叶片小而密,映着密林微光,显得青翠而顽强。 「……长得好快。」他蹲下身,指腹碰了碰叶片,感觉有股生命力在缓缓流动,「这到底是什么啊?」 「是银杏。」 「银杏?所以这小傢伙……能活多久?」 ——我只是随意选了颗种子,也太巧了吧? ——安赫知道它的意涵吗? 银杏被视为「爱情树」,在人类的文化里象徵着永恆不变、默默守护的爱情,许多诗歌都将银杏叶视为爱情的象徵。 「若无灾厄病害,几千年都不是问题,但从幼苗长成大树,再到开花结果,需要数十年。所以我注入了生机之力,能够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看见它成荫的样子。」 森渝低低地笑了声,「……真是的,你总能把这种事,做得那么理所当然。」 芬恩咕噥道:「你们俩在那盯着一棵树看了半天,也不嫌无聊……」 森渝回过神后,掩饰般拍了一下芬恩的背脊,「……你好吵。」他想起了这回过来的目的,朝着安赫开口邀约,「安赫……要不要来看看?」 「嗯?看什么?」 「格洛林的冬夜祭。城里会掛满灯绳,领地内有很多有趣的活动,街头小摊、杂技艺术、吟游诗人的表演……商队也会带来新奇的东西。」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怕自己显得太过期待,又怕说得太唐突,「……你没去过人类的庆典吧?想去看看吗?」 芬恩在一旁偷笑,「行啊,带精灵逛街,街坊邻居肯定都要惊掉下巴——!」 安赫觉得似乎还挺有趣,「好啊,那就去看看。」 没有这个人,她大概永远不会踏进人类的土地,也不会在观察之外生出与他们同行的好奇。 Ch 53 舞会的烦恼 ch 53 舞会的烦恼 冬夜祭前一週,城堡门廊掛上了松针与乾花编成的花环,魔法灯串沿着窗櫺与壁柱盘绕。 森彦翻看着各地送来的贺礼名册,瞥见森渝领着芬恩与安赫进门,立刻出声调侃:「阿渝,别以为今年有朋友撑腰,就能逃过开场舞。」 森渝立刻垮下了脸,「你和大嫂一起开场就够了吧……」 森彦摊了摊手,状似同情,实则幸灾乐祸,「你是格洛林之子,还是骑士长欸?那些贵族千金你不得找几个,人情世故地跳过一轮?还想溜?想得挺美。」 森渝闷闷应声,一脸不甘愿。 芬恩在旁边窃笑,「可怜啊……性格野到不行的傢伙,却得开场跳舞,真不容易。」 安赫似懂非懂地听着两兄弟嘴里的舞会荒唐史以及对繁文縟节的牢骚抱怨。 「总之,」森渝叹了一口气,朝着安赫露出笑容,「舞会人多眼杂,尽是些虚与委蛇的名利场,你肯定觉得无聊,还会被盯着看。我帮你安排个房间休息,等我应付完就来找你,好吗?」 「是吗?但听起来挺有趣的啊。」 森渝放软了语气,「你第一次参加人类的庆典,其实外头的市集更有意思,我带你出去逛逛……」 芬恩马上见机起鬨,「欸欸欸,阿渝,你干嘛不邀请安赫当舞伴?传出去够你吹一辈子了!这样你就不用敷衍那些……呃,盯着你的贵族小姐?」 森渝没好气地回懟:「……闭嘴吧你。安赫是来玩的,不是被拉去当展示品的。再说,她站在那里就够惹眼了,还拉着她转圈给人看?」 安赫有些轻微的不解,「我并不会因为人类的视线感到困扰。如果有需要充数,我可以帮忙。」 森渝张了张嘴,嘴角一抽,无奈得要命,「安赫,那叫做毕生荣幸,不叫充数好吗……」 芬恩捂着嘴,乐得肩膀直抖,「——你听听!精灵自愿给你拉着跳舞,做梦都会笑醒好吗!」 森彦也满脸恶趣味地往椅背一靠,「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你小子还不感激涕零?」 森渝被说得耳朵通红,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他缓过气咳了一声,坚持道:「……别,真不想给你找麻烦。你是来看热闹的,不是……反过来被我拉着给别人看热闹。」 安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闪烁,悠悠上前后越凑越近,几乎要贴上森渝的胸口,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她离得太近了,近得森渝的内心瞬间翻涌起来,恋慕、羞涩、慌乱交织在一起,耳边能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声。 「……你不教我?」她拉住了他的手,声音有股近乎孩子气的顽皮,「舞会不就是要跳舞吗?森渝,教我跳舞。」 森渝本来想搪塞一句「之后再说」,结果...... 整个人跟被下咒一样僵在原地。 禁律锁住了所有的行动和言语,偏偏安赫那双无辜的眼睛还在无知无觉地盯着他,央求得理所当然。他连指尖都僵硬得发麻,只能任由安赫捏了捏他的手,强烈的情感正在与「不能说」、「不能爱」无声拉扯着。 ——等等……这……太、太近了...... ——不行……我……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艰难地顺上呼吸,避开了她凝望的眼神,「……好、好啦,等等教你……行了吧……」 芬恩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模样,笑得快滚到地上,「哈……哈!阿渝你脸红了欸……哎呀,动都不敢动了吧?」 安赫好似没发现他有多狼狈,轻巧地退开半步,「嗯,好啊。」 森彦则好整以暇地捧着茶盏看热闹,嘴角也快笑裂了。 森渝又气又羞,瞪了芬恩一眼:「闭嘴,芬恩,是兄弟就下来一起学。舞池那么大,不差一个冒险家!」 芬恩闻言一惊,正想打哈哈逃走,却被森彦顺势接过话头:「是啊,既然你掛上咱们『公会守望者』的名号就别想落跑。开场舞会,谁也别想逃。」 芬恩苦着脸正想抗议,却被森渝毫不留情巴了一下后脑勺,「放心,城堡有专门的舞蹈老师,你想逃也来不及了,等着特训吧。」 交谊厅被借来当成练习场,水晶吊灯和墙边的火盆把寒意隔在外头,乐师正调试着弦音。 芬恩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森彦从沙发上拎起,塞到舞蹈老师面前,嘴里还在碎念:「冒险家哪有空学这个……」 「少囉嗦。」森彦凉凉地说,「冒险家代表迟早得混跡在王室贵族之间,你得像个人样,别丢我们的脸。」 「好啦好啦。」芬恩撇撇嘴,用馀光偷看森渝那边的情况。 森渝站在落地窗前的空地上,左手牵着安赫,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正小心翼翼带领着舞步。 安赫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脸上满满的好奇心,偶尔低头看向鞋尖,抬头时又和森渝四目相对,显然对这「人类的文化体验」乐在其中。 「……往前一步,转身……接住,然后换脚……」森渝轻声指导着,带着安赫回旋、踏步,看起来却比在雪地中单挑巨型魔物还紧张。 芬恩有点无语,低声吐槽:「他怎么看起来那么僵硬,跟木头一样……」 舞蹈老师弹了一下手指,「看什么看,轮到你了。」 「要死了……老子寧愿去跟魔蝎单挑……」 森渝没心思去注意芬恩的惨状,手里传来的温度烧得他心口发烫,只能拼命自我催眠,压下蠢蠢欲动的情意,以免无法开口说明,「再一次,这里……不是左脚,是右脚……」 安赫好似察觉了异样,「你刚刚突然停了一下,是......错觉?我踩到你了?」 「不是……」森渝被她看得耳尖微红,连忙避开视线稳住心绪,「……没事,再来一次。」 芬恩一边笨拙地跟着拍子走,一边暗中观察他们,微微皱起眉头。 森渝是剑术高超的骑士,肢体的协调性极佳,偶尔却会在最简单的步伐上失了沉稳,或在牵引安赫转身时倏地卡住,明明没有绊到,整个人却......彷彿被什么勒住似的。 对旁人来说可能不明显,可对于和森渝搭档作战过的伙伴来说,这不正常得要命。 ——这傢伙平常俐落得很,挥剑闪避分毫不差,怎么教个舞还会卡壳? ——......太紧张了?不至于吧? ——不过,单恋栽成这样,也是蛮了不起的…… 一曲结束,安赫跟着音乐收步,森渝还没从心跳里缓过来,垂在她腰侧的手正在颤抖。 「森渝,辛苦了,跳舞挺好玩的呢?」安赫拨了一下垂落的发丝,莞尔一笑。 森渝勉强地跟着笑了,刚要说声「不辛苦」,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箝制感压在胸口,把字句里的温度逼回唇齿之间。 ——哈......我连这句话都不能好好说出口。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回了句「嗯」。 芬恩恰好在休息偷懒,捕捉到这一幕,眼里多了些探究的神色。他的直觉一向准确:森渝这副不知在压抑什么的模样,不是胆怯或羞赧,更像是......被什么枷锁困住了。 ——不对劲,当真不对劲。 他把疑问暂时收进心里,笑着调侃:「阿渝,好了没?差不多了吧?舞会那天,可别踩到安赫的脚啊!」 森渝转头看向他,笑得咬牙切齿,「……你最好别给我出丑,芬恩。」 Ch 54 冬日的庆典 ch 54 冬日的庆典 开祭舞会在冬季的最后一週举行,格洛林随即迎来七日庆典,直到新年到来。 安赫身着若绿色礼服,轻薄的裙摆如新叶初展,白色羽绒披肩柔软地掛在肩头,让她看上去更像从密林走来的、被雪夜托起的异族传说。 森渝和森彦皆是一身深色军礼长袍,芬恩则随意借了森渝的衬衫和外袍,三人都一副懒得打扮、只求合乎规矩的样子。 入场后,森彦与妻子莉莉安立于最前方,森渝则让安赫挽着手站在后头。 领主致词环节开始,替格洛林及在场眾人献上简短的祝福。 一席话落,交谊厅内外的来宾纷纷看了过来,从繁华的城镇商会、到远道而来的邻领贵族、甚至王室派遣的特使,都忍不住将视线从森彦的脸庞移到安赫身上。 精灵的存在,是这场冬夜祭最受瞩目的焦点。 但安赫只是安静地站着,丝毫不受影响。 森渝见她神情安然,心里反而更酸涩了一点。 随后,大厅中央照例空出舞池。 森渝收回思绪,朝着安赫翻掌朝上,「走吧,把手给我。」 安赫浅浅一笑,从容地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乐声响起,四人一同步入舞池,人群安静了下来。 森渝掛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正翻江倒海着。 ——她离我好近,就在......我的怀里。 ——可我明明……不该奢求的。 ——这点距离,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 近在咫尺,却得全力压抑着过界的情意;越是深爱,越无法言语、无法靠近。埋了又埋的情感一次次漫过胸口,又一次次被禁律逼回去,成了说不出口的自嘲。 越是与她贴近,或者目光对上的时间长了,他的动作就会在细微的瞬间卡住。 ——就连和她好好跳完一支舞都做不到吗...... 他仍是熟悉的姿态——挺直背脊、步伐稳健,带领每个回旋,和平时指挥千军万马的骑士长无异。 可安赫察觉了。虚假的笑意、伤感的眼神、僵硬的手心......都出卖了他的心情。 「森渝,谢谢你邀请我来玩。」她握紧了他的手,传递温暖的关心,「我很开心。所以,希望你也能开心。这不是庆典吗?别紧张,和我一起好好享受吧?」 森渝内心一震,笑容真实了些,眸底的阴影随之散开。 她总是这样,哪怕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也能轻易抚平他凌乱的思绪,让痛楚化为苦涩又温热的涟漪。 ——也是,不想了。 ——至少这一刻,她在我的身边。 「……我也很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和真正想一起跳舞的人跳舞。谢谢你来陪我。这是……跟挚友一起度过的,最棒的冬夜祭。」 说完这句话,他能感觉到手指正在被禁律强迫松开来,没能回握住安赫的手心;可也不再感到忧伤,只是坦然地、满足地感受着此刻。 这种华丽又繁琐的舞会,在芬恩眼中就像一场无聊又麻烦的戏剧。他待在舞池边,跟几位喝多的骑士随意间聊着,同时悄悄看向那对备受关注的身影。 森渝领着安赫跳完舞后,还是得跟森彦及几位远道而来的世家代表客套几句。 芬恩远远看着那个画面,差点笑出声。 在战场上披荆斩棘尚且冷静沉着的人,面对这种花花肠子的应酬场面,还真挺不乐意的?那张笑脸面具都快掉了。 没多久,果不其然,那两人默契地往交谊厅后门退去。 他挑了挑眉,轻巧地跟了出去。 廊道尽头的会客室里,森渝翻找了预先备好的三件大衣,把最暖和的那件绕过安赫的肩膀披好,顺手拉起兜帽遮掩引人注目的精灵轮廓,再温柔地替她系好釦子,「外头冷,别着凉了。」 安赫任由他的体贴停留片刻,笑着回以点头。 芬恩接住森渝丢过来的大衣,「行了,快走吧,免得被你哥抓回去。」 森渝也换下军礼长袍,才招呼两人从侧门溜了出去。 街道被灯串与柴火照得亮堂,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市集摊贩沿着石板路一字排开,烤肉、浓汤、酒品、糖果、手作木雕和花环......还有各种刻上银松徽章的纪念物,应有尽有。 芬恩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带着调侃意味,看着森渝一边走、一边跟各家摊贩热络寒暄。 对格洛林的市集老闆与街坊人民们来说,冬夜祭的街道上出现温和爽朗的骑士长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他总会溜出来晃晃,和大家说说话,或替一些年老的摊主解决琐事。 只不过......今年格外不同。骑士长带着一位冒险家并不稀奇,但……带着传说中的精灵,这可让所有人的眼中多了惊异的笑意。 「森渝大人!今年也辛苦啦!」 「喔呀?今年怎么还带着……啊,这位小姐也太好看了吧?!该不会是……」 「您可是大家的守护神兼幸运星!来来来,我做的薑饼、甜麵包,拿着!」 「骑士长!我这有热汤跟糖霜蛋糕,别客气啊!」 摊主们不由分说,往他怀里放了新鲜出炉的各式美食,还有人拿出一条绣着银松图案的手帕塞进安赫的手里,愣是让她没反应过来。 森渝一脸无奈,却也没拒绝,一一笑着收下,跟摊贩们点头致谢。 安赫看着手里的手帕,嘴角弯起了浅浅的弧度。 某位贩卖热红酒的婆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哎呦,骑士长啊,怎么带了位绝世美人?这是要讨年末祝福还是爱情贺礼啊?」 森渝被噎得脸颊泛红,笑得更无奈了些,把婆婆塞进手里的酒饮老实收下,再转头递给芬恩和安赫。 安赫好奇地看着婆婆,温和说了声「谢谢」。 婆婆和蔼回道:「趁热喝啊,美丽的小姐,照顾好我们的骑士长!他总在外头保护咱们,是个好孩子!」 一句话再次堵得森渝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耳朵故作平静。 芬恩在旁边大笑吐槽,「阿渝,你都带人出来了,还装得这么正经干嘛?哈哈哈!」 可说到底,他的心里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森渝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比起刚刚舞会上礼数端正的他,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三人在中央广场的喷水池边停下,前方搭建了简易的舞台,一位吟游诗人正抱着琴,唱着冬夜里关于远行者和归乡的歌谣。孩子们围坐着欣赏,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 森渝随即从旁边的摊子上买来一大包糖果,分给这些可爱的小傢伙们。 孩子们欢喜地接过,又凑上来道谢,还有几个嚷嚷着之前见过这位经常在领地四处出没的骑士长,骄傲说着要把他送的糖果分给家人。 芬恩提着三罐啤酒和刚出炉的烤肉及麵包从市集晃回来,随口打趣:「哎,说好请我来,结果还得让我请你们喝酒啊?」 森渝故作嫌弃地接过吃食,「我可没逼你。」接着取出手帕,稍微擦拭过长椅后,示意安赫坐下,再落座她的身侧。 芬恩啃着烤肉串,也跟着坐在森渝手边。 安赫微笑看着街道上的人潮和篝火,品着吟游诗人的弦音,「原来人类的庆典是这样……好繽纷。」 森渝挑了下眉,意味不明地说:「还有个地方,得带你们去看看。」 午夜将至,后山小径上的积雪留下了三人的脚印,废弃的塔楼逐渐出现在眼前。 森渝推开顶楼吱呀作响的门,石阶和墙角有着一圈圈恣意生长的藤蔓与斑驳的痕跡。走到砌墙边缘,从北境雪山到格洛林领的夜色尽收眼底,灯火像一条暖色调的河流,从城堡一路流淌到远处的山脚。 芬恩吹了声口哨,「这地方很不错欸?」 森渝靠在墙边,看上去慵懒又放松,难得笑得有点得意,「我从小就喜欢来这里放空,直到现在还是。这儿没人吵、也没人会注意到骑士长跑哪去了。」 「喔~原来是骑士长的秘密基地,偷懒专用的那种。」 森渝若无其事回道:「你现在也是共犯了。」他伸手指向方才喷水池的所在,「领地中心的广场,午夜整点会施放庆典的魔法烟火,这里能看得最清楚。」 安赫站到他的身边,肩膀轻靠在一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芬恩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那不正好,一边喝酒一边看烟火,人间乐事!来来来,阿渝,乾一杯,这回不用一个人看了。」 「也是,今年应该……比往年都有意思。」 烟火声响起,天空化为被点燃的绚烂梦境,散开来的光点犹如曇花绽放,留不住,却也无限美丽。 芬恩看得目不转睛,「……哈!真他x的漂亮啊!魔法就该用来搞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安赫少有地笑得开怀,感叹道:「原来还能这样。人类真是……很擅长将有限的存在,变成值得被记住的永恆。」 光晕一闪一闪,落在她的发梢和侧脸,美丽,而无法触碰。 森渝看着她欣赏烟火的样子,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这是多美的夜晚,多美的烟火。 ——还有多美的……她。 ——足够了。 Ch 55 永远的会长 ch 55 永远的会长 春分雪尽,格洛林的城西一带多了新的模样。冒险家公会落在城门大道旁,门上掛着崭新的圆形木牌,上头雕刻着一片银杏叶,叶脉间点缀着细碎的光点—— 像极了幽光密林里,安赫掌心散发的生机之光。 安赫在门口看了很久,声音含着几分温柔的疑问:「公会的徽章怎么不是银松?」 森渝站在她的身后,认真地说明:「……银松只属于格洛林,属于我的家族。」 「公会是面向所有旅人和冒险家的地方,真正让它成为值得信任的庇护所的,是你。所以......我选了我们一起种下的银杏,还有幽光密林的光晕,作为生机的象徵。」 「……这样更合适。」 芬恩倚在大厅的长椅上,随意地笑了一声,「……挺好看吧?」他朝着安赫打趣地抬了抬下巴,「说是能代表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诗人的爱情徽章。」 「快进来瞧瞧,里头可比外面漂亮多了。」 大厅落成不久,尚有未乾的松木香气。柜檯后方是一幅佔满整面墙的壁画:幽光密林的空心老树,枝干蜿蜒,树心有着清澈的光芒—— 那是安赫守护过无数时序的起点,也是森渝心中最想留下的相遇的证明。 安赫走到壁画前,指尖轻碰,好似在感知其中深意。 芬恩在一旁调侃道:「这是阿渝拉着我跟画师耗了好几夜画的。结果呢?定稿那天,他还躲出去喝闷酒,好像这是……什么给你留的遗书似的,蠢得没边。」 森渝瞪了芬恩一眼,倒也没否认,「人类的寿命很短,但森林与你还有很长的时光。我只是……不想将来哪一天你再来,发现什么都不剩了。」 「这里是......『你一直都在,我一直记得』的证明。」 安赫浅浅一笑,没戳破他话里笨拙的心意,「很漂亮,我很喜欢。」 森渝接着指了指大厅正中的石柱,上头镶着金属製的牌子,鐫刻着文字: 【公会创始人——安赫.芬恩.森渝】 【第一任主事——会长安赫.副会长芬恩.顾问森渝】 最上方刻着一行特殊的字样: 【永远的最高权限及会长——生机之安赫】 芬恩早前还笑得前仰后合,现在却只剩下几分认命的笑意和不显的伤感,故作抱怨地哼哼:「瞧瞧,创始人明明有我,而且我才是冒险家,却永远是副的。能反驳吗?不能。」 森渝抱着公会登记用的公文册,骄傲地扬起嘴角,「森彦也同意了,规章里写得清清楚楚:公会有三个创始人,但从今往后,会长一职永远属于『生机之安赫』——」 「副会长才是冒险家代表,而格洛林只担任顾问,纯粹负责监督以确保运作上合乎领地法度,避免『官方色彩』影响公会的独立性。这样一来,无论格洛林未来换了几代人、谁继任骑士长或领主,公会会长这个位置,只会是你的名字。」 安赫凝视着他,心头泛着不解和触动,「为什么……?」 森渝笑得更开心了,「塔楼我也找人修好了,从外头看还是废弃的样子,但里头是树屋,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地方。」 芬恩撑着后脑杓,顽皮地插话:「可惜啊,我本来还想在里面掛个大酒桶。」 「……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不麻烦啊。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格洛林的孩子、冒险家,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记得有个精灵叫安赫,也会记得空心老树和幽光密林。」 他没把后面的话语说出口,心声被禁律藏得很紧。 ——还有,银杏叶的意义。 ——你拥有着比我漫长太多的岁月,但至少这里能留下一个……让你永远不会孤单的地方。 安赫还想说点什么,森渝却笑着摆了摆手,怕被她追问得太明白,「想来的时候就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芬恩失笑地摇了摇头。 ——爱成这样,还真是没话说。 ——唉......兄弟,单恋精灵真的是条不归路,幸好晕船的不是我。 安赫看着雕刻的文字,又看了看那幅壁画,笑得无奈又纵容。 ——真是……多么温柔、又多么固执的人啊。 芬恩于是轻快地打圆场:「……得了,今天可是公会开张第一天!阿渝,餐馆我已经订好了,这次一定得喝到你趴下。」 「哈,你这三杯倒的还敢说?」 安赫微笑应道:「是喝酒比赛吗?加我一个。」 两人正要互相嘴砲,闻言立刻止住,无语地看了过来。 森渝尚且忍住没说话,芬恩则直接吐槽:「不是,安赫,你这是作弊,喝不醉的精灵就在旁边观战行吗?」 「......好啦。」安赫默默地低下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何谓心虚。 阳光落在壁画上,将无法言说的心意刻进不被遗忘的时光里。 Ch 56 梦想的形状 ch 56 梦想的形状 公会大厅近来热闹得很。 森渝和芬恩轮番把手头认识的可靠冒险者招募进来,北境的佣兵、南境的自由商人、四处讨生活的旅行者、游走在地下市集的吟游诗人……纷纷聚在二楼的长桌,讨论着规章内容、合约签署、任务地区划分及难度评级,制度渐渐有了完善的模式。 公会也开放外来商队或佣兵团停留补给,或供旅人投宿以换取讯息。 芬恩倚在高椅上,嘴上照例碎念不断:「别搞得跟贵族一样。规章写太死,这帮傢伙可受不了……」 森渝正在清点新加入人员的名册,直接一言戳破,「是规章麻烦,还是你怕麻烦?搞清楚,我只是顾问,你才是真正主事的冒险家代表欸?」 芬恩扯了扯领口,理直气壮地说:「那又怎样?你出的主意,你负责。」 安赫于是调侃道:「副会长,你想摆烂也没用哦?毕竟我也只是个象徵。」 芬恩大叹一声,瘫在椅背上,「这跟当时讲的完全不一样......我根本是被你们拐来的吧!」 偶尔,安赫会出现在例行的公告集会上,和芬恩一起站在眾人面前,森渝则默默地待在一旁控场。每到这时,所有初见她的冒险家们总会本能地屏住呼吸。 「……我是公会的会长,『生机』之安赫。」她的声线温和、语调平缓,有着一股让人心灵安定的力量,「如果你们选择签署合约、遵守规章、登记名册,在此接受委託、协助彼此,将得到这份庇护与指引。」 「……欢迎你们加入。」 简短一席话,对无数在边境与战乱中挣扎过的无家之人来说,却似一道久违的光。 芬恩忍不住凑到森渝耳边小声吐槽:「……看吧,每次只要她出来说几句话,效果比我磨破嘴皮子讲了半天还强。嘖,不愧是精灵......」 森渝没反驳什么,反而颇感骄傲,那副样子让芬恩无语至极。 王室寄来了封蜡压印的祝贺信函,表示十分认可这个新型态的冒险家组织,并派遣副使前来视察,几名随行文官走过大厅与领地内的驻点,还趁安赫现身时狠狠观察了一把「传说中的精灵」,眼神灼热到几乎让人怀疑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艾德蒙收到消息后,专程从利亚纳领带了两名分队长南下拜访。 他站在公会布告栏前,看着被整齐钉好的任务说明及标註路线,满意地说:「……不错。」随手指向一张委託单,「这套做法,比以前临时徵用佣兵或单靠骑士团更快速有效,也灵活得多。最重要的是,不必担心混入心怀恶意的人。」 芬恩笑着说道:「这还只是开始,等人员和驛站联系都跑顺了,光一个格洛林可养不住所有的冒险家。如何?心动了吗?」 艾德蒙爽快地拍了下芬恩的肩膀,「那可不!一路从北境过来,沿途的治安跟过去比起来不是一个档次,连小商队也敢走那些分岔路线了,不担心半路遇上劫匪或魔物。」 「——可以啊!你小子看起来浪荡,做事倒挺让人放心的?不愧是森渝的兄弟,简直一个样!」 他转而看向森渝,眉宇间多了几分决断,「我会先在领地附近的村落试建一批驻点,如果能把驛站南北串连起来,就算遇上临时的魔潮或边境衝突也能互相支援。」 森渝点了点头,「能够彼此照应,也是我们努力的目标。」 看着这群人类讨论着该如何扩大驻点来守护更多人民、公会如何为流浪的人们提供避风港,让安赫的心中盈满了暖意和讚叹。 ——人类的寿命是如此短暂,却总能拼凑出让彼此不再孤单的方式。 Ch 57 花环寄于情 ch 57 花环寄于情 格洛林的冒险家公会步上轨道后,森渝遂履行对艾德蒙「礼尚往来」的承诺,带着安赫和芬恩北上。 利亚纳终年积雪,新落成的公会坐落在雪山山脚的商道旁,门上木牌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见花。 艾德蒙带着分队长们出来迎接,见到三人远道而来,赶忙上前向安赫行礼,才重重拍了一下森渝的后背,「你竟然把安赫小姐带来了?!舟车劳顿,我这、没准备好招待,多失礼啊啊啊——!」 芬恩痞痞地回应:「哎呀,咱们会长到访,根本是最强的宣传广告,你就偷笑吧。」 安赫笑得有些无奈,对着艾德蒙摇摇手,「......真的不必费心,太客气了。」她看着木牌,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花?幽光里没有见过。」 森渝笑着和她说明,「雪见花是北境特有的花,四季常开,但只在雪山上生长,哪怕被大雪覆盖,也会像星星一样透出光芒,是利亚纳的人们心中『即使面对严苛极寒,也不会被掩埋的希望』。」 艾德蒙有些意外,恶趣味地调侃:「哇喔,骑士长,看不出来你有颗浪漫的心欸?要不要转业当吟游诗人?」 芬恩伸手一拍公会大门的樑柱,「有意思。这样的标志,就算是外来的冒险者也会想在这儿落脚。」 安赫看了看森渝和芬恩,「你们看过雪见花?」 森渝扬起一抹浅笑,「在『另一边』……有和芬恩一起去看过。那时北境还算安稳,雪见花开得极好,整片山坡就像银河一样。」 芬恩挑了挑眉,「哈,还真巧……两年前,我也确实自己一个人去看过……讲真,绝美。」 森渝温柔地看着安赫,「安赫,我想……也让你看看那片景色。」 安赫眨了眨眼,点头应允:「好啊,等逛完利亚纳领,就一起去吧。」 雪见花坡美丽如昔,犹如冉冉亮起的星光铺就而成,枝枒纷纷从残雪中探出花冠。 芬恩一步步踩上坡道,半开玩笑似的回头大喊:「喂——你们别走那么慢,等雪下大了,下山就麻烦啦!」 森渝无奈地说:「......又一个人在前面浪。」 安赫惊喜地望着眼前的银白世界,上前轻触雪花般的柔软花瓣,感知着其中的生机。 芬恩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回来,若无其事地凑到森渝耳边,「……阿渝,问你件事。」 「嗯?」 「去年冬夜祭的舞会,我发现你有点......怪。你老实说,怎么回事?我看得很清楚,你对安赫......像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一样。」 森渝脸上的笑意未减,却也没有否认。 芬恩顿了一下,猜测道:「是......诅咒?」 森渝没有给出情绪上的反应,平静地解释了关于「时间」、「选择」、「代价」的交易内容。 芬恩倒抽了一口气,低骂出声:「……你他x的!单恋就算了,还签了这种鬼契约?这不等于把刀往自己心上插吗?还一插就是一辈子......!」 「没办法,我得把她找回来嘛。」 芬恩哼笑一声,掩饰眼角的泪意,「……什么死人代价,真是够狠。」 森渝折下一朵朵雪见花,一边灵巧地编成花环,一边微笑附和:「……是啊。」 芬恩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苦到不行,彷彿直面了难以承受的悲恋故事,连忙说道:「至少……安赫一直在嘛!挚友、也......也不错啊!」 他越说越尷尬,乾笑了几声,「呃,不对,这就是为什么你放不下她对吧?哈、哈哈哈……」 森渝眼看芬恩那副共情得吃痛的样子,反而被逗笑出声:「哈哈哈!没事啦,放不下也挺好的啊?何况,我又能活多久呢?不告诉她......或许才是对的。」 「至少我还能努力去实践梦想,公会也好、那棵银杏树也好……我可以尽可能留下更多痕跡,在未来继续陪伴她。」 芬恩苦思几秒,想不出什么安慰的字句,只好拍了拍森渝的后背,「......好吧兄弟,就尽力去做你想做的吧,别后悔就是了。」 森渝笑着收下这份真诚的支持,然后走到安赫身旁,将编好的花环放在她的头上,远看就似一顶泛着银辉的雪色王冠。 安赫抬起头,伸手扶住花环头饰,露出了惊讶的笑容,「你连这个也会?谢谢,森渝,很漂亮。」 森渝满足地笑了,眼里盈满温柔的光和深藏的情意,喉头遂紧绷了起来。 可此刻也无甚伤感。 ——就算我说不出、留不住……至少,曾经陪你赏过花、看过雪。 Ch 58 长寿的盟友 ch 58 长寿的盟友 伏尔甘广场上,锻炉的烟雾与矮人的吆喝声未曾停歇,铁锤敲击金属的声响,彷彿是这片聚落不变的脉动。 芬恩踏过石阶,大喇喇地推开门,「老头——在不在?别装作听不见啊!」 弗尔正指挥着几名年轻锻匠敲打一柄尚未完工的长剑,听见后响起一声粗糙的大笑,「哈!我以为是谁,敢一大早闯进来,原来是你这小子。」 他瞇着眼睛瞧了瞧,目光在安赫和森渝之间扫过,冷不丁笑了几声,口气多了几分调侃:「芬恩,难得啊,这回还带人?还是贵族跟精灵的组合……嘖嘖嘖,可真不简单。」 「厉害吧哈哈哈!我的挚友,带给你认识啊。」 「别装傻,老夫可是听许多人说了你的事。想不到啊,当年到处惹事生非的流浪佣兵,竟然成了第一间冒险家公会的代表?」说着说着,眼底闪过好奇,「这位……怕不是传说中的精灵会长吧?所以这个小哥是那领地的骑士长?叫什么……」 森渝往前一步,彬彬有礼地接上:「你好,弗尔长老,我叫森渝。」 弗尔状似随意地上下打量:「……确实挺像那种骨子里固执得很的骑士。」他摸了摸鬍子,放下手边的工作,示意其他锻匠先行回避,才拉过椅子坐下。 「说吧,千里迢迢跑这儿干嘛?可别浪费老夫的时间。」 芬恩吊儿郎当地说:「咱们想找你当公会的伙伴......那啥,签约指定的锻造铺,如何?」 「什么鬼东西,说清楚。」 芬恩于是解释起来,「老头,公会要长久下去,不能只靠委託和佣兵。冒险家需要武器,要修要换,就得有个信得过的锻造铺。所以——要不要签个协议?以后,凡是在我这登记的冒险家,都能来找你开单委託,要接多少、接什么你说了算,你要收谁做学徒也随你挑。」 「你能想出这种事?」弗尔盯着芬恩半晌,忽地看向森渝,「……是这个骑士小哥想的吧?」 森渝坦荡地说:「确实是我。流浪者获得庇护、有了牵绊,下一步就得想办法让他们能活得久一些。武器是命,这点……不能没有后援。」 「哈……有意思。小哥,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件事?」 「愿闻其详。」 弗尔的眼神锐利了起来,「冒险家公会?听起来是好……可你打得什么主意?」他伸手握拳,指节敲了敲工作台,「芬恩是老夫当年,看着他跟野狗一样混跡街头熬着的。如今他走出来了,却心甘情愿把命搭在你手里。」 「至于精灵……那可不是能被人类哄骗的存在。呵呵,老夫混了这么些年头,也只见过几回远远的影子,如今却愿意站在人类身边。」 「所以,森渝……我不管他俩怎么想,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老夫的信任?你要怎么保证,自己不是空口说白话?」 森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明言:「……我想做的事很简单。骑士团可以守护领地、平定战事,可总有无家可归、失去庇护、或为了梦想奔波的人。我见过很多村落被魔潮吞没,也见过冒险家跟雇佣兵在无尽的流浪之间苟活。」 「混乱无法被根除,但至少我想给他们一个地方,能活下去、彼此照应、找到归处。就算我和芬恩不在了,公会也能交给值得信任的守望者,一直运作下去,让需要的人走得更远。」 芬恩扛着长枪,摆出一副「这才是我跟着他的原因」的样子,「反正,我能干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交给他。」 安赫也微笑着说:「如果不是森渝,我不会留在人类的领地里。」 沉默片刻后,弗尔收起眉眼间的疑虑,叹息一声,「……罢了,不管你小子背后还藏着什么……但看得出你的决心。合作条件自己写清楚,这事老夫答应了。」 芬恩得意地仰天大笑,朝着森渝用力地拍了下后背,「就说了吧?这老头肯定没法拒绝。」他转头朝安赫笑得骄傲无比,「瞧,我给咱们挖来了一个好帮手。」 森渝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背脊,拋去一个无奈的目光,没开口拆他的台。 弗尔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安赫,神色变得严肃,「……不过,生机,你想清楚了?跟人类走这么近?矮人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没你长寿,可送走的人也多着呢。」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你是精灵。对你来说,这两个小子……很快就会死。」 屋内一时静得只听见炉火跳动的低鸣。 安赫露出温和的笑容,「……没关係的。他们留下的东西,我会继续看着,回忆......我也会一直记得。这样就够了。」 芬恩顿时无言,内心复杂又温暖。 森渝则握紧了拳头,压住无法说出的深情与歉意。 弗尔感慨一笑,「精灵族真是一群奇怪的傻子,老把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寧可痛苦也要把留不住的那些,变成永恆的失去……」 「随你吧,生机。等哪天他们死透了以后,这儿还是欢迎你过来。虽然老夫不擅长安慰人,但陪你哭一哭的时间还是有的。」 芬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头,好话都能被你说得这么难听,真是绝了。」 Ch 59 传承的羈绊 ch 59 传承的羈绊 「......春天快到了啊。」芬恩看着窗外晴朗的天色,发现今年格洛林开春的街头似乎比以往更加热闹。 公会外墙掛上了几面用以标示驻点联络的旗帜,商队与旅人来来往往,签署任务、交流物资,或是简单租借一宿温暖的床榻。 二楼长桌上,来自利亚纳的公会副会长贝伦正与芬恩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任务旺季的支援需求。桌上铺满了城镇、村落与商道的地图,一旁还有几封来自邻近领地的书信,落款是对格洛林与利亚纳的运作模式表达初步合作意向的探询。 芬恩揉着眉心,看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自言自语道:「也是,就算没人催,有好处的事情也挡不住风声……常常被治安乱象困扰的领地总会跟进的嘛。」 贝伦见他一脸疲惫心累,不免笑道:「唉,辛苦了啊,最近都没时间溜出去偷懒了。我们那儿也是,露西安会长也忙到不行。话说回来,安赫小姐什么时候会再来啊?还有你家骑士长呢?怎么放着你一个人,没来替兄弟搭把手?」 芬恩无奈地放下笔,「谁知道她和阿渝跑哪去了……整个上午都找不到人,彦哥也说没看见个影子。」说着说着,语气软了几分,「算了,反正公会早能自己运作了,偶尔躲起来也挺好。」 ——嘖,看他可怜,就当给这注定苦恋到死的傢伙放假了。 芬恩囫圇吃过午餐后,晃到了后山塔楼外,熟门熟路推开藏在蔓生藤蔓后的门,「阿渝~安赫~你俩在吗?」他一边喊,一边抖落靴子上的泥土。 树屋里,木墙上掛着柔软的布帘,桌上燃着一盏灯。 安赫坐在矮榻上,正熟练地把一缕缕棉麻线编织成小小的外袍与衬衣。 森渝盘腿坐在对面,膝头搁着几块削好的木料,手里小刀细细雕刻着迷你木雕玩具,偶尔低头吹去木屑。 芬恩看得有些新奇,凑近坐下,「哟~跑这儿来偷间?还做起手艺活?」 安赫浅笑着回应:「生机之光浸润过的丝线,用来编製衣服,防护效果好,还能啟到隔绝魔气的作用。」 森渝撇过头看他,「大哥的孩子快满一岁了,我们在给他做点东西当礼物,晚餐时拿过去正好。话说兄弟,你不表示一下?森彦可说了,要让森野认你当教父。」 芬恩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我这也不是在推辞,但让格洛林未来的继承人,跟着我这满嘴干话的浪荡子学习,不太好吧......」 森渝差点在木头上刻歪一笔,「哈哈哈!你、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哎呀~别这么说,你是冒险家们仰慕的公会代表欸?其实你不开口的话,还是挺像个人的啦!」 安赫也忍俊不禁,「我觉得,芬恩会是孩子们很好的榜样哦?嗯......除了......嘴砲跟嘴硬的部分。」 芬恩翻了个白眼,不理会这两个没义气的傢伙,转而看着桌上那些半成品:木马、剑、长枪、树木、一个还没刻完的迷你小人形,看形状分明是他,单手插腰的姿势跟自己的轻浮样别无二致,旁边还放着一个尖耳朵的精灵娃娃和披着披风的小小骑士。 他笑了两声,打趣道:「……稀奇啊,骑士长,这么心灵手巧?跟安赫在这窝着……把骑士团跟会务拋在一边?」 森渝耸了耸肩,「没什么稀奇的,现在能做得来的事情,就做吧。」他迅速转开话题,笑得有点坏心,「反正,我的副官亚戴尔挺可靠的,没遇上大事就先让他顶着吧,哈!」 芬恩把目光从那小骑士和精灵娃娃上挪开,心里有点堵,遂晃了晃脑袋压下那点感伤,「啊是喔,这就是你把工作都推给我的理由吗?行啦,等孩子再大点,我会说你俩是他的守护神,听着就有够值得炫耀的。」 安赫朝芬恩给出「过来一起做?」的眼神,随即继续动作,飞快鉤织着柔软的线团。 芬恩思索一下,露出了狡猾的笑容,「也是,阿渝的副手好用,我的也挺不赖的,就让他们自力更生一天吧!」然后拿起一块木料和小刀,跟着刻起了玩具。 三人捣鼓着礼物,直到森彦来敲门,才惊觉忘了时间。 「你们......这么大的人了,还得领主请你们来吃饭是吧?安赫,想不到你也跟着阿渝跟芬恩学坏了.....莉莉安已经带着森野在厅内等着,还不快来?」 安赫眉头微蹙,略带歉意,「抱歉,森彦,不小心太专注了......」接着拿出一个编好的籐篮,放入做好的玩具和衣服,「幸好,总算赶在日落时分完成。」 几人从树屋一路笑闹着回到城堡,夜里的廊道两侧亮着暖黄灯火。 莉莉安已经先拿婴孩辅食餵饱了森野,抱着他在桌前等待晚餐开席,孩子有着格洛林代表性的深栗发和蓝眼睛,一听见森渝的声音立刻笑出酒窝,挥着手就要扑过去。 森渝上前接住孩子,宠溺说道:「嘿,小傢伙……几天不见就这么黏人?」 芬恩慢悠悠凑过去,还没开口,就被森野顽皮地抱住大腿,嘴巴一扁,竟然假哭出声。 森彦见状直接笑出声:「哈哈哈!芬恩,这孩子把你当玩伴了!」 芬恩一脸「我到底招谁惹谁」的表情,低声碎念:「一个两个都爱纠缠我,这是什么格洛林的传统啊......」 安赫把刚刚赶工完成的礼物捧到森彦和莉莉安面前,「周岁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森野喜欢。」 芬恩在一旁嘴硬补充:「安赫的手艺珍贵,咱俩兄弟就不怎么样了,但好歹是亲手做的,可别嫌弃啊~」说完不忘蹲下陪着森野玩闹。 莉莉安轻声笑了,看着那一件件小巧柔软的孩童衬衣和木雕玩具,「怎么会?我们都很喜欢。」 森彦伸手到籐篮里翻了翻,看见那骑士、精灵和冒险家的雕刻,内心一阵温暖,「……森野,快过来收礼。」 森野这才放开芬恩,转而兴奋地拉住森渝,摇摇晃晃往他怀里扑,咯咯笑个不停,「渝渝,抱。」 森渝把小侄子牵到安赫身边,两人蹲了下来,将籐篮放在地上让森野看看。 孩子一脸新奇地摸来摸去,抓着小木剑和长枪挥舞几下,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将那只精灵娃娃握在小小的手心里,歪头困惑了一下,看向安赫露出一个「?」的表情。 森渝读懂了,笑意更加明显,「森野,你之前没注意到......安赫姐姐是一名精灵,所以耳朵跟我们不一样,还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是叔叔认识的......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森彦失笑说道:「阿渝,你这什么称呼,姐姐又叔叔的,都差辈了!」 森渝转瞬压下了复杂的思绪,随口笑回:「哎呀,这样才合适!毕竟安赫一直都会这么年轻貌美的嘛~」 森野好奇地靠近安赫,观察着她的尖耳朵。 安赫笑着抬起手,掌心泛起微光,让森野被生机之力笼罩,孩子随即揉揉眼睛倒进她的怀里,没多久就发出细微的呼嚕声,睡得极其安稳,彷彿落进了森林的怀抱。 森渝上前看了看森野的睡顏,「……真是服了你,孩子总能被你安抚得像小猫一样乖巧。」 莉莉安跟着感叹:「森野平常很难哄睡,偏偏只要见着你就肯乖乖睡觉......」 「生机的气息能让孩子安心。凯佩尔说过,孩子的心灵很纯粹,比起大人更能感知到森林的呼吸。」 芬恩撑着下巴打趣:「哈?那傢伙还有这一面?他不会觉得孩子很麻烦吗?毕竟他老是嫌我吵。」 安赫垂下眼眸,扬起平静的微笑,「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不会表现出来而已。他是移时者,是……看过太多失去与错付的人,但孩子们的心里没有那么多枷锁,对他来说很可爱。所以......也欢迎带孩子们来幽光密林玩,凯佩尔一定会照看好的。」 森彦笑着举起酒杯,「那可是我们的荣幸!」藉着大家都在,他索性把话题顺着说开,「说到这个,芬恩,我跟莉莉安说好了,不止森野,以后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得认你当教父,你别以为跑得掉!」 芬恩被逗得一脸苦相,「……拜託喔彦哥,我最多能陪他们打闹、探险,真要教做人还是找阿渝跟安赫吧!」 安赫将森野稳稳抱回莉莉安的怀里,「可是孩子都喜欢跟你玩啊,开心成长不是最重要的吗?」 森渝咳了一声,也帮着把话题拋回去:「你别装了,这副嘴硬的样子,到时候不也陪着东跑西跑?」 芬恩翻了个白眼,抬手挥了挥,「去去去,我真是欠你的……」 「担心啥,你不是一个人。」森渝转而看向森彦,坚定地说:「大哥放心,你的每个孩子,无论剑术、战略、军务……我都会带着他们慢慢学,不堕格洛林的责任与荣光。」 眾人默契地一同举杯,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代替了所有言语。这个温馨的夜晚,也在静謐绵延的岁月中,被牢牢地记住。 Ch 60 交託的意志 ch 60 交託的意志 格洛林持续在新的时序里生长。 这日,城堡内的训练场上,木剑碰撞的声音时有传来。森野刚满七岁,正式开始接受贵族教育,握着木剑时姿态端正,额角细汗顺着发丝滑落。 他抿着唇,目光紧盯着森渝的脚步,每一式都模仿得一丝不苟。 森渝侧身避开攻击,顺手点了点他握剑的虎口,「握得太死手会麻,力道会收不住。」 森野呼吸微乱,还是咬着牙应声:「是,骑士长。」 「收剑。」 森野喘了口气,单膝跪地,将木剑平放于膝前,「……感谢您的指导。」 「用不着绷得这么紧。别急着长大,你已经进步得很快了。」 森野的嘴角压不住笑意,仍调皮地故作严肃,「……知道了,骑士长。」 「叫谁呢?」森渝佯作兇神恶煞地瞪他一眼。 森野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好啦,渝渝。」 森渝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顶,没再多说,伸手将他扶到场边休息。 远处,森彦立于廊下,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阳光下练习,将手中准备给孩子的歷史书籍闔上,感慨地说:「……阿渝真是比我还像父亲。」 训练结束后,森渝顺势在侄子的肩上拍了拍,「今天先到这里,不准偷偷去找芬恩加练!」 森野重重点头,往骑士团后侧的马场跑去,准备跟着亚戴尔学习基本马术,临走前回头喊了声:「好啦好啦~叔叔记得吃点东西再去找森语!」 城堡的小花园里,森语正坐在安置好的木箱上,双脚晃啊晃,眉心微蹙,努力分辨着一片嫩叶里流动的魔力轨跡。 刚满三岁的她有着与哥哥截然不同的气息,虽然尚且年幼,还没开始学习咒语,也无法稳定输出魔力,但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却能看见枝叶中安赫留下的生机之力,甚至在幽光密林玩耍时也能隐隐察觉凯路过留下的魔力残响。 一旁指导的魔法师低声说:「她的感知力非常敏锐,只要建立坚定的心志,就不会造成反噬。」 森渝的脸上夹杂了自豪与担忧,「多谢,辛苦你了。」 「这孩子......实在深具天赋。」魔法师微笑补充道,「能和自然之力如此亲近,是极少见的。」 森语察觉了森渝的视线,奶声奶气地呼唤:「渝渝~」 森渝的内心软得一塌糊涂,走上前抱起她,「……森语,做得很棒。但别累着了,好吗?明天再请老师教你怎么控制魔力。」 森语在他怀里乖乖点头,眨着澄亮的眼睛,含着婴儿肥的脸庞笑了起来,「叔叔,安赫姐姐说……森林也会记得我吗?」 森渝摸了摸她的发丝,「是啊,她和森林都会记得你。」 黄昏近晚,森渝简单巡视完骑士团,回到内院,将给安赫带的东西小心地放进了提篮里—— 一罐热红酒,一块刚刚洒上糖霜的蛋糕,是她特别喜欢的点心。 亚戴尔见他从军务室走出来,轻声打趣:「骑士长,又去森林过夜?」 「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我偷个间吧。」 亚戴尔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却在看见森渝将提篮提起的手势后,把话嚥了回去,「一路顺风,骑士长。」 出了城门,夜风夹带着尚未散去的春寒。顺着走过无数次的路径前行,直至步入密林深处,生机之光遂从地面浮起,树木间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安赫守着这片林子,岁岁年年不曾改变过的气息。 森渝轻轻踩过苔蘚和枯叶,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真好,等等可以和她一起吃着美食,看着月光,听着森林的呼吸。 ——又是一个能够好好记住她、也被她记住的夜晚。 他在空心老树前驻足,笑着说道:「我回来了。」 白天撑着骑士之责的笔直背脊,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下来。守护人民的责任、交託给下一代的意志、无法言说的爱意......此刻都安然地落在森林里。 安赫正在为一小片新生的苔蘚注入魔力,抬头望向他,柔声道:「……辛苦了,森渝。欢迎回来。」 他将提篮放到桌上,献宝似的说明:「今天放了很多糖霜,酒还热着,你一定会喜欢的。」 安赫伸手轻抚他的侧脸,「谢谢你。」 他闭上眼睛,一边感受她手心的温度,一边努力压下心绪。直到心跳归于平稳,才睁开了眼睛,「安赫,今天……我也想留下,可以吗?」 安赫温柔地笑了,「可以,一直都可以。」 Ch 61 流浪者之家 ch 61 流浪者之家 岁月悄悄沉淀。 芬恩与森渝终于放下手里握了大半生的长枪与佩剑,以各自的方式留在了守望者的传说里。 冒险家公会旁边如今多了一间始终热闹的酒馆,掛着一面擦得发亮的牌匾—— 【多活一天是一天——流浪者之家】 酒馆里,壁炉烧着木柴,火光时不时吐出几声噼啪响。偶有冒险家会推门进来,请教探索路线与武器维护;更多的则是一些混跡多年的老傢伙,举着酒杯吹牛,谈论谁谁谁当年被芬恩一脚踢进了第一场任务,谁谁谁现在有多风光。 吧台后头,芬恩将满头银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边抹着刚洗净的酒杯,一边还在骂着谁欠了他几杯酒没结清,背影看上去有了年岁的厚实感,却不失当年不服输的桀驁气场。 那柄由弗尔打造的长枪稳稳置于显眼处,作为极其有力的震慑,没人敢在这儿闹事。偶尔有人注意到那柄枪,总会忍不住压低声音,向后辈们说起当年这位「传奇守望者」如何与「格洛林之剑」二人一枪一剑完美搭配,护着无数冒险家活下来的往事。 芬恩有时会晃去隔壁的公会,银杏标志依旧,里头的壁画也和几十年前没两样,如今已交给新任的副会长艾尔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一走进去,先是揪着新进冒险家调侃一通,又咧嘴笑着丢过去一袋乾粮和几句嘱咐,嚷嚷着「给老子活着回来就对了」。 如果哪天森渝刚好现身,或是安赫从密林里出来,三人会照例凑在二楼长桌边打趣吵嘴,闹得后辈们暗地里感叹:原来精灵和人类之间,也能有这样的友谊;原来守望者们,是这样嘻嘻哈哈斗嘴的关係。 一旦回到酒馆,芬恩就成了嘴里碎碎唸、数铜币计酒钱的老酒鬼。 这晚,吧台前也挤满了人。出自利亚纳公会的两位前任主事——露西安和贝伦坐在角落,夫妻二人退休后便开始旅行,这回顺路南下,说什么也要来探探这位「退役还不肯间着」的老伙伴。 芬恩正低头结帐,看见两人愣了一下,接着豪爽一拍桌面,「我靠!贝伦!露西安!远道而来啊?雪还没化呢,你们就跑到我这小破酒馆?」 贝伦摇头失笑,「什么小破酒馆?这里现在是格洛林最热闹的地方,那些被你骂过的冒险家,长大了还不是乖乖给你送钱。」 露西安则直接提问:「你兄弟呢?好久没跟森渝叙旧了。」 芬恩撇了撇嘴,刚要回话就瞧见门口走进来的两人——前方是鬓角微白却仍挺直背脊的森渝,后头跟着难得掛着放松神情的亚戴尔。 「哟?说人人到。」芬恩立刻站了起来,「稀客啊,没窝在密林里?」 森渝走到吧台前,笑着对贝伦和露西安点头致意,才瞪了芬恩一眼,「胡说八道,我前天才来过。」 亚戴尔则露出无奈的笑容,「芬恩,别闹了。骑士长可难得被我拉出来。」 芬恩对着亚戴尔故作严肃,「你是该出来走走,你儿子既然接了阿渝的位置,就别老盯着他。信任是最好的指导,懂?」 亚戴尔苦笑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露西安一脸恶趣味地调侃:「哎呀,森渝,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一颗心都扑在......」 芬恩的眼里也全是戏謔之意,「那可不,阿渝退休后就一直往密林跑……哈!今天怎么没和安赫一起过来?我可想她了!」 森渝正要回嘴,结果芬恩已经捞过酒杯,嘴里碎念着,「算了算了,下回直接公休,给老子在密林等着,我扛桶麦酒过去,反正那两隻精灵喝不死。」 他抬起头,先对着旁边准备离席的顾客收钱,「你,你,你,啤酒都是二十铜币。」 然后指着贝伦和露西安,「你们两个!老朋友,今晚的酒,我请了!」 最后看向森渝,眉梢一挑,露出得意的表情,「你......喔对,亚戴尔的份也算我的,但你的五十!」 森渝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芬恩,我跟他们点的不是一样吗?」 芬恩欠揍地比了个中指,放肆大笑,「哈哈哈!是啊,但兄弟,你欠我的人情债多得一辈子都还不完,老子得坑回来!」 酒馆里顿时一阵笑声,许多生客纷纷看过来,悄悄观察这对「传奇搭档」的互动。 贝伦无语地说:「芬恩,亏你还是冒险家的骄傲,连这点钱都要算计?!」 「哈哈哈!怎样?老子活到这岁数,赚不了什么钱,只能坑你们这帮老东西!」 森渝笑着叹了一口气,将铜币放在吧台上,「好好好,都给你。兄弟,你高兴就好。」 芬恩收起钱,抓起新满上的酒杯往他面前一推,「嘿嘿嘿,谢啦,阿渝。」 两人默契地举杯,光晕打在彼此起了细纹的眼角上,笑容却似当年那般乾净明亮。 「……下次一定带安赫一起来。少了她,你们吵成这样,酒馆得塌一半。」 芬恩顿了顿,换上平静的笑意,「好啊,等我们三个一起聚聚。」 ——哈,等咱们都成了墓碑,只剩森林里的回声,她也还会记得吧。 Ch 62 茶香似如昔 ch 62 茶香似如昔 这日,酒馆门前掛上了「白日公休,晚上营业」的牌子,芬恩当真扛着一桶麦酒,和森渝一道往幽光密林走去。 空心老树前,安赫坐在矮桌旁,对面是慵懒靠着树根的凯佩尔,两人各自捧着温热的茶盏。 见两人走近,凯佩尔凉凉地开口:「还真带酒来了?芬恩,你要是醉死在这儿,我可懒得替你收尸。」看似无波无澜的眼神里,却多了些经年相处累积而来的人味与亲和。 芬恩嗤笑出声,把酒桶放下,「真要醉死,也得先灌醉森渝,拖他陪葬!」 森渝摇头失笑,没理会他,接过安赫递来的茶盏。 茶水入口,是熟悉的黄金果香,微酸后迅速回甘,甜得入心。 他看向安赫,带上几分试探的笑意:「如何?有没有……变甜?」 安赫温柔地看着他,「还是一样甜。」 森渝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茶盏,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没再追问。 ——还是一样,没能传达到啊。 ——没关係……这样也好。 芬恩也抿了一口,微苦,却依旧澄澈通透,如同一碗老酒,时间久了有些烫喉,却不刺心。 他还是那副瀟洒不羈的样子,却在心中无声叹息。 ——兄弟,你还是一样。无论过了多久,那份心意也未曾淡去。 茶席过后,二人照例到森林外围打来猎物。芬恩念叨着麻烦,手上动作却俐落熟练,把兽皮剥得乾净;森渝则将兽肉切成适口的块状,放进锅子里,用安赫准备的香料煮成温暖的燉肉。 四人一边吃着餐食、喝着芬恩带来的酒,一边间聊着。 芬恩摇着酒杯,抱怨道:「森野那小子是个好领主,就是死脑筋,硬说没遇到喜欢的姑娘……彦哥和莉莉安都快愁死了。」 凯佩尔挑了挑眉,「……所以来我这儿诉苦?行啊,我就透露一下,再过两年他还是单着。」 芬恩被噎住了,「真的假的,二十九岁还单着......唔,就算出去冒险一圈带个谁回来也好啊!」他无奈地小声嘀咕,「肯定是阿渝这叔叔的错,不婚不生的榜样......」 森渝不负责任地大笑:「哈哈哈,我又不是领主,没人逼我,那小子的锅我可不背~而且,你才是教父,跟大哥两人一起烦恼去吧!」 「靠,那可是你的姪子......」芬恩无语了一下,转头换个话题,「森语倒有意思,上个月跑去外头,跟那些自詡了不起的魔法师过招……回来后不屑一顾地说,他们都没安赫万分之一强大,不知道在嚣张什么。真是……这性子跟谁学的啊?」 安赫被逗笑了,眼底映着温暖的光。 聊着聊着,夕色渐浓。 芬恩起身扛起喝空的酒桶,「……行了,我得回去开店数钱,你们继续腻着。」他和森渝碰了个拳,又朝安赫和凯佩尔挥了挥手,转身往林外走去。 夜色深了,森渝和安赫窝在苔毯上,看着头顶的月光,一如当年。 「……这么多年,总跑过来晃晃,不会无聊吗?」 森渝笑着回道:「幽光密林的确只是广袤世界中的一隅。但这里有阳光、有树木、有风声,还……」 话音在喉间卡住,没能说下去。 ——还有......你。 他缓了一会,沉淀片刻,感觉喉间那股禁制的束缚渐渐消退,随即换了个说法,「我喜欢来这里喝茶,坐在苔毯上,与你待在一起整个下午。安赫,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坐拥了全世界,但不必拥有任何东西。」 安赫凝视着他,慢慢握住他的手,掌心与掌心贴合,「……嗯,我知道。」 风声越过老树,将片刻的安寧与语尾封存的心意,悉数藏进森林的记忆里。 Ch 63 春意落尽时 ch 63 春意落尽时 幽光密林的早春,雾里飘着微雨。 森渝半卧在空心老树下的苔毯上,白发苍苍,有几丝脱落在上头。他已然病痛了许久,征战多年累积的疲累,即使被反覆治癒完好,依旧留下了痕跡;不断堆叠后,于年华老去之时,化为难以负荷的病灶。 此刻,他的呼吸轻缓微弱,眉眼却如少时一般安寧。 安赫跪坐在一旁,掌心覆上他的额头,导入温润的生机之力,将闷热的痛感悉数揉开,只留下微凉的森林气息。 她煮了茶,药香极淡,是花香和雨水的味道,旁边还放了一把黄金果。 森渝啜了一口,面带笑意,「……还是你的茶,喝起来最像故乡。」 她调侃道:「嗯?这里是你的故乡吗?格洛林怎么办?」 「有你的地方……」他将茶盏放下,说得诚恳,「才算故乡。」 鸟鸣伴着细雨,围绕在林木间,交织出森林的旋律。 安赫知道,森渝的生命指针将停。 生机石的光晕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好似在竭力将最后一抹春意留在尘世。 「安赫……」森渝忽而低唤。 「我在。」 「可以......唱那首誓印之歌给我听吗?我想再听一次......」 安赫垂下眼眸,静默半晌后轻轻点头。 清澈的歌声扬起,慎重而温柔: 【阳光起于相遇,记忆不曾消逝; 风吹过你留下的轨跡,时间会记得—— 我会为你保留一片不凋的叶, 在你我重逢之前,不坠、不枯、不语。 编织印记予你,友人之歌,纪录之诗。】 旋律悠悠环绕在林间,森林齐声唱和,将词句的意涵诉说给森渝听。老树的空洞好似共鸣箱,将歌声推向更远的树梢、微风、云层。 森渝扬起了笑容,沉浸在暖意中。他已然太熟悉这段旋律,彷彿刻进了灵魂,矢志不忘。 然而,下一刻,音律再起—— 【春日揉进灵魂,誓言化作歌声; 树听见你种下的情思,森林会记得—— 我会为你长明一盏不黯的灯, 在你我道别之后,不灭、不离、不弃。 编织印记予你,友人之名,相爱之诗。】 枝叶齐齐振动,花朵与新苔、溪水与石头,全都成为了歌者。 森渝怔怔倾听,面露惊愕,「这首歌……不止一段?」 安赫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静,可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森渝从未想过会在精灵身上看见的情感。 不是友谊,而是真正的、唯一的......恋慕之「爱」。 「它一直在我的心底生长,只是没有让你听见。因为你......无法回应。」 她一直都知道,她不该说出口;是直到他临终一刻,才得以吐露。 森渝付出的代价,所谓「不能相爱」,不仅仅是「不能示爱」而已...... ——那是即使相爱之人献上一吻,也会被那股力量强迫亲手推开对方的「无法回应」。 明明知晓却无法拥有、甚至必须违心拒绝的爱,对森渝而言,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正如森渝的爱,只剩下「记得」的馀地;她的爱,能做的只有「不说」的温柔。 森渝睁大了眼睛,试着开口,喉头却被无形的力量锁住。禁律悬在头顶,将所有因爱而生的字句狠狠压碎,他的眼里全是柔软、悲伤又决绝的告白,却无法传递出去。 回忆如潮水涌至—— 安赫曾经无悔的沉睡,苔毯上的盏盏温茶,无数征战的静夜相依,溪涧边似有不同的印声…… 黄金果被读出的甜味,纸鹤埋入新土的回响,银杏树的生机勃勃,冬夜祭的曲曲舞步…… 还有一幕幕入世相随的点滴、细碎却炽烈的日常,都是她未说出口的爱。 数十年来的漫长时光,那些不曾言爱、却处处是爱的陪伴,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察觉? 那些美好的瞬间,早已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安赫也一直......爱着他。 她曾说过无数次「我记得你」,可那句「记得」根本不是人类认知上的记得,而是...... 「爱」。 是他从没想过有一丝可能,所以......便从来没能明白的爱。 ——我爱你!我是爱你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 他想触碰她的脸,却连手指都僵在半空中,即使疯狂挣扎着吸气,也只能艰难咳出声,在字句破碎间连声道歉:「对、对不起,安赫......对不起......」 「......是我......让你......我......」 然而,安赫只是微笑着回答:「没事的,森渝。你不必说。」 「我知道。」 「我很早就知道,你一直爱着我。」 他的眼眶氤氳了雾气,拼命压下激动的情绪,才用细若游丝的气音挤出话语,「……我记得你!安赫,我也记得你。」 「谢谢你……记得我。」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多的回应。 生机石的光点浮起又沉没,好似馀烬火光最后一次的跳动。 安赫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我知道。别怕,我听见了。」 「我会一直记得。」记得他的梦想、他无声的情意、他回赠的歌和折起的纸鹤,还有......记得那句无法说出口的「我爱你」。 她牵起他的手,十指交缠,眼角泛着晶莹泪光,笑得明媚如昔,如初遇那般美丽。 森渝用尽馀生的力气,努力回握住她的手,微光碎在眸底。 安赫伏在他的耳旁呢喃:「森渝,我也爱着你。」 他似乎听见了,最后的呼吸带着幸福与遗憾交错的叹息,闔上眼睛的瞬间,生机石的光点熄灭,森林的声音骤然而止,空心老树回荡着安赫最后的低语。 安赫起身时,发尾掠过他已然微凉的手指,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每一下都将印声嵌入绿荫深处。 她将森渝的双手交叠于胸口,让生机石与他一同长眠。 最后,跪在苔毯上,掌心贴地,将生机之力注入根系,树干纹路间溢出翠绿光芒,银杏叶在阳光下飘落。 ——那是他种下的春意,如今为他盛开成金色的雨。 她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杏叶,彷彿隔着时光,抓住了当年误入幽光密林的少年。 「春天会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 「永远记得你。」 当我死时,世界呀…… 请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着 「我已经爱过了」这句话吧! one word keep for me in thy silence, o world, when i am dead, i have loved. 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 但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let the dead have the immortality of fame, but the living the immortality of love. Ch 64 时间与人性 ch 64 时间与人性 有时我不禁会想,换作是我,是否会做得像森渝那般决绝。 我曾以为,安赫会和我一起,永远平静地观察下去;也曾以为,她会和森林一起沉睡至永恆。 可她选择了、又回来了,最后......注定失去,还是留下了。 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那个名叫森渝的人类。他俩都太固执、也太真诚,把一份注定会被时间冲刷的爱,鐫刻成不会凋零的记忆。 「誓印」对世人而言,只是个古老的魔法契约;在精灵族的认知里,则是纯粹的守护。可身为移时者,我太过清楚—— 真正能在时间洪流里,被灵魂观察、留下、且无法被吞没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 那叫作「爱」。 精灵的爱从不张扬,也不必声明,而是「记得」:那是用一段漫长如森林生长的无尽时光,将一个人永远留在自己的生命里。 即便岁月斑驳,也再没有机会忘记。 我对她......与人类所谓的爱不同。 我见证了她与森渝一起走过的短暂光阴,所以……也愿意永远做个观察者。 无论安赫记得那人多久,或我与她在幽光密林里相伴多久,终归都是「记得」。 就像森林生长那样,漫长、静謐,却无法被抹去。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爱,花里胡哨的也好,粗糙莽撞的也罢。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或许他们从一开始的相遇,就是错的。 森渝认识了安赫,为了追寻梦想,选择捨弃了不自知的爱,却失去了她。 等到他终于懂了那份爱,又选择捨弃近在咫尺的梦想,把她找回来…… 然后,永远失去了爱的资格。 要是没倒转时光,他不会失去她;可要是没那次失去,他就不会知道自己原来那么爱她,又怎会回头用后半生,把自己绑进那该死的禁律里。 捨弃了爱去追梦,又捨弃了梦去找回爱,最后却连爱都无法回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凯佩尔说,任何选择都有其代价,没错。 可有些代价,也太他x重了吧? 简直不合情理。 看着阿渝笑着说「能记得就好」,还能开玩笑跟我喝酒,这算什么? 安赫也是,还是那副「我会一直记得」的样子,无怨无悔。 ……叫人无可奈何。 可我也明白,若真让他俩选择,他们......还是会再遇见一次。 ……所以也只能这样了吧,兄弟。你安心在密林里永远睡去,我继续守着那些旧时光,直到也死个乾净,下去找你叙旧。 这辈子,无论是你欠我的情谊,还是你和安赫之间欠的那场相爱,早就註定是一笔换一笔,永远算不清。 可即便如此,回头想想,如果是我—— 要是有人愿意将我的名字埋进森林,用漫长的岁月来记得我,或许……我也愿意用整个人生,去换这样一场错。 后记 是的,这部作品从最初到最后,都没有打算提供一个完美的救赎或重生的出口。 相反地,它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圆满并不存在,也绝非理所当然,而是人们在残缺中学会如何选择,然后背负遗憾抑或后悔,继续向前。 森渝曾以为,倒转时间能改变一切。 他用自己的爱、生命和灵魂,一次又一次尝试,却只能证明—— 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 他们走过了时间的扭曲与取捨,也走进了彼此的心里,却无法拥有一句完整无惧的「我爱你」。 这便是森渝与安赫的结局了。 我想写下的三大主题: 首先,「选择与代价」。 真正的重来,从来不只是「从头再来」而已,你捡回了什么,就势必丢下了什么。 其次,「不圆满的遗憾」。 每个人都曾想过「要是能更圆满就好了」,但现实往往带着裂缝。 最后,「时间与后悔的永恆」。 时间无法倒流,后悔却会永驻。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没能拥抱的爱,无论如何也换不回,可至少......它们会被「记得」。 这份记得,对人类而言是回忆与执着,对精灵而言是爱与守护,对移时者而言则是守望与见证。 ——而对每个看到这里的你来说,或许能是你留给自己的勇气。 从森渝和安赫的身上可以看到:「爱」有时是一场注定输给时间的赌局,但正因如此,他们才用尽全力去守住任何一丝不会消失的证明。 哪怕是错误的选择,也只能继续活下去、记住它存在过。 所以,当你读完这个故事,如果还想叩问: 「如果当时……现在会不会不一样?」那么,希望你能告诉自己: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因为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是在走过后悔与失去后,仍有承担代价前行的决心,以及一次又一次衡量后仍甘心付出的「值得」。 遗憾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正如我们无法抹去走过的路,也无法在每一个分岔口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 但我们仍然努力活在此刻,便已足够勇敢。 2025.7.15 正文完结 ──written by 薯条是一种蔬菜 番外一:初入密林时 晨光初暖,树梢还覆着薄霜。森渝一边领着森野,一边抱着刚满两岁的森语,朝着幽光密林的方向走去。 森野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安静,看了看四周逐渐被雾气吞没的树影,小声问道:「叔叔……这里真的没有魔物吗?」 「没有。」森渝揉了揉他的头顶,「有安赫在,没有任何魔物能在这里作乱。」 森野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怀里的森语显得自在得多,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从树冠垂落下来的藤蔓,还伸手要抓,嘴里咕噥着听不清的婴语。 走到深处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凝住,一道披着长袍的身影现身,瞳孔映着两个小小的人影,「……森渝,你怎么把这两个小不点也带来了?」 森渝笑着挥手打了招呼,「见见她,也看看你。上次说要来,拖到今天才成行……这两个小傢伙,也该让他们记得这里。」 凯佩尔的视线在森野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了森语的脸上。他轻轻弹指,地面涌起一圈似雾似水的光晕,时间之力抚去了孩子们鞋底沾上的泥土。 「哇——」森语发出一声清晰的讚叹,抬头看着凯佩尔,眼里满是好奇。 「不用怕他。」森渝笑着解释,「他是……密林里最会照看孩子的人。」 凯佩尔懒得理会这句话,却还是伸出手指轻点森语的眉心,一缕微光融进了她的额前。 下个瞬间,森语睁大了眼睛,彷彿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小小的嘴唇开开合合,吐出一句模糊的呢喃:「……树……说话了……」 森渝一愣,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凯佩尔一声轻笑,「别惊讶,这孩子比你还像个精灵。」他轻拍两个孩子的头顶,「小傢伙竟然看得见我们留下的残响,还真是有趣。森语......是吗?你和你的兄长不同,以后兴许可以考虑成为魔法师。」 森语听不太明白,只是「嗯?」了一声。 森野则害羞地接受了这份移时者专属于孩童的温柔。 凯佩尔收回了手,扬眉对森渝示意,「走吧,安赫在等着。」 步行不久,远远看见了坐在空心老树前的安赫,眉眼间是熟悉的笑意,「森渝,欢迎回来。」 「嗯,这回带了两个小傢伙来见你。」森渝笑着回应,接着和两个孩子低语,「你们很小的时候,就常在安赫姐姐的怀里睡着……还记得吗?」 「……森野,森语,过来。」安赫朝他们招了招手。 森野怔了怔,小心翼翼拉着妹妹走过去,一起在苔毯上坐下。 森语凭着直觉率先扑向安赫,被她揽住后蹭了蹭,又乖乖安分下来,喜欢得不行。 森野盯着安赫看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耳朵,小声开口,「……姐姐,我记得你。」 安赫轻抚他的侧脸,「我也记得你,森野。」 她张开另一隻手臂,让森野靠过来,像森语一样窝进她的怀里,手掌覆上他们的额心,将生机之力如春雨一样注入体内。 孩子们的呼吸逐渐平稳。 凯佩尔看着这一幕,眼底有着难得一见的暖意与纵容。 森渝盘腿在安赫身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轻啜一口,「怎么样?」 安赫微微一笑,「今天的茶,味道也一样甜。」 午后,孩子们悠悠醒来。 森语忙着捡拾落下的小花苞,又和安赫说着自己能看见的「光」,指着地面下潜伏着流动的生机之力。 安赫一边听,一边帮她把散乱的花苞编成细细的花环,戴在她的头顶。 森渝微笑着提议:「安赫,我也给你编一个吧?虽然不是雪见花。」 安赫的心里有点甜,也有点无奈,「你这是,把我当成孩子哄?」 森渝挑了下眉,调侃道:「你不喜欢?」 他还想说下去,却发现声音倏地卡住。 ——啊,这大概算得上调情。 ——嘖,总归都是情,就不让我说是吧?真可惜。 安赫轻笑一声,垂下眼帘来掩饰含情的目光,「......喜欢。」 森野在一旁托着茶盏,时不时瞄一眼凯佩尔,想问问题又有些胆怯。 凯佩尔瞥了他一眼,「怎么了?想问什么就问。」 森野于是鼓起勇气,「……您为什么能和时间说话?」 凯佩尔也捧起茶盏,淡淡地说:「因为我付出了能与时间共生的代价。」他的视线落在森渝身上,嘲弄的语气里藏着关怀,「代价这东西,总被人嫌重,可最后......还是会有人觉得值得,选择接受,然后背着走完。」 森渝被这句话刺到也只是失笑一下,揉了揉森野的后脑勺,「森野,记住了,任何选择都得付出点什么。所以......别害怕,也别后悔,无论如何都得抬头挺胸走下去。」 安赫安静地听着这席对话,不作言语。 凯佩尔看着眼前四人,在心中无声叹息:一个是他曾以为会与他一同在密林里永远相伴的同胞;一个是承担代价以找回心爱之人,却只能甘心止步的执拗人类;还有一对孩子,是这两人将记忆的延续与期盼,一点一点交付出去的未来。 ——最固执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啊。 森渝带着孩子离开前,安赫将两片银杏叶分别放进森野与森语的口袋里。 「这是什么?」森野好奇问道。 「是森渝种下的,银杏树的叶子。」安赫柔声回答,「它会继续生长,哪怕过了许多许多年,也会记得你们。」 森野慎重地将叶子收好,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森语则将叶片摊开在手心,仰头对着银杏树说了句「谢谢」。 森林好似真的听见了,枝叶晃动了一下。 森渝上前一步,笑着牵住安赫的手,「……有你在真好。」 他没说「谢谢」。 谢谢不够,早已不够,从来都不够。 因此,他只是望着她,把未能言明的感激与情意藏进心底。 Ch 65 约定的聚会 ch 65 约定的聚会 芬恩远远就听见了石屋传出的熟悉笑声。他的肩上扛了一桶用麻绳绑得严实的麦酒,走得慢条斯理,彷彿还是从前成群结队的冒险家里,那个最吊儿郎当却也最值得信赖的傢伙。 安赫走在后头,灰雾长发半隐在兜帽下。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上次是跟在森渝和芬恩身后;这次,森渝已经永远留在了幽光密林里,芬恩则已鬓角花白、满脸皱纹。 「老头!」芬恩抬高了声音,「装聋吗?酒快漏了,还不快滚出来!」 几个矮人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纷纷哑然失笑,又赶紧低下头去敲打铁块,免得被长老骂得狗血淋头。 弗尔晃晃悠悠走出来,「哟?什么风,把你这个死皮赖脸的傢伙吹来了?」 芬恩随手把酒桶往桌上一放,「少废话,我要是死皮赖脸,还会记得给你带酒?」 弗尔「嘖」了一声,挥挥手把工匠们赶去后头的休憩间,接着取出三个酒杯放上桌面。他瞥了安赫一眼,发出一声叹息:「……生机,你还真来了?所以......」 安赫柔声道:「嗯。森渝他......最后睡在森林里了。」 三人一时无话。 弗尔将酒倒进杯里,再将杯子推至二人面前,「……我早说过了,生机,」他豪迈地灌下一大口酒,鬍子上沾了些许水珠,顺手抹去,「人类的生命太短,太快凋零。当年看你出现在这儿,我就说了,别跟他们走太近。」 芬恩本来没想插话,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喂,老头,我还在这儿呢!」 弗尔冷笑了声,「我有说错?芬恩,你小子离死透也不远了。」 安赫安静听着,并不反驳,也不解释。 弗尔的神情转为难以言说的无奈,「结果你还是一意孤行。怎么?真跟那小子缠了一辈子?」 芬恩撇了撇嘴,「老头,你当年不也看森渝挺顺眼,甚至想亲自替他打一把剑?」 弗尔凉凉丢下一句:「那是因为他肯为别人去死。」 安赫轻笑一声,目光含着让人心碎的温柔,「……可是,我捨不得忘记,也不愿忘记。」 弗尔状似嫌弃地咂了咂嘴,一口乾尽酒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人类死得快,你还真敢爱。」语调虽有稜角,却包含了给这位同为长寿种族的「老友」的温度,「......还死死不肯忘。怎么,打算百年、千年都不放下?」 他重重放下杯子,声音听起来似是不甘,实则满怀怜惜,「早知今日,你不如永远待在密林里。」 芬恩低头啜了口酒,闷闷说道:「老头,你说得没错,可……我能理解。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弗尔瞇起眼睛,又给自己斟满了酒,「你是说森渝?」 芬恩点点头,笑得咬牙切齿,「他啊……那么蠢,明明连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也......心甘情愿,不就是因为,安赫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吗?」 弗尔别过脸去,低低地笑了声,把嘲讽吞进了酒里。 安赫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静地喝了一口啤酒,「他最后,还是……带着一点点遗憾离开的。」 芬恩盯着她未留下一丝岁月痕跡的脸庞,心口又闷又疼,「……结果,直到他走了,我才知道,你也......一直爱着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问出口:「......不后悔吗?」 安赫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他是森渝。我从未后悔去爱,也从未后悔过......记得。」 芬恩艰难地笑了一声,「……也罢。这辈子谁也没亏欠谁,也只能如此了。」 弗尔将酒桶凑到他们面前,再次满上,粗声道:「喝吧。为这两个固执的蠢蛋,还有一场最没道理也最该死的爱。」 「敬你,生机。敬你那该死的记得。」 「……也敬他。」 芬恩于是把酒杯举到安赫面前,眉眼带上怀念与伤感交错的笑意。 安赫也跟着举杯,与二人碰了碰杯沿。 ——森渝,我有点想你了。 ——没关係,我还记得你,一直记得你。 Ch 66 迟来的闢谣 (正文完) ch 66 迟来的闢谣 (正文完) 「流浪者之家」在芬恩离世后遵循其意志,充公成为公会附属的食堂与小型集会所。那把弗尔打造的长枪被掛在最显眼的墙面上,如同旧时代的守护标志。 现任公会副会长艾尔跟两名年轻的冒险家正谈笑着,不忘一边确认帐本。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张口就是揶揄的玩笑,却又有着几分认真与从容。 ——芬恩一身的无赖洒脱,与森渝那份随和优雅,奇异地在他身上完美混合。 门口微光一闪,艾尔立刻拎着酒杯过去,嘴里念叨着:「会长大人总算捨得来啦!您可知道,这酒馆当年可是芬恩老师亲手捐给我们的,咱们一直说,要等您来坐镇一次呢……」 安赫拉下兜帽,轻轻抖落沾上的雪花,笑容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暖意,「他应该没料到,你们会把这里弄得这么热闹吧?」 那对尖耳在长发间若隐若现,仍是人们心里难得一见的传说。 「哈,反正老师在天上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们乱花钱,然后还不是乐得咧嘴……」艾尔将手里那杯新装的麦酒递到安赫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会长,陪我们喝一杯吧?反正,老师说了,精灵不会喝醉嘛~」 安赫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那股熟悉的麦香,抿了一口。 艾尔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道:「会长,我一直想问,您明明……可以选择离开这里,为什么愿意留下?」 安赫侧头看向酒馆隔壁,公会大门上的圆形木牌—— 那是银杏叶与幽光密林的标志,也是当年森渝留下的......爱情与永恆守望的象徵。 「……因为,我记得他。」 「也记得他为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跡。」 她轻声回答,将无数个春夏秋冬都封存在话里。 艾尔闻言一愣,虽然未能理解背后的意涵,可那股无法言说的尊敬之意再次袭上心头。 ——那不只是守望者的责任,而是属于安赫的信念。 邻近冬夜祭的冒险家公会,总是热闹得不像个正经单位。这晚,流浪者之家里挤满了冒险家和公会成员,吧台围着嘻笑打闹的人群,空气里混着啤酒与熬煮肉汤的香气。 艾尔挨着安赫坐下。不一会儿,现任格洛林骑士长佩特也推门而入。 「安赫会长。」佩特行礼问候,一如当年父辈们对她的尊敬,却带着更多温和的亲近感,「父亲请我代为向您问好。」 安赫微微一笑,顺手替他将肩上的披风拉正,「亚戴尔最近还好吗?」 佩特耸了耸肩,「年事已高,也就那样。」他接着认真说道,「父亲刚刚告诉我,以前森渝大人总说,若有一天觉得迷失了,就去找安赫会长,你会告诉我们『为何而战』。」 安赫看了看他胸前那枚与自己保存妥当的怀錶上一样的银松徽章,指腹轻轻落在上头,彷彿触碰到了已然离去多年却仍深刻在心的存在,「……那些,也是森渝让我知道的。」 夜色深了,酒桌上的玩笑话越来越多,胆子大的新进冒险家们起鬨着说起八卦。 「听说以前芬恩大人还在的时候,常拿森渝大人开玩笑呢!说什么……哈……说骑士长一辈子都在单恋咱们会长?」 年轻人喝得有点晕,说完才意识到安赫本人就坐在眼前,立刻倒抽一口气,满脸惊恐,「对、对不起,会长我不是……!」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生怕踩到了什么禁忌。 谁料,安赫只是歪了歪头,扬起温柔的浅笑,「……嗯?不是单恋哦。」 她没有多作解释,却一语推翻了外头无数人包括王室贵族、冒险家乃至市井小民都谈论过的传闻。 酒馆内迎来一阵罕见而异常的沉默。 没人敢继续追问,却纷纷觉得有些酸楚。 艾尔忍不住抬起头,试图从安赫平静的表情中,读出一点藏在已逝岁月里的真相;可他们什么也没能看出来,除了那双毫无悔恨,只馀「记得」与「温柔」的眼睛。 佩特将酒杯放下,压下心头的苦涩,低声应和:「……我明白了。」 安赫起身走向酒馆门口,侧望着一旁公会大厅内的壁画,精灵视力卓越的灵动双眼,能够清楚看见空心老树的轮廓,好似也看见了当年坐在苔毯上朝她伸手的身影。 那棵见证了迟来的相爱的老树,仍在幽光密林里佇立着;一旁的银杏树也还在生长,春去秋来,矢志不渝。 ——有些人会走远,可记忆会被留下。 她转头举起杯子,笑着碰了碰艾尔和佩特的杯缘,「那么,大家,今后也请多指教。」 创作灵感与角色设定 这部作品的创作起点,来自一部令我刻骨铭心的作品——《葬送的芙莉莲》,作为一位资深动漫迷,它颠覆了我过去对奇幻作品的想像,毫无悬念地空降我的心中排行榜首位。 那是一部不靠热血高潮、不靠逆转衝突,却令人痛到骨子里的作品,它提出了一个极为本质的悲剧核心——「生命时间轴不同,形成无法并行的爱」。 永生的精灵,与倏忽即逝的人类之间,横亙着名为「时间」的鸿沟——「爱得越深,越无能为力」。这种悲剧性,比起生离死别更深沉,也更接近现实人生中我们都会经歷的遗憾;而正是这样注定失落的悲伤底色,让我渴望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回应。 在《时光不眠之森》里,我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延续这个主题,并加入我想刻画的核心理念:让「时间」不只是世界规则,更成为清算者与裁判者;让「不能爱」不只因为物理寿命的不同,而是选择与代价的结果。 如果说芙莉莲是带着静静哀伤的疗癒,这本书就是我给自己的警鐘,也希望能带给你一种「虽然错过,但我依然愿意记得」的温柔。 另外,我试图营造出让人沉浸在「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情境的效果,因此偶有化用中世纪骑士文学中的誓言、歌谣与象徵,并在末尾引用泰戈尔《漂鸟集》的诗句,希望藉此承载一种超越语言的感情,彷彿来自遥远的年代记忆,作为故事里「时间」概念的延伸—— 如同誓印之歌、如同「记得」的重量,都是对时光流逝的回应、对遗憾无解的理解。 整体来说,本书主要角色,各自代表着不同的价值观与意义: 安赫(ankh)——「生机」 身份:冒险家公会会长(永久) 外型:雾灰色长发、绿瞳 能力:治疗或使植物瞬生,与自然共鸣 静观万物的精灵,拥有唤醒森林与疗癒生命的力量。她温柔寧静、执拗专一,好奇「人心」而非「人性」,也是唯一与时间对视、选择「记得」的人。 森渝——字义「水边之树、绕石而行」、「森林永恆不改」 身份:格洛林(lorraine)次子、骑士长「格洛林之剑」、冒险家公会顾问 能力:剑术+长剑〈冰雨〉、基础医疗、军事统御 渴望用自由意志走出自己、改变命定的道路,骑士责任让他有着深层的自我约束与自我牺牲倾向,爱得真诚而压抑,最后领悟「记得」是一种更深的承诺。 凯佩尔(kheper)——「时间与变化的循环」、「移时者」 种族:远古精灵(经过光暗大战后倖存) 身份:传说中的存在、安赫的老师、岐时律的守门人 外型:雾金长发、琥珀色瞳孔 能力:时间倒转、停滞、加速、观测+〈黑曜石水盘〉 时间的见证者,长生种族的价值观代表,见过太多无法更改的命运及轮回;看似中立无情,但也藏有对认可之生者的温柔。安赫是他唯一的例外,对她的极淡情愫静默而不问结果。 森彦——字义「品格与包容」 身份:格洛林领主,已婚(联姻) 秩序与责任的体现,温厚包容、洞察人心,象徵理智与情感之间的平衡。他是领主也是兄长,对弟弟既关爱又担忧,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替森渝分担骑士之责,也无更优秀的人才能够替代。 芬恩(finn)——「自由、正义、冒险」 身份:冒险家公会副会长、守望者传奇→酒馆「流浪者之家」老闆 能力:长枪、生存能力、对危险判读极有直觉 最接近「人性(读者)」的存在。他豪迈不羈、嘴硬心软、易于共情,是旁观与见证这个故事的人,在不正经中藏着忠诚与信念。 最后附上安赫「精灵之歌」的歌词—— 岑寧儿《如果我是一首歌》: 我愿意为你守护你的秘密 我可以带你看看从前的自己 让过去温柔无情地拥抱你 你可以在我怀里坦白赤裸 我们可以疯狂流汗再脆弱 我是你的家 也是你的旅程 我们一起抽离 却真实又深刻 你知道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们因彼此而自由 而存在 我是那个你不常打开的盒子 等你回来听我重复这旋律 就这样 几分鐘 一辈子 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 番外二:若晨光留下 冬夜祭的城堡总是热闹非凡,远远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 烟火里有光,但总有一块是留给寂静的。 安赫抱着一壶刚煮好的热红酒,走上后山塔楼的石阶,沿着积雪尚未完全埋没的阶梯踏进树屋。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轻轻的「咿呀」声,像是某种小小的招呼,提醒她—— 这里曾经不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他们总是这样,从舞会上溜出来,躲进这个属于三人的小天地。 木墙掛着风乾的松针花环,是森渝亲手掛上的;桌上有一柄弗尔打造的刻刀,芬恩总说「用得着就放这儿」,最后却谁也没再用过。 安赫将那把刻刀擦了擦,放好,在藤椅边坐下。 外头响起第一声烟火时,她恍惚以为是谁敲了门。 她知道不可能,所以并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将红酒倒进三只酒杯里,将两杯推至面前的空位。 那里曾坐着森渝,也曾坐着芬恩,两人老说着一些无聊的笑话或讨论起冒险的路线,最后互相举杯;如今,她一个人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中炸开的光晕,在心里呢喃: ——冬祭快乐啊,森渝。 ——也敬你,芬恩。 窗外的火光如花朵般盛放,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没有声音催促她开口,也没有人打断她的回忆。 她用指腹摩挲着银松怀錶上的浮雕,好似抚过了森渝握剑的手,粗糙而温柔。 外头的烟火一声高过一声,从格洛林一路蔓延到远方的山脚。 火光落进她的眼里,悉数化为静謐。 她顿了顿,把杯里的红酒全数而尽。 格洛林……这座她曾远观、后来接纳、最后守护的人类之城,持续开枝散叶般生长着,未曾停下。 她将手覆上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藏着森渝留给她的春意,藏着芬恩吵吵嚷嚷却从未背离过的友谊,藏着所有他们以为会被时间吞没,却被深深铭刻的轨跡。 烟火声渐渐远去。 她靠着藤椅,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没有寒意,也没有遗憾,只有那年第一次邀请她参加冬夜祭的森渝。他穿着军礼长袍,走到她面前,眼里是小心翼翼的光,「……安赫,跳舞吗?」 声音很轻,深怕会把这场梦吵醒。 她浅浅一笑,主动靠进他的胸口。 心跳怦然相撞。 「……不跳舞了。」声音温软,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决绝与诱惑,「……我要这个。」 她吻了上去。 没有一丝精灵一贯的情感淡薄或含蓄自持,而似一场终于等到的贪恋。 森渝明显愣住了,瞳孔微微一缩。下个瞬间,惊喜和溃堤的爱意汹涌而来。 他热情地回应她,生怕她或自己被迫在好不容易拥有的梦里远去,「……安赫……」话语被她的唇堵得零零碎碎,馀下的只能埋进吻里,透着让人想要流泪的喜悦。 他握紧了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压进怀里,吻得越来越深。 安赫顺着他的力道,唇舌相贴密不可分,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意—— 是精灵少有的恣意与野性,不必担着「不能爱」的束缚,一口气将所有克制烧成灰烬。 呼吸交融,甜腻的气音在夜色里撩得心头发烫。 「……安赫……这样好吗?」 「……我已经死了。」 森渝低唤她的名字,笑得苦涩,带着自嘲、歉意与疼惜。 两人都知道是梦,醒来后......什么也没有。 「……好。」可她愿意沉溺此刻,毫无保留。 她又主动吻住他,更加用力地贴近,传递所有被噤声了太久的情意。 他的手指掠过她的发丝,吻里全是细碎的叹息和含糊的笑意,把一生未能开口的爱交付过去。 梦里禁律不再,时间不予惩戒。没有永远说不出口的「我爱你」,也没有人需要付出代价,只是极热、极甜、极深的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吻才稍稍停歇,两人额头相抵,汲取着彼此的温度。 「安赫……我爱你。」声线压得很低,柔和却隐忍,带着多年的渴望、温柔和疯狂。 安赫笑着点头,眼含水光。 这次她没有说「我知道」,而是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呢喃着爱语,「……我也爱你。」 森渝瞇起眼睛笑了,呼吸贴近唇边后,再次被情与慾搅成分不开的漩涡。 安赫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依旧坐在藤椅中,窗边却躺着一片金色的银杏叶。 吻彷彿还留在她的身上,有着还没完全散去的甜味。 她把杏叶贴在唇上,感受着叶脉的纹路,温柔地笑了。 「……欢迎回来。」 「谢谢你,是个好梦。」 晨光乍现时,她走出树屋的门口,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石阶小径。 她没有落泪,也不觉悵惘,自然地漫步而去,任风吹乱发丝,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仿若一封无法送达的情书—— 「若晨光留下,春日不復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