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白色不是白色》 初遇 我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上学时如一片落在湖面上的秋叶,既不飘扬也沉入不到湖底,上班时是一碗白粥,只得温饱也谈不上满足,相貌则如一杯温水,177的身高只略比平均高点,不壮也不瘦。 年少时我还怀有壮志,嚮往天空时总盼着阳光再更明媚些,可半途而废好似常态,必须完成的事也常在最后一刻急躁,意识到问题却任由恣意生长,想着做点什么却总纸上谈兵,訕訕思忖碌碌无为。 上班之后天空美丽与否已然不重要了,晴时遮阳雨落撑伞,事情也逐渐走向按部就班的完成,或许不急燥已是我最大的成熟了吧。 结束了在茶水间摸鱼的时光,随手将咖啡铝罐丢进垃圾桶后,我忙不迭鑽进文件里新添辞海任由淹没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当牛做马都没工作那么晚,牛马却要。 「哈...啊!...呼~」 伸着懒腰闔上电脑,我结束了今年第319个一月一号。将重要文件确认过一遍后,我照常来到酒,馆轻车熟路的坐上吧台点上一份「孰」,要说这杯酒有什么特别的,也无非是黑朗姆加campari混合柠檬汁和少量冰块而已。 实话说我讨厌人多的地方,大部分人对于酒馆可能都伴随着夜店酒吧那样喧嚣的刻板印象,我也亦是如此。 但这家酒馆出奇地寧静,爵士乐冲淡了固有思维的喧闹,佈景也有意往温馨恬淡里靠。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飘着胡桃木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其实这里是禁菸的,只是往来人大多心事重重,火星子燃的不只生活罢了。随着吸入时那橙皮与柠檬特调的果香覆住藏于菸草下的烦闷,而后才缓缓呼出酒窖里那馥郁香甜的梦。 进来的人下意识放低音量,彷若纯粹只为小酌宜情而来。酒馆最为特殊的地方就属品项命名,细细品嚐才能品出的酒香与其名称关联,也会因各自经歷而谱出其他韵味。 「孰」第一次喝便深深感到新奇,恬苦的成年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混着柠檬酸味洗涤腔内一切杂陈,刺激感官放轻大脑,而后黑朗姆酒温润了这份刺激,压抑着甜吻着舌与苦味交融,入胃后回甘安抚唇瓣,凉意沁人心脾。 在那之后每当我想尝试其他款酒时味蕾便会叫嚣着我再次点向孰,成了我来这家酒馆的唯一兴緻。 「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款酒。」 回忆走到尾声时清冷乾净却不失磁性的声音代替句号止住了往昔的馀韵,我抬起头循着音源看向了吧台内,那轻轻擦拭杯具的男子。 「我认得你,从你第一次来这里之后就没有看过你点其他款项了,这么喜欢?」 「没有没有~你能喜欢是我的荣幸,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喜欢吗?」 吧台内的男子将杯具放回柜子上后便倚着桌边与饮酒的上班族聊起了天。 「——没什么,价钱可以接受罢了」 「欸~~可是还有比它更便宜的酒吧?」 「我以为不过问客人隐私是这家店的招牌」 「抱歉抱歉,想认识新朋友是我的个人兴趣,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只是一个职场小员工,没必要对我有多大兴趣」 「是吗~『孰,食飪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孰是孰非』一个字有三种意思,你觉得呢?」 「真有意思~我啊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呢本来是以『孰,食飪也』来定义的,后来才发现它还有其他意思,我也就随意了」 「你不觉得让品嚐的人自己去感受它很酷吗?」 「你叫什么名字?————哈哈别这样看我,我就是以个人名义好奇,一个普通的小职员这么钟爱孰,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吧台男子再一次被饮酒上班族眼神警告了。 「……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做个自我介绍?不过我要走了,下次吧。」 我把最后一口酒饮尽后放下钱便转身离开了。 人为什么要交新朋友?从广义来看的话人是群居动物,难免需要朋友交托心灵,有人以友多为荣,视人脉为门面,交情通常浮于表面,实则虚荣善妒,也有人好江湖之义,贵为一诺千金,得一人唯托生死足以。可从生活上来看,即便是金兰之交也不以朝夕相伴为常,行单影隻者孤单却不寂寞,只要有一两位知交间时一盏茶,不语通其思便足以,为什么还要有新朋友呢?只是为了阶段性的寻求陪伴吗? 好可惜……本想再坐久一点的。 回到家已是零点过后,拖着满身疲惫庆幸还好明天是个假日,有些洁癖的我到了这个时间也不免力竭,几番挣扎后还是踩上灌了铅的步伐走向浴室。 只依稀记得这是断线前最后一个想法。 秋末是个连橙黄色都不愿多待的时期。 落叶枯的发紫,北风冷冽而孤傲,吹不走的衣裳暖阳也依旧脱不下,造就了蓝天白云与强风暴力撕扯的矛盾场景。 而风韧划过的地方无一倖免的领略了它狂妄无比的威力,闹剧似的拍打窗架,而我刚好是那位倒霉蛋——皱着眉睁开眼睛,吵杂的震响似乎像感应到什么一般不再发声,如同鵪鶉龟缩于窗帘之后。 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鐘,秋天依旧呼啸着它的到来,静默三秒后无力的躺回大床——14:48。 手机上那条「週末愉快!」的讯息被我当成了讽刺——走开!滑掉。 洗漱完后还是随意弄了点吃食餬口,彼时15:17分。 走进阳台略带歉意的浇灌绿植,或许它们早已习惯假日没有早(水)餐(分)可以吃。 我没吃早餐,植物也没吃——谁管呢?我们都晒着同一片落寞。 一个打工人的假日能有什么欢快的氛围? 阳光强的像提醒我还活着,狂风冷的像诅咒我单薄萧条的身影,此刻我只想安然瘫倒在沙发上,畅想世界毁灭——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起来洗衣服了。 夜晚的灯光总是比白天冷,路灯是白的,星光月亮也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成了白色,望着窗外昨日晒的衬衫随着晚风摇曳身姿,它们是乾净了,我脏。 我披着羊毛毯坐上阳台里的一把小椅子——我可不敢生病,我只想晾晾我的头发,好似这样就能让飘逸的发丝如白衬衫那样愉悦着。 直到裹紧的毛毯终究不敌抖落的寒意,好吧——我空白的世界,明日将换上小说般庸庸碌碌的色彩了。 刺耳的闹鐘自耳畔响起,这简直比恶作剧的风还令人难受百倍。 点开手机消息栏后映入眼帘的是主管那句加大加粗的「会议改到上午9:00」,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轻轻地断了,「週末愉快」还可以原谅,此刻我是碎的不能再碎了。 衣服已经收到衣柜里了,亙古不变的白衬衫与黑西裤为了应付渐冷的天气,不得不套上藏蓝色深v马甲——这只是方便识别工作证而已。我打了一条深黑色领带,小心翼翼的将下襬藏于马甲内,拿上灰色羽绒服便出门了。 热美式在社畜眼里已然成了续命良方,即便没什用处却也几乎人手一杯。 好不容易吊着半残的血量熬到週五加班结束后,再累我也想先享受週五那醉生梦死的香甜。 「……我也没有定时来过吧?」 「因为你真的是我这里一位很特别的客人,所以依照我的观察,在你7、8次(?)的光顾里,19:30~20:30是你最常出没在我店里的时间段——对不起,你喝 你喝~」 一句话的功夫里,酒吧男子已经把“孰”给调好端上来了。 「你就说我的观察有没有打扰到之前的你嘛~」 吧台男子笑瞇瞇的整理流理台。 「……你现在跟我聊天就挺打扰我的。」 「好伤人吶~~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若我以酒馆老闆身份向你介绍的话我的名字是jason chris ,你可以叫我j,常来我这里玩的朋友在吧台外都会这样叫我!工作的话你也看见了我没有副业喔~」 没等上班族说完,j便从善如流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当间谍呢?这么多身份。」 他撇撇嘴,不满的说着。 「哈哈哈这也是事实呀,工作的环境里就要有工作的身份~正如你工作与休息状态是截然不同的状态是一样的」 j清完流理台就自顾自的趴上吧台与男子聊天。 「那你上週还想以个人名义问我私事,你那时在海边渡假?」 「……嘛,人不能一直抓着过去不放呀~好啦先不说这个,换你向我做自我介绍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cale,在游戏设计公司上班」 实在是被盯得烦了,上班族依样画葫芦的给了在公司里同事互相叫的名字。 「欸——你是设计师吗?好酷,感觉你更像一位销售或者其他职业呢!」 「不是设计师。只是在里面上班而已」 「那你是做什么的?音效?财务?法务?还是做人事的?——哈哈我错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问题很多?」 「有吗?没什么人这样说过我,我收到的评价大多是话多、开朗、长得帅之类的评价」 「话说——我刚刚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你上周似乎也很晚才来喝酒,最近工作很忙吗?」 姜竹言并没有理会我的嗔怪,自顾自的开了新的话题。 「你的本名叫什么呀?」 「哈哈我想说先转个话题在突然转回去你会不会下意识顺着回答」 「……你不也没告诉我真名」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说完j低下头翻找着什么东西,凯尔也只是静静的看着。而后j就直起身来将找到的便籤用笔涂涂写写后折起来递给了上班族,比了个「嘘!」的手势。 「偷偷的看吧,所有客人中我只告诉你一个(朋友除外),我是真的想认识你哦」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只是一个小员工而已。」 说完他便打开了便籤——姜竹言 小名姜四竹 01994xxxx看完后我疑惑的抬头,头上冒出了许多问号。 「哼嗯~是我的通讯帐号,你可以来找我聊天」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就这么跟你说吧——所有调酒里就属你所点的最为冷门,真的很少人点。上週我好像也有说过『一个钟爱“孰”的小员工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也有提到这名字我本以什么样的意义命名,最后又如何成为开放式的意思,你回答我说『都是吧』,所以我特别想瞭解你,想知道拥有这样感触的人——酒杯空了呢!还要吗?这一杯我请你。」 「——有便宜不赚王八蛋」 「有这样感触的人何其深沉呢?」 j略带深沉的抬了抬头,望着暖黄灯光笑着自喃。 「我做游戏企划的。换季比较忙。」 不知何时“孰”被饮尽了大半。 「好酷!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或者你传讯息给我,嗯?我都告诉你我的真名了!」 「欸就几句话的事——」 没等j把话说完凯尔便推开椅子走了,留在桌上的只有机张钞票与他刚写下的纸条。 姜竹言没有特别留意纸条,只算了算怎么看都不像刚好的钱——比两份调酒还要再多上几十元。他不抱希望的打开被退回来的便籤,甚至有些落寞。 下一秒却愣神的挑挑眉,意外发现下方多了一排小字“小费”。 他很低很低的笑了一声。 有了苦艾酒的加持,今天罕见的宿了醉。 那个卑鄙的傢伙竟把第二杯酒的campari换成了苦艾酒,烈焰似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醇厚的酒香縈绕胸膛,茴香与苦艾草那独特的苦味死缠烂打的吮上舌根。 柠檬汁被换成了带甜的果香,压住苦艾酒那过分成熟的味道后与黑朗姆的尾调一起甘甜的收了口。 这浓度少说得有60了吧。 所幸那傢伙并没有恶劣到把苦艾酒作为主调,还好意思说是“开放式”——竟幼稚的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的本意是“成熟”。 墙上的电子鐘不紧不慢的显示 11:33。 阳光拥挤着在窗帘缝隙中告诉我今天是个好天气,翻涌的难受宿醉让我无暇顾及这并不温暖的阳,待冷水浸湿整张倦怠的脸庞时头疼才稍稍有了缓解。 简单热了一点饭菜,这可有可无的量果然糊弄不了抗议许久的身体,泡上一杯蜂蜜水安抚一下胃后,我换上一身常服出门买点食材。 可刚出门不久我又折返了回去——衣服还没洗。 看着天边厚重的云层无不提醒着我秋日很快就会变成过去式,奈何洗衣机要运作一个小时,不知晒好之前能否赶跑这些傲娇的阴云。 我趁着洗衣机还在运转间赶忙出门买东西,要说「赶忙」我也就以慢吞吞的步伐走着——反正超市不远。 当我提着不算重的购物袋回程时,偶然注意到了以往不曾留意过的湖边公园,看着蓝天终究不敌灰云彻底消失后,犹豫再三还是走进了园内。 现在晒衣服也没有意义了。 随意找了张椅子落座,看着碧绿的湖吃掉映着灰濛濛天空的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咀嚼空荡荡的树枝。 翻开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的一长串号码,无奈叹了口浊气,缓缓低下头——真像恶作剧的风一样扰人心神。 暗灭的手机反射着橙红色的叶子正担忧着老去的未来,它像被捕捉到了般惊吓逃窜,最后落于它最恐惧的未来堆里——落叶堆。 我静静的看着湖面,想着什么也没有,空白的,毫无顏色的。是光影变化都彷若吞进无尽白色间的落寞,明明眼睛所看到的并不是这样。 像是什么东西阻挡大脑接收眼睛里的画面一般——完全沉入空白的幻想当中,我抬起了手,眼睛看到了肉色,看见肉色后面是枯萎腐烂的落叶,而落叶后方又浅淌着镜子般静謐的湖泊。脑袋里只有白色,我能知道手在哪里,可它与背景融为一体,我能感受枯叶们那腐烂潮湿的气息,可它们一样只有白色。 如果世界上只有白色,那白色还是白色吗? 如果白色不是白色,我会是什么呢? 许是太久没有放空,连发呆都染上了些许倦怠。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推测自己大概坐了将近四十分鐘,遗憾告别湖畔。 回到家先洗了洗手,把衣服丢进烘衣机,我无力地躺回沙发上——连续加班两週可不是一个打工人能轻易消化的噩耗,我从没一刻觉得世界是如此令人乏味。 Drama 随着十一月尾期将近,企划也没入尾声,在数不尽的会议中忙得脚不沾地,总想着上市后一切终将归于平静——再撑一下吧——眼下却还是为繁忙烦躁厌倦着。 不知饮尽今日的第几杯咖啡,心脏不堪负荷强力抗议着,眼下青黑、面颊消瘦,此刻我与病床上吊着葡萄糖的人有什么差别呢?我想我只是个将葡萄糖换成咖啡的病人罢了。 晚间十一点,我其实并不想去。 ——这是怎么了?不想去就别去啊。 现在这样矛盾又是怎么了呢?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罢了。 这是一家在别人地下室里开的酒馆。 要走一小段装修復古的露天阶梯才能寻到这一方天地,楼梯最上方搭了一个新艺术时期常见的黑色栏杆似的拱门,至高点垂掛着桃木色的小招牌,栏杆上爬满凌霄叶,过了花季也依旧有着落魄之美。 推开门后会听见「喀噠」一声,紧随其后的是清脆悦耳的铃鐺响起,回弹的设计不用特意转头也知道它能敬业的自动关好。我落座在熟悉的吧台面前,胡桃木的香气让人短暂松了神经,我却在若有似无的菸草辛香里难受的皱了眉头。 「23:30,月底真这么恐怖吗?」 「我期待你的到来,但我更希望我的客人都能够优先衡量自己的条件」 j语气嗔怪的看着眼前这名像被抽乾血液般浑身无力的男子。 「别说了,让我缓口吧。」 见对方用渴求药物一样的语气回话,j无奈叹一口气还是着手调起了酒。 「你啊……唉——算了」 冰块磕碰杯壁的声音响在耳畔,伸手接过乾燥的杯身饮上一口再放下时,露珠已悄悄爬上手心。 「这就是你不论多狼狈也要来享受一下的感觉吗?」 看着眼前的上班族放下杯子后慢悠悠地搭起了话。 「……因该还有什么事吧?」 j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低着头的男子。 「不是..等等!蛤!?」 他猛地睁大眼睛,前倾的身体像被利箭击中一般,却充满惊喜。 「……有必要这么浮夸吗?」 「没有没有~字是...?」 「涟漪的『漪』空白的『白』」 暖黄灯光似乎比以前更加鲜活了。 「我说啊~你的名字要我等上三週才有机会得知呢!不愧是游戏企划师,真的很会钓足人的胃口!」 漪白有些无语的抿上一口酒。 「你所做的那个游戏是什么啊?我也去玩玩看唄——你还好吗?脸色好差」 「可能是咖啡喝多了,又没怎么吃好」 眼看着j还想说些什么漪白抢先解释了几句,因疼痛微微蜷缩着身体,额头轻轻贴上手背,另一隻手想强撑着再喝上一口酒被j无情拍掉了。 「酒可不是什么良药。」 j沉默的看着他,眼底翻涌出一丝责备。 「……你现在的脸色连黄光都捂不暖,我送你去医院——你!?」 说着就想绕出流理台查看他的状态,却被漪白攥住了去路。 言下之意是不愿伸张状态。 看着穆漪白那倔强的眼睛j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帮你叫救护车——叫车!叫车总行了吧!你先放开,我打电话」 好不容易攥紧的衣袖有些松动跡象,j先注意到了本在扶额的手换到了满身疼痛里那罪魁祸首的地方,而松动的手却有意往酒杯的方向里靠近。 他毫不犹豫的转为抓起我的手,一方面是安抚,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那个小犟种再做出喝酒的行为。 「司机说他快到了,你握的太紧了,至少让我把你送出我的店吧?那楼梯我想你应该爬不上去」 漪白动了动手指,似乎还想再辩解着什么,最后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的松了力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搀扶着出了酒馆。 「这边——劳驾了。麻烦帮我送往最近的急诊室,钱我先付,多的当您小费」 j将轻的不像话的青年搀扶着上车,语气染上了急切却依旧不失冷静。 回到店里解释一番刚才的情况,安抚了其他顾客情绪后,张罗着工读生配合送离这些顾客——方法很简单,免了这次馆里的所有单加下次来给予优惠的保障,这些赚够小便宜的人们才踏着愉悦步伐回了家。 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姜竹言锁上了灯光黯淡的酒馆,驱车往那还未互道再见的身影里驶去。 姜竹言到医院以后发现漪白已经睡下了,值班的医生认出了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我是他的朋友——呃 他在我店里出了事,我还得安抚其他顾客,才会让他先过来。」 眼看医生怀疑的看着他,姜竹言赶忙补充解释。 「……这样啊,患者的紧急联络人不知为何打了好几通都没接,还好你赶过来了!」 「应该的……那,他怎么样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齁,都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啦!又是空腹喝咖啡,又是过度疲劳,晚了还去酒吧喝酒,那个胃齁~经不起这样刺激啦」 医生语气认真又带责备的碎念着。 「刚才那个司机送来的时候还说齁,患者在途中突然昏迷,都吓死咧!再三确认不会担责后才驱车离开,要我说——你真的是他朋友吗?下次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齁,还是叫救护车比较妥咧!」 「是,非常抱歉。我是他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在听到“突然昏迷“那里姜竹言的身体猛然绷紧,他不知道原来穆漪白已经这么严重了。 「……唉,罢了罢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是还在昏迷中,必须得留在这里观察喔!醒来后才会再评估需不需要住院,小伙子帮忙注意一下他的状态哈,有动静再麻烦叫一下我们咧」 「好的,今天真的谢谢您!」 急诊室里没有看护床可以躺,姜竹言拖了张折叠椅守在病床旁,将帘子拉上后才无力的将头埋在臂肘间,枕在了病床上空旷的地方,为这场还未完全落幕的闹剧送上最沉重的叹息。 看着进在眼前的左手手背上插着点滴针,肤色几乎与固定胶带融为一体,指尖还残留着抽血后未散开的针点,外圈围着一小团青紫色的痕跡,右手食指上的血氧夹隐隐泛着红光,将余光渲染成了血色。 耳边是心电图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偶有其他病人痛苦难耐的呻吟,巡逻走动的医护人员,夜晚的医院似乎吵杂的与世界格格不入。 看着对方起伏微弱的胸膛下意识为对方拉了拉被角,抬起手才发现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着。 ——哈哈。我可能也被吓得不轻。 正当姜竹言还在自嘲时值班的小护士轻轻拉开了帘子,他寻声望去。 「先生,你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走廊椅子会比折叠椅好坐,要不要出去休息一下?」 护士定时来检查患者,看了一眼仪器后低头记录着什么,又转头望向点滴袋。 姜竹言看着护士的动作起身挪出一点空间。 「点滴剩不多了,我先帮他夹掉,等等来换下一袋喔!」 小推车就在帘子边缘静静等着,护士旋身推了进来,上面整齐摆放着一袋新点滴与几样医疗耗材,在确认袋子标籤与记录无误后,套上无菌手套为漪白换上新点滴。 迷迷糊糊间穆漪白竟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景象,左手隐约传来细密的疼,耳边是一道道柔和的女声,似乎在和谁交谈着。 「欸你醒啦!稍等一下喔,我把点滴换上就去叫医生」 这句有些拔高的音量断断续续传入穆漪白的耳尖,却清晰的让姜竹言听见了,他赶忙绕过护士来到另一测查看,半闔的眼睛有些失焦,不知是否注意到了自己。 而穆漪白的眼中大概是左右两侧各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不久后带着口罩的医生前来问诊,手上翻着薄薄的病例单,简单问了几个问题,看着漪白很轻很轻的点头摇头后,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姜竹言。 「患者目前还算稳定,但仍需要留院观察一下——患者血糖有点低啊,点滴才刚换吧?收拾一下转普通病房吧!刚好有空床可以躺。」 说完又对一旁的护士说了几句医生便转身离开了。 跟两三小时前那有点方言的医生不太一样,大夜班的医生似乎更冷漠一点。 「好的,谢谢医生,麻烦了。」 在医生离开没多久穆漪白又沉沉睡了过去,似乎一切都过于巧合,却又真实的发生着。 「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的,短暂恢復意识后还是会因为身体疲惫或者其它原因而进入深度睡眠,是身体常见的自我修復机制。」 看着护士们确认患者意识后为搬运踌躇着,姜竹言一句「我来吧。」便将穆漪白打横抱起,还贴心的让吊着点滴的手朝向外侧。 面对突然弯曲的身体穆漪白难受的皱了皱眉,却并没有醒来。 抬上担架后随着护士一起离开急诊观察室。 到普通病房又将漪白抱回病床,折腾一番天已渐渐亮起曦光。 大约七点左右护士又来确认一遍患者状态,听完他们说「大概等他醒来就可以出院了」,姜竹言才安心的离开了病房。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像是在确认——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刺眼的阳光透着窗户直直探进病房内,靠窗的床位无一不被光线热情的拥抱着。 早已甦醒的身体因强光晃的睁不开眼,不满于无法优先感知世界,只得适应一下后才看清眼下场景。 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四肢乏力的像老旧生锈的木偶,身体则如被金星的引力牵引过般沉重的贴在床上,只能半瞇着眼打量环境。 余光里有一张椅子,人还在吗? 帘子被拉了大半,却没有帮忙把窗户遮起来,会是谁呢? 脑子里闪过片刻模糊的身影,却被自己自嘲般扫掉了。 喉咙乾哑的不像话,声音也没有出来。想伸手按床头的呼叫铃,却依旧抬不太起来。 ——算了。吞吞口水捨弃喉咙吧。 在叫了不下10次「医森」后隔壁床的看护终于发现了在一旁弱小无助的我,帮我按下了一旁的呼叫铃。 医生进来时我正拿着一旁看护递给我的温水,水杯静静的停在掌间,杯底甚至贴齐床垫。他忘了帮我摇起病床,我也发不出声音提醒,只得看着一旁走近笑弯眼的护士接过我的水杯,调整床架角度至我能舒服坐好的地方。 此时我才能僵硬的动动手臂,拿过纸杯抿上一口后,开啟了今天的问诊。 「1999年9月18日,26岁」 医生一边听一边快速的确认着。 「穆先生在本院是初次就诊喔~您平常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游戏公司里做企划」 「平时上班压力会大吗?」 他语气尽量平静,却依旧掩盖不住躲藏在生活里那被积压已久的疲倦。 「穆先生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晚胃痛进了医院,好像……中途就没意识了。」 漪白点了点头缓缓说着。 「可以描述的更具体一点吗?例如痛的方式?认为的原因?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感觉如何呢?」 穆漪白低头沉思,像在破碎的记忆里拼凑完整的故事线。 「我已经连续加班三週,週五喝了几杯咖啡,状态隐隐有些不适,我把它归咎于疲劳。」 「去了酒馆——在那之后被送往医院的。」 「晚餐好像没怎么吃……买了饭糰吧,如果酒也需要说的话——那么那杯是黑朗姆与campari混合柠檬汁的调酒。」 「现在——只觉得胃还有些阵痛,有点噁心。头也有些昏沉…身体非常沉重,四肢如灌了铅似的无力。」 医生抬手在病例单上记下,微蹙着眉点点头,神情可谓非常凝重。 穆漪白有些后怕的缩了缩,纸杯早已被拿到了床头柜上放着,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又被夹上了血氧夹。左手手臂上是不断缩紧的血压测量仪,待松开后在泛起青紫色指尖的隔壁,又多了一孔渗着血红色的针点,细细密密的刺痛着神经。 「……你最近有没有失眠?或者白天注意力下降或突然断片的情况?」 「……没有失眠。嗯…有时候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时间跳了一大格」 「不太固定……吧?早餐有时候不吃,中午速食、餐厅轮流换……晚餐——晚餐很随意。」 医生摇了摇头,重重的在病例单上画上几笔。 「年轻人啊年轻人,不能仗着年纪小就这样随意挥霍啊。」 医生翻阅着病例单止不住的叹息。 「目前初步推断是急性胃炎合併低血糖与脱水症状,入院时的血糖值偏低,电解质也有些紊乱,看起来像过劳、空腹与饮酒共同造成的。」 穆漪白有些恍惚的点点头,似乎还与昏沉状态藕断丝连着。 「你当时血压一度低到仪器几乎侦测不到,意识又模糊。还好你身体年轻,还能扛住!要是再晚个半小时情况就会不太乐观了。」 医生语气陡然凝重,敲响着警鐘严肃的警告。 「你已经是极度疲劳的状态了,再继续硬撑下去可能会出现溃疡、胃出血,甚至是昏厥猝死!」 穆漪白觉得此刻装乖巧是最正确的选择。 「再住院观察一晚吧!这样对你比较安全。」 「……我想就下午出院,可以吗?」 漪白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医生的底线。 「你——!唉~罢了。你先吃点东西吧,等下做个粪便潜血检查,如果没发现什么异常我就放你出院。但请务必切记——几天内就要来回诊!」 「但若有异常,我们会再视情况给你做个胃镜或肠镜检查,那时候你今天就有可能出不去了。」 穆漪白低头木訥说着,手指却悄然握紧了被子。 好在最后各项指标低空飞过,终究没有那么严重。 穆漪白等到了下午六点多才得以离开医院。 在抖落大衣灰尘时,有样小东西随着晃动一起落了出来,像什么东西被深埋太久,终于藏不住似的逃了出来——竟是一张小纸条。 捡来打开,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drama, safe?fright! 排列甚至有些凌乱,像临时想到写上去的。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清冷字跡,将一笔一划刻进了来不及藏匿的浅笑里。 一位年轻护士从漪白身旁走过,她似乎还没换班的样子,护士帽和工牌都还在手上。 「啊你是昨天在急诊的那个!」 她停了下来,在我还未给予反应之时又自顾自的说下去。 「你要出院啦~昨天那个超帅的整夜守在你病床旁边的男子呢?没跟着你一起吗?」 「小雪!干什么呢?快过来」 想问的话被堵在喉间,「守夜」这个词却佔据了心头。 或许她这样随意搭话有些不太合规,可仔细想想此刻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穿好大衣后穆漪白才走出医院,风比想像中还冷。他下意识裹紧了大衣,像秋未过,冬就迫不及待登场似的,连转场都懒于准备。 手机靠着行动电源仅有的20%马力硬生生撑到了现在(中间阵亡过几次),却也不过只3、4%的电量而已,而行充早已告罄。 拔下充电线后穆漪白正想找点什么吃的。 其实他并没有多大胃口,只是医生再三叮嘱过了,连药袋上都写着“饭后服用”,给顽皮的孩子下达了最后通牒。 罢了,毕竟他反覆强调着我这副过劳的身体与我倔强地灵魂还在负隅顽抗着,若再倔强点可能就真的得住院了。 随意找了家麵店喝了口汤,没吃上两口胃就疼的难受。并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内壁脆弱的像轻碰一下便会碎掉的玻璃球。 中午的稀饭也是,本想将另一半留到晚上再来吃,被医生无情收走了,说凉食也不能吃。 回到家将手机充上电后,我近乎狂奔着冲向浴室(我所认为的狂奔),直到热水淌至全身、回暖了血色,我才短暂原谅了这副骯脏嫌恶的身体。 吃饭 开机后消息蜂拥而现,滑掉没用的广告通知,留下的不是工作邮件便是同事工作上的指教,还有令人意外的讯息。 聊天室里十几通未接来电中夹杂着各种道歉与关心的讯息,明明是文字却难掩焦躁。 最后定格在一句「是妈妈对不起你,如果看到讯息请连络我」下五16:38分。 鼻头有些酸涩,呼吸渐渐急促,还没搞清楚状况前手指已经不受控的播了电话。 「喂!!太好了!谢天谢地是儿子的声音——」 对面隐约传来松一口气的声音与抽卫生纸的短促音。 「对不起宝贝——呜...妈妈对不起你……昨天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你打了两三通紧急电话给我,我跟你爸又是那种睡着了就除四级地震外都很难吵醒的人……」 「我们早上醒来看到都吓死了!却怎么都联系不到你…各种电话都打过了甚至还去了警局报案...他们说要失踪24小时以上才可立案——我们都快崩溃了他们还要我等24小时!!呜呜呜…那样根本来不及嘛!」 「好在你现在回电给我们了,呜——我们真的好担心你...」 「我昨天胃痛进了医院……昏迷了,但十点多就醒来了」 我斟酌着讲到哪对方才不会更加难受。 「手机也没电了,被拉去问诊、检查之类的花了很多时间……充电之后又是报告结果出来,不是故意不看讯息的!」 像犯错的小孩急于自证,尾音都颤抖着上了扬。 「然后...行充也没多少电力,根本充不了多少电量,呃…因为讯息很多都是工作邮件...我所幸开了勿扰……对不起」 「呜呜呜——你都已经这样了他们还让你工作!」 「不是的。你别哭了...他们不知道我生病了」 「他们连自己的员工生病都不知道!就是他们这样的人我儿子才会出事呜呜呜——」 「……爸,你管管她...」 当手里还握着通话结束的黯淡,眼里还是翻涌的潮海,梦向着远方流去。 穹顶之下明镜高悬,无法言说的情感在这一刻无所遁形,仓皇逃离,却依旧被月光扫视。 只记得邯郸学步时永远在后头张开双手笑着接住快要跌倒的我的身影,刚上小学那会还有些紧张,在我频频回头找寻的身影里,永远都有个饱含爱意的目光注视着我。直到上高中离开那座城市,电话里儘管是无尽嘮叨,最后都一定会有代替「再见」结束话题的那句「累了,就回家吧」。 那是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 是只要被邻居混了眼熟便会在下次见面时承接更热情的问候,是某个蛋糕摊一定会在我们光顾时请我吃一小块生乳捲的伯伯,是不怕生的猫猫与街边随意摆放的宠物罐头,是承接我15年人生里,与空白最遥远的暖黄色。 而15年后,又是另外一种顏色。 冷冷的,如同水泥灰般只为钢筋与混泥土上色。 考上这里的高中后我如愿住上了隐隐有些期待的宿舍,却发现一切都与想像形成了悖论。 这里似乎连阳光都不情不愿的照射着——太安静了。 笔直修长的道路将这里区分成格式化的井字号,街道整洁得容不下一丁点错误,流浪猫狗都愧于为这里添上一抹亮色。 人情味似乎早已与混凝土融合在了一起,三五成群的学生拒绝一切破坏他们原子结构的人,却允许自己拆减重组。 上大学后我租了一个狭小的套房,没有厨房,隔音也并不怎么好。总有夜晚隔壁房间的声音会不请自来,我并不想听,只是迫于无奈。他们水乳交融的气息旖旎又曖昧,甚至还曾多了一个人声,我知道那不是爱,只是一场又一场寄居荒诞的梦。 后来他们退租了,我得到很长一段的清间,再后来又有人租着,离去,又租着,又离去。 待到我也离开之时,隔壁的薄墙似乎已背负了四五次离乡背井的愁。 那时走的坚决,好似将所有青春都锁进了这间四坪的小房子,又似乎只成为青春回忆里的一小处保安亭,严格把关踏进任何一步的人。 有点收入后我搬到了现在住的公寓,它更大、更坚硬、採光更好,却也更加冰冷。 如果说保安亭是象牙白、是米白,那么这里就是纯白。是明度10的白,吞没着世间一切顏色,是在这里幻想都会被刷上白漆的地方。 刚来的时候我还有些新鲜,有种「终于成为大人」的感觉,所有人都循规蹈矩,办公室灯光总是太亮,像一切规矩都在光亮下显现,又像心事的保护罩。 但日子总如温水,将人慢慢煮熟。甚至到最后连情绪都懒于感知,只能让酒精蒸起浮于表面的情绪。 我偶尔会在深夜梦到记忆里不曾有的片段,沾水的朦胧感让我无暇辨别,甚至声音、场景、名字我都难以辨认,却能在发现对方微笑时觉得安心。 直到身体不敌疲惫倒下时,我都还以那个笑容为安心。 ——我突然想起了姜竹言。 或许是因为晕倒时最后一个片段是他,却又被我潜意识里那深深叫嚣着的心音打断了。那好像不是发自记忆的念想,而是从内心深处冒出的小芽,我的永冻土似乎有些松动了。 不断涌现的,是我忘记了很久,却好像真正不曾遗忘的。 思绪渐渐回笼,夜晚很静,将回忆的一切都静止掉了。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23:49,揉了揉眉心。 唉——这就是所谓的「断片」吗? 吃了睡前药之后,我把客厅灯关了走回卧室。药效有些快,我有些昏沉的想对抗一下。 手机灯光在指尖里穿梭,我盯着对话框许久,还是忍不住输入了对方的id。 「守夜」这个词又悄然盘旋心头,此时脑袋已一片空白,只剩本能驱使着我行动。 不知为何,是这句涌上脑海。我可以妄然篤定「守夜」者是他吗?我只不过……是想让他知道,我还好。 最后不敌困意沉沉睡去。 床头柜上曾亮起一小片天地,震动着往后几十年的人生轨跡,而它主人无知无觉的睡着。 ——早上10:30分。 似乎过了早餐进食的最佳时刻。 我被抗议的胃吵醒,捂着肚子缓步移动到厨房。 吃完药后我才有力气刷牙洗漱,好在今天是週日,我并不用为工作忙碌着。 手机就躺在床头,屏幕朝下。我并未先留意随指尖亮起的屏幕,而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好后,才转面解锁。 一眼扫过无用的广告通知,本想锁上萤幕,却在最底端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那一点隐约期待的凌乱心跳。 「那你要怎么补偿我精神损失?请我吃饭吧!」 ——到底是谁健康谁住院啊。 他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我并没有回应他,只是指尖停留在那条讯息上,多看了两秒,才扣下手机。起身换一套居家服,将浴室里的脏衣服与刚脱下的睡衣一起拿去洗。 今天阳光明媚,可衣服短时间内应该晒不乾了。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阳光。 取捨再三我还是想让衣服汲取太阳的味道,能晒多久是多久吧。乾不了的再烘一下就好。 吃过午饭后,我望着蓝天下洁白明亮的白衬衫,他们时而随风飘逸着,时而停下来等还未追上的风,似乎玩的好不快活。 ——要是穿上的人也这么快活就好了,可惜有些人,天生就像吹不动的乌云,还总让人担心着会不会下雨。 想到这我拿上笔电处理企划案里最后几处小细节。 ……我还是在週末做了工作。 熬过了最艰难的11月,周三的12月1日一到,企划完美的上了市。 之后只要确保產品性质稳定就行。 领导提议组织週六团健聚餐,我婉拒了——罕见的,为不确定的事情留了空间。 週五准时的下了班,本该让人心情愉悦,我却有些沉重的去了医院回诊。 好在医生只数落我回诊时间拖太久,顺便警告我前几天依旧加班熬夜的事情,其馀并无什么大碍。 拿了药,我一路向着姜竹言的酒馆走去,脚步是自己也没察觉的轻快,把医嘱忘得一乾二净。 「你不是才因胃痛进医院吗?」 j皱着眉,望向一派轻松坐在吧台前的我。 「如果你能把药袋再放进去一点,我或许会更相信你说的话。」 他用下巴示意我放在另一个椅子上的包,里面的药袋格外显眼。 我若无其事的将药袋往里压了压,装作无视发生,带着一丝期待的看向j。 j只是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杯橙汁,本想直接倒出来递给我,结果在半路上收了回去,用喷枪稍微烘热之后才再次推到我的面前。 果香被热气轰的甜腻,比任何气味都更加香甜。他的眼里是明晃晃的玩味,配上讽刺的甘甜注视着脸色变幻莫测的我。 「你可能不适合做餐饮业。客人的需求都无法满足」 我吮上一口橙汁,有些无奈的苦笑着。 「是吗?我记得你还没有向我点单呢~」 「抱歉~我也正尝试做着餐饮业——无法及时满足客人的要求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既然是个餐饮业者,有什么喜欢吃的料理吗?」 「没有没有~~只是——哇……好神奇啊!你居然会对别人感兴趣!」 j新奇的向前倾了倾身趴在了吧台上。 「……毕竟我也是人嘛」 「再多问问我唄~我很愿意回答你喔!」 j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调扑鼻而来。 「……你不是要我请你吃饭?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皱着眉不太适应的远离了些。 「哈哈对哦~抱歉我有点激动了!我以为你不理我是拒绝了呢~」 说完自觉激动,身体退回去了一点。 「已经不是『有点』了吧。」 我选择性忽略他指控我已读不回的事情。 「你胃能够吃什么?义式?西餐?火锅?」 j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自顾自的说下去。 「老实说我很喜欢吃川菜,但你的胃应该不能受太大刺激,那我们去吃火锅吧!冬天就该吃热食~」 我有些意外的对方会为自己着想,但想来对方应该也是被吓到了。 「你要什么时候请我?」 j的轻快语气早已詮释了此刻有多开心。 「要不明天吧!请我吃午餐?」 「不用管我~我就那个时候有空!」 「我要走了。果汁多少钱?」 我旋身拿上包包,作势掏钱却被j按住了。 「噗——你来酒馆就喝这个?」 「……不是你不给其他的吗?」 「哈哈 不是啦——这里不卖果汁!我就当今天你来探我班~不用给钱!」 我起身将50元放在桌上,径直走向门口。 「你——!不是有便宜不赚王八蛋吗!」 j急得想走出流理台,奈何我已开门离去。 j看着躺在手里的硬币仰头笑了笑,回头继续看店。 我走在有些萧瑟的街道上,吐出白白雾气,看着他们升起又消散。 好久没在週五清醒的走回家了。 我无聊的想着,暖黄灯光将我身影拉长,又缩短,照亮我的发丝,又目送我的背影。罕见地,融化我冷僵的面颊。 思绪被冷风吹的四散,把空壳冻的有些发疼,它的主人却浅浅微笑着。为空白的清醒微笑着,也为……那一点恶作剧成功,而喜悦着。 路过转角超市时,我上扬的嘴角微微顿住,忽然想起上週一天没洗澡的黏腻嫌恶感触目心头,只可惜那週日阳光明媚,我忽略掉了前一晚的「骯脏」。 这样想来我走了进去,在找到放着酒精瓶的货架上犹疑了起来,思忖再三还是拿了一罐带喷嘴而容量大的。 ——我怎么能笨到忘记我从医院里出来呢? 我带着满身细菌踏进里面,我却只想到了骯脏。 罢了,现在可以不用担心了。 我抬了抬手上的瓶子,眼里是劫后馀生的笑意。 重复响起的旋律划破现实,我在铃声中缓缓睁开眼睛,费力地想着为什么要定上闹鐘——而后才慢吞吞的意识到今天似乎跟人约了饭,怕自己睡过头。 我坐起身,愣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鐘——无所谓,还有时间。 近几天冷空气席捲上空,天空变得雾濛濛的,因为湿气,连体感温度都远低于实际温度。我套上一件纯黑色厚帽t,内搭白色长袖,下身则随意穿了条灰色薄绒棉裤。打开天气预报扫了眼气温:12°。最后选择套上牛仔外套,出门。 餐厅离这里有点距离,但我并不想开车。在确认时间内可以抵达后,我徒步走上阴湿寒冷的街道。 不是因为喜欢运动,也不是车技不如——只是单纯的,喜欢寒冷。秋季中旬明明满是橙红的暖色调,我却常觉萧瑟,这股凄凉尤其吸引我走进其中,以至于走得越深越迷恋上这股萧条,连上下班都愿意走上街头,不畏寒冷。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餐厅,我如梦初醒的停下脚步,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很高,目测大概185左右。穿着深蓝色宽松牛仔裤,上身则是白衬衫加深棕色棉厚t恤,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来。 我看了许久,抬脚走近。 「没呢~刚刚好准点到,真厉害!」 「那我也刚到——正要发讯息给你~」 餐厅内是明亮的暖黄色调,大概是变频冷气的关係,气温让人感到舒适,被服务生带领落座后,我顺势脱掉了外套。 「这一家我有空就会来吃,算是我很喜欢的火锅店之一」 我闻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眉眼含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是我不熟悉的一种感觉。 我忽然想到了上周护士所说的「很帅。」 这样一看……皮肤是健康的色调,眉骨与鼻樑深邃,眉形又透露着一股亲和力,瞳色有些浅,这样想他似乎带有一点混血感。微薄的唇瓣是标准微笑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时,会让人忍不住倾听他说的话。 思绪被打断,我有些恍惚的看向对方疑惑的眼睛。 「……没什么。你有混别国血统吗?」 这次换对方慑愣住了,睫毛一眨一眨的,随后又转为惊喜的笑顏。 「想知道吗~先让我为你介绍菜单吧——我晚点告诉你」 说完又对我瞇眼笑了一下。 我不适的皱了皱眉,还是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这间我最常吃的就是有含辣味的了,不过先暂时不介绍~我觉得酸菜白肉锅很好吃,白菜吸饱汤汁时一口咬下的感觉最好了!沙茶猪肉的汤底很鲜,几乎没有沙茶的颗粒感,再来就是番茄和牛奶真的很浓!加鸡蛋啊什么的特别好吃!牛奶则是加起司会更有层次~不过顾不好容易烧焦就对了。」 「听完如何~有决定了吗?」 「就沙茶猪肉吧,饭换成王子麵,谢谢」 他低头把自己想吃的也画上后便将菜单拿给我,在我结帐到回来的这个过程中,那炙热的眼神都没离开过我。 「我其实很意外你会答应请我吃饭欸 我那句话很大一部分是开玩笑的——」 语末略带歉意的笑了笑。 「那天...是你吧?谢谢你。」 「如果不是我你会怎么办呢?这饭钱不就白花了吗?」 姜竹言拖着腮歪头看我。 「昏迷那时我好像有醒来过,有看到你。」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很确定,那模糊的身影里是否真有他。 「——你有印象...哦?」 竹言听到这一句很明显愣了愣,心里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你给我写纸条了,我认得字跡。」 在听到对方回应后我微微张大了眼睛,这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那确实是他,可我并不想多说,换了一个较为确定的证据。 看着对方语带严肃的说话,姜竹言愈发喜笑顏开。 「干嘛一直看着我笑?」 我皱着眉歪头看着他,并不是讨厌,而是实在不适应这样的含笑的目光。 在这时候火锅上菜了,我也顺势忽略姜竹言的话。 醇红的汤底冒着粉白热气,花椒与辣椒的香气捲着染色的小水滴扑面而来,香气四溢。在姜竹言的锅里开始冒出细小泡泡后,我的火锅随之而来。相较之下,棕褐色的沙茶汤底就显得温和许多,浮于表面的细小油花凝结而壮大,最后匯聚成朵朵展开的涟漪。 待蔬食、火锅料与肉片齐齐上阵后,姜竹言才开始动筷。一小片五花牛入锅时荡起一片橘红,将藏于锅底的深红色一併撩起来,连带着泡泡也一同染成深红。他眼尾轻佻,像是在细心照料着某件艺术品般,在鲜红转为棕白后才将肉片捞起。 我则喜欢先放蔬菜,待水沸滚时将大片高丽菜、青江菜与火锅料们一起放进锅里,将火转小以免水花喷溅,在菜叶渐渐变软后将其压了压,放上王子麵。 我并不急于知晓它的美味,而是更想等待菜样熟成的样子。高丽菜会越煮越甘甜,青江菜会吸饱汤汁,我也更能因期待而好好享受着。 「这个很辣——但特别好吃」 我闻言抬头望去,正当我疑惑他吃到哪一步时,他拿起公筷伸向一旁的招牌——手打花枝浆。挖了几勺放进自己锅里,油花像门卫似的齐齐绕开。 「这个一定要煮久一点才好吃!你挖点吗?本想给你煮的,突然想到你不能吃辣,我就没放了~」 他抬手推了推花枝浆的盘子。 我挑了挑眉,抬手捞出麵与自己想吃的火锅料,放上几片牛肉。 「你就拿点唄!这可是店里的招牌呢!我觉得全城就这家店的最好吃~要不我帮你煮煮吧?我超会的!绝对让你吃到他的精华」 说完他拿了豆皮盖了盖即将復出水面的花枝浆,理直气壮的说「这样它才不会浮上来」。 我撇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看着他左右手开工忙碌的样子,我还是挖了点放进自己锅里,他左手才卸下重任般缩了回去。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混血」 他抬眼看向我的锅,手里慢悠悠地滑动着。 「嗯...我爸爸是义大利人,妈妈是本地人」 我又暗自对比了一番他的相貌。 「哈哈~别看我这样,我小时候超级黑的!」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可能肤色是他以前最在意的事情吧。然后抬手比了一下当时的身高,大概比桌沿再高上几分。 「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出去玩,尤其是出国找爸爸,我以前很喜欢衝浪,暑假在义大利的时候,很常拉着我爸去热那亚,那里的沙滩很美,沙滩裤一套就跑出门了,回到家我妈说简直认不出我呢!」 他捕捉到了我一闪而过的笑意,眼底闪过得意。 「我没有。只是想到画面了」 与此同时,他拿上漏勺捞出刚煮好的花枝浆,本想将碗推过来一点,又想到什么般,笑了笑,收了回去。 「你的大概再晚15秒就可以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锅后说道。 「我每次都会被你冷淡的脸骗到」 夹起一块花枝浆放进口中,享受的瞇起眼睛。 「会忘记你平静的表面之下,有颗脆弱的胃还生病着,想第一时间分享的东西,也会被回过神来的意识转个弯收回去,你真让人欲罢不能啊~」 我也夹起我的放进嘴里,弹牙的口感混着花枝的鲜甜,香气随着咬合的唇齿四溢飘散,我好像有点明白他那享受的眼神了——真的,很好吃。 「哈哈哈!不痛也不代表经得起刺激呀~好好保护它吧!这样才能享受更多美食 」 姜竹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随即又笑了出来,我疑惑着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我刚注意到你的时候呀,还觉得你是一个特别清冷、严肃的人呢!总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连一口酒也喝的很慢很慢——跟你现在吃火锅一样~小口小口的」 他看了一眼我锅里还盛着1/2的份量,又低头用手指轻点锅旁的桌子,他的锅里几乎没什么料了,桌上的盘子也空了大半。 而后他抬头看向一口咬住高丽菜的我,笑了一下。 「你啊,好像小仓鼠——」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嘴里的高丽菜每放进去一点就咬一口,直到全数放进口中后才大口大口的咬起来,吞尽。 「有人说过你很不会比喻吗?还有我并不可爱。」 我撇撇嘴,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 「嗯……可以说是反差吧!虽然你的回答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但细究下来会发现里面藏着情绪,这样疏冷的外表下似乎藏着炙热的灵魂,让人想剖开冰层探究一番,让我——想瞭解你,和你成为朋友」 「还记得你告诉我名字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在说到漪白的『白』字时,用的是空白的『白』」 「没有~只是在我思考很久后,还不明白为何是空白的『白』,但现在我觉得……你的空白,是容纳更多『可能』的空白」 「因为你在介绍的时候看起来是把空白想成什么也没有的意思,但我觉得空白意味着能创造未来,更有想像的意思」 他语气转为认真的说着。 「我本就什么也没有啊。你所说的炙热灵魂,和我一点关係也没有,我很无趣」 「……你——还会想认识我吗?」 我紧抿这唇,忍着疑惑和羞耻,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羞耻。可能是先前对于「朋友」的批判又闪过脑海,此刻却忐忑询问对方是否能做朋友。 「会。我还会想和你做朋友,甚至……不会后悔」 他又用那和煦的笑容看我,热的像要以此融化我坚硬的外壳,我却...假装不以为意。 声音小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回过神来,锅里的食物也差不多见底了。 「吃饱了吗?要不要出去走会?」 姜竹言目光掠过我空旷的锅底,眼里还是那份温热。 「其实我走回家也是消食」 我淡淡的说。只是有些淡的过了头,以至于他眼里的笑容又慢慢褪去,像有人故意把他的暖炉关掉。 他囁嚅了一会,而后很轻的「哦」了一声,低头收拾着碗筷。 我起身拿上外套,走出几步却发现对方没有跟上,缓步停了下来。 他愣了一瞬,笑意先比肢体更快传到眼里,调动着脊髓追上穆漪白的身影,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我别开视线,装作专心拉起外套拉鍊。却有个念头回响颅腔—— 可脚步,还是缓的让人轻易追上。 散步 我似乎……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并肩走着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冬天似乎多了一点温暖,所爱的萧瑟似乎有所减少,我却并不觉得遗憾。 ——这样,似乎也不错。 下一秒我又小小的拍散了这些想法。 「下次你来的时候点点看酸菜白肉锅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里离我家有点距离」 「那我可以开车载你来吃」 「那么你就可以开车过来吃火锅了」 ——不该顺着他的话往下讲的。 「怎么了?是不合你的胃口吗?」 我也缓了步伐,有些生硬的说。 我想“我因和人并肩走着而喜悦”的表情,应该没有暴露吧?我不敢真的停下脚步,我忽然管控不了我的表情了。 若此时我神情羞窘,我不希望被看见。 「嗯 看来我没让你失望~」 姜竹言先是观察了我一会,抬步跟了上来。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地的逛着这座城市。 市内鲜少有低矮的房子,城墙高瓦、一砖一块都彷若被抽走了生机,水泥灰只有深浅之别。 这里其实也有情色场所,用着格格不入的霓虹佔据某条路灯灰黄的街道,菸蒂只埋藏于草与泥土之间,他们只会想——隔天,会有环卫工人前来收拾。姜竹言走的比我快半步,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转头过来等我。 这里的白天并没有多少人出没,也不会有人间逛到这一带,其实霓虹灯还没闪烁,路灯也还没亮起,我只神游的想到夜晚罢了。 我和姜竹言只顺着绿灯往下走,累了就等等红灯,其实也不知自己走往何处,但似乎也绕回了火锅店附近。 ——我很怀疑是姜竹言的安排。 「你还没吃药吧?有带吗」 不回答就不用吃药了…… 「唉,你这样走着也没喝水吧?天这么冷喉咙肯定也乾」 他皱了一下眉头,声音有些轻,却并不像开玩笑。 「要不...上楼吧?我家就在楼上,有热水」 他声音转成了商量语气。 「不用了,我到附近买水就好」 「只吃一次药就买水,太不划算了!」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环顾了四周,又定格在我身上。 「这附近便利店还有点距离,药要按时吃才有效,上去吧?好吗?」 他向我挑了挑眉,脚却自顾自的往大楼移动。 我没有回答,只把有些冻红的手插进口袋,视线移向深棕色的挺拔背影上。 只静静地看着他移动到电梯口,我想拒绝的,真的。 是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于是我跟了上去。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多了。 消毒洗手后我换上居家服,一动也不动的瘫在了沙发上,对于一个久坐办公桌前的人来说,散步也是一件累人的事。 手机不合时宜的发出消息提示音——有讯息。 「到家记得跟我说。路上小心^^」。 表情符号可爱的刺眼,一时晃了心神。 思绪被抽回到几个小时前,鲜少登门拜访的我在电梯里还有些紧张,待进屋后好闻的木质香调迎面而来,我才稍稍缓了心神。 内里的陈设彷彿置身于小木屋般,令人感到温馨。地是木板拼接的,只留开门与换鞋的地方是白磁砖而已。换上室内拖走进去后右手边是四五根黑色顶天铁柱,空格间做了几个小平台,其中一格放了盆黄金葛——后来我才得知那是假的。铁柱后面是餐桌,厨房与之相间的地方用了长条玻璃门给隔开了,餐桌临着墙面,上面掛着一幅似是新艺术时期的画作,美的不可方物。 我有些失神地望着这幅画——与城市色调完全相反的异邦色彩……他又如何在这里,却不被其影响呢? 姜竹言进厨房倒水后,我在餐桌前继续观察着屋内。 他有养一隻橘色的缅因猫,见陌生人来便不知躲往何处。 让人最意外的就属电视墙了吧,中间以红砖铺陈,两侧是岩板磁砖,最外侧才是白墙。红砖前摆着电视,电视柜则用樺木製成,靠窗的那侧角落摆了猫砂盆,靠餐桌的则是水与吃食。姜竹言端水出来的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他是比这房子更像异乡的存在——自在、明媚,彷若水泥灰从未染色过他。 短短30秒内我竟看了这么多细节,太不像话了…… 「这间房是我姐姐留给我的,她嫁人之后就一直是我在住——她人在义大利,我大学后就很少见她回来了」 姜竹言把水杯放水杯后托着腮向我说着。 他偏头看向我,眼神有些关切。 「不用那么拘谨~你把这当做我的店就好」 我没理会他,自顾自的拆着药丸吞入。 他的猫似是耐不住飢渴,从沙发地下鑽出来喝水,见我没有恶意便大着胆子巡视我周围,最后跳上柱子间的小平台,在后头偷偷观察我。 「牠叫dona,是女孩子 性格很温顺」 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笑着说。 「嗯,我看的出来。我进来时牠也没有炸毛」 「我会带牠出门遛街,已经不那么怕生了~」 姜竹言招了招手让dona过去,没想到牠竟听话的跳上了姜竹言的大腿上。 「牠才四个月大,现在还很黏呢~再久一点可能就没这么好叫了」 「你带不带也不是我想不想能决定的吧?」 外头混进的寒气似乎还没有消散,我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腹微微缩紧着。 「不一定呀~你说『想』我可能真的会带牠去」 姜竹言笑着看着我,手上擼猫不停。 我终究架不住蓬松柔软的小猫咪,倾身蹲下来与牠平视着,起初只试探的让dona闻了闻我的味道,随后才轻轻覆上牠的头,缓缓的抚摸着——真的,好软、好可爱。 在意识到我与姜竹言的距离近的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后,我猛地僵住,却早已来不及退开。 思绪会拢,我爆红着双颊向后躺去,他周身的热气彷若裹满全身,鼻尖又再一次袭来他衣料挟着阳光的味道,牛仔裤的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橘色毛绒触感也瞬时回到掌间。我无助的捂脸平復心情——我到底…在干嘛啊……。 手边删删渐减最后才敲定几个字「到家了」。 新的企划案又要开始了,第二阶段会变得比较繁忙,我又再次迎来早出晚归的生活,不过也没之前那么晚。 药已经停了,吃完我也不打算回诊,裹紧大衣后加快回家的步伐。 天色暗的很快,我很喜欢观察太阳落下的时间与晚霞的变化,云会朝着山林移动,时而挡住太阳时而渲染橙黄。可惜速度之快,往往在下一次抬头时,便已快进到了蓝调时刻,天空早已无云,橙黄被压榨到了天边,我工作时长也被压榨到了夜晚。 办公室生活也就这样,最大乐趣只在于光影变化,和下班时间。 洗好澡正躺在床上享受一天的尽头时,一则讯息通知扰了我的兴致,起初我以为是工作消息,暗骂着不厚道的上司,打开一看才发现是姜竹言。 他不是在上班吗?我无语的看着这条讯息。 「周三公休~不知道吧:p」 「睡前不能和你聊聊天吗?」 「睡前看手机容易影响睡眠品质」 「你策划的那个游戏叫什么名字啊?我也玩玩看唄」 我本来不想理会他的。但转念一想,牛马是不能和业绩过不去的。 「还有 我只负责写脚本」 「没关係~这等于变相看你写故事:d」 「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啊?」 「而且游戏进去的第一个介面就是公司logo」 他似乎总想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听说明天有可能下初雪,穿暖和点:?0」 檯灯摁灭后我定睛看了天花板许久,从纯黑到看得出房间布局,我又拢了拢被角,最后不敌困意沉沉睡去。 或者有,只是我没捉住,使它消失在黎明之时。 清晨,露在棉被外围的脑袋冷的发疼,闹鐘还在鸣笛叫嚣着,我把身子蜷缩于棉被罩之下,待胸口闷到反射性的拉开被褥后,才起身关了闹鐘。 厚重的云层将光线压的很低,出门后还是被意想不到的寒气哆嗦了一身,余光瞥见树丛上的白色积雪,裹紧了大衣转身离去。 週一,办公室的暖气也捂不热死透的心灵,要不是企划进入第二阶段,开不完的会议也不会暂且搁置了死气沉沉的斗志。 时间线被文字刷的残破不堪,一份份文件堆积成了小山,挡住了日照也模糊了视线。邻近週五,会议的声音越来越宏亮,提案也一个接一个的提交上来,在胜利的曙光——「假日」快来到之前,眼里的光都还在一点一点变亮着。 直到週四晚上领导发来了讯息—— 「小白啊,有个投资方试玩了篆神豪后非常喜欢你写的剧本,週五的饭局点名要和你交谈,时间在下午18:00,很重要,注意别搞砸了。」 「带个实习生去练练吧,挑一个你们组的一起」 夜晚。领导。讯息。週五。下班时间。 无数隻言片语在脑海里乱跳,却怎么也拼凑不成完整语句。 他36°的嘴,怎么能说出零下200多度的话呢? 手机被我强硬的扣在桌面上,脑袋似乎太过沉重,我不得以双手支撑着不让其掉下,「明天晚上」这个词梗在喉咙不上不下。 应酬 「组长...真的要带上我吗?这饭局应该很重要吧?我只是一个实习生……会搞砸的!」 「不要说这种晦气的话,你也算实习里的优等生,机会难得」 「是……我会好好学习的!」 女孩叫芳仪,论年纪的话还比我大半岁,目前硕士在读。 她写出来的案子很有特色,属于个人魅力出眾的一分子。虽然容易紧张和自卑,但胜在善于察言观色。 上车前我嘱咐她再检查一遍合同,无误后才驶离黄昏。 饭店灯火通明,欧式建筑风格使其看起来巍峨气派,暖黄灯光与红毯映衬着往来人明媚与贵气,在门口偶遇投资人后,我的嘴角便换上了标准微笑弧度,与之周旋着进了包厢。 酒气混合香水的味道另人感到刺鼻,也不喜欢自己僵硬而空洞的笑容,偏偏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直到饭局过半,酒杯盛满又空去,又再被人填满。那被酒色染的扑朔迷离的双眼渐渐变得不对劲,揶揄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视了我们一圈,最后停在敏感范围。芳仪紧张的往我身旁靠,气氛变得光怪陆离。 起初只在一旁的投资人有意触碰女孩子,先是碰上女孩纤细的手背,又想以合伙人为由握上她的双手,被巧妙的躲开,她拉了拉我的衣角,而我含笑的轻轻挡开他的手,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带上饱含警告的审视。 对方有两位,我只看得出动手的人比我面前的人位皆更低一点,在真 ? 投资人的示意后才安分了些。 而后视线转到了我身上。 我不明白长这样的我为何会被看上。 真投资人名叫李建,动手的人被叫小杨,小杨不敢再妄动,只得尷尬的与芳仪互动。可李建不同,他眼神依旧黏腻的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大笑着与我碰杯,而后濡湿的掌心碰上我的肩头。 「这么年轻就写得出一手好剧本,凯尔先生真是年少有为啊~」 我强忍着逃离座位的衝动,压抑着噁心定定地坐在位置上,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指尖快戳破掌心。 「不敢当不敢当~还是李先生伯乐相马,看上我这样一个小小剧本」 他的手一路沿着我的胳膊向下,最后摸上了我的大腿,俯身靠近,一副语重心长、长辈训话的口吻来合理化他的行为,我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凯尔啊~我这人最讲究投缘,你要是和我心意,我立马就签合同了!」 「还有啊——年轻人要懂得人情世故,跟着李建我,路还长着呢」 他眼神饶有兴致的盯着放在我大腿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李总说的是~小的确实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未来还需要您更多提点一二!来~我敬您一杯」 勉强镇住发颤的身体后,我笑着抬起他放在我腿上的手,我已顾不上眼里是否藏住厌恶,笑容是否完美,只拿起酒与他碰杯。 愤怒把理智推上边缘,所幸悬崖勒马,不至于撕破脸皮。碰杯后笑声与话语声如潮水般不断将我淹没,黄光刺眼的将一切都变了形。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幸好平日至少有一天会去姜竹言那里喝酒,我并没有喝的太醉。只依稀记得一次次推开李建伸来的咸猪手,让他握笔签上合同,又与他握手假惺惺的说着「合作愉快」,在那时早已神智不清的他竟还用指腹摩挲我的掌心,我几乎咬牙切齿的送他们离开。 出了饭店后芳仪才不敌委屈,蹲下身哭了起来。 「呜呜呜——对不起凯尔组长……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呜呜呜呜」 「芳仪,这不是你的错。」 「可、可就是因为那个什么杨先对我动手…呜呜...你帮我挡了一下他们才转向你的...呜哇哇啊...为什么我第一次应酬就碰上这种事...呜呜呜...」 她将头埋在擘肘间呜呜哇哇的叫喊着,声音闷闷的。 我不太擅长这种事……也只能蹲下身,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一时无措。想着拍一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抚,但一想到自己身上是多么骯脏后也就放弃了,手掌虚浮在她肩上。 「…芳仪,从来都不要说什么受害者有罪论,他们本就不该这样。」 我的声音比想像中的冷静很多。 「现在,我要去找饭店经理要监控,你要一起吗?」 女孩通红的眼睛害怕的看向我。 「证据。我极度的愤怒」 我险些压不住怒火,深吸几口气后才勉强平息。 我盯了她半晌,将手借力给她起身。 「您好…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前台人员疑惑的望向我。 「我们在饭店包厢遗失了一笔款项,想查找一下监控」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饭店有明确规定监控是不能随意提供客人查找的,除非您持有警方或者相关单位的调查文件才行」 服务员笑容一僵,随即换上歉意与为难的表情。 我并未急着猜穿,这都只是正常话术流程罢了,只留芳仪在一旁紧张但看着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贵宝号无法有效保障顾客财產,丢了也完全不用做任何措施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流程规定了——」 他眼神飘忽不定,我也无意为难小职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把你们的经理叫来和我谈吧。我本无意多说,但现在似乎还是得闹大了」 「就在二十分鐘前,303包厢还发生了对我们性骚扰的行为,只因顾及我女性同事还有些后怕的事情上,我们还未报警而已」 我语速放得极缓,像敲鐘般一字一句捶打进他的脑袋。 「我们不介意报警,但到时候可能就连贵公司的管理问题也会一併被检讨了,你会不会被裁员呢?」 我眼神带上了审视意味——虽然多少是唬人的。 前台人被吓傻了,赶忙打电话请经理过来。 他将对话復述过一遍后,不到五分便来了人。 「先生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了!我已大致了解情况。我们前台小职员刚来不久,实在抱歉让您有这样的体验,这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职,之后会更加严格看管!」 经理陪笑着过来把前台人挡在身后。 他转头对前台人说完后又笑脸相迎的转回来。 「先生——要不您看这样吧!我带您去确认一下30...3?包厢的录像,您知道的,钱的事情一向不能马虎!能帮上忙我们也好给您个交代嘛~」 他转身领者我们走向监控室,全然不提性骚扰的事情。 我眼神眯了眯,终究没再说什么。 「这里就是监控室,请进」 进去后经理低头与安保人员说着什么,很快303的录像画面被调转出来,我顺势说出大概时间范围后,画面开始跳转。 快进到差不多之时画面终于慢了下来,速度却依旧很快,直到再次看见那双手摸上我的大腿,那肩上滑腻的触感与掌心摩挲的画面也一一闪过脑海。 我再次要求调慢速度。芳仪惊叫着摀住嘴,眼泪又盈满眼眶,保安与经理也惊讶的看向我,似乎在他们的印象里,男性是很难成为骚扰对象的。 ——谁让李建是gay,还偏偏这么明目张胆。 我尽量无视他们投来的目光,专心看着监控。 暂停键落下的瞬间,我抬起头看向直冒冷汗又满脸担忧的经理。 「还请您将以上这些录像发到着个信箱来——放心,我会尽量不牵连你们。」 我低头随意找了张便籤与笔快速写下邮件递给经理,后半句尽乎咬牙切齿的说着。 「还有,如果之后有人向您施压要删掉那一段录像,请照做。」 眼睛一眨不眨的的盯着经理。 「呃…信箱我们一定会立刻安排,您放心!也会依您说的去做,只是……报警的部分——也许可以再斟酌一下?」 混跡职场多年的老油条,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名声与担责。 不等人说完,走廊上早已没了我们的身影。 保安做事效率很高,信箱传来震动的那一刻我才确信,这场污秽,不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也清楚,只靠单薄的影像,救不了任何人。 送芳仪上出租车后,我嘱咐她要开发票给公司报销,看着车驶离转角后,我才如同放下心般坐上另一辆出租车。 到家后我极尽疯狂的往自己身上喷大量酒精。 喷到眼睛也不管,难受的闭着眼继续按压喷嘴,那划过的黏腻触感好似刻印在皮肤上似的怎么也无法消掉,我觉得自己哪哪都脏,大衣脱下后便换衬衫与毛衣被酒精浸湿,直到酒精被喷的只剩1/5后我才停了手。 一併将大衣拿进浴室,我并没有选择主卧里的。所幸平日就有在放盥洗用品的柜子旁放乾净衣服的习惯,拿上后我径直走向独立卫浴。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我厌恶的真想一拳砸碎它,最后还是咬着牙放弃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上架子,毛巾也折整齐掛上玻璃门的把手,才推门进去。 水落下的瞬间我才稍稍松了眉头,而后我把温度调到最高,不顾皮肤因刺痛而剧烈颤抖着、全身被烫的通红,我只希望高温能杀死残馀的细菌。 关上水龙头后,我开始一遍遍清洗着肌肤与发丝,洗到满头泡泡后冲掉,又再次填满泡沫。沐浴乳则被我反反覆覆用了四五回,右肩膀向下延伸到胳膊再到大腿的地方,除了烫红的的印记外便是被搓得生疼的红痕,越到后面我几乎用指甲刮着他碰过的地方,噁心的皱起一张脸。直到回想起热水还在浇灌着头,不知何时肺部空气早以稀薄,搓着肩膀的手才衝向龙头关上它。 看着被刮出血丝的右手与佈满爪痕的大腿,我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疼。 意识有些被热的模糊了身影,我扶着墙缓了一下。 沉默的开门拿上浴巾,外围的冷空气顺着缝隙鑽进淋浴间里,我打了个哆嗦,索性直接走出来。 站在冷热交锋的中心,身前是冬日寒气,身后是灼热蒸气,正如理智与自厌在与之抗衡着。 水珠都差不多拭净后我将浴巾别在身下,又走回镜前。 看着比刚才更加狼狈的自己,轻轻呼了一口气。扯起了一点嘴角,但很快又耷拉下去。 迟来的热意似乎一下全涌了上来,我打开洗手台的水冲了冲手,然后是胳膊,还接了点水抹向身体。很奇怪——身体还是条件似的颤了颤,愤怒会抖、太热会抖、就连只有些凉的水也能让其发颤。 穿好衣服后我躺在床上,此刻累的连睡衣都懒得再换,搓破皮的地方与布料摩擦的有些疼——也许它本来就是疼的——,懒得管了。我捂上脸,手机在这时徒然震了一下,我有些讶异现在居然还有电量,却也无力打开了。 我没充电,家里的灯也都关着,闭上眼却满是亮堂堂的餐桌画面。 諮询 蜷缩着身睁开眼睛时脑袋里一片空白,看着窗帘缝隙外也是白茫茫一片,我才闪过了今日第一个念头——下雪了。 我将手伸出被褥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开机键后才想起自己昨晚没充电,插上充线后我又缩了回去。 再次睁眼时似乎在20分以后了,陡然的睁眼让心跳有些快——每次赖床都在担心迟到的心情早已深深刻进骨子里了。 解锁后我随意翻看着通知,一条讯息格外吸引视线,让其他则都与之黯淡下来,在对上显示时间后,我愣住了。 ——昨晚那声消息提示音,是姜竹言的。 点进去后才看见他所传的文字「还会来吗?」。 我竟能想像出这则消息的背后,是如何埋怨与苦等无奈。 我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终才敲定「抱歉,在应酬」几个字。 对方还未读我的讯息,我起身下床洗漱。 空气很冷,冷的地毯也沾染了寒气,拖鞋还有些凉。 到客厅后我才对窗外的银白世界有了实感,窗帘半开着,眺望一切无形,彷若世界只剩我这一间小房子似的。按下变频冷气开关后,我思考了很久是要去沙发上坐着,还是到厨房找些吃的。 思忖良久后决定先把手机拿出房间来,而后就自然而然的躺到沙发上了。 滑了一会儿我又无聊了,静静的观察这间房子。 进门后左手边是鞋柜,上方的酒精让我短暂回想起昨日的蠢事。往内走右手边是岛台,里面是厨房,也是屋子里为数不多是白色系的地方,白瓷砖与大理石的分界尤为明显,哪边更为空洞却模糊不清。与鞋柜同个方向的地方放了一个木质餐桌,就在岛台后方,我没怎么在用,空空的,什么也没放。 而后就是我所在的客厅。沙发靠墙中间摆放,往下是一张矮茶几,对面就是电视柜,而电视柜两旁各有一个长柜子,一个放日用备品,另一个玻璃窗柜则摆着书、唱片与唱片机。 唱片机应该算是我这里唯一一个不属于必需品的东西了,是我妈妈在我上大学时给我的,她其实一直很宝贝它,也不知为何要送给我。 回想起她将机台与几张唱片给我时的表情,她似乎永远笑着,温柔的演示给我看一遍啟动方式,我脸上也堆砌着笑容,但就是觉得与她的不一样,我不懂究竟哪里不一样。后来我才想起,我不只一次看见她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似乎很珍惜的样子,我以为她不捨它,再到后来,我才发现是不捨「他」。 我将机台拿出来,选了一张披头四的专辑唱片,歌名叫 ,依稀记得这是当时我自己买的,当唱片开始旋转时我发觉它竟也老去了。音质不同以往清亮,有些沙沙的感觉,不过别有一番风味。是时间锤鍊的沧桑感,与时代的新引交织在这一方小天地,悠然辗转的吉他声有些悲伤,歌声没有太多高潮迭起,但就是让人心甘情愿沉浸其中。 神奇的是,在歌曲唱到「limitless undying love」时,手机消息声响了,打开一看,是姜竹言的。 心灵似乎在宇宙中找到了稳定与平衡。 他说——「胃还好吗?」。 我一眨不眨的盯着讯息。 我一刻也没关心到的胃,甚至因为停药许久,都不曾想起那曾经脆弱的地方,因为愤怒而忽略的五脏六腑,此刻似乎躁动了起来。 明明一点事也没有,我却在努力回想当天是否有难受的徵兆。 而后,我像被推着向前走一般, 就着旋律,找到了橱窗里的小东西,那个我不应该触碰的小东西。 红色细线短暂连结了我与世界的桥樑,却又在下一刻被汹涌脑海淹没。 一曲终了,我心脏不受控的怦然颤动着。 脑子里还縈绕着最后一句歌词——?? ???? ???。 是梵文的「向神圣导师致敬」。 我又重头播放了一次唱片,手机被我丢在一旁,这次,我很认真的倾听着。 -words are flowing out like endless rain into a paper cup- 语雨倾泻而下,无尽地注入脆弱纸杯。 以这句为开头,细水长流的展开它的故事。 曲风淡淡悲伤,曲末依然反覆唱着「?? ???? ???」。我起身将它们收好放回去,随后拿起手机预约社区的心里諮询,简单擦了药后转身到厨房准备午餐。 午餐草草结束,我把碗盘放入水水槽,盯着许久还是戴上手套洗了起来。然后我开始盯着秒针与分针转动,其实也没有在等待什么,諮询时间在两个小时后,这么充裕我是不会浪费时间等待的。 这一盯竟然还看见了时针动了一格,我有些惊喜这样难得的画面,后来才发觉我看了时鐘半个多小时。 ——最近断片的情况好像加重了。 沙发、音乐、甚至秒针走过的路似乎都在推着我。于是我换了身常服,起身走出门,积雪已被扫到道路两旁,路上湿的令人有些烦躁,我也讨厌下雨天,下雪却似乎好一点,起码不会有水珠蹭到身上。 我一路走到地铁站,呼出的白气变得透明,车厢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却让人有些压抑,指尖在口袋里相互抠着。 到达諮询中心时天边以泛起一小片蓝色,前台小姐姐轻声询问我的预约时间,而后召了另一位小姐把我领进了一间安静的小房间。 屋子里有一张暖色系的小沙发、一张扶手椅与小桌子,桌子上有一盒纸巾和一杯温水。墙壁是米白色的,一幅莫内的<睡莲>掛在上面,内心似乎平静了不少。 坐下不久后諮询师便推门进来,说了句「没事,放松坐着」坐到了扶手椅上。 他是一位看上去3、40岁的男性,长相温和,气质有些儒雅。他并不急于切入主题,而是寒暄几句后,用平静的声线询问我「能和我聊聊,今天想说些什么吗?」 我搓了搓右手手臂,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点点头,并未催促我,眼神落在我鼻头与唇之间。 我试探的说我经常加班,也知道自己有一定压力,前几週进了医院,也说了几个医生告知的病情,讲到喝同一款酒、应酬和之后的愤怒与狼狈。 他一直很认真听着,眉头也不曾皱一下。他鼓励我侃侃而谈,也在我停顿时予我说话的力气。 「你提到自己经常加班,你认为这是压力的来源吗?」 在我说完时他稍稍停顿一下,似是在整理我的陈述,而后他倾身与我拉近距离,温声问我。 「——其实……很多时候我可以提前收尾。工作没有逼我,但我很常藉着项目留下来,盯文件、挑细节或看组员写的资料,抓语病、错误,其实可以明天做的。我甚至会将明天的事搬到晚上来做。」 我垂下眼,指腹抠着指尖,皮肤似乎被我洗的有些脆弱,竟在不吃不觉间落了一些死皮。不愿揭开的真相暴露在人眼前,每每自欺欺人的场景又一次堵上心口,闷的慌。 「漪白先生,慢慢来,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深呼吸,整理一下情绪」 「你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呢?] 我只拿在手心,没有喝。 他却一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答案,他看出了我在说谎。 「……我觉得……忙起来,才不会觉得心慌。但到假日时,我又会出奇地寧静,一发呆就是20分鐘起跳」 我深吸一口气,抿上一口水。 「听起来,你对于『忙』是认为它可以帮你安定心神吗?就像不断的让自己忙起来,就可以屏蔽掉某些情绪……对吗?」 諮询师轻轻点着头,适时表现出疑惑的语气。 指尖擦着纸杯边缘,声音有些乾涩。 「忙的时候我停下来也不会胡思乱想,心跳没有加速,但脑袋空白时我又会想做点什么,防止自己乱想什么似的。」 「为什么要防止自己『乱想』呢?」 「……讨厌无序的感觉。工作至少能让思绪安定在同一个主题(?)内。」 「那么『无序』的感觉,是什么呢?」 「——很多个想法同时跳出来,互不相干,却总是由另一个想法再发展出来,让脑袋很混乱……最后……又会想到自己……如何讨厌。」 我喝了一口水,尽量让自己语气上平静。 諮询师没有打断我,只静静地点点头,给我说话的空间。 「我……有洁癖。起初只怕脏,床只能洗澡后躺下,出了房间后,就不会再躺上去一步。觉得脏了就洗洗手洗洗衣服扫扫地,直到住院以后……我发觉细菌也很脏。」 「买了酒精放在门口,喷过一遍后才会进屋洗手。那天……就是昨天应酬,我有说我被……骚扰。回到家我几乎把大半瓶酒精喷完了,手……洗到发红,甚至……被摸过的地方,反覆清洗到留下红痕。」 我尽量简述这些羞耻的片段。 「可以具体和我说说应酬后你做了哪些事吗?」 諮询师免俗陡然变得有些凝重。 「我……在门口...(喷)很多酒精,衣服都湿了,喷到眼睛也不管。然后我连房间都不敢进,只去了独立卫浴。热水开到最热,皮肤刺疼不管……搓了四五遍沐浴乳,还用……指甲留下了血痕。可是看着那些伤痕——我竟然觉得安心……,很可笑吧。」 我在最后还冷笑了一声。 房间里又传来秒针走动的声音。 「一点都不会觉得可笑,漪白先生。……你说让你安心,却也造成伤害了。这让你觉得很矛盾,是吗?」 「我知道自己在伤害自己。加班也好、洁癖也是,我知道……可我还是……控制不住。」 「我偶尔会不想让自己吃饭。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压力,也清楚压力来源于自己,可是—— ——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我难受的仰头捂住脸,纸杯早已没了水,安静的立在桌面上。 「谢谢你愿意坦诚的说出这些。」 諮询师似乎在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一点。 「漪白先生,说出来没有什么不好,这是很重要的一步。我看出你想要自救了,这样很好。但...諮询通常要以长时间的建立信任才能有办法好好的帮助到你,你的情况……我认为药物治疗会更适合,这已经不是压力与洁癖这么简单的了。」 资讯师面色凝重的说着。 「我建议你到大医院掛个身心科看看,让更专业的的医师来为你提供帮助,好吗?」 我慑愣了一瞬,笑容有些僵硬,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而后起身离去,脚步有些沉重。 说出来后心里确实好受很多了。 但这样「好受」的心情又让我有些复杂。 于是出站后我又拿起监控看了一遍。 噁心难受与黏腻感交织袭来后,我才满意的放下手机,此时已经快19:00了,我突然想大吃一顿。 我真的...到底为什么会感到满意啊…… 我有些烦躁。找了一家丼饭来吃,肉是加倍量的,流心蛋恰到好处的光泽与米饭、酱汁混合着下肚,肉片瘦而不柴,葱花与洋葱给足尾韵的辛香。 只吃到1/4时我便有点吃不下了,有点可惜这么好的饭。我努力塞了几口,换来的是噁心的反胃感,于是就放弃了。 这里离姜竹言的店似乎才两公里而已,我决定徒步而去——算是...弥补一下昨天没享受到的芬芳吧。 城市井井有条又距离相间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在头顶绽开,市容还是规训的美感,没有太多蜿蜒与曲折。它其实也有夜市,那里活人气息比较足,只是人太多,我并不想多加参与。 超市比市场还多,走过的路上有很多连锁店还驰骋于居民楼里,贴出来的折价商品告示其实一点吸引力也没有。黄昏市场也差不多要收了,叫卖声早已变成菜篮子拖地或蔬果碰撞声,如果再早一点来,说不定能说说那中气十足的吶喊。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新艺术时期的捲曲栏杆拱门面前,小夜灯条倚着栏杆曲爬着,凌霄早已没了叶,只剩枝条苦苦支撑。 「欸?你今天怎么来了?」 姜竹言看到我愣了一下,在吧台前的几位女生齐齐回头看我,似乎刚在和他聊天的样子。 我更加烦躁了——真的是因为店内人多。 我选了一个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下。 「今天是週六嘛~每週五看你来久了昨天突然不来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他向那边的女孩示意后就走到我面前。 我囁嚅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有发生什么事吗?」 眉头的阴鬱还未舒展开,情绪外露的我并不想让人知道。 「难得週六来,不换换口味吗?」 声音有些硬,我想知道为何会如此。 好吧——其实我知道,人多就会下意识烦躁一直是我的缺点之一。 然后...还有,那些女生的说话声这的很吵。 姜竹言他不会这样觉得吗? 等等,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也许她们真的吵到我会烦心的地步, 「今天很热闹齁——你週五觉得人没很多大概是因为大家都很累,今天就比较多年轻人了」 「……那你上次干嘛週六找我吃饭」 「嗯...因为可能是觉得你那时候是最轻松的时候吧」 ——为什么又要为了我。 请你吃饭找你方便的时间不是更好吗 「我说——找你方便的时间就好」 「哈哈好~来 请用!」 「昨天应酬如何?顺利吗?」 「我还以为你会来呢~我都把dona带过来了,结果白让牠表现了~」 姜竹言倚靠在流理台前自顾自的往下说着。 指尖握紧了杯身,水珠明明只沁满了手心,我却觉得全身都泡在汪洋大海里。 ——我说的话被记住了。 我怎么会没有见证到呢?还是被噁心但事给缠住。 我有些被刺激到了般颤了颤,再加上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问候——应酬如何?还顺利吗?——传进耳里便好像被万针扎过一般为刺耳,愤怒好像有了闸口,顺着大海咕咕的往水面上冒。 为什么要记住这种事…?我不值得这样被对待啊。 ——不对,不要想太多。 「我们没必要那么熟吧?」 一想到昨天的场景,我的心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每在意我一分,我就如同被捅了一刀难受。 姜竹言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我。 「你老是越界,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我们根本不熟吧」 他的目光像是我的兴奋剂,我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生气。 正如溺毙前的最后一口气会被大量奔涌而出般,耗尽所有氧气,直直跌落海底。 鲸落前会跃出水面,迸发出还未经口的悲鸣。 「只吃一顿饭就把人往家里带,我跟你很熟吗?还是你都来者不拒,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今天心情真是糟糕透顶。 不,是这几天都很糟糕....不对, ——我没有一刻高兴过。 「……原来你会感到反感啊——」 姜竹言先是愣了好久,似乎在消化我说的话,也像在审视我的状态——到底有没有喝醉——。 「我那天怕你没按时吃药才带你上去的,漪白...我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么想的吗!把我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他好像确认了我的状态,而后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最后慍怒的紧锁眉头看着我。 他为什么要这样替我着想!!我不需要啊!我不需要...我...是不敢…...因为深刻意识到,所以只会更加生气。 「你也知道我会感到反感啊?我们根本不是朋友吧!我根本不需要你的体贴!」 不..等等!我不是这么想的。 人声渐渐安静下来,视线圈住了愤怒的舞台,狼狈而无可挽回。 「我又没有强迫你一定要上来坐!你不想可以说不要啊!把我当成那种人算什么?我根本没有对别人这样说过」 ——等等...为什么被误会我会这么烦躁? 姜竹言愤怒之馀也產生了异样的想法。 「谁知道呢?这种事随便说说也要有人信吧」 ——他确实没有强迫我....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对「想亲近的我」感到愤怒。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不想听你就离开啊,又没人逼你和我说话」 我欲拿起酒杯饮尽,却被一双大手强硬的扣住,力道大得我手腕有些疼。 「你什么意思!!不需要?不是朋友??说清楚!!」 他那怒火焚烧的眼瞳太过灼烈,我彷若下一刻便会被燃烧殆尽。 「对!就是不需要,所以你别再管我了。」 我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明明带着颤抖,却更像心灵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摁紧杯口的力量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它当成我捏碎一般。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空气都彷若与户外一样冷冽,明明上一秒还如此火热。 「你手可以放开了吗?我还要喝酒。」 这句话强装镇定的成分我不知道有多少,我承认,当寒冰降下的那一刻,我慌了。 我颤抖着——因谎言颤抖,因推开.....因掏空了心里最柔软的土地而颤抖着。 姜竹言愣了一瞬而后将手轻轻拿开。 酒水刺激着脾胃,冰块轻碰着唇瓣却轻易冷了全身,饮尽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姜竹言看着孤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后,他重新看回那被被凉意沁湿的手心,心底烦躁。 直到有人点餐后才回神过来,热闹离去之后人们也顾不上屏气凝神,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不知道此刻是否还在烦躁,只得工作充斥他的大脑,令他毫无遐想的馀地。 意识 回到家后看着铁架上趴着的一抹橘色毛球,勾着问号状的尾巴注视着推门而入的高大身影,姜竹言随手挠了挠牠的头后径直走往房间,牠也跟着走来。 本该累的倒头就睡的,思绪却不知怎么的飘到了他进店里的那抹身影。 ——铃鐺响起的那刻我抬头望向门,黑色毛发随意垂在额间,衬着肌肤愈加雪白,冬季服装让他看起来稍壮一些,我回想起医院那时抱着的身影,他其实非常非常瘦。他的五官很端正,眼睛却总是无神,又或是神游天外,届时他会注意不到任何视线,我肆无忌惮的打量他。双眼皮是扇形的,鼻尖小巧而圆润,鼻樑却是挺的,唇色有时红润有时发白,让人感到担忧。 而他推门而入的样子,总因铃鐺声而皱着的眉,倾身坐上我的吧台,无数次。不知何时我开始期待週五,期待他抬眸向前的眼神,期待的,兴奋的,放松的。 直到这礼拜五,我等到了凌晨四点。黄光灭了,我带着他想看的橘猫,锁上店门,我都没见到那盛满任何思绪的眼睛。 今天,我看到了,然后呢? 因为人多,我忽略了什么? 是否有挖掘他眼底的烦躁? 为何就没像医院那次即时发现呢? 不,那次我也没即时——我让他喝了酒。 我是否说了什么让他情绪起伏的话呢? 我说好不重蹈覆辙,却又忽略了他的状态。 情绪被他的话挑起,我又火上浇油了。 虽然如此,他依旧如毒蛇般令人防不胜防。 总之——让他有了这样不好的想法,得跟他到个歉。 思绪被睡意困到天涯,我挣扎了许久,还是抓不住任何歉意,也抓不住任何有关他的思绪,只希望明天能补点什么。不捨地进了梦乡。 早上是被dona的重量压醒的,虽然似乎已经11.多了。 ——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洗了澡之后我给猫猫吃了点肉乾,自己则点了外卖。 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节,愧疚感油然而生,只幸好我没有忘记睡前故事,想到这里我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又愣住了。 我。昨天。睡前。满脑子。都是他吗? 那股异样感又悄然攀上心头。 我决定先提笔写下道歉信——这样...应该比较有诚意吧。 近来安好?很抱歉週六那样与你争吵,我不小心太过情绪化了。我没有注意到你的状态,也许你当下很烦躁,我却擅自打扰你『解离』的时刻。我承认我到现在依旧不明白是那句话导致你爆发,但我希望你能跟我说明,我会等你回应。我也想说——你的气话,确实挑起了我的情绪,我有些难以置信你眼中所认为的我。若我的行为有让你感到不满或误会的,我像你道歉——对不起。 ——我突然又回想起那天,其实我在火锅店门前站了十分鐘左右,我想他会不会找不到店,我想让他看到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常服,黑白灰的样式确实很符合他的个性,也许,他走近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不可抑制的悸动起来。—— 我想说,当时我下意识的就想对你说『要不要上来坐坐』,这听起来很轻浮没错,但我只对你这么说过,也许我只想对你亲近,也或许我早把你纳入安全区里的人,这很微妙,我也有些搞不懂,但请相信我。 我难以解释这样轻浮的行为,我可能比你想的,更早认识你。不是与你搭话的那天,而是你点『孰』的开始,是意识到你週五才会来的那天,对你產生好奇的那时候,也或许是决定观察你的那一刻。 我依旧在解释为何使你误会这件事,我想我会边思考边写出来。 思来想去,我确实还是会介意你所说的『不是朋友』那句话。我回想起了找你搭话的那一天,你似乎有些反感,现在想来我反而没来由的心慌起来,我给你的第一印象是否不太好?是否会让你感到冒昧?之后发生的一切你是否为自愿,亦或是觉得我烦? 我不敢轻易下定决论,我开始害怕对你的好奇、好感亦或是想认识你的心都让你感到为难,我怕我判断错误你所展现出来的情绪,若你说的是气话,若你有意愿与我成为朋友,或认为我已是你的朋友,那我会很高兴,也许还会很矛盾,但我希望你能收回『不是朋友』那句话。 ——我,不知为何如此烦闷。心脏不可抑制的悸动着,或许我...并不想仅限朋友?我为何总想亲近你,又为何如此在意你。 ……若这是喜欢,那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我,何谈喜欢? 不过……真的...是喜欢吗? 我放下笔,按着心脏,怦怦,怦怦,跳动着。 我,真的会喜欢男人吗?是错觉吗? 我好像想到了一句话:「爱本不因由性别定论」。 想到这我脸颊染上緋红,真的...真的是……吗? 写到这里,我想我能表达的都已描述完成,再次为我一切冒犯行为感到抱歉——对不起。拆开信封,在你看到这一行的时候,若你还在生气,请让我有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希望能请你吃顿饭,也想听你说说我具体哪里惹你生气了。若你已经气消了,我也依然想和你吃顿饭,我想,和好也要有个明确的开始。 将信纸折叠好心事收进信封袋的时候,我是如此庄重。拿了张图样有些復古的贴纸封上时,我都还忐忑会不会太过幼稚,明明胶水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不过...贴都贴了,就这样吧! 穆漪白不知第n次打开姜竹言的聊天室,打下几串文字后又删掉,再退出。 他心想「昨天...不该对他发脾气的。」 我。为何。这么控制不住情绪。 万一他不想与我做朋友了,我道歉还有用吗? 真没出息。不是我一手推开的吗... 而后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无力的盯着天花,脑海里全是姜竹言的身影。直到眼皮扛不住重力往下落时,他才猛然想起——手机忘记充电了。没办法,他只好又直起身,插好充线后又想了想,发条讯息给领导后,就着夜色冥想了遍遍胡乱生气的事。 早晨,闹铃缓缓撑开我的双眼,在眼瞼下支起了一小片深色阴影。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有些无助的想怎么会是平常上班时间——我,好像忘记设新的了……随后欲哭无泪的关上了声响。 今天我请了早上半天假,不为别的,只是依旧生气週五那位人渣罢了。约了一位律师朋友见面,要说朋友似乎也很难定义,他是我学生时代唯一会找我聊天的人,虽然大学毕业后就没什么在聊了,有点可笑,但我就是如此乖僻。 他似乎在业内也算有点声望,听说专门处理这样类似的案件,败诉少之又少。下床洗漱后,我拿起电脑整理着等下要用的文件,再次看向那段骚扰影片后,无法否认我依旧会全身战慄,并思考着何时才能解脱...算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领导在这时传来批准假条的消息,不知实习生有没有说当天的具体细节,不过拿下投资也算一件开心的事情,真好——受伤的事我一个人来就好。 于是我更愧疚于惹姜竹言生气的事情了。 礼拜五再道歉会不会太晚? 当面说应该比较有诚意吧? 希望他能听听我的道歉。 在我打开车门以后,思绪便止于车格前。律所的位置已是我无法使用脚程的距离,开出停车场后我才有些遗憾这样一幅好天气。天蓝的比任何色票里的顏色都还要纯净,太阳不知被谁遮住,天空什么也没有,气温却冷的不像话。 下了车后才了解到融雪真的是比下雪还要噁心的存在,裹上厚羽绒服也挡不住冷意直击下半身,我后悔没在西装裤里再套一件卫生裤。所幸进了律所后就好很多了,暖气很足,足到我后知后觉的发现冷意似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冷的不止天气,还有心。 律师朋友对于我的拜访表示非常惊讶,好在专业能力过硬,很快就领着我进入主题了。在我诉求与资料摊开来后他眼里的讶异怎么也压不住了,我明白他所震惊的地方,却只能苦笑的摇了摇头。 「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对方也是不挑才敢对我这么下手。」 「漪白你其实很优秀的,你公司在业内排行前五欸!篆神豪我也玩,写的真的很好!」 律师听出我的自嘲,宽慰的说着。 「别打趣我了,李建案子应该挺棘手的吧?」 我暗自想着这职业果然都很会察言观色。 「嗯。漪白,实话告诉你若只靠这段影片的话,判决可能不重,大多数情况会以交罚金或缓刑就能收场。而且…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的性别与大眾刻板印象都确实会给此案结果带来很大的影响。」 「不过从影片熟练度来看,对方很大概率不是初犯,若能找到其他受害者出面指证,胜诉的可能性才会比较大。但这也恰恰是最棘手的地方——有多少人会愿意站出来,他们遭受的是什么程度的伤害,性别是否侷限于『男性』等等,都会影响最终判决。」 他眼里是对工作的热爱与敬畏,是我学生时期少有见到的奕奕神采。 「不过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和资本对抗这条路定是满路荆棘,甚至对你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漪白,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会是一条漫长而又困难的道路。」 我定定的看着对方,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我,有精力能做到那一刻吗? 会不会在那之前结束掉自己的……。 没错,这对我的事业一点帮助也没有。 就当做点有意义的事回馈社会,能行吗? 「我……不保证我能做好。你,要帮我吗?」 「……嗯!当然,这点还是不能少的~」 对方愣了许久,而后坚定的向我点了点头,笑着把五指併拢搓了搓。 我浅淡的笑了笑,缓缓走出待客室。 出律所后天空依旧冷淡,但太阳早已悬掛半空,伏见天日。 下午开了两场会议后被领导叫了过去。 我刚进公司时是他带了我一段时间,而后晋升成了部门主管,我也成了组长。他算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人,也很惜才,可这次的事件却不免让人有些失望。 「主管,你知道的吧。」 在漫长的铺垫后我定定的看着对方眼睛,他的话语被我打断,囁嚅的嗡张着口。 「知道李建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没有告诉我」 我的语气变得绵软无力。 「你.....唉——」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首先……篆神豪是真的很成功,这点先再次恭喜你,其次,这刚好是李建喜欢的题材,他会看上你我并不意外,我认为这对于你的未来会很有帮助,只是——」 「所以你是忽略了他的人品还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 我又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这已经以下犯上了,我最近到底要犯多少次错误。 我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然后转成被冒犯到的恼羞成怒。 我掌心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无力的松开了道歉。 「——唉…这次是我对不起你,叫你带实习本意是想让你有个伴,顺便学习一下,你是我一直很看重的人才。我犯的最致命的错误是我没告知你要提防……对」 「还有我真的不知道他喜欢男的。」 对方自觉羞愧的低了低头,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不知道那为什么不让我带个男实习过去?这期进来的性别比是差不多的吧?」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带男生。」 「太牵强了。你知道我的个性,也比我更清楚实习生的能力值」 言下之意是这期男性能力普遍低于女生一点点。 「漪白……这次分红你拿多一点,然后……你想怎么处置他」 他转移了话题,我想…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此刻我神情严肃,身体却僵硬着,我不知是否为我没有认清主管的品性,还是他一时糊涂。 ——投资方少了他除了比较吃力外并不会有更大影响。 这是在我检查预算时偶然得出的结论,于是我更加失望。 「…………我不会向上级说明。」 对方木訥的低了低头,抓了抓头发后说着。 好在他还算清明,也幸亏他是这样的个性。 「主管,我一直很尊敬您的。」 在开门的前一刻我停了下来,手指用力摁着门把手, 用力到连身形都微微颤了抖。 我不知此刻表情是否狰狞,但我想应该是很难看的。 在深吸几口气后我回头望着主管,失望的说。 手还在颤抖着,会影响工作吗? 我回到工位前,竟看到了一小盒饼乾与便籤——是芳仪给的。我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跡写着简短的感谢,指尖的颤抖似乎减缓了不少。 环顾四周,大约三分之二的同事已经下班了,剩下的人埋首键盘,为生计敲打着自己的生命。天光渐暗,室内的白光愈发刺眼,那是他们以努力为本硬挤出的繁荣。 今天——就交给他们吧。 我收拾好公事包,起身离开。 连续几天,我都早早就下了班,实在是没什么精力逼自己加班了。明明累的要死,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多了便拿起手机,滑一滑姜竹言的聊天室,我们已经5天没有说话了——我才知道我早已习惯有他的存在。 最近手抖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还失了眠。心里諮询师的话又悄悄攀上了心头,也许——我真的病得不轻。好不容易熬到了週五,我却突然想在这天加点班——我好像在害怕什么。 直到指针指向了21:00,我才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伸了伸懒腰,闔上电脑。 我——还是得道歉才行。 和好 再次打开那扇小木门,暖黄灯光依旧照的人晕晕的,人数适中的店面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几丝,进门就对上那双深邃深沉的眼眸,他似乎在期盼什么,又带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我一时无法拆解分析。 坐上吧台后不知为何有点尷尬,只能先开口点餐。 他轻轻地将饮品放在我的面前,製作的期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更加害怕我真的永远把他推开了。 肌肉绷紧的发麻, 我希望他没有注意到才好。 我不知他转身是否是要离开我所在的地方,我害怕他离我而去,所以我叫住了他。 他顿住了身形,有些讶异的回头望向我。 「那个……那天……对不起。」 我头低低的,却还是在句末鼓起勇气看向姜竹言。 「我……控制不住情绪,我说了……讨人厌的话,我惹你生气了……」 而后我又把眼神撇开,飘忽不定的看向他处。 「我可能还害你失望了……我说了气话,我并没有那么想。」 「我生气时应该————应该闭嘴不说话的,我...我就不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不该过来的!不该——」 「好了。漪白,我知道了,知道了。」 见我越说越多我的不足之处,姜竹言赶忙出声打断了我,不知何时他早已面对着我,神情又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漪白…谢谢你告诉我,真的!很谢谢你」 对方掛上了浅淡的微笑,像如释重负般散发暖阳似的温柔。 酒窖香馥郁,混着菸草与胡桃木味一起席捲鼻腔,是闻了小半年都不曾腻过的芬芳。从未觉得刺眼的黄光在此刻竟轻易夺去我的视线,使我恍了心神。 「我当时确实很生气,我也想了很多,我想我当时有注意到你的状态,不知是人多,还是在意外的时段遇到意外的你,我开心的心情让我并不以为意你的难受」 「我想我有注意到的,却还是被你带刺的话给激到,我想我应该再更成熟一点,情绪再更稳定一点——」 「不是的!是我不该发脾气的,不是你造成的我却对着你生气,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係也没有」 我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身体微微前倾,酒精让我有些燥热,我忽略了更加剧烈的颤抖。 「呃——好……我..我知道了 你先冷静」 他抬起双手示意我后退点,似乎很意外我的反应,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个——哈哈,你这么说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老实说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哪句话使你爆发,是否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误会,还担心……总之!我其实也有写道歉信给你,我想这样比较有诚意」 ——还担心你是否从一开始就厌烦我的靠近。 他挠了挠头,歪着头笑着把信递给了我。 我的症状好像有些缓解,也不知是否为错觉。 「还有,这几天我没和你联系,抱歉啊!我一直在纠结,结果就拖到了现在,你打开看看吧!虽然我好像都在刚才说完了」 说完他乾笑了两声,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拆开精美復古的小贴纸,入眼是一张折叠了三次,泛着墨水味的纸。 字跡熟悉的在心底化开,我想起了那张藏在大衣里的秘密——短短三个英文词,怎么会这么这么长呢?长到馀韵在我心里留存至今。 我生怕错过任何一撇一捺似的,仔细阅读着。 语末,「愿喜乐,心想事成。」的祝福语将眼眶盛满了惊讶,我有多久没被说过「开心点」,多少人曾在意过我的情绪呢? 他正摇晃着他人所点的酒品,眼睛不眨的看着我。 「我……从不真心觉得你烦……相反地…我、可能...你...…(靠近)很好..」 我温吞的说着不着调的句子,我并不擅长说出这样肉麻的话语。 「我把你……当朋友……的。」 手指又无意识的抠着指尖,其馀则紧抓着衣襬。 「你还好吗?你好像在颤抖,很冷吗?」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关切的询问我身体状况。 他将酒交给服务生后便将身体向我。 「我没事的。我并不冷」 「可是...我看你好像抖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你手指先别抠了,等等流血就不好了——」 他前倾身按住我的肩膀,我想他能感受到我肌肉的振奋。 手指不再互相摩挲,只是强行使它僵着,我也是争斗了很久才抢回一点身体控制权。 「好…我真的没事,这样一段时间了,等等它就不会抖了」 我有些难耐的说着,我抠着指尖只是为了缓解焦虑。 缓解不了就只好委屈了心脏。 「你很焦虑吗?上礼拜五是不是有发生什么事?」 他眼神愈关切我便愈加焦躁。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等等,我好像从哪听过这句话。 「嗯…不是什么大事,情绪有点被影响到罢了……所以...(上)礼拜六才这样对你,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人有情绪是很正常的,不用藏着,更不用压抑它,不然容易生病——等等,你...!?」 他似是想到什么般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囁嚅着一时发不出声。 「你这样...多久了?你说一段时间...是多久?」 看着我的样子他似乎确定了什么,语气变得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眼里满是心疼。 「没有很久..没事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还在抖着,骗不了人的。 「什么叫没事!这样下去只会更严重的」 不知何时他早已走出流理台,在我旁边坐着。 「明天我有空,我陪你去看看医生。好吗?生病也一个人的话,太孤单了。」 他拉着我的手,试图透过按摩缓解我的症状。 「明天医院只有早上有开吧?我又不掛急诊」 我看着他拉过的那隻手,难得的没有松开。 其实我知道这样一点用也没有。 「早上我也有空,这事不能耽搁的」 他眼里的认真让我差点就信过他的谎言了。 「不用这样迁就我,我知道你营业到凌晨4:00,回到家你也需要休息,门诊週末只有明早开,忍一两天不算什么的。」 「你就要这样忍心看我又难受两天吗?」 「因为你生病,所以我心疼难受啊!」 我嗡张着口看着他,手上被按摩的力道加重,我有些吃痛的皱了皱眉,他才像注意到一般松了力道,却依旧拉着我的手。 「——你真的要这么坚持吗?」 「我不希望你生病还要忍着难受,也不想你连看病都是一个人,我们……我们是朋友啊!你不是一个人」 他语气有一瞬间变得古怪,却在下一秒转为认真。 「嗯…如果你真的很间,我等你公休那天请假」 「礼拜一。就下礼拜一,下午我陪你去,早上我休息,行了吧?」 语气里充满着「这是底线了!」的感觉,神情依旧认真,手却刻意控制着力道。 我败下阵来,妥协的说。 「看病完我请你吃晚餐?」 「信上写了『我想我们和好也要有个明确的开始。』」 「不用,你是病人~上次你请,这次就我请吧!」 他故意拉长「病人」的尾音,挑了挑眉。 ——上次是感谢你守了我一整夜的病床… 没等我说完他便转身走向流理台内,「装作」从容的洗着工具。 我很浅很浅的微笑着,拿起表面有些波浪的酒一饮而尽,摩挲着他所握过的手心——暖暖的。 其实今天……也没那么冷嘛。我将酒钱放在桌上后起身离去。 无所事事的过了两天週末后,终于还是来到了这天。 早上起床请了病假,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当天请比较有说服力。 其实我一年到头几乎不曾请过假——公假例外。 我好似无知无觉的机器人,在一个位置上做着相同的事,重复乘千上百次。 领导为我的突然请假非常讶异,且还连续请了两次週一,虽然假别不同,却也因时隔多年再次请上病假而多给我了半天休假——于是我从请下午变成了请整天。 扣好袖扣后我随意的弄了点早餐,室内光有些亮,我才注意到了外面白雪皑皑的世界——啊...又是白色。 视线彷彿被攫取了一般完全沉溺于窗外那白到尽乎透明的地方,脑中与眼睛的世界似乎重合,我恍惚的想: ——这就是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吗?为何和脑中的一样呢? 脑海与眼界是分割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很难形容这股矛盾感,虽然这并不影响生活。大多时候他们是和平的,是共享一个画面,而不是眼里的彩色便是脑里的白。 但当我意识到之时,他们中间的楚河汉界便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直到其他事物再次佔满我的胸膛,迫使我将目光移向别处,好似这条鸿沟从不曾出现过。 我想这也是我让自己忙起来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太过极端的思绪总压的我喘不上气,生活好似只有乱麻的线团与无尽白的空虚,微有「忙」能让我稍微好受点。 「我的白,是空白的白。」 思绪回笼,也不知早餐什么时候吃完,筷子竟无意识的滑拉碗盘,酱料在盘面画出一道道乖张无序的线条,乍看之下其实蛮有艺术感的。起身收拾一下后我还是决定把衬衫换下来——外面太冷了。 我换上一件黑色高领厚毛衣,里面还是再搭了件薄绒的卫生衣。毛衣胸前有一小块方形的小刺绣,我还蛮喜欢这个设计的。下身简单穿了件米色西装裤,刷了毛,材质却意外的硬挺,拿了件卡其色大衣在沙发上备着,消息提示音却突然打断了我的兴致。 时间也差不多是正常睡眠的起床时间,我满意的查看他所传的消息。 「想不想再吃一次那一家:p点点看酸菜白肉(?」 「不是只要吃晚餐吗?」 我不急于回应他,只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下当天气温,最终还是拿上围巾与帽子出了门。 围巾跟大衣是同色系的,帽子则是纯黑毛帽,时间已不允许我走路过去了,上车后我才传讯息跟他说了句: 「12.火锅店门口。」 我知道自己对于情绪感知非常敏感,只是在害怕,怕自己无法或没有能力接收,只敢一点一点的。贪恋他的好。 手机随意丢到副驾,驱车前去。 车停好时姜竹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明明就说过可以在里面等的。我平缓的走了过去,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匆忙或急切的方法我似乎都掌握的很好。 「嗨~不是说十二点吗?这么早!」 「我家离的更近一点呀~」 「通常住较近的人都会将时间抓的紧一点,因为熟门熟路」 他并不急于回应我的话,只笑笑的领我一同进去。 「那我就会是喜欢抓松一点,并且喜欢提早到的人」 落座后他便拿起桌上的菜单推向我,自己则看起了点餐纸,本该被忽略的小动作却在我脑海里回放了许久。 「这次要吃吃看酸菜白肉锅吗?」 我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他说好吃...那就吃吃看吧。 「饭要换成王子麵吗?」 一不小心又神游了,我应该看菜单的,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我本来想吃饭的...怎么会又答应了呢?这是病吗?好烦...。 双手不自觉的抠着指尖,红红的,这样一想我的手似乎也不怎么好看。 「嗯?怎么了吗——现在有不舒服?」 姜竹言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手...也对,我双手此刻正撑着桌子。 我有些心虚的将双手平摊在桌上,其实我还是想抠点什么下来(?) 呃...其实我今天比较想吃饭。 「我刚有点神游了...所以才应了下来。如果你觉得麻烦就别改了,吃麵也行」 「怎么会麻烦~点餐当然要合胃口才好呀!」 他低低头修改着菜单,没一会便起身去结帐 「我刚才想说上次你将饭换成王子麵,我以为这是你所喜欢的」 他拿着帐单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说着。 「没什么特定喜好...不过我不喜欢火锅里加芋头。」 想到芋头火锅的味道我便嫌弃的说着。 这反应逗笑了姜竹言,他说他也不怎么喜欢加芋头,但如果包在某个火锅料里他可以接受。 「我没有办法...也许我就是不喜欢芋头吧」 暖烘烘的热气攀上面颊,将皮肤染上一层浅粉,展开一场温和柔软的饭局。 他依旧吃的很快,我却能感觉到他有刻意放慢步调,也不知是否是为了与我聊天。他吃着火红的番茄锅,酸甜味道比刺激的辣味再更舒服点,红色衬得他眉眼柔和,浅粉也染了他的颊,空气凝结了一颗小水滴从他额间滑落,又被抬手抹去。 他笑着说火锅真的很暖胃,我说—— 他突然停下碗筷,定定地看着我的嘴角。 我愣愣的收了笑,抬手抹了抹。 「嘛...毕竟我也是人嘛」 「哈哈哈~也对,只是我很少看到你笑,所以才这样说」 他突然拿起公筷夹了块花枝浆到我的面前。 「要吃吃看吗?最近我发现了花枝浆在番茄锅里的美味喔!真的很好吃」 姜竹言就这样一直夹着,我开始感叹他的臂力了。 思忖片刻我还是拿碗接下了,其实我没有吃他人东西的习惯,不过他拿的是公筷...是捞出来才夹的...没关係吧。 稍微吹凉后我便吃了进去,如他所说诚不欺我,真的很好吃...也许是手打花枝浆本来就很好吃的关係。 「话说我觉得你可以多笑笑呀~你笑起来很好看,是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边夹火锅料出来边说着。 「大多时候没什么东西能让觉得好笑」 「笑容不只有好笑的时候才能露出呀~」 「你感到快乐、愉悦、高兴或是想到任何温暖的事就能露出来,也可以是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字字句句都像音符般跳在名为「心律」的五线谱上,快至八分音符,想着他似乎总是露着愉悦笑容,慢至全音符,回想至今又有多久没感受到愉悦了呢? 「好像上次吃饭时我也有捕捉到你的笑」 睫毛扫过下眼瞼,浓密的撑起一小片阴影,埋藏了笑意。 「……你不觉得那更像轻嗤吗」 我稍微回想了一下,有些无语的说着。 「是吗?没关係~这次你是真的笑了就好」 说完后他若无其事的擦起了嘴,看向了窗外。 像太阳一般咧着嘴角开怀笑着,对谁...都这样吗? 这样曇花一现的美我能一直欣赏吗? ——不该在这时候想这些事的.. 笑容也能给到其他人,我好像又开始微微颤抖了。 我垂下眼眸,尽量正常的说着。 好讨厌煞风景的想法…… 不过确实...看过就好了,又何必在意为谁而笑呢? 什么都不知情的姜竹言将围巾递给我,等我围好后才一起走出了门。 ——只要……现在对我笑就好。 医院 「坐我的车吧,我预约一点二十的门诊」 我看了看时间,不算充裕,但走过去绝对不留馀裕。 「那个...你会冷吗?你在抖欸」 「啊...没事,有点焦虑罢了。」 我开车门的手一顿,而后又正常的拉开来。 「要不要我来开?这样上路安全吗?」 姜竹言皱着眉担忧的问。 要是突然加速暴衝就完了。 方向盘会因为抖而走不了直线吗? 「那...抱歉,麻烦你了。」 我起身退开驾驶座,绕了半圈坐上了副驾。 而刚刚的思考也仅仅用了0.5秒而已。 「没事~还是稳妥一点更安全」 「手杀、换档,最前面是p档,最左边离合、中间煞车右边油门,车灯、雨括器在这,如果下雪可以用」 我一一指出后他熟悉 一下便开车上路了。 天气阴阴的,他随手调高了气温,车内只剩风呼呼划过车身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关心我的症状时发出的疑问,我也一一回答着他。 只是...性骚扰的事还是无法向他坦言——很奇怪,明明律师、諮询师,就连等等的心理医生我都有诉说的想法,为何对他就不愿呢? 也许他不是专业人士吧...... ——我只是不想他担心。 这安静中蕴含着大量震耳欲聋的心声。 下车后他将钥匙还给了我,彼时13:06分。 到了候诊室掛号之后,便坐着等起叫号。 「虽然这次是门诊,但还是会让人想起之前你晕倒的事呢~」 「别提了...那段时间反而是我意识到自己变得不正常的开始呢。」 「哇——抱歉,我不该这样说的...」 「没事,发现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我摇头轻声安慰,起码我还有想要自救。 「患者穆漪白!这里有几项测验与资料要你填一下,有笔吗?」 就在这时,一位护士拿着一小份纸走了出来。 护士想回头找支笔给我。 「啊!不用,我这里有」 姜竹言适时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ok!填完后进诊间再拿给医生就好」 快速填完基本讯息后我翻开测验,前几题都很快速的填答,直到看见「过去两週是否经常感到情绪低落?」 我好像一直都属于低精力人群,情绪低落.....有吗? 倒是有稍微变得有些活人感的时候——我想起了两週前被骚扰时而愤怒的自己。 这样算变得比较高亢一点吧? 我明明对情绪感知很敏感的。 笔尖在「有些日子」与「几乎每天」中犹疑不定。 「照着感觉走就好,不用想太多」 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姜竹言看出了窘迫的我,轻声提醒着。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我深吸了口气,重新屡过一遍思绪后,指尖也随之转向「几乎每天」。 没错,只是偶尔会再更低落而已,其实我一直没什么好心情。 翻开新的一页,铺天盖地而来的问题又让我胸口一紧。 「是否经常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是否容易因小错误而反覆自责?」 「是否因焦虑而重复进行某些行为?」 每题都像在剥光我名为「自尊」的外衣,只能神情羞窘的等待评判。 好像只能把企划书完整的写完而已,也没做的多好啊。 这样就填「几乎每天」吗?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价值。 我自暴自弃的想乾脆不填了吧—— 可是这样就无法让医生完整的得知我的病情。 好烦。好乱。好想快点结束。 最后我随意填了中间值,后面的题目也在我的烦躁中愈发勾的随便,虽然题目与选项有认真填答,但笔画愈来愈丑,甚至分飞到越过该题的栏框,我想涂掉重写肯定会更难看——脑中闪过糟糕的画面,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明知原子笔写上去是不可逆的行为,我却依然没有谨慎书写。 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啊。 姜竹言好似时刻关注着我的状态,我好像总在最内耗的时候被他接住。 「……没有,没事。觉得最后的笔画有点丑罢了」 我面无表情的将笔尖收回,忍不住又和笔置气般多按了几下,才还给了姜竹言。 「嗯~肯定是笔的问题,还有没垫着东西写肯定会有些歪歪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姜竹言有些好笑的接过笔,想着漪白幼稚的行径,捏了捏笔身后放进口袋里。 「不,这就是我的问题,前面的字跡都还好好的…我写到有点破防了。」 我低头整理着不齐的纸张。 「什么问题这么难回答呀?都能让情绪稳定的你破防?」 姜竹言用着有些调侃的语气问出,我想本意是为了让我不那么自嘲吧。 淡淡的语气,玩笑般的回答。 「那就怪题目奇怪吧~反正不是你的问题」 我想着明明就是自己没管理好情绪他却硬推给其他事情,虽然不太喜欢这样但心里还是有些暖暖的。 「来宾七号请到一号诊间」 系统无情的叫号着,我对了对号码牌,握着纸张的手用力到泛白,问卷顿时变得有些皱,我乏力的起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姜竹言的声音,看着我头也不回的进去,直到门关上为止。 医生推了推眼镜,而后又继续敲打着电脑。 我缓缓点了点头将问卷放在桌上,纸张被我捏的有些皱,我忐忑的坐了下来。 这时他才将视线从电脑萤幕上转向我,手指也覆上了我的纸张。 「上一週比较常失眠,也多是浅眠的状态……再往前追朔的话那可以算是嗜睡吧...虽然有闹鐘,不至于睡太久」 「有时……会重复做一些不太舒服的梦」 我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补充。 「梦境内容与现实是有所关联的吗?」 「能大致形容一下那个梦境吗?」 「……主题大概是两週前发生的事,我...很爱乾净。那天应酬被骚扰了……被摸过的地方即使隔着布料我依然觉得噁心」 「我梦到他所摸到的地方有了暗红色印记,我怎么洗也洗不掉……然后是当天晚上搓洗时……划破了皮肤流的血丝…好似蔓延到全身一样,我在血泊中淋浴……」 我垂下视线,这里的空气几乎将我话语淹没。 「……淋得当然是水,再来就被闹鐘声吵起了……每次梦的截点都不太一样,但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我又无意识抠着指尖,但这次竟然抠坏了,手指传来刺痛,我下意识低头,发现伤口不停的往外冒血。 医生面色凝重的抽了张面纸递给我压着,声音却依旧平稳 「先包起来按压止血,别抠了,好吗?」 而后他一边吩咐护士去拿急救箱,一边回头重新看向我,用着温和的声音说 「穆先生——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没有控制好力道』,这是压力大时,身体向你发出的警讯」 我怔怔地看着染上暗红的面纸,并没有回应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安全,先保护好自己」 「虽然你撑到现在才来求助,但至少你还愿意接受帮助,这样已经很好了」 医生顿了顿,而后缓缓说着。 「我们先一步一步来慢慢处理,好吗?」 「要让身体先觉得自己安全了,才能让大脑慢慢跟上。」 医生顿了顿,而后缓缓道出。 医生用着商量的语气说着不容置喙的话。 这时护士拿来了急救箱,我将纸巾拿下,任由她包扎着伤口。 「那么...我们回到刚刚的问题」 医生多了几分慎重的说。 「你提到那个画面很噁心,乃至到了梦境也仍不断想清除它,对吗?」 「那样的梦通常是在事件发生后,大脑还在尝试理解或修復经歷创伤的感受。它会重复出现,为的是『理解』,也是因为对你来说,那段经歷还没有结束。这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将视线重新移向测验。 「你能仔细说说你在经歷骚扰后,具体做了什么事吗?」 我微微点头,酝酿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我……在门口...喷了很多酒精,衣服都湿了,喷到眼睛也不管。然后直接进了浴室....热水开到最大,皮肤刺疼颤抖不管」 「搓了四五遍沐浴乳,被摸过的地方更多次,然后就被抓流血了,但看着伤痕……我...竟然觉得…很安心。」 手指一直摩挲着贴ok蹦的地方,其实伤口还是很痛。 「……这已经是种焦虑的外显反应了,其实你想要的不是『乾净』,而是『安全感』。」 医生看着我依旧在不停搓着ok蹦下的地方,眉头微蹙的找了个布娃娃给我。 「想抠手的话就捏这隻熊吧」 我接过那隻浅棕色的泰迪熊,毛茸茸的,棉花很饱满。 「这样的反应是创伤后常见的反应行为。当事件让你觉得自己失去掌控时,你会透过『清洁』、『检查』或『确认』的行为试图夺回控制权,这是人脑的自我防御」 「我们会再一起处理这个部分,不用强迫自己忘却它」 他在电脑上敲打了几行字。 「……那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想要忘记它,但…我拿到了那一段的监控...我……我会在觉得自己松懈的时候再拿起来看…一遍遍强迫自己回想那难受噁心的感觉,我感觉……我在折磨我自己」 「你在逼自己记得...对吗?」 他慢慢的停下了敲字的手,语气有些凝重的说。 我垂下眼,无所是从的捏着娃娃。 「但那样做的结果,往往会让创伤一遍遍地重演,但并不会让你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 「答应我尽量别这么做了,可以吗?」 我一时不敢断言我不会再这么做,所以只面色凝重的盯着他。 「还有……就是…然后……然后我……自残了。」 医生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才重新落下。 他抬眼望向我,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现在,还有那样的衝动吗?」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那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细緻的稳定。 「那不是软弱,也不是错。当痛到无法承受的时候,身体有时会替心去承受。」 他在病例上写下几行字,又抬起头与我对视。 「接下来,我们会一步一步来,先让自己回到安全的状态,好吗?」 「我们先开药物治疗,但主要还是以定期回诊接受心理治疗喔!」 「再来从你测验结果的数据显示,你的焦虑指数偏高,也伴有强迫性的行为倾向,睡眠品质也有受到一点影响——但这并不是无法修復,只是需要时间,让大脑能够充分的理解与復原。」 他的手虽然依旧在敲打键盘,但语气温和,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着」。 「先每週回一次诊看看,我们在视情况增加或减少频率。」 「给你开了抗忧鬱、助眠与镇静效果的药,只要按时吃,这些药通常不会让你有药物成癮的问题。还有,一开始可能会有点头晕、嗜睡或食慾不振等情况,这些症状会随着身体的适应而慢慢消退,若有严重不适一定要立即回诊。」 我将娃娃放回桌上,正欲起身却僵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 医生将健保卡还给我,却在我拿住时加了力道,使我无法抽出。 「这病是大脑里供应血清素的细胞有些坏掉了,使你有这样的症状,它只想柔性的告诉你『也许你努力过了头』,让自己适当的休息一下吧!」 他缓缓松开了健保卡,并递给了我一张病例单。 我礼貌的笑了笑,捏着健保卡的手正暗自发力着,随后又被我遮掩似的放进口袋,转身走出诊间。 走出来后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姜竹言一个箭步起身来到我面前,又与我一同落座。 「你的手指怎么了??」 他一来就注意到了我还在泛血ok蹦。 「没什么...不小心抠破了而已」 我无所适从的搓了搓伤口,想将手指藏起来却被一把捉住。 「别弄伤口了,贴布掉了等等容易感染的!」 他心疼的按了按我的掌心,而后把握拉到了座位上。 我很听话的应了声,原来这样小的细节都能被注意到...有点...开心(?)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外套,很自然的放在了自己腿上。 「……说我太努力了。」 这次我语气放的很轻,为着刚才这样顺手将自己的东西丢给别人的行为而皱着眉。 我怎么就这么麻烦别人呢?太得意忘形了吧。 「那要不多请几天好好休息?」 「先不用,工作反而放松一点」 「绷紧神经不用胡思乱想,能让我觉得轻松」 我低头收着证件,语气无波的说着。 「难怪医生会说你太努力了呢~虽然我并不想反驳你的观点,但不胡思乱想的方法有很多,把自己逼到极限未必就是好的,我想你真的将自己逼的太紧了」 「……医生说半个小时后去领药」 「那你想要坐一会还是走动走动?」 姜竹言眼神眯了眯,终究还是顺着我转移了话题。 「嗯……我想坐一下。」 许是适应了这里的气息,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在之前都有所减缓。 但此刻,在我静下来之时—— 它又悄然縈绕鼻尖,浓郁的令人感到眩晕,错觉似的隐隐传来腹痛。 我恍惚的想起泰迪熊绵软的触感,耳边的吵杂声彷若被按下了静音键,逐渐化作微弱的蚊音,直至消失。 「白...漪白…...吗——」 「漪白——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猛的睁开眼睛,突如其来的回神让我呼吸变得急促混乱,心脏也跳的有些快。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我坐起身来抚着心口,姜竹言则轻抚着我背,捋顺我的呼吸。 「我看你一动不动的,感觉呼吸也很平,就想着会不会出事...你还好吗?」 姜竹言摇了摇头,略带歉意担忧的说。 「我没事,只是走神了…」 「抱歉...过多久了?」 我轻拍着他的手,示意我好了。 「大概十分鐘吧…你平常都会这样突然惊醒吗?」 他停下了抚着背的手,却没有轻易拿开。 我声如蚊蚋的低语了一句。 「不会,有人叫我或我意识到我在发呆才比较有可能这样」 「没事——如果你没有叫醒我可能就会错过领药的时间了」 我看姜竹言还一脸歉疚的表情,上前问着。 「我们先过去领药的地方,要吗?」 我站起身,伸出手——本意是想拿回我的外套。 姜竹言愣了一下后笑着用宽大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藉着力起身。 我动了动被握住的掌心,轻声提醒着。 拿上外套后我便将手松开了。 我四处观察着环境,却并没有注意到——姜竹言看着被松开的掌心,暗了眸色。 领药处人来人往,虽是平日却依然有假日时那种喧闹感,有人神情化不开忧鬱,惆悵踱步,有人眉头舒展,绽开笑顏,也有人尽力挤出微笑,只为患者不再那么担心。这种喧闹像覆上薄纱似的半透明色,只是仍有人在努力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只为焕然一新。 溃堤 「……我想过我有病,只是没想到有这么多。」 我盯着药单上一行行字,心中一阵鬱闷。 「中度忧鬱…...轻度焦虑……强迫症……创伤后压力反应?」 姜竹言小声的念了出来,眼里满是心疼与不可置信。 「呵呵...我看了也蛮不可置信的。」 我伸手要回单子,随意丢在某项药袋中。 「你到底经歷了什么...?」 姜竹言低着头轻声说着。 「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 「那创伤后压力反应呢!?」 姜竹言突然激动的转头看我,似是被我漫不经心语言刺激到。 「……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害怕你...都自己扛着」 在意识到的瞬间他便马上道了歉,他只是不希望他的漪白什么都自己扛,他也可以帮他的。 「早晚要说的。只是……」 「我……我回去跟你说,可以吗?」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车旁。 「……钥匙给我吧,我开车。」 姜竹言低低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我将钥匙递给他之后转身要走,他却先一步抓住了我。 冰冷又饱含克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扫过一眼车牌号后,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宽大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腕上的馀温隐隐发烫。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说,鑽进了副驾。 唯一的互动也只有红灯时他淡淡的瞥了一眼我,那一眼太过于复杂,是隐忍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情绪化为关心与责怪的情感。 一路无言到了姜竹言的公寓楼下。 车子一熄火他便直接开门走向副驾,倚着后座车门等我出来,似是怕我逃跑一样。 我关上车门定定地看着他。 「还有钥匙还在你那...」 我低低解释了一句,却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又被我的话给刺激。 「所以——我如果还你钥匙你就会直接离开吗!?」 他极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和缓,却在最后一个尾音里洩了气,焦躁迎面而来。 到口的话像被吸住一样无法脱出,依旧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得抬脚跟上。 ——我真的没想过要偷跑的...... 当手指覆上手指,想抠点什么时,却发现还有一层ok蹦挡着,我如梦初醒般攥紧了手,却心痒难耐。 上楼后他道一句 「坐沙发上吧」就自顾自的进厨房倒水,没一会儿功夫就发现dona在我脚边蹭着,而后跳入我的怀里。 「那小子尽佔你便宜——」 姜竹言有些酸溜溜的说。 他将水杯递给我,坐在了我的旁边。 漫长的沉默里较劲似的谁也不愿开口,外头的寒风不费吹灰之力便冻僵了屋内,也不知我的颤抖是为气氛还是为寒风。 「我在开车时想了很多……」 最终还是姜竹言先开了口。 「我怕我追问细节会让你造成二次伤害,又怕你憋在心里闷出病来...虽然你好像已经病了...」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强迫你要告诉我了,毕竟……我也没什么资格嘛」 我本想反驳说「不是的」,但却依然不知怎么开口,而后又错过了最佳时机。 「刚刚是我太激动,对不起」 他头压的很低,像是这样就能将需求压下来似的。 此时dona已经跑去落地窗前晒太阳了。 他缓缓抬起头与我平视,西下的太阳越过窗帘缝洒下一层浅黄,水晶灯似的水杯绽着透明色的光。 「我会说——我一直有想要跟你说的。」 「只是我有点难以啟齿,明明面对医生、諮询师或者其他人我都能开口的...」 每当我讲起那段破败不堪的往事,心里就总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应——彷彿自己又被拉回到当下那个场景。 我鉅细靡遗的回忆着,比过往讲述给他人的任何一段都要来得详细——血泊里淋浴的梦境、愤怒到窒息的提告、反覆观看的监控,将一帧帧闪过脑海又呼之于口。 「——我以为我能说的很轻松,结果没有呢...」 笑着笑着却发发现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滑进了唇缝里......咸咸的。 我抬手摸了摸唇,又愣愣的抹上眼角,结果右眼也落下了泪。 我错愕的发出疑惑,却再也止不住泪水。 姜竹言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肩,呼出的热气像是将我炙烤一般灼热。 「别说了...我在,我会一直在。」 语气坚如磐石,拥抱如得到稀世珍宝般热烈。 喘不过气的是我,埋在怀里哭泣的是我,不想被放开的也是我。 ——就...放纵这一次吧。 于是我颤巍巍的举起双手,环住他宽厚结实的臂膀,抵着他的胸膛,低声啜泣着。他又轻抚着我的背,捋顺我的气息,托住我的情绪,轻声说着「我,会一直在」。 待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后,我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尷尬,想退开一点时却又被更用力的揽入怀中。 他将头埋的更低,几乎将脸贴上我的颈间,那气息温热——洒在我最敏感的地方。 酥麻痒的感觉让我不自觉轻颤了一下,却并未换来他的放开。 他低低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胸腔里溢出的叹息,轻得几乎分不清是苦还是释然。 我本能的想要推开眼前之人,双手抵上他的肩头,正欲施力时却又只是颤了颤指尖,终究没有推开。算了......大抵还是捨不得。 这一波三折的变故还是让姜竹言放声笑了出来,他轻轻将我推回,说着 「抱歉,我忍不住 」。 蓝调的天色昏暗,模糊了身影。 也幸好看不清,不然我此刻緋红的脸颊将在此暴露无遗。 他想起身开灯,却被我一把捉住。 拉住后我就感到一阵后悔,真的...太衝动了。 「……乖~我去给你做饭,饿坏了可怎么办?」 他宠溺的笑了一下,任由着我拉着他。 我脸红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我并不想被他看见。 「我营业时间只延后到七点半呢~」 「要不我只打开厨房的灯就好?如果你好了,再打开客厅里的灯?」 他似乎又看出了我的羞窘,温柔的哄着我,我渐渐放轻手上的力道,正要放开时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灯在玄关处最左边那个,你再自己打开它,好吗?」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才转身走进厨房。 半边天的红晕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我的脸上,我将头埋在膝弯里,只愿红晕快些消散,别被谁看见才好。 其实……我终究还是藏了一个心事。 手臂上的划痕……还是只有我知道就好。 长条玻璃门只能辨出一点色块,昏暗中的唯一一盏光亮的晃眼——不过...这样就足以。 饭香縈绕舌尖,万家灯火通明。 明的是幸福,是过去映着未来浮上眼前的「此时此刻」,而笑顏融于灯火,成了夜色里唯一暖色调的光。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从家常来到事业又跳回兴趣喜好,直到气氛陡然安静—— 「......有件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说」 我垂下视线,扒了一口饭,似是又在埋藏什么情绪一样。 「我——想起诉李健。」 「就是那个骚扰我的投资人」 看着一脸疑惑的姜竹言我赶忙补充了一句。 姜竹言恍然大悟的语调到句末又转成意味深长的鄙夷。 「就该这样了!但是你的工作......」 「走一步看一步吧,最近有些公司在挖角我,也不知道起诉之后会不会避我如猛兽」 我半是苦笑半是玩笑的回应着。 「那...我爸的公司有专业的律师团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请教看看」 姜竹言虽然担心,却还是全力支持我想做的事。 「啊不用,我有找了可以信任的。」 「只是...凭我这案不可能扳倒他,以他过于嫻熟的做法应该有更严重的事情出现,就是...蒐证方面——」 「我知道了,我想我能帮你蒐集证据。」 姜竹言的语气不急不徐,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我相信你,只是这种人大多手段很多...多一点人马能更加周全的保护你」 他垂了垂眼,轻声补充道。 莞尔一笑,如同定格了一切干扰般,只专注于眼前的「我」。 我抿了抿唇,想拒绝,却又不知有何立场拒绝。 「好...抱歉,又要再麻烦你了」 「不用道歉~~我就想帮你点忙,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我低低的应了声,我想我的快乐都藏于笔画里,从一声一吶里溢出,又害怕被你发现。 「嗯~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向我提,我会尽我所能的去做到!」 姜竹言说完便扒了一口饭进嘴里,彷彿这事就如家常般无足轻重、一挥手便可完成的事。 馀火焚烧三日,今日、昨日、明日。 我灰白黯淡的城市啊——在你踏进来的那一刻,便多了一抹艷丽的彩色。 饭后姜竹言准备了一杯水给我吃药,看着我一袋一袋看着吃药时间,一颗一颗拿出药丸,终究有些费时。 这次的药足足有六袋,不过大医院都这样的,我也懒得再去买。 「不会太没有效率吗?」 姜竹言看着我弄了半天才那好晚餐所需吃的量,就着水一口吃下,才又将药片一个一个放回袋子里。 「记起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现在只是刚拿到,没办法而已」 姜竹言并未多说什么,而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世界照常运行,不知是药物还是谁的功劳,披着寒风回家也并不觉得难受,心难得清净了不少。 隔天依旧加班到很晚。饭糰味道有些淡,平常不这样的。最近有些食慾不振,没几口便有些饱。 就在这时姜竹言的讯息忽然跳出,我先打完一个段落,抬手查看。 「明天我公休,要一起吃晚餐吗?」 他、最近、一直想、约我见面。 「我若睡到晚上就太久了啦:(」 简单聊了几句,我还是答应了他。 「我们约五点半,可以吗?」 「可以,但我们在餐厅集合就好」 「好吧~期待与你见面\?(???)?/?」 顏文字让我不自觉笑了一下。 而后擦了擦手,投入工作。 凌晨下着雪,不大,却湿湿的,脚步沉重的陷入夜色中——请假的代价,比想像中沉。 玄关灯亮起——终于...到家了。 最后我还是洗了澡上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