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恋》 第1章 《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恋》作者:京我来思【完结】 本书简介: 十八岁的陈嘉澍爱上了一个无聊又无趣的穷酸鬼。他自以为是,把对方当成个cheapman,准备玩够了后,一脚把人踢开。 十八岁末尾的裴湛告别了自己的暗恋对象,结束了自己长达两年的舔狗生涯,终于不再努力让陈嘉澍爱上自己。 裴湛走的那天很轻松,他说:“我的爱很贵,没有人能配得上。” 以前的陈嘉澍错过了,以后陈嘉澍也不行。 - 十年后,宁海晚高峰,裴湛开车回家时,拒绝了同学聚会的邀请。 坐在后座的陈嘉澍声音沙哑:“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裴湛,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这已经是我爱你的第十年。 - 裴湛:敏感自卑老实受 陈嘉澍:天之骄子少爷攻 年上|暗恋|直掰弯|破镜重圆|从校园到职场 酸涩文 火葬场我觉得蛮大的 攻受各有缺陷控党慎入 不爱看自己点叉,谢绝写作指导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天作之合天之骄子校园he 主角视角裴湛互动陈嘉澍 一句话简介:默默爱了我十年 立意:通过不懈奋斗创造美好生活 第1章 重逢 “车载导航提醒您,距离乘客上车点还有五百米,直行走右车道,靠路边行……” 5:30。 是下班的点,宁海晚高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前后左右的车顾着噪音罚款,喇叭也摁得有气无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鼓点。 裴湛看了眼导航,半小时前叫滴滴的乘客现在还离他五百米。宁海城里日常限号,裴湛的海a双号牌照能横穿市中心,他下班前助人为乐地接了单滴滴。 “我不参加同学聚会。”裴湛在电话里说。 “嗨,我知道你长年不在国内,去年才回来有点不适应,你就来呗,我们班这几个在国外的都回来了,今天头一次凑齐呢,你恰好在宁海,家还离地方那么近,不来不合适吧?” 裴湛缓缓搭着刹车等红绿灯:“凑齐?” “对啊对啊,你哥也回来了,他毕业后那几年不是在英国吗,今年工作调动回国了,听说前几天刚落地,”丞德那头有些嘈杂,“他昨天还问我你来不来呢。” 裴湛指尖搭着方向盘:“你怎么说?” “我说这几年你人在国外,几次同学聚会都没见过你,”丞德坦诚地说,“这次不知道你来不来。” 裴湛含糊应了一声,说:“那你别跟他说我在国内。” 丞德没听清,他找了个安静地方让裴湛再说一遍。 裴湛重复:“我不去了,别让他知道我在宁海。” “啊?”丞德疑惑地挠头,“什么意思?你躲着他呢?” 裴湛“嗯”了一声。 丞德不解:“那你哥回来你知不知道啊?” 裴湛没说话,默默打了个方向盘,靠边行驶。好半天,他说:“我不知道。” 丞德有点意外:“他回来了也不跟你说?” 裴湛沉闷地讲:“我们好多年了没联系过了。” 丞德在那头疑惑:“啊?” 裴湛又说:“他也不是我哥。” 丞德不说话了。 他就是个在家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这时候也听出不对劲了,他正绞尽脑汁说点什么。 裴湛一踩刹车,他没看见等车的乘客,把车门锁开了,等着等车那人上车。他等人的工夫,律所实习生发了张文件给他审核,他看了几个修改的点,让人返工。 实习生说马上改,他回复:先下班,明天改,后天交。 裴湛一边发消息一边问丞德:“还有事吗?没事挂了,在开车。” 丞德追问:“那你哥,咳咳……陈嘉澍问起你怎么办?” 裴湛调出滴滴订单:“你就说我不在国内。” 丞德心虚地说:“那行吧。” 挂了电话,裴湛点开滴滴订单,冲在他发消息档口偷摸坐上车的乘客说:“手机尾号。” 后座的人没说话。 “手机尾……”裴湛皱眉,他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猝不及防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相接。那双眼还跟以前一样张扬,只是上挑的眼尾有点红,看人的神色十分复杂。 四目相接,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裴湛张了张口,有点说不出话。 那人先开口:“0826。” “嗯。”裴湛输了号码,挂挡开车。 宁海晚高峰一步一挪,订单要去的目的地又挨着商业区,到了晚上车挤车人挤人,凑热闹的大学生,炫富的少爷小姐扎堆出来找乐子,乱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裴湛的车半天也没开出一千米。 车走得慢,车上氛围也十分凝重,裴湛不想说话,摁着车载音乐放歌。 “人若变记忆便迷人 情令眼浅了便情深 认识一场如雷雨一闪 就此没有下文 无憾也觉得是遗憾……[1]” 后座的人忽然开口:“你说你不在国内?” 裴湛沉默地看路。 “今年同学聚会也不会去?”他透过后视镜目不斜视地看裴湛。 裴湛还是不说话。 “难忘你好听过若无其事没韵味 你真人其实陌生得可以记不起 毋忘你精彩过别来无恙如游戏 我本人明白什么都总有限期……[1]” 车载音乐缓缓在播,裴湛始终一言不发。 陈嘉澍苦笑了一声,说:“你一直不回国,就是因为不想见我?裴湛,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怨恨我吗?” 怨恨?大概不怨恨吧,因为说怨恨太沉重了,裴湛觉得自己担不起。当年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只让裴湛畏惧、痛苦,但始终没有恨过。他唯独没有恨过谁,因为浓烈的情绪实在太让人疲惫,他没有力气恨。 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思,裴湛不想翻旧账,只是默默开车,想快点结束这趟令人窒息的车程。 陈嘉澍看着宁海的霓虹灯,长久地沉默了。灯红酒绿,有多少人在这样的纸醉金迷底下迷失了自己。他看着来去匆匆的行人,忽然开口:“这十年,我刚开始在费城等你,后来又回国找你,到处找你。” “可是裴湛,你不见了。”陈嘉澍平静的声音里透着颤抖。 裴湛握紧方向盘。 当年陈嘉澍出国留学,裴湛留在国内,裴湛计划两年后拿到本校的出国名额,去费城找他,他们想好了未来。可在费城的陈嘉澍最后只等来了裴湛的退学申请。 十年来,他所有的欢愉终结在那张退学申请里。 然后陈嘉澍花了漫长的光阴去寻找与等待。 等待是件难事。因为这世间的山与海本来就不讲道理,不然怎么叫那么多情深似海也熬成了油尽灯枯,从前的有情人如今陌路两端,爱恨两难。 这样的重逢太沉重了,压得裴湛喘不过气。他焦躁地皱眉,又克制地舒展眉心,想把这些过剩的情绪从身体里挤出去。可越压抑越觉得不好受。 他们都不再说话,可沉默更像绞紧脖颈的绳索,相对无言成了他们捅伤彼此的利刃。 裴湛敲了敲方向盘,迫切地看着车流。 过了五分钟,前面堵住的车才大发慈悲地挪开了位置,裴湛逃似的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匆匆开向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 [1]《我本人》吴雨霏 第2章 夏至 初夏蝉鸣,下课铃响,熙熙攘攘的高中生打闹着去上体育课。 外面的太阳很烈,把走廊上的紫罗兰晒得垂头耷脑。裴湛抱着本数学真题集,缓缓往操场走。他想起自己刚到陈嘉澍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他妈把他往门口一丢,就像送瘟神似的往前推。 “这是你爸的姘头家,他花五百万买你当他儿子,”她在背后说,“你以后姓陈了。” 裴湛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自己被卖了。毕竟他爸死了,没人管他妈了。裴湛他爸是跳楼死的,入土为安也就是两个月前的事。堵债的人找上门,没钱还,债主就嚷嚷着要把裴湛拉去卖器官。 闹急了,他爸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跳下去的时候,他妈还在赌钱。人没救回来,家也散了。 裴湛他妈赌钱欠的债还不上,要债的来催命,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没两天。他妈穷途末路地扶着裴湛的肩膀说:“不然你去卖血?你爸以前也卖的,你这血型少见,特别值钱。” 裴湛被吓得哭。 他爸死的时候他都没哭。 他妈就给他两巴掌,怒吼:“不想卖血就卖你自己,你爸那姘头找上门了,说五百万买一个你,我把你送他家去,他替我还五百万的债,还白送我一百万。” 第2章 她说,六百万,卖一个儿子,不吃亏啊。 新中国建国整整六十九周年,人类精神文明在打倒地主老财,摧毁长工文化,经历经济政治飞速发展之后,终于迎来了它别出心裁的开倒车。裴湛居然就这么被他妈给卖了。 这别墅好高,还在山里,外面看着跟个中华园林似的,裴湛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背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喂,小孩,哪家的,新搬来的不认路啊?” 裴湛转过头,看见两个抱着篮球的少年让站在树荫下。跟他打招呼的那个笑眯眯的,个还高,像只大号萨摩耶。 显得旁边那个格外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的那个就是陈嘉澍。 大概是有些人天生就鹤立鸡群。陈嘉澍当时明明跟裴湛同岁,但长得就跟个要窜天的杆一样高,大概爱运动,大汗淋漓的篮球服下能看见分明的沟壑。他那纡尊降贵的劲儿看着就不好惹,啰嗦都不想多啰嗦,瞥了裴湛一眼就直接跑家里洗澡吹冷气去了。 少爷很含蓄地表示了,他不待见裴湛。 这种不待见持续至今,依陈嘉澍当天心情划分严重程度,心情好就把裴湛叫过去说两句话,不好就让裴湛滚远点。裴湛刚搬进陈家的时候,更是遭受了陈嘉澍长达半年的“视而不见”和“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在外,陈嘉澍也不会厌恶得太明显,就是整天对他不咸不淡的,也让他叫声“哥”。 高二下学期的体育课没什么高强度运动,老师让绕操场跑了两圈就自由活动了,爱玩的玩,爱聊的聊,爱刷题的找个拐角刷题。 裴湛抱着数学题册窝在一边研究。 他也不是想刷题,是不刷题实在跟不上,华腾的教学质量很高,高一高二就学完所有高中知识,高三学生直接准备竞赛或者出国,什么都不准备的,就开始一轮复习。裴湛作为一个插班转过来的,根本跟不上教学进度。 至于体育课的活动—— 裴湛看了一眼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陈嘉澍。 他还是不去讨嫌的好。 下了课,三三两两的学生回教室,裴湛正揣着不懂的题准备去问老师,走廊里忽然发出一声大笑。 裴湛回头。看见丞德正一蹦一跳地拿着张纸撞进人堆。他勾住陈嘉澍的脖子,看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陈嘉澍同学,我喜欢你很久——” …… 不知道是谁在年级公告栏上贴了张情书,写给高二(1)班的陈嘉澍同学,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 年级主任迟迟赶来把情书没收,一堆上学上疯了的熊孩子才回去好好上课。下课后丞德也没放过陈嘉澍,说:“你小子挺受欢迎啊,那字写的不赖,恐怕是个大学霸,哪个妹子这么喜欢你,能把情书贴年级公告栏里啊?” 陈嘉澍神色冷淡:“谁知道,写字好看的人多了。” 丞德想起来那封情书,说:“好肉麻哦。” 陈嘉澍心烦地说:“那你还念?” 丞德笑嘻嘻:“那不是想看看周围人反应吗,我念了不是正好给你把写情书的妹子揪出来。” “是吗?”陈嘉澍远远看着教室角落埋头刷题的裴湛,看似在刷题,眼里却透着一股六神无主,半天也没见动一下笔,“那你看出来是谁了吗?” 丞德到处看,说:“看不出来,只能从字迹上下手了。” 陈嘉澍收回目光:“嗯?” 丞德扒在他桌上,说:“你不觉得那字很眼熟吗?” 陈嘉澍反问:“哪里眼熟?” 丞德压低了声音,说:“那不是很像我们班储妍的字吗?” 陈嘉澍皱眉:“储妍?哪里像?” 储妍是他们班唯一一个艺术特长生。理科实验班的美术生,年级考试次次前五十的大学霸,人长得无比漂亮就算了,字也是惊为天人的好看。班里班外一大堆男生暗恋她,老悄悄争着给她送小礼物。 高中生正值青春期,孩子之间的这些破事老师都知道。 华腾是私立高中,不缺败家子。反正爸妈管不了就送进来让老师管,但老师也是拿工资的打工人,怕管出麻烦,只敢约束普通学生,对这群少爷小姐实在敬而远之。总之,只要不干什么出格的事,谈个恋爱不影响学习,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储妍情况,老师也是保持一个放任的态度。反正据了解,她追求者众多,一个也不谈。问就是心里有人了,是谁打死不说。 所以丞德才合理推测,情书是储妍写的。他长篇大论分析一通,把陈嘉澍说烦了,陈嘉澍让他闭嘴。 丞德“唉”了一声,说:“哥们我这替你想办法呢。储妍可是校花啊,多少男生追啊,我听说隔壁班还有女的倒贴,要情书真她写的,那你不爽翻了?” 陈嘉澍不能理解:“我爽什么了?” “还不承认,”丞德拍着他肩膀,“哥们跟我嘴硬,实际心里暗爽呢吧?” “你死心吧,”陈嘉澍把书往桌洞里一揣,说,“她不会跟我告白的。” 丞德“哎哎哎”了几声,追上去:“你干嘛去?要上课了。” 陈嘉澍冷漠地说:“买水。” 他一点也不关心这情书到底谁写的,只当丞德没事找事,犯贱犯出花来想找他的乐子。 但这次陈嘉澍失策了,他也没想到丞德平时狗眼不识金镶玉,今天歪打正着,情书这事还真跟储妍有点关系。 …… 夏天天太热了,裴湛人瘦也不耐热,他满头大汗地站在小卖部旁边。放学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才等到人。他在班里沉默寡言,脸上挡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平时和人说话的时候心里总要建设半天。 储妍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出校门,看见裴湛才她停下脚步。 隔着人群,裴湛有点畏惧地看她。 储妍走出人堆,在旁边小卖部里买了两根冰棍,撕开一根递给他,说:“找我什么事?” 裴湛推了推眼镜,紧张地说:“下午那封情书……” 储妍承认:“我贴的。” 裴湛拿着冰棍没吃,他有些着急:“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上周储妍留下打扫值日,不小心把裴湛桌子碰倒了,谁知道这小子抽屉里塞着一张没装信的情书。还是写给陈嘉澍的。 储妍跟陈嘉澍一个班几年了,两个人的爹妈关系好,从小一起长大,又凑巧一直一个班。她长得漂亮,一堆男生追。陈嘉澍也一样,从小到大一堆暗恋他的女孩子,没办法,谁让他从娘胎里出来就长得像他那跳舞的亲妈,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干净清秀,光看脸像小姑娘。 唯一的缺点是看着凶。 凶的有点拒人千里。 储妍早想找个机会泡陈嘉澍,但又觉得他太傲了,不好追,所以迟迟没动手。现在这有个现成的情书送上来,她干脆就拿着用了呗。 “我也没说出去啊,”储妍嚼着奶油冰棍,“现在有谁知道是你写的?” 裴湛攥着拳:“我不是这个意思。” 储妍两口吃了冰棍:“那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把它贴出去呢?”裴湛有些难堪地看着她。 “我给你贴出去还不好?你那么喜欢陈嘉澍,又不敢表白,那不如借我用用呗……”储妍靠在墙上,满不在意地说,“你看啊,陈嘉澍平时对你那个态度,也不太可能喜欢你,这些话你藏在心里就不憋的慌吗?” 裴湛抿着嘴。 “哎呀,快点吃,要化了,”储妍指了指他手里雪糕,一本正经地说,“你喜欢他,可是不敢追他,但我敢啊,我挺喜欢他那张脸的,只是实在分不出心思来讨他喜欢,所以借你情书用用,有什么关系嘛?” 裴湛眼眶有些发红:“你怎么能这样?” “那你看不惯,你就去追他呗,你一边委委屈屈地问我,你怎么这样,一边又不敢去跟陈嘉澍说你喜欢他,反正就这么拖着,总有一天,不是我追他,也是别人,”储妍抱手,“你要是真把陈嘉澍追到手,我也不可能插足。” 裴湛忽然沉默。 储妍斜眼看他:“怎么了?” 裴湛抿嘴,无声地摇摇头。 “反正呢,我就是追追看,也不一定成功,这事被年级主任逮到了,后面他肯定要查,监控拍到是我贴的,也不会有人找你。” 储妍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就放心吧。” 第3章 通报 等储妍花了点时间,裴湛没有坐陈嘉澍的车回住处。陈家有专门司机接送他们上下学,但陈嘉澍放学从来不会等他,不及时上车,陈嘉澍就会让司机走。 裴湛是自己走回去的。 到家的时候陈嘉澍在房间里刷题,裴湛默默拉开自己的房门,把作业拿出来写。华腾的名师自命题卷很多题对他来说还是太难。 原本裴湛是在市三中念书。三中是普高,他还在分流考试中进了普通班,高一的时候成绩就不上不下,高二更是因为家里的事无心念书,排名一落千丈。骤然转来华腾,他不习惯,也跟不上,在理科实验班里坐着听课有时候像听天书,遇见点难处要闷头琢磨很久。 第3章 班里那些同学知识点看一眼就会,陈嘉澍是能和老师聊难题多种解法的怪物,储妍是能一边念书一边学画画的天才,就连看着脑子缺根筋的丞德,那都是能出去竞赛的聪明人。他在这里格格不入,像是跳上岸的鱼,一边窒息挣扎一边无所适从。 裴湛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解不出来题,也想不清楚自己的处境,脑子一片混乱,思绪就莫名地走歪到下午那封情书上。 那封情书被当众读出来的时候他惊慌失措,绝望、恐慌还有对陈嘉澍的畏惧齐齐迸发。随之而来的是难过。 他不得不承认,储妍说的是对的。他无法跟陈嘉澍表白。肉眼可见,陈嘉澍挺不喜欢他。但他却无可救药地暗恋着陈嘉澍。 真去想为什么喜欢,裴湛自己也不明白。相处的这一年,陈嘉澍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从情感上来说也只是泛泛之交,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很少说。 或许就像储妍说的那样,陈嘉澍的皮囊本来就足够蛊惑人心,裴湛见色起意,只是被色欲和想要操纵的傀儡,他的爱没有多贵,与其他喜欢陈嘉澍的人没什么区别。 裴湛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顶部弹出储妍的消息。 [和陈嘉澍在一起了] [表白成功,谢谢你的情书] 裴湛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半天才回神,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恭喜你啊] 发出去他又怕自己这句话太干巴,赶紧补发了个可爱表情包。然后连忙盖住了手机不再去看。 陈嘉澍和储妍在一起了,因为裴湛写的那封情书。真是十分可笑的三角关系。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裴湛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与此同时又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别的东西堵住了,情绪在里面发作不出来,涨痛得难受。 裴湛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想。 好消息,至少陈嘉澍不会知道那封情书是他写的,这一步没有迈出去,就不会有更糟的结果。但坏消息是,这也意味着裴湛失去了陈嘉澍,虽然他从未拥有过,但现在陈嘉澍已经明确有了别人。 -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裴湛才见到陈嘉澍,阿姨做好了饭叫他吃,裴湛坐下的时候陈嘉澍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 华腾离陈嘉澍他家太远了,所以陈嘉澍他爸在华腾边买了套花园公寓给两个孩子念书住。陈父因为生意的关系,经常国外国内两边跑,实在没时间管他俩,平时安排了阿姨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晚上到点就走。 两人吃了饭,裴湛收拾着洗澡,准备等家教上门。卫生间里水汽蒸腾,他刚冲完身上的泡沫,陈嘉澍就一巴掌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裴湛被吓了一跳,他茫然地和陈嘉澍对视,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背过身。 陈嘉澍开着门,站在满是雾气的镜子前挤牙膏,他说:“你又不是女的,躲什么躲?” 裴湛不敢说话,他只是默默关水,把自己擦干净再穿上衣服。裴湛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摸索着戴上眼镜,眼前都是雾气:“没躲,我……我洗好了。” 陈嘉澍从架子上抽了块毛巾搭在他头上:“擦干,别感冒。” 裴湛有点意外,陈嘉澍很少这样对他有说话,大概是跟储妍确认了关系心情不错,连语气也没以前那么扎人。 裴湛抱着头上的毛巾欲言又止,正想回头说谢谢,不小心看见了陈嘉澍不咸不淡的眼神。 陈嘉澍只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就转头去看镜子。他不耐烦地说:“省得有人天天啰嗦我没照顾好你。” 会啰嗦的只有他的父亲。陈嘉澍和他爸一贯不睦。陈嘉澍格外厌恶裴湛这个外来者,平时对他不假辞色,被陈父说过很多次。 夏天的空调确实打的有点低,裴湛身体不好,很容易感冒,他赶紧抱着脑袋去吹头发。 家教上门后看了他们的作业,陈嘉澍那一页一题没错,裴湛却因为好几题思路出错,拿了不少红圈。 裴湛粗略看过陈嘉澍的解题思路。 简单、清晰、调理分明,虽然简略但是关键得分点都踩得很好。 反观自己给出的答案,虽然洋洋洒洒一大堆,但实在有些混乱,有些甚至思路都存在问题。 家教很耐心,帮他把问题都指出,又给他梳理了一遍解题思维。然后才开始上课。 家教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陈嘉澍学了一天也累,他躺在床上和自己发小一起双排。 他发小徐皓宇,也跟他一所学校,宁海就这么两三座名牌私立高中,华腾是最顶尖的那一所,能进去的不是家里有钱就是地方有人,不然就是学习成绩拔尖的大学霸。 徐皓宇是属于格外有钱的那波,隔壁国际班的少爷。 “那个裴湛最近怎么样了?”徐皓宇在电话里问。 陈嘉澍发育起来了,在中路乱杀:“不知道,就那样吧。” “你爸也真是的,什么毛病把你跟他放一起,”徐皓宇抱怨,“我爸要是搞这么个人在我身边那我真是烦都要烦死了。” 陈嘉澍不说话,只冷酷地拿人头。 徐皓宇叹气:“你爸也挺搞的啊,当时突然说领个人回家养着,还管你叫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回来分家产来了,结果你跟我说那是他老同事的儿子?这谁信啊。” 陈嘉澍不做评价。 徐皓宇喋喋不休。 “你看他这一年,又是吃你家的又是住你家的,还进了跟你一样的学校,唉你别杀了,留两个头给我,”徐皓宇跟在他后面屁颠屁颠收割,“这不纯吸血虫吗?” 陈嘉澍半张脸沉没在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我跟你说啊,你可离他远点,”徐皓宇苦口婆心,“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有个远房表哥就是这么栽的跟头,前两年被小三儿子赶出家门了。” “现在带着他妈,在美国打零工过日子,”徐皓宇十分唏嘘,“啧啧啧,生活过得那叫一个苦啊。” 陈嘉澍表情冷淡:“你在说笑呢。” “兄弟就是提醒你,别跟这小子走太近了,”徐皓宇看着界面上弹出来的“victory”,迅速排了下一把,说,“他表面看着唯唯诺诺,实际这种穷鬼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精明算计,你别到时候被反将一军,得不偿失哦。” - 周五晚上没必要早睡早起。 裴湛因为无事可做失眠了两天。 毕竟他失恋了,如果暗恋也算恋爱的话。 周末陈嘉澍也不在家,家教说他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事要出门,所以为了保持课程进度一致,这周不讲什么难点,只给裴湛补习了一些简单的知识点。 正好,裴湛经常因为跟不上进度苦恼,整整一天家教都在,他得抓紧时间查漏补缺,把不会的都问清楚。 到了晚上裴湛也没回来,裴湛自己吃完饭,躺在床上玩手机,他通过储妍的朋友圈看见陈嘉澍的身影。 原来他们去约会了。 储妍妆容精致,穿着长裙在陈嘉澍旁边亲昵拍照。陈嘉澍很给面子地看了她镜头,还在快门摁下的同时,微不可察地露了个笑。 九宫格里还有不少亲密的合照,最后一张是他们十指相扣,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属于陈嘉澍,裴湛时常会盯着他的手发呆,对那双手很熟悉。 裴湛有些难受地揉了揉眼睛。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他想想自己好像也没立场难过,让他哭一场,他也哭不出来,但心里就是憋得慌。 - 熬过平平无奇的周末,终于迎来了新月周一升旗仪式,天太热了,教导主任把通报批判放在了室内广播。 早操路队回班,裴湛发现储妍和陈嘉澍位置上都是空的。他知道,储妍不在是因为她被叫去检讨了,陈嘉澍才是真的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高二(1)班的储妍同学,男女生交往过密,违反校规第三百一十六条,予以记过处分。” “下面请储妍同学进行检讨。”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储妍,针对上周五我在年级走廊的……” 检讨念完,储妍和陈嘉澍也一直没有回来。裴湛看着陈嘉澍空荡荡的座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心口的酸痛。 可能陈嘉澍在安慰她吧?或者他们可能在某个地方见面,又互相诉说心事,说不定还要亲吻。裴湛低头刷题,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可他心里七上八下,什么也写不出来。快上课了陈嘉澍才慢悠悠走回来,放了瓶水在丞德和储妍桌上。 其实陈嘉澍也不是储妍说的那样。陈嘉澍骨子里确实骄傲,不笑的时候带着不太近人的冷淡,但他其实很好相处,在班里也很受欢迎,对人是大方有礼的,甚至带着点世俗的圆滑。 只是陈嘉澍看上去太耀眼了。 只有和他一样耀眼的人才能站在他身边。 第4章 裴湛总是猜想,陈嘉澍也是凡人,他也会想要爱,既然因为一封情书他就能接受储妍,那是不是自己也有可能,如果当初迈出这一步的是他,会不会现在站在陈嘉澍身边的就是他? 可这些都是裴湛的臆想。 他开始没有迈出那一步,就错失了所有先机,此后只能胆小地退缩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陈嘉澍和储妍你来我往的暧昧。 第4章 外出 储妍和陈嘉澍肉眼可见的越走越近。他们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班里公开的秘密。裴湛经常碰见他们,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是早操回班。他们一前一后,非常般配。 裴湛也在这些日子里渐渐习惯陈嘉澍恋爱的事实,从开始的心头发酸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到坦然视之。 这天体育课,陈嘉澍在篮球场上打球,储妍抱手在阴凉地方看他,她眼睛看着陈嘉澍,脸上却没笑意。 裴湛抱着题册站在她旁边:“你怎么突然找我?” 储妍收回盯在陈嘉澍身上的目光,说:“嗯,我遇见了点困难,你帮帮我呗?” 裴湛茫然地看着她。 “那天陈嘉澍问我,能不能再给他写一封情书,”储妍看向裴湛的眼睛,她透过厚重的镜片与他对视,“我答应他了,一时嘴快,就答应了一星期给他写一封。” 裴湛呆呆地“啊”了一声,说:“你们……你们关系真好。” 储妍被他逗笑了。 裴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那是需要我帮你转交吗?” 毕竟上次教导主任查到了那封情书之后就对全年级谈恋爱的情况进行的严查严打,已经抓出来好几对小情侣回家反省。储妍不想惹麻烦上身也理解。裴湛和陈嘉澍住在一起,给她带情书就是举手之劳。 “当然不是,”储妍觉得他笨得有点可爱,哂笑着说,“送情书这种事,我自己不就行了吗?” 裴湛木讷地“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储妍也并不怕处分。 她算是学校里的特权主义人士,毕竟母亲是校董会的股东之一。 储妍图穷匕见,说:“我是想,要不你帮我写情书呗?” 裴湛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写?” “嗯,你不是语文不错么?好像经常有满分作文吧?写个情书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啊……”储妍歪着头对他笑。 裴湛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里堵得慌,他面露不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我只喜欢陈嘉澍这张脸,跟他谈恋爱就是一时兴起,我还不太了解他,”储妍头一次露出有点可笑的苦恼神色,“所以情书这种东西,根本写不出来啊。” 裴湛张了张嘴,问:“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喜欢吧,”储妍冲着打球的陈嘉澍扬下巴,“家里有钱人挺帅,为人处事有分寸,人拿得出手,脸看得下去,谁看了不喜欢?” 裴湛觉得她的话有点奇怪。 但是他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愣着干嘛?”储妍瞥他一眼,“你到底写不写啊,反正我不找你写,也得找别人代写,结果都没什么差别。” 话是这么说,可是裴湛心里总是觉得不对。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他来代劳? 陈嘉澍和储妍谈的这场恋爱,裴湛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旁观者。除了促成他们缘分的那张情书以外,他压根就没有参与进来过。这段时间为了避嫌,他已经尽量避开陈嘉澍,吃饭看见陈嘉澍绕着走,放学也再没坐过陈嘉澍的车,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里。 裴湛就是怕给储妍带来困扰。 而且他一直暗恋陈嘉澍,这样通过储妍给陈嘉澍写情书就是不合适,就算储妍不介意,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过分。 可储妍又说,这些情书不是他写也会是别人写。反正也不是她自己动手,那谁写有差吗? 裴湛看着储妍,左右为难地沉默了。 储妍理解地点头:“你难以接受也很正常,毕竟你喜欢他嘛。” 裴湛后退一步,口是心非地否认:“我、我不喜欢了。” “得了吧,不要质疑女孩子的感觉啊,”储妍微笑着讲,“我找你写也是因为你喜欢他,不是真喜欢写情书也写不出爱意的,我找别人很容易露馅啊。” 裴湛有些瑟缩地低头看她。 储妍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考虑一下哦,后面我会给报酬的。” - 裴湛第一次在陈嘉澍手里看到情书是在一周后。那封情书被陈嘉澍夹在托福阅读里。那时候最后一节活动课上完,正临放学,储妍被隔壁班的艺术生叫走说话,不在班里。 放学铃一响,大家就交头接耳的收拾书包,人走的七七八八,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碰了陈嘉澍的那本托福书,一封情书就从里面滑出来,轻轻地掉在地上。 这情书就像是一颗石子。 高中生最好事了,特别是男生,和陈嘉澍关系都不错,他们对这种事情最喜欢起哄。 储妍是个美术生,那张信封她做得精美别致,画了漂亮的艺术画和细致的烫金。 掉出来的那一瞬间大家就开始嬉笑,班级里一片混乱,几个男生夸张地一叫,同学目光就都打趣似的笑着陈嘉澍。 都忙着打趣人呢,没人再管那封信。反而是裴湛捡起来,想把信交还给陈嘉澍。 可好事的丞德和其他人偏偏不让他收起来,在一旁闹着说:“这封怎么和上次的不一样?” “陈嘉澍,”有人看热闹地拱火,“我举报你不好好学习啊,怎么托福里还夹着情书啊?” 陈嘉澍没回答,他只是难辨喜怒地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有点意味深长地看向裴湛捏住情书的指尖。 裴湛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胆战。 他怕陈嘉澍看出什么,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被吊起来的恐惧和紧张。 裴湛一紧张,脸又渐渐热起来。 他脸一热,陈嘉澍的目光就尖锐地看着他。 死循环。 裴湛心里七上八下,心脏简直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哎呀,字也写的更加秀气工整了嘛,上次还要潦草一些,”丞德一把拦下裴湛交还的动作,勾着他的脖子就拆信,“咱们储大小姐也是花了心思,这画画的好漂亮啊……” 裴湛手指紧紧地捏着那封掉在地上的信,耳尖已经红透了。 外面的信封是储妍做的,里面的信却是他写的。里面的暗恋心思全是他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意。 他不想再次把自己的那点隐秘的情绪公之于众,所以并不想拆开。 “喂小裴,别给你哥了,读给咱们听一下呗,”丞德笑嘻嘻地说,“看看这次写了什么?” 不行! 不行。 裴湛几乎下意识想拒绝。 可是他又怕自己过激的反应引起什么人的怀疑。他进退两难地被丞德裹挟在中间,耳边的催促渐渐大声,几乎逼的裴湛手足无措。 他有点不会拒绝,耳尖的红渐渐蔓延到脖颈。裴湛有点磕巴地说:“还……还是不要了吧,女孩子的信……这么当众读,是不是不……” “这有什么的,”丞德不在乎地讲,“他都敢当众在公告栏里贴,你还怕他她不让你读啊,她跟陈嘉澍谈恋爱这事儿可巴不得昭告天下呢。” 裴湛指尖有些发抖,他说:“是……是吗?” “是啊,她那朋友圈跟单词打卡似的每天一套还不重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丞德急不可耐,“啊呀小裴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读。” 裴湛下意识否决:“不。” 丞德完全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裴湛有点心慌地讲:“我……我自己读。” 如果非要把自己剖开,那裴湛宁可自己动手。他心如擂鼓地展开手里的书信,展信是一朵粉色的小花,这也是储妍的手笔。 比起上次的情书,这次明显花里胡哨的弄了一堆小女生的玩意。 裴湛捏着纸页的边缘,看着里面的字不禁一阵恍惚,仔细辨认了一阵才认出这不是他写完送给储妍的那封亲笔。这封是储妍誊抄的。 储妍和裴湛都练行楷,两个人的字十分相似,只是有些笔锋细微有差。所以丞德拿到那封情书的时候,第一反应就将它归功于储妍。 因为裴湛实在太不起眼了,他在班里永远坐在边缘,闷闷的,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很小,总低着头不爱说话。没人记得起他。 而且……他们班没几个同性恋。 虽然这种事在现在已经不是新鲜事儿,可裴湛还是没敢对外公布,同学接受不代表老师接受,老师接受不代表家长接受。 裴湛心里实在清楚,陈国俊是不会允许自己儿子和一个同性恋厮混在一起的。 所以这封情书是储妍的,它只能是储妍的,必须和裴湛毫无关系。 就因为是储妍的,陈嘉澍才格外珍惜。 第5章 这一年,陈嘉澍一直在准备出国留学的材料,托福刷分和sat考试的真题一直在做。这封情书夹在其中,可见他有多珍惜。裴湛看着那封情书只觉得自己心里发软,可转念想到这封情书在陈嘉澍心里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心口又难以控制地泛酸。 如果陈嘉澍知道是他写的情书,应该会很嫌恶吧?这封情书不会出现在书里,更有可能会出现在垃圾桶。这样一想,裴湛居然还有点感谢储妍,毕竟如果没有她,他这样卑微的爱意可能一辈子也送不出去。 开口想读,陈嘉澍却抬手把这封信收了回去。他从容不迫,好像这事与他毫无关系一样。 陈嘉澍刚刚冷眼旁观了一整场闹剧,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他看着情书被拆,要看着裴湛被逼着去读,直到最后才伸出手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 裴湛有点茫然地看陈嘉澍。 丞德也不明所以:“你干嘛啊陈嘉澍,咱们正准备欣赏储妍著作呢。” 陈嘉澍扫了一眼裴湛,不轻不重地问:“这情书跟你有关系吗,你这么激动,你暗恋储妍。” 丞德很简洁明了地回了一句:“滚。” 陈嘉澍含着笑,不清不楚地说:“丞德,别人给我写的东西,你让他读算个什么事儿?” 这个他指裴湛。 裴湛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疼得很闷,但看不见伤口。 陈嘉澍在他的注视下拿回情书,可拿回去的时候,眉心不自觉皱了一下,他拂了拂情书表面,像是那薄薄的一层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那是对裴湛的嫌恶。 陈嘉澍漫不经心地上下打打量着这封情书,说:“要读也是我自己读啊。” 班里一时间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高中生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的年纪。 没办法,都是小年轻,有劲无处使,谈个恋爱就已经是全班最劲爆的事儿了。 陈嘉澍清清嗓子,刚准备读自己收到的那封来自校花的情书,储妍就回来了。 储妍莫名其妙地看着班里一堆人放学不走,围着陈嘉澍和裴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的氛围。 她开口问:“你们干嘛呢?” 丞德笑着讲:“陈嘉澍要读你给他写的情书呢,碰都不让小裴碰,小气鬼。” 储妍也跟着笑:“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写的东西,让小裴读干什么。” 陈嘉澍靠在桌上,有点倨傲地看她:“这不是没让别人看,我准备自己读嘛。” 裴湛垂眸掩盖住自己的失落。 是啊,他是别人。 是储妍和陈嘉澍之间的别人。 自然是不能读他们的情书的。 “谁准你读了,”储妍扫了一眼裴湛,又看了一眼悄悄瞄裴湛的陈嘉澍,喧宾夺主地说,“要读也是我来读啊。” 陈嘉澍冲她挥了挥手里的东西:“你要来读吗?” 储妍大步走上前,夺过陈嘉澍手里的情书,她似笑非笑地讲:“读什么,我要脸。放了学,找个安静地方,我给你慢慢读,好不好?” 这氛围太暧昧了,班里几个好事的都在笑。丞德更是磕生磕死,狂晃怀里的裴湛。 裴湛悄悄看陈嘉澍。 他就这样在陈嘉澍的脸上看到了少见的愉悦。陈嘉澍迅速把情书收起,并且背起了书包:“好啊,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他直接拽走了储妍。 班里笑闹不止,四下议论纷纷。 只有裴湛浑身发冷。 他环顾四周,感觉自己身边空荡荡的。 虽然丞德和他离得极近,可他深知那些哄闹与他无关。它是属于陈嘉澍和储妍的,裴湛永远无法拥有。 在丞德和同学的插科打诨里,他感觉就像只自苦的丑小鸭,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角落把自己藏好。 - 晚上回家洗过澡,陈嘉澍拿着手机和徐皓宇打游戏,打了两把,他就不想玩了。 麦里丞德和徐皓宇被打得嗷嗷直叫,叫得他耳朵疼。他打完一把就说有事要下,下次再一起约着玩。 一把胜利,丞德还嚷嚷着要和徐皓宇再打一把,徐皓宇说,你得了吧,没陈嘉澍带飞,咱俩几把下来就掉铂金去了,到时候分段差太多,后面组排都打不了。 丞德想想还是跟陈嘉澍一起玩轻松,有陈嘉澍在,他只要跟在大哥后面捡人头就行。 陈嘉澍和他们道别,从床上起来准备写两套题。他对游戏没什么瘾头,打起来就是一种消遣,休息够了也不爱玩。 老天就是很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就很聪明,有捕捉一切的敏锐,内在性格又百折不挠,是天生的成功者。陈嘉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旁人看来,陈嘉澍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比起他的聪明,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比别人更有毅力。 在徐皓宇眼里陈嘉澍这种发小一直属于别人家的孩子,他对一切事物的掌控欲都出奇地强,可能生来就是奔着成功去的,那怕是最枯燥的单机游戏,只要陈嘉澍拿下第一关,那么后面的每一步就都在他的计划之内。陈嘉澍从不会出错。 这种掌控在亲密关系中令人窒息,不论是友情爱情还是亲情,但陈嘉澍这种人又很精明,他懂分寸,良好的家教让他知道点到为止的界限,从不越界。 所以在外人看来,陈嘉澍攻击性没那么强,他既能不食人间烟火地好好学习,又很接地气地跟他们这堆不爱学的熊孩子混在一起胡闹,为人处事落落大方,是一个很值得交的朋友。 所以从小到大陈嘉澍身边一直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排斥,但也不接受,就用那套世俗的规则,与人你来我往。 刷了两套题,陈嘉澍看了一眼免打扰的手机。 班长给他转了上周月考摸底成绩。 陈嘉澍毫无疑问在年级前十,可裴湛的成绩就没那么好看了,全年级理科一千人,裴湛排二百八十九名,班级倒四,有一科甚至是擦边及格。 再过一个半月就是期末考,考完就要放高二暑假,到时候陈嘉澍会去国外高校举办的夏令营,到时候有一堆事要忙。 班长和他说了两周后班级预备出门社会实践,班长那天临时有个比赛,得让他这个副班长带队出门。 社会实践也不止一个班,好几个班要去做社会公益服务,只是不在一个地方。 他们理实一班和国际二班被分到了福利院。临近儿童节,他们主要是来慰问福利院儿童,以及帮助关爱残障幼童。 这种活动都是给要出国或者申请国内各个转专项计划的同学刷履历用的,对普通不走特殊批次的高考生意义不大。 临近期末,裴湛带了两套题,抓紧时间在车上写。他一直有点晕车,但又不敢懈怠。快高三了,他的成绩在班里还是吊车尾,一学期下来稳居倒数第四,跟倒数第五名的成绩还差一大截。他一边忍着晕眩,一边刷题,没一阵脸色就难看得像生病了。 陈嘉澍坐在他旁边,伸手盖在他卷子上,说:“别写了,就四十分钟的路,车里吵成这样,你写得下去吗?” 裴湛苍白地看他:“可是我……” “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聊,”陈嘉澍皱眉,“而且很蠢。” 裴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被骂,有点无辜地看他。 陈嘉澍在他不解的目光里把自己的耳机摘下来,开了降噪给他戴上,说:“闭眼,晕车不要看字了。” 裴湛“哦”了一声,默默把卷子收起来。 虽然被陈嘉澍骂蠢,但裴湛还是很高兴。至少在此刻,陈嘉澍有注意到他,甚至还在关心他。平时陈嘉澍跟他说话都很少,比起为难,更多是无视。他们生活在一起,更像是陌生人。 裴湛也不理解自己怎么这样无可救药,哪怕陈嘉澍的关心这样恶劣,他也甘之如饴。所以这样也好,什么都好,那怕陈嘉澍只愿意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陈嘉澍靠在车座位上,准备睡觉。 裴湛攥着耳机,有些雀跃地小声说:“谢谢你。” 陈嘉澍也不想理他,只闭眼休息。 其实今天陈嘉澍本来应该跟储妍坐一排,但是很不巧,带队的老师是年级主任。自从上次抓到储妍给陈嘉澍贴情书之后,他严禁他俩靠近。 所以陈嘉澍和裴湛同桌换了位置坐在了裴湛身边。他很少对人露出嫌弃,但他实在忍不住不喜欢裴湛。 裴湛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软柿子,老实、无聊、怪异,是任人可欺的羔羊。陈嘉澍觉得他做每一件事都谨慎又小心,好像处处都透露着被胁迫的不自然感。 这种人放在平时陈嘉澍看都不会看一眼,他虽然不至于眼高于顶,但也不喜欢在人前话都说不清的笨蛋,但裴湛就是这么可恶,非要跟他生活在同一座房子里,每天都装出一副可怜的蠢样给人看。 他对裴湛的偏见就像一座山,可这样天生的恶意毫无来由,陈嘉澍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的厌烦有错,可每多和裴湛相处一秒,他都觉得烦躁。 第6章 第5章 意外 陪小朋友过儿童节也很有趣,高中生还没过打打闹闹的年纪,纷纷嚎叫他们也要过儿童节。 裴湛在同学的打闹声里去福利院的储物间给小朋友拿糖果,路过一间空房间窗户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陈嘉澍。 陈嘉澍身边还站着储妍,他们笑着在说什么,然后储妍伸手抱了他一下,表情温柔地在他耳边说话。陈嘉澍垂眼看着她,神色是少见的柔和。 他们好亲密,好像彼此心意早已无间,灵魂相融,近得只剩皮囊阻碍。陈嘉澍近乎是温顺地低着头,他像是在等待储妍的亲吻。 裴湛一时愣在当场。 很难想象,陈嘉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嘉澍这样的天之骄子,做什么都露着一股轻微的傲气,哪怕他家教很好,与人交往很知分寸,也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点不露痕迹的高高在上。 裴湛与他日常相处最多,总是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疏离,他从未见陈嘉澍对谁露出这样柔软温和的目光。 在这样的温情里,陈嘉澍和储妍越靠越近,他们情深如许,好像真的要亲吻彼此。 可就在双唇要相触的那刻,储妍忽然推着陈嘉澍胸口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嘉澍一怔,他冷冷回头看,用余光瞄向裴湛。那目光里满是被打扰的烦躁。 裴湛心里有点难受,他心头好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淤积在里面,噎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小声用口型说:“抱歉,打扰了。” 然后他赶紧在他们的注视下逃一样的跑走。 裴湛默默把糖果搬到教室,魂不守舍地给孩子们发了几根糖。他脑子里全是储妍和陈嘉澍拥抱在一起的画面,一想到陈嘉澍的眼神,裴湛的心口就疼得难受。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不是已经接受陈嘉澍谈恋爱的事实了吗?看到他们成双成对,怎么还会这样痛苦? 在转身而去的那一刻,裴湛很想怨恨什么人,可扪心自问,储妍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陈嘉澍更没有。哪怕有那封情书,陈嘉澍如果对储妍无意,也不会和她在一起,更不会和她这样亲密。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毕竟陈嘉澍是个正常的异性恋,不是储妍,也会是其他人。总之与裴湛无关。 只要这么想,裴湛就很难受,他眼眶通红,迫切地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可就在这时候,储妍和陈嘉澍一前一后回来了。 陈嘉澍没有正眼看他,只是走到人群和徐皓宇说笑。 储妍看到他表情有些讶异。 裴湛很快收到了她的关心。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不会因为刚才的事生气吧]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他想了一会儿,慢吞吞打字。 [你们交往,可以不用管我] [刚刚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储妍的消息好久才过来。 [那当然,陈嘉澍现在是我男朋友] 裴湛被她的坦诚惹得有点不知道怎么难受。他看着那行字有些哭笑不得,只回了个“哦”的表情包。 储妍继续发信息。 [不过刚才我跟他没发生什么,就是在聊暑假去出国夏令营的事] [聊到一半我想试试能不能亲他一下,还没下嘴就看到你了] [最后也没亲起来,总感觉陈嘉澍不太乐意] 裴湛叹息,他不明白储妍为什么用这种事情来哄骗他。裴湛也没资格追究他们究竟真的有没有接吻。 诚如储妍所说,她和陈嘉澍是男女朋友,亲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本来就和裴湛无关,甚至更进一步来说,裴湛刚才失礼的注视反而打扰到了他们两个。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也不知道储妍是真的心大还是对陈嘉澍的占有欲太少。 裴湛听她说了几句,那点难过也烟消云散。他不知道怎么回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匆匆删掉。 储妍大概也看出他的纠结,她本人大概也不想多聊这场尴尬的意外,话锋一转就和裴湛合计起了夏令营期间的一些事。譬如要给陈嘉澍写情书。 后面几个月她和陈嘉澍都要往国外跑,肯定是聚少离多。她得提前写好情书给陈嘉澍送过去。 因为裴湛一直有手写的习惯。 他自欺欺人,好像只要送出去的是手写信,陈嘉澍收到的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心意,不论那份心意署了谁的名,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那些阴暗潮湿的爱落到实处。 裴湛曾在无数次落笔时唾弃自己的卑鄙,但又庆幸储妍天生玩世不恭,她的玩玩而已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裴湛的罪恶感。 储妍说嘱咐他好好准备一下,最近可能要辛苦他,多写几封情书给她用。 裴湛沉默地回复。 [情书都写好了,找机会我送给你] 储妍并不知道,他对陈嘉澍的爱满到溢出,那些书信早就写好,只是总是找不到机会送出。裴湛很谢谢储妍帮他。 - 期末考试结束后有个高二学生的成人礼。临近高三,大家的接近成年,学校也会集中办成人礼,给枯燥的高中生活增添乐趣。 陈嘉澍的妈妈祝小怜几年前就已经出家,她在国内修行几年又去了美国,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陈国俊生意繁忙,没有赶回来,但是叫人给他们置办了一身西装。 摄影社的同学在拍照,陈嘉澍被几个同学凑在人堆里拍照,裴湛看着陈嘉澍,有点胆怯地不敢上前。他们没有家长到场,两个人各自站在人堆里。 陈嘉澍远远和孤零零的裴湛对视,第一次感觉到同病相怜这个词的可恶。 他们同病相怜,又天差地别。 陈嘉澍这样优秀的人,哪怕没有父母的陪伴也依旧众星捧月,在这场成人礼上,他不论是作为寰宇集团少东家还是作为华腾的学生会主席及今日双语演讲的主讲人都很耀眼夺目。 裴湛才是真的躲在角落无人问津的那一个。他本就沉默寡言,哪怕陈国俊和疼爱陈嘉澍一样疼爱他,给他配了和陈嘉澍一样的衣装,他也不能像陈嘉澍一样光彩。 成人礼在学校礼堂有一场舞会。华腾很注重学生课余生活的丰富,又因为校内出国留学者众多,对社交礼仪教学得十分详细,他们成双成对地跳着圆舞曲。 家长一边孩子一边,各自愉快地同进晚餐。晚宴之后,孩子们两两一对跳着华尔兹,陈嘉澍自然也找储妍跳舞。 储妍今天穿了一件高订晚礼服,出自意大利一位名师之手,纯手工制作,上面一颗钻石都要两三万。 她纱裙优雅地在人情中转圈,好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陈嘉澍绅士地给她提裙摆,摄影社的同学在他们下场的时候摁下了快门。 般配。 很土的一句形容。 但是看见的人都这样说。 只有储妍的母亲面露担忧。 在成人礼结束的那天晚上,裴湛递了个书包给储妍。她拉开拉链,翻动半天,说:“这么多封?” 裴湛点点头。 他所有想对陈嘉澍说的话都在这里了。 把这些交给储妍就是意味着他死心了,他不会再爱陈嘉澍。他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储妍抱着书包很高兴:“那就谢谢你啦。” “就这么多封,以前写的,后来写的,以后……我不会给他写情书了,”裴湛推了推眼镜,“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可以试试自己写。” 储妍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看着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眼前人的难过。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毕竟始作俑者是自己,只好说:“这样啊……” 储妍抱着书包,试探地说:“你是不喜欢他了吗?” 裴湛很难说出这句话,他只是磕巴着说:“我会努力不喜欢他的。” 明明说的是会放手,可话里话外都是不舍,储妍没办法地看着他,可这个世界就是残酷的,自己心爱的东西不去争取就会被拿走。 储妍有点怜爱地看着他:“那你要加油哦。” 裴湛艰难地挤出笑:“我祝你们幸福。” 储妍眉眼弯弯,说:“我会的。” 裴湛点头,然后逃避一样地离开了。 说不喜欢这件事对十七岁的他太难了,虽然很多年后面对这样的境地他也没多少长进,但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措。 无措地撒谎,无措地嘴硬,再无措地逃跑,说完话的裴湛像是落荒而逃,他一路疾行,远离人群,怕自己晚一步就会流泪。 - 成人礼结束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一班出国的人不比国际班少,班都开不起来,暑假留下的人都被分到了别的班补习。 裴湛被分到了理科五班去上课。 公寓里没有陈嘉澍的身影,一时间空得可怕。裴湛有时候做完题,想给陈嘉澍发信息,以寄住在他家的一个朋友的身份,但他拿起手机,想半天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第7章 他失去了陈嘉澍的一切联系,毕竟陈嘉澍除非脑子坏了,否则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直到开学的前一个星期,他收到了关于陈嘉澍的消息,不过给他发消息的不是陈嘉澍,是储妍。 不知道这两个月她遭遇了什么,只在凌晨给裴湛发了三条信息。 [书呆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喜欢陈嘉澍了] [他这个人实在太自私,像个没有爱的怪物] [真的喜欢他会很苦的] 裴湛看着消息陷入沉思。 他不知道怎么回,只是在这些信息里隐隐知道陈嘉澍要回来了。也对,新学期开始,学生都要回来的,他总会和陈嘉澍再见。 第6章 矛盾 新学期开始,想要出国留学的学生都回来了。可是储妍却没有回来。她作为艺术生,已经开始了紧张的集训。 储妍自从表明了自己要走美术这条路,她爸妈就给她找了个宁海的艺术家,从高二开始就教她画画,还给她做私人集训。临近高三,她已经一个月没来学校上课,在家专心准备艺考。 国庆将近,高三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很快逼近了。班里的体委催着人报名。 裴湛因为字写的好,体育课的时候被体委拉去帮忙给他写名册。 丞德来报名的时候看着他那笔字发了蛮久呆,等陈嘉澍的名字被完完整整写在一千五长跑那一栏的时候才回神,冲裴湛笑着说:“你这字儿写的挺好的啊?” 裴湛被他说的一愣,说:“谢谢。” 丞德摆摆手,回头就跟陈嘉澍咬耳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弟写字是这样的啊?” 陈嘉澍刚打完球,一身汗,快下课了准备去澡堂冲澡,他捏着瓶冰水问:“哪样?” “就那样啊,”丞德也拎着浴巾跟他一起走,语气十分粗神经,“他写你名字的时候,跟那情书上的字还挺像的啊。” 陈嘉澍满不在意,他“哦”了一声,自作主张替裴湛否定了:“你看错了吧,他跟储妍的字是很像。” 丞德皱着眉:“是吧……他俩字好像确实有点类似,好像都是行楷,那那封情书……” 陈嘉澍“嗯”了一声,率先走进了浴室。 丞德想半天没想明白,一抬头人不见了,他赶紧:“哎哎哎,陈嘉澍我话没说完呢。” - 九月下旬,国庆之前,陈国俊终于忙完了海外的业务,他回国带着陈嘉澍和裴湛吃了一顿饭。 陈国俊与陈嘉澍不太对付,在饭局上没几句话好说,简单交代了一下读书的事就不说话了。 陈嘉澍不愿意和他多聊,这么多年显而易见,他对这个父亲十分厌烦,并且连表面的安稳也不想维持。陈嘉澍不愿意多说话,陈国俊也不逼他,只是转头看向裴湛。 陈国俊笑眯眯地问:“小湛未来有什么打算吗?想上哪所大学,陈叔可以给你想办法申请。” 裴湛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跟陈国俊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能如母亲所说,他们真的有交易,又或许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不论是哪种关系,裴湛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个人能在他父亲死后花大价钱来养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吃陈家的住陈家的已经让裴湛非常不好意思了,但是他也没办法,高中学业实在繁重,他这样拼命,在一班还是吊车尾。 转来华腾之前,裴湛以前还会去做兼职,来贴补家用,来华腾之后,他根本没时间出去赚钱养活自己,写作业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自从读高二以来,所有开销都花的是陈国俊的钱。 可是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这笔钱裴湛不敢乱花,几乎是能省则省,算着价格,以后想要一笔一笔还给陈国俊。 今天吃饭,听陈国俊的意思,好像也想要送他出国,不论是去哪里,这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裴湛不敢再欠,怕以后的自己还不起。 “陈叔叔,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学校,”裴湛小声又体面地拒绝,“先看看高考分数怎么样吧,填志愿的事情还早。” 言下之意就是他会留在国内读书了。 陈国俊商场上的人精,这话听了就明白,说:“那也好,高三了压力大,可要好好考啊,想要什么老师,要补哪一科,我给你请。” 裴湛现在请的老师也算名师,一对一上一小时已经是托了陈国俊的福了。这样的老师还不是光用钱能请来的,宁海等着她去教的学生如过江之鲫,陈国俊能为他请来这样的人,也是动用了不少人脉。 裴湛受之有愧,只觉得完全够了,婉拒道:“不用了叔叔,我现在很好。” 陈国俊笑着说:“那就好啊,高考还是重要,你跟嘉澍可都要加油啊。” 裴湛微笑着点头,说:“会努力的叔叔” 陈嘉澍在一边冷眼旁观,裴湛与陈国俊两个人言笑晏晏,他在心里冷笑,也不知道谁才是儿子,谁才是外人,他随便吃了两口饭就把筷子一推,冷酷地说:“我吃饱了。” 然后就这样自顾自地离开了。 陈国俊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有点不好,可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叹气,说:“嘉澍就是这样的性格,小湛,你跟他相处,不要介意啊。” 裴湛小心地露出一个带安慰的笑,说:“不会,哥哥对我很好。” 一顿便饭结束,裴湛和陈国俊道别,随后自己打车回了公寓,他回家的时候正在下雨。 宁海在这个秋夏交加的季节里很喜欢下雨。裴湛没有带伞,出了出租车,在公寓单元楼门下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瘦瘦高高的,带着眼镜,看背影有点像裴湛。 但细看又不是。 其实更像裴湛他已经死去的父亲。 裴湛看他在楼下转悠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就迎着雨跑进去,问:“先生,你有什么事吗?需不需要帮忙?” 那个人迷茫地回头,可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瞬间,神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地摇头,然后立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裴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也没多想,就刷了卡上楼。 只是当夜,陈嘉澍没有回公寓。 裴湛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接。 第二天裴湛看到陈嘉澍的时候,发现他破了相,嘴角一片淤青,脸上也挂了彩。他坐在位置上晨读,却像尊乌云盖顶的大佛,脸色冷淡,一言不发。 班里的同学好奇,但没人敢问,还是班主任看到,皱着眉把陈嘉澍叫到办公室里问了一通,班主任好说歹说,陈嘉澍坚持说是走路不小心磕的。他那张尊口死活不开,班主任问不出什么所以然。陈嘉澍不说,班主任也不再追问。 裴湛坐在位置上看裴湛一脸阴沉地回来,对他这一脸伤,心里隐约有点猜测。 陈嘉澍今早来得迟,早读迟到了半小时,昨晚可能是回陈家去了。这一脸估计是在家里和他爸起冲突打的。毕竟陈嘉澍跟他爸向来没什么好话。 裴湛还记得自己到陈嘉澍家的第一天就经历了一场印象深刻的吵架。 那天初到陈家,裴湛在管家的帮忙下收拾了自己的房间。 裴湛很感激陈国俊给他地方住。像他这种到别人家寄住的古时候都是被吃绝户的典例,不过在这个故事里,裴湛的经历恰恰相反,他一穷二白,甚至要反过来吃陈家的饭。 所以他也陈嘉澍看他的眼神为什么充满了嫌恶。蛀虫、硕鼠,大概在陈嘉澍眼里,他的形象和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区别。 很长一段时间,陈嘉澍看他的时候眼里有施舍,也有厌烦,高高在上的,带着一股令人介怀的不喜欢。可裴湛并不在意,他在这样的厌烦里滋生出不可言说的爱意。 这份爱他永远也没办法宣之于口。每每在他看到陈嘉澍眼睛。 推开房门的时候,裴湛有些讶异,很难想象,他这样寄人篱下居然还能有一间靠花园带阳台的房间住,房间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配了一间浴室。 裴湛当天晚上就和陈国俊父子一起共进晚餐,他拘谨又小心,陈国俊怕他不自在,主动说了些话让裴湛放松。 可是裴湛太内向,这样的聊天只会让他更紧张。总之这顿饭吃的诡异又平和。 只是这种平和没有维持太久。 饭后陈国俊闲谈,说陈嘉澍表哥好像在外面谈恋爱被他父母关起来强迫分手,然后送去了国外读书。 陈国俊随便提了一嘴,说如果未来陈嘉澍恋爱,只要不过分,他都赞同,不会过多干涉。 裴湛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陈嘉澍坐在沙发上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确实不会干涉。” 裴湛敏感地听出这句话的不善。 陈嘉澍下一刻就呛声说:“你自己都把小情人带回家里来,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 听到这句话的裴湛足足反应了半分钟,他看见陈国俊的脸色不可抑制地变差,身上的温和顿时烟消云散,露出他久居高位的压迫。 第8章 陈国俊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陈嘉澍。” “我说错了?”陈嘉澍冷淡地看他,“你做过什么需要我来提醒你吗,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家里就在……” 陈国俊提高音量警告:“陈嘉澍!” 裴湛很快意识到这些事不是他能听的。所以他很没骨气地上了楼,把楼下留给这对陈姓父子。 别墅的隔音做的很好,裴湛洗完澡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有些过分的疲倦。他为搬家奔波一天,陷在被褥里,没一阵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楼下空了一片。陈嘉澍那天被关了禁闭。他整整一天没有出房门。 裴湛对昨晚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敢打听,只是快吃完早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管家,家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管家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只是官方又有礼地回答:“都被少爷和老板砸了。” 裴湛沉默地环顾空空荡荡的四周,昨晚吵起来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到现在裴湛还记得,那场吵架之后陈嘉澍的脸臭了一星期。整整一星期,他都没有搭理裴湛。 当然,受到波及的也不止裴湛一个人,陈少爷平等又冷漠地对待每个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点不动声色的疏离,不会让人觉得刺眼,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想说话。 总之,很有礼貌,但很不好惹。 今早看着陈嘉澍这张臭脸,裴湛那些很久没想起的记忆就这样回笼。 所以估计昨晚也是父子俩在哪里起了什么冲突吧?看陈嘉澍这反应,这次应该是比那次闹的还僵。 裴湛去医务室跑腿给陈嘉澍拿了点药,悄悄放进了陈嘉澍的桌洞。他没法给陈嘉澍上药,只能寄希望于少爷自己好好安抚一下自己万紫千红的脸。 - 午休吃饭的时候陈嘉澍就请假回家了,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丞德好奇地来问裴湛:“你哥什么情况?那脸上是跟斗殴去了?”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温和地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丞德好整以暇地看他,“你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裴湛摇头:“他昨晚没回来。” 丞德失去了他八卦的兴趣,说:“啊?怎么这样啊?” 裴湛没办法地说了句“抱歉”。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嘉澍的事情从不跟他交代,因为用不着。 第7章 逼近 下午的时候储妍给裴湛发信息。 已经放学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人的侧脸打得像无机质的雕塑,冰冷又锋利。高三晚上要上自习,晚自习之前的晚间课间格外长,是留给不住校同学回家吃饭用的,班级不少人都出门了,只有零星几人留在班里刷题。裴湛也在其中。 他一道题写不出来,闷着头磕了二十分钟。正准备翻答案呢,手机忽然震动两下,顶部弹出储妍的消息。 储妍集训得快要疯掉,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跟裴湛闲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裴湛有点想问前几晚她发的那三条信息是什么意思。但最终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祝她考试顺利。 储妍给他发了个小熊翻白眼。 [你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你不要惊讶哦] 裴湛一边看答案的解题思路,一边等着她的消息。 储妍等了一阵,大概是发现他没有追问,有些不高兴了。 [喂书呆子,你还在不在啊] 裴湛合上书,他把手机拿起来,起身去了食堂。他瘦长的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在的,准备去吃饭] [你要说什么] 储妍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却一直没有回复。裴湛觉得她有很多话要说,所以耐心地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可储妍一直显示输入,然后就没了消息。 裴湛猜测她大概是去忙了,把手机摁熄了放进兜里。 他饿了,得去吃饭。 也不知道陈嘉澍吃饭了没有。 - 傍晚,山被夕阳染得翠色全无,一片血红的颜色铺在地上,陈国俊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冷眼相对的陈嘉澍。 “你又闹什么?”陈国俊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奈地叹气,“你要去美国,你要去找你妈,我不都答应你了?你现在又在不满意什么?” “这是同一件事吗?”陈嘉澍没好气地说,“你可真会偷换概念。” “那你还要怎么样?”陈国俊几乎审视着自己的儿子,还年轻气盛的陈嘉澍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气盛,他压也压不住。 陈嘉澍几乎在冷笑:“我怎么样?你不如问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国俊觉得他在发小孩子脾气,说:“嘉澍,不要无理取闹了。”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情儿都找上门来了,到底谁无理取闹,”陈嘉澍少有地冲他怒吼,“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人吗?” 陈国俊不想多说,起身就要出门。 陈嘉澍追到门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你就这么喜欢裴书柏,连他那个废物儿子也要带着养?” 陈国俊警告地回头看他:“陈嘉澍!” 陈嘉澍眼里爬上血丝:“怎么?我说错了?” 陈国俊没有说话。 “你娶我妈是真喜欢她,还是她长得像你那个求而不得的初恋啊,这么多年,你找的每一个小情人……男的女的,都跟裴书柏长得那么像,你还不忘旧情吧?”陈嘉澍这段话几乎算得上冷嘲热讽,他说,“裴书柏那么好,可惜他喜欢女的,不喜欢你。” 陈国俊的神色藏在顶光的阴影下,阴沉得叫人看不清楚。 “你该恨裴书柏眼光差啊,就这么被女的害死了,你心疼他,放不下他,所以把他儿子带回来养,”陈嘉澍面露嘲讽,也满嘴恶心,“你把裴湛当什么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陈国俊抬头与他对视。 陈嘉澍毫不畏惧地低头看他。 陈国俊冷声说:“这么多年,我确实没好好管教你。” - 晚自习陈嘉澍也没来上。没有陈嘉澍,陈家的司机大概率也是不会专门跑一趟的。裴湛写完作业走出校门,他准备自己想办法回家,一回头看见了陈家司机的车。 陈嘉澍坐在副驾驶上,目光冷淡地看着他,路灯昏暗,他的眼神却十分清晰,审视、猜疑、厌烦,裴湛不理解的那些情绪都一而再地出现在他脸上。 看见陈嘉澍的神色,裴湛更加不敢靠近。他背着书包在路边愣怔,直到司机轻轻地摁了两下喇叭示意上车他才回神。 在车上的后视镜里,裴湛发现陈嘉澍眼皮发红,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情绪风暴过境。 裴湛闻到了血腥气,但是他不敢猜,更不敢去问。他只是在后视镜里默默看着陈嘉澍,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能给予什么,他现在能给予的也只有沉默。 这样的沉默直到回家。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陈嘉澍忽然逼近裴湛。陈嘉澍感觉他身上的血腥味更浓了。他的手臂撑在裴湛身侧,几乎把裴湛锁在了玄关里。 陈嘉澍低头看他,眼里隐隐有憎恶的凶光。裴湛有点害怕地看着他,小声叫了一句:“哥……” “我不是你哥,”陈嘉澍冷漠地说,“你不是我妈生的。” 裴湛有点无言以对,他看着裴湛破皮的嘴角,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裴湛小声地说:“你还疼不疼?” 陈嘉澍没有说话。 他只是和裴湛对视,然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放过了裴湛。 可是裴湛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袖子,说:“早上……早上我给你买的药没用吗?” 陈嘉澍沉默地甩开他的手。 裴湛锲而不舍,再一次鼓起勇气拽拽他的衣摆,说:“要不要我帮你上药……你这样晚上会更难受” 陈嘉澍一把拂开裴湛的手,冷声说:“你在假惺惺什么?” 裴湛有点愣住:“什么?” 陈嘉澍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这样的人,到底在假惺惺什么?” 裴湛欲言又止。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陈嘉澍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我才不会难受。” 裴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生气。 这样生气的陈嘉澍让他有点不敢靠近。 陈嘉澍冷冷看他,好像心情差到了极点,在关上房门之前,只丢下了一句:“滚远点。” 裴湛从橱柜里把医疗箱拿出来,放在他门口,说:“那哥你有空自己处理一下。我先……我先去写作业了。” 陈嘉澍没有搭理他。 - 夜深人静,陈嘉澍躺在床上翻了第三个身,陈国俊今天给了他一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那一耳光抽在他脸上,算是彻底把他们的父子情分抽完犊子了。他睡不着,躺在床上干瞪眼,没事又翻起了手机。 第9章 徐皓宇知道陈嘉澍他爸回来了,陈嘉澍又没在学校,这二傻子难得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给他发了好几条关怀信息。 陈嘉澍翻了半天没翻到一句有营养的,干脆把手机关了。陈嘉澍知道他今天把所有的火发在裴湛身上不对,可他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瞬间,就怒从心头起。 裴湛跟陈国俊现在养在外面的小情儿那么像,看到那张脸,陈嘉澍就能想起来陈国俊玩过的男男女女。 陈嘉澍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十岁那年放假回家,在主卧看到的景象。那张在陈国俊床上的脸,有六分像裴湛,或者说应该有六分像裴书柏,还有四分像他妈妈。 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很多次出现在他噩梦里。又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和裴湛的样子重合。 所以那个情形他现在想起来还作呕。 连带着,他讨厌裴湛那张脸,更讨厌唯唯诺诺装出一副好人样子的裴湛,有时候他会无端地想,寄宿在他家的裴湛现在跟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陈国俊用心用力灌溉,就等着裴湛长大。 陈国俊不过是想再养一个裴书柏而已。 陈嘉澍几乎恶意地想。 陈国俊用一个裴书柏恶心了他很多年,连带着他的妈妈也远离这个家,从小父母之间貌合神离,到后来矛盾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个家从头到尾就是支离破碎的。 陈嘉澍从来没有感受过家是什么滋味,爱是什么滋味。既然不爱彼此,何必要互相折磨,再把他生下来当成累赘一样地推来推去? 陈嘉澍本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直到十岁那年,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奢求一场美梦,而这场梦的真相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初现端倪。 他是恨的。 恨陈国俊,恨裴书柏,更恨这个废物一样的裴湛。陈嘉澍以无数的恨冷眼旁观,看着这场闹剧继续。 他几乎卑劣地想。 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谁也不要好过了。 - 裴湛也没能睡着。 虽然不知道陈嘉澍遭遇了什么,但红肿的侧脸很明显地告诉裴湛他被陈国俊打了。这一巴掌打的很重,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到陈嘉澍的侧脸惨不忍睹。 还有那股很让人介意的血腥味。 裴湛记挂着陈嘉澍根本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了两个滚,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裴湛,”陈嘉澍在门口叫他,“睡着了没?” 裴湛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没睡觉而幻听了。 “裴湛,”陈嘉澍没有继续敲门,“出来帮我上药。” 裴湛睡觉没有上锁的习惯。 这个习惯陈嘉澍也知道,但他的家教珠阻止了他直接闯进去,虽然大半夜敲人门也不算什么有教养的行为吧。 但陈嘉澍觉得裴湛不会睡着。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有时候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看清裴湛这个蠢蛋在想什么。 陈嘉澍站在门口耐心等待,没过十秒,裴湛房门就开了个缝,他探头探脑地叫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克制 黑暗中的陈嘉澍看着阴沉沉的,像只不会动的冰块。今天的月亮很亮,它的光芒静悄悄地撒在镜面一样的地砖上,把陈嘉澍有棱有角的面部照得锐气十足。 月光太凉了,几乎算静谧地洒在陈嘉澍侧脸,也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裴湛“啪”地一声打开灯,刺眼的灯光激得陈嘉澍眯眼,这个动作不知道牵动了面部哪根神经,让他眉头紧皱。 在开灯的那一瞬间,裴湛抱着药箱在茶几边呆住了,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喘不过气来。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的痛。 但裴湛看到陈嘉澍侧脸的那一刻有点鼻酸。 陈嘉澍的侧脸已经肿得老高,打他的那一巴掌应该用力极重,他半张脸都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青紫。 裴湛看的惊心动魄,他沾了一点碘伏消毒,又小心翼翼地给陈嘉澍上药。他一句话也没有问,但好像已经心知肚明这样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嘉澍垂着眼,在这种时候他出奇地安静,像只顺毛的大猫咪。裴湛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抬头,说:“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裴湛被他说的手一抖,眼睛下意识地躲闪:“什么眼神?”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最终有心事一样,一言不发。 在陈嘉澍的注视里,裴湛把碘伏收好,又去冰箱里拿应急冰袋,想给他冰敷消肿。 他背影匆忙,陈嘉澍就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直到裴湛给他敷上,站在他旁边无声地看他,陈嘉澍才发现,这人要哭了。 “你干嘛这幅表情?”陈嘉澍不解。 裴湛眉心有点难过涌出:“怎么比早上的更严重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始终没说原因。 裴湛眼眶有点红:“疼不疼。” 陈嘉澍捂着冰袋,说:“还好。” 裴湛呆呆“哦”了一声,说:“那……你先敷着,我去给你拿点止疼药。不行明天叫阿姨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我得上课,不行我也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忙碌地去药箱里找药。 “裴湛。”陈嘉澍忽然叫住裴湛。 裴湛忙碌的脚步忽然停住,他站在客厅里看他,眼睛乌黑,像只小狗一样盯着陈嘉澍。 陈嘉澍平静地说:“我饿了。” 裴湛没反应过来:“啊?” 在裴湛有点发愣的神色里,他补充:“你给我弄点吃的。” …… 少爷不爱吃外卖。 他从小就吃现做的,吃不到现做的就不吃。 裴湛跟他生活的一年里几乎弄清了陈嘉澍的喜好。所以裴湛从橱柜里翻出面条,准备给陈嘉澍煮碗面。 虽然做饭阿姨给他们准备晚饭那都是现买菜现做,但公寓的冰箱为应急也囤了不少肉蛋奶,要做顿丰盛的夜宵也是没问题的。 但裴湛选择了煮面。 一是他觉得面好消化,还不用解冻。 二来是因为煮面最简单,最不容易出错。 裴湛虽然不是什么少爷命,过了十几年苦日子,但做饭的手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谁吃谁死,所以只能尽量选择简单易操作的。 他煮着面,心里还记挂着陈嘉澍的脸。这时候倒不是关心陈嘉澍会不会毁容,主要是担心他疼。 这么一心二用,裴湛面也煮不踏实,没拿筷子在锅里搅和几下就回头看陈嘉澍。他的眼睛很明亮湿润,看着的时候有点清澈的讨好。 客厅里的灯有点刺眼,在夜里开着十分提神醒脑。但更让人醒神的是陈嘉澍那半张脸。 还是打的太严重了。 陈国俊的手有点黑。 裴湛默默地想,明天还是得陪他去医院看看。 那头的陈嘉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在聊什么,表情怪严肃的,没一会儿他大概说的差不多了,抬头往厨房瞄了一眼。 这一抬头就跟裴湛对视上了。 他俩对视了一下,目光又迅速错开。 陈嘉澍回神后看向裴湛:“你别看我,看锅。” 他这么一说,裴湛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回过头去看锅里的面,说:“哦。” 沉默了挺久。 “不然明天还是去医院吧,”裴湛把火关了,把面闷在锅里试图把它闷得更软,“我请一天的假,陪你去医院做一下处理,你的牙齿痛吗哥?” 陈嘉澍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说:“还行。” 裴湛点点头:“那就好。” “医院明天我找阿姨和司机去就行了,你上课去吧,”陈嘉澍冷漠地说,“你那个成绩还是最好别请假,我怕你跟不上。” 裴湛被他说的有点脸红,一方面为陈嘉澍知道他成绩吊车尾而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又为了陈嘉澍发关心而激动。裴湛小声说:“请一天假不会跟不上的。” 陈嘉澍没搭理他,只是默默看着顶上吊灯,半天没讲话。裴湛也默默盯着他,陈嘉澍过了好一阵才又说:“裴湛,我饿了。” 裴湛觉得面也差不多了,赶紧捞了放调料给陈嘉澍端过去。 陈嘉澍拿着筷子看着那面,一时间没找到下嘴的地方。 蛋是破皮的,面是稀碎的,汤是浑浊不清的,少爷一句“这东西狗也不吃”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裴湛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期待,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情绪复杂。 陈嘉澍看着他眼睛,那些乱七八糟的火消下去一点,他礼貌地拿着筷子但始终没下口,只是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你别跟我去医院了,家里不缺人照顾我。” 裴湛失落地“哦”了一声。 他揣测大概是陈嘉澍嫌他烦。 不过也好,他两个月前刚和储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再喜欢陈嘉澍,他们少在一起也是好事。 第10章 裴湛做完这一切才如梦初醒地想到自己已经决定不喜欢陈嘉澍了。他迟疑地站在餐桌前,想要回去睡觉。 陈嘉澍就在这时候动了筷子。 裴湛觉得陈嘉澍大概是真的饿了,面对这一碗面他也能下得了嘴。当然,下嘴是一回事,下咽又是一回事。陈嘉澍吃下去的那一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抬头,与裴湛四目相接。 裴湛有点不知所谓,他磕巴着开口:“怎、怎么了?” 陈嘉澍努力把嘴里那口面条咽下去:“裴湛,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 裴湛“啊”了一声,没敢说话。 “你是不是把糖当盐放了?”陈嘉澍放下筷子,说,“一整碗都是甜的。” 裴湛睁圆了眼:“啊?怎么会?” 他拿起碗边的筷子尝了一口,发现真是甜的,整个人僵立当场。他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哥。” 裴湛实在羞愧,这点小事他做的也不好。 陈嘉澍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会儿那碗面,起身把它倒进了垃圾桶里。 裴湛有点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背后,说:“要不我给你重做一碗?” “不用了,”陈嘉澍把碗放进水池里,他有点疲倦地往自己房间里走,“我困了,明天还上课,你早点睡。” 裴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那双碗筷,莫名觉得有点失落。他说:“好哦哥,我马上就睡。” - 陈嘉澍的脸太难看了,他请了一周假修养。他请的假后面连着国庆放假,人在家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裴湛经常跟他保持距离。 虽然从一开始他俩距离就没有近过,但总归是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碰到的时候。 裴湛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一看陈嘉澍就能看很久,他总是忍不住关心陈嘉澍,像颗绕着陈嘉澍的卫星,不停旋转。 爱就是忍不住会沉溺,可他有时候也会忽然清醒,那天晚上给陈嘉澍上药的情形好像一条勒住他脖子的基准线,裴湛一旦过火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陈嘉澍。 裴湛就这样警告自己,逼迫自己停下越界的眼光。因为那夜陈嘉澍说那一句话一直让他有点后怕。 陈嘉澍问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当时裴湛就有点慌乱。 他看陈嘉澍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裴湛习惯了做拐角里不动声色的偷窥者,他惧怕被别人的目光审度。在陈嘉澍开口的那一刹那,裴湛几乎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惶惶中度过。 陈嘉澍那么聪明,会不会他早看穿了什么只是不说?所以后来裴湛谨慎起来,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连看陈嘉澍也只敢偷偷去看。 至于陈嘉澍的那句话,裴湛不敢想,他也想不通,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克制里质疑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离不开陈嘉澍。 暗恋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果他们都单身,裴湛就敢肆无忌惮地去爱陈嘉澍,哪怕陈嘉澍不知道他的爱意。 但陈嘉澍已经谈过女朋友,他正和储妍在交往,他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裴湛再去爱他就是不知好歹。 储妍说的对,他那么胆小,连爱也静悄悄的,只敢给予不敢索取,直到自己心爱的东西被抢走才追悔莫及。在这场畸形的暗恋里,他连恨也不配,因为从未争取过。 只要陈嘉澍和储妍还在一起,裴湛就没有理由去接近,否则他就是品行卑劣的第三者。 所以裴湛不停告诫自己,那天晚上是不对的,他不该百依百顺地在陈嘉澍身边,因为他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作者有话说: ---------------------- 呜呜呜呜,老婆们我想要评论收藏和营养液(乞讨.jpg) 第9章 游戏 国庆节一过,运动会就很快热火朝天地开始了。田径比赛有前有后,跑步什么的还没开始,各年级几个班没比赛的同学组了一把玩鹅鸭杀。 陈嘉澍也在其中。 他那半张脸好的差不多了,在阳光底下白白净净的,全然看不出那张脸遭受过什么样的凌虐。 他跟徐皓宇半个月没见了,徐皓宇手机滴他玩游戏,他也很大方地就加入了。几个班的十六个闲人在操场开了一把三狼两中立。最后死的只剩两狼一带刀中立两平民。 陈嘉澍很不幸在开庭结束就被刀,提前退出战局。 他摘下耳机,在操场上搜寻着裴湛的身影。 裴湛自从那天晚上给他煮了一碗甜面条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这个人好像在躲着他。 陈嘉澍几乎算敏感地感觉到这点。 哪怕回到学校,裴湛也依旧不再接近他。好像在隔着什么界限。 陈嘉澍曾怀疑过那天晚上自己倒掉的面条。 是不是他把那碗面条倒掉,所以伤了裴湛的心? 可伤了裴湛的心又怎样。 本来就是狗也不吃的东西。 总不能因为他费心做了,他就要忍耐吃下去。 …… 陈嘉澍坐在草地上顺着人往检录台看。 裴湛因为文笔好被班长拉过去写检录词。他拿着纸笔在检录台边默默站着,写好了就把检录词递给广播员,剩下的时候就像是个会呼吸的人偶,在人堆里几乎无人注意。 可是陈嘉澍就能一眼看到他。 陈嘉澍远远看着裴湛那张脸,试图把他和裴书柏的模样分离开,但陈嘉澍发现自己做不到。 裴湛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几乎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让陈嘉澍一眼就生出厌恶。 这样的厌恶太不讲道理了。 陈嘉澍会因为这样的厌恶而烦躁,然后更加怨恨裴湛,哪怕知道裴湛是无辜的。 每次看到裴湛那种无辜又可怜的眼神,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某些情绪在失控。这种情况持续了有大半年,陈嘉澍一直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一律归结于怨恨。 他一定是太讨厌裴湛了。 …… 在陈嘉澍注视着裴湛的时候,游戏结束了,最终结果是狼人获胜。 输的一方要做真心话大冒险挑战。 狼人提出带刀好人去检录台唱首歌。 于是几个人轰轰烈烈跑去主席台抢麦唱了一首好汉歌,逗得操场上的学生大笑。被抢麦的广播员在旁边笑得嗓子哑了,临时找了个人顶班,他自己跑去小卖部买水喝。 那几个去检录台的正好要比赛,索性唱完了就退出了游戏去检录,他们留言让丞德再找人玩。 差几个人组局,丞德就在年级大群里叫人来玩游戏。喊了半天还缺一,陈嘉澍说叫裴湛来,然后他问都没问,直接把裴湛拖了进来。 裴湛对这种游戏没什么兴趣但之前也参与过集体活动,多少还是懂点规则。 陈嘉澍叫他来,他不知道怎么推拒,然后就来了。 第一局裴湛就不幸地拿了刺客。 更不幸的是他开局刀了加拿大。 不过裴湛很沉着,他玩逻辑游戏向来很有天赋,先是发言污距离最近的他见过的陈嘉澍是专杀,言之凿凿地说加拿大和他跳过身份,陈嘉澍前脚杀完了加拿大,后脚就被他踩中尸体。 已知刺客第一局不能开枪,陈嘉澍明牌跳警长保命,另一只狼对跳警长,三人平票继续。 第二轮裴湛找丞德抱团,一整局没动手,丞德侦探身份第二次法庭开会直接给金水,陈嘉澍找机会刀裴湛的过程中被顶警长身份的狼反刀,猎鹰又杀了狼。 丞德侦探验人验到猎鹰,裴湛推出猎鹰身份,顶正义身份杀了猎鹰。第二局第一枪先毙掉了正义使者。第三局第二枪毙掉了殡仪。开了几次庭都没找出他的问题,最后一次开庭机会用完,还剩两个狼人。 裴湛面刀一只鹅被拉铃。 丞德已经晕了:“我跟裴湛一直一起,他包是好人的,你们中间真有内鬼啊。” 有人打字。 [那他什么身份?] “有刺客不能说啊,”丞德也很为难,“说了场上没带刀的了,我们就不好玩了。” 活人公屏上有人说。 [你不会也是狼吧丞德] [你不会也是狼吧丞德] [你不会也是狼吧丞德] “哥们包不是狼的啊,”丞德捂着脑门,“我铁好人啊,真铁好人,票我和裴湛没道理的。” 然后大家就互相指认起来。 几人依次发言之后,场上的人已经晕了。 裴湛这局很优势,他是结票位。 他很冷静地说:“我先说,主张投我的张雨安肯定有问题。 我是正义,身份跟丞德对了几轮了,现在我自爆身份牌保自己一波,场上如果有刺客可能会开枪。 我如果被毙了你们下把直接拉铃把狼票出去。张雨安铁狼人,我身份高金水,到现在没有正义互跳那我就坐稳正义身份了。” 第11章 裴湛声音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温柔:“上把开庭对说证词的时候大家都发现林晨始终单走。 我问她什么身份,她只说是单走牌,但我刚刀她没拉铃也没提示,那证明她不是加拿大和网红。 那这时候我要说了,狼也单走,你不是加拿大和网红自己一个人走什么意思? 所以刚才杀林晨就是赌她是狼,刀成好人反正大不了死一个,丞德不信我下把就跟张乐吉走,张乐吉一定是好人。 这把开庭要是没刺客打我那刺客就是林晨,因为她已经被我刀了。” 林晨在死人频道愤怒发言。 [他这是污蔑啊污蔑!] [我明明是呆呆鸟!] [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其他已经被杀的人哈哈哈大笑。 [太狗了裴湛] [看不出来他这么会演啊?] “我只能说你们把我票出去下把就得投李雨安,场上还有没有其他狼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带刀好人出局你们会很难玩。” 裴湛说话的样子无辜极了,语气完全不像撒谎。 丞德也在活人公屏打字。 [哥们包好人的啊] [相信我和裴湛啊不然他早把我刀了] 陈嘉澍眼睁睁看丞德被养猪。 他在死人频道锐评。 [丞德更是重量级] [侦探不会玩] [这把好人玩不了了,带刀中立好人都没了] [狼人屠宰局了] 今夜是平安夜。 几秒后,丞德哇哇大叫说:“裴湛你这个大骗子!亏我这么相信你!” 裴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还不是故意的啊,”李雨安嘲笑丞德,“被养猪一整把,还在哥俩好呢?” 裴湛抱歉地说:“游戏需要。” 丞德愤恨地说:“我恨你们。” 麦里到处是欢声笑语。 林晨做为失败阵营,问:“那输的这方是什么惩罚啊?” 有人提议:“狼人定吧,赢的定。” “行啊,”狼人之一的一个男生说,“那就好人中立带刀去操场上随便找个人平板支撑对视两分钟。” 有人哀嚎:“怎么又是好人中立带刀啊?” “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当两次正义,我刚唱完歌。”徐皓宇简直生无可恋。 大家都在笑。 陈嘉澍忽然开口,说:“能自己选人吗?” 徐皓宇警惕地说:“你别选我啊,我不想跟你对视。” 陈嘉澍没好气地骂他:“你有病吗?” 狼人阵营说:“随便选人,只要对方愿意就行。” 陈嘉澍很爽快地说:“好啊,那我选裴湛。” 麦里一阵嬉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丞德大仇得报,“刚演的开心啊小湛湛,陈嘉澍收你来喽。” 林晨赞同:“对对对,陈嘉澍说的对,这种大骗子必须严惩。” 张雨安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裴湛怎么不说话啊,别怂啊刚骗我们骗的可开心了啊。” 裴湛这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本来就内向,被这么起哄,在主席台整个人都红了。 陈嘉澍还在麦克风里问:“行不行裴湛?你陪我惩罚一下。” 裴湛无奈地沉默了。 他这段时间几乎一直在避着陈嘉澍,那么明显的疏远想必陈嘉澍也感觉到了。 裴湛觉得头大,他好像连逃避都不被陈嘉澍允许。 难道他怎么做都逃不开陈嘉澍吗? …… 他那种明晃晃的逃避,陈嘉澍这种聪明人当然感觉到了。 陈嘉澍对他这样忽然的疏远其实心里有点不满,但他说不清这种不满从何而来,他应该讨厌裴湛的,对裴湛的态度应该和他们刚开始见的时候一样,眼不见心不烦才对。 可裴湛这段日子的逃避让他更烦躁了。 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成了笑话,所以他要把裴湛一起拽来玩游戏,要听裴湛不紧不慢说话的声音,要让裴湛跟他一起受罚。 他太聪明,也太别扭,看出裴湛在躲他,就偏要让裴湛躲不开他。 所以他故意把裴湛拉过来。 他就是要捉弄裴湛。 他就是要欺负裴湛。 陈嘉澍忽然有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就喜欢看让裴湛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 裴湛把写稿的任务推了,急急忙忙地赶到了陈嘉澍跟前。 本来就是线上游戏,也不用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玩,本来大家散落在操场各处,为了看这几个带刀角色的笑话都凑到了拐角。 一群人在操场边缘嘻嘻哈哈,有学生好奇地探头探脑。被人拉到一边看热闹。 裴湛离得最远,几乎是最后才走到。他来的时候徐皓宇的大冒险都做完了,因为他们十几个人聚在这里太惹眼,所以旁边不少学生围着看热闹,哄起得很大。 裴湛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十分畏惧。 他往那边走的时候感觉自己手脚都不大受控了。 陈嘉澍靠在铁丝围栏上,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僵硬地走过来。 丞德看他过来,先给了他肩膀一拳,说:“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把我骗的团团转。” 裴湛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搓搓手。 丞德也看出他紧张,扯着他就往陈嘉澍边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给我赶紧的,躺下跟你哥一起接受惩罚。” 第10章 不要(上) 太多的目光承载着太多人的注意。裴湛一直表现得平平无奇,忽然被这么多人注视,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他像只提线木偶,被人摁在地上了才弱弱地举手抗议:“为什么我赢了也要受罚?” “因为你骗我,”丞德抱手站在他旁边,说,“跟你哥对视啊,别看我这边,看我算作弊啊。” 裴湛有点委屈地“哦”了一声,他求助地转眼看向陈嘉澍。 可是站在一边的陈嘉澍也忽然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似乎在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姿势撑在裴湛身上,但露出的情绪更多还是抗拒。 他果然还是讨厌自己。 裴湛一直搞不懂陈嘉澍。 这个人明明言语上那么不喜欢他,却在缺人的时候生拉着他来玩这场游戏,明明表情神色上总是透着不愿意和自己接触的意思,却非要把他拉进这样一个惩罚的漩涡里。 有时候仰视陈嘉澍的时候裴湛也会控制不住地想,陈嘉澍是愚弄他吗?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碰到他?他这样的人,也能给陈嘉澍带来乐趣吗? 裴湛有点难受,难受的同时又有点雀跃。好像被喜欢的人架在火上烤,他没法形容那种感觉。 那种又酸又苦的甜让他五味杂陈。酸是嫉妒,苦是悲痛,甜是被陈嘉澍注视时的那一点心动。在这么复杂的滋味里,裴湛觉得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可以逗弄的宠物,陈嘉澍抬手就能掐断他的脖颈,一边给他生路,一边又拿住他的命脉。 这样的感觉太危险了,可他又上瘾一样甘之如饴。他确实太愚蠢,也太执拗,如飞蛾扑火,只要能靠近,哪怕知道会被烧死也会奋不顾身贴上去。 在裴湛与陈嘉澍良久的对视里,裴湛的心跳渐渐平复,他无声又柔和地看着陈嘉澍,好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在嘈杂的笑闹声里,他们的目光静静地交融在一起。在复杂的对视中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都没有读懂彼此的心思。 徐皓宇一巴掌拍在陈嘉澍背后,说:“你干嘛呢?在这儿犹犹豫豫的,不是不想惩罚吧?” “没有,”陈嘉澍和坐在地上的裴湛对视,看到裴湛仰视他的眼睛,陈嘉澍忽然就生出了退意,他说,“我现在还可以换人吗?” “换人?”丞德冒出来,“为什么换人?” 陈嘉澍忽然有点烦躁地皱眉:“我不知道。” 只是本能在告诉他最好不要。 裴湛垂眼盖住眼底情绪, “不许换,你弟都大老远过来了,你换个头啊,”丞德摁着他脖子,说:“赶紧的别拖延时间。” 有人在后面大声笑:“原来还有我们陈嘉澍怕的人啊!和你弟对视两分钟而已,怎么这也要怕?” “就是,裴湛又不会咬人,你怕什么嘛陈嘉澍。” “我们帮一下帮一下!惩罚完了赶紧开下一把了!” 话音未落,陈嘉澍被一群人推搡而上。 四周起哄的声音无休无止,在裴湛耳中几乎算热烈。他没办法地看着陈嘉澍,陈嘉澍也低头看着他。 那双时常带着漠然的眼里居然有两分叫裴湛害怕的情绪。裴湛看不清那是什么,就被陈嘉澍一把摁住了肩膀。 裴湛心跳的好快,迅速鼓动的心脏让他的鼓膜充血,他很快就听不清四周的声音。 在人影的包围下,他只能看见陈嘉澍有点冷淡的表情和不停开合的薄唇。 第12章 他看见陈嘉澍说:“那我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太忙了出先写一半发出来,明天补上下一半 第11章 不要(下) 裴湛有点磕巴地说:“好……好的。” …… 华腾校表白墙有一张神图流传了很久。 陈嘉澍从华腾毕业很多年之后,有时候还会在学校超话里看到这张神图。 高三那个学生会的大帅哥和一个没见过的男生在操场上接吻了。大帅哥身下的同学穿着男生短袖,头发有点小长,还戴着只厚眼镜,脸比较模糊有点看不清。 传图的学妹就在空间蹲底下这个小哥哥的联系方式。 她们也不是想跟谁谈恋爱,主要是好奇另一个帅哥长啥样。 …… 当然,这件事情本质也是误会。 所谓的接吻都是意外,那张图拍的位置看上去很像接吻,但只是陈嘉澍意外亲到裴湛侧脸的某一幕。 阳光明媚的操场上,一群人围着两个少年人,洒金的天光照在他们衣摆上,陈嘉澍因为长时间的平板支撑体力告竭,他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倒下去的时候不小心亲上了裴湛的脸。 而且他没站稳的罪魁祸首也是裴湛。 惩罚开始的时候,陈嘉澍就感觉裴湛就不是很自在。大概是他们距离太近了,裴湛又内向,没一阵脸就红透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尴尬地看着陈嘉澍的下巴发呆。 陈嘉澍平板支撑着还有余力跟裴湛说话,他说:“你看哪儿呢,看我,不然等会丞德要加时了。” 刚已经加过一轮了。 裴湛总不好意思跟陈嘉澍对视,没一会儿就目光游离地到处乱看。 丞德专心做裁判,看到他眼神乱飘就判重新开始,这已经是陈嘉澍稍作休息之后撑的第二个两分钟了。 裴湛被他说得有点抱歉,小声地说:“都是我的错。” 陈嘉澍冷漠地垂眼:“所以叫你看我了。” 他语气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就是能从中听到不耐烦。 是,任谁被坑着罚两次也会不高兴。 裴湛目光哀求地看着裴湛,眼睛里好像有告饶的意思。他不是不想看陈嘉澍,只是这样近距离的和陈嘉澍对视太暧昧了。 有些人只要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心猿意马。 裴湛不是什么有定力的苦行僧,他有欲望,有赤裸裸的无法遮掩地对陈嘉澍的爱。 哪怕尽力克制也会露出痕迹。 裴湛还是太怕被陈嘉澍发现自己的心思,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能想起储妍,越是想起储妍,他的暗恋就越是见不得光,所以在和陈嘉澍看向彼此的时候,他不顾一切想把自己藏起来。 陈嘉澍也有点拿裴湛没办法,他眼睛里好像闪过后悔,也不知道他在后悔自己选了裴湛做惩罚搭子还是后悔些别的什么,总之,表情不算太好。 惩罚结束之后也差不多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上午的运动项目大多比到了头,徐皓宇拉着陈嘉澍去吃饭。 他们肩并肩走在路上,徐皓宇说:“你搞什么,选裴湛当你惩罚对象,我看那小子紧张的要死了。” 陈嘉澍嗤笑一声,神色越来越冷淡:“是吗?” “是啊,”徐皓宇莫名其妙地说,“我感觉你看他一眼他脑门都要冒汗了,一脸做贼心虚。” 陈嘉澍皱着眉,似乎想起了裴湛刚刚看着他的神色。陈嘉澍没忍住冷笑:“他确实做贼心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干嘛了?”徐皓宇警惕地说,“不会他在想什么把戏把你扫地出门吧?” …… 陈嘉澍锐评:“你少看脑残电视剧行吗。” 徐皓宇没意思地“切”了一声。 他俩一路聊到食堂,徐皓宇打了饭一边吃一边八卦:“储妍最近集训怎么样了?我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微信也联系不上,我妈下星期说得约她妈吃饭,你替我问她出不出去玩,出去玩你也一起来。” “我不知道。”陈嘉澍细嚼慢咽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徐皓宇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这什么新型秀恩爱方式吗?” 他俩刚谈的时候那简直朋友圈要被狗粮刷爆了。储妍本来就是小女孩,爱秀爱炫爱拍照,陈嘉澍又上镜,俩人朋友圈圈是合照。 不少人都暗戳戳磕他俩。 徐皓宇就是cp粉头子。 陈嘉澍表情平静地说:“我跟她分手了。” 徐皓宇大惊失色:“分手了?什么时候分的?” “暑假的时候。” “为什么分?” “不合适就分了。” “啊?”徐皓宇面对自己好兄弟这一系列的坦白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甩的她吗?” 陈嘉澍沉默了。 “看来不是,”徐皓宇胡乱猜测,“那她为什么甩你啊?” 陈嘉澍吃了两口饭,说:“没有谁甩谁,就是和平分手,我本来也没有很喜欢她。” 徐皓宇不解:“那你开始为什么答应她跟她谈恋爱?你不像是那种不谈恋爱就会死的性格啊。” 陈嘉澍没回答。 他确实对谈恋爱没兴趣。 “那不喜欢干嘛在一起?”徐皓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闲的啊?” 陈嘉澍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看到那封贴在年级布告栏里的情书才跟储妍在一起的。 他觉得那封情书写的挺好。 储妍又一口咬定是她写的,所以陈嘉澍就想跟她试试。可这些日子跟储妍相处下来了感觉又不是那么回事。 陈嘉澍有很多猜测,但他没有去实证。 徐皓宇看他不说话,说:“那你心情还好吗?” 陈嘉澍面色平淡:“看上去不好吗?” 徐皓宇追问:“你真就一点都不难过?” 陈嘉澍想了很久,有点迟疑地说:“可能有点吧。” 但真没有很难过。 主要是没爱上,所以想不起来有什么可难过的。 - 裴湛自从经历了上午那场闹剧就再也没有参与到他们的群体游戏里去。他窝在主席台默默写稿,直到陈嘉澍来检录处检录。 应该是要跑一百米短跑预赛。 陈嘉澍挂着号码牌在一边热身,一回头就看到裴湛眼巴巴看着自己。裴湛纤细修长的手指拿着笔,那双温柔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们在人群中对视。裴湛在愣神两秒,又迅速移开目光,装作很忙地低头写字。 陈嘉澍压着眼皮远远看着他。 没一阵,陈嘉澍撇下检录的队伍,径直朝裴湛走去。: 作者有话说: ---------------------- 昨天写了一半累了,写一半洗漱打游戏睡觉去了,今天把补上,最近忙有榜随榜,没榜周更七千,喜欢可以点个收藏养肥哦[可怜] 第12章 事发 裴湛似乎没料到他会走过来,瞪着一双狗狗眼默默地看着他。直到陈嘉澍走近。 他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半天才问出一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嘉澍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裴湛被他注视得有点害羞。 他想起了刚刚那场让他难以面对的惩罚。陈嘉澍吻在他侧脸的触觉好像还久久不散。裴湛眼神闪躲地垂头,小声再小声地提醒:“哥,比赛要开始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走了。 - 其实陈嘉澍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话说。 他只是看到裴湛注视着自己,所以就走近了。在注视着裴湛的时候,他一度想问裴湛为什么老这么看着自己,但是他最终没有开口。 陈嘉澍短跑拿了冠军,这时候正被主席台上的播报员来回广播。 班里不少人都围上去给他送水,隔壁班的徐皓宇更是蹦跶着过来,苟着他肩膀说:“可以啊陈嘉澍,跑这么快,等会儿一千五可得让着我啊。” 陈嘉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他脖子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烈日下泛着光,吞咽的时候那截突出的喉结来回滑动,看上去满是舒张的野性。 一如储妍所说,陈嘉澍长得很好看,他那张皮囊可以轻易迷惑所有人。可裴湛注视着他的时候,只能在他身上看到进攻。 大概是没有褪去婴儿肥的面颊过于柔软,它很大一程度上中和了陈嘉澍侵略感,可陈嘉澍的的眉弓太高鼻梁太挺,让他的深眼窝看着更加无情,偏薄的唇角一旦没有笑,就有股不顾旁人死活的凶。 平时陈嘉澍也爱打球,他在球场上有好胜心,可总归不是这种明摆着的竞技比赛,他打得三心二意,反正只要能进球就行。 陈嘉澍太有反差感,他好像做事吊儿郎当,可一旦到了这种明牌竞技的赛场上,陈嘉澍就很少允许自己输。他身上这样浓烈的好胜心,不可替代地诱惑着裴湛。 第13章 有些人看一眼就会重新心动。 裴湛远远看着陈嘉澍,既不敢靠近,也不想远离,只能在心里穷途末路地告诫自己要放手。 一百米长跑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宁海温度没降下去,跑下来还是热。陈嘉澍接过徐皓宇的水,拧开就倒在了头上,他湿润的黑发在阳光下滴水,一抬眼就和不远处的裴湛四目相接。 裴湛被他看得愣神。不过两三秒就急忙转过身去,他不敢看。裴湛嘴上说了自己会放手,可心还是一样难以忘怀。 人么,最会的就是口是心非。 在说完放手的那一刻,裴湛就再也不敢回头看,他心总是很软,人长久以来的习惯也很难改变。裴湛慢热,爱与不爱都像春日迟来的一场濛濛时雨,风一吹会散,但长久的湿润却难以散去,闷闷地盖在心头。 他不敢看陈嘉澍,也不敢看自己的心,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反悔。 …… 裴湛被丞德抓过去给给陈嘉澍写报道。 这种高爆发的项目陈嘉澍跑完感觉有点累,他在树下缓气,躲避阳光似的垂着眼。他屈膝坐在台阶上,树荫严实地庇护着他。 裴湛赶到的时候,陈嘉澍手里捏的冰水瓶身已经爬满了水汽,他跑完步,人看着有点恹恹的,不大好接近,打湿的衣服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底下的肌肉若隐若现。裴湛在旁边低着头写字,没一阵就抬头看他一眼。 陈嘉澍披着毛巾听他问话。 裴湛说话很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说话习惯,像只含着委屈的小狗,说话静悄悄的,有点呜咽的意思。陈嘉澍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他,等身边的人走完了,裴湛才把纸笔收起来。裴湛说:“哥我写好了。” 陈嘉澍沉默地坐在他身边。 裴湛站起来:“那我去送报道啦?” 陈嘉澍垂着眼不说话。 裴湛也习惯这样的陈嘉澍,不爱搭理他的陈嘉澍,不说话的陈嘉澍,把他推开的陈嘉澍,面对这些,他简直司空见惯了。 反正陈嘉澍冷脸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裴湛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他的疏远而难受,但也不会那么往心里去。毕竟人要学着往前看。 没有人该为他的暗恋负责。 陈嘉澍没有这样的义务。 …… 可是不停自我安慰的裴湛并不知道陈嘉澍在思考什么。 陈嘉澍在精细地思考一百米跑完后裴湛与自己的那个对视,一百米跑完他在混乱中找到了裴湛,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万里挑一地看到了那双有点忧郁的狗狗眼。 那双可怜的眼睛实在太令人注意了,他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陈嘉澍自忖算是个细致的人,他从前不懂,所以有些事从未在意过,哪怕天天看着裴湛那双眼睛,他也并不会多想。可近来裴湛的目光总是让他介意,那种躲在暗处窥视的小心翼翼,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模样,终于让陈嘉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秋天的太阳还有点晒人,裴湛从树荫下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渡了一层薄薄的光边。 裴湛太瘦了,走在光里像只被拿掉翅膀的飞鸟。 树荫里的陈嘉澍注视着他的背影,默默喝了一口水。 - 男子1500米在下午三点如约而至,播报员在广播台上说着检录信息。体委和丞德催着几个跑1500的男生别上名牌去检录。 他俩绕着班级看台跑看一圈,丞德回头说:“陈嘉澍呢?你看见了吗?” 体委恍神,他皱着眉说:“我没看到啊,是不是回班换衣服了,他跑一百的时候衣服全湿了。” “不知道啊,”丞德看向检录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等会他应该自己会去吧?” 陈嘉澍没听到播报信息。 他现在在教学楼里,堵住了想要从教室门出去的裴湛。裴湛抬头看他,有点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你刚刚,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陈嘉澍没有让他离开,只是低头看着裴湛。 裴湛撇开眼,有点尴尬地说:“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 陈嘉澍低头打量他,有点意味深长地说:“就那种很可怜、很无助的眼神,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裴湛攥紧手,说:“我没有。” “你很久以前就很喜欢这么看着我,”陈嘉澍语气冷淡地说,“跟看别人的眼神不太一样,我以为你是怕我,但后来发现也不是怕……” 裴湛心跳一停,他想否认“我没有”,可半天都没说出口。他小心地开口,说:“你看错了陈嘉澍。” 陈嘉澍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不否认也不赞同,只是充满压迫感地看着裴湛。 裴湛盯着他肩膀发呆,他木讷地想着退路,好半天才缓缓退开,又磕磕巴巴地说:“运动会那边好像在检录,我……我去给丞德他们帮忙……” 说完,他不想面对似的落荒而逃,他从后门绕到走廊上,想要快点离开陈嘉澍审视的视线。 陈嘉澍看着他的背影,下了最后通牒,他说:“你喜欢我吧裴湛?” 裴湛脚步一顿。 陈嘉澍靠在门边,好像在说什么漫不经心的小事。他垂着的眼光沉沉,好像在忍耐什么过剩的情感,如果裴湛能看清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都是恶意。 “你喜欢我,那要不要试试呢?”陈嘉澍问。 裴湛站在原地不动,他近乎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你……你说什么?” “你喜欢我吧,在明知我和储妍谈恋爱,却还是喜欢我?”陈嘉澍冷笑着看他,“裴湛,你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敢问这种话? 裴湛被戳破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心也漏了一块,他觉得自己不该难过,因为已经对储妍说了他会放手,可是眼泪莫名其妙寄从眼眶里流出来,他没有抬手擦,只是觉得陈嘉澍有点不讲道理。 从陈嘉澍开始与储妍相爱,裴湛只是远远旁观,几乎对他们的恋情没有任何妨碍。所以今天的裴湛听到这些话觉得自己那么委屈,他不懂,陈嘉澍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明明他是异性恋,喜欢上了储妍,却还要来审判裴湛这个同性恋的爱。 裴湛有时候一气之下真的不想再喜欢他。可是喜欢如果能止住那还叫喜欢吗? 他曾无数次思考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对陈嘉澍放手,他做不到放手,最后的结论只能是他悄悄地远离。只要远离就不会再痛。 裴湛想不通,他只是背对着陈嘉澍默默流泪,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看到自己一塌糊涂的自尊心。 陈嘉澍闲庭信步地走到他身后,他和裴湛不远不近,隔着一臂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裴湛抖动的肩膀。 “要试试吗?背着储妍地下恋情,只有这一个机会,今天你拒绝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答应你,”陈嘉澍看着自己的表,说,“我只给你五分钟,我要去检录了,裴湛。” 裴湛强压着哽咽,他几乎哀求地说:“不要这样,陈嘉澍。” 他的喜欢不是这样的。 陈嘉澍垂着眼,好像就是要这样污蔑他,把这些见不得光又痴心妄想的暗恋都坐实,他说:“还有四分钟。” 裴湛不敢回头。他低着脸,身体颤抖如提琴弦音。他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好像为难到了极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确实,裴湛爱着陈嘉澍,哪怕说了放手也依然深爱着。陈嘉澍这种人说一不二,裴湛错过这一次,可能真的就会让他错过一辈子。 可陈嘉澍怎么能说他们要偷偷恋爱? 那储妍又做错了什么?裴湛又成了什么? 裴湛想忍住眼泪,可一眨眼,眼底就是一片湿润。 “裴湛,”头顶传来声音,“你还有一分钟。” 裴湛手足无措地抬头,在模糊的泪眼中,他看到了陈嘉澍的脸。陈嘉澍那样面无表情地看他,那张脸上满是疏离和冷漠,虽然还有一分钟,裴湛却十分不安地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离自己而去。 陈嘉澍失去耐心,他说:“我要走了。” 裴湛一把抓住他:“不……” 陈嘉澍瞥了一眼他的手,说:“决定好了吗?要不要试试啊?” 裴湛拽着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好像陷入了什么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始终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不停地从眼角往外溢。 “不要这样陈嘉澍……你不要这样……” 陈嘉澍看着他的通红的眼角和不住下滑的眼泪,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裴湛哭了。 原来他哭起来是这个样子。 真可怜。 第13章 确认 裴湛在发烧。 陈嘉澍最后也没能去检录,因为裴湛哭的呼吸性碱中毒了,他把人背去了医务室,又送去了医院。 在那最后一分钟的邀请里,裴湛也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默默哭,蹲在地上,瘦弱得一团,在裴湛抱紧自己的时候,陈嘉澍能看到他皮肉下嶙峋的骨骼。 第14章 坚硬又脆弱,像一只没有翅膀不能高飞的鸟。 陈嘉澍给丞德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裴湛的身体情况,他直接放弃了比赛。 在送裴湛去医院的路上,陈嘉澍想到他的眼泪。陈嘉澍觉得很有意思,这样一个在淤泥里打滚的人,也会哭得这样让人怜悯吗?他想问裴湛在低头哭泣的那几分钟里有没有怨恨自己。 但是陈嘉澍没有问出口。 裴湛一直在发烧,脱离危险之后就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班长发信息问情况,陈嘉澍回了几句,端着热水回输液病房。 期间陈国俊打来了一通电话,问他情况,陈嘉澍随便应付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裴湛清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他的病房里空落落的没有人,陈嘉澍给他手机充上电,微信留言说他提前回家了。 …… 月光洒在地上,像给苦涩的地板裹了糖霜。 裴湛坐在病床上久久未眠,值夜的护士拔了他的针管,让他好好休息,因为他还有些发烧。 可是裴湛睡不着。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想起陈嘉澍在走廊里的语气。那时的他在陈嘉澍面前尴尬得无所遁形,心头好像翻了一片油盐酱醋,心情复杂。 等到夜深人静,种种情绪褪去,弥留下来的既不是惊慌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无措。 心事被得知的难堪交织而成的无措。 那种无措伴随着陈嘉澍戏谑的语气在他心头久久不散。如果陈嘉澍迟一点发现,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高中,等到以后……如果他们还有以后,裴湛或许在某天释怀的时候会漫不经心地提起自己这段拿不出手的暗恋情绪。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 陈嘉澍看出他的爱慕,在陈嘉澍和储妍相恋的时候。裴湛只觉得自己不知廉耻。 爱是可以控制的吗?爱是不可以控制的。他不该再喜欢陈嘉澍,可就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像渴水的树,扒开土壤脚下一片糜烂。 十几年的岁月,裴湛像是一株没有根的植物,长在令人作呕的污泥里。他的父母有那样的家庭,一地鸡毛的婚姻,留下的他也是处处讨嫌的那一个,可他还卑劣地想要爱。 裴湛觉得自己被送到陈家的时候自己就死了,可他看见陈嘉澍的时候又那么奇迹地枯木逢春。明明陈嘉澍什么也没做,只是打篮球回来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甚至不是正眼,他就生出了想要的情绪。 想要这种欲望实在太令人作呕了,可裴湛没法控制自己,他觉得自己也很不讲道理,又或许世界上的一见钟情都没有道理。 裴湛有时候觉得只有仰望的才让自己能感觉还活着。他这一年都靠仰望陈嘉澍苟活。 这就是他的爱。 裴湛默默流泪,他伸手想擦,却想起了陈嘉澍的留言让他不要再哭。 于是裴湛又默默控制住眼泪,他等泪痕干透又拿起手机,想给陈嘉澍说点什么,谢谢他带自己来医院,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就这样三缄其口,又放下了手机。 可是手机不肯放过他。 在他摁灭手机准备睡觉的那一秒,手机再一次弹亮。储妍的消息就这么赤裸裸地挤进他的视线。 她发了许多,可顶部消息通知就只会显示一条。这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她说—— [我暑假的时候就跟陈嘉澍分手了] - 裴湛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自己进医院的消息,但是储妍很敏锐地猜到了前因后果。她追问是不是陈嘉澍做了什么伤害到了裴湛,又叫裴湛不用太在意她了,因为她早分手了上次想跟他说的消息就是这件事。 只是储妍觉得自己这段为期三个月的恋爱谈得实在稀里糊涂。 她描述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有些愤愤不平,又有些无可奈何。 [和平分手,我跟他之间没什么感情] [所有的亲密接触都是我主动他还不乐意] [喂裴湛,我不漂亮吗?我这么漂亮他连主动拉我手的次数都没有,天天就想看我给他写的那破情书] [那情书还不是我写的,想到我都要气死了] [我感觉我根本没法跟他有感情] 裴湛看着不停闪烁的手机屏幕,眼里露出了点无可奈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嘉澍是个骄傲的人,储妍也是,他们这样的天才之间总是有隔阂的,谁也不肯低头的后果就是相互错过。 如果他当初能像储妍一样勇敢,把情书交到陈嘉澍面前,可能就不会像昨天一样,被陈嘉澍拆穿心思,事情也不会这样进退两难。 裴湛抱着手机沉思,却没有多说一句。 储妍自顾自发了很久,大概是觉得裴湛这时候可能没醒着,发了句晚安,然后也不再说了。 裴湛等了一会儿才回她的好意。 [我没事的/企鹅抖抖/] 储妍很快回复他。 [你没事就好] 很快手机又一个电话弹过来,裴湛接通了,他因为哭得太过分,声带紧缩,现在陡然放松,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 “你还好吗?怎么感觉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 “还好。”裴湛答得很平静。 “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我和他分手这件事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储妍很无奈地叹气,“那天想说,但被我爸叫走,后面就一直忘记跟你说。” 裴湛抿嘴:“没关系。” 他想说,他们的恋情其实与他并没有关系,通不通知都无关紧要。 “你还喜欢陈嘉澍吗? 裴湛沉默很久才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喜欢吧。” 陈嘉澍逼问他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答应,理智上告诉他不能,情感上却拼命靠近,他真的差一点就说出口了。可是喜欢不仅是占有还是克制。 如果没法光明正大地得到,那裴湛宁可失去。他明明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又峰回路转,储妍告知他陈嘉澍已经分手了。裴湛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认可储妍那句话,不去主动争取喜欢的东西就会被抢走。 储妍在电话那头有点沉默,她说:“你不要后悔哦裴湛。” 裴湛不知道如何回答。 储妍评价陈嘉澍:“我觉得他像块沙地,所有的爱倾泻而上只会被吸得干干净净,陈嘉澍是不会爱人的,他只会让人疲惫。” 裴湛捏着电话,说:“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可能从未变过,裴湛,如果你受不了,就早点放手,”储妍叹息着劝他,“不要伤害到自己。” 裴湛闷声说:“好。” …… 初秋的雨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凉,可能是宁海在南方的原因,这里的雨又凉又黏,一落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大梦。陈嘉澍撑伞下车往单元楼里走。 今天的雨太大了,入了秋也下得轰轰烈烈,带着秋日将来的凉,把人骨头也戳得发痛。 下雨天意味着失序,雨水会把衣服变得黏腻不堪,陈嘉澍讨厌下雨天,因为雨天要花费更多精力,他连走路都要分心去避开水坑,这对一个控制欲过剩的人太难受了。 陈嘉澍绕过两个水洼,雨中的倒影逐渐逼近单元楼。他今天很累了,想躲雨,也想赶紧回家冲个澡再写作业。 可在他快走到单元楼的时候忽然顿足。 陈嘉澍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裴湛也看到了他,带着一点茫然和抱歉。好像裴湛的脸上总是会出现这种神色,陈嘉澍以前觉得厌烦,现在也一样。 他们无声地对视,不知道有没有半分钟。然后陈嘉澍在无声地注视中皱起眉。因为裴湛没有打伞。 雨一直下,陈嘉澍看着那个瘦弱的人站在玻璃门前瑟瑟发抖,好像很冷似的瑟缩着。裴湛身上的衣服全被淋湿了,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镜上还挂着厚厚的水雾,叫人看不见镜片之后的目光。陈嘉澍撑着伞走上前。 现在撑伞已经于事无补,风一吹裴湛就会冷得发抖。陈嘉澍却视若无睹。 “为什么不上楼?”陈嘉澍在伞下看裴湛。 “我……我忘记拿门禁卡了,又怕在别的地方等你会错过,”裴湛有点狼狈地看着他,“想快一点回来见你。” 陈嘉澍开门见山:“什么事?” 淋成这样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说陈嘉澍就会把他划归到神经病那一列。 “我……”裴湛木讷地看着他,苍白的耳朵渐渐红起来,“就是……我……” 陈嘉澍看着他的耳朵,没一阵又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别开,他掏出门禁卡把单元楼的门刷开,说:“没话说我上去了,在下雨。” 裴湛抿了抿嘴,他好像欲言又止,憋得整张脸都红起来。 陈嘉澍拉开玻璃门,准备上楼,手腕忽然被一只湿哒哒的手抓住了。那双手苍白又骨节分明,带着淋湿的凉意。这种甩不掉的湿黏感让陈嘉澍有点不适,他皱起眉,正想说话,又被裴湛打断。 第15章 “哥……”裴湛声音颤抖地叫他。 听到这句“哥”,陈嘉澍竟然把恶所有语都咽了下去,出奇地给了裴湛一个正眼。 “哥,我……”裴湛耳朵的红蔓延到脖颈,他近乎蚊呐地低声说,“我喜欢你。” - 陈嘉澍凝视他良久,有点失笑地问:你说什么?” “我……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可以吗……”裴湛仰头看他,因为淋雨的关系他眼眶发红,这样可怜的神色和被陈嘉澍逼问的那天几乎如出一辙。 陈嘉澍看着他发红的眼尾,眼里掠过些意味不明的神色,裴湛不敢确定,他好像看到了心软,可那种神色一闪即逝,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裴湛不敢再重复,他甚至快要不敢和陈嘉澍对视。 不迈出这一步他怕自己后悔,可迈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已经在后悔,不说出来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陌生人,说出来就是朋友都没得做,哪怕他们本来就不是。 裴湛被陈嘉澍那看不清情绪的复杂目光看到有些后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裴湛想开口说算了。陈嘉澍却淡淡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说:“行啊。” 裴湛一愣。 “但不是做你的男朋友。”陈嘉澍慢悠悠说出后面的话。 裴湛有点茫然,没有明白这是答应还是拒绝。 陈嘉澍看着指针在表盘上慢慢转动,声音带着股轻松愉悦的亲昵,他笑着说:“裴湛,我不想做你男朋友,我只陪你偷情啊。” 第14章 答应 “啊……”裴湛呆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表盘,好像有一点反应不过来。 陈嘉澍看着裴湛木讷无聊的样子,觉得这人蠢起来也挺有趣。 裴湛半天才开口问:“既然你没有女朋友的话,我们要背着谁来……偷情啊?” “所有人,我们可以在一起,但必须背着所有人,我要我们的关系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了,我们就分开,”陈嘉澍慢条斯理地说,“你还想要吗?”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剥削。 裴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不理解,但没法说出自己不想要。 他知道,在许多人眼里同性恋还是异类,哪怕同学之间不在乎,班里同学的父母也会对这件事有芥蒂。陈嘉澍这样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还有陈国俊的家业要继承,他不可能沾上这些不好听的名声,陈国俊不会允许。 裴湛觉得有点难过。 但是在这样的难过里裴湛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好像再抓一把就能得到陈嘉澍,哪怕不那么完整。 所以裴湛咬着牙同意了。 他看着陈嘉澍,下垂的狗狗眼里又苦又甜,开口的语气十分小心:“我愿意,地下恋也愿意,怎么都愿意,只要你想和我试试。” 陈嘉澍有些意外的挑眉,他似乎感觉到了一点有趣,再说话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了起来:“好啊,那希望你能努力一点吧。” 裴湛呆呆地看着他。 陈嘉澍微笑:“努力一点,早点让我喜欢上你啊。” 裴湛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苦涩的愉悦霎时就填满他的心口,一时让他鼻酸又让他心头发热。裴湛品尝着这莫名其妙的甜蜜,最终点头:“啊……好,我会努力的哥。” 陈嘉澍“嗯”了一声,利索地转身进了单元楼。很久,他背后才响起跟上的脚步声。 裴湛跟着他走进电梯,又问:“你是真的不喜欢储妍了吧?” “嗯。”陈嘉澍回答。 裴湛盼望地看着陈嘉澍:“真的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你要是想找刺激,我可以和她复合。”陈嘉澍不讲情面地说。 裴湛赶紧闭上嘴,他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嘉澍没有继续跟他进行这种无聊的话题,等电梯门一开就走到家门口,准备回去好好冲个澡。 当然,按照惨烈程度,他还是先把浴室让给了已经变成落汤鸡的裴湛。浴室的水声响个不停,陈嘉澍在沙发上窝着打游戏,脑子渐渐放空。 其实,裴湛答应的那一刻他也有一点无措。他实在不会谈恋爱,更没跟谁真正意义上谈情说爱过,裴湛和女生不一样,他是个男人,陈嘉澍到现在还没拿准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裴湛。 他或许真的天生不会爱人,裴湛和他表白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不是愉悦,而是麻烦。 一种将要无法收拾的麻烦。 他那天在运动会和裴湛说那些话没有别的理由,他只是想让裴湛难堪。 他痛苦地活着,看见裴湛的脸就怒从心起,所以陈嘉澍也不想让裴湛好过。一切都那么充满恶意,但裴湛真的迈出这一步他却不知道怎么拒绝。 明明以前那么轻易就能拒绝这个懦弱的人,可今天他就是没法冰冷地说出那些话来。 所以他说裴湛是麻烦。 陈嘉澍更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麻烦如一场甩不掉的雨,在往后的十年里潮湿地生长。 他也没有料到,未来的自己会无比悔恨,他悔恨十八岁的自己跟裴湛提出了这样轻浮的请求。 他们的感情就这样开始在一场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地下恋里,这样草率的开始好像也预示着几年后那样支离破碎的结局。高傲自控如陈嘉澍也不再敢回头看。因为他时他已经失去了裴湛,满世界地找人也没找到。 很多年,很长时间,陈嘉澍一个人呆在费城,经常会在梦里回想起裴湛告白的这一天,想起裴湛温和又有点委屈的脸,好像不管他怎么恶劣都能默默忍受。 他曾经以为裴湛是没脾气的兔子,无论自己怎么对他,他都不会痛叫呻吟,可有一天兔子被逼急了,咬了他一口,又“咻”的一声钻到迷惑人的三窟里。陈嘉澍再也找不到,只能看着伤口年复一年地流血。 在他长达十年的梦里,裴湛不像今天一样逆来顺受。大概是受了太多的委屈,有但太多的气愤,梦里的裴湛冷漠又悲伤。 他总是看着陈嘉澍流泪,一声声地说:“陈嘉澍,我不要你了。” - 陈嘉澍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绕去食堂买了个包子,回来的时候班里的桌上默默放了杯牛奶。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还是他喜欢喝的口味。 丞德在旁边看到了怪叫一声,说:“这什么情况?哪个小姑娘给你送的爱心牛奶啊?” 陈嘉澍把吸管戳进去,说:“不知道。” “不知道……啧啧啧……”丞德不怀好意地看他,“储妍集训去了就有小姑娘要趁虚而入啊?” 陈嘉澍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已经分手了?” “那谁知道呢?万一哪天你们旧情复燃了呢,”丞德拍着他肩膀,说,“我可是你俩cp粉呢,你俩分了我多难过你知道吗?” 陈嘉澍脸色冷淡地喝了一口牛奶:“你做梦吧。” 丞德“啊”了一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澍语气淡定:“我跟她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丞德看着他。 陈嘉澍冷声说:“我不吃回头草,分手的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头追。” 裴湛那时正在班里早读,他听见这句话,神色忧郁地看向陈嘉澍,眼里好像闪过了什么悲伤的神色,但一闪而逝,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上午第三节课上完,裴湛陪课代表同桌去老师办公室拿作业被数学老师留下说了一通。 运动会之前的月考成绩下来了,裴湛还是考的不太好。他的解题思路真的有问题,数学老师苦口婆心说半天,一抬头正好看到作为副班长的陈嘉澍来班主任办公室拿班委会和班会会议记录表。 下午要开班会了,他们班委中午得补一补记录表。 数学老师拉着陈嘉澍说:“你哥数学好啊,你没事多问问他。” 裴湛有点手足无措。 他成绩确实在一班太吊车尾了,这个原因主要是数学,他他其他科目学得也挺好的,在中上游的水平,但数学太烂了,导致他排名始终在两百名开外。 数学老师拍着裴湛的肩,说:“你这数学提上来,那上985概率还是蛮大的嘛,你说你数学不好学什么理科,说你数学不好,结果物化生还考的还可以……” 陈嘉澍随口问了一嘴:“数学考了多少?” 数学老师想回答。 裴湛抢先说:“上次及格了!这次没有……” 陈嘉澍瞥了他一眼,说:“知道你上次及格了。” 裴湛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 当时能转进来还是托了陈国俊,结果他学习太差被老师告到陈嘉澍这里,裴湛实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数学老师让裴湛把答题卡带回班里发了,下午来讲卷子。裴湛如释重负,这才出门和陈嘉澍往班里走。 陈嘉澍捏着会议记录:“数学很难吗?” 第16章 裴湛一瞬间耳朵全红了:“不……不难吗?” 陈嘉澍很想说“不难”,但看着裴湛这拘谨的样子,改口道:“这次卷子难。” 裴湛泄气:“可你是满分诶。” 这样显得他很不聪明。 陈嘉澍想了一下安慰他的说辞,发现想不出来,最后只好说:“因为对我来说不难。” 裴湛理所当然地说:“你很聪明啊,你学什么都很快。” “不止你一个,丞德这次数学考的好像也稀烂,”陈嘉澍默默补充,“徐皓宇考得比你还低。” 裴湛听得出他在努力安慰,虽然并没有很好听,他鼓气说:“下次我会努力考及格。” 陈嘉澍不以为然:“就及格?” 裴湛面露难色地叹气:“先及格再说吧。” 陈嘉澍点点头。课间时间还有十分钟,下节课快上课了,他俩都赶紧往班里走。 一路无话,裴湛在快到的时候才冷不丁地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陈嘉澍没说话。 裴湛看着他的侧脸:“你不想吗?” 陈嘉澍“嗯”了一声。 裴湛有点失落地问:“我不能……跟你一起吃饭吗?” 陈嘉澍反问:“难道我们平时在一起吃饭吗?” “可是就算是哥哥和弟弟在一起吃饭也很正常,就算不是……两个男生一起吃饭难道很奇怪吗?”裴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渐渐自己也为了自己的得寸进尺而羞愧,“食堂也没人会逮……” 陈嘉澍又忽然沉默下来。 “我哪里……说错了吗?”裴湛下垂的狗狗眼里闪过一点慌乱,“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嘉澍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了好久,才在跨进班的那一刻说:“没事,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第15章 午饭 高中生还没脱去稚气,中午的放学铃一响就飞奔着去了食堂,一团团高中生嬉笑打闹着走在路上,好像光是站在那里就写明白了青春两个字的模样。 秋天的太阳很毒,陈嘉澍撑着一把伞走在路上,伞底下的裴湛沉默地抱着数学题册。 陈嘉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吃饭还带着题啊?” 裴湛等到了和陈嘉澍共进午餐的权利,他心情很好,有点腼腆地对陈嘉澍笑:“我想努努力嘛。” 陈嘉澍不置可否地撑着伞。 裴湛仰头看他:“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聪明啊,我只有努力才能跟上你的脚步。” 陈嘉澍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们一路无话走到食堂,里面已经人满为患。 裴湛一眼望去,十分惊讶:“好多人啊。” 陈嘉澍指着一个空桌子,远远一指,说:“把你题册放那儿占位置去。” 裴湛“哦”了一声,好脾气地把题册放在了座位上。 因为华腾食堂是出了名的好,中午食堂集中吃饭的人很多,裴湛经常排很久很长的队,所以他平时都留在班里刷题,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去吃剩菜。 这还是第一次放学铃一响他就从班里走出去。陈嘉澍个子高,站在人群里也鹤立鸡群。 几个低年级的小女生看到他,有点脸红的窃窃私语。裴湛也知道,陈嘉澍这种长相在全校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好看的。 他刚来华腾上学的时候就被很多女生追过,只是陈嘉澍礼貌又疏远,把她们都拒绝了。 陈嘉澍也算是个绅士,某种程度上,他对自己的情绪时常克制,用一层又一层的礼貌把自己裹起来,再厌恶的人他给予的也只是疏远。 裴湛站在陈嘉澍旁边有点不起眼,他一贯是这样的,沉默寡言,顶着高中生千篇一律的锅盖头,也带着笨重的黑框眼镜,往人堆里一放几乎看不到人影。 他泯然众人,所以感情也跟普通人一样,一样难以克制,在人群里有点爱慕也有点畏惧地看着陈嘉澍。 这样的目光太滚烫了,陈嘉澍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如今忽然注意到,居然有点觉得难以忍受。 陈嘉澍垂眼:“你这么看我是想干什么?” “啊?什么?”裴湛被发现了秘密,忽然有点耳热,他不敢看陈嘉澍。 “以前你也这么看我?”陈嘉澍皱着眉,似乎在回想,但是裴湛实在太不起眼了,他应该是没想起来。 听到这句话,裴湛像被戳穿了什么心事,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坦诚地说:“没有一直这么看你。” 陈嘉澍开玩笑一样说:“时不时看两眼也是看对吧?” 裴湛很少听到他这样的语气说话,他眨眼看陈嘉澍,瞳孔明亮,像是吃到糖的小孩。他问:“不能……看你吗?” “能看我,”食堂太拥挤了,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撞到,陈嘉澍很体贴地替他挡了点人,“但你也得看着点路啊。” 裴湛几乎是被人挤到他怀里。 陈嘉澍一直有练背,他的骨架大,胸膛宽厚,裴湛被人挤在他心口,一抬头,额发就能蹭过他喉结。裴湛很少与陈嘉澍有身体接触,他一碰到陈嘉澍就下意识说:“抱歉哥,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拥抱太突如其来。 裴湛很少与陈嘉澍贴的这样近。 他总是很自卑的,只敢远远眺望着陈嘉澍的模样,像星星看着月亮,被抱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不配得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也一样,裴湛几乎瞬间就要挣脱。 陈嘉澍低着头看他,几乎是逗弄一样低着头问裴湛:“不是说了要看路,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裴湛有点呆,他看着陈嘉澍,几乎说不出话来。 陈嘉澍就耐心地握住了裴湛的手腕,像圈住自己的所有物,他语气几乎算温和地问:“就非要我带着你走吗?” “我不是……”裴湛被握住手腕的那刻耳朵瞬间红了起来,“我自己走,我能自己走的。” 陈嘉澍放开了他的手,说:“那你自己走好了。” 裴湛有点缓不过来,他耳朵还是红,不知道是被人挤的还是被陈嘉澍握的,他小声对陈嘉澍道谢:“谢谢哥。” 陈嘉澍站在他背后,一低头,嘴唇就快要贴到他的耳朵。 裴湛被他炽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连带着脖颈也红了起来。 太暧昧了,他们几乎是在大庭广众下贴在了一起。 陈嘉澍离他这样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把他抱进怀里。 在这样步步紧逼的贴近中,裴湛动也不敢动,他几乎悄然无声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裴湛的心思隐秘又好猜,他畏惧得到又害怕失去,暗恋是一种云山雾罩的情绪,人的一举一动都变成了贪欲。 在陈嘉澍的笑里,裴湛紧紧抓住陈嘉澍握过的地方,好像这样就算他们牵过手。 - 这半个月陈嘉澍一改从前对裴湛的态度。不说不冷不热,至少不再刻意地让裴湛离远点。 或者说,他们的相处模式几乎立刻从一种变成了另一种。他们好像时时刻刻在一起,哪怕答应彼此要爱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却被经营得像他们已经热恋。 裴湛还是一如既往地暗恋着陈嘉澍。 早上的牛奶晚上的糖,还有中午一起吃饭时给偷偷多打了几个陈嘉澍爱吃的菜。他不知道还能给陈嘉澍做什么,毕竟他是仰望的那个。 更主要的是陈嘉澍变了更多。 陈嘉澍不再不允许他靠近,相反地,好像突然陈嘉澍向他靠近得更多了。 这些天,裴湛会在不经意看到自己桌上手写的详细数学题详解,或是理化生错题总结。 上面的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陈嘉澍不会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把东西放在他桌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可就是这样的小事,裴湛翻开每一页的时候都觉得甜蜜。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觉得自之前的一年里都像是个苦行僧,潜移默化地对着一块石头在念经。 但好像陈嘉澍在这几个月里又忽然开窍。好像他和储妍的那场恋爱迅速让陈嘉澍成了个中老手。 裴湛不解,难道学霸就是这样?谈恋爱学得都比别人快? 偏偏这样热切的关系还要披着兄弟的皮囊。 他们的感情关系好像就在日常的磕磕碰碰里迅速升温。 华腾并不鼓励学生读死书,本校的户外活动不少,和外校的联合活动也不少。周四下午有户外活动课,也叫小交际舞会,这种活动属于上流世界的少爷小姐,毕竟全宁海大半有钱人的孩子都在华腾。 这些孩子的父母把他们放在这里,也自然是想叫各家的继承人相互熟悉起来。 这种场合裴湛一贯是不会出现的。 华腾的别人不要读死书,是因为未来有家业可以继承,他没有,他需要拼命读书,需要在这些别人玩闹的时间里把自己落下的课程补上,然后出人头地。 第17章 所以在班里同学准备去的时候,裴湛默默收拾好了纸笔,独自爬上了教学楼顶楼。 顶楼的风景还不错,他看着暮色西沉,坐在顶楼台阶上刷起了题。 - 高中三年里,陈嘉澍一直都参与各种交际活动,反正他的长相气质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一个,他也并不抗拒别人审视的目光,反而在这样的社交里越来越如鱼得水。 但这天下午他在一群欢声笑语里第一次走了神。 他没有找到裴湛。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湛不在现场。 陈嘉澍从人堆里退开,走到僻静处掏出手机给裴湛打电话,拨通之后迅速被接起来。 “喂,哥?”裴湛又轻又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嘉澍靠在窗边往外看:“你人呢?” “啊?”裴湛似乎没听懂。 陈嘉澍看着窗边的落日余晖,太阳就要下山了:“你怎么不过来一起玩?” “在刷题,”裴湛抱着习题册,说话的时候有点不着痕迹的紧张,“没写完。” 陈嘉澍听到这句话,没忍住嗤笑一声:“你真是怪无聊的裴湛。” 裴湛张了张口,有点为难地说:“对不起哥,我……” 陈嘉澍问:“你人在哪儿?” 裴湛乖乖回答:“在博识楼楼顶。” 陈嘉澍说:“那你……” “陈嘉澍你在那儿干嘛呢!”徐皓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们一堆人找你呢,躲拐角跟谁打电话呢?你女朋友啊?” 裴湛瞬间屏住呼吸。 他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徐皓宇摁上陈嘉澍女朋友这个名号。 因为陈嘉澍一定会生气。 大概陈嘉澍也想避嫌,他急匆匆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然后他陈嘉澍就摁断了电话。 徐皓宇走上前,勾住陈嘉澍的脖子,说:“偷偷摸摸的,跟谁打电话呢?” 陈嘉澍随便他拉着自己往里走,脚步却有点想往反方向去,他口是心非,明明一句话说清楚是跟裴湛打电话就好,可他非要否认:“没谁。” “没谁?没谁怎么不说出来听听?”徐皓宇并不相信,“我说,你该不是偷偷在和储妍复合吧?” 第16章 靠近 “不是储妍。”陈嘉澍很快地否定了这件事。 徐皓宇探头探脑:“那是谁?” 陈嘉澍无语地拨开他,往前走:“你管是谁,怎么这么八卦啊?” 徐皓宇被推得一个踉跄,他说:“哎哎哎,你干嘛去,里面等你呢。” 陈嘉澍脱口就说:“买水。” 徐皓宇骂了一句:“陈嘉澍你特么神经病吧。” - 博识楼楼顶。 太阳西沉,天空被火燎了一半,层云叠着晚霞在天上透着股铁锈般的颓唐。裴湛已经看不太清,他丢下书,仰头看着天空发呆。 照往常这个时间已经吃完饭要去上晚自习了。可是现在他们班里一片黢黑。 班里的富二代都去玩儿了。 不那么富的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总之今天整个班里都没几个人学习,他再去班里待着,无异于昭告天下他是个异类。别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和陈嘉澍一起去参加晚会,他也没法回答。毕竟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可只有裴湛知道自己不是。 他们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同一页户籍上,也没有血管相连的亲密,裴湛觉得自己像是海市里的蜃影,他没有安全感,觉得和陈嘉澍所有的一切都透着“粉饰太平”四个大字。 裴湛是个简单的人,他不会说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代替,他深知自己无法圆谎。装作是陈嘉澍弟弟的事情已经耗费了他许多心力。 所以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其实裴湛本可以回到陈国俊给陈嘉澍租的那个公寓里写作业,和门卫说一声然后他自己回家就好,但是裴湛有点贪心,他就想跟陈嘉澍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想和陈嘉澍在一起。 哪怕不那么近。 裴湛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感觉这种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应该孤独,可他内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种平静本该持续很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从沉寂一片的楼道里响起。 博识楼楼顶能上来几乎没人知道。毕竟高中生人均压力大,不少人跟煤气罐似的,看着敦实一点就炸,华腾所有的高楼都被封死了,本来的博识楼也是。 但也是机缘巧合,裴湛有次考试考太烂,压力太大了在没人的时候乱转,到了,他在楼梯入口看见有个人在撬锁,那人应该是他上一届的学长。 那位学长看到他笑了一下,让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报酬是可以教他怎么撬锁,以及……带他看看博识楼楼顶的风景。 那天的天很蓝,洒下的天光把人照得暖融融。 裴湛喜欢上了这里,没事就会来坐坐,他有时候也会遇到学长,但学长不说话,只是脑袋上盖着一本书,在铁丝网边上睡觉。 去年,学长已经毕业了,这个地方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毕竟大家也不会没事找事往顶楼钻。 除了—— 咚咚。 咚咚。 楼道里的脚步声还在响,越响越快,好像有谁在加速爬楼。 毫无征兆地,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咚咚作响。他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楼下的脚步声就快要和他的心跳重合。 裴湛从台阶上起身,回头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除了刚刚跟他打过电话的陈嘉澍。 裴湛呆呆地看着那道影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视线已经昏暗,虽然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虽然他和那扇门相隔很远。 可是裴湛就是能一眼认出那是谁。 那是陈嘉澍。 他看着陈嘉澍,大概陈嘉澍也在看他。 天太黑了,裴湛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不知道怎么的,陈嘉澍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炙热,几乎瞬间让他感觉到他在看他。 在相对良久的沉默里,陈嘉澍忽然开口:“这儿风景不错。” 只需要这一声寒暄,停在檐上的飞鸟就会惊起,他们扑腾着翅膀,在晚霞里划出一片优美的弧线。太阳就要告别天空,天底下的景色都变得灰扑扑的,好像万物都失去了光泽。 阳光太重要了,可惜现在已经入夜。 黑夜代表收敛,一切的感情都会变成朦胧不清的试探。 裴湛甚至感谢这样的夜色,能把他的手足无措和喜出望外都盖住,不至于让他在陈嘉澍面前过于失态。 可是陈嘉澍步步紧逼,他好像非要看看裴湛的反应,径直就向裴湛走来。 裴湛紧张地抱紧了手里的书,想掩盖自己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陈嘉澍很直白:“你在写哪科?” “数学。”裴湛小声回答。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裴湛微微仰起的脸,那双微微下垂的眼里闪过令人惋惜的可怜。陈嘉澍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嘉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去看裴湛,他好像被这张脸蛊惑了。 裴湛不敢说话,直到陈嘉澍开口问:“写明白了吗?” 裴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写没写明白都不重要了,他只是看着陈嘉澍就开始不会思考。裴湛唾弃这样的自己,但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为什么不去玩?”陈嘉澍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裴湛本质上还是很笨拙,他在这堆金光灿灿的人里是那样的不起眼,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足够隐秘的试探和讨教。 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融入。 一年了,也没有学会。 他不是陈嘉澍这样天生自信的人,光是被这些天之骄子注视他都会感到手脚冒汗。 裴湛深知自己的无用,也尝试与自己合和解,可无一例外地,他失败了,他还是一个局外人,哪怕在面对陈嘉澍的时候。 越是在意越是紧张。 陈嘉澍看出他的窘迫,如果放在从前,他一定要重重地戳破,然后再好好地嘲笑一番,可今天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湛。 好像那双眼睛里有令他介意的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陈嘉澍想读懂裴湛的心思,可是他在感情这件事上还是太迟钝。 他没有很好的家庭,没有相爱的父母,连爱人这件事都是从储妍身上偷学来的,甚至他也没学到什么爱人的本领,陈嘉澍只是在察言观色中敏锐地懂得了裴湛的情绪。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裴湛的偏爱。 裴湛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好像就在说喜欢。 陈嘉澍与他对视,总感觉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听见裴湛虔诚地说:“可以亲一下吗?” 第18章 裴湛可怜又小声地说:“哥,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陈嘉澍与他对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别的情绪呼之欲出,他好像就快要答应了,想要低头亲吻裴湛,但他又很快地把自己的那些感受收敛。 裴湛还在仰头看着他,像等待枝头甘露低垂的鸟雀,伸着脖子期盼。陈嘉澍摁住他的肩膀,说:“不行。” 他的语气冷酷极了,这一声“不行”甚至称得上干脆果断。 裴湛失望地垂眼,他甚至没有勇气问为什么。 陈嘉澍简直像块不开化的木头,他没有共情能力,也好像看不见裴湛的难过,他只是低着头,事不关己一样重复:“不可以裴湛,我不想和你接吻。” 这世上拒绝的理由非要归咎不外乎两种,不是我乐意但懒得做,就是我不乐意,我不想做。可是陈嘉澍这句拒绝那么复杂,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其实在裴湛问的时候陈嘉澍差一点就吻上去了。 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 他不该和裴湛这样亲密。 至于为什么不该他一点也想不明白。 和裴湛在一起的时候陈嘉澍总觉得不爽,他那么灵光的脑子,好像总是遇到裴湛就停摆,然后舍近求远地牵扯出一大堆麻烦。 陈嘉澍今晚就是反常。 他自己清楚地判断出了这一点。 甚至他对今天自己的反常行为并不能很明白地解释。譬如为什么要上天台,为什么要来找裴湛,为什么要和裴湛一起在这里说一些无聊的话。 他明明不喜欢裴湛的无聊。 但是他还是在为裴湛的无聊买单。 “吃过饭了吗?”陈嘉澍问。 裴湛垂着眼:“没有。” 陈嘉澍问他:“那带你去吃饭?” 裴湛点头:“好。” 陈嘉澍转身就走。 裴湛却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子,说:“哥,我能不能牵着你走?” 陈嘉澍脚步微顿,他回头看裴湛,看到了裴湛希求的眼光。 裴湛仰头看着他,几乎哀求一样小心翼翼地讲说:“也不用牵太久,到楼下就好,就一点点路,不会被人发现。” 裴湛惧怕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触碰,可到了私下,他又那么期望能靠近陈嘉澍。 但是陈嘉澍长久地没有说话。 在令人紧张的安静里,他的注视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陈嘉澍实在掩饰的太好了,他几乎瞬间就把过多的情绪压抑住。 到最后,陈嘉澍几乎只是审度。这样毫无情绪的审度让裴湛无地自容。那么冰冷的目光总让裴湛觉得自己回到从前,就好像陈嘉澍从未与他亲近过,他们本质上还是普通朋友。 裴湛好像镇定地捏着他的衣袖,但是手心都是汗。他心里七上八下,连看也不敢看陈嘉澍。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裴湛轻声问。 裴湛好像一直在问这样的问题。 他逐渐失去勇气,连拽着陈嘉澍衣袖的手也渐渐松开,就像他渐渐松懈的信心,裴湛说:“不牵也可以,我……我可以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 最近接新项目,太忙了呜呜呜呜呜呜,只能上下班路上写有时候还会直接睡着qaq,我尽量一周写两章哈 第17章 牵手 陈嘉澍垂眼瞥他的手指。 裴湛立马像被烫了一样急忙松开。 陈嘉澍反手抓住他的手,说:“牵着走。” 裴湛指尖蜷缩,看他的眼神中都多了点意外。 陈嘉澍装看不到惊讶的目光,只是无声地牵着裴湛的手不放,裴湛的手又瘦又细,带着点薄暮的凉,陈嘉澍碰到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层要散不散的雾。 只是被抓住手指而已,裴湛就像抓住了要害,他神色呆滞地愣了一下,好像忘记了怎么走路。 陈嘉澍捏着他的指尖往前拽:“还不饿吗?” 裴湛好像才回神,他说:“饿了。” 陈嘉澍抓住他的手,说:“那走吧。” 陈嘉澍和裴湛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牵着手下楼。某一瞬间,裴湛觉得自己好像做梦,被陈嘉树牵着,他就马上忘记了思考。掌心的温度一层叠着一层,他很快就被陈嘉澍捂热了,连带着心也跳的好快。 到走下天台,裴湛慌张地想要撤回手,他明明刚才还那么勇敢,现在又忽然退回到了原点,裴湛一时有点如梦初醒,他被陈嘉澍握得那么紧,连松手都不敢。 他被陈嘉澍牵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小声地说:“哥,松开吧。” 陈嘉澍回头看他。 裴湛指着走廊上的监控:“有摄像头。” 陈嘉澍不解地看他:“摄像头怎么了?我牵一下自己弟弟,有什么不对的吗?而且你跟我两个男的,就算光天化日之下牵着手在操场上逛,也不会被抓违纪啊。” 裴湛被他这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怎么说。 陈嘉澍觉得他这样的反应有意思,他说:“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之前缠着我要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裴湛小声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陈嘉澍不停追问。 裴湛也没法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 毕竟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他们之间发生的并不多,在裴湛的理解里,这是陈嘉澍在接受他的表现。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脉搏互相碰撞,就像是心也挨在一起。裴湛心里这样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陈嘉澍逼问一样的注视里,裴湛逃避一样地偏过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牵手,哥。” 陈嘉澍被他逗笑了:“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了,”裴湛抿了抿唇,“只是觉得很好,很想纪念一下。” “很无聊的纪念。”陈嘉澍终于松开了手往前走。 裴湛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确实没什么意义。 但陈嘉澍觉得这些无意义的小事对他来说却弥足珍贵,第一次一起吃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 裴湛得到的东西太少了,好像从他年少的时候就一直在失去,父母亲人朋友,能被他抓在手里的人寥寥无几。他的日子里有太多的得不到,以他的力量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所以他只能好好记住得到时的喜悦,这样自己在某天失去时,也可以将这样的喜悦拿出来反复咀嚼。 都说人会对痛苦的事情记忆更深,可人不能只靠痛苦活着。 …… 陈嘉澍有时候觉得裴湛乖巧,乖到有点无趣,这种近乎刻板的循规蹈矩,放到人群里也看不出区别。特别是挨牵的时候,裴湛就好像只小狗,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陈嘉树站在楼道里:“出去吃饭吧。” 裴湛茫然地看着他:“可是你不是要和徐皓宇他们跳舞?” “不跳了,没意思,”陈嘉树顺着博识楼走廊就往自己班级走,“不如早点回家睡觉算了。你还不走?晚上不是没吃饭吗?” 裴湛“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书跑上前去,说:“那哥我们要去哪里吃饭?” 陈嘉树对学校附近这一圈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好吃的味道吃三年那也是敬谢不敏,而且他也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他总和裴湛一起出去吃饭,随口说了一句:“等会出去了找找。” 宁海这个城市大的令人发指,入了夜车流涌动,人潮翻覆,哪怕是工作日,商场人也不少,前前后后一团一簇地在路上交头接耳。 最后他们找了一家茶餐厅吃晚饭。今天陈嘉树本来也不忙着回家,反正作业也不多,裴湛都写的七七八八了。 这一顿饭陈嘉树点菜买单,他随便报了几个菜,说:“有不吃的吗?” 裴湛低着头沉默,他指节之间相互摆弄,好像还在思考刚才的牵手。 陈嘉树的手握起来温热干燥,握起来还挺舒服的。裴湛还没有被他爸以外的人牵过手。 “裴湛?” “啊?”裴湛不知所措地看他。 陈嘉澍皱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裴湛有点呆地看着他:“怎么了哥?” 陈嘉澍把手机推给他,说:“我问你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裴湛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几乎都是虾蟹一类的食物:“我对河鲜有点过敏。” “河鲜过敏?”陈嘉澍把手机拿过来,“你不是能吃鱼吗?” “就对虾和蟹过敏,”裴湛拇指蹭了蹭食指指节,他知道,自己不吃的东西陈嘉澍却一直很喜欢,裴湛说,“不然算了哥,你点了自己吃吧,给我加一碗炒饭就行了。” 陈嘉澍把手机拿过来,说:“你干嘛这样,我们是两个一起出来吃饭,不是我一个人出来吃饭,陈国俊知道我带你出来就给你吃炒饭估计能把我数落死。” 裴湛眼巴巴看着他把菜换了一轮。 第19章 陈嘉澍一边重新点菜一边说:“上次吃午饭不是还单独加钱打了一碗螃蟹,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吃,所以就……”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陈嘉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皱眉看他:“你那是给我打的?” 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必要,我想吃自己打。” 裴湛“哦”了一声,又小声说:“之前我看徐皓宇给你带过熟醉,你吃的蛮多的,所以就想你应该挺喜欢吃的吧。” 陈嘉澍“嗯”了一声。 裴湛说话的语气轻轻,连脸上的笑都是温和到让人怜悯的小心:“所以我就想,既然有哥你喜欢的,哥你就多吃一点。” 陈嘉澍没说话了。 他只是低头换菜,似乎试图在菜单里看出点裴湛喜欢吃什么的端倪来,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裴湛的喜好。从前陈嘉澍想这种无聊的人,应该没什么喜好和厌恶,反正相处了一年陈嘉澍也没看出来。 很奇怪,他明明跟裴湛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但是他就是没有注意过裴湛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总感觉他和裴湛一个像老师一个像学生,每次同样的问题交给裴湛就能很快地得到答案。陈嘉澍在这样高下立判的对比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好像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劣等生。 其实陈嘉澍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很细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裴湛这种最简单的事都会出差错。 找了半天陈嘉澍也毫无头绪,他放弃挣扎,他把手机递了过去,说:“你自己点吧,叫他们弄点你爱吃的。” - 吃了饭,陈嘉澍结完账去了一趟厕所,裴湛明明商场人流量这么大,但卫生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个隔间的门关着。 陈嘉澍刚准备出去就听到隔间里传来一声奇怪的喘息。他皱眉,有点试探地看向隔间。 “哐当”一声,隔间里面像是什么撞到了门板,很重一声听着不太好的样子。陈嘉澍以为是什么人在洗手间里遇到问题了,正想走过去看,那隔间里面忽然传来了男人喘息的声音。 喘息混着水声黏腻的拍打声,以及隔间里压抑不住的哭腔。 陈嘉澍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用这边的厕所了。 他退到洗手池边,正准备出门,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缓缓打开的洗手间的门。那里面居然是两个男的。 …… 陈嘉澍几乎要吐出来。 他尴尬地和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赶紧离开了。 回茶餐厅的路上陈嘉澍才压下自己的作呕欲。他几乎没看清那两个人的脸,就只是看到了两白花花的肉纠缠在一起。 在回去找裴湛的路上,他小时候的看过的很多片段不断地回闪,那些曾经在陈国俊身边环绕的男男女女,在他的脑中不断涌出,连从前在陈国俊床上的那个男人的脸都慢慢变得清晰。 陈嘉澍最后想到了裴书柏。 更准确的说他是想到了那张夹在陈国俊书架里的裴书柏的黑白照片。那张清秀的脸渐渐替代了很多人,像鬼一样令陈嘉澍汗毛倒立。 这些恶心的同性恋。 陈嘉澍走的飞快,他甚至想跑起来,想立刻离开这座商场,把刚才他看到的叫人恶心的画面都抛诸脑后。 裴湛拎着包已经从茶餐厅走出来,他坐在门口,看到他来就背着包迎上去。 可是陈嘉澍的表情太恐怖了,裴湛看到有点心里隐隐感不对:“哥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嘉澍被他抓住手,下意识就反推开来:“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 妈呀,本人终于在本周最后一天赶上两更承诺 连发两天烧,后面又一直半死不活地在公司加班,今天才稍微有点精神写文qaq,私密马赛各位老婆酱们 第18章 如饴 别碰我。 裴湛瞬间被这句话推得老远。 他不敢接近也不敢安慰,只是看着陈嘉澍说:“哥?你没事吧?” 陈嘉澍猛地回头看他,眼里的厌恶让裴湛心惊肉跳。 裴湛他不敢靠近,只是在他一臂距离外抱着手小声嗫嚅:“哥,你怎么了……” 陈嘉澍看了裴湛一阵,眼里的嫌恶渐渐散去,他看着裴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平静下来。 裴湛看懂了他的神色,但他依然不敢靠近,他看着陈嘉澍,露出了点欲言又止的担忧。 陈嘉澍忍下作呕欲,哑声说:“没事,我们回家吧。” - 晚上回到家,裴湛洗漱完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他把今天他和陈嘉澍牵手的事情写进日记本里,然后美美地准备入眠。 陈嘉澍的生日将近,他在想怎么给陈嘉澍准备。要给他过生日其实也是挺不容易的,陈嘉澍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什么都见过了,裴湛也很难把生日过出花来。裴湛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但是考虑来考虑去也没个结果。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要睡着了,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储妍的消息挤在最上面一排。 书呆子,你告白了嘛?跟他在一起了嘛? 裴湛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算不算。” 储妍一个电话打过来。 “什么叫不知道算不算?”她不知道人在哪里,对面听上去车流涌动,“你告白了他没答应?还是你根本没有告白啊?” “我告白了,”裴湛很老实地交代,“但是他没有答应。” “所以你告白失败了?”储妍一点也不意外,她敷衍地开口安慰,“算啦,讲真的,陈嘉澍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你告白失败一点也不奇怪,不要放在心上就是了。” 裴湛张了张口,其实事情也不是储妍以为的这样。 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明现在的情况。 感情上他总是这样笨嘴拙舌。 储妍拿着手机,像是在外面走路,声音有点忽远忽近的:“我知道,我也不是没跟他谈过,整个人骄傲的不得了,感觉自己是个从天上下凡来的神仙,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一样。” 裴湛心里想,你之前不是说他进退有礼,看上去家教很好吗?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来。 储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你不知道,他对外那种很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都是表象,实际上相处起来又自大又不通情理,我感觉他平时装得蛮像个正经人的,实际上私下里就四个眼高于顶的王八,你这种绵羊性格,跟他在一起,铁定是要吃亏的。” 裴湛很难评价这件事。 毕竟这是储妍的感情经历,不是他的。 但凭心而论,储妍说的这也是事实,他完全没法反驳。 陈嘉澍很完美地诠释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在裴湛的视角里,陈嘉澍其实很少与人深谈什么,甚至和亲近的人也带着一层让人摸不透的假面。 他永远光鲜,永远自持,永远让人难以接近。 裴湛总是看不懂他,也完全没法琢磨透他,有时候和陈嘉澍待在一起,裴湛就觉得自己就像是拥抱了一层居无定所的风,他一点也抓不住他,反而把自己弄的进退两难。 储妍絮絮说了一阵,忽然沉默了,她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跟他告白之后,他怎样说?” 裴湛犹豫了一阵,他说:“他……” 储妍几乎斩钉截铁:“他拒绝你了。” 裴湛默默反驳:“不是。” 储妍沉默了:“那他怎么你了……” 裴湛语气上有点视死如归:“他说要跟我偷偷谈恋爱。” “偷偷谈恋爱?”储妍没听懂,“什么意思?” 裴湛有点难以启齿:“他说他要跟我地下恋。” 储妍大叫一声:“什么啊!他这什么意思?” 裴湛有点没办法地说:“他……他也是有自己苦衷的吧?” “他有什么苦衷?他还有什么苦衷?!”储妍简直气得够呛,她看上去像是想要骂陈嘉澍,但是她又忍住了,说,“他不就是故意吊着你,故意把你当猴耍吗?” 裴湛没有说话。 储妍压着声音说:“那你答应他了吗?” 裴湛很老实地交代了:“答应了。” 储妍:“什么!你答应了!?” 裴湛小声地“嗯”了一声。 “裴湛!你是傻了吗?!”储妍生气地大叫,“为什么这种事情你也要答应他?” 裴湛张了张口,他像是想要说话,可是喉咙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给掐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不是他不能说,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去说。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储妍生气的很对。 正常人都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裴湛知道自己这样就是把自己往泥沼里推,其实这段感情不被陈嘉澍发现是最好的,发现了他自己尽早抽身也是最好的,因为他和陈嘉澍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嘉澍或许是对他心生怜悯,又或许是觉得新奇,想看看他究竟能退到哪里,再或者陈嘉澍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故意想让裴湛难堪。 第20章 但是裴湛一点也不想思考,在这种时候他只想要毫无根据的痴心妄想。哪怕他知道这是一场终将会结束的梦,他也想要在陈嘉澍身边多待上几刻。 他就只是贪恋罢了。 其实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电话里堆着一段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储妍听不到他说话,渐渐也不再怒骂,她只是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希望你能幸福。但是裴湛,这是你想要的吗?” 裴湛不能回答,他连扪心自问都不敢。 他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储妍在电话那头说:“如果是你想要的,你不后悔的,那你做什么都可以。” 有些人看上去沉默又软弱,比谁都好欺负,但这种人往往是不是沉默的一头倔驴,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一定不会回转。 储妍深谙这点。 她不觉得裴湛不清醒。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他不选择清醒。 所以储妍也没有劝。 她只是叫裴湛不要后悔。 她只是叫裴湛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在那这一瞬间忽然鼻酸,他声音嘶哑,很久不能出声,过了很久才说:“谢谢你。” 谢谢你,储妍。 - 陈嘉澍失眠了。 在裴湛打那通电话的时候。 临近十二点。 陈嘉澍写完作业,闭着眼躺在床上。 他今天作业没怎么用心写,明天必然逃不开各科老师的围追堵截。 照理来说,他该发愁,但是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发愁的心思,只是躺在床上陈嘉澍就想起了白天的事情,他一闭眼就想是厕所里那对纠缠在一起的白花花的,早年陈国俊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以至于他看到那两个男人的第一秒就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为那些感到不堪。 陈嘉澍怨恨着自己不得体的父亲,也怨恨着这些衣不蔽体的成年人,在他看到那两个男人的第一秒,他几乎就要吐出来。 在长大的这些岁月里,陈嘉澍无数次地午夜梦回过,一身冷汗地惊醒,想起裴书柏那张脸,然后无休止地怨怼。 但是今天他忽然在怒火里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因为他看到了裴湛。 陈嘉澍看到裴湛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把对裴书柏的所有怨气发泄在他身上,但是陈嘉澍没有,被裴湛注视的时候他很少地没有感觉到自己涌上来的情绪,甚至连平时对裴湛生出的那些烦躁也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发现了一件事。 裴湛好像并没有那么像裴书柏。 虽然他们的眉眼是那样相似,甚至裴湛垂眼的时候和他父亲的神色如出一辙,但是陈嘉澍就是从中看出了区别,他很快地做出判断,把裴湛和裴书柏划清界限。在裴湛小心翼翼叫他哥的时候,陈嘉澍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蹲在走廊里流泪的裴湛。 那样可怜,那样小心翼翼的裴湛。 陈嘉澍看到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生出了恻隐之心。 反正他在被裴湛那一瞬间他忘记了陈国俊和裴书柏,也很快地忘记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在心头渐渐涌出的,反而是下午放学的那个牵手,还有在天台暮色里仰头看他的裴湛,满脸期待,问他可不可以亲一下的裴湛。 裴湛的手指又凉又硬,他的手指就像他的人,无趣枯燥,干瘦得好像一点血肉都摸不到。明明平时也没少过他的口粮,可他就像是先天不足的一棵小树,怎么也长不出荫蔽人的枝丫。 陈嘉澍不懂自己怎么忽然有了这么复杂的情绪,他在这样复杂的情绪里终于收敛了对裴湛的偏见。 裴湛和那些人不一样。 陈嘉澍默默地想。 裴湛也永不会变成陈国俊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至少陈嘉澍不会让陈国俊如愿。 -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这些日子总是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被人盯住的感觉。 在某一刻回头,他好像感觉看到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放学路上,他不止一次地回头看,终于惹恼了陈嘉澍。 陈嘉澍捏着他的耳朵,把人转过来,说:“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裴湛有点心虚地看着陈嘉澍,眼眶红红的,满眼都是委屈:“什么啊哥?” 作者有话说: ---------------------- 通勤回家发一章,有空修修[亲亲] 第19章 赴约 “打台球,徐皓宇叫,”陈嘉澍垂眼看着他问,“你去不去?” 裴湛有点犹豫:“可是我作业还没写完……” “又不是叫你今天就去,”陈嘉澍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一天作业不写也不会怎么样吧?” 可是已经高三了。 裴湛很想说这一句扫兴的话,他和陈嘉澍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他得准备高考。 陈嘉澍很快地看出他的忧虑,他说:“你干脆就跟我一起出国算了,我看你英语成绩不错,学起来应该很快,而且就算没学语言也没事,你先去念预科,学一年再入学。” 裴湛呆呆地看着陈嘉澍:“那不是要很多钱?” “陈国俊不缺钱,”陈嘉澍说,“我去跟他说。” 裴湛拽住他的衣袖,说:“算了吧,不太好。” “怕花钱啊?”陈嘉澍轻蔑地回头看他。 裴湛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花的钱还少吗,从三中转到华腾,陈国俊给你送出去多少人情,又请了多少老师给你补课,出国花的钱也不比这个少了,”陈嘉澍满不在乎,“陈国俊不缺这个钱的,你求求他,直接到费城来找我好了。” 裴湛沉默地抿抿嘴,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陈嘉澍抱手:“你不乐意?”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 没有什么人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他住在陈嘉澍的家里,花着陈国俊的钱,所有的待遇好像和陈嘉澍是一样的,但是他们有本质的区别。裴湛这么多年始终认为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他今天欠了陈国俊的,总有一天要加倍奉还。 他不能再欠的更多了。 陈嘉澍瞥着他的沉默,也不再说话。 裴湛这个人一旦认定什么就不爱转弯,在陈嘉澍眼里他既笨拙又倔强,这两个不是那么讨喜的性格组成了裴湛的底色,让裴湛看上去又无趣又让人讨厌。但是陈嘉澍就这么渐渐地容忍了他的无趣,并开始体谅他的无趣。 “不乐意算了,”陈嘉澍表情地说,“你不想来,我也没逼着你来。” 裴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陈嘉澍懒得看他在这里磨蹭,转身就走:“我今晚去打球了,你爱来不来吧。” 说完,陈嘉澍背着包就往自家车里钻。 裴湛揪着衣角,很久才跟上去,他和陈嘉澍并排坐在后排,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到了公寓,做饭阿姨把饭菜安排好,合上公寓门,裴湛才开口讲:“哥。” 陈嘉澍低着头吃饭,没有理他。 裴湛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 陈嘉澍放下筷子:“干嘛。” 裴湛看着他:“还在生气吗?” 陈嘉澍露出了个好笑的表情:“我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吗?” 裴湛又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他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陈嘉澍对他这个样子习以为常,裴湛不说话,他也低头吃饭,只是心里难免闷着一股烦躁。 裴湛吃了两口,说:“我也不是不想去。” 陈嘉澍没搭理他。 “等我读大学好不好,”裴湛有点犹豫地看着他,“大学会有申请交换的名额,读大学了我就去找你。” 陈嘉澍吃了两口:“就这么确信能出国?” 裴湛一时噎住。 陈嘉澍表情不咸不淡的:“你知道大学申请交换生的名额有多难吗?甚至有的大学根本没有交换生的名额,你就这么确保你能考上有交换生名额的大学?” 裴湛被他说的有点不知所措。 “而且你说要等两年,两年的异地恋都会熬死不少情侣,凭什么你以为我们到时候还会在一起?更何况我们是情侣吗?”陈嘉澍有点恶意地戳着裴湛的痛处,好像把裴湛戳的难受他就高兴了。 虽然话难听,可是陈嘉澍说的都是对的。 裴湛不知道自己该反驳什么,他只能沉默。 他不讲话,陈嘉澍就继续讲:“我为什么要在外面等你两年?裴湛,你记住,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恋爱关系,我没有义务等你追上来。” 裴湛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所以我让你去求求陈国俊,让他送你出国,”陈嘉澍的态度近乎有些咄咄逼人了,他的话像是命令,又像是蛊惑,“毕竟给你粘着我的机会不多了。” 第21章 - 晚上的台球游戏裴湛还是没有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没什么心情打球,他随便走了两杆就把球杆丢给了自己另一个发小。 林安静是他妈那边的亲戚,说发小不准确,不如说是表姐。 他表姐林安静甩了两杆,把球杆交给了自己的男朋友。她男朋友就跟徐皓宇这臭球篓子打起来。林安静走到陈嘉澍身边,拿起水喝了两口,说:“心情不好啊?” 陈嘉澍否认:“哪有不好?” “看着脸臭了一晚上了,”林安静笑着讲,“怎么感觉跟失恋了一样?” 陈嘉澍半天才说:“我根本就没谈。” 林安静笑着说:“那为什么不高兴?” 陈嘉澍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裴湛这个驴脾气不高兴。 虽然他确实慢慢在接受裴湛不肯转圜这一点,毕竟人都有自己的坚持,陈嘉澍不该强迫,可陈嘉澍又觉得不舒服,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最后只归结于自己的控制欲不许裴湛不听话,哪怕一点拒绝陈嘉澍也要不悦。 可这样的想法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只能不说话。 他不说话,林安静也不再问,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做着自己的事。 徐皓宇打了几杆跑过来,说:“你俩都不去玩,在这里说什么呢?” 林安静笑笑,说:“问问晚上吃什么。” 徐皓宇拿出手机看餐厅:“所以聊出什么结果了?” 林安静很诚实地说:“没聊出来。” 徐皓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么长时间商量个吃的商量不出来?” 他点开手机戳戳点点,说:“那我来定餐厅。” 陈嘉澍摁灭屏幕,说:“那你们定吃的吧,我晚上不去吃饭了。” 徐皓宇有点不解:“喂陈嘉澍,还是你说晚上去吃夜宵的,怎么又不去吃了?” 陈嘉澍敷衍地说:“没胃口,你们先去,我想吃再来加几个菜。” 徐皓宇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奇奇怪怪的?” 陈嘉澍懒得搭理他。 徐皓宇“哼”了一声,说:“不去就不去,安静我们去吃大餐,别搭理他了。” 他们又打了两把才收拾东西出门。 徐皓宇出门的时候还再三问了陈嘉澍是不是真的不去。 陈嘉澍不去,他不仅不去,还坐在位置上迟迟不走。 徐皓宇简直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收拾完东西,徐皓宇带着林安静和她男朋友去找餐厅。他们出门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堆酒鬼,从楼上打闹着往外走。 徐皓宇把人往里拽了拽正想骂人,在人堆里看见的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戴着鸭舌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他逆流而上,安静地从人堆里走上楼去。 徐皓宇看着人不动。 林安静觉得奇怪,问:“怎么了?” “好像看到陈嘉澍他弟了。”徐皓宇不确定地讲。 “裴湛?”林安静多少也知道一点陈嘉澍家里的情况,她之前也见过裴湛,还聊过几句,其实她对裴湛印象还不错,“裴湛怎么会来这里?他看上去乖乖的,不太像会来这种地方玩的啊?” 徐皓宇“切”了一声,说:“会演而已。”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是干什么的。他妈是个赌鬼,都赌了,台球厅能没去玩过吗?” 徐皓宇语气不屑地说:“他看着那么乖,讲不定私下什么都来呢?” 林安静不置可否,但她的神色显然不太认同徐皓宇的说法。 徐皓宇也不多说。 反正他心里就是这么看裴湛的。 一个可怜的小穷酸鬼。 “算了,咱们不聊他了,”徐皓宇说得也没意思,他摆摆手,说,“咱们去吃饭,吃完了明天还得上课去。” …… 台球厅楼上,陈嘉澍的目光停留在隐隐发着蓝光的手机屏幕上。 那是和裴湛的聊天框,最后两句是他发的地址定位和裴湛回复的“好哦哥,我来了”。 在和林安静聊天之前陈嘉澍就在问裴湛作业写的怎么样,到底想不想来玩。 裴湛开始是拒绝的,陈嘉澍想也知道,这个书呆子不是要刷题就刷要背书,但是有什么用,这社会死读书又不会出头。 在最好的年华把青春浪费在大把的试卷上有什么意思?难道把书读完就能出人头地吗?裴湛这样的沉闷无聊、一丝不苟性格,就算读出来了,真的会有路可走吗? 陈嘉澍就随便跟裴湛了几句。 没想到裴湛居然真的被说动了。 裴湛说没问题,他可以来玩,但是不能太久,所以陈嘉澍就把地址发了过去。 …… 陈嘉澍闭目靠在沙发上,旁边靠着根台球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陈嘉澍没理,他只是睁开眼,把身体坐直了。 传来动静的那扇门很快地开了个小缝,缝里又探出个脑袋来。裴湛小心地扒着门,说:“哥……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大家五一快乐呀,有没有出去玩!本人亲友都出去浪了,只有本人在加班在加班在加班呜呜呜呜,五一居然要加五天班,好想写文,我直接鼠。先把这章发出来,后面会修。 第20章 台球 裴湛是不太会打台球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台球。 在站在球桌边的那一刻,他有些手足无措。 陈嘉澍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不会?” 裴湛被他陡然靠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想躲开,却被陈嘉澍一手撑住桌面,他说:“不会。” 陈嘉澍拿了把球杆放在桌上,说:“先拿起来试试呢?” 裴湛抓住球杆,陈嘉澍就顺着他的手腕握住他,陈嘉澍问:“怎么拿杆的姿势都不对。” “那……那要怎么拿?”裴湛有点磕巴。 他很少跟陈嘉澍贴的这样近,完全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跟陈嘉澍相处,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陈嘉澍站在他身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只要稍稍往后一靠,就能依进他怀里,裴湛就在这样的进退两难里一动不动。 “很紧张啊裴湛。”陈嘉澍说。 他的声音太轻了,在裴湛耳边说话的时候几乎算得上撩人。裴湛耳朵瞬间热起来,他攥着手里的球杆一动不动,小声提议:“你离得太近了……” 陈嘉澍笑着说:“很近吗?可是别人教打台球,都是要握着手去打的。我的老师也是这样教我的。” 裴湛眨眼,他张口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陈嘉澍的鼻息洒在他后颈,“还是说,你是想问我什么?” 裴湛垂着眼,低声说:“没有,没什么想问的。” 陈嘉澍偏头看他:“没有?” 裴湛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有。” 陈嘉澍低声笑。 他看着裴湛的目光那么戏谑,像在看自己爪下的什么玩意,陈嘉澍是个合格的猎手,每每裴湛放松警惕他就要逼近。 裴湛耳后的红潮一点点爬上脖颈,他似乎忍无可忍地说:“别人教你的时候也贴这样近吗?” “不啊,”陈嘉澍倒是十分坦荡,他故意把横在裴湛身边的手臂收紧,他说,“我只跟你贴过这样近。” 裴湛呆呆地回头。 陈嘉澍就跟他四目相接:“干嘛这么看着我。” 裴湛眨眼,像是想说什么。 “裴湛,”陈嘉澍有点高高在上地说,“你不是想追我吗?既然想追我还不好好把握机会?我就要出国了。” 裴湛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 是啊。 陈嘉澍就要出国了。 他们以后会隔着漫长的时差,如果陈嘉澍不喜欢他,那轻易就能避开他。他们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近,他们其实隔了十万八千里。 陈嘉澍说的那些也不无道理,他欠给陈国俊的那么多,再加上那些都无所谓了,可他就是不想再欠。 裴湛没用的自尊心就是击垮他的利刃,但他就是靠这一点自尊苟活,他早就一无所有,没了这些自尊心只会变成更加麻木的行尸走肉。 “其实没有人教我,”陈嘉澍忽然开口,“台球是我自己学的,我姐她们经常玩,我看着看着就学会了,我打的很好。”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懂陈嘉澍说这些的原因,他神色那么为难,好像很难开口,但最后他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小声嗫嚅:“那你要教我打吗?” “我不一定是个好老师,”陈嘉澍握着他的胳膊不放,指尖的温度就隔着皮肉烫到裴湛的骨头里,“你要不要学?” 裴湛忍着手臂的烫,轻轻扯他的袖子:“那你教教我。” 陈嘉澍藏不住地笑,他低着头,那些难以掩盖的得意就涌出来。他真的天生带着耀眼的骄傲,也许裴湛爱的就是他的骄傲。陈嘉澍越是这样,他越是难以拒绝。 第22章 人在爱情里真的会变成被欲望操纵的木偶,如果没有,那就是陷得不够深。谁都知道这句话完全没有道理,但又不约而同地将它奉为圭臬。 裴湛看着陈嘉澍的笑,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抓着陈嘉澍的袖子,低声地重复:“那你教教我吧哥。” “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教你打这个的,”陈嘉澍心情好像很愉悦,他说,“但你不要太笨。” 裴湛有点不懂地看着他。 陈嘉澍低头:“毕竟你连杆都拿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裴湛想反驳。 明明刚刚还是不会拿,怎么现在就变成了拿不住? 但裴湛没法回嘴,陈嘉澍光是笑一笑,他就忘掉了反抗。 陈嘉澍手撑在他身侧,他说:“既然已经这么紧张了,那刚刚为什么不叫我放手?” 他们实在贴得太近了。 明明裴湛已经快贴上桌子,陈嘉澍还在挤压他的生存空间,他穷追不舍地问:“你很怕我碰你吧?” 这样的距离几乎像一座山压在裴湛的心头,他想回头,却被陈嘉澍的呼吸遏制住了动作。 他滚烫的呼吸太让人难忍。 “你怕我吗裴湛?”陈嘉澍还在问。 裴湛屏住呼吸,他左手撑在桌上,小臂的青筋都绷紧了。好半天他才说:“我不怕你。” 我只是不敢。 不敢靠近。 可他始终没有把真心话说出口。 不到绝路,只会把真心咽在嘴里,裴湛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他太擅长伪装了。 但陈嘉澍今晚就是要不停戳穿他,哪怕裴湛已经给了解释,陈嘉澍也非要说:“你骗人。” 裴湛轻轻挣扎,像被提住后颈的兔子,他有点求饶地回头看陈嘉澍。 但陈嘉澍目光坦然地跟他对视,甚至眼睛还很无辜地笑了一下。他似乎没看见裴湛的窘迫,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欣赏裴湛的窘迫。 “裴湛,你在发抖。”陈嘉澍气定神闲地评价。 裴湛和他这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对视,居然有点沉溺其中。他是个没用的人。裴湛一直清楚地了解自己,他无法拒绝陈嘉澍。 其实爱就是这样毫无道理的东西。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偏袒陈嘉澍,明明陈嘉澍是那么不怀好意,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那样明显的戏谑。 裴湛不是不清醒。 他太清醒了,也知道所有的后果。 他只是忍不住一脚踏进这个名为陈嘉澍的陷阱里。 “会不会拿杆?”陈嘉澍掌心滑到他的手腕。 裴湛被握得一抖。 陈嘉澍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固有的滚热,将裴湛的手腕包住,他说:“你怎么这样瘦?” 裴湛其实一直这样瘦。在他这样的年纪,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可他那样的家庭完全没法给他安全感。他枕着忧虑长大,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到陈嘉澍身边的这些日子他也在努力吃饭。可大概是学习压力实在太大,他丝毫没有长胖的迹象,反而瘦了好几斤。 裴湛抬眼看他,似乎有点怕:“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太瘦。” 陈嘉澍忍不住笑起来。 他眼里的裴湛就是个食草动物,太温和柔软的性格和太逆来顺受的品性让他在陈嘉澍手里四处碰壁。 陈嘉澍也许真是个很恶劣的人。 他在心里也这么评价自己。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为难裴湛。 “打台球呢,首先要预判这个球的轨迹,力道不能太重又不能太轻,太重会一杆把白球打进洞,太轻会没法把球打进去。” 陈嘉澍终于大发慈悲地直起身。 他从裴湛手里拿走球杆,伏在桌面打了一杆进洞。 裴湛抱臂站在一边看着他打球。 陈嘉澍的外形条件很优越。 不论身材,他那张脸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陈嘉澍每每伏案垂首打球入洞的时候,裴湛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顶光将陈嘉澍的侧脸割成忽明忽暗的几部分,在这样暧昧的灯光下,陈嘉澍的侧脸就更加优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优点尽显,与那长薄唇一起嵌在脸上,衬得人既深情又无情。 陈嘉澍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它摁在台球的桌布上,隐隐露出手背上的青筋,架杆的时候,骨节就会凸起,像只起舞的蝴蝶。 裴湛有点出神,直到陈嘉澍看他。 陈嘉澍说:“看我打了这么久,你也来试试?” 裴湛接到了他递过来的球杆,他“啊”了一声,说:“我不太会啊。” 陈嘉澍好笑地看他:“看了这么久还没看会?” 裴湛抿着嘴不说话。 陈嘉澍就追问:“刚真的好好看球了吗?你看的是球还是我?” 裴湛有点发楞。 他显然没想到陈嘉澍会这么问。 但是陈嘉澍问的是对的。 是看球还是看他。 陈嘉澍听不到回答就不肯罢休,他不肯放过裴湛:“你是在看球还是在看我?” “在看你。”裴湛如实回答。 他看着陈嘉澍,眼里的意味不清不楚的像是散不开的雾霭。 裴湛与他四目相接:“我就想看着你。” …… 裴湛大概不算个很好的学生。 他弯腰打球的时候连架杆的姿势都不对。 陈嘉澍也不是个好老师,裴湛这样笨拙地打台球,他就视若无睹地靠在台球桌上看热闹。好像没有什么比看裴湛为难更有趣了。 明明他以前说裴湛是最无聊的人。 裴湛打了两杆,都没有摸到窍门。 愚蠢的羞愧感从心底涌出来。 他有点着急,一杆用力把白球送进了球袋。 陈嘉澍低笑一声。 裴湛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小心地回头看陈嘉澍,发现陈嘉澍也在看着自己,裴湛赶紧把目光移开。这是裴湛惯用的技巧了,遇到困难就逃跑,可陈嘉澍偏不让他逃跑。 陈嘉澍撑手靠近他身边,问:“需要帮忙吗裴湛?” 作者有话说: ---------------------- 我回来了,项目终于要收尾了!亲爱的老婆们请等我复健! 第21章 梦里 “不、不要。”裴湛再一次磕巴。 “不要吗?”陈嘉澍新拿了个白球放在桌上,“但是你把白球打进洞了。” 裴湛的耳朵“刷”的一下就红了,他目光闪躲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是不会用力,”陈嘉澍低声说,“你再打一次我看看。” 裴湛接过白球,他伏在桌上架起球杆,在陈嘉澍的注视里又发一杆。 啪嗒。 白球擦过花色球,猛地撞上球桌边缘又反弹。 “不对,”陈嘉澍的声音算得上温和,他好像真的拿出了当老师的样子,既没有调侃也没有笑话,“你杆子的位置抬得太高,这样打不到正确的受力点,你再打一次。” 裴湛有点愣怔,十分乖巧地照做了。他俯下身,指尖撑在台球桌面,另一只手也拿上球杆。 他就要再打,但很快,一只温热的掌心就贴了上来。 陈嘉澍握住了他的手。 裴湛呼吸一窒,目光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看上了陈嘉澍的手背。 陈嘉澍的手真的很漂亮,每根手指都修长笔直,薄薄的皮肉恰到好处的包裹着骨节,用力时隐隐可以看见上面的青筋。 他的手好看大概也跟他从小学钢琴有关系。 在陈家的老宅里,有一架看上去很精致的钢琴,据说那是陈国俊为了陈嘉澍从意大利某个收藏家手里买来的,管家说陈嘉澍的钢琴弹得很好,只是裴湛从来没有听他弹奏过。 这只漂亮的手覆上来的一瞬间,裴湛就忘记了思考。因为与这只温热手心同时来的还有陈嘉澍的胸膛。 陈嘉澍整个人都覆上了裴湛的后心,他们胸膛贴着后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背对背拥抱。这样的距离有点太暧昧了,他们之间贴的这样近,简直快要隔着皮肉听见彼此的心跳。 裴湛的心脏渐渐鼓动起来,越跳越快,快得他耳膜空空,好像只能听见自己急躁的心跳声。 这好像还是陈嘉澍第一次愿意这样靠近他。 以至于裴湛一动也不敢动。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开口说什么,但陈嘉澍却提前说话了。 陈嘉澍轻声说:“手放的太后面了。” 他说着话就把裴湛的手往前挪了挪,他们指尖交错在一起,简直像是十指相扣。裴湛的耳朵红得彻底,退下去的红潮死灰复燃,烧得越来越旺。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此刻,裴湛心里隐秘地生出了几分想要回头看陈嘉澍的欲望。 他想回头,想看着陈嘉澍的眼睛。 他想看陈嘉澍。 但裴湛实在不敢回头,他一回头就想要吻他。 第23章 这是情不自禁的事情。 陈嘉澍今天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柔软:“腰再弯一点,不要这么直。” 裴湛就这样沉溺其中。 今天的陈嘉澍很让他陌生,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让人着迷的温柔。他握着裴湛的手,把他姿势纠正成打球的模样,说:“瞄准了就发力。” 裴湛迷迷糊糊地就送了一杆。 啪嗒。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台球落袋了。 “这不是打的很好吗?”陈嘉澍在他身后笑着讲。 裴湛回头,耳朵蹭上陈嘉澍的下唇,他半只耳朵都热起来。他们靠的这样近,好像稍动一动手就能融合在一起。陈嘉澍与他几乎近在咫尺,他看着陈嘉澍的脸,忽然就有点难过。 这种情绪太复杂了。 裴湛不明白,但很快眼眶就红了。 他好像看见陈嘉澍就忍不住流泪。 陈嘉澍似乎也被裴湛这突如其来的转头吓到,他被裴湛看着的时候,感觉四周的声音渐渐淡去,在裴湛的目光里,他的世界很快就空空如也。 裴湛这张脸实在太犯规了。 在裴湛带着眼泪看他的时候,陈嘉澍的心里只有这一句话回旋。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怜悯的情绪。 这没有道理。 可他的嘴里一句质疑也讲不出,他就和裴湛这样四目相对。在这一瞬间,陈嘉澍想了太多。 直到他听见裴湛说:“可以亲一下吗?” 陈嘉澍愣在原地。 裴湛就这样希冀地看着他。 几乎像是祈祷,更像是期盼。 和那天在天台的人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今天裴湛在默默流泪。 陈嘉澍几乎本能地去擦拭他的眼泪,他的指尖被这些苦闷的泪水沾湿,连带着心脏也变得苦涩。陈嘉澍不懂地品味着自己的情绪。他看到裴湛的嘴唇翕张。 裴湛执着地问:“哥,我可以亲你吗?” “哥……”裴湛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亲你一系唔……” 陈嘉澍忍无可忍地堵住了他的嘴。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接吻。 裴湛在挨上他亲吻的那一瞬间睁圆了眼。他掉下来的眼泪悄无声息地砸在陈嘉澍手背上。 …… 裴湛艰难地仰着头,他喉结滚动,刚想说话就被陈嘉澍摁住了后颈。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说:“不许说话。” 裴湛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陈嘉澍眼里闪过心虚,他好像被他的目光刺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凑在裴湛的耳边低声说:“不许挣扎动,不许出声,不许看我。” 裴湛乖乖地仰着头,他的嘴唇肿了,说话都带着麻。他看不见,感觉比平时更加可怜,哪怕看不见他的眼睛,陈嘉澍也能想到那双下垂的狗狗眼。他看见裴湛嘴唇微启,想是想要叫“哥”。 可裴湛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陈嘉澍再一次咬住了他的嘴唇。 陈嘉澍受不了,他宁可自己看不见这样的裴湛。 …… 陈嘉澍的亲吻几乎没有章法。 两次都是。 陈嘉澍大概没跟什么人学过接吻,他每次亲吻几乎都是直直地砸下来,与其说这是一个吻,还不如说他们俩的嘴撞在了一起。 这样的吻里没有温情。 裴湛被咬的好痛,可他那么逆来顺受,那么包容陈嘉澍。他连眨眼都那么小心翼翼。 陈嘉澍发泄了一会儿,忽然动作一顿。 他放过了裴湛的嘴唇,但没有松开裴湛的眼睛。在一片昏暗的黑里,裴湛与陈嘉澍紧紧相贴,他们近得快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好像被陈嘉澍禁锢着,但真正其实被禁锢住的人是陈嘉澍。 陈嘉澍像被什么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他看着裴湛,忽然眼底升起一阵慌张。 似乎他并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低头亲吻他。 陈嘉澍的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所以他落荒而逃。 以至于裴湛睁眼的时候只看见了陈嘉澍离开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陈嘉澍那么慌张,简直像一场轰轰烈烈的畏罪潜逃。 …… 高三的一轮复习渐渐结束,陈嘉澍的生日也渐渐逼近。 他出生在靠近冬日的秋天。 但是在他们接吻之后,陈嘉澍再也没有和裴湛说过话。一方面是他自己也在忙着出国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陈嘉澍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裴湛。 他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陈嘉澍有段时间天天都在做梦,他梦到一些曾经见过的不堪人画面,只是这次他不是旁观者,而是身处其中。 梦里的裴湛也在流泪,他太柔软了,好像谁去欺负他他都不会反抗。在他梦里的裴湛格外顺从,不论陈嘉澍做什么,他都逆来顺受地看着陈嘉澍哭泣,像只被捉住耳朵的兔子。 可陈嘉澍只会一身汗地惊醒。 他仰躺在床上睡不着。 生理上消不下去的反应让他想吐。 陈嘉澍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又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他以为自己会想起别人,可他闭上眼看到的都是裴湛。 各种各样的裴湛。 他觉得自己一定出问题了,他其实并不喜欢男人,他之前还交过女朋友,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对裴湛有这样的欲望。 陈嘉澍头一回不能理解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一个陌生的人有了这样不耻的欲|念,他甚至还不能明白,怎么就让裴湛这样轻易地越过了红线。 他明明一直对裴湛很厌烦。 他该讨厌裴湛的。 陈嘉澍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摸了把自己的头发,踩着拖鞋走进了浴室。 已经是深夜,明天是周末。 洗完澡的陈嘉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抹了一把潮湿的头发,一时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和裴湛一起,不是只想让裴湛难堪吗? 那他现在做的这些到底在让谁难堪? 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 他在失控。 陈嘉澍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却什么也没反思出来,陈嘉澍啪嗒一声关了水龙头。他抱着干毛巾把头发搓干,一边走出们一边反省着自己这段时间的事。 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被他踩碎了,他的脚步很慢,拖鞋砸在地上的声音空荡荡的,好像这个家里空无一人。 裴湛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可能是房子隔音太好,也有可能裴湛已经陷入深度睡眠,陈嘉澍没有听到他房间里有什么声音。 陈嘉澍站在他房间的门口,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想要。 他没有敲门,只是将指尖搭在门把手上。 ——他想要进去。 他想要进去,看一看裴湛有没有睡着。 第22章 准备 裴湛在床上翻了个身,他稀里糊涂地打开门,想要上厕所。 刚拉开把手,他就看见门口站了个影子。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看了半天才叫:“哥?” 陈嘉澍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开门,他低头看着裴湛“嗯”了一声。 裴湛迷迷糊糊地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我门口是要干什么?” 陈嘉澍没说话。 裴湛默默看着他:“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陈嘉澍还是不讲话。 裴湛就在昏暗里观察他。 今晚的月亮很好,流光溢彩的月华洒在地上,仅靠反光就能把裴湛照得清楚。他目光温和地看着陈嘉澍,讲:“洗了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不要感冒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裴湛有点不懂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蹭着拖鞋缓缓走进洗手间。 …… 经过一番折腾,裴湛清醒了不少,他打开水龙头洗手,又用干毛巾把自己的手擦干,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才想起陈嘉澍那一头湿漉漉的短发。 已经是深秋了,这样接近冬日的夜气温并不温暖,陈嘉澍的头发还是湿的,看他也不像是有吹头发的打算,就这样入睡明天早上起来少不了要头疼的。 虽然陈嘉澍是个从小被照顾的很好的少爷,但是他在照顾人这方面还比不上裴湛,特别是照顾自己这方面。 哪怕上次陈嘉澍那张脸被打成那个样子也依旧懒得料理,如果不是裴湛提出给他涂药,他应该会放任那张脸一直破皮流血肿到医院的科室开门为止。 裴湛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儿,他从柜子里把吹风机拿出来,走到陈嘉澍门前,敲着门问:“哥你要不要把头发吹干?” 放在以前裴湛是断然不敢在深夜去敲陈嘉澍的门的。 因为从前的陈嘉澍总是拒人千里。 第24章 裴湛怕他。 陈嘉澍那天说的话也没错,他确实一直有些怕他。 但这样的怕又掺杂着爱。裴湛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畏惧陈嘉澍,只有爱才会生出畏惧,他太了解自己对陈嘉澍的感情了。陈嘉澍于他而言是永悬不落的月亮,是平湖泛波的鳞光,裴湛始终仰望并一直试图触碰。这样的若即若离给了他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 因为太喜欢,所以不配得,所以畏惧。 裴湛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畸形的爱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需要,但是他还太年轻,看见陈嘉澍还是忍不住靠近,这是本能。 想要只是他的一种本能罢了。 “哥,”裴湛在门口的声音很轻,“你还是把头发吹干吧,不然你明天起来可能着凉或者不舒服。” 房内没有人搭理他,陈嘉澍拒而不见,好像在说他已经睡了。 但裴湛有点执着地锲而不舍,他固执地想敲开门,所以再一次抬手。 这一次房门没有紧闭。 它哗啦一声,被陈嘉澍打开了。 一头湿发的陈嘉澍站在门口。 有时候陈嘉澍就像一只矜贵的猫咪,他这样湿漉漉地站在别人面前,几乎能一瞬间激起人的保护欲。 裴湛呆呆地抬头仰望他,心头发软:“哥?” “吹头发?”陈嘉澍问的很简短。 “你自己吹也是可以的,”裴湛声音有点心虚,他平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又从强装的镇定底下涌出来,“这是吹风机,你要自己来我也不打扰,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睡觉。” 陈嘉澍看着他没有动。 裴湛有点不知所措,他也无声看着陈嘉澍,眼里闪过一些茫然。 吹风机被递到他面前。 陈嘉澍没有接过来,他只是给裴湛让开了一个人的距离:“进来。” 裴湛乖巧地跟了进去。 陈嘉澍指着床头的插座,说:“电源在那里。” 裴湛愣愣地看他。 陈嘉澍就在他的目光里坐下,说:“你替我吹吧。” 裴湛眨眨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但最终也“哦”了一声,说:“好。” …… ……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壁灯温和地亮着光,模糊地给裴湛渡了一层柔光。 吹风机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盘旋,裴湛在暖风间拨弄着陈嘉澍的头发。 陈嘉澍的头发很像他这个人,带着浓重的生命力,茂盛又柔软。 裴湛指腹温柔地蹭过他的头皮,裴湛的动作很轻,他怕陈嘉澍就这么睡了头痛,所以他吹的十分细致,里里外外把陈嘉澍的头发都吹的很干。 陈嘉澍不是个很好接近的人,但是他在裴湛的手里就像是只放下了爪牙的大猫,裴湛指尖每每蹭过他头皮他都要眯眼。 裴湛低着头看他。 陈嘉澍也抬头和他对视。 他们目光直白地看着彼此,陈嘉澍说:“你看我干嘛?” 裴湛差点脱口而出:“你长得好看。” 但他忍了忍,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裴湛摸了摸陈嘉澍的头,有条不紊地把吹风机收起来,他低声同陈嘉澍说:“头发已经吹干了哥,你早点睡,明早还去上课。” 陈嘉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在他这样平静的注视里,裴湛也没有离开。 他甚至有点沉溺在陈嘉澍这样的目光里。 裴湛和他对视了很久,才问:“怎么了哥?” “你……”陈嘉澍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最终摇头,“没事,你去睡。” 裴湛“哦”了一声,拿着吹风机往外走。 陈嘉澍指尖垂在身侧蜷了蜷。 他看着裴湛的背影,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湛走到门口,回头冲陈嘉澍说:“那哥晚安,我去睡了。” 陈嘉澍点头。 裴湛轻手轻脚地给他关上门。 …… 在裴湛合上门的那一刻,陈嘉澍心里提着的石头才彻底放下。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骨节在皮肉下不安分地突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裴湛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心底生出了想拉住裴湛的欲望。 可是陈嘉澍不懂。 拉住裴湛,然后呢? 他在那一刻预设过许多结果,但没有一个答案是合格的。所以陈嘉澍选择压抑。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压住本能,尽力克制自己。 - 陈嘉澍的生日将近。 裴湛始终没想明白自己该给他什么生日礼物。 他能在日常生活中琢磨出陈嘉澍的喜好,譬如他喜好吃什么、喝什么,怕冷还是怕热,偏爱什么样的衣服首饰,裴湛多少能看出来一点。 其实陈嘉澍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外露自己的喜好。他的情绪,他的举止,连带着他这个人的气质都有点近乎薄情的礼貌。 陈嘉澍喜欢吃螃蟹,但他也吃鱼,也吃肉,喜欢喝果汁,但也喝汽水,也喝白水,明面上看着他什么都喜欢,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他那么拒人千里,愿意了解他的人不多,愿意了解他的又会被他的疏离和伪装欺骗。 裴湛能知道他的喜好是因为他注视了陈嘉澍太久,又用了太多的耐心。 可是足够耐心又如何?清楚地知道陈嘉澍喜欢的东西又如何?少爷喜欢的东西实在太贵了,裴湛独自一人在商场逛了很久,最终决定送表。他挑了半天看到一款很漂亮的机械表,而且还是陈嘉澍一贯喜欢戴的牌子,但在看到价格的那一刻,立马知难而退。 裴湛付不起。 他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来自于陈国俊,哪怕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归根结底也都是陈国俊的钱。 裴湛的道德不允许他去用陈国俊的钱去追他的儿子,那太过分了。 所以他在没课的周末,找了个洗盘子的工作。 洗盘子的地方他常去,饭店的老板和他也是旧相识了。 从前他妈天天在外面赌钱,一整条街区的人都知道,裴湛家里被催债的逼到连水电费都交不起的时候他爸就自己一个人出去跑外卖的单子,父亲风里来雨里去晒黑了一个度,裴湛看在眼里,总觉得心疼。 他敏感又温柔,成熟的太早,所以对世界上的痛苦有着太敏锐的感知力。 他看爸爸在外面太辛苦,就会在放学之后偷偷摸到家后街的小吃店里打零工。 后门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他家的事情,大家可怜他,大多数老板和老板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帮忙洗盘子。 今天他重新回来打零工,老板还有点好久不见的喜悦。他们跟裴湛聊了两句他爸的事情,几句唏嘘几句调侃,就把他最难熬的那几年轻轻揭过了。 旧邻居们没多问裴湛去了哪里,也没问裴湛为什么回来洗碗,只是简单给裴湛炒了碗面,让裴湛吃饱了再洗。 裴湛拿出手机想付账:“叔,多少钱啊?” “谁收你钱,”老板说,“吃吧,多吃点,看这瘦的跟没吃饱过一样。” 裴湛说了句“谢谢”,默默把手机收起来,埋头苦吃。 裴湛蹲在店后门口低头洗了三个多小时,凳子太矮,他蹲得头晕眼花,起来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腰,耳机里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喂,哥……哥?”裴湛在围裙上擦干手指上的泡沫,接起了陈嘉澍的电话。 “你人呢?”陈嘉澍那边有点嘈杂,但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清楚,比裴湛这里好得多,“我给你发了好几个信息都不回。” 裴湛刚手机开免打扰了,微信的消息也连着一起被屏蔽。 在陈嘉澍打电话来的前一秒,裴湛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英语听力材料,裴湛对陈嘉澍忽然的电话有点猝不及防。 “干嘛呢你那边那么吵?”陈嘉澍语气有点不耐。 “有、有点事做,”裴湛讲话有点磕巴,带着尽力压制的镇定,“哥你有什么事找我吗。” 陈嘉澍在那边有一会儿没说话。 听筒的白噪音在裴湛耳边回响。 时间分秒流逝,裴湛心口一点点发紧,他握紧了电话,生怕陈嘉澍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答。 裴湛最不会的就是撒谎,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不想让陈嘉澍知道他在打工买礼物,但也不想撒一堆乱七八糟的谎言。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陈嘉澍不要问。 他们彼此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也没有人出声。 裴湛率先败下阵来,他有点胆战心惊地说:“怎……怎么了哥?” 作者有话说: ---------------------- 通勤路上写了一章,回去有空会修 第23章 青莲 陈嘉澍冷淡地说:“没事。” 裴湛就捏着手机不敢放,指节都隐约有点泛青。 “等你忙完了看下微信,”陈嘉澍在电话那头没什么情绪地嘱托,“别不看手机。” 第25章 裴湛乖乖“哦”了一声,等陈嘉澍挂电话。 手机听筒长长地“嘟——”了一声,裴湛才松了一口气,他刚把手机揣进自己的兜里,继续蹲下身洗碗。 日子临近冬日,日头已经不是很足,没到七点天就彻底黑了。忙到十一点多,来大排档喝酒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裴湛站在门口陪老板聊了一会儿,眼见要到深夜,老板把日结的工资塞到他手里。 裴湛数了数,说:“叔,多了一百。” 老板悄悄讲:“当叔给你的,一百也不多,拿着多吃点好的。” 裴湛坚持想还回去。 老板不高兴地说:“你拿着,不拿下次别来我这里了。” 裴湛这才收进兜里。 但他表情还是为难。 他拿着钱,慢吞吞地走出巷子,长时间地蹲立让两腿发麻,走起路来都有些别扭。 洗碗并不能赚几个钱,他就算洗上一个月也还是买不起那块表,但是他可以给陈嘉澍买点别的。钱不够就用点心吧,就算陈嘉澍并不在意他的心意。 裴湛有些沉默地数着老板结给他的现金,那是他的劳动成果。 他正思考着给陈嘉澍买点什么。 “裴湛?”一道尖利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着声音太过耳熟,响起来的一瞬间几乎把他拉回了从前逼仄的光阴里。 在儿时那个湿热昏暗的房间,一些激烈的争吵越过时光向他奔来—— 母亲的尖叫、父亲的叹息,以及家里锅碗瓢盆稀碎落地的声音接踵而至,那些难以启齿的混乱是他童年的底色,这样的底色一直捆绑着他成长,把他染得不堪入目。 直到他爸死的那年,一切苦难都化作齑粉。裴湛好像解脱了,但他也死了。 裴湛没有立马回头,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彻底忘了。 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某一刻,他觉得好像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罐子里,四肢被封存,心肺被麻痹,他不能动弹也无法呼吸,简直就要溺毙在这些让人难以喘息的回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才回神,他回头,看见他妈站在离他的十米的小巷口。 不过一年不见,乔青莲好像比以前更老了。 她穿着一身廉价的粉红连衣裙,脚底踩的凉拖鞋破破烂烂,有些水晶绑带已经变黄开裂,它们不讲秩序,胡乱地戳在她脚背。 他回头的时候,乔青莲冲他笑了一声,语气不是很好地讲:“不是给你爸的姘头当儿子去了吗?日子过的不好?怎么来这种地方打工?” 裴湛张了张口。 他总是笨嘴拙舌,这种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是过上好日子了啊裴湛,当少爷什么滋味,快活吧?”乔青莲恶意地揣测裴湛,“有了钱就忘了老娘了啊,一次也不回来看我。” “不是,妈我没……”裴湛想要解释。 “不是什么?”乔青莲冷笑着看他,“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是不是老娘死了你才知道回来收尸啊?” 裴湛有点无力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他打过电话的,他甚至偷偷跑回来看过她。 但是电话永远打不通,房子里也一直没人,他敲了好久的门也没有人答应。 他以为她拿到钱已经从这片老城区搬出去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他不是不要她,是从来没有被她需要过。 裴湛有点无助,他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乔青莲的眼睛又忽然止住了话语。她的眼睛藏在昏暗的暮色里,其中闪着贪婪的光。她上下打量着裴湛,像只觅食的鬣狗。 乔青莲盯住了裴湛手里的钱,她说:“你拿的是什么?” 裴湛攥钱的手不由自主往后撤,他说:“没什么?” 乔青莲敏锐地讲话:“是钱对不对?” 裴湛往后退了一步:“不是的。” 乔青莲踩着她那拖拖踏踏的烂凉鞋,几乎算疾步最到他跟前:“拿出来。” 裴湛神色难堪:“妈。” 乔青莲几乎在冲他怒吼:“拿出来!” 裴湛明明比她高了一个头,但在这场对峙里仍然占据下风,他眼中闪过难过,说:“妈。” “拿来。”乔青莲抓住他的手把钱扯出来。 裴湛无奈地看着她。 “这都是什么?陈国俊不给你钱吗?你现在不是一个月零花钱都有几万?我去你学校那边看过你,那停的可都是好车……”乔青莲一边说一边数钱,现在微信收款码用的多,老板给的都是零的,“我去你学校看过你几次,那小少爷对你还不错吧。” 她笑容里有点嘲讽,伸手捏裴湛的耳朵:“他不是还这么……这么对你吗?你现在跟他什么关系?” 裴湛想起来那天在学校忽然感觉到的被窥视感。 原来是她。 裴湛这段时间和陈嘉澍确实走的近了些,至少没原来那么疏远了。他们也没她嘴里说的龌龊。 他直起身,揉揉耳朵,说:“没有什么关系。” 乔青莲数数钱,骂了一句:“怎么就这么点?” 裴湛抿了抿嘴,没说话。 乔青莲把钱塞进连衣裙的口袋,说:“那小少爷这么有钱,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也够你花了,你拿着这几百块不放干什么?” 裴湛半天没说话,他看了乔青莲良久,才说:“妈你把钱还我。” 乔青莲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钱,你不能拿走。”裴湛心平气和地重复。 到了她手里的钱还想拿走? 乔青莲尖叫:“你个白眼狼!你现在一个月几万块,我要你点零花钱怎么了!?” 裴湛忽然感觉好累。 他想辩驳,但乔青莲咄咄逼人地戳着他的肩膀,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爸……”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住了嘴。 “你爸是个没用的东西,你也一样,”乔青莲指着他鼻子骂起来,“你随了他,从小就没出息,是个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的废物。” 乔青莲几乎在明晃晃地戳着他的痛脚:“给老娘点钱怎么了,你连命都是老娘给的。”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用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说:“不是我,肚子上拉开这么大一刀,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裴湛低着头不说话。 生育之恩不可忘。 他不是愚孝,但他没法反驳乔青莲。 “我告诉你,这是你欠我的,”乔青莲捂着自己的肚子,几乎恶狠狠地说,“这是你和你爸欠我的,都是你们活该的。” …… 裴湛很久地不说话,乔青莲骂了几句似乎也累了,她把钱拿在手里数了数,离开前和裴湛说:“今天给的不够花,过几天用完了我再找你。” 他没法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回应。 那些钱不是他的,他根本没法做主。 乔青莲看着他的表情,语气凶恶起来:“把陈国俊给你的钱都打给我,不然我就去你学校找你。” 裴湛有点麻木地皱眉。 乔青莲看到他皱眉忽然得意地笑,像是报复一样,笑着说:“你怕那些少爷小姐同学看不起你吧?你要是不给钱,后面我就把这些事全说你学校去,裴湛,你自己想想。” 说完,她就踩着她那破烂的凉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裴湛站在巷尾,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以为自己会哭。 但是好像事到临头,也不太哭得出来。 他只是发愣。 看着妈妈的背影,长久地发愣。 …… …… 裴湛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块漂亮精致的机械表。 他看着小票上惊人数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商场人来人往,裴湛有点孤独地把表揣进包里。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选择坐地铁,而是坐了公交车。 …… 陈嘉澍生日将近,徐皓宇和林安静叫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提前给他庆生。 为什么要提前庆生呢,因为陈嘉澍今年的生日是成人礼。 陈嘉澍的成人礼得大办。 这都是陈国俊的意思。 毕竟陈嘉澍是他未来的继承人。这个继承人成绩优秀、待人有礼,做什么都很周道,在哪里都万众瞩目,哪怕之前没有成人,陈国俊也在陆续把陈嘉澍引荐给宁海的一些商业巨鳄认识,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不约而同。 所以这次的生日不仅是生日,更是生意。是陈国俊商场上的生意,也是陈嘉澍半只脚踏进商场的一个交易。 裴湛知道管家给陈嘉澍筹备了很久,陈国俊过几天也会在陈嘉澍生日之前从英国回来,甚至陈嘉澍远在美国的妈也会回来。 里面觥筹交错,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掺和的。 所以林安静和徐皓宇准备提前给他过。 只是裴湛不知道竟就在今晚。 第26章 裴湛洗完了碗才看见信息,所以准备先去买个礼物送陈嘉澍,但很不幸,钱被他妈拿走了。 虽然很想拿回来,但他实在太疲倦。 他看着他妈离开的背影,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算了吧”。 所以最后还是用的陈国俊的钱。 用陈国俊的钱去追陈嘉澍。 裴湛想想都荒谬,但他好像别无他法。他只能默默安慰自己,现在欠的,以后加倍还吧。 …… 平时陈嘉澍也不太坐公共交通,上了高二之后,裴湛就不坐公交车了,因为陈国俊给陈嘉澍租的公寓离学校很近,几乎用不上公共交通,几步路的距离,不如腿着去更快,更何况陈嘉澍也会有司机接送,裴湛沾了他的光,基本都是坐车回家。 他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一路摇摇晃晃的,洗了一天盘子的疲倦就涌上来。 裴湛没有别的感觉,他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很想睡觉。 所以他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手机铃声震醒的。 他接起电话,陈嘉澍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地响起:“十一点半了,你人呢?” 裴湛一觉睡的太沉了,他刚开手机就被手机的蓝光刺得眼睛疼。 他懵懵地靠在椅背上,叫了一句:“哥?” 陈嘉澍似乎在那边松了一口气,他说:“打了你三个电话也不接,你人在哪里,我不是留了地址叫你来吃饭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第24章 困顿 是,陈嘉澍是叫他去吃饭来着。 裴湛也准备去的,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在酒店里,把自己用亏心钱买的那块表送给陈嘉澍。 但是—— “我们都要吃完了你还没到,你最近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微信也不看电话也不接。”陈嘉澍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对不起哥,我……”裴湛组织了半天也没法说明今天的情况。 陈嘉澍的的耐心快要耗尽:“你人到底在哪里?” “我在……”裴湛听着他的声音,思绪渐渐回笼。 裴湛说了一半忽然卡壳,他脑子有点迷糊,倒不是因为没睡醒,而是因为他周围的景象。 好黑。 周围几乎没有光,路灯在远远地在马路边散着暖光,高楼的霓虹灯被夜色模糊成了一片看不清的色块,四下无人,只有月色透过玻璃窗洒在裴湛脸上。 他环顾四周。 是公交车车厢。 密闭的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树影在不远处摇动,扭曲的影子蜿蜒成一条条黑线,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这种氛围简直不要太适合闹鬼。 裴湛盯着跟前的树影皱眉。 他很快地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不出意料,他应该是被锁在公交车里了。 夜深了,司机到了时间也要下班,裴湛这么瘦弱的一个人,缩在最后一排的昏暗里睡着了,不引人注目又悄无声息。大概是司机也没有看到他吧。 他早习以为常,反正自己也不是一次两次被忽略,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陈嘉澍在电话那头不耐烦:“你到底还来不来?” “我……”裴湛想开口,可欲言又止。 陈嘉澍没说话,他也不再追问,只是纡尊降贵地等着裴湛回话。 裴湛太累了,他有点疲惫,连解释这件事都倦懒,他声音低落地说:“对不起哥,我不去了。” 陈嘉澍一言不发。 裴湛心里艰难地七上八下:“你们玩吧哥,我这边有点事,可能来不……” 嘟—— 电话直接被陈嘉澍挂断了。 “我可能来不了了。”裴湛有点愣怔地把没说完的话讲完。 电话那头只有连绵不绝的“嘟嘟嘟——”。 裴湛麻木地听了好几声忙音,然后才慢吞吞把电话从耳朵上拿下来。昏暗中,他看着界面上陈嘉澍的名字,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控制的鼻酸。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地闪动了几下,在电话自动挂断的那一秒熄屏了。 裴湛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发呆,忽然机身震动了一下,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串泛着银光的商标,然后黑的彻底。 裴湛摁了两下电源键,手机始终没有反应。 他一天没给手机充电,早上满电带出来的手机也坚持不住了。 公交车车厢里安静得吓人,裴湛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有点心累地靠在凳子上,抱着书包和没送出去的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胸腔里的郁结吐出去。但是这太难了,他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每次跳动都牵着他的胸口发酸。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是莫名其妙地侧脸就全被沾湿了。 裴湛想把这股情绪压下去,可他一闭上眼,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从眼角往下滑。 太没用了。 裴湛靠在黑暗里自己孤独地抱住了自己。 他真是太没用了。 …… 酒店的包厢里一片黑暗,门口点上蜡烛的蛋糕是唯一的光源,陈嘉澍看着一簇簇的火苗,一时间有点出神, 不知道是谁先唱起了生日歌,紧接着徐皓宇和其他几个的鬼哭狼嚎就一起在黑暗里响起,有人推搡着他去吹蜡烛,陈嘉澍被簇拥着走完一整套流程,灯光一下子亮起。 有点刺眼。 陈嘉澍眯了眯眼,扫视了一圈冲他笑的朋友,也没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来。他整理了下情绪,说:“谢谢大家。” “生日快乐陈嘉澍!” “生日快乐啊!” 陈嘉澍礼貌体面地对他们说:“生日快乐。” …… 庆祝完毕,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边聊天,陈嘉澍这个寿星在旁边分蛋糕。 徐皓宇手肘捣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心情不好啊?” 陈嘉澍低头分着蛋糕:“没有。” “还没有呢,刚吃饭吃一半出去不知道干嘛了,回来就板着个脸,”徐皓宇劳老神在在地盯着他,“你干嘛?这里谁欠你钱啊?” 陈嘉澍干巴巴地讲:“没有。” 徐皓宇追问:“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陈嘉澍很快地否认了。 “还没有不高兴呢,”徐皓宇靠在旁边地墙上,“刚吹蜡烛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心里藏着事儿呢?” 陈嘉澍也算不上心不在焉。 但也不是那么专心致志吧。 徐皓宇问他心事的时候陈嘉澍也说不上来。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受要如何形容,看似简单,但其实又很复杂。 笼统的说他确实不高兴,但除了不高兴以外也还有很多别的情绪。 他尝试去总结,是疑惑,是奇怪,还是诧异?不管怎么看好像都不太准确。 最后实在找不出,矮子里挑将军,找出了个“意外”。 陈嘉澍确实挺意外,他意外地错误估计了裴湛的行为,也没想到裴湛居然不愿意到他的生日现场。 毕竟裴湛向来随叫随到,听话和顺从几乎在他身上得到了最高的具象化,可一向听他话的裴湛,今晚居然找借口没有来,甚至一个具体的理由都没给他。 陈嘉澍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感,如果不是要切蛋糕,他几乎想立刻去家里找裴湛,问他为什么不来。 但是这个想法在陈嘉澍脑子里只闪过一刻就被他彻底否决。 他也没必要为了一个无聊的蠢货奔波受累。 爱来不来吧,陈嘉澍本来就不缺朋友,也不是很在乎他来不来。 今天裴湛不来他也并没有任何损失。 反正又不是他陈嘉澍暗恋裴湛,抓不住机会的也不是他陈嘉澍。 …… 裴湛靠在公交车座上昏昏欲睡,他太累了,一天的体力劳动几乎耗光了他的精气神。 不然先前他也不会在公交车上睡的那样沉。 对自己的地理位置,裴湛也隐隐约约有点推测。 他知道自己坐到了公交车底站,这班车自东向西,绕了大半个宁海市,如果没记错的话,底站应该是宁海远郊,在隔壁省和宁海的交界线附近。 裴湛没来过这里,但是以宁海的占地面积来推测,这一站离市区开车应该差不多有四十分钟快一个小时。 很不幸的距离,更不幸的是,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在这个当口,他甚至打电话给别人求助都不行。 真凄凉。 裴湛自嘲地想。 其实刚刚陈嘉澍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可以说实话的。 但是说了有用吗? 陈嘉澍会来找他吗? 从明面上看,他和陈嘉澍不该有任何亲密关系,甚至陈嘉澍厌恶他都是理所应当的。 裴湛太敏锐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陈嘉澍的朋友眼里只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那样尊贵的陈嘉澍怎么会为了他赶到这里来? 第27章 他配不上。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陈嘉澍在乎他,真的要来找他,裴湛又怎么忍心? 今天是陈嘉澍的生日,他请了朋友,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办宴,离这里少说少说几十公里,如果为了他找出来,那一整个生日都会泡汤。 裴湛想到这些就再也没法开口。 爱是总觉得亏欠。 现在的裴湛一无所有,什么也给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他就这么一颗心,还被生活扎得千疮百孔,这样的他在陈嘉澍的眼里廉价无比,毫无吸引力。 裴湛对什么都清楚,所以他开始克制自己的爱,哪怕被陈嘉澍扯开那一层遮羞布,说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说喜欢,想依靠自己的顺从从陈嘉澍那里得到一点点的垂怜。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 他知道自己有错,也知道自己的爱完全畸形。 可他改不了了。 裴湛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给陈嘉澍添堵。 他闭着眼想。 只要陈嘉澍快乐他就快乐。 …… …… 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灰扑扑的晨曦透过玻璃照在裴湛脸上,映得他面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因为手机没电,裴湛实在没有办法联系上人,连报警都做不到,所以他只能靠在凳子上休息,等公交车站的司机上班。 这一夜他睡的断断续续。 坐着其实并不太能睡得着,加上环境实在陌生,裴湛根本不太敢睡,他想打起精神,但又耐不住太困,后半夜时睡时醒的眯了几个小时,但还是醒着的时候居多。 早上来开车的年轻司机一开车门被他吓了一跳,说:“小伙子,你怎么在车里?” 裴湛紧紧抱着书包,迷糊地看他,说:“昨晚我被锁在里面了。” 司机面色有点疑惑:“昨晚谁值班?” 裴湛睡得不好,他的脑袋有点转不动,他几乎脱口而出:“我也不认识。” 司机干笑着说:“你又不是员工,当然不认识,我去问问,到底是谁这么不小心。” 说着他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司机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几下。 几分钟后,他尴尬地冲裴湛笑了笑,说:“昨晚开车的是强子,他老婆预产期快到了,谁知道昨晚羊水忽然破了,说起来也巧,他那时候正好开到站,没仔细查人就关车去医院了……” 他一边回信息一边跟裴湛解释,打字的速度飞快,似乎在跟什么人沟通。 裴湛理解地点点头:“那恭喜他啊。” 司机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他,脸上挤出一个笑:“那我替他谢谢你啊。” 裴湛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司机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没事吧?” 裴湛家教良好地回答:“我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你如果需要索赔或者是其他的补偿,我们都可以提供。” “赔偿?”裴湛眨眨泛红的眼。 “是啊,这算重大工作失误了,被发现了要被开除的,”年轻司机压低了声音,说,“小朋友,你能不能不要去公司投诉,强子他老婆今年才生,被投诉下岗的话一家的生计也要完了。” 裴湛愣愣地看着他。 年轻司机看起来有点局促:“行吗,我们多赔你点钱也是行的。” 裴湛反应了好一阵,才说:“不用了。” 司机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什么?” “不用赔钱了,”裴湛平静地讲,“下次当心点不要把人锁在里面就好。” 司机好像有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裴湛垂下眼,眼底的乌青愈发明显:“他不容易,算了吧。” 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一塌糊涂。 裴湛居然在这司机的两句话里听出了两分同病相怜的痛苦。 反正他也没受什么伤,那就算了吧,不追究了。 听了他的话,年轻小司机几乎喜出望外:“好好好,谢谢你小伙子。你现在要回家吗,去哪儿?自己打车回去还是我带你?” 这里离市区还是太远了。 裴湛倒是想从这里直接打车到陈嘉澍的公寓门口。 但是他思考了一下路费,又果断放弃了。 太贵了,他打不起车。 他对司机说:“你开车吧,坐返程我就能到家。” …… 周末的早晨上班的人要少很一些,但公交走的也不比平时快。宁海这个城市太大了,太多人在里面不要命的奔波。 裴湛看着往来的车辆,又困又精神。 困是因为昨晚睡的太差,精神是因为心总提着一块放不下。他坐在公交车上,有点难以启齿的惴惴不安。这种不安在靠近陈嘉澍公寓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一年来,他第一次生出了不想见陈嘉澍的心情。 ----------------------- 作者有话说:摸鱼写点,有空会修 文案剧情的话,估计在十万字左右,此文不长估计会写二十万出头 第25章 病中 裴湛站在公寓门口。 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要怎么面对陈嘉澍。昨晚是陈嘉澍对他的第一次邀请,可裴湛就这样把这件事搞砸了。 可能他确实不是个有用的人,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裴湛伸手摁上密码锁。 滴。 指纹很快识别成功。 屋子里没什么声音。 裴湛忐忑地走进屋子,无机制的地砖被擦得锃光瓦亮,几间卧室的门打开着,陈设被摆放得一丝不苟,沙发地毯都被熨得平平整整,大概是阿姨上午来收拾过,公寓里整洁得像是没住过人。 陈嘉澍不在家里。 裴湛在鞋柜里看到了他的拖鞋。 这双拖鞋让他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裴湛心里居然有点庆幸,陈嘉澍不在家里。 也对,今天虽然不是周一但华腾这周周日因为一些安排多调了一天课,他们今天应该去学校念书的。 昨晚的事情让他本能地逃避。逃避可耻,但有用。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爽约陈嘉澍这件事其实应该早点去解决,悬而未决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好处,但现在实在不是解决的好时候。 一日一夜的奔波下来,裴湛太累了,他暂且还没法应付那些情绪,所以他只能先逃避。 裴湛把包放到书桌上。 本来他还想冲个澡,但是困意像海浪,绵绵不断地朝他涌来。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到了熟悉的住处,一直所担心的陈嘉澍又不在家里,所以裴湛紧绷的情绪很快松懈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四肢有千斤重,坐在床上,竟然有些走不动路。 裴湛几乎沾到床就陷入了睡眠。 他真的太累了。 …… 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几点了。 裴湛有点难受,他想坐起来,挣扎了两次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力气坐起来。 眼前的天花板忽远忽近,裴湛只能感觉到自己脑袋发晕,四肢乏力,就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是凉的。 裴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有点烫。 不知道是他指尖太凉,还是他的额头真的太烫。反正那个温度摸起来有点吓人。 裴湛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找到自己的手机,摁电源摁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没给它充上电。 手机很快被裴湛丢到一边。 一种无力感渐渐包围了他。 就算充上电了又怎样呢? 他也没什么人能联系的,也没什么人能求助的。他只有他自己。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裴湛真的有点脆弱。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像在这一刻汹涌地盖过来,几乎快要吞噬他。 他迷迷糊糊闭上眼,正要再睡过去,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他额头。 陈嘉澍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在发烧?” 裴湛疲惫地睁开眼:“哥?” 他声音太虚弱了,说话简直像叹息。 陈嘉澍垂眼看他:“你再不醒我就要叫医生过来看你了。” 裴湛有点懵懵地抬眼看他,问了个扫兴的问题:“哥你怎么没去上学?” “晚上七点半了,”陈嘉澍有点无语地笑起来,“学校早放学了。” 裴湛有点愣愣地看他:“这样啊……” 大概是发烧的缘故,裴湛的眼睛湿漉漉的,目不转睛盯着人的时候就像只被丢掉的小狗。他缩在杯子里的模样又安静又乖顺,看起来实在让人心疼。 陈嘉澍与他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相接,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心软了。 面对这样的裴湛,他还是心软了。 …… 其实陈嘉澍今早出门的时候还生气。 裴湛昨夜到最后也没有来。 第28章 陈嘉澍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能比他的意愿还要重要?裴湛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既然喜欢,那为什么把他放在第一位也做不到?陈嘉澍昨夜一直等他到快一点,天大的事情也该办完来了,就算裴湛不肯来,为什么一个理由也不肯给他?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讨厌。 长大的这十八年,陈嘉澍好像一直在被人抛弃,他爸是这样,他妈是这样,现在半路杀出来的裴湛也是这样。 既然他们都不能把他放在第一位,那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相处这一年,陈嘉澍不喜欢裴湛,但也多少了解眼前这人的脾性。裴湛的性格固执古板又内向,很难融入群体,他昨夜把裴湛叫过去其实根本不是为什么过生日。 他只是想让裴湛慢慢走进他的生活,认识他的朋友,至少让裴湛别再形单影只。 这样一件小事,裴湛也做不好。 大概他真是个蠢货吧。 陈嘉澍有点心烦地想。 …… 昨夜的最后,徐皓宇叫陈嘉澍去外面酒吧通宵。 他们都成年了,已经有胡作非为的能力,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担责,当然要趁着年轻放纵一把。 徐皓宇和几个好事分子叫嚷着要订包间。 但是陈嘉澍拒绝了。 他和徐皓宇道别,打车回了公寓。 陈嘉澍还是很想问问裴湛为什么不来。 可是真的等陈嘉澍回家的时候,他却又觉得无所适从。 那时候已经夜深人静,裴湛的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睡着了,外面一点动静也听不出。 陈嘉澍站在裴湛紧闭的房门面前,久久没有敲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对处理人际关系这件事第一次生出迷茫。 他好像有点看不明白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就算裴湛来不来陪他过生日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分明对彼此而言什么身份也不是,高考结束或许就要分隔两岸。 反正他们总要别离。 陈嘉澍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本来就要桥归桥,路归路。 …… 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 病中的裴湛看上去比平时更好欺负,苍白瘦弱的脸半埋在被子里,因为发烧,眼尾和耳后都是红的。 可陈嘉澍这时候却没了欺负他的心情。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情绪,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裴湛,但忽然一下就说不出口了。 似乎那些藏在心底的质问不再重要。 他也懒得再追究。 陈嘉澍低头贴了贴裴湛的额头:“烧的还是很严重。” 裴湛有点呆呆地看着他。 陈嘉澍起身给他掖好被子,说:“我发现你发烧的时候阿姨早走了,我煮了粥,你喝点再吃退烧药,不然胃会疼。” 裴湛有点困倦地点点头。 陈嘉澍转身去厨房给他拿粥。 …… 陈嘉澍做饭也没比裴湛好上多少。 少爷弄的粥不知道哪里糊了,吃在嘴里总有一股焦味,对一个发烧反胃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以下咽。 但裴湛又舍不得浪费陈嘉澍的心意,一边忍耐着那股糊味,一边慢慢吞咽。 陈嘉澍坐在他书桌的椅子上说话。 “今早敲你房门也没人搭理,我以为你还在睡,所以就先走了,结果你不仅没去学校,手机还是关机的。” 陈嘉澍靠在椅背上回头看他:“班主任问了一圈,最后问到我这里,我就随便说你不舒服起不来,给你请假了。” “谁知道你还真生病了,晚上回来进你房间一看,才发现你在发烧,”陈嘉澍语气有点不满,“你发烧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裴湛没说话。 陈嘉澍皱眉:“也不知道你烧了多久,早上出去的时候敲你门就没听见你回话。” 裴湛有点无奈。 陈嘉澍出门上学的时候他大概还在公交车上晃悠。 实在给不了任何回应。 如果他房门关着,陈嘉澍不知道他没回来也是正常的。毕竟陈嘉澍一向不注意他,靠鞋判断人在不在家这种事,只有裴湛这个暗恋的人能做出来。 正常人谁记得室友的鞋长什么样? 陈嘉澍说着话,裴湛就要把粥喝完了。 他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感觉自己的乏力好了很多。 但长时间的发烧和断食还是让他头晕目眩,坐一会儿就没力气。 陈嘉澍扶住他的肩膀,说:“当心点,别磕到脑子。” 裴湛有点依赖地蹭了蹭他颈窝。 陈嘉澍被蹭得不自在,他说:“别撒娇了。” 裴湛耳朵一瞬间全红了。 没有撒娇。 但他实在没有精神反驳,坐起来这么一会儿,他眼前已经处处是金星了。 陈嘉澍似乎也感觉到他的难受,伸手把水拿过来递给裴湛,说:“赶紧吃药睡觉,还不退烧我叫人送你去医院。” …… 裴湛这场烧来的快退的慢,十点多的时候退了烧,可是到了后半夜又重新烧起来。 他还是不舒服,但陈嘉澍以为他烧退了就已经睡了。裴湛不敢打扰他休息,只能自立自强地想办法。 他艰难从床上爬起来,哆嗦着在柜子里翻出退烧药和止痛药,一起囫囵灌了下去,怕自己睡不着,还吞了颗安眠药。 反正这么多药吃下去他人是睡着了。 但副作用和注意事项裴湛一个没看。 这么多药最好是没有相冲突的,不然第二天能不能醒真的得看命。 幸好——他命一直还不错。 ……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被陈嘉澍准备去上学的声音吵醒的,他昨晚吃了药忘记关房门了,陈嘉澍一出房门他就醒了,但人还懵着,一动弹感觉脑袋就针扎一样痛。 裴湛建设了半天,从床上爬起来想和陈嘉澍一起去上学。 陈嘉澍在玄关换鞋,远远看了一眼他,说:“你这样子就先别去上学了。” 裴湛靠在卧室门边看他。 好像只需要一晚他就又瘦了。 原本就清癯的人因为一场高烧更加骨瘦嶙峋。 陈嘉澍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好休息,我跟阿姨说了,你昨晚发烧严重,今天做点清淡的午饭给你吃,你这状态去了也听不了几个字,老师讲了什么晚上回家我给你补。” -----------------------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哦[让我康康] 第26章 退热 陈嘉澍也算得上言出必行,晚上回来真的亲自给裴湛把白天老师讲过的内容都讲了一遍。 只是裴湛这几天断断续续一直在发烧。 起先陈嘉澍以为只是普通的流感,后来裴湛一直没有退烧,哪怕短暂地吃退烧药把发热的症状压下去他很快又会再一次发烧,陈嘉澍带着裴湛去医院看医生,打了两天点滴还是没有用。 最后,这事被林安静知道了。 她大学学的西医,但家里是祖传干中医的。 陈嘉澍看裴湛实在烧得难受,打了个电话给林安静。 林安静拿着电话,讲:“医院看不出来具体的毛病吗?” 陈嘉澍“嗯”了一声,表情冷漠地讲:“看不出来,发烧四五天了。” 林安静想了想,说:“不然看看中医呢?让我爸给他把个脉?再治不好就只能找神婆了。” 陈嘉澍站在医院的窗边,他回头看正在挂水的裴湛。 裴湛一边打点滴,一边手里还拿着本高考英语真题在刷题。 他病了快一个星期,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昨晚一边发烧一边背《出师表》,背着背着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入冬了,天很冷,哪怕公寓里的暖气一天不停,地板上的凉气也是驱不散的。 裴湛这么在沙发上睡铁定着凉。 他本来就生着病,烧了几天没退。 有的时候人都是迷糊的,别人跟他说话他反应不过来。 昨天晚上裴湛是被陈嘉澍抱回去睡的。他昏昏沉沉地被抱起来,稍微睁了一下眼,就含糊又可怜地叫了一句“哥”。 陈嘉澍不悦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刚被抱起来的时候,裴湛并不是很不自在,陈嘉澍一碰到他,他就应激一样浑身紧绷,但睁眼看见是陈嘉澍又瞬间放松下来。 这种警惕给了陈嘉澍一种新奇感。 裴湛就好像只刚学会如何把收起爪子的小狗,他对这个世界有那么多防备,只有面对陈嘉澍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切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 生病的裴湛很粘人,想要什么都只会黏糊糊的在陈嘉澍耳边叫哥,就像脑袋里别的什么词都一概忘掉了。 抱着他的陈嘉澍也不讲话,只是默默往卧室里走。 第29章 裴湛太困了,他把脸埋进陈嘉澍颈窝里,好像人已经没有力气,一句话也不说不出来。 陈嘉澍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呼吸。一簇簇滚烫的呼吸拍在陈嘉澍颈侧,湿湿的,有点痒。 像只乖乖的小狗。 裴湛有时候真的是小狗,不是家养的,是流浪的那种,生病起来格外像。 虽然陈嘉澍也没几次见他生病。 裴湛那种想亲人又不敢接近的惧生感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 裴湛发烧那几天陈嘉澍叫了几次医生来检查,都没查出什么症状来,退烧药吃下去没用,打点滴也没什么用。 低烧最伤人,但裴湛就这么持续地低烧不退。 还能一边发烧一边学习。 那头,裴湛一边打点滴一边飞速地写完一张英语试卷,他似乎有点疲倦,揉了揉太阳穴,又慢慢闭上眼小憩。 陈嘉澍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明天我就带他来见一下舅舅。” 林安静在那边应了句“好”。 陈嘉澍淡淡地说:“那我先挂了,有事。” “嗯,行,反正嘉澍你也别太着急,”林安静耐心劝说,“没查出问题证明不是大问题,后面说不准就自己退烧了。” 陈嘉澍:“好。” 他摁掉电话,眼睁睁看着裴湛又拿出一张试卷,自虐一般写起了题。 陈嘉澍凝视了一阵他发白的侧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跟前。 裴湛似乎感觉到他的走近,一抬头看见了陈嘉澍阴云密布的脸:“哥?” “发烧了就别看你卷子了,”陈嘉澍忍无可忍地把裴湛的试卷拿走,“你头不疼吗?” 因为发烧,裴湛反应有点慢。 他看了一会儿陈嘉澍,才慢吞吞地说:“可是就要高考了。” “那你别考了,”陈嘉澍把他卷子折好放进包里,“我去跟陈国俊说,让他送你出国,你去美国读书,我念大学你读预科。” 裴湛看着他,久久地没有出声。 陈嘉澍眉心紧拧:“裴湛,我根本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不愿意的,陈国俊心甘情愿地为你花钱,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你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别说去美国,你要去月球他也乐意啊,你……” 陈嘉澍话说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裴湛的眼眶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变红。眼泪就悄无声息的从那双委屈的眼睛里流出来。 “你哭什么,”陈嘉澍被他这一哭弄的有点不知所措,“我让你别太辛苦,又不是欺负你。” 裴湛有点躲着他,他想把眼泪藏起来,不想让陈嘉澍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但一流眼泪就止不住。 生病让人软弱。 他不是怨怼陈嘉澍,但就是忍不住哭出来。 陈嘉澍也跟着他一起沉默,半天才开口:“你怎么就这么不想出国呢?” 裴湛垂眼:“不一样的哥。” 陈嘉澍没听明白:“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的。”裴湛的语气头一次这么严肃。 陈嘉澍恼火地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裴湛有点委屈地说:“我不姓陈。” 陈嘉澍一时愣住。 裴湛难过地闭上眼。 陈嘉澍说得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裴湛应该欢天喜地地去接受。 可裴湛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美的梦,一切的好事都要有相应的代价交换。 乔青莲生了他,他就要用自己的余生给她擦屁股堵窟窿,因为她是妈,是他生长的地方,是他没法摆脱的淤泥。 那陈国俊对裴湛来说是什么呢? 是恩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恩人。 陈国俊拼尽全力去培养陈嘉澍是因为他陈,是家族企业未来的继承人,是他陈国俊的儿子。 那裴湛是什么? 他有自知之明。 他与陈嘉澍绝不可能相提并论。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欠陈国俊的。 今天欠下多少,未来就要加倍去还。 裴湛就只有一条命,没用又不值钱,他不知道未来的陈国俊要什么,所以现在的他不敢对这些好照单全收。 他是真的怕自己还不起。 …… 周日在林安静带着裴湛去看过中医,她家算是中医世家了,爷爷是宁海有名的老中医,已经不轻易看诊了。 替裴湛看诊的是林安静的爸爸,裴湛的舅舅。林父说裴湛这么长期地发烧是心病,五内郁结,郁结之发不出来,只能发热散郁。 他开了几帖药,交代了裴湛几句话,就让裴湛回去静养了。 陈嘉澍都不太能理解。 裴湛这才多大的人,他到底有多重的心啊?因为郁结断断续续发烧烧了五天? 其实这一场低烧持续了快九天,在周二那天晚上才算是落下帷幕。 可能是裴湛做心里的郁结消散了,又或者是他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开始自我保护。反正持续了多日的高热终于退了。 陈嘉澍给他测了体温,说:“三十六度八。” 裴湛小口小口喝着阿姨给煮的粥,有点烫,他喝两口就要吹一吹。 “你还晕不晕?”陈嘉澍把温度计收起来。 裴湛说话也透着一股虚弱:“现在不晕了。” 陈嘉澍坐在他对面,问:“你前几天在生病,我不想问太多,但是现在你好了,我有事要问你。” 裴湛停下喝粥的动作,无辜地看着他。 “舅舅说你是心里的事情太多,积压久了忽然爆发才发这么久的烧,”陈嘉澍面色严峻,“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发烧脑子会烧坏的?” 裴湛有点呆愣愣地看着他。 “吃了那么多药,对你自己身体的损害也不小,”陈嘉澍语气不善,“你这么大人了心里也没点数吗?” “我……”裴湛的勺子在碗里转了转,最终没说出口。 陈嘉澍手臂撑在桌上,问:“所以你到底是把什么事藏在心里了?高考?大学?出国?还是别的什么?总不能是我吧?我逼你出国所以你生病了?” 裴湛人烧的都要晕过去还在坚持刷题。 陈嘉澍其实更倾向于他因为高考压力太大才会这样,毕竟每年高考跳楼的人都不在少数。 裴湛因为这件事发烧也不奇怪。 但是陈嘉澍转念想想,又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应该是漏掉了哪个环节,所以到处都让他感觉别扭。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湛,问:“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裴湛有些沉默,他抿了抿嘴,半天也没说话。 陈嘉澍坐在他对面看他。 裴湛默默吃了一口粥,说:“没什么的,就……就快高考了,我、我紧张。” “你紧张就把你自己弄成那样?你烧成那个样子,难道很适合去高考吗?”陈嘉澍不解地皱眉。 裴湛低头,倔强地一言不发。 陈嘉澍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就来气,他冷冷瞥了眼裴湛,说:“你这个状态,别说高考,模拟考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华腾内部摸底下周二,我倒要看看你能考个什么分数出来。” 裴湛喝粥的动作一停,他有点求饶地说:“哥……” …… 摸底考试考了三天,三天来陈嘉澍都没有太搭理他。 这个人有点太骄傲,一露面就全身上下写着“来哄我”三个大字。但裴湛真的靠过去少爷又一把将他推开。 这段关系简直像回到了一年前。 裴湛尽力想修复,但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光是考试的事情就已经把裴湛的心力耗尽了。他想和陈嘉澍说话,可是一靠近陈嘉澍就说:“你题写完了?” 裴湛被问的一时沉默。 没有。 他还有好多卷子没写。 但他也想跟陈嘉澍一直待在一起。 他总是走神想到陈嘉澍。 想生病时候照顾他的陈嘉澍,想数落他不好好照顾自己的陈嘉澍。 爱好像会让人上瘾,这段时间的热恋给了他仿佛可以长久拥有陈嘉澍的错觉,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他就得了一种不靠近陈嘉澍就会难受的病。 裴湛觉得自己太不清醒了。 他得抓紧时间学习,高考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可他们这样未免太疏离了,一旦裴湛忙起来,陈嘉澍又拉不下面子,不爱找他,两个人在家里就变成了相互平行的两根直线,除了吃饭完全没有相交的时候。 裴湛为这样的相处氛围难受,陈嘉澍不肯破冰,他真的毫无办法。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五天,终于在陈嘉澍过第二次生日的时候得到了缓解。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昨天打游戏过于沉迷只写了两千多,今早才发出来,等会我摸鱼修修文,我的榜单要赶不上了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第30章 第27章 长夜(上) 陈嘉澍的生日并没有合理地过在他的生日当天。 徐皓宇和林安静给他过的那个提前了几天,因为他真正的生日在上课,大家没法请假。他爸给他过的延后了几天,因为请过来赴宴的人有工作,不能尽数到场。 所以只能委陈嘉澍了。 陈嘉澍真过生日那天其实没几个人记得。 只有裴湛,亲手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次没有放糖。 少爷这次没嫌他煮的丑,倒是全吃完了。 但那时候他跟裴湛在冷战,吃完一句话没说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门。 裴湛看着陈嘉澍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拾了碗筷,继续去桌前刷题。 …… 到了陈嘉澍生日这天,裴湛也没太见到他人。裴湛其实想把他买的那块表送出去,但这些日子他们都关系太紧张,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只好今天来送了。 但今天裴湛在会场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陈嘉澍的人。 他猜测应该是被陈国俊叫到哪里去见他那些有权有势的叔伯了吧? 这种会面裴湛这种外人自然是掺和不进去的,他又不姓陈,没有家业要继承,更没必要参与到陈国俊的这场利益往来里。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在这里坐着,就是个吃饭的摆设。 桌上的菜很快上齐。 裴湛随便吃了两口就给陈国俊发信息,说自己高考将近,要回去学习。 陈国俊应允。 裴湛就收拾东西回去看书了。 …… 裴湛一直学到十二点,才感觉有点疲倦。裴湛松了松筋骨,准备起身倒水,一打开房门,和刚回家的陈嘉澍撞上了。 他俩面面相觑。 裴湛已经洗过澡,屋里开着暖气,睡衣穿得松松垮垮。 陈嘉澍却穿着一身合身的高顶定西装。 那是他妈在美国找人给他裁的,袖口还扎了枚价值不菲的袖口。 他站在那里就是个大写的光鲜亮丽。 如果脸上没有一道引人瞩目的血口的话。 裴湛有点愣怔地看他,好像在看一个从宴会出逃的小王子。 陈嘉澍把皮鞋换了,走到他跟前。 裴湛仰头看他:“哥,你回来了?” 陈嘉澍近近地看着他不说话。 裴湛有点受不了他的目光。 今晚的陈嘉澍好直白,他看着裴湛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得有点让裴湛害怕。 这样近距离的对视有点过于暧昧,裴湛怕自己忍不住踮脚吻上去。他别开眼,再一次看到陈嘉澍脸上的血口。 那道血口不大也不深。 但是在陈嘉澍的脸上就是那么的让人觉得刺目。 裴湛有点好奇地问:“你跟人打架了吗?”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抬手想要触碰,可在将要碰到的那一刻又及时收回指尖,他有点心疼地问:“你疼不疼?” 陈嘉澍一把抓住他的指尖,说:“没事,我不疼。” 裴湛没想到自己被抓,他有点无措地看着陈嘉澍,说:“那……那需要我给你处理一下吗?” 陈嘉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裴湛微微睁眼:“哥?” “嗯,”陈嘉澍松开他的手,转身坐到沙发上,“你来吧。” …… ----------------------- 作者有话说:先放一半,剩下的不写了,后天更 第28章 长夜(下)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给陈嘉澍处理过他这张脸裴湛就已经有了经验。这次就是一个小血口,很好弄,消下毒确保不会感染就行了。 他拿着棉签沾碘伏给消过毒,就把东西都收到了医疗箱里。 陈嘉澍今晚安静得有点不同寻常。 裴湛提前退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场生日中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猜不中。他既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确定陈嘉澍会不会说。所以只能沉默。 他动作很轻,很快地给陈嘉澍上完了药。 裴湛把东西收拾好,刚想把医疗箱送进衣柜,陈嘉澍就拽住他的手,说:“你陪我坐会儿。” 裴湛被拽的一愣。 他把医药箱放下了,听话地在陈嘉澍身边坐下。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裴湛小心翼翼地发问。 陈嘉澍没说话,他好像有点筋疲力尽,无声地靠在沙发上,手紧紧拽着裴湛的指节不放。这样的行为像一种无声的依赖。裴湛第一次在陈嘉澍身上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裴湛不敢回头,只是盯着茶几的某个点发呆。 他们之间很久没人出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到裴湛以为陈嘉澍睡着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人,才发现陈嘉澍也在看他。 “哥?”裴湛疑问地叫了他一声。 陈嘉澍“嗯”了一声。 裴湛还想说点什么,陈嘉澍忽然起身抱住了他。 “哥?”裴湛有点手足无措地愣在陈嘉澍的怀里。 裴湛有点怯怯地想要拥抱陈嘉澍,但在伸手的那一刻又退缩地收回了指节。他贪恋着这一个拥抱,可又不敢沉溺其中。 陈嘉澍的胸膛很暖,隔着精致的衬衫和细绒的西装外套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这样的拥抱有点太温柔,也太引诱人沉溺其中。裴湛毫无防备,就这样赤裸裸地和陈嘉澍心口紧贴在一起。他们之间明明天差地别,可忽然又那么近,近得好像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裴湛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陈嘉澍不停鼓动的心跳声。 他觉得自己光是被陈嘉澍抱着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裴湛小心地开口:“哥……” 陈嘉澍充耳不闻,只是埋头在他颈窝。 裴湛有点受宠若惊:“哥?” “闭嘴,”陈嘉澍说,“不许说话。” 裴湛抿嘴。 他有好多话想问,但最终三缄其口着不敢出声,他像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陈嘉澍抱着,直到紧抱着他的陈嘉澍忽然有了动作。 裴湛浑身紧绷,他低声说:“哥?” 陈嘉澍在他耳边疲倦地讲:“裴湛,我今天过生日。” 裴湛“嗯”了一声,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半天才讲:“那……祝你生日快乐?” 陈嘉澍似乎不太满意他这样的语气,但他也只是问:“那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我……”裴湛想起身把那块珍贵的表拿给陈嘉澍。 他想要起身,陈嘉澍却不肯放开他。 裴湛有点为难,他说:“哥我去给你拿礼物。” “我不想要你送的礼物,”陈嘉澍忽然有点,“你这么无聊,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裴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皱着眉,露出些无奈的笑:“那哥你想要什么?” 陈嘉澍靠在他肩膀上:“我不知道。” 裴湛有点意外:“你不知道?” 陈嘉澍默默重复:“我不知道。” 裴湛为难地张了张口:“那怎么办?” 陈嘉澍没有回应他。 大概陈嘉澍自己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久很久都只是抱着他沉默不语。 这样的情况实在少见,裴湛没想过,那样有主见的陈嘉澍竟然也会有踌躇不决的时候。他爱上的那个陈嘉澍总是趾高气扬。今天的陈嘉澍简直快不像陈嘉澍。 裴湛想了想,说:“不然这样吧,我先欠你一个礼物,后面等哥你想好想要什么再来找我拿吧。”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就继续说:“可能哥你的愿望我没法满足,但我会努力达到,哪怕现在不行,以后也一定可以,只要你想要,我怎么都会满足你。” 陈嘉澍还是没有说话。 裴湛也随之沉默。 其实他提出这样说法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妥,哪怕后面找补了一大堆也还是不妥。 这样的话就像是一张空头支票,裴湛一无所有,连活着都要依靠陈国俊,他的承诺并不能带来任何。 陈嘉澍想要的是生日礼物,可裴湛现在什么也给不出去,他什么都办不到,所以只能给陈嘉澍一个向未来许愿池的可能。 这个承诺也是他现在能给予的所有。 裴湛以为陈嘉澍会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毕竟少爷从小要风得风,并不会在意这么个空口的契约。可陈嘉澍“嗯”了一声,就这么轻易地赞许了。 裴湛也没想到陈嘉澍竟然就这样同意。 他也愣怔了很久。 在他意外的时间里,陈嘉澍再次开口,他问询:“裴湛,你是天生的同性恋吗?” 裴湛就这样被他问住。 他不知道。 但是他爸爸和乔青莲结婚,曾经也和乔青莲十分相爱,所以他爸应该不是同性恋,乔青莲也不像是喜欢女人的样子。 裴湛推测自己并不是被遗传的天生的同性恋,但也没什么有力的直接证据。 第31章 他不能完全确定,毕竟在遇见陈嘉澍之前他的人生一团乱麻,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之前确实是没有喜欢上什么别的人。陈嘉澍算是他的初恋。 “你知不知道,同性恋为什么会爱上彼此?”陈嘉澍的声音有点闷,“为什么两个男人会那么相爱?” 陈嘉澍好像有点累,他长叹一口气。 裴湛没有这样的人生经历,也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是实践出真知,他没经历过,却可以借鉴别人的经验。 裴湛温和地问:“哥,你看过电影吗?” “什么?”陈嘉澍没明白什么意思。 “同性恋电影啊,”裴湛有点没办法地坦白了,“我没法跟你说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但你可以从电影里看着了解嘛。” 陈嘉澍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现在怀疑这人是为了高考考试把脑子学坏了,怎么个恋爱问题也能扯到学习上去的? “都说实践出真知,”裴湛笑着说,“但间接经验也是经验的一种嘛,从书上学来的经验不比实践差的。” “裴湛……”陈嘉澍似乎有点无可奈何,他一把推开裴湛,“你这人真的是无聊透顶了。” 裴湛被推了也不恼,他凑到陈嘉澍身边,像只黏人的大型犬:“哥我哪里说错了吗?” 陈嘉澍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虽然感觉不太对。 但从逻辑上裴湛说的也没错。 感情这种东西没有亲身经历很难说明白。他们这个年纪,心这么浅爱这么重,好像说两句海誓山盟就可以天长地久,实则一切心动都不用人戳,风吹两下就散了,比泡沫还脆弱。 陈嘉澍第一次对裴湛生出了赞许的态度,他觉得裴湛也不完全是个蠢货,至少在这方面格外聪明。 自己没经历过就看别人的呗,再难以理解的海誓山盟,他们多看看自然就理解了。 裴湛眼里有点雀跃的欢欣:“哥,那你到底看不看嘛?” 陈嘉澍和他四目相接。 他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对视。 陈嘉澍半天才妥协,他说:“我看。” …… 陈嘉澍有一台很棒的投影仪。 他酷爱看地理记录片,所以设备都是最好的。但这台投影仪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活动范围止步于客厅的人并没有使用权。 裴湛在这所公寓里住了快一年了,也是今天才看到这台投影仪。 因为陈嘉澍一直不许他进他的房间。 他一边把手机连上蓝牙,一边在挑挑拣拣翻看影片。 陈嘉澍没洗澡嫌脏,他不想躺床上,只脱下外套,解了几颗西装扣子,仰躺在沙发上休息。 裴湛看推荐选了个很文艺的片子。他调整好画面就开始调试投影仪角度。灯光灰暗,他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一身浅灰的睡衣,衬得人像剥了壳的蚌珠,回头的时候蓝光隐隐约约打在他侧脸,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裴湛回头对陈嘉澍笑:“哥你是不是以前都没看过这种电影?” 陈嘉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摆弄:“你难道看过?” “我也没有,”裴湛在这种事上倒是很坦诚,“我也是第一次看这种电影。” 毕竟他是从喜欢陈嘉澍之后才开始了解同性恋。 他平时也是看书更多,完全没有看电影的习惯。 这么长时间,还是他第一次想起来看电影。还是跟陈嘉澍一起看,裴湛的高兴简直要藏不住了。 他调好投影仪,在陈嘉澍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绿幕缓缓淡入。 屏幕上缓缓浮现一串字。 是电影名。 ——《他到底爱谁》。 很明显的感情文艺片。 陈嘉澍其实很少看这种类型的片子。 以前和储妍谈恋爱的时候有看过两三个爱情片,但大多成了他的助眠工具。 反正爱情片不是你侬我侬就是歇斯底里,跟他一片狼藉的家庭环境差不了多少,只是你侬我侬的是他爸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小三小四,歇斯底里的是他妈罢了。 陈嘉澍对这种片子有本能的抵触。 但这片子裴湛也是挑了半天,所以陈嘉澍没出声嘲讽。 教养和礼貌让他兴趣缺缺地体面观看。 …… 投影仪画面渐渐清晰,绿幕淡出,电影制片厂、主创、主演一一闪过,然后再次黑屏。 在冗长的黑暗里,一道如阳光滑过碎瓷片的、带着东南沿海口音的男声缓缓响起。 画面也随着他的声音渐渐亮起—— 第29章 疯子 率先入目的是一间空的心理咨询室。 “第一次看到许尧是在纽约,他已经连续三天睡不着觉,走投无路之下,拜托自己的朋友找到我这里来。” “中间人说他很难搞,逼疯了几个心理医生,是个玩艺术的疯子,别人嘴里的他有点疯狂,有点敏感的神经质,有点特立独行。” “我知道,做他们那行的多少有点病,不然梵高和罗斯科也不会自杀。我的同行对这个难搞的病人有一些不太好的描述,这些描述给了我很不好的第一印象。” “可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改变了想法,许尧不像是搞艺术的,这个人本身是一件艺术品,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世界安静的气质。” 说话的就是男主角之一。 名字叫李哲。 李哲是一名心理医生。 这场心理咨询是由他主导。 可他说话的时候镜头画面却先给到了许尧。 许尧是个很标准的东方面孔,他很漂亮。这张漂亮的脸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镜头下,眼下的那一点乌青就显得格外刺目。 他很憔悴。 李哲想。 他这么想,温和的声音也同时从画外传来,是一段很纯正的美式英语:“doyouwantsomewateryoulookexhausted.” 许尧回答:“thanks,butnothanks.” 李哲:“okfine,alittlebirdietoldme,youwereupallnightthreedays.” 许尧:“uh.” “youknowwhy” “sorry.” “youseemabitpreoccupied.” “no.” 电影里是一段长久的安静。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不,其实更像对峙。 镜头再次转向李哲,他有点郑重地用中文说:“许先生,心理咨询需要你的配合。” 许尧的面部表情依旧如同一潭死水。 李哲有点无可奈何:“你这样抗拒,我很难帮忙。” 情节到这里戛然而止,画面切换,李哲大概已经送走了许尧,他正和自己的朋友打起电话:“你说的对,确实很难搞,他自己什么不愿意说,两个小时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讲了什么。 李哲皱眉:“但他想找医生就证明他在本能求助,他并不想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起来,是一口非常流利的中文:“得了吧老李,他就是个疯子,这钱你赚不了的,我劝你早点摆脱他。” 李哲拿着电话没有说话。 很快到了他们第二次见面。 那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 许尧还是很平静地坐在他面前。 “许先生,这几天晚上睡得好吗?” 许尧的眼下还是有不少乌青,他看着李哲,说:“一般。” “会做梦吗?” “有时候做梦吧。” “梦到什么了?” 许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没忍住蜷缩了一下,他说:“梦到……” 李哲敏锐地抓到这个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尧嘴角微微颤抖:“我没有。” 这是一个突破口。 李哲是个很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他很关键地抓住了这一点。 接下来影片的内容就是李哲不停对许尧进行心理干预,想让他的情况好转。 上天垂怜,许尧的情况在他的帮助下也真的渐渐好转。 许尧开始敞开心扉,甚至对李哲说出了自己为什么几年如一日地困在失眠中——他在高中时候遭受过一段令人作呕的校园霸凌。 对他做这件事的人,是学校一个有名的少爷。 许尧回忆的很艰难,他没有和李哲说自己遭受霸凌的结局,他只是从最开始陈述:“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放学,我在楼道里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他的学校是南方沿海的一座知名高中。 许尧的成绩很好,虽然生在一个家境殷实的工薪家庭,但父母恩爱,家庭环境很好。他从小就很聪慧,加上这张漂亮的脸,在学校也算小有名气。 但在当地比他这张脸更有名气的是他的画。 他的老师是当地有名的一位国画画家,在看了他的一副临摹之后断定他有极高的天赋,如果好好学校说不准未来会成为行业翘楚。 第32章 国画先生邀请许尧到他家里去学画画,并且包揽了他在艺术上所有的学费。 可见天才是不分年纪的。 但他后来再也没有画过画。 因为—— “我走过楼梯,看见三两个高年级的学长围着一个同学,他跪在地上,被另一个人踩着脸侮辱,”许尧脸上闪过痛苦,“我听到他在哭,求求他们放过他,他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李哲猜测:“你出去制止了?” “没有,”许尧声音干哑,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只是假装从楼上丢了块橡皮。” 李哲:“然后呢?” 许尧的目光越来越痛苦:“然后……霸凌同学的那个人找到了我。” “凭借一块没有名字的橡皮?” “我不知道,”许尧垂着眼,浑身都在颤抖,“但他就是那么轻轻松松地找到了我,他家在南方沿海也算有钱有势,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法反抗,所以我那天……我……” 许尧渐渐语无伦次,他两只手疯了一样颤抖起来。 李哲有些沉默地看着他,光是看着他就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许尧被找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可能被拳打脚踢,或是言语羞辱,又或是群体霸凌。 李哲试想了很多种情况,他最没想到许尧会说出那两个字。 许尧停了很久,才悔罪一样艰难地坦白:“我被他强|暴了。” 李哲表情忽然凝固,他的脸色忽然降至冰点。 许尧有点惶惶不安地看着他:“李医生?” 李哲低头看着许尧:“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 “他是怎么对你做那种事的?” 许尧面露退缩:“我……” “许尧,”镜头转向李哲,用的是许尧的视角,他看到了李哲近乎冷淡到无情的面容,也看到李哲的薄唇开合,“继续说。” 许尧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他让我跟着他去他家里,我以为他会和教训其他人一样,找人教训我一顿,但他没有,他把我的手捆了起来。” “然后……”许尧浑身颤抖起来,他露出一种与年龄相左的手足无措,“然后……” 许尧实在说不下去。 他低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李哲安抚地摸摸他的头。 只需要这一个动作,许尧就什么都招了,他说:“他对我用了药。” 李哲缓慢又温和地摸着许尧的头发。 “他总是会在放学的时候等我,问我晚上去哪里,在哪里吃饭,和谁一起,我想摆脱他,也想逃离他,可他……他说……” 许尧说到这里,耳边似乎也响起了那个人的低语—— 那是个湿热的夏天,那个人的声音在太耳边黏重地说:“许尧,我听说,你爸妈好像在我小姑的公司上班啊,你爸爸最近经手了个大单子,弄错好大一笔账啊……” 许尧惊恐地看着李哲,就好像透过他的脸在看那个对他不轨的霸凌者。 许尧害怕极了。 那人就冲着他笑,笑里还带着十足十的无辜,他说:“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真的回去问你爸就知道喽。” 可是许尧当晚没有回去。 他被那个人锁在了画室里。 那间许尧经常用的画室,他在里面创作出过很多精彩的作品,有在国际上拿过奖的,也有被收藏家收藏的,有水墨也有油彩,有素描也有抽象。许尧曾经觉得画室是他的归宿。 这一晚,他被锁在了归宿里面,怎么挣扎也逃不掉。 这次没有人对他用药,许尧格外清醒地经历了一切,所以他格外痛苦。 画室有一面墙是反光镜。 那个人把他押在画板面前让他画自己这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不想画,那个人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用他的家人威胁他。 许尧没办法,他开始还能双手颤抖着画画,他的精神紧绷,如一根将要扯断的弓弦,数个小时的侮辱让他意识模糊,许尧终于精神崩溃,浑身发抖着屈服了。 他就这样被折磨了一晚上,直到他把画画出来才停止。 最后,那个人大概是玩够了,把他的画笔折断了扔在他面前,说:“小画家,你也不过如此嘛。” 鲜红的颜料粘在他脸上,像是无声落下的眼泪。 那副画被那个畜生拿走了。 从此以后,许尧看见颜料和画板就生理性地反胃,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年之久,直到今天他看见画板和镜子还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许尧惴惴不安了很久,那天晚上之后,他问了他爸工作上有没有什么纰漏,他爸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面对儿子的关心,还是说自己工作一切正常,让许尧好好读书就行。 可这样的话让许尧更加后怕。 那个人完全没必要骗他。 他爸工作没有出问题。 但是那个人的意思是只要他不听话,他有的是办法让许尧他们家出问题。 许尧没法反抗。 他彻底屈服了。 李哲的指尖搭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李医生,”许尧猛然抬头,说着就红了眼眶,他问,“我做错了吗?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救了一个被霸凌的同学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偏偏找上了我?” 大概是背光的缘故,李哲的半张脸沉没阴影里。 这样的李哲有点可怕,许尧求助地看着他,他敏感地感觉到眼前的李哲不一样,但他还是本能地靠近李哲。 长时间的心理咨询让他对李哲格外依赖。许尧问:“我做错了吗?” 李哲声音低哑:“你没错。” 他垂手抱住了许尧,低声安慰:“你没做错许尧,是他的错。” 随后的情节不再频繁出现在咨询室。 许尧和李哲也不再只是医患关系。 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他们只是总待在一起。 许尧自从和李哲坦白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或许是一种倾诉上的雏鸟情节,他比起以前,也更加依赖李哲。 李哲也不排斥他的这种依赖。 甚至算得上纵容。 平时他们没事就会去陪伴着对方工作。 李哲的性质特殊,他这种水平的心理医生在纽约很忙,不少上流的大人物也会找他疏导心理问题。所以李哲基本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但哪怕他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也还是会让许尧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 在李哲的工作时间里,许尧总是无声地陪着他,许尧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是在另一间隔音的休息室里。 哪怕接待大部分病人的时间里,李哲会让许尧去隔音室回避,但隔音室是透明的,李哲一抬眼就能看到许尧坐在自己身边。 只要这样,他那些疲倦就会一扫而光。 许尧的工作就很平常,他有一家自己的雕塑工作室,李哲有空的时候不多,总之有空就会来坐坐,看他做雕塑。 艺术上的天赋是天生的。 许尧或许真的是个天才,他是个天生的艺术从业者,哪怕他不画画了,做出来的其他作品也足以令人惊艳。 到了周末他们就一起出门吃饭,也一起出游,许尧工作忙起来,李哲还会去他家帮他遛狗喂猫。李哲工作忙的时候许尧也会带着自己弄的饭来找他一起吃。 这段拍的很蒙太奇,影片中的掉帧和不停抖动的镜头预示着他们之间的边界在渐渐消融。 他们的关系好像真的不再仅限于普通的病人和医生。 没有哪个医生和病人会手牵手散步。 哪怕那只是李哲的一次情不自禁。 李哲率先认识到了这点错误。 他发现他们的关系像就一辆失控的马车,马车在人群中狂奔,透露着即将人仰马翻的危险。 但是李哲拼尽全力也没法拉住这辆马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滚向前。 “爱是能控制的吗?”李哲看着许尧,声音低沉地在心中自白,“我不知道爱可不可以控制,但我知道,许尧和我接吻的时候才像活着。” 是的。 他们在接吻。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开始的,也没有人记得是从哪次咨询开始的。 他们在咨询椅上接吻,像两条干涸的鱼,互相舔舐着伤口,好像这样才能给彼此活下去的勇气。 滑腻的唇舌蹭在一起又绞紧,他们藕断丝连地接了好多个吻。因为许尧说,接吻是最高级的做|爱。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底隐秘又畸形的欲望寄托出去。 在这样心理矫正的过程中,许尧爱上了李哲,或者说李哲更早爱上许尧。他们用病症捆绑着彼此,相互拉扯着对方的颈绳沉溺在爱欲里。 许尧仰头看他,指尖已经搭上李哲的皮带扣,他说:“你不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神色有点发疯的恐怖:“你不是想知道他摸过我哪里吗?” 第33章 李哲眼光发沉地盯着他。 许尧把他的手拽上自己的腰,口中说的每一个字都能算勾引:“那你自己来试试。” 他们在那间咨询室内里互相纠缠。 许尧哭了。 算不上难过,也算不上高兴,只是不由自主地默默流泪。 他像一匹自由如风的马,被驯服也被安抚,变成了一只孱弱无比的鸟,哭泣着拿到了想要的金丝笼。 …… 陈嘉澍看到屏幕上出现肉|体时眉心没忍住皱了一下。 他瞥过去看裴湛。 裴湛似乎也有点愣住。 但他不是厌恶,而是羞恼梗多,耳朵上的红潮一点点蔓延上来,隐隐有往脸上爬的意思。 大概也没想到这样的片段会被直接放出来。 国内过审机制的严格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画面出现才是但好像他们看的是这个片子的海外完整版,里面所有的大尺度都没删掉的那种完整版。 裴湛愣愣地眨了两下眼,似乎想要找出什么话来掩饰尴尬。 陈嘉澍在这时候忽然开口:“医生和病人发生关系是很明显的违背职业道德行为。” 他几乎算冷酷地说:“这个李哲……在犯罪。” “而且很明显,他在听说许尧被强|暴之后,一直在逼问他被人用强的细节,这不是个心理医生该问的。” 陈嘉澍简短概括:“窥探病人隐私,最后还爱上了病人,和病人发生性关系,这不是个心理医生该做的。” 受陈嘉澍这一长串理性分析的影响,裴湛那点跟熟人一起看人亲密的尴尬很快就烟消云散。 他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看着电影。 影片里两个人无间地交|媾在一起,画面明明那么激烈,可观看的裴湛心里非但没有激动,反而有点五味杂陈。 明明是那么香艳的场景,在陈嘉澍的解读下变得病态又可悲。 电影里的人,不管是李哲还是许尧,他们好像都在身不由己地在撕烂彼此。 ----------------------- 作者有话说:急死我了幸好赶上了,明天后天就都不更新啦,大后天看情况,单位有点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一下,大概要到25号才能处理完,如果25号晚上九点没更新那就是26号更新。 小说里面看的电影的内容概括就这一章写完啦。 后面会计划单开李哲和许尧这俩的狗血故事写一篇小短文,不会很长估计也就十几二十万,这个故事那真是已经想了超久了,前段时间还在跟朋友提。 当然朋友听完李哲和许尧这个故事的大纲之后瑞平:雷点巨多,你当心被骂哦。 我:嘻嘻嘻[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回避 电影屏幕闪动个不停。 裴湛和陈嘉澍观看得都很沉默。 就像陈嘉澍说的那样。 医生爱上患者,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很令人唏嘘的谈资,更何况李哲还在给许尧做心理咨询时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许尧对他产生精神依赖。 许尧不清醒。 但李哲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这些令人不齿的行为如蔓草日复一日地爬满他的心脏。 他愧对自己的职业,更愧对许尧。 于是他逃了。 在许尧最爱他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告别。他关掉了自己的咨询室,放弃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看到许尧就会想到那样肮脏龌龊的自己,李哲从小到大受着精英教育他要求自己品格良好。 李哲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所以选择彻底从许尧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许尧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找不到李哲。 影片的结尾就在许尧的寻找里戛然而止。 一切画面消失,只有许尧的独白在话外轻轻地响起,他的声音像静静流淌小河,只要一开口就能让人安静下来。 他的语调几乎平静到无情:“李哲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我以为我会在寻找他的路上彻底疯掉,或是希望全无,消沉的什么也做不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我关掉了工作室,再次去深造学习,开始尝试别的行业,见新的人,走新的路,只是走过某条路的时候,会忽然回头,好像看到了李哲的身影。” “我不知道李哲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别人问起我为什么单身,我也只说我有个忘不掉的人。他们总问我我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来见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的心里有答案……” “他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他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沈从文《边城》 在故事的结尾写着这样一句话。 长长的黑幕让人以为这个故事已经结局。 可一段冗杂的白噪音之后画面又再一次亮起来。 模糊不清的画面和渐渐大起来的声音相辅相成,令人身临其境,好像从一场梦里刚醒过来。 “b组机位对着江……对就这个角度……” “其余人让开……婧然给许尧让条路,对……好,停,就这个画面和构图,很好非常好……” “a组机位走,对,走走走,拍许尧的脸,拉镜头,对……” “好,咔!” …… 一个杂乱的片场出现在观众眼前。 电影的某一幕刚拍完,剧组准备要赶下一个场。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许尧在匆匆的人影里拿着台词,在一边听导演讲戏,他垂眼盯着显示器,好像在走神又好像在思考什么。 导演说:“小许啊,你状态真的很好,我看很有天分嘛,演起戏来不比科班出来的小江差啊!” 许尧沉默地点点头。 导演也知道他就这样,大笑着和一边另一个演员聊天。 许尧拿着本子翻了翻。 他大学毕业之后不知道做什么,就去深造了,申请在美国读了视美,后来又在清港片场跑组的时候被导演看上,直接就拉过来演电影。素人刚进圈就演电影,还是部高级文艺片的主演,简直魔幻现实主义。 不过导演确实胆子大,而且眼光格外好。 许尧很有天赋,演起来没什么匠气,自然又野蛮,加上自身气质也很适合这个角色。编剧天天没事就要夸导演捡到宝了。 许尧把剧本揣进包里,准备跟剧组的车去下个场。 四周嘈杂纷乱,他背着包往车里走。 正要上车,背后传来一声低唤。 “许尧。” 那是李哲的声音。 许尧已经习惯了。 自从李哲离开他,他耳边就总有这样的幻听。有时候在独处的房间,有时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他听了太多次,以至于这样的呼唤已经成了一种类似“狼来了”的骗局。 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已经不再想他了。 许尧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此痛苦。 他也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头去看那个方向。 他的脑袋很清醒,但他的身体还没习惯,会下意识地寻找谁在呼唤他。他苍白地说自己已经忘了,可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亲近李哲。 人海匆匆。 只需要一眼。 许尧就彻底愣住了。 人潮涌动,只有他一个人神色错愕地回头望。 …… 电影就定格在这里。 大大的“end”出现在结尾。 黑屏之后,主演和导演列表伴随着一段安静的钢琴曲缓缓地滚动出来。 陈嘉澍靠在沙发上,他看完电影,眉眼里涌出一点疲倦。 裴湛还久久地沉浸在剧情里没有回神。 陈嘉澍先开口,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导演好喜欢用慢门抽帧的手法,看多了感觉眼睛疼。” 裴湛眨眨眼,想起身:“我去开灯。” 陈嘉澍拽住他的手:“等等。” 裴湛被他扯着手腕,听话地没有动弹。 陈嘉澍示意:“坐下。” 裴湛听话地坐下了。 但他坐下了陈嘉澍又不讲话。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缩在沙发里,沉默地看着彼此。 裴湛也想不通。 怎么陈嘉澍就过了个生日,忽然就变得这么……黏人?裴湛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最终还是觉得这个词最合适。 今晚的陈嘉澍实在黏人。 从陈嘉澍回来开始,除了看电影的两小时,陈嘉澍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从裴湛身上移开过。 这种行为很少出现在陈嘉澍身上,这对陈嘉澍来说简直算得上反常。 其实裴湛不大喜欢被人盯着看,因为家里那些人尽皆知的丑事,他年幼的时候被太多形形色色的眼光伤害过。 那些审视的、轻蔑的、厌恶的,无一例外让他难堪,以至于他格外畏惧别人的注视,哪怕而今他不再年幼。 但今晚的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 第34章 看他的人换成了陈嘉澍,好像感受也不是那么糟糕。陈嘉澍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再没有让人伤心的恶意。 仿佛此刻陈嘉澍只是欣赏,他的欣赏就足以让裴湛手足无措。 裴湛既紧张又高兴,腼腆地与陈嘉澍对视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又有点心猿意马。 陈嘉澍他…… 长得太好看了。 昏沉模糊的光映在陈嘉澍立体的脸上,把他照得好像块上帝吻过的艺术品。他冷漠又疏离,但又没有冷淡到像许尧那么出尘。他的疏离很礼貌,非要品味,就只能尝出一股淡淡的婉拒。 裴湛总觉得陈嘉澍这种恃靓行凶的脸不能久看,看久了他就想向陈嘉澍提出一些不太合适的要求。 比如亲一下。 面对这张脸实在难以忍住亲吻这种冲动。 但是他哥上次亲完他之后,快一个月没搭理他。 裴湛有点纠结地搓搓指尖。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陈嘉澍脸上挪开,然后努力地找了个话题。 裴湛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个问题:“哥你觉得李哲最后回来了吗?” 陈嘉澍的眼睛还黏在裴湛身上:“不知道。” 裴湛没说话。 陈嘉澍懒懒地讲:“谁知道是他的幻听还是李哲真回来了。” “但许尧的表情变了啊,”裴湛猜测,“那是不是证明他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了?” 导演拍这样一个画面似乎也想引人深思。 陈嘉澍和裴湛也不负众望,分别完成了导演对影片的预期。 他们对结局各有各的理解。 “说不定是病的更严重,出现幻觉了,”陈嘉澍的语文阅读能力很好地发挥到了影片分析上,“结尾这一小段导演一直在抽帧,给人一种虚浮不真实的梦境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更像是精神病发作了,那种癫狂感。” 裴湛默默听着他分析。 陈嘉澍抬着眼看他:“说不定许尧等人等疯了,后面所有都是他的幻想。”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觉得陈嘉澍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电影播完了。 投影仪黑了几秒,随即发出无信号的蓝光。它在房间里不停地闪烁,陈嘉澍忽然轻声讲:“裴湛,其实我觉得这个片子里有句话挺有意思的。” 裴湛在昏暗的角落里没有说话。 陈嘉澍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不问是哪句话吗?” 裴湛有点无措地看他:“什么?” 他表情有点茫然,湿润的眼在投影仪暗淡的光里显得格外无辜。 陈嘉澍轻笑一声:“我说这电影里有句话挺有意思的。” 裴湛反应过来,他乖顺地讲:“哥你说那句话?” “许尧说,他到国外的那几年总是失眠,伴随失眠而来的是偏头痛和神经质,还有对外界格外敏锐的感知力,他其实活的很痛苦,但又死不掉。” 陈嘉澍平静地描述着电影情节,他好像毫无共情能力,说那些句子的时候只有冷漠的评判,完全没有自己的感受。 裴湛想了想,说:“许尧他很可怜。” “或许吧,”陈嘉澍似乎不完全赞同这件事,“他总是说他疼,李哲问他哪里疼他大多时候又说不出来。其实很矛盾。他没有对医生说实话。” 裴湛似乎有点想解释。 但他又很快地欲言又止,只能无声地注视着陈嘉澍。 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 其实在很多年以后,陈嘉澍不必裴湛解释也自然懂了。 因为那时候他有了心爱的人。 明白了什么是患得患失,也懂了什么叫爱生忧怖。 …… 但在现在,这种生于爱情的隐痛对陈嘉澍来说很难理解。 他不是什么多情的人,没法像裴湛那样全心投入,没办法去共情痛苦,更没法心甘情愿地痛人所痛。 对他来说,看这种电影跟坐牢没区别。 在影片最开始的时候,陈嘉澍对这个文艺片的评价只有枯燥无聊,他甚至看的要打瞌睡,可是等电影情节推进到高潮,陈嘉澍又很快地生出了好奇。 好奇推着他去好学。 陈嘉澍不懂,但他可以学习。学习的前提是接触足够的蓝本,电影里许尧和李哲就是。 他看出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折磨,甚至可以精准地概括出他们爱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病态。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相处会这样互相折磨,更不理解他们在感情里明明已经这样受折磨,却还坚持着用爱欲拥抱彼此。 他不理解情难自已的李哲。 更不理解自甘堕落的许尧。 所以他认真地看完了影片,试图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 可等陈嘉澍真的耐心把完影片看完,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不懂的东西更多了。 他明白也不明白。他明白两个人的爱有多深,可他想不明白底层逻辑。他不明白,许尧和李哲明明这样痛苦,为什么还会爱上彼此。 陈嘉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被困在回忆里那么多年,也不明白李哲明明爱的那么难舍,可这么多年也不愿意看一眼许尧,只让他一个人在幻想里度日。 陈嘉澍想不通。 他思考完这些问题才发现自己的天赋都点在念书上了,原来他在感情方面是白痴。 ----------------------- 作者有话说:谢谢47141470老婆送的两瓶营养液(小代码老婆么么哒) 还有就是本人错误估计了狗血情节所占的篇幅,分开到重逢估计还要往后延点 第31章 接吻 哪怕陈嘉澍和储妍有过一段恋情,但更像是小孩子之间的过家家,连爱上都谈不上,那又能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呢? 没有的东西怎么会理解的了? 他想不明白,困惑很久。 甚至在未来的很多年才彻底懂得。 …… 所以此刻,搞不懂的陈嘉澍只是保持沉默。他只是看着裴湛,目光在投影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深邃。 陈嘉澍的眉眼生得很漂亮,总给人一种难把握的神秘感,你与他对视仿佛就在看一摊静湖,一不留神就会沉溺其中。 裴湛没法忍受这样的的引诱。 他指尖蜷缩,好像本能地想要去触摸陈嘉澍的眉眼。 陈嘉澍轻轻抓住他的指节,说:“你要做什么?” 裴湛说不出话来。 他目光沉沉,只是看着陈嘉澍发愣。 陈嘉澍轻笑一声,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裴湛想干什么,或者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时此刻,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裴湛,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都讲出来。 他说:“许尧说,他好痛,痛的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跟李哲接吻的时候就会好,他们吻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烦恼。” 裴湛目光有点犹疑,但仍然耐心听陈嘉澍说话。 “他说,他和李哲接吻的时候才感觉活着,”陈嘉澍仰头看着裴湛,说话的语气近乎慢条斯理,“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裴湛有点懵,他懂也不懂地看着陈嘉澍,小心地开口道:“他说得对吧……” 陈嘉澍握着他的手,他们越靠越近,好像要把彼此溺死在对方的目光中。 这样的距离有点太暧昧。 裴湛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嘉澍的呼吸。 “哥……”裴湛轻声叫他,本能想要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陈嘉澍却不容退缩地摁住他的后脑,他仰着头和裴湛额头相贴,低声说:“裴湛。” 裴湛眨着眼“嗯”了一声。 陈嘉澍声音很轻,他继续问:“接吻的时候真的会忘掉一切烦恼吗?”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地抿着嘴角沉吟。他脑子现在一片混乱,光是抵抗陈嘉澍的引诱就已经很困难了。 裴湛真的想吻陈嘉澍。 这样的距离,实在很难让有情人克制爱意。 陈嘉澍却好像故意想看他出糗,看着他为难的样子笑起来。陈嘉澍再一次向他提问:“你觉得接吻的时候真的会忘掉一切烦恼吗?” 裴湛迟疑地开口:“大、大概吧……” 陈嘉澍嘴角的笑几乎止不住,他仰头贴上裴湛的唇,小声命令:“那你吻我吧。” …… 沙发就这么大,他们两个人都不算矮,叠起来缩在沙发上也显得地方不够,人和人必须要挨在一起才不拥挤。所以看电影的时候,裴湛和陈嘉澍几乎是紧紧贴着。 这样逼仄的环境实在太难,要接吻就只能先拥抱。 裴湛有点为难地看着陈嘉澍,陈嘉澍仰头回看:“怎么了?” 裴湛有点紧张地眨眼。 陈嘉澍半撑起身,他问:“你不想和我接吻吗?” “不、不是……”裴湛有点磕巴,“不是不想。” 是他太紧张了。 第35章 裴湛被陈嘉澍这样注视着就会紧张。他手心都是汗,不过是接个吻而已,他就心慌得快要疯掉。 明明裴湛这样窘迫,可作壁上观的陈嘉澍并不着急,他只是慢悠悠地看着裴湛,好像在欣赏,也好像在估量。 陈嘉澍实在想知道裴湛的主动到底能到哪一步。 裴湛垂着眼,他尽力平息自己紊乱的呼吸。但泛红的耳廓还是透露出他青涩的慌张。 陈嘉澍循循善诱,他说:“来吧裴湛。” 裴湛心头发颤。 他耳边一切的声音就这样忽然消失了,只有陈嘉澍和他的呼吸此起彼伏。裴湛的心跳的好快。 他就这样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 来吧裴湛。 陈嘉澍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需要这一句话,裴湛那些顾虑和退缩就消失不见。他目光深深,跪坐在陈嘉澍腰间,虔诚地吻他。 …… 裴湛的吻像他这个人。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每一步都充满试探,开始只敢小心翼翼地磨蹭着陈嘉澍的唇缝,带着一点令人寻味的讨好意味。 陈嘉澍觉得奇怪。 明明是裴湛在低头吻自己,可他仍像是在俯视裴湛。裴湛就像只摇着尾巴的小流浪狗,怯生生地等着他的抚摸和安慰。 陈嘉澍睁着眼看裴湛近在咫尺的脸,发现这人接吻的时候连闭上的眼睫都在颤抖。 真可怜。 陈嘉澍有点恶意地想。 他没有为难裴湛,很轻易地就让裴湛和他唇齿相接。裴湛吻起人来细水长流,连舔舐都透着一股绵软的温存。 这个人实在太柔软,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激起别人人欺负他的欲望。 陈嘉澍不喜欢这样温和的接吻。 所以他很快地掌握了主动权。 裴湛柔和的节奏直接被陈嘉澍打断。 陈嘉澍学的很快,他连接吻也是从裴湛这里学的,但他显然比裴湛有天赋,明明是一样的行为,他就是能逼得裴湛无力交缠。 湿热的唇舌纠缠上来,汹涌的占有欲就混着交错的呼吸疯狂上涌。裴湛猝不及防,感觉陈嘉澍像是要吞了自己。 他有点喘不过气,好像应付不来地皱眉。 陈嘉澍偏要步步紧逼。 裴湛受不住这样的逗弄,他想要离开缓一缓。 陈嘉澍偏偏抬手摁住了他的后颈不让他退。陈嘉澍把人一点点搂到自己怀里,好像要就此接手裴湛的所有。 房间里的温度渐渐升高,裴湛不再拥有这个吻的主导权,他软绵绵地应对着陈嘉澍,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翻到陈嘉澍身下都忘了。 宽大的睡衣因为动作被蹭到腰上,后腰贴上沙发垫的触感让裴湛如梦方醒,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躺在了沙发上。 投影仪因为长时间不用有些断联,它断断续续地亮着光。 裴湛睁开眼,这时候恰好灯光熄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晕头转向地想要起身,被陈嘉澍抓住了手腕,他想叫“哥”,但在出声之前被人堵住了喉咙。 裴湛呜咽着挨了亲。 陈嘉澍像只居高临下的大猫,仔细又不容置喙地舔舐着裴湛,每舔一下,裴湛就要颤,他耳朵红得可怕,整个人都受不了地发着抖。 这太有趣了。 陈嘉澍觉得自己在这个吻里有点失控。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发烫。 但裴湛比他更严重。 陈嘉澍简直意外,不过是接个吻而已,裴湛整个人怎么会比发烧还烫。摸一下感觉手里的人就要化了。 裴湛快喘不过气了,才听见陈嘉澍在耳边低声说:“不许动,也不许说话。” 投影仪的光明灭不定,裴湛呼吸急促,他眼眸湿润朦胧地看着陈嘉澍,好像流露出了点哀求的意味。 陈嘉澍眼神暗沉。 他似乎有点受不了裴湛这样的目光。 陈嘉澍低头就要再吻上去。 “哥,唔……”裴湛气喘吁吁地开口,他想挣扎,可他后腰被陈嘉澍握着,身体热得发软。 陈嘉澍滚烫的掌心揉得他浑身发颤。 缺氧和逐渐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意识逐渐模糊,裴湛手臂发软地抱着人,他好像泡在一场持续不断的浪潮里,一浪一浪地打来让他应接不暇,裴湛什么也抓不住,昏昏沉沉的,如同下坠。 陈嘉澍的呼吸和他交融在一起。 他们亲密无间,好像相爱无比。 可亲吻间隙陈嘉澍忽然一口咬在他下唇。 这一口咬得好重,裴湛痛的一激灵。 他茫然睁眼,发现陈嘉澍正神色僵硬地看着他。 裴湛有些不解,他没明白陈嘉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茫然地跟陈嘉澍对视。他们彼此喘息一会儿,渐渐地,裴湛有了一些无法忽略的感觉。 他好像。 好像……了。 裴湛皱起眉,感觉自己的耳后简直像有火在烧一样烫。 陈嘉澍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裴湛尴尬地闭眼,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想借着动作掩盖某些难以消减的反应,可陈嘉澍伏在他身上,这样的姿势让他几乎没法动弹。裴湛有点慌乱地想要推人,但他手腕仍被陈嘉澍死死掐着。 裴湛有点无助:“哥……你、你能不能放开我?” 陈嘉澍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没有说话,更没有动作。 裴湛的心跳得好快,他浑身都血液都在上涌,脸红得简直像要破裂的番茄。 太难堪了。 裴湛紧闭的眼在发抖,整个人都想往角落里缩。 此时此刻,他根本没胆量看陈嘉澍的反应。 陈嘉澍安静了太久。 久到裴湛要开口求他第二次。 可陈嘉澍忽然把手松开了。 他好像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走了两步,把灯给打开了。 灯光大亮,把投影仪的痕迹抹得模糊不清。 裴湛在黑暗里太久,已经适应了昏暗,猛地被灯光照射,眼睛有些受不了。他泪眼朦胧地揉揉眼,佝偻着身体从沙发上爬起来,他人还有点懵,抬头的时候猝不及防看到了陈嘉澍的眼睛。 然后他呆住了。 他也清醒了。 房间的灯光太过明亮,一切细节都被照的清清楚楚,清楚到连陈嘉澍的目光和表情也让裴湛一眼就看清。 那里面全是厌恶。 第32章 高考 那种带着惊讶、厌恶和烦躁的神色从陈嘉澍眼里一闪而过,最后变成了让裴湛无法理解的复杂。 裴湛没太读懂他的意思。 但陈嘉澍被冒犯到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他下意识的行为昭示着,他不喜欢裴湛的反应,甚至厌弃,潜意识里也觉得肮脏。 裴湛看着他,心里被惴惴不安填满,甚至他觉得陈嘉澍下一刻就要摔门而出。 可是陈嘉澍也没有。 他只是背过身去,把自己的情绪藏好。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总会找点事做。 所以陈嘉澍戳戳点点把投影仪关了,然后又开始找盒子收拾东西。 裴湛远远听着,感觉心里的那些沉闷缓缓地涌出来。 果然,陈嘉澍还是不喜欢男人,他有过女朋友,他不是同性恋。他们在一起只是玩玩,连以后都不能奢求。 裴湛的心里五味杂陈。 陈嘉澍在一边专心致志地收拾桌子,他边收拾边说:“十二点了,时间不早了。” 裴湛的不知所措还没完全消化,他呆呆地“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身子不动。 陈嘉澍直起身,像是想回头,但他好几次生生忍住了,他说:“你……” 裴湛目光闪躲地看着别的地方。 陈嘉澍叹气:“你早点回去睡。” 裴湛这才如梦方醒地说:“哦,好,哥,那我去洗澡。” 陈嘉澍“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的裴湛逃一样的走了出去,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听到淋浴哗啦啦的水声,陈嘉澍才把收拾到一半的投影仪一股脑塞进柜子里,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发呆似的沉默了半天。 裴湛在洗澡。 房门没关,陈嘉澍能听到水声持续不断地在流淌。他听着淋浴的水声声音,一动不动了足足半分钟。 半分钟后,陈嘉澍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回神。 他先是迟疑地看了一眼淋浴间,又皱着眉看向沙发,最后在鼻尖轻轻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一股浓郁的山茶花味涌进他鼻腔。 很甜很香,也很好闻。 刚刚他抓着裴湛手腕的就是这只手,上面还有残留的石榴山茶花的味道。这是裴湛身上的味道,是陈嘉澍网上买的沐浴露。 那罐裴湛平时也会用。 其实今晚裴湛早洗过澡了。 陈嘉澍默默地想。 …… 一轮复习后的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之后,裴湛被拉到办公室和各科老师详谈了很久。 第36章 他终于不负众望地掉到了全班倒一。 一轮复习的情况并不理想。 理科实验班的复习进度实在太快了,别的普通班一轮复习还没进行到一半,他们就已经开始摸底测了,为期两个月的一轮复习让大家都提了不少分,唯独裴湛没有。 他是真的跟不上。 不是不想学。 班主任也早早发现了这一点。 她的意思是,他实在跟不上也可以试试去普通班,这样不会太辛苦,老师也会更照顾听不懂的同学,知识点讲的更细,更适合他进行系统复习。 而且理科实验班后面会重点攻难题。 因为基础题对这群怪物来说太简单了,他们都会,上课几乎不需要讲的。 裴湛就这么囫囵吞枣地跟着学,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材施教,她说的其实完全正确。 裴湛也听明白了。 这是完全为了他好。 但为他好是一回事,让他从班里出去是另一回事。 太丢人了。 裴湛犹豫说:“我再考虑一下。” “对,你可以考虑考虑,毕竟转班这个事情比较重要,我还得跟陈嘉澍的爸爸聊一下。” 裴湛点点头。 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说:“先回去上课吧,都沟通好了我给你安排转班。” 裴湛有点失落,但他仍然笑着说:“好的,谢谢老师。” …… 转班这事儿是早上说的。 裴湛是下午搬出去的。 他一个人默默地把自己的书搬到隔壁班,仔细地将抽屉收拾干净,就好像没来过这个地方。 走的时候,班里也没一个人在意,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天天忙着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才不关心陈嘉澍这个吊车尾去哪儿。 三十多个人,只有丞德这个八卦的话匣子和周围的人闲聊起来说了几嘴,其余的人更是提都没提过。 …… 陈嘉澍过完生日几乎一直在忙出国的事情,他好久没回班级,每天早出晚归地回公寓,好一阵没跟裴湛见面。 裴湛这段时间也开始发奋学习,天天一回家就闷在他那卧室里,吃饭都不太愿意出来。 陈嘉澍开始还挺不高兴,以为裴湛是为了他们那天的事闹别扭,后来发现也不是这么回事,裴湛不是不想出来,他单纯是在拼命学习。 不学不行,要高考了,天大的事都得往后稍一稍。 陈嘉澍跟裴湛不见了好几天,觉得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不大舒服,他好几回想敲裴湛的房门,但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对裴湛的态度,又及时收回了手。 还是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不喜欢男人,所以那天对裴湛的反应那么大。 陈嘉澍至今都没想好怎么面对裴湛。 所以陈嘉澍一边不舒服,又一边庆幸地想裴湛不出来也好,不出来就不用面对他生日当天的那些事儿了。这时候提这些事也不合适,等高考过了再说吧。反正他俩在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见面几次就好了。 结果谁知道他忙完了自己的事一回班,发现裴湛不见了。 问了丞德才知道,裴湛早转班了。 陈嘉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裴湛的行为。 难怪这段时间裴湛不见人。 原来是受打击了。 …… 晚上放学,陈嘉澍和裴湛一起挤在车后座。夕阳的余晖照在路上,洒得半面马路都浮光跃金。 裴湛靠在车窗边,一边看一边轻声背书,几篇英语范文他背的流利自然。 他口语很正。 陈嘉澍知道他是下了苦功的,三中老师不管学生口语发音,裴湛从前学的都是哑巴英语,会看不会讲。 他从一个字也读不出来到现在的口语端正只花了一年时间,算得上刻苦。 陈嘉澍垂眼看着车窗外,也看着裴湛的侧脸,车厢里悄然无声,只有裴湛小声的背诵声盘旋。 “你上次摸底考的很差吧?”陈嘉澍忽然开口。 裴湛背书的声音一顿。 他耳朵一点点变红,坦诚地承认了:“确实差。” “哪几门没考好?” 裴湛垂眼:“好像都考的不太好。” “数学考了多少?”陈嘉澍开门见山地说。 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94。” 陈嘉澍接着问:“理综呢。” “一百……”裴湛简直难以启齿,“一百三十六。” 陈嘉澍皱眉:“你这几个月数理化没听课吗?” 裴湛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陈嘉澍自然知道他哪几门没考好。 虽然他最近忙,但还是抽空看了一眼裴湛的成绩。数学和理综考的一塌糊涂。 这分数大概也跟他发烧一星期分不开有关系吧,但这分数和之前裴湛的成绩出入实在太大了,考出来绝对不正常。 难怪班主任觉得他跟不上给他调班。 陈嘉澍轻飘飘瞥了一眼裴湛,说:“卷子讲了?” 裴湛点头:“讲了。” “订正了?” “嗯。” 陈嘉澍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他说:“晚上回家把你卷子拿出来,我给你看看。” 裴湛绞紧了手指,眼里有种被查作业的慌张:“好。” …… …… 在逼近高考的日子里,陈嘉澍的日常也紧张起来。他不仅要注意出国的各项事宜,还要准备国内的高考考试,每晚除了管自己的刷题,还有一件额外的事要做。 他得给裴湛讲题。 本来两人因为电影的那点尴尬和狼狈就在一来二去的解题思路里消失殆尽。 陈嘉澍尽职尽责,他算是个好老师。 裴湛开始还怕陈嘉澍嫌他头脑不够灵光,结果发现陈嘉澍简直不要太耐心,给他讲题的时候恨不得把知识点掰碎了送他嘴里。 大概是陈嘉澍实在教得用心,裴湛学起来也日进千里。 他的数学居然真的慢慢在好起来。 裴湛的几科家教都热衷因材施教,他们算是宁海最顶尖的那批老师。裴湛在老师的帮助下一模考得突飞猛进。 当然,除了家教老师,陈嘉澍也帮了他不少忙。 陈嘉澍发现,裴湛其实不是蠢,他举一反三能力不弱,甚至很有思维能力,题答不出来是知识点存在断裂。 而且这种模糊的断裂大多击中在高二。 想也知道,高二那年,裴湛家里整个就是个多事的烂摊子。 裴湛高二那年死了爸爸,又搬来自己家里,紧接着入学华腾。这种一连串的变故放在成年人身上,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裴湛学习上只是知识点缺的多,而不是彻底荒废,已经算难能可贵。 裴湛解题思路混乱就是因为知识网络构建不起来,知识体系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的杂乱无章,所以答题乱。 陈嘉澍有时候会在他串不起来的时候点他一下。 裴湛豁然开朗,很快就摸熟了脉络。 到了三模,裴湛一口气考进了年级前二十。 普通班的年级前二十足够引起轰动了。 虽然他是从重点班转出去的。 不过三模试卷普遍简单,一次前二十也说明不了什么,裴湛对高考这回事还是充满未知地紧张着。 直到上考场那一天—— 裴湛和陈嘉澍没分到一个考场。 他们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在国外忙生意的陈国俊听闻这件事,特地在公司拨了一名司机给裴湛开车,专门送他去考场考试。 高考轰轰烈烈地考了两天,裴湛走出考门之后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回看这一整年,简直像做梦一样,一切在今天这个封卷的日子里尘埃落定,关闭的考场大门好像也昭示着他痛苦又挣扎的高中生涯终于结束了。 裴湛坐着陈国俊的车回家,回家之后几乎倒头就睡,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公寓里空空荡荡,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没看见陈嘉澍的人。 做饭的阿姨大概是听见声响,她从厨房探头,说:“小湛呀,你可算醒了。” 裴湛茫然地看她:“阿姨,我哥呢?” “昨天就走啦,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裴湛目光愣愣的:“出国了吗?不是还要等一阵才开学?” “那就不知道啦,”阿姨笑着讲,“陈先生的秘书来接走的,走之前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裴湛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都是应该的呀,”阿姨拉开凳子,“来来来,睡这么久饿了吧,来吃早饭。” 他洗漱之后一个人吃了早饭。 饱睡的困倦还没过去,裴湛吃完了早饭,又回去睡了一觉。 醒了他才开始摆弄手机,摆弄了两下,发现没充电,他连上电源,这才看到了陈嘉澍的微信留言。 第37章 [我爸叫我考完就去公司实习] [过几天回来] [记得吃饭] 裴湛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打出一串回复。 [知道啦哥,在外照顾好自己/企鹅抖抖/] 到了晚上,陈嘉澍才回。 不过他只回了一句。 他说。 [嗯] 但裴湛抱着那个“嗯”高兴了好久,晚上差点失眠。 他想问陈嘉澍累不累困不困,是不是实习有很多事要忙。但他又怕自己问的话不合适,这么纠结到晚上,裴湛就抱着手机睡着了。 …… 高考之后的陈嘉澍没闲下来,他被陈国俊带着去到处奔波见客户谈生意。继承人的身份闭着他迅速成长,既然他都学业问题已经解决,那就要出来独当一面。 陈国俊渐渐开始让陈嘉澍了解公司业务,几乎出入都带着他。 裴湛却无事可做,在家里闲着,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长胖了好几斤。 然后他觉得自己得出去弄点钱。 毕竟高中一毕业他就要成年了。 成年了他就不好意思再问陈国俊要钱了。 所以裴湛找了个kfc端盘子。 高考成绩没下来,他也没几个朋友能约出去玩,不如去打工了。储妍倒是找了他几次,说想约他去瑞士避暑滑雪。 但陈嘉澍有些不想去。 储妍这个人和陈嘉澍一样,她太自我,裴湛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而且去瑞士要花不少钱,他想想还是算了,哪怕储妍提出她可以负担,他一来二去地想想也算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必要。 外面天渐渐黑了,陈嘉澍把外卖的餐打包好,心里合计着和晚班的同事轮换。他把台面收拾好,正解着后腰的围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唤。 “裴湛。” ----------------------- 作者有话说:离火葬场更进一步! 第33章 放榜 这声呼唤让他浑身一颤。 裴湛抬头,看见乔青莲正脸色阴郁地站在自己面前。 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半年多以前了,裴湛感觉好像不过半年不见乔青莲就又老了不少,她还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和开裂的水晶凉鞋,这两样东西她不知冷热似的从夏穿到冬又穿到夏。 这几次见面,乔青莲的衣着几乎没有变过,她就像游戏里的npc,到了时间就会出现,搞得裴湛与她的每次相见都像是同一个关卡的重复。 今夜的乔青莲眼角涌出好多皱纹,看上去像是一株在迅速枯萎的树。 裴湛愣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妈?” …… 乔青莲是来要钱的。 裴湛看到他她的表情就猜到她的来意。 他换下工作服,和乔青莲一起走出kfc。 直走到街尾,乔青莲就好像穷途末路一样一把抓住了裴湛的衣袖。她说:“你手头还有没有钱?陈国俊这个月给你生活费没有,你还剩多少钱?” 裴湛有点难过地低头看着她。 乔青莲死死扯着他的袖子,大叫:“你说话啊!我问你呢,陈国俊给你生活费了没?” 裴湛不说话。 乔青莲看见他的神情就明白了,她笑出声:“他给你钱了是不是?他给了你多少?人家把你买回家里是当儿子养的,给的不比给少爷的少吧?” 裴湛皱眉看她。 乔青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说:“你个小白眼狼,说话啊。” 这一巴掌扇得太重,裴湛半张脸都肿了起来,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声音嘶哑地说:“我上个月刚给您你打了五万。” “五万不够!”乔青莲攥着他的胳膊,“五万不够我花的,已经花完了,你再给我五万,不,再给我十万!再给十万就好了!” 裴湛无能为力:“我没有那么多钱了。” “那你就去问陈国俊要,”乔青莲死死地盯着他,“陈国俊不给打钱的话……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你去找那个小崽子要,他不给你就求他,他会给你的,他肯定会给你的!” 简直不可理喻。 裴湛眉头紧拧:“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是同性恋,他喜欢你!他爸是同性恋,这东西会遗传的,他一定也是同性恋,”乔青莲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恨,但她眼里又充满了病急乱投医的哀求,“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你跟你爸这么像,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他肯定喜欢你的!” 简直是疯了。 裴湛想甩开她。 乔青莲却和牛皮膏药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裴湛握着她的手腕就想往外拽:“妈,你放开我。” 乔青莲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活不肯放手,她眼眶发红,渐渐露出惊惶的哽咽:“你再帮帮妈妈,小湛,妈妈真的要钱,不然妈妈就活不下去了。” 裴湛被她抓得眉头紧锁,手臂上的痛一阵阵往他骨头里钻:“妈,你冷静点。” 可是乔青莲完全听不下去,她的表情几乎算得上孤注一掷:“小湛,你帮帮妈妈好不好?你帮帮妈妈吧,妈妈真的没有办法了……” 裴湛的胳膊被她搓得通红,上面一块一块都是指痕。他皱眉忍耐,最后忍无可忍地甩手:“你也适可而止吧!” 他一向温和。 从小到大,乔青莲几乎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发怒。 她意外地看着裴湛。 “你要钱我也不是没给你,十二月月底你连着给我打了三十个电话,我给你打了七万,一月给你打了十万,二月三月打了十五万,四五月又每月打了五万……”裴湛语气里压抑着怒意,“这么多钱,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那都是陈国俊这一年多给他打的生活费。 裴湛舍不得花,想着攒到后面,有机会再给陈国俊还回去。 但现在全都进了乔青莲的口袋。 他欠的再也算不清了。 裴湛一把扯开乔青莲的手,他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乔青莲被他一把推到墙上。她骨瘦嶙峋的后背撞了一下,撞得她险些散架。乔青莲眼里闪过绝望,她像失去丝线的提线木偶,无力地顺着墙滑下去,粉红的连衣裙铺在地面上。 裴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里压着一股冷气。他无声地凝视了乔青莲很久,沉声说:“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乔青莲倔强地看了裴湛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我没有!” 裴湛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乔青莲闭上眼。 裴湛看到她在哭。 她死死闭着眼,似乎只要看不见儿子,就可以在昏暗里肆无忌惮地哭泣。 他们无声相对了良久。裴湛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泥水淤塞住了,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乔青莲无声地哽咽,她又可怜又可恨地露出自己的柔软,只需要两声抽泣,裴湛就心软了。 他疲惫地叹息一声,有点茫然又有点无助地低语:“乔青莲,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赌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乔青莲渐渐大起来的痛哭声。 乔青莲。 裴湛在心里默默问。 你不是在爸爸死的那天就答应我不再赌了吗? …… 裴湛还是给乔青莲转了十万。 他也不知道乔青莲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再怎么样也是他妈。 这事他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没法不管。 他给乔青莲发了几条信息询问。 裴湛得先知道到底欠了多少赌债,现在他不知道数额,就是借也不好借。 但乔青莲久久没回他。 裴湛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去kfc兼职,他倒不是怕乔青莲找过来,而是怕等不到乔青莲的消息。她能来证明至少没有什么危险,人不见了那才是最叫人担心的。但是乔青莲就这么不见了,不论他打电话还是发信息一概得不到回应,甚至有一天裴湛下班早,他去原来的家里看她,敲门敲了几分钟都没人答应。 后来还是邻居出来跟他说,乔青莲已经把房子卖掉了,她不住在这里了。 自此,乔青莲失去了一切联系。 裴湛很担心,先去报警立了案,但是警察那边调查需要时间,裴湛就这样一边等着自己的高考成绩,一边等乔青莲的行踪消息,就在他等得有些着急,准备再去警察局询问乔青莲的情况的时候,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 出分的时候,陈嘉澍还在新港那边的公司实习,他人还没回宁海,难得地打了个电话给裴湛。 “查分了没?”陈嘉澍那边键盘声音好大,大概是在写什么东西噼里啪啦个没停。 他刚实习,还是个高中刚毕业的,就算是大老板带来的少爷公司里也没人服他。陈嘉澍得起早摸晚地从最基础的岗开始干,经常一加班就是十几个小时连轴转,裴湛想找他说话都像隔着时差。 第38章 裴湛刚上班没多久,他这兼职倒是不大忙,不到高峰时段忙里偷闲地在岗上打游戏都是成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裴湛还有点愣,说:“我还没来得及查分呢哥。” 陈嘉澍的键盘声停了下来:“那要一起查吗?班主任在问成绩。” 裴湛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他摆弄了两下手机,点进班级群里发的查分链接,说:“那一起查吧。” 肯德基的网不太好,这个点放榜,查分的人又多,裴湛点了好几次都没点进去。 反而是人在新港的陈嘉澍先看到成绩,他一进入页面就和裴湛说:“我已经进去了。” 裴湛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他始终进不去链接,手机上的网页不断地在转圈圈。 他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问:“你考的怎么样哥?” 陈嘉澍安静了好一会儿,说:“524。” 裴湛问:“多少名呀?” 陈嘉澍:“宁海理科96名。” 裴湛有点羡慕地说:“那考的很不错啊。” “理综有点失误,化学估计没考好,”不过不影响,他四月就已经申到理想的国外院校了,高考成绩也完全优秀,陈嘉澍操纵着鼠标点掉网页,问,“你进去了吗,到现在还没查到成绩啊?” 裴湛惴惴不安地“嗯”了一声,说:“我这边网不太好。” “你干嘛去了?不是放假在家里吗?怎么会网不好?”陈嘉澍有点狐疑地说。 “我、我在外面,”裴湛压低了声音在陈嘉澍耳边小声说,“我在外面吃kfc呢。” 陈嘉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也吃点好的,少吃点垃圾食品。” 裴湛小声嘀咕:“鸡米花很好吃的。” “你进不去要不要我帮你查?”陈嘉澍忽然问。 裴湛“啊”了一声,迟疑再三:“也行。” 陈嘉澍听出了他那边的犹豫,又说:“不然你自己查也行,我都行的。” 裴湛点了点始终白屏的页面,网页已经彻底无响应了。裴湛摆弄了两下,有点无奈地说:“算了吧哥,我进不去,你给我查吧。” “行。” 裴湛有点不安地攥着手机,像是等着什么死亡宣判。 陈嘉澍那边点击声始终不停,应该也是卡住了进不去,他在那边狂点。 忽然,陈嘉澍停下了,他很久没说话。 裴湛试探地说:“哥,我考的怎么样啊?” 陈嘉澍没有回答。 “哥?”裴湛心里愈发惴惴不安,“哥我考的很差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湛握紧了手机。 他似乎有点惧怕陈嘉澍的反应,但比起惧怕,更多的是对自己前途的未卜。裴湛提心吊胆地沉默了一阵,又想开口询问,可陈嘉澍忽然说话了。 “不是,”陈嘉澍声音沉沉,“不是考的太差了。” 裴湛懵懂地“啊”了一声:“那就是考的还行?多少分啊,哪门考的不好?” 陈嘉澍有点意味深长地讲:“不知道啊。” “不知道?”裴湛愣愣地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哪门考的不好,甚至都不知道你多少分,”陈嘉澍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他说,“裴湛,你的成绩被屏蔽了。” “啊?”裴湛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句屏蔽是什么意思。 陈嘉澍就继续说:“你考了宁海前二十,得等两天才能看到分了。” 这是今年刚推的新政策。 防止这些学校炒高考状元,各省前五十都不公开成绩,宁海更是几年前就试行了。 裴湛听到这个屏蔽没分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没了动静,他喉咙像是被堵住,木讷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说什么?” 陈嘉澍也跟着安静了许久,他似乎在那头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分数看不到的裴湛,你考了宁海市前二十,你……” 裴湛眼中闪过迷茫:“前二十……” 陈嘉澍把他成绩的截图发给他。 “你这个成绩,”陈嘉澍难得有些兴高采烈,“估计是我们学校理科高考统招的前五了。” ----------------------- 作者有话说:小裴算超长发挥,不过他平时就很卷,最后的好成绩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卷出来的! 高考完喽,分别倒计时就要来喽,后面的陈嘉澍会更混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后面他所有的混蛋自己都会承受恶果[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冒险 理论上裴湛的分数该在6月27号出来,但是他在25号的当晚就接到了三所国内顶尖大学的电话。 一所与是宁海本地顶尖的综合性学府,另外两所在北方燕都,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裴湛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些不知所措,他应付了半天才几个招生办的老师哄好,紧接着学校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又过来问他情况,学校统计的成绩陈嘉澍已经给他填上了。 照常理是看不到分数的,但是华腾有门路,基本所有学生的成绩都出来了。 裴湛这次也算超常发挥,数学和理综考的特别好,在全年级排第三。 他们学校理科班年级第一是宁海高考理科状元。 裴湛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关注,感觉很不自在,到处都是人恭喜他,到处都是人询问他未来准备报哪个大学。 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没想好,面对询问只能礼貌地微笑,最后填志愿这事还是班主任给的建议,她说:“看你生化考的不错,要不要学医?就是读的时间比较长。” 裴湛也没什么想法,他说:“我再想想。” 班主任:“或者不读医也行,你要是没有特别有兴趣的专业就报计算专业或者工科专业吧,未来好就业。你在宁海考这个成绩,不怕滑档,国内学校随便挑的。” 裴湛“嗯”了一声,说:“谢谢老师。” …… 填报志愿之后没过多久陈嘉澍就回家了。 他这半个月在新港实习表现不错,陈国俊本来想把他直接带到欧洲去熟悉业务。 但是陈嘉澍明确表明自己不愿意去,毕竟他早早地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能八月不到就要出国,留在国内的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月。 他回来也是为了一件事—— 高中毕业的同学聚会。 这个同学聚会约在六月二十九日晚上。 …… 灯红酒绿,舞池里昏暗的光不住闪动,形形色色的人头在厅里攒动,陈嘉澍穿人群走上二楼,一推开门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歌喉。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 班里的人包了个超大的包间唱歌,开始三三两两聊了高考成绩之后就玩嗨了,不管考的好考的不好,总要往前看了。 今晚之后大家就要天南海北。 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了。 一群人扎堆唱歌,另一群人扎堆喝酒,还有一群人在边上玩真心话大冒险。几个性格安静的缩在角落,哪边都不参与。 裴湛靠在最角落的一个卡座里面不说话。很显然,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待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子里,他一点也不自在。 那个卡座正对着门口,能看见走进来的陈嘉澍。 他们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陈嘉澍转过头去,和其他同学说笑。 裴湛就收回自己的目光。 陈嘉澍有意避嫌,并不很想和裴湛在别人面前多接触。他们之间总要隔着些相安无事的假象。 裴湛一个人默默喝果汁。 陈嘉澍被推搡着到桌前,丞德压着他的肩膀,说:“陈嘉澍你可算来了,找你半天了,真心话大冒险缺一啊。” “这里一圈人呢,哪儿少人了?”陈嘉澍往沙发上一坐,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笑,陈嘉澍眼看着丞德,问,“怎么玩啊?” “最原始的玩法,喏,中间有个酒瓶子,转谁谁真心话大冒险,”丞德指着茶几上的瓶子,说,“如果选了真心话,不愿意答的就必须去大冒险,如果大冒险失败,那就得喝。” 陈嘉澍哭笑不得:“感觉好无聊啊。” “听着无聊,玩起来就不一样了,”丞德笑着说,“这玩意儿像赌博,玩起来贼刺激。” 陈嘉澍对这个比喻不以为意:“开吧开吧。” 酒瓶子转了几轮,陈嘉澍运气好的出奇。 他轮空几次。 丞德奇怪地说:“张雨安都连着五次了,几十次都转不到陈嘉澍啊?” “没办法喽,”陈嘉澍有点幸灾乐祸地讲,“我天生运气好呗。” 丞德摆摆手:“我还不信了,再来再来!” 陈嘉澍笑着看他转。 酒瓶在不断变换的灯光中发出昏暗幽微的光芒,不停旋转的瓶口让人依次指过周围的人,它越过丞德,越过张雨安,越过每一个紧张的人,最终缓缓停在了陈嘉澍面前。 第39章 黑洞洞的瓶口指着陈嘉澍。 丞德一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嘉澍,风水轮流转了哦,这下算是指到你了。” 陈嘉澍摊手:“那没办法,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丞德兴致勃勃地问。 陈嘉澍想了一会儿,说:“真心话吧。” “那我要开始问喽,”丞德摩拳擦掌,“你可不许说谎哦,不然我要审判你的哦。” 陈嘉澍无奈地笑:“你就快问吧。” 丞德在手机上戳戳点点,app里弹出一个问题:“提问,你最近的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陈嘉澍很自然地回答:“半年前。” 丞德眼睛一亮:“哇,你和谁啊?储妍?你俩复合了?” 陈嘉澍礼貌地微笑:“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okok,”丞德摆出一个点到为止的手势,“我不问,我不问行了吧。” 他笑着重新摇起了瓶子,一边摇一边祈祷说:“我希望这把还是陈嘉澍哈,不然问题问不出来我难受死了!” “就做梦吧丞德,哪能把把你说摇谁就摇谁啊?” “小心等会又摇张雨安头上了,他都不想跟你玩了。” “陈嘉澍今晚运气好着呢。” 四下的同学起哄。 结果酒瓶瓶口就这么见鬼地渐渐停在了陈嘉澍面前…… 还是陈嘉澍。 丞德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叫一声:“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就说这把要轮到陈嘉澍吧?” 他坏笑着看向陈嘉澍,说:“陈嘉澍,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陈嘉澍看着丞德满是八卦的脸:“我选大冒险。” 丞德没意思地“切”了一声:“没劲。” 陈嘉澍笑着说:“你搞快点。” 丞德在手机上戳戳点点,界面上弹出来一个大冒险。 “选择桌上名字拼音里带‘i’的男生跟你舌吻,”丞德一边笑一边大叫,“谁啊谁啊!成思锐,丁小乐你俩谁去跟陈嘉澍舌吻?” 两个被点到的男生老奶奶看手机。 “我靠变态吧!” “这哪个男同出的题?” 丞德立马撇清关系:“不是我出的题啊,是手机给的,你俩别磨蹭了,赶紧决定下谁去接吻。” 他俩齐齐摆手:“不玩了不玩了,我俩唱歌去。” 说着,他们不顾承德的阻拦,直接跑到了隔壁桌去玩桌游。 陈嘉澍“啧”了一声,他表情无辜地说:“这不能怪我吧,惩罚对象跑了。” 丞德贱嗖嗖地哼笑:“什么啊,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自己选,是喝酒还是再换一个大冒险?” 陈嘉澍当然不会选喝酒了,他说:“换一个换一个。” 丞德继续手机上选:“给我们班首字母离你最近的女生最新一条朋友圈评论我爱你。”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又窃窃私语起来。 “我们班谁排的和陈嘉澍最近啊?” “啧,还能有谁啊……储妍呗,俩人按首字母排名都得一前一后的。” “但是……他俩不是……” “咳咳咳,”丞德也感觉这大冒险不太行,他连忙看向陈嘉澍,“不行不然直接喝酒吧?你这……不方便发吧?” 今天储妍也不在现场,她毕业就去瑞士滑雪了,欧洲旅行刚刚开始,完全没有要回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意思。 陈嘉澍抬着眼不说话。 丞德也怕陈嘉澍尴尬,赶紧给他打圆场:“喝酒喝酒喝酒,啤的一口闷不上头。” “喝酒干什么?”大家都知道他俩分手了,想顾着陈嘉澍的面子,但陈嘉澍好像毫不在意似的,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就发一条评论的事,你等会儿啊。” 丞德嘟囔:“你行吗……这么痛快,不是旧情难忘吧?” 陈嘉澍也不说话,只是一边笑一边把储妍的联系方式找出来。他点进储妍朋友圈,看见的第一条就是她滑雪的九宫格,他翻过手机给周围同学看了一圈,说:“这条就是最新的啊。” 大家都确定了。 “那我就发了啊。” 说着,陈嘉澍飞快打下几个字。 一行诡异的“我爱你”就这样出现在了储妍的朋友圈。 丞德勾着陈嘉澍的肩膀,一边笑一边调侃:“你这么干脆啊?不会真的还对人家旧情难忘吧?” “哪儿来这么多旧情难忘?”陈嘉澍哂笑着说,“你琼瑶剧看多了吧……” …… 那头纷纷扰扰,丞德可着储妍的事和陈嘉澍插科打诨,好像非从陈嘉澍嘴里挖出什么他旧情难忘的证据。 陈嘉澍倒是一直在否认。 可是丞德那张嘴,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经过他的嘴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也能给他说成有的。 今晚这一折腾导致了在毕业后的很多年,陈嘉澍和储妍都在同学会的八卦漩涡中心。 陈嘉澍大冒险失败之后朋友圈给储妍发“我爱你”这事被一众吃瓜群众以讹传讹地传成了陈嘉澍和储妍毕业后复合了,并且受他俩留学地点相近这个事实误导……不少人认为他俩当了很多年的男女朋友。 但是现在流言还没成型。 围绕在陈嘉澍旁边的同学只是起哄而已。他们七嘴八舌地撺掇陈嘉澍和储妍复合,场面一度难以控制。 只有一个人表情苍白地沉默着。 裴湛安静地旁观了这整个过程。 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喝果汁。 灯光昏暗,裴湛平静的眼中终于闪过了点难以捉摸的落寞。 他拿出手机,正想看看储妍的那条朋友圈。一条感叹号遍布的信息直直地弹了出来。 [!!!] [熊猫头!!!.jpg] [不是,陈嘉澍他有什么毛病吗] 储妍几乎瞬间在他的手机里面破口大骂。 [截图.jpg] [这是在干什么?他不是说要跟你在一起了吗?] [给我发这个什么意思啊?] [当海王?又吊着你,又惹我?死同性恋滚远点啊!] 裴湛愣愣看着她信息,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他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这是惩罚] 储妍在那边扣了三个问号。 [大冒险输了就可以发这种东西吗?] [你们不是在地下恋吗?那他把你放在哪里?] [裴湛你一点脾气也没有吗?]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她。 他心里确实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湛也是人,遇到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情绪?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些负面情绪发作出来,可左思右想,他也不知道找谁,找陈嘉澍吗?可他根本找不到理由对陈嘉澍生气。 对外,陈嘉澍对他避之不及,对内,陈嘉澍厌恶和他的身体接触。他对陈嘉澍来说什么也不是。 看完那场同性恋电影之后,裴湛心里就清楚了。 陈嘉澍和他永远不可能相爱,陈嘉澍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接受他。 陈嘉澍不是同性恋。 第35章 薄荷 裴湛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过了一阵,他才发现储妍被表白的那条朋友圈转权限了。 他刷新了两下,什么也没刷出来。 朋友圈一直在转圈圈,他盯着加载不出来的朋友圈看了半天,觉得心里堵得慌。储妍的私聊还在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他实在不知道回什么。 裴湛知道自己有情绪。 也知道自己的情绪冲着储妍而生,这是陈嘉澍的错,他不该迁怒储妍。可他现在谁也不想回。 裴湛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把手机收起来,正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丞德却一巴掌拽住了他的手腕。 裴湛有点茫然地看着他:“怎……怎么了?” 丞德笑嘻嘻地把他从位置上拉起来,抓着他的胳膊走到桌边,说:“你哥又抽上大冒险啦。” 裴湛有点呆呆地看陈嘉澍。 陈嘉澍冲他笑了一下,说:“没办法,今晚运气不太好,又连累你了。” 裴湛眉心微蹙,他似乎想拒绝,但最后还是温和地摇摇头:“没有,我都可以的。” “不是裴湛,你知道你哥抽中的是什么大冒险吗就你可以的?”丞德有点幸灾乐祸第看着裴湛。 裴湛茫然地眨眨眼:“是什么?很、很过分吗?” 丞德忍笑忍得辛苦:“你抽什么了你自己跟你弟说吧陈嘉澍。” “蒙眼吃糖,”陈嘉澍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薄荷糖,说,“咱俩都得蒙着眼,从然后我叼着糖喂你,喂到嘴里才算成功。” 裴湛表情发愣地白了一下:“什么?” 陈嘉澍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裴湛忽然一下就紧张起来。 他简直不知所措。 什么喂薄荷糖?什么正经喂糖要蒙着眼睛用嘴喂? 第40章 这……这跟当众接吻有什么区别? 他无助地看着陈嘉澍,浑身上下几乎都在说他不想这样。 可陈嘉澍也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陈嘉澍那张脸上一点表情也看不出来,明明他是罪魁祸首,但却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既没有拉裴湛入泥潭的愧疚,也没有拽他一把的温柔。 裴湛几乎僵立当场。 丞德哈哈大笑,他一边摸着裴湛的脑袋一边指责陈嘉澍:“你看都给你弟吓着了,不行你喂了,直接喝一杯吧陈嘉澍。” 陈嘉澍没管他的挖苦,只是表情询问:“你可以吗,裴湛?” 裴湛很想拒绝,但看到陈嘉澍那点想要的试探,他的心就动摇了。 没骨气。 这简直是他在这段感情里的代名词。 裴湛很想坚持拒绝。 可就在这时候,陈嘉澍问了第二次:“裴湛,来不来?” 裴湛有点发愣,他好像左右为难地皱眉,可是陈嘉澍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陈嘉澍的眼睛那么深,看什么都专注的可怕,那样深邃的目光,哪怕什么不说都爱意尽显。 所以裴湛还是同意了。 他没忍住服软。 只需要这一眼他就同意了。 裴湛沉溺在陈嘉澍的目光里,有点紧张地点点头,说:“我可以。” 陈嘉澍终于露了个浅浅的笑,他说:“那就开始吧。” …… 灯光昏暗,陈嘉澍和裴湛眼上随便系了两块布条。 他们相对而站,一言不发。 黑暗让裴湛十分紧张,他惴惴不安地绞紧了手指。站在陈嘉澍面前,他简直像是潘多拉盲盒里的猫咪,不知道自己在盒子打开之后是死是活。 其实他很抗拒这种集体的注视。 更何况他要在这种集体的注视下做这么亲密的大冒险,那无异于把自己的皮肉袒露出来给人看。 对这种行为裴湛心里还是抵触,平时的他根本做不到,只是因为想起和自己大冒险的人是陈嘉澍,他才鼓起勇气,探出自己的保护壳。 他只是想要陈嘉澍而已。 …… 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已经吸引到不少人来围观。 四周嘈杂不已。 陈嘉澍手指先碰到了他的嘴唇。 陈嘉澍的手指干燥温热,还有一股很淡的山茶花味。 裴湛心渐渐跳得快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抿嘴,可陈嘉澍的指尖压在他的嘴唇上,叫他不敢乱动。 这样的距离太暧昧了。 蒙眼的情况下很多行为一不经意就会变味。 陈嘉澍只需要捧着他的脸就足够让人想入非非了。 裴湛能感觉到陈嘉澍骨节分明的手指捧在裴湛的脸上,那截拇指久久地摁在他唇缝。 裴湛湿润的呼吸打在陈嘉澍手背,又吹到他脸上。他隐隐感觉到陈嘉澍指尖滑动,好像在揉他的唇瓣,又好像只是在摸索。 四周传来阵阵窃笑,裴湛听不清,视线受阻加强了他的恐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好快。 裴湛仰起头,有点急切地找到那颗薄荷糖。可他看不见陈嘉澍,整个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裴湛感觉自己的耳根在烧,他看不见四周,但他心里知道,此时此刻正有无数个眼光在盯着他。他实在太想结束了,几乎算急切地摸索着搭上陈嘉澍的肩膀。 陈嘉澍似乎笑了一声,他语气里带着调侃:“裴湛,你就这么想吃这颗糖啊?” “不唔……”裴湛下意识开口反驳,陈嘉澍的手指就顺着他的唇缝摁进去。 湿滑的唇舌顺从地含住了陈嘉澍的指尖。 两人似乎都愣住了。 四下一阵哄笑。 裴湛感觉自己的耳朵烧得更严重了。 他后退着就想把陈嘉澍的手指吐出来,但陈嘉澍偏偏不许,他指尖摁着裴湛侧颊,有点含糊地说:“你别乱动啊。” 裴湛简直有口难言,他想说话,可嘴里还戳着陈嘉澍的指尖。他嘴里就这么大的位置,放了指节舌头就没地方下脚。 口水含不住,裴湛得小心抽气才能保证体面。 这种指与舌的关系太亲密,裴湛只要一说话舌尖就要蹭着陈嘉澍的指节,好几次开口,他的舌叶都卷到了陈嘉澍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很快就把那截手指蹭湿了。 这么一来二去,倒像是他在故意舔陈嘉澍的手指。 裴湛脸颊烫得吓人,一时间觉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实在窘迫。 他进退两难地僵在原地,心却在胸口里越撞越乱。 太好笑了。 明明是陈嘉澍的大冒险,头晕目眩到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人却变成了他。 裴湛受不了了,他想出声制止,忽然一阵山茶花的味道猛然涌入他鼻腔。 随即,陈嘉澍的唇覆了上来。 四下一阵尖叫,好像两个男人这样嘴唇相接就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几个人在旁边直接起哄,接连不断地叫着:“亲一个……亲一个……” 可陈嘉澍和裴湛都毫无动作。 温热柔软的触感叫裴湛下意识地发愣。 他很快想到了那天晚上与陈嘉澍接的那个吻。 那个让他们彼此都难堪的吻。 裴湛想起陈嘉澍那个厌烦的目光,本能地就想退开,可陈嘉澍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后脑,强硬地把薄荷糖喂到了他嘴里。 是甜的。 裴湛默默地想。 陈嘉澍一把扯下他蒙眼的布条,裴湛发着愣抬头,看见了一个神色复杂的陈嘉澍。 他看不懂陈嘉澍的神色。 但他听得懂陈嘉澍问:“好了,喂完了,好吃吗?” 裴湛下意识点点头。 “好吃就行,”陈嘉澍转身坐到沙发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好吃就没白喂。” 裴湛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觉得陈嘉澍不高兴。 陈嘉澍跟他离得越近他越能感觉到陈嘉澍身上有一股压抑的烦躁。裴湛太敏锐了,陈嘉澍身上那种快要控制不住的、将要临界的情绪几乎被他一眼看穿。 对于这种情况,裴湛并不意外。 他猜陈嘉澍大概是和自己一样,想到了当日的那个让彼此都难堪的吻。 毕竟那天他们算得上不欢而散,情绪与都在明目张胆地失控。那种失控并不讨喜。他们在不讨喜里各自冷静了很长时间才翻篇。 陈嘉澍不愿意想起那天,也不愿意和他接吻,裴湛都理解。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裴湛知道没法强求。 …… 惩罚结束了,裴湛就借口里面太闷了自己要出去兜风。 丞德勾着他的肩膀笑:“怎么了嘛裴湛,不就是被你哥亲了一下,俩男的没事的,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呗。” 陈嘉澍在一边说:“你见过这帅的狗么?” “我去你的,”丞德笑着骂他,“你要不要脸啊陈嘉澍。” 裴湛把丞德勾着自己肩膀的手拿下来,小声地说:“不是因为这个,是……真的有点闷。” 丞德看着他还在发烫的脸笑起来,说:“好啦好啦,知道你脸皮浅,刚被陈嘉澍涮了一通,在这里肯定不自在。” 裴湛没说话。 丞德摸着他的脑袋说:“去吧去吧,记得注意安全。” 裴湛简直如临大赦,“嗯”了一声,就立马从包间门钻了出去,简直像逃跑似的瞬间就消失不见。 包间里的人还在说说笑笑。 只有陈嘉澍看着他背影,沉默地没有说话。 裴湛走了很久,陈嘉澍才继续回到桌上看瓶子转圈圈。 玩了几轮真心话大冒险之后,瓶子再次转到陈嘉澍身上,丞德看着他笑,说:“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真心话吧。”陈嘉澍兴趣缺缺。 丞德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他说:“你确定哦,你确定要选真心话哦。” “嗯。”陈嘉澍敷衍地说。 “那我就要问了,”丞德老神在在地凑到他跟前,问,“你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陈嘉澍皱眉看他,几乎瞬间就要张口说“没有”。可他神色迟疑,忽然又犹豫了一下。 四下一片安静,想看八卦的吃瓜群众都一眼不眨地盯他。 可随着时间推移,陈嘉澍的表情渐渐地复杂了起来,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好半天,丞德都以为他要骂人了,陈嘉澍才开口:“大冒险是什么?” …… 因为刚才当众的那个亲吻,裴湛根本就不想回去。那个包间里有太多人了,他实在不喜欢。 刚刚那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审视和注目的感觉让他太难受了。 如果接受惩罚的对象不是陈嘉澍,那他真的会立刻转头走掉。 第41章 但和他一起受罚的是陈嘉澍,他就真的没法拒绝。 裴湛有的时候也痛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底线,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陈嘉澍就什么也不想管,只想着靠近。裴湛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放下警惕,可是他连对陈嘉澍抱有警惕都不会。 这样太危险了。 裴湛靠在外滩边,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出这么远了,盛夏的天他出了一身的汗,江风吹过来也是热的,把他本就不平静的心也吹的有些浮躁,他看着水上的鸥鸟上浮下沉,思绪也渐渐放空。 高考已经结束,很快他和陈嘉澍就要分隔两地。 一个人留在国内,一个人去费城,一个在东八区西五区,相隔十万里,差了十几个小时。 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他们还能不能按时见上面还未可知。 裴湛没有选择出国留学,他的的分数在宁海本地算是炙手可热,本地数个综合性大学和工科大学的都想要他,甚至还有学校许诺进校就有奖学金的,但他还是选择了首都的燕大。 填志愿的那天,裴湛坐在电脑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填的专业是最难进的医学。 因为燕大的医学专业是最好拿外国交换名额的专业。裴湛没什么喜欢的专业,也没什么挂念的人,如果去掉不省心的乔青莲,他几乎没什么放在心上的人。十几年来,好像唯一在裴湛心里能称得上喜欢的就他爸和陈嘉澍,现在他爸死了,他心里就只记挂着一个陈嘉澍了。 面对未来,他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尽力朝着陈嘉澍进一步再进一步。 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但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人一辈子也没到达过罗马。 裴湛疲倦地靠在栏杆上。 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 这句话真是很有道理。 考后不管考的好的考的差的,自有一条前途要走。有的人一步跃上潮头,有的人从此涌入人海茫茫一个浪也翻不起来。 裴湛忍不住想,他到底还要往上爬多久才能站在陈嘉澍身边? 他默默盯着江面出神。 不一会儿,裴湛的手机忽然在兜里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看来电信息,发现是丞德打来的电话,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喂裴湛,你人在哪儿呢,你哥他喝多了……” 第36章 想你 裴湛赶到的时候包间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陈嘉澍不知道喝了什么,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裴湛坐在沙发边,看着陈嘉澍沸红的脸,小声叫了几句“哥”。 陈嘉澍只是在他的呼唤下微微睁开眼,他看了裴湛一眼就往沙发地角落里缩,有点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来了?” 灯光昏暗,裴湛只能透过昏暗的光看到陈嘉澍紧皱的眉,大概真的很难受,陈嘉澍蜷缩在拐角毫无声音,他像只没脾气的猫。裴湛摸了摸他出汗的后颈,说:“哥,你喝醉了吗?” 陈嘉澍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沙发角里拱了拱。 裴湛心疼地摸着陈嘉澍的后背:“哥你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陈嘉澍这次倒是回答的很快。 裴湛轻轻揉他耳后,像是想给他缓解醉意。 “我没醉。” 陈嘉澍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握住裴湛的手腕,说:“没喝醉裴湛。” 这话真是毫无说服力。 陈嘉澍天生的皮肤白,晒也晒不黑,这样的皮肉只要红一点看上去就格外明显。因为醉意上头,陈嘉澍现在整个人都红了,他有点呆滞地坐在陈嘉澍面前,两只眼睛的目光都有点模糊不清,也看不清里面是不是还有焦点。 他们两个相对很久没说话。 陈嘉澍只是紧紧抓着裴湛的手,他像是想要说什么,当时好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湛看着他涣散的眼睛和不停无声开合的嘴唇,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陈嘉澍酒量如何,但是平时裴湛也看见陈嘉澍喝过酒,轻易也不会醉到返老还童。 这得是多大的量才能让人醉得没有知觉啊? 他看向丞德,目光询问,说:“他喝了多少?” 丞德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这语气怎么跟老婆查账似的? 丞德皱着眉回忆:“喝的不多我记得,一杯半杯的样子。” “那怎么会醉成这样?”裴湛实在觉得奇怪。 丞德心虚地说:“真的我没骗你,他顶多也就喝了一杯多一点吧。真不是很多,就是混的酒多。” 裴湛追问:“都混了什么?” “iardinromel、bobobird、rio、fourloko……还有啥记不得了,也不是我混的,是张雨安混的,他虎了吧唧的,混了一堆东西,你哥刚喝的时候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能跟咱们玩游戏呢……”丞德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下去,“然后没玩两把就不行了,晕晕乎乎地说着要找你,然后倒头就睡着了。” 裴湛皱眉。 丞德这时候也不好意思了,喝成这样后面肯定是要头疼的,他本意也不是要整陈嘉澍:“你赶紧带他回家吧。” 他说完又觉得不太行,说:“不然去医院醒醒酒也行。” 裴湛点头,正要说“好”。 陈嘉澍却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说:“不去医院。” 裴湛疑惑地看他。 陈嘉澍坚持:“我不去医院,我没醉。” …… 混乱的脚步声响在公寓走廊,裴湛搭着陈嘉澍的手臂,说:“哥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裴湛其实本来打算想背着陈嘉澍回家。但是陈嘉澍太高了,他本人已经一米八三,他哥的净身高还比他高半个头,因为时不时去撸铁健身的关系,又比他重不少。 喝醉的人浑身发软,一背就往下滑。 裴湛摆弄了两下,实在架不住陈嘉澍这个体格,只能扶着他慢吞吞往公寓里挪。 好不容易进了公寓,裴湛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在混乱中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重心不稳地往前栽,连带着靠着他的陈嘉澍也往下倒。 两个人就在黑暗中滚作一团。 裴湛落地的时候被陈嘉澍搂了一把,他被拉着直直撞进了陈嘉澍怀里,没有摔到地上。 着地的时候,裴湛听见陈嘉澍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裴湛心里七上八下,他想马上起身看看陈嘉澍的状况。 他虽然瘦,毕竟是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哪怕看着不壮,身上骨头也能压死人,这么撞下去,搞得不好能把陈嘉澍骨头撞断。 可等他真撑肘想爬起来的时候,陈嘉澍却一把摸住了他的后颈。这是一个掌控意味很深的动作。 裴湛瞬间乖下来,他不再乱动,好像在紧张,又好像在听陈嘉澍说话。 小狗。 陈嘉澍垂着眼看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乖。 但现实中陈嘉澍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掌心微微用力,把裴湛的脑袋往下压。 陈嘉澍的呼吸很缓,一起一伏。裴湛被他摁在胸口,能清楚地听见他每一次呼吸。 以及他不停鼓动的心跳。 这样的距离太暧昧了。 同学聚会上避了一晚上的嫌,裴湛几乎本能地想与他分开,可他的身体又格外贪恋陈嘉澍的亲近。裴湛有点自私地想,再多抱一会儿就好,他不奢求陈嘉澍回头看他,只需要这样抱住他,他就心满意足。 夜色安静地流淌,裴湛靠在陈嘉澍心口,听了很久他的心跳。 黑暗中,一只手顺着他的后颈摩挲到耳垂。陈嘉澍的触碰好像是一种把玩,但那种把玩之下又藏着一股更深的情绪,裴湛想不通那是什么。他们贴的那么近,但又离的那么远,远到哪怕紧紧相拥也实在看不清彼此在想什么。 裴湛好像听到陈嘉澍在说什么,可他凝神去听,又什么也没听到。 再一抬头,发现陈嘉澍已经睡着了。 …… 裴湛把他拖到床上,宁海六月末七月初的天气热得像火炉,这么两下一折腾,两人都出了一身热汗。怕陈嘉澍难受,裴湛打开空调之后就把陈嘉澍的衣服都脱了下来,他给陈嘉澍擦了身上的汗,还给他换上了睡衣。 睡着的陈嘉澍睫毛低垂,唇线微抿,他既安静又温顺,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大猫,看不出一点半往日的傲气。 裴湛看着他睡着的脸,心头一阵温软,他小心翼翼地拂开陈嘉澍的额发,俯首吻了上去。 这个吻虔诚又纯情,像极了裴湛这个人,温柔得令人发指。 他吻完,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偷亲别人的行为太过失礼。裴湛着急忙慌地从床边退开,又害羞地背过身去。他实在腼腆,胆子又小,在爱里习惯了恳求和仰望,做了这样过界的事,连回头再看一眼陈嘉澍的勇气都没有,满脑子剩下的只有逃跑。 第42章 可是裴湛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陈嘉澍紧闭的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临走前,裴湛把他房间的空调调到适合睡觉的温度,又才急匆匆去浴室冲了个澡。 不早了,他也困了。 …… 七月初六月底,正是天热的时候,窗外的蝉和叫个没完。 洗完澡的裴湛把窗帘拉严实了,外面的一切噪音就这样被隔绝。他躺在床上,回了kfc店长发来的几个信息。 宁海kfc全天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两个店长两班倒,跟他联系的店长到现在还在值夜班,他人很好,看裴湛老实又年纪小,经常要照顾他一些。 裴湛趁给自己明天的早班请了个假,毕竟今晚折腾到这个点了,他明早起个大早去上班也不切实际。 店长那头听说他们是高中同学聚会闹得太晚,所以没法来上班,只能换到晚班。 他回了裴湛一个羡慕的表情。 [年轻真好啊,我这个年纪让我通宵玩也玩不动了] [那明早你不来了吧,都这个点了还没睡,明早你过来也没精神] 裴湛感恩地说了句谢谢。 裴才摁掉手机睡觉。 …… 这一觉一直睡到后半夜。 裴湛是被热醒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被一条滚烫的丝巾缠住网黑暗里拖,他在不停下坠,失重和燥热让他心烦意乱。 裴湛在梦里乱抓,但什么也抓不住。 他拼命地挣扎了两下,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在叫他。那呼唤朦朦胧胧的,含糊地蹭在他耳边,好像是陈嘉澍的声音。 “裴湛……裴湛……” 裴湛呼吸急促地皱着眉,哼哼着想要答应,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湛。”陈嘉澍还在叫他。 “嗯?”裴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终于找到了热意的来源。 是陈嘉澍。 也不知道陈嘉澍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搂着他的手抱了多久,裴湛因为困意晕头转向,在这个拥抱里只感觉口干舌燥,其他的什么都思考不出来。 陈嘉澍的脑袋蹭在他背后,一只手紧紧地环着裴湛的腰。他简直温顺得像只黏人的猫。他们前胸贴着后背,裴湛洗过澡的身体在空调里吹得有点凉,被陈嘉澍发热的胸口一贴就有点发麻。 他好像听见了陈嘉澍的心跳,但仔细感觉那心跳又好像是自己的。 大概陈嘉澍真的是喝醉了。 他呼吸间的酒气很浓,也很烫,身上简直像裹了一层烧不尽的火。他紧紧贴在裴湛耳上,问:“你怎么睡着了。” “你刚刚为什么睡着了裴湛?”陈嘉澍不依不饶地问。 他的语气好委屈。 裴湛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刚睡醒,腰上还搭着陈嘉澍发热的手掌,他半眯着眼,迷糊地看向墙上的吊钟。 钟上昏暗的光在夜色里描出时间的颜色。 3:45。 它诚实地告知了现在的时刻。 “已经快要四点了,”裴湛控制不住地犯着懒,他困得睁不开眼,额头蹭在枕头里,“我不该睡觉吗?” “不许睡。”陈嘉澍有点霸道地说。 裴湛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讲:“哥你喝醉了。” “没醉。”陈嘉澍坚持否认。 裴湛太困了,他闭着眼渐渐又要睡过去了。 陈嘉澍搭在他腰上的手用力,就这样把人往怀里捞了捞。 裴湛的呼吸已经渐渐绵长起来,他朦胧中好像感觉有人在耳边低语。但他实在太困,困得没法分辨陈嘉澍到底在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睡过去了。 直到陈嘉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然后裴湛彻底睡不着了。 ----------------------- 作者有话说:完啦你坠入爱河啦小陈 第37章 做梦 陈嘉澍说。 “裴湛,你知不知道,我在新港很想你。” 裴湛几乎被这句话惊醒。 几乎是瞬间,裴湛眼眶就变得又湿又涩。 黑暗中,裴湛努力地眨巴着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是他的泪水太不争气,很快就顺着眼角往下滑,把侧脸下的枕头沾得湿热。 陈嘉澍好像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他的下巴蹭在裴湛后颈,每一口呼吸都是醉意。 他问。 裴湛,你想不想试试…… 你想不想试试做|爱。 陈嘉澍嘴里的话说得含含糊糊,末尾那两个字几乎像是含在嘴里的一种调情。 这句话几乎烫的裴湛没法入眠。 裴湛皱着眉睁开眼。 他握住陈嘉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严肃的语气被他哭过的鼻音冲散,反而像撒娇:“哥,你喝醉了。” 陈嘉澍有点不依不饶。他反抓住裴湛的手指,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好像十指相扣。 “你有没有看过那种视频?” “什么?”裴湛被他那句含糊不清的“做|爱”冲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脑子转不过来,“哪种视频?” “你不知道吗?你不是同性恋吗?”陈嘉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语气忽然不耐烦起来,“就那种的,两个男的一起……外网上全是。” 裴湛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脸渐渐红了。 说没看过是不可能的。 毕竟裴湛喜欢男的,对这种东西涉猎也正常。他有正常发生理需求,自然是看过的。 但陈嘉澍怎么会问这种东西? 他看了?他不是不喜欢男的? 那他为什么会看这个? 裴湛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些自己从前看过的艳情画面赤裸裸地顺着黑暗爬上眼前。裴湛感觉陈嘉澍贴着自己的地方更烫了。 这样的气氛暧昧,连空气里都带着两分粘稠的欲|念。 他真是没用,一想到陈嘉澍就会受不了。 陈嘉澍湿乎乎地贴在他耳边:“裴湛,你觉得做起来真那么舒服吗?” “不知道。”裴湛嗓子沙哑地回答。 这样的回答几乎算得上僵硬。 可他真的不知道。 裴湛这样愚钝,讲起来连爱都羞于启齿,对这种事他自己也一知半解,实在没法回答陈嘉澍。 黑暗中一片沉默。 陈嘉澍很久才讲话,他说:“那你要不要试试?”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现在的陈嘉澍不清醒,他们不能做这种事情。 裴湛怕陈嘉澍清醒过来之后嫌恶的目光。 他更怕清醒后的陈嘉澍后悔。 后悔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 陈嘉澍得不到裴湛的回答,就在他耳边冷漠地骚扰人。他说:“那些人又哭又叫,好难看。” “你会哭吗裴湛。”陈嘉澍似乎好奇极了。 不等裴湛回答,他又格外坦诚地说:“可是我不讨厌你哭。” “那天中午,我也不是故意惹哭你的,”陈嘉澍似乎感觉到裴湛的抵触,他少见地轻声哄他,“我以前只是不想让你好过。” 裴湛很想问是哪天。 但是陈嘉澍很快把他的问题堵在了嘴里。 陈嘉澍有点无措地低语:“你知道吗裴湛……” “我其实讨厌你。”他有点恨恨地讲。 “我知道。”裴湛语气平静。 陈嘉澍继续重复:“我很讨厌你。” “嗯。” “我真的很讨厌你。” 裴湛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陈嘉澍这样讨厌,但他还是习惯性道了歉:“对不起,哥。” “对不起?”陈嘉澍笑了一声,他咕哝着,“对不起,对不起……谁要你的对不起,我讨厌你……” 裴湛沉默地听着他复读机一样的醉话。 喝醉的人总是没什么逻辑的。 但裴湛也在认真思考陈嘉澍在说什么。 陈嘉澍大概是说运动会那天在学校的事情。 那天的陈嘉澍很过分 裴湛虽然当时很难过,但并没有往心里去,他现在已经不介意陈嘉澍当时的捉弄。裴湛是个心很重的人,这些事情压在他心里一层堆一层,如果每件都计较,那他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陈嘉澍居然也把那件事记在心里这么久。 裴湛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慰:“没事的哥,我不难过了。” “那又怎样,”陈嘉澍还是在重复,“我就是很讨厌你。” 裴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样毫无逻辑的话他根本听不明白。裴湛实在不会和醉鬼沟通。 醉鬼此时此刻还抱着他不放。 “新港好大,”陈嘉澍喃喃低语,“到处都没有……没有……你是真的很烦人裴湛,我在新港的时候,老是想到你。” 他似乎有点恼怒地说:“你为什么总让我想到?” 第43章 裴湛垂着眼不说话。 陈嘉澍也没再说话,他只是专心地摸裴湛的腰。他好像有点醒了,但好像又醉得更深。他在裴湛背后,隐约透露出一点隐秘的试探。 “裴湛,”喝醉的陈嘉澍话很多,他抓着裴湛的手腕,语气认真地问,“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裴湛还是没有回答。 陈嘉澍黏糊地挨在裴湛颈侧,他快把裴湛的手腕捏红了。等不到裴湛点回答,他的心情有些焦躁起来。在冗长的沉默里,他终于问了第三次。 “裴湛,你到底想不想做?” 裴湛还在拒绝:“还是不要……” 说到一半,裴湛猛然僵住,他再也说不下去拒绝的话。因为陈嘉澍吻住了他的后颈。 陈嘉澍语气强硬,又有点委屈地说:“可是我想。” 他委屈地讲。 裴湛。 我想。 - 夏天太热了,热得裴湛有点躁。 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他脱掉睡衣一股脑塞进脏衣篓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浴巾,直奔洗手间。 还在床上的陈嘉澍睡的很沉,半张脸陷在枕头里,明显已经彻底睡着了。 裴湛走到浴室里打开了淋浴。 水流过的时候,腿根传来一阵刺痛。 温热的水蒸腾在浴室里。裴湛看着朦胧的空气,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陈嘉澍暧昧的话好像还在耳边盘旋。 裴湛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可刚刚的那些片段一冒出来就根本止不住。他的脸就这样连着耳朵全部红了。 洗完了澡,裴湛换上新睡衣。 他轻手轻脚进房门,躺到陈嘉澍身边。房间里很昏暗,壁灯没有关,他就透着这盏壁灯细细看过陈嘉澍熟睡的脸。 这样一张脸就会让裴湛流连忘返。 他细细描摹陈嘉澍的轮廓,目光最后停在陈嘉澍鼻尖。 裴湛在心里想。 真好看。 陈嘉澍真长得真好看。 好像只需要看着陈嘉澍,他就会沉溺地坠入爱河。 …… 陈嘉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朦朦胧胧的,他好像在抱着一个人,脸看不清,但他十分熟悉。 “腿并好……” “哥……没有……” “别怕……我不进去……” 天光乍泄,不着寸缕的陈嘉澍在床上翻了个身,终于从梦里挣扎出来,他掀开眼帘,头疼得难受,一睁眼感觉整个天花板都在旋转。 陈嘉澍缓缓闭上眼。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是裴湛的房间。 陈嘉澍揉了揉太阳穴,一些记忆就这样浮光掠影地进入了他的脑子。 他和裴湛…… 陈嘉澍皱了皱眉。 很多混乱又暧昧的记忆涌上心头。 昨晚他和裴湛都有点出格。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没在喝醉的时候做到最后一步,不然那也太糟糕了。 陈嘉澍从床上起身,裴湛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四周见鬼一样地安静,只有房间的空调还在一点点往外吐着冷气。 他坐在床上了有点懊恼地摸了摸头发。 昨晚他确实醉得太离谱了。 丞德他们混的酒太杂也太烈,陈嘉澍其实喝完就要倒了,但是他装作若无其事,直到酒意上头,陈嘉澍才睡了过去。 他是为什么才喝酒的来着? 陈嘉澍因为宿醉有点想不起来。 好半天,模糊的记忆才逐渐回笼。 好像是因为丞德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陈嘉澍想答的是“没有”,可话到临头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没有”说出口。 他有点不愿承认,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心里不自觉地涌出来一个人。 但那不自觉地想法就像一阵风。 一回头就散了个干净。 陈嘉澍回想起来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他立刻地选了大冒险。 这次的大冒险是随便选一个人拥抱。 和他前面做的那几个大冒险相比,这简直易如反掌,陈嘉澍不是玩不起的人。可就在这样的大冒险面前,他居然生出了退却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忽然就不想再和别人拥抱了。 提起拥抱,他想到的就只有裴湛。 陈嘉澍想到了很多裴湛,在教学楼走廊里蹲下哭泣的裴湛,雨后站在单元楼前跟他告白的裴湛,昏暗房间里与他接吻的裴湛。 还有大冒险中逃避抗拒的裴湛。 陈嘉澍不由自主地想到夜裴湛在夜色里鲜红的耳垂和低垂的眉眼。 他想,被拉来大冒险的时候,裴湛一定很无助吧。 他胆子那么小,那么害怕别人的目光,那个时候一定也很想要自己抱抱他吧? 想到这里,陈嘉澍一时没忍住皱眉沉思。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座冥想的雕塑。 这太奇怪了。 陈嘉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想到裴湛。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 高考之后被他爸拎到新港之后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会想起裴湛。不由自主的,倒水吃饭,开会聚餐,到处都是裴湛这个人。有时候那张脸是一闪而过,有时候会清楚地看到。 陈嘉澍有意克制,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这种失控让他很不爽。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毛病。 连着几天都郁郁寡欢。 直到出去聚餐,有同事问他是不是失恋了。 第38章 来电 陈嘉澍很不解地求问同事。 为什么他看上去像失恋。 同事说魂不守舍好几天了,看上去跟自己失恋的时候很像。同事还问:“chen,你是不是每天心里都在想着前女友啊,我经常看见你发呆。” 陈嘉澍被他这句前女友说得皱眉。 他名义上只有一个前女友储妍。 可他每天脑子里想的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储妍。 而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裴湛。 陈嘉澍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正常,他与裴湛分明什么关系也不是。 别说恋爱,他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来往,纯粹是裴湛在倒贴,一直以来的关系连偷情都不算。 陈嘉澍不喜欢男人。 他讨厌同性恋。 跟裴湛之间也只是玩玩而已。 面对同事的调笑,陈嘉澍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情感关系:“我没有前任。” 同事看着他的脸,说:“chen,你还在藏不住事的年纪呢,是不是失恋,大家看了都知道啦。” 陈嘉澍没有再否认,只是心里嗤笑。 谁会喜欢便宜货。 可当夜他就回去找了部爱情电影看,不出意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种片子他始终看不下去。 但就在这个晚上,他再一次梦到了裴湛。 梦里他们也在看电影,就在那个接吻的沙发上,他们大汗淋漓地抱在一起,裴湛在他耳边说:“我爱你,哥。” 陈嘉澍醒了。 带着他厌恶的生理反应清醒了过来。 于是陈嘉澍开始自我报复一样的看同性恋题材的电影。不局限于电影,还有书籍,甚至也会去推特上找一些猎奇的视频看。 无一例外,他都觉得恶心,一想到那些画面就联想到自己儿时撞见的一切,他食不下咽,连带着裴湛的脸也会在那些场景里闪过。 陈嘉澍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厌恶裴湛。 可他每晚的梦就没停过。 他明明对这种性行为表现的十分抵触,可事实是他和裴湛在梦里疯狂地做|爱。 …… 这种情况在他回宁海之后好了很多。 看到裴湛之后,思念烟消云散,他也不再做梦。 但昨夜他喝醉了。 于是梦和现实的界限逐渐模糊,他酒量很好,几乎没喝醉过,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 陈嘉澍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次喝醉就差点就铸成大错。 他在天光里懊恼地搓着手指。 他不知道责怪谁,只能把这件事归咎于裴湛。 都是裴湛的错。 …… 裴湛今天上的是晚班。 但是他还是提前出了门,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漏接的一通来电。 那通电话是是昨天半夜凌晨三点左右打来的,裴湛没有接到,直到第二天中午他睡够了起床才发现了这一通未接来电。 是乔青莲的号码。 他想都没想直接再次回拨,但对面没有人接。他连着回拨了好几个电话,终于在两点的时候看有人接听。 电话那头很久地没有声音。 裴湛足足等了两分钟才听见对面传来哭泣,那是乔青莲的声音。 裴湛第一时间就想报警。 公安追着手机找到了了定位。 但是没搜到人。 第44章 他在公安局做完了笔录。 刚准备去上班就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对面是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大概是做过什么处理,听不出来到底是什么音色。那个人只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裴湛就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烈日炎炎,电话里说:“你妈妈是不是叫……乔青莲?”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裴湛捏着电话的指节渐渐发白:“是。” 那边的人笑了一声,说:“你有个好妈啊,她欠了钱,一共三百万,有人叫我要钱,她给不起。” 裴湛声音冷淡:“三百万,我也给不起。” 但那边的人没听到似的,冲他笑了两声,紧接着乔青莲传来惨叫。 裴湛心头一紧:“你们要做什么!” “没做什么,给你听个响而已,”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讲,“三天后,你记得带着钱来长河里67号金色魅力三楼来赎她。” 那个声音笑起来:“不然,你就没妈了。” “还有……”在挂断前,它远远地说,“别再报警了,没用的。” 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裴湛眉心抽动,他手里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可他犹如冻结在了原地,动也不动。 三分钟过去,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他才垂下拿着电话的手。在放下电话的那一瞬间,他跌跌撞撞跑到垃圾桶旁边吐了出来。 裴湛明明吃了东西,但胃里就是一片翻江倒海。他几乎瞬间把里面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裴湛只能扶着垃圾桶旁边的墙干呕,等心里那股反胃缓过去才直起身。他去厕所简单漱了个口,再打那个电话那头已经变成了空号。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sorry,thesubscriberyou……” 裴湛颤抖着摁掉手机,摁出“110”的通话界面迟迟没有拨出。他熄掉了手机,然后掬了一把水洗脸。 不知过了多久,才抬头看向水池镜面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是恐惧,连手都在微微地发抖。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弄到自己联系方式的,或许是什么非法手段,又或许是乔青莲告诉他们的。既然他们能弄到自己的联系方式,那后面是不是也能找到他,那他的人身安全还有保障吗?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乔青莲欠了三百万。 三百万,不是三百块! 乔青莲到底干了什么? 裴湛哪里去给他变出三百万? 他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她了。 裴湛撑着水池,第一次感觉自己那么无助。谁还能帮他弄到三百万?陈国俊? 对,他还可以求助陈国俊。 但求助的代价是什么? 裴湛不敢想。 电话再一次响起,裴湛被自己的铃声刺激得再度作呕。他低头深深呼吸了两口,瞥眼看了一眼来电界面,是他哥。 裴湛拿起手机走到拐角。 接起来的时候,嗓子还十分干哑。 “喂,哥……”裴湛说了两个字嗓子就破了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问,“什么事啊?” “你怎么回事?感冒了?”陈嘉澍语气不善地在对面说,“声音怎么这么哑?” “没有,太久没喝水,嗓子哑了。” 陈嘉澍在那边“嗯”了一声,说:“刚起来的时候没看到你人,去哪儿了。这大热天的,你当心中暑了。” 裴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就在电话那头有点沉默,他应该是在吃饭,裴湛听到了他碗筷磕碰的声音。 没一阵,陈嘉澍深吸一口气,说:“你没事那我就先挂了。” “好,哥,你先吃饭,有什么事后面再聊。”裴湛这时候心里一团乱麻,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倒是有些谢谢陈嘉澍提出挂断电话。 裴湛挂完电话自己整理了一下心情。 乔青莲欠了三百万这件事给他的冲击还是有点太大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慌张恐惧怨恨愤怒几乎同时从心里涌出来,这些情绪几乎把他胸膛搅得血肉模糊。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大哭,但他都没有,他只是握着手机坐上了公交车,行动几乎算得上按部就班。 他今天和同事换了班,晚上还要去顶岗。 裴湛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今天旷工,那工资就没了。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已经给了乔青莲,再不去上班,连基本生活的钱都要拿不出了。 夏天的傍晚,正是下班的时候,密密麻麻地人挤在公交车上,各行各业的味道混杂着人气,在公交车这样逼仄的环境里蒸腾。宁海的人太多了,到了下班的点那些职场精英简直像在进行一场没有奖励的大逃杀。 这个城市的节奏太快,好像容不下在这里讨生活的人慢悠悠地走。 裴湛被压在人堆里,隐隐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原来人难受到极点是不会哭的。 裴湛默默地想。 他只是觉得麻木。 他只是觉得疲累。 …… 陈嘉澍在公寓等到晚上也没有见到裴湛的人影。 他下午那通电话太冲动了,他差点就隔着电话问裴湛他到底疼不疼。 陈嘉澍昨晚确实喝醉了,但完全没有到断片的程度,大脑没有被麻醉,反而在酒精的作用下越到后半夜越兴奋。他不够清醒,但足够激动,到最后,本能促使着他去行动。 昨夜陈嘉澍抱着裴湛说的那些话他几乎记得清清楚楚。 裴湛…… 我好想你。 我想和你做|爱。 陈嘉澍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又或许他已经知道,可是他始终抵触又否认。 那样的情话他想起来也觉得作呕。 所以他把一切归咎于酒精。他厌恶那样的自己,更痛恨那样随便的裴湛。 陈嘉澍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他招招手,裴湛就会乖乖过来。 那太下贱了。 陈嘉澍靠在沙发上对着手机戳戳点点,他漫不经心地翻动手机,搜索栏上赫然写着“如何给别人送礼物”。他想借鉴借鉴网上的经验,看看有什么可送的东西。 他得送裴湛礼物。 这次回来,陈嘉澍也不止是为了同学聚会,更是为了裴湛。 裴湛的生日快到了。 他在给裴湛查分的时候看到了裴湛的身份证号码,裴湛的生日在七月三号。他八月中旬出国,他想着自己在出国之前还能给裴湛过一个生日。 陈嘉澍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裴湛陪着他过了一个糟糕透顶的生日,那他就还裴湛一个。等价交换罢了。 过生日么,送点喜欢的东西就好。 可是陈嘉澍想了快一下午,也没想起来裴湛喜欢什么。 那种劣等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陈嘉澍甚至打了一通电话给裴湛,但他在问出口的那一刻又堪堪住嘴。 他问不出来。 第39章 害怕 陈嘉澍翻了翻回答,很快切出了界面。 网上回答都不靠谱,他有点没办法,转头去问了一学期能换八百个女朋友的徐皓宇。 徐皓宇这会儿已经出国感受风土人情了。 他接到裴湛电话还愣了一下:“送女朋友礼物?送谁礼物?” “你管呢。”陈嘉澍话里话外都是不想透露自己的私事。 徐皓宇装不知道。 他笑着打趣陈嘉澍:“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突然就想起来给谁送礼物了?这是准备要跟储妍复合了?” 陈嘉澍简直无奈,他揉着额头说:“你除了储妍没别的话说了是吧。” 徐皓宇笑嘻嘻地说:“那不是还在期待你俩复合么。” 陈嘉澍捏着电话不讲话,似乎在等着徐皓宇的下文。 “你看啊,你要给人家过生日,光买个礼物不行,那事事都得准备全套了对不对?”徐皓宇说。 陈嘉澍:“嗯。” “蛋糕得自己准备吧,场地得好好布置吧,提前得定好人家女孩儿喜欢吃的东西吧……”徐皓宇一说起追人的事就头头是道,“你去给人家过生日的时候得买身行头吧,不过我看你这脸……把自己收拾干净,人到场就行了。” “就这样?”陈嘉澍有点意外。 徐皓宇失笑:“你以为以上这些要求很简单吗?有的人谈了几年恋爱,连自己喜欢的人吃什么都不清楚呢。” 陈嘉澍沉默了。 徐皓宇在那头继续说:“哎呀,女孩儿想要的就是仪式感和用心,你肯为她花心思她就会高兴。” “是吗?”陈嘉澍垂下眼。 “是啊,你听我说……” 徐皓宇又给他交代了几句,两人才挂断电话。 陈嘉澍把他提的那些要求在心里过了一遍。 徐皓宇说的确实有道理,任何一段亲密感情里,只要肯用心,对方都是开心的。 第45章 可他和裴湛在一起生活了这样久,也没发现裴湛到底喜欢什么。 某一瞬间,陈嘉澍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裴湛现在最喜欢的不就是自己吗? 那把他自己送给裴湛就是了。 这个荒唐的想法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他就不再想了。 既然他也不知道裴湛喜欢什么,那就先做能做的吧。譬如……亲手给裴湛做个生日蛋糕。 陈嘉澍是个很有打算的人,他开始摸不着方向是因为没有经验,现在经过徐皓宇指点,他立刻构想了一下生日给裴湛的布置,立马就开始着手订餐厅。 …… kfc作为平价快餐店,到了饭点订单还是挺多的,裴湛换了夜班,直忙到深夜。 他靠在柜台边发呆,同事小林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小林递了一杯咖啡给裴湛:“小裴你怎么回事啊,今天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 裴湛客气地说了句“谢谢”:“我没事。” 小林靠在出餐台边:“成绩下来了吧,我估摸着你们志愿最近应该也都填完了。” 裴湛“嗯”了一声。 她也是来打暑假工的学生,只不过是大学生,裴湛之前听她提了一嘴,是学金融的,好像今年要读大二。 只是他们一直不在一个时间段上班,碰到的时候很少。 “你考的怎么样?”小林笑着问他,“不是因为在担心志愿滑档,所以心不在焉吧?” 裴湛沉默地摇摇头。 他担心的是乔青莲。 还有那三百万的欠款。 他猜也知道乔青莲干了什么才会欠下三百万。 她能欠,裴湛却不知道怎么还。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能从哪里弄来三百万还债。 心里揣着事,他今天确实心不在焉,给顾客装咖啡的时候险些被开水烫到手。 “那你考的怎么样?”小林好奇地问,“报了哪个学校啊?” 裴湛并不想透露,只是含蓄地摇摇头。 小林就看着他笑:“哎呀,你这人真是闷死了,好无聊啊。” 裴湛苦笑了一下,又垂着眼说:“抱歉。” 没一阵,他好像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除了你以外,也有别人说我无聊。” 小林意外地看他:“谁啊?” “我哥……”裴湛说着有点失落,“我这么无聊,他大概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小林笑眯眯地看他,“我觉得你人很好啊,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 “有些人就是会讨厌无趣的人,”裴湛语气平静,“我就是那个无趣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林托着腮看他,“其实有的时候呢,我们要辩证的看待事物,无聊的人本身也是一种有趣啊,你这样闷闷的人虽然看着无聊,但是每次逗你的时候你就会手足无措。” “那逗你这件事就会变的很有意思啦,”小林眨巴着眼睛看他,“而且你看上去脾气很好,应该是怎么逗都不会生气的那种人吧。” 裴湛不解地看着她。 小林就笑嘻嘻地说:“所以说你无聊的人,一定很没品。” 虽然不太能理解她。 但是听见夸奖,裴湛总是有点高兴。 他嘴角弯了弯,说:“谢谢你。” “不客气啦,”小林抱着手臂,“虽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而心不在焉,但还是希望你开心点。” 裴湛和她对视。 “毕竟是高考之后的暑假,”小林轻轻叹息,“可能是你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啦。” 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吗? 裴湛有点沉默地看着她。 小林巴巴睁着眼看他:“怎么了?” 裴湛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 来电人是陈嘉澍。 他和小林说了句“抱歉”,然后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喂,哥?” “你人在哪儿呢?”陈嘉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这都快10点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在外面有点事,”裴湛不太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打工,“哥你有事找我吗?” “没事”陈嘉澍在电话那边问,“看你到现在还没回来,以为出什么事了。” 裴湛语气有点乖:“我没事的哥。” “什么时候回来?”陈嘉澍那头很安静。 裴湛有点心虚:“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他得把今天的班顶完。 如果后面的班调不回来,他还得一直上晚班,那到时候就不好瞒陈嘉澍了。 陈嘉澍在那边很久地没有说话。 裴湛也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嘉澍才在对面有点沉闷地讲:“你为什么不回来?” 裴湛刚开口解释:“我……” “裴湛,这边单子太多了,我弄不过来,你赶紧打完电话过来给我搭把手吧。”小林就说。 电话里一片死寂。 裴湛还没说话,小林就在那边出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电话那头的陈嘉澍听得清楚。 “你这是在外面打工么裴湛?”陈嘉澍几乎没花时间就猜出了他的下落。 裴湛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在哪儿打工?奶茶店?小吃店?”陈嘉澍在那头略略沉吟了一阵,几乎算是笃定地开了口,“你在kfc打工?” 他猜得出也很正常。 毕竟前几天他查分的时候有告诉陈嘉澍,他在kfc,陈嘉澍能推断出来也是正常的事。 裴湛几乎是默认了这件事。 “你是缺钱花吗?”陈嘉澍立刻就开始问裴湛,“陈国俊平时给你多少钱,你平时不就吃吃饭么还能花多少钱?那么多生活费,你一个没什么社交活动的人,日常还不够用吗?” 裴湛面对这一串的问题根本就没法回答。 他自己一个人生活是不缺钱花。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培养了节俭的生活习惯,裴湛平时做什么都会下意识算算钱,一方面是因为他有充分的忧患意识,总想着存钱防患于未然,另一部分是他打心底认为这钱不是他的,未来总有一天要完完整整还给陈国俊。 自从到华腾念书以来,陈国俊每个月给裴湛的钱都超出了他的消费范围,他根本花不掉,甚至还存了一大笔,最近没钱生活也只是因为乔青莲的债务。 在过去的一年里,裴湛花的最大的一笔钱是陈嘉澍生日的时候他准备送出的那块表。 一共一百八十万。 剩下的几乎都给了乔青莲。 临近中考的这半年,裴湛把自己的钱断断续续都给了乔青莲,他如今手上已经没有什么生活费了。 如果不出来打工,陈国俊又不再给他钱去生活的话,他别说去上大学,后面可能连吃饭都会成问题。 但裴湛没法把原因说给陈嘉澍听。 因为他太害怕了。 他怕陈嘉澍的嘲讽,怕陈嘉澍的嫌恶。 他更怕陈嘉澍知道他的妈妈是个死性不改的赌徒。 裴湛几乎想遍了办法,他想自己解决,他甚至想过去借贷,但是他年纪不够,根本没有银行愿意让他贷。 他几乎是走投无路。 其实除了陈国俊可以借钱,陈嘉澍也可以借他钱,甚至储妍、丞德,他们都可以借钱,陈国俊给他转入的实验班里的任何一个少爷或者小姐,都能拿出这笔钱,只要他肯开口去求人,放下自己那不重要的颜面,可裴湛做不到,他实在太畏惧旁人异样的眼光了。 “陈国俊知道你在外面打工吗?”陈嘉澍忽然在电话那边问。 裴湛很老实地回答:“我没告诉陈叔叔。” 他隔了一会儿又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第40章 申请 陈嘉澍在那边沉默了。 裴湛有点提心吊胆,他把自己哪句话又说错,有点心惊地问了一句:“哥?” 陈嘉澍还是没说话。 裴湛捏着手机,像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他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忽然轻笑一声。 裴湛虽然没看到他神色,但他能感受到陈嘉澍的愉悦。陈嘉澍语气轻松地说:“你打工没事,但晚上回来。” “不要在外面过夜,”陈嘉澍语气轻轻,近于温柔,“不太安全。” 裴湛半晌没讲出话来。 他姑且把陈嘉澍的这句话算作关心,但实在没理解陈嘉澍为什么忽然如此高兴。 “你后面都上夜班吗?”陈嘉澍问。 裴湛居然在他的询问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越来越小声:“可以调的。” “好,”陈嘉澍没一会儿又说,“以后早点回来。” 两人道别挂了电话。 裴湛忙了一阵,终于过去了kfc的高峰期。他坐下摆弄了两下手机,想起他没送给陈嘉澍的那块表,如果转手卖掉的话…… 他攥着手机想了想,点开了储妍的聊天框。 第46章 他们其实一直还有联系,只是储妍在国外,他们之间隔着时差,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聊天的信息还停留在储妍吐槽自己隔壁的富二代跟二百五一样,花了二百五十万欧买了辆限量布加迪,然后又四千欧一个月楼下包了个车位。 现在天天早上出门吃饭开车炸街,吵死人了。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只能建议她买个耳塞。 储妍笑他无聊。 又跟他吐槽起那傻逼富二代的事情来。 裴湛昨晚和陈嘉澍乱七八糟鬼混到半夜,早上起来又遇上一大堆事,到现在才抽出空来看她信息。 他给储妍发了个“在吗?”的表情包。 然后没过多久就开门见山地打了几个字。 [我这里有一款表,你收不收] 说完,他把买表的时候店员发给他的电子质检证书和发票一起发了过去。 储妍那边正是傍晚的时候,这个点,估摸着也是她吃饭的时间。裴湛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给她发信息。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贵的表啊] [你自己戴?] [你居然喜欢这个牌子啊?我感觉不太像是你会喜欢的东西啊……] 裴湛看着她屏幕里的三连问,一时间不知道回答什么。 储妍在那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半天她才说。 [这表是男士表] [我是戴不了] [不过我有个朋友挺喜欢这个牌子的工艺品] [我可以先给你问问] [我尽量劝他原价收吧] 裴湛默默打了一句“谢谢”。 储妍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顺手的事] …… 裴湛上完班下班回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了。 他到家冲过澡一沾到床倒头就睡,昏天黑地的睡到了中午才从床上爬起来。他是被饿醒的,生物钟让他本能地起来觅食。 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不知道牵动到了哪个地方,疼得他一激灵。 裴湛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大腿上的擦伤。腿根还是肿的,隐隐约约有点破皮。 前天晚上睡着之前他给自己抹了点药。 裴湛以为这只是擦破皮,很快就会好,可大腿内侧的皮肉敏感,夏天天热,破皮的伤口浸了汗,很容易被衣服蹭到,隐隐约约疼得人难受。 他神情木然地坐了一会儿,准备摸手机到找药店给自己送管药,回头一看床头柜,上面正规规矩矩的躺着一根软膏。 陈嘉澍在底下笔走龙蛇地压了一张字条。 “镇痛的,自己上点药。” 裴湛拿着药膏,有点木讷地眨眨眼,很快,他的耳朵红了起来。 他以为那天陈嘉澍喝醉了,会不记得所有事。 没想到……陈嘉澍会给他送药。 …… 过了午饭饭点裴湛才涂好药,他点了一份外卖在桌边慢慢吃饭,正吃到一半,储妍的消息“叮叮叮”地发了过来。 她说。 [好消息裴湛,你要出的那块表,我朋友愿意收] [不过他要折价] 裴湛现在急需要钱,只要能把这块表卖出去,折多少他也乐意。 不过她还没表明自己的意思,储妍就在那边发。 [他说他一百六收] [我没立刻答应,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出] 裴湛在屏幕上敲字。 [可以] 储妍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她敲敲打打半晌,大概是想说什么话又欲言又止,写写删删,最后留了一句。 [我怎么感觉这表是你哥会喜欢的东西啊……原本你买它来是为什么] 裴湛本来也没打算瞒她。 他敲敲打打地写下几行字,逐条给储妍发过去。 [本来是准备买来送给我哥的] [没送出去,放也是放着,不如卖了] 储妍震惊地发了三条表情包。 [给陈嘉澍的,你转手卖了?] [什么意思?你封心锁爱了?] [可别分手吧……] 她脑补得太多,裴湛简直哭笑不得,他觉得打字已经没法说明情况了。 于是裴湛拿着手机发语音。 “我跟我哥这样,本来也没确定关系,不算在一起,谈不上分手。” “当时我哥过生日,我没找到机会送出去,没什么别的原因,开始的时候是准备送给他,但后来不太合适就没送了。” 储妍好奇地追问,裴湛就把生日那天他没把表送出去的前因后果讲给她听。 裴湛和她边吃边聊,中午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他刚起身,想把自己吃掉的外卖丢到门口,门上的电子锁就“滴”得响了一声。 裴湛停下翻信息的手抬头看门口,只见陈嘉澍拎着两瓶饮料,一身汗地走了进来。 屋里冷气开的足,陈嘉澍一进门就感觉有点凉。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完全把门带上,只是神色古怪地朝里看。 裴湛神色呆滞地站在门口,一时忘了动作。 他大概是觉睡得不好,看人的时候眼皮也低低地垂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只恹恹的小狗。 裴湛上半身套了件宽大的白t恤,这白t领口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上,露出明显的锁骨。这t恤半长不短的,衣摆下沿堪堪能遮住腿根,下半身…… 下半身是两条又长又直的腿。 裴湛下半身没穿。 因为涂了药的关系,他怕蹭脏,所以没穿裤子。 t恤不够长,遮不住,裴湛一动,陈嘉澍就隐隐约约能看到他衣摆下白色的棉质平角内裤。 在陈嘉澍开门那一刻,裴湛也愣住了,他有点意外地陈嘉澍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陈嘉澍会突然出现。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几秒,裴湛几乎算是手忙脚乱地把外卖盒一扔,慌张地去房间里找裤子。 陈嘉澍关上门,换上拖鞋,走到裴湛房间里看他:“躲什么,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裴湛有点犹豫,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找裤子好还是不找裤子好。 他是同性恋,陈嘉澍又不是。 平常陈嘉澍还和男生一起打球游泳。 陈嘉澍也是男的,跟那些人结伴用浴室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 “你害羞了?”陈嘉澍靠在门口问。 裴湛耳朵发起了热,他想解释:“我……” 陈嘉澍把饮料往他桌上放,眼睛往他腿根扫:“还疼不疼?涂药了吗?” 裴湛点点头。 陈嘉澍犹豫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我……” “我知道,你喝醉了,”裴湛找了条浴巾把自己的腿遮住,“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嘉澍微微皱眉,似乎有点不高兴,但他又很快笑起来,说:“这样最好了。” 裴湛看着他不说话。 陈嘉澍轻松地笑:“你愿意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好,我还怕你记在心里,要我对你负责呢。” 裴湛指尖一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该说什么,他只感觉好像自己的心脏被针刺了一下。 裴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不会的哥。” 陈嘉澍摆摆手:“不会最好。” 他说着话又转身往外走:“也对,你又不是女生,说什么负责不负责的……” 裴湛垂着眼,一言不发。 陈嘉澍去自己房间里拿完要用的东西,慢悠悠往外走:“我去健身房了,等会儿我打电话给阿姨,下午她会来给你做饭。”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路过了裴湛丢在地上的外卖盒,顺手捡了起来,说:“你也少吃点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 裴湛的班实在调不开,陈嘉澍让他请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裴湛请了一天假。 下午的时候,他没事做,窝在沙发里睡觉。陈嘉澍在一旁安静地打游戏。裴湛看了没一阵感觉自己困得睁不开眼了,他迷迷糊糊要睡了,手机忽然“叮”了一声。裴湛拿起手机,发现是添加好友的信息。 [好友申请:裴湛快通过呀,我是林语涵] 裴湛想了想林语涵是谁。 没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条认证信息。 [好友申请:我是小林呀] [好友申请:快点快点,你快点通过嘛] 裴湛看着不停弹出的申请,终于点了同意。 -----------------------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的飞醋马上就到了哈 第41章 游戏 他手机还没来得及开静音,因为好友申请“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陈嘉澍看屏幕的脑袋忽然转过来。 裴湛跟他四目相接,一时还有点愣神。他怕自己这边的动静吵到陈嘉澍,连说话都透着股小心的轻声细语:“怎……怎么了哥?” “没事。”陈嘉澍很快地收回目光,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丢,似乎不想玩了。 第47章 裴湛与陈嘉澍四目相对。 陈嘉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把手柄拿到裴湛的面前,问:“玩游戏吗?” 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他说:“我不会哥。” 他这种人呆板沉闷,对游戏向来没什么天赋。 陈嘉澍又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好的人。 裴湛对他其实有一点本能的畏惧。 陈嘉澍往他旁边一坐,说:“很简单,你试试。” 裴湛有些为难地看着他,那双狗狗眼里满是无措。他的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看到陈嘉澍的时候就在讲他不行。 陈嘉澍抱着手看他:“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我……”裴湛磕巴道,“我不打游戏的……” “那你平时没事做的时候都干什么?”陈嘉澍奇怪地看他,“看书?看电影?总不至什么都不干吧?” 裴湛垂眼不说话。其实他很想回答“哪有没事做的时候啊”。 谁的高中不是刷不完的题和写不完的卷子?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去玩游戏的。 但是他想想又住口了,他跟陈嘉澍终归是不一样的。他本来就和陈嘉澍这种含着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天差地别,在这样讲也只是徒增矛盾。 裴湛不想再被陈嘉澍看成是无趣的人。 陈嘉澍靠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为难地揉了揉眉心:“又不讲话了,你可真闷啊。” 裴湛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他小心地道歉:“抱歉哥。” 陈嘉澍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那我现在邀请你来打游戏,你来吗?” 裴湛愣怔地看他:“啊?打什么?” “徐皓宇,最近他打的那款老牌moba端游出手游了,求爷爷告奶奶叫人去陪他打大乱斗,”陈嘉澍把手机掏出来,“正好我新注册了个号,你要不要去玩玩?” 裴湛迟疑:“可、可是我不会啊……” “玩儿两把就会了上手很简单。”陈嘉澍说着点开了软件。 裴湛还想再开口。 他是真的不会打游戏。 但是在他迟疑的当口,陈嘉澍已经把手机塞到了他的手里。裴湛看着手机上过图的cg,手心居然有点冒汗。 他不擅长这种东西,一切竞技类的项目,不管是游戏、运动、辩论,或者是考试,他都不是太喜欢。裴湛清楚自己的性格,他不够灵活,心理承受能力又不算上佳,更缺乏攻击性,一旦让他接触陌生的事物他心里就忍不住地害怕。 小时候他爸给他买过一款游戏机,他每次打几关就死得很难看,从开始玩到通关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不是因为水平提升,是因为他天天都玩,每个关卡要出现的困难他都牢记于心。 他自己天资不够聪慧,做什么事情都一样,需要不停地重复直到熟练精通。 游戏界面在手机上弹出来,陈嘉澍帮他找到了大乱斗界面。 他一边给裴湛在界面翻动一边问:“你要选哪个英雄?” “哥你擅长什么啊?”裴湛看着面前眼花缭乱的英雄和介绍,第一次感觉自己好无助。 背景设定不看,光是看技能介绍就一大堆,还伴随着各种他看不懂的buff效果和技能效果。 裴湛看一会儿头就疼,决定求助玩过这游戏的陈嘉澍。 “我擅长的?我擅长法师,但是这版本法师难玩,你玩点版本强势,”陈嘉澍手指在界面上点点戳戳,找到了个长相神似阿凡达的英雄,他蓝皮黄眼,头上带着个花纹繁复的金发箍,发箍上插着三只流光溢彩的红羽,“这英雄今年新出的,伤害爆炸机制无敌,大乱斗里一个打五个。” 裴湛点头:“那确实很厉害了。” “不过这英雄我不太会玩,”陈嘉澍看了一眼游戏界面,又掏出备用机在贴吧翻了翻,“好像说这英雄原皮手感不太好。” “原皮?”裴湛转动着这位酷似阿凡达的哥们仔细观看。 “玩游戏不都要买英雄买皮肤吗,原皮就是出厂皮肤,不穿其他皮肤,”陈嘉澍一边解释一边翻贴吧,翻一半他忽然笑了,“本来你说你不玩游戏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裴湛抿了抿嘴,盯着屏幕不说话了。 陈嘉澍找了一下有关新爹的分析贴,拿过手机,点开软件商城先找了一款皮肤。 上门那款皮肤是灰的,显示已售空了。 裴湛在旁边扫了一眼价格,原价三百多。 他默默算了下三百块够他吃几顿饭。 听陈嘉澍的意思,好像本来他也不太玩这个英雄,买三百多皮肤纯纯就是浪费钱。 裴湛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售空了,不然陈嘉澍专门给他买一个玩,他实在受之有愧。 “三百多还挺便宜的啊,这皮肤会二售吗?我怎么听说要绝版了?” 裴湛听到陈嘉澍在一边嘟囔着说话。 “不过做的确实挺好看的,三百多的皮肤做这么细腻买一个感觉不亏啊,”陈嘉澍在网页上戳戳点点,“那我去游戏黑市收个皮肤吧。” 说完,他点开游戏官方二手平台,在里面翻翻找找,找到了那款皮肤。 然后还没等裴湛说“别买了”,陈嘉澍就已经把钱付了。 裴湛也没看清价格,光看到前面那个数字后面有好多个零了。他想了一下刚才自己混乱中扫到的那串价格,简直感觉头皮发麻。 这皮肤至少有五位数了吧? 好像是一万多。 裴湛心理建设了一下,问:“哥这皮肤多贵啊?” “一万三,”陈嘉澍调了下新英雄的技能设置,说,“正常的,我感觉这个画质的皮,后面还有的涨,早套早止损,万一我以后想玩这英雄呢……” “哥你……”裴湛越来越小声,“你要不别花那么多钱了。” “这算什么花钱,徐皓宇全英雄全皮,买了个至尊王者号,花了三百多万,五天掉到黄金,被官方认定消极游戏,禁游半个月了……”陈嘉澍调好设置把手机重新塞进裴湛手里,说,“也是个菜,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团战的时候就是打不死人。” 裴湛欲言又止。 陈嘉澍扬了扬下巴,说:“开始吧,我这老号没新手指引,你先试两把。” “这是闪现,这是大招,这里看你游戏内buff,”陈嘉澍指着几个技能继续说,“这边是连招,我按连招顺序排的,你顺着摁就行了。我打排位的时候遇见过几次这个新英雄,是远程职业但是能切近战,新手一般玩poke流多,切近战上限高,但是下限也低,切不好被抓就是冥场面。你打远程得了。” 裴湛点点头:“好的哥。” 然后他进场暴毙了。 陈嘉澍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 裴湛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面英雄一靠近他还没做什么,他就大招闪现全用,技能也都开,原地一通扫射,运气好的时候能扫对面半管血,运气不好就一个技能不中。 陈嘉澍在旁边看的好笑,本来想出声嘲讽,但看到裴湛渐渐红起来的耳垂,又反常地住了嘴。 裴湛太菜了,估计是真没玩过游戏,他走个路都能走成s形,扭半天把对面技能全吃了。 眼看对面要推到二塔,他的第一把大乱斗就快要以0-23-4的惨烈战绩宣告失败,队友没忍住,开了团队麦骂人:“那个克烈亚斯你一个远程冲在最前面干嘛。” “兄弟,你有技能中的吗?你poke流玩成这样啊?” “你别送了来守塔啊!” 裴湛神色慌乱地往塔下走。 陈嘉澍在一边疯狂忍笑。 队友绝望的惨叫从麦里飘出来:“大哥,你别去那边,走反了!那是对面的塔!你别被塔杀了!” 下一秒,被一条击杀公告滚动在了团队频道。 提示:克烈亚斯被防御塔击杀! 队友彻底闭麦了。 裴湛的界面变灰。 紧接着,一个失败的结算画面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浮现。 陈嘉澍忍笑忍得难受,他轻咳一声,问:“这英雄这么难玩吗?” 裴湛抿了抿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有一点吧,我好像有点太笨了。” 陈嘉澍点头:“确实笨,你怎么闪现都能撞墙啊。” “我……我不会……”裴湛耳朵更红了,他深深埋头:“哥,我……对不起啊,哥。” 陈嘉澍忍着笑弯腰看他表情:“你道歉干嘛,不过是游戏而已,打得不好我又不会骂你。” “嗯。”裴湛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嘉澍试探地看他:“那不然我排一把你看看怎么玩?” 裴湛嘴角紧绷着点点头。 “第一次玩不懂也很正常,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说着,陈嘉澍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 他在屏幕上摆弄了几下,准备重新排位。 没想到屏幕上骤然闪出几个红字。 第48章 您因为消极游戏被封禁三天。 裴湛呆呆地看着那行字,问:“哥这是为什么啊?” 陈嘉澍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他笑着说:“有人把你给举报了。” 裴湛微微睁大了眼:“啊?我……” ----------------------- 作者有话说:完啦,要下章才能吃醋。 第42章 吃饭 “对不起哥。”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讲。 “没事啊,这几天反正我也不想打游戏,今天就是带你打一下试试,”陈嘉澍靠在他旁边,“好不好玩?” 裴湛心虚地说:“我……我不太会。” “多玩几次就会了,”陈嘉澍笑着搂他肩膀,说,“还想不想玩了?” 裴湛愣怔地盯着陈嘉澍的手机,说:“不是被封号三天吗?” “你不是还有手机吗,你注册一个号,玩你的号呗。”陈嘉澍摆弄了一下自己被封的账号,尝试申诉。 “我的手机吗?”裴湛轻声讲,“我没下载游戏。” “你现在下载一个,正好你还能看看新手引导,熟悉一下操作,”陈嘉澍虽然被封号了,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晚上我借号带你打排位。” 裴湛乖乖地说了一句:“好。” 陈嘉澍一边申诉自己被封的账号,一边说:“你先试试看自己选英雄打,我等会儿教你。” 这游戏新手指引上来就是排位打人。 裴湛知道了每个键位的作用之后,自动进入了人机局排位。他不知道选哪个英雄,想选原来他玩的那个。 但是搜索之后他发现,那个英雄是黑的,一点进去还需要收费。 一个英雄要花一百五购买。 裴湛肉疼地看了一眼,抬手想叉掉支付界面。 这种虚幻的东西不值得他花费太多钱,比起娱乐,现在吃饱饭更重要。 陈嘉澍余光看到他想点掉支付界面,说:“点了干嘛,陈国俊一个月给你不少生活费啊,买个英雄怎么了?” “我……”裴湛欲言又止。 陈国俊确实给了他不少钱,但是裴湛这段时间给了他妈太多钱,他那些存款这半年基本都断断续续转给他妈了。 他现在手头没钱。 不过就算他手里有钱,他也不会把钱花在这些游戏上面。 他舍不得。 他实在舍不得花这么多钱为了玩乐。 这个理由裴湛实在是说不出口,但是陈嘉澍何其聪明,他一眼就看出了裴湛的窘迫。 陈嘉澍几乎一针见血:“你不是没钱,你是不想花……” 裴湛沉默着不说话。 陈嘉澍叹息一声,他似乎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了,才挑挑拣拣地说了点能入耳的话:“花不花钱不都在那儿?陈国俊又不会少你。” 裴湛还是不说话。 陈嘉澍看着他叹气,说:“那我花钱给你买行了吧……玩个游戏能花多少?小气死了。” 说着,他把裴湛手里的手机拿走。 裴湛想拿回来,但他快伸手的时候又畏惧。没办法,他实在做不出拒绝陈嘉澍的事情。 “哥你别再给我花这么多钱了……”裴湛那句“我还不起的”简直要脱口而出。 陈嘉澍已经点开自己支付宝扫码,他一边给裴湛买了英雄,一边再次点开商店买皮肤。 裴湛看到几乎瞬间盖住手机:“别买了哥!” 陈嘉澍被他盖得一愣:“怎么了?不喜欢这个皮肤?那你看看你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裴湛扫了眼自己被盖住的手机屏幕,说:“我……我都不喜欢。” 他磕巴的样子太心虚了。 那张脸就在赤裸裸地昭示着他在撒谎。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一会才无语地出声:“你扫不扫兴啊裴湛。” 裴湛不敢说话。 陈嘉澍有点不耐烦,他说:“从你住到我家里来,吃穿住行哪个不是陈国俊给的钱?他一个月给你打的生活费不比给我少,你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干什么?” 裴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解释。 因为陈嘉澍说的也没错。 陈嘉澍有点不高兴了:“花点钱给你买皮肤你就收着,我对你好你还不乐意,非得让我给你摆脸子啊?” 他眉头紧锁。 刚裴湛的那番拉扯已经让他不悦到了极点。 陈嘉澍这人与人相处一直算很有礼貌,这种人的边界感也很强,你来我往的是人情关系,不是朋友义气。 他平时跟谁都玩得来,什么好东西都往外送,别人给他面子,基本都会收,像裴湛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实在少见。 裴湛这样一味的拒绝,只会不断的提醒他,他摸不准他的喜好,在这段关系里的成绩劣等。 他当惯了优等生,对这种吊车尾的感觉实在不爽。 陈嘉澍沉着脸说:“手拿开。” 裴湛看他心情不好,但还想拒绝。 陈嘉澍语气不善:“你手拿开。” 裴湛看着他紧锁的眉,还有些迟疑,但乖乖就把手拿开了。 陈嘉澍看了一眼账号绑定手机号,直接给裴湛解绑了。 裴湛不懂他要干嘛。 下一刻,陈嘉澍声音低沉地说:“你不知道自己想玩什么是吧?我给你买个全皮肤全英雄的账号,以后你想玩哪个玩哪个。” 这简直算得上独断专行。 裴湛看着那号价头皮发麻。 陈嘉澍随便就把几百万挥霍出去了。 如果那几百万能给裴湛救燃眉之急的话…… 裴湛现在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乔青莲在那通电话里的惨叫还历历在目,他的心悬着,这几天始终没放下来过。 他现在急需要钱,可三百万这个数额对他来说太大了,靠他打工那点工资,他还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问陈嘉澍借钱是最快的方法,可如今真叫他跟陈嘉澍开口要钱,他又做不到。 裴湛这边心里百感交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话几乎在此刻得到了它最好的诠释。 那边陈嘉澍已经联系好了卖家,他对裴湛几乎算得上命令:“你每天都过来陪我打游戏。” 裴湛皱了皱眉,最终也只有一句:“好。” “这号的原号主水平不行,打了半个赛季也就白银,正好这段位适合你新手去玩,不会像徐皓宇一样被封。” 陈嘉澍很快给裴湛绑好手机号,他把手机往裴湛手边一丢:“先练手,我去借号,等会带你双排上分。” 裴湛就这样开始了他艰难的游戏练习。 菜是没办法的事。 在他被单杀第五次的时候,陈嘉澍借好了号,他看了一眼裴湛的战绩,简直惨不忍睹。 裴湛这局玩的是辅助,经济落后对面辅助一半。 他再一次游走被抓之后,陈嘉澍拿过了他的手机。 “不会玩问我,我教你,”陈嘉澍泉水等复活看了下出装,他把法锡鞋卖了换全血魔杖,“对面努哈扎和漆乐没什么强控制,兰希这英雄鞋不必出,出点回血加魔抗的装备,魔杖是现在最经济的装备了,你玩软辅一个人游走什么,想游走先挂打野身上吃经验升级啊。” “ad出的龙血大剑,不就是准备抗压了吗,你看打野要到中线了,你就从打野身上下来,”陈嘉澍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打野放的全局真眼看不到对面人了,我怀疑对面要抓中……在这里先给队友ping个信号。” 果然,对面来开团了。 “打野刚吃完野在中路抓了一波,现在我们家中路最肥,我先挂他身上,然后有e放e,先挂对面漆乐虚弱,漆乐这英雄能限制我们中单……”陈嘉澍玩这种洗脚英雄简直大材小用。 因为刚陈嘉澍ping了个信号。 上单见势不对直接放了一波线tp中塔。 对面没有强开团,只有一个漆乐能进场。 上单tp下来了直接大招关人,中单丝血金身被兰希一口奶上来,一波团战3v5操作赢了。 陈嘉澍丝血带着中单推中一塔,锐评:“这打野有点蠢,团战了还在吃。” ad在下路单带了一条线。 基本看上去要赢了。 陈嘉澍才把手机又递给裴湛,他说:“你自己玩。” 裴湛接过手机,有点懵:“然后我该干嘛?” 陈嘉澍思考了一下,说:“挂中塔会儿吃经验升级吧,等会差不多你去下,那打野不会保下,ad等会儿包被抓的。” 裴湛都照他说的做,这局最终被拿下。 打了一两个小时,陈嘉澍就看着他操作但不会过多干涉,他只是时不时指点裴湛几句。 陈嘉澍贴得太近,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你别紧张啊。” 裴湛回头看他。 陈嘉澍有点莫名其妙:“干什么?” 裴湛攥着手机。 他刚在打游戏的时候就一直想说话。 第49章 裴湛想问陈嘉澍借钱。 但他说不出口。 陈嘉澍看出他的犹豫,说:“你有话就说。” 裴湛抿嘴,半晌才说:“没事了。” 陈嘉澍有点无奈,他笑着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裴湛垂着头准备再开一把游戏。 陈嘉澍却不让他开,他追问:“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湛正准备想个理由搪塞,他手机上却突然蹦出了一条信息。 微信顶部滚动出“来自‘林语涵’的一条消息”。 陈嘉澍恰好瞄到:“林语涵?” 裴湛“嗯”了一声,他点开手机信息,林语涵给他发的几条微信赫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裴湛,最近上了个恐怖片] [图片.jpg] [我闺蜜票买多了,你去不去看?] 陈嘉澍看着那两张票,问:“这是谁?” 裴湛眨眨眼,想了一下才说:“同事。” “同事约你出去看电影?”陈嘉澍不解,“男的女的?” “是女孩子。”裴湛一边说一边在微信回答了个“谢谢”。 [不客气呀] 林语涵在那边发了个可爱的星星眼表情包。 她等不到裴湛的答应就继续追问。 [你喜欢吃什么呀] [咱们看完电影时间还早,还能出去吃个饭] [我听说八桐巷有家火锅特别好吃] 裴湛还没回,他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想怎么说拒绝的话,手指停在界面很久也没动。 陈嘉澍半天没有说话,等到裴湛打字,他才说:“你要去吗?” 裴湛“啊”了一声,耐心解释:“不去了吧……也就是普通同事,我跟她不是很熟。” 陈嘉澍眉头皱得很紧:“不是很熟约你去看电影?” 裴湛点头:“就以前在一起上过一次班,一直没排在同一时间,昨天第一次见。” 陈嘉澍脸色忽然就有点不好。 裴湛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陈嘉澍,不知道他哥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他想了想,说:“出去吃饭就算了吧,也不是很熟悉。” 第43章 浴室 陈嘉澍目光从裴湛屏幕上移开:“你想去就去呗。” “啊?”裴湛有点愣愣地看他。 陈嘉澍小声说:“又没人不让你去。” 裴湛有点没办法地笑:“可是我跟她不熟,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裴湛抱着手机准备婉拒林语涵,他和陈嘉澍说:“不熟的人一起吃饭挺容易尴尬的。” 陈嘉澍没说话。 裴湛想了想措辞,当着陈嘉澍的面,拒绝了林语涵。 林语涵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给他,然后他们就不再聊天了。 陈嘉澍抱起自己的手机开始玩租来的号,他随便排了一把,忽然又说:“我不想玩了,出门办点事。” 裴湛看着刚排进去一把的游戏,有点懵懵地看着陈嘉澍:“啊?哥我……刚排进去。” “你自己打,”陈嘉澍指了一下他手机,说,“刚那几把不是打的挺好的吗?” 裴湛默默地看着他,然后慢吞吞“哦”了一声,他好脾气地讲:“那哥你走吧,注意安全,外面太阳大,记得带伞。” 陈嘉澍“嗯”了一声,穿完鞋把门轻轻带上了。 裴湛看着关上的大门,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好像他哥刚才有点生气。 但陈嘉澍这人对自己情绪总是控制得好,生气也就是挂了一下脸,不会多说也不会发作,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或许是陈嘉澍真的很会粉饰太平,又或许只是裴湛太过迟钝。 裴湛不聪明,更不会洞察人心,总是想不明白陈嘉澍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总是追在陈嘉澍身后,有点难以启齿的患得患失。 裴湛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 陈嘉澍带上门走出单元楼。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陈嘉澍有一点不明白,自己在听说裴湛被人约出去吃饭看电影的时候他心里就是会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有一定的控制欲,甚至对很多东西的掌控欲都很强,但是从没对着某个人发作过。 陈嘉澍知道自己这样不对,裴湛对他来讲算不上重要,他们连正经的恋爱关系都没有,裴湛想和谁出去吃饭,想约谁出去看电影,他都无权干涉。 这样的关系无法掌控,让陈嘉澍有些难受。 但他转念一想,这样也是好事。 没有掌控的关系意味着自由,他们谁都不用对谁负责,连相互束缚的羁绊也没有。 不过就是玩玩而已。 陈嘉澍思来想去,也觉得他和裴湛有什么再进一步的必要。 裴湛这种可怜的吸血虫,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穷酸的低声下气,偏偏有着敏感又好强的自尊心。他明明吃着陈家的住着陈家的,但偏偏就要拒绝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皮肤钱。 这人简直矛盾得让陈嘉澍嗤之以鼻。 他看不上裴湛。 以前看不上,以后也不会。 不管谁要约裴湛看电影,他想去就去吧。 …… 几步路下楼的功夫,陈嘉澍就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他看着手机上快到的出租车。 那是去蛋糕店的滴滴。 徐皓宇说过生日就得学着给人做蛋糕,少爷平时哪做过这些,初次尝试就做了个东歪西扭的泥滩。 陈嘉澍又有点完美主义,这几天临时找了个蛋糕店练习,这个点正好是去做蛋糕的时候。 既然做了就把它做好,不然就不要做。 已经决定了要用心,那就好好做。 陈嘉澍觉得这是是对裴湛和自己的负责。 …… 裴湛下午自己排了两把游戏,感觉自己实在上不了手,也没心思玩游戏,最终放弃挣扎。 他躺在沙发上,还在想乔青莲的欠款。 不然死了算了,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也不必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 这样的想法如蔓草生长,一旦萌芽就一发不可收拾。裴湛不敢再往下想,自杀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立马否决了。 他几乎在心里唾骂自己。他才刚努力考上大学,他的人生刚刚开始,读书之后以后还有无数种可能。 燕大的医学院是全国顶尖的院校专业,他未来出来未必不能慢慢把这笔钱还上。世界上欠债的人那样多,怎么就偏偏他想求死呢? 裴湛坐起来,暗暗给自己打气,他一定能还上。 …… 晚上裴湛陪陈嘉澍玩了两把游戏,裴湛看时间不早明天要去上班了,他起身说:“哥,我先不玩了。”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他得先洗漱。 陈嘉澍说了声“好”,随即把手机充上电,说:“你要洗澡?” “嗯,”裴湛快要走出房门,“我去给手机充个电。” 陈嘉澍说了句“好”,又开了把游戏。 公寓里的中央空调开的很凉快,陈嘉澍的房门没有关,他听见浴室里不听响起的水声,思绪很快飘远。 被他遗忘的记忆如鱼鳞般翻涌而出。 他想起来,他和裴湛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也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一样淅淅沥沥的水声,一样模糊地从淋浴间里传来…… 淋浴声一起传来的还有那天晚上他们拥抱在一起的画面。 他好像看到裴湛在哭。 那双薄红又下垂的眼尾里都是慌乱,裴湛那么害怕,但一回头看到是陈嘉澍,好像又忍耐了自己所有的恐惧。 像只任人宰割的幼犬。 又可怜又乖巧。 陈嘉澍看一眼就觉得心情复杂。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能姑且把看成怜悯和厌烦。可在这样的怜悯和厌烦下,他竟然生出了想要靠近的念头。 陈嘉澍看向淋浴间的方向,眉心渐渐涌出不爽。 他想进去。 他现在就想进去。 …… 裴湛洗澡洗到一半浴室的门忽然被人拉开。他在水雾中迷茫地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陈嘉澍。 陈嘉澍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一滩看不见底的海。 “哥?”裴湛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陈嘉澍在门口“嗯”了一声。 裴湛犹豫着想转身,他试探地讲:“怎么了,哥?” 陈嘉澍干巴巴的说:“没事。” 裴湛试探地问:“那门……要开着吗?” 陈嘉澍往前一步走进了淋浴间,他说:“不开。” 裴湛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你要在这里吗?” 陈嘉澍闷声“嗯”了一声。他抓住衣服下摆,把睡衣脱了,说:“时间不早了,我困了,想睡觉……” 裴湛呆呆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陈嘉澍就把他自己脱了个干净,说:“一起洗。” 第50章 …… 裴湛的头发湿漉漉的,他对着哗哗流水的洗手台,把漱口的水吐了出来。 他眼尾发红,不知道是被水泡的,还是刚哭过,看上去充血得厉害,嘴唇肿得吓人,嘴角隐隐有点破皮。 浴室的门开着,外面空调的冷气嗖嗖地往里钻,把他身上的那股燥热很快吹凉了。 喉咙里的异物感觉还没过去,裴湛撑着洗手台低头缓了一阵,又接了一杯水漱口,他喉结滚动着吞咽了两口,强行把干呕压了下去。 陈嘉澍踩着拖鞋,慢悠悠的走到门口。 他在镜子里看见裴湛那张泛红的脸,目光有些躲闪,好半天才开口:“你膝盖还疼不疼?” “嗯……咳……”裴湛嗓音沙哑地清了清嗓子,“没事的哥。” “去沙发上坐,”陈嘉澍耳尖有点发红,“我给你上点儿药。” 裴湛又漱了一次口,说:“好,我马上来。” …… 裴湛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睡裤的裤脚卷起来。他膝盖红了一整片,在腿上看着格外地明显。 陈嘉澍看到裴湛的膝盖就没忍住皱了皱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刚刚……” “没事,”裴湛的耳朵发红,“我……我不疼。” 陈嘉澍拿着棉签给他涂药,但大少爷第一次做这个事,涂的时候经常会戳到裴湛擦破皮的地方。 带着药的棉签往上戳,简直是对伤口的一种二次伤害。 但是裴湛向来很能忍痛。 他被戳到伤处也只是微不可查的颤一下。 陈嘉澍每次抬头看他,他就温柔地对陈嘉澍笑。 “嗓子还难受吗?”陈嘉澍给他上完了一只膝盖的药,冷不防地问。 裴湛耳朵红的更厉害了,他小声嗫嚅:“好多了。” 陈嘉澍给他另一只膝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悄悄的讲:“眼睛都哭肿了。” 裴湛有点羞恼地垂眼:“哥,你别说了。” 陈嘉澍轻笑一声:“冰箱里有冰袋,你睡前敷一敷,不然明天肿成悲伤蛙,出门还得戴墨镜。” 裴湛腼腆地捂脸:“我睡前一定敷。” 陈嘉澍看上去心情不错,他笑了笑:“那我等会儿把冰袋拿给你啊。” …… 第二天去上班,裴湛刚到岗换上工作服,忽然发现林语涵也跟他也在同一个班。 裴湛奇怪:“你不是一般上晚班吗?” “调班了呀,”林语涵笑眯眯地打了个哈欠,“我一个女孩子上夜班家里不放心,还是白天来打工比较安全。” 裴湛“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自己默默干自己的事去了。 “我听说你七月三号过生日,”林语涵笑着看他,“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裴湛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林语涵还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她说:“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问一下同事就知道啦。” 可是裴湛记得他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的生日。 她问的是谁? 林语涵出完餐靠在吧台边,她上下打量着裴湛,问:“出不出去玩嘛?” 裴湛把自己手边的外卖打包好塞给快递小哥,说:“不了吧。” 林语涵瞬间失落:“啊?为什么啊小裴,你都拒绝我两次了诶,你不知道一直拒绝一个女生很不礼貌吗……” 裴湛不好意思地抿嘴:“可是我明天有事要出门。” 林语涵杏眼含笑,带着点打趣:“是谁准备给你过生日吗?” 裴湛有点苦涩地笑了笑,没说话。 林语涵夸张地叫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是不喜欢的人约你吗?那你就不要去,跟我去吃饭嘛。” 裴湛摇摇头,说:“不是的。” 林语涵撇撇嘴:“那就是找借口拒绝我了。” 裴湛实在抱歉地笑:“没办法,是真的有事,下次和你约着出去玩儿吧。” 林语涵眼前一亮:“好啊,你说的,下次我约你出去,你可必须得答应我。” 裴湛点头:“嗯,保证不拒绝。” 第44章 还钱 在储妍的帮助下,裴湛很快拿到了卖表的那笔钱。 但卖了那块表裴湛还是差了一百多万,他实在没办法,只能跟储妍求助。 [你手头有钱吗?] 储妍好久都没回复,半天过去了,裴湛都以为自己借钱无望了,她才发信息回来。 [有一点,怎么了?] [我爸给了我几十万欧,他怕我在国外不够用] 言下之意,那是她的生活费。 裴湛一时间又有点难以启齿。 储妍追问。 [怎么了?你最近需要钱哦?] [别不说话,你到底怎么回事] [最近又卖表又借钱的,出什么事了吗] 裴湛好半天才回了个“没事”。 储妍简直一头恼火,她发了几个“就离谱”的表情包。 [什么没事?] [你要借多少钱?] [卡号给我,我先给你打七万欧] 裴湛犹豫不定,如果这是储妍的生活费,他收了她一个人在国外会不会没饭吃,或者没地方住,如果…… 他还没想完,储妍的消息就叮铃哐啷的发了过去。 [你别担心我在国外没钱花呀,没钱我还可以找我爸要呢] [你既然现在要用钱,那就先把这些收着] [后面等你有钱了还我呗,燕大高材生还怕以后弄不到钱吗] 裴湛有点鼻酸。 他眼眶泛红地给她回消息。 [谢谢你储妍] [这些钱以后我会还你的] [折银行的利息] 储妍在那头很久没说话,久到裴湛以为她不高兴了,忽然银行卡账户“叮”的一声,到账了一百万。 她还贴心地给他把欧元换人民币了。 [到账了吧?] 裴湛对她说“谢谢”。 她翻着消息回了几条,又发个“挥手”的表情包。 [有什么好谢的,一点生活费而已] [不用了按存银行折了,我不缺你那点儿利息] 裴湛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直谢她。 [别谢了,搞得好像很生疏一样] 聊了两句,储妍要睡了,法国有时差,她熬不住了。下线之前,她交代了裴湛几句,让他有什么事要帮忙记得找她。 收了这笔巨款,裴湛的燃眉之急才缓了不少。 但还差四十万。 他弄不到那么多钱,但是可以先把手头的钱送给那些人。至少可以先谈一谈,把乔青莲先弄出来。 …… 第二天就是七月三号,这是裴湛去长河里还钱的日子,他请了个假,真的带着一行李箱的钱去找人。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临下车之前收到了陈嘉澍的信息。 [裴湛,你晚上早点回来] [我有事要跟你说] 裴湛刚回了个“好”,耳边就响起了公交车的播报声:“下一站:长河里,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 长河里在远郊近于农村的地方,公交车上也没几个人了,裴湛提着个巨大的行李箱,踉跄着下了车。 宁海的夏天湿热,七月初,外面的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 裴湛走的急,没有带伞,一路拖着行李找到了地方。 长河里67号金色魅力。 会所在宁海郊区,近于省和直辖市的交汇处,四周几条街都是城乡结合部的大排档和烟酒茶各色批发店,它修在几个大居民区的中心集散点。 这地方不算偏僻,路宽而直,公共交通也算得上发达,往西北走两条街坐落着两个职校,往西南走一条街是宁海最大的经济开发区,盘根错杂地塞了一群工厂。 这里住的大多不是宁海本地人,外来务工的农民工、夹缝里讨生活的女人和不学无术的职校生……三教九流的生活气杂糅成了这里模糊又混乱的底色。 金色魅力是当地最大的会所。 它修得不小,门口搭了四根金光闪闪的柱子,从上到下修得金碧辉煌,进门的大堂吊着闪闪发光的吊灯,两排螺旋的大理石阶梯绕着它盘旋而上。 装修看上去花了不少钱,但又因为堆砌太过而不上档次,土又精致,一看就觉得艳俗。 裴湛拎着钱进门。 两个身穿迎宾制服的女孩子走上来,她俩年纪看着不大,画着浓妆也就比裴湛成熟一点。 其中一个长相偏甜美亲和的走上前来说话。 “您好先生,欢迎光临。” “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裴湛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语气紧张:“我来找人。” 他压着声音说:“我来找一个叫乔青莲的女人。” 她们面面相觑。 裴湛握着行李箱:“她欠了你们老板三百万。” 其中一个很快反应过来,她笑着说:“您稍等。” 第51章 另一个女孩子引着裴湛到等候区坐下,她笑着给裴湛端了一杯加冰和薄荷叶的冰红茶:“请慢用。” 裴湛低头:“谢谢。” 没一会儿,上楼的那个迎宾小姐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 “老板在319等您,”那小姐笑着对他说,“您的箱子看上去很重,阿耿会替您提进去。” 裴湛警惕地看着他们。 迎宾小姐笑着说:“您请放心,箱子里的东西,阿耿一分一毫都不会动的。” 裴湛紧紧拿着箱子,说:“不必了,我自己带过去。” 迎宾小姐也尊重他的选择,微笑着冲后面的保镖点头:“那阿耿,你带他去见老板吧。” 裴湛坐电梯上了三楼。 绕到319,里面劲歌热舞的声音隐隐透过门缝挤出来。裴湛想要开门。 保镖先一步,替裴湛把门推开了。 319这个包间很大,里面灯开的暗,在门口看着感觉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裴湛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刺激的味道。那是一种很难说的奇怪气味,混杂着空气里的劣质香薰和地摊香水,冲得裴湛直皱眉头。 这包间里有个大屏,大屏上投着几段意义不明的mv。mv底下有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在边扭边唱。 她们年纪看着和裴湛差不多大,大概是背着灯的缘故,眼里一点光也看不到。裴湛皱眉扫了一圈,被保镖带着走到了包间最里面的角落。 所谓的老板坐在包间最隐蔽的卡座之中,看到他来,冲他笑了一下,说:“裴湛?” 裴湛点头。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嗤笑:“你胆子挺大,敢一个人来。” 裴湛不动声色蹭了蹭自己的手心。他说:“不是你叫我一个人来的吗?” 老板笑着问:“小朋友,你钱带够了吗?” 裴湛把行李箱往前推。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点拘谨的试探。 裴湛说:“钱都在这里了。” 老板扬眉。 他下巴一抬,就有个黑衣的保镖上前去拿裴湛的箱子。 那老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裴湛觉得这样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某件可以让人把玩的物品,他在这样的目光下渗出一层冷汗。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保安凑到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冷笑了一声:“小朋友,你不太地道啊,我问你要了多少钱,你忘了吗?” 裴湛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筹到的钱确实不够。 但他也再没有别的渠道能去弄到钱了。 不论裴湛怎么凑,手头现在也只有二百七十万,他今天只带了这么多来还债,是因为他已经穷途末路。 裴湛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他强忍镇定说:“我只能凑到这么多钱,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后面我再补上。” “那可不行,三百万就是三百万,”老板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冰凉的,他看着裴湛,轻声说:“一分都不能少。” …… 三号下午一点。 宁海市中心的一家网红甜品店里。 陈嘉澍看着面前失败的蛋糕胚,长叹了一口气,旁边的废弃材料台上堆着三个奇形怪状的蛋糕,加上手边这个,已经是他今天做坏的第四个蛋糕了。 陈嘉澍一直做不好。 因为他今天早上始终心神不宁。 一方面因为昨晚他和裴湛在浴室里做的那些事,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在极度地失控。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裴湛那张脸看上去那么无辜,以至于陈嘉澍就那样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前一次可以说他是喝醉了不清醒,那昨天晚上又是为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更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对裴湛生出了欲望,可昨夜就是这么荒唐,陈嘉澍再一次与裴湛赤裸相拥,在彼此都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做了那样亲密的事情。 陈嘉澍很难否认,自己那个时候很高兴。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高兴,是因为爱吗?可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上裴湛,他的家庭很久以前就四分五裂,他从没有尝过爱这种滋味。 这真的是爱吗? 还是只是他想得到的掌控欲在作祟? 陈嘉澍实在分不清,他暂时把这种情感当做欲望。他有欲望,裴湛也有欲望,所以他们在一起做都让彼此愉快的事情,这理所应当,无关爱情。 欲念这种东西谁都会有,他对裴湛生出了想要的欲望,裴湛也一样。 至于这些欲望里但到底有没有爱,他也不清楚。 就算有,陈嘉澍也不会承认自己有爱意,更不会放任自己喜欢一个无趣的男人。裴湛配不上,他只是个高攀的穷酸鬼。 他们本就不该在一起。 陈嘉澍出着神,顺手把裱花的奶油一放,一个不小心,光滑的蛋糕表面瞬间留下几条划痕。 店员看到有些惊讶:“呀,又做坏了吗?” 前几天他一有时间就会来蛋糕店做蛋糕,练了两天多了,还是做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显而易见,这个蛋糕在他的分心之下,再一次失败了。 店员笑着看他:“前几次做的挺好的呀,怎么越做越回去了。” 陈嘉澍礼貌地笑了一下,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说:“手笨。” 店员在他的笑容下也正经了起来,他说:“那我……再给您弄个胚?” “不用了,”陈嘉澍解下自己的围裙,他说,“我不做了,做不好。” 店员有点意外:“都做了这么久了,这就不做了吗?我看后面做的挺好的呀……” 陈嘉澍把围裙叠好放在一边的衣架上:“不做了,你替我弄一个吧。” 反正只是给裴湛过一个生日而已,亲不亲自做蛋糕有那么重要吗。 四十分钟后—— 陈嘉澍拎着店员做好的蛋糕往家里走去。 第45章 落空 给裴湛过生日的餐厅他没订,因为不知道裴湛喜欢吃什么,他也不知道点什么菜,最后直接求助了家里做饭的阿姨。 他专门花钱去徐皓宇他们家酒店里请了几个厨子来家里,让阿姨指挥他们做菜,又联系了林安静,找她的人脉把家里好好布置了一下。 除此之外,陈嘉澍还让做饭的阿姨专门给裴湛弄了几道喜欢吃的菜。 他不知道裴湛喜欢什么,所以礼物决定送点实际的,他给裴湛买了辆宾利,甚至还给他提前上了燕都的牌照,租好了四年的车位。 陈嘉澍算过裴湛的分数和排名,裴湛这个成绩完全可以进燕都大学医学院。 所以陈嘉澍除了给他准备了车房以外,还以自己的名义提前在燕大医学院附近买了套公寓,这样到时候裴湛就可以住在公寓里上学,不用跟室友挤宿舍里。 其实住宿舍也没什么。燕大宿舍是全国出名的好。 但是陈嘉澍就是不想裴湛和其他人住一起。他觉得不好,也不方便,一个人住总是更舒适一些。 他还计划过,等裴湛上学后,他就找个人给裴湛把车开过去。 一旦裴湛过了生日,陈嘉澍就送他去学开车,驾校的钱他来报,省得小穷鬼肉疼。 …… 公寓里,阿姨和陈嘉澍请来的厨子已经在忙着做饭。 陈嘉澍把蛋糕放在桌上,拿出已经托人精致包装过的车房钥匙,给裴湛发了个信息。 他没有说的很清楚,只是交代裴湛下了班就早点回来。 陈嘉澍等着裴湛回来,准备给裴湛一个惊喜。 他甚至想过裴湛的反应。 裴湛这种人,总是一门心思扑在别人身上,自己日子反而过得狗屁倒灶,问他陈嘉澍生日在哪天他能一口答出来,自己的生日估计根本就想不起来。 他那么好欺负,脾气又软,说不定知道自己的准备又要哭。 陈嘉澍想到就摇头。 他心情其实不错,连嘴角都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 …… 可是陈嘉澍没想到,裴湛今夜没有回家。 他左等右等,等到了半夜裴湛也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 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饭菜在空调房里凉得彻底,发出一阵令人恶心的油腻味,蛋糕的奶油有一些融化了,湿乎乎的躺在塑料盒里,像一堆快要不成型的史莱姆。 客厅的壁灯停在十一点。 裴湛平时下班的点是几点他已经忘了,但绝不可能到十一点还不回家,总不能是他们店长又跟他调班了…… 更何况他还叮嘱了裴湛,让他早点回家。但是裴湛他到现在都没回来。 陈嘉澍皱着眉给裴湛打电话。 连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sorry,the……” 陈嘉澍摁掉尝试拨出的第四通电话,一头恼火地准备再去浴室冲个澡。 第52章 他进房间一通翻找,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机闪出一个来电。 “裴湛”两个字赫然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陈嘉澍抬手摁了一个,把手机重重丢到沙发的另一边。 他心想,打什么电话。 爱回不回吧。 他得洗澡睡觉了。 …… 再接到关于裴湛的电话,是十二小时之后的事,陈嘉澍刚睡醒,指挥着阿姨把昨夜没吃的菜通通倒进垃圾桶,又自己点了一份宁海老生煎吃。 阿姨一边倒菜,一边把家里收拾干净,她说:“这些菜都一口没动呢,就这么倒掉啦。” 陈嘉澍吃着生煎刷手机没说话,言下之意让她别多嘴,照做就行。 微信的朋友群里徐皓宇在吐槽他在加拿大碰见的超雄北美人,昨夜群消息就已经聊了一千多条。 毕竟他们现在天南海北的,每个时间点都有人醒着。 陈嘉澍懒得爬楼,随手刷了刷,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 他们几个人在里面聊的热火朝天,时不时还艾特一下陈嘉澍,只是这位少爷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在群里面说话。 毕竟华腾是上海有名的少爷小姐集中营。 本地人都戏称华腾是天龙人基地。 群里的他们几个算是华腾里最有钱的那一波少爷,平时玩的不多,但家里的产业有交集,彼此父母又关系不错。 有人拉了个小群,方便联络感情,更便于他们时不时就出去聚一聚。 群里徐皓宇正说起最近的一个瓜。 [你们知不知道?] [储妍最近被他爸罚了] [说她花钱太厉害,要缩减她的零花钱] [有一笔款项不知道转给了谁] [转了七万欧,折合人民币100万] [他爸查到那个她打钱的账户,好像还是宁海账户,听说是个欠债的穷鬼] [他爸怀疑储妍跟这个穷鬼的谈恋爱,教育了她一个多小时] [还说要找到国内来,警告那个穷鬼别缠着他女儿] 陈嘉澍随便看了两眼信息,对这种八卦消息并没有兴趣。 顺手就切屏出去,随便找了个游戏主播看直播,他一边看直播一边吃完了生煎,正要收拾碗筷,阿姨把他拦下来了。 “你放在那里吧,我来收拾。”阿姨走上前把碗筷拿过。 陈嘉澍“嗯”了一声,他吃饱了,准备消个食就去打网球,打完了再顺便和他爸计划一下出国的事。 毕竟没多久他就要去美国读书了,提前去那里住也是正常的。 原本陈嘉澍预计七月中旬去费城,为了给裴湛过生日,他硬生生把时间往后延了半个月,机票都改到了八月中旬。陈国俊几次问他原因,他都没说。 谁承想过生日那天晚上,裴湛还没回来。 早知道不回宁海了。 不如直接去费城。 陈嘉澍一想到裴湛昨晚的爽约心情就很糟糕,明明嘱托了他按时回来。 裴湛不听话。 这让他心情很不好。 …… 下午的宁海更热了,陈嘉澍打球出了一身汗,他穿的运动背心被洇得湿透,半透明的贴在胸膛上。 陈嘉澍一个越网扣杀,网球被他扣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了场边。 “输了。”陈嘉澍抬起汗湿的眼睫。 球网对面的人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我输了,输的彻底。” 陈嘉澍摸了一把大汗淋漓的头发,感觉自己郁结的心情终于开阔了一些。 约陈嘉澍打球的朋友已经打不动了,他把球拍往地下一扔,说:“你今天吃了火药了?打起来这么下狠手……” 陈嘉澍没说话,拿着拍子到旁边休息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朋友在一边的冰箱里拿了瓶水给他,“生气呢?” 陈嘉澍拧开瓶盖:“没生气。” “还没生气,”朋友揶揄地笑他,“脸都快挂到地上了。” 陈嘉澍不再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朋友好奇地捣捣他:“哎说说,谁惹我们小陈总不高兴了?少见你心情这么差啊。” “你爸?还是其他不长眼的?”朋友笑嘻嘻地搂住他肩膀,“有什么事儿别憋心里啊,说出来要痛快点的。” 陈嘉澍疏离地说了一句:“没有。” “不把我当哥们儿是吧?”他拍拍陈嘉澍的肩膀,“行,哥们感情淡了,什么都不说了,咱俩交情也就……” 他演的起劲,陈嘉澍正要骂他八卦,电话就忽然响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储妍”。 约他打网球的这个朋友也是华腾的,体育社的副社长,陈嘉澍和储妍谈恋爱那事在学校里不说人尽皆知,私下议论的人也不少。 他俩分手这事儿知道的人反而不多。 所以不少人还都以为他俩还是男女朋友。 八卦的副社长看到这来电就一脸“哦呦”的吃瓜表情。 陈嘉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副社长一副受惊的表情:“咋啦?你女朋友打电话你瞪我干嘛?” 陈嘉澍心力交瘁地解释:“不是女朋友。” “啧,不是我说你啊,我们也知道储妍家里面管的严,你俩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俩的事,但她偷偷打了七万欧给你花被他爸发现的事早传开了。” 周围的球场十分喧哗,陈嘉澍却忽然安静。 他沉默了好久才出声。 “储妍给我转七万欧?”陈嘉澍皱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副社长翻手机看瓜:“就昨天啊,说是他爸心血来潮看她银行卡,发现少了七万欧,后面一查是打给你了。” 陈嘉澍简直莫名其妙。 这都什么跟什么。 在一团乱麻中他忽然想起了早上徐皓宇说的那个瓜——储妍为爱给人打钱被他爸发现,然后她爸把她卡冻了。 但瓜主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他了,不是说把钱打给了个穷酸鬼吗?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啊,怎么就传成了这样? 陈嘉澍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在未来会被描述成储妍为他抗争父母的流言,变成他们情比金坚的一个铁证。 哪怕它本来就虚假。 在国外的那段岁月,陈嘉澍被困在流言里好多年。 但那时候他丢掉了心爱的人,根本没心思解释,就任凭流言愈演愈烈,直到他和裴湛重逢。 现在的陈嘉澍也说不清楚这件事:“真的不……” 面对这无厘头的诽谤,陈嘉澍简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他还没开口,就又被副社长打断了。 “哎呀好了好了好了,我回避还不行吗……”他指了指陈陈嘉澍的手机,说,“你快接吧,不然等会儿自动挂断了,人家说不定打电话找你有急事。” 陈嘉澍“啧”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副社长立马摆出一个“我都懂”的表情,麻溜儿的拿着自己拍子去隔壁区找人玩儿了。 陈嘉澍无奈地沉默了。 他盯着自己屏幕看了两秒,丝毫没有想接起来的意思。 毕竟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安静。 他们虽然算和平分手但是在谈的时候也并没有多愉快,反正就是很久都是互不打扰,连信息都没发上几个,更别说打电话。 他根本不想接。 等到电话自动挂断,他才把手机丢到一边。没想到刚停了两秒,储妍的电话就再一次打了过来。 到底什么急事要连打两个电话? 陈嘉澍有点烦躁地把电话拿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一接通,储妍的骂就在电话那头铺天盖地地炸开了。 “裴湛打你那么多电话怎么不接?” 陈嘉澍一阵沉默。 “你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关心他的情况啊……” 这咄咄逼人的语气简直听的陈嘉澍想笑。 他关不关心裴湛还不需要一个外人来置喙。更何况,他和裴湛的事,跟她储妍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嘉澍一句“这关你什么事”差点就脱口而出。但他话到嘴边了没问出来。 因为储妍忽然在那边怒骂:“你知不知道裴湛他住院了啊!” 陈嘉澍眼神一空。 储妍语气的强硬渐渐褪去,她有点哽咽地说:“你知不知道他到现在还没醒,你知不知道昨晚他打了你多少个电话?” 第46章 后悔 他网球打了一身汗,在听到裴湛住院的消息后,手脚居然觉得冰凉。 陈嘉澍立马回去洗了个澡,随便套了身衣服,就立马叫车去了宁交大附五院。 储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那时候他也是拿起衣服就往家里赶,他来不及等衣服干,更是连澡都顾不上在健身房简单冲一个,直接带着一身的汗回家洗澡换衣服。 …… “最近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卖了表,还在到处借钱。” 第53章 “那天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我借了一百万,你知不知道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陈嘉澍,你喜欢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你吗?你就不能多在意他一点吗……” …… 储妍还没说完,陈嘉澍就一手摁掉了电话,他心烦意乱,再她的质问里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 什么表?卖哪块表?借什么钱? 为什么要借钱? 陈嘉澍一回想,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么灵光的脑子在听说裴湛在住院的消息之后忽然就停摆了。 他急忙赶回公寓,又匆匆赶去医院。 在路上他才想起最近裴湛的一些奇怪表现。 裴湛近来时常欲言又止,又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 陈嘉澍一路心惊胆战,他终于赶到医院,走到住院部,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 储妍光顾着在那头骂他了,连裴湛在几楼几号床都没告诉他。 陈嘉澍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她,拨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拿手机的手有点颤抖。陈嘉澍深吸一口气,脸上居然不自觉地嗤笑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裴湛没醒就没醒呗,宁交大附五院是宁海最好的医院之一,看内科更是全国顶级的医院,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在这里,裴湛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理智上他不停劝自己冷静,但身体反应怎么也控制不住,旁边的护士看他颤得厉害,上前询问要不要帮忙。 陈嘉澍谢绝了,并且问她能不能查询病人的住院信息。 护士温柔地笑了笑:“这个是没办法透露的呢,涉及病人隐私,院方是不允许的。” 陈嘉澍点头:“好,谢谢,那我自己打电话问问。” 然后他给储妍拨了两个电话,她没接。 陈嘉澍给她发信息询问,她也不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嘉澍联系不上她,病急乱投医,竟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裴湛手机上。 可裴湛的手机怎么可能打得通? 储妍说他住院到现在没醒,谁来接电话? 结果电话铃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元气的女声:“喂,你好,陈嘉澍吗?” 陈嘉澍一愣:“我是陈嘉澍,您是……” “哦,我是裴湛的同事,”她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很轻,“他情况你……” 陈嘉澍很快推测出了她是谁,那天那个给裴湛发信息约他出去看电影的同事,如果没记错,她应该叫林语涵。 陈嘉澍几乎立刻打断了林语涵,问:“他在几楼?” 林语涵声音轻柔:“床位在六楼618第3床,人刚刚醒了一下,现在又睡着了,你快上来吧。” 陈嘉澍走进病房的时候,裴湛还在睡,林语涵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手,大概是发现有点凉,给他搓热了,又塞进了被子里。 陈嘉澍远远看着,只觉得裴湛像一张苍白的薄纸,蜷缩在被子里,好像一碰就要坏了。 林语涵看见他来,示意他出去说话。 陈嘉澍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地在病房门边发呆。 林语涵走出来就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陈嘉澍一时间不知道问什么。 他心里很乱。 不知道是因为病床上毫无生机的裴湛还是随意触碰裴湛的林语涵,他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只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心头就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每跳一下胸口都闷闷作痛。 当然,令他更不解的是自己的反应。 他的心太慌了,这一路上陈嘉澍把提心吊胆的滋味尝了个遍。这种感觉太失常了,他本能地开始厌恶。 也顺带着厌恶起了造成这一切的裴湛。 五味杂陈伴着难以消减的烦躁,陈嘉澍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林语涵看着他,自己说起了前因后果:“裴湛是过量饮酒引起的胃出血,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是在垃圾桶边上找到他的,找到他人的时候,他衣服上都是血。” “我打了120,把他送到这里,因为打不开他的手机,所以只能先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打电话,”林语涵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他设置备注的爸爸那个号码是空号,所以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 但是陈嘉澍当时在气头上。 裴湛打来的电话他一个也没接。 如果不是储妍,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裴湛住院的事情。 林语涵几句话说清了昨晚的混乱状况:“住院要用身份证,我这边没有,后来还是医生跟我说,可以解锁他手机,用电子身份证补办挂号手续办理入院。” “也是需要身份证才给你打电话,他的紧急联系人只有你一个。” “你为什么不接呢?”林语涵的语气平淡,连质问也算不上。 可陈嘉澍就像被什么锐物锲入了皮肉。 他一动不动,眼中却涌出迷茫。 陈嘉澍似乎不懂这一瞬间他心头涌起的抽痛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叫储妍的女孩子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我还联系不上你,”林语涵淡淡地问,“你知道你是裴湛唯一的紧急联系人吗?” 陈嘉澍嘴唇翕张,半天才说话,他声音干哑地讲:“我不知道。” 林语涵静默地瞥了他一眼。 陈嘉澍也静默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语涵才开口说:“我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你既然来了,那你多陪陪他吧。”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无声离开了。 陈嘉澍低着头发愣。 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林语涵的背影,说:“医药费……” “不用了,没多少钱,我给垫了。”林语涵在走廊镜头摆摆手,坐电梯离开了楼层。 …… “爸爸……不……” “不要……妈……不行……” “我一定……给你们……” 裴湛睡得很不安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已经说了半个小时的梦话。 大概是生病的连锁反应,他人还隐隐约约有点发烧。陈嘉澍摸了摸他的额头,叫来护士问了情况。 护士说这是胃出血的正常现象。 烧要慢慢退。 陈嘉澍又问了几句裴湛的病情。 护士翻了翻病历,说:“他短期喝太多酒了,胃壁有撕裂情况,胃粘膜出血特别严重。” 她一边给裴湛测温度,一边冷冷地讲:“病人还有点酒精过敏,下次不要让他喝酒了,喝多了会休克的,严重的话可能会死亡。” 陈嘉澍点头:“好,我知道了。” 护士看了看体温计:“是有点低烧。” 她出门拿了个纸杯给陈嘉澍,说:“发烧要补充水分的,你给他嘴唇上沾点水。” “好。”陈嘉澍依要求拿了个棉签给裴湛嘴边蘸水。 裴湛的嘴唇偏厚,唇瓣柔软饱满,有一点女相,他的唇角下撇,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委屈感。裴湛生了病,整个人都苍白脆弱,看上去就更加楚楚可怜。 长时间的发烧,令裴湛唇瓣开裂,他就像是一株将要枯萎的植物,似乎碰一碰就会碎掉。 陈嘉澍小心地给他唇瓣送水。 裴湛还在说梦话,他发着烧,人老实得不得了,做了噩梦都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叫“哥”。 陈嘉澍每听他叫一句,心头就微微抽痛。 他有点后悔。 陈嘉澍他后悔和裴湛赌气了。 他不该不接裴湛的电话。 …… 裴湛已经过了会做噩梦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倒是经常做噩梦,在他有记忆的年纪他的父母就每天都吵个不停。裴湛在争吵中度过了一整个童年。 幼儿时期的痛苦总是会记得极为深刻。 他那时候时不时就会做噩梦。 噩梦的内容大多是关于父母发争吵。 昏暗的光线、沉默的父亲和歇斯底里的母亲,以及一地狼藉的房间。裴湛的噩梦大多就围绕着这些去开展。 等他再大一些,就不太会做噩梦了,毕竟现实生活中见到的鸡飞狗跳太多,他已经学会习惯这些痛苦。 挨过的痛打太多,他已经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可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好像让他的防御系统彻底崩坏了,闭上眼就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他简直像是溺在水里的人,怎么也挣扎不出那片令他恐惧的童年。 半梦半醒的时候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现实和梦境交织在一起,简直犹如一本翻不完的烂账。 裴湛是清醒的,他像个旁观者,能清楚地看到从前的自己是如何绝望如何痛苦。 他感同身受。 裴湛在这些梦里甚至能感觉到现实的自己在哭,还有个人温柔地给他擦脸。 第54章 他想止住眼泪。 他也想睁开眼。 可老天就像把他电池扣了一节,裴湛没了支撑他醒来的动力,像座快要停摆的钟表。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真正等人清醒过来,是大概三两天之后。裴湛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他昏昏醒醒的这些日子其实对时间并没有概念,所有的事情,都是陈嘉澍后来告诉他的。 …… 裴湛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 病房里的时钟无声地转动,病房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外面走廊上护士巡床的声音。裴湛半梦半醒,借着走廊的灯,看到了时间。 凌晨两点半。 他清醒了。 第47章 误会 裴湛刚醒过来的几秒有点迷糊,大概还带着噩梦的惊惶,他目光呆滞地愣了好几秒才回神。 那股迷糊刚过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胃部一阵尖锐的抽痛。 刚到医院的时候裴湛有点意识不清,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医生的话。 很严重的胃出血。 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平常不喝酒的人,一口气喝下三十瓶啤酒,没出人命已经算他幸运了。 当时他并没有凑够三百万,他还差三十万。 老板靠在卡座里,漫不经心地问他。 你敢不敢赌。 裴湛那时候走投无路,他看着男人的眼睛,感觉自己只有一条路能走。他知道,只要他敢说一句不赌,他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门。 所以裴湛说。 “我赌。” 然后他连着喝了三十瓶酒。 三十瓶酒抵那三十万。 老板宽限裴湛一年,让他去筹钱,一年内还上三十万,乔青莲不会有事。 三十瓶酒喝下去,裴湛瞬间天旋地转地倒在地上,他的黑框眼镜撞在地上,镜片被压得稀碎。 他看不清,昏暗的光斑打在那些人脸上,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胃好像被人握在手里拉扯。 直到那个老板说:“你可以走了。” 裴湛才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那时候无助地打了陈嘉澍电话,可是打了几通陈嘉澍都没有接。 裴湛靠在门边吐了个昏天黑地,他眼前一片红一片蓝地色斑交织,所有的景物在他眼里开始无差别地扭曲旋转。 他几乎快感觉不到自己的胃,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就开始干呕。 裴湛扶着垃圾桶后的墙壁,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正想强撑着打个电话给120叫救护车,划开手机,模糊看到了一通手机来电。 他颤抖着接了电话。 “喂小裴,你今晚在哪里玩呀?” 是林语涵。 裴湛靠在墙上喘息。 他头痛让他一时间有点难以发声。 电话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 林语涵没得到回应,语气里的愉快很快消失:“裴湛?” 裴湛控制不住地小声哽咽。 太疼了。 林语涵语气立马严肃起来:“裴湛,你怎么了?没事吧?” 裴湛握着电话的手不肯放松。 其实他此时此刻已经力竭,几乎是不停咬着自己的舌尖在保持清醒。 “有事,很痛……”裴湛声音嘶哑,“等等林语涵,我先叫120,等会打给……” 裴湛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就这样戛然而止。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下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裴湛?裴湛?裴湛!你说话裴湛!”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林语涵的尖叫。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 凌晨两点四十五,裴湛清醒了,全身的麻药退去,身体的痛觉也在恢复,他想动,但是一动胃部的抽痛就让他浑身发抖。 裴湛仰面挺尸了没一阵,手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是陈嘉澍。 裴湛垂眼,看到陈嘉澍正安静地趴在他床边,无声地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久,眼底的乌青都快垂到地上。 裴湛摸了摸他的头,很柔软的头发。 陈嘉澍睡着的时候就像只软绵绵的大猫,一点都看不出他养尊处优的盛气凌人。裴湛只需要看着他就会觉得心头发软。 夜还很长,他不忍心打扰陈嘉澍休息,也没法自己起身找护士打止痛针。胃里翻江倒海的在绞痛,裴湛咬着牙硬扛,没一阵又迷迷糊糊疼得晕了过去。 …… 再醒过来是中午。 隔壁床来了个断腿的,一时间病房里喧闹起来,顺带着把他也吵醒了。 裴湛睁开眼的时候,床边站了两个人,一个是陈嘉澍,一个是林语涵。 他想说话还没开口,就感觉到自己的胃一阵抽痛。裴湛忍不住皱眉,林语涵上前问:“你怎么样,小裴,很难受吗,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 裴湛哑声说:“不用。” 林语涵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可是你的手很凉诶,你冷吗?” “我没事。”裴湛指尖一点点蜷缩。 他不太习惯女生的触碰,更何况是当着陈嘉澍的面,被一个女生这样握住指尖。 裴湛想把手抽回来,可还没等他收手,林语涵就一把将他的手握进了掌心,她紧张地看着裴湛,说:“真的没事吗?” “真的……”裴湛虚弱地强调,“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说着,他一点点把手从林语涵掌心抽出来。 林语涵看着他缩回的手,又看了一眼眼神冷漠的陈嘉澍,说:“好吧……” “那你要不要喝水?”林语涵再一次灵机一动,她拿起床边的一罐蜂蜜,说,“我问了医生哦,喝蜂蜜水是可以的。” 裴湛还真的有点渴。 毕竟他发烧发了很久,缺水是正常的。 裴湛在床上挣扎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林语涵轻轻压住他的肩膀:“不要啦,你那个胃太严重了,先别动了。” 裴湛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的手压在了床上。 她兑了一杯蜂蜜水,在陈嘉澍无声的注释下,小心地给裴湛喂水。 裴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没一阵眼睛又看向陈嘉澍。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林语涵给他喂水的缘故,完全没法开口说话。 陈嘉澍也看着他,他们无声地四目相对,但谁也不出声。 裴湛因为长时间的发烧嗓子干哑,实在说不了话,可他看着陈嘉澍的眼睛里好像有千言万语,他有点希冀地看着陈嘉澍,似乎在期待陈嘉澍说什么。 但陈嘉澍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从椅子上起身。 裴湛眼里涌出点慌张。 他以为陈嘉澍生气了要走。 “哥……”裴湛在病床上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结果陈嘉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说:“别急,我去叫医生来看一下你。” …… 陈嘉澍走远了,林语涵才冲裴湛眨眨眼。 裴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林语涵又摆出那一副笑嘻嘻地样子,说:“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出去玩了。” 裴湛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你喜欢他,”林语涵笑着说,“你喜欢陈嘉澍,对吧?” 裴湛眨眨眼,眼眶一时有点红,他声音嘶哑,但又十分小声地问:“有那么明显吗……” “你从睁开眼,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林语涵笑眯眯的,像只撞破他秘密的小狐狸,“你被你的眼神出卖啦。” 裴湛无声垂眼。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眼看着林语涵,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都是抱歉。 裴湛语气郑重地说:“对不起,林语涵,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语涵看着他的眼睛,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对不起干嘛?” 裴湛眨着眼看她。 林语涵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 裴湛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讲话。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你。”林语涵无奈地看他。 “那你……”裴湛欲言又止,好久他才鼓起勇气,说,“那你为什么……” 林语涵背着手看他:“我为什么约你出去玩吗?” 裴湛呆呆地看着她的笑,轻轻点头。 林语涵礼貌地微笑一下:“因为想跟你商量个事呀。” 裴湛湿润的狗狗眼无声看她。 林语涵笑得开朗:“我家里呢,一直想让我找个男朋友,因为……我喜欢女的。” 裴湛眼里闪过意外。 “家里逼得太紧,他们自从知道我喜欢女孩子,每天都在给我介绍相亲,”林语涵叹息一声,“所以我就想找个男生装男朋友,约你出去是为了和你商量这件事,顺便让他们拍到呀。” “你别看我天天出来打工,”林语涵有点苦恼地说,“打工的那块地方,到处都是人跟着我呢。” 第55章 她笑得有点调皮:“你不知道,以前在大半夜上班也是为了折腾我爸妈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些人。前几天我们出的一份餐,还是出给我那些保镖的。” “唉,他们盯我盯得太紧,”林语涵有点惆怅,“平时只要我跟女孩子多说几句话,他们就要警惕的,所以不如找个男生当假情侣算啦。” 裴湛眼里闪过惊讶。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啊?能找到个性格温顺又体贴的男孩子很难的,而且你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我妈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林语涵有点无奈地讲,“生日约你出来还不是想把你哄开心然后答应我假扮我男朋友,先把这两年过去,等我开始工作,他们就没办法啦。” 谁知道她那天裴湛生日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到的简直跟鬼故事一样。 她开始还不清楚裴湛的位置,最后还是托了点家里的关系才找到裴湛人在哪里。 找到的第一时间就给他打了120。 然后裴湛确诊了胃出血。 裴湛欲言又止,但他最后还是开口:“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语涵兴致勃勃地坐在他身边,她说:“我知道呀,你喜欢他嘛。” 裴湛不好意思地垂眼:“也没有那么明显。” 林语涵笑着打趣他:“别演了吧小裴,你那个眼神,简直快当场叫老公了。” 裴湛惊慌失措,他耳朵“噌”得一下红起来:“不是的……我……” “那干嘛我碰下你的手你就躲开啊?”林语涵靠在他床头柜边,笑着说,“你很怕陈嘉澍哦?” 裴湛眉眼低垂:“他……他会生气的。” “是哦,”林语涵想起来就要笑,“他刚那个表情,简直像要吃小孩。” 裴湛有点失落:“他果然生气了,是吧。” “什么?小裴,你以为那是生气吗?”林语涵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觉得那是生气吗?” “不是吗?”裴湛不解地看着她。 “你没谈过恋爱吗?”林语涵简直离谱地看着他,“你看不出来他那是在……” 那是在吃醋吗? 林语涵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神秘兮兮地忽然问:“裴湛,你是不是一直单恋陈嘉澍啊?” 裴湛偏开脸想逃避这个问题。 “你这就是明晃晃地在单恋他嘛,他要是真那么喜欢你,怎么会我用你手机给他打了那么多电话还不接呢,”林语涵语气遗憾地说,“你逃避也没用,陈嘉澍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高高在上的,一点都不尊重人,给一点好处就像施舍,他那种人看上去就爱口是心非,你那样喜欢他,可他一定说了很多次不喜欢你对不对?”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裴湛只能选择沉默,眼眶很快地红了。 林语涵凑近了看他,说:“喂小裴你别哭啊,医生说你现在的肠胃很脆弱,情绪不能大起大落的。” “好。”裴湛很乖地把泪水强忍住了。 林语涵继续追问:“你也觉得他不喜欢你对不对。” 裴湛垂着眼不说话。 在陈家的这一年多,他知道在自己在陈嘉澍眼里的形象。 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无趣自卑又敏感的人。 不喜欢他不是口是心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裴湛知道,他们分别的倒计时早已拉开了,一旦陈嘉澍出国,他们就再无可能。数个时区相隔的不仅是距离,更是昼夜颠倒的时间,时差可以熬坏一切感情,更何况,他们本来就连感情都没有。 林语涵知道他难受,也知道,裴湛完全不想裸露自己的脆弱。 但她偏偏狡黠地绕到另一边看他,说:“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你就离开他当我男朋友吧。” 裴湛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拒绝。 但林语涵看不见似的对着他挤眉弄眼:“不白当的,平时一个月十万,逢年过节陪我回家吃饭,要不要嘛。” 第48章 假意 她话音未落,陈嘉澍已经带着医生走进来。 他俩靠得近,显然已经听到了林语涵那番买男朋友的豪言壮语。 医生表情有点上班上久了的麻木,听到这几个小屁孩的话,脸上闪过一股难说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陈嘉澍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冷冷盯了裴湛一眼。 林语涵看见医生来了,立马紧张地上前问医生:“他现在醒过来了,但是胃还是疼的厉害,有什么能让他好受一点吗?” “患者这个胃很严重,送来的时候主动脉出血,得先禁食,”医生拿着病历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不行还是要做胃镜止血。” 林语涵想到做胃镜那个情况,整个人都头皮发麻。裴湛这么瘦弱的人,看上去简直要被那个胃管一管子捅死。 她想想就觉得恐怖。 陈嘉澍在旁边冷静地看着裴湛,说:“他现在是不是要多休息,一直不吃饭人恐怕不会太舒服。” 医生附和:“是的,患者还是要多休息多睡觉,他的身体被损害得太严重,胃是情绪器官,他情绪起伏还是不要太大,不然还是会影响恢复。” “好,”陈嘉澍眼神无声地扫视一圈,说,“那转个病房吧,这里太吵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湛脑子转了一圈才想明白陈嘉澍在说什么,他想开口制止,陈嘉澍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不许拒绝的意思。 裴湛虽然总是愚钝,但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他如果再敢在陈嘉澍面前说上一句“不要”,陈嘉澍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医院的大门,从此不再理会他。 他哥不高兴。 裴湛看得出来,陈嘉澍的心情很差。 这个人果然在生气。 可是裴湛实在想不通他生气的理由。难道是因为林语涵对他的触碰吗?可她只是握了他的手,裴湛甚至第一时间就把手从她的掌心抽出想要撇清关系。 还是说,他哥是为了林语涵那些打趣一样的胡话生气,可她那些荒诞不已的句子在裴湛眼里是仅仅只是说笑,他压根就没有答应的想法。 难道只是听到这些陈嘉澍也要生气吗? 可是他们的关系这么脆弱,陈嘉澍连垂眼看他都是一种恩赏,裴湛怎么会奢求他为自己生气?陈嘉澍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陈嘉澍简直像一本晦涩的书,裴湛总是读不懂他。 陈嘉澍扫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身上,不容置喙地讲:“他比较影响人休息。” 医生完全不意外地看过去。 那个中年男人是昨晚被一大帮子人送过来的,在急诊闹了一晚上。 据说骨科那边的小护士说他是跟情妇偷情,被自己原配找了一堆人打断了腿,叫120来的时候叫得像死了亲爹,其实只是骨裂。 他是个倒插门,原配要跟他离婚,让他净身出户,小三又过来哭诉说自己被人从房子赶出来。 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吵了一早上,裴湛几乎没睡到半小时。 “他们家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吵的人头疼,”陈嘉澍拿出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联系,头也不抬地说,“把我弟弟转到你们院最好的病房,要套房。” 医生心说哪儿来的暴发户,想转病房就转病房?而且公立医院哪来的套房? 医生提醒:“我们这里最好的就是单人病房。” 陈嘉澍斩钉截铁:“那就转单人。” “他这个胃确实严重,附院患者本来就比较多,单人病房都是有人排队的,这边加床都要加到走廊去了,”医生想开口劝,“先忍忍吧。” 医生话音未落。 陈嘉澍在手机上回信息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医生,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强硬的意味:“如果附院办不了转病房,我可以立马办理转院,家里也不缺疗养院给人养病,只是他现在不适合挪地方,不然我会立马办理转院。” 医生表情有点无语,感觉跟前这小崽子爱装又讨厌,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一样。 他正想再开口劝说。 陈嘉澍冷冷扫了一眼他的工牌:“不能换吗?” 那医生没说话。 陈嘉澍也不讲话,只是他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 然后医生手机叮了两声。 似乎有什么人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医生拿出手机一看,好久才开口:“能换,但你得先跟单人病房家属商量,内科病房不多,你们自己协调。” 陈嘉澍“嗯”了一声,说:“单人病房在哪里,你带路吧。” 其实陈嘉澍长得挺唬人。 虽然他脸上的那点婴儿肥还没褪完,但日益长开的眉眼透着一股慑人的气质。他在新港实习的时候也依靠这种说一不二很快地站稳脚跟。 其实他是礼貌而友善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他算得上长袖善舞,只是这种长袖善舞有界限,是他裹在刀尖的蜜糖。 第56章 陈嘉澍只需要人听令,他久居高位,早已习惯地在上位看人。 他协调的很快。 转病房这话是早上说的,转病房这事是中午办完的。 到了病房,林语涵笑着摸摸裴湛的头,说:“看不出来你哥还挺有用的嘛,换到这里你就睡个好觉啦。” 裴湛面无表情地挨了她的摸。 他眼睛始终看着门口,那是陈嘉澍离开的方向,住院的手续还没办完,陈嘉澍接手了这件事,正在住院部前台忙碌。 陈嘉澍走的时候看了裴湛一眼,深深的,裴湛却觉得像被刺了一下。 裴湛不说话,林语涵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好笑着搓搓手,她旁若无人地对他说:“好好考虑一下哦。” 他的眼睛动了动,眼里带着股冷漠的沉静,无声地看向她,说:“嗯。” 林语涵笑着说:“一个月十万块呢,我这样的大美女给你做女朋友,你不吃亏呀。” 裴湛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好像看上去很疲惫,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语涵眨眨眼:“那我走啦。” 裴湛虚弱地讲:“注意安全。” …… 陈嘉澍再一次折返回来的时候裴湛已经睡着了。 裴湛不知道,其实刚刚在他和林语涵说话的时候,陈嘉澍就站在门外。他听到了一切。 包括林语涵向裴湛的那句告白—— 一个月十万块呢,我这样的大美女给你做女朋友,你不吃亏呀。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陈嘉澍的心几乎被揪紧了。 他既没有去前台办理手续,也没有离开。陈嘉澍其实什么都做好了,但是他没有进门。 陈嘉澍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清醒的裴湛。 愧疚和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复杂情绪包裹着他,像是一团乱麻绕着他往下坠。 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愧疚。 不是他要做裴湛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他让裴湛喝成胃出血。这一场来势汹汹的病从根源上讲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陈嘉澍就是由此生出了愧疚。 如果他能早一点接到裴湛电话的话…… 可那也不是陈嘉澍的错。 他只是气裴湛爽约,一而再再而三地爽约。裴湛是个惯犯,从不把他和他的约定放在眼里。 他只是想给裴湛一个教训。 可没想到这样一个教训让裴湛就这样陷入苦痛。 在听到林语涵叫裴湛做她男朋友的那一刻,陈嘉澍心里简直无端地涌出怒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是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层淤塞的泥,好像快难以喘息。 那时陈嘉澍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见裴湛的唇在一张一合,直到裴湛拒绝了她,陈嘉澍才回过神来。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高兴。 他想。 幸好裴湛一口拒绝。 陈嘉澍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高兴,他觉得自己的控制欲没有到这样的程度。可除了控制欲,陈嘉澍不敢再多解释自己的情绪。 他不能过界。 他要克制。 …… 裴湛瘦了好多,病骨支离的躺在床上,像个易碎的瓷器。这样温柔的皮囊,却有着那么偏执的心。 陈嘉澍看着他的侧脸,神色里露出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 在储妍打完那通电话陈嘉澍几乎就已经想清楚了很多前因后果。 譬如储妍那在谣言里言之凿凿转给他的七万欧,实际上是给了这个躺在病床上睡着的人。陈嘉澍这么聪明,几乎在冷静下来就想到了原因。 裴湛需要钱。 裴湛很需要钱。 至于为什么,陈嘉澍还没有去查。 即使他想查就能查到,他是寰宇的少东家,只要他想查就有无数人倒贴上来为他效力。 可他迟迟没有动那些人脉,因为那些人脉并不属于他。那是他父亲陈国俊的庇佑。他一旦动用,就是示弱。 陈嘉澍虽然厌恶陈国俊,可他从骨子里还是像陈国俊,冷血无情,商人本质,他心里有一座天平衡量利弊,他对一切都有估量。 裴湛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裴湛是一只听话乖巧的小狗、一个呼之即来的玩意,甚至可以是说是一样泄|欲的工具。 陈嘉澍可以为了裴湛去花时间准备生日,可以花钱给裴湛买房买车,也可以找林安静帮他找人脉给裴湛调个更好的病房。那只是对自己所有物的呵护。 更重要的是,这些行为里动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关系网,与哪个长辈都无关。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裴湛去用陈国俊的人脉,这样会惊动陈国俊,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裴湛还不配引起他的麻烦。 …… 大概是裴湛身体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他这次睡着倒是没有做什么噩梦,只是长时间地皱着眉,好像心里有什么事一样。 他还是睡的不安稳。 陈嘉澍忽然就想起那天押着裴湛去看医生。 医生说他的心太重。 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却有那么重的心。 裴湛好脾气到连梦都要欺负他。 陈嘉澍指节轻探在他眉心,有点想把那道褶皱抹平,可是裴湛睡的那样不安稳,他连做梦都在挣扎。陈嘉澍看着他,几乎在一瞬间生出了可怜的情绪。 真可怜。 陈嘉澍不再为难裴湛的眉心。 他指尖轻轻在上面抚摸两下,然后温柔地俯身在裴湛眉心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又轻又软,像是落在水面的一片轻羽,只是碰一下就又被风吹向远方。 睡梦里的人就这样奇迹地平静下来,陈嘉澍看着裴湛拧紧的眉心渐渐松开,他眼里涌出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陈嘉澍默默看着裴湛。 他心里在悄悄默念—— 小狗。 第49章 蝼蚁 裴湛多少还是年轻。 他没几天人就不再长时间昏睡,只是疼痛让他平时看上去蔫蔫的,好像精神不济,有点不太想搭理人。 没人的时候他就抱着书看。 有人的时候也不太爱说话。 丞德和其他几个跟他关系近的同学过来看过他,但是更多的是沉默。裴湛性格柔软,面对谁都笑得温柔,但人一走他又变得疲倦。 护士经常看到他懒懒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嘉澍在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嘉澍,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湿漉漉的,看上去像只眼巴巴要糖的小孩。 这样的目光有点太吸引人。 陈嘉澍和他的目光一触即分。 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总觉得裴湛看着他的目光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大概是生病,裴湛总是给人感觉很冷淡,在病房里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整个人好像一只被丝线牵住的风筝,摇摇欲坠地就要下落。 这只是表面,更加详细的区别,陈嘉澍也看不出了。 陈嘉澍有时候看着裴湛的时候也会懊恼,他一时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裴湛,一时又觉得自己多事。 了不了解裴湛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 裴湛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 他住院期间储妍回国了一趟,她在法国的度假结束,要回来收拾行李去美国读书,八月下旬学校要开学,她得在八月中旬左右到那里去把自己安顿下来。 出国之前她来看了一眼裴湛。 “裴湛,你瘦了,”储妍一身辣妹装,妆化得很浓,她耳朵上夸张的耳环随着说话而不停摆动,她戴着墨镜坐在裴湛病床边,“这段时间陈嘉澍没有好好照顾你。” 裴湛很久没有说话,半天之后,才笑了笑:“我哥他尽力了,他没照顾过人。” 储妍有点怜爱地看着他:“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你为什么胃出血?”储妍追问。 裴湛沉默。 储妍无语地拿下眼镜:“这也不能说?” 也不算不能说,是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实在觉得乔青莲的事难以启齿,从小到大,他受够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他不想再经历那样的日子。 怜悯或是厌恶,他都不想再看到了。 “那你不要再跟陈嘉澍在一起了裴湛,”储妍抱着手说,“他对你不好,你这样真的会受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 裴湛耷拉着眼睛讲:“这不关他的事。” 储妍有点恼怒:“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裴湛无声看她。 “真是个犟种,亏我以前觉得你脾气好。”储妍无语地翻白眼。 裴湛欲言又止:“抱歉,我……” 储妍摆手:“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裴湛无奈地笑了笑,他有点没办法地讲:“好吧。” “我要出国了裴湛,”储妍目光有点柔软,她的神色与她脸上那些夸张的妆容格格不入,“你……你在国内要好好照顾自己。” 第57章 裴湛点头:“嗯。” 储妍有点试探地看着他:“那……我能抱一下你吗?就当做告别吧。” 裴湛无声地看着她。 储妍扬眉:“行不行嘛?” 裴湛无可奈何,他缓缓张开手。 储妍就小心翼翼地扑向他。 裴湛几乎算是轻手轻脚地抱了抱储妍。裴湛身体不好,但只是瘦弱,其实他骨架不小,手长脚长,能很简单地圈住储妍的肩膀。 在这一刻,他觉得她有点像自己的小妹妹,虽然不是很懂事,但没什么坏心思,因为不谙世事,所以做什么只是任性。 储妍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至少裴湛心里这么认为。 储妍拍着他干瘦的后背,有点悲伤地说:“希望你以后怎么都好。” “放心,”裴湛声音轻轻,“我会好好的。” 结束了这个拥抱,储妍推起墨镜,有点不放心地嘱托:“你遇到了什么问题记得联系我。” 裴湛笑着应对她的嘱托:“好。” “那我走了,”储妍冲他眨眨眼,“以后等你好了,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吃饭哦。” 裴湛温和地颔首:“好。” …… 林语涵在他住院的这一个月里常来。 她似乎最近心情不错,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看上去兴致勃勃的。 这一个月她还是锲而不舍地劝说裴湛做她名义上的男朋友。这一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了裴湛家里的事情,也知道了乔青莲欠下的债务。 林语涵一针见血地讲:“裴湛,你其实很需要钱吧?” 裴湛没法否认,但他也不想承认。他们这样相对而坐,半晌没有人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陈嘉澍要?”林语涵有点不解,“他可是寰宇的大少爷,寰宇集团诶,这宁海有头有脸的谁不认识他?区区三十万……你就是要三百万,他也能给。” 裴湛沉默不语。 “裴湛,”林语涵指尖敲着另一只手背,有种调皮的有恃无恐,“你怎么不开口问他借呢?” “不一样……”裴湛半天才说话,可他话到一半又堪堪停止。 林语涵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算是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裴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敢说,他不能说,他更不配说。 裴湛觉得自己在陈嘉澍面前已经足够不堪,他实在心惊胆战,恨不得连病倒这件事都不让陈嘉澍知道。这一年他在陈嘉澍眼里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裴湛不想自己看上去更难看。 这是因为爱而生出的恐惧。 对陈嘉澍的爱让他自惭形秽。 林语涵何其聪慧:“你喜欢他,所以怎么也开不了口对吗?” 裴湛唇线紧抿。 林语涵几乎确信自己找到了裴湛的薄弱点,她说:“你不能问他要的我可以给你,只需要你做我男朋友,而且只是名义上的男女朋友,你高考考上的是燕大对吧,很不错了,可我记得陈嘉澍要去美国留学,如果你答应我,我还可以给你提供去美国交换留学的机会,这样你不就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了吗?” 裴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林语涵近乎礼貌的注视下,一种无力和恐惧渐渐包围了裴湛。 他的高考成绩,他报考的院校,他的生日,他的债务,甚至他出事后给她打电话的地点,她都能第一时间获得。 裴湛明明穿着衣服,却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在阳光下游行。 这种窒息感像溺水,裴湛只要挣扎,就会陷得更深,口鼻里的冰凉让他感觉自己简直不像活着。 出了高中这座象牙塔,他才忽然明白,原来他这样挣扎地求活,在别人眼里就像笑话。原来站在台阶之上的人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林语涵是这样。 陈嘉澍也是这样。 他们才是同类。 裴湛只是误入巨人国的一只蝼蚁,都不需要这些人动手,吹一吹风就能要他的命。 “你答应我,我给你钱,”林语涵的语气有商有量,“这样你和我都方便,还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先给你一百万做订金。” 裴湛皱着眉拒绝:“我不需要。” “我真的不懂你有什么不乐意的。”林语涵不解地盯着他,“难道你已经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陈嘉澍?” “那你这么长时间都坚持是为了什么,”林语涵皱着眉,“为了钱而已,你为什么非跟自己过不去?” 她看着裴湛的目光算得上关切。 可在这样关切的目光里,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胃一阵绞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耳边忽然响起那天他被乔青莲扫地出门去听到的话—— 六百万卖一个儿子。 我不吃亏。 钱钱钱,怎么哪里都离不开钱?他的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他走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确实要钱,也确实缺钱。 可他不是货物,不该被这样转手来转手去,好像待价而沽的商品。 反胃和疼痛苦齐齐涌上心头,很久没有发作的作呕欲一时间疯狂蔓延,裴湛简直要吐出来。 他强忍着疼痛,哑声说:“我不会说。” 林语涵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有点担忧,但又很快涌起愉快:“那你就是要答应我喽?” 裴湛攥着拳:“我也不会答应你。” 林语涵迟疑:“那你……” 裴湛不再说话。 他们沉默了很久,林语涵再一次明白他的拒绝。她起身,说:“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裴湛,”她有点爽快地对着他笑,“你失去了个很轻松的机会。” 裴湛还是没有话说。 林语涵走了。 …… 裴湛靠在床上发呆。 也许他真的失去了一个很轻松的机会。 但他心里翻滚的苦涩没有停止。 他默默地想,天上会掉馅饼吗?如果真的跟她走,那还会有脱身的那一天吗?裴湛只是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他身后一无所有,连叫板的底气都没有,到底有什么资格和这些人谈条件。 裴湛的脑子里思绪混乱。 “喝水吗裴湛?” 门口的陈嘉澍正端着一杯蜂蜜水进来。 裴湛没有撒谎,陈嘉澍这段日子确实有在好好地照顾他。 有些人天生学习能力就很强,陈嘉澍确实不算会照顾人,可他很快在林语涵照顾裴湛的细枝末节里学会了如何对待一个病患。 裴湛抬眼看向他,目光忽然温柔起来,他微笑:“要的哥,我有点渴了。” 陈嘉澍把水递给他。 裴湛接过碗低头,他胃还没好全,只能小口小口地喝水。 陈嘉澍静静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裴湛喝得差不多,才问:“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裴湛确实醒了很久,他现在身体没好全,人很容易疲倦,陈嘉澍一问,他就觉得有点犯困。 他沉默地点点头。 陈嘉澍细心地接过碗,给他把枕头放好,说:“那你睡一觉,睡醒了,明天我们就出院。” …… 裴湛出院的时候已经到八月上旬,天还是很热,可他浑身寒津津的,他被陈嘉澍牵着走出医院,走两步就有些累。 陈嘉澍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等等,司机的车要到了。” 裴湛表情乖巧地点头。 陈嘉澍看了看逼近的定位,把裴湛安排在了一棵树下,他说:“你先不要动,我出去找找车,等会回来接你。” 裴湛“嗯”了一声。 陈嘉澍小跑着去找司机。 裴湛站在树荫下,不经意回头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那里似乎有亮光一闪而过,裴湛盯着那一抹亮光看了好久,却什么也没看见。 ----------------------- 作者有话说:林语涵陈嘉澍超强天龙人之战bushi 第50章 惊喜 裴湛没找到亮光的根源,他张望了半天,还是回过头来。 陈嘉澍冒着太阳折返回来,他握住裴湛的指尖,说:“裴湛,回家了。” …… 裴湛回了公寓也是睡觉,他好像总是睡不够,没一阵就会觉得累。因为身体太弱,没一阵又开始发低烧。 他的胃吃不了退烧药,陈嘉澍没一阵就得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睡着的他总是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讲话。 裴湛有时候睁开眼,能看到陈嘉澍站在窗户边,他抱着笔记本,似乎在用英文在写什么邮件。 “喂,秦秘书,陈董是在开会吗?我有点事要找他。” 陈董是陈嘉澍对他爸的称呼。 父子俩一贯水火不容,在外他管他爸叫陈董,在内他直接管他爸叫陈国俊。 第58章 裴湛睡得有点迷糊,他闭着眼蜷缩在被子里,又昏昏沉沉地要睡着了。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陈嘉澍“嗯”了一声,说:“对,是要改签。” 陈嘉澍一边不停写着邮件一边说:“那边的公寓还得先找人给我安排好,你有空联系下我妈的助理,她叫朱诺,我十分钟后把联系方式发你,那边的事你让她安排。” “好,麻烦你了,”陈嘉澍的沟通向来高效,他还年轻,就隐约有了陈国俊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样子,“再给我订一下我的航班,对,八月二十九号开学,你看着订吧……” “嗯,好,谢谢你秦秘书。” “还有,燕都那边……” 裴湛实在撑不住,又渐渐睡过去。 但在他睡着之前,忽然想明白了陈嘉澍打这一通电话的原因——陈嘉澍就要出国了。 储妍要开学。 陈嘉澍也要开学。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旦陈嘉澍去到美国,他们就会分隔两端。裴湛的生活这么焦头烂额,他不再会有追赶陈嘉澍的机会。 他们就要分手。 哪怕从未做过情人。 想到这些,裴湛整个人就有点若有若无的阴霾,他经常粘人地看着陈嘉澍,眼里的光隐隐约约,好像在请求拥抱,可是陈嘉澍真的靠近,他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人。大陈嘉澍的离期将近,所以他总是觉得伤心。 他又开始多梦。 梦里到处都漆黑,陈嘉澍走的好快,他怎么也追不上。裴湛一路呼喊他却怎么也赶不上。 他总是在梦里很伤心地叫着陈嘉澍的名字。 可是陈嘉澍头也没有回。 他目光冷淡,逃也似的离开裴湛,冷酷的话从远方传来:“你怎么配我回头。” 是啊,他怎么配让陈嘉澍回头。 他这样的人,怎么敢奢求陈嘉澍回头? 裴湛挣扎着睁开眼,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看到陈嘉澍的人,只有房门紧闭着,连外面的声音也听不太见。 他一时间生出恐慌。 这段时间的昏睡让他对时间的概念减弱,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几号。 “哥?哥……哥你在吗哥?”裴湛叫了几声但是完全没人应答。 裴湛的声音颤抖,那种梦里没有消失的不可得感反复折磨着他的心脏。他绝望地叫着:“哥?你走了吗哥?” 可是周围还是没有声响。 被抛弃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父亲一跃而下的身影和乔青莲的怒骂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轮回过一遍,最后他好像恍惚听见了陈嘉澍那些伤人的话—— “要试试吗?只有这一个机会,今天你拒绝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答应你……” “我为什么要在外面等你两年?” “裴湛,你记住,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恋爱关系,我没有义务等你追上来……” “裴湛,我要走了……” “裴湛……” “裴湛……” 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胃有点抽痛。 他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也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 裴湛想要开门,却又愣在门口。 房门像是张吞人的巨口,他心有余悸,不敢靠近,挣扎了半天才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连往日里亮着的电子钟都没有了光亮。 一时间,裴湛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绞紧人喉咙的绳索,裴湛甚至一时忘了开灯,他简直快要哽咽,压抑不住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哥。”裴湛短促又可怜地叫了一声。 但还是没人搭理他。 裴湛的声音忽然落寞下来,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叫了一声:“哥。” …… …… 好安静的一片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噩梦的痛苦缓缓褪去,裴湛渐渐回神。 他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也不想再去追问,更生不出给陈嘉澍打电话的勇气。 裴湛不想对陈嘉澍妄加揣测,但他想,可能陈嘉澍真的走了。他本来就快开学了,就算是提前走也是正常的。 陈嘉澍的行踪也没有告知他的义务。 他总是要自己一个人的。 裴湛好疲惫,他摸索着想打开灯,但是好像房间里停电了,开关怎么也打不开。 他扒着房门口,感觉自己的胃忽然尖锐地痛起来。他想要干呕,但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医生告知他情绪起伏不要太大,他再一次违背了医嘱。 裴湛在黑暗里抱着自己,顺着墙壁缓缓往下滑。他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头晕眼花地想要坠落。 可是有人在黑暗中接住了他。 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 “你怎么不穿鞋?” 陈嘉澍的声音有点模糊。 好像从梦里传来,要不是触感太真实,他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脚踩我拖鞋上,”陈嘉澍握着他的腰把人提了起来,“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受寒,又忘记了吗?” 裴湛被他抱着,感觉恍若隔世,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顺势蜷进陈嘉澍怀里,他在黑暗里仰着头看人:“哥?” “在呢,”陈嘉澍的语气算得上温柔,他摸着裴湛的脑袋,像在安抚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我就走了一会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心跳的好快……” 裴湛没有说话,只是依赖地靠在他怀里。 陈嘉澍下巴蹭着他的碎发,也没有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虚弱的声音才在黑暗里响起。 “哥,我可以抱你吗?”裴湛的脸深深埋在他脖颈,那里有好闻的山茶花味。 陈嘉澍搂着他的腰,语气有点轻松:“可以,随便你怎么抱。” 裴湛似乎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他像只刚探出爪牙去亲吻世界的幼犬,几乎算虔诚地抱住了陈嘉澍。他压住话语里的哽咽:“哥……” “怎么了?”陈嘉澍温柔地摸摸他的后颈。 “我以为你走了,”裴湛在他怀里声音沉闷地讲,“我以为……”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总是默认自己被陈嘉澍抛弃。 这些习以为常的情绪积压在他的身体里变成了如今呼啸而出的痛苦。 裴湛就快忍不住眼泪。 “怎么会,我去给你准备惊喜了,”陈嘉澍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还记得七月三日吗?” 裴湛有点发愣。 他在生病,还有点久久不退的低烧,时常反应力迟钝。 陈嘉澍握着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他说:“抱紧。” 裴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陈嘉澍说了,他就不由自主地抱上去了。 他们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裴湛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好快。他和陈嘉澍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这样的氛围总是让人想入非非。 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陈嘉澍握着他的腰,把人一步步带到餐桌边。 “你在医院的时候,我就一直想给你补过一个生日,”陈嘉澍把他抱起来放到餐桌上,“但我总觉得在医院过生日不吉利,就想着回家再过。” 裴湛张口:“哥……” “嘘,不要说话,”陈嘉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他擦燃了火苗,一个一个把桌上的蜡烛点亮,“上次我准备给你过生日,你没有回来……” 裴湛想到了陈嘉澍的信息。 那天陈嘉澍嘱托他早点回来的信息。 可是那天裴湛被困在长河里。 他被困在昨日与今朝的夹缝里,叫灯红酒绿压得不成人样,变成了而今这副模样。 他实在怕陈嘉澍看到自己的惨相,可当时除了打电话给陈嘉澍,他也别无他法。他想不到还有谁能托付。 裴湛什么都没有了。 哪怕陈嘉澍也从不属于他。 “那天的生日没过成,”陈嘉澍在他耳边轻声讲,“那我今天补给你,好不好?” 裴湛侧脸被蜡烛的烛火照得脆弱,他垂眼看着默默在黑夜里燃烧的蜡烛,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哥。”裴湛的声音干哑颤抖,他的眼眶渐渐红起来。 陈嘉澍低头,笑着抵住他额角,说:“生日快乐,裴湛。” …… 裴湛忘了许生日愿望,因为他没有吹生日蜡烛。他只是发呆一样看着陈嘉澍,眼泪安静地从眼尾滑下来。 他眨着眼,低声说:“已经有好久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那我祝你,裴湛……”陈嘉澍指尖蹭过他眼尾,说,“我会祝你好多个生日快乐。” 裴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泪水像夏日控制不住的暴雨,裴湛明明面无表情,可他的眼泪就是流得停不下来。 明明那么高兴。 他不想哭的。 可就是忍不住。 陈嘉澍在看到他神色的那一刻就已经心软。那么委屈,那么可怜的一张脸,实在让他觉得怜惜。 第59章 他捧着裴湛的侧脸,连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但味道还不错,”那蛋糕是只紫色的小狗,歪歪扭扭的,看着有两分滑稽,可陈嘉澍完全自信裴湛喜欢,他双手撑在裴湛身侧,“不过你的胃还不能吃蛋糕,吃了估计又得进医院……” 裴湛鼻尖通红地看着人,他眨着眼,看上去无辜极了。 “所以蛋糕只能给你看看,”陈嘉澍笑着说,“吃肯定是不能……” 裴湛拿勺子挖了点蛋糕送到陈嘉澍的嘴边。 陈嘉澍一愣,他垂眼看着那块奶油。 裴湛无声地把勺子往前递了递,示意他吃一口。 陈嘉澍抬眼看他,最后垂首含住了勺子,他卷着蛋糕吞咽而下,满口奶油的香甜蔓延开来。 裴湛轻声问:“甜吗?” 陈嘉澍点头,他刚想说“甜”,裴湛的唇就已经吻上来。 裴湛含住陈嘉澍的薄唇,品尝一样地吮吸着他软软的唇舌,一股淡淡的奶油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陈嘉澍有点僵硬地愣住了,他无声地垂眼看着裴湛,眼里的情绪渐渐变得复杂。 裴湛动作很轻,几乎算温柔地舔舐着他的唇缝。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舔了一阵,他才缓缓地停下来,裴湛仰着头,像含着糖一样含着他的下唇。 陈嘉澍垂眼看着他。 裴湛眼睫颤抖,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想许愿……” 陈嘉澍双眼在闪烁的烛火下变得晦暗不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裴湛的下文。 可是裴湛没有继续说,他只是看着陈嘉澍,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像是祈求一样的邀请。 陈嘉澍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第51章 离歌 哐当! 金属的勺子落在地上,在夜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裴湛已经管不上了,他瘫在餐桌上,被热潮烧得一片模糊,脖颈绷紧的青筋隐隐跳动,好像一根被拉扯到极点的琴弦。他的嗓子很快就哑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字节。 陈嘉澍眼尾泛着红,他两手撑在餐桌边缘,像只慢条斯理进食的猫咪,捉弄一样握着裴湛的脖颈给他喂水。 裴湛喝不下,他喉结不住滚动,求饶一样叫着“哥”。 陈嘉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渴了吗?” 裴湛没有回答,溢出的眼泪砸上餐桌,他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陈嘉澍眼里闪过烦躁的情绪,他压制着裴湛,一字一顿地说:“裴湛,你真的很爱哭。” 裴湛声音低哑:“对不起,哥,我……” 陈嘉澍忍无可忍地低头吻他。 蜡烛很快烧到末尾,融化的蜡和奶油纠缠在一起,裴湛挣扎起来又碰倒了水杯,滚动的杯子碰到果盘,倾泻而出的透明液体顺着桌面往下淌。 滴答,滴答,滴答…… 裴湛昏沉地看着桌上的水渐渐流干,他目光麻木地挨了吻。 …… 有一段时间,裴湛并不能太清楚地感觉到时间,陈嘉澍房间的窗帘始终紧掩,只有一盏壁灯静悄悄地亮着。 他闭着眼承受着过剩的欲望,一句话也说不出。陈嘉澍像不知疲倦,他太聪明,做什么都学得很快,一两次就把裴湛摸得清楚。 太累了。 太过了。 裴湛被刺激得太狠,整个人都透着股要崩溃的逃避,他把自己埋在枕头里,以此来掩盖住自己过于软弱的神色。 陈嘉澍偏偏要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让他所有的表情暴露在灯光下,他低头咬着裴湛后颈,像是叼住猎物的大猫。 裴湛被咬得发抖,他困倦地睁开眼,想要逃跑。陈嘉澍就不管不顾地压上来。 太疼了。 他的爱那么疼,性也那么疼。 裴湛再次哽咽着哭出来,他说:“我想……我想抱着你。” “哥哥,让我……”他吃力地回头,“让我抱着你好不好?” 陈嘉澍有点烦躁地皱眉,他盯着那双带着哀求的湿红的狗狗眼。陈嘉澍眼里那点欲求不满的不耐渐渐褪去,他似乎神色有点挣扎,最终被逐步涌出的怜惜占满。 裴湛颤抖着抚摸摁在自己后颈的手臂。 人已经热透了,连指尖都是潮红的,像沾着水粉的薄纸。 陈嘉澍垂眼看着他挣动一阵,眼里那点怜悯的温柔又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有点冷酷地说:“不行。” 裴湛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洇湿侧脸。 陈嘉澍不想抱他。 这是裴湛睡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 其实裴湛都知道,陈嘉澍不愿意拥抱他,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拥抱。他们只是做|爱,并不相爱。 这样漫长的夜晚,肉|体离得越近,心就离得越远。 他一直知道的。 陈嘉澍是个异性恋。 这是他们跨不过去的鸿沟。 裴湛猜测,陈嘉澍不是不愿意抱他,而是不愿意看见他的身体。毕竟直男大多都讨厌同性恋,男人本来就不会喜欢男人,陈嘉澍本来就接受不了男人,更没有喜欢上裴湛。 他也无法爱上这样一具干枯又乏味的躯壳。 这样一场性|爱对陈嘉澍来说太勉强了。 裴湛没办法,只能苦涩地把情绪往下咽,谁让他是先爱上的那一个? 所有的一切都是裴湛在强求。 偷来的爱是强求,礼物也是强求,他们好像有缘无分,一直在错过。 陈嘉澍从始至终对他都是拒绝,如今给他一个生日礼物也只是怜悯。陈嘉澍没有明说,可是裴湛细腻地感觉到他的情绪。 裴湛实在畏惧这种怜悯。 在这样的怜悯里,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陈嘉澍的厌烦与憎恶,甚至这场发泄一样的性|爱到最后还透出一点后悔。 陈嘉澍的情绪总是压制得很好,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裴湛不想承认,但他也不知道陈嘉澍的神色在讲什么。他总是捉摸不透陈嘉澍,最终只能猜想这不是爱。 他们做了所有情侣该做的。 但他们之间还是没有爱。 …… 窗外的天蒙蒙亮了。 裴湛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睡醒。胃里空荡荡的,隐隐约约泛着痛,他蜷缩在床上,因为胃疼没法再次入眠。 陈嘉澍坐起身,说:“九点半了,起来吃饭,我叫阿姨给你熬了养胃的粥,在保温箱里。” 裴湛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陈嘉澍没有多说,只是穿上拖鞋,随便套了件衣服去浴室。 裴湛有点疲倦地捂住胃,他蜷缩着忍耐了一会儿,起床洗漱后吃了一片胃药止痛。 陈嘉澍在浴室里冲澡,裴湛就窝在沙发上发呆。 他想,他强求就强求吧。 就当他犯贱,只要能和陈嘉澍待在一起,怎么样也无所谓。 …… 裴湛为昨夜的失控而精神不济,他手脚发软,浑身没什么力气,恹恹地缩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飞鸟扑腾着翅膀飞过,他目光放空地看着撒进来的阳光,一时间有点分不清季节。 陈嘉澍擦着头发从。他手里拿着一碗粥,问:“怎么不吃饭?” 裴湛有点茫然地回头看陈嘉澍。 陈嘉澍眉心微拧:“胃还好吗?” “还好的,今天还好,不太难受……”裴湛看着陈嘉澍,不一阵目光又挪到他的脑袋上,“哥你要吹头发吗?” 陈嘉澍简短地回答:“不吹,我不冷。” 说完,他把毛巾扔在一边,端着那碗还温热的粥坐在裴湛身边。陈嘉澍用勺子搅了搅手里的粥,说:“你怎么不吃饭?胃还受得了吗?” 裴湛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昨晚的一些场景涌上心头,他耳朵渐渐红起来,小声说:“我不饿的。” 陈嘉澍舀起一勺粥,低头吹了吹,说:“吃一点。” 裴湛看了一阵那勺粥,乖乖地低头含了一口。 陈嘉澍轻声讲:“多少吃一点,不然胃疼。” 裴湛“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把粥给吃下去。 吃完饭,陈嘉澍靠在他身边陪他看电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他们会随便找一个纪录片,一播就是一天。 有时候裴湛会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睡梦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抱他,可是醒过来身上只盖着一片薄毯,陈嘉澍端正地坐在旁边,抱着电脑不知道在写什么。 裴湛就这样默默看着他,直到自己再一次昏昏欲睡,被骂陈嘉澍抱进房间里。 这样的温情持续了很久,出院后的每一天他们都过得好温柔。 …… 住院之后,裴湛就被迫辞去了工作。他没法再去kfc上班,只能靠着那点存款紧巴巴地过日子。 不过万幸的是,没过多久,陈国俊的生活费就如期打到了他的账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心疼他的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次陈国俊给他足足打了平时生活费的一倍。 第60章 可是裴湛不想用。 他看到转账信息就觉得恶心反胃。 后来他又收到几次陈国俊的电话,大多是来询问他的近况。 裴湛没有把实话告诉陈国俊,他没有把乔青莲欠钱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因为他长大了。这是他的妈妈,是他自己的事情。 有些时候自尊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是裴湛没法抛弃。 他知道,自己开不了口。 在谁那里都一样。 乔青莲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淤泥,他只能一边掩盖,一边腐烂。 裴湛自觉一片狼藉,他不能再让别人看到自狰狞的伤口。 谁也不能。 …… 日子就这样提心吊胆过了半个月。 裴湛这半个月始终陷在陈嘉澍即将出国的阴霾之中,他郁郁寡欢,胃疼也时好时坏。 到了八月末尾—— 天光大亮,只是主卧里的窗帘紧掩。 裴湛小臂搭了半截在床外,白皙的指尖在昏暗的灯光中无力地下垂。他没睁眼,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得还算沉,被子没盖住肩膀,露出来的那截皮肉上还有没消散的指印,青紫的痕迹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陈嘉澍在床边穿衣服,他看了一眼裴湛的肩,替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陈嘉澍起得算早,因为他要去赶前往美国的早班机。开学了,他得去上课。 陈嘉澍早起的动作算得上轻,连给裴湛盖被子的动作都有点温柔。 他这样小心翼翼,就是不想惊动被子里的人,可裴湛还是醒了。他迷糊地在被子里睁开眼,似乎想看陈嘉澍,陈嘉澍捂住他的眼睛,说:“昨晚太迟了,你再睡一会儿。” 昨晚确实睡得太迟。 因为陈嘉澍要出国,约了宁海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毕竟未来很久都见不到了,总要在离别之前聚一聚。 陈嘉澍被架着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孤零零在沙发上的裴湛。 那些狐朋狗友吵得他头疼,但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眼,陈嘉澍就忘掉了那些吵闹。 裴湛像一只等主人的小狗。 眼睛湿乎乎的,看一眼就能让人心软。 好乖。 陈嘉澍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想亲吻裴湛,想把他摁在沙发上拥抱他,这是一种冲动,但很快这种亲吻的冲动又被另一种冲动替代。 他有点想问裴湛要点亲吻之外的东西。 他们有几天没做了。 明天他就要去大洋彼岸。 陈嘉澍感觉自己好像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那晚之后,陈嘉澍有点后悔自己碰了裴湛,他总觉得裴湛不配。他们不是一类人,上床这种事情太越界,他觉得自己那时候不该那样冲动,至少不该那样轻易地答应裴湛。 陈嘉澍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但真的触碰到裴湛,他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舒服的事情做起来没什么不好。 梦里的情景成了真,他们真的做了爱,那天在烛光底下的裴湛足够动人,引诱着他去亲吻拥抱。 这只是欲|望。 陈嘉澍是个正常发育的男人,他已经成年,也会有需要解决的生理需求,他和裴湛,你情我愿,仅此而已。 他不认为自己爱裴湛。 性这种东西不需要爱。 这段时间裴湛几乎一直睡在陈嘉澍的房间里。他们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做,彼此亲密无间地交融在一起,却不说爱,喘息和呻吟重叠在一起,随着夜色从指缝里淌出去。 裴湛总是满眼期望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祈求他抱他,可陈嘉澍总是不肯。他觉得相爱才拥抱,他们只是做|爱,在床上这样有点太暧昧了。 昨夜一整夜他们也没有拥抱,甚至吻也不接。陈嘉澍只是一味地发泄,好像想借这一晚上把未来几个月分别都抹平。 裴湛哭得有点绝望,可是陈嘉澍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他欣赏着裴湛的心碎,要看着裴湛在他身下挣扎,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并不爱他。 此时此刻天光大亮,陈嘉澍却捂着裴湛的眼睛不让他醒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刹那,陈嘉澍心头忽然有点害怕。 他不明白这害怕从何而来。 陈嘉澍看不懂自己的情绪,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并不想看到裴湛给自己送别。 可是为什么裴湛怕送别? 陈嘉澍想不清楚原因。 他只能想。 他总是怕麻烦。 ----------------------- 作者有话说:哇可算赶上(分手就在这两章啦我努力在周六都写完,还是错误估计篇幅,估计五十章上下才能写到文案,我尽量下一章完事[让我康康]) 这章还要修,明天还要加班半天qaq 第52章 小别 裴湛再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遮光窗帘掩盖的房间里昏沉沉的。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哥”又忽而惊醒。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钟。 13:50。 陈嘉澍的飞机是早上九点,他这时候应该已经不在家里。 裴湛安静地垂下眼,他好久才回神,穿起拖鞋往外走。客厅里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来过,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和背包都不见了,好像从始至终这个公寓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很快地,裴湛想到了早上某一幕。 陈嘉澍捂住了他的眼睛,说:“你再睡一会儿……” 裴湛那时候在困意里挣扎了一下。 “没事的……”陈嘉澍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我走的时候叫你……” 裴湛就这么听信了陈嘉澍的安抚,听话地睡着了。他太累,也太困,昨夜的陈嘉澍太野蛮,像没有底线的疯子。 他们做得太疯狂。 裴湛迷迷糊糊的,像一块被碾碎的玻璃,很快再次陷入沉眠。 他就这样错过了和陈嘉澍的道别。 但这也算意料之中,裴湛心里清楚,他和陈嘉澍的关系不过如此,明明那么亲密,却一直相互远离,仿佛连道别都算是奢望。 裴湛早已习惯了。 痛苦而已,他早已在这段畸形的感情里尝遍了。 …… 很快开学,裴湛踏上了离乡求学之路。燕都好大,这座古城有着几朝古都的恢宏雄伟,老久的历史建筑与现代都市的高楼大厦水乳交融,一入夜就像是一场巨大的实机赛博游戏。 夏日刚过,北方的秋就隐隐泛起凉意。 裴湛穿着件单薄的外套,轻轻推开公寓的门。这已经是他开学的近一个月后。 陈嘉澍在他来之前已经托陈国俊的秘书打点好一切。他不住宿舍,陈嘉澍以他身体没好全为理由,要求裴湛住在他买的房子里,不许去宿舍跟别人挤,所以开学以来,裴湛一直住在这所离学校只有三分钟路程的高档公寓。 这公寓是两层复式,底下几乎都是厨房和会客娱乐区,卧室书房浴室基本上都在二楼,陈嘉澍还叫人翻修,多加了个泳池。 这些东西裴湛平时根本用不上。 他顶多在卧室里睡个觉,平时吃食堂,连厨房都不进,家里几个锅原封不动地放在灶台上。 这半个月,欠债的信息时不时会发到他的手机上,有时候是乔青莲的近况,有时候是威胁他快点还钱。 裴湛在燕都,一边读书一边一边打五份工,忙起来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吃。 陈国俊的钱他用了一点交学费,然后又很快靠着打工补上。 不能再动陈国俊的钱。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笔钱用起来愧疚。 他靠着陈国俊活下来,又靠着陈国俊的钱保住乔青莲,最后还恬不知耻地爱上了陈嘉澍。裴湛对陈国俊这个恩人实在问心有愧,他不敢再动用这笔钱。 …… 街上车水马龙,裴湛刚早课,飞奔着跑到便利店。因为长时间的快跑,裴湛有点手脚发麻,他把包放在收银台,气还没喘匀就抓紧换上工作服换班。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是课业太忙。裴湛最近总觉得自己不舒服,时不时眼前就会一黑,像电子软件断电,有时候还会长时间喘不过气。 刚在收银台站了没多久,陈嘉澍就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他们这半个月的日子几乎都是这样过。 陈嘉澍每两天就要给他打个电话,不忙就是一天一次,但从未接通过。 裴湛大多数时候是拒绝。 电话根本就接不上。 他太忙了,只有回公寓的一时半会才有时间和陈嘉澍说话,可那时候陈嘉澍也在上课。他们的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 时差实在太让人难熬,相隔的距离又那么远。这些给了裴湛极大的不安感,可他又不敢随便给陈嘉澍打电话。 他实在害怕陈嘉澍厌烦他。 裴湛今晚也点掉了弹过来的电话,他刚想解释自己有事要忙,陈嘉澍就又弹过来了一个电话。 第61章 或许真有什么急事,陈嘉澍一边打电话,一边发信息让他快接。 裴湛看着自己面前等待收银的人,感觉有点左右为难。 旁边的收银员也算是跟他熟悉,他们共事了半个月,知道裴湛是燕大的学生,家里条件不好,平时很忙,到处打工。 他接过排队顾客的东西,示意裴湛去接电话。 裴湛匆忙说了句“谢谢”,抱着电话出去了。 陈嘉澍那头的天已经黑了,他大概是刚洗完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氤氲的水汽。 背后的费城灯火通明,陈嘉澍的公寓里却没有太开灯,他在昏暗的夜色里问:“你在干什么?怎么打电话又不接?” 裴湛没和陈嘉澍提过自己在外打工的事,他只是对着屏幕里的陈嘉澍笑,说:“刚刚不小心点错了呀哥。” 陈嘉澍隔着屏幕打量他:“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在买咖啡,”裴湛在出门之前就脱掉了身上的工作围裙,他解开工作服,露出里面的卫衣,叫陈嘉澍看不出端倪,“那边人太多了更吵,我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打电话。” 陈嘉澍狐疑地猜测:“你不会在打工吧?” 很明显,裴湛的前车之鉴让他不再信任。 他那么聪明,几乎一猜就是一个准。 裴湛有点紧张,他不会撒谎,只是抿着嘴笑:“没有呀,陈叔叔给我的钱够用。” 陈嘉澍“嗯”了一声:“过会儿我给你打点钱,你不够用就先用我的。” 裴湛微微睁大了眼,眼中很快流露出拒绝:“不用的哥,我……” “别废话,让你收就收着。”陈嘉澍在屏幕上戳戳点点,似乎已经在转账。 裴湛没办法地看着他。 但陈嘉澍就是这样一意孤行,他这不是裴湛能拒绝的事。 “你最近睡的不好吗裴湛。”陈嘉澍在给他转账的间隙忽然发问。 裴湛眨眨眼,说:“没有呀,我最近睡的挺好的哥。” “可你瘦了裴湛。”陈嘉澍冷不丁地说。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那个胃还在恢复期,医生说你不能太劳累……”陈嘉澍眉心微蹙,“你得好好吃饭,知道吗?” 裴湛愣了一两秒,他眼眶有点发红,沉默着点点头。 “我不管你天天到底在忙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陈嘉澍的声音低沉,“别再生病了。” 裴湛笑了笑:“不会的哥,你放心。” 他们各自说了在学校的事情,裴湛因为在兼职的间隙出来接电话,他不能耽误太久,说的差不多就抱歉地冲陈嘉澍笑:“不好意思啊哥,我得去忙了。” 陈嘉澍点点头,说:“我睡了。” “晚安哥哥。”裴湛笑眯眯地讲。 “嗯。”陈嘉澍挂了电话。 裴湛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没一阵才揣进兜里。他笑着往店里走,余光忽然瞄到一道不明显的亮光。 好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反光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一辆兰博基尼跑车在路上缓缓开过,光洁的车前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裴湛没动陈嘉澍那笔汇款。它静静地躺在裴湛的银行账户里,直到一个月后,裴湛点工资发下来,他汇了两万块给债主,自己只留了两千块钱生活。 除了在便利店打零工,和学校图书馆的勤工俭学。他接的最多的就是大学城旁边学生的补课。他高考考的不错,名字在燕大医学的两个实验班里,出去补课不愁没生意,这些大学城的家长对他们这些刚高考过的高材生都是高价抢着要。 陈嘉澍教他的答题技巧在这些补习中起了作用。 裴湛一人一周能接七个学生,有晚课的时候,基本下了课就往高中生家里狂奔。 他确实瘦了很多,病后陈嘉澍养回来的那点肉又迅速掉了下去。 裴湛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好憔悴,可他不敢停下来,裴湛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 陈嘉澍还是会时不时给他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总觉得他这次出国变得粘人,之前去新港实习,他们也没有这样频繁的联系过。 这一天凌晨,裴湛正挂着和陈嘉澍的视频写作业。 燕大的医学教授是顶尖的学术专家,他的老师在燕都佳和医院的专家号一号难求,这些顶尖的精英上课要求严格,随手布的题够他掉了不少头发。 陈嘉澍那头在图书馆,也安静的不得了。 他不说话,时不时就要看裴湛一眼。 过了半小时,陈嘉澍敲敲桌面,示意裴湛看信息。 裴湛这才停下笔,他抬头看陈嘉澍,陈嘉澍把电话挂了。 裴湛翻了翻信息,看到陈嘉澍说。 [有点事出去一趟] [你早点睡,国内不早了] 裴湛回了一句“好”。 他准备把手头那题作业写完就去睡觉。 反正明天就国庆放假了,他第一天的课排在晚上,白天有的是空睡,现在熬一熬也行。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裴湛发现客厅里睡了个人。他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正准备洗漱,吃个饭后再睡个回笼觉,一开门,发现二楼客厅外面一片昏暗。 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得严丝合缝。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大概是听到了他厨房门的声音,那身影从沙发里缓缓坐起来。 是陈嘉澍。 可能是因为被吵醒,他表情有些不耐,抬眼看着裴湛的时候有点轻微的烦躁。 裴湛也刚睡醒,他脑子不太清醒,懵懵地和陈嘉澍对视了一会儿,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嘉澍还在美国读书,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间公寓里?裴湛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幻想陈嘉澍这件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这不是真的。 他倒回床上,在枕头里磨蹭了两下,准备再睡过去,换个醒过来的姿势。 可裴湛刚闭眼没多久,身上就忽然一重,一股湿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嘉澍沙哑的嗓音蹭在他耳垂:“你怎么回事裴湛……” 裴湛有点惊惶地睁开眼。 他回头,看见陈嘉澍皱着眉打量他的脸。 陈嘉澍摸到他的腰,说:“怎么一个月不见,瘦了这么多。” ----------------------- 作者有话说:这个情节点写完就到文案,然后进hzc,不然太突兀了我看着实在不舒服,至于hzc,大家放心,后面一定大的,我一碗水端平不存在更爱谁,不管是谁在我的文里都平等被我扇巴掌(谁懂这个文本来只准备写二十万现在可能要写四十万了,尖锐暴鸣,好大的工程量,下章的陈嘉澍还是狗狗的,前面这些情节也是分手之前最后的宁静,诶陈嘉澍你等着吧后面有你后悔的) 第53章 分歧 裴湛很快地被他摸醒,他睡意全无地回头。 陈嘉澍想亲他,裴湛却紧紧捂住嘴,他睡意全无,瞪着眼睛说:“没刷牙呢。” 陈嘉澍看着他笑起来,他神色有点疲惫,心情却不错,人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边扒拉裴湛:“我饿了,出去吃饭?” 裴湛拉起被子,眨着一双眼看他:“吃什么?” “不知道啊燕都我不常来,”陈嘉澍在被子底下摸到裴湛的手,“你带我去吃呗。” …… 其实裴湛也不知道哪里的东西好吃,他这些日子三点一线,不好意思说他这个月吃的都是食堂。 燕都的物价太贵了,外面的馆子吃不起,他又没空做饭,只能在课间的时候扒拉两口食堂的饭菜充饥。 能吃饱就不错了,两千块在这里丢地上还不知道能不能听个响。裴湛在攻略软件上搜了一下,发现大多是网红馆子,里面没什么好吃的招牌菜,只得在车上又转问班里本地的同学,哪些馆子好吃。 陈嘉澍看他忙了半天,有点无可奈何,他说:“别看了,跟我走。” 裴湛茫然地抬头看他,陈嘉澍揉着他的头发:“带你去吃饭。” 陈嘉澍确实没太来过燕都。 但是少爷么,有钱就是阔,落地当天就花重金在当地插队找了个帅哥地陪。那地陪也算是个小资京爷,家里估计也有几个子儿,出来做地陪应该是兴趣爱好。 收了陈嘉澍小费之后,地陪直接给人带去了当地几个最高档的酒店吃饭。 毕竟陈嘉澍小费是以万计数,那地陪也看得出,大少爷一身名牌,买东西跟散财童子似的阔绰,低档点的地方人家都看不上。 玩到快结束的时候,裴湛电话忽然响了,他看了下时间,是他出去上课的时间要到了。 陈嘉澍正和那地陪在聊天。 裴湛不好意思地插了一嘴,说:“那个……我有点事,可能要出去一趟。” 陈嘉澍看了一眼手机,不解地说:“去干嘛?” 第62章 燕都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事这么晚去办? 裴湛抿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里有事呀。” “学校能有什么事儿?”陈嘉澍皱眉,“今天不是国庆了吗?法定节假日,哪个学校作死加班?” 裴湛有点为难地低头。 陈嘉澍一眼不眨地看着裴湛,他脸色似乎有一点不太好,但仔细看什么过多的表情也没有。陈嘉澍举重若轻地挥挥手说:“你要去就去吧。” 裴湛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陈嘉澍无奈叹息:“去吧。” 裴湛实在看不出端倪,他点头:“好的哥,你先玩,晚上见。” …… 事实是他们晚上也没见到,裴湛回家睡觉的时候陈嘉澍已经睡了。睡在他的床上。 从美国飞过来,几乎一个白天的时差,加上数个小时的长途颠簸,他哥很累。裴湛心里清楚。毕竟转悠燕都的一整个白天陈嘉澍看上去都不太有精神。 他哥睡着了,裴湛上床睡觉的时候动作都很轻。 他实在怕吵醒他。 …… 裴湛早上是被陈嘉澍咬醒的。 迷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硌在他后腰。后颈一阵刺痛,不一会又发起烫,牙印在隐隐作痛。裴湛茫然掀开眼皮,好一阵才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掀到胸口。 他神情恍惚地回头,看见陈嘉澍有点不耐的眼睛,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对什么已经忍耐到极点。 裴湛感觉有点危险,他下意识想要翻身下床。可是陈嘉澍一把压住他,问:“去哪儿?”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深重,后腰的灼热感日渐明显,暑假那些相拥入眠的夜晚逐渐涌上心头,回忆像潮水一样随着欲望沾湿了裴湛。 他快要沉溺,可手机的闹钟忽然响了。 陈嘉澍伸手摁上床头柜,关了闹钟。 裴湛眼里的欲望乍破,他好像被人当头一棒,骤然清醒过来。他回头看陈嘉澍,眼里有些突生的惊慌失措。 陈嘉澍有点烦躁地摸着他的眉眼:“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裴湛喉结滚动,他有点害怕地讲:“哥……我不想……” 陈嘉澍充耳不闻,他扯开他的睡裤绳结。 裴湛摁住他的手,哑声叫:“哥我不想!” 陈嘉澍动作一顿。 裴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嗫嚅:“哥,我白天……还要出门,我不能……” 陈嘉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像只觅食的猎犬。 裴湛死死闭着眼,耳朵渐渐红了,有点艰难地说:“今天真的不行,你每次都太凶,我怕……我怕我起不来。” 陈嘉澍不悦地“啧”了一声,他说:“你又要出去干什么?” 裴湛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 陈嘉澍皱着眉坐起来,他说:“我昨天晚上等了你很久,但是你一直没回来。” “裴湛,”陈嘉澍声音带着过夜的低沉,“你是不是又在打工。” 这个“又”字太耐人寻味了,裴湛一句话也不敢讲。 早上醒过来陈嘉澍就感觉到了裴湛到底瘦了多少。他昨天困得有点神志不清,裴湛又穿着衣服看不大出来,今早睡抱住一摸人才发现他身上都是骨头。 “我让你吃饭,你好好吃了吗?”陈嘉澍头,“裴湛,你好像越来越不听话……” 裴湛沉默不语地闭上眼。 陈嘉澍皱了一下眉。 他站起身,迅速的把自己衣服扒干净,他从衣柜里拿起裴湛的衣服,径直走进浴室。出房门之前,陈嘉澍说:“我不管你为什么要那么多钱,今天我再给你打二十万,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转一圈?” 裴湛坐起来,抱着被子看他。 陈嘉澍没等他回答就走了出去。 …… 裴湛最终也没有去。 他得去打工,不然下个月的钱还不上,乔青莲会有麻烦。 裴湛大概真是个天生的犟种,不管是陈国俊的还是陈嘉澍的钱他一分也不想要。他不想要施舍,也不想要可怜。如果不是他还要拼绩点拿出国的名额,他恨不得每天翘课去打工。 这笔钱越早还上越好。 靠他自己还上最好。 他的自尊心实在不允许他再受谁的可怜。 工作的间隙他看到了陈嘉澍的打款信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把厨子做好的饭一一打包好,递给了来拿餐的快递小哥。 晚上回去的时候,公寓的灯还没亮。 房间里没有陈嘉澍的身影,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冰凉的气息。 裴湛在快餐店忙了一天,没怎么吃饭的胃隐隐作痛,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往沙发上一瘫安静了好久。裴湛闭眼休息了几分钟,才又打起精神抱着手机给陈嘉澍发信息。 [哥,你在哪里?] [我下班了,我来找你好不好] 可是陈嘉澍没有回。 裴湛知道,陈嘉澍也是为了他才连夜赶回国过国庆,费时又费力。可是他这个国庆真的事情太多了,他得赚钱,还得读书。 今天裴湛忙到快下班才和老板商量,把自己的工作调一调,给明天空出了时间,能陪陈嘉澍去逛一逛。 裴湛捏着手机,等着陈嘉澍的回信。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嘉澍还是没有回。 裴湛划拉了两下手机,消息栏空荡荡的。他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一股无力的疲惫缓缓包裹着他,他渐渐控制不住地闭上眼。 …… 再醒来,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一股尖锐的胃痛把他刺醒。 裴湛在沙发上哆嗦了一下,缓慢地爬了起来。燕都入秋的天已经很凉了,他在沙发上睡了一阵,感觉自己整个人手脚都泛着一股寒气。 当然,比这股寒气更令人介意的是不停收绞的胃,他的胃病一直没有好全,开学后的一个月更是一直在劳累,所以胃时不时就会出问题。 这种胃疼经常犯,裴湛见怪不怪。 他爬起来在电视柜里翻找了一阵,找到在药店买的胃药,混着水囫囵往下吞。 光吃药不行,还得吃点东西垫垫肠胃,他今天一天几乎没吃饭,胃有点撑不住也很正常,他知道,让自己吃点东西会更好受一些。 这个点叫外卖吃是叫不到了。 裴湛准备下楼转转便利店,看看有没有粥卖。 他佝偻着腰,拖着脚步,一点点挪到门口,刚准备开门,外面的电子锁“咔哒”一声响了。 房间里只开了昏暗的壁灯,屋里屋外都昏昏沉沉的看不清颜色。 一点点打开的门口站了个人影,略微比他高半个头,身上带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来人应该喝了点酒,吐息间带着点轻微的酒气。 裴湛看着他,神色有一丝发愣。 “哥?”裴湛微微抬头看他,“你回来了?” 陈嘉澍冷着脸“嗯”了一声。 他整个人身上绕着不爽,目光几乎算侵略地在裴湛身上扫了两下,最后停在他捂住胃的手上。 “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干什么?”陈嘉澍跨步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你不舒服吗裴湛?” 裴湛站在门口,感觉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想说自己没事,可回头看到陈嘉澍,又觉得自己一旦撒谎可能后果更严重,裴湛叹息一声,说:“嗯,有点胃疼。” 陈嘉澍似乎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他什么也没说,越过裴湛,再一次出了门。 ----------------------- 作者有话说:完了两章还没写完,写个文化身sorrymaker了……本来是想一起写完发出来的,但是好像还要写一章,不中了,反正尽快就差那一口气就分了,但我要加班去了老婆们……九月上旬之前分手可以吗,等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了吧宝宝们[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过错 等陈嘉澍再回来的时候,裴湛已经快睡着了。他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可是逐渐疼起来的胃让他难以入睡。 陈嘉澍关上门,缓步走到裴湛身边,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是一碗粥和一些常见的养胃冲剂,以及一些暖宝宝。 裴湛一言不发地闭着眼,他在灯光下,整个人都像是易碎的瓷器。裴湛蜷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他脸色有些苍白,双眼却是鲜红的。 “裴湛……”陈嘉澍挨着他坐下,“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湛抱着膝看他。 那眼神像是受了惊的小狗。 陈嘉澍心里的烦躁稍稍减退,他坐在裴湛身边,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这个胃之前喝酒喝出问题,不能不吃东西……” 裴湛低着头不说话。 陈嘉澍拆开手里的塑料盒递给他,说:“这个点外面粥没的卖了,我打电话让地陪给我叫了一碗粥。” “你自己吃一点,小心烫,我去给你把养胃冲剂冲一下。”陈嘉澍说着就要起身。 裴湛一把拉住他的手,说:“哥。” 第63章 陈嘉澍回头。 裴湛有点示弱地皱眉,他说:“我难受,你陪陪我好不好?” 陈嘉澍几乎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别撒娇,你的胃不吃药不行,我等会就回来。” 裴湛没有说话,他渐渐松开手,无声地放开了陈嘉澍。 吃了药,裴湛很快地睡着了。 他大概是太累了,靠在沙发上,睡得很安静。 陈嘉澍目光如有实质,他一寸一寸地扫过裴湛的脸,觉得自己躁动了一天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倒也不算是生气,只是有一点委屈,也有一点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的失控。 其实他和裴湛才分别一个多月。陈嘉澍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一个月在美国像是如坐针毡,他每天都会给裴湛打电话,想知道裴湛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过剩的控制欲,源自他对裴湛的思念。思念止不住,在他身体里流淌成了另一种情感,这种感情说不清道不明,陈嘉澍也控制不住。 陈嘉澍不明白,所以更加恐慌。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所以他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不远万里来见裴湛一面。 …… 燕都雾重,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灰蒙蒙的晨雾,远远看着,外面像是被裹了一层难以撕除的纱布。 裴湛的胃已经好了很多,他感觉有点饿,摸索着爬起来看了一下时间。手机屏幕上时间安静地从“29”跳到了“30”。 六点半了。 还有半小时,他就要起床出门上课。 裴湛闭眼翻身,想再睡一会。他其实不怕早起,但昨夜他的胃断断续续地一直在痛,实在睡得不够安稳。好几次他迷糊着被痛醒,都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捂在他的胃上。 是陈嘉澍。 裴湛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后背贴着陈嘉澍的胸膛,近的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醒了?”陈嘉澍的手抱着他的腰。 裴湛闭着眼“嗯”了一声。 陈嘉澍坐起来了,他摸起电话:“还难不难受?” “不难受了,”裴湛反正也睡不着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淋浴间冲个澡再出门,“我先起床,哥你……” “不准走。”陈嘉澍一把摁住他。 裴湛没爬起来就被他摁在了床上,他错愕地看着陈嘉澍,说:“哥?” 陈嘉澍神色有点不爽。 “哥你怎么了?”裴湛知道陈嘉澍有情绪,昨天的爽约让陈嘉澍十分不满。裴湛自知理亏,如今面对他说话也十分心虚。疲惫和难受交织在一起,显得裴湛有气无力,像是根蔫了的小草。 “你又要出去干什么?出去打工是吗?”陈嘉澍眼里带着怒意,“你昨晚胃疼成那个样子,今天还不知道休息吗?” 裴湛倦怠地闭眼:“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我想的哪样?!你就非要出去上那个破班吗?我这些天给你打了多少钱还不够你花吗?”陈嘉澍咬牙切齿,“你敢不敢说,那些钱到底被你弄去干嘛了!” 那些钱他一分都没花,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银行里。 他不想花陈嘉澍的钱,但这样说出来反而更难解释,也更伤人。 所以他选择不言。 裴湛眉心微蹙,他不想说实话,因为说实话无疑是再一次把自己的缺点暴露给陈嘉澍看,他也不想撒谎,因为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 他看着陈嘉澍进退两难地开口:“哥……” “你要钱,可以,我给你就是了,你想要多少钱,今晚我立马就打给你,”陈嘉澍隐忍着怒火,“你打工打一年,也打不到我一晚上拨给你的钱,你上班的意义又是什么,折磨自己吗?” 裴湛眉眼间涌出一些苦涩,他说:“我不用……” “我给你的钱为什么不用?你是不想要我的钱,还是不喜欢我这个人,那你刚开始来招惹我干什么?”陈嘉澍面无好色地说,“我看上去是什么很好招惹的人吗?” 裴湛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下意识否认:“不是的,我……” “你不想要钱,更不想要我的钱,”陈嘉澍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少见地在裴湛面前发火,“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觉得有意思吗裴湛?” “你每天拿出你那个穷酸样,跑到我跟前摇尾乞怜似的,真给你东西你又不愿意收……你觉得有意思吗?”陈嘉澍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既然想跟我划清界限,还谈什么恋爱,分了算了。” 裴湛沉默。 “我对你好你还不乐意,怎么着,是想让我骂你,还是想我跟你马上分手?”陈嘉澍语速越来越快,看上去简直像是在跟他吵架,“或者说你这人就是贱,你就是喜欢这种吃苦的感觉?” 裴湛眼眸颤抖,他看着陈嘉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嘉澍眉心微微抽动。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但仍旧不肯道歉。他太骄傲,永远不会做低头的事。 陈嘉澍看着裴湛,目光算得上直白。 他们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裴湛才开口说:“我不想再接受平白无故的汇款。” 他语气温柔,像是在讲什么事不关己的故事。 陈嘉澍追问:“为什么?这到底有什么可不接受的?” 裴湛隐忍地垂眼,她似乎很好的掩盖住了自己眼中的情绪,但不住抽搐向下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他哑声说:“我不想要你们的施舍,哥你不明白吗?” “那你就可以接受储妍的打款?”陈嘉澍这句话几乎算得上石破天惊。 他说完的那一刻,裴湛瞪大了双眼。 恐惧、焦躁、惊惶。 这三种情绪几乎同一时间占满了他整片胸膛,裴湛有点畏惧地看着陈嘉澍,一瞬间心乱如麻。 他知道了?陈嘉澍知道储妍给他打款了?他知道了多少?知不知道乔清莲的事?知不知道自己把那块原本准备送给他的表卖出去的事? 陈嘉澍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诘问,差点把裴湛长久粉饰的太平给撕破。 裴湛一眼不眨地看着陈嘉澍,似乎想从哥哥发怒的神色里看出一点他是否知道前因后果的端倪。 可裴湛不是读心专家,并不能猜出陈嘉澍在想什么,更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虫,不会知道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裴湛如坠冰窟,连脸色都变得铁青起来。 “被我戳破了,你害怕了?”陈嘉澍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论,他的语气几乎算是嘲讽,“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啊?喜欢我还是喜欢她?” 裴湛浑身发抖,他眼眶骤然红了:“不是……不是的哥……” 陈嘉澍看着他绯红的眼尾,一时间没有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些隐秘的情感来。 这个人太脆弱了,也太易碎了,受了那么多苦,提心吊胆地活到现在,好像什么人都能让他受伤。 陈嘉澍看着裴湛,似乎眼里短暂地闪过怜悯。 裴湛声音嘶哑,好像在哽咽:“不是的我跟储妍只是朋友,我问她借钱,是为了私事。” 陈嘉澍心里窜出一股无名火。 “只是朋友?”陈嘉澍冷笑着说,“哪个朋友会随随便便借你一百万,她脑子坏了吗?” 裴湛眼里的泪光闪烁:“不,你真的误会了哥,我……” “误会?那你身边的误会还真是多……”陈嘉澍忘了压制怒火,也把自己的那些绅士礼貌疏离抛之脑后,“储妍是朋友,林语涵是同事,她们都是误会,对吗?” 裴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嘉澍盯着裴湛,几乎算恶狠狠地说:“你长了这张脸,连林语涵都看上你了要你当她妈的女婿,你还真是有本事。” 陈嘉澍那张脸上的情绪复杂到裴湛看不出到底是怒火上头的假意还是忍耐多时的真心。 他们对视着。 陈嘉澍忽然一字一顿地问:“裴湛,你跟你爸有区别吗?” 裴湛的胸口疼得难受,他蜷缩在陈嘉澍身下,无声地哭了。 陈嘉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 裴湛还是出去上班了。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所以,他流着泪求陈嘉澍放他出去。 明明该委屈的是裴湛,可他哭得浑身颤抖,狼狈又可怜地跟陈嘉澍道歉,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陈嘉澍冷淡地看着他哭湿的脸,答应了放他出门。在裴湛的目光里,他抄起浴巾去洗澡,再也没有和裴湛说过一句话。 ----------------------- 作者有话说:小陈你算完了,十年后再赎罪吧 第55章 错过 滴。 电子锁发出一声脆响。 二十一点四十三分秒,裴湛有点累地打开房门,他走进黑沉沉的公寓。 第64章 公寓里没有开灯,很安静,好像一个人也没有。裴湛在门口看了一阵,打开了屋里的灯。 陈嘉澍还是不在公寓里。 也是,他是大少爷嘛,总不能来燕都就自己一个人待在无聊的公寓里,出去找乐子才是他们有钱人的常态。 裴湛换了鞋准备去洗澡。 一天的劳碌让他身心俱疲。 他知道自己都要早点休息。 …… 水汽氤氲,一层又一层的雾气顺着流水往上浮。 裴湛感觉自己整个骨头里都透着一股酸。他关了水,擦着头发往外走,走过门口玄关,忽然听见大门“咔哒”一声响了 陈嘉澍一把推开门。 他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裴湛擦着头发,不着痕迹地偏过头,他躲闪着陈嘉澍的目光,好久,才踩着拖鞋,慢悠悠往自己房里走。 此时此刻,裴湛也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面对陈嘉澍,可是又不敢这样轻易的离开。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主人与狗,陈嘉澍才是那个拿着链子的人。裴湛只要告别就一无所有。 裴湛回头看着陈嘉澍,强硬地挤了一个笑,他说:“哥,你回来了……” “嗯。”陈嘉澍简短地发出一声算应答,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裴湛站在他身边,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靠近陈嘉澍,能闻到一股好闻的石榴香气。那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陈嘉澍已经洗过澡了。 可是他还是出门了。 为什么? 裴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点好奇地小声问:“这么晚了,哥你去哪了,我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我以为……” 陈嘉澍垂眼看他:“你以为什么?” 裴湛轻声说:“我以为你……生气了,不住我这里了。” 陈嘉澍脸色冷淡地说:“没必要再去订个酒店。” “我是有点闲钱,”陈嘉澍语气冷漠,“但也不是个傻子。” 边说着话,他边把手里的东西拆开。 裴湛低头看才发现,原来陈嘉澍手里拿着的那是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一碗裴湛也看不出原料的汤。 看到这碗汤,裴湛瞬间明白他哥是为什么出门。没来由的,他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说:“哥,你……你给我出去买的啊?” “没有,”陈嘉澍语气轻描淡写,他低着头把玻璃汤盒拿出来,“我顺路。” “哦……”裴湛眨眨眼,“那……这是……” 陈嘉澍把勺子抽出来,放在上面说:“给狗的。” 裴湛不知所措地绞手。 “你赶紧把你头发吹干,”陈嘉澍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又没吃晚饭?” “今天吃了,”裴湛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毛巾,“就是有一点累……” 陈嘉澍没说话。 裴湛抿嘴笑了笑,说:“哥。” 陈嘉澍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东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裴湛默默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说:“哥,我明天放假。” 陈嘉澍低着头不说话,他把保温袋的拉链拉紧,揣进包里,又给裴湛擦了擦筷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裴湛抬头看他,有点小心地问:“哥,我可以亲你吗?” 陈嘉澍微微偏头,他冷硬的侧脸在夜色里透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不近人情。 裴湛近乎虔诚地看着他:“我想亲你……哥哥……” 陈嘉澍没有说话。 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拒绝。 裴湛就低头,大胆地吻在他的后颈。 亲吻之前裴湛甚至好想问“可以吗”,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从前他面对陈嘉澍总是那样小心翼翼,这是他第一次自作主张。 吻上去的时候,好像心都漏了一拍。 陈嘉澍这个人真奇怪,明明看上去冷,脖颈却是热的。 裴湛亲吻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陈嘉澍的颤抖。他抱着陈嘉澍,枕着他的肩膀,低声地重复:“哥,我明天没有工作。” 陈嘉澍手里攥着筷子,他一动不动,像是呆住的石塑。可是裴湛分明你看到他眼中涌动的欲念。 裴湛不敢跟他对视,更不敢懂。 可是他们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有些事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裴湛抱着他,也纠缠着他,抬头的时候,像小兽含乳一样咬住陈嘉澍的耳垂。他感觉到了陈嘉澍的呼吸和心跳。 他知道,陈嘉澍渐渐乱起来。 裴湛握着他的胳膊,好像请求似的,轻声说:“哥,你要不要……” 最后那两个字裴湛说得极轻。 轻到陈嘉澍以为他听错了。 这一刻,陈嘉澍像是愣住了,又像是恼怒,陈嘉澍拽着裴湛的手,把他摁在餐桌上。 裴湛的大腿撞在桌沿,他刚想询问,陈嘉澍就低头吻了下来。裴湛就这样呜咽着和爱人接吻。 气逐渐喘不上来,裴湛下意识伸手推他,却被陈嘉澍摁在桌边。 陈嘉澍的双臂撑在他身侧,他似乎有点恼怒:“裴湛,你就这么想做吗?” 裴湛茫然地看他。 他有点不知陈嘉澍的生气是从何而来。 前几天一直想要做的人不是陈嘉澍吗? 裴湛请了一天假,这时候也只是再问问陈嘉澍而已。 陈嘉澍看着他,目光有一点凶:“你胃还疼不疼?” 裴湛垂眸,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们像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彼此,好像这样就能心意相通。 “能不能不去打工了?”陈嘉澍这次没有威胁也没有命令。他低着头的时候眼里竟然渐渐涌出温柔,他只是和裴湛在商量。 “你的身体不能再劳累,”陈嘉澍摸摸他的后背,手掌顺着裴湛细瘦腰线往上,“休息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是为难自己?” 裴湛无措地看着他。 “陈国俊给你的钱不够用,我给你的也不够吗?”陈嘉澍几乎耐心地问他,“我和他,在你心里难道是一样的吗?” 裴湛几乎脱口而出:“当然不一样。” “可是有什么区别,”陈嘉澍声音有些低哑,“你防备我,就像是防备陈国俊,那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裴湛仰头看他。 “你打那么多工,不就是手头要钱吗?”陈嘉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花我给的和你自己赚到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钱,只要能用就行,你干嘛这么死板?” “不一样的……”裴湛目光闪烁地偏开头,“很不一样。” 陈嘉澍给的钱和他自己努力赚来的当然不一样。他们只是谈恋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这样的关系甚至连包养都算不上。 裴湛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一个光明正大能挥霍陈嘉澍财产的理由。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陈嘉澍握着他的手腕,“裴湛,你不听话。” 裴湛靠在桌上,神色茫然地看着他:“哥,我……唔……” 陈嘉澍没等他说完就垂首吻上来,他压住裴湛的手背,又抬手抚摸着裴湛的后颈,他含住裴湛的唇瓣,不同于方才,反而近乎温情地吻着裴湛。 裴湛仰着头,他接受着陈嘉澍的亲吻。 他们好像真的相爱无比,亲吻彼此的时候,那么的柔情蜜意。 这样的温柔不像索要一般排山倒海,反而更像是给予,只是陈嘉澍绵绵不绝,给的太多,裴湛实在承受不过来。 他单手扶住陈嘉澍的肩膀,想要把人推开,裴湛喉结不住地滑动,受不了地想要偏头。 陈嘉澍不愿意放过他。 裴湛皱着眉闭上眼,他推在陈嘉澍肩上的手渐渐放松瘫软着滑下去。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下坠,可陈嘉澍捏住了他的手掌。 “我有时候真讨厌你这样子,”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停下了亲吻,他与裴湛几乎近在咫尺,“裴湛,为什么你总是心事重重,但什么也不说。” 裴湛静默地看着他。 陈嘉澍眼里闪过许多情绪,但最终被无奈和苦闷渐渐填满,从前他只当裴湛是个一眼就能看破的蠢货,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蠢货心里的事他也看不透。 或许陈嘉澍也不是看不透。 他只是瞻前顾后得太多,越来越不敢猜测。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与裴湛对视的这一刻恐惧思考。 他不想再思考更多,包括他和裴湛发关系。他们只有欲望,没有爱情。 他默默在心里这样想。 陈嘉澍心里想了那样多,可他现实里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是低头看着裴湛,冷淡地讲话。他说:“好啊裴湛,你想做,那就我们做吧。” …… 二楼客厅的窗帘拉得大开,卧室里却一片昏暗,裴湛不着寸缕地从床上爬起来,他起身下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腰传来一阵令人介意的疼痛。 第65章 淤青和指痕没消,赤裸裸地挂在他腰侧,昭示着昨晚的激烈与煽情。 陈嘉澍闭着眼躺在另一半床上,深灰的被罩盖住了半个人,睡着了一张脸显得更臭了,看上去有股拒人八百米的冷酷。 裴湛在床边看了一阵,穿上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房间外走去。 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了。 二楼的窗帘豁然开朗,他在渗出的天光前愣了一下。 昨晚的某些记忆渐渐回笼。 他昨晚和陈嘉澍做得很激烈,算得上深情。只是陈嘉澍还在生气,不愿意亲吻他,更不愿意抱着他。陈嘉澍用身体行动告诉他,他们只是关系,不要想什么真情和爱意。 那不是他们谈的事情。 裴湛一切的示弱和求助都会被拒绝,他们陌生又亲密地做着世界上最亲近的事情。 起先是在餐桌,后来是二层的楼梯,再后来是沙发,最后…… 最后到了落地窗前。 就在这扇落地窗前。 陈嘉澍掐着他的腰,问他为什么要钱。 裴湛显然低估他哥的毅力,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翻篇了,没想到陈嘉澍还耿耿于怀。 他呜咽着没有回答。 陈嘉澍就不死不休地追问。 他想要借着麻木逃避。 陈嘉澍就挤他蹭他碾他。 有些人真的太聪明,轻易在爱|欲中学到如何掌握先机。陈嘉澍就这样挟持着他,不停地问他。 裴湛呜咽着不肯说 陈嘉澍就拉开窗帘,把他摁在窗户上质问他。 质问他为什么非要去上那个班。质问他为什么不用他的钱。质问他到底瞒了自己什么。 裴湛开始被拖到窗边,整个人都抗拒地挣扎,他逃离一样想要远离这块玻璃,可陈嘉澍偏要死死摁着他,不让他走。 只要他想逃避,陈嘉澍就会惩罚似的咬他一口,他被咬的肩颈上都是牙印,刺痛和酥软渐渐侵蚀掉裴湛的意识。 裴湛额头抵在冰凉的窗上,眼神透着一股麻木的空洞。 燕都的秋已经很凉了,几场秋雨连着下,很快就把天下得冷嗖嗖的。可是这时候裴湛却浑身发烫,他呵出的气渐渐把玻璃打得模糊,一点一点模糊他眼前的倒影。 他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指节扒着玻璃,无力地说“不要”。 他重复地讲:“不要……不要这样……哥……” 陈嘉澍得不到他任何回答。 这样冰冷的回应,照应着他们这段冰冷的关系。本来就是一地狼藉。 得不到回答的陈嘉澍更加疯狂。 他似乎生气了。 他变本加厉地折磨人。 裴湛受不了,疼痛和性|欲交错在一起,他连哀求的话也讲不出,只能无助地叫“哥”。 陈嘉澍禁锢着裴湛。 他似乎眼里闪过怒火,但更多的是欲望,他的语气强硬,几乎是颐指气使:“我给你钱,我给你足够的钱,你不要再去上班了。” 裴湛混乱又崩溃地说:“不……” 陈嘉澍摁着他的后颈,问:“为什么不?” 裴湛颤抖着想逃,可是他无处可去,他再一次流出眼泪:“哥……” “为什么?”陈嘉澍仍然不容置喙地问。 裴湛咬着嘴不说话。 陈嘉澍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为什么”,裴湛始终没有回答。 他们终于都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有暧昧纠葛的水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相互交错。 陈嘉澍久久地不说话,只是摁着裴湛不让他挣扎。 黑暗中他半张脸有些模糊,隐隐约约地淹没在夜色里。 如果裴湛能看得到他的脸色,一定会觉得大事不妙。 “裴湛……”陈嘉澍忽然叫他。 裴湛一个激灵。 他浑身发软,已经有些麻木,忽然被连名带姓地叫出名字,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裴湛下意识回头,看到了陈嘉澍冰冷又无表情的脸。 裴湛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恐惧。 陈嘉澍冷冷地看着他,说:“你竟然不想白要我的钱……那就肉偿吧。” “一次五万,”陈嘉澍的言语几乎算得上恶毒,“做一次算五万块,你觉得怎么样?”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报复。甚至陈嘉澍眼底的快意还没散去。 裴湛不够听话,让他难受,那他就要让裴湛跟他一样难受。 “要不要五万一次?还是十万一次?” “你选一个。” 陈嘉澍冷冰冰地说。 选不了。 裴湛的心脏在不住抽搐。 他缓缓闭上眼。 原来在这样一个温和的夜晚,整个人也会如坠冰窟。 陈嘉澍利针一样的话语几乎把他刺得鲜血淋漓,他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摁在玻璃上的手缓缓垂下。 裴湛第一次知道,语言比利刃还要可怕。 陈嘉澍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杀死了他。裴湛的心跳简直要即刻停摆,他以为自己在此刻一分为二,一半激烈地下沉,一直沉到和陈嘉澍纠缠不休的欲望里去,一半上升,惶惶不知飘向何方。 轻而易举,陈嘉澍让他变成了这样一只活着的幽灵。 裴湛的眼泪好像忽然流干了。 他绝望的闭上眼。 燕都的夜也有灯红酒绿,无数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 这是他最后看到的景象。 …… 后来他应该是在窗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隐约中,他记得陈嘉澍好像有抱他,但又不确定陈嘉澍抱着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昨夜的一切,恍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过了一遍,有些清晰,有些朦胧,像是水抵不住翻飞的鱼鳞,闪着迷幻的银光,让人看不清痕迹。 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打过陈嘉澍。在陈嘉澍说出“五万一次”的时候,他可能在心里狠狠打过这个混账,又或许在陈嘉澍抱起他的时候,他小声又可怜地说过一声“我恨你”。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什么也没做。 毕竟面对陈嘉澍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裴湛都记不清了。 在那句羞辱的话之后的一切他都记不清。 好像回避似的,他的记忆也在保护他,让他忘掉了一切。 可是陈嘉澍似乎都记得,他记得昨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也记得裴湛所有的隐瞒,更记得裴湛流的泪。 陈嘉澍的心情不是很好。 所以他起来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收拾东西。 裴湛呆呆坐在沙发上,胃因为长期没有进食而不自觉地绞痛起来,可他实在是顾不上了。 客厅尽头,陈嘉澍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手里还拿着电话。 “对,给我订一张十一点的机票,尽快,看看能不能升仓……” “你再给我订一辆车,大概十点半左右到楼下……” “这不是你该问的原因,陈国俊问的?你跟他讲,燕都空气不好,我待不了……” “喂,干嘛?讲快点,有事说事。” “没有跟裴湛吵架,不想住这里了,学校作业还没写完呢……” “我没有欺负他,你爱信不信吧……” 陈嘉澍长久地沉默,电话那头似乎在言辞激烈的说什么。 好半晌,陈嘉澍才不耐烦地说:“陈董,你能不能把你的电话还给你的助理?我不想和你沟通……” “什么叫我脾气不好天天欺负他?你看见几次了?”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烦……” 他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打电话让陈国俊的秘书订机票,甚至一边还能跟陈国俊回嘴,这一切都一切都昭示着他要走。 裴湛有些伤心。 他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的本能告诉他,他还要做些什么去挽留。 看着陈嘉澍的背影,裴湛忍不住张了张口。他一开口就觉得自己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火灼烧过。 好半天,陈嘉澍才挂掉电话。 他讲话的功夫,房间里的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其实他这一次回国来的很急,没带什么东西,行李箱空空的,很好收纳。 陈嘉澍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好像只是与裴湛短暂地碰了个面就要走了。 裴湛心里清楚陈嘉澍离开的原因。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国庆算是毁了,昨夜那场性|爱那样的……满地狼藉,他们不可能再温存的度过。 还不如就此作别。 “哥,”裴湛有点疲倦地看着陈嘉澍,他几乎算得上哀求,“你要走了吗?” “上学呢,就请了五天假,”陈嘉澍冷着脸说,“美国人又不会过中国国庆节。” 裴湛不知道说什么。 国庆才过了两天。 第66章 陈嘉澍请了五天假,可今天就要走了。 他在生气。 可昨晚恶语伤人的明明是陈嘉澍。 裴湛好累,他从没感觉自己这么疲倦。 兴许在陈嘉澍的眼里,他总是这么不识趣,好像什么事情他都会搞砸。他的固执,他的倔强,他的坚守,一切的一切,在陈嘉澍眼里都是笑话。 也是。 裴湛忍不住想。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谁让他先动心? 裴湛拦不住陈嘉澍,更没有理由拦住陈嘉澍。到最后,他只是无声地注视陈嘉澍把行李箱整理好。 他看着陈嘉澍大步走出门。 裴湛想说什么拦住陈嘉澍。 可是他绞尽脑汁,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在陈嘉澍跨出公寓,就快要关上公寓门,裴湛才在沙发上忽然嘶哑地出声。 他短促又急切地叫:“哥!” 陈嘉澍关门的手一顿。 裴湛隔着一条门缝,有点悲伤,又有点殷切的看着他,说:“要……要不要抱一下?” 这已经是他拼尽全力想出的话。 陈嘉澍的诀别已经做好,那他就不可能再回头,他哥就是这样一个人。 裴湛实在不知道怎么挽留,只能这样蠢笨地询问拥抱。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要走的陈嘉澍。 可是陈嘉澍没有给他怜悯。 陈嘉澍甚至没有回应他的邀请,直接抬手“啪嗒”一下关上了门。 裴湛看着骤然合上的房门,一点一点抱紧了自己,他蜷缩在沙发拐角,一动也不动,像只雕塑。 …… 十一之后,裴湛再没有接到过陈嘉澍的电话。 他的胃渐渐在好起来。 每天准时送到家里的一日三餐很丰盛有人给他订了燕都一家很有名的中餐厅的饭菜。 住处也来了个雇佣的保姆阿姨定时打扫,家里的锅灶都拆了封,阿姨有时候会给他熬养胃的粥。 衣服更是,当季的奢侈品店会定期给他送衣服试穿,来之前连吊牌都会剪掉,他稍微显露出不喜欢,那些昂贵的衣服就会被直接处理掉。 某天他还收到了燕都当地驾校的通知,说他报了当地的驾校,记得刷题考试。 还有……每个月定期打到他卡上的五十万。 附加的转款备注是“欠我十次”。 裴湛知道这是谁做的。 他没法拒绝,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拒绝,陈嘉澍就会更生气,他一旦变本加厉起来了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裴湛只能被动接受这些,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物质生活的富足让他身体渐渐好起来,可他的精神越来越痛苦。 他想见陈嘉澍,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和陈嘉澍说话,可是连信息也不敢发。 他们就这样一直一直没有联系,聊天框的对话就这样永远地停留在了九月末。 有时候裴湛也会做梦,梦到那个晚上,陈嘉澍摁着他的脖颈,问他还欠多少次,要还多久才能还完。 裴湛总会一身冷汗地惊醒。 转眼燕都就下起了大雪。 元旦将近,期末也将近,裴湛身为医学生,那是卷生卷死,为了冲奖学金,他每天都泡在课本、习题、公寓和实验室里,他给乔青莲的债还了差不多,手里还有存的闲钱,就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扣扣搜搜低待在公寓里背考。 今年过年早一些,学生放假也早一些,他们期末考提前了半个月。到了考试月,裴湛除了上课就是复习。 这一天,燕都的雪下的好大,他拍了点照片给储妍看。 储妍在美国哀嚎,说美国菜难吃,鬼佬身上一股味道,当地景观还不好看。 她在纽约,过了八点就不敢出门,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太多,感觉不是很安全。 裴湛刚结束了早上的复习,跟她闲聊了两句,把手机踹兜里,准备出门去吃午饭。 班级群里有几个妹子在说食堂出的小火锅好吃,有几个男生叫他去拼桌,他刚应下,准备冒雪过去。 不想一开自习室门,他看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和那人相互对视了近乎十秒。那人才开口,说:“小湛啊……” 裴湛看着陈国俊,有点疑惑他怎么会来。 陈国俊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你这一年在学校过的怎么样啊?” …… 裴湛推去了班里约他吃火锅的男生,和陈国俊找了个偏僻的酒店包间。 偌大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国俊与他坐的不近不远,是个令人舒适的相处距离。他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却不由得让裴湛有点难受。 他看不出那笑里多余的情绪是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山雨欲来。 陈国俊似乎也看出他的局促拘谨,连忙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说:“小湛,今天叔叔请客,你看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裴湛接过菜单在上面随便指了几个菜,交给服务员之后,又有一眼没一眼地谨慎看向陈国俊。 他在桌子下的指尖搓来搓去,好半天才说:“陈叔叔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大事,”陈国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就是约你出来吃顿饭,有些话要跟你说。” 裴湛闷闷地“哦”了一声。 陈国俊冲着他温和的笑:“不着急,等菜上齐吧。” 裴湛手心出了一层汗,他干巴巴地讲:“好。” …… 也就二十分钟分钟左右,菜就被服务员上齐了,她轻声软语地对裴湛和陈国俊说:“有什么需要您按铃。” 然后她缓缓退了出去。 裴湛隔着一桌菜,眼巴巴的看着陈国俊。 陈国俊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烤鸭,说:“先吃先吃,这燕都的烤鸭举世闻名……小湛你先吃。” 裴湛一边说“谢谢”,一边接了陈国俊给他夹的菜。 他吃了两口,陈国俊又给他夹菜,一面热络地冲着他笑,一面让他多吃点。 这太反常了。 裴湛有些心慌地站起来:“叔叔,您有什么话直说吧。” “我……”裴湛说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儿了?” 陈国俊心疼地看了他一阵,说:“小湛,那我就直说了啊?” 裴湛紧张地站在一边:“您就说吧。” “你嘉澍哥哥……他……”陈国俊有些迟疑地问,“他平时有没有欺负你?” 裴湛在听到“嘉澍”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咯噔”响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心里闪过许多想法,可是没有一个可以说出口的。 陈国俊实在问的隐晦,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不敢多说,怕说多错多。 所以他只是呆呆站这看陈国俊。 陈国俊让他坐。 裴湛就整个人僵硬地坐下了。 陈国俊和他对视,半晌才说:“你们两个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裴湛迟疑地讲:“哥他……对我挺好的,很照顾我。” “那是怎么个照顾法呢?”陈国俊追问。 裴湛背后渐渐开始出汗,他既不能撒谎,我不能把实情全部托出:“就……普通照顾,他……挺好的。” “小湛啊,叔叔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撒谎啊。” 裴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国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们身边,有没有喜欢男孩子的男生?你们知不知道……一个男孩子是会和另一个男孩子相爱的……” 听到这句话,裴湛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瞬间坍塌了下来,给他整个人砸的血肉模糊。 看来陈国俊是知道了。 他听到第一句就知道。 自己喜欢陈嘉澍的事情已经被陈国俊知道了。 裴湛一言不发。 陈国俊继续追问:“小湛……你喜欢男孩子吗?” 裴湛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和陈嘉澍已经暴露了,这时候说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已经于事无补了,他有点惊惶地看向陈国俊,整张年轻的脸上都写着“我不知道”。 陈国俊凝视了他一阵,忽然叹息一声:“看来我教儿子,真的很失败。” “嘉澍不算一个好孩子,他还带坏了你,”陈国俊神色有点苦涩地说,“明明答应了书柏要照顾你……我……是我这个叔叔不称职。” 裴湛一下慌了神。 他没想到陈国俊会一口捅破这件事。 情急之下,他马上道歉:“叔叔,都是我的错,我……我不该……我……” 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毕竟是他先喜欢的陈嘉澍,也是他去招惹的陈嘉澍。都是他那点暗恋的心事藏不住,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陈国俊有点痛心地说:“小湛,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第67章 裴湛做贼心虚地抬头:“叔叔……” 说着,陈国俊从兜里掏出一沓照片。 裴湛有点疑惑地瞄了一眼,第一张就让他整个人差点崩溃。 “这张……”陈国俊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裴湛跟前,让他自己看清楚照片里的内容,“是你们在燕都公寓吧?” 裴湛面红耳赤。 他指尖在桌下蜷了蜷,最终捂住了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是那个他和陈嘉澍不愉快的国庆,是……他被陈嘉澍抵在落地窗,不停挣扎求助的模样。 照片里自己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在后面的陈嘉澍更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隐约的一个轮廓,他只能看到自己扭曲变形的脸沉没在玻璃上的雾气里,那张脸上表情实在太复杂,痛苦、沉溺、心碎,各种神色交织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暧昧。 实在丑陋。 大概是因为贴窗太近,他的整个胸膛都被月光照得清楚,下半张玻璃上一片浑浊,昭示着他们的不堪。 这种东西实在不适合跟长辈一起看,裴湛耳朵快要滴血。 他浑身都在发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他不知道陈国俊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羞辱咒骂,或者来让他身败名裂。 裴湛在这一瞬间六神无主,连捂住照片的手都在发颤。 他孤立无援地看着陈国俊。 陈国俊耐心地问:“是他强迫你的吗?” 裴湛思绪混乱,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最好,可他的情绪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几乎崩溃。 陈国俊问什么他就只能跟着回答。 是他强迫你的吗? 不是。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你们决定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 陈国俊皱眉:“不知道?” 裴湛确实不知道。 他和陈嘉澍的关系一直太畸形,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不算在一起。 陈国俊慢条斯理地问:“小湛,你还打算和嘉澍在一起吗?” 裴湛抬眼看他:“叔叔,我……我……” 陈国俊一句一句问:“你觉得,嘉澍他也喜欢你吗?” 裴湛沉默了。 “小湛,你知道,我只有嘉澍这一个儿子,他以后肩上的担子很重……是不能走上弯路的,”陈国俊语重心长,“同性恋这个东西,私下玩玩可以,以后啊……你们是没有以后的。” 裴湛眼眶渐渐红起来。 陈国俊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你,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嘉澍开始的时候……真的喜欢你吗?” 裴湛哽咽:“我……我不知道,叔叔,对不起,我和哥……” “有些事嘉澍没有告诉你,他一直厌恶我和你爸爸,我和书柏……没什么关系,只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外面的风言风语管不住,嘉澍这孩子心眼多,总以为我和你爸爸谁那种关系……以为我跟他的妈妈婚姻不睦,是因为书柏。” 陈国俊一边说,一边有些唏嘘:“他恨书柏,自然也恨和书柏如出一辙的你……你觉得嘉澍接近你是为了什么?” 裴湛瞳孔颤抖着看向陈国俊:“叔叔……” 陈国俊叹息一声:“看来他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厌恶书柏。” 裴湛只觉得自己的胃渐渐开始绞痛。 从前的记忆开始回笼。 “你爸姘头花五百万买你当儿子……” “裴湛,你跟你爸有什么区别……” “你跟你爸长得那么像,他喜欢同性恋,他一定能看上你……” 裴湛心里在疯狂嘶吼,表面上却一动不动,他像只苍白的雪人,好像不需要人碰,风一吹就要碎了。 陈国俊看他脸色太差,绅士地给递了一杯水:“小湛,叔叔这次来就是劝你和他分手的,和嘉澍在一起你会很受苦。”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叔叔要讲,”陈国俊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债务单,“据我所知,你妈妈……好像又欠下了一笔巨款,好几百万,你还得起吗?” 那张债务单上明明白白签着乔青莲的名字。 裴湛拿着水杯的手一松,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泼了满地毯的水。 但是没有一个人去管它。 裴湛现在千头万绪,什么也整理不出来。他看着那张最艳俗的照片,感觉自己像是被脱光了,拉到人前,每一寸皮肤都在被凌迟。 这样的照片被陈国俊拿在手里,就是威胁他的第一利器。 除此之外,乔青莲的债还没还完,陈国俊之前就替他还了五百万,这时候又利滚利,不知道欠了多少钱。 这一笔笔的巨款填进去,他们都在靠陈国俊过活,如果陈国俊真追究起来这件事,他下辈子可能就废了。 裴湛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麻痹。 陈国俊拍着裴湛的肩膀,说:“小湛,和嘉澍分手吧。” …… 裴湛回了公寓,还是下午,他却累得倒头就睡。 睡着了也都是噩梦,一会是乔青莲骂他白眼狼,一会儿是陈嘉澍骂他是贱人,一会儿又是他爸的遗照。 他在一层层的梦境里翻不了身。 离开包间之前,裴湛仔细看了那些照片,有很多是他们在华腾念书时就拍的,还有一些是她在北京上学时拍的,剩下的就都是那个荒唐的国庆,那个让人作呕的夜晚。 他光|裸|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陈嘉澍压到窗边羞辱。 裴湛迷迷糊糊睡醒还是夜里。 他摸着手机,发现没电,充上电才知道辅导员老师和同学给他发了无数条信息。 原来他整整睡了一天,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刚醒来的他还有一点低烧,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坐起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金星。 裴湛洗漱完,又回完这一串消息。 他坐在了沙发上。 发呆。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时间就这样悄悄的流逝。 裴湛在静谧里很快就做好了决定。 他坐在沙发上,给陈国俊拨了一通电话。 人这辈子都是从一个又一个选择中寻找出路。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1]。裴湛这样的人,从来都是没得选,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这辈子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被人选择。 裴湛的弱点太多,又从头到尾被地暴露在外,他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无助地任人摆布。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三声,被对面接了起来。 陈国俊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小湛啊,想清楚了吗?” 裴湛从未如此平静过,他拿着电话,像与人说家常,他说:“陈叔叔,我想好了。” ----------------------- 作者有话说:迟到的更新,有什么问题后面修文再说,终于要下卷喽嘿嘿嘿,陈嘉澍你的劫来哩[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夏夜 “你想好了?你想好什么了!” “我操你妈的,那男的有什么好的,老子又年轻又帅,还……” “你要是真他妈的想好了,就永远别见了!” 会所走廊上不知道哪个醉鬼在打分手电话,声音隔着几个包间鱼龙混杂的歌声也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走廊尽头,一个身形挺拔青年人拉开门走出来,他穿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的眼镜在晦暗不明的灯光里泛出无机质的光。这一身定制西装在纸醉金迷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成功地吸引了几个路过男人的注意。 裴湛与其中一个男人淡淡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瞥开目光。他无视他们的注视,冷着脸穿过走廊。他走到吸烟室,点了一根烟,在夜色里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为过度使用而疲惫的眼。 云烟缭绕,他的思绪也透过升腾的烟雾渐渐飘散。 …… 两小时之前—— 宁海的车流涌动,裴湛轻轻搭上刹车,扭转方向盘打出了个近乎完美的侧方停车,他稳稳地把车塞进了车位里,随后,车载语音播报冰冷响起。 “目的地已到达,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欢迎下光临。” 陈嘉澍坐在他的车里一言不发。 他既不下车,也不说话,对峙一样坐在后座,一眼不眨地看着裴湛。 车里的空气有点闷人,裴湛把空调往下又调了几度,他沉默着坐在车里,似乎就想这样等着陈嘉澍下车。 陈嘉澍执着地盯着他:“你不去同学聚会?” 裴湛垂眼:“明天还有工作。” “不上去坐一会儿?”陈嘉澍目不转睛。 裴湛简洁明了地拒绝:“不了,不熟。” 陈嘉澍僵硬地坐在后座,他似乎皱眉,但又很快平静,他声音沙哑:“裴湛。” 裴湛沉默地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第68章 “没什么想问的吗?”陈嘉澍攥紧了拳。 裴湛嘴唇开合:“没有。” “你……”陈嘉澍的声音似乎有一点颤抖,他情绪满溢,却在决堤前夕有点倔强地偏开头。 裴湛,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你去哪儿了。 你后来去做了什么? 为什么从燕大退学? 书有没有念完? 你过得好不好。 陈嘉澍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 十年前他们那个不欢而散的国庆成了陈嘉澍这辈子的噩梦。这十年陈嘉澍都在寻找裴湛的下落,十年的光阴,他几乎算得上一无所获。 裴湛突然的不告而别就是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拔不掉也长不好,让他流了十年的血。 这么刻骨铭心的痛苦,陈嘉澍记得那样深,可重逢后的裴湛却这样的轻描淡写。轻描淡写地好像他们从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面对这样的裴湛,陈嘉澍心头几乎一瞬间涌起怨恨。 陈嘉澍多想这时候就冲上去把自己的话全数问出口。可他看到裴湛堪称冷淡的眼神又立马住口。 他什么也不能说。 这么多年过去,陈嘉澍变得不像从前,裴湛似乎也变得面目全非,他们不再是当年的那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人,怀着一腔热忱就敢说地久天长。 陈嘉澍不知道这些年裴湛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甚至不知道裴湛现在还有没有男朋友,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与十年前的老情人见面。 陈嘉澍真是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刚回到宁海那段时间没感觉到的近乡情怯似乎都被他用在今天了。 明明那么思念,可在这一瞬间,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湛垂着眼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过。他像块沉默的石头,不听不闻,也一声不吭地靠在座椅上。 陈嘉澍断定:“你是不想去同学聚会,还是不想见我?” “不想见你谈不上,”裴湛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毕竟后面可能会有业务合作,大家在宁海,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要请陈总多照拂。” 裴湛并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虽然他这几年和陈国俊旗下的诸多产业一直有法律上的合作,但其实并不清楚陈嘉澍在集团的哪里高就。 陈氏的产业链太大了,裴湛又不算是内部人员,想查也查不到,更何况,只要陈国俊不想,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陈嘉澍的下落。 不过从丞德的口中听到的那些话来猜测,陈嘉澍这次回来应该不算是什么小鱼小虾,毕竟是寰宇的太子爷,回国了估计也要做寰宇哪家分公司的总负责人,所以叫他一声陈总,似乎也没什么错。 裴湛透过后视镜看他,很久地不说话。 陈嘉澍就死死地盯着裴湛,他眼也不眨一下,生怕自己一个走神,裴湛就要像十年前一样消失不见。 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讲,但到头了他又什么都没有说。 裴湛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界面,是“丞德”。 裴湛接起来,丞德的大嗓门直接在电话那头爆开:“喂?你真不来吗裴大律师……” “不来。”裴湛简明扼要。 “哎哎哎别啊……你来一下啊,”丞德遗憾地大叫,“今晚大家都在,咱们班大明星都来了,她问了你好几次。” 大明星说的应该是储妍。 裴湛这些年虽然游离在同学关系之外,但多多少少的娱乐新闻也听过。 听说储妍大学的时候就被著名导演看上,进军了电影圈演戏,22年就拿了金象女配的提名,在25年之后更是三年连着拿回了影后的奖杯。 已经算是圈里炙手可热的女明星,能来同学聚会简直算得上惊世骇俗。 “到哪儿了大律师!”丞德在电话那头催促,“你要是不来我可要去接你了啊……给哥们个面子,不然到时候陈嘉澍问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啊……” “楼下。”裴湛声音冷淡地回答。 丞德那头吵得可以,他拿着电话似乎转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都到楼下了就上来呗,一边说你不来,一边又把车开来了。” 裴湛没说多余的话。 丞德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要不然我下来接你?” 裴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陈嘉澍,说:“不用。” 丞德在那头催促:“那你就赶紧的上来,到都到了,别让我下来亲自请你啊。” 裴湛“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实在是推不掉了。 丞德知道他车牌号。 裴湛刚回国那段时间第一个接的案子就是丞德他们家的一桩经济纠纷案……所以多多少少和丞德有点联系。 要是这人想找他的车还真的能找到。 挂完电话之后,车里一阵长久的沉默,裴湛透过后视镜和陈嘉澍对视了一眼,说:“陈总,你先上去吧。” 裴湛不想和陈嘉澍一起上楼。 他在电话里说了他和陈嘉澍已经不再有联系,如果这时候一起上楼难免楼上的人会议论非非。 虽然可能根本没有人在意。 可是裴湛就是害怕被什么人看出端倪。 他和陈嘉澍,现在最好一点关系都不要有。 陈嘉澍不解地看着他:“你是要跟我避嫌?” 裴湛很坦诚地讲:“是。” 陈嘉澍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只说了:“好,我在楼上等你。” …… 同学聚会太吵,久别重逢,要说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可人来齐之后,还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着各行各业的奇人异事。 三三两两里也分着点三六九等,有的富二代家道中落,如今过着落魄的日子,远不如从前,有些太子爷和千金小姐已经成功接手家族企业,正准备扶摇直上,还有的脱离了家族企业,自己白手起家,在外创业,这几年过得跌宕起伏。 裴湛这个人就在其中比较特殊。 他从法不从商,与这些人既没有竞争关系,更没有利益往来,照理说他应该和高中时一样,融不进这个圈子。 可他回国的这一年搅动风云,在宁海参与顾问了几家大企业的经济案,名头正盛,在人群中倒是反复被提及。 这些年他也是练出了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的本事,这一晚上周旋在几个富二代身边,也算是游刃有余。 大家都已经步入社会,讲的话远不如高中时那么纯粹,夹枪带棒地带着试探,他应付得累,没两个小时就躲出来抽烟。 …… 吸烟室里的烟雾散得差不多,裴湛刚把烟灰轻轻掸进烟灰缸,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吸烟室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一个身穿棒球服的青年人大刀阔斧地走进来。 “嘿帅哥……”那个男生笑嘻嘻地把烟递到裴湛面前,他问,“能借个火吗?” 裴湛抬眼在他胸前的名牌上转了转:“june?” 那个男生很得意地扬眉:“这是我的名字。”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女性化了,不适合你。” “那又怎么样?”june自豪地讲,“我喜欢就行了。”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抽了一口烟。 “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不动声色地塞进裴湛的西裤口袋里,“先生,这种晚上很寂寞的,有人陪才会好受很多。” ----------------------- 第57章 老公 june放名片的时候还顺便从他口袋里摸了一个打火机出来,他滑出的指尖在裴湛的腿边摸了一下,其中的挑逗意味不言而喻。 裴湛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这个june就是刚刚在走廊上走过的人之一,是人堆里主动和他对视的那个男生。 june捏着裴湛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他靠在沙发边的墙上,无声地抽了一根烟。june把玩着裴湛的打火机,说:“slim7?真是很漂亮的小东西。” 裴湛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没有让他尴尬地冷场。 “但是怎么看上去不像你的……”june把玩着打火机说,“这像是女士会用的东西?你有女朋友啊?” “我有未婚妻,订婚三年了,”裴湛上下打量着这个june的衣服,一身的巴黎世家,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但裴湛又不太明白,既然不缺钱,为什么他又到这种地方来做这种行业,他冷冰冰地讲,“还想等我的电话吗?”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june笑着说,“订婚三年都没结婚,还有激情吗?” 裴湛一言不发地叼着烟,等着烟杆一点点在夜色里烧干净,直到烟灰烧到烟蒂,他才把摁进烟灰缸。 他拿起搭在沙发边的外套,整理好衣领,准备出门。 june冲他晃了晃打火机:“喂帅哥,你是不是忘了这个。” 第69章 “送你了。”裴湛头也没回,他站在门口,抬手把门拉开,刚要走出去,人却忽然一下愣住了。 陈嘉澍正背着光站在房间门口,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裴湛与他对视上,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他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拦住了陈嘉澍进吸烟室的路,一手插在兜里,摩挲着june给他的名片。 也不知道刚才他和june的对话陈嘉澍听到多少。 照理说,这个会所的装修算得上高级,里面有k歌设备所以到处都做了隔音处理,他们在吸烟室里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外面的人应该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吸烟室的门并不是全实木做的,中间有一块玻璃,虽然是做过轻微处理的毛玻璃,看不清细节,但是想看见里面的人也是没什么大问题。 也不知道陈嘉澍看到了什么。 裴湛倒不是为此心虚。 他只是觉得麻烦。 这种事情被别人撞见他也就打个哈哈一笑而过,给对面做做人情,求个面子叫人别往外说,但是被陈嘉澍撞到,完全就是一种麻烦。 他一方面不想让陈嘉澍误会这种事,以至于后面再有什么关于他的桃色新闻在业内传出,另一方面又不想和陈嘉澍多说话引起不必要的纠葛。 裴湛挡在门口微微偏头,看到所在拐角里抽烟的june好奇地往门口张望。他没有多给眼神,只是转过头来看陈嘉澍笑了一下:“陈总也来抽烟吗?” “我不抽。”陈嘉澍很简短地回答。 那很好了,陈嘉澍不进去,裴湛也就不用担心里面那个乱讲话。 裴湛半抬着眼看他:“那陈总是来?” 陈嘉澍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裴湛,看了很久,才说:“我来找你。” 裴湛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话一说出口,裴湛就有点后悔。 陈嘉澍来不来找他,为什么来找他,都跟他没有关系……他没什么立场也没有必要问这些。 陈嘉澍神色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非要看裴湛居然觉得那有一点像委屈,但是等裴湛仔细看的时候,又觉得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他们之间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这些在名利场里泡久了的太子爷就是这样,连从前最温顺的丞德如今做起外面场来都有模有样,成年人嘛,和人相处起来总是半真半假,一点情绪也不外露,看着像不见底的一条深谷。 裴湛不知道陈嘉澍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但他摸爬滚打出的一身气质就让裴湛可以多少窥出端倪。 他以为旧人相逢,会闹的很不愉快,甚至在车上看到陈嘉澍的那一瞬,裴湛就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至少在那个时候。陈嘉澍还不像已经放下。他以为当时他们就会撕破脸皮,可是没有。 裴湛当年走的那样果决,在答应了陈国俊之后就连夜被安排到了国外,联系方式身份信息还有平生履历全换了一个遍,甚至他在燕大的退学申请都不是自己做的。 这样无可挽救的分离几乎算得上惨烈。 裴湛猜想陈嘉澍那样骄傲的人大概不会接受。 所以陈嘉澍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哪怕十年过去,久别重逢也要像报复一样地扼住裴湛的脖颈。 裴湛以为陈嘉澍会不死不休,但在此时此刻,他又有一点看不懂他的情绪。 陈嘉澍如今平静的又不像是在车上那个质问他“究竟是不想去同学聚会,还是不想见我”的旧情人。他们相处,简直不像是感情破裂的前任,反而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毕竟他们都长大了,不能再为那点小事你死我活。 裴湛也本能地收敛自己的情绪,他与陈嘉澍对视。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以为你没打招呼先走了。” 裴湛点头,拉开门朝走廊尽头走出去,没说是要走还是不准备走。 陈嘉澍跟着他往外走,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抽烟很久了?” “一年。”裴湛在国外的时候不太抽烟。 真算时间,他抽上烟也就是这半年的事情,没什么瘾头,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点一根烧着玩。 他刚回国那年宁海事多,走马上任就遇上了几件重大的经济案,同宁海签约的律所对他又忌惮又赏识,拨了好几桩案子给他做。 那几家大企业的案子都鱼龙混杂,地头蛇与翻江龙搅在一起简直一团乱麻,打官司不仅讲法还要讲情,扯皮斗嘴溜须拍马的事少不了。但是风浪越大鱼越贵,高风险高回报,站不住脚他一败涂地,站得住脚那他在宁海就是人人要给面子的后起之秀。 幸好裴湛这人心细,做事周全,毕业后跟在陈国俊后面做了几年事,被陈国俊调得长袖善舞,见谁都能哄得人三分笑。再加上他打官司的时候,陈国俊拿寰宇在外给他当靠山打名号,寻了不少门路,几桩案子才艰难办下来。 国内不比国外,办好了案子还不成,有些事上面人情大过天。裴湛借着这几桩案子半只脚踩进了宁海的圈子,从此逢人总要交涉,商场许多人都恶习重,谈生意不是烟就是酒,他要站稳只能与人同流合污,先前把自己喝过敏去医院打吊针的事情也有过的。 只是这些话裴湛也不可能跟陈嘉澍去说。他只是挑挑拣拣地讲:“平时抽的少,大多时候是点着不抽。” 陈嘉澍听完后沉默了一阵:“二手烟不好。” 裴湛淡淡地答话:“知道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找不到话题还是被裴湛的沉默寡言逼得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就此不再说话。 他们并排地走在走廊里。 走廊的地毯铺得厚实,裴湛的皮鞋踩在上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戴眼镜,轻度近视的眼睛在黑暗中半睁不睁地耷拉着,不知道是因为工作还是交际,裴湛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厌倦,他不戴眼镜的时候似乎有一点畏惧强光,每每路过灯光,都要轻轻眯一下眼。 陈嘉澍看着他的侧脸,也注意着他微表情,目光近乎放肆地从他眉眼滑到鼻梁。陈嘉澍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样仔细看过什么人,也从没生出什么想紧紧盯住一个人不放的欲望。但是此时此刻,他看着裴湛的侧脸,只是觉得似乎没什么比眼前的人更有吸引力。 其实裴湛的容貌与十年前相差不大。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脱去了许多稚气和柔软,变得更加棱角分明。那张脸上的五官气质明明还和十年前一样温柔,但是人已经与十年前截然不同了。 分开的这十年,陈嘉澍不知道裴湛过得好不好,但看他如今的状态,应该也算不上太差。 裴湛的身体已经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干瘦,他的肩宽腰窄,哪怕隔着西装也能看得出他身材很不错,挺拔的腰背有健过身的痕迹。他的性格也不再像十年前那样畏畏缩缩。十年前他畏惧目光,十年后他终于不再惧怕,甚至身处其中如鱼得水,做事时处处带着成年人的圆滑和周全,点到为止地与所有人交好。 似乎只要他想,就能处理好身边的一切。 陈嘉澍知道,他如今练得八面玲珑,对谁都热切,只是单单不想应付陈嘉澍。 私下连一个笑也吝啬。 一路无话,裴湛和陈嘉澍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包间,里面的音乐还在播放,似乎有几个人点了人来表演,推开门,发现里面的包厢热闹无比。 陈嘉澍一路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裴湛,裴湛大概真是累了,一路上都放空似的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们走进包厢,陈嘉澍才发现裴湛的神色忽然不着痕迹地愣了一下。 裴湛在门口眉心微蹙,等包间注意被他们推门的动静吸引又迅速挂上了妥善的微笑。 人群里的交谈笑闹没停止,在安静的空隙,才能传出几声“他回来了”“他和陈嘉澍一起回来没什么事的,你别担心”。 在你一言我一语中,丞德穿过人堆笑着拍上裴湛的肩膀:“你小子,出来跟我们玩怎么不跟弟妹报备啊……” 裴湛没说话,只是无声冲着他露出一个完美的笑。 丞德勾着他的肩膀就把他往人堆里带,说:“你看看,弟妹担心你,都过来找你了。” 裴湛一路被他拽到众星捧月的桌前,只见一个女孩坐在人群中间,她一身干练的女式定制西装,头发干净地盘在后脑,很明显,她跟裴湛一样,也是刚下班。 裴湛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只见她左右逢源地与四下的人说笑,上去得体大方,看到裴湛过来,她才回头看裴湛,笑着说:“老公,听说你喝酒啦?” ----------------------- 作者有话说:小裴没有骗婚(卡这里别骂我) 第58章 好吧 面对疑问,裴湛没有立刻看她,而是率先抬眼,悄悄瞥了一眼四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个人少的角落轻轻一扫,然后才垂眼看向自己温柔的未婚妻。 第70章 “语涵,你怎么来了。”裴湛低头看她,眼里很快挂上略有关怀的笑。 那是一个未婚夫理应对妻子露出的神色,他在这个公众场合拿捏的近乎完美。 林语涵的脸上也挂着笑:“打电话到你们单位没人接,实习生说你去参加什么聚会了,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在这里吃饭,就先过来接你喽。” 说着,她轻轻拉起裴湛的手:“我听丞德说你喝了点酒啊?有没有不舒服?” 裴湛没说话。 林语涵笑着讲:“老公,你酒精有点过敏,不能喝多的。” 裴湛淡淡“嗯”了一声:“没喝多。” 丞德在边上陪着笑:“怎么敢嘛语涵姐,我们都知道阿湛不能喝酒的。” 他们说话的间隙,裴湛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拐角的储妍。 不多时,又垂下眼看林语涵。 林语涵微笑着扫了他一眼,又微妙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陈嘉澍,最后目光定格在丞德脸上,问:“那……你们喝得怎么样了?” 丞德忙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老同学交情联络的也可以了……” 说着他把裴湛往前一推,继续讲:“裴大律师,这就不对了,喝酒哪有弟妹重要,弟妹找你了,你就赶紧回家去吧,省得叫人担心。” 他说完,四下都闹哄哄地笑起来。 林语涵笑着看了他一眼:“干嘛呀丞德,说得好像小裴像什么妻管严一样。” 丞德笑着讲:“哪有,林姐你这样的美女管谁谁不乐意的?” 林语涵不置可否,只是笑着不讲话。 丞德招呼着说:“别看了,人家两口子有悄悄话说,大家都散了散了,要午夜场的到我这里来报名啊!” 人群被他三言两语的驱散开来,有几个还想上来与林语涵说话的,见裴湛和林语涵挨得近,也不敢过来讨嫌。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林语涵的笑容才渐渐收起,她看向裴湛身后还没走的陈嘉澍,眼神有点锐利地说:“这位是?” 陈嘉澍懂礼节地自报家门:“陈嘉澍。” “哦……有点印象,”林语涵上下仔细地审视着陈嘉澍,“寰宇的陈董是你父亲?” 陈嘉澍很简短的回答:“是。” “久闻大名了小陈总,”林语涵脸上挂着克制又礼貌的笑,她微微抬起来的眼里闪着微弱的光,裴湛认得,那是一种见到同类的兴奋,“一直听说寰宇太子爷在海外做得风生水起,不仅把海外市场做得如火如荼,还整顿了寰宇不少尸位素餐的老人,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 陈嘉澍矜持地点头:“过奖了。” 林语涵低头打开自己的包,她拿出一张名片,递到陈嘉澍面前:“你好,亚信林语涵。” 陈嘉澍接了名片,细细看了一眼,又与她对视:“林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林语涵笑得十分客套:“小陈总,认识一下吧,多条人脉,多条出路嘛。” “没有必要吧,”陈嘉澍语出惊人,“两家企业业务并没有交集,认不认识的,说了怪客套的。” 就是客套。 林氏的亚信做的一般是地产类的项目,和寰宇所涉及的业务基本属于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但是陈嘉澍这人做事一惯滴水不漏,很少用这种果决的拒绝。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他冷漠疏离,但是又十分地讲礼貌,从小就让人摸不着性格。 裴湛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时常觉得痛苦,他根本不知道陈嘉澍在想什么,也不明白陈嘉澍到底想要什么,所以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像个没有自我的木偶。 先前裴湛在同学聚会中听他说话也是这样……他不是什么冲动的人,这一瞬间却明确地让裴湛感觉到了他性格里的刺。 林语涵笑眯眯地说:“这可说不准,兴许未来会合作呢。” “怕是不会有这个兴许。”陈嘉澍冷冷地说。 “这话怎么讲……”林语涵摆出一副似懂非懂地模样,“难不成小陈总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陈嘉澍不再说话。 他们二人之间只是目光对视。 可仅仅是目光对视,就已经有些让人难以喘息,裴湛在其中,觉得进退两难。 得快一些结束这样的局面。 裴湛在心里想。 在他俩几乎算得上针尖对麦芒的对视里,裴湛扶住椅背,用手臂把林语涵和陈嘉澍交错的视线模糊地挡开来,他低头看林语涵:“回家?” 林语涵笑着拉起他的手:“好啊老公,我正好开了车,叫司机单独把你的车开回去。”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陈嘉澍,放低了声音讲:“今晚去我那儿?” 裴湛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林语涵有点伤心地讲:“陪陪我嘛,忙了一天累死了。” 说着,她撒娇似的,晃了晃裴湛的手:“你就来嘛老公。” 裴湛被她握住的手一僵。 不着痕迹地,他悄悄看了一眼储妍的方向。只见储妍不知道是防备别人还是不想参与社交,毕竟当了明星,她不能不注意和别人的社交关系。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酒桌上,端起酒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喝了许多也没人拦。 裴湛看到了,皱着眉想抽手,想走过去叫她停下来别喝了,林语涵却死死握着他不放。 “老公,”林语涵冲他眨眨眼,“咱们回家了,你就别管别的事情了。 裴湛回头看她。 林语涵轻声细语地讲:“我累了。” 裴湛与她对视,皱着的眉头被克制地抹平,在林语涵的注视里,裴湛说了声“好”。 …… 会所外,裴湛安静地坐在一辆宾利里,他拿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似乎看上去很疲倦。 夜里的光打在他脸上,静静地投出一片平静又安谧的颜色,裴湛很久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旁观着一切。 林语涵坐在主驾驶上,满脸不耐地敲了敲方向盘。裴湛瞥了一眼她的指尖,说:“你不放心就去找她。” “谁要去找她,”林语涵敲了敲方向盘,“我还要送你回家呢。” “我可以叫代驾,车还在那儿,”裴湛淡淡地瞥她一眼,“或者让你司机送我回去,我付打车费。” “那么麻烦干什么,我说了送你就送你……”说着林语涵就准备拧开车钥匙启动。 可是发动机迟迟没有起火。 裴湛垂着眼,他身体却丝毫不松,坐得端正:“你已经往门口看了好几眼了。” 林语涵“啧”了一声。 “你明明知道她在那里,她会不高兴,你还故意拉着我那么说,”裴湛有点无语地看着她,“你要是真的在意,为什么不追上去问她?” 林语涵握着方向盘:“这时候话倒是说的好听,你不也不搭理陈嘉澍?” 裴湛沉默不语。 林语涵笑眯眯地讲:“难道你看不出来他还喜欢你吗?” “你不知道啊,刚刚我拉着你的时候,陈嘉澍牙都要咬碎了,哎呀,那眼神看着我,简直像要把我们俩生吞活剥。” “陈嘉澍不会那么夸张。”裴湛冷静地评价。 确实不会。 陈嘉澍的压迫只是不动声色地,默然地在暗地里悄悄地滋长,林语涵说什么陈嘉澍要把他们生吞活剥,裴湛一听就知道是大放厥词。 虽然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裴湛也只是点到为止地提醒:“寰宇对你没什么威胁,你忽然招惹陈嘉澍,对你对亚信都没什么好处。” “谁说是我招惹他的?”林语涵漫不经心地说,“分明是你在招惹他啊裴湛。” 裴湛眉心微微拧起:“我?” 林语涵笑了一声,看着会所出口,似乎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张望:“陈嘉澍喜欢你,你自己不是也没跟他讲清楚吗,要是你让他死心,他还能眼巴巴地跟着你吗……” 裴湛确实没再和陈嘉澍讲清楚。 他是拒绝的。 但是没有把话说到无可转圜。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来我往,说话都是蜻蜓点水。他不喜欢陈嘉澍,如今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事情,陈嘉澍再怎么苦苦纠缠,裴湛也不会再动心。 太多原因没法说出口。毕竟横在他们中间的,不止是当年那些令人恶心的照片,还有太多现实的因素…… 一切的计划因为他和陈嘉澍的私情败露而戛然而止。他们的感情也在那个冬日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裴湛回头看的时候觉得那段时间简直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空空如也,满地狼藉。 后来陈国俊安排了他出国。 等他出国安顿好之后,陈国俊又把他妈妈欠的债一笔还清,还顺带着把他从储妍那里借来的都还了回去。当然,这样的还款也彻底切断了储妍和他的联系。 后来裴湛的大学是在牛津读完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陈国俊包办,从入学毕业到就业,无一不周到细致,以至于他离开欧洲去北美之前,还有人传他是陈国俊的私生子。 第71章 刚去英国的时候裴湛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当时就读燕大,选专业当天头脑一热选了医学,但那只是为了出国交换的权宜之计。他是为了用最快的步伐最上陈嘉澍。 裴湛以为自己选了自己最想要的路,但事实并非如此。 真说起来,读医学的那一个学期,他过得不算轻松,甚至在听课的时候算得上痛苦。 裴湛那时候失去了一切所依赖的,他到处都空白得像一张白纸,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想要学的必然不是医学。 所以最初陈国俊问他想学什么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像也找不到路,迷茫地沉默了一阵,什么也没想明白。 好在陈国俊并没有逼问到最后,只是耐心地让他好好想想,给他时间慢慢恢复。 后来裴湛选择学法。 他在英格兰念了一年预科,念预科的同时又在陈国俊海外的公司里实习,直到一年后,他顺利入学了牛津大学法学系。 后来就一直在海外做司法工作。 当年离开陈嘉澍让他心里空了一大块,这样的空白又渐渐让他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他在虚无里慢慢重塑自己,渐渐得到了重生。 爱这种东西很稀奇,喜欢的时候那么想靠近,可是离开之后又那样轻易就放下。或者说他就算不想放下也没办法,毕竟他的软肋被陈国俊一一拿在手里。 不管是情还是理,他都不该再和陈嘉澍纠缠不清。陈国俊给了他前途和名利,他占尽了便宜,怎么都不能再和陈嘉澍纠缠不清。 后来他就想好了…… 不管以后见不见得到陈嘉澍,他都不要再多有纠葛。 事已至此,不如放下。 所以面对林语涵的调侃,他说—— “喜欢也不能再在一起。”裴湛没什么感情地垂眼,像是个无机质的雕塑。 “那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呢?”林语涵不解地看着他,“你再不喜欢他,就不要再见他,何必又搭理他,他跟着你,你就该转身就走嘛……”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 可他真的放下了。 陈嘉澍的那些喜怒哀乐在他眼里不再牵动心弦。 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再热烈的爱也该偃旗息鼓,变成一滩再难复燃的灰烬。 不逃避,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平静,他不会再为谁难过,更不会为谁痛心流泪。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不该再为谁和谁多少年前的那些事耿耿于怀。 “你看……连你也是这样的,”林语涵叹息,“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裴湛有点无奈地捏了捏鼻梁,他懒得解释,只是说:“好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看看能不能写一章,或者明天先修这章再写写看下一章,写不完就后天 第59章 醉了 他和林语涵坐在车里很久不说话。 裴湛半天才说:“真的不上去看看?我看储妍喝了很多……她心里应该不痛快,看她这样你真的高兴吗?” “不去,”林语涵漠然地说,“安静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 裴湛迟疑看她:“那你今天……” 林语涵敲了敲方向盘,她不满地讲:“老公,你今天话好多啊,能不能当好你的摆设不要干预我。” 裴湛沉默地皱眉,好半天他才开口:“你私下里……” “不要叫你老公,”林语涵翻了个白眼,“好了小裴,你少说两句我也少恶心你两句,你净说我不想听的话,我当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了。” 他们相逢在四年前的加州。 裴湛在加州做一桩经济并购案的法律顾问,正好与在当地进修的林语涵打了个照面。 七八年的光阴悄然流逝,林语涵也变得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他们成了不错的朋友,说了这些年的经历,算得上一次愉悦的旧人相逢。 裴湛那时已有回国的想法,苦思冥想怎么能搭上林语涵这趟顺风车,打通关系,绕过陈国俊把自己弄回国内发展。 虽然他那几年一直生活在国外,但也知道林语涵已经坐上了亚信继承人的位置。 国内的事情他了解不深,但也多多少少清楚一些,林语涵是怎么在家族企业里收拾了自己一众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他有所耳闻。 人人都说亚信的大小姐是个狠角色。 国内外都在传她顺理成章地要做林老爷子的接班人了。 可后来林语涵喝得烂醉,给他打电话,问他。 裴湛。 你有喜欢的人吗? 裴湛那时候为一桩案子忙的焦头烂额,一边接电话一边回答,他没有。 林语涵又问,那有人喜欢你吗? 裴湛想了想,说,大概也没有。 林语涵说,那我们订婚吧。 裴湛当时几乎果决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怎么不行?你也想回国吧?待在国外你不快乐,你做什么都不快乐……你总是郁郁寡欢。 你有想过为什么吗裴湛? 她是这样质问裴湛的。 裴湛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因为太清楚答案还是太不清楚答案,他始终没有说话。 林语涵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她说,你想回国,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是我的未婚夫。 裴湛,只要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得到了我妈的认可,那我所有的人脉你都可以用,你可以…… 嘟。 她话没说完裴湛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林语涵就给他打电话道歉,说她昨晚喝多太冲动了,并不是真的喜欢他。 裴湛多嘴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林语涵就约他出来吃饭,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遍。 她跟裴湛说明白了她和储妍的感情。 林语涵违背了自己父亲给她安排的家族联姻,也不接受任何婚姻上的安排。 她始终坚持她有喜欢的人,但她不能说。 林语涵知道,只要她敢说她喜欢储妍,这个亚信继承人的位置就做不下去。 裴湛觉得她可怜,但是好像又觉得她不可怜,她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名利权势,就不再有情爱。 与其真与一个不相爱的人结婚,不如找一个可靠的联姻的对象。 这是林语涵的想法。 但是当时裴湛不同意。 他怕储妍伤心。 可是过了几年后,他们还是订婚了。 储妍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和林语涵提出了分手。于是林语涵和裴湛就此顺理成章。 林语涵和裴湛做了个交易。 他与她订婚,她帮他回国。 这婚一订就是三年,三年里裴湛不止借了亚信的东风站稳脚跟,还打着亚信的旗号和陈国俊谈了自己要回国的安排。 裴湛是感谢林语涵的。 裴湛打起精神,他抬眼看向窗外:“我是觉得你在伤心。” 林语涵很没好气地说:“小裴律师,你不要对我的私生活有太多的干涉欲好吗,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干,可以去找陈嘉澍交流一下感情。” 裴湛彻底不说话了。 他倒也不是想干涉林语涵,只是她这个样子很明显伤人伤己。裴湛平时不是多嘴的人,他今天说这么多也只是不想林语涵后悔。 毕竟感情这种事,只要还有感情就不算完蛋,她和储妍之间明明还互相在乎,只是都还在等某一方低头。 “我知道,你是好意,”林语涵有点寂寞地讲,“但是我没办法去找她,我跟她之间的问题不出在我身上。” “这不是我低头就能解决的。”林语涵无奈地叹气。 裴湛不说话了。 他对她的感情其实也就知道些皮毛。 “好吧。”裴湛不再多说。 林语涵启动车子,说:“那我先送你回去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嘛?” “是。” “听说你最近接了一桩案子?”林语涵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子缓缓从车位中挪出来,“近几日忙得饭都来不及吃,怎么还来参加什么同学聚会?” 裴湛没说话。 林语涵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为了来见陈嘉澍?”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裴湛没说话,他自己也知道,这事难解释得很,多说也没什么意思。 林语涵看他不讲话,也不多问了,她给车稳稳开上大路,两人一路无话,开了一阵,裴湛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他看了来点记录,是丞德。 他滑动接听键,说:“喂?” 丞德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问:“裴湛,你到家了吗?” 裴湛没说他到了也没说他没到,只是反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哥他……有点喝多了……”丞德那头乱哄哄的,好像还有什么人在叫裴湛的名字,“能不能麻烦你来接他一下。” 第72章 裴湛捏着电话的手顿了顿,他冷声说:“你打电话给陈董吧……我今晚还有点事。” “电话打不通,打他爸秘书处去了,好像在开会。” 裴湛眉心闪过一丝担忧:“开会?” 丞德有点没招了:“说在开什么重要的会不能被打扰。” 裴湛靠在座椅上想办法:“那你打电话给陈董的生活秘书,我把电话给你。” 丞德没办法地沉默了一阵:“打过了,生活秘书回老家了,家里好像出了一点事情,他紧急回去处理了。” 裴湛沉默了一阵,说:“那你问问徐皓宇有没有时间来管他?” “问了,”丞德在那边有点绝望,“徐皓宇在跟他老婆度假。” 裴湛:“……” 林语涵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湛透过后视镜瞪她。 林语涵深感抱歉并死死憋笑。 他们三个人相对着沉默。了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分钟吧,丞德才在电话里再一次特别无助地问:“所以你能来管下你哥吗裴湛。” …… …… 裴湛很想跟丞德再说一次,陈嘉澍不是他哥。 但是这种事情多说无益,他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林语涵绕了一圈,把自己的车开了回去。 裴湛下车的时候说:“不行你先回去休息算了,我叫个滴滴。” “不用了,”林语涵把车窗摇下来,说,“说了要送你回家的,你把陈嘉澍带来吧,我开车。” 裴湛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到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走进了会所里。 到了时间会所的包间已经退房了,丞德带着陈嘉澍坐在大堂里眼巴巴地等着裴湛来接。 裴湛把人扶起来的时候,丞德简直快对他哭出来,一路彩虹屁混着“改天请你吃饭”3d环绕似的在裴湛身边绕转。 打发走了求爷爷告奶奶的富二代,裴湛才扶着陈嘉澍往林语涵的车边走去。 十年不见,陈嘉澍好像比原来更高更重了,裴湛这几年健身力气练得不算小,他自己卧推能推八十的情况下,抱陈嘉澍居然还有一点抱不动。这么蹒跚着走到车边,裴湛把陈嘉澍往车后座一放,关上车门就要坐副驾驶。 林语涵忽然开口:“你陪着他坐后面得了呗。” 裴湛看了一眼躺在后座的陈嘉澍,低头就要钻进车门。 林语涵又说:“你在后面扶着点,别到时候少爷吐了弄我一车的。” 裴湛想想,她这么说也有道理,就合上车门坐到了后座。 他把喝醉了的陈嘉澍扶正,又挤进去,说:“不回我家了,去酒店吧。” 林语涵笑了一声“好”,一脚油门缓缓把车给送了出去。 …… 裴湛把陈嘉澍送到酒店已经是十一点了,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把陈嘉澍送进房间里,他给人脱掉了外套,妥善地安置在了床上。 一切事做完,裴湛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床边,既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他只是在距离陈嘉澍不远不近的地方无声地坐着,大概坐了有小十分钟,裴湛才忽然开口,他说。 “陈嘉澍。” “你到底有没有喝醉你自己知道……”裴湛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金丝的眼镜在壁灯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躺在床上的人久久地没有说话。 “我先走了。”裴湛起身。 陈嘉澍从床上爬起来,他一把抓住裴湛的手。 可在裴湛回头的那一刻他又迅速放开。 他们隔着一层昏暗的灯光对视,裴湛那层冰冷的眼镜把他那双眼镜映得毫无情绪。 陈嘉澍终于睁开眼,他看着他,看不出一点点久别重逢的波动,从头到尾,他都没懂这个人。 岁月太残忍,十年的光阴过去,他再也看不明白这个人了。 裴湛沉默寡言地看了他一阵,说:“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酒店前台。我先回去了。” ----------------------- 作者有话说:最可怕的不是恨,是放下,有多恨就有多爱,放下就是毫无感情了,有没有懂的 第60章 难言 “裴湛。”陈嘉澍似乎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好像有满腔的话想说,可只叫了裴湛一声就堪堪住口。 裴湛脚步一顿,他缓缓停在了走廊,似乎在等着陈嘉澍的下文。 陈嘉澍看着他算得上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开口变得那样艰难。他扯松了自己的领口,似乎这样才能把他堵在嘴里的话说出来。 裴湛头也不回。 陈嘉澍有点迟疑地欲言又止:“你这样着急走,是有什么事忙吗?” “十一点半了,”裴湛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表,“我和语涵明早还要上班。” 陈嘉澍眼里瞬间闪过失落:“你……” “语涵还在楼下等我,”裴湛这话说的不清不楚,透着两分不欲多言的暧昧,“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每一句话似乎都在说。 他和林语涵是未婚夫妻。 他陈嘉澍是个外人。 陈嘉澍张了张嘴,似乎有不少话没说出来,他语气有点焦虑,但开口的时候又在极力克制:“我听丞德说你现在在长伦?” 长伦是宁海的顶级律所之一,每天要处理掉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能把人埋了,大部分还都带难啃难打的大案。裴湛如今借着人脉扎在商圈,接的也大多的经济案。 他这一年在宁海打官司打出了名堂,忙案子忙得脚不沾地了,还能给亚信和某个融资企业的合同里找出漏洞,给他没过门的老婆省了一笔八千万的损失,此后算是门庭若市,每天要找他的人算得上络绎不绝。 这些有关裴湛的事陈嘉澍刚在聚会的会所里听得一清二楚。 裴湛倒是也知道他一直在他人嘴里打听自己。 他也没对陈嘉澍隐瞒自己的近况,这些事情想查就能查得到,他瞒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陈嘉澍问他是不是在长伦工作时,裴湛只简短回答:“是。” 陈嘉澍不知道是贪恋,还是想拖延时间:“你……最近案子很多吗?” “不多不少,正常工作,刚回国没多久,肯定要忙一些的,”裴湛回答得很公事公办他干脆地抬手看自己的表,说,“陈总有业务合作可以去咨询我秘书。” 陈嘉澍小声讲:“没有电话号码。” 裴湛皱眉:“秘书的吗?” 陈嘉澍不讲话。 裴湛瞄着自己的手表,在意地盯着时针转动:“不想打给秘书,也可以打给长伦前台。” “没有你的吗?”陈嘉澍举重若轻地问这一句。 裴湛语平静:“我的工作号码吗?” 陈嘉澍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看到裴湛这个不愿意与他来往的模样,话锋一转,说:“工作的也行。” “工作的恐怕平时打不通,”裴湛体贴地提醒他,“平时上班时间来电的人太多,下班后我不接工作电话,不如打给前台或者秘书。” 陈嘉澍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此时此刻,好像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目不转睛的盯着裴湛。 裴湛却不想再陪他耗下去:“时间不早了,语涵还在等我。” 陈嘉澍眼里的光失落地闪了闪。 他在裴湛背后,有点受伤地垂下眼。他很少在人前露出什么脆弱的神色,可这时候他就说忍不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裴湛这时候不会回头看他,看到他这一副无能的模样。 陈嘉澍凝视着裴湛的背影,似乎还有话要讲,可是看着裴湛这样冷冰冰的表现,他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裴湛和丞德的那通电话陈嘉澍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他听见裴湛找了多少理由来拒绝,如果不是丞德死缠烂打,裴湛不会来接他。 现在的裴湛有自己心爱的未婚妻,有自己的事业,也有宁海上圈层这些人的青睐,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又怯生生的少年。 陈嘉澍觉得如今的他是这样冰冷,好像伦敦冬日里弥漫开来的雾,这样的雾再也不会温软湿润地眷顾他,只会遮住他的眼睛叫他不再往前。 裴湛不再属于他。 十年前的陈嘉澍花了十年的时间,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下午又经历了一次得而复失之痛。 裴湛再一次开口:“陈总,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陈嘉澍这一次没有阻拦,他只是呆坐在床上,等裴湛说自己要离开才有点疲惫地闭眼。 他知道,裴湛这样走出去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陈嘉澍他无力阻拦,更没有立场阻拦,他只能接受。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陈嘉澍落寞地看向窗外。 …… 啪! 裴湛关上车门。 林语涵敲了敲方向盘:“完事了?” 裴湛没说话。 林语涵笑着打趣他:“我以为你不下来了呢。” 第73章 裴湛皱眉:“什么?” 林语涵分辨着回裴湛家的路,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以为你要在上面过夜了毕竟小陈总看上去那么喜欢你,刚我叫你老公的时候他看上去像弄死我。” 裴湛偏头看着窗外夜景:“你多想了。” “是不是多想你又没看到,”林语涵满不在乎地耸肩,“我以为你还喜欢他呢。” 裴湛眼神微微触动:“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话别说得这样满了小裴,”林语涵好心地说,“人这种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动不动心这种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裴湛没回答。 “话说回来,当年你们俩是为什么分手?”林语涵试探地问,“陈嘉澍也被家里胁迫了?” 裴湛答得简短:“不是。” “那是为什么?”林语涵追问。 裴湛没说话。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当年的事他对谁都难以启齿。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能平静地面对从前那些,可是有些话他还是说不出口,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分手的原因这么痛苦吗?”林语涵有些出乎意料的说,“说都说不出口?” 裴湛也没说话。 痛苦其实谈不上。 要痛苦也是十年前的痛苦,如今他麻木不已实在不知道痛苦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人类的自愈能力实在太强,再怎么严重的伤口,经过时间的疗愈也会逐渐好起来。裴湛十年前痛得厉害,如今十年过去了,回头看也只是释然。 毕竟年岁渐长,再沉溺在情爱欢愉中就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更何况当年的事,没什么人对不起他。 陈国俊虽然拆散了他和陈嘉澍,但替裴湛摆平了所有的烂摊子,他的债务,他的工作,他的前程,没有一件事能离开陈国俊的培植。 裴湛很感激陈国俊,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裴湛。 甚至这么多年过去,陈国俊还在妥善照料乔青莲。陈国俊只是不让他和她见面。有关她日常生活的所有照片都会被陈国俊定期发到裴湛的手机上。 她这些年过得还不错,没有改嫁,但有了自己的小营生,每天过得很充实。乔青莲不再赌钱了。 如今裴湛站在十年后的风口往后看,只是觉得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他和陈嘉澍那时候虽然没有任何兄弟关系,陈国俊却是把他当儿子养的。 他们名为兄弟,却做了那样可耻的事情。 那些事传出去恐怕会令人作呕,以后宁海有关他们的非议只怕也不会断。 而且陈嘉澍是个异性恋。裴湛心里清楚,陈嘉澍从小就不是个同性恋,他喜欢过女生,并且以后还会喜欢女生。 他们那一场爱欲交织的地下恋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毕竟是不讲道理的。 他们可以因为性在一起,陈嘉澍却不可能真的爱他。 事到如今的放不下,也不过是十年前他不告而别的后遗症。 陈嘉澍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想要纡尊降贵地喜欢他,陈嘉澍放不下只是因为当年的分离太突然,他不甘心也不相信,裴湛这样可以肆意摆布的提线木偶怎么敢随便离开。而且一离开就是十年。 十年了,不管是什么感情如今都不再炽烈,哪怕当初真的有什么爱啊恨啊,在时间的冲刷下也会变得不那么纯粹。 他们已经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了。 …… 自从那一别陈嘉澍就销声匿迹的快一个月。 也不算销声匿迹,只是他们再没联系过。 不管怎么说,毕竟陈嘉澍是寰宇的少东家,他回国了,宁海虽然不至于轰动一时,但窃窃私议也是一点没少。这一个月大大小小酒桌就没停过,不少人都上赶着去攀高枝借东风,还有好几个商业巨鳄看中他背后的寰宇,要招他做东床快婿。 裴湛倒是没自己查过陈嘉澍在海外的事,但这几天茶余饭后听八卦也听得饱了。 陈嘉澍前几年都在做寰宇的海外生意,他做事不喜张扬,也不好大喜功,名利不是被推到了陈国俊身上就是放到了海外的几个部下的身上。这几年表面上好像陈嘉澍什么也没做,但他也什么都做了。 陈嘉澍不显山不露水,到回国这天,旁人才知道他在海外的雷霆手段。 裴湛听到这些事也不意外。 陈嘉澍本来就算不上善男信女。他在少年的时就不算什么好招惹的人,如今时过境迁,经历过人海打磨,在商场上做事只会更加狠辣。 第61章 叔叔 “老师。”实习律师敲了敲他的门,过了几秒才探头。 裴湛对她点头示意她进来。 这实习小律师姓赵,叫赵敏然,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大学毕业了。 小赵是五院四系出来的本科生,今年不知道借了哪尊大佛的光,被塞到了长伦里做事,只是这大佛似乎也不是太灵光,鞭长莫及,给人塞进来已是极限,和几个研究生混在一处,兜兜转转被所里的律师挑一圈,最后只能分到裴湛手底下做事。 裴湛这种刚回国的新律师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够狠够旺,什么难啃的业务难做分案子他通通都接,不然也不能一年就在宁海打出名气来。 他这样拉起磨来不管日夜死活的活驴,谁分到他手底下也算是倒了大霉,一年来一桩大案接着一桩大案,办公室的吊兰都被茶叶和咖啡豆沤得黄了。 “荣恒的张总托他的秘书给您送了一封请柬,”赵敏然推了推眼镜,“好像是要约您去喝茶。” 裴湛目光在看案子,已经分了点心思来想。 他和荣恒的业务向来没有交集,之前荣恒的法务问题有自己的律师团队,要请顾问也不是找他,一般找他们长伦的老牌律师居多,尤爱蒋律师。 裴湛问了一句:“这请柬还送给了谁?” 赵敏然说:“除了送给老师您了,还送给了赵老师、林老师和蒋老师。” 裴湛“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赵敏然把请柬放在他桌上,然后把自己怀里一堆抱着的文件一起放在了裴湛桌上,她说:“老师您让我整理的卷宗我整理的差不多了,给您看看。” 裴湛点头,他还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你放这里吧。” 赵敏然小心翼翼地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 黄昏时分,连轴转了一个月的裴湛难得准时下班。 赵敏然看见老师出门,简直在心里要欢呼。 她这位上司简直像个不会疲倦的机械表,连电池都不用上,往那儿一放就能整整一天一刻不停地高效工作,他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喝,仿佛不怕猝死一样地在工位上奉献自我。 正是他这样拼命,才成了宁海最出名的律师之一。如今律所要见他的人要丞从他办公室的门口排到外滩河岸去,不少人还专门跑到宁海来找他做顾问,一个小时,只为求他看一眼合同。 裴湛这个名字只要叫出来就是金钱与名利。 赵敏然看着裴湛走出门,把自己手下的东西收拾好,已经等着下班。 其实裴湛算是个好领导,他严肃认真,但同时也体贴人性。一般来说,团队内的案子只要非主要负责人,他一般很少让人留下来加班。像赵敏然这种小卡拉米,每天按时下班也是行的,裴湛并不强做要求。 但她坚持老师不走她不走,确实跟在裴湛后面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能看到他们组里的情况就是每个人都有不加班的时间,也有调休的时间,但是裴湛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不过他也很少怨声载道,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有条不紊地把手头的事情处理掉。 情绪稳定、做事周到、与人为善。 这几乎是整个律所对她这位领导的评价。 赵敏然在他手下实习了半年多,觉得也确实是这样。 裴湛这种人认真做起事来基本很难叫人挑出错来。赵敏然有一段时间甚至把裴湛当成自己的人生榜样在学习,但是学到后面发现她根本做不到像裴湛这样。 他太冷静了,简直像格式化机械,转动起来好像永不会停歇,这样的执行力和操作力实际上没几个人能做到。裴湛的自控力算得上恐怖。 …… 结束了一个月连轴转的工作,裴湛开车去了一家宁海有名的港式茶餐厅,他提前订了一间能看见青溥江的包间。因为今天与他吃饭的人喜欢看青溥江的夜景。 那个包间是他某次和客户吃饭的时候订到的,只看了一眼青溥的夜景裴湛就知道那人喜欢。 此后他们在国内叙旧,只在那个包间吃饭。 信息“叮”了一声。 [小湛] [我到了] 到之前已经有人在等他。 裴湛停好车,走进茶餐厅。他被应侍生引着走上楼。推开房门的前一刻,应侍生低着头悄声离开了。 第74章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不知道是迟疑还是惧怕,或是在心里揣度自己等会要说什么,他等了一阵没有推门,直到再抬眼,镜片后的情绪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裴湛拧开把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安静的提琴曲。是《f大调小夜曲》。 陈国俊来这里经常会播这首歌。 或者说,他跟裴湛吃饭的每个晚上都会听这首歌,从牛津到伦敦,从纽约到华盛顿,从新港到宁海,十年来从未改变。 裴湛推开门,陈国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他听到了门响,却并没有回头,只是说:“小湛,你来啦。” 裴湛没有说话,他成年后更加沉默寡言,私下与长辈相处更是少言寡语。 他把门关上,沉默地走到陈国俊对面,说:“叔叔。” 十年过去,陈国俊似乎老了很多,他明明还不到六十,可头上的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也消瘦得可怕。 唯独看得出他生命力的就是眼睛。 陈国俊的眼睛还明亮,里面藏着深深的算计和窥探,被他看上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剖得。 陈嘉澍还是像陈国俊。 他们的眼睛里有如出一辙的深邃。 裴湛安静落座,紧接着应侍生把菜一一端上桌,那都是他提前点好的菜。 他看着陈国俊,微不可察地露了个笑,他起身走到陈国俊身边,给他夹了几个菜:“叔叔,这是钓上来活杀的珍珠斑,您喜欢吃鱼,先尝尝?” 陈国俊冲他笑了笑,低声说:“小湛,你坐。” 裴湛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放下公筷,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和陈国俊对视,陈国俊没动筷,他也不动,陈国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几分钟过去,陈国俊只是无声地看着裴湛,像是在透过西装革履的后生看着谁。十年来,裴湛经常看到陈国俊这样的眼光。 那种带着一点厌恶又带着一点想念的眼光。 年轻的裴湛不能明白,他每每被陈国俊看着就会坐立不安,他从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等闲视之,花了三五年的光阴。 随着年龄的增长,裴湛似乎渐渐看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戳破,陈国俊也不会说破。 反正老一辈的那些事他不在意也不想窥探,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活自己想活的。 裴湛在桌边坐了一阵,还是率先开了口:“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您在开董事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吗?” “一些寰宇内部的事,”陈国俊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似乎忽然回神了,他收回那一点对裴湛的冒犯,终于提筷夹菜,“后面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裴湛垂眼笑了笑:“寰宇的法务很专业。” “不如你让我放心。”陈国俊很坦诚地说。 裴湛笑而不语。 是。 陈国俊向来说一不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知裴湛是个不会忘本的人。 裴湛自己心里也清楚,陈国俊这些年对他的栽培到底如何,他无以为报。 没有当年的陈国俊,就没有现在的裴湛。凭心而论,陈国俊除了用那些照片拆散他和陈嘉澍,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裴湛的事。 他当年可能暗暗地恨过,但是时过境迁,裴湛居然觉得,那不失为一种好事。回头再看,当年的陈嘉澍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爱恋对象,阴差阳错,陈国俊也算是救了他。 从利害角度来说,他该谢谢陈国俊,把他从不成熟的陈嘉澍身边带走。 …… 这场饭是每几个月就有的固定项目。 裴湛几乎算轻车熟路地跟陈国俊话家常,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陈国俊的喜好,同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滴水不漏。 陈国俊也问了他几句案子的进展,十足十地显出了长辈的关怀。 这一顿饭吃得像过年。 客套,疏离,但又透着一股淡淡的亲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陈国俊的压迫感好强,哪怕是笑着与他讲话,裴湛也敏感地感到了点不舒服。 这么绞尽脑汁地拿着分寸说话实在累人,裴湛说了一阵之后,觉得自己的领口有些紧。他想扯领带的手跃跃欲试,却又顾及着陈国俊在场没有动。 他喝了两口水压下自己的烦躁,听到陈国俊忽然开口。 “小湛啊……”陈国俊笑眯眯地看着他,“嘉澍最近回国了,你有没有见过他呀。” 裴湛夹菜的手一顿。 他可算是知道今天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了。 陈国俊原来是要问这个。 如果他想问的是这件事,那裴湛见没见过陈嘉澍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既然陈国俊问出来,那想来一定是有了肯定答案。 说不准陈嘉澍落与他一起走进会所的那一刻,陈国俊就知道一切了,至于后来的送陈嘉澍去酒店,开房的事情,肯定是一个也瞒不过陈国俊的眼睛。 不见陈嘉澍。 这是他答应陈国俊的事。 他确实违约了,但那天晚上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国俊想必是知道很久了。 过一个月才跟他谈这件事,一是因为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共进晚餐,二是……他在给时间考验裴湛,考验裴湛究竟是想跟裴湛藕断丝连还是一刀两断。 如果这一个月他再和陈嘉澍不清不楚,那摆在他面前的恐怕就不是这一桌宴席和《f大调小夜曲》了。 只怕会和当年是一样的境况。 裴湛会直面的是十八岁时不堪的自己。 ----------------------- 作者有话说:老登,坏东西! 第62章 陌生 面对陈国俊试探一样的询问,裴湛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 毕竟他几乎十年的光阴都在经历陈国俊的审视。 “见过了,”裴湛简明扼要地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同学聚会,推不掉。” 那天丞德问他很多次,不管是情还是理他都不该再推脱。裴湛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他要么上楼,要么在车里与陈嘉澍彻底撕破脸皮,以一种惨烈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方式与陈嘉澍一刀两断。 那时的他仔细思考过。 他觉得自己不想。 不论哪一种都不想。 “我与哥见过面,还送他去了酒店,”裴湛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他推测陈国俊兴许早已知道,“我在林氏旗下的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是语涵陪我去的,我只在上面呆了二十分钟。此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这时候未婚妻倒是成了很好的由头。 裴湛适时地生出了感激。 他忽然有些谢谢林语涵当天晚上的陪同。 裴湛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把他润物无声的温柔露出来:“这一个月都在忙委托,倒是也顾不上,哥他最近好像风头不小,门庭若市,好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都要寻他吃饭。” “噱头,”陈国俊拿出一副十分了解儿子的派头,说,“他是个聪明人,人回来如石入水,自然不能一个声都听不见。” 裴湛镇定自若,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陈国俊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但是似乎他又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近乎柔和地看着裴湛,说:“其实我今天与你吃饭,也不是想质问你有没有与嘉澍见面。” 这话说得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裴湛有点不明白地看着他。 陈国俊叹息着说:“你和嘉澍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需要我教,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说着无力再管的陈国俊的白发在灯光下似乎有点刺眼,他身体清瘦又佝偻,两眼却总是目光炯炯,他似乎在最不该垂垂老矣的年纪步入了日薄西山。 裴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他说:“叔叔也不用再管了,十年过去了,我放下了,哥他也放下了。” 陈国俊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嘉澍的脾气倔。” 裴湛评价:“总有一天他会想通。” 陈国俊似乎笑了一声,但是他脸上又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委婉地问裴湛:“和嘉澍再见,如今感觉怎么样?”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 与陈嘉澍见面的第一眼,其实裴湛想逃。 久别重逢,他总觉得沉重,那么多的情绪涌上来,他不知道哪一种滋味最痛,会先把一整颗心填满。 裴湛提前做好了那么多预设,但是真的把车开到会所楼下,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比地平静。 他平静得不像陈嘉澍像旧情人,而像陌生人。 五味杂陈不够贴切,毫不在乎又太轻描淡写。 在陈国俊提问的那一刻,裴湛眼里有点迷茫闪过,他如今这样舌灿莲花、左右逢源,却忽然少见地愣住了。 第75章 裴湛似乎不太明白陈国俊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又像是实在想不太清楚自己与陈嘉澍重逢的感受,他是一块不会停摆的钟表,但是在这一刻巧妙地卡壳了。 裴湛是个成年人,甚至算得上自控力超强的成年人。十年过去,他尤其擅长管理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情,他可以永远带着那张近乎完美的假面。 所以他的迷茫只是一闪而逝。 裴湛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看陈国俊的目光十分平淡,像是他从未因什么人而茫然过。 在今夜之前,裴湛从前没有思考过自己与陈嘉澍再度重逢的情绪究竟如何。 他没有花时间更没有花心思去想。 可在犹豫的这一瞬,他忽然有了答案。 裴湛看着陈国俊,说:“其实我没什么感受。” 陈国俊一样冷静地看着他。 他们很长时间无声对视。 裴湛放下茶杯,说起话的表情那样无足轻重,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很久没见的陌生人与我再见。” 他说到后来,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哥他这些年在似乎变了很多。” “所以再见他……”裴湛说到最后嘴里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我只觉得陌生。” …… 这一顿饭并没有持续多久。裴湛看着陈国俊的生活助理把他接走,才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陈国俊走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难受。 胃壁似乎终于从精神高压中解放,开始向大脑皮层释放它不舒服的信号。 裴湛捂着胃,叫来了应侍生,叫人把没吃完的菜都打包起来,又多叫了一碗米饭和一杯热水。裴湛把随身携带的养胃冲剂泡进水里,喝下去,随后又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碗饭,等过了半小时才感觉自己的胃不再收绞。 应侍生看他脸色不好,在旁边胆战心惊地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 裴湛摆摆手:“不用,我过一会就好了。” 应侍生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您有事叫我,给您打包的餐在这里了,您走的时候不要忘带。” 裴湛捂着胃说:“好的,谢谢你。” 他的胃从前大学就伤过一次,后来事情太多,变故太多,他漂洋过海到了欧洲,人生地不熟,又再加上初次接触寰宇欧洲那边的事务,整个人高度紧绷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圣诞节,他再一次因为胃出血进了急诊。 裴湛这人总操劳,虽然努力在将养,但总也养不好。 后来工作了,裴湛做起案子来没日没夜,忘记吃饭是小事,熬夜理资料见委托人,连轴转地打官司才是大事。裴湛自己倒是想注意,但人赶人事赶事,三餐不规律,作息不正常,顾不上是常有的事。 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慢性胃炎,一旦开始不按时吃饭,或是情绪起伏过大,他的胃就会给他当头痛击。 今晚裴湛与陈国俊会面,精神高度紧张了一个多小时,有时候说着话,连吃饭也顾不上。 他缓了一阵,准备收拾好东西回家,一抬眼,发现自己的电话忽然响了。 又是丞德。 裴湛严重怀疑这大少爷平时没事儿干,就喜欢给每个人打电话玩。 “喂阿湛。” 裴湛接起电话,那头丞德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出来。 “怎么了小丞总?”裴湛抬手轻轻松了松领带,“有什么事吗?” 丞德那头没立刻说话,半天才打趣似的开口:“你这在哪儿呢裴大律师,挺小资啊还放着歌?” 裴湛含糊其辞地把事一笔带过,他说:“包间的背景音,我在陪客户。” 丞德意外:“这么忙?这个点了还在陪客户啊?” “嗯,”裴湛打了个哈哈,一点点把声音里的倦意藏起来,“最近有点忙。” “嗨呀,兄弟知道你忙了,前几天我爸找长伦的盛律师吃饭,提了你一嘴,盛律师说你不是在单位熬大夜,就是出门见客户,忙的脚不沾地的……”丞德说起来就直叹气,“我爸还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饭,我说赶紧省了,有什么事我跟你谈吧,就你这性格,让你陪那几个老东西吃一顿饭估计比上班还难受。还不如直接来吃我订婚宴得了,到时候散得七七八八咱们再说正经事。” 裴湛眉心轻轻皱了皱:“订婚?” “是啊,一个月后兄弟要订婚,明年六月多估计去冰岛结婚,”丞德在那头笑嘻嘻的,“到时候请你当伴郎,红包照你咨询费的五倍算,你来不来。” 裴湛没说去做伴郎,但也没说不去,他只是问:“订婚宴几号几点?”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丞德的话里话外都藏不住笑,“你一定得过来啊,我老婆说让你带上你老婆,讨点你俩情比金坚的彩头。” 裴湛眉心微蹙,他似乎想笑,但半天也没挤出个笑容来。过了半天,他才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带着语涵来的。” 丞德兴高采烈:“那说定了啊,好兄弟,你可不能食言啊,我跟我老婆去说了。” 裴湛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无声地挂了电话。 包间里的音乐恰在此刻播到结尾。 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裴湛抬手解了自己领口的一颗扣子,似乎想借此来缓解自己的不得喘息感。 不知道为什么,丞德那一句“情比金坚”在他耳边鬼魅似的闪了闪。 他和林语涵情比金坚么? 裴湛没忍住苦笑出声。 那也太可笑了。 ……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办公室里的人手头的案子一一告终,几个主要负责的律师都已经申请了律所福利假期,组团去了巴厘岛度假。 赵敏然这种实习期的小卡拉米没对律所有什么贡献,她自然还要上班。打完了卡,赵敏然把办公室里那盆快被沤死的吊兰放到窗边晒太阳,做了一会儿卷宗整理,她去接了一杯咖啡,靠在了窗边点开手机。 今早的热搜不是什么明星哥哥姐姐美照秒了,也不是什么抽象狗血电视剧的片段封神,而是经济新闻。 -----------------------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宝宝们 第63章 度假 几大财经报都在热火朝天地报道宁海的一桩重大经济贪污案。 某大企业经历了换血重塑,股市大波动,各大财经新闻都在推测未来的股市风云,几个经济大v拿deepseek跑了几篇狗屁不通的分析,夹杂在热搜里疯狂蹭流量,连带着微博炒股的股民也在热搜里上蹿下跳。 新闻记者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最终相机定格在了风风火火走出的胜诉方身上。 为首的那个人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但难掩他眼里的忧虑。这一天,他悲喜交加。悲在企业经历这一遭元气大伤,喜在沉疴将除,他将来会是板上钉钉的掌舵人,未来还有无数可能。 风险与机遇并存,不论是人还是物,行将就木重病不治,只能下猛药赌,赌它能不能好。 所幸,上天眷顾,他赢了。 采访的直播和视频源源不断地流出,网上的讨论热火朝天。 赵敏然在看见直播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出,此人正是裴湛近期的委托人。 委托人不接受记者的采访,被保安拥护着往前走,只把自己的委托律师留在原地,回答新闻记者的问题。 赵敏然看着她的老师一身正式的西装革履,在镜头前字正腔圆地对案件做着概述,他温和有礼,面对记者的逼问也并没有显现出多少慌张,陈情有条不紊,面对长枪短炮也毫不紧张。 成熟、稳重、彬彬有礼。 赵敏然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心里嘀咕了两句。 有魅力,实在是有魅力。 裴湛的身上有种近乎于反差的美好,明明平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做什么都透着一股点到为止的边界感,但是一旦做起事来就是十分靠谱,不论发生什么,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好像任凭外面怎么熙熙攘攘他都能坚定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网上一阵舆论轰动,等热潮稍稍褪去,下午四点五十,另一条小热搜悄悄地又从底下爬了上来。 因为早上那条财经新闻,不少人开始对裴湛评头论足。 他那张引人注目的脸,还有他身上那股高级精英的特质,微妙地吸引了公众的目光。很快公众的讨论就不单单是在这一桩经济案上,他们开始更多地去探讨裴湛这个人。 于是有些人开始寻找裴湛的社交账号。 不过裴湛这人对自己的隐私有很强地保密心理,他自己的各大社媒账号上都空空如也,被他那张脸吸引的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闹了很久才作罢。 直到晚上,他的几个留学生同学才把几张陈旧的毕业照发在了小红书上。这下好事的人一下炸开了锅,吃瓜的网友就这么顺着一段简短的采访视频一路扒到他的大学,以及他优秀的高考成绩。 第76章 事情发酵的时候,裴湛已经回家睡着。 一桩大案结束,公司的假期也放下来,他到公司简单收拾了一下案件资料,稍稍把事情收了个尾就回了自己的公寓。 等他睡醒了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在热搜第一了。 普通事肯定也上不了热搜第一,他上热搜是因为他和储妍的同学关系被翻出来了,甚至后续上热搜还配上了他们的高中的照片。 沾储妍的光,裴湛也算出名了。 娱乐圈的女明星向来都是营销号大做文章的对象,更何况储妍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她一直就是营销号的宠儿。 裴湛热搜上看了一圈,对那些捕风捉影的事都不是很在意,三分真七分假,半真半假的说出来没几个人信,大多都是好事看热闹的。 这些天花乱坠的事情在热搜上持续了一晚上,到了十二点,终于被人从微博上压了下来。 彼时裴湛刚从健身房回家,他进浴室冲了一回澡,然后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就睡着了,毕竟他后面还有事要忙,这种公关的事,交给储妍那边的人就好了。 …… 十月中旬,裴湛申了七天的假,他收拾好行李衣服,开车去了隔壁省。 荣恒张总约的地方在隔壁省一个偏僻的度假区,裴湛开车要开六个小时,他今天启程已经是比旁人晚了一天。 但这也是情有可原。 宁海谁不知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掰成七百三十天来用,他对自己够狠,不然也不能在以熬资历著称的宁海长伦里一年就打出名堂。 裴湛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开了一下午的车他人有些疲惫,度假区的车童迎上来给他去泊车。裴湛的衣服行李被专门的服务人员送到他的房间里收拾整理,另一位服务生则是态度恭敬地带着他去了马场。荣恒的张涵雅做东,请他们来组个局找乐子。找乐子是假的,谈生意是真的。 裴湛从赵敏然嘴里问了一句名单就知道,今天赴局的不仅仅是荣恒的人,还有别的企业的东家。如果没猜错,今天这个度假区里,还会有昊盛的东家。 张总从长伦里叫来的几个律师,不是荣恒常用的,就是在昊盛挂名的法律顾问。 而这个昊盛如今的掌舵人又跟裴湛近来打官司的那位委托人在商场利益上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几家凑在一起,恐怕是看上了他那个委托人吃不下的蛋糕,要好好想想怎么瓜分了。 张涵雅是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半个月前他就猜到裴湛这场官司打得会赢。他注压得很准。 宁海人人都知道,裴湛是常胜将军,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没有什么官司他打不赢的。 这么多年,荣恒和昊盛两家做的都是传统的钢材实业,明面上合作多年,暗地里又是亲家,而裴湛打的那桩案子正好涉及到钢材业的资源。 股市崩了起,起了崩,已经折腾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了。 这一次来度假区渡不了什么好假。裴湛心里自有揣度。 两只老狐狸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讲起话来只怕是比打官司还要累几分。 裴湛揣着一腔的心思往马场里走,没想到到了马场没看见张涵雅几人,倒是先看见了个眼熟的面孔。 马场上一个身穿马服的青年人一勒缰绳,回头看他的时候冲他笑着招了招手,可裴湛看他也像是正骑马上头,大约是不会来与他讲话。 裴湛在场外打量了一阵,很快压下了眼里的疑问,他偏头问身边的服务员:“有什么地方能休息吗?” 服务员恭敬礼貌地说:“东边有茶室。” 她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很有眼力地抬手:“先生这边请。” 裴湛点头:“麻烦了。” 说是茶室也不大对,其实就是酒水室。 这度假区外面不显山不露水,里面建筑做的古色古香,布景设局都是找了专门的风水先生和园林国手来做的,曲径通幽,景致做的是一等一的好。 裴湛跟着服务员弯弯绕地转了几圈,终于走进了茶水室,里面茶具确实一应俱全,后厨还有人在烤些传统的苏式点心。 张涵雅坐在那里正与几个人在屏风围做的小包里喝茶,看见他来热切地招呼着他落座。 隔着屏风,裴湛只能听见声音,以为是张涵雅和自己的合作伙伴在等他,毕竟外界怎么传都不如从他这个深知内情的律师嘴里挖来的最实在。 裴湛下意识换上那一脸不叫人觉得虚假也不叫人觉得太热切的微笑,几乎算体面地冲着屏风走去,没想到在屏风前转了个弯,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陈嘉澍。 陈嘉澍身边还坐着徐皓宇。 自他进来,两人的眼睛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裴湛眼里闪过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陈嘉澍能在这里。 更没想到徐皓宇也在这里。 张涵雅热切地给他介绍:“这是寰宇的小陈总,小裴你与陈董关系不错,应该也熟?” “不太熟,”裴湛客气地笑,“跟寰宇合作得不少,小陈总好像多负责欧洲的项目,我大学毕业就去了美国……倒是从来没见过小陈总。” 是。 他们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裴湛大学之前在寰宇兼职过一段时间,但毕业之后直接去了北美进修,一边读研究生一边开始了他在法律上的工作。 他读研之后和寰宇的项目合作确实多,但从没与陈嘉澍有过交集。 陈国俊不会允许。 张涵雅有点意外地看他俩:“怎么会?私下里也没见过面么?” “也没有,”裴湛含蓄地笑笑说,“小陈总人贵事忙,这些年在欧洲声名鹊起,我有心拜访倒是一次也没见过他。” 张涵雅看着陈嘉澍似乎在求问是否确有此事。 茶桌上一时没人说话,探究的目光一时间都齐刷刷看向陈嘉澍。 陈嘉澍原本盯着裴湛,看到张涵雅看过来,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说:“是,我从前与裴律师很少碰面。” “裴律师”这三个字被他特意咬得有些重。 陈嘉澍说话的时候有些忍耐,那种忍耐太不动声色,只有与他熟悉的人才能听出来。 裴湛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动,眼神复杂地抿了抿嘴。 张雅涵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把裴湛安排在陈嘉澍身边坐下来。他有点热切地讲:“小裴不是和陈董关系很近,还以为一起吃过饭,那你和小陈总坐一起吧,陈董要是知道你俩这样生疏,只怕要发愁了。” ----------------------- 作者有话说:陈董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才会晕过去 第64章 两难 裴湛要往这里坐,徐皓宇就要让位。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裴湛,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识趣地说:“我看蒋伯伯那边位置好,我去那儿,凉快。” 说着,徐皓宇从凳子上起来,麻溜地把自己挨着陈嘉澍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湛周到地说了声“多谢”,心里却是万分的不想落座。他不想挨着陈嘉澍。 其实徐皓宇挪走,他倒是有两分意外。 这一年他不是跟徐家的企业没有交集,毕竟他开始接案子的时候便宜又好用,白捡的便宜,没人不要,和徐氏的大多合作的都很愉快,除了徐皓宇经手的项目。 从高中徐皓宇就看不惯他,这样的恶意毫无理由地延续到了十年后,明里暗里给他下了不少绊子,想让长伦更换律师接他们家的项目。 但裴湛也没让他得逞。 案子办得滴水不漏,很让徐氏的董事会满意,徐皓宇就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让他滚蛋,还让裴湛跟董事会签了法律顾问的长约。 徐皓宇这样大少爷向来不给他厌恶的人面子。这是宁海都知道的事。 裴湛以为今天他不会让。 谁知道这二世祖爽快地就挪开了。 张涵雅大笑:“小徐总倒是很礼让嘛,叔叔给你倒茶……” 徐皓宇摆手说了一句“嗨”:“您言重了张叔,应该的。” 也是,他们都长大了。 在自己的场子里当大爷不妨事,但进到这样鱼龙混杂的名利场里滚几遭,再刺头的人也得把一身的硬骨头磨平了。 徐皓宇是这样。 他和陈嘉澍也不外如是。 分明不愿再见,却还要同桌共餐。 张雅涵和徐皓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他们有点姻亲,虽然出五服了,但也是有的话聊。 桌上其他人自顾自说着话,陈嘉澍就看着裴湛,他目不转睛,死死盯住了裴湛,那目光看得人窒息。 直到裴湛落座。 陈嘉澍几乎算得上客气礼貌地给裴湛拉开了凳子,讲官话似的说了两句:“裴律师最近似乎很忙,我看各大娱乐营销号和经济头条,最近都是裴律师的身影啊。” 裴湛笑笑,客套地与他打圆场:“都是小打小闹,捕风捉影的事,让小陈总见笑了。” 第77章 “小裴那案子打的漂亮啊,前几天蒋律还在和我说,他说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打不了这么棘手的案子……”张涵雅忽然回过头来夸裴湛,“现在人人都说你是宁海法庭上的不败传说,长伦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裴湛腼腆地垂眼:“张总过誉了,也是老师们教的好。” 这是客套话,在座的各位都心照不宣。裴湛这人有野心,刚进长伦的时候就露出了端倪。他背靠寰宇和亚信,不是池中物,是要跃龙门的金鳞。 长伦的管理层开始的时候看他做事太野,怕以后留不住他,给他挖了不少坑,可裴湛这性子偏偏吃软不吃硬,都硬着头皮接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简单。 众人笑着客套了几句,终于开始各说各的话。 裴湛接了张总的茶,坐在席面上却不喝,他耳听六路又眼观八方地陪着笑,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动声色地接下了应酬。 寒暄几轮,张涵雅兜着圈子说了几场客套话才起身。 他说要把地方腾给年轻人,拉着昊盛的负责人和律师就要走。这话的意思就是礼貌与社交结束了,他们要去谈私事了。 裴湛来的时候就大概猜到,陈嘉澍与徐皓宇必然不是张涵雅请来的,大概只是运气不好,在这里碰到了。 这两位虽然尚且不能在家族企业里说上话,但也是不容小觑的继承人。 提前与他们打好交道不是坏事。这些老狐狸都心知肚明。 场面上该做的戏做完了,场子要散,裴湛没忘了他是来干嘛的,自然也得跟着张涵雅走。 可他这头还没起身,那头陈嘉澍就把手往他肩膀上一压。陈嘉澍抬眼看向张涵雅,说:“张总。” 张涵雅看向他压在裴湛肩头的手,说:“怎么了小陈总?” 陈嘉澍笑笑,说:“卖我个面子,我还有些话要问裴律师,你们先去,我们等会儿再来。” 张涵雅目光不明地在裴湛肩头那只手上扫视了一下,露出了个温和的笑:“这样啊……” 他转头看向裴湛,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既不质询但也不好糊弄的笑来:“是吗小裴?” 裴湛心头闪过犹豫。 他与陈嘉澍始终避嫌,既然说了不熟,桌上自然没讲两句话,大多时只是沉默相对。陈嘉澍找借口要与他私下详谈,他其实想拒绝。 毕竟他们在旁人眼里应该是陌生人,裴湛并不想与陈嘉澍要多少交集。因为这样只会横生枝节。 更何况,他早就答应了陈国俊不再与陈嘉澍往来。 裴湛不想留下,但裴湛也不敢赤裸裸地提出拒绝,倒不是因为心里介怀,而是张涵雅这人太敏锐,他怕自己哪一步行差他错就被他看出端倪。 面对张涵雅的再一次试探,裴湛很快地压下自己的顾虑,温和地笑着说:“是,小陈总想与我聊聊陈董。”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欧洲,很少回来,”陈嘉澍很有默契地接了下文,他说,“正好和裴律师聊一聊,张总不会不愿意放人吧?” 张涵雅自然不会跟他们这些小辈计较,反正七天,他胜券在握。张涵雅和善地笑了笑:“那你们先谈,这里景色好,可以出去逛逛。明晚阿耀过生日,我做东,专门给你订了一桌淮扬菜,小裴来我这里吃饭啊。” 裴湛还是笑,他说:“好。” 张涵雅也笑:“阿耀妈妈饭后还约了人搓麻将,听说小裴你牌技过人,一道来玩啊。” 裴湛又应了一声“好”,张涵雅才离开。 等人走远了,陈嘉澍才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裴湛烫了个小巧的陶瓷盏,又挑了一壶丁香茶给他倒满了:“你胃不好就不要喝绿茶了,喝点丁香养胃的。” 裴湛没有接,他只是把茶放在手边。 刚才桌上热闹,他还能时不时和陈嘉澍说上两句话,这时候人走完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裴湛就此沉默。 陈嘉澍也跟着沉默。 两个人呆了一会儿,留下吃点心的徐皓宇莫名其妙地抬头:“你俩不是要说话吗?”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陈嘉澍和裴湛齐齐转过头看他。 徐皓宇被他俩的目光看得一愣:“看我干嘛?你俩有话就说啊,不是要谈你们家老爷子,有什么我不能听的么?” 裴湛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了,但还不是陈嘉澍倒的那一杯。 他一口一口往下抿,看得陈嘉澍心里有点堵得慌。 裴湛无视他的目光,安静地坐在旁边,既不表达催促,也不说明自己会留下,不开口也不回答,软绵绵地作壁上观。 陈嘉澍过了一会儿才对徐皓宇说:“你……你困了吧?” 徐皓宇神经病一样看他:“我没困,今天十二点起的,刚吃早饭没多久。” 陈嘉澍又说:“那你就是想出去走走了。” “我不想,后面几天有的是时间走,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徐皓宇往位置上一靠,一个一个点心试吃,“光顾着跟那几个老狐狸扯淡了,好吃的是一点没吃,我来尝尝,据说这边的师傅做的糕点特别正宗啊,拿出去卖五百一份,张涵雅一气儿点八盘,有实力,实在有实力!” 啧。 陈嘉澍简直拿他没辙。 徐皓宇刚刚应付张涵雅那眼色忽然就不见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没长辈他就是小辈里的长辈。他跟陈嘉澍是发小,认识不少年,感情向来就好,后来陈嘉澍去法国工作,徐皓宇也被他家老爷子从二世祖的位置上赶下来,赶去了法国自力更生。 欧洲的日子是吃苦的日子,徐皓宇吃苦,陈嘉澍更吃苦,他们厮混在一起共苦,从生意场到老酒馆,差不多五六年无话不谈。 旁人对小陈总噤若寒蝉,但徐皓宇根本不怕陈嘉澍。 三个人僵持一阵,裴湛叹息一声,说:“我晚上还有事,先回去睡觉了。” 本来他以为开车到这里就要应付张涵雅那个老狐狸,结果下午的局被陈嘉澍和徐皓宇这两个人搅了。 其实这是好事,恰好给了他疲倦的大脑一个缓冲。开了六小时车再去跟一群老东西打太极,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裴湛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好这个喘息之机,他下午也闲来无事,正好回去睡一觉养精神。张涵雅那一句打牌意味深长,明天晚上打牌恐怕才是真的会费精神。 “等等。”陈嘉澍一把拉住裴湛的手。 裴湛回头瞥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陈嘉澍攥得极紧,连他的手臂都抓红了。但是裴湛没有出言提醒,只是礼貌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小陈总?” 虽然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讲,但是实际上他们也没什么话能讲出口。 陈嘉澍被他疏离的眼光一扫,手又很快地松开,他欲言又止:“我……” 裴湛不想再拖了,他收回自己的手臂,说:“其实想知道陈董的事情可以去问他的生活秘书。” “许多事情他的生活秘书知道的比我更清楚,”裴湛完全公事公办,“我一年与陈董见的次数虽然多,但并不与他住在一处,对他的事情知道的也不算多。”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一些关于陈董的近况,我可以把他生活秘书的电话给你,”裴湛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在电话簿里翻陈国俊的电话号码,“或者你觉得打电话太敷衍,我也可以把他的秘书约出来跟你面谈,不过得等你回宁海,他平时很忙,到这里来跟你说恐怕不太合适。” 裴湛的这个提议很妥善,甚至只要陈嘉澍点头,他会替他们两个约好时间地点,如果需要,连饭菜酒水他都可以安顿好,分文不取。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周到。 可是陈嘉澍没有出声。 长久地沉默让裴湛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分心去看陈嘉澍,看见陈嘉澍也仰头看着他。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一阵。 陈嘉澍有点挫败地说:“裴湛,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分钟?” 裴湛皱眉。 ----------------------- 作者有话说:来哩,好久不见[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挫败 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分钟? 这样的话放在从前绝对不会出现在陈嘉澍的嘴里。 裴湛皱眉不是因为他不想停留,而是他没想到,陈嘉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陈嘉澍仰头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像是请求又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情绪,裴湛不想去猜测,不管是惶恐还是痛苦,那都与裴湛无关。 裴湛愿意花时间等他完全是因为陈嘉澍他是寰宇的少东家。他不会太下他的面子,这是没办法的 陈嘉澍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立马歪头去看徐皓宇:“你能有点儿出息吗?” 徐皓宇不明所以:“什么?” 陈嘉澍:“你就非得吃这一盘点心吗?” 徐皓宇脸上缓缓扣了个问号:“那我吃我的,碍着你了啊?” 第78章 陈嘉澍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问:“你以前没吃过?” “没,”徐皓宇面不改色,“我以前真没吃过这么好的。” “胡说!你都来过七八次了!” “以前的跟今天的不一样!” 陈嘉澍沉默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说:“那你端回房间吃不行吗?” “这儿风景好,”徐皓宇不讲理地说,“我就爱边吃边看。” 嘶。 陈嘉澍简直不知道怎么骂。 他俩在桌上无声对峙。 没一阵,徐皓宇抬眼看了看裴湛,说:“不是我说你啊陈嘉澍,你就这么想跟他单独说话吗?” 陈嘉澍无声地沉默了。 徐皓宇简直摸不着头脑:“到底有什么是连我都不能听的?” 陈嘉澍还是不说话。 徐皓宇算是受不了了,他摆着手:“行行行,你俩有我不能听的商业机密秘密要说,事关你们家内部消息,我听不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说完,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推,气鼓鼓地往门口走去。 裴湛看着徐皓宇走远,才回头看陈嘉澍,陈嘉澍似乎心里藏着什么话,他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裴湛走到他对面坐下,就在徐皓宇的那个位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没什么,我就想问问……”陈嘉澍垂在桌下的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裴湛有些意外。 他留下已经做好了面对陈嘉澍的质问。他以为陈嘉澍会问他当年为什么忽然离开。 毕竟当年他走的那样突然,临行之前,公寓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带走,陈嘉澍给他的车房还有钱,他什么都没要,就像他第一次来陈家一样,他孤零零地来,也孤零零地离开。 这种不告而别太伤人了,陈嘉澍那样高傲,大概不能接受他先离开。 初次见可能陈嘉澍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巨大冲击里,没腾出空来问他缘由,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该来的也总会来。裴湛不算惧怕陈嘉澍,但也不想与他起什么龃龉,更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的瓜葛,不然最后头疼的也会是陈国俊。知恩图报,他受人恩惠,做不出那种给陈国俊添堵的事。 他和陈嘉澍都在宁海,以后的日子还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有交集。裴湛早预想过与陈嘉澍会重逢,也早计划过陈嘉澍对他的怨恨和憎恶,他甚至提前找好了应对陈嘉澍怒火的理由,可是陈嘉澍并没有问,他只是问裴湛最近过的好不好。裴湛的计划瞬间变成了空中楼阁,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听说你最近很忙,我的秘书去长伦找过你的秘书几次……都说你在见委托人,”陈嘉澍看着他,“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最近胃还会痛吗?你的身体不适合再多劳累了。” 裴湛一时间有些沉默。 陈嘉澍也不讲话,他们就这样沉默相对。 好久裴湛才挤出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来,他说:“我最近是很忙,但是吃饭还是有空吃的。” 陈嘉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他们相对而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坐了没一会儿,陈嘉澍没话找话地说:“我前段时间见了一次你的……未婚妻。” 裴湛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立马解释:“我们没有出去单独吃饭,恰巧在一场晚宴上遇见的,她与我聊了聊你这几年的情况。” 裴湛点头,示意他在听。 陈嘉澍与裴湛对视:“她说你大学在英国,后来去了美国进修和工作,然后去新港那边读博……” 讲到一半,陈嘉澍想了想说:“修的经济和法学?” 裴湛“嗯”了一声。 他在美国就读了金融硕士,后面又考了cfa,后面一直主要攻克的也是经济法方面的工作。 “好辛苦,”陈嘉澍皱眉,“你在港大读博,顺便在那边做了两年工作,今年才回宁海?” “嗯。”裴湛很轻松地就承认了。 这些事都是他的履历,陈嘉澍这种人想查就能查得到,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前年也在新港工作了一段时间,”陈嘉澍眼里似乎闪过紧张,“我没有碰到你。” “可能我在出差?”裴湛闲谈一样地回想,“记不清了,那一年我有段时间不在新港,公司外派出差了。你知道,新港那边的企业与海外合作得更多,我时常要出国的。” 陈嘉澍点头:“很忙。” 裴湛回答:“是。” 陈嘉澍询问:“一直都很忙?” 裴湛含糊地讲:“差不多。” 他在新港做的工作比现在更繁重,那时候他辅助国内某知名企业上市,参股分红,自然是要出力,客户领导官方到处都要打脸,到处都要沟通,一年有半年时间几乎是全球各处飞,不在飞机上补觉就是在开会。 裴湛天生不是做闲人的人,他自己知道自己停不下来,要一路地去奔跑。 陈嘉澍过了一阵又再问:“你工作这么忙,身体还好吗?” “还好。”裴湛很客气地回答。 今年接了这几个案子,已经有风声说,管理层很看重他,要把他抬成合伙人,下半年只会更忙。不过他在长伦已经算减负,从前在新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才是真的辛苦。不过裴湛这几年也有意的在克制自己,毕竟他也是成年人,轻重还是能分得清,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纪见长,也不敢太玩命的去赚钱。 说完这一句,他们又再无话可说。裴湛总觉得陈嘉澍今天不仅仅是来关心他的身体健康。陈嘉澍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讲,可是他话到临头,又及时地止住了。 他们相对无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嘉澍过了好久才说:“与我刚分开的那些年……你在英国过得好不好……” 裴湛没说话。 他很难去定义那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到底好不好。 当年离开陈嘉澍其实并非他所愿,看到那些照片时,怨恨与痛苦是逃不掉的,可除了这些怨怼的情绪,其实还有别的。 他也不舍。 如果陈国俊没有拿着照片来逼他分手,他绝对舍不得离开陈嘉澍。因为爱是一种习惯,养成习惯只要二十一天,他爱了陈嘉澍快要两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长在血肉里,想要割舍就只能连着骨肉一道斩去。那太痛了。 也很难说,当年他爱上陈嘉澍就是一种痛。他在挣扎求活的逆境里,看到了陈嘉澍这样的人,哪怕陈嘉澍什么也没给予他,他也一样无可救药地沦陷。 年轻的陈嘉澍还是太耀眼了,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实在遥不可及。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东西。 所以站在时间的尽头回看当年,裴湛也忘了自己到底爱的是那个天之骄子陈嘉澍,还是自己只是单纯地羡慕陈嘉澍那样风光无限,风光到自己难以融入的生活。 时过境迁,这些令他痛不欲生的爱恨逐渐被时光消磨,如今回头再看,再痛的事情也不那么痛了。 好像回忆吃起来总是苦的,但如今他再看,好像已经丢掉了感触,怎么咬应该也只是味同嚼蜡。 “也很好,只是不太喜欢那里的气候,”裴湛笑着说,“听说你后续也去英国工作过?你应该清楚的。” 陈嘉澍点头:“确实。” 然后他们继续无话可说。 因为离别了太久,他们的生活如今毫无交集,聊工作太正式,聊私事又无话可谈,总不能翻十年前的旧账,让两个人都不好受。 谁也没这个本事破冰,只能干坐在这里相互凝望。 裴湛等了一阵,看陈嘉澍实在没什么话说,将手边的杯盏与茶壶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还有事吗陈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陈嘉澍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裴湛又说:“刚刚开了六个小时车,怪累的,下午没事,准备回去睡一睡。” 陈嘉澍又很快地把嘴闭上了,他看着裴湛略显疲惫的神色,有点遗憾地讲:“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了。” 裴湛点头,客套说:“我看这里挺大,来的时候听服务生说好像还有温泉,陈总没事可以和小徐总一起去泡一泡。” 陈嘉澍也点头,意思是他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裴湛从藤椅上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然后故作大方地放他走。 克制、冷静,甚至算得上有礼貌地疏离。这么多冷冰冰的词语简直在明晃晃地表示着裴湛并不爱他了。 陈嘉澍看着裴湛远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可挽回。他这样在商场上的不败战将也会在裴湛这里感到挫败。 -----------------------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好想再写一章呀,但已经出发去健身房[狗头叼玫瑰],别管了,他俩这种憋气大王型恋爱模式,别说还没复合,以后就算是复合了也阴间风味,火葬场也是烧不起来,除非有一方先崩溃(别怪我给陈嘉澍惩罚不够大,后面一直会钝刀割肉割到某一方受不了,可以试想一下亲密关系里有时候吵出来比冷战更容易解决问题,矛盾不爆发永远都是疙瘩,这个疙瘩会一直持续,放心吧,小陈总后半截别想好过了[求你了]) 第79章 第66章 沛公 …… 陈嘉澍曾经无数次地梦见过裴湛的离开。 在那个临近年关的冬夜。 那时的他才十八岁。冲动、鲁莽,有自己的高傲,不懂爱一个人要珍惜。 年轻气盛的陈嘉澍站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湛在底下挣扎,把他当笑话当乐子一样地放在手心里玩弄。陈嘉澍就想要一个听话的宠物,无依无靠的裴湛就很合适,他第一次见裴湛就知道,这人是个好玩具。 所以哪怕陈嘉澍厌恶,他也无可救药地靠近裴湛。 因为陈嘉澍实在太孤独,在感情方面又太愚钝,他不知道怎样喜欢一个人,只有看到裴湛痛苦,才觉得自己在被人爱着。 他明明那么需要被爱。 可他怎么也不肯承认。 陈嘉澍不肯承认他爱裴湛,甚至在与裴湛告别的很多年里,他都对自己曾经的爱意矢口否认。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沉闷又无趣的穷酸鬼?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耐都施加在裴湛身上。反正他很痛苦地活着,所以谁都不要好过。 谁让裴湛就像是只被抛弃过又忽然被捡到的流浪狗,那么蠢又那么聪明,连听话都恰到好处,听话到好像陈嘉澍怎么恶劣,他都不会反抗。也是,狗么,哪怕被一脚踹得痛狠了,也只是呜咽着回来舔舐他的手背。 当时的陈嘉澍天真地这样想。 陈嘉澍也以为裴湛会一直听话。 他错误的判断了一切,以为当年的国庆只是一点小龃龉,陈嘉澍以为他们当时的矛盾就和那一通没接通的电话一样,裴湛伤得再重也会慢慢原谅他,他以为他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弥补。 毕竟不论他们闹成什么样,裴湛过年总是要去他们家桌上吃饭的。 可是当他放假回到宁海的时候,在陈家老宅并没有见到裴湛的身影。毕竟裴湛早没有家了,他除了寄人篱下,别无选择。 那不过是只没人要的野狗崽子。 他不敢走,陈国俊更不允许他走。 陈嘉澍对自己的推测自信满满。所以他一路找去了他和裴湛曾在宁海住过的公寓。 但那所公寓里没有裴湛。 甚至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陈嘉澍有点愣住,但随即涌上来的是嘲讽,他觉得裴湛这人真是可笑,明明拿着他的钱,住着他的地,还要装模作样地要那点自尊心,自己不过是数落他两句,就闹别扭不肯回宁海来。 闹别扭也好,真生气也罢。反正北京的那套房子依然属于陈嘉澍,裴湛不愿意回来也只是寄居在贝壳里的螃蟹。只要陈嘉澍愿意,裴湛会立马变成流落街头的乞丐。 陈嘉澍看笑话似的,拿起电话就给裴湛打过去。 但是得到的回应只有手机里传来的电子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sorry……” 陈嘉澍手指捏紧了手机。 照理来说,他对裴湛应该不在乎才是。 对,他不在乎裴湛,这人回不回来过年,和不和他一起生活都不重要。反正他姓裴,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嘉澍就这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招呼司机把自己送回家补觉了。 那一觉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后续的每天也很好,他和徐皓宇出去打球,又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出去吃饭,各家的少爷小姐聚在一起玩儿了几轮后—— 陈嘉澍打了陈国俊的私人飞的落地燕都。 落地时间9:30。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天他一直打不通裴湛的电话。 陈嘉澍倒要看看,到底谁给他的胆子敢不接电话。 他指挥司机,一路开导自己在燕都的那套公寓楼下,他买的那一户一片漆黑,在一整楼的灯火通明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嘉澍嗤之以鼻。 这个点灯还没亮,裴湛恐怕又背着他偷偷出去兼职了。他一边上楼一边想,打那点工能赚几个钱?好好让他养着,能多玩几年才是真的赚了。 当时的他就这样故作轻松地摁电梯上楼,完全不想思考为什么这些天裴湛电话打不通,也不考虑为什么已经快要过年了,裴湛还没有回家。 陈嘉澍不想承认自己的惶恐。 当陈嘉澍打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坠落。 很久没住人的公寓中到处是灰尘,茶几上放着他给裴湛的公寓钥匙、车钥匙、公民身份证和那张他不停往里打钱的银行卡。 陈嘉澍第一反应是质问,这么脏的公寓,打扫的保洁阿姨难道没来上班吗? 他当即给保洁公司打了电话,公司总负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说早早有人停了这个业务,说那间公寓不需要人来打扫,更不需要人来做饭。但陈嘉澍逼问是谁时,他们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陈嘉澍当时的情绪太复杂,现在回头去看他自己也没办法完全概括,惊惶、恼怒、嘲讽……还有更多的没法说明当的情绪一道涌出,不一而足,五味杂陈。可是陈嘉澍不觉得裴湛敢离开。 他知道裴湛无处可去。 裴湛这样的人离了他,离了陈国俊,就会死在风暴里。 陈嘉澍就这样坚信,裴湛没有胆子敢不告而别。 他固执地在公寓里给裴湛打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提示音里始终是无法接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茫然地看向窗外,才知道—— 天亮了。 …… 当年的分别是那样的静谧无声,甚至算得上猝不及防。 陈嘉澍没有看到裴湛离开的背影,如今却看到了裴湛一步一步离他远去。这不是第一次,陈嘉澍看着裴湛从他身边离开,他们重逢之后,似乎每次都是这个人先走。 似乎他总是看到裴湛的背影。 这种分别实在太难以忍耐了。 陈嘉澍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一把拉住了裴湛的手腕。 裴湛不明所以地回头。 陈嘉澍紧张地看着他,说:“你、你晚上有安排吗,等你睡醒了之后。” 晚上倒是没什么安排,但是裴湛也不会想花多余的时间出来和陈嘉澍单独相处。不是因为怨怼,而是不愿再多做纠缠。所以他下意识想说自己晚上有什么事要做。可在他开口之前,陈嘉澍却忽然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色,他说:“我想和你吃个便饭可以吗裴湛,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裴湛张了张口,像是想拒绝。 可是陈嘉澍说:“就当是对从前的告别。” 裴湛愣怔地看着他。 “我们有始有终,可以吗?”陈嘉澍几乎哀求,那张向来高傲的脸上露出令裴湛瞠目结舌的小心。 “就算对当年的弥补,”陈嘉澍有点不知所措地重复,“裴湛,我们有始有终好不好?” 裴湛无声地注视着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可是裴湛最后什么也没有讲。他只是说:“好吧。” 好吧。 裴湛还是怜悯。 他看到陈嘉澍拽住自己的那一秒他就已经开始怜悯。这种怜悯不是好事,意味着他们要相互纠葛,彼此紧缠。裴湛现如今只想和他做陌生人。 陈嘉澍也心知肚明, 他们就这样相互揣着你知我知的情绪,在沉默里对视着。 很久裴湛才说:“可以放手了,小陈总。” 陈嘉澍顺着裴湛的目光看向自己紧握住他的指节,随即又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指,说:“抱歉。” 裴湛客气地冲他微笑,说:“我看你精神不好,最近没睡好?” 实际上也并不是。 小陈总刚刚在桌上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大有上位者姿态,裴湛坐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看上去反而像个陪衬。 陈嘉澍这种人,总是要做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裴湛心知肚明。 只是到他们俩私下相处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完全相反,陈嘉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收敛,他看着裴湛的时候有点不易察觉的软弱。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裴湛淡声讲。 陈嘉澍有点发愣,他“哦”了一声,还没说话,裴湛就又转身走了。 慢慢走出门的裴湛轻声丢下一句话,说:“吃饭的地址发给我,我会来的。” …… 风景度假区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这里是江南丘陵地带,多山多水多草多木,景区里有一块占地面积极大的淡水湖,湖边错落有致地种了许多柳树和杨树,树边又十分有意趣地做上了夜灯,坐观光车路过的时候十分的景色怡人。 裴湛坐在车上,慢悠悠地给陈嘉澍回了个电话:“我有事迟了点,马上就到。” 陈嘉澍在那头说:“不急。” 裴湛把手机收进兜里,目光顺着湖面往远处看。 第80章 睡了一个下午,他精神好了不少,长途开车来的困倦被一扫而空,如今有的是精力,看景都觉心情愉悦。 陈嘉澍邀他吃饭,吃的是江南最好的厨子。 裴湛今天睡醒就有所耳闻,张涵雅消息灵通,听说寰宇的少东家连夜到南江那边找了个做淮扬菜的大师傅来这边,问就是晚上要宴裴湛。 什么关系才能专门请个厨子来给做饭? 张涵雅还打了个电话来打趣裴湛。 其实下午他们说不熟张涵雅就将信将疑,陈嘉澍如今又大操大办,弄了这么一出,裴湛倒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他与张涵雅通着电话,话讲的三分真三分假,说是他与陈嘉澍高中同校,只是班级不一同,不太熟悉。 后来裴湛又只讲他与小陈总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说起寰宇的事有的谈,又与张涵雅告了自己下午失陪的罪过,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恭维话,给张涵雅哄得高兴,直说明晚要在牌桌上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在电话这头温和地笑。 近来他风头正盛,在旁人眼里,他人在宁海有打不输的官司,今日又与寰宇少东家结交,算是双喜临门。裴湛想想,他明晚要是真在牌桌上吃瘪也好,迎波弄潮不如激流勇退,要是能用钱让这些达官贵人高抬贵手,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来这里吃席是赴鸿门宴,他不是沛公也得脱层皮。 不管是陈嘉澍还是张涵雅,他一个也不想得罪,与猛兽过招,总得小心为上。 第67章 鸿门 到了吃饭的地方,裴湛才觉得不简单。 陈嘉澍找的不是寻常的餐厅,是一处水上的凉亭。四下景致都是古色古香的苏式园林,放眼望去,整个湖面上的老建筑错落有致,看着倒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这个季节去凉亭吃饭自然不太合适,湖上风太大,吹的人手脚生凉。所以四面都落了严实的屏风,屏风是双面绣的织罗材料,外面放了层玻璃防风。 裴湛走近水上凉亭,居然觉得温暖如春。 “你来了?”陈嘉澍见他来,立刻站起来,“坐,坐。” 裴湛笑了笑,说:“小陈总好兴致,怎么选了这个地方吃饭?” “听说这里景色好,所以就邀你来这里,”陈嘉澍给他拉开座位,讲,“只是天冷,怕冻着你,先喝口热汤暖暖?” 裴湛环顾四周。 几架暖风机在角落供暖,烘得里面一点深秋的冷气也没了。 陈嘉澍除了请了名厨,还请了名伶。他们落座没多久,不远处的回廊里就影影绰绰地传来吴侬软语的评弹声。 服务的小姐端着汤上来。她在裴湛旁边轻手轻脚上了一锅汤,然后服务周到又妥帖地给他盛了一碗。 裴湛倒是也吃过淮扬菜,自然认得些淮扬菜,上的是三套鸭,这菜麻烦死了,要一只家鸭套只野鸭,最后里面还得揣只鸽子。 一锅汤炖得鼓鼓囊囊,三只禽挤一口锅,拥堵的不得了。 裴湛喝了点汤,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人把菜都上齐了。 淮扬的特色名菜,什么软兜长鱼、翡翠烧麦、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八宝葫芦鸭……还上了道淮扬菜里不常吃的红皮鸭子。 可谓是丰盛。 可惜裴湛晚上胃口不佳,吃不了多少,倒是有些可惜了陈嘉澍请的厨子。停杯投箸,裴湛喝了点茶,讲:“你今夜约我出来,是要讲什么有始有终的话?” 他这话说的开门见山,陈嘉澍倒是一时愣神,不知怎么回答。其实他那一句有始有终只是托词,他只是想与裴湛同桌吃饭。 没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可以慢慢培养,没什么能聊的私事可以互相了解,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总是要一点点地熟络起来。 陈嘉澍这次回来就是来弥补的。 他不急着说什么有始和什么有终,只是说:“你不能吃河鲜,醉蟹和虾我就没点,这长鱼是当地的特产,拿手的好菜,你再吃点?” “饱了,”裴湛轻轻放下茶杯,“这一桌菜,就是来三个我也吃不完。” 陈嘉澍克制地笑了一下,说:“是我考虑不周。” “太破费了,”裴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你办这一桌,也太大张旗鼓。” 陈嘉澍:“你不喜欢吗?” “喜不喜欢的谈不上,”裴湛低头笑了笑,“只是小陈总为我这样费心思不值得,反倒引得旁人注意。” 他话里有话,说这一句是在提点陈嘉澍。裴湛在提醒陈嘉澍不要忘了他们的关系。 他们在旁人面前是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徐皓宇没有拆穿他们那样显而易见的谎言,他们就该彼此保持距离,以免落人口实。 这一点陈嘉澍也知道。 他们都不是蠢人,心里都清楚不能也不该这样。 陈嘉澍很久没有说话,半天才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菜有没有不合你的胃口?” 其实也不是菜不合胃口。 裴湛更想说的是人不合胃口。 他从来不觉得他们理所应当会相见。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什么都没说。 宁海这么小,小得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连逃出来得要与彼此难舍难分。 裴湛觉得今晚说什么都多余,他不是来等陈嘉澍的悔过,而是想好好和陈嘉澍告别。事到如今,不论是爱或者是恨,放在形容他们的关系上都不伦不类。 所以他做什么都克制。 “很合胃口,谢谢小陈总,”裴湛最终还是给了陈嘉澍该有的颜面,他说,“很费心。” 他与陈嘉澍说得客气又疏离,陈嘉澍却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 比起歇斯底里,他更怕裴湛这样冷漠。 尽管他们在这样热切的饭局上,可是两个人还是沉默地没有话讲。 陈嘉澍十年前就习惯了顺从乖巧似乎他做什么都能无限包容的裴湛。 那时候他怎样恶劣,如何撒野,裴湛都会笑着对他说没关系。裴湛就这样不知痛苦地爱着他。哪怕这样的爱毫无理由。陈嘉澍自认年少的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糟糕的他就这样有恃无恐地对裴湛恶语相向,让裴湛一次又一次地伤心。 如今时过境迁,陈嘉澍变了许多,裴湛也变得了许多。裴湛不再是从前那个会给他无限温柔的人,陈嘉澍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现在的裴湛这样疏远,又这样冷酷,变得拒人千里,哪怕陈嘉澍多向他走一步都是奢求。 这简直算得上死局。 似乎他们不论何时何地都这样进退两难。 陈嘉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去开口。 他看了裴湛一阵,说:“你到这里来是受了张涵雅的邀请?” 裴湛似乎没想到陈嘉澍话锋一转会回到工作上,他平静地应答:“是。” 陈嘉澍似乎有些担忧,他说:“你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这次叫你过来是为了旁敲侧击。”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甚至他一点也不意外陈嘉澍能看出这些来。 裴湛那场官司打得宁海各处望风而动,张涵雅叫来裴湛就是为了抢占先机,他得从裴湛嘴里撬出些东西来。既然是撬,那明面上的东西他必然不要,裴湛和那位继承人相处日久,自然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这次来这里,也是为了应付这事。 裴湛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 陈嘉澍斟酌着用词:“我得提醒你,些事不能说。” 裴湛神色冷淡:“我也知道。” 陈嘉澍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他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避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陈嘉澍不懂他怎么会冒风险来这里? 裴湛如今身后站着陈国俊这尊大佛,又与林语涵联姻,他就算只做个律师也足够温饱,更何况他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与投资加起来也不少。 面对质问,裴湛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太极:“我要是不来这里,怎么遇见小陈总,怎么和小陈总吃这一顿饭呢?” 陈嘉澍长久地凝视他,很快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深意:“看来你不想说。” 是了。 他现在与裴湛来说就是外人,裴湛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太多。 陈嘉澍垂眼,欲盖弥彰地盖住眼里的落寞。 裴湛笑而不语地喝了一口茶。他何其敏锐,怎么会看不出陈嘉澍眼里的情绪,他这样的人,想要圆滑就可以让所有人高兴,可是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此时此刻连面子都不想做了,只是与陈嘉澍相对沉默。 陈嘉澍平时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这时候裴湛还刻意不接他的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四面环水的亭子里寂静无声,评弹刚歇了一会儿,对面就又唱起了《西厢记》。隔着湖水与微风,好像把他们那些曾经的日子也吹远。陈嘉澍看着裴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1章 好半天,还是裴湛开口离席:“我先去抽根烟。” 陈嘉澍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又很快地反应过来什么,落魄地讲:“好,你去抽烟吧。” “抱歉。”裴湛丢下一句话就起身走远。 其实这只是一个托词。 他今天压根没带烟。 裴湛并不上瘾,下午他在茶室与人交谈了很久,也并不会有一刻流露出他想出去抽一根的意思。裴湛不是一时半会不抽烟就难受的人,甚至在家里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摸打火机。 今天让他难受的不是烟瘾,让他难受的是与陈嘉澍相处的时间。 或许一开始他真的对陈嘉澍毫无波澜,但是痛苦是一块会发酵的伤口,拖得越久,坏得越彻底。 这十年的分离让他好像一颗被冰封上的顽石,山与海,云与月,年复一年的寒风凛冽,叫他圆滑也叫他锋锐,裴湛冷了太久,而今乍然遇春,如汤沃灌,若沸洒泼,突然的暖意烫得他知冷知热,好像连痛也快要一并恢复。只可惜,他这剖开的一腔热血都是烂肉,抹上再好的脂粉也是粉饰太平。 裴湛不是不爱动脑筋的莽夫,但也不是热衷忧天的杞人,旧事太多太长,他不再愿意多想,那样只会徒增烦忧罢了。 就像他与陈国俊说的那样,他以为自己只将陈嘉澍当做陌生人。 可陌生人看见陈嘉澍的失落根本不会怜悯。 怜悯啊……真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裴湛曾经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对陈嘉澍不要再有爱也不要再有恨,如今看到陈嘉澍的第一眼,竟然是怜悯。 这不是好事。 裴湛不想再这样,所以他提前离席,想再回到寒风里去,让自己冷个彻底。 …… 夜渐渐深了。 裴湛站在回廊的深处沉默。 在离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要顺势离开,可陈嘉澍怎么也是做东的人,而且今夜这一场就是为了哄他开心。 他喜欢吃淮扬菜,时不时也会听点苏杭的新评弹。 这不是稀奇事,哪怕裴湛极力避免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喜爱和偏好,但大家在商场上混的都是人精,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看什么茶,人人心里都有本账。裴湛在宁海算不上声名煊赫但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他的喜好有好事者自然会记下,自然也会有人投其所好。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陈嘉澍会知道这些。 陈嘉澍今夜有一句话说的对。 既然知晓旁人别有所图,那就该避其锋芒。 裴湛一时心软,来吃一场,反倒先吃伤了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真是可笑。 本来他准备今天来和陈嘉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可在入席的那一刻他看见陈嘉澍落寞的神情,多余的话也不想再说了。当年的不告而别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以陈嘉澍的本事,未必不能查到,如果陈嘉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说不说无所谓,说出来只会让陈嘉澍更难受,如果陈嘉澍不知道……裴湛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启齿。 “陈嘉澍,你的父亲拿着我和你的那些照片来找我。” “他用我的前途和你的前途要挟。” “他拿捏着我的母亲,也握着我的命门,我只能离开。” 那些床照甚至也有陈嘉澍的一笔,如果他不是执意要羞辱裴湛,也不会有那些把柄。 当年的陈国俊有错,当年的陈嘉澍也有错,乔青莲有错,裴书柏有错,甚至裴湛自己都有错。 他不该爱上陈嘉澍,就算再走投无路,再敬仰爱慕,也不该那样不顾一切地把陈嘉澍拉下来。 活人可以忏悔,死人是没法认错的。这样的话说出口,只会加强了陈嘉澍和陈国俊的矛盾,恨不讲理由,从前陈嘉澍厌恶陈国俊,如今他将事情和盘托出,只会让陈嘉澍更恨陈国俊。 可陈国俊当时也未尝不是做出了在他那一面的最优解。 裴湛隐隐有些头疼。 他开始怀疑陈嘉澍的有始有终到底是不是陷阱。 有始有终意味着旧事重提。而旧事重提也只是把愈合的伤口再撕破一次给人看,血淋淋的,终究心惊胆战,有碍观瞻。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昨晚回家就睡着了没来得及写,明天放假,会给大家再补一章(ps:不知道我的碎碎念或者我的理解会不会打扰你们去读这两个人,小裴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是他也格外纠结优柔寡断,其实按照我认识的朋友,七月的巨蟹应该更偏狮子一点,但是又很靠近六月,反正就给他写得非常水,完全不火,然后陈嘉澍又是死闷的摩羯,就……反正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过吧) 第68章 旧人 其实回看他离开的那一天,裴湛也没什么好难过, 人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选择的权利,被裹挟着往前推只是他这一生的必然。千万的重压落在他的肩上,让他不得不选择放过。裴湛站在人生的分叉口回望,那条来时的路尘烟四起,不见天日,滚滚而来的都是他挣扎的痛疼与煎熬,只要他敢退一步,那些路就会变成要他性命的万丈悬崖。 裴湛不能后退,更不知道怎么前进。 要爱,还是要钱;要活,还是要死。 陈嘉澍不论做什么都是陈国俊的亲儿子,但裴湛不是,陈国俊可以无限包容陈嘉澍犯错,但不会一直纵容裴湛犯错,不论裴湛的父亲与陈国俊曾是什么样的关系,对于陈国俊来讲,裴湛都是外人。他不姓陈,那是他的原罪。裴湛与陈嘉澍的关系也不外如是。他在陈家,总是融不进的那一个。 从始至终的仰视,让他失去了与陈家父子反抗的权利,他甚至连谈判也不配。 只有天知道当年的裴湛有多想把一切都说出口。可他不能说。 裴湛是多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交给陈嘉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陈嘉澍。可转念一想,陈嘉澍真的有解决一切的能力吗?他们真的扛得住风险吗? 陈嘉澍和他都太脆弱了,他们没有经历过风雨,做了十几年的池中鱼,如果挣扎入海只会加速死亡。笼中鸟唯一自由的时候,就是它死去的时候。裴湛自觉欠得太多,早还不起,从今往后他更不能再害陈嘉澍。 所以最后裴湛放过自己,也放过陈嘉澍。 他不再纠结陈嘉澍接近他的理由,也不再思考陈嘉澍究竟爱不爱他,更不再为了陈嘉澍而辗转反侧,他没有放下,但是他知道,这段感情走到这里,他已经不得不放下。 陈国俊是个高明的说客。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裴湛彻底崩溃。 那天之后,裴湛也开始分不清陈嘉澍对他到底是爱还是恨。每一个昼夜里他都在煎熬,陈嘉澍对他是恨大过爱,还是爱大过恨?裴湛分不清,裴湛真的再也分不清。人的记忆那么有欺骗性,可是人的感情又那么脆弱,只要有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从此以后,猜忌、怨恨、责怪,八苦七情会在心底此消彼长。他的一颗心就这样大,全都被这些情绪分割填补,那还能匀出多少来给爱呢? 他现在哪怕还爱着陈嘉澍,那以后呢? 他不想用恨来解决这段恋情,所以自作主张地让它死在了它的盛年。 陈嘉澍是个坏种,裴湛也不是圣人。 他们各自安好才是最合适的。不然到最后相互撕扯只是一片狼藉。 裴湛清楚,陈国俊清楚,甚至远在他乡不知内情的陈嘉澍也清楚。 他与陈嘉澍分开,也不过只需要光阴的一个瞌睡,他们就会慢慢死在相爱的洪流里。 只是时间问题, 当时拨完那通电话没多久裴湛的低烧就退了。 他心里的那颗石头随之落下,所有紧绷的部分都逐渐放松。 难得,裴湛以一种温和地睡眠步入了那样一个良夜,没有噩梦,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陈嘉澍。 裴湛的颜色丢在了这个冬夜,从此他的心里一片空白。 陈国俊叫来接他的人在第二天的中午。 那天天光很好,隔着玻璃照在人身上也暖融融的。 裴湛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打开房门,是陈家老宅的管家。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堆乌泱泱的保镖,那都是陈家的人。想也知道,是陈国俊派来的,是怕他不听话,临时变卦,找来强行带走他的人。 裴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管家瞥了他一眼,十分有礼貌地说:“裴少爷,去英国的机票已经给您订好了。” 裴湛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困还是因为别的,他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半天才说:“有什么需要我带上的吗?” 管家微笑着,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优雅,他说:“裴少爷,您什么也不需要带,老板会帮你在那边安排好一切的。” 裴湛木讷地点点头,说:“那好,我们走吧。” 第82章 语罢,他穿着拖鞋就往门外走去,好像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管家伸手拦下他,说:“裴少爷。” 裴湛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管家有些委婉地对他笑了笑,说:“裴少爷还是换一件衣服吧,外面冷,穿的太少会生病的。” 裴湛迟缓地眨了眨眼,说:“好。” 于是他又再一次转身,回到房间里去翻找。 其实混乱中,裴湛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好像睡衣压根就没脱,只在外面套了一件防风的羽绒服,拖鞋也没换,就这样在管家和保镖拥护之下出了门。出门之前,他把房间的钥匙、陈嘉澍送给自己的车钥匙、他的身份证还有学校的学生证一一都摆放在茶几上,神色暗淡的,动作机械的,好像一只丢掉的灵魂的皮偶。 进电梯之前,裴湛回头看着那扇打开的房门,他已经看不清门里的东西,只能看到漆黑的门板无力地张开。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他心底的某样东西忽然破裂,忽然周遭的声音全部消失不见,只能感觉自己的血肉在被疯狂拉扯。 裴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是眼泪就这样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大概人在痛的时候总是要哭的。感情这种事就是这样复杂,明明做好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地心痛难耐。但对裴湛来说,不管有多痛,这样的事情总归是过去了。 很多年后裴湛把那一天算做是解脱,那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他活到成年的一道坎,从那以后,他就告诉自己,再痛也不要再掉眼泪。 管家站在电梯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裴湛。 站在裴湛身边的保镖谁也没有出声,更没有推搡着他下楼。 他们都这样无声地站在这里,看这个脊背瘦弱的人哭泣。 过了很久,裴湛才转过脸来,他声音嘶哑地对管家说:“我们走吧。” 管家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说:“裴少爷,你还好吗?” 裴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说:“我很好。” 他很好。 他还会更好。 裴湛以后每一天都要过得比前一天好。 既然活着,那自然是要好好活的。 裴湛浑浑噩噩地一路被送上飞机,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坐上了飞往英格兰的航班。 飞机从燕都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逐渐远去的燕都城,半年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都一一在他眼前闪过,赶公交去打工的他、飞奔去教师的他、腼腆笑着接陈嘉澍电话的他,还有和同事说笑的他,一幕一幕,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机身渐渐没入云层,雄浑、古老又威严的红墙金瓦渐渐从他视线里消失。 裴湛表情木然地盯着窗外,在心中暗暗地告诫自己。 不要再爱上什么人了。 以后都不要再爱上什么人了。 他的爱太贵,给谁都显得浪费。 从前的陈嘉澍错过了,以后的陈嘉澍也不配再有。 谁也配不上。 …… “嘿帅哥,能借个火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裴湛回神,他转头,发现来的人正是下午在草地跑马的那个小年轻。 裴湛皱了皱眉头:“june?” “记性真不错啊裴律师,”june笑嘻嘻地挤到他身边,“不过这不是我的名字。” 裴湛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追问的欲望。 “喂,”那小伙子凑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摸了个小巧的银烟盒递到他面前,“来一根吗?” “不了,卡比龙难抽,”裴湛扫了一眼他的烟盒,又指了指回廊尽头的标识,“这地方禁烟。” “偷偷抽谁管得着?” 裴湛觉得和他说话有点浪费时间,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他手腕就一紧。 裴湛被那小年轻拽住了,他皱着眉回头看人。 “你怎么不好奇?” 裴湛莫名其妙:“好奇什么?” “好奇的点可太多了,比如我叫什么,为什么我的胸牌是june,”他叼着烟但是没点燃只是咬着烟,笑眯眯地看着裴湛,“还有,为什么我知道你姓裴,叫裴湛。” 他们两个人默默地对视。 裴湛一言不发。 “你就不好奇吗?” 裴湛淡声说:“我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很无聊。” “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也很无聊吗?”说话的时间,那个叼着烟的小年轻往他身边一靠,“人活着总得要点好奇心的吧!” 裴湛面不改色:“很多人这么说我。” “说你什么?” 裴湛神色自然:“说我无聊。你说的事我一点也不好奇,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既然你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蔺明祺,不叫june,”他拍了拍裴湛的肩膀,笑得十分地狡猾,“那个胸牌,确实是个女孩子。它是我从会所那些陪酒的小姐那里拿的。” 裴湛并没有感觉到意外,他说:“偷窃可不是什么好事。” 蔺明祺满不在意地说:“是啊,那地方的一张名牌都要一万三呢,她丢了之后可是差点急哭了。” 裴湛皱眉。 “不过我后面给她送回去了,还给了她一块表,就算胸牌不还他,那块表也够她抵她八倍的损失啦……” 裴湛的表情有些复杂。 蔺明祺有点好笑地看着裴湛,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玩世不恭,说:“你干嘛这副表情?你放心,我这个人不会让别人吃亏的。” 裴湛却依然不苟言笑:“你觉得捉弄别人好玩吗?” “裴律师,这怎么能算捉弄?”蔺明祺似笑非笑地说,“我赏了她钱的呀,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 作者有话说:小裴这被天龙人包围的一生(别管了他也是天龙人) ps:来不及了明天新赛季今晚截图截了俩小时白天吃瓜去了没写完回来补了两百字,明天修吧结尾不满意[求求你了] 第69章 吃醋 不难想象那个女孩当时是如何的无助。 裴湛向来对这些灰产深恶痛绝,但站在那些以此为生的人的角度来看,其实这未尝不是被逼入绝境的唯一出路。他不赞成但似乎不赞成后也并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什么。 他只是普通人。 可他做一个普通人,也绝不会将他人的痛苦当做玩乐的沃土。 裴湛对蔺明祺的话不置可否,也不是很想再搭理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蔺明祺见他不说话,又旁若无人地展开了新话题,他笑眯眯地看着裴湛,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在我哥的公司里,就……纽约的一个案子,你给我哥当法律顾问,我在公司实习,见过你一面。” 裴湛“嗯”了一声,以示尊重。 此举让蔺明祺以为得到了裴湛的肯定,他笑着说:“当时我就觉得你可真好看。” “我想跟我哥要你的联系方式,不过可惜,我哥他劝我不要招惹你,”蔺明祺靠在他身边的回廊上,“他说,你远没有看上去这么好说话。” 裴湛没有看他,只是垂眼盯着一块地方发呆。 通过蔺明祺的姓和他说的纽约,裴湛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纽约么,有头有脸的姓蔺的华侨就那一家。 从前有幸,裴湛出差的时候与蔺明祺他哥打过交道,那个时候裴湛已经辞去了在寰宇海外公司的一些职务,去了港大读博,那时他在新港,被派遣去了纽约谈合作,合作对象就是蔺明祺他哥。 那趟差实在出得惊险,裴湛差点就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而且这个蔺明祺的哥哥……在纽约黑白通吃,跟某些非法组织尚且有来往,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裴湛皱眉,说:“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度假的吧,美利坚合众国风景大好,可供你游玩的地方不胜枚举,没事跑到国内来做什么?” 更何况他们这种人,恐怕进来都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查验,如果单纯是为了旅个游来国内,那未免可笑了。 蔺明祺眨巴眨巴眼。 裴湛在他看似清澈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一句:“你在这里,那蔺总也在?” 蔺明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裴律师,你这是在套我的话吗?” “不是,”裴湛面不改色地否认了,“很久不见蔺总,得了空,想问候一下罢了。” 蔺明祺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说:“我哥他没来,我哥他也来不了了。” 裴湛抬眼,眼里隐隐露出疑惑。 蔺明祺似笑非笑地讲:“我哥……他失踪了。” 裴湛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去年我哥他参加一场某个富二代办的海上拍卖活动,在游轮上遭到了恐怖袭击,背上挨了一枪,脑袋还被人砸了一棍子,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再醒过来的时候……”蔺明祺抿嘴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他就傻了。” 第83章 “祖母说,国内有专家组能给他治好脑子,于是辗转把他送回了国内,不过……”蔺明祺说,“中途又发生了意外,那几个保镖没看住,我哥走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家里说他死了,还有人说……是我们家的仇家得到了风声,蔺言深傻了,所以绑了傻子蔺言深,想要借此来要挟我们。家里吵的不可开交,老东西都让老太太早点决定下一任继承人呢,”蔺明祺叹息,“但是老太太不愿意呀,我哥是她从小培养的继承人,除了他家里没人能拿住这么大的产业。” “这下乱成一锅粥了,”蔺明祺事不关己地说,“老太太她就派我到国内来找人。” 他们消息封锁的好,裴湛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只是隐隐听说那位混迹纽约唐人街的蔺氏家主似乎出了什么意外,不过只说是受了什么伤,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不过他也是向来不参与这些,做的都是明面上的买卖,走的是合法正规的渠道,赚的是保命的小钱,不敢和这些神仙同流合污。 要不是他当时的上司让他去见世面,裴湛恐怕还接触不到这些人。 只是裴湛有些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蔺明祺依旧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因为我确定,你不会往外说呀。” 裴湛不置可否。 蔺明祺:“你是个谨慎的人。” 裴湛看他。 蔺明祺继续评价:“但是又同时很大胆。” 说着,蔺明祺冲他笑了笑:“你这种人家世清白,成绩优异的小少爷,不缺钱也不缺名,不会选择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来的吧?” 家世清白?成绩优异? 他对裴湛的评价,裴湛心里也实在不敢苟同,但是后两句裴湛倒是很赞同,他说了一句“是”。 裴湛确实不喜欢参与那些富二代乱七八糟的圈子。裴湛清楚地了解,那不是自己的世界,想要的只是平稳安定的生活。 “其实你挺适合当律师的,”蔺明祺话锋一转,说,“看着就是当律师的样子啊。” 裴湛接话:“为什么这么说?” 蔺明祺很诚实:“因为你会怜悯。” 裴湛有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因为在那场晚宴里,”蔺明祺笑着讲,“只有你会怜悯我那个嫂子啊。” 裴湛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只有经过蔺明祺的提点他才能想起一些他在纽约遇到的人。 其实他并不能记得蔺明祺说的这场晚宴办在哪里或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他只知道,在寸土寸金的纽约,蔺家有一栋十层左右的豪华别墅,从一层到十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那天的晚宴就开在顶楼的空中花园。 玻璃暖房中有自然的生态装置,温度会调到各种花卉适宜的温度,大厅中央的气候又被智能系统调节的刚刚好,人穿着各种高奢礼服在其中也不会觉得寒冷。 那时候蔺言深还是蔺氏的太子爷,但他绝对的掌握了这一整个家族的话语权。 他请了全球最著名的乐团,给他的祖母演奏她最喜爱的梁祝。 玻璃窗外的星夜高悬,裴湛受邀坐在桌上与蔺氏的几位负责人交谈,席上有个女人一直不太说话,她长发披肩,又穿着件雪白的连衣裙,骨相清秀但又带着一点男相的英气,瘦瘦小小的人,一言不发地坐在蔺言深身边。 裴湛开始以为她是蔺言深的妹妹,或者是什么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推杯换盏几轮,有人起身与那个女人喝酒,裴湛才知道,那是蔺言深的妻子。 还是个哑巴。 小哑巴不会说话,没两句就被人灌得满脸通红,大概也是不能喝酒的人,没喝几杯就捂着嘴跑出去。蔺言深一言不发地在一边,好像事不关己一样,随便她被人这样灌酒。 这样去灌一个女孩子实在太过分。 裴湛看她实在喝不下,就替她拦了一杯。 但裴湛不能喝酒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大概是怕他出事,蔺言深也顺理成章地替裴湛喝了一杯。 到了晚宴快结束,裴湛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下了赌注,赌这人到底能喝几杯。 那人也不是蔺言深的妹妹或者亲戚,那个女人是蔺言深的妻子。 太奇怪了。 裴湛在来之前也做过背调,知道蔺言深的妻子是顾家大小姐,听说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难道也能被这么羞辱? 不过奇怪归奇怪,裴湛奇怪至于也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挡酒的事有点多余,既然被灌的是蔺言深的妻子,那喝不喝与他也是完全没什么关系,蔺言深都不管的事情,他却出面管了…… 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幸好出差的项目已经结束,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不用再担心,不然那可真是出大事了。 裴湛隐约有些懊悔,不断告知自己,还没来得及懊悔完,就被一只瘦弱的手抓住了手腕,他意外地看向手的主人,看见了蔺言深的妻子。 她在裴湛手心悄悄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很娟秀的中文写着——谢谢你。 “所以后来我嫂子就跑了,”蔺明祺说,“就是因为你那次给他挡酒,他又重燃了反抗的力气,觉得自己活这一次不容易,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人不见了。” “我哥后来一直在找他,”蔺明祺语义不明地说,“甚至为了找他,差点就死了。” 裴湛当律师这么多年,做的都是经济案件,然其中不乏豪门恩怨,但没见过这么小说的剧情,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给点安慰,但……这种事怎么说都很奇怪。毕竟他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再掺和到别人的家事里去。 他沉默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节哀。” 蔺明祺很显然,被他这样的话给逗乐了,他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很不讲道理地说:“裴律师,节哀就行了吗?你可得对我们家负责啊……” 这就是强词夺理了。 他嫂子跑了,那也不是裴湛放跑的。 裴湛简直哭笑不得:“这要我怎么负责。” 蔺明祺扬眉:“你觉得怎么负责最好呢?” 裴湛装作看不见他眼里的暧昧,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蔺明祺好脾气地诱导,“裴律师,你今晚已经有约,那明天愿意陪我骑马吗?” 裴湛随口问,似乎就要答应:“去哪个草场?我记得这个景区里有好几个可以跑马的地方……” 蔺明祺失笑:“你还真要白天去跑马?” 裴湛莫名其妙:“不在白天在什么时候?” 蔺明祺笃定:“当然是晚上啦,咱俩去草场跑马有什么意思。” 说着蔺明祺轻轻勾住裴湛的衣袖,他轻轻贴近裴湛,几乎快要贴到裴湛的嘴唇。 他的呼吸几乎能打到裴湛脸上,说:“要骑就来我房间啊。” 裴湛冷漠地拉开了距离,他说:“那我没有这个兴趣。” 蔺明祺毫不意外:“你不乐意啊?” 裴湛眉眼低垂,一句话不讲。 蔺明祺眉眼弯弯:“你长成这个样子,想跟你睡的人恐怕多了去了,你有一副好皮囊得会用啊。” 裴湛垂眼看他:“你能给我什么?” 蔺明祺状若思考,却一点点朝着裴湛逼近:“我能给……” “裴湛!” 一声呼喊从裴湛身后传来。 蔺明祺的动作一顿。 裴湛没有推开靠近的蔺明祺,只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回头。灯火明灭,他看见陈嘉澍脸色铁青地站在自己背后,两眼如电地逼视着蔺明祺。 ----------------------- 作者有话说:连着加班今晚回家十一点才开写明天放假,我努力再写两章[求求你了] 第70章 放过 蔺明祺直视陈嘉澍的目光,没一阵才对着裴湛扬眉,他用陈嘉澍听不到底声音问裴湛:“这是你今夜约好的人吗?他看上去很生气……” 裴湛同样小声地否认:“不是。” “那要我上去跟他打个招呼吗?”蔺明祺有点玩味地讲,“毕竟我抢了他的人。” 裴湛转过头看他:“也不用。” 蔺明祺笑着看裴湛:“那我总不能站在这里不动吧?他嫉恨的目光快把我烧穿了……” 裴湛与他对视,露出一个得体又腼腆的笑:“我可以替你把他带走。” “那不行,”蔺明祺大胆地握住他的手腕,“你还没答应我去骑马呢。” 裴湛好笑地问:“去你房间里骑?” 蔺明祺被他逗笑了:“你想去也可以。” 裴湛十分坦诚地说:“不是很想。” “那约个时间去草场吧,”蔺明祺的手从裴湛的手腕勾到他的指尖,“在纽约就听说了,裴律师你很会骑马。” 裴湛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好啊,留个联系方式?” 第84章 蔺明祺也微笑,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支笔,在裴湛的心口笔走龙蛇地写出了一串号码,他说:“这是我的电话,记得打给我。” 裴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 蔺明祺胆大包天地留下他作案的痕迹,放开裴湛,大摇大摆地从陈嘉澍身边离开。裴湛衣服上顶着他留下的钢笔墨渍,很久才回身。 陈嘉澍仍旧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仿佛他只要一刻不看,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裴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说:“小陈总,今天的饭吃的很愉悦,可惜我吃饱了,准备先走了。” 陈嘉澍眼里所有的情绪渐渐褪去,他看着裴湛,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裴湛道了谢,又与他说了几句来日回请的客套话,已经准备回房间休息。 陈嘉澍却在他走之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裴湛有些意外。 陈嘉澍回头,竭尽全力挽留:“楼上有台球,要不要去打几杆?” 裴湛刚想拒绝。 陈嘉澍就又说:“给我半个小时就好。” 裴湛点头,说:“好。” …… 砰! 陈嘉澍再是因为用力过猛,一杆把球打在了台球桌的边缘上。 他错失良机,换了裴湛上来打。 裴湛在桌边绕几圈,利落的打了两杆。陈嘉澍自知心烦手乱打不进球,所以退而求其次,给裴湛做球。 几个地方球挤着球,一个挨着一个,实在不好找角度。幸好裴湛足够耐心,一个接着一个地拆局。 啪嗒。 最后一个球被裴湛打入袋中,刚好三十六分钟,半个小时悄悄过去,裴湛把球杆放上架子,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小陈总有事就说吧。” 陈嘉澍眉心微蹙地看着他的心口。 那串他心口衣服电话号码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恰到好处地点燃了陈嘉澍的嫉妒心。 裴湛视若无睹:“你心里有事,一球也打不进去。” 陈嘉澍对他这样的开门见山似乎有些意外:“我……” “你很介意我和蔺明祺?”裴湛直接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陈嘉澍垂眼:“没有。” 裴湛扬眉:“真的没有?” 如果裴湛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应该就信了。可惜,陈嘉澍虽然在商场上装得人模狗样,在情场上还跟高中的自己一个水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湛看得太明白,明白到有时候他也痛恨自己的敏锐。 陈嘉澍坚持不坦诚:“我没有。” 裴湛客气地笑了笑:“好吧。” 既然陈嘉澍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裴湛也不喜欢强行把罪名安插在旁人身上。他漫不经心地走到吧台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嘉澍专门开了个打台球的包间,里面娱乐区、休息区和酒水区一应俱全,所有自助,十分方便。 “不论你有没有误会,我都要解释,”裴湛端着水杯背对他,“我已经与语涵订婚,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陈嘉澍声音低沉地说:“嗯,我知道。” 裴湛向来是个有底线的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比所有人都清楚。 “至于蔺明祺,我与他只是从前因工作而见过,并不熟稔,甚至最开始的时候我都没有认出他来。” 他在纽约主要接触的是蔺明祺的哥哥蔺言深,其实压根就没有见过蔺明祺这个人。非要说认识,那也是蔺明祺认识他才对,他压根就不认识蔺明祺。 陈嘉澍声音平静:“你与他不熟?” 裴湛诚实地说:“我确实与他不熟。” 陈嘉澍不再说话。 “我与他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今天多说两句,也只是恰巧,我对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也请你不要将这件事情捅出去,”裴湛语气算得上平缓,“我怕语涵听了会不高兴。” 陈嘉澍在他背后问:“你挺在乎林语涵?” 裴湛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谈不上在乎,但我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怎么也对她有些责任,事情就这样传出去,恐怕她会脸上无光。” 陈嘉澍冷冷“嗯”了一声。 如果他看到陈嘉澍的眼神,他就不会再说接下来的话。 越过裴湛肩膀可以看到陈嘉澍的目光已经渐渐变得阴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的后颈,满了都是克制的痛苦。 “她怎么也是亚信的继承人,”裴湛淡声说,“以后如果我与她结上婚,亚信大小姐的丈夫身上有这样的绯闻,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裴湛温和地解释:“至于蔺明祺,那天我们在星耀国际我就已经碰见过他,在吸烟室里,你也看到了。” 星耀国际就是裴湛和陈嘉澍等人同学聚餐的地方。那是宁海最富庶的销金窟,只要愿意一夜就可以花费上百万。 陈嘉澍明了:“原来那天在吸烟室的是他。” “是,”裴湛低头喝水,“所以……如果我有意,那早在当天,我就已经跟他在一起做那些事,今天碰见纯属是凑巧。” 陈嘉澍语气不明地说:“是吗?” 裴湛好脾气地说:“是。” 陈嘉澍沉默良久,说:“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裴湛无奈地叹息一声,“我知道我其实不该跟你解释这么多,只是这事情事关语涵和林氏的面子,我不得不解释……” 陈嘉澍皱眉:“你怕我乱说?” “我知道你不会讲。”裴湛说。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低着头喝水,直到那一杯水喝的见底,他才把杯子放下。他不紧不慢地讲:“只是这世界上有太多巧合,我与他遇见了太多次,我实在怕你误会。” 陈嘉澍语气有点不稳:“你怕我误会?” 裴湛没有说话,他其实想说误不误会他不在乎,他单纯只是怕外面有流言蜚语。流言蜚语足以杀死一个人。 陈嘉澍在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相对,随后互相折磨一般一直不语。过了很久,裴湛才才开口,说:“事情说清楚了,我也不久留,就先回去了。” 裴湛把水杯放下,刚想转身,整个人都被背后的一股巨大的力气挤在了吧台上。他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捏住了下巴,裴湛想说话,可在开口的瞬间看到了陈嘉澍的眼睛。 那双带着愤恨和委屈的眼睛。 像只要发怒的大猫。 裴湛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谁难过,可当他看到这双眼睛,心里总是不由而终的觉得疼痛。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裴湛……”陈嘉澍大概是真的太难过,他眼眶发红,“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不信任我,连一个正经解释也不愿意给我,对不对?” 这简直像冤假错案。 裴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透出了他不信任? 陈嘉澍低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裴湛耳朵脖子红了一片,他太白了,这一红就像在雪地里倒了一片红水粉,他因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也隐隐可见,“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陈嘉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不是你现在该说的话。” “这不是我该说的话?那你指教,我现在该说什么?”裴湛第一次把自己的好脾气收起来,他露出了点少见的尖酸刻薄,“是说你一个寰宇的太子爷,把我摁在手下上下其手为所欲为,还是说,你为了同学聚会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耿耿于怀到今天?” 裴湛表情有些难看:“你知不知道,这房间里但凡有第三个人,明天宁海的新闻头条和娱乐新闻就会被我和你占满。” 陈嘉澍:“这没什么不好。” 裴湛忍无可忍,终于再也装不下去体面:“滚!” “让我滚是气话,”陈嘉澍自嘲一样地苦笑,“不过只要你愿意跟我多说两句,气话也可以。” 他双手被陈嘉澍反剪在身后,几乎是以一个被强迫的姿势压在吧台边,他咬牙切齿:“你到底发什么疯?放手!” 陈嘉澍不放:“你要解释,那当时在星耀国际你为什么什么话也不说?” 裴湛眉头紧锁:“因为那天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陈嘉澍进一步追问,“那你当晚为什么问我抽不抽烟?” 裴湛没有反驳这一句。 “其实你那天很怕我走进去,很怕我在蔺明祺嘴里问出什么来,”陈嘉澍与他对视,“对吧?” 裴湛太白了,眼皮又格外薄,他一生气,眼睛就红上一片,简直像刚哭过。 陈嘉澍几乎要忍不住吻他。 “那天晚上我看出你怕我进去,那我就不进去,回去的路上,我以为你要和我解释,可你什么都不对我说……”陈嘉澍的占有欲始终作祟,“你既然有心解除误会,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你跟他根本没什么关系。” 第85章 陈嘉澍就是不舒服。 他那天在门外其实什么都听见了,他看到蔺明祺与裴湛的暧昧试探,看见蔺明祺给裴湛口袋塞的名片,看见裴湛给蔺明祺送打火机。 哪怕陈嘉澍当时装得若无其事,表现得十分大度,在他见不到裴湛的这段时间里,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无数个午夜梦回都是裴湛与别人言笑晏晏。 迎接他的永远是在他怀里哭着说“恨”的裴湛,他好像总是让裴湛难过。 陈嘉澍就是这样的人,他见不到裴湛的日日夜夜在想他,见到裴湛后的日日夜夜也在想他。 他看上去那么镇定,早在重新看到裴湛的那一刻就疯了。如果不是怕吓到裴湛,他都想把裴湛绑起来,绑到家里锁起来,永远不让他再出来。 可陈嘉澍不能这么做,他披着衣冠,就要遵守人类社会的约定俗成,他要彬彬有礼,也要进退有度。他要学着去爱人,对裴湛好。 爱不是索求,是给予。 很奇怪,从前他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在失去了裴湛之后很快就学会了。 陈嘉澍学会了记住裴湛的胃不好,情绪不能受刺激,味蕾更不能受刺激,学会了要给裴湛保暖,冬天要给他煲汤,要给他备好养胃的冲剂。 这十年,他学了太多照顾胃病病患的注意事项,才发现年少的他对裴湛做过每一条“不能做”,却没对裴湛做过“必须做”。 “你当时不跟我解释,根本不是信任,而是不屑解释,我不配得到你的优待,”陈嘉澍看着十分低落,“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想对不对?” 裴湛被他的逼问弄得有些生气:“陈嘉澍!” 他们早已没有任何关系,只算得上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到底有什么好解释? 陈嘉澍说他不在乎,他可以明确的承认,他确实不在乎陈嘉澍怎么想。 不管陈嘉澍以为他和蔺明祺有什么或是没有什么,裴湛都无所谓,他早过了在意他人眼光的年纪。 流言蜚语令裴湛畏惧的也并不是流言蜚语本身,裴湛更惧怕的是流言对他事业的影响。 他明年可能要升长伦的合伙人,为平稳渡过,怎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爆出什么丑闻来。 “你现在才跟我解释,说是害怕我这里会传出风言风语……”陈嘉澍似乎很受伤,“其实根本不是,你只是把林语涵搬出来提醒我,让我注意分寸。” “今夜只要我放你走,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正眼看我,”陈嘉澍几乎料定了他是心思,“你今晚是来找我告别的,对不对?” 说的全对。 裴湛时候没法应答。 他挣扎累了,靠在吧台边缓气。 陈嘉澍低下头,几乎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这个动作无声又轻柔,像只撒娇的猫咪。 裴湛垂着眼,在这一时间觉得鼻酸。 陈嘉澍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问:“你觉得我会把你的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裴湛不说话。 陈嘉澍低声问:“还是你觉得,我会以此来要挟你?用舆论攻击你,让你在宁海没有立足之地?” 裴湛闭着眼,装作自己听不见。 陈嘉澍却不肯放过他:“你为什么会这么看我?” 裴湛也不明白为什么陈嘉澍忽然如此在他心里的形象,从前的陈嘉澍睥睨一切,从不会在意裴湛在想什么,自然也不会体味到裴湛的无助。 陈嘉澍今天受了刺激,骨子里那点偏执的劲就一股脑地全部涌出来,他不依不饶地说:“其实就算你和他有什么,我也不会做什么。” 这样的话几乎算得上诬陷。 这终究是把柄。 而且还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把柄。 裴湛反驳:“你根本是强词夺理,我跟蔺明祺本来就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陈嘉澍蛮不讲理:“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可你的表情就是在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解释!”裴湛语气焦躁。 陈嘉澍一愣。 “你总是那样看我,”裴湛隐约生出怒火,“你总是看着我,总是问我,为什么我不爱你了,为什么我不愿意理你,为什么我身边有别人。” “十年了,从前再怎么样都已经过去十年了,”裴湛有点无力地呢喃,“陈嘉澍,我们彼此放过不好吗?” 陈嘉澍终于松开他的手腕。 其实成年的裴湛已经不如他少年时那么好控制,陈嘉澍不得不使出全部力气去压制裴湛。可是这并非他所愿。 陈嘉澍没有被爱过,也不知道怎么爱人,他对爱所知的一星半点,都是少年时的裴湛交付给他的。 可他那时候弃如敝履,从来没有好好学过。十年前,陈嘉澍觉得自己没什么做不好,没什么做不了,十年后,陈嘉澍终于承认,在感情里他就是个劣等生。 裴湛被放开的猝不及防,他一时间居然忘了挣扎。 他看着陈嘉澍,直到陈嘉澍的脸越来越近,就要和他碰到一处。 裴湛哑声说:“这里有监控。” 陈嘉澍的动作一顿,他似乎有一刻难受的要死去,连眼里那些激烈的失落都在那些悲伤里黯然失色。 他们就这样不情不愿地互相对视着。 万籁俱寂,裴湛别扭地挨了一个吻。 其实也不算什么亲吻,陈嘉澍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的嘴唇,并没有多做什么。 裴湛清楚地看到,他低头的时候表情有多痛苦,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亲吻裴湛,但是他依然没有忍耐。 裴湛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很久才被放开。 陈嘉澍低着头,他滚烫的眼泪砸在裴湛侧脸。 裴湛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哭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看到他湿淋淋的脸颊,裴湛会以为这是他的错觉。 “对不起,”陈嘉澍紧紧抱着他,“裴湛,对不起。” 第71章 来客 裴湛不知道他的对不起到底在说给谁听。 这句话是在说给从前一腔热情被他打得粉碎的裴湛还是说给今天被他无礼对待的裴湛,他不得而知。不过不管是说给谁听,都不能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人心像木篱,裴湛的那片篱上钉满了钉子,哪怕始作俑者现在亲手把钉子一颗颗拔出来,他那颗心也已经千疮百孔。 他的爱在十八岁那年给了一个没有心的人,他现!在已经没有爱再能给了。 今天陈嘉澍哭过一次,就算是补偿他们当年的分手。从今以后,恩怨两清,一别两宽。 裴湛从此不再更多追究陈嘉澍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没必要再为当年的事再互相折磨。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陈嘉澍走他的阳关道,裴湛走他的独木桥,有生意可以做就联络,没生意就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本该如此。 陈嘉澍不是蠢货。他与裴湛拥抱在一起,却像是感觉不到裴湛的温暖,他再一次感觉到无力,哪怕紧紧相拥,却人就像隔着天堑,十年的光阴太长了,陈嘉澍拼尽全力也追不上。 他们靠得越近心就越远。 从前的裴湛像水,柔软得谁都能浸润,可如今这团水被地中海与大西洋的寒风吹得冰冷,他坚不可摧,再不会为什么人动容。 陈嘉澍抱着他,渐渐平复心情。 裴湛没有看陈嘉澍,他只是盯着空中某一处发呆:“小陈总,以后不要再和我单独见面了。” 陈嘉澍横在他腰上的手渐渐收紧。 裴湛面无表情地说:“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结婚,和我这种有家庭的人混在一起,做这些事,总归不好。” 陈嘉澍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止手臂,浑身都在颤抖。 好像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 裴湛把他的手从腰上扒下来:“我先回去了。” 陈嘉澍痛苦地靠着吧台往下滑,他坐在地上,看着裴湛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色发青地缓了一阵,终于还是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 离开台球室,裴湛就直奔监控中心,他问楼上营业厅的服务员,服务员似乎对这种寻找监控室的行为司空见惯,完全没有不告知的意思,给他指了个路他就找去了。 裴湛给监控员打了三百,让他把他们接吻的那个监控片段删个干净。裴湛倒也不缺钱删视频,但只给三百是怕这监控员以为他多害怕,用这视频讹他。 监控员看他一身名牌,十分见怪不怪地坐地起价:“每删一分钟给两千。” 裴湛想了想:“也行。” 他看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态度就大概猜到了,看来每年应该有不少富二代在这里瞎混,删视频的这种事情估计不是自己来就是父母来,工作人员都麻木了。 监控员问:“几号啊?” 裴湛准确地报房间号:“c2426。” “c2区的?”监控员停下查找的动作,把监控界面放到整个大屏上,“c2区的房没有监控。” 第86章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下裴湛,表情诧异地问:“小伙子跟朋友来的?” 裴湛“嗯”了一声。 监控员冷笑一声:“看着正儿八经的一小年轻,玩儿挺花啊。” 裴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么说?” 监控员偏不说了:“多余的事儿少打听,不给钱赶紧出去。” 然后裴湛就被他轰了出去。 “啪”的一声,监控室的房门关上,裴湛在门口沉默的待了一会儿,搭上摆渡车回房休息了。 他回去冲了个澡,刚躺上床没多久,手机响了一下,蔺明祺的好友添加信息弹了出来。 [裴湛,晚上好啊] 裴湛觉得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还很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弄来他的私人微信,简直是甩都甩不掉。 他通过了好友申请就把手机丢到一边,关了灯睡觉。一觉睡醒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多了上百条信息。 一部分是蔺明祺发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一点要紧话,裴湛翻了两眼也懒得看,一部分是张涵雅发的,大概就是说晚上吃饭的地点时间注意事项,还有徐皓宇发的。 裴湛倒是很意外,徐皓宇这么不待见他也会给自己发信息? 他点开一看。 徐皓宇发的内容十分言简意赅。 只有两条。 一条是—— [裴湛,你他妈的就是混蛋] 另一条隔了四十分钟—— [我操|你祖宗的] 这两条信息儒雅随和地对裴湛及其族谱表达了一些问候。 裴湛对这种语义不明的信息向来是不回的。他点开早间新闻播放,随即起床洗漱,广播里在播报着一系列经济新闻,裴湛听了几耳朵,觉得消息都是不痛不痒第老生常谈,大多数还是绕着前段时间他打的那一场经济官司来谈。 听得七七八八,裴湛洗漱得也差不多,他关闭了手机播客。出门坐车到约定的马场,蔺明祺已经早早的等在那里,他看见裴湛来高兴地冲他招手。 裴湛点头示意,在应侍生的引领下,进了换衣间,他换上一身马术服翻身上马遛了两圈。 蔺明祺带着马跑来:“裴湛,你还跑挺快啊!” 裴湛勒住马绳,回头说:“这儿的马不错啊,难怪你每天都来跑两圈。” 蔺明祺哈哈大笑:“对呀,我喜欢骑马。” 裴湛也跟着笑:“你在这里留几天?” 蔺明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怎么?你舍不得我啊?” “我说我舍不得你,你信吗?” “我不信,”蔺明祺遗憾地笑,“你连睡都不让我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俩这么溜溜达达地在草场上走马。 裴湛马术不错,那是在英国练出来的,后来到美国工作,有个大的客户特别喜欢跑马,他为了谈生意,苦练了很久。 一边跑,裴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闲聊:“找你哥这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没找着呢,”蔺明祺叹气,“没办法,国内这么大,找个人谈何容易啊……老太太真是给我派了件难事。” 裴湛含蓄地笑了笑。 蔺明祺叹息。 这段时间他可是在国内到处打点跑路,为了防止蔺氏的仇家知道他哥失踪,也为了防止其他的有心之人对傻了的蔺言深痛下杀手,他几乎所有的行动都是暗中进行,完全没有惊动官方。 累都要累死了。 蔺明祺和裴湛吐槽吐了整整半小时。 他们扯了几十句闲篇,裴湛才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到度假区上。 裴湛问:“听你的意思是说,你这半年都在这个度假区落脚?” “是啊,住这儿比较安全,”蔺明祺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要说这个度假区……也算得上是我们家产业,是我三姑的堂哥的二叔的儿子名下的度假区……八竿子才能打到的旁支做的……” 裴湛捋了一下他们家的亲戚关系,发现没捋明白,遂而放弃。 蔺明祺笑着说:“捋不清吧,我也捋不清,反正在这里住有保镖跟着我,相对安全点,还免费,缺点就是出去得开两个小时的车……麻烦。” 裴湛听着也就笑笑。 他这种富二代车都不用自己开,开多久都一样。 聊了没几句,裴湛又旁敲侧击地说:“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c2区,你在这儿住了有小半年了,知道你们这儿的c2区是干嘛的吗?” 蔺明祺听到这话忽然敏锐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湛:“你问这个干嘛,在哪听说的c2区……” 裴湛开始同他打太极:“我就随口一问。” “啊,随口一问……”蔺明祺听他大有不想说的意思,于是也含糊着讲,“c2区有很多个,你问哪个?” 裴湛无奈:“就是昨晚吃饭的地方,楼上有个c2区。” “观风楼的c2啊?”蔺明祺一下子来了兴趣,他洞若观火地看裴湛,“你怎么会知道那儿有个c2的,那一般都是对外保密的。” 裴湛不说话了。 蔺明祺坏笑一声:“喂,你不会是昨晚去了吧?” 裴湛“嗯”了一声。 蔺明祺冲他眨眼:“那个跟你同桌吃饭的人邀你去的?” 裴湛继续:“嗯。” “然后呢?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真没看见?” “没有。” 蔺明祺兴致高涨:“那你怎么忽然问我c2区是干嘛的。”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你当我没问过吧。” “没什么……没什么你干嘛要特地来问我?”蔺明祺似笑非笑地说,“你要是不讲,那我可要去问那边的服务人员了。” 裴湛觉得自己瞒不过,也没必要隐瞒,就说:“我就是听说c2区没监控,想问问到底为什么。” 蔺明祺奇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c2区没监控。” 裴湛坦诚地讲:“我去监控室删监控。” 蔺明祺追问:“你为什么删监控?” 裴湛沉默了。 蔺明祺:“私事?” 裴湛继续不说话。 蔺明祺大惊失色:“你昨晚不会和那个人……你拒绝我就是为了……” “什么都没干。”裴湛冷静地否认。 蔺明祺:“你怎么证明!” 裴湛慢悠悠地牵着马缰:“我要是真做了什么,今天还能来跟你骑马吗?” 蔺明祺很没数地说:“那万一你是上面那个呢!” 裴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蔺明祺眼睛转着看他,没一会儿又冲他笑:“不过呢,我觉得裴律师你不像上面那个,我看人很准的。” 裴湛不知道这种问题到底有什么好探讨的,他理解国外民风开放,对性话题比较不忌,受地域影响,大概蔺明祺也觉得谈论这种事情很正常,但也没必要开放到这种程度……他们也才认识没几天。 他不想多说,不动声色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所以c2区到底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地方,”蔺明祺忽然放低了声音,他说,“那个地方是给一些特殊癖好的富二代用的,有些人就喜欢弄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玩儿……后面又要去监控室视频,索性老板就开了个没监控c2区,供他们玩。” “整个度假区都是会费制,如果要去c2区玩,那就要加六倍的会费,打个比方,如果你选择花两百万入会,一年在这里可以享受两个月的免费服务,还有半年是8折服务价,但是不可以随意出入c2区。” “加六倍会费,那就可以随意出入c2区,而且享受是半年的免费服务,半年的8折服务价,”蔺明祺一边思考自己遗漏之处一边说,“c2区是提供成人服务的,但里面是灰产,这我也不方便和你多说,反正这里面的那些小姐和男人,肯定是要比外面的好不少。” “我听说有的时候还会请一些明星过来,像你们国内那些当红的什么这那的小明星,估计没几个没来过,”蔺明祺笑着说,“我住的这半年,就看见了好几个了,不知道是被人包养的还是来找机会投靠金主的。” “那里面乱的很,除了严禁吸毒,其他的随你玩儿,”蔺明祺老神在在地讲,“我听说有个小男爱豆,在这里被当成赌注玩,被几个有名的老总在牌桌上输来输去的,最后被某个国内知名女企业家和她老公带回去,差点被捆的双腿残废,再也不能跳舞。” 蔺明祺说得呲牙咧嘴:“什么知名女明星洗胃去,什么男明星半夜穿刺穿到了动脉血管叫救护车,听里面的员工说,有一年玩的最凶的一个小姐,浑身被弄得鲜血淋漓,差点毁容。” 裴湛垂着眼不说话。 他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地方是正常人去不了的,也知道有些灰色的交易是你情我愿,警察与律法都鞭长莫及的,他更知道,人本质还是动物,有些人天生劣等,哪怕经过再高的文化教育,也无法完全脱去兽性。 第87章 可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为遭遇这些的人感到痛心,哪怕他无能为力。 蔺明祺看着裴湛渐渐不大好的表情:“你昨天进去了啊?” 裴湛“嗯”了一声。 蔺明祺不放心地追问:“你进去干嘛了?” 裴湛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实话实说:“打台球。” 蔺明祺:“啊?” 裴湛毫无感情的陈述:“我和人在里面打了半个小时台球。” 蔺明祺简直想不到:“你和他跑c2区去打了半小时台球?” 裴湛干脆地说:“对。” “台球在哪不能打呀?”蔺明祺简直哭笑不得,“非跑那地方去打?虽然说能到这里来度假的,几千万对他们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但是……钱也不算这么烧的吧。” 裴湛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为什么陈嘉澍一定要选择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和他独处? 裴湛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他不愿意往下想。 他不想思考,也不愿意换位去思考,为什么陈嘉澍把他带到那里去,什么也不说,只为了跟他打半个小时的台球。 裴湛不再想了。 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深思。 他和蔺明祺也不再谈这件事,只是闷着头赛马跑了两圈。 风在他耳边嘶吼,阳光落在逐渐枯黄青草地上,照出衰颓的味道,秋日欲去,寒冬将来,到处都是枯萎的滋味。 他们两个跑了几圈也累了,裴湛勒了马缰绳,回头看蔺明祺。 蔺明祺二十出头的小孩心性忽然发作起来,他咧着嘴笑:“喂裴律师,你问我这些,就不怕我造谣你去c2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裴湛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家老太太执意要让他哥回去掌舵了,就这么个二傻子当家做主,迟早有一天要完。裴湛不紧不慢地讲:“你在找你哥这件事情,不怕我抖落出去吗?” “喂裴湛!”蔺明祺有点急了。 裴湛笑着讲:“别吓唬我了,知道你不会说。” 本来他和蔺氏的人也没有利益冲突,而且蔺明祺大多时候在纽约生活,与裴湛的交集不大,他到国内来也是有要事在身,想来不会自找麻烦,主动和裴湛生出什么龃龉。 更何况,在商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裴湛背后靠的是寰宇,还有陈国俊这么一个靠山。陈氏在海外的产业也不算小,蔺明祺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怎么选。 裴湛和他晃晃悠悠地骑着马遛完一圈,刚好停下,他回头冲着蔺明祺说:“你哥的事我可以替你帮忙。” 蔺明祺两眼放光:“真的?” 裴湛点头:“真的。” 这么多年他做诉讼,多多少少也认识一些业内的大拿,不走正规渠道找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裴湛看着蔺明祺:“我有几个厉害的朋友,做通讯搜查的事很在行,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做个人情,看看我能不能帮你找到你哥。” …… 下午裴湛回去休息了一会,晚上又去了张涵雅那里吃饭。去之前一小时,林语涵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叫他出来接她。 今晚是张涵雅的孙子张东耀过生日。 张涵雅此人在宁海虽然不说到顶头巨鳄的程度,但在钢材业怎么也算得上小有名声,与他产业接轨的,业界搭嘎的不搭嘎的,有头有脸的人自然都是要来的。 他定在这里办宴席,不少人都要专程从宁海赶过来。 林语涵就是开了会,找了自己的商务用车急忙赶来。开了几个小时,一点没休息,林语涵急急忙忙从车上下来,先看了一会儿裴湛,说:“你怎么穿这么正式?” 裴湛倒是想穿的不正式。 可惜,穿的不正式,进不去会场。 这还是张涵雅特地提醒他的。 林语涵下班就急急忙忙的往这里赶,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她妆发倒是做好了,抓住裴湛就问:“你房间在哪里,借我换个衣服。” 裴湛低头回信息:“在潇湘雅苑f区e园005号。” 林语涵白了他一眼:“你是指望我一个一个去问潇湘雅苑在哪儿嘛?” 裴湛把手机收起来,说:“我准备带你去的,刚在叫摆渡车。” 林语涵继续问:“我不能把车直接开进去吗?” “里面不允许私家车乱开。” 林语涵不解:“为什么?” 裴湛耐心地解释:“因为有人跟我说,从前有个富二代在里面开车撞死过几个人,所以私家车一律不许在里面的道路上行驶。” “啧,”林语涵不耐烦地咂舌,“这群烦人的废物真会给人添麻烦。” 已经快要接近深秋时节,白天秋高气爽,太阳普照大地,温度暖融融的,一接近傍晚这山区的风就显得格外摧残人。 林语涵穿着工作服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她小助理抱着她的晚礼裙,一样冷得整个人在打哆嗦。 身穿大衣西装的裴湛看了她一眼,问:“需要外套吗?” 林语涵扫了他一眼,说:“摆渡车还有多久能到?” 裴湛推测:“起码五分钟。” 林语涵立马放弃等待:“那我去车里了,太冷了,等不了五分钟。” 裴湛点头:“好。” 车里位置不小,但林语涵助理抱着裙子进去占了一大块地方,林语涵回头冲助理说:“你往后稍稍,小裴他进不来了。” 助理正准备挪位置,调整裙摆,让裴湛坐进来,裴湛却站在车门前,说:“不进了,再挤当心把你裙子弄皱了。” 林语涵随便他:“也行,反正你穿的严实,在外面也冻不死。” 裴湛看着她笑。 两人都是人精,你一言我一语,绕着宁海近来的动向说了两句,说说笑笑,真假参半,正讲到一半,林语涵忽然不出声了。 裴湛半靠在车门上,笑着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语涵扬了扬下巴,说:“你看那边。” 裴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只锃光瓦亮的johnlobb定制皮鞋踩在大红的地毯上,脚踝严谨地被西装袜包裹着,小腿的裤脚笔直地垂下。 身穿西服的陈嘉澍从一辆死亡芭比粉的玛莎拉蒂上下来,裴湛认出那是attolini一件私人订制,如果没记错,套西装是陈国俊定做的,裴湛曾经在陈国俊的公寓里看到过。 至于这车,必然不是他的,陈嘉澍并不喜欢这种张扬的颜色。 看到陈嘉澍下车,裴湛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与陈嘉澍浅浅对视后又飞速挪开。裴湛再一次笑着看向林语涵:“你要我看他干什么?” “叫你一起欣赏一下帅哥嘛,”林语涵笑着讲,“唉呀,我看小陈总还挺有几分姿色嘛,难怪那么多人想招他做东床快婿。” 裴湛赞同地点头:“确实长得不错,高中的时候就是校草。” 林语涵跃跃欲猜,压低了声音凑近问他:“所以你当时也……” 裴湛毫不避讳的承认了:“嗯。” “不过陈嘉澍的性格古怪,高中的时候挺讨人厌,”裴湛小声跟她说,“对外人还好,特别是对亲近的人……很极端。” “那你很受难了。” “是,跟陈嘉澍相处其实挺累的。” “不过小裴,陈嘉澍那可是寰宇太子爷,谁见了都叫一声小陈总,你怎么老直呼其名啊?” 裴湛稀奇地垂眼看她,好像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扪心自问,裴湛不耐烦地叫谁什么什么总,又不是写小说和拍电影,哪来那么多尊称?场面上见了叫一声总,在地里还不是想怎么叫怎么叫。 林语涵也一样,她更不耐烦总啊总地叫来叫去,业务上的应酬太麻烦,她也是没办法。 裴湛声音冷淡:“名字既然取了就是要叫的,不然取名是当摆设的么?” 林语涵失笑地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子似的。” “有吗?” “有啊,”林语涵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裴湛马上换了一副温柔的笑脸对她:“这样满意了吗林总?” “别别别,你还是别笑了,这样更渗人了,”林语涵推她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害我。” 裴湛没办法了:“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板着脸跟你说话吧。” “笑面虎,我还不知道你……”林语涵嘟囔着目光又转向陈嘉澍,“诶?裴湛,你看陈嘉澍怎么一直看着你啊……” 裴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门口的车童已经接了钥匙替人去泊车。车主徐皓宇穿了一身花孔雀似的西装,带着他老婆,正站在陈嘉澍身边说什么。 可陈嘉澍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 林语涵凑到裴湛耳边轻轻说:“他是不是旧情难忘,看到咱俩凑一起说话,吃醋了啊?” 第88章 裴湛不敢苟同地收了笑,也跟她一样压低了声音咬耳朵:“不能吧?”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写太多了休息两天,下一章8号更新 第72章 囚鸟 其实裴湛跟林语涵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徐皓宇和陈嘉澍早就到度假区了,甚至来的比裴湛还早,可是今晚他们却和林语涵一样,是从外地赶来的。 难道是去接徐皓宇老婆么? 可看上去也不像。 徐皓宇老婆打扮得精致美丽,也不像是长途跋涉的样子。 “但是他真的一直看着你诶,目光动都没动一下的……”林语涵说到一半,忽然猛推了一下裴湛,“喂喂喂小裴,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裴湛一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十分有压迫感的逼近,陈嘉澍直挺挺地站在他对面,冲他点头示意:“裴律师。” 这次的生疏算得上合格。 但是裴湛看着陈嘉澍,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令人介意的疲倦。 裴湛体面地微笑:“陈总。” 陈嘉澍目光直视着裴湛:“这里这么冷,裴律师怎么不进去?” “在等摆渡车。” “要回房间吗?” “语涵要借我房间换个衣服。” 陈嘉澍眼底的光不明显地触动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介怀,但依然把心里的情绪强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这样。” “语涵开了几个小时车才到,来不及换衣服,只能先借我的房间用一下,”裴湛笑着说,“这里不穿正装不能进,陈总也是知道的。” 陈嘉澍点头,低语不知道给谁听:“是,这会场要着正装才能进。” “摆渡车要多久到?”陈嘉澍又提议,“要不要去静仪房间换,正好徐皓宇叫的摆渡车还没走。” 静仪就是沈静仪,沈家五小姐,徐皓宇的老婆。 如果没猜错,沈静仪应该是陪徐皓宇一起来度假的,他们两口子有自己的房间。 “沈小姐和小徐总的房间,我进去换衣服蛮不方便的,”林语涵在他的目光里悄悄挽上裴湛的手臂,“小裴的房间就可以了。” 陈嘉澍也跟她彬彬有礼地微笑:“那也好。” 三人无声地沉默了一阵 陈嘉澍又说:“那裴律师要跟我们进去会场吗?” 裴湛婉拒:“不了,我怕语涵不认识路。” 陈嘉澍抬眼看他,那双上挑的眼里渐渐涌出点让人难以辨别的愤恨,他似乎想说什么时候,又堪堪住口,最后只说:“好。” 林语涵笑眯眯地看着他:“小陈总,我跟小裴之前在纽约都住在一起了,去他房间换个衣服,他不介意的。” 陈嘉澍看向裴湛:“是吗?” 裴湛点头:“是,我们在纽约的时候一直住在一起。” 陈嘉澍逐渐沉默。 林语涵笑着讲:“我们是夫妻,这样不是很正常?” 裴湛附和:“是很正常。” 陈嘉澍欲盖弥彰地笑了笑,说:“我记得林总和裴湛只是订婚,还没有结婚吧?” 林语涵点头:“但也差不多了,在我顺利接下亚信之前,我会和小裴领证。我父亲和母亲都很喜欢他。” 陈嘉澍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林语涵挽紧了裴湛的手,笑盈盈地说:“小裴这几年,过年的时候,除了去陪陈伯父,基本都是在我们家过的。” 陈嘉澍艰难地绷住表情:“是吗。” 也不知道林语涵是为了替裴湛出气还是单纯想气死陈嘉澍,她说:“是呀,家里的阿姨都知道,裴先生要来,要多备碗筷和衣服,他要在我家过夜的。” 陈嘉澍似乎终于忍不住,语气古怪地讲:“林总你们真恩爱。” 林语涵端庄地说:“那是自然的,不相爱怎么结婚呢?” 陈嘉澍被她两句噎得讲不出话。 林语涵却仍然没有放过他,她说:“我家阿姨照顾人细致,知道裴湛身体不好要多照料的。” “他从前胃出过几次大问题,经常容易疼,身边人要细心照顾好的,”林语涵漫不经心地抬眼,她看着陈嘉澍,似乎若有所指,“像那种电话打不通的人,我们小裴呀,还是少来往的好。” 她话音未落。 陈嘉澍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场面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她话里有话,说的是裴湛那次胃出血,给陈嘉澍打了几十个电话求助也没打通的事。 那时候裴湛危在旦夕,要不是恰巧接了林语涵的电话,恐怕就要死在那里。 这些事情不提还好,一提陈嘉澍整个人都有些愧疚。从前的回忆混杂着失去裴湛的痛苦涌上来,他一时间有点压抑不了自己的心绪,哪怕他现在在极力克制,裴湛也还是能看出他的慌张。 这些事有点太尖锐,似乎不适合在这样互相打太极的场合畅谈。 裴湛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针锋相对,轻咳一声,说:“摆渡车来了,语涵,别说了。” 陈嘉澍被他的一句话打断,忽然回神,说:“裴湛,我……” 裴湛温和疏离地对他笑笑,说:“闲话不多说,我们还有事,您先入场吧,我看小徐总在那里等你很久了。” 陈嘉澍欲言又止。 裴湛飞速地打断了他:“再会。” 林语涵也十分高明地收了她的神通,说:“小陈总,我们就先走啦。” 陈嘉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们礼貌的道别。 回到裴湛的住所,林语涵到浴室去换衣服,助理发现珠宝没带,又急急忙忙回车上去拿。 裴湛坐在外面无所事事,好一阵他才讲:“你没事刺激他干什么?” 林语涵不明所以:“我哪里是刺激他,我实话实说罢了。” 裴湛不置可否。 旧事重提没意思。 他知道,林语涵今天对陈嘉澍说这些是为了给自己出气。 他和陈嘉澍分手的事,这些年林语涵旁敲侧击的也问出来一些,除了最关键的一些信息裴湛没告诉她,当年的许多事她几乎都知道。 “他那个时候那样对你,也就是你脾气好,到现在了还不计较,”林语涵隔着门讲,“要是我,我绝对弄死他这混账东西。” 其实裴湛和林语涵根本就没有在一起住过,当时林语涵说他们在纽约同居,完全就是在撒谎,裴湛为了配合她,也硬着头皮附和。 “其实没必要。”裴湛声音平静。 “没必要?” “嗯。” 林语涵穿着晚礼服走出来:“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这么好欺负?” 裴湛不说话了。 不是他好欺负,是确实不想以卵击石。 现实就是,没有那么多,他没有报复的资本,更没有怨恨的权利。 陈嘉澍自始至终,跟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陈氏的资源与财富,就算裴湛不吃不喝努力工作上两百年,把自己累死在工作上,也不一定能赶得上。 陈嘉澍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裴湛是永远没法比上的。 哪怕现在,寰宇还在陈国俊手中,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陈嘉澍羽翼丰满,裴湛就会是砧板上的鱼肉,陈嘉澍的刀,想从哪里切就从哪里切。 所以他这时候拼命工作,也是为了来日,他希望来日的自己过得不要太辛苦。如果一定要辛苦,那也不要再像从前的自己一样无力。 他希望往后的自己不要再像少年时的自己一样,再随意的受人摆布,像一个玩物一样,没有尊严。 今日留一线,来日才好相见,事情做到绝对,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陈嘉澍怎么也是寰宇的太子爷,”裴湛事不关己地讲,“与他交恶不是什么上上之策。” “我还是亚信的长公主呢,罩一个你还不是轻轻松松。” 裴湛轻笑:“那不一样。” 不是要庇护,而是要自由。 他不要再做困在笼中的囚鸟。 林语涵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 裴湛笑而不语。 他俩说话的功夫,小助理已经哼哧哼哧拿着林语涵的珠宝首饰回来了,她刚想送进卫生间,林语涵发话,说:“小裴,你给我戴。” “好。”裴湛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到林语涵背后。 他们隔着镜子对视,助理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很得体地退了出去。 林语涵隔着镜子打量裴湛:“我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你是收了张涵雅的请柬,提前到的这里?” “是,我早就来了,”裴湛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行踪只要林语涵想查就能事无巨细的查出来,她不蠢,许多事情稍微一推断就知道前因后果,所以他选择主动交代,“来的那天遇到了陈嘉澍。” 林语涵打趣着笑他:“你跟他背着我在这里幽会呀?” “我是来这里谈生意。” 第89章 “谈生意怎么和陈嘉澍谈到一起去了?” “恰巧碰到了,”裴湛站在她身后给她戴珠宝项链,“不会专门见他。” “我知道,你躲他还来不及呢,”林语涵讲,“我今晚吃了饭就回去,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叫我助理开车。” “不了,我留下来还有事要做。” 他们隔着镜子对视。 林语涵忽然开口:“跟张涵雅那几个老头打擂台,你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风浪越大鱼越贵,”裴湛垂眼给她的珠宝卡上卡扣,说,“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没人托底,”林语涵冷笑,“你当心阴沟里翻船。” 裴湛温柔地笑笑。 林语涵又说:“当落水狗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捞你啊裴律师。” 裴湛倒是不觉得自己会翻。 他心里有数。 不过面对林语涵的好意,他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 到了时间,裴湛与林语涵一起赴宴。 林语涵也是近来炙手可热的人,亚信近期在做权力交接,不出半年,这位继承人恐怕就要登上权利的宝座,成为这家老企业的掌舵人。 在她身边的裴湛就显得愈发显贵起来。这些年他积攒的资产不算少,但与在场的诸位相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排不上号的。 虽说这一年,他确实在宁海出风头,但怎么也是无根之萍,让人高看他一眼的,还是林语涵准丈夫这个身份。 步入会场,林语涵要去应酬自己的人际关系,裴湛也是趁机社交,拓展人脉。他见到了几个与他在宁海有往来的熟面孔,陈嘉澍与他们交谈甚欢,只是垂眼时隐约带着一点倦意。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今天看陈嘉澍总觉得他倦怠,浑身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好像一觉刚醒,又好像其实他一直精神高度紧绷,根本没放松过。 那天他从台球室走后就再也没有与陈嘉澍联系过。 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有联系方式,只是陈嘉澍说要与他说清楚,裴湛才与他通了一通电话。 后来他就删去了陈嘉澍的电话号码。 反正以后也要做陌生人,联不联系也没关系。 第73章 等待 陈嘉澍结束了应酬,在角落等着开宴,可他眼里的人没有闲下来。 裴湛还在人堆里推杯换盏。 宁海的人甚至有些不是宁海的人都知道,裴律师酒精过敏,不能喝酒,所以都默认了他以茶代酒。 说裴湛变了,他其实也没有变。 他的好脾气和温和还和以前一样,只是用到商场上变成了处事不惊的圆滑。只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圆滑在面对旧情人的时候就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陈嘉澍连接近他的机会都不再有。 他自顾自地坐在角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心里烦,但这种场合借酒浇愁也实在不合适,只能一边忍耐一边发泄地消遣痛苦。 在入场前听到林语涵说的那番话之后他情绪就有一点不太稳定。陈嘉澍实在难以想象裴湛和别人住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场景。 裴湛与旁人接吻,裴湛与旁人拥抱,或是裴湛与旁人同床共枕,陈嘉澍只要想到就嫉妒得要疯掉。 陈嘉澍压根不敢思考,裴湛与他分别的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又和什么人有过恋情,最后又与什么人发生关系,他一桩桩一件件想都不敢想。 这些事情只要他想查,就都能查得到。 但陈嘉澍不敢查,他怕查到什么让自己难过的事。毕竟现在只是单看一个林语涵,陈嘉澍就已经难受得魂不附体。 他也实在害怕,害怕这十年裴湛再有什么别人。失去太痛苦了,查问也只会让那些痛苦更加深入骨髓。 陈嘉澍没法接受。 失去这种滋味从当年裴湛的不告而别开始就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心,直到与裴湛再重逢,他才发觉自己早已千疮百孔。 刚开始,面对裴湛的离开,陈嘉澍只觉得可笑。 他看着桌上的学生证、身份证以及车钥匙和房产证,越想越觉得有恃无恐。 谁没了谁都能过,地球离了什么人都会转,他裴湛走了,好啊,走啊,他能早到哪里去?他裴湛身无分文,甚至连大学毕业证都没有,那样的体格出去端盘子别人都嫌累赘。 陈嘉澍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公寓里住下了,他想,总会回来的,来年开春的时候,裴湛总会回来上课的。 陈嘉澍枯坐了一夜。 可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把裴湛的别离当成闹别扭,自己的小玩具闹脾气。毕竟也不是真的玩具,人么,总是有一些脾气,等他的自己好了,自然就会回来。 可陈嘉澍就这么从凛冬等到春暖,他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步入燕大校园。 得到的消息只有—— “裴湛?他人也没回来过,我们寝室里的东西他都收拾完了,还不是他自己收拾的……” “裴湛啊,我好久没看到他了,我听说去年期末考试好像就缺考了……” “班级名单上早没有裴湛了,听班长说他好像休学了?辅导员也没明讲,就告诉我们不用再点他名了……” “不是休学,是退学。” 裴湛的辅导员最后一锤定音的说。 “裴湛同学有自己的学业安排,已经从燕大退学了。” 陈嘉澍愣在原地。 “你是他朋友?还是他家里人?”辅导员看着陈嘉澍,“联系不上他,这张退学通知单一直发不出去,你替他接收了吧。” 陈嘉澍茫然地拿下了那张通知单,他如同梦呓一般呢喃:“我是他哥。” 裴湛的辅导员讲:“那正好你给他带回去,麻烦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冬日别离后的第三个月,在那一个温暖的春日,陈嘉澍如坠冰窟。 裴湛真的走了。 悄无声息,无踪无迹。 陈嘉澍知道是谁帮的他,只有那个人才有这样的权利和手段。 裴湛最终还是选择了陈国俊。 这样的结果啼笑皆非,陈嘉澍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被扇了一巴掌,他谈不上失魂落魄,但心里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他自然而然地把缺掉的那一块理解为生气。 他在生裴湛的气。 反正离开就离开,没有裴湛,他来日也可以有李湛张湛王湛,他本来也不喜欢男人,与裴湛纠缠在一起不过是一时,他们之间连爱也没有,谈什么离不开? 那是陈嘉澍与裴湛分离的第一年。 他不知道,未来的十年,自己都会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挣扎,时间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惩罚他,让他变得犹如惊弓之鸟,彻底尝到了爱一个人是怎样提心吊胆的滋味。 …… 饭局散场,裴湛也不知所踪。徐皓宇跟几个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被沈静仪拎着耳朵带走。只有陈嘉澍还留在会场中间没走。 林语涵和自己助理交代了几句,向着陈嘉澍靠近:“小陈总?还不走啊?” 陈嘉澍装作没听见。 林语涵走到他面前问:“你在等人啊?” 陈嘉澍压根就不耐烦搭理她,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只矜贵地说了一句:“嗯。” 林语涵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恼:“你怎么这副表情。” 陈嘉澍压根懒得说话,他说:“困了。” “困了不回去睡觉,反而在这里等人……你等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想过吗……”林语涵压根不管他说了什么,“你等的人压根就不想让你等他,或者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你等不到人了。” 陈嘉澍神色冷漠:“我能不能等到人,和林总无关吧。” 林语涵垂眸浅笑:“确实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有句忠告要和你说。” 陈嘉澍别开眼:“请赐教。” “宁海这种地方,多的是尔虞我诈,比起名利和欲,爱这种东西简直贵得像沙漠里的水,你没有,我也没有,他更没有,”林语涵漫不经心地往陈嘉澍心上扎刀子,“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了,相互纠缠没有意义。” 陈嘉澍没有说话。 林语涵接着补充:“你那点便宜的喜欢,迟早会害了他。” “林总这是什么话,”陈嘉澍面无表情,“我没有害人之心。” “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掂量,”林语涵说得隐晦,但在他们两个之间算得上开门见山,“我只是奉劝,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最好再离他远点,远到不打扰他的生活为止。” 陈嘉澍几乎一瞬间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试试盯着林语涵,似乎下一刻就要发作。 就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陈嘉澍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几小时前她和裴湛在车边言笑晏晏的场景。 裴湛一身dior风衣加brioni的西装,他靠在车门边与林语涵说笑,眼里是和自己谈话时没有的轻松。他们很恩爱,他们是夫妻。 第90章 大家的脑子都不笨,陈嘉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裴湛与他相处得太紧绷了,他们单独相处的每一秒,裴湛都带着厚厚的防备,像只不知落点的无脚。 陈嘉澍知道,自己在裴湛眼里,与那些寻常人并无区别,甚至较真地讲,其实陈嘉澍能感觉到,裴湛比抗拒生人更抗拒他,只是裴湛太温和,哪怕是拒绝,也拒绝得体面礼貌。 他们至今没有撕破脸皮,但关系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陈嘉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哪怕自己悔过也没法挽回。 他和林语涵对视着,眼里露出了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心虚。林语涵看着他笑了笑,说:“bygoneswillbebygones,你没必要苦苦纠缠不放,你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未来,各自安好,难道不好嘛?” 陈嘉澍有点烦躁地看着林语涵:“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句话?裴湛的恋人?朋友?还是妻子?” “总之我与他比你亲近,”林语涵渐渐收了笑,“步步紧逼,只会让你自己后悔。” 陈嘉澍冷冷地说:“多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 林语涵刚说完,她去安排车的助理就已经急匆匆的赶来,与她交涉几句,林语涵再次抬头看陈嘉澍。她笑得很体面,说:“那我就先走了,小陈总,宁海还有一场会要开,我们来日再会。” 陈嘉澍:“不送。” 林语涵:“留步。” 陈嘉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等人彻底走远了,他才缓缓松开自己紧攥的手。 刚一瞬间涌出的与她对峙的气势在此刻分崩离析,陈嘉澍的肩膀一点点垂下来,浑身透着一股少见的颓唐。他似乎呼吸不畅地扯了扯领带,抬起的手还有一些轻微地发抖。 旁边的应侍生发现他状态有些不对,担心地凑近了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没……咳,”陈嘉澍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发不出声音,他用力的清了清,“我没事,坐一会就好了。” 应侍生松了一口气:“需要我给您倒杯水吗?” “不用了,”陈嘉澍揉着自己的耳骨,他皱眉,似乎尽力在忍耐什么,“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一个人坐的包间?” “有的,”应侍生耐心地回答,“在三楼。” 陈嘉澍继续问:“那有没有靠窗能看到门口的?” “看到门口的好像没有,”应侍生好奇的问,“您是要等人吗?” 陈嘉澍“嗯”了一声。 应侍生抬手引领陈嘉澍去看,他说:“那里有等人的隔间,先生如果要等人,可以去那里等。” 第74章 所谓 说是什么隔间,其实就是在一楼用餐区的一张桌子前架了一张屏风,这屏风没那么严实,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外面的来人。 当天他们一起吃饭,陈嘉澍知道裴湛要去和张涵雅打麻将。张涵雅说裴湛牌技过人,陈嘉澍却从没想过裴湛打牌的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裴湛那样的人要如何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在陈嘉澍印象里的裴湛一直是个无趣的乖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连不三不四的会所都不会去,一切不好似乎都与他无关。少年时候的裴湛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觉得他是那样渺小,那样易碎。陈嘉澍把他当成一件可以放在手心把玩的珠玉,却没有欣赏他光泽的耐心。 陈嘉澍太早地尝到了把控的滋味,那时他在裴湛心里太重要,所以他用着那点偏爱有恃无恐地要挟裴湛。 那种高高在上给了陈嘉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把裴湛挤成齑粉。 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让裴湛永远夹在他和别人的重压下为难,直到裴湛彻底不堪重负。 陈嘉澍觉得林语涵说的也对。他们都有了正常的生活,那就应该彼此安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往事就像风一样散开,在这片沃土上各奔东西。 他和裴湛也该放过彼此,不要再相互为难。 可是陈嘉澍就是忍不住,他总是想靠近裴湛一点,再靠近一点。他那样有规划的人生就这样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似乎只要越靠近一点,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就越能渐渐平息下来。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这样有错。 可是他改不了。 陈嘉澍枯坐在大厅里喝酽茶,一杯接着一杯。他知道裴湛在楼上打麻将,他就在这里一边处理助理发过来的文件,一边等裴湛下来,哪怕是什么也不做,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心甘情愿。 可是直等到半夜,也没有动静。 陈嘉澍的手机已经快要没电,他正准备差遣度假区的工作人员去自己的房间里面拿工作电脑,楼上传来了一阵散场的喧嚣。 张涵雅似乎很高兴,他红光满面地与四周的交谈,众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从大厅里粉墨退场。陈嘉澍隔得太远,他说话声音不大,自然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而且他此时此刻也无心去窃听。 陈嘉澍一双眼正全神贯注地在人堆里找裴湛。 可是他没找到。 到处都没有裴湛,围绕着张涵雅的那一群人里没有,在他们身后零零落落的醉鬼里也没有,他等了大半夜的人,似乎像躲着他一样,与十年前如出一辙,静默无声地,就此消失不见。 陈嘉澍有些急切,他似乎想要立刻冲出去找到裴湛,可他忍住了。 陈嘉澍知道裴湛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变得人尽皆知,所以他耐心地坐在屏风后面,几乎算是冷眼旁观地看着他们退场。他准备等人走完了再上去慢慢的寻找。 就这一扇门能出去,他知道裴湛还没有出来。 就这样沉默的等了二十分钟,楼上才重新传来动静,皮鞋浮乱地踩在地砖上,陈嘉澍一抬头,看见裴湛悄无声息地从楼上走下来,隔得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沸红的脸色。 陈嘉澍脸色阴沉地看了一阵,走上前去。 …… 裴湛下楼梯的时候一个没看清,差点一脚踩空,他这就以为自己要连滚带爬的从楼梯上摔下去,得亏旁边斜出了一只手扶住他。可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是陈嘉澍。 他下意识想推开,可陈嘉澍紧紧攥着他的手,死活也不愿意松开,裴湛目光深沉地盯着面前的人,好半天才说:“松开。” 陈嘉澍不肯松,他甚至捏裴湛的手腕捏的更紧,贴近了一连追问他:“酒精过敏怎么还喝酒?谁让你喝的酒?” 裴湛眉心微蹙,好半天也不想说话。 刚刚在楼上和张涵雅谈得高兴,三邀四请之下,裴湛实在没法推拒那杯酒。他当着众人的面,喝下了那杯张涵雅递过来的酒,只需要一杯,他就开始昏昏沉沉。 比醉意先来的是喉管里的灼烧感,那股热辣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几乎是瞬间,他浑身开始发烫,特别是双颊和耳后,烫的让他心烦意乱,麻痹感顺着口腔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身体里,伴随着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缺氧感,逐渐让他大脑变得混沌。 裴湛很快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庆幸,幸好该谈的事情已经都谈完了,接下来他只需要装醉就好。 醉到散场,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裴湛把一切都算计的很好,可他没算到,陈嘉澍在外面等着他。 陈嘉澍心疼地看着他,问:“你胃疼不疼,我备了胃药,要不要去给你拿两片?” 裴湛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皱眉,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掌。他似乎很不习惯与陈嘉澍发生这样的亲密接触。 十年前不习惯,十年后也一样不习惯。 陈嘉澍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眼里都是关切:“喝了几杯,难不难受?” 幸好裴湛过敏只是轻微,喝了酒也不会导致休克,顶多皮肤泛红,头晕乏力,他面色比常人更加潮红,连眼皮都红得像哭过。 陈嘉澍担心地扶着他的上臂:“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裴湛一觉刚醒,脑子其实还算清醒,他口齿清晰地说:“放手。” 陈嘉澍小心地扶着他的小臂:“你站不稳。” 裴湛眉头紧锁:“放手,陈嘉澍。” 陈嘉澍不肯放:“裴湛。” “放开啊陈嘉澍!”裴湛再一次用了抗拒性很强的词语,他一把推开陈嘉澍,又摇摇晃晃地扶住了身后的栏杆,他红着眼眶看陈嘉澍,“我说了不用你扶了。” 陈嘉澍错愕地张口,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目光碰到裴湛的神色,又一瞬间收起了自己的渴望。 裴湛几乎算得上言辞激烈:“我不要你碰我!” 陈嘉澍僵立原地。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说。他想过裴湛会抗拒,可是没想到裴湛会这么厌恶他的触碰,哪怕只是隔着衣服接触他,也让他这么恼火。 陈嘉澍深深地看着裴湛,似乎希冀自己就这样看到裴湛的心里去。 第91章 可裴湛早就变得不解风情。 他丢掉了爱意,就这样坚不可摧地把所有人拦在心门之外,他甚至连一个接近的机会也不愿意给陈嘉澍。 裴湛说了,他们要彼此放过,从此做熟悉的陌生人。陌生人就是该无话可说。 所以他们这灯红酒绿的名利场里沉默,用冷静把对方活活绞杀。 裴湛垂着眼,不再看陈嘉澍的眼睛,他说:“我自己能回去。” “你不要跟着我。”裴湛重复。 “你不要缠着我。”裴湛强调。 我早已不需要你。 我现在也过得很好。 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谢谢你。 拜托你。 这是裴湛没有说出口的话,可是陈嘉澍心里都知道。裴湛的抗拒就像一点点扎进他心里的刺,不会令他鲜血淋漓,但那样的隐痛,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雨,一遍又一遍洗刷着他的魂灵。 陈嘉澍有点难过地看着裴湛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抽搐,似乎上面还有握住他的余温。 可裴湛的心已经凉透了。 哪怕有温度,也不会再分给陈嘉澍一丝一毫。 陈嘉澍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他就这样茫然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裴湛走了两步,一直走到会场的大门口,他掏出手机,在上面戳戳点点,似乎在寻找什么。可是大概是酒意慢慢上头,他拿着手机的手渐渐垂下。裴湛有点疲惫地拿下眼镜,他靠在墙上,吃力的揉着太阳穴,到最后连墙也扶不住,缓缓的顺着玻璃往下滑。 陈嘉澍凝视了一阵,遏制了自己想要上前的举动。 他一面想要靠近,又一面不敢靠近,就这样惴惴不安的揣着满怀心事看着他孤独的背影。 裴湛笔直地站在风口里,他衣襟翻飞,厚重的风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上去萧索又寂寥。他面对寒风,一动不动,似乎也在祈祷这样的冷风把自己吹的更加清醒,可他喝了酒,那点酒量如烟雾散,轻易的地就被吹走,在这场深夜的寒风里不省人事。 很快,裴湛在冷风里蜷成一团,他似乎冷了,或是已经被酒意摧折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进会场避风都不知道。 又或者,裴湛只是想躲着陈嘉澍,宁可被冷风侵袭,也固执地不愿意与他共处一室。 陈嘉澍心里五味杂陈地难受,再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这十年没有一日不在期盼着重逢,可他没想到,所谓的重逢就是再一次失去。 陈嘉澍被迫接受事实,确定自己再也得不到裴湛的任何偏爱。 屋里灯火通明,屋外寒风呼啸。 陈嘉澍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看着裴湛,过了很久,他才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步履缓缓地朝着裴湛走去。 第75章 醉倒 裴湛蹲在地上,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恶心。他攥着自己曾被陈嘉澍握过的手腕,不停的揉搓,好像想借此消磨掉陈嘉澍在他身上曾经留下的痕迹。 可攥过他的余温似乎还在。 这样的余温太灼人,只要碰一下就尖锐刺激的提醒他,他刚刚与谁争执过。 不应该的。 他不应该对陈嘉澍这样,但今夜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许是跟那些老狐狸打太极太辛苦,又或许是他真的喝醉了,裴湛讨厌失控,可是他今夜实在没法保持清醒。 寒风凛冽,裴湛缩在拐角,固执地把自己的手腕搓得嫣红,好像这样就能把陈嘉澍与他的重逢与往事一并清理掉。 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可在与陈嘉澍相逢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感觉到害怕。裴湛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怕是从何而来。 他到底是怕陈嘉澍,还是怕从前那个举步维艰的自己? 人总是这样的,痛苦的记忆伴随着痛苦的人,陈嘉澍与当年那个不堪的裴湛绑在一起,以至于现在的裴湛看他一眼也觉得辛苦。 可是总有人阴魂不散。 裴湛醉眼朦胧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发呆,没一阵面前的地板忽然阴了一小块,一双光亮的皮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顺着骨节分明的脚踝往上看,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西裤。 陈嘉澍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带也打得板板正正。他半张脸被会场大堂金碧辉煌的灯光照得雪亮,另半张脸在黑暗里模糊得快看不清形状。他低着头,像座没感情的石雕,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湛。 裴湛也仰头看着他。 半晌过去,裴湛才痛苦地说:“你能不能放过我?”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靠着墙,仰头看他:“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陈嘉澍还是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分手了,陈总,”裴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力气用尽的颓唐,“你这样缠着前男友,放在国外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陈嘉澍依旧沉默。 裴湛几句话像说给了石头。 他看了陈嘉澍一会儿,最终放弃交流,他倚着墙闭目养神,像是想依靠这个来缓解自己的眩晕。 夜风凛冽,陈嘉澍问裴湛:“你叫了摆渡车吗?” 裴湛反应了半天:“没有。” 他有点看不清手机上的字,所以没叫。 陈嘉澍很有耐心:“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裴湛没出声。 陈嘉澍也不知道是总不能喝的醉鬼是快晕过去了,还是在考虑他的这句话。他不急,只是安静地看着裴湛的发顶。 裴湛垂着头,姿势有点乖巧,他不太清醒的脑袋在此时拼尽全力思考。 凭心而论,裴湛一定是不想陈嘉澍送他回房间的。其一,别人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释;其二,他现在有些不清醒,不知道过一阵会不会保持理智,后面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裴湛不想露出更多丑态。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除了陈嘉澍没有人会再来管他,除非他想在这里将就一夜,结局不是感冒就是头疼。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最应该学会的一件事就是“顺坡下驴”,不管好的坏的仇人恩人,只要能利用,那都是好的。 但是…… 陈嘉澍不行。 他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陈嘉澍的手机电量也见底,陈嘉澍说;“没必要裴湛,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裴湛抬头看他,薄红的眼目光涣散,似乎有点找不到面前的人,“你其实没必要管我。” 陈嘉澍这次倒是直接坦白:“我不放心你。” 裴湛皱着眉看他。 “你以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安全吗?”陈嘉澍低头看他,“等会那群在红灯区玩了大半夜的富二代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你猜会不会趁人之危?” 陈嘉澍其实很少用这么冒犯的话去形容一个人。可是裴湛实在太不一样,他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听说乔青莲从前是唱歌剧的,从全国有名的艺校毕业,前途无量。她年轻的时候是宁海很有名的歌剧演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染上了赌瘾,又在牌桌上抽烟喝酒,弄坏了嗓子也熬坏了身体,才嫁给了裴书柏生下了裴湛。 裴湛少年时确实长得格外像裴书柏,一股俊秀的书卷气,可等他慢慢大了,骨相长开,才在里面看出几分母亲的影子。 只要三分就让他足够漂亮。 他们重逢的那天陈嘉澍就再次对他一见钟情。恨和爱各论各的,当时的动心不会作假。 不怪人人都想睡他。 平时裴湛那么正经,连衣服扣子都要扣到严严实实,他穿正装的时候,只露一截脖颈出来,白皙浅薄的皮肉包着修长的颈骨,隐隐约约能看到皮肉下交错的血管和青筋,勾引一样在人面前晃来晃去。陈嘉澍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整晚。 现在裴湛喝醉了,整个耳后顺着脖颈都泛着令人介意的粉,只有耳垂和眼尾红得厉害,像是荷花尖上掐的一抹血。 “裴湛,”陈嘉澍的目光落在他耳垂,“要不要回去睡觉?” 裴湛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我看着你自己回房间,”陈嘉澍与他僵持在这里,“要我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做不到。” 裴湛与陈嘉澍对视。但其实裴湛现在根本看不清陈嘉澍的脸,只能凭感觉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下垂的眼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泛着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陈嘉澍受不了,他堪堪别开眼,半跪在裴湛身边,说:“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裴湛终于能看清陈嘉澍的脸,他似乎反应有点慢,缓缓在上面扫视两下,说:“我不要你送我,你替我……打电话叫个服务员吧。” 陈嘉澍表情一冷。 裴湛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大有僵持之意。 陈嘉澍与他对视了一阵,没办法地妥协了:“好吧。” 第92章 …… “慢点裴湛,小心脚下。” “别乱动,站不住就靠着我。” 陈嘉澍紧紧地握着裴湛的手,裴湛本就不算矮小,甚至在同龄人里算个高的那一些,可他还是能被陈嘉澍牢牢地护在怀里。 不是陈嘉澍阳奉阴违没给裴湛叫服务员,他打电话安排了车,也叫了休息区那边的服务员来接人,但服务员压根就扶不住裴湛。 裴湛他一米八多的个子,平时不仅泡健身房,有空还会参加各种野外登山活动,整个人就是看上去瘦,脱了衣服一身适宜的肌肉,体重不轻,本来就扶不住,这时候还喝醉了,想扶住他更是难上加难。 这里的服务员大多数都是端盘子的,有餐车辅助,力气并不出众,陈嘉澍看他扶了两步路,觉得裴湛要摔,没办法地把服务员又驱散。 陈嘉澍握着裴湛的肩膀,说:“裴湛?裴湛?还认得我是谁吗?” 裴湛艰难地睁开眼,仔细盯着陈嘉澍看了一阵,才说:“你是陈嘉澍。” 陈嘉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醉得太严重。 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裴湛又含混地说:“你是混蛋。” 陈嘉澍沉默地和他四目相对。 裴湛似乎有点难过。 他那双眼睛向来透着一股乖乖的忧郁,趁陈嘉澍分不清是他的情绪还是他长相本就如此。对视的时候,陈嘉澍觉得自己心跳在莫名地加快。 他跟裴湛靠得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裴湛喝入口的酒和裴湛一贯用的香。 陈嘉澍喉结轻轻动了动,他想抱着裴湛,可下一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一次克制地把裴湛推远。 可能裴湛实在像是醉得严重,他只要离开陈嘉澍的怀抱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往下瘫。 可是陈嘉澍去捞他的时候,他又不想陈嘉澍握着他的手腕,他对这种肌肤相贴的帮助格外抗拒。陈嘉澍没办法,他只能再一次扶住裴湛的小臂。 裴湛缓慢地眨眨眼:“你看着我干什么?” 陈嘉澍头疼地看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裴湛很果断地否认:“没醉。”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这个道理简直亘古不变。 陈嘉澍一手握着他的小臂,一手揽住裴湛的腰,磕磕绊绊地把裴湛往小园里带。裴湛住的这一块是整个度假区风景最好的地方,整个一片都是新修建的徽派建筑,里面依山傍水地造了一片好景,假山草木相得益彰,白天看着叫人赏心悦目,晚上开了夜灯,也是景色独美。 张涵雅下血本,舍得花钱,给裴湛订的住处是这一块价格最高的。 陈嘉澍扶着裴湛走过小石桥,一路往他房里去。 在遇见裴湛的那天,陈嘉澍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查清楚了裴湛的住处,其实时不时就会来潇湘雅苑附近来转转,试图透过裴湛住处的窗远远地看看他 陈嘉澍控制欲作祟,可他知道,裴湛厌恶这样的控制。所以他尽量克制自己。 裴湛酒劲上来了,加上过敏,他晕乎乎地挂在陈嘉澍身上,呼吸急促,四周的东西他完全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有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走。 陈嘉澍怕他摔倒。他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裴湛的房门口:“你房卡在哪儿?” 裴湛有点摸不着北地闭着眼,他脑子一片模糊,几乎已经放弃思考,身边的人有问什么答什么:“在……身上……” 陈嘉澍询问:“在哪个口袋?” 裴湛没回答,他往前靠在陈嘉澍身上,抱怨一样低语:“好晕。” 陈嘉澍轻轻拍他后背:“是不是想吐?” “不想……吐不出来……”裴湛整张脸都透着一股不适。 陈嘉澍眼里的心疼再次涌出来:“很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给你看看?” 裴湛摇着头深深喘息两声:“有点……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陈嘉澍有些紧张,“怎么会喘不过气?是过敏导致的吗?” 裴湛眯着眼说不出话。 陈嘉澍能看得出他醉得厉害,那双含情的眼里情绪混沌,一片模糊的空洞,满脸都是酒醉后的木讷,乖乖的,像只等人抚摸的小狗。 很让人浮想联翩的一张脸。 可现在陈嘉澍实在没心情心猿意马。 “你有没有事?”听到裴湛说他喘不过气,陈嘉澍整颗心都悬起来。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应。 裴湛反而闭上了眼。 陈嘉澍感觉怀里的人慢慢往下滑,风衣和西装外套太碍事,他有点抱不住裴湛,没办法,只能解开裴湛的外套,贴着衬衫去搂人。 掌心的温度滚烫,几乎算亲密地贴在裴湛后腰。 裴湛有点受不了这个温度,他拼命睁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裴湛难受地动了动:“好烫。” 陈嘉澍已经拿出手机给医生拨号。 他自己的两位私人医生也在度假区,不知道裴湛什么情况,还是叫来做个检查的好。 听见陈嘉澍打电话,裴湛似乎大梦初醒,他梦呓一样说:“你在跟谁……说话?” 陈嘉澍没搭理醉鬼。 他拨通医生电话就开始安排检查的事。 裴湛听了一会儿,伸手捂住他的手机话筒:“没事的,就是有点过敏,睡一觉起来吃点药就……” 他就靠在陈嘉澍的脖子边说话,呼吸的气息又湿又热。陈嘉澍浑身有点克制地僵硬,他把裴湛往怀里搂了搂,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 电话那头被陈嘉澍叫起来的医生还蒙着:“那……我还要不要来啊陈总?” 裴湛后腰被陈嘉澍手掌烫得难受,他软绵绵地挣扎两下,又被陈嘉澍摁住了。 陈嘉澍手掌摩挲了一下裴湛的脊骨,说:“还是拜托你来一下吧,他醉得严重,不太可信。” 医生在那边“好”了一声。 “对了,他之前胃也不太好,”陈嘉澍简单交代,“你来的时候顺便来看看他的胃有没有问题。” 医生简单了解情况,说:“我整理一下就来。” 陈嘉澍“嗯”了一声,随即挂掉电话。 裴湛下巴挂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讲:“语涵,我不要去医院。” 陈嘉澍表情凝滞,他这一瞬间似乎无比难过。好一会儿,陈嘉澍才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抱着裴湛,过了很久才把自己从裴湛身上扒下来。陈嘉澍低头问裴湛:“林语涵有我这么高吗?” 裴湛仰头看了一会儿,说:“没有。” 陈嘉澍垂眼看他,一只手搂着人,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在裴湛身上搜房卡。 裴湛似乎终于适应了陈嘉澍手掌的温度,亦或是他是真得醉得什么也不知道了,沉默地依靠着陈嘉澍过了一阵,裴湛才说:“我到家了成哥,你就送到这里吧。” 陈嘉澍搂着他腰的手掌一紧。 裴湛吃痛地皱了皱眉:“抱太紧了。” 陈嘉澍眼色有点不悦:“嗯?” 裴湛抗议:“快喘不过气了。” 陈嘉澍没管他,只是问:“成哥是谁?” 裴湛很乖地说:“我的司机。” “他经常送你回家?” “不经常。” “为什么?” 因为他不经常喝酒,更不会喝醉。 喝醉的裴湛太乖了,那点让人介意的防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浑身上下都隐隐透着一股和少年时候一样的好脾气,像只任人揉搓的小动物似的可爱。 裴湛闭着眼,昏昏欲睡地往下滑,他不能喝酒,一杯就过敏,半杯就醉,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瞪瞪地,好像看清了人,他又开始皱着眉推陈嘉澍。 “陈嘉澍……”裴湛喝下去的那杯酒彻底上头,他黏黏糊糊地说,“你……我不要你……” 陈嘉澍握着他的腰不让他乱动,手在他衣服的口袋里到处摸,说:“我没找到房卡,裴湛,去我房间行吗?” 裴湛晕头转向地看他:“去你房间……做什么?” 陈嘉澍拉开一点距离看他:“休息。” 裴湛似乎看清了陈嘉澍的脸:“不去。” 陈嘉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表达自己的疑惑。 “你……你以前……”裴湛声音里透着一股委屈,“你以前都不让我进你房间,你只要让我进房间就是要睡我……要……我不乐意你还不高兴……” 陈嘉澍欲言又止:“我……”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很快知道裴湛说的是什么。 是当年他们离别前经历的最后一个国庆。 十八岁的陈嘉澍脾气很不好,他能在外人面前装的人模狗样,可是对亲近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对裴湛更是不存在任何表山露水的爱意。 陈嘉澍热衷于让裴湛痛疼,尤其是在床上。 他们每一次睡在一起,陈嘉澍对裴湛都没有什么怜惜之情,他折磨裴湛也玩弄裴湛,对待他就像在折对待一个玩意儿,做起爱来随心所欲,毫不节制。 第93章 所以裴湛后来对这种事情其实有一些惧怕,与陈嘉澍上床每次都会弄得他一身伤,陈嘉澍毫不克制地对他发泄所有不愉快,那时的他身体并不是很健康,经常会在床上半梦半醒地晕过去,甚至严重的时候他第二天压根就起不来床。 裴湛与他混在一起并不那么舒服。 那时的陈嘉澍也知道,裴湛不舒服,裴湛很痛,但那有什么关系。那时的他只把陪战当做泄欲的工具,他用自己扭曲的恨意去解释自己对裴湛的依恋和爱,他固执地告诉自己,觉得裴湛这个他和街边那些出来卖的没什么两样,只要他给够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不是爱情,是肉|欲,更是交易。 年少的陈嘉澍粉饰太平地假装看不见裴湛的一腔真心,好像只要看不到他就可以把那颗心肆意地放在脚下碾压。 又或许他看见了,可他实在不愿去细想那份真心,更不愿意接受那份真心,所以通过这种方式互相折磨。 陈嘉澍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裴湛的所有弱点,想用毫无价值的那点铜臭去换裴湛那么热烈的爱。 所以裴湛离开他,让他十年都沉浸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 “我不做什么,”陈嘉澍声音温柔地保证,他的保证简直像哄骗,“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想你好好睡一觉。” 裴湛十分抗拒:“我不去你房间。” 陈嘉澍与他僵持。 裴湛继续拒绝:“我不要。” “那我给你再开一个房,”陈嘉澍有求必应,“行吗?” 裴湛目光迷蒙地看了他一阵,表情严肃,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说什么拒绝的话。 陈嘉澍刚想说话,裴湛就顺着他的肩膀倒在了他怀里。 这人醉倒了。 第76章 酒醒 因为不想惊动服务人员,最后陈嘉澍还是把裴湛拖到了自己房间安顿,他叫了医生来给裴湛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喝醉了加轻微过敏引起的发烧。 陈嘉澍和医生都不知道,裴湛这种时不时的低烧压根不是过敏引起的,他这种时断时续的低烧,是多年高压工作的后遗症,他的身体每次到达临界点的时候都会做抗议。 低烧就是表现之一。 临走的时候嘱咐陈嘉澍帮他用冰袋降温。陈嘉澍把注意事项一一记下,他用毛巾弄了点水,坐在床边,轻轻给裴湛擦脸。 睡着的裴湛悄无声息,他乖乖地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静静地落下一层阴影,显得他像个瓷娃娃,仿佛碰一下就会碎掉。 他的眼下还带着薄红,那是醉酒后的失态。 陈嘉澍看这双眼睛,忽然想到裴湛的委屈,那是陈嘉澍很久都没有见到的神色,重逢后的裴湛太冷淡了,冷得陈嘉澍不知道要怎样拥抱他。 或许只有在他喝醉的这一时半刻,陈嘉澍才敢一晌贪欢似的从他身上偷到一点点的爱。 陈嘉澍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裴湛睡着的这双眼,在这一瞬间,他生出了亲吻这双眼的欲望。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陈嘉澍谨慎地低头,在吻上去之前,抬手盖住了裴湛地眉眼。 他就这样,隔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吻了裴湛。 …… 宿醉酒醒,裴湛的头还有些痛,他揉了揉太阳穴,昏昏沉沉的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也不是他的床,甚至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原来那件。 他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革履不知去向,现下身上穿的是一身浅灰的棉质居家服,相对合身,就是袖口处稍微有些长。 陌生的环境登时给他带来了一种极大的恐慌。他对昨夜的事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对送走张涵雅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头脑里的印象就全都消失不见。 裴湛实在不是什么能喝酒的人。一两杯就倒,倒了就不省人事。 他的心里暗念几句喝酒误事,但那杯酒不喝不行,裴湛喝了装醉才能躲那群老狐狸的算计。 裴湛定了一会儿神才从床上爬起来。 早起加宿醉让裴湛有些站不稳,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抬眼一看,发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陈嘉澍满脸倦容地躺在沙发上,他似乎做了个噩梦,睡得很不安稳,垂在沙发上的手微微蜷曲着,袖口半遮半掩地盖着他的手腕。 裴湛没戴眼镜,只能隐约看见陈嘉澍手腕上沾了什么东西,他觉得眼熟,有点介意地皱皱眉,似乎想看那是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裴湛无奈,他折回去拿眼镜,刚把它戴上,后面就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你醒了?”陈嘉澍一脸刚睡醒的疲惫。 裴湛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疏离。 陈嘉澍客气地没有再靠近,他抱着手臂,袖口下的景色被遮得严严实实,陈嘉澍和裴湛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裴湛在看到陈嘉澍的那一刻就模糊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回忆像一片被雾模糊住的老电影,一点点涌入他的脑中。 他知道是自己醉了,弄丢了房卡,害得陈嘉澍没有把他送回房间,他们将就在陈嘉澍的房里过夜,陈嘉澍还把床让给了他。 倒是有些出乎裴湛的意料。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陈嘉澍也会为别人着想。 裴湛打住自己的思绪万千往后退了两步,抬眼问陈嘉澍:“我的衣服呢?” 他身上穿的不是他本来的衣服。 裴湛得换上自己的衣服才能出门,总不能穿着居家服出去跑。 陈嘉澍指了指衣柜。 裴湛点头,他走到柜门前,拉开柜门,他的衣服都工工整整地挂在里面,从领带到皮带,从衬衣到外套,一应俱全,一件不少。 除了这些,还有他贴身的一些私人衣物,比如……衣柜里平整叠着的白色平角内裤和酒红色的西装丝袜。 几乎是一瞬间,裴湛耳朵连着脖子红了一片,他僵硬地看了一阵,好久没动。 昨晚他就记得陈嘉澍找了医生来给他检查,越往后面他的记忆越模糊,最后应该是彻底睡着了。也是,他这一身衣服都被陈嘉澍换下来了,里面的衣服被脱下来也正常。 但…… 裴湛有点觉得不舒服,但回头想想,陈嘉澍这种人大部分时间是异性恋,可能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照顾裴湛?毕竟裴湛自己也知道,他昨天晚上醉成那个样子,陈嘉澍想做什么都能做了,但他什么也没做,那是不是证明其实陈嘉澍……对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了? 他心情诡异地尝试说服自己,可是没两句就觉得逻辑不通。 这是陈嘉澍会做的事吗? 这太不像陈嘉澍了。 裴湛别扭地垂眼。 陈嘉澍倒是很自然地说:“我怕你穿着难受。” “你……”裴湛很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陈嘉澍,他整个耳朵都红了,“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脱我衣服?” “你喝醉了。” “那你也不应该……我……”裴湛表情有点恼火,他记得那时候 “脏了,脱下来给你洗一下,”陈嘉澍说得轻车熟路,简直像他们生活在一起很久了一样,“走的时候记得拿回去。” 裴湛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贴身穿的衣服,他向来是自己处理,公寓里的卫生有阿姨打扫,他的外套和衣服,也有专门的人打理,唯一这些衣服,不会让外人经手。 虽然也没什么,但是—— 裴湛被陈嘉澍的目光看着,感觉身上像是有火在烧。好一阵,裴湛才撇清关系似的微笑,他欲盖弥彰地说:“那你知道这些都是谁给我买的吗?” 很抱歉又把林语涵拎出来当挡箭牌。 可是裴湛知道自己没有别的恶毒招数能再对付陈嘉澍。归根结底,他还是心软,老实在名利场里不是优点是缺陷。 陈嘉澍还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只是眼里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的难受:“谁给你买的我都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他语气轻松,没有看他表情的裴湛完全不知道他的神色有多落寞。 裴湛没办法地轻笑了一声:“好吧。” “裴湛,我昨晚想通了。”陈嘉澍语气沉重地说。 裴湛转头看他,眼里露出不明所以。 “十年前的我觉得没什么事情重要,后来遇到了你,似乎生活才有了点意思,很抱歉,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让你痛苦了那么久,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开我。” “从前我不知道我爱你,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不知道那是爱,但我见到你就会失控,我厌恶那种失控,所以我理所应当地恨你,对你那样可恶,逼得你狼狈不堪。” “直到你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才认清了很多事情。” “对不起,我爱你。” “在你消失的那十年里,我才明白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情感,后来没什么比找到你更加重要,我花了十年,终于找到你了,现在觉得没什么比抓住你更重要,”陈嘉澍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他有点希求地说,“裴湛,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第94章 “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裴湛一口否决。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从前苦苦追寻的东西,如今已经不再奢求。 物是人非与近乡情怯,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 如今裴湛已经有了自己的未婚妻,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有了那么多从前他没有的东西,已经经不起失去。思前想后,裴湛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再和陈嘉澍在一起的理由。 裴湛找不出任何一个让自己离开林语涵去和陈嘉澍在一起的原因,他看着陈嘉澍,问:“我怎么和你在一起,离开林语涵,放弃我现在应有的一切,跟外界说,我要和你共度一生?你不觉得这可笑吗?” 陈嘉澍垂着眼不说话。 “凭什么呢,”裴湛指尖勾着袖口,他微不可察地颤抖,“凭我们并不愉悦的那场恋爱吗?” 陈嘉澍不依不饶地说:“从前我们的事你都忘了吗?” “十年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裴湛说。 人总是会忘记痛苦的事情。 裴湛也是人,遗忘痛苦不过是他的本能罢了。 “那我呢?”陈嘉澍似乎想把自己当年没说出口的爱意都说出来,“你把我也忘了吗?你要和我做陌生人吗?” 裴湛目不斜视地看着他:“陈嘉澍,你当年是真的喜欢我吗?” 你如今对我的苦苦追求。 到底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到十年都忘不了,还是只是对当年的事情不甘心? 你耿耿于怀,放不下的,究竟是因为你所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爱,还是只是因为你骄傲的自尊,被我那一场不告而别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十年了,你到底还分得清吗? 裴湛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到底没有把这句伤人的话说出来。 但是这样的欲言又止,只会让他们两方都更加痛苦。 陈嘉澍眼睫发颤,他看着裴湛,似乎要喘不过气了:“当年……当年我……” “不必多说了。”裴湛直接打断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听到回答,还是压根就觉得这样的回答并不重要了。 其实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十年过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裴湛自我安慰一样地说:“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要挽回我,请拿回你的诚意,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我没有义务接受,也不想接受。” 他神色冷得让人望而却步:“如果你还想要十八岁的裴湛,对不起,那不会再有了,现在的裴湛二十八岁,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陪你玩你卿卿我我的恋爱游戏。” 陈嘉澍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沉默,半天也没有说话。 他不讲话,裴湛也随之安静。 两人就这样互不相看地沉默着。 他们经常这样,待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说。 很久,陈嘉澍才讲:“你不想离开林语涵?” “是。”裴湛虽然和林语涵是协议结婚,但不论是出于约定还是他们之间朋友的情义,在她彻底坐稳亚信之前,他是不会离婚的。 甚至最好连婚变的传言都不要有。 这是裴湛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去做的事。 虽然他们这样本质也是相互利用,可林语涵这些年实在是帮了他太多。 陈嘉澍声音低哑,好像在极力抵抗什么,他说:“如果我不需要你离开林语涵呢?” 裴湛犹疑地看他:“什么?” “你和林语涵怎么样我不在乎,”陈嘉澍神色认真,“哪怕你和她一直在一起,我也不在乎,只要你愿意看一眼我。” 陈嘉澍眼里涌出希冀:“只要你愿意分一点给我。” 裴湛瞪大了眼:“你发什么疯!” “我……我没疯,”陈嘉澍悲伤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会考虑,”裴湛几乎斩钉截铁,“这种事情,你跟我都不应该做,任何什么人都不应该这样,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陈嘉澍好像不知羞耻一样,目光灼热地盯着裴湛,他又难过,又热烈,那样的神色,裴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我知道不应该,我知道你心里有林语涵,我知道你要跟她结婚,我知道我现在是第三者,是你们之外的人。” 陈嘉澍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靠近你的机会,”陈嘉澍的眼神算得上哀求,裴湛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我只是不想从今以后与你再无瓜葛。” 陈嘉澍的表情有点难过,但在他那层层叠叠的难过里,裴湛居然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他的一点高兴和愉悦,仿佛说出这些话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大的满足。 这样的要求太无厘头了。 裴湛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嘉澍光明正大地说着令人难以启齿的话,他说:“我想做你的情人,可以吗。” 裴湛似乎有点没辙,他表情复杂地想要开口:“我……” “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我当年有错,我也知道我现在仍旧错的离谱,如今我早不该奢求,可是……”陈嘉澍似乎束手无策地低头,他似乎真的难过到了极点,“我实在忍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明明陈嘉澍和裴湛隔得那样远,可他的眼睛却拼尽全力在拥抱裴湛。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一刻也离不开裴湛,那眼巴巴的样子,简直像只等待人怀抱的流浪猫:“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憋气失败,折磨开始喽[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礼物 爱是什么,陈嘉澍也很难解释。 他从小就没见过爱是什么。 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总是见不到人。他的父亲和母亲貌合神离,连同桌吃饭的功夫都不会有。 陈嘉澍曾经猜测过,或许他们开始的时候或许也有过爱吧,或者说,那也不是爱,那是陈国俊为了把她娶到手的哄骗,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陈国俊那个人,实在是太自我了,猎物到手之后,他就再也不肯花心思,陈嘉澍的母亲在陈国俊身上得不到一点丈夫的爱,甚至连怜惜也不奢求不到。 她是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人。 于是她渐渐开始歇斯底里。 争吵经常会出现在家里。 家里的花瓶、玻璃、碗筷,经常会碎得满地狼藉。 她生完陈嘉澍之后就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得不到丈夫的关心,也得不到妥善的照顾,日渐变得形容枯槁。 几年后,她的产后抑郁变成了一种更加偏执变态的疯病,或者说,她本来精神上就有问题,艺术家都是有些不同于常人的。 陈嘉澍从记事起,她就是那副模样。 时而安静,时而癫狂,麻木的脸上有时候会涌出令人心惊的绝望,但很快又归于一潭死水。她总是对人爱答不理,只有陈国俊回来才能让她像个活人,可活着的痕迹也不会存在得多美好,大多都以争吵收尾。 陈国俊从家里走后,陈嘉澍甚至感受不到她身上生命的痕迹。 爱人如养花,她生长的土壤里淬满了毒药,所以她只会一点一点枯萎。 幼年时的陈嘉澍也曾经体会过一星半点的母爱,他曾经被她抱在怀里,唱一些温柔的童谣,可是没有多久她又会很痛苦地哭起来,哭着对陈嘉澍说一些陈嘉澍当时听不明白的话。 到了陈嘉澍少年时,他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妈妈,人人都说她在美国休养,却没有一个人告诉陈嘉澍她的下落,她也从没回来过。 再大一些,陈嘉澍在家里翻到过他母亲曾经的一些录像带,有一盘是她艺考的素材,据说,那段舞被选入了宁海舞蹈学院的教材。 通过视频可以看出来,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温柔高贵,是全宁海最会跳舞的舞蹈演员,人人都说她很有天赋,她那么年轻,就拿过世界级的奖项,如果没有嫁给陈国俊,她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舞蹈家。 可惜,婚姻的失败,让她变得憔悴,她从期待丈夫的爱,到对丈夫怨恨,甚至连带着恨上他们的孩子,她也恨陈嘉澍,可她也怜悯陈嘉澍。爱陈嘉澍只是她的本能。 她无法抵抗本能。 恨和爱日夜交加地折磨她。 所以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和陈国俊没有离婚,但是多年分居两地,她再没有回来看过陈嘉澍。 陈嘉澍找到录像带时,已经是母亲离开的第八年,陈嘉澍其实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他只能记得自己儿时家里时不时会响起的哭泣,和妈妈抱着他唱童谣的歌声。 陈嘉澍看着录像带,一时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如何,他既思念又怨恨,更多的,其实是对母爱的期盼。 第95章 他没有感觉过爱,从来没有。 母亲早早地离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父亲陈国俊更是把他当做继承人,只需要他对一切作出准确无误的判断,他只是个判断正误的机器,所为的家人的温情他一概没有体味过。 他不知道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陈嘉澍冷漠地对所有人,他固执地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似乎只要不接触这些,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他礼貌又疏离,借着距离与所有人不咸不淡地相处,以为这样就是他的一辈子。 裴湛是第一个给他温柔的人。 他的到来让陈嘉澍彻底乱了分寸。 陈嘉澍第一次在一个人心上感觉到失控。他不可控制地感觉到心动,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活着。他迟钝地感觉到爱意,在这样的爱意里渐渐回过神来,又不可抑制地沉溺其中。 少年的裴湛是一片温热的海,好像只要拥抱他,就能回到春天。 可陈嘉澍是活在凛冬的人。 他惧怕软弱的自己。 所以陈嘉澍厌恶裴湛。 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爱上裴湛,不要对裴湛心软,他一遍遍给自己催眠,催眠自己不看裴湛那张脸。他像是自我折磨一样,把裴湛的脸和那些不堪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自作主张地把上一辈的恩怨都压在裴湛的肩上。 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烙印,以至于后来他只要一看到就会想起一些令人作呕的记忆。时间终于让他学会了憎恨裴湛。陈嘉澍以为自己会高兴,他自我惩罚一样地压抑爱意,可他看到裴湛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心动。 他就这样一边痛苦,一边心动。 陈嘉澍在拥抱裴湛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就会浮现出自己哭泣的母亲、裴书柏的黑白照,以及陈国俊每一年带回来的莺莺燕燕,当然,还有曾经他见过的……那个在床上与陈国俊滚在一起的男人。 他就这样地毫无根据地迁怒裴湛。 由此为据,去折磨裴湛。 在国外读书的那四年,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变了很多,有了自己的新事业,还有……自己的小男朋友,五个小男朋友。每天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谈情说爱。 没有陈国俊,她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陈嘉澍见过她几次,发现她好像与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她已经走出来了,可是陈嘉澍还停在原地。 他不顾一切到美国去找她一是为了违拗陈国俊,陈嘉澍不想做他心里完美的继承人,他不要再做谁的机器,那是裴湛出现后的变化,他终于不再完美地扮演什么美好的继承人,他只想活得像自己,二是因为……他实在太渴望母亲的怀抱,他想起了那片幼时常常萦绕在耳边的歌谣。 那是他的美梦,也是他的噩梦。 人这一生总是有万千个求不得组成。 妈妈就是陈嘉澍的一个求不得。 可他真的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已经忘了陈国俊,也忘了陈嘉澍,那段过去的记忆她什么也记不得,看陈嘉澍的眼光也只是冷冰冰的,带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陌生。 陈嘉澍在美国受了她许多照顾,但那种照顾只是对一个后辈的关怀,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 他的妈妈不爱他。 他的妈妈不要他。 陈嘉澍何其聪慧,他很快地明白了一切—— 陈国俊与他的母亲不相爱,他是他们之间孽缘生出的孽种。 所以他在哪里都多余。 那段时间他迫切地想着裴湛。 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裴湛的脸。 他不知道那时依赖,也不知道那是爱,他只知道,抱着裴湛的时候他才觉得没那么痛苦。 可是他又那么要强,死死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他装得天衣无缝,把自己的难过都变成对裴湛的控制和摆弄。 陈嘉澍离不开裴湛。 但是陈嘉澍不愿意承认。 他一厢情愿地把那些情感曲解成占有欲。 陈嘉澍爱上裴湛了。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十年前的他,没有抓住他的春天,十年后的他……拼尽全力也碰不到暖意。 他说—— “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或许这样的占有欲到现在还有。 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 这样的占有欲是因为他爱裴湛。 弄明白这个道理,陈嘉澍花了好多年年,可是等他真的明白时,裴湛已经不见了,陈嘉澍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湛,他花了很多年前去后悔,随后……他又花了很多年寻找。 裴湛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心里很清楚,”陈嘉澍一步一步走向他,“我想好了。” 裴湛警惕着他的逼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陈嘉澍每走一步,裴湛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裴湛退到墙角,他的小腿被床头柜轻轻地磕了一下。 陈嘉澍平稳地停在裴湛身前:“裴湛,我什么都想好了。” 裴湛仰着头看陈嘉澍。 他双手紧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抗拒,他似乎是怕陈嘉澍,但那层怕藏在层层叠叠的提防与警戒里。 陈嘉澍深吸一口气,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抬起双臂,几乎算是小心地抱住裴湛。 裴湛抬手想推开他。 陈嘉澍却哀求地埋在他颈侧:“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样的语气太可怜了,像什么被弃养的小动物,在哀求主人垂怜。 鬼使神差地,裴湛搭在他心口的手没有用力。 陈嘉澍在他耳边低语:“我……我什么都想好了。” 裴湛沉默地被他抱着。 陈嘉澍小心地说:“只要你愿意分给我一点就好,我不要多,我不贪心,只要能抱抱你,和你说句话就好……” “我不愿意,”裴湛语气冷冷,“你想好了,那都与我无关。” “可是你还欠我。”陈嘉澍忽然把他抱紧。 很难说到底是谁欠了谁。 裴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呼吸平静,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欠你什么陈嘉澍。” 非要算的话,其实他欠的是陈国俊,跟陈嘉澍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互不相欠。 陈嘉澍语气有点孤注一掷的悲伤:“不,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裴湛像是被谁摁住了后颈,他一动不动地任凭陈嘉澍拥抱他,直到陈嘉澍冷静下来。 陈嘉澍似乎只要拥抱裴湛就已经筋疲力尽,他说:“你欠给十八岁陈嘉澍的生日礼物,裴湛,我现在来拿。” ----------------------- 作者有话说:礼物在二十六章,陈嘉澍的无理取闹 第78章 惊变 十八岁的裴湛拿着一腔的爱给他,他不稀罕,现在他要拿着十年前的一个承诺来向裴湛索求。 这简直是个强盗。 陈嘉澍知道自己这样做和十年前的自己没有区别 十年前的自己一厢情愿地赶裴湛走,十年后的自己孤注一掷地想要留住裴湛。 裴湛沉默地没有说话。 陈嘉澍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他不快,一时又紧张地抱紧了裴湛,他说:“我求求你,裴湛,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你和她结婚也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只要你……”陈嘉澍浑身颤抖,似乎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我只想要你,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从燕都到宁海,从伦敦到纽约,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可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躲着我,我就找不到你。” “是我之前错了,我对你不好,哪怕让你打我骂我也不能解气,”陈嘉澍语气颤抖,“可是我改了。” 裴湛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就这样站着,被陈嘉澍迟到了十年的道歉和拥抱紧紧禁锢。 他多想说,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受到陈嘉澍这样郑重温柔的拥抱会有多惊喜。 可是现在,这样的拥抱,只会让他觉得窒息。 南橘北枳,橘树还是那一棵,只是……裴湛怎么吃都觉得它是酸的, “我改了,”陈嘉澍衣服之下的肌肉紧绷,“我真的改了裴湛。” 裴湛多想说一句。 迟了,陈嘉澍。 十八岁的裴湛已经死了。 可是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陈嘉澍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就这样无力地抱着裴湛,像在抱一块没有喜怒哀乐的顽石。 他们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在床边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他推开陈嘉澍,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起来。 裴湛看了一眼来电,发现是昨夜早早回去的林语涵。 第96章 陈嘉澍和他离得这么近,他自然也看见了,这到底是谁的来电。裴湛的未婚妻给他打电话,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可是陈嘉澍看到他接电话就是心中不快,他看着裴湛,神色有点委屈。 裴湛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与他相对而视,接通了林语涵的电话。 对面的电话刚通,裴湛还没出声,就听见林语涵在对面急切地说:“你跟那几个老头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裴湛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在电话这头神色淡淡地说:“谈完了,多谢你的东风,很顺利,不用你划船去阴沟里捞我了。” 林语涵在那头半天没说话。 她那头有些嘈杂,听背景音似乎在医院,裴湛大概能听出医生和护士的急救指挥。那边乱糟糟的,哭喊声夹杂着医生护士的呵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湛眉头渐渐皱起,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惜电话那头似乎是实在太忙,完全顾不上他,他捏着电话空等一会儿,准备开口再问。 林语涵就在那头亟亟地说:“喂,小裴,事办完了你就赶紧回宁海吧。” “怎么了?”裴湛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她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压不住的慌张:“储妍出事了。” 裴湛紧紧握住手机。 “她……”林语涵声音疲倦地在对面叹息,“她杀人了。” 裴湛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 林语涵沉默了一会儿,她半晌才重复:“她失手杀人了。” “裴湛,”林语涵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软弱和无助,“你能不能来救救她?” …… 裴湛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度假区离宁海市区太远加上日常限号,他到宁海后把车交给了自己的助理,然后换了单号车去警局。 他在国外工作的时候虽然也打刑事辩护的案子,但近几年打的少,难免生疏,而且回国之后多做经济案,刑事辩护做得太少,他最好的选择是不打这个案子,但是长伦有的是专业的刑事辩护律师,只要林语涵愿意给储妍找,没有人会不卖给她这个人情。 可是她不能开口。 从前她就为了储妍的事情曾经跟家里人闹翻过,如今正处在亚信权力交接的关键节点,她在这时候为储妍出头,无异于火上浇油。正值多事之秋,她按兵不动,不让父母知道她还牵挂着储妍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林语涵把这个人情交给了裴湛,他让裴湛去找律师,花的就是裴湛的面子。 裴湛与林语涵通了一路电话,他作为一个朋友尽职尽责,把她情绪安抚好,赶到警局的时候发现林语涵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外面,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颓唐。 林语涵一直在处理伤患家属情绪,她昨晚开了会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半,刚回家躺了没四个小时就被储妍的经纪人找上门来。 储妍杀了人,这是轰动全国的新闻,她们就算不找律师也有的是想出名的网红律师找上来蹭流量。 可是她们不敢请,工作室更倾向于请一个老牌的刑辩律师替储妍辩护。 这种流量大的案子,有名气的专业的刑辩律师一般是不会接的,公众舆论太大,长毛粘屎,戳谁谁死,谁也不想惹一身腥。而且……她这次杀的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据说是宁海这里地产行业小有名气的一个老总的儿子。 这官司敢接的人少之又少。 裴湛在路上就已经替储妍找好了人。 此时律师正在和死者家属交涉。 除了他给找的律师,还有储妍父母请的律师,他们一碰头已经开始商量取保候审的事情,兵分两路,一位与储妍交涉,一位去与死者家属协商。 具体情况裴湛也还不知道,要等律师交涉完他才能问。 裴湛有些担忧地拍了拍林语涵的肩膀,说:“早点回去休息,你看起来很不好,这里有我。” “我……我放心不下,”林语涵熬得眼里都是红血丝,“她还被关在里面。” 裴湛沉默地垂眼。 “她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第一次被关在这种地方,她受不了的,”林语涵眉头紧蹙,眼睛里都是强撑的冷冽,“本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女孩,二十好几了,离了自己的床都睡不着,她还就是个小孩子嘛……怎么……怎么吃得惯这种苦?” 裴湛摁着她的肩膀:“语涵,你冷静些。” 林语涵眼神空洞:“我冷静不下来。” 裴湛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只是轻轻排她肩膀。 “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杀人?”林语涵说着几乎要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杀的人?” 裴湛沉默地低头看她。 他们对视了一阵。 “皇家国际,”林语涵咬牙切齿地说,“她在皇家国际杀的人。” 裴湛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她去皇家国际做什么?那里面……” 皇家国际是三溥新区有名的商k,那里面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储妍没事总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她一个女明星,去那种地方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林语涵拳头紧攥:“我非要查查,是哪个混账让她去的!” “储妍杀的是尚君地产老总的私生子,”林语涵筋疲力竭地揉揉山根,“他养在外面的四太生了五个,死的那个,是四太的儿子,也是尚君郑总唯一的一个儿子。” 裴湛轻轻“啧”了一声。 这位四太他也有所耳闻,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好像原来是洗脚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不过手段了得,傍上了尚君老总,又是出国进修,要是进公司当权,手眼通天的。 最重要的是她一边工作,一边还在不停地生孩子,十年生了五个,才给金主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还是尚君老总唯一的儿子。 这四太平时把自己儿子当金疙瘩似的惯着,就指望母凭子贵,回去当太后享清福。 谁知道命根子忽然折了。 这种事情最难缠。 这次只怕储妍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语涵累得有些说不出话:“那女人在医院哭了一上午了,说要……杀人偿命,她要储妍不得好死。” 裴湛还算冷静:“事情还没查明白,一切都由法律说了算,我们先等结果。” 他话音未落门口门口就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一个身穿长裙,肩披皮草的贵太太被人搀扶着缓慢走进来。 能看得出,这位尚君四太平时应该是个精致的女人。她年近五十的年纪,却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仿佛三十出头,头发做得油光水滑,皮肤也紧致白皙,眼尾嘴角看不见一丝皱纹。 她光滑的脖颈上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钻石珠宝,熠熠生辉的火彩和她耳下的耳坠形成一种夺人眼球的富贵矜贵。 这位四太死了儿子,出门也照样化了妆,还是防脱水的,这时候哭起来梨花带雨,说得闻者流泪,听者伤心,整个警局大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去。 第79章 用心 这位尚君四太看上去温柔小意,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的,漂亮又庄重,与人讲起话来轻声细语,像朵不坠凡尘的白栀子花。 林语涵见了她人就一脸牙疼,她说:“别看那老妖婆打扮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死缠烂打起来也是有一套奇招的,今天早上在医院简直磨的我头疼。” 裴湛被她这别出心裁的形容逗乐,他没招地摇头:“没点本事,怎么在尚君那位的家里过活?你不会不知道郑总结发妻子什么来头吧?” 林语涵怎么不知道,她这种土生土长的宁海大小姐,从小就是吃这些豪门恩怨瓜长大的。她往裴湛身边靠了靠,试图躲过四太那头迎面而来的白莲之气。 她小心地和裴湛咬耳朵:“她老婆可是那什么二代呢,老郑不过借了他们家的一点点东风就扶摇直上了,可是权势滔天呐。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比上的。” 她自嘲是小门小户裴湛却不敢苟同。 但他也不反驳,只是听林语涵讲。 林语涵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郑总找这么多老婆,是为了报当年的绿帽之仇。” 裴湛皱眉:“绿帽之仇?” 林语涵声音压得更低了:“哎,这事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以前听我妈说的……” 这位郑总的大老婆,全然不管公司的事,不争权不夺势,在宁交大里不温不火的教了十几二十年书也就才评个副的职称,但宁海稍微有点儿门路的人都知道,她才是郑家一堆妯娌里最不好招惹的那个。 郑总的正头老婆当年与郑总是大学同学,郑总是小她两届的学弟。与现在的地中海形象截然不同,郑总当年也是个名动大学的系草,不少女生都偷偷给他递过情书,他都没答应。后来毕了业,没多久,郑总就与大老婆结了婚。 第97章 当时说两人是奉子成婚,其实是他老婆未婚先孕,虽说孕了,但孕的孩子却不是他的,外面众说纷纭,无外乎是,他老婆勾搭的野男人跑了,得赶紧找个接盘侠,她火急火燎地与郑总结婚,不过是为了孩子上个户口。 “好大一顶绿帽子,郑老头也是忍辱负重……”林语涵大概是早上被这一大家子折磨的够呛,这时候凑在裴湛身边疯狂蛐蛐,“生意做出来之后就在外头找了三四个小三来着。” 裴湛友情提示:“婚外情违背道德。” “是啊,但我只能说啥锅配啥盖,郑老头不是好东西,他老婆也是烂人一个,”林语涵义正言辞地说,“建议一起沉塘。” 裴湛沉默地侧头看她。 林语涵莫名其妙地与他对视:“啧,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裴湛再次友情提示:“沉塘违法。” 林语涵简直无语了:“我说小裴啊,你怎么能这么多年无聊得如出一辙的……怎么从高中到现在一点长进也没有。” 裴湛全然没有吃瓜兴致,他只是分析:“依你所说,郑总他大老婆压根就不在乎他,这些小老婆似乎也没什么存活压力吧。” “不不不,丈夫的忠诚是妻子的脸面,虽然说夫妻做到他们这个份上了,表面不合都懒得装,背地里铁定是各玩各的了,但是郑老头敢在自己有权有势的老婆没死的时候,把小三放在了正位上,那你想想,这个小三是不是有点手段才行?” 裴湛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姓郑那老头在外面有那么多的女人,就只把这一个四太扶上了位,还放进了公司里去替他打理事务,”林语涵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觉得她是什么好惹的人吗?” 裴湛语气平静:“好不好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花瓶。” 林语涵点头:“这四太是个顶级聪明的,早上在医院就被她缠过一次了,讲话滴水不漏,交涉得我头都大了。” 裴湛评价:“聪明人。” 林语涵附和:“没错。” “既然是聪明人,她能不知道皇家国际是什么地方吗,她心里不清楚自己儿子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去商k还能干嘛……”林语涵翻白眼,“嫖呗。” 裴湛垂眼:“绕回到本来的问题上,你觉得储妍为什么杀人。” 这个问题似乎让林语涵一时间有点慌乱。她几乎要压不住表情里的心烦意乱,用力叹息了一声,似乎在努力地平复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这谁知道,她经纪人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裴湛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林语涵上下打量他:“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自己说的,案件信息要等律师问完之后才清楚,我也是在医院忙了一早上,连储妍的面都没见到。” “林语涵,”裴湛语气有点沉重,“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林语涵不说话了。 她好不容易因为八卦而压下去的烦躁又再一次涌了上来。 是啊。 他们都清楚的。 那个地方,一个女孩子,连经纪人都没有通知,单独去,最后杀了个不要脸的傻逼富二代。 猜也能猜到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厅那头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苦,老白莲花从头到尾就写了“丧子之痛”四个大字。林语涵听得烦,想冲过去给那老白莲花两巴掌,让她别哭了。 裴湛神色冷静,他看着郑四太的脸,眼神几乎算得上冰冷,他头也不回地对林语涵说:“既然这位四太这么聪明,你觉得她难道会想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林语涵皱眉,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是她盘不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就算……退上一万步来讲,这件事情真的白的说成黑的,是非曲直一团乱麻,最终确定一切都是储妍的错,那这位精打细算的四太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名利?地位? 她如今早已人前显贵,并不缺这些东西。 只有儿子,能让她更上一层楼。 说起来也可笑,一个家族的兴衰,竟然要寄托在性别上,这样的规训简直称得上荒谬。 可是她儿子已经死了,再来演这一场戏,就显得不合时宜,做多错多,默默哀思才更符合她的身份。 如今她把警局当灵堂,演一出活脱脱的祥林嫂,这实在不合逻辑。 林语涵这样想也准备这样问。 裴湛却先开了口,他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想原因可以有很多种,或许是为了摆脱对儿子管教不力的罪名,又或许……只是做戏,想用丧子之痛让郑总垂怜她,还有一种可能……” 他皱着眉推测:“她其实手里有了别的筹码,把这件事情闹大,就只是为了引起郑总的注意。” “注意?”林语涵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儿子都死了,还不够引起老子的注意吗?这可是他们家的独子。” “是啊,独子死了,假如……”裴湛的目光缓缓地聚焦在了四太身边的女人身上,“还有别的继承人呢。”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她没有化妆,淹没在人群中,并不算起眼,只能隐约看出眉眼清秀,鹅蛋脸柳叶眉,还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长得不算国色天香,但也称得上标致,那种体贴温婉又乖顺听话的劲儿,一看就是男人会喜欢的模样。 裴湛仔细看了一阵,心里的疑问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他还是不讲的好。 但是林语涵何其敏锐,她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那个女人……”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腰杆在凳子上坐着。他们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许久才结束。 这头一言不发。 那头哭哭啼啼的一群人似乎终于做够了戏,四太在众人的拥护下浩浩荡荡地走到了林语涵的面前。 四太捂着脸,泣不成声地讲:“还我儿子的命来。” 林语涵一脸无奈,她有礼貌地起身道歉:“对不起,阿姨,这件事情我们也很难过,会尽力补救的。” “你是她什么人?”四太轻声细语地质问,“这件事你也能做得了主吗?” “我……”林语涵一时卡壳。 她确实不是储妍的什么人,亲戚朋友,同事伴侣,任何一种关系也够不上,她们对外界来说,是毫不相关的一对陌生人,拼尽全力也搭不上什么关系。 四太这样一问,林语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叫她的父母来见我,叫他们姓储的能做主的人来给我一个说法,你这样一个局外人,又不姓储,又不姓郑的,怎么能掺和到我们这件事里来,怎么做的了我家的主?”四太语言恳切,“她的父母呢?怎么不来与我道歉?” 林语涵耐心地说:“如今结果还没有出来,您先冷静一下,孰是孰非还不清楚。” “你朋友杀了人,你朋友杀了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子,”四太痛苦地讲,“那么活生生的一条命啊!就这样没了!那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林语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毕竟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连劝慰的立场也没有。 四太目光凄惨地看着她,说:“你给我把他的父母叫过来。” 林语涵进退两难。 她倒是已经通知了储妍的父母,想叫他们立刻来警局替储妍打点,但是她父母都因为一些集团内部的事情出了国,储父正在洽谈生意,如今恰是签合同的关键时期。 二老听说了这件事,心急如焚,储父走不开,只能由母亲先回来,已经坐上了林氏的私人飞机了。 储妍爸妈出国这事不少人都知道,这项目还是储氏与寰宇做的,如果没记错,中间搭桥的律师还是裴湛。 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四太得不到回答,哭得更凶了,她哭了没一阵儿,就靠在旁边人的怀里,作势要晕。 眼见着林语涵顶不住了,裴湛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说:“您好郑太,我们体谅您丧子之痛,只是这件事情还没出定论,贵公子的死因未出,您哪怕心急如焚,也还得是先保重自己。我看您身娇体弱的,怕是经不住折腾,哭了这么久,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一坐休息一下?” 四太一口气缓过来,她捏着手帕擦脸:“你是?” 裴湛体面地笑笑,他今天没带名片,但仍然官方地与四太握手,说:“长伦裴湛,您叫我小裴就行。” “你是杀人凶手请的律师?”四太狐疑地打量了一阵裴湛,“不过长伦的裴律师嘛,就一个我有耳闻的,老郑同我讲过的,裴湛,裴律师,他讲你是个聪明人。” 裴湛惭愧地低头:“郑总过誉了。” 他与郑总并没有见过。 四太却笃定地讲:“老郑的眼光看人不会错的。” 第98章 裴湛含蓄地笑:“也是,要是郑总没有一双慧眼,如何能找到您这样出色的商业伴侣呢?” 四太被他两句话哄得心情愉悦:“那是他有福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四太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问:“只是你不是多打经济刑事案件吗,怎么这个案子也要横插一脚?” “刑辩诉讼都接的,现在重心在经济,以前这种案子也打过,”裴湛笑得温柔,“只是从前接这样的案子,大多在国外,国内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多磨练。” 四太看着他:“那你今天是……” “我是林总的未婚夫,我和储妍是高中同学,林总不放心与我讲了这事,我正巧度假回宁海,车不限号也顺道来看看情况。” 四太情绪稳定了些:“不打官司?” “不打官司,”裴湛笑得温和,“来陪陪您说话,语涵讲您今天哭得几次昏厥,医院里医生也看不出毛病,只说是悲伤过度,语涵就叫我来陪陪您。” 他亲近又不失礼貌的说:“您这样漂亮的夫人,要是哭坏了眼睛,那可真是明珠蒙尘了。” 四太终于转哭为笑:“裴律师,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这位难搞的女人似乎终于被裴湛安抚好了情绪,在裴湛的搀扶下,顺坡下驴地坐下了。 林语涵坐在旁边呆若木鸡。 她感觉自己得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发现,裴湛这人,原来也不是不会说话,他单纯是看人下菜碟,刚才那点无趣,完全是因为懒得跟自己虚与委蛇。 而且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就是表面上看起来是白的,里面切开阴得流水。两句话既给这老女人哄开心了,又不动声色的噎了人一口。 不愧是律师,嘴皮子就是利索。 安抚好了老女人的情绪,警局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被警察散得七七八八,就在林语涵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准备小眯一会儿等审讯结果的时候,老女人带在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忽然站起。她从袖管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明晃晃的刀刃“蹭”的一声弹出来。 那个年轻女人面色苍白地举着刀刃对准了裴湛,满眼绝望地说:“你都是胡说八道。” 林语涵一身瞌睡都被她吓得清醒。 这女人举着刀,眼眶通红地看着裴湛:“你都是胡说八道,在哄骗别人,网上的人都说了,我老公是被她捅死的,一刀捅进去不够,还连捅了好多刀,一直捅到他断气为止……” “刑侦结果还没出来,具体死因仍旧未知,这一切都只是网民的推测,”裴湛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怕这一柄对准他的白刃,“你先冷静一点,把刀放下。” 年轻女子大声尖叫:“你还在骗我!” 林语涵起身,想要去叫警察。 年轻的女人咬着牙压低声音讲:“我看你们谁敢动,你敢动一下,我就捅死他给我老公偿命。” 裴湛垂着眼看她不停颤抖的刀刃:“这位小姐。” 只需要他开口,她就目光惶然地看着他。 裴湛几乎是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一句:“这里是警察局,你在这里捅人,是不是觉得国家的法度可以无视,警察的权威可以挑衅?” 她浑身颤抖,神色激动,似乎想要说话,可她还没开口,眼泪就率先落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情绪更加激动:“你少吓唬我!” 裴湛语气和缓:“我没有吓唬你。” “你能言善辩,花言巧语,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我,”她目光怨毒地看着裴湛,“你跟那个明星是一伙的,你们就是想草菅人命!” 说着她扬起了手上的刀:“今天我就要你杀人偿命!” 冷光一闪,带着逆风的刀刃纵劈而下。 裴湛下意识想躲,可他左右都有人,这个姿势和位置实在是腾挪不开,如果歪倒,说不定还有会被砍中颈动脉的可能。 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好了选择,准备抬手握住刀刃。 可在他出手的前一刻,那女子背后忽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她劈砍的动作为之一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握住了那把直直劈向裴湛的刀。鲜血从刀口迸溅而出,温热的液体洒在了裴湛的脸上,他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陈嘉澍的脸从侧面挤进裴湛的视线。他脸色苍白,却若无其事地与裴湛对视了一眼。 “我并不是这件案子的真凶,甚至是来安抚家属情绪的帮手,”裴湛身上那股温柔霎时间荡然无存,他天生有一把好嗓子,娓娓道来的时候,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此刻面对那个年轻女子,嘴里说着温和的话,眼神却冷的像冬日的瓦尔登湖,“你在这里伤了我,或者伤了别人,你觉得你自己会有好下场吗?” “而且……”裴湛慢悠悠地补充,“警局里全方位无死角有监控,从你掏刀的那一刻起,警察就已经戒备了。” 她呆呆地看着裴湛:“什么?” 下一刻,几个警察一股脑地围上来制服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警官,劈手就想要夺她手里的刀。 她三下五除二地就被警察拿下了。 只有陈嘉澍的手还血淋淋地摊在裴湛的面前。 ----------------------- 作者有话说:疯狂赶,困得不行了,明天如果能写完再修文 第80章 伤口 刚刚离得太近了裴湛一时间躲闪不开,他本来是打算握着她的手腕制止她,然后再想办法把刀刃控制住,不排除刀刃还会戳到他的皮肉,但裴湛有分寸,总不会弄得血流成河。 可谁也没想到,陈嘉澍直接用自己的手去阻拦那把刀。 裴湛更是意料之外地看到了陈嘉澍。 且不说他根本不知道陈嘉澍什么时候来的,已经来了多久。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先搞明白,陈嘉澍为什么要空手接白刃。 他疯了吗。 裴湛脑子里有些混乱。 在陈嘉澍的鲜血迸溅到他脸上的那一刹那,裴湛脑子里的一根弦“邦”的一声崩断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声音远去,似乎只能看到那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林语涵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 几乎瞬间,耳边的声音回笼,裴湛听见有人在尖叫。 “女明星是杀人犯,我老公死的冤枉……”那小姑娘被警察摁住了,仍在撒泼打滚,她的叫嚷响彻大厅,“都是她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我要她偿命,我要她偿命!” 林语涵终于忍不住,她从凳子上起身,气势汹汹的就要冲过去。 裴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场面闹得这样僵持,裴湛身边的女人还没动。 这个郑家四太似乎也受了惊吓,只是她没一阵就恢复了镇定,好像此事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但是人是她带来的,她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做事讲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出了这样大的事,既然她没有动作,那林语涵也不能先动。 谋而后定,越是乱起来,越要镇定才是。储妍还在里面关着,外面不能缺了人,林语涵得安稳地呆在这里。 裴湛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他在持刀的姑娘脸上扫视了一圈,又回头去看林语涵,他少有地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先坐下。” 林语涵在气头上,根本冷静不下来,她甩手就想要挣脱裴湛的钳质。 裴湛根本不放,他生活中很少这么态度强硬,他活活拉着她,把她人给摁了下来。 多余的话没有说,裴湛扫了一眼陈嘉澍的伤,迅速地采取了行动。他一手抓着林语涵,一只手拿出电话准备叫车送陈嘉澍到急诊包扎。 刚拨通,陈嘉澍开口:“给我私人医生打个电话,叫他来给我包扎。” “不是在度假区?”裴湛有些奇怪地问。 陈嘉澍回答说:“他跟着一起回来了,我刚叫我司机送他回家了。” 裴湛挂断了电话:“他家远吗?” “不远,”陈嘉澍脸色苍白,“早知道不叫他回去了。” 裴湛声音冷淡:“号码。” 陈嘉澍报了一串。 他报号码的时候,警察局的人正带着法医往外走,那法医一边走还在一边说:“我是看尸体的看不了活人,真严重……你们就送他去医院嘛……” 说着往前一凑,大叫一声“欧呦”。 那法医姐捂着脸说:“伤的这么严重?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后面有急救的东西……” 陈嘉澍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用,不太疼。” “都要看到骨头了,还不疼!”法医姐夸张地大叫,“哎呀,你要不直接去医院得了!” 裴湛眉头紧锁,他看着陈嘉澍的手,感觉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法医不是夸张,他这个手被划的特别严重,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不过一时半会儿整个手掌就被血沾得湿漉漉的,透过血肉,隐隐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第99章 看伤口,恐怕得缝针。 裴湛从容不迫,很迅速地拨通了陈嘉澍私人医生的电话,简单交代了情况,没一阵医生就赶来了。 他满头大汗地看了看陈嘉澍的掌心,最后下了论断:“得去医院,你这要缝针。” 裴湛松了一口气。 医生的话陈嘉澍大概不会不听。 可谁知道陈嘉澍这人没轻没重,转过头就问医生:“你会缝针吗?” 医生疑惑地“啊”了一声,随后又老实交代:“我会呀。” 陈嘉澍很果断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给我缝。” “在这儿?”医生为难了,“我也没带工具啊。” 陈嘉澍很有主意地说:“我叫人去买。” “别了别了,陈总,您这伤口太严重了,可不能乱处理啊……”医生有点为难地讲,“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神经,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陈嘉澍目光深深地看着裴湛,说:“我走不了。” 裴湛跟他对视,他看到陈嘉澍眼里的情绪,清楚地辨认出了担心、忧虑、无措,甚至还有些惊喜?他做律师的,每天面对的就是委托人和嫌疑人,察言观色算是基本功,有时候只需要瞄一眼对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陈嘉澍的眼里有惊喜? 裴湛如果不是足够老道,他几乎快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简直太荒谬。 这人不会是为自己还担心他而感到惊喜吧? 伤成这个样子,还是为了他裴湛伤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个阿猫阿狗,他关心也是正常的。 裴湛简直搞不懂,陈嘉澍到底在惊喜什么。 大概真的是在强忍着痛,陈嘉澍额头甚至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完全不听医嘱,很强硬地说:“你就在这里给我缝针,我怕等会又窜出来个什么人,对着裴律师舞刀弄……” 裴湛打断他:“你先去医院吧。” 陈嘉澍垂眸看他。 裴湛继续说:“这里不需要你。” 陈嘉澍当没听见,只是问裴湛:“你刚刚害不害怕。” 裴湛皱眉:“什么?” 他看了陈嘉澍一秒,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手所吸引。 陈嘉澍语气轻缓,似乎在安抚裴湛的焦虑:“没事的,我的手缝几针就好了,已经叫人送东西来了,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裴湛别开脸完全不看陈嘉澍。 都让他去医院了,自己不乐意去,怪得了谁。疼死了活该。 医生忙进忙出的带着东西过来给陈嘉澍缝针。裴湛冷脸坐着,位置离四太八丈远,刚跟四太好言好语说话的脸色一概不见。 林语涵挨着他坐,也是一言不发,两个人活脱脱像两尊不好惹的大佛。 这事因四太而起,也不知道她是目的达成还是做贼心虚,鹌鹑似的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悄无声息。 一屋子几个人,各怀鬼胎地坐了一个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在搞什么对峙。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说还以为一屋子四个仇家呢。 警方大概是要针对这次警局持刀伤人事件进行了一次笔录,四太被叫了进去,警察走的时候还叫裴湛和林语涵不要乱跑,等会进来做笔录。 他俩当然不可能乱跑,储妍还在里面呢,等会律师出来,他们还得商量保释的事儿,哪儿跑得掉。 等候区悄无声息,林语涵和裴湛面无表情地坐了一阵,听见医生在那头进退两难地说:“陈总,你这个手就算我现在给你处理了,你后面还是要去医院的嘛,到时候拆了再缝更痛苦,不如趁还没结痂,直接去医院处理算了。” 裴湛脸色更差了。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见。 “你担心他哦。”林语涵侧过脑袋跟他咬耳朵。 裴湛冷冷说:“谁管他。”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林语涵小声说,“真被吓到了?” 裴湛回答得利落:“没有。” 他之前在国外做案子,查经济案查到一个涉及赌的毒枭头上,在拉斯维加斯被两三个小混混提刀撵着追了一路,要不是路上遇到他在美国那位姓蔺的朋友,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刚那个跟先前的比起来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要是真担心他,我带他去医院嘛,这里有我呢。”林语涵劝道。 “说了没有。” “还没有呢,你自己看看你这张脸,你都要吃人了。” “嗯?” “真的,我跟你说,就你刚刚拽我手那一下,简……” 他俩在这头小声商量。 那头陈嘉澍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很讨厌看到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每次他看到他俩贴在一低声商议,就会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譬如高考完之后,裴湛因为胃出血住院,在病床前面照顾他的就是林语涵,想跟裴湛做男女朋友的也是林语涵,如今和裴湛谈婚论嫁的也是林语涵。 明明裴湛先遇到的是他,明明当时裴湛喜欢的人也是他,可是到最后,裴湛就要跟林语涵结婚了。 陈嘉澍如果知道多年之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当年一定会接到裴湛的电话就接通,不会让裴湛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他那么久。 而且在后来的十年里,陈嘉澍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与后怕。他如今更是一边嫉妒林语涵,一边对林语涵心生感激。 如果当夜不是林语涵,或许裴湛真的会一个人死在那个巷子里。陈嘉澍后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他。 年少的他不过是耍脾气,一次没有接裴湛的电话,就差点害了裴湛的性命。 年少的他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去爱裴湛,不过是认不清楚爱和恨的界限,不过是把自己的天真和幼稚,放在一层看似成熟的外衣之下。他承认,他做错了很多事,也用了十年去悔过。 可是在悔过的时间里,陈嘉澍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这样无情,要让他和裴湛在最爱彼此的年纪里生生错过。一别两宽,颠沛流离。时至今日,他们之间还是一片狼藉。 当时的愧疚在后来分别的那十年里日渐发酵,他也去查过裴湛为什么会去那里,怎么会遭遇那些事情,又知道了当年裴湛为什么会那么缺钱。 那一刻,陈嘉澍的后悔几乎要杀死他。 如果当年,他愿意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去了解裴湛,最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会以那样狼狈的方式收场。 他如今看着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虽然痛苦,但居然有点自虐一样的轻松。 可能当年裴湛也这样痛苦吧。 在看着他和储妍宣布关系,谈恋爱、写情书、拍合照,做一切情侣该做的事情的时候。陈嘉澍每每看见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那些从前。 他扎向裴湛心口的每一刀,都像是回旋镖一样,再一次利落的刺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可陈嘉澍甘之如饴。陈嘉澍总觉得,痛了裴湛所痛,他才算是真的了解过裴湛。 “嘶,”他的私人医生忽然开口,“陈总,你这个手,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 陈嘉澍满不在乎:“你下针缝就行了,去医院也是一样的缝针。” “不是,这真不一样,”医生还在挣扎,“你这手,伤的太严重了,我我我实在是不敢下手啊。” “更严重的你不是也见过了,”陈嘉澍的语气轻描淡写,这缝针简直被他说得跟吃饭似的,“之前都敢处理,今天怎么不敢了?” 医生脸都绿了。 那能是一回事儿吗,那时候您都性命攸关了!再不急救,都得上天堂给耶稣他老人家拜早年了,哪还有那么多顾忌的! 可见人还是不能有退路。 今天不那么急,医生就开始有点不敢乱来了。 “还是说需要我闭着眼睛装晕,”陈嘉澍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你才能下得去手啊?” 医生犹豫:“这……缝的不好,会发炎化脓,要是伤到神经……” 陈嘉澍语气温和地说:“没事,你缝。” 医生硬着头皮,正准备下针,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别在这里缝了。”裴湛走到陈嘉澍身后,忽然开口。 陈嘉澍眼睛一亮。 他着急忙慌地转头,看见裴湛正垂着眼,站在自己身后。 裴湛面色不善,他拿着一串车钥匙,冲陈嘉澍说:“不用麻烦别人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缝针。” 陈嘉澍眼睛眨了眨,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盯着裴湛,好半天都没回神:“你……你不是走不开吗?警察不是说等会要做笔录?” “改天回来做也行,”裴湛看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比较重要,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陈嘉澍似乎有点怕被裴湛看到自己手上的伤口,她下意识想把手收起来,可是一动牵到伤口,又疼的脸色发白。 第100章 裴湛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的把眼睛挪开了。 陈嘉澍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说:“不用麻烦你,我……” “安静。”裴湛言简意赅地开口。 陈嘉澍欲言又止地闭嘴了。 裴湛没有多讲,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收拾好东西,跟我来。” 第81章 谢谢 开车去医院的时候一路无话。伤口太大了,陈嘉澍的血止不住,他有些不愿意上车,说:“会把你的车弄脏的。” 裴湛替他拉开车门:“我洗车的钱你出就行。” 陈嘉澍有点开心的说:“好,我出。” 裴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陈嘉澍心情雀跃,他挤上副驾驶,抬手就要去拉安全带。 结果裴湛先侧身去替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摁上了,大概是顾及着他那只伤手,还贴心的替他把安全带给接上了。 车里的血腥气太浓了,但是陈嘉澍还是能敏锐的闻到裴湛身上的气味,他们在某一瞬间靠的那样近,近到可以摒弃一切其他的外界干扰,只能看得见彼此。 裴湛身上的味道是他一贯用的爱马仕大地,中规中矩的一款木质香,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 被特殊照顾的陈嘉澍心花怒放。 裴湛嘴上说着不想管他的事情,但是心里还是有他,不然怎么会主动过来送他去医院? 这个人只是嘴上讲着不管,其实刚刚他在缝针的时候,稍微有一点动静,裴湛就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心软,是这个人改不掉的一个毛病。 陈嘉澍也足够阴险。 他拿捏着裴湛的心软,就像是用利刃抵住了裴湛的软肋。只要裴湛敢挣扎,他就会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陈嘉澍也是没办法。 其实刚刚在警局里,他只需要从背后控制住那个女人就行了,但是他偏不,这个伤就是他故意受的。 裴湛太体面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拒人于千里之外,陈嘉澍有时候甚至觉得与他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陈嘉澍没有任何办法靠近他。 所以只能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去留住他。 不管如何,只要能赖在裴湛身边,陈嘉澍总有办法能改变现状的。 …… 车开的四平八稳,裴湛虽然久不开车,但开起车来又稳又快,平常最难开的中环,他一路开的畅行无阻,甚至不用导航,就走了一条最快的路。 在医院停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自己一个人上去可以吗?” 陈嘉澍没说话,他似乎有点落寞地垂眼:“我……” 裴湛等不到他的下文,直接挂挡停车,拿着外套钻出车门:“我带你上去。” 陈嘉澍转身就想去开车门,裴湛走到他那一侧,替他先拉开了。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裴湛。 这人垂眼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但是陈嘉澍知道,以裴湛的性格,如果真的不想管,那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的方法奏效了。 哪怕裴湛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 陈嘉澍心里窃喜。 他已经无暇管裴湛对他的态度了,只要他们还能纠缠在一起,裴湛讨厌他也无所谓。 这招还是一个高人教他的,说什么烈女怕缠郎,只要陈嘉澍坚持缠着裴湛,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水滴石穿。 陈嘉澍开始的时候还不信,今天卖了一回惨,才感觉到裴湛还在心疼他。 不知道是看明白了他的眼神,还是单纯的不耐烦。裴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催促着说:“快点出来,上去叫医生给你处理一下。” 陈嘉澍出奇地乖巧,他“哦”了一声,乖乖听从指令,从车里钻出来跟着裴湛上楼。 进入医院,裴湛用他的身份证给他挂了号,耐心地陪着陈嘉澍弄完了所有东西,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在医院外的长廊上坐了一会儿。 不是他不想在里面待着,是陈嘉澍不愿意,医生一要捋陈嘉澍袖口,陈嘉澍就不自在地盯着裴湛。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裴湛在场,他就是不让医生动他的袖子,可是他那个“”手要包扎检查,就是要把袖子给撸起来,看看有没有伤到反射神经。 裴湛没法,他很自觉的退了出去,说:“你先处理。” “裴湛!”陈嘉澍眼巴巴地看着要离开的他,眼里忽然有点难过和慌张。 这样的表情简直像要被丢掉的小孩。 可怜地盯着裴湛。 裴湛也没想到,这个快三十的男人还能露出这样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他多想了,还是陈嘉澍真的有意在他面前卖弄可怜。 不管是哪一种,裴湛都没法忽视,他知道陈嘉澍在用他的心软拴住他,但是裴湛确实没法不管陈嘉澍。 他这样小心翼翼。 陈嘉澍还是抓住了他的弱点。 “你放心,我不走,”裴湛安抚地与他讲,“我就在外面,给语涵打个电话。” 陈嘉澍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的脸上都透出一股苍白无力。 裴湛出门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其实刚才他就已经和林语涵发过信息,保释的事情已经谈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个意思是他们只需要等着办处理程序,再把储妍给捞出来就行。 裴湛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管外面的网上在怎么评论这件事情,把储妍捞出来才是最重要的,总不能一直放任她在牢里吧?那林语涵也不会答应。 忙到现在,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储妍将会被保释出来,林语涵也可以回去暂时先松一口气。 裴湛也累了,他昨夜宿醉,和一堆老狐狸在牌桌上打太极,今早起来又得知了储妍杀人这一个消息,到警局差点被弄伤,又开车带着陈嘉澍来医院做检查,几乎一直在连轴转。他疲倦地蜷缩在医院的长廊上,悄无声息的闭上了眼睛,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医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睡也睡得不安稳,他一连做了几个梦,再一睁眼,和悄悄站在他身边的陈嘉澍四目相对。 陈总的手多灾多难,经历了一大圈折腾,现在终于是被缝好了,上面严丝合缝的包了一层厚纱布。估摸着医生也是怕他的手发炎,给陈嘉澍另一只好手上打了一瓶消炎止痛的吊针。 这也得亏是冬天,伤口不会轻易的流脓,不然照这么折腾,还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陈嘉澍一只手伤的严重,另一只挂着吊瓶的好手还不肯闲着,拿着个厚毯子,正十分艰难地往裴湛身上盖。 裴湛一睁眼,陈嘉澍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他弯着腰,神色心虚地保持着给裴湛盖毯子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 他正心里还奇怪陈嘉澍手里的这毯子是从哪来的,抬着眼,目光倦懒地扫视了一圈,在不远处看到了陈嘉澍出入都带着的秘书。 看来是打电话叫人送的。 “针管都要冒血了。”裴湛余光撇到了陈嘉澍的手背。 陈嘉澍手背上的针管岌岌可危,隐隐约约有回血鼓包的嫌疑。他手里的这张毯子太厚,要用力才拿得住,陈嘉澍总是这样乱动,怕是等会还要再扎一针。 裴湛提醒:“你先把毯子放下。” 陈嘉澍的秘书很有眼色地过来把陈嘉澍手里的毯子接住了,苦口婆心地说:“老大,你坐吧,医生叫你别乱动。” 裴湛坐直了身体,他问:“你的手医生怎么说?” “医生叫我留院观察。”陈嘉澍坐在裴湛身边。 裴湛追问:“伤到神经了?” “嗯,切口太深,影响到了,”陈嘉澍简洁明了地说,“医生说看恢复,叫我留院观察。” 裴湛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医院里面有医生护士照料,再不济,陈嘉澍自己也还有个秘书,就是退一万步来讲,他口袋里也并不缺钱,请个护工来照料,日子也不会难过。 “裴湛……”陈嘉澍抬手拉住裴湛的衣袖,他神色紧张,说,“我……我不想住医院。” 裴湛没动,似乎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陈嘉澍殷切地讲:“我想回家呆着。” 裴湛莫名其妙:“那你回去待着呗,你们家不是有私人医生吗,他也能给你打针吧?” 陈嘉澍继续小声地说:“但是我需要人照顾啊……” 裴湛皱眉:“需要我给你请个保姆吗?” 陈嘉澍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不习惯别人照顾我。” 裴湛瞥他:“那你要怎样?” 陈嘉澍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脸,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 大有拜托的意思。 这种表情,裴湛以前从没在陈嘉澍脸上见到过,又受伤又难过又恳求,很难想陈嘉澍会对着什么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简直没法了。 第101章 裴湛叹息一声,说:“只能这两天。” 陈嘉澍眼睛动了动。 裴湛补充说:“过几天我要上班的。” “那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裴湛松口:“可以。” 陈嘉澍少见地冲他笑了笑。 裴湛补充:“但不要太多,工作时间或者在加班开会的时候我不会接。” …… 重逢之后,裴湛与陈嘉澍接触得不算多,他其实一直避而不见。 不论是前男友还是前兄弟的关系,在宁海这样一个大染缸里都显得太特殊了,裴湛不想多有瓜葛,也不想惹上官司,更不想引人注目。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只要他稍稍做一些越界的举动,陈国俊就会用从前提醒他。 其实当年的不告而别很难说裴湛是受了陈国俊的威胁,还是自己想逃离。 他那时候究竟是还爱着陈嘉澍,还是只是因为舍不得割舍,所以迟迟没有离开,感情这种东西太难讲了,裴湛作为一个初学者,当局者迷,其实也没有比陈嘉澍高明到哪里去。 陈嘉澍的公寓是宁海市中心的一套顶层大跃层,自带花园洋房,算起来有三层楼。这一套拿下来差不多要八位数快九位数。 他整个一套公寓都是精装,动静区合理分割,私密空间也设计的十分恰当,甚至还有运动器材的摆放区,器材室的边缘,还修了一个小型的恒温泳池。 走进去,裴湛把带来的饭菜都放进了厨房的保温箱。 他这么多年也没学会怎么做菜,吃了几年白人饭,甚至厨艺有变本加厉的嫌疑,为防陈嘉澍这个大少爷吃不惯,裴湛亲自去了他常吃的管馆子,给陈嘉澍买了几个菜回来。 陈嘉澍打完吊针回来就睡了。 他隐约有些发烧,睡着的时候很不老实,几次把被子掀翻了,裴湛在旁边给他,盖了又盖,要出门之前还打电话给陈嘉澍的秘书,说让他找个保姆来看着陈嘉澍。 秘书说陈总家里本来就有阿姨,不过只是定期来给他打扫卫生,如果裴律师有急事要出门,可以委托阿姨先看下。 裴湛也不知道阿姨几点来,又怕陈嘉澍这个病患等会睡醒了要吃东西。进来之后裴湛就先看了一眼陈嘉澍的冰箱,深觉陈总这日子过得像神仙,整个冰箱的冰柜,弄得比他本人的脸还干净。 实在没法,裴湛先在网上找了个阿姨,明天就能过来,负责给陈总做饭。 然后他趁机出去给陈嘉澍买了个饭。 回来的时候陈嘉澍还烧得严重,裴湛摸摸陈嘉澍的额头,又上手给他贴了个降温贴。 裴湛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贴,就把陈嘉澍给贴醒了,他和床上虚弱的陈总面面相觑,半晌才问:“你的手还疼吗?” 陈嘉澍哑声说:“不疼了。” “头还晕吗?” “也不晕了。” “饿吗?” 陈嘉澍无精打采的说:“吃不下。” 裴湛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能为他做了,裴湛说:“那我先走了。” “不,不,裴湛你先别走……”陈嘉澍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裴湛回头摁住他的肩膀:“你别乱动了,还在发烧呢,先好好躺着。” 陈嘉澍声音虚弱:“我没事的。” 裴湛皱眉:“还没事?你脸都是白的。” 陈嘉澍沉默了一会儿,他耳下似乎浮现出了一点可疑的红,然后才弱弱地往裴湛那边蹭了蹭:“裴湛,我难受。” 裴湛沉默地别开眼。 他完全不敢看陈嘉澍。 陈嘉澍变成现在这样是为了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能是因为少年时期总是亏欠别人,裴湛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什么,无论是人情还是金钱,他总会细致的衡量得失,然后再报之以相同的报酬。 可他偏偏今天欠的是陈嘉澍,这让他还都不知道怎么还。不论他还什么,都显得无足轻重。 陈嘉澍这种人,其实本质上还是麻木不仁,当惯了大少爷,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世间万物都是冷眼旁观。当时肯伸出手来保护他,应该也是心急,是怕他真的被那个女人伤到。 这只手伤得很重。 陈嘉澍为此可能要在家里养个一两个月的伤。他刚回宁海,还有不少的业务要处理,裴湛就算没接触过陈嘉澍的工作,也大概知道陈嘉澍这人天生就是做主心骨的料子。说不准他这一伤,公司的业务也会暂时停摆。 这都是钱呢。 于情于理,于利于弊,裴湛一点没有被触动,那是假的。 可是他又不可能真正给陈嘉澍他想要的东西,所以送还什么都显得多余。 在陈嘉澍请求他留下照顾他的时候,裴湛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 他想,总归是他欠他的,现在不还来日也是要还。 留下照顾陈嘉澍,也算他们两清。 陈嘉澍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湛,说话的语气有一些委屈,他问:“刚刚你去哪里了?” “买饭,”裴湛自如地回答他,“那家馆子不外送,我亲自去的。” 他知道少爷嘴挑,一般的馆子是不会去吃的,所以裴湛去的馆子,也是这附近口味最好的,最会做的。 带回来的饭菜也都是陈嘉澍爱吃的那几样,特地叫厨子没放辛辣刺激的东西,不然不利陈嘉澍养伤。 陈嘉澍发丝凌乱,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侧脸,他眼尾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够,还是因为委屈,他小声地说:“我以为你走了呢。” 中间他也有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叫了两声“裴湛”,没有人搭理他。 陈嘉澍烧的严重,想睁开眼看看,照顾他的人还在不在,可到最后又实在没有力气,手又疼的厉害,坐在床上昏昏沉沉就又睡了过去。 他做了好多梦。 梦到裴湛笑他痴心妄想,让他滚远点,别再死缠烂打。 没有一个梦的结局是好。 陈嘉澍就这样恍然惊醒,看见了风尘仆仆赶回他身边的裴湛,心才一下子落地。 原来他不是不要自己,也不是偷偷离开。 裴湛拖了一张凳子,在陈嘉澍的床边坐下:“我给你带了粥,还有一些你喜欢吃的菜,要不要吃一点。” “我难受,好疼。”陈嘉澍挣扎着想用那只好手触碰裴湛的指尖。 裴湛却避嫌似的,不让他碰,他反过来握住陈嘉澍手腕,把陈嘉澍的手掌塞进了被子里,又回头把空调调高了几度,说:“疼就别乱动了,发烧是正常的,这么大一个伤口,又没有及时处理,要不要叫医生来给你打一针消炎药?” 陈嘉澍缩在被子里没有动弹。 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小猫。 他窝在床里,病得惹人怜惜,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势头丝毫不见。 裴湛也不是专业人士,他没法判断陈嘉澍的情况,只好掏出手机,找到医生的电话拨通。 “不用叫他来,”陈嘉澍指尖虚虚地扒住裴湛的膝盖,“我吃过医院开的消炎药了,很快就会退烧的。” “但还是烧的严重,”裴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后半夜要是发烧发得厉害,我就替你打电话给他,把他叫过来。” 陈嘉澍执着的说:“我不要他。” 裴湛静静地看着陈嘉澍。 陈嘉澍适当地露出了一点自己的脆弱:“裴湛,我不想打针。” 他仰着头看裴湛:“你不要叫他来好不好?” 裴湛犹豫地看着他烧到绯红的脸颊,说:“先看情况吧,如果实在发烧的厉害,我只能……” 陈嘉澍闭眼,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居然在他的脸上看出了失落的情绪。 “给你打一针止痛也好,”裴湛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像在摸一只病恹恹的猫咪,“你听话一点。” 陈嘉澍烧红的耳朵一点一点红得更加严重了,他眼睛悄悄睁开一个缝,有一眼没一眼的瞄着裴湛:“裴湛……” 裴湛漫不经心地应答:“嗯?” 陈嘉澍小声说:“谢谢。” -----------------------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没有结束(但是其实说后半段是火葬场也并不准确如果后半段单纯只是惩罚攻那写的就很无趣了) 第82章 寻觅 大概是发烧太严重,表达了感激的陈嘉澍没多久就又睡晕过去了。 裴湛没有回家。 他回去了也不能完全放心。 反正明天也不上班,裴湛又是能熬夜的人,他一时半会不睡,也没什么事。 陈嘉澍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应该给人请一个保姆,然后再把他的私人医生叫来,好好照料他。 陈总一年花这么多钱,以高于外面几倍的价格养着这些私人医生,他们应聘就是要来干这些的。 但是他最终也没请。 且不说陈嘉澍从头到尾抗拒别人的照料,退一万步来讲,裴湛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替陈嘉澍请人,这人受伤甚至都是因为自己,要是就这样干干净净的撇清关系,也显得太无情了。 第102章 陈嘉澍还发着烧,裴湛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给陈嘉澍的私人医生发了信息,又自己主动地去和陈国俊道了歉。 今天这件事情总归是因他而起,陈嘉澍的伤也是因他而受,不管陈国俊是否在监视着他们,裴湛总是要和他交代一声的。 时间并不晚,平常这个时候,陈国俊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做项目,按照常理来说,消息应该是已读的,但是陈国俊没有回。 这也是裴湛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是他食言,说好的不再与陈嘉澍接触,可是从他放假以来,几乎桩桩件件事情都离不开陈嘉澍,这虽然并非他所愿,但……事已至此,裴湛只能先把自己撇出去。 人家是一对亲父子,他一个外人,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等他与医生交涉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林语涵那头没了消息,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办法安抚被暂时拘留的储妍。 裴湛给她发了几条自己的猜想,她也没有回。 其实今天陪陈嘉澍去医院的时候,裴湛就已经想明白了,那位四太来警局哭诉的原因是什么。 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看着上挑多情,却并没有一丝伤心之色,嘴里的哭泣与痛斥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戏罢了,她真正想要的是,把那个年轻女人怀孕的事情捅到台面上来。 死了一个儿子不打紧,她手里还握着另一条性命。 那可是郑总的长孙呢。 怀着孕的女人,就算在警察局里一刀把他捅死了,也能等到孩子出世再啷当入狱,只要他们郑氏稍稍活动,那这个女人就可以从无期变成有期,再从有期变成出狱。 至于死了的人,不论是他裴湛,是林语涵,又或者,是储妍的什么亲人,在宁海这个圈子里,都算是能叫得出名的人物。他们中间随便死一个人,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郑总有孙子了。 只要老郑承认了这个长孙,那以后她就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荣耀不减,尚君该是她的天下,还是她的天下,再没有人能够撼动她。 只是今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万般盘算,都被陈嘉澍这一只手搅得稀碎。 裴湛关了陈嘉澍的房门,又熄了他公寓的几盏灯。只有这样裴湛才能看得清自己面前的景象。夜色朦胧,宁海城不夜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流莹星辉相互映照,一派繁华景象。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宁海这一片生生不息的繁华,不知道是由多少人的宵衣旰食和焚膏继晷组成的,这一片连着一片的灯火璀璨,都是这些年宁海不计其数过劳死案件的培养皿。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宁海的繁华孜孜不倦地汲取着这里每一个人身上的魂灵与皮囊,在一片荒芜上长出来,长得枝繁叶茂,顶天立地。 名利场么,越美的地方就越萎靡,越生机的景色下藏的污垢就越多。裴湛心里清楚,不论是他,是陈嘉澍,甚至是陈国俊,都是宁海这座不世名港的肥料,它靠食人悲凄苟延残喘,也靠吃人得意青春永驻,他们这些披着人皮的野兽在中间撕咬的越凶,它就越是容光焕发。 头破血流最好了。 头破血流才有好戏可看。 裴湛从口袋里掏了支烟点上,有点烦闷地垂眼,警局伤人的事,不少人都看见,估计网上现在已经讨论的热火朝天,明天不知道媒体要怎么报。 毕竟储妍是个大明星,昨夜她的杀人的事不胫而走,只需要一小时,就能在各大网站掀起轩然大波。 警局门口蹲守的记者不少,娱乐狗仔和粉丝站姐也是数不胜数,他差点挨捅的画面,陈嘉澍救他的画面,以及他带陈嘉澍去医院缝针的画面,也不知道被拍到几张。 这些断章取义的消息被发到网上,肯定会被传的面目全非,后续造成的影响,恐怕不可估量。 这些都是次要的,他现在只担心他和陈嘉澍曾经高中同班的事情被媒体进一步挖出来,又或者,那些神通广大的人进一步挖到裴湛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他怕那些长枪短炮最终会对准乔青莲。 当然,更令裴湛头疼的远不止于此。 陈嘉澍在度假区那样大张旗鼓,那些与他们一同在度假区的老狐狸,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就算他们不往同性恋方向想,在他们的心里,他与陈嘉澍的关系也绝不会简单。 陈嘉澍不吸烟,家里没有烟灰缸,裴湛很没素质地把窗户拉开了一个小缝,就这么随手把烟灰点了出去。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躲这个曾经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可兜兜转转,好像怎么也摆脱不了。不论是滴滴接单的相遇,同学会的重逢,还是后来度假区的再见,他们都总是被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绕在一起。 理不清,扯不断,剪不破。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孽缘也是缘啊。 难不成老天是觉得当年的他不够果断,哪怕过了十年,还要让他亲手再给自己一刀? 毕竟当年的裴湛,哪怕是下定决心分手,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和陈嘉澍把一切都说开,只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像是糜烂在地里的冬草,花了漫长的时间蛰伏,裴湛以为它已经咽气,可春风一吹,那些往事就血淋淋地从他的五脏六腑里钻出来,敲骨吸髓地要取他的性命。 割不掉的情绪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惩罚他当年的优柔寡断,所以如今他们才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他得克制。 他反复地提醒自己要克制。 今天的心软实在不应该。 可是陈嘉澍的示弱让他轻易地屈服了。 年少时分的渴望而不可求和十年流离的天各一方在这样孤独的夜里慢慢熬成一种没法细说的滋味,不知疲倦地侵蚀着他心底的防线。 裴湛一直以为他已经学会不近人情。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不会痛的钢铁,经过淬火,已经变得坚不可摧。 结果台下十年功地折腾来折腾去,碰到自己真想演得戏,发现自己这套戏码玩得还是不到家。 他喝醉那天夜里,蹲在地上求陈嘉澍放过他。 不能完全说自己是死心。 他是无路可退,也是无可奈何。 可他是真的不能再接受任何人了。 别人不行,陈嘉澍更不行。 裴湛头疼地把手里这支烟抽完,他等烟蒂凉透了,谨慎低抽了张餐巾纸包住,正准备转身扔到垃圾桶里,身后就响起一片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下一刻,一个滚烫的人扑上了他的后背。 一阵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耳侧。 陈嘉澍就这样发着烧把他抱在怀里,他低头的时候,带着一点裴湛轻易就能察觉到的害怕。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捏着烟头沉默。 陈嘉澍得不到他的垂怜,只能小心地在他耳边哼哼:“裴湛……” 裴湛克制地“嗯”了一声,以示他听到了,并且正在等待着陈嘉澍的下文。 其实他是想说,陈嘉澍的手刚刚缝合,躺下好好休养才是正经的,这么乱七八糟的折腾,等会缝好的线崩开了,大半夜还得去急诊缝针。裴湛明天不上班,开车带他去缝针倒不是次要的,主要是少爷这金枝玉叶的手,实在不宜多糟蹋。 但是这么多话在裴湛心里转了一大圈他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无声地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拐杖,非常可靠地给了陈嘉澍一个支撑点。 陈嘉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箍上他的腰:“裴湛,我以为你走了。” 裴湛简明扼要:“我没走。” 陈嘉澍身量比他高一些,抱着他的时候需要轻轻低头才能碰到他的耳垂:“我刚刚又做梦了,我梦到你走了,我找不到你。” “我不停的找你,给你打电话,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你……”陈嘉澍声音颤抖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我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裴湛语气平淡地说:“你放心,我没走。” “裴湛……”陈嘉澍心有余悸地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第83章 忍耐 你睡不着关我屁事。 拒绝的话简直要脱口而出。 可是裴湛没有讲,他只是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根烟。似乎拒绝成了一件难事,他在夹缝里进退维谷,也丢掉了和那些庸俗货色区别的本质。 他不冷静。 可是他要冷静。 裴湛捏着烟盒,上面工工整整的一排“吸烟有害健康”被他当成了摆设,没有瘾的人,在这个难眠的夜,也难免多点了一支。 他甚至不抱希望地希望着陈嘉澍受不了自己这个烟鬼,能退避三舍地回到卧室里去休息。这种自欺欺人像个笑话,可裴湛也实在没办法。他欲言又止,却又三缄其口。 第103章 说多错多,他实在害怕了。 他们就这样固执地僵持在这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裴湛第一次清楚地察觉度日如年这个词。 “你该回去休息了,”裴湛语气冷淡,“陈总。” “裴湛,”陈嘉澍不愿意放过他,“你陪陪我好不好?” 裴湛多想说不好。 但他又有一颗太过柔软的心。 陈嘉澍的侧脸蹭在他颈侧:“裴湛,我手疼。” 裴湛“嗯”了一声,很人机地回复:“那么大个伤口自然会疼。” 陈嘉澍依赖地靠在他肩上:“我睡不着。” “手很痛吗?需要止痛药还是安眠药?”裴湛语气十分体贴,“家里有药吗?如果没有,我可以替你去买。” “我不吃,”陈嘉澍无赖地说,“我讨厌吃药。” 裴湛面对他这样的小孩脾气,简直无可奈何:“那你要怎么样?” “你陪陪我吧,”陈嘉澍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一点点蹭着裴湛的脖颈,“你陪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裴湛无动于衷:“我一直在这里没走。” “我……”陈嘉澍很依赖的拥抱着他,“可是我看不到你,我想看着你。” 裴湛无奈:“睡着了也一样看不到的。” “那你亲我一下。”陈嘉澍抱着他的腰晃,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裴湛沉默地没有答应。 陈嘉澍小声哀求:“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裴湛婉拒:“太高看我了陈总,我不是大罗神仙,也没有安神止痛这种奇效。” 陈嘉澍可怜巴巴地在他耳边说话:“但是裴湛我难受,我疼啊。” 裴湛浑身一僵,他欲盖弥彰的偏头,像是想躲开陈嘉澍这样亲昵的触碰。 他的耳朵不太禁碰,以前陈嘉澍就知道,他们滚在一起的时候,陈嘉澍就总喜欢贴着他耳朵说话,一面把他弄得意识模糊,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恶心他。 这样的动作,让裴湛觉得浑身难受。 他想推开陈嘉澍,可那只受伤的手横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明明是强势的那个,可是在这场纠缠里始终未曾占过上风。 此时此刻,裴湛多么想要点上一根烟消遣心里的那点烦闷,可他的修养又不允许他当着一个伤患的面去吞云吐雾。 更何况,陈嘉澍这种不抽烟的人,应该也不喜欢闻到二手烟那种刺鼻呛人的味道。 可是陈嘉澍不喜欢关他什么事? 一时间,裴湛心里的愤恨就此压不住。 他几乎在一刹那怒火中烧。 为什么?凭什么? 不论是分开前还是分开后,他好像总是他们关系里的被动那个,裴湛不想再看到这样没用的自己,他几乎算是报复地又点了一根烟,他没推开陈嘉澍,只是愤愤不平地把烟抽到烟屁股。 陈嘉澍默不作声地抱着他,好半天才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裴湛回头冲他吐了一口,他表情冷漠,有些恶劣地看着陈嘉澍:“受不了就回去睡觉,几点了,你还发烧。” 烟雾缭绕,裴湛连陈嘉澍的眼睛都不想看。 从前的裴湛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学生。 他无趣、木讷、老实、笨拙,在学生之间有名的沉默寡言,是老师学生眼里总是做无用功的书呆子,虽然每天都在努力,但确实算不上什么学霸。他在华腾的那两年,是个成绩很差的好学生,抽烟喝酒、打架纹身、染发烫头,这些跟好学生没关系的词他一向都是不沾的。 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十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老实又沉默的裴湛,就连这些满是社会流气的风俗也都一一染上,他保持着所谓精英的模样,私下却什么都已经尝试过。 他不再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天真,这张白纸已经被社会这块染缸染得面目全非了。 陈嘉澍还停在过去,想着当年的美好,但裴湛却无比清楚。 哪怕自己如今还爱他,他们也不能像从前一样。 裴湛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这些。 同事不是朋友,出了公司就是陌路人,林语涵与他是合作关系,不知道他私下的脾性。他日复一日地压抑着自己,独自一个人沉没在孤独里,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余生,也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现所谓的自我,成年人,谁不是披着一身人皮,在动物世界里茹毛饮血,达尔文的进化论亘古不变,露出一点破绽,就是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任人蹂躏。 裴湛向来没心思,也没必要。 烟雾散去,陈嘉澍与他四目相对。 裴湛看着陈嘉澍的眼,一时间忍不住愣神。 他从小就是个心思敏感又细腻的人,察言观色成了他人格中难以分割的一部分,裴湛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谁的眼睛里看到这样深重的情绪。 十八岁的陈嘉澍没有这样看过他,在病床前与他告白的林语涵没有这样看过他,甚至后来,他在国外,遇到的每一个追求者,都不曾用带着这样深厚情绪的眼睛看过他。 或许十八岁的他自己身上就有这样的感情,但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情深义重也都被时间碾成齑粉,风一吹就散了。 裴湛被这样的目光一看,整个人都有些恍神。 陈嘉澍就这样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尼古丁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与裴湛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欲望的催化剂。 陈嘉澍几乎要忍不住深深地吻下去,他闭着眼,自作主张地把裴湛推在阳台的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贴上裴湛侧脸,在这一瞬间,一些令人惶恐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几乎勃然大怒,终于狠狠掀开了陈嘉澍。 猝不及防,陈嘉澍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有点难过地看着裴湛,但最后眼里的爱慕更胜一筹。那种近乎疯狂的爱在他的眼里溢出来,足以让裴湛觉得惊心动魄,如果心智不够坚定,很快就会溺毙在那一片深情里。 但是此时此刻,裴湛只觉得自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面对陈嘉澍,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陈总,”裴湛皱眉,“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过分了吗?” 陈嘉澍有点茫然地看着裴湛,然后又有点羞愧地低头:“对不起。” 裴湛不想再看他:“如果道歉有用,那杀人犯都去道歉好了。” 陈嘉澍想要靠近却不敢靠近,他只是眼巴巴看着裴湛,神色惊惶不安,像是在等待裴湛的安抚:“刚刚让你不舒服了是吗?” 这样的长夜,实在太安静了。 他们相对无言,空荡荡的房间里好像连活物的痕迹也没有。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声轻响打破了这近乎对峙的寂静。 刚刚裴湛推得力气很大,混乱中陈嘉澍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它遭受了很严重的二次伤害。 他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破裂,血顺着缝隙溢出,又从他的指尖往下落,地板上很快积了一滩令人触目惊心的红。 可是陈嘉澍毫不在意。 他眼里只有裴湛。 可裴湛的目光却没有办法给陈嘉澍,他在意地盯着陈嘉澍的手,眼里的挣扎和痛苦轮流交错了好几轮,最终,他选择放过自己似的,收回了一切关切的目光。 在陈嘉澍的注视里,裴湛狠狠嘬了一口烟,他把这支烟抽到头,似乎心里也下定了什么决心。 裴湛掸掉多余的烟灰,一步一步走近陈嘉澍。 陈嘉澍两眼明亮,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喜悦和惊讶。 他以为裴湛终于被自己的楚楚可怜所打动,愿意温柔地拥抱自己时—— 裴湛目光冷漠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刺。 一声轻响。 裴湛神色凶狠地把他手里没熄灭的烟蒂摁进了陈嘉澍的肩头。一股棉质物烧焦的味道传来,燃烧的烟头很快把衣服烧破,烫进陈嘉澍的血肉里。 陈嘉澍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知痛觉地默默忍受了这一切,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询问,只是温顺地承受。 裴湛毫不手软,他在陈嘉澍的肩膀上彻底把烟熄灭,才抬手弹进垃圾桶。他用一种大学毕业后就没有使用过的恶声恶气从陈嘉澍发作:“你以为装可怜就可以要挟我?” “你好天真啊。”裴湛槽牙紧紧咬。 “我不会再爱你,”裴湛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发怒的野兽,“我不会再对你有丝毫心软,你放弃吧陈嘉澍,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会回头的。” 陈嘉澍一动不动。 “当年的事我本来不想恨你,我只想与你当一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你和我都不是小孩子,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对你我都没有好处,”裴湛抬头看他,眼里是让陈嘉澍心如刀绞的恶心,“可你如果再想纠缠,我不介意,从现在开始恨你。” 第104章 裴湛说完这一切,给陈嘉澍的医生发了信息让他来管陈嘉澍的手。 然后拿上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一直到了地下车库,裴湛整个人才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他拉开车门,像被抽去了脊梁似的,瘫在车里。 车里的血腥气没散,血污沾在车座上,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 裴湛放空了目光,漫无目的地盯着车库里的灯光,他眼前的一切景色渐渐变得朦胧,模糊不清,眼里的水汽越积越多,最后变成了面颊上的一股凉意。 他也不想这样的。 他也不想失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情绪忽然爆发,要对陈嘉澍做出那样可恶的事情。 可是裴湛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绷断了。 陈嘉澍一直在逼他。 虽说从未有明面上的强迫,可是暗地里的纠葛更容易逼疯人,它就像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旦暴露,裴湛就会万劫不复。 他这种人,前走三后走四惯了,这些年,在他乡漂泊,好不容易回归故土,在这边群狼环伺的地界上如履薄冰,枕戈待旦,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艰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哪怕到了今天的地步,还是只需要陈国俊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陈嘉澍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可以肆意左右他的那个太子爷。他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有抗衡的资本尚且如此,裴湛不能再一无所有。 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被动了。 他不能再受制于人,也不能再沉溺在那些什么虚无缥缈的情啊爱啊里面。 陈嘉澍是洪水猛兽。 这十年他没有一刻不在反省当年那个轻易把一颗心交出去的自己。 他的心太软了。 可他不能再心软了。 裴湛痛苦地流泪。 只有狠下心来,裴湛才能不再被别人当成手中可以肆意玩弄的玩意儿。 他不会再接受陈嘉澍。 也不会让陈嘉澍再越界一次。 永远不会。 …… 一场闹剧,不欢而散,客厅里的灯熄了大半,只有月光冷冷的透过窗帘照在地面上,照出一滩叫人心惊胆战的红。 陈嘉澍的手还在流血,但是他感觉不到一样,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手到底如何了,反而长期的站在客厅里愣神,好久才从裴湛刚才发怒的表情里回过味来。 肩头上的烫伤有些可怖,陈嘉澍不介意似的,把烫坏的衣服脱了下来,用自己还灵活的那只手给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且不说这家伙能不能给自己包扎好,就是包扎不好,也能开车给他送去医院急诊。 没办法,单手开车被逮到要交罚款。 -----------------------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老婆凶凶的 鲸:努力开始日更力!(power.jpg) 第84章 抱歉 房间空荡荡,陈嘉澍坐在沙发上,居然有点忍不住笑起来。 他虚虚地盯着空中的某处,似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然后眼里渐渐涌出一些微不可查的窃喜。一切都是因为他想到了刚刚裴湛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刚刚裴湛拒绝他的时候,整个人都非常的焦虑。 那种焦虑感并没有让陈嘉澍知难而退。 他知道,裴湛为什么而焦虑。 如果裴湛真的对他没有丝毫感情,那压根就不会焦虑,直接拒绝,一刀两断,一了百了。可明明他伤了手,裴湛也会为他牵肠挂肚,哪怕想要避嫌,却仍旧为了过去,愿意和他同桌吃饭,给他一个一刀两断的机会。 他们都长大了。 但他们的不坦诚从年少时分还一直延续至今,甚至有变本加厉的嫌疑。 裴湛的欲盖弥彰做的那样天衣无缝。 他这些年见了太多人,遇了太多事,似乎想演就能演的一点破绽也没有。 那么圆滑世故的一个人,偏偏遇上陈嘉澍就会方寸大乱。 明明刚才看上去那样凶狠,似乎对陈嘉澍那么深恶痛绝,但他自己不知道,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暴露了一切……当他抬头看着陈嘉澍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委屈,那么可怜。裴湛似乎变了,但又没变,陈嘉澍看着他的时候,似乎又看到了阔别多年,梦里那个温柔少年的影子。 裴湛实在不适合这样逞凶斗狠的身份,甚至连发红的眼尾都在口是心非。 他不知道,陈嘉澍只需要与他对视一眼,就能看出,他心底深深掩藏的那些情绪。 他们之间还有爱吗? 陈嘉澍说不准,但一定不是什么感情也不剩。 哪怕裴湛真的压制得很好,好到陈嘉澍以为他真的已经心如死灰,对自己再没有多余的感情。 可是峰回路转,裴湛今夜彻底失控了。 只有相爱才会失控。 否则只会一刀两断,形同陌路。 他已经把裴湛逼到了极点,如果再步步迫近只会适得其反。 陈嘉澍想。 还暂时不要再去打扰他的好。 …… 时间过得很快,裴湛自从那天冲陈嘉澍发了一通火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工作繁忙,加上储妍的事情,他差不多连轴转了一个月。 赵敏然跟在他后面从实习生荣升律师助理,本来是要拨给裴湛手下的一个律师做工作,结果小姑娘也是个犟种,非要跟着裴湛做事,要是不让她跟着裴湛,她就还当她的实习生,不肯转正了。 这小姑娘平时做事认真而且听话,裴湛让她整理卷宗,她就能整个实习期把卷宗全给老实整理了,弄出来的东西一丝不苟,细心又耐心。 裴湛还是挺喜欢她的。 只是这件事上官小脾气大,惹得长伦人事不高兴,最后还是捅到了裴湛跟前,裴湛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给助理的位置,但还在裴湛手下先做实习生的工作拿普通工资不提绩效,后面接新案子再说。 人事那头也为难。 那另一个老师缺助理怎么办呢? 裴湛想了想,把自己的另一个熟手律助拨了过去,让他们那边先用着。 那律助是裴湛学弟,也是他的嫡系亲信,从海外一路跟着他回的宁海,今年拿到执业就能转律师。这位也算是长伦里的另一款拉磨活驴,一旦上工那就能转个三天三夜,全公司的人都怕了这俩不休息的活阎王,但裴湛开了口,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裴律都把自己得力干将拨出去了,算得上忍痛割爱。 这下好了,前辈走了,赵敏然承担了活驴的大部分工作,每天累的脚不沾地,回家倒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但就这样她还每天积极乐观地996和007,坚持跟在裴湛屁股后面当黑奴劳工。同组的几个律助有时候累得受不了,得找人轮班,就这小姑娘日夜不休的连轴转,也依旧活蹦乱跳的。要不是她看裴湛的眼神太过清澈,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暗恋裴律了。 毕竟裴湛这人长得高身材好,脸蛋万中挑一,学历引人注目,谈吐又不凡,平时不苟言笑,笑起来又是斯斯文文的,温柔又体谅人,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私下里沉默寡言,可靠又温和。 公司里不少女同事都扼腕他英年早婚呢——订婚也是婚。而且有消息传,估摸着来年三月他就要和亚信的大小姐喜结连理,这些等桃花的高材生们再打主意,也不能打到他的身上来。 “老师,会议材料差不多就在这里了,我都整理好了,您看还有什么要做的?”赵敏然推了推眼镜,一板一眼的站在裴湛地旁边询问,“我马上去做。” “先去吃饭吧,”裴湛指尖搭上她的材料,说,“晚上还有的忙。” “好的,老师。”说完,赵敏然抱着文件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裴湛不下班,赵敏然熬夜也得把东西整理完,给自己上司准备材料。 但她乐意。 每次都要留在办公室里呆到裴湛走才挪地方。 刚开完会,组里人都三三两两去公司食堂,吃饭的吃饭,热饭的热饭,各自交头接耳地说着案件的新进展。 裴湛从中午就没怎么吃,饿过了头,这时候也没什么胃口,他不急着去食堂吃饭,只是抄起电话给林语涵打了过去。 储妍的案子还在审查,亚信那边事情又多,都是事儿,储妍的案子全权托付给了裴湛的朋友去办,裴湛也是大忙人一个,他没空管,只能时不时去问问进度。 储妍捅人这事总的来说她不算过错方。 警方后续查证,姓郑的那废物点心死有余辜。 他抽嗨了,叫了几个人在皇家国际玩,里面刚好有储妍认识的一个大导演,就顺道叫了她一起去那儿玩。 平时这种场合储妍也是不会去的,可这位导演的请求她实在没法拒绝,这会儿她试着人家的戏呢。 这几年储妍国内的奖拿到手软,国外的一些边缘奖项也多多少少有所接触,大奖和主流奖的提名也是只多不少,但偏偏那几个大奖的提名每次都是差一点儿,入围之后总有更有竞争力的作品。 第105章 她这几年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艺术么,她本来也不缺钱。 于是大半夜的,也没通知经纪人就去了。 结果谁知道郑家那孙子喝多了要对她动手动脚,她被逼急了,才在桌上拿了果盘里的叉子,活活把人给捅死了。 这算得上正当防卫,最不济只能判个防卫过当。那边的律师说问题不大,她不算是最大过失方。 裴湛这才松了口气,也庆幸这件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复杂,他把事情都和林语涵说清楚了,让她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把自己家的那堆烂事儿先料理了。 打完电话,裴湛才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倒也不是想吃东西,单纯就是隐隐约约有些绞痛。这都是老毛病了,他走到办公桌边,摸出一包养胃的冲剂倒进杯子里,准备去茶水间接点水喝下去就坐下继续研究案件。 没想到刚出办公室门,就和一张熟悉的脸对上了。 陈嘉澍眯着眼对他笑了笑:“吃饭了吗,裴律师?” 裴湛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里,长伦的门禁挺严格,陈嘉澍一个企业外人员,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除非……他和长伦的什么人有合作。 但是如果陈嘉澍有什么法务上的问题直接找寰宇法务解决就好,寰宇的法务部也是顶尖的部门,实在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律师事务所,且退一万步来讲,陈嘉澍这样的人,在宁海出了什么需要咨询律师的事,也不会一点风声都不走出。 裴湛是长伦的律师,有什么合作的信息,在开会的时候应该就能知道一星半点消息,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说。 两人在门前无声地对峙了一阵。 裴战才端着杯子说:“让开。” 陈嘉澍并不在意他的坏脾气,很是耐心的笑着问他:“吃饭了没小裴?” 门口这块地太逼仄了,陈嘉澍问问题的时候又习惯前倾,他们离得太近,呼吸都要交错在一起了。 “你要做什么……”裴湛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陈嘉澍笑着看他:“不做什么,下班了,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上来看一眼。” 裴湛心说骗鬼呢。 陈嘉澍一次都没来过他公司,怎么可能知道他办公室是哪一间,又怎么知道从外面看是哪一间。 裴湛几乎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说:“我身边有你眼线?” “怎么会,”陈嘉澍语气无奈,“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把人安排到你们公司来,也不会今天才来看你啊小裴。” 他一口一个小裴叫得亲热,裴湛却整个人都难受得发毛。 裴湛忍了又忍:“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澍有点故意地问:“什么?” 裴湛冷着脸:“我们很熟吗?” “我看林语涵不也这么叫吗,”陈嘉澍看他后退,就得寸进尺的走了进来,“叫你名字显得太生疏了。” “生疏一点才好,”裴湛回头把杯子放在了办公桌上,“陈总这样尊贵的人,没必要于尊降贵来贴我这样不入流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陈嘉澍的笑容就有些凝固。 他听到裴湛这样的形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礼貌的笑容,看他眼神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没张嘴,裴湛就又说了话:“你的手,我很抱歉。” 第85章 吃饭 陈嘉澍正想说。 没事,不疼。 为了你我不怕。 裴湛接着就说道:“你的医药费我会报销给你。” 陈嘉澍欲言又止。 “陈嘉澍,”裴湛表情严肃,“不要用你那一套装可怜的办法来尝试打动我,一次两次有用,长此以往,我并不会一直可怜你。” 可不可怜不知道,裴湛心里倒是挺可惜的。 可惜了陈嘉澍这么自毁想要接近他,但换来的只有他的惶恐不安,陈嘉澍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能够为了他去自残一只手,未来还不知道会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裴湛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是陈嘉澍毫不在意,他很坦诚地说:“至少那一套现在有用,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吧。” 裴湛绕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陈总,你这样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陈嘉澍笑着听他讲话:“比如?” “比如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公司里会有很多人觉得不对,很快就会有流言蜚语,”裴湛垂着眼,他的手指磨蹭着掌心的杯盏,“你知道的,我们要避嫌。” 陈嘉澍垂眼:“我不明白有什么好避嫌。” “宁海不大,如果有从前的人……” “可从前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更没有在公共场合公开过任何关系,没几个人知道我和你从前如何……更何况,现在我和你只是朋友关系,我来找你有什么不对吗?”陈嘉澍眼里闪过黠促的笑意,“你这样避着我,是心里有鬼吗?” 他这样倒打一耙的行为简直算得上恶劣。 裴湛如今能言善辩的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他,话锋一转又说:“我心里没鬼。”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见陈嘉澍罢了。 可他又不能说。 “那为什么见都不能见我?”陈嘉澍有点伤心的在他办公室的会客区坐下,“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 “不敢,是因为我与陈总并无合作,据我所知,陈总和长伦应该也并无合作吧?”裴湛抬眼看他,“既然陈总与长伦并无合作,那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陈嘉澍很干脆地说:“保密。” 裴湛毫不在乎:“你知道的,我要查这件事情,很容易。” “但你没必要花这个精力查这件事不是吗?”陈嘉澍靠在沙发上,“我们小裴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查这些啊……” 裴湛确实不是很想叫这个真。 不管是谁放他进来的,都跟裴湛无关,如果他们只是陌生人,甚至普通朋友,那裴湛就完全不该关心陈嘉澍到底会不会进来和怎么进来这件事。 他太珠缁必较,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大张旗鼓的去查,更容易暴露,裴湛不想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这事他才不会主动去过问。 他是个谨慎的人。 陈嘉澍想得清楚明白,今天才敢大摇大摆地往他办公室里钻。 “今天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陈嘉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裴湛办公室的茶几上,“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裴湛皱眉抬眼。 只见陈嘉澍把自己带来的包打开。 一股香气在他办公室里蔓延开。 那里面是三个包装精巧的食盒,也不知道是去饭馆打包的,还是自己家里阿姨做的,看上去卖相不错。 裴湛本来饿过了头,没那么想吃东西,这时候被饭盒里的味道一勾,也感觉自己,怕腹中空空,整个胃都控制不住的收绞起来,连带着刚刚压下去的胃痛也很快再次发作。 陈嘉澍这人恐怕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送饭。 裴湛他冷声提示:“办公室里不许吃东西。” 陈嘉澍打开饭盒的手一顿,他愣怔:“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公司的规定……但已经打开了……” 裴湛没搭理他,只是把电脑的文件调出来看。 陈嘉澍走到他旁边来,说:“不吃点吗?” 裴湛眼也不抬的说:“收起来吧,我不饿。” “脸都白了,还不饿,你开了多久的会?忙了多久的班?中午好好吃饭了没?”陈嘉澍靠在他桌边,“是不是低血糖了啊,我带了巧克力,你要不要吃一点?” 裴湛并不搭理他。 其实工作基本上已经收尾了,不吃不喝地,忙了一下午,裴湛已经把注意事项和一些细节敲定完成,只需要在开庭前和委托人再见一面,最后收集一下委托人的意向就好。 但是为了让陈嘉澍离开,裴湛又调出了另一桩案子看。 陈嘉澍有所准备似的,哪怕被冷落了也不紧不慢,他坐在会客区沙发里,默不作声的把秘书发来的文件都一一处理了,然后抬眼看向认真工作的裴湛。 他的目光专注又直白,哪怕是默默注视着裴湛,也有很强的存在感。 裴湛是个可能静心的人,他平时哪怕在闹市也能闹中取静地专心在自己的事上。但是今天他浏览了一遍文书,发现从前很容易理解的一段文字,自己现在居然完全看不进去。 他一字一字看过去,却像是阅读障碍了,每一个字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完全看不懂意思。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陈嘉澍盯着他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陈嘉澍的目光无声又克制,但于他而言就是如芒在背。 很快,裴湛在他的目光里露出不耐烦:“陈总,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第106章 陈嘉澍扬眉:“有啊,我这不是把工作都做完了才来找你的嘛。” 说着,陈嘉澍的身体微微往前倾:“老实交代,你好好吃饭了没有?” 裴湛在他靠近的前一刻把电脑关了:“没有。” 陈嘉澍看着他合上的笔记本,说:“你不信任我啊?” 裴湛慢悠悠地说,“公司机密不便透露,”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把陈嘉澍的饭盒一一塞进包里,说,“不是要吃饭吗?” 陈嘉澍垂着眼看他的电脑,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裴湛把东西收拾好:“那去食堂。” 陈嘉澍回神似的冲裴湛笑笑:“不避嫌了?” 裴湛抬头:“你说的没错,大大方方的才是没有什么问题,一直避嫌,我反而是告诉别人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反正陈嘉澍已经找到他公司来了。 哪怕现在把陈嘉澍赶出去也无济于事,要是闹起来,反而能弄得人尽皆知。裴湛想想算了,先顺着他把饭吃了再说别的。 这饭做的不错,但不是陈家做饭阿姨的手艺,裴湛这些年时不时与陈国俊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在外面,有时候是在家里,阿姨的手艺他清楚,不是这个味道。 也不排除是陈嘉澍自己找的阿姨做的。 不管是谁做的,弄得挺好吃,挺合裴湛的口——比公司食堂可好多了。 米饭软硬适中,小炒青菜菜很新鲜,香煎带鱼很酥脆,乳鸽枸杞红枣菌菇汤也炖得恰到好处,里面的肉软烂,筷子一戳就破。 裴湛洗了筷子想吃饭。 陈嘉澍却拦住了他,说:“等等小裴,先喝点汤,空腹吃饭我怕你胃疼。” 裴湛没说话。陈嘉澍说得也没错。 他中午没怎么吃,现在又早早地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他那个胃饿得过了头,先喝点汤确实能养养胃。 裴湛看着陈嘉澍拿出个碗,给他倒了一碗汤,又把勺子洗干净,眼巴巴看着他喝。 热汤浓郁,雾气氤氲着从碗里飘出来。饭盒的保温效果很好,还热着,裴湛喝了一口,汤很鲜美,带着淡淡的菌菇的清香和红枣的甜。 陈嘉澍期待地看着他:“好喝吗?” 裴湛礼貌地“嗯”了一声,又说:“谢谢陈总。” 陈嘉澍笑着给他夹菜:“你这么客气干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裴湛压低了声音与他交谈,“陈总这么给我送饭,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仅不好意思,还有些害怕呢。” “怕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裴湛试探地看他,“陈总不是别有所图,怎么会百忙之中还要来对我关怀备至呢?” 陈嘉澍狡猾地笑,颇有死缠烂打之意:“因为我想追你啊。” “我是有妇之夫。” “不是说了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裴湛拒绝,“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 “别说了你快尝尝肉,”陈嘉澍压根不想谈这个事,他马上扯开话题,“这乳鸽子我炖了一小时呢,偷偷在办公室休息室里支了个炉子……” 裴湛眼中闪过震惊。 陈嘉澍看他表情没忍住乐了:“关着门开了净化器也没消掉味儿,中间秘书进来还奇怪哪儿来的肉味儿。” 裴湛喝汤的手一顿:“你炖的?” 陈嘉澍点头:“嗯。” 裴湛艰难地问:“你在你公司办公室炖的?” “嗯,”陈嘉澍显摆地说,“菜也是我弄的呢,国外那几年我都是自己做饭吃,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喜不喜欢?” 裴湛简直难以置信。 这是电磁炉弄的? 还是煤气灶? 公司装的煤气吗? 还是弄的煤气罐? 安全吗? 陈嘉澍这种级别的管理层,办公室是自带休息室的,里面床、浴室和换衣间甚至有特殊需求的,健身器材都会一应俱全。 他们这个级别的管理加起班来那都没日没夜,有时候项目大、进度慢、困难多,能在办公室熬上好几个大夜,基本人都睡在公司里盯着,统筹调度各种地方的人手机看着到处都进度。 所以总裁办公室有休息的地方很正常。 但是裴湛他头一回见在自己休息室里开厨房的总裁。陈嘉澍跟自己员工商量了没?这不违背企业管理手册吗? “你……”裴湛皱眉,“你这不合规定吧?万一起火,那不是很不安全……” 陈嘉澍忽然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忧虑,高兴地说:“喂小裴,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裴湛不仅仅是担心他,还十分担心自己的名声。万一哪天寰宇分部大楼里起火,引发什么社会风波,到时候记者报道起火原因,发现起火点居然是他们太子爷给人炖的汤。 这个人还是裴湛。 那他就可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陈国俊到时候怎么看他?其他人又怎么看他?裴湛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裴湛简直紧张得要死,已经开始在心里疯狂盘算,自己怎么说服这少爷,让他把办公室的煤气灶拆了,不然太危险。 陈嘉澍看着他的表情,一时间没忍住笑了,说:“你怎么了?” 裴湛欲言又止:“你办公室……” 陈嘉澍忍笑:“怎么了?” 裴湛艰难地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你给我炖汤,你办公室里有灶台吗?” “当然——”陈嘉澍笑嘻嘻地说,“当然是没有了,我刚骗你的,我去公司后厨炖的,让厨房师傅给我看着火候的。” 裴湛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头又恼怒地看陈嘉澍。 陈嘉澍脸上堆着笑:“你害怕啊?” 裴湛抿了抿嘴,他不说话,只是盯了陈嘉澍一会儿低头吃自己的饭。 陈嘉澍凑在他旁边说:“多吃点多吃点,这都是我下班之前亲手做的,好不好吃?这几年在国外我可手艺见长。” 裴湛表情一言难尽,他起身就准备走,陈嘉澍却轻轻拉住他衣袖不让他动。 如果放在平时,裴湛一定会甩手走开,更何况这次陈嘉澍抓住他的力道这么轻。 之所以没有甩开,是因为陈嘉澍用来抓他的是那只受伤的手。那只手实在多灾多难,上次就因为他俩之间剧烈的拉扯而崩了一次线,要是今晚再崩一次,那裴湛可真是罪大恶极。 扫了一眼陈嘉澍还绕着绷带的手掌,裴湛咬牙切齿的又坐下了。他愤愤不平地吃了两口饭,忍无可忍的摔了勺子,骂道:“陈嘉澍!你幼不幼稚?” 第86章 发泄 这句话声音有些大。 伴随着裴湛再度起身的动作,在食堂实在是引人注目。 同事在隔壁几桌吃饭,时不时好奇地往他们这里看眼。陈嘉澍拽拽他的袖子,说:“先坐先坐,坐下来先把饭吃了。” 十年不见,这人简直像吃了什么超进化脸皮的激素,几年下来追人的功夫不见长,但无赖的本事一日千里。 从前的陈嘉澍对人不冷不热的,虽然很有礼貌,但实在是个非常要脸且有自尊心的青少年,裴湛以前甚至不需要与他拉开距离,陈嘉澍自己平时就生人勿近了,也不知道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大公子学会了死缠烂打这一套,一通折腾下来,给裴湛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裴湛又坐下,他握着勺子吃了两口饭,说:“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你何必在我这里做无用功?” 陈嘉澍眨着眼看他。 裴湛毫无愧色地与他对视:“你如果想要一个人陪你,那这宁海多的是人想要搭上你的顺风车,有什么必要非得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不放?” 他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堆。 陈嘉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似的:“怎么了?饭做的好不好吃?” 裴湛噎了一下,还是礼貌的说:“很不错,谢谢陈总。” 陈嘉澍笑着看他吃饭,似乎只需要看着裴湛他就感觉满足。 裴湛觉得自己一通说教说给了木头桩子,整个人都有些郁闷,他闷头吃了两口,颇有些摸不着底的说:“陈嘉澍,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啊,还能干什么?” 裴湛无语地沉默。 “小裴,”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次我回来,你怎么不叫我哥了?” 裴湛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陈嘉澍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前总是会叫我哥哥的。” 裴湛神色有些苦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陈嘉澍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叫哥哥了?” 裴湛眼中闪过无奈,他有点没办法地说:“陈总。” 陈嘉澍却不肯罢休地一直盯着他。 裴湛受不了他的目光,偏开脸说:“陈总,你这样看着我不太合适。” 第107章 陈嘉澍的目光死死粘着他:“怎么就不合适了?” 裴湛有点恼火,这是他今晚第二次生出怒火。他压低了声音说:“陈嘉澍!” 陈嘉澍追问:“为什么不叫哥哥了?” “不叫是理所应当的,”裴湛一边小口吃饭,一边近乎耐心地说:“我和你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不姓陈。” 他在陈嘉澍的沉默里和陈嘉澍对视。 陈嘉澍似乎想开口。 “我不是陈国俊的儿子,”裴湛的情绪上头,他似乎终于吃不下饭了,把勺子往碗里一丢,“你知道的,我姓裴。” 陈嘉澍听到这个姓氏之后,整个人都露出一种极大的恐惧,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裴湛算得上心意相通,甚至不用说话,他就知道裴湛这张这些年被官司磨得格外刻薄的嘴里要说出什么话来。 他多想阻拦裴湛说出口。 可裴湛抬眼看他,完全不顾他的感受,说:“我这个裴,是裴书柏的裴,你忘了吗?” 这句话太锋利。 陈嘉澍的笑就这样凝固在脸上。 他的情绪似乎来不及回收,就被裴湛的一句话拉到了另一个层面。那双上挑的眼里几乎在一瞬间涌出悲伤。 那悲伤淡淡的,像初一的月光,又冷又薄,寡淡得叫人看不清。 但裴湛的心思还是敏锐。 他和陈嘉澍都太敏锐。 这样相处太累了。 裴湛似乎不肯放过陈嘉澍,律师这种职业,太懂怎么往人心上捅刀子了。他给了陈嘉澍一刀,还不满足,继续追着问:“陈总,你还记得裴书柏吗?” 怎么会不记得? 陈嘉澍手微微地发抖。 裴书柏是笼罩在少年的他头顶的阴云,他太过怨恨,以至于丧失了爱的能力,也错过了他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这个名字连着太多恩怨情仇,这是他从前用来惩罚裴湛的理由。 他放任自己去恨,用这种毫无道理的恨折磨着裴湛。 如今时过境迁,当他对从前忏悔,想要好好爱裴湛的时候,裴湛居然反过来提醒他怎样去恨? 这怎么不算一出荒诞喜剧? 陈嘉澍无助地看着裴湛,眼里竟然涌出一些哀求,可他压制得很好,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摁住了痛苦。 面对裴湛,陈嘉澍总是欲言又止:“裴湛……” “你不是恨他吗?”裴湛冷酷无情地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他面无表情,“看着我这张脸,不是应该会想起他吗?” 陈嘉澍多想否认。 可他对做过的那些事就是昭昭的证据。 他没法否认。 世人总说亡羊补牢,可属于陈嘉澍的那只温顺羔羊在荒野里跑了十年,已经学会披上狼皮与人撕咬,他补好了篱笆也等不到他回来。 最后他们指尖留下的也就“物是人非”四个字。 裴湛敏锐地在陈嘉澍的脸上感觉到了心痛,可他对那种心痛视若无睹,只是如同烙印一般反复地提醒。 陈嘉澍没有痛不欲生,可他眼里的恐慌怎么也压抑不住。 裴湛眼里一点情绪也看不见:“你应该恨我的。” 陈嘉澍。 你应该恨我的。 这不是你从前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怎么十年过去你就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嘉澍有点难过地看着裴湛。 裴湛多余的话也没有继续说。 成年人之间没必要把话说太死,点到为止得了,相互留点体面,来日才好相见嘛。 裴湛把陈嘉澍送来的饭推到他面前:“谢谢你陈总,这顿饭做的很用心,但我实在吃不下了。” 胃本质上还是情绪器官。 陈嘉澍坐在这里就足以让他什么也吃不下。 碗里还剩了一大半,但是陈嘉澍心里清楚,裴湛是不会再继续吃了。这是裴湛从前就有的毛病,心情大起大落之后,胃口必然不好。 他高中时期过瘦就是因为这个,那时候裴湛被各方的高压裹挟,即使想要好好吃饭,也是食不下咽,只要一强迫自己吃饭,他就忍不住地作呕。 那时候裴湛的身体经历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脆弱的不得了。 这个毛病一直持续至今,时不时还会发作。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裴湛如今已经年长,心理承受能力比年少时候好了很多,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就算是天在面前塌了,也不存在一口也吃不下的状况。 裴湛头一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他脸色苍白地别开眼,说:“我后面会把钱打给你,一千够不够?或者陈总亲自下厨,要价更贵,一万也行,如果还不够,我送你一张卡也可以。” 陈嘉澍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他的手抖得严重:“你要给我钱?” 裴湛轻声说“是”,他说:“按劳取酬,陈总做了饭,我给你报酬,这是应该的。” 陈嘉澍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湛,整个脸上的表情都死气沉沉的。 明明是裴湛连轴转了一个月,可此时此刻,陈嘉澍的脸色比他还要差。陈嘉澍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喘不过气似的微微发抖。裴湛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陈嘉澍的状态显然不对。 可裴湛也无暇他顾了。 比起探究陈嘉澍会露出这样情态的原因,他其实更在意四周同事试探的目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张桌子离他们够远,四周还有相对隐私的隔间玻璃板作挡。 不能让他们直接看见或者听见里面发生的事情。 裴湛真想直接离席。 可是他如果离开,陈嘉澍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那番话已经激怒了陈嘉澍。 裴湛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他坐着没走,是在等陈嘉澍平静自己的情绪。此刻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陈嘉澍,不是因为他挂念,是因为害怕和担忧。 裴湛总要为自己考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陈嘉澍似乎终于停下了他的颤抖,他抬头看着裴湛,眼眶是一片令人介意的红。 那种红实在太过显眼了。 显眼到裴湛以为他低下头的时候偷偷哭过。 他们彼此对视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湛仔细地审视了一阵陈嘉澍的脸,确定这个人不会因为被自己激怒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令彼此都难堪的事情,他才礼貌地退回安全距离。 “我不缺厨子,也不需要人给我做饭,我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裴湛低垂的眼帘把他所有的情绪都掩盖住,“地球离了谁都会转,日子离了谁都会继续过。” “陈嘉澍,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你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与其相互纠缠,不如彼此安好地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裴湛眉心微蹙。 陈嘉澍眼中的痛苦简直快要溢出来。 裴湛声音淡淡:“有没有你,我的日子我都过得很好,没有你,我甚至过的更好了。” 陈嘉澍眼中似乎强忍着痛苦。 裴湛好像在与一座危楼谈话,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下一刻就要倒塌。 可是他再没有心软。 “爱这种东西,对你和我来讲早就不是必需品了,或许从前我真的靠爱你活着,可如今……所谓的爱已经是最细枝末节的东西了,”裴湛神色麻木地说,“这些年,我从英国到美国,然后又一路到国内,付出了太多心血和努力,我从一无所有,到有如今的这些财富、地位、名誉,几乎拼尽了全力,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再像十年前一样灰溜溜地放弃自己的一切,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头再来。” “陈总,我不想再多费口舌了,”裴湛叹息一样讲,“那场算不上恋爱的偷情已经足够难以启齿,你就不要再让我的初恋变得更加面目全非了,好吗?” 他说着站起身,连正眼都没给陈嘉澍,他说:“你好自为之吧,陈总。” 语罢,裴湛自顾自地从吃饭的隔间里走了出去。他对自己的组员各自交代了几句,然后通知赵敏然今晚不用加班了直接回去休息。 四下议论纷纷。 裴湛的脸色太差了,他哪怕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不悦,也没法完全把脸上的寒意给遏制住。 同事都好奇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问。 赵敏然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也很少见到这样生气的上司,她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裴湛冷着脸上楼,拿了车钥匙开车回家。 八点的宁海还是出行的高峰期,车在路上堵的要死,走也走不动,握着方向盘,驱赶着要动的车缓缓地往前爬。 明亮的路灯灯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并不和蔼的表情。 裴湛他知道自己那样不对,他今天再一次失控了。 其实裴湛很少做这样把情绪外化的事情,当年的陈嘉澍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但是他心里清楚,当年错的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时过境迁,裴湛不该这样把所有的压力都发泄在陈嘉澍那里。 第108章 这太不公平了。 ----------------------- 作者有话说:说了我会一视同仁给巴掌的[求你了] 第87章 偶遇 可是不公平又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公平的。 陈嘉澍生来就跟他不是同一种人,裴湛拼尽全力去够到的东西,陈嘉澍却唾手可得。家世、门第、学识、性格,最开始的裴湛没有一样比得上他,只有把自己弄到筋疲力尽才能赢那么一点点。 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总是赢的。 十年前他只是沉溺于爱情就栽了一个天大的跟头,从此在陈国俊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年少的他充满好奇地走进名为爱欲的这条大河,差点被激流冲的体无完肤,吃一堑长一智,难道十年后的他还要不顾一切地再次踏入这条河流吗? 裴湛开车回家,又报复性地去了健身房,只要不是加班太晚他基本上每天都会来健身房动一动。 压力太大了,总要有一个宣泄的途径。 裴湛一拳打在沙袋上,脑子里却闪过了陈嘉澍那只受伤的手。 其实他很不愿意去思考,但在动起来的时候,大脑皮层格外活跃,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陈嘉澍那只缝针的手。 大少爷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在医院缝针时,连忍耐的狼狈都不愿意让他看见。止痛针都不愿意打的人,却为了装可怜,故意缝了十几针。 裴湛觉得不可理喻。 他烦躁地一拳捶在沙袋上,想要压住自己抽痛的心脏。 但是感情这种事情越想克制越难克制,裴湛打的拳越来越多,心情就越来越烦躁,他想到陈嘉澍发红的眼尾和苍白的脸颊,也想到他不住颤抖的双手。 很难想像,陈嘉澍是怎么顶着一只伤手,给他做了那一顿饭的。 打到最后,裴湛也有些累了,他撕开拳套,拿着衣服去洗了个澡,回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半了。 他把换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他一看来电显示,是张涵雅,接起电话与人寒暄了几句,张涵雅才开门见山地说:“小裴啊,有空来吃个饭嘛,上次和你谈的合作,差不多有眉目了。” 裴湛最近还真没什么时间。 但他挤了个时间去陪张涵雅吃饭。 他过几天要出差去外地一趟,最近接了这个经济案件牵扯到了一些跨省刑事犯罪,他还得去外地了解一下补充证据,等出完差回来就要上庭打官司,所以这顿饭要吃,也就是最近的事。 张涵雅说办事也是宜早不宜迟,就盯了今天,于是裴湛下了班就开车到了吃饭的地方。 包间里还没几个人,攒局的张涵雅看见他来,喜笑颜开地拍了拍裴湛的肩,说:“小裴来了,来来来,来喝茶。” 张涵雅带着裴湛往里走,一路笑着讲:“小裴最近也是人贵事忙啊,接到大案子了?跟伯伯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裴湛也笑,他接了张涵雅的茶,说:“张董不是也喜事连连?” 荣恒最近的大动作不少,先是开股上市,然后又吞并了几家钢材企业,即使最近地产行业不景气,材料业遭受牵连,股市价格走低,但荣恒上市之后的股价也是相对平稳,且隐隐有上升之势。毕竟是老牌企业,又赶在这个风口不好的关口上市,民众期待还是不低。 张涵雅摆摆手:“都是小打小闹,还是得多谢小裴你的消息啊。” 裴湛和张涵雅做了个利益交换,上次荣恒在度假区就已经隐隐约约透出想收购这几家企业的倾向。张涵雅这个人不喜欢冒险,他总要十拿九稳才肯动,这也是荣恒这些年在他手里不温不火的原因。 对这次收购而知情的人没几个,裴湛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自己委托人一些可以透露的消息透露给了张涵雅,用一些重要也不重要的内部消息,换了这次会面的机会。 这个局就是张涵雅攒起来要的,自从荣恒上市以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多方洽谈,找了宁海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准备弄个信用合作社。建材产业寒冬,小企业不好活,大企业更是如履薄冰,抱团取暖才能渡过难关。 裴湛环顾四周,看人还没来齐,他应承了两句张涵雅的恭维,还没说上两句,就有个张扬带笑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张总最近真是人贵事忙啊,我最近给你秘书打了几次电话,也没见上面,”林语涵抬手推门,她锃亮的高跟鞋无声踩在地毯上,“今天倒是见上面了啊?” 张涵雅“岂敢、岂敢”着就起身相迎:“林总最近才是人逢喜事,听说林老爷子已经把林总和裴律师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说是提上了,其实还早呢,少说也得到明年三月,”林语涵倒是毫不避讳,“前段时间回家吃饭爷爷刚问我婚礼安排的怎么样了。” 婚礼这个事情裴湛完全没有掺和,一般只在必要的时候作为一个吉祥物出场,安抚一下林氏诸位长辈的疑虑。 这场婚礼本来就不是真的,他没什么心思摆弄。其实林语涵也没有,她不耐烦弄这些,可是她如今是林氏的继承人,顾着林氏的面子,要压着各方叔伯,还要讨老爷子老太太的欢喜,不想办也得办。 不仅得办,还得办得风风光光,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这婚本来林语涵是想一直拖着不结,但她和裴湛订婚三年,如果一直不结婚,还是会落人口舌,最后不得已,只能将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 这件事情裴湛也同意。 他不介意假结婚,哪怕有名无实的挂着一个身份,他都不介意,毕竟怎么算裴湛在这段关系里都算是受益的一方,要真说起来他还得谢谢林家这些年对他无偿的扶持。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张涵雅看着她笑,“到时候可要请我喝喜酒。” 林语涵也笑的爽快:“那肯定呐,张总可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啊。” 他们两个在门口客套了一阵,张涵雅这里又来了新客人,他去迎接,林语涵就走到裴湛身边坐下了。 林语涵新做了指甲,在包间柔和温润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伸着手指慢悠悠地欣赏了一阵:“未婚夫,真是让我出乎意料啊。” 裴湛压着声音说:“你怎么会来?” “我来不是为了捞你的吗,”林语涵脸上挂着温柔的职业假笑,好像在和裴湛说什么体己话,“这一桌都是老狐狸,你这样的小羊羔,坐进来还不知道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裴湛抬眼看她。 林语涵笑容不变:“我可不想我的未婚夫在婚前欠下一屁股债,到时候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裴湛捏着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但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啊,”林语涵余光有一眼没一眼地瞄他,“你一个外行人,今天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赌一把么?” 裴湛镜片之后的眼睛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淡:“风浪越大鱼越贵……” 林语涵轻轻打断他:“这还是我教你的。” 裴湛垂眼不语。 林语涵继续补充说:“不过……老狐狸憋着坏呢,我今天倒是要来看看他能掀什么风浪。” 裴湛嘴角微微勾起:“管他什么风什么浪,不赌一把,怎么知道我是小鱼小虾,还是跃龙门的锦鲤呢?” 林语涵小声提示:“可别翻船。” 裴湛眼里浮现愉悦:“不过刚刚你有句话说的不对。” 林语涵试探地看他:“什么?” “我在这里也算不上外行,”裴湛揶揄地讲,“不是还有你么?我内行又专业的未婚妻。” 林语涵简直要笑不出来了:“可别恶心我了。” 裴湛也含蓄地笑:“储妍最近怎么样了?” 林语涵脸上的笑渐渐褪去:“怎么问起我了?你没去看她?” 裴湛语气淡然:“避嫌呢,你不在我照样去看她算什么,算没过门的正房去给她立规矩?” 林语涵忽然瞥他:“裴湛,你想挨抽了吧。” “反正你不是天天去,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是了,他的情况我大部分都是从我的律师朋友口中得知的……”裴湛最近也忙,但不至于忙得没时间看储妍,他不去的原因根本还是怕刺激到储妍,毕竟他和林语涵的婚事将近是全宁海都知道的事情。 他顿了顿,说:“我朋友说,她看上去状态不错,跟他说案件情况的时候,也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裴湛回头看她:“你觉得是这样吗?” 林语涵沉吟了一阵:“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我在的时候她说话也很正常,但是……我听照顾她的阿姨说,她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默默抱着自己哭,但只要一有人来就会恢复成很完美的样子,就像……” 林语涵一时卡壳。 第109章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情况。 裴湛却在她卡壳时准确而严谨的形容了储妍状态:“就像电视上闪光灯照耀下的明星。” “对,无论她有多痛苦,在遇到人的时候总是会捏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假面,仿佛她一切都好,甚至好到光鲜亮丽得不得了。” 裴湛诚恳地建议:“给她请个心理医生吧。” 林语涵却犹豫:“我怕……她不乐意。” “那就先劝她乐意。” 他们低声又交流了一阵别的事,婚礼啊治疗啊事业啊乱七八糟的聊了一堆,包间里的人还没来齐。 反正大家都在七七八八的聊着天,应酬寒暄,虚情假意,你来我往,小声又克制。 说到一半,裴湛一抬眼看到了个眼熟又眼生的面孔,寰宇的股东,也是现在梦达布业的总裁李宇舟,上次在度假区的时候还没见着,没想到这次居然碰见了。 第88章 冒险 裴湛与李宇舟算不上太熟,就是略有接触的程度,寰宇虽然有自己的法务部,但是陈国俊这些年一直有意培养裴湛,把寰宇内部的许多事情都曾经交给过裴湛打理。 这样的行为太出格了。 裴湛姓裴不姓陈,他做的那些事,本应交由陈嘉澍来做,可最后都落到了远在海外的裴湛身上。哪怕他几乎不露面,这些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也敏锐地嗅出了不对。 寰宇内部才有许多消息谣传他其实是陈国俊的私生子,甚至有好事者尝试去扒裴湛的身份,但因为信息被陈国俊保护得太好,这群老狐狸扒了一圈,连他的身份证也没扒出来。最后还是裴湛回国,在宁海慢慢崭露头角,当年那些高层才回过味来。 裴湛与寰宇的高层不少都保持着联系,只是联系并不紧密,大多是点头之交。 李宇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在这里相见彼此心中都很惊讶,对这个所谓的合作社,他们两个算是完全的外行人,寰宇主做的产业是高奢服装和顶级定制,当然,下游的产业还有什么经典服装品牌和平价潮牌,产业链巨大,种类多样。 这几年电商网络兴起,寰宇在陈嘉澍的主导下转赛道,成立了下属分公司,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转头就做起了下沉市场的生意,亲自找人设计了一款主打年轻市场物美价廉的潮牌,去年海内外的生意做的热火朝天,光是国内就赚得盆满钵满。 裴湛则是从法不从商的律师。 说他不从商也不对,裴湛见风使舵,这些年做过的大大小小的投资不少,身上合伙人的头衔也不少。 只是他主要的资产和人脉都在他读书时候常待的新港,在宁海,他算得上人生地不熟,回来就是为了开疆拓土的。 裴湛与李宇舟点过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上前寒暄太隆重了,以他们的交情谈不上,就算是凑在一起也无话可说。 林语涵目光锐利地扫视的一圈人,她这时候悄悄与裴湛咬耳朵已经不太合适,她一边和人谈笑,一边悄悄掏出手机,和裴湛说话。 一条微信迅速的弹出来。 她提醒裴湛。 [今天来的都是宁海的大头,好几个都是我叔叔伯伯辈的] [来者不善哦,你今天在这里恐怕捞不到什么油水] 裴湛看了信息没说话。 林语涵继续低头打字。 信用合作社上下游产业联合还得注资入股,裴湛手底下资产不少,但比起在场的这些人,还是小部头,商场上钱和权才是硬道理,今天来的不是有钱就是背靠大树。裴湛在里面都不够看的。林语涵摸不清楚他这次来是做什么,但还是提醒他。 [等会别乱说话啊,知道你左右逢源,但这种地方出头不是什么好事] 张涵雅在上面讲。 裴湛垂眼扫了一下手机屏幕。 然后他简洁明了地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裴湛对今天来吃饭的人也有所耳闻,他先前在度假区就已经和张涵雅通过气了,情况多多少少也知道,甚至出席名单上会有林语涵,他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裴湛不是什么不自量力的人,今天在这个饭局上才不会出那个出头鸟。 今天裴湛就是来初步会面,至于出资的事,他还在掂量。 张涵雅把事给交代了,又说了些合作社的注意事项才散会,临走之前,寰宇的李宇舟还和他说了两句寰宇的近况。 林语涵后面没事,她光顾着在酒桌上谈事,晚饭压根就没吃几口,出来的时候人还饿着,她干脆让自己司机先回家,然后拉着培善去了另一家餐厅吃东西。 裴湛也没吃几口,但他心里装着事,也吃不下了,点了杯果汁看林语涵吃饭。 林语涵没吃一会儿就问:“你要往这个合作社里注资吗?” “不一定……”裴湛虽然对钱这种东西来者不拒,但现在入资地产行业回报率并不高,产业寒冬,他也不是傻子。 就算退一万步来讲这个合作是块大肥肉,今天来赴宴的都是巨头,他进去了也说不上什么话。 “但是我会,”林语涵吃着饭,抬眼看他,“你知道的,我这种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一票大的。” 裴湛很敏锐地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想进去控股?” 林语涵点头:“嗯。” 裴湛评价:“很冒险了。” 林语涵笑笑不说话。 “今天这个饭局里面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可不少,你现在在亚信还算不上当家人,蛇心不足蛇吞象……”裴湛垂眼看自己手机,“可别把自己撑死了,未婚妻。” 林语涵“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裴湛眼睛动了动:“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开年就承接了三个项目,近期的款更是都投到做燕都那块的一个拆迁安置的地产里了,那个项目不错,能捞的不少吧?” “别说了,过几天还得去视察,燕都那几个负责人都能喝,我既赔笑也陪酒,”林语涵撒娇一样抱怨,“真是开不完的会。” “那项目你刚投的款,我看杠杆几乎都要乎拉满了,亚信现在还能腾出手来注资吗,不会林总要用自己的私人财产先垫吧?我看你婚礼大操大办,兜里还剩几个子儿啊?” 林语涵白了他一眼:“婚礼裴律不得出点?” 裴湛就垂着眼笑:“出也可以啊……” 林语涵总觉得他话没说完,眨着眼看他,等他那点欲言又止的下文。 裴湛却话锋一转,说:“现在经济下行到处都没钱,就算地方政府不拖你的账,你步子迈这么大也容易出问题,资金链一旦断裂,亚信受到的损失可是没法估量的。” 林语涵沉默地没有讲话。 裴湛也不说话:“我的建议是你谨慎考量,回去和你们亚信的股东高层商量一下。” 林语涵嗤之以鼻:“我要是看他们的眼色行事,亚信这些年早就死了。” 她爷爷和她妈是亚信最大的控股人。 上任之前,林语涵就已经做好了交换,她和储妍断掉,安心找个男人结婚,为林家传宗接代,换老爷子在股东会对她一切决策的支持。 爱情和事业,她总得有一个吧? 她说一不二,这次项目看准了说要投,那就是八匹马也拦不住。 林语涵的性格向来如此。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林语涵不是一个守城之将,自她上任开始亚信的企业文化就从一贯的稳重保守变成的积极进取。这样一个巨大的企业,运行了十几年,其实需要她这样的进取精神。林语涵用自己近乎凶猛的执业风格,把一片死气沉沉的亚信盘活了。 她这几年活得筋疲力尽,为了事业什么都能抛诸脑后,除了钱和权,一无所有。 裴湛知道林语涵一贯要强,也不多说。 两人沉默地相对了一阵,林语涵没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既然这个合作社是针对建材建筑地产业的,怎么会叫寰宇的李总?” 裴湛慢悠悠地看她。 “他难道也准备注资?”林语涵没好气地说,“一卖布的瞎凑什么热闹。” “投资么,恐怕的想来分一杯羹,想赚钱不寒碜……”裴湛推测说,“我不也八竿子打不着。” 林语涵冷哼一声。 裴湛看她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笑。 林语涵这段时间是真的忙,看得出来整个人都有些疲倦,一贯精致的林大小姐,脸上的黑眼圈都快挂到地上了。 裴湛看了一阵,说:“去燕都之前,还得去医院里看看储妍?” “嗯,”林语涵说着又要叹气,“医生跟我说,她最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再不行,我就给他转到我们家的私人疗养院里去了。” “前段时间她那小经纪人还说来跟她谈经济合约的事,”林语涵语气惆怅,“说是掉了好几个顶级代言,要赔不少钱呢。” 裴湛漫不经心:“储妍他们家又不是赔不起。” 第110章 “赔是赔得起,”林语涵无奈地讲,“但这就不是赔钱的事儿,经过这一次,也不知道知道以后储妍还能不能在娱乐圈混下去……她挺喜欢演戏的。” 裴湛没评价这事,只是讲:“恢复的好也不是不可能吧……不过娱乐圈这种地方,还是太乱了,她一个女孩子,在里面总是不安全。” 林语涵沉声说:“这事儿怪我。” 裴湛有些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旋即他又反应过来。 储妍原本在国外学的是美术,她原本的计划估摸着也是走美术这条路,至于后来为什么忽然当了演员,明面上的理由是有导演看上了她,挑她去演了一部电影。 那部电影的反响很好,甚至一度冲入了国际奖项提名。储妍她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演技细腻精湛,十分打动人,一直被人戏称为内娱影视业老来得女。 不过那部电影到底是导演看上了她,还是储妍家里花钱,专门为她定制了一部叫好又叫座的文艺电影他们还不得而知呢。 现在裴湛听了林语涵的话,对储妍进入影视圈,心里又有了一些别的猜测。 但他等到为止什么也没说,只是没听到似的,继续低头喝着自己的果汁。 喝了没一阵,林语涵又抬头看他,问:“我听说前几天陈嘉澍去你公司找你了?” 裴湛提到这事就头疼,他“嗯”了一声,讲:“大少爷闲的没事儿拿我开涮呢。” 林语涵不明所以:“什么啊?” 裴湛脸色不善地说:“他说,不介意我和你结婚,愿意当咱俩的小三。” ----------------------- 作者有话说:终于你做了别人的小三bushi 第89章 威胁 林语涵听得发乐:“陈嘉澍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裴湛叹气。 林语涵为自己和裴湛的婚姻愤愤不平起来:“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小陈总平时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就算了,怎么当小三还当的理直气壮的?” 裴湛简直没处说理。 林语涵八卦地盯着他:“那你答应了没?” 裴湛摇头。 看他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儿,林语涵实在没忍住笑,她说:“这事儿真是……” 这事儿裴湛没法说什么,毕竟追根溯源到十年前,也是他先去招惹的人家,现在陈嘉澍咬住了他死死不放,完全是他活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只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裴湛无力地扶额:“让他冷静一下吧,反正没过几天我就要去出差了,有段时间他在宁海找不到我,自己能想清楚了,也就不会再犯蠢了。” 林语涵闻言却摇头:“我觉得不是。” 裴湛试探地看她:“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能想明白,在跟你分开的这十年里就想明白了……”林语涵经验老道地指点江山,“很明显,小陈总这是想了十年,没想明白,变本加厉地离不开你了。” 裴湛一言难尽:“是因为这样?” “当然了,你看正常追求人会上赶着给人当小三吗?”林语涵简直受不了,她摇头说,“我感觉陈嘉澍能做这种事儿本身就是很匪夷所思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刚开始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裴湛甚至能回忆起他们刚开始的相敬如宾,自从他第一次言辞拒绝了陈嘉澍之后,陈嘉澍就像疯了一样转变了他的思路,从克制体验变成了死缠烂打。 这种地痞流氓的做派,完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林语涵头头是道地分析:“有人给他支招了呗。” 裴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林语涵一语道破:“你别这样看我啊,给他支招的人你自己想想也能猜得出来是谁……” 她一边吃饭一边说:“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除了徐皓宇是这款儿的,还有谁能干出这些缺德的事?” 裴湛低头咬着吸管,似乎真的在皱眉沉思。 林语涵笑了笑:“不是我在背后嚼人舌根啊,小裴,你要是下定了决心不要他,那可真得咬紧牙关,否则,你对他一顿折腾,又回头和好,以后不知道要受他什么样的折磨呢。” 裴湛知道她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如果不是真心关心,绝对不会对他讲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一个成年人步入社会要学的第一课,林语涵这种聪明人,比其他人更聪慧。 这都是为了他好。 他自己能看得出来。 林语涵语气感慨:“你可不要忘了,当年的陈嘉澍是什么人。” 裴湛沉默地垂眼,他无话可说,过了好久才讲:“知道了,我不会重蹈覆辙。” …… 出差要去的地方不远不近,就在上次度假的那个度假区的市中心警局。甚至他现在打的这个案子也跟之前他去的那个度假区有关系。 这次的案子出在一个猎场里,而且好巧不巧,这个猎场和上次那个度假区还有点联系,他们都挂靠在隔壁省的一个商业集团——拓洋集团身上,而这个拓洋集团的负责人叫原泓珊。 这位原泓珊原总除了和蔺明祺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还和当地的某高官有点见不得光的交易,据说是隔壁某位大领导的干女儿,在隔壁省是出了名的关系户。 里面的势力错综复杂,裴湛也不敢深挖,只能浅浅查个一层,尽力把自己的案子给办了。 他到了地方就和警方检方联系通气,又简单地调了当地笔录研究案件,对原告和被告的事情仔细一探,发现了不少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委托人是被告方,这个委托人是宁海一家不小的企业家里的公子哥,爹妈有钱,家里有矿,宝贝子出了事儿,找到长伦里,金山银山地砸下来,指名道姓地要裴湛来处理。 他这段时间一直就是在准备这个案子,案件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公子哥是个又蠢点又背还被人陷害的黑鬼。 裴湛看卷宗的时候就觉得这傻逼富二代真完全是倒霉蛋级别的被告,平时虽然也不老实本分,喜欢出去嫖乱娼,但也不至于玩出人命。 这案子是国庆假期时候发生的事。 十一出行的人多,宁海各大商k爆满,这倒霉蛋就被自己几个混社会的富二代同学哄着去了外地点小姐。结果那几个狐朋狗友是出来瞎混的,放这倒霉蛋一个人在包间里唱歌喝酒,其他几个在隔壁,后来玩儿大了,随便拽了个小姑娘下药致死。 然后还给人分尸埋在了树底下。 那包间里没监控,大晚上的服务员也都休息打盹,警方查监控查到那个时间段连前台都睡死了。 这小姑娘是个外地的,也是偏远山区来的,刚成年半年左右,被隔壁省一个不错的大学录取了,大好年华,趁着假期出来打个跨市的假期工,准备寒假和同学约着出门玩,谁成想就这么被几个禽兽弄死了。 没找到人,猎场也心里不安,但他们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第一时间也没报警,后来还是小姑娘学校在学校的所在地报的失踪。 这个傻逼富二代杀人分尸的两个月之后,猎场园丁给树浇水,浇出来个小拇指当场大叫着撅了过去。本来猎场主管还不想报警的,但这人有突发脑梗,一受惊吓直接溢血了,工友忙中出错,打了120,120的急救护士问原因,这才拔出萝卜带出泥,报了警。 这事归根结底和裴湛的委托人关系不大。 虽然这倒霉蛋私底下五毒俱全,也是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完全不像什么好东西。 这倒霉蛋是里面最有钱的。 那几个孙子一合计,非要拉这倒霉蛋一起垫背,所以当场给他灌醉了,然后撸了一发,抹女生衣服上去了。 后面查dna的时候,还真就这么连着一起把这富二代给拖下了水。 在看守所会见那个富二代的时候,大小伙子满嘴都是“冤枉”,可是那个会所里,又没有监控,在被害者身上确实又检测到了这个富二代的dna和指痕。 所以他嫌疑还是很大,一时间洗不清。 这一堆禽兽的案子裴湛本来完全不想接,他本来回国之后多研究的就是经济犯罪,他经手的经济犯罪案少说有十几桩,都是大案,也是不输这种的刑事案件。 人么,缩在自己舒适圈里最舒服。裴湛开始是拒绝的。 但对面完全不讲道理,五倍的诉讼费加上各种额外的礼品,后来还上门威逼,说什么要是裴湛不接,那后面他在宁海就再也没有官司可打。 真是野蛮人。 亚信和寰宇的名头只能震慑一些讲道理的,遇到不讲道理的,还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裴湛又不能因为这些事儿真的去找林语涵和陈国俊,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的原则,裴湛就是不想接也接下了这桩案子了。 如今出完差仔细看了卷宗,裴湛还是觉得不对。 抛开他的委托人不谈,不过就是几个混混杀人而已,怎么猎场的负责人不敢报警,难道当时还发生什么不能查的事?还是说……发现尸体的时候,猎场里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人? 第111章 裴湛左思右想总感觉不对,他对这种事情倒不是很好奇,但……不查清楚,总觉得按键哪里缺了一块,警方和检方的证据也不完整,他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去找答案。 他找了自己一个从一线刑侦刚退下来的熟手朋友,潜入了那个猎场调查。 没想到,这一进就出了事。 裴湛直接和自己朋友断联了。 三天内裴湛查了这个猎场的所有线索,到了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了他朋友偷偷弄出来的一张内存卡。 他把内存放电脑里,一看,是一堆视频。里面牛鬼蛇神的东西一堆,什么清醒的、嗑药的、强迫的、自愿的,什么俄罗斯转盘、意大利吊灯……裴湛看了几个看得生理不适,本能作呕。 他看了一夜,合眼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萎靡。 然后他的朋友就断联了。 他坐立难安地在酒店里呆着一天,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裴湛?” 裴湛捏着手机不说话。 这通陌生电话来者不善,他隔着手机也能听出威胁之意。 那人的语气漫不经心:“你最近在查蒙山猎场的事?” 裴湛话里带着笑:“敢问您是?” 电话里传来哂笑:“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多问。” 裴湛攥紧了拳头,他一言不发,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别紧张啊,裴湛先生,我听说你是律师,还是海外回来的大律师,牛津大学毕业,藤校法硕,港大博士,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啊……只是你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裴湛尽力平复着呼吸,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说:“我本无意与您为敌。” “为敌谈不上,”电话里的声音做过变声处理,听着有些诡谲的奇怪,“只是你最近的小动作有点多,越界了,裴大律师。” 裴湛垂眼:“您放心,我不会再查了。” “你很聪明,我喜欢聪明人,但聪明人大多不听话,我又很讨厌不听话的人。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希望你拿到东西之后,可以乖乖听话……”对面的声音里含笑,“不要再继续追查查蒙山猎场的事情。” 裴湛唇线紧抿,他说:“多谢您的提点,敢问……” 他话没说完就被那头的人打断了:“你是要问你的朋友吧?” 裴湛哑声说:“是。” “是个硬骨头啊,从前是做什么的?刑侦?很有意识。” 裴湛打了个哈哈:“您真是过誉了。” 电话那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已经被我逮到了,还活着,我可以还给你,不过……” 裴湛近乎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我想和裴律师吃个便饭,”那人笑着说,“不知道裴律师能不能赏个脸呢?” 第90章 危险 一小时后,裴湛的手机收到了一个定位分享,那本市最有名的高级酒店,据说一座难求,想在里面吃饭,一晚上得花三百万。 那人说。 [明天晚上八点] [我在5603号包间等你]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联系方式的,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上他的微信。 …… 裴湛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身穿灰色商务polo衫的一个年轻人。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两双眼睛在璀璨灯火下,像是两颗熠熠生辉的黑宝石,清澈却一眼望不到底。 那年轻人看到裴湛,先起身对裴湛笑了笑,说:“裴律师来了,路上堵不堵,早知道我该派专车去接你的。” 裴湛警惕地看着这年轻人,他用心听,想从这人的发音习惯和说话方式里听出点蛛丝马迹,可是他失败了。 那通电话打得太过隐秘,他听不出这人是不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他想把声音和那张脸对上,但总觉得听上去怪怪的。 在桌上的小年轻对他笑了笑,体面地起身来跟他握手,裴湛出于礼貌,也跟他握手。 在这年轻人体贴地引领下,裴湛落了座,他看着那小年轻,说:“怎么称呼?” “叫我阿生吧。” 裴湛硬着头皮笑:“阿生先生,您好,昨天晚上我们商量好的,案件的内部消息……” 阿生目不转睛地看他:“就问案件的内部消息?” “还有……”裴湛有点犹疑地说,“我的朋友……” “早送回去啦,裴律师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人送回去啦,”阿生笑嘻嘻地看他,“你在出门的时候,我们就把人送回你房间里了。” 裴湛在桌子下的手紧了紧,他问:“人……还活着吗?” 他因为这事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夜,昨天晚上的那一通电话只是说当时人还活着,并且答应裴湛后续把人还给他,并没有说是把人活着还给他,还是把人的尸体还给他。 裴湛打官司这些年接触了多少亡命之徒,遇见的混混简直数不胜数,经济类的大案查起来更麻烦,底下错综复杂,盘根虬结,商业上多少企业黑白两道不分家。从前他办事一贯谨慎小心,找来的朋友也都是常做这种事的熟手,没想到这次竟然老马失蹄,栽倒在了这里。 可见这个拓洋背后的人,也是个嗅觉敏锐的聪明人。 所以今天他就更不得不来。 来了还有争取的可能,没来那就是满盘皆输,他很有可能拿不到证据,也会失去自己的线人。 在来之前,他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先给林语涵预先设置了一条求救信息,信息会准时在晚上十点发出。 他拜托了林语涵在宁海给她报警。 如果没有不测,裴湛会取消那条信息发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律师在这里开玩笑呢,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这可是新中国,谁能做那些违法犯罪的事儿呢?”阿生笑的像只狡猾的狐狸,他端起酒杯冲裴湛敬酒,“我们是文明人,不做打打杀杀的事儿。” 裴湛看着自己面前的红酒,迟迟没有动。 阿生笑着伸手:“我知道,裴律师酒精过敏不喝酒,所以给您准备的是蓝莓汁哈哈哈哈哈,甜的,我自己果园里现摘的蓝莓运过来的,喝起来不错呢。” 裴湛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他。 阿生脸上的笑意不变,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就是在其中无端的感觉到了危险。他指尖搭上高脚杯底,却没有急着喝酒,他抬眼的时候带来一点隐约的锐利:“这位阿生先生,您昨夜给我的那一通电话里说得那样严重,是我的那位朋友不知轻重,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在这里我替他谢罪了。” 阿生笑得温柔:“谢罪谈不上,但裴律师,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再查了。” “但我的委托人……”裴湛指尖捏着高脚杯的细杆,“还在等着我替他打赢官司呢,这里面的事我总不能一点都不知道吧,不然败诉,闹得脸上多难看。” “脸上难看,总比丢了小命要好吧?”阿生慢条斯理。 “这么说,您是不肯将内幕告知我了?” 阿生安静了一瞬,目光在裴湛身上上下扫视了一下,说:“给啊,我不是说了,会把你想要的给你。” 裴湛催促,他说:“那东西呢?” 他本能地觉得这里不安全,想赶紧拿了证据就走。 阿生却有点轻佻地笑起来。 “这么好的饭菜,这么好的环境……裴律师就准备和我说这些?”阿生坐得十分端正,他腰背笔直,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精心安排好的,“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湛皱眉看他。 阿生示意:“不喝一口蓝莓汁吗?” 裴湛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里面确实没有酒味,是很纯正的蓝莓汁。 这个阿生盛情邀请,裴湛也不好拒绝,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两口,刚一进嘴,一股泛着腻味的甜就涌入裴湛鼻腔,可能这私人果园里的蓝莓真的长得很好,榨汁了也完全喝不出酸味,反而甜的发苦。阿生笑着问:“怎么样?” 裴湛心不在焉地应酬:“很不错,谢谢。” “喝的惯就好,”阿生愉悦地笑了笑,“要不要再尝尝菜?这可是很地道的当地菜,师傅是做国宴的师傅……” 裴湛食不知味,但出于礼貌也是夹了两筷子品尝。这菜的滋味确实不错,他虽然对吃的没什么要求,但不得不说,这桌菜花了心思。 阿生盯着他的脸欣赏了一阵,说:“裴先生,我看过你的照片,照片很帅。” 裴湛抬眼,眼里有了一点戒备。 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忽然要提起他的长相。 虽说,裴湛也不是会在意容貌的人,但是在外国留学的时候,他的这张脸受到过很多华侨亚裔同学的喜欢,有些艺术学院的欧洲人也经常会邀请他去当写生模特。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的母亲,他长了一张很典型的东方美人面,这样的脸总是受人青睐。 第112章 “当然现实生活中更帅了,”阿生笑着说,“怪不得很多人说自己不上镜,你应该就是不上镜的那种人。” 裴湛被他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得背后发麻。 阿生用陈述的语气说:“我见过许多美人,生机勃勃的死气沉沉的,但是他们和裴律师有点本质上的区别。” “裴律师,”阿生轻轻地摇晃红酒杯,“知道是什么吗?” 裴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种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打官司,都讲求一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裴湛昨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去查这个拓洋集团公司,也就只能查到一个原泓珊和一些拓洋名下资产的管理层。 不过原小姐作为拓洋的负责人,肯定不会亲自接见他。他的人进猎场去查拓洋的事,触犯到了某些人的利益,这么大的企业,肯定会有专职的人来处理这些事情。 裴湛预想过,今天坐在自己对面的可能是拓洋的某个管理层,但偏偏是这个阿生。 他压根没在拓洋的管理名单里看到过这个阿生。甚至查过当地的一些里面的也并没有阿生这号人。 这个阿生连自己的大名都不报,只给裴湛一个代号,很明显,就是把裴湛当一条狗一样溜着玩。 “从前,就在这个包间,一个小有名气的小明星,为了一部戏,当着我们的面,自愿脱衣服伺候一个五十岁的国际大导演,”阿生说起来眼中竟然涌出鄙夷,“那个小爱豆刚出道的时候也算是红透半边天,后来过气了,只能在电视剧里打酱油当花瓶。” “他不服气啊,尝过万众瞩目的滋味,再也不甘心落下去,所以就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给五十岁的老女人哈哈哈哈哈哈。” 阿生托腮看他:“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啊?” 裴湛镜片后的眼中涌出恶心:“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好吧,看来裴律师没有好奇心,”阿生的目光留在裴湛脸上,看了半天又问,“你说那个小爱豆他不漂亮吗?要是不漂亮,他能出道吗?” 裴湛垂眼沉默。 今天没有穿正装,但裴湛却仍然感觉自己脖子上像是被领带缠死了,他快喘不过气。 “还有之前,有个小妹妹,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但长了天仙一样的脸蛋,被经理破格提上来当礼仪小姐,就在这个包间,前前后后被七八个男人弄过……” “她开始的时候还不愿意,后来拿到钱了,天天求着要客户呢,”阿生说起来这些灰产里的事情像是在说家常,“上次还靠自己的努力提了一辆车。” “他们……赚得也不比你差的,”阿生轻声细语地讲:“你在写字楼里上班,一天见几个客户,不也是体力活吗?本质上你付出,他付出钱,没什么差别的。” 这张嘴真会颠倒黑白。 裴湛吃下去的东西都要呕出来。 他喝了两口蓝莓汁压下自己的反胃。 希望不会太失态。 裴湛也知道,一些所谓的高级酒店就是淫窝。但这种事情还是太令人作呕,他打官司遇见的离奇的事情已经够多,听这个阿生说起来还是觉得恶心。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在自己跟前说这些? “那些人再好看也就是只有一副皮囊,比不上裴律师的,他们太庸俗,没有那股书生气。” 阿生猪鼻子插葱地拽了几句见解:“你看自古名妓都是懂文的嘛,什么柳如是苏小小……越有气节玩起来越有意思。” 裴湛面色冷淡地看他。 阿生就含蓄地笑:“我把裴律师和那些货色一起比较,裴律师可不要觉得冒犯啊。” 此时此刻,阿生看他就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这样的目光让裴湛浑身不自在。他少年时候因为自卑不喜欢被别人的目光注视,这种不好的习惯在成长的十年里渐渐被他修正,但是一旦遇到这种压迫感和侵略性十足的眼神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喘不过气来。 裴湛感觉自己的耳后有些烧。 大概是包间里空调开得太高的缘故,加上这道死死咬住他不放的目光,裴湛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发晕。 他伸手扶住桌沿,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掌软绵绵的,居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裴湛的心脏跳得厉害,他想起身,却直接撞倒了座位。他晕头转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裴律师?”阿生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只是露出个恶劣的笑,“喝果汁也能醉吗?” ----------------------- 作者有话说:叠甲:这个阿生不代表作者观点哦,他是反面教材哈,这些对人的摧残是很恶心的 打碟:暗河by冯家界 第91章 恐惧 裴湛很快反应过来。 他杯子里的那股苦味不是甜导致的。是因为有人在里面下了东西。 裴湛抬头看阿生:“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助兴的东西,让你等会儿不那么痛而已,你放心,裴律师,啊不对……”阿生忽然语气和煦地笑了笑,“以后你就不叫裴湛了,等今天过去之后,会让你挑一个你喜欢的名字,以后那才是你的名字。” 裴湛开始没听懂他的意思。 但是当他抬头,眼前摸模糊地闪过一个影子,他忽然懂了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想到了蔺明祺随手拽下的那张胸牌——“june”。只有出来卖的才有花名。 以后你就不叫裴湛了。 阿生这句话几乎一下子卡住了裴湛的某根脆弱的神经,一股巨大的恐慌从裴湛心底升起,这是什么意思,这人是觉得能直接在社会层面上抹去自己的存在吗?是什么人能这样一手遮天的手段?那他以后不叫裴湛,还能叫什么……他会变成什么? 和阿生前面举得两个例子一样?变成哪个大人物的玩具? 其实裴湛自从踏入这个房间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迟钝,很明显这就是个局,是这个叫阿生的男人,特意给自己设下的死局。 裴湛的指尖陷入柔软的地毯里,他浑身的乏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药绝对不止有助兴的成分,市场里能通过私下渠道购买的药物多多少少都沾点致幻的作用。 这种东西不亚于新型毒品。 他摄入量不多,但也已经爬不起来。 裴湛指尖抓着地毯,想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忽然一只球鞋踩在他手背,球鞋的主人居高临下:“裴律师,你真是胆大包天啊,不仅敢把你的眼线送到猎场里面,还想顺着冒出的头往深了挖。你知不知道,这拓洋集团背后的人是你碰不了的大人物啊。” 裴湛吃力地抬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阿生笑眯眯地看他:“你怎么这么蠢呢,以为今晚叫你来我们真的会给你什么证据,我们老板从开始就没想给你证据啊,比起封口,做掉你才是最保险的,不是吗?” 裴湛怎么会不清楚这是鸿门宴。 可是他不来,他那个被放进蒙山猎场当眼线的朋友一定会出事。 现在看来,这些人黑吃黑的事情做的太多,想来完全不会再遵守什么君子协定,他的朋友到底有没有被放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裴湛这些年与人斗的经验不少,但他们这些读书的斯文人,玩来玩去还是玩明面上的东西,顶多打法律上的擦边球,不会胆大包天到直接跟宪法对着来。 这次是他托大了。 古话说的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在这里就是翻出花来也不可能跑出去,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十点会定时发给林语涵的那条求救信息。 但他并不认为,面对这样的人林语涵能讨到什么好处。甚至讲不定今天他自己就要折在这里。 阿生低头看他趴在地上的样子,说:“确实长了一张不错的脸,我们boss说,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商机,说不准,你会变成我们这里的头牌呢。你不知道啊裴律师,有些人他心理变态,就喜欢玩男的。你这张脸哭起来太讨人喜欢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的。” 他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阿生接起来,用闽南语说了几句裴湛听不懂的话,然后又换回国语笑嘻嘻地讲:“哎呀boss,我知道啦,会找人好好调他的。” 果然,这个阿生不是昨晚跟裴湛通电话的那个人,他只是被幕后凶手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的主谋根本就没有露面。 阿生操着一口闽南腔嘟嘟囔囔地说:“知道是斯文人,所以我就找了四个人给他开开荤嘛,不会多加人折磨他的啦,不然受不了脸哭坏了就卖不好了。” “有人喜欢瞎带有人喜欢聋的但大部分人喜欢正常的呀,”阿生说话的时候有一股闽南话惯有的口癖,分明他刚刚和裴湛说话的时候还那么字正腔圆,他装得太好了,“那还是完整的卖的价格更加高嘛。” 第113章 裴湛浑身发抖,他一片浆糊的大脑吃力地思考着阿生的话。卖什么?怎么卖?卖到哪里去? 新中国成立快一百年了,怎么这种封建王朝的皮肉买卖还屡禁不止,他到底活在哪朝哪代? “你那个委托人,我一定会让他好好去局子里待着,故意和杀人罪,够他坐十几年牢的啦,”阿生笑嘻嘻,“至于你,你就当给自己委托人掩护罪名失败,然后走投无路被迫投江的无能律师好啦,反正以后裴湛这个名字你也用不到啦。” 裴湛含糊不清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违法……” “这片土地这么大,上面有那么多人,违法犯罪的行为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不知道裴律师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叫……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呢?”阿生弯腰扯着裴湛的头发把他脑袋往上提,“什么法啊礼啊的,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最喜欢嘴上说了,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不然怎么会有我们的存在呢?” 头皮的痛让裴湛一瞬间清醒过来,他眼神凶恶地看向阿生,满眼都是要把这小痞子生吞活剥的意思。只可惜,他的镜片在混乱中被挤歪了,要掉不掉地挂在鼻梁上,连带着这种逞凶斗狠也失去了原来的意味。 “够劲啊,”阿生得意地讲,“这眼神绝对有人会喜欢。” 阿生看到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冲两边的人招呼了一下,说:“把人带到房间里去。” 他说完,四个肌肉隆起的保镖就走上前来,两个人把裴湛从地上架了起来,裴湛没有力气满脸通红,看上去就像是个喝醉了的酒鬼。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的心脏都在受不了地叫嚣,搏动的血脉带着亢奋钻到他五脏六腑,裴湛眯着眼,感觉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忽远忽近,药效发作,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往上飘,疼痛在这时候成了好的催化剂,卡着他大臂把他往前拽的那两只手也成了他渴望触摸。 裴湛好像被撕裂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部分在上升,一部分在下沉。 这些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说把他卖了那就不是开玩笑。 他在此刻忽然意识到,猎场里那些管理层不报警处理,可能并不是单纯地想要掩盖这个丑闻,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个猎场根本就经不起细查,里面除了那具被分尸的尸体,可能还有千千万万的尸体。 而且……那个被致死的女孩子,真的是宁海那堆来外地嫖暗娼的大学生干的吗?那堆不三不四的人里面到底是只有他委托人一个替死鬼,还是其实那一帮大学生都是什么人拉到台面上的替死鬼。 裴湛脑子里太乱了。 他倒是想从千思万绪里理出一个头来,可喝下去的药物就像是催命符,源源不断的兴奋从他身体的深处涌出来,一次次打断他的思路。 裴湛被折磨到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既然这些人敢瞒一桩凶案,就敢再瞒第二桩,裴湛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落到他们手里,那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他要逃出去。 他不能留在这里。 “让他学会听话,不听话就再给他上点东西,但别给玩死了,”阿生在门后面抽烟,临走之前还在嘱托他们,“你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了,手尽量轻点,别把他弄出伤。” 那几个保镖笑着说“没问题”,阿生就把包间的门带上了。 裴湛被人拉在走廊上拖行了好长一截,直到他转弯被拖进了一个电梯裴湛才隐隐约约恢复清醒。 他心乱如麻,却深知自己不能再这样迷糊下去。 四个保镖他逃生的可能并不大,如果不能保持清醒,那就彻底没有自救的可能了。 裴湛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他隐约清醒了一些,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是无法与这几个保镖相抗衡。 怎么办? 怎么办? 裴湛在心里催促自己想办法。 他来之前确实对情况进行了一个预估,他以为这些人顶多绑架他或者对他来一些拳脚上的伤害,最严重的不过捅他几刀,但是只要他头脑清醒,那怎么也能找到办法。 现在还是太被动了。 林语涵远在千里之外,他能联系的人也都在宁海,没法立刻到这里来救他,就算是报警,出警也需要时间,警察来救他也得有一会儿。 更何况,阿生那句强龙不压地头蛇给了他一记警钟,这里的警察,真的还抓人吗,他报警真的还有用吗? 电梯“叮”的一声脆响。 他们要去的楼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片乌压压的阴影从电梯外面压进来,裴湛浑身冷汗,他无力地抬头,雾蒙蒙的眼只能看到电梯门口站了几个高大的人影。 第92章 脱险 裴湛睁大了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人,他苍白的唇微微颤抖,无声地在说“救命”。 但是电梯口前站的人一动不动。 裴湛失落地垂首。 果然,这些人是来接应这些犯罪分子的同伙吗? 他的运气没好到这种程度,不可能有人突然来救他。 裴湛绝望地放弃,他被一路拖拽到楼上的房间里,房门锁上,那四个人就开始伸手脱他的衣服。裴湛陷在床上才隐隐约约有了点清明,他一把抓住要扯开自己毛衣的手,吼道:“滚开!” 那随即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扯开,那股力气不容小觑,可是裴湛现在对痛的感知力似乎下降了很多,这样的痛在他手腕上也只能算是一种趣味。 那种药的作用开始生效。 但是疼痛是人类进化出来的防御机制之一,没有疼痛感知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在这里他越反抗只会越激起这些畜生的凌虐心理。这些人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谁知道会不会给他留下伤? 裴湛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今天实在没法逃出去,那么顺从会让他免受许多伤,只要忍过这一次,等他清醒过来,再想办法报仇也不迟。 21世纪了,没人会抱着贞洁牌坊过一辈子,他咬咬牙,就当自己是被狗咬了。 裴湛感觉到自己的的衣襟已经被拉开,然后他忽然听到门板被人敲响了:“例行检查,扫黄打非,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那几个保镖扒裴湛衣服的手一顿。 有个人爬起来,脸色冷淡地骂了一句“操”:“哪个不长眼的敢到这里来例行检查扫黄打非?” 几个人依次走到门前,更是有个人手里拿上了管制刀具。 他们只留了一个人在门口应付,其余三个人都躲进了卫生间里,面色凶狠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留下的保镖开门,换上了一张笑脸:“警官您好。” 门口的警察一身便衣,见他开门抬腿就要进去。 保镖一拦,说:“哎哎哎,警官,您带搜查证了吗,怎么抬腿就往里面跑啊?” 警察被他一手拦住了也没急着往里闯,他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看看一阵,说:“这房间里就你一个人?没别人了?” “就我,和我老婆两个人,”保镖卡住了警察进门的路,说,“我老婆穿衣服呢,您几位稍微等他一下,穿好了让您进去。” “我管你穿不穿衣服,例行检查。”警察强硬地推上他的肩膀,想就这样直挺挺的挤进去,可是这保镖山一样卡在门前,一动不动。 警察抬眼,与面前这个大块头目光对视。 那如山一样的保镖忽然冲着他笑了笑:“兄弟,你的警察证呢?”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倒是很好奇,哪家局子的领导这么不识抬举……”保镖脸色不变,他袖管里的刀缓缓滑出来,他把到抵在门口男人的腰间,“敢到我们这里来检查啊?” 裴湛从床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他衣衫不整却全然顾不上。 那些保安和所谓来扫黄的警察打作一堆,那拿不出证的假冒伪劣警察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互相殴打,相互掣肘着在地上扭打。 裴湛扶着墙摇摇晃晃走了一段,狠狠咬了自己舌头一口,剧痛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 现在就是跑的好机会。 也不知道是黑吃黑还是什么别的人来找这群麻烦,总之,两边应该是起了冲突。但具体为什么,裴湛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现在只想赶紧逃出去。 裴湛的眼镜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掉了下去,他狼狈不堪地把衣服拢好,然后就要夺门而出。 可在人即将跑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自己背后横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大臂上还有搏斗留下的血痕,裴湛被血腥味一激,整个人都恶心得直发晕。 裴湛被那只大手一把抱住,粗壮的小臂横在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都箍着往里拖。裴湛的指尖颤抖,他想把这只大臂掰开,可手指怎么也用不出力气。混乱中,他曲肘冲着身后的人给了几下,不知道拿一下砸到了他的要害。 第114章 背后那个保镖闷哼一声,终于松了手。 裴湛简直劫后余生,他拿起桌上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朝人砸了过去,稀里哗啦一地的碎裂声音,要抓他的那人一声惨叫,额头上出了个拳头大的伤口,血流成河,也不知道是被砸伤了还是砸死了,很快没了动静。 剩下那三个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其中一个想探手来扭住裴湛,可还没伸出手,就被身后的那个所谓的便衣一般拧住了手腕,他不甘示弱,反手擒拿,两人的小臂抵在一起,谁也拗不过谁。 两边打得激烈,裴湛指甲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逃! 他得逃! 裴湛揣着一心的求生欲跌跌撞撞跑入走廊,在跑出去长廊之前,他听到某个人在和阿生大叫:“老大!有条子来闹事,那小白脸他跑了!” 跑得越远越听不清那些人在电话里说什么,裴湛似乎隐隐约约听见那人在说:“您再叫几个人来……把他抓回来……” 裴湛耳边已经开始听不清话,他觉得自己的手脚渐渐麻痹,也很敏锐的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渐渐变弱,甚至连视线都在慢慢变得模糊。 跑不动了。 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在生死之间极速飙升的肾上腺素率先消耗了他的体力。 裴湛气喘吁吁,只能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由远及近,愈发急促。 就是朝着他来的! 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裴湛呼吸一窒,他以为自己要被找到,几乎慌不择路地随便打开了一扇门,迎面而来的是昏暗看不见尽头的楼梯。 太好了。 是楼梯间。 裴湛回手就想把楼梯间的门关上,可是没等他回头,一片高大的身影把他挤在了楼梯间里,恐惧铺天盖地地冲他涌来,裴湛下意识就要求救,可一只手猛地无助他想要呼救的嘴。 紧急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乱动。” 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下来,裴湛的心脏几乎同时刻停跳,他浑身的警惕和戒备都松懈,在这一瞬间,两条腿不堪重负地先软了下来。 陈嘉澍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单手锁上了楼梯间的门,他低头说:“我先带你走。” 裴湛浑身发抖,他抬头,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看到了陈嘉澍同样充满惊惶的眼睛。 …… 开车去医院的路很漫长,裴湛一路只能看到霓虹灯在车窗外闪动。他热得难受,靠在后座的车椅背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忍耐。 陈嘉澍单手打着方向盘:“还是得去医院。” 裴湛闭着眼说:“不去。” 陈嘉澍不同意:“去医院洗胃,我不知道他们给你喝了什么。” 裴湛泪湿的眼睛低垂,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摸摸地放任眼里模糊的水色流出来。 陈嘉澍透过后照镜看见了他的眼泪。 一时间,陈嘉澍也说不出话了。 如果不是在开车的话,他真的会去亲吻裴湛的眼泪。 可是他现在还在开车,甚至是在大马路上单手开车,要是被交警逮到扣下来那可真的麻烦了。陈嘉澍克制地看了一眼窗外,目光不再着眼于裴湛身上。 裴湛闭眼忍受了一阵,又咬着牙说:“送我回酒店。” 这样的声音太虚弱了。 陈嘉澍没有同意,但他也没有反驳。 车里一片沉默。 裴湛浑身发抖,他把自己窝在车厢里,他浑身都在抖,眼神却还有一点清明,他强调:“我不去医院。” 陈嘉澍一瞬间心软了,他叹息:“那不去医院了,但这里的酒店你也最好先别住了。” 说着,他回头看裴湛:“等会上了宁蒙高速我们回宁海,到家了我叫人替你检查,你忍一忍。” 裴湛额头抵在玻璃上,他似乎很难受,虽然蜷缩,可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块绷紧了的弓弦。 陈嘉澍眼里闪过担忧。 其实从裴湛出宁海的那天他就知道了。 裴湛坐了哪一辆车,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陈嘉澍在监视裴湛,他的人在监视裴湛,甚至有时候,他自己也会主动去盯着裴湛。今天前脚裴湛刚去赴约,后脚陈嘉澍就跟到了酒店。 他知道这不对,但是陈嘉澍实在太害怕了。 十年前裴湛走的那么悄无声息,从那天以后陈嘉澍没有一天不在寻找。世界那么大,只要他稍稍有那么一点不注意就找不到他的爱人。十年后他们重逢了,陈嘉澍就要不顾一切也要抓住裴湛。 他监视裴湛。 是违法的。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多怕十年前的惨剧再次上演,怕裴湛终有一天和十年前一样,把一切都撇下,什么都不要,付出一切,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明前程,都不要了,就只是为了摆脱他。 这几年,陈嘉澍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好梦。他只要闭上眼,梦里都是裴湛,这种情绪在前几年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到后来,他要吃安眠药才能安睡一整晚。 似乎只要离裴湛近一点,他就不会再有那些患得患失。裴湛不知道,其实自从他们重逢以来,几乎每一个长夜他的楼下都会有一辆车,陈嘉澍就坐在车里看他家里的灯火。 打死裴湛也想不到,寰宇太子爷,日理万机的陈总每天都在长伦一个小律师的的楼底下等着熄灯,然后再不怕冷似的,钻进车里在他楼下凑合一宿。 反正回家也是吃药睡觉,对陈嘉澍来说,在哪里睡都没差。没有裴湛,他在哪里都睡不好。 陈嘉澍今天也庆幸,自己这段时间锲而不舍地跟着裴湛,不然裴湛出事他还不能第一时间采取措施把人捞出来。 裴湛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线人,他艰难地开口,说:“方……” “方志明已经替你带出来了,我……”陈嘉一边看路一边看着裴湛,再看后视镜的时候,陈嘉澍看到了几辆车可疑的在他车的后方一闪而过。 他发现了,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93章 救命 本来陈嘉澍是能上高速的 可他行驶道路前的车似乎有意在别停他。 前后两辆车夹击,陈嘉澍似乎完全走不掉了,可他眉头一皱,往左把方向盘打到死,直接一脚油门顺着岔道拐了出去。 马力开到最大,真是难为了这辆宾利,好好的商务车还得被他拿来一路极速飙车。 裴湛回头,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陈嘉澍专心开车:“也是冲我来的。” 捞裴湛这事事发突然,陈嘉澍来不及和当地认识的人商量先采取的行动。 那几个上楼装扫黄的假冒伪劣警察都是陈嘉澍的人,假扮警察为的就是先搅浑水,把裴湛给抢出来。离开酒店的第一时间陈嘉澍就给自己当地的朋友通了信。 朋友也建议他不要在此地多停留,赶紧回宁海。这事能把人捞出来就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事情里头都是神仙打架,完全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所以一出来陈嘉澍就想着赶紧出省,然后再就近找个医院给裴湛看一看。 结果,这还没上高速呢,人就已经追来了。 陈嘉澍看着前路,眼里神色阴郁,忽然来了个急刹。 没路了。 他车技不错,紧急刹车,这小轿车也就在原地极速漂移了半圈,堪堪停在了路尽头的石墩子边。陈嘉澍透过后视镜看到追着他的车也停了下来,车头,车尾打着双跳,不多时,车上走了一堆人下来。 裴湛指尖发抖,他看了一眼车里的时间。 凌晨1:30。 裴湛抬手扒了扒车门,声音嘶哑第说:“你在车里别动,我下去,他们是来抓我的,应该……” 陈嘉澍看着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人却坐在车里八风不动,他没开车门锁,只是说:“你先别慌。” 裴湛怎么会不慌。 他还是第一次在国内见这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他不知道陈嘉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陈嘉澍是用了什么办法把自己一路无阻地从酒店里带出来。 但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陈嘉澍今天在这里,被卷到这件事中间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裴湛指尖紧紧扣着车窗,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去找陈国俊替自己摆平这桩麻烦的官司,更后悔自己就这样莽莽撞撞地去查了这种案子。 深更半夜,无人荒郊,几辆车灯把陈嘉澍的车死死包围在里面,十几个人影利落得从车里走下来,把陈嘉澍和裴湛死死地围住了。 此时此刻,这辆小轿车就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只要他们两个敢踏出去,就会死无全尸。 有个刀疤脸隔着玻璃指着陈嘉澍说:“兄弟哪条道上的人,从我们老板手里抢人,是不是有些不道义?” 第115章 陈嘉澍一言不发地坐在主驾驶。 “以为不说话我们就不知道,你们是哪个商会的人?还是条子来里面查我们的?他——”那刀疤脸指了指在后座的裴湛,“他太不老实了,他的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你要救他你就得死。” 陈嘉澍冷眼旁观,仍旧一言不发。 “妈的,嘴挺硬,”刀疤脸得不到回答,整个人都怒了起来,他手一挥,“兄弟们给我把这车砸了,这两个人也都拖出来,带回去交给老板处理!” 他话音未落,几个人就拖着棒球棍给了车前挡风玻璃一棍子。钢铁制成的棒球棍,一棍子下去给挡风玻璃砸出了一个大坑,陈嘉澍的车以前做过改造,玻璃都做了钢化加固,没有那么容易被打碎。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也只是让玻璃多了几个小坑,但这些人力道不小,且都拿着钢铁制成的棒球棍,玻璃再怎么加固也是玻璃,估计扛不了几下。不知挨了多久,“哗啦”一声,整块前挡风玻璃彻底碎裂成蜘蛛网。 陈嘉澍觉得这样等不是办法。 他拧开车钥匙,发动发动机,方向盘一打,借着车身撞倒了几个人。 可前面没路,后面又被堵的严严实实,他出不去,只能在人堆四散的时候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裴湛颤着手,他刚想伸手去拉车门,陈嘉澍已经用钥匙把车锁上了。他刚下车就一拳抡了出去。 这一拳出得猛,几乎一拳把那为首的刀疤脸掀翻在地,那些围上来的似乎也被陈嘉澍这出格的行动吓了一跳。 他们对这些常年泡在声色犬马里的富二代都抱有一种虚的刻板印象,显然没想到这小伙子居然敢直接下车打人。 刀疤脸被陈嘉澍那拳被打掉了一颗牙。 他“呸”出一口血,几乎暴怒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来。冷光在大灯里闪过,陈嘉澍一脚踹在他小腹,随即人群一拥而上,把陈嘉澍压到了车边。 陈嘉澍一只手还没好全,虽然已经结痂但没有完全愈合,那道深深的疤在扭打里再次崩裂。 裴湛心惊胆战,他强忍着作呕欲在车里乱摸索,先给当地警局打电话又给林语涵打电话求助。 他的手机已经不见了,估计是丢在酒店了,只能先用陈嘉澍的。他不知道陈嘉澍手机的开机密码,情急之下胡乱输了四个数字,居然莫名其妙就开了。 裴湛顾不得细想,直接拨通了林语涵的电话。 响了四声,林语涵接起来就说:“你这时候打我电话干什么,我忙着呢,没什么事儿好跟你说的。” 裴湛虚弱地说:“是我。” “裴湛?”林语涵大惊失色,“你怎么拿的是陈总的电话,我已经联系上我当地的朋友了,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裴湛那封求救的信息里把他在这边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并且拜托如果自己失联,请她给自己报警 但眼下这个情况,显然不是报警能解决的了。 林语涵嗅觉灵敏,几乎在收到消息的那一秒就猜到了裴湛的用意,直接暂停了会议,从宁海一路驱车去了裴湛的所在地。 “你现在人在哪?”林语涵也很担忧,“我马上去联系警察。” “已经……报警了,我把……定位发你,快来,”裴湛头晕目眩,他又咬你一口自己的舌头,剧痛很快盖住那股飘飘然的感觉,“陈嘉澍在外面,陈……” 裴湛拿不住手机,“啪嗒”一声,手机掉到了车后座的皮套上。 “裴湛?裴湛!”林语涵在那头大叫。 裴湛却没法集中精神再听她说话了。 “陈嘉……陈嘉澍……”裴湛指尖无力地摁在玻璃上,他用力拉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陈嘉澍的额角被打破了,他也掀翻了几个人,但最终被制服,整个人被挤到了车窗上,手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别在身后。 他目光始终看着裴湛,嘴唇翕张无声地说“不要出来”。 裴湛意识渐渐模糊,他看着陈嘉澍,哽咽着合上了眼睛,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 窗明几净,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窗帘,雪白的沙发。裴湛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又头晕目眩地倒回去,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万头羊飞奔着踩过一样痛。 医院的小护士刚好进来给他换水,看到他醒了,说:“呀,你醒了呀姑爷。” 裴湛看了她一阵,脑子艰难地转了一圈,说:“这是哪里?” “这是林家的疗养院啊,”小护士麻利地给他换水,“昨晚大半夜大小姐急匆匆带您来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误食了一点致幻药,洗过胃就没事了。” 裴湛拢共也没食多少,就整个人神志不清了,连洗胃这事都一点印象也没有,很难想要是那一杯喝下去会怎么样。 他现在不仅浑身乏力还反应迟缓,没一阵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问小护士:“只有我一个人吗?” “嗯……不止吧,”小护士一边换药水一边说,“好像还有个帅哥跟你一起来的,他可伤得太重了,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一根,手也脱臼了。” “你们都昏迷两天啦,”小护士有点可惜地讲,“姑爷你可能不记得了,中间你都迷迷糊糊醒过几次,他人还没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呢。” 裴湛心里抽痛了一下,他皱眉:“重症监护室在哪里,他……” “哎哎哎,我们大小姐走之前可嘱咐了啊,不许你去看人,”小护士说,“她让姑爷你先好好休息,反正你去了也看不到人,不如先把身体养好了再折腾。” “她还说……”小护士似乎有点记不清了,想了一会儿,说,“您醒了也先在疗养院住着,外面的事情她来摆平,您不用管了。” “哦对了,大小姐还给您新买了个手机,”小护士指了指病房床头柜,说,“她说您那旧手机要不回来了,先拿新的用着吧,就是还没电话卡,您后面出去自己办个,现在想上网只能联疗养院的网了,您需要叫我,我告诉您。” 这小护士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说得裴湛头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语涵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来的,我们大小姐每天都来的,不过不一定是来看您的,”小护士笑着讲,“她应该是来看三楼那位大明星的。” 裴湛眼睛动了动。 “就储妍。储妍认识吗姑爷,”小护士看着他笑,“就很有名的那个00花影后,她也在我们疗养院呢,大小姐似乎跟她很聊得来,几乎天天都来看她。” 裴湛了然。 储妍现在精神不稳定,没有安全感非常需要人陪伴,林语涵陪她也是应该的。 “估摸着……等会就到她来看人的点了,”小护士跃跃欲试,“姑爷需要我去通知一下大小姐吗?” ----------------------- 作者有话说:后面不方便剧透,但我只能说,没有结束 第94章 隐瞒 裴湛很想说不用了。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但很显然他想清净林语涵也不会放过他。 “我到的时候,陈嘉澍就剩一口气了,但凡再晚来个半小时,说不定就直接见我阎王爷去了……”林语涵感慨地说,“他是真喜欢你啊,一个人敢去那匪窝里救人,拼死也不让那些人碰你一下。” 裴湛不置可否地垂眼:“你通知陈董了吗?” 林语涵点头:“通知了。” 裴湛追问:“陈董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电话打不通,只能先跟他秘书交代情况,”林语涵皱眉,“他秘书似乎也挺忙的。” 裴湛眼里露出疑惑:“电话打不通?” “是啊,工作号、私人号,能找的门路都找了,这陈嘉澍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林语涵哂笑着说,“怎么感觉小陈总人都要死了,他一点都不担心呢。” 裴湛垂眼,慢条斯理地说:“可能在忙吧……” 毕竟他们父子从很久以前就水火不容了。 说不准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吵起来了,互相不想搭理彼此。 这种事情少见多怪,裴湛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 这十年里,他虽然见不到陈嘉澍,却总是在陈国俊的嘴里听到他的消息,这些年面对陈国俊,陈嘉澍的叛逆期似乎变本加厉,他知道两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能争吵,有时候甚至能把陈国俊气进医院。 一般这种时候,都是裴湛代替陈嘉澍还在病床边尽孝。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嗨,不说这个了,”林语涵话锋一转,“这次的事我是真要数落你……” “你知不知道你在隔壁市追查的是什么东西啊,那些追着你的人,可是那边有名的……”林语涵指尖交织在一起,“扫黑除恶这么多年,该打的大头都已经被国家打了,但这些人如游鱼入海,在严打那几年藏的深,说清扫也不可能完全清扫干净,多多少少会有残留……” 第116章 她语气凝重,露出了几分严肃的样子:“我托人去那边查了,这些人都就职于一个安保公司,表面上给娱乐圈提供安保人员,实际背地接的是催债讨人命的勾当。” 林语涵从兜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颠出一只草莓薄荷的爆珠叼在嘴里,他擦了擦打火机,又想起这是医院,不能抽。 她叼着没动,有些含糊不清地说:“具体受了谁的指使,那边的警察也没问出来,到底是没问出来,还是问出来了不敢透露,咱们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林语涵目光有点冷锐地看他,“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裴湛有点沉默。 他似乎有些挣扎,半天嘴才开了个口:“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是吧?”林语涵眉心渐渐拧起来,“这也不能说吗?” 裴湛眼睛动了动:“也不是不能说,就是……”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林语涵抱手,“我都在外面给你收拾烂摊子了,你跟我通个气,我也好做事儿啊。” 裴湛没法,只能把自己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清楚。 林语涵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湛差点睡着林语涵才重新出声。 “不是,小裴,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你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啊,你们律师不是都以打赢官司为第一己任,行侠仗义不是你们要管的事儿啊,而且就算要查,你也不能这样冲动地就叫人进去查啊……”林语涵坐在床边,开门见山的说。 裴湛确实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他活到现在始终小心翼翼,可是他在看到那个受害者女生的惨状时心里也会有一些触动。 他是这样渺小,在天地之间像是随波逐流的蚍蜉,可是他总想着能拉别人一把就拉别人一把。他手头有的那些证据,虽然不足以为自己的辩护人完全洗清冤屈,但是凭借他的能力,大可以给他减轻刑法,加上他家里的一些实力,以后也不会让他过得太惨。 但是裴湛在当地还查到了别的东西。 比如那个猎场看上去是度假区,其实是个淫窝,和先前张涵雅让他们去的那个度假区一丘之貉,完全就是权贵取乐的肉林酒池。 裴湛看到那样美好的女孩子死在那里,实在不忍。 那个女孩子,家里的条件并不是很好,父母都有一些疾病,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她是从村子里出来的,起早贪黑的读书,只是为了博一个功名,想要以后有条出路。来这个地方打工,也只是为了寒暑假出去玩,有一点自己的资金。 那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活得那样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却死的这样凄惨…… 任谁看了,也是于心不忍的。 裴湛看着案件信息就敏锐地发现,其实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这案子表面看上去是一群傻逼富二代大学生对她施行了,但笔录里很多细节都很奇怪。案件的逻辑是存在漏洞的,很多证据和时间不能细盘,盘起来就很奇怪。 裴湛四处查访,推出了另一种可能。 这群富二代其实是被推出来顶锅的挡箭牌,真正的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事情做的这样隐秘,如果不是他看不惯,偷偷去挖,或者说,换一个心思没有这样缜密的人来做这件事,都不一定会发现端倪。 这背后的真凶恐怕是个不好招惹的人,联系这些集团老板的背景,裴湛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再往下查了。 当然,因为某些原因,他还是选择继续查下去。 如果一切的追查停留在偷取内部监控之前,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裴湛这个人一向知情知趣,在做事之前总会衡量得失,原本也是不准备往下查了,但是……后来他在整理信息的时候忽然牵扯出了一个人。 一个对他来说,出乎意料的人。 “我的线人在里面,查了监控,还偷出了一个全是录像的内存卡,我……我那天晚上看了所有的录像,”裴湛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你知道的,宁海那些富家公子哥里不缺癖好奇怪的人,这种人全国各地都有,我查的这些案子就和这些人有关系。” 林语涵点头:“我知道啊,一群傻逼嘛,天天逮着人玩儿,玩儿起来就不把人当人看,成天干那种造孽的事。” “对,”裴湛再次提起他的案子,“我总觉得,案件里的那个受害人死亡的时间和警方的很多笔录的记载太巧合了,就像是提前预设好的答案,所以我觉得当地警察也不可信,我要看到猎场的内部监控。” 林语涵不耐烦听这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然后呢?” 裴湛娓娓道来:“那个女孩,不是我委托人的朋友杀的,凶手是一个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能透露名字的人。” 林语涵了然:“这就是你差点被弄死的原因,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示弱啊,表示你会闭上嘴,绝对不会泄露一点秘密。” “确实可以这么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查到,但是……”裴湛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一贯口齿伶俐的人,这次说起话来竟然有些吞吞吐吐。他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说:“但是我看到视频里的那些人被折磨,像狗一样,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觉得,我要做些什么,这是我学法的初心。” 当时去了英国,陈国俊一本正经问他想学什么的时候,裴湛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乔青莲对着他崩溃大哭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对她实在印象深刻,爱和恨总是分不开的,他恨她但也同时对她有无法割舍的爱。 当年的出国,一方面是因为,陈国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这些照片在陈国俊手里,他不得不屈服,另一方面……是因为乔青莲,钱还不上,她是真的会死。 怎么也是妈妈,生育和养育,乔青莲总归辛苦,她也是苦命的人,裴湛总不能不管她。 裴湛总是忘不了她在家里的哭声。 所以,他最后选择了当个律师。 林语涵本质是个商人,她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初心,她嗤笑着说:“是啊,你的那点初心差点害死了你和小陈总。” “没错,这次的事我很后悔,如果我再谨慎一点,事情总不会变得这样糟糕,”裴湛笑的有点悲哀,“不过,说是源自初心,也不是很贴切,初心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 裴湛深吸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 他缓缓抬眼看向林语涵:“我在那些录像里,看到了储妍。” 林语涵嘴里的烟忽然一紧。 裴湛似乎如释重负,他语气沉重,但是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在那些不堪入目的录像带里,看到了储妍的脸。” 林语涵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然后沉默地走出了他的病房大门。 裴湛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他那天晚上看到录像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件事他不得不管。 怎么说他都是储妍和林语涵的朋友,不论是出于友情的角度,还是他和林语涵的婚约,他都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既然查到了,他就没法隐瞒下去。 第95章 痛恨 林语涵估计是真的很忙,裴湛除了在后续跟她交代一些案件细节,几乎没有再跟她见过面。林语涵火速地瘦下来,她的西装变得空荡荡,整张脸都变得有些近乎刻薄的瘦削。 这件事裴湛帮不上忙。 或者说,林语涵压根就不想他再牵扯到其中。 所以这段日子里,他不知道林语涵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裴湛唯一能帮她的只有给她把手头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然后都移交给她。 没几天,长伦和裴湛沟通了案子的进程,裴湛遇袭病倒,律所也问过原因,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临近开庭,他身体还没养好,律所只能先更换律师。 裴湛也很配合,他把能说的证据都交给了公司。不该交的,他除了送了一份给林语涵,其余的一点没往外泄露。这东西就是定时炸弹,放在手里太要命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扯皮的官司,裴湛工伤不管,全权把事情叫交给了公司处理。 最后,那家逼着他打官司的人过意不去,还给裴湛赔了点钱。 但裴湛和助理交代工作的时候,律助都愤愤不平地说:“谁要他们家的破钱,又不是没钱。侮辱人嘛这不是!” 钱这种东西,对缺钱的来说是救命良药,是不缺钱的来说,就是路边野草。暴发户就是暴发户,就连讨人欢心都做的一塌糊涂。 别人不高兴,赵敏然更是生气,电脑会议那头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要是老师出了什么事儿,十个他儿子也赔不起。” 裴湛倒是知道,这孩子平时就风风火火的,脾气也大,他顺着毛摸摸,说:“这不是没事,你也别生气了,跟何靖尧把后续交接的文件都整理好,送给郑老师。” 第117章 赵敏然扁着嘴说:“好。” 裴湛看得想笑。 她花一样的年纪,嬉笑怒骂都一股活人气。只可惜,这种活人气只属于她。 裴湛有时候甚至有些羡慕,这样鲜衣怒马的时候他从未有过,谨小慎微从他家破人亡那一刻开始就根植在他心里了。难怪高中的时候陈嘉澍总说他活得无趣。 赵敏然看着他神色有些没精神,问:“老师,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裴湛找借口道。 “那你快休息吧,剩下的我和何哥来处理,”赵敏然在电话那头冲他笑,“好好疗养。” 裴湛点头:“好,你们辛苦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裴湛在调养的功夫里忙着对接,也是躺在床上忙得脚不沾地。 林语涵在公司疗养院之间来回奔波,人看着越来越憔悴。 陈嘉澍躺在裴湛楼上的重症病房时晕时醒,他这次伤的真的很重,好几次病危,在鬼门关上晃了一遭,又被医生妙手回春抢了回来。 裴湛就装不知道。 他们互相没有打扰,似乎想以这样泾渭分明的方式回到从前。 可裴湛心里隐隐清楚。 他欠得还不清了。 直到陈嘉澍彻底清醒过来—— 裴湛这些日子总是会想到在昏暗楼梯间里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么害怕,那么恐慌,他们对视的时候,裴湛好像感受到了陈嘉澍一万次的死亡。 他知道,那个人在担心他。 他不想细想陈嘉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想知道,陈嘉澍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自私没有错,比起受伤,裴湛宁可自私。 后来不得不承认,陈嘉澍大概不是不甘心,也不是骄傲。裴湛的心思细腻,他从和陈嘉澍重逢就给陈嘉澍界定了一个前提,他始终认为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令陈嘉澍恼羞成怒。 他觉得,陈嘉澍十年后的接近,大概就是不服输。他无法忍受裴湛的抛弃,那段关系就算再怎么糟糕,提出结束的人也不能是裴湛。 可如今事情变成这样,裴湛就是想口是心非地否认,也不能忽视陈嘉澍爱着他这样一个事实。 陈嘉澍就是爱上了他。 后知后觉,爱得太深。 可裴湛不愿意等了。 在十年前,裴湛一无所有,他孑然一身,想要得到的不过陈嘉澍一星半点的爱意,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也不是居高临下把玩和不屑一顾的戏弄,裴湛当年留在陈嘉澍身边只是想要一点点爱意,陈嘉澍只要给他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就是刀山火海,年少的裴湛也愿意陪他一起走。 可是裴湛的心死了。 时间不等人,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年的裴湛等不来他,也没法在回头看还留在当年的陈嘉澍。 再见到陈嘉澍是听说他醒来的两天后。 裴湛听到有人敲门,他披着外套去开门,发现陈嘉澍正站在门口。 陈嘉澍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左手紧紧扯着袖子拄拐,右手高高吊着,他几天就瘦成了个骨架子,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病态,明明才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就像要风烛残年了。 裴湛不知道陈嘉澍从前是否也曾这样狼狈过,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 他与陈嘉澍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两件病号服一动不动。 裴湛不肯后退,把人放进来,陈嘉澍也不肯离开,好像誓死要叩开裴湛的心门才肯罢休。 他们这样看着彼此,似乎就能想到当日他们在楼梯间里互相对视时的惊险刺激与劫后余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冷。” “你不冷吗?” 拉锯了太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但紧接着是窒息的沉默。 这是林氏的疗养院,里面有二十四小时都调节的恒温系统,湿度、温度都是最适宜人生活的水平,这里四季如春,哪怕是冬天也很温暖,走廊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淡淡花香。 很宜人,很舒适。 他们两个都是没话找话。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一个人心里常怀亏欠,一个人心里揣着鬼胎,所以这一场劫后余生并不能让人贴近,反而把人隔得更远。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陈嘉澍率先开口破冰。 裴湛沉默不语。 陈嘉澍指尖抽动,他似乎想探手抚摸裴湛,可又在触及之前生生忍住,他只是用目光看,希望在裴湛身上找出安好的痕迹。 “那天……”裴湛并不想请他进来坐一坐,只是声音淡淡地讲,“谢谢你。” 陈嘉澍的心被提起又放下。 他来之前就怕裴湛质问。 质问他为什么在那里?质问他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质问那些假扮警察去捣乱的人是谁? 裴湛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原因。 可是他又太想念裴湛。 他醒来的这些天里没有人告诉他裴湛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人告诉他裴湛在哪里,还是他自己偷听小护士聊天,才听到裴湛的病房。思念像一把割肉的钝刀磨了他十年,这把刀没了刃,带着锈,插在他的血液里,对着他的傲骨磋磨,十年来,这把刀磨得他骨肉分离,肝肠寸断。 原来真有人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 陈嘉澍觉得自己真没用,可是没用也没法,他的心被人捏在手里,只要裴湛手掌翻覆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山不来就他,他只能去就山。 爱一个人是这样患得患失,敏感多疑。 陈嘉澍低着头,他拄拐的手紧紧拉着袖子,在裴湛的注视下微微颤抖,他说:“我没事,你好就好。” 裴湛点头:“我很好,小陈总,反而是你看上去伤得更重。” 陈嘉澍似乎有点委屈。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裴湛到底在查什么,怎么惹到了那些人,需不需要他的帮忙。可是到最后他怎么想也觉得唐突。 不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裴湛现在都不允许他靠近,他们要做了解彼此的陌生人,可是陈嘉澍做不到。 他只能痛苦。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只要他敢贸然行动,裴湛就敢把他们之间欲盖弥彰的皮囊撕开,让他看以前的烂疮。 陈嘉澍总耻笑从前的裴湛小心翼翼,如今时过境迁,他也变成了胆小鬼。 那天他们在长伦撕破脸皮,陈嘉澍就已经知道,只要自己敢越雷池一步,裴湛就敢把已经愈合的疤揭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让他们都痛不欲生。痛会让人清醒,恨却让人沉溺。 他也知道,裴湛不愿意恨他,只是反复地提醒,让他回到从前,只是反复告诫,让他记得他对裴书柏的恨,让他记得对裴湛的厌恶。 陈嘉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那之后连见裴湛的勇气都没有,一连三天,在裴湛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裴湛家楼下停车的时候,他只是看着那盏灯光,就会觉得自己好痛,到处都痛,心里的痛苦无法医治,终于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得他好像被千刀万剐。 陈嘉澍从前只是以为,裴湛是厌倦了自己的折磨,所以才离开。他在他们分别的十年里为裴湛想了太多理由。他想过是陈国俊能给裴湛更好的未来,想过是陈国俊威胁胁迫裴湛,或者压根不关陈国俊的事,只是裴湛再也不能忍受他的坏脾气。 不管是那种理由,归根结底,都是陈嘉澍自己不争气。 他亲手把他们的爱情扼死在了那个国庆假期。 在那短短一年,陈嘉澍失去了自己盼望已久的母亲,也丢掉了裴湛。 那年美国的东岸大雪纷飞,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好干净,他终于在那个冬季一无所有。 陈嘉澍不知道自己从前的那点坏心思都被裴湛洞悉,也不知道自己从前的捉弄已经被裴湛全部看透。他在重逢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对裴湛好,要把他从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都抹平,他要不顾一切地去爱裴湛。 可是裴湛太清醒了。 裴湛他清醒到开口提醒。 陈嘉澍。 你该恨我的。 第96章 重演 陈嘉澍的伤太严重了,不能站太久,裴湛想让他回自己病房里去,可是陈嘉澍在他开口之前就眼巴巴地盯着他不肯动。 那样的眼神,太渴望,太无辜,也太可怜了。 裴湛握着门把手,说:“早点回去休息。” 陈嘉澍却不想转身,他看着裴湛,眼里也只有裴湛。 裴湛有点无可奈何,他看着陈嘉澍:“你受的伤,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陈嘉澍似乎想前进一步,可他如今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裴湛:“真的吗?” 裴湛保证:“真的,我会补偿你,这次十分感谢。” 第118章 虽然陈嘉澍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能细想,但裴湛明白,如果没有陈嘉澍,他将会遭遇许多非常的恐怖。 光凭一个林语涵,不一定能把他从那里面捞出来。 凭心而论,裴湛确实感激。 他不想在这种事上口是心非。 陈嘉澍眼里的神色渐渐放松,他那点惧怕裴湛秋后算账的担忧逐步消失,他眼里藏着的那些紧张被别的情绪一点点冲淡了。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居然在陈嘉澍身上感到了一丝愉悦。 仅仅是因为他一句补偿,陈嘉澍就这样轻易的开心了起来。简直像个孩子。 “你现在伤成这样,公司的事好不好处理?”裴湛友商地口头关心,“你住在这里,不会对你们公司产生什么影响吧?” 陈嘉澍似乎早有安排,他说:“不会。” “那需要笔电吗?”裴湛继续没话找话,“我可以拜托语涵替你捎一台笔电进来,这样也方便你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宜,否则长期断联,我怕你的员工会恐慌。” 陈嘉澍扬眉看着他笑:“这时候不用避嫌了,裴大律师?” “如果不需要,我也可以不帮你。”裴湛抬眼看他。 “需要,当然需要,很需要,”陈嘉澍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他虚弱地靠着房门,额头上隐约有冷汗,“既然如此,就拜托你和林语涵说,让她联系我的秘书,把我自己用的那台笔电拿来。” 裴湛点头。 “一定要亲自找我的秘书去拿,不能假手他人,我那台电脑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陈嘉澍目光明亮,“你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裴湛继续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们之间再次无话。 陈嘉澍似乎有点累了,他疲倦地看着裴湛,脸上是藏不住的眷恋。他不想走,可裴湛也不想松口,让他进门。 一切的话到最后都显得太苍白,他们除了争吵,总是无话可说。不是没话聊,而是有太多的千言万语说不出口。裴湛想起重逢,感觉他们似乎总是在沉默地对峙。 陈嘉澍总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爱是千万次的欲言又止。 陈嘉澍这样的目光太炽热了,看在裴湛眼里,也烧在裴湛心头。裴湛无声地和他对视,半晌,再次劝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眼看着陈嘉澍人都要站不住了,还赖在他的门口不肯走。 裴湛劝得很中肯。 陈嘉澍没有否认,但是他也没有同意。陈嘉澍不肯动,就这样看着裴湛,好像想用目光占有眼前的人。 裴湛终于败下阵来。 他慌乱地低下眼,语气深沉得像是哀求:“回去吧,陈嘉澍。” 陈嘉澍在他的不敢抬头的躲避里默默皱纹下眉。然后,陈嘉澍几乎算得上听话地说:“好,我回去了。” 裴湛看他的身体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于是继续询问:“需不需要我替你叫个人扶你回去?” “你担心我啊?”陈嘉澍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但他一贯不动声色,那点出格的激动,都被压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裴湛太了解他,压根就看不出来。 裴湛垂眼:“这是林语涵的疗养院,我可不想明天这里传出什么‘寰宇继承人在这里不幸滑倒摔伤’的消息。” 陈嘉澍的激动忽然变得寡淡,他干巴巴地“哦”,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整个人都有些垮了。 裴湛装作看不见,他那些玲珑心思似乎一点也不想用在陈嘉澍身上。裴湛知道,只要自己安慰他几句,这个人就会立刻振作起来。 可他就是较劲似的,不想多话。 陈嘉澍走得依依不舍,他似乎想回头,但是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克制地没有回头。 应该是怕了。 上上次在陈嘉澍的家里他们闹得不开心。 上次在长伦闹的也不太开心。 裴湛重逢之后的警告都是小打小闹,只有这两次才是真在戳他的心,他知道让陈嘉澍知道疼的滋味,才能让陈嘉澍真的克制远离。 看着陈嘉澍的背影,裴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关上门,觉得自己像是跟什么凶性大发的野兽博弈过,他身体还没恢复好,这时候困得不行,只想要回到病床上睡觉—— 然后他听见陈嘉澍被护士骂了。 护士简直要急哭了,一边含着哭腔一边开水壶一样控诉陈嘉澍的胡闹。 她也是没想到,手脚都断了的人也能身残志坚的爬下楼来探监的。 走廊里的陈嘉澍一声不吭。 显然是知道自己理亏。 这种重症病人离开病房对值班的护士来说太严重了,弄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更何况陈嘉澍还是寰宇的大少爷,唯一的继承人,陈氏的眼珠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她的前程就全毁了。 裴湛苦笑着叹息。 太子爷还是太子爷。 说来说去,还是不知人间疾苦。 …… 最近网络上尘嚣甚上。 也不知道从哪里有小道消息听说了储妍被查出了极为严重的精神疾病。消息从豆瓣被爆出,不出两个小时就上了微博热搜。 那病例是疗养院内部人员才能拿到的东西,林语涵派人将疗养院上下都搜查了一通,也没查出是谁曝光的消息。往常林语涵的手段算得上雷霆万钧,以她的手腕,要是想查不会查不出来,恐怕是事情太多,绊住了手难以分神才会这样。 裴湛见她左支右绌,想帮忙查问。可林语涵却制止了他。 林语涵这样裴湛也能理解。 储妍的事,谁经手她都不放心,只能自己来。 更何况,林语涵也并不想他和储妍见面。 这样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更乱。千丝万绪缠在一起,一边是情一边是理,就更理不清了。 所以虽说裴湛和储妍住在同一个疗养院,可他这么久也没有去她面前露过面,裴湛知情知趣,一回也没有去打扰她。 裴湛和林语涵的关系,本就不便和储妍见面,本来他因为陈国俊的胁迫,这十年就在躲着老同学,甚至在和林语涵确定关系之后,那三年他就再也没有和储妍联系过。 他们本来就因为种种原因生疏,不像高中时那样亲密无间。 虽然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也没人确定视频的真伪,可他查出来的那些东西相当于在她心上捅了两刀。林语涵捂得很好,除了裴湛没有人知道。但总的来说这些录像事关名誉,不管是真是假,储妍这种公众人物都会受影响,她个很要面子的女孩子,裴湛怕见她让她难过,也怕见她让她难堪。 所以哪怕他们在同一个疗养院,也依然井水不犯河水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裴湛不见她,也不见陈嘉澍,他谁也不见,反而拿起ipad,看上了从前的老电影。 他看了几天,忽然翻到了很久没看的一部片子,他和陈嘉澍第一次一起在陈嘉澍房间里看的那部同性恋电影。 《他到底爱谁》。 这部电影他后来一次也没看过。 一是看电影的人不再在他身边,二是……他漂洋过海的那些年过得太苦了。 李哲和许尧的故事太惨烈,裴湛觉得生活已经苦得人五味不识,总要找一点甜来慰藉,不然人活得像行尸走肉,有什么意思。 从前他年纪太小,没有尝过分别的滋味,不懂最后电影的留白是什么。 如今才看懂许尧的绝望。 当年,他和陈嘉澍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说了两种结局。 裴湛以为李哲回来了,许尧盼到了自己期待的人。 可是陈嘉澍觉得许尧是疯了,镜头的抽帧代表的是他极度动荡的精神世界,他是想念一个人,想念到精神失常,幻听了爱人的呼唤。 他们各执一词,站在相对的角度上,谁也没有理解谁。 如今旧影片再看,裴湛只觉得许尧绝望,或许李哲真的回来了吧?可爱还一回得来吗?许尧那个眼神太复杂了,痛与快,思念与决绝,失落与惊喜,融合在那一双黑本分明的眼睛里,看得人心中五味杂陈。 人海茫茫,命运让他们遇见又让他们分离。 等到重逢时,人还是旧时人,爱还是从前爱吗? 那样多年的等待与寻觅,许尧还爱他吗? 会不会影片里的那个眼神,其实是许尧终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可在回眸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经死了。寻找只是执念,等待犹如枷锁,他其实早不再爱了。 抽帧与慢门,只是代表人物那一刻内心的动荡不安。 也有人把它解读成许尧发现自己已经不爱李哲后,内心巨大的精神震动。 好的影片就这样见仁见智。 演员演得入木三分,听说看哭了很多人。 裴湛看着影片结尾的录像。 据说许尧的演员很凑巧也叫许尧,许尧就凭着这一个眼神入围了当年的戛纳电影节,在国内更是狂揽下了金马和金鸡两大影帝提名,成了最年轻的金马奖影帝。 第119章 只是他领完奖之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演过任何电影,最近一次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还是粉丝在美国华盛顿,看到他和某个男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饭。 媒体很久之后才扒出,那个与他吃饭的男人叫李哲。 …… 林语涵消失了几天,直到裴湛去法国普罗旺斯前夕,她才疲倦地给裴湛打了个电话。 他听得出她好累。 “丞德要订婚了,说要叫咱们去玩儿呢。”林语涵在电话那边讲,她那头的声音嘈杂,像是有什么人在争执。 裴湛听得出,那是他伯伯的声音,一个尖酸刻薄的中年老头,裴湛从前陪她回家拜年的时候见过。提前打听清楚裴湛家境之后,给他发了五百万的见面红包,还给了他两件有市无价的收藏品,卖出去的价格差不多在九位数。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羞辱裴湛是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可怜虫。 可惜,裴湛那套装穷酸的毛病早在多年前就改得干净,当时就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这两件藏品,摆在自己办公室里几年了,每次来客户,都能用它装阔。 就因为这事。 裴湛对林语涵这个人傻钱多的大伯印象十分深刻。 第97章 回礼 这倒霉催的老头在那边不知道在吵什么,裴湛听林语涵说了两句,他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出国时间和航班。最后确定,提前一点去普罗旺斯,他们准备后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号到下午就先出国。 毕竟丞德的意思是让裴湛和林语涵过去当求婚仪式的伴郎伴娘。 他们提前一点过去,也好商量。 …… 到了十一月十六号,林语涵交代好了工作,和尚且在养病的裴湛一同飞往了法国。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其他的事情,仿佛最近什么都没有发生,裴湛不多问,林语涵也不说,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体面。林语涵说了,储妍的事她会处理,裴湛自然就不会多嘴。 宁海这个地方节奏太快了,人在中间像被洪流裹挟着往前推,一刻也停不下来。这次去丞德订婚礼,而且算是休假,所以两个人因此都不紧不慢地做事,甚至还在飞机上补了一觉。 他们太镇定从容了,仿佛现在要办的要紧事真的只有丞德的订婚礼这件大事。 到达之后,裴湛和林语涵提前与新人见面,了解了一下订婚礼的流程。 这场订婚很是浩大,请了推特上有五亿粉丝的全球顶流唱作实力歌手来开场,乐队伴奏是在维也纳演奏过的高级乐团,甚至神父都是从梵蒂冈的宗教学院中请来的教授。 更别说场景布置了,几万块一英寸的高定手工纱当帷布到处乱挂,成千上万的高品级白欧泊被拿来挂珠帘。到场的嘉宾回礼更是一人一颗九克拉的天然蓝钻。 宴会上的高级食材是从原产地当天开私人飞机空运过来,连酒都开的是拉菲酒庄的典藏酒,全场畅饮。 丞德很是用心,每个细节都做的尽善尽美。这场婚礼不单单是他们的婚礼,更是宁海最大的投行与蒲地赌王六千金的联姻。 这是一场商业联姻。 但是很难说丞德不爱他老婆。 毕竟没有爱是没法安排得这样面面俱到的。 裴湛和林语涵因为要陪着做仪式的关系,早早就吃了一嘴的狗粮。 丞德这人,在外人面前装的人模狗样,是端庄自持的睿安太子爷,一到了私下没旁人的时候就跟只黏人的大狗似的,两秒看不到他老婆就开始满场大叫。 林语涵看得想笑,偷偷跟裴湛说:“丞德这德行怎么跟比格一样,我感觉他老婆不在身边,他分分钟能把会场祸祸拆了。” 裴湛神色冷静地看着丞德四面八方地找老婆,小声锐评道:“没那么温顺。” 林语涵没忍住笑出来:“你这张嘴真是太损了。” 裴湛欣然接受:“谢谢夸奖。” 他是律师,语言是他的武器,尖酸刻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这样的词语到了他这里都算得上是褒扬。 裴湛来者不拒。 林语涵抬眼看丞德:“也不知道他老婆看上他什么,居然愿意跟这种花花公子结婚。” 裴湛客观评价:“经济联姻罢了,换个人也不一定有丞德对她上心了。” 林语涵简直深有同感:“也对啊,说不定别的还不如丞德。” 有些时候,人走到一定地步,什么事都不再能由自己做主,他们本质上都是带着镣铐的野兽。 看着四周人匆匆忙忙的布置,闲下来的裴湛和林语涵反而像是一对局外人,他靠在墙边回忆了一下这一遍遍的仪式,感慨地看着四面走动的人,说:“林总,结婚真是太累了。” “是啊,”林语涵抱着胸,也有些受不了,她讲,“结婚就是这么累,咱俩以后也得来一次,你怕不怕?” 裴湛没说话。 他以为林语涵的婚约不会作数了呢。 毕竟他看得出来,她放不下储妍。 当年林语涵也不是自己离开储妍,是储妍不要她了,她才转头选了功名。她们看似多年没有联系,其实心和心还缠在一起。 感情这种事,最怕藕断丝连。裴湛知道,林语涵斩不断自己对储妍的情愫,这样隐忍的爱一层层叠加,最后变成了经年不化的顽疾。 裴湛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见过储妍,但知道,她一定过得辛苦。他不知道,他和林语涵几个月后的那场假结婚会不会加重她的辛苦。 这些让裴湛生出了退缩的情绪。 他怕储妍难过。 过往种种已经能让她遍体鳞伤,裴湛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林语涵狐疑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了?真怕了,不想结了?” “嗯,”裴湛很简单地点头,他看不出情绪地说,“我记得林总的婚礼办得也不小吧,这么多钱要我出一半,我确实挺怕的。” 也是难为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林语涵被他逗乐了,笑着给了裴湛一捶。 裴湛也跟她靠在一起笑。 不远处,丞德还在会场里找他老婆,做好的发型被风吹的有些散乱。 这几天都会是晴天,没有连绵的阴雨,这样温和的晴天在冬季的地中海很不容易,毕竟大西洋的风从来不讲情面,总是让天空没理由的哭泣。 阳光正好,薄薄的一层打在人身上,裴湛眼尾还挂着笑,他整个人都放松,直到视野里忽然挤入一抹红色。 那是一束开得很艳丽的玫瑰花,花蕊里还垂着美好的露珠。 花被一个波西米亚风打扮的小女孩抱着,缓缓地朝场中走来。 裴湛瞥了一眼,觉得丞德真是爱得深沉了。居然订婚的间隙还能出去给他老婆订一束花回来。 那小女孩金发碧眼,整个脸都透着一股娇憨的纯洁。 和那束花很相衬呢。 裴湛这样没头没尾地想。 然后下一刻,那和花相衬的女孩子就抱着花走到了他前面。 她大概是不会讲中文,用法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把花塞进了裴湛手里的,很快地跑开了。 裴湛抱着花发愣,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语涵。 林语涵立马撇清关系:“不是我。” 裴湛低头,看到花里嵌着的一张卡片。 他伸手把卡片拿出来,烫金纸页,花体文字,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几行不知道从哪里摘抄下来的诗。 contemplaslanievesobreellaurel. quedablancoysombraentusojosyelsilenciodelospjaros. séquelospjaroshuyenynoregresan yquetuexistesfuerademislimites. tuereslanieve. 你注视落在月桂叶片上的雪。 眼中留着洁白和阴影并注意鸟儿的寂静。 我知道鸟儿逃了,不再回来, 而你存在于我的界限之外。 你就是雪。[1] erescomolafloranteelabismo,eres laultimaflor. 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你是 最后的花朵。[2] 酸掉牙了。 裴湛一眼认出了这是谁的字,他捏着卡片看了一阵,然后默不作声地把那束花放在了桌上。好一阵,他才把油墨干透的纸片揣进口袋,然后和林语涵说:“是陈嘉澍送的。” 林语涵表情意外:“给你送花,还给你抄情诗?” 裴湛点头。 林语涵失笑:“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啊。” 裴湛睫羽低垂,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就藏在那一片阴影里:“是吗?” …… 看到这束花的时候裴湛想到的是陈嘉澍病房里的那一束粉色百合,也是含苞待放,垂着惹人怜的露珠,静静地摆在病床边,与床上的人遥相呼应。 裴湛临走之前去疗养院看了一眼陈嘉澍,他没进去,只是隔着门远远看了一眼。 陈嘉澍那时候在休息。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是在昏迷。 陈嘉澍的腿和手都受了很严重的伤,病房里悄无声息,只有机器滴滴声在响。他在床上睡着,薄薄的一片,脸色苍白,看上去像要融化的雪人。 第120章 照顾陈嘉澍的小护士看见裴湛过来,想叫他,被裴湛示意噤声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家姑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裴湛就从兜里拿出了一张储蓄卡。 就是中银的一张平平无奇的储蓄卡,花纹花花绿绿的,上面还印了一个猪猪人的卡通头像,卡面风格跟整个高端的疗养院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有点失望地想,什么嘛,霸总小说里面的卡不都是黑卡的吗?听说有些银行的黑卡还是特殊材质做的,怎么姑爷掏出来的这卡面上印的是个猪头? 裴湛不知道她内心戏这么多,只是沉默地把卡放到她手里,说:“等陈总醒了,把这张卡交给他。” 听完他的交代,小护士眼神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陈嘉澍不顾自己性命安危也要强行去裴湛门口找人的情景,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激动。 裴湛怕她看出什么,脸色冷漠,看床上陈嘉澍的目光都有些欲盖弥彰的疏离。 但他这样的目光只是让她浮想联翩。 小护士瞬间就八卦起来,她盯着裴湛的侧脸,似乎想就此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豪门之间的情仇纠葛来。 毕竟两个帅哥同时受伤进疗养院这种事也太难见了。而且这两个人都是被大小姐送进来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们和大小姐有纠葛呀。 前几天陈嘉澍的那场偷偷越狱太奇怪了。那样一个重症患者,忍着痛,满身伤地走到他们准姑爷的病房找他们准姑爷。然后他们姑爷死活都不让人进去,两个人像对峙一样站在门口。 那气氛,针锋相对,可真是恨得深沉。 后来陈嘉澍还问了她好几次裴湛的近况,听到她们说裴湛挺好的,就快要出院了,整个人都失落得要命。这就是情敌见面分眼红吗?听到你过得挺好,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裴湛倒是从来没有提起过陈嘉澍。 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那他今天忽然上楼来给人送钱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卡是封口费还是分手费? 小护士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她甚至猜想他们姑爷和这位帅哥双双住院又被大小姐同时送到疗养院来养伤这事另有蹊跷,有极大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为爱斗殴,为争夺大小姐互相扯头发才受的伤。 毕竟他们大小姐年轻貌美,有钱又有能力,这两人为了争夺大小姐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携手入院也不稀奇。 讲不准这张卡里的钱就是姑爷给这帅哥让他滚蛋的钱。 “喂,小子,给你两百万,离开我的妻子。” 小护士心里尖锐暴鸣。 什么抓马短剧情节。 不过这种事情虽然看着扯,但想想也是完全有可能啊。毕竟现实比小说离谱的事儿海了去了。前段时间还有人大半夜看到一对男同在兰凭路互扇巴掌闹分手,小红书播放量破千万了。 她看看裴湛,又看看陈嘉澍。 感觉下一刻就能自导自演地编一出怪诞闹剧来。 可惜裴湛太冷酷了,他那张假面一戴,完美得严丝合缝,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他把卡给了这小护士,并且委托她转交,此后就再也没有看过病床上的陈嘉澍。 做完一切,裴湛就冷漠地转身离开,连目光都没有多分给陈嘉澍一点。 看着裴湛离去的背影,小护士内心澎湃,感觉自己可以写一万字的豪门恩怨文给自己值班同事看。 …… 距离他陈嘉澍送卡这事已经过去了快两天,裴湛私底下给陈嘉澍发了卡号和密码,并且对那天救命的行为进行了深切的感激。 只是感激。 甚至那些打出来的官腔比无话可说的沉默还淡漠。 陈嘉澍没有回复。 裴湛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他们是真的结束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要有联系。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陈嘉澍的花就到了。裴湛的手插在兜里,指尖紧紧捏着那首情诗。 “他没事儿给你送花干什么?”林语涵回头拨了拨身后的红玫瑰,“还给你抄情诗,卡片是他手写的?他人还在我家疗养院呢,所以是托人从国内送过来的?这么快的速度,可得花不少钱啊……” 裴湛一言不发。 林语涵笑眯眯地抬眼看裴湛:“小裴,你不会又干了什么惹到他了吧?” “没有。”裴湛简短地否认了这件事。 裴湛确实不算惹到陈嘉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林语涵追问:“没有那为什么陈嘉澍突然给你送花?” “可能……”裴湛欲言又止。 林语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裴湛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是回礼吧。” 林语涵皱眉:“回礼?” 裴湛轻轻“嗯”了一声。 林语涵不明所以:“回什么礼?” 陈嘉澍最近又没办什么宴,裴湛更没给他送过什么礼,那有什么好回礼的? 裴湛有点做贼心虚地推测:“回我……给他那张储蓄卡的礼吧……” 门口那小护士猜得全错。 那张卡不是为了林语涵,是为了他自己。裴湛这是在自救。为了报答陈嘉澍的救命之情,裴湛白送了陈嘉澍两千万,这两千万的花语名为,对不起,陈嘉澍先生,我给不了你别的,除了钱。 ----------------------- 作者有话说:[1]加莫内达|你注视落在月桂叶片上的雪 [2]加莫内达|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 第98章 亲吻 他是故意在戳陈嘉澍的心,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他们没什么好纠缠,这件事情能用钱解决那是最好不过了。 如果陈嘉澍还得寸进尺地想要别的。 那对不住,裴湛给不了。 裴湛活了快二十八年,也是第一次干用钱砸人的事儿。毕竟他不是宁海的那些纨绔子弟,也并没有什么要摆平的桃色新闻。 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向来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年少时分过得拮据又凄惨,哪怕后来出了国,陈国俊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他依然对金钱很敏感。这种敏感像阴云,在他身上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后来,裴湛彻底毕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磨到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安身立命之后才慢慢消失。 人是贱骨头,求不得的时候才会魂牵梦萦,得到了又立刻觉得食之无味。 时过境迁,从前被困在金钱里的人,居然也开始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大事儿了。 可是听说这事的林语涵偏要挤眉弄眼地看他:“两千万?给陈嘉澍?” 裴湛表情冷静地“嗯”。 “看不出啊……裴律这么有实力?这两千万是买命钱,为报他对你的救命之恩,那你的命也太不值钱了吧?”林语涵拿了一朵花出来一瓣一瓣扯着玩儿,“还是说……这是你给他的分手费?” 裴湛被他揶揄的眼神看得有些逃避:“都算吧。” 林语涵睨他:“都算吧?” 裴湛目光瞥向一旁的草坪:“嗯。” 林语涵没忍住打哈哈:“这俩意思可大不一样了,小裴,你该不是到底还放不下吧?” 裴湛慢条斯理地否认:“没有。” “没有?”林语涵笑盈盈地看他,“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裴湛沉默着不说话,可他眼神包容,毫无被冒犯的情绪。 林语涵逼问一样盯着他:“嗯?” 裴湛看着她手里渐渐被摧残的花,神色还很镇定:“你别乱猜了。” 林语涵眼睛弯弯地看他:“我乱猜?” 裴湛一语不发。 林语涵拍着他肩膀大笑:“那你害羞什么?你俩在一起了吗就分手费,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裴湛回头看她:“我紧张吗?” 林语涵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尖说:“你不紧张,你是欲盖弥彰,鼻子都要变长了吧裴诺曹。” 裴湛垂眼看着她的指尖也看着自己的鼻尖,那双温和的眼睛隔着镜片笑起来。 林语涵也摇着头叹息。 他俩相视而笑。 下一刻找到老婆的丞德忽然凑过来,说:“什么欲盖弥彰?什么分手?你俩在说什么呢?” 裴湛渐渐收敛笑意看他:“没什么。” 林语涵却接上就说:“我们在说小裴前女友呢。” 裴湛转头瞥她。 她就揉着花笑。 “小裴前女友?他还有前女友呢?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啊,长什么样,哪个学校毕业的,哪国人啊……”丞德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有的事。”裴湛笑得无奈。 林语涵却振振有词:“我们小裴,前女友可是白富美,可有钱了,肤白貌美大长腿,还是校花级别的。” 裴湛皱着眉微笑:“语涵。” 林语涵笑着挽住裴湛的手臂,说:“你看他啊丞总,提都不能提,一提就急。” 第121章 裴湛笑着不说话了。 丞德听了也笑的停不下来,他拍了拍裴湛的肩膀,说:“叫你之前不好好交代,现在被老婆发现了,她吃醋了吧?” 林语涵对这吃醋不置可否,反而很有兴趣地转头看着裴湛。 裴湛告饶地抬手:“你们放过我吧,我为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前女友忏悔。” 丞德很有眼色地给了他胸口一拳:“你小子,就嘴硬吧!” 林语涵笑得花枝乱颤。 …… 仪式开始在第二天的傍晚。 现场布置的很好,烟紫的薰衣草一望无际,抬眼望去就是蓝天碧水和绿地白沙。 主场地是个古堡,订婚晚宴就在里面进行。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红霞半天,飞鸟在天边振翅滑翔,裴湛和林语涵靠在一边的长桌说笑。 丞德安排得倒是很妥帖,新人穿白伴娘伴郎穿黑,新娘那身婚纱纯手工,据说是法国老手工婚纱品牌定做的,一件快赶上裴湛宁海市中心那两套房的价格了,新郎那身也不遑多让。 订婚就这个花销,林语涵和裴湛看了都觉得肉疼。林语涵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办的婚礼要被比下去了,她一咬牙,决定再改改方案,不能让自己的婚礼被衬得太次。 然后她被裴湛一手摁住了。 裴湛给的理由是:“反正也是假结婚,你那么较真干什么?” 林语涵的好胜心一下被激起来了:“总不能太寒酸吧,咱俩就接他俩后面结呢。” “别攀比那些没用的,”裴湛切中肯綮,“想想你要控股的合作社,把钱花刀刃上。” 好说歹说一顿劝,才把财大气粗的林总给摁下来了。 裴湛说的也没问题。 他俩也不是真结婚,没必要要那么大排场,差不多凑合凑合得了。 最主要的是,张涵雅那头牵头要弄的合作社批文要下来了,林语涵后面还有的是地方用钱,其他的能省就省吧。 这场联姻的订婚办的极为奢靡。 丞德甚至给只需要上去送个戒指的裴湛和林语涵都安排了一身贵衣服。 当夜裴湛穿的是一套黑色高定新中式传统刺绣中山装,半肩上绣了四爪的盘蟒,那手法是非遗,说大师绣一套要花半年,绣的线是金线,配珠是绿钻和和田玉。 林语涵的也是顶奢的婚纱,只是婚纱是黑的,裙摆比新娘两米多的长尾小很多,但它蓬松的裙摆也比一般的晚礼裙重不少,整个摆面上都缀满了黑欧泊。 为了配这套纱,林语涵加急打电话给自己生活秘书,叫她把自己家里二十万一颗的大溪地加工成了耳环,还专门派人去林家把她妈当年结婚用的项链请出来压场。 那项链是澳洲珠宝商定制的私人款,从上到下一共一百六十颗天然钻,火彩在灯光底下闪得晃人眼。 仪式到最后,新郎新娘在掌声与欢呼声中接吻,现场气氛火热,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忽然在下面叫旁边做陪衬的林语涵和裴湛也亲一个。 裴湛站在旁边无奈地笑,林语涵却主动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她,小声问:“真亲啊?” “不然呢?”林语涵咬牙切齿,“不亲明天咱俩婚变消息就传到老爷子和我妈耳朵里怎么办?” 本来因为他俩订婚三年不结婚这事,林氏的一众长辈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林语涵前科太多,他们今年已经开始怀疑,裴湛是她为了继承企业,刻意拖出来的挡箭牌了。 谣言太多,逼得她太紧,不然她怎么会急着明年开年三月和裴湛结婚? 裴湛却有些犹豫了。 林语涵抓住他的手,说:“反正他们只说亲,又没说亲哪里,亲手背行不行,亲完我装害羞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先走。” 这毕竟是丞德的订婚,他俩不想抢风头。 要是明天头版变成是他俩那真不大好。 林语涵催促:“你快点。” 裴湛速战速决,很配合地牵起林语涵的手亲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落荒而逃了。 …… 半小时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陈嘉澍的手机上。 照片里的裴湛笑得有些宠溺,他眼里带着无奈,似乎在不得不亲吻林语涵和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自己妻子的羞耻中,选择了亲吻林语涵的手背。 低头的那一下绅士又克制。 与林语涵的娇羞,变成了一副郎情妾意的好景色。 他们真的表现得太幸福,那种幸福赤裸裸的,可以直接刺痛到陈嘉澍。陈嘉澍有时候回想,从前裴湛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这样幸福过,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似乎只能想到裴湛流泪的委屈表情。 他大概真的不是一个好伴侣。 陈嘉澍凝视着照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垂头丧气,他看得太入神,一时没注意扯着手了,断骨错筋的痛直入骨髓,陈嘉澍痛得在病床上一激灵,差点从病床上翻下来。小护士正好进来给他换药,赶紧叫他躺好了。 “你怎么还乱动!”小护士嗔怪地讲,“你的手和腿都不想要了吗,上次下楼差点错位,医生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注意点?” 陈嘉澍没反驳,只是好久之后才说:“实在抱歉。” “真抱歉你就躺好,”护士给他换水,“不然到时候骨头真长歪了,残废一辈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陈嘉澍不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上面的照片各样,都是裴湛和林语涵亲密的模样,他们笑着并肩,又互相默契地碰杯。 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爱人。 裴湛不能喝酒,林语涵就光明正大地为他挡酒。 这样公开明白的关系,是他和裴湛从没有拥有过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一定会有。 陈嘉澍那么羡慕,他忽然就开始后悔,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个蠢蛋,居然连公开他和裴湛之间的关系也不愿意,做什么都偷偷摸摸。十年前是他亲手把裴湛逼成了个偷欢的小偷,所以十年后老天爷报复他,在这一段关系里,连偷的机会也不给陈嘉澍。 裴湛不愿意可怜他,也不愿意原谅他。 陈嘉澍甚至连靠近也不被允许。 裴湛总是防备他,总是抗拒他。 还要一遍遍叫他去恨他。 陈嘉澍实在太懊悔。 换药水的间隙,护士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再一次激动起来。 这不是大小姐和姑爷吗? 哪里来的照片好般配! 她余光瞄一眼陈嘉澍,又瞄了一眼裴湛和林语涵的照片,情不自禁地想—— 纠葛啊纠葛。 陈总可真是对他们大小姐爱得深沉呐。 这表情,这眼神,这么落寞,分明就是对大小姐十分地求而不得嘛。 也是看不出来啊,帅哥这么深情,哪怕求而不得,还要拿着大小姐的照片一直看。 可惜姑爷不会给他机会的,姑爷和大小姐多恩爱啊!多和谐啊! 她还是坚定地站他们姑爷的,帅哥很帅,姑爷很帅啊,而且姑爷性格还很温柔,跟大小姐站在一起,简直不要太般配。 事实是大家都觉得登对。 这照片是媒体放的。 虽然没有丞德结婚那么轰动,但也小小掀起水花。 林氏老爷子看到这照片龙颜大悦,直接给裴湛转了个大红包,并且特地嘱托裴湛过年到家里来吃饭。 裴湛应下了,转头就把红包一起转给了林语涵,并且表示自己的钱都是未来老婆的,他不管钱。 这话深得丈母娘圣心,林语涵她妈接着给裴湛从库里挑了几件收藏瓷,当场托管家给裴湛送家里去了。 裴湛一边跟林语涵应酬,一边跟林家各种长辈周旋,一时忙得不可开交。裴湛在普罗旺斯的晚宴上热火朝天。 远在宁海的病房里却孤寂沉默,陈嘉澍愣愣地盯着手机,他出神了很久,久到护士不低头看都以为他睡过去了。 护士看见陈嘉澍合上了手机,眼眶有些发红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他看上去太疲惫,也太难过,那样的表情,好像是心碎了。 …… 婚礼现场,裴湛刚和林语涵躲过一群记者的纠缠,两人各自整理,准备去应对自己的应酬。 裴湛把中山装的扣子松了点,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裴湛,有空聊聊吗?” 这声音太耳熟了。 他回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徐皓宇。 ----------------------- 作者有话说:(等会修文,今天上班路上写的感觉后面半段写的不是很满意[裂开]) 第99章 狼狈 徐皓宇找了个没人的僻静地方,他叼了根烟在嘴上点燃,又递了一支烟给裴湛,问:“要火吗?” 裴湛从兜里拿出打火机晃了晃:“不用。” 他今天没带烟,但带火了。 在这样的场合他抽不抽不重要,但一定有人借火。 第122章 徐皓宇看他有火也不抽,没有强求。 裴湛和他相对而立。 徐皓宇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和林总明年什么时候结婚来着?” “三月,具体日子还没定,”裴湛有些摸不准为什么徐皓宇会问这个,但是他还是老实回答了,“还得听语涵的。” 徐皓宇皱眉,但又很快笑出来:“看不出来,你和她挺恩爱的嘛。”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裴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平时和徐皓宇交集并不多,大多时候小徐总对他都有意见,看他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们两个不对付。 宁海这地方和气生财,不对付的人都绕道走成了一种不约而同。裴湛已经很久没和徐皓宇说过话了,他们也从不单独相处,也不知道为什么,徐皓宇今天忽然过来找他说这些。 裴湛没说话。 徐皓宇也就懒得跟他继续客套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不过我有个问题啊裴大律师,你说男同性恋也会喜欢女人吗?” 明明可以用名字相称,可徐皓宇偏要叫他律师,还要把那个“大”字咬得重,满嘴都是克制的阴阳怪气。 裴湛慢悠悠抬眼看他。 徐皓宇倒是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裴湛指尖轻轻捏着烟,“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怎么知道同性恋在想什么。” 徐皓宇被他这一招装傻逗乐了:“大律师,真会偷换概念啊。” 裴湛很谦虚地说:“过奖了。” “既然裴大律师不是个爽快人,那我就再说的清楚一点吧,”徐皓宇抽了一口烟,“你一个同性恋,怎么就忽然转性喜欢女人了?” 裴湛刚想否认。 “不仅你是同吧,林语涵那个人也不老实,她跟储妍谈过吧?”徐皓宇漫不经心地甩出两个炸弹,“她以为她瞒得很好吧?可我跟储妍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看不出来?” 是啊。 什么看不出来呢? 就算徐皓宇小时候是个傻子,他现在也二十八九了,在人堆里滚过几遭,什么没看明白的事情也该后知后觉地懂了。 他和这些人关系那么近,怎么会不理解其中的纠葛? 裴湛冷漠地听着他的后文。 “所以你和储妍只是经济联姻,”徐皓宇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烟,“不是真喜欢吧?” 裴湛不置可否。 徐皓宇继续慢慢地讲:“我不仅知道你喜欢男人,还知道你以前喜欢过陈嘉澍。” 裴湛点头:“陈嘉澍跟你说的?” 徐皓宇听出裴湛话里的肯定,他乘胜追击:“那你知道,陈嘉澍他现在喜欢你吗?” 裴湛不说话。 “你不会不知道,他找了你太多次了,”徐皓宇有点讽刺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多管闲事还是在笑陈嘉澍的没出息,“你肯定知道他喜欢你。” 裴湛平静地说:“我要结婚了。” “又不是真的,”徐皓宇轻蔑地看他,“裴大律师,你敢跟林语涵上床吗?” 裴湛扬眉笑:“新婚之夜,你要亲眼看看吗?” 徐皓宇被他恶心得够呛。 裴湛嗤笑一声:“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徐总。如果你是来祝我和语涵百年好合,那我谢谢你,如果你是来叫我去喜欢什么人,那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徐皓宇的眉心几乎拧在一起。 “你不喜欢林语涵,不是吗?”徐皓宇盯着裴湛。 “我喜不喜欢林语涵不是你说了算,况且就算我不喜欢林语涵,那跟我喜不喜欢别人也没关系吧,”裴湛有点幽默地看着他,“人这辈子不是非要喜欢谁的。” “可是陈嘉澍很喜欢你,”徐皓宇心平气和,“我没见过他这么喜欢谁过。” 裴湛莫名其妙地笑了:“喜欢我……我就要答应吗?徐总不觉得自己强词夺理吗?” 他们年纪都大了,当然明白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更不能破除万难。 喜欢这两个字,是全天下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只是不希望陈嘉澍再难过消沉。”徐皓宇的诉求很简单。 他只是不想陈嘉澍再那样下去。 小陈总在商场上面面俱到,是人人都畏惧的常胜将军,可惜在情场上狼狈不堪,次次都要铩羽而归。 “那关我什么事?”裴湛很冷淡地讲,“这些话你该对陈嘉澍说,劝服他振作起来,而不是来问我,为什么让他不振作。” 徐皓宇烦躁地摸了摸头发。 半晌,徐皓宇才又讲:“我听说张涵雅在做什么合作社,你也牵扯其中?” 裴湛欣然承认:“这不是秘密。” “你想注资入股吗?” “想也不想。” 这块蛋糕裴湛不一定吃得下。 张涵雅还是老狐狸。 难怪当时做交换的时候那么爽快,原来是早知道裴湛要陪跑。 “裴湛,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徐皓宇很笃定,“你想做的事,如今一定有办法做成,只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意。” 这是时间带来的变化。 十年后徐皓宇再一次见裴湛也觉得陌生。 在各奔东西之前,明明裴湛还是个畏缩自卑的小穷酸鬼,却不知为什么再次见面时,他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似的,变了个模样。 裴湛不再是裴湛了。 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人不会一成不变,改变是好事吗?徐皓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如今也不是以前的徐皓宇,陈嘉澍也不是以前陈嘉澍了。 不管是不是好事,他们都要变的。 “难道你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你想做林语涵家里一辈子的倒插门抬不起头吗?”徐皓宇以为自己拿捏了裴湛的命脉。 裴湛毫不在意:“别用这种事情当激将法,挺没意思的。” “但是有我的帮忙,你会轻松很多的,”徐皓宇语气有点故作轻松,“进去控股的好处很大,你自己去抵资贷款,很难凑到那么多钱的。” 裴湛压着眼用余光看他。 徐皓宇有点没招,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离开林语涵,这个项目我完全可以帮你渡过去。” 裴湛冷眼看他,把徐皓宇送他的香烟塞进徐皓宇西装的手巾袋里。裴湛有点心高气傲地笑了一声,说:“徐皓宇,你恶心谁呢?” 高中毕业之后这是第一次,裴湛连名带姓地去叫他。 徐皓宇有点被他震住。 “用这种事情做交换,那我成什么了?这笔钱成什么了?”裴湛有点嫌恶地看着他,“你这兄弟做的挺情深义重,花这么多钱给陈嘉澍当嫖资吗?” 徐皓宇没有反驳。 “你死心吧小徐总,”裴湛替他把西装理齐,然后有点恶劣地露出一个笑,“我就是大街上随便找个男人睡,也不会找陈嘉澍的。” 裴湛说完话就走了。 徐皓宇依然在角落烦躁地抽烟。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给陈嘉澍找过女朋友,可是陈嘉澍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他好像活得断情绝爱,但是每次两个人喝酒的时候又陈嘉澍总会哭。 这人哭都没声没响,趴在桌上像醉了,徐皓宇把人扒开才知道陈嘉澍是在哭。 徐皓宇在欧洲见过陈嘉澍所有的狼狈。 在某次陈嘉澍喝醉的时候,他听到陈嘉澍嘴里叫的是裴湛的名字。 陈嘉澍又一次喝得太醉,错把他当成了裴湛。 他扯着徐皓宇,一遍又一遍委屈地问。 “裴湛,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徐皓宇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十年过去,陈嘉澍怎么也放不下,而且这种放不下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把陈嘉澍折磨得疯了。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陈嘉澍几乎像是变了个人。 所以在徐皓宇回宁海见到裴湛的第一眼,他就打电话给了在欧洲的陈嘉澍,那时候寰宇内部正出了问题,陈嘉澍忙得脚不沾地,百忙之中接了电话。 徐皓宇却沉默了。 陈嘉澍一边审文件一边听秘书交代开会的安排,一边还在接着徐家皓的电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讲话,问:“什么事啊徐皓宇?” 徐皓宇有点如释重负地讲:“我见到裴湛了。” 陈嘉澍不小心碰翻了自己的咖啡,咖啡撒在文件上,一顿鸡飞狗跳,陈嘉澍却恍然不觉。 徐皓宇不知道,陈嘉澍几乎在一瞬间耳中翁鸣喘不过气,他在秘书收拾文件的间隙浑身发抖,整个人都脸色青白毫无血色,精神紧绷得像又被上了两圈发条。 陈嘉澍说不出话来。 徐皓宇在电话那头大叫:“你没事吧陈嘉澍?你的药呢?” 陈嘉澍半天才说话,他似不想让秘书看到自己的失态,拿起电话,勉强走到落地窗边。 第123章 他哑声问徐皓宇:“裴湛他……过得好吗?” 徐皓宇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他那时候对裴湛的印象很差。 今天过后更差了。 然后没过两个月,陈嘉澍就回国了。 …… 裴湛并不畏惧今天徐皓宇把他们的的对话说出去。 徐皓宇如果想把事情闹大,直接把当年裴湛和陈嘉澍的事情捅出去,让他结不成婚就是了。 但是徐皓宇选择不说。 应该是储妍绊住了他。 不管怎么说徐家皓和她也算发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不一样,他不会以伤害储妍为前提出气。 甚至可能徐皓宇都没跟陈嘉澍说这件事,不然也不可能来花钱买通裴湛去跟陈嘉澍玩角色扮演的过家家。 裴湛对他们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嗤之以鼻,自然不会答应。 他怎么会犯和以前一样的错。 他又不是傻子。 ----------------------- 作者有话说:不懂上一章到底哪里出问题一直高审,搞不懂晋江的审核 第100章 墓碑 裴湛回宁海之后还有几天假。 他去墓园看了一下他爸。 裴湛带了一束雏菊、一只小凳子和一杯茶,回宁海之后,他没地方去或者很迷茫的时候,经常会到墓园里来看他父亲的墓碑。虽然裴书柏不会给他回答,但裴书柏的碑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毕竟碑不会把他的苦水往别的什么人那里倒,也不会开口对他讲上一大堆说教。 这些年裴湛一直在外面漂,也没时间回来,如今回来了,自然要来多看看他爸。 当年裴书柏死的时候家里甚至没有钱入殓,裴湛想把房子卖了跟他爸先收尸,可是乔青莲不许,那是她抵账的不动产。她怎么允许这钱花在死人身上。 裴湛扭不过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看着自己的父亲在面前腐烂。 最后还是陈国俊出的钱让他把入土为安。 所以裴湛谢谢陈国俊。 如果没有陈国俊,他可能早就死了。 这天他来的的时候墓碑上已经有了一束雏菊,不知道是谁送的,还很新鲜,风一吹,雏菊稚嫩的花叶就在空中缓缓摆动。 有人来过,就在不久之前,花还是新鲜的。 裴湛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说:“爸,我又来看你了。” “我要结婚了。” 但是我们彼此都不相爱。 “我过的很好。” 就是总是一个人。 “妈妈也很好。” 只是十年了,我也没见过她。 裴湛和墓碑上黑白的照片对视,神色有些意味深长的孤独,他说:“陈叔叔倒是很不好,这些年他老了好多。” “前几年他跟我说他总是梦见你,”裴湛抱着杯子,热气氤氲,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可能是你想他了,要来带他走了。” “可是你能不能晚点带他走啊,陈嘉澍还没长大呢,”裴湛说笑似的讲话,“他都快三十岁了,可是还连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像个小孩子。” “寰宇交到他手里,”裴湛语气惋惜地说,“我怕陈叔叔不放心。” 这句话说完,裴湛就垂眼看着墓前那束雏菊。 他似乎词穷,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过了很久,裴湛才没头没尾地说:“爸,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恨你的。” 他静静看着裴书柏的黑白照片,忽然有点理解了高中时候的陈嘉澍。 太像了。 他和他爸就是个巨大的子肖其父,哪怕乔青莲点基因顽强地在他成年之后发挥了功效,些许地改变了他长开的轮廓,可身上那股书卷气是改不掉的。 陈嘉澍如果够恨裴书柏。 那他也理所应当地讨厌裴湛。 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真的挺恨你,也挺恨陈国俊。” 裴湛确实恨过。 可是他又在成长的过程里放弃了报复。 纠结不放才会累。 裴湛欠了陈国俊和裴书柏,他们也欠了裴湛,算来算去的,怎么也算不清楚。 裴湛平静地讲:“冬至我找个地方给你烧纸,记得来找我拿。” …… 裴湛复工的时候被自己办公室弄得不知所措。 他不过是十几天没来上班,办公室里就被各色各样的玫瑰填满了,香气扑鼻。什么辉月喷漆蓝薄荷美人鱼品种多样,还有一束最新鲜的弗洛伊德包装精美地放在最中间,大红的花瓣里含着露水,看上去娇艳欲滴。 裴湛有点头大,他人没进去,先在门口驻足。 比起进门,他得先思考一下怎么处理。 赵敏然却先走到他旁边,介绍道:“老师,这是这几天陆陆续续送到公司的花。” 裴湛皱眉:“谁送的?” 赵敏然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他:“不知道。” 不说也能猜到是谁了。 裴湛刚想让赵敏然把花抱出去丢掉。 何靖尧就出声说:“师兄你不知道吗,这花我以为是林总送的呢……” 这位何靖尧就是他那个得力的活驴学弟,隔壁组的人手够了他就被遣返回来了,毕竟何律助工作的强度除了裴湛实在没人受得了。 何靖尧抱着文书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说:“连着送了几天了,我以为林总秀恩爱呢。” 林语涵才不送。 她都是指挥着裴湛给她送玫瑰,在她一众家族产业的叔叔伯伯演戏。至于他这边,没什么人要糊弄,她才不做面子工程。 但是似乎把这花推到林语涵身上才是最保险的,裴湛没说是谁,只是下午联系了个做花艺的朋友来妥善安置这些花。 每束花里都写了卡片,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陈嘉澍精通至少四国语言,写这些酸诗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可是裴湛却不想看,一起收拾了放到办公室的刑法法典里,连带着上次在普罗旺斯收到的那张都给夹进去了。 那天徐皓宇在订婚晚宴上的话彻惹恼了裴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陈嘉澍的态度,或者只是徐皓宇的自作主张。 凭心而论,徐皓宇说得对,一旦入股合作社,那可用资金就是用之不竭的。裴湛总要为以后打算。但是要进张涵雅的那个合作社就得找人抱团,以他的资本,勉强贷进去了也说不上话,赚的都是蝇头小利。 整个宁海,靠谱的投行没几家,徐皓宇手下经营的那家算一个,他开出的那个条件说裴湛一点不动心也不可能,如果当时徐皓宇让他拿别的换,他一定立刻松口。 可惜,徐皓宇从他这里要的筹码是陈嘉澍。 裴湛这些年跟在陈国俊和林语涵后面,也学会了无利不起早,但是陈嘉澍不行。 不说陈国俊同不同意,裴湛也骗不过自己的心。这样的交易太让人作呕了,他忘不了十年前的那场不欢而散。 如果他足够冷静,那也可以答应,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对陈嘉澍再没有任何情绪。 可是裴湛怕自己不冷静,所以还是避而不见最好。 裴湛休养的这日子手里的案子大多都交出去了,他这次回来接了几个新案子,不痛不痒的,工作强度都不太大。 这种悠闲持续到了十二月上旬。 裴湛得到了很好的休息,整个人精神看上去都比从前好了很多。 用他几个下属的话来说就是没那么重的死感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给储妍打官司的律师说判决书要出来了,说有空请他吃个饭。裴湛约了时间地点,然后差不多把东西收拾了准备回家。 出疗养院的这段时间裴湛在宁海都算得上清闲。其实年底律所是最忙的时候,隔壁组的几个律师连着赶了七八个庭,客户冲绩效,要交割要落地,每一环都在催项,年前要签约,年后要定稿,还要抢批注。 券商、监管、律所,到处都是一堆事,电话拨得都忙线。 裴湛往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今年公务不多繁忙,完全是因为他不在的时候何靖尧主动揽事,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把事情都安排的仅仅有条,加上他出院后还在休养,公司怕给他再累倒了,所以就没有再继续给裴湛施压。 这段时间裴湛过的实在算懒散,没事还能跟老朋友出去喝喝茶打打高尔夫球。陈嘉澍不来烦他,除了每天给他送点花来,基本没有露面。 这里还要提一嘴,不知道陈总抽什么疯,没事就找人送饭给他吃。 裴湛以前上班忙起来经常不吃饭,特别是中午,自己研究案件或者接待委托人能拖到快下班也不吃。 胃疼是三天两头的。 裴湛开始的时候收到午饭以为是谁对他有意见,要在饭里给他下毒。安全起见,裴湛肯定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他正准备把东西丢出去,陈嘉澍的微信就来了。 [记得按时吃饭] 裴湛没回。 第124章 他就看着陈嘉澍备注下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好半天陈嘉澍才发一条信息。 [手还没好,没法亲自给你做] 裴湛看了一会儿,打字说。 [好好养伤] 陈嘉澍没提那两千万的事,裴湛也不提。他们互相选择了相安无事,这样才最好。 陈嘉澍那头大概是忙去了没看到,半天都没回他,裴湛把陈嘉澍给他点来的餐拿起来,准备出门去公司食堂。 到食堂的路上,他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两下。裴湛拿起一看,是陈嘉澍的信息。 陈嘉澍讲。 [都是去你喜欢的餐厅点的餐] [他们不外送,我找人送过去的] [你胃不好,别忘记吃饭] 裴湛回了一句“知道了”就熄了手机屏。 他慢悠悠走到食堂,拿着装过饭的盘子,挑了几个自己喜欢的菜,又找了一张桌子放午餐。 裴湛把东西都放好,唯独手里那份陈嘉澍给他送来的餐没有放上桌。他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转身去了垃圾桶,然后轻轻把那份外卖连餐带盒地丢了进去。 整个食堂都自己在吃自己的。 只有赵敏然抬头看了裴湛一眼,然后又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饭。 …… 宁海入了冬就冷的厉害。 南方没有暖气,都说湿冷是魔法攻击,风一吹湿气就往人骨缝里钻。 裴湛出差见委托人刚回来,下了飞机就被呼啸而来的风灌了一脖子冷气。宁海的青溥机场太大,等裴湛快到出站口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拢了拢衣领,准备找个的士回家,一抬头,看到了隔着人潮的陈嘉澍。 陈嘉澍手里还搭着条白围巾和羽绒服,四处张望着,像是在等人。 裴湛和陈嘉澍个子太高了,他俩站在人堆里都能突出来一截,远远一眼就能看见。 陈嘉澍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裴湛推着行李的脚步一顿,下意识想后退转身。 可不给他机会,在裴湛愣神的时候,陈嘉澍已经穿过人群快步走上前,他把手里的围巾裹上裴湛的脖子,然后把羽绒服塞进裴湛的怀里。 他皱着眉,握住裴湛的手,说:“怎么不多穿点,宁海降温了你胃不好别受寒了。” 裴湛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陈嘉澍接过他的行李,给他把羽绒服套上,说:“吃饭了吗?我送你回家?还是先去外面吃?你想吃哪家馆子,边海家宴还是老茶馆?” 裴湛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他想了想,没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几点的飞机?” 第101章 厌倦 陈嘉澍没说话,但裴湛已有了猜测。他没对陈嘉澍表露出什么恶意的态度,但也并不顺从接受,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行李箱拽回来:“我找出租回家。” 说话的间隙他把自己冰凉的手从陈嘉澍掌心抽出。 “坐我的车好不好?”陈嘉澍殷切地看着他,“现在这个点不太好打车,等你回家估计人都饿得难受,我怕你胃疼。” 确实,这时候正好是宁海的第一个晚高峰,下班的人刚刚奔上回家的旅途,想打车难如登天,别说滴滴叫不到,就是拦截路边大爷的三轮车都悬。 “等会就要晚高峰堵车了,”陈嘉澍焦急地看看表,说,“再不走路就不好走了。” 裴湛还有点犹豫。 他总感觉面前的人在哄自己上贼船。 陈嘉澍却恳求地说:“你不喜欢我可以,但是不要对自己不好。” 裴湛抬眼看他。 陈嘉澍就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有点示弱地说:“小裴,回家吧……” 裴湛警惕地看他:“只坐车?” 陈嘉澍十分诚恳地点头。 裴湛目光试探:“去我家?” 陈嘉澍再三保证:“嗯。” 裴湛抬腿就准备往车库走,陈嘉澍又拿过他的行李箱,说:“车在那边。” …… 到了车边,裴湛才看见陈嘉澍形影不离的秘书正坐在他那大g里等人,上次开的车挡风玻璃被砸得粉碎,陈嘉澍就从车库里又弄了一辆出来。开车的小秘书还是上次医院那个,看到他老板和裴湛来了打了两下双闪,等人走近了,又极有脸色的下车给他们抬行李。 这小秘书姓施,叫施汶翰,据说是宁海本地启德大学的研究生,本硕连读,主修经济辅修语言学和法学。启德是全国top3的院校,仅次燕大和新华。文科生都知道,北有燕大,南有启德。启德的毕业生在宁海算得上是各大企业里最抢手的一批。 这小秘书没毕业就被陈嘉澍看中,挖过来当心腹,一路海外打拼,又到国内来创业,如今也是扛着分公司半边天的顶梁柱。 裴湛对他有所耳闻,半年前寰宇内部动荡,有不少谣言说陈嘉澍要回国来掌权,太子爷要登基了,他底下的左膀右臂也要跟着得道升天。 施汶翰就是其中之一。 他跟着陈嘉澍多年,全靠人机灵和眼力见好,下了车就要给陈嘉澍抬箱子。 可陈嘉澍不让施汶翰动裴湛的行李,只说:“你上车给我开后备箱,我自己来。” 施汶翰简直发愁:“老大你小心手啊,你去开后备箱我来抬。” 陈嘉澍摆摆手说:“你别管了,去给我开下后备箱。” 施汶翰只好上车去。 陈嘉澍那个手之前脱臼严重,小臂有一截骨头还轻微骨裂,钢钉刚拔出来没多久,只能靠另一只手臂发力。 一只手上箱子其实不太好上,陈嘉澍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箱子里其实也没放什么。 裴湛看他实在挪不动,就伸手给他托了一把。两人一起把行李箱送进了后备箱里。 把东西安顿好,裴湛不想浪费时间,就先上了车。陈嘉澍也拉开车门想跟裴湛一起坐到后座,可裴湛一个警告的眼神就再次让他望而却步。 没办法。 陈嘉澍又把车门关上,乖乖坐到副驾驶。 车里开了暖气,可该冷还是一样冷,陈嘉澍翻翻找找,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两张暖宝宝,他递给裴湛,说:“要是冷你就先贴上,身上不冷用来暖暖手也行。” “听说你出差,就怕你没带厚衣服……”陈嘉澍似乎心情不错,但是有施汶翰在,他就算高兴表现的也不那么明显,只有裴湛通过后视镜与他对视的时候,才能隐约从他眼里看到那么一点愉悦的痕迹,陈嘉澍与他四目相对,说,“天气预报说宁海最近大降温,最冷的正好是你回来这天。” 陈嘉澍频频回头,却次次忍耐回头:“还冷不冷?胃还疼不疼?” 裴湛摇头。 陈嘉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湛没说话。 车渐渐开上主干道,他垂眼看着宁海的车流。 施汶翰不紧不慢地打方向盘,忽然问:“老板我们去哪儿啊?观沧海吗?” 观沧海跟寰宇总部离得近,地势高,建在江边小丘陵包上,四面绿化做的极好,城市公园和住宅一体,站在楼上往外看,远能看到能看到整条青溥江三滩的夜景,近能看到赵韩洲cbd中心。 但那是陈嘉澍的公寓。 陈嘉澍答应了送裴湛回家,他说:“去平潭映月。” 那是裴湛的小区,也是宁海顶级的住宅区,依山临湖,风景宜人。 裴湛倒是有些意外,他到宁海之后就很少带人回公寓做客,陈嘉澍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住址。 甚至能准确地报出裴湛的单元楼和门牌号。 裴湛甚至觉得有些恐怖,这陈嘉澍到底都查了他什么?怎么连他几套房子,人住哪儿都被人给盘出来了? 这一路开的没什么声响,车里静得可怕,施汶翰听没人说话了,就点开了个相声自娱自乐,嘻嘻哈哈的车载广告更显得人寂寞。 裴湛不再和陈嘉澍搭话。 陈嘉澍也渐渐不再没话找话。 他本来就不算多话的人,平时除了下达指令,在办公室里沉默寡言,今天已经算是说的多了。 一路无话地开到了裴湛他们家楼下,裴湛拿了箱子就要上楼,陈嘉澍在他后面追了两步,说:“小裴。” 裴湛回头,他站在单元楼明灭的灯光里回头看陈嘉澍。 陈嘉澍就站在他几步之外,眼里有点隐约可见的失落,他说:“你记得吃晚饭啊。” 裴湛点头:“会的。” 陈嘉澍追问:“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裴湛很诚实地回答,“点外卖吧。” 陈嘉澍支支吾吾地说:“那多不健康……” 裴湛没搭理他,准备刷磁卡进门。 陈嘉澍再一次上前,他拉住裴湛的手:“现在这个点吃外卖太迟了,估计一小时起步。” 裴湛看着握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只手掌在冷风里吹得太凉,手心都是冷汗,粘稠又冰凉,像是一滩被北冰洋海水泡烂的浮木。 第125章 陈嘉澍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的过界,他说:“抱歉。” 裴湛礼貌地说:“没关系。” 说着他就要转身再走。 陈嘉澍却又亟亟地叫住了他:“裴湛。” 裴湛很不想停下脚步。 可陈嘉澍在他身后迫切地追问:“上周的饭菜好吃吗?” 裴湛没说话,也没开门。 陈嘉澍有点期盼地站在他背后,说:“后来我给你送的午餐,你尝了吗” 裴湛真的很想说一句“一次也没有”。 在开始的那一餐被裴湛扔掉之后,陈嘉澍锲而不舍,每次送来的都是那家饭馆的包装盒外送。 裴湛每天中午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陈嘉澍给他送来的饭倒进垃圾桶。 他知道自己身边有陈嘉澍的眼线,他希望这个眼线诚实地把他阳奉阴违的态度传达给陈嘉澍,这样好过他们互相彼此再折磨。 可是后来的快一个半星期那些饭菜还是没有停过。 裴湛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陈嘉澍去救他是因为凑巧,而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被他监视了。 那天陈嘉澍出现的时间太微妙了。 他之前有推测过,陈嘉澍极有可能一直在暗中窥视他。毕竟从裴湛那天遇险的情况来看,陈嘉澍在酒店里出现得太及时了,那么迅速的救援很少见,如果不是早知道裴湛在那里,他应该不会有那么快的行动反应。 裴湛觉得自己身边有应该是有陈嘉澍的眼线,但是他想花功夫大张旗鼓地查,因为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他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在公司,也没必要花这个精力去查。 裴湛甚至觉得身边有眼线不一定是坏事,只要他在适当的时间做出适当的行为,说不定可以借眼线的口,让陈嘉澍彻底放弃他,从此对他死心。 把陈嘉澍送来的饭倒掉,就是裴湛故意做出的一个举动,他就是想借眼线的手让陈嘉澍伤心,进而不再对他死缠烂打。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他这一个星期的丢饭行为并没有让陈嘉澍安排他的餐食,甚至有时候他晚上加班,热腾腾的饭菜也会如约而至。 可他今天的行程泄露,又让裴湛觉得好像自己的怀疑也没错。 裴湛自己都有些搞不清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多疑,或许……陈嘉澍放在他身边的眼线也并不忠心,或者先前的一切只是他多想,他身边并没有什么内应。 不管情况是什么样的,陈嘉澍都令他头疼不已。 有时候他真感觉陈嘉澍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子。一个让他左右为难的疯子。 裴湛冷淡地说:“陈总,其实我对那家餐馆已经吃厌了,你以后不要送了。” 陈嘉澍语气有点失落:“是吗?一周就腻了吗?” 裴湛连一句安慰也不想多给,他装出一副敷衍的样子:“什么吃太多都会腻的。” 陈嘉澍小声地在他背后说:“可是……我每天都有换菜做。” 裴湛垂下的眼一颤。 他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让他方寸大乱的危险。 裴湛焦急滴掏出门口,逃离一样想拉开单元门。 这些话他不想再往下听了。 陈嘉澍终于没有追上前,他只是留在原地,声音越说越小,他话里的低落好像浓得要滴出来:“我怕你不想吃我做的饭,所以就换了那家餐厅的打包盒,我以为换着做会让你晚一点厌倦我。” 第102章 晚餐 施汶翰坐上地铁的时候觉得如释重负。他这人在上学的时候就有一股别人没有的眼力见,这些年混迹学生会,后来念研究生又和行政楼的老师交情匪浅。工作之后,碰上陈嘉澍这样的领导,眼力见更加飙升。 为什么呢,因为陈嘉澍平时在办公室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们领导是静水流深型的,平时除了发号指令,基本上都是在听下属汇报,不爱抓小事,但大事一定做主。 今天他真是第一次见陈嘉澍这么跟人说话。轻声细语,慢条斯理。那语气、那态度、那表情,施汶翰简直跟见了鬼似的,很难想那是他们老板,要不是他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简直要怀疑陈嘉澍被什么玩意儿附体了。 幸好裴律松口,让他们老板上楼了,不然施汶翰简直要怀疑自己老板能整个人碎在楼底下。 刚裴律让老板上楼坐坐的时候还很好心地问他吃了没要不要上楼一起吃。 那肯定不能啊。 他不管吃没吃都不能上楼吧。 施汶翰又不是脑袋不好使,他上次在医院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中间有猫腻。 今晚看他们在楼下拉拉扯扯半天,那黏糊劲儿,也不像是他能掺和的关系。还是先躲为妙,不然等会出什么问题了他还得遭殃。 这群天龙人真是……太讨人厌了。 施汶翰就这么拿着陈嘉澍给的打的费,坐着地铁回家了,陈嘉澍财大气粗,车费给了五倍,他准备路过菜市场买点东西回去跟他室友一起焖个大杂烩吃。 …… 平潭映月的小复式里开着几盏昏黄的灯。两盏在客厅,不是给裴湛照明用的,是给他点个亮让他别睡过去。 裴湛坐在客厅,电视里播着财经新闻,他电脑里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他抬着眼,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脑里的文件。 其实下班在家的时候他不太喜欢处理工作,但是他不处理工作好像也没什么事做。 裴湛平时的生活挺寡淡,单位、应酬、公寓三点一线,有时候会泡一泡健身房,日常一点娱乐项目就是看看电影和开庭直播,不那么日常的就是去打高尔夫球和钓鱼。 今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裴湛有点不自在。 是的,他又一次放陈嘉澍进了门。 在楼下听到陈嘉澍那番话的时候,裴湛的愧疚有点无法克制地涌出来。 他多想告诉自己,不要愧疚,这是陈嘉澍自己的选择,结果也要让陈嘉澍自己承担,可是在那一刻,他的心软还是打败了他。 陈嘉澍他或许真的是拿捏人心的高手,毕竟这是经商不可或缺的品质。 他们不了解彼此,又太了解彼此,所以每每在对视的时候,都能明白对方心底最深的痛处。 裴湛难免心软。 可心软是错吗。 应该是,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 从年少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心软,对乔青莲心软,对陈嘉澍心软,对陈国俊心软,对冒犯过他的人都保留了一丝宽容,他不选择以牙还牙,因为那是兽类的反击方式。 可是在如今这个社会,活得不像野兽似乎也成了一种错误。大概他真的是人类进化里的失败品,或者是他从前的伤口还不够让他记住教训。 这样不好。 但裴湛改不了。 当陈嘉澍看着他的时候,裴湛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你吃饭了吗?” 陈嘉澍有点茫然,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裴湛要这样问他,但他最终对着裴湛摇头。 本能告诉陈嘉澍,他这时候应该摇头。 裴湛终于放弃挣扎,他再一次在与陈嘉澍的拉锯中失利,生出了一点怜悯的情绪:“那你陪我吃顿饭吧。” …… 厨房里,开火烹饪的声音隐隐传来。厨房里灯火通明,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灶台边,他腰系围裙,手拿菜刀,正有条不紊的在处理一块新鲜的牛肉。 砂锅里炖了不知道什么汤,馥郁温柔的香味顺着锅盖缝隙满溢,小火熬煮,大火煎炒,每一个爆开的气泡,都在试图用食物的温柔来滋养这个寒冷的冬夜。 裴湛家的厨房做得很大,开放式的,厨具调料一应俱全,就是没有原材料。陈嘉澍打开冰箱的时候,只能看到吃剩下的预制菜,整齐码放的咖啡和形态各异的泡面泡面,还有零星几个水果,也不知道是哪天的,估计忘了丢,都有些干巴了。 看得出来,冰箱的主人不太会过日子。 或者说,日子过得不那么精致。 其实裴湛的日子也没有陈嘉澍想的那么糟糕,他请了专门的阿姨做饭和打扫卫生,所以家里看上去井井有条,至于为什么冰箱里没有存货,是因为最近阿姨回老家了。 没有阿姨的日子里,裴湛尝试自己做饭,但实在是力所不能及,这才退求其次买了俩预制菜回来吃。预制菜也比他做的好吃。 陈嘉澍翻了翻冰箱,没有一个可食用的新鲜食材,于是叫生活秘书找保姆给自己去盒马买了点生鲜送来。 厨房里灯火暖人。 陈嘉澍的后背长得很漂亮,肩宽腰窄,上臂隐隐带着成年男性的强壮,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一丝不苟的,像个拒人千里的商业精英。可系在他腰上的围裙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粉色的系带卡在他腰上,不伦不类地增加了亲和力。 他一边做饭,一边接公司的电话,陈嘉澍听工作电话的时候不太说话,只一味听下属汇报,似乎等对面说完了,才讲两句关键性的指令,作为通话的总结。 第126章 刺啦一声,炝锅的声音顺着香气飘出来,给这座冷冰冰的公寓添了几分人气。 裴湛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听过打火开灶的声音了。 阿姨总是把饭菜做好放进保温箱,等他自己回来吃就行。 平时家里总是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不论在国外还是在国内,裴湛一向都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 其实蛮孤独的。 但是习惯了也挺好。 孤单换个词就叫清静。 裴湛本来就喜静,似乎安静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耐,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的,当忍耐变成一种司空见惯,也没那么难捱。 除非……有人突然打破这种平静。 裴湛尽力想忽略厨房里忙碌的人,但是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法挪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嘉澍的背影,他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屋子只是屋子,从前寄居在陈嘉澍的家里,是游离在他们之外的客人,裴湛像只忽然从江湖跳进海里的淡水鱼,拼尽全力也融不进去。他一直记得,他不姓陈。 后来渐渐长大,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从开始的一居室,到后来的平层,再到如今的复式,房子越来越大,却越来越冷清。太空了,这么大的屋子,抛一根针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见声响。 其实这些年,在裴湛的追求者也不少,国内的国外的,男人女人,他找一个听话温柔的过下去也行,但是裴湛始终没有行动。 他太怕受伤了。 年少时候受过的伤没好,被他一直留在心上。 那是他反复提醒自己的凭证。 不要再爱上谁。 这么多情绪一时间涌上来,撑得裴湛整个心口都酸痛。他看一眼陈嘉澍又心虚地挪开,似乎不看那个人就会感觉不到自己心里翻涌的滋味。 他不想探究陈嘉澍为什么会做饭,也不想探究为什么陈嘉澍能精准说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更不想知道陈嘉澍嘴里说的爱是真是假。 裴湛太怯懦了,这种卑劣的品质从少年时分一直持续到成年,变成他们彼此折磨的土壤。 他怕爱也怕恨,只想变成一根无知无觉的木头。这些年他也确实成功了,在遇到陈嘉澍之前。 叮——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这一声轻响很快地打断了他的思路。 裴湛拿起手机看,是林语涵的信息。 他简单扫了几眼就知道她的难处。 最近林语涵那个合作社要注资,她刚贷了一笔去投燕都那个旧房安置的项,杠杆拉得满,负债过高,银行卡的意思是不放贷了。 林语涵最近各个行跑,请吃饭的请吃饭,做美容的做美容,送包包的送包包,关系网全用上了,愣是没挖出来一个口子能给她弄点钱的。 这事儿裴湛大概也能猜到,做生意的有自己的消息门路,裴湛陪这些鱼龙混杂的生意人谈官司,消息自然也灵通。据说明年监管班子和银协要换血,新领导听说是空降来的,摸不准脾性,各个关口如今卡得都严着,要按规矩审查办事,先前过的审批都有被查出来打回的。 前段时间他一个客户的官司就给这个有关系,贷款批不下来,底下的部门吃不到工程款要反,直接给人告了。 林语涵现在要续贷就得把旧贷先还上,但她手头现金流根本不够,工程走到收尾,正是关键期,资金还有段时间才回流。 其实林语涵钱是够的,只是时间来不及。两个项目一前一后,赶到一起了。 裴湛听她说了两嘴就明白了。 [你想找个机构过桥] 过桥就是过桥贷款。 一般借款人向银行借新贷款或续贷的时候,要先把之前的贷款还清才能拿到新贷款,借贷人借新贷的时候手头如果没那么多钱能还上旧贷,那就要请一个第三方机构帮忙,借贷人用第三方机构借的钱去还贷款,然后借贷人拿到新贷款。 第三方机构的资金就像给借贷人搭的一座借贷的桥,能帮借贷人顺利渡河,等借贷人拿到新款,项目落地,再把钱和利息还给第三方和银行。 这就叫过桥。 不过这种找机构过桥本质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利息太高,只能短期应急,等这几天应急期一过,资金回流,自然就还上款了。这种手段只适合短期应急,长期投资是不行的。 林语涵发了个“对”的表情。 看来林语涵万事俱备,现在就是缺个人给她过桥。桥一过资金回流,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就是徐皓宇说的帮忙了。 裴湛又打字问。 [还缺多少] 林语涵也没急着跟他透底,她斟酌着打了一会儿字。 [不多,比起我出的资是小头] 裴湛推算了一下,差不多也要一两个亿了。 林语涵倒是很放心他,有时候也会跟裴湛聊亚信的情况。所以裴湛推测亚信内部能用的资金再加上林语涵自己的钱差不多凑个七八亿左右是没问题的。她应该还联合了点人,凑了点钱,但是这个合作社要做到控股差不多要十四五亿的资金。 裴湛估计她也就缺个零头。 但是银行不愿意贷款给她。 这些钱裴湛咬咬牙也能拿出来帮她,毕竟是未婚夫。 裴湛手底下的房产资产也不少,抵值贷个款虽然吃力但也能贷出来。 但是大概是林语涵有自己的考量,没有向他求助。她不开口裴湛也不主动凑上去,成年人要有边界感。如果她说,他一定会帮忙。 林语涵还在纠结。 [主要是李宇舟也掺和其中] [就寰宇那个股东,大张旗鼓的,联合了几个人了想把这块蛋糕吃下去] [我一边筹钱,还得一边想办法把这老登踢出局] 裴湛在对话框打字,他正想来问问林语涵需不需要帮忙。 林语涵就在那头说。 [不行我想把南洲那块地卖了] 裴湛却觉得这不是个好决策。 第103章 惩罚 南洲那块地真是不错,未来要封关的话,整南洲岛都会取代新港成为最大的自由贸易区,那块地在南洲对外港口城市,林语涵捡漏抄底收的,现在物价飞涨,地价翻了快一番。 但现在卖出去不是最好的选择,倒卖土地不是最终目的,开发才是,如今清港的贸易港地位在日渐下滑,未来南洲那块地做起来就是新的大贸易港。 他也清楚地感觉到了林语涵的穷途末路。 裴湛正想问要不要他出点钱帮忙,林语涵就立刻又说。 [我不跟你聊了,后面还有个会] [等我好消息] 裴湛这才放下手机,他犹豫再三还是把手机屏上询问的句子删去了。 还是先让林语涵自己处理。 朋友之间相处,他不喜欢咄咄逼人,反而更喜欢给对方空间。 成年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都是为了你好”,他不是冷漠,是知道,大家都有彼此的面子要顾,抢先戳破不是什么好事。 他也关了手头的一些案子。 因为他看了半天也没看下去,字都飘在半空不进脑子,好像他又开始阅读困难了。 这是和陈嘉澍共处一室的后果。 裴湛觉得陈嘉澍真是讨厌。 如果不是陈嘉澍非要上来和他吃什么饭,这时候他应该吃完冰箱的预制菜,躺在被窝里睡觉养精神了。 这都是陈嘉澍的错。 陈嘉澍在厨房里忙,裴湛也没什么事做,只能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不想去厨房,因为那样会让他不知所措,本来他就不会做饭,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个陈嘉澍,也不能回书房和卧室,因为这是他的家,放客人一个人做饭已经算没有礼数,他再离开更显得不妥。 所以裴湛犹豫之后,还是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他把电脑收起来,又随便点开了个电影,放在客厅里当背景音。今天他总感觉累,大概是陈嘉澍的造访,让他觉得睁开眼都疲倦。 不知道是暖气开的太大了,还是裴湛本来就困。 他累得很。 不勉强睁开眼就要睡着了。 陈嘉澍的饭做的差不多,他叫裴湛去洗手吃饭。裴湛迟钝地看着他,半天也没动。 “咖喱鸡闷一会儿就好了,”陈嘉澍温和地催促,“赶紧去洗手,你的胃吃不了太凉的。” 裴湛听着他的第二次催促才反应过来似的,起身去了吧台边洗手。 两人在餐桌相对而坐,裴湛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说谢谢,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陈嘉澍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菜,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只是胃口不佳。 他吃了两口,忽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一抬头,裴湛对上了陈嘉澍有些焦急的眼睛,陈嘉澍说:“裴湛,你在发烧。” 裴湛茫然地看他。 陈嘉澍放下筷子起身:“我送你去医院。” 裴湛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不是高烧,”他叫住了陈嘉澍,“不用去医院,我自己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第127章 “你先回去吧,”裴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辛苦你今天给我做饭,吃是吃不下了。” 说着,他上楼吞了一颗退烧药。 发烧不能洗澡,裴湛吃过药,换了睡衣就准备关门睡觉,可是他一回头,看到了跟上楼的陈嘉澍。 裴湛与他对视,似乎用眼神在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陈嘉澍不想走,他小心地站在门口,用那种带着期盼和试探的目光看向裴湛,说:“我不放心你。” 裴湛皱眉看他。 陈嘉澍像只探爪子试探的猫咪,他胆怯又恳求地说:“等你退烧了我就走。” …… 心理学上有种理论叫弃猫效应。 被丢掉过一次的猫总是更加乖巧听话,这样的猫咪会变得黏人爱撒娇,总是没有安全感,害怕被主人再次丢弃,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要留在主人身边。 裴湛觉得有时候陈嘉澍就是这样一只猫。但又不完全是,陈嘉澍可比猫难缠,至少猫不会监视和跟踪人,也不会在他想拒绝的时候露出可怜的表情,以此来激发裴湛的同情心。 陈嘉澍耐心地照顾他,问他难不难受,想不想喝水。 “水……”嘴唇干得裂开了,裴湛觉得头重脚轻,他浑身都疼。 他的低烧逐渐转变为高烧。 裴湛好无辜,他都不知道这场高烧是从何而来,或许是之前因意外而受伤的身体还没好全,或许是年底工作的强度太大,异地出差导致他故态复萌地开始发烧,又或许是……机场的风真的太大了。 想不出原因,裴湛只是头痛,与其说他睡着了,不如说他是烧得快晕过去了。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后来裴湛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最近甲流严重,恐怕他是没做好防护,所以被感染了。 那陈嘉澍会不会被他传染? 陈嘉澍似乎把他扶起来喝水,但喝不了两口裴湛就顺着陈嘉澍的肩膀往下滑,他太累了,睁开眼,只觉得天花板在旋转。 陈嘉澍在他耳边说:“我叫了医生来给你退烧。” 裴湛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久又清醒过来似的推陈嘉澍,他像梦呓一样,说:“别太近,会传染。” 陈嘉澍却抓住他的手指:“没事的。” 裴湛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 陈嘉澍却把他抱得更紧:“你别动,好好睡一觉,起来就不难受了。” 裴湛的意识渐渐模糊。 明明人身上已经烧的滚烫,可裴湛的手指脚还是冰凉的,他半梦半醒,手指畏寒一样勾住陈嘉澍的指缝,整个人都蜷缩进了陈嘉澍的怀里。 最后还是陈嘉澍的私人医生来给他打点滴输液退烧。裴湛整个过程都毫无反应,他烧得太严重了,整个人摸起来都烫人。 “不像是流感,应该只是普通地受寒感冒,输液之后退烧就好了,”医生把东西收拾了,说,“他这水还要挂一会儿,我今夜不走,要不要陪着你们?” 陈嘉澍却抬头:“你睡哪儿?地板吗?” 医生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他:“这不是你家啊老板?” 陈嘉澍摇头。 医生吃惊地看着陈嘉澍:“那你们……” 陈嘉澍没多说,只讲:“你先走吧。” 医生有点犹豫:“拔针……” 陈嘉澍看向裴湛的手背:“我来看着。” 裴湛已经睡着了,也不可能把他摇醒问能不能让医生在这里住一宿,陈嘉澍虽然不是学医的,但给人拔个针还是没问题的。 医生点头:“好吧,那我先走了,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 陈嘉澍点点头。 …… 睡着的裴湛没那么拒人千里,他对陈嘉澍的那点疏离气都被安静的睡颜包容,如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裴湛是个柔软的人,通过他的脸就能看出来,他表里如一,天生就这样缱绻,那双温和的眼睛总是含着一股忧郁,哭笑都带着一层隔雾看花的克制,连发怒都只像是一种轻轻的劝告。 这个人的心太软了。 陈嘉澍实在清楚。 他只需要提到那些被裴湛倒掉的午餐就会让裴湛心生愧疚,继而选择在寒风里原谅他。陈嘉澍唾弃自己的卑鄙,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裴湛愿意多看他一眼,他就此死去也无所谓。如果裴湛肯给他机会,他就会用自己的余生对裴湛赎罪。 可惜裴湛不愿意。 裴湛对人还是太温柔了,他拒绝人都不会说到一刀两断,哪怕冲陈嘉澍发狠,说什么恨之入骨,眼里都没有恨意。 他太温柔了,不情愿用野兽的方式去伤人。 这样的温柔没人会不爱。 裴湛人太好了。 谁都会爱上他的。 只是时间问题。 陈嘉澍看着床上苍白的人,一些记忆渐渐涌上心头。好像从前这个人也曾无数次在他面前那么脆弱过,只是陈嘉澍不愿意这么细致地去照顾他。 陈嘉澍想起了十八岁那年林安静和徐皓宇给他办的生日宴会,想起了当时自己是怎么计划着想让裴湛融入自己的社交圈,想起了裴湛十八岁那场连续不断的高烧,也想起裴湛在打点滴时候哭着对他说——我不姓陈。 当晚裴湛没有来赴宴,陈嘉澍打电话给裴湛时,其实在电话那头听出了裴湛的欲言又止,但是他没有多问。他也不想多问,他对裴湛总是没有耐心。 那时陈嘉澍不知道裴湛被困在公交车里,手机没电,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后果真是他本人。 裴湛是为了他才遇到乔青莲。 裴湛是害怕他鄙夷的目光才选择自己为乔青莲还债。 十八岁的陈嘉澍只怨恨裴湛不识时务。 所以他放弃了裴湛。 在挂电话的那一刻,陈嘉澍只觉得厌烦,他以为自己总会和裴湛这个可怜虫分手,没必要问太多。陈嘉澍生裴湛的气,甚至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都没有让司机等裴湛一起,直接坐着车就走了。 十八岁的陈嘉澍天真的以为自己在惩罚裴湛。可他不知道,其实是在惩罚后来的自己。 陈嘉澍查清当年有关裴湛的一切后,麻木地在北美坐了一夜的公车,他在费城的风雪里裘草加身,却仍然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二十八岁陈嘉澍只想回到十年前好好爱裴湛。可命运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他终于学会了爱裴湛,可裴湛却不肯要他了。 …… 到了后半夜,裴湛隐隐约约醒过来。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太热了。而且有人勒着他的腰,箍得太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被子里的温度太高,他下意识地探手,想把自己过剩的热散出去。可刚伸出被子就被一只铁掌握着塞了进去,裴湛难受地说:“热……” “刚退烧,”陈嘉澍隔着被子抱住他,“捂出汗就好了,你别着凉。” 裴湛皱眉挣扎。 陈嘉澍哄他,说:“你乖一点,明天就好了。” 裴湛浑身都是汗,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哼哼唧唧的,含糊间似乎嘴里说了一声什么话。 陈嘉澍愣住了,他愣了很久,才眼眶泛红地用额头抵住裴湛的后颈,那里汗津津的,热得都有点红了。 他听见—— 他听见裴湛叫他“哥”。 裴湛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两句放开,然后又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给孩子都热得胡言乱语了[狗头叼玫瑰],不过下章又得开始吵吵了[裂开](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104章 有愧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上打出一道金色光斑,裴湛是被热醒的。他耳朵沸红,额头上还有没干透的细汗。这是昨晚高烧的后遗症。 还没清醒裴湛就感觉到了自己后腰上那只令人介意的胳膊和耳边有规律的呼吸,裴湛睁开沉重的眼,看到陈嘉澍疲惫的脸。 眼下有乌青,下巴有胡茬,看上去怪颓废的。 裴湛看了一眼就惊醒了,高烧之后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来,想了半天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床上。 昨夜的一些记忆渐渐回笼。他因为发烧的关系睡的一直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惊醒,陈嘉澍一直隔着被子抱他,看他被热醒了就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简直像梦一样。 裴湛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看见个大活人躺在他被窝里。不是隔着被子,而是在被子里紧紧相拥,皮肉隔着一件薄薄的衣服了心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皮囊,抱得太紧反而让人窒息。 看见陈嘉澍那张脸,裴湛差点被吓得心脏漏拍。 当然最令人介意的还不是这一点。 是他们两个的身体反应。 都是男人,早上起来难免的。 陈嘉澍抱他抱得太紧了,他们几乎贴在一起,只要裴湛一动,他们就蹭在一起。陈嘉澍的呼吸打在他耳侧,成功地把裴湛火蹭起来了。他大病初愈,有点恹恹的没精神,一点也不想经历这种事。 第128章 但是这时候推开陈嘉澍太尴尬了。 裴湛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想再睡过去。可他还没睡着,陈嘉澍就如梦似幻地吻了他。 这个吻只是蜻蜓点水,说吻都算不上,只是他们唇间的轻轻触碰,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偷欢。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裴湛甚至双眼紧闭。 他想装睡忽略这个吻,装作他睡着了,装作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装作陈嘉澍没有亲过他。可在他想尽办法欺欺人的时候,陈嘉澍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腰往下滑。 他们贴的这样近,彼此的反应都赤|裸裸地展现在对方眼里。暧昧在发酵。爱那么浅,欲却那么深。裴湛蹭着陈嘉澍,陈嘉澍也蹭着裴湛了。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爱,但不约而同地在此时此刻生出了一些欲望。 人类还是自然进化失败的产物,几千年的克己复礼也教不会他们怎么摆脱对精神的操控。 原始欲望真是个坏东西。 裴湛的潮红从耳朵往脖颈上爬,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太久没这样被人挑逗过,身体很快食髓知味,露出了难堪的破绽。裴湛心如擂鼓,面上还要羞愧地屏息。他想把自己变成无知无觉的怪物,却很快被情|欲打败了。 他很自律,平时自我疏解不是很频繁,定期会去健身房发泄掉自己过剩的欲望,并不沉迷这种事情。 陈嘉澍太轻车熟路,仿佛这样的事情他们从前做过很多次一般,他这样肆意地煽风点火,简直像疯子一样拉着裴湛下坠。 被他手掌触碰到的那一刻,裴湛几乎如梦初醒。 裴湛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睫羽低垂的陈嘉澍。陈嘉澍似乎也不耐烦,看着裴湛的眼里带着不想忍耐的占有。 很多人都说小时候的陈嘉澍长得秀气,但是他的眉眼太凶了,眉弓饱满,山根突出,眼窝深得有些薄情,所以看上去就不好惹。 也难怪裴湛小时候怕他。 少年时分陈嘉澍没长开的下半张脸确实像小姑娘似的,瓜子脸加婴儿肥,看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娇娇,可如今年岁见长,脸颊上那点软肉被岁月磨走了,只剩线条分明的颌骨。多年磋磨,风霜让陈嘉澍的这张脸变得更有攻击性。 这时候含着欲就更让人望而生畏。 裴湛指尖握住他的手腕,眼里都是制止:“陈嘉澍。” 可陈嘉澍垂着眼不理他。 这个人太偏执了,哪怕垂着眼不看他,眼里也都是蛮不讲理的爱。那么热烈的爱让裴湛手足无措,心惊胆战。 那是他年少时分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如今唾手可得,他却不敢轻易再触碰。 裴湛两手都被反剪到身后,他一个病患手上实在没力气,又被掌控着弱点,只能任凭陈嘉澍肆意妄为。 他不想承认,其实他也被欲望打败了。 一次,就这一次。 裴湛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就当是在做梦。 呼吸越来越急促,裴湛轻仰着头,露出光滑柔软的脖颈,他喉结滚动,受不了地眯着眼,连轻哼都像呜咽。陈嘉澍也看着他,鼻尖隐隐带了点汗,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的喘息才渐渐缓和。 裴湛眼眶发红地看着他,说话带着点放纵之后的鼻音:“放开我。” 裴湛太容易红了。 皮薄也是一种缺点,情绪一上头整张脸就会红得很凄惨。 他叫陈嘉澍放手。 陈嘉澍却没有放,他只是打量似的看着裴湛,眼神眷恋又不舍,好像下一刻他们就要生离死别。他的想要没有平息,却干柴烈火,烧得越来越狠。 裴湛只是被他这样看着就心头酸软,眼尾发热。 下一刻,陈嘉澍就开始得寸进尺地想要继续下去。 裴湛有点惊惶地感觉到了陈嘉澍再一次的变化,温热的手掌顺着他的尾椎往下。裴湛眼里都是害怕,他挣扎着说:“陈嘉澍,你不要唔……” 陈嘉澍上挑的眼里溢出不满,他低头堵住了的嘴,用吻。这么多年,裴湛接吻的技术毫无长进,一紧张连换气都不熟练,可陈嘉澍像无师自通了似的,不仅能堵着他亲,还能适时地引诱他。 裴湛第一次尝到气急败坏的滋味。 如果他现在有嘴一定要骂陈嘉澍这个混账。 陈混账浑然不知裴湛的生气,甚至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强硬地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病患又亲又摸其实很不妥。 裴湛被他吻得头晕目眩,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腿把陈嘉澍蹬开。 陈嘉澍人连着被子一起滚到地上,才魂不守舍地一激灵,他抬头看裴湛,像是忽然清醒了,满眼都是害怕和后悔。 裴湛坐在床上,他眼尾薄红,脸色却是苍白的。他是病患。裴病患表情不善地讲:“被子给我,我冷。” 陈嘉澍懊恼地把被子抱起来,他走到床边,生理反应还没消,裴湛瞥了一眼,逃离似的偏开脸。 这样的举动像是厌恶,但更多是羞赧。 陈嘉澍俯身给他盖上被子,说:“对不起。” 啪—— 裴湛抬手给了陈嘉澍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不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中的关系,裴湛只有指尖轻轻在陈嘉澍脸上刮了一下,与其说的打他,不如说只是把他的脸拨开。 裴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他。 陈嘉澍握住他发凉的指尖,似乎想用掌心给他捂热。陈嘉澍有点难过地低头:“对不起小裴,我不是故意想对你这样……” “我以为,”陈嘉澍声音有点颤抖,“我以为我刚刚是在做梦。” 裴湛没有抽出手指,他似乎不在意是不是被陈嘉澍身体接触,只是说:“你吻我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你碰我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那其他的时候呢?”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陈嘉澍浑身一抖。 他似乎预见到了接下来的话题。 陈嘉澍错事做的太多了,他不再解释,也没法解释,只能等待他精通律法的爱人给他判死刑。 “好啊,你说你今天早上是在做梦,你对我做的这些都是做梦,那一个月前的晚上呢,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怎么会在那间酒店里,那些伪装成警察敲门的人,原来到底是用在我身边做什么的,又是谁的人……”裴湛压着声音,他越说浑身越发抖,明明屋里暖气开得那么大,他却冷极了一般发颤。 陈嘉澍想给他披一件衣服,裴湛却挥开了。 裴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一个从来没有来过长伦的人,怎么知道我公司的办公室在哪个位置,平时怎么会知道我吃没吃饭,你今天从哪里弄到的我的航班,又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出机场,陈嘉澍,你敢跟我说原因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裴湛早想质问的事。 先前他们相安无事,裴湛并不想去逼迫陈嘉澍,只是希望他们就这样互相糊弄着把事情都揭过去。 裴湛天真地想不提从前。 可他不知道,陈嘉澍是靠从前活着的人。陈嘉澍是树梢腐烂的落叶,没有那几年的回忆续命,就要枯萎了。 裴湛太理想主义。 他从和陈嘉澍重逢开始就一直在逃避。 逃避是一剂良药。 裴湛就想这么糊里糊涂地保持现状,想稀里糊涂地让时光去抹平一切,想稀里糊涂地和陈嘉澍再次分道扬镳。爱如附骨之疽,他们都经不起再一次刮骨,这是最稳妥的疗毒之法。 毕竟他输了太多次,赔得倾家荡产,如今裴湛不敢赌了。他早变成了胆小鬼。 有的情绪,有的旧人,就像天上的月亮,就是要隔着水看才美得摄人心魂,你一旦抬头,看见的就是一具银粉扑就的尸首,不过是黑漆漆帘幕上被烟蒂烫出的一个白窟窿,了无生机,毫无意趣,丑陋不堪。 这月亮是他,也是陈嘉澍,更是这段横跨十年的纠葛。 裴湛和陈嘉澍之间有一层窗户纸,它在一次次的交锋中变得摇摇欲坠。 可他们都清楚,这层窗户纸哪怕支离破碎也得好好地糊在他俩之间,戳破这层窗户纸,谁知道对面的是活色生香的美人还是粉墨登场的骷髅。这么多年过去,裴湛变了,陈嘉澍也变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再怎么刻舟求剑,河也不是那条河了。 裴湛虚情假意地陪陈嘉澍装了那么久,如今却格外想要清醒。 可清醒就意味着幻梦的死亡。 不再逃避,预示着鲜血淋漓。 没有任何一种觉醒,是不带着痛苦的。[1] 裴湛的隐而不发在此刻似乎都被他扯烂了,许多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都被他倒出来,变成伤害陈嘉澍的利刃。裴湛冷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不说话,陈嘉澍?” 他看着陈嘉澍,眼里都是杀死自己的痛。是痛恨,也是痛快。 裴湛目光灼灼,似乎也在逼问。 他逼问眼前人—— 陈嘉澍,你也问心有愧吗? 第129章 ----------------------- 作者有话说:[1]《红书》 第105章 忏悔 陈嘉澍却根本不敢看他。 他们早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别再玩你那些无聊的监视游戏,把你那些手段都收掉,”裴湛抬眼看着陈嘉澍,“如果我身上的定位明天还在,我不介意直接去报警。” 陈嘉澍眼眸颤抖。 裴湛抬头凝视着他:“陈总,你知道我不想的。” 陈嘉澍喘不过气似的脸色铁青。 原来这件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裴湛早找人看过自己的电子设备。 他一直知道陈嘉澍在里面做了手脚,监视、监听、监控,这些只要陈嘉澍想做那就都能够做到,他完全可以和十年前一样肆意妄为。可是陈嘉澍没有。 在裴湛怀疑陈嘉澍的那一刻就已经动手去查过,他不会像从前一样坐以待毙。 但是替他检查手机的那个朋友告诉裴湛,裴湛只是被定位了,这种定位更像是一种保护措施,不是窃听性质的,只是会让定位裴湛的人知道裴湛身处何地。这种定位装置被养老院广泛运用于……老年痴呆患者。裴湛的电子设备里其余的权限都没有开,懂行的朋友让裴湛放轻松,如果实在不放心,他也可以立马替裴湛屏蔽。 屏蔽掉也没用。 既然陈嘉澍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的手机里装上一个监控,那后面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与其他费心思屏蔽惊动陈嘉澍,还不如先按兵不动。 裴湛当时其实十分愤怒。 不论他们是否在一起,陈嘉澍都没有资格做这件事。裴湛的专业知识告诉他,陈嘉澍违背了公共秩序和道德良俗,只要一通报警电话他就可以送寰宇的大少爷锒铛入狱。 可是他迟迟没有动作。 他甚至没有开口去质问。 他知道,他和陈嘉澍之间再不能再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他必须要谨慎。 这种谨慎变成了对陈嘉澍的纵容。 如果不是今天陈嘉澍的越界,他甚至可以一直纵容下去,直到陈嘉澍对他失去兴趣的那一天。 可是事与愿违。 今天他们就是过界了。 裴湛的精神就此决堤,他明明之前藏的很好,不愿意与陈嘉澍撕破脸皮,可事到如今他忽然就受不了了。 他不是个易怒的人,裴湛对自己的了解远胜他人,他知道自己最擅长的莫过于忍耐,遇事沉静,行事周全,这都是他的优点,但好像每每遇到陈嘉澍这些美好的品德都会失效。他总心浮气躁。 裴湛已经束手无策,他穷途末路地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想借此吓退陈嘉澍。 如他所愿,陈嘉澍终于惊慌失措。 “我不是想监视你,”陈嘉澍难过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偷偷离开。”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人说话。 裴湛却在寂静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心痛。可是痛也没办法。 陈嘉澍红着眼眶看裴湛:“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像十年前一样不告而别,我真的好害怕失去你裴湛。我怕你不要我。” “可这不是你在我手机里放定位装置的理由,”裴湛皱眉,表情里透着一股忍无可忍地愤懑,“这也不是你监视我的理由,我是个人,我是个公民,拥有人权的公民,不是你的玩具,你明白吗陈嘉澍?” 陈嘉澍不知所措。 裴湛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倔强却像是俯视:“你真的还爱我吗?” 陈嘉澍眼神慌乱,他几乎要开口说爱。 可裴湛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可是爱一个人该怎么样去做你真的明白了吗?” 爱上一个人,不是占有,也不是控制,更不会像陈嘉澍一样,试图在裴湛身边做一座名为爱的牢笼。 裴湛这些年受够了夹缝生存的痛苦,他害怕被掌控,也痛恨被威胁。陈嘉澍的所作所为却两样都占了。 这让他痛苦不已。 陈嘉澍看破了裴湛眼里的厌烦,心烦意乱混着心惊胆战往上涌,他实在害怕裴湛这样的表情,可是又实在想不出应对之法。陈嘉澍第一次感觉自己蠢得可怕,他手足无措地想要道歉,却连狡辩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裴湛当然不肯接受。 “你对我的感情是爱还是占有欲,你还分得清吗?”裴湛有点可怜地看着陈嘉澍。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连爱都像施舍。 裴湛不需要他这样令人窒息的爱。 哪怕他知道陈嘉澍已经学会悔改。 陈嘉澍已经改了,可是还不够。 陈嘉澍红透的眼眶终于崩溃,他泣不成声,像个孩子一样抱住裴湛:“不是的裴湛……” 不是的。 “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陈嘉澍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得到宽恕,“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爱你,我不会……” 陈嘉澍太无助了。 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人,他只是害怕失去。所以陈嘉澍遵循本能,从裴湛身上掠夺汲取。想要不过是人的一种本性罢了。他只是想得到一点点裴湛的爱。 在爱情里陈嘉澍不是个好学生,从前他不愿去学,甚至还恶意地压分故意考得一塌糊涂。他拿捏着裴湛的软肋,有恃无恐,一遍又一遍地让裴湛教他。 从前他总是让裴湛伤心。 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可如今他想学,裴湛却不愿意再教了。 裴湛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他压抑地把所有过剩的感受都收进去,最后只留给陈嘉澍一副被过度拉扯过的疲惫。他哑声说:“陈嘉澍,我累了。” 他像个不会难过也不会动心的木头。 陈嘉澍睫羽颤抖。 裴湛闭眼,声音有点颤抖地说:“你走吧。” 陈嘉澍肩膀发抖着哽咽。 裴湛不愿意看陈嘉澍,他闭着眼,说:“我求你,走吧。” 陈嘉澍不肯放手,他跪在裴湛床边,像忏悔一样用额头抵着他手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裴湛,我爱你。” 我爱你啊。 裴湛没有应答,可是他的眼泪就这样克制不住地落下来。 我知道你爱我啊。 可是晚了啊。 他不可能违背和林语涵的婚约,也不可能与陈嘉澍婚外情。 悟已往之不谏,他们已经错过了。 …… 陈嘉澍走之前敲了敲裴湛的房门。 他给裴湛做了早饭,又轻手轻脚地跑上楼提醒裴湛起来吃。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裴湛整个人都闷在被子里装睡。 陈嘉澍在门口小声说:“裴湛,你不要不吃饭啊,不吃饭你到时候会胃疼的。” 裴湛装没听到。 他是个成年人,不至于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照顾不好。陈嘉澍没必要在这里无事献殷勤。 陈嘉澍没得到回答,又说:“昨天没吃完的菜我都倒掉了,重新给你熬了海鲜粥,还做了菠菜蛋饼,要不要起来吃两口?” 裴湛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 陈嘉澍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讲:“我先把早饭放在保温柜里,你睡醒记得起来吃。” 裴湛睁着眼不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陈嘉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裴湛起床,认命似的下楼去给裴湛吧粥和菜都放进保温柜里。 裴湛一直躺到他人走了才起来。 其实裴湛起床的时候人还有点困,毕竟昨天晚上睡得实在不太好,整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还晕着。他该补觉的,但是早上被陈嘉澍这么一通折腾,已经是睡不着了。躺着也是躺着,还不如起床做点别的。 裴湛抱着浴巾去主卧浴室冲了个澡,吹完了头发又打开手机请假。 他点开领导的联系方式一边下楼,一边开始措辞。措辞的同时,他又把陈嘉澍放在保温柜里的饭菜拿出来,在倒掉点外卖和就这么将就吃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点外卖的念头。 虽然他家住得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但宁海的外卖向来堵,估计送到家得是一两个小时之后的事儿了。昨晚的饭裴湛也没吃两口,长期不进食,他的胃不太能撑得住。 刚发过烧,还是养着更好。 不过这饭不能白吃。 喝了粥,裴湛也得跟陈嘉澍说声谢谢。 他在微信上与人道了谢,然后又托了自己的做手工定制袖扣的朋友给陈嘉澍选了款不会出错的基础款,让朋友以他的名义发市内快递,直接邮寄到了陈嘉澍家里。 已经过了八点五十,公司九点上班,裴湛得在上班之前跟,一边吃饭,一边编辑了请假的邮件给公司发送。 工作狂出房门的时候甚至思考了要不要去上班,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昨晚发高烧,今天裴湛精神不大好,去律所做事也没效率。其实出差之后他身上的事就办得差不多了,大多要收尾的项目都已经妥善安置,只剩一些边角工作给组里的人去做。裴湛把后续要注意的事情都交代给了何靖尧,并且准备下午在家里开个远程会议远程操控办公室的打工牛马。 第130章 赵敏然听说他生病,还主动问了他几句,裴湛说了没事她赶紧去忙自己的事儿。 没办法,年底了到处都是项目收尾,裴湛组里的律师忙,这些当律助的就更忙。 他们领导病倒了,自己就得加紧干。 以前赵敏然觉得自己压力大,但至少有点盼头,怎么说双休还是有的。谁知道裴湛年底三天两头生病,没了领导在前面顶着,她才知道他们这破公司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她已经连轴转了一个月没有下按时下班了。 虽然长伦的福利确实好,顶头的大老板能赚到钱,十分地财大气粗,就环贸旁边寸土寸金的地方,他们公司占了一整栋小写字楼。楼里有自带的后厨食堂咖啡厅奶茶店,平时餐补福利和加班福利是这一圈红圈律所里顶级的。 但公司再好也不能当家住呀。 她已经三十多天没有放过假了! 幸好他们现在负责的头头何靖尧何律助看上去像头一个顶俩的牲口,否则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应对完公司的事儿,裴湛才算是真闲下来,差不多到九点了,他才安稳吃上饭。 今早的经济新闻和国际案件早早就播完了,裴湛翻了翻也没发现哪里有发生什么大事。 饭吃得差不多,他把枕头被套被单都收拾收拾换了,刚准备把脏的丢进洗衣机里,手机就尖锐急促地响了起来。 裴湛接起电话,丞德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小裴,你有没有看到早上那条大新闻啊。” “出什么事了?”裴湛慢条斯理地收自己的衣服和被单。 高烧和胃病让他有点没精神。 “哎?你这是怎么了?”丞德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怎么声音这么虚弱?” 裴湛收拾得很慢,他没什么力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没事,一点小病,很快就好了。” “喂小裴你好好照顾自己啊,别太拼命工作了,之前听说你病了还住院了,”丞德有点担心地讲,“不行就换个工作,你们家大小姐养个你不是轻轻松松?” 大小姐说的是林语涵。 那确实,以亚信林总的实力,养八十个裴湛也绰绰有余。 裴湛没那么费钱,平时物欲低得要死,这几个月最大的开支就是给陈嘉澍的那张卡和送陈嘉澍的袖扣,要是没有陈嘉澍,他这几个月出入的账单简直寡淡得像流水。 丞德的话不无道理。 如果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那说不准这事儿真有可行之处,裴湛就此休息两年,养好身体再出来工作也不是不行。 未来他可以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律所,平时不需要接多少生意,勉强够付房租,能糊口就行,反正他手底下投资也多,稳赚不赔,躺在家里都有钱进账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林语涵心有所属了,裴湛也再次被陈嘉澍缠上。这口软饭裴湛算是有缘无分了。 丞德专门打一通电话来给他也不知道是要讲什么,他在那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没一件要紧的。平时他们投行忙起来脚不沾地的,今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空,居然能跟裴湛扯一会儿闲篇。 裴湛摁着洗衣机倒各种洗护用品,心不在焉地陪少爷唠。 丞德嘻嘻哈哈几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哦对了,有事儿我要你说来着。” 裴湛没出声,等着他的下文。 丞德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刚忙着跟你开玩笑,说得我正事儿都给忘了。” 裴湛把早上弄脏的床单被褥连着衣服一起塞进洗衣机:“嗯?” 丞德神经兮兮地在电话那头讲:“你知不知道,寰宇的那位李董家里出事了?” 第106章 丑闻 裴湛手上的动作一顿,机洗模式的灯闪了闪最终灭了,他反应有点慢,皱眉许久才问:“梦达的李宇舟?” “对,”丞德应了一声就在那头小声交代自己秘书会议要准备的材料,“你之前不是还在寰宇海外的法务有工作过,我记得你在欧洲那段时间那边的顶头上司跟他关系不错。” 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跟在欧洲的那位上司关系一直不错,新港人,裴湛回新港发展借的就是这位上司的人脉,是阵好东风。前些年他在新港半工半读博的时候,这位上司恰好回国探亲,他们还一起在新港福满宴共进过晚餐。 但不妨碍裴湛和李宇舟不熟。 陈国俊其实不忌讳裴湛和寰宇高层走得近,只是裴湛怕自己露了踪迹,被陈嘉澍查到。 裴湛有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李宇舟的动向了。毕竟裴湛不准备掺和那个合作社,与李宇舟不存在什么竞争情况,他也没必要去刻意的关注寰宇高层,费心费力,没什么结果的事他不爱干。 反而是林语涵最近忙着合作社入股的事情,倒是和他比较有仇。裴湛以为这件事丞德应该讲给林语涵听。 张涵雅要弄什么合作社,注资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没几个投行不清楚的,就连徐皓宇都知道了,可见宁海的风口压根就藏不住事儿。大家能在这块地上风生水起那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风吹草动稍微露出马脚就有人能发现端倪。 丞德今天笑嘻嘻地来跟裴湛打电话,估摸着也是林总人贵事忙又开会去了找不见人。他们都日理万机,只有裴湛因病偷闲。丞德是真把他和林语涵当一家人,觉得跟谁说都是说,才把电话打到他跟前来。 虽说平时裴湛也不爱在背后听人倒霉的事,但事关林语涵,他还是多了一点心。 丞德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讲缺德事儿,赶紧找了个僻静地方,压低了声音和裴湛说:“这事儿得从几天前说起,就你知道有段时间网上有一视频流传得特别火……” 裴湛把衣服洗上就下楼找个地方窝着听。他平时不关注娱乐新闻,倒是不知道有什么视频特别火:“你指的是哪一个?” “哎呀,就之前那乐子,兰凭路有俩男同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儿打架,”丞德八卦地讲,“俩人搁大马路上互扇巴掌,一边哭一边闹分手那个。” 裴湛没说话。 丞德等半天才反应过来:“喂?” 裴湛“嗯”了一声,示意他还在听电话。 “不是小裴,这事你不知道啊,私底下群里都传疯了,”丞德匪夷所思,“小红书微博都上热搜了。” 裴湛想了一下自己一直屏蔽消息的几个群。他也不热衷聊天,没什么重要事是不会翻群的,至于媒体软件,他一般只看新闻,很少看那些有的没的。 丞德没法,只能从生物起源开始讲这件事了。 “当时那个男同分手视频是大半夜拍的,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人脸,打架的那俩男同一个在树荫底下没路灯光看不见人,另一个背影看上去特别像你,在视频里露了个侧脸,差点被认成你,陈嘉澍还让我们别瞎传,”丞德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忽然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那天晚上你在长伦加班。” 裴湛轻笑了一声。 丞德也跟着笑:“妈的幸好你在加班,不然林语涵弄死你。” 裴湛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只问:“然后呢?” “哎,你知道的,兰凭路那边儿全是打电竞的,乱七八糟俱乐部扎堆,什么第五人格的swg的瓦罗兰特的总部分部都在那儿,打游戏的选手也大部分都在那边,有不少粉丝热衷过去蹲点,就想着能跟自家哥哥某天偶遇呢,结果谁知道拍到了这个……” 丞德回忆:“拍到这视频的还是swg某世界赛冠军的大粉,明星选手的大粉,那选手流量就已经快赶上娱乐圈小明星了,他那大粉也跟小网红似的,视频一发出来当天就上热搜了。不过这个热搜很快就压下去了,这件事呢也就此不了了之。” “嗯,”裴湛耐心地询问,“那这件事情和李宇舟有什么关系?” 丞德“嗨”了一声,说:“你别急,这件事和李宇舟没关系,但这件事后面我要讲的事有关系。” 裴湛觉得冷,拿着遥控器把中央空调打高了几度:“怎么说?” “然后,重头戏来了哈,昨天晚上,忽然有一条热搜爆了,标题就是,‘某知名企业家之子不雅视频曝光’,热搜里面有图有真相,还有视频,就是……那种狠不雅的视频,网管删了发发了删,闹了大半夜也没消停。据我懂行的朋友说,发视频那账号是境内ip技术转境外再转境内,找不到人不说,还禁不掉,差点给大眼防火墙弄崩溃了。” 裴湛听到“企业家之子”和“不雅”,整个人都毛骨悚然了起来,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当年他和陈嘉澍的那些照片。 不过丞德在说李宇舟的事,跟他们两个那件事八竿子也打不着。 虽然跟没关系,但裴湛听着也觉得膈应。他半天没说话,也并表现出吃到瓜的兴奋。 丞德继续故弄玄虚:“那你知道这企业家之子是谁吗?” 裴湛无厘头地说:“李宇舟?” 第131章 丞德大叫:“哎你能不能别瞎猜!” 裴湛在电话这头就闷闷地笑。 丞德在那边笑着骂了一句,说:“不过挺接近的了,这里面的企业家之子,就是李宇舟的弟弟李陨河。” 裴湛对宁海这些有钱人家的家长里短兴趣一向不大,他倒是第一次听说李宇舟还有个弟弟。裴湛皱着眉想了一下:“你说李宇舟的弟弟……在兰凭路……和男人互扇巴掌?” 这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吧? 李宇舟的年纪都能当裴湛他爸了,他弟怎么也得四五十岁了,还能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丞德一听就知道裴湛心里怎么想的,他说起八卦来劲的很,“李董那弟弟出了名的废物,后娘生的,就是李宇舟他们家老爷子晚年续的小老婆生得儿子,跟长子李宇舟差了二十多岁,老爷子老来得子啊,李二也就跟咱们差不多大吧,最多比你大个两岁,听说在家里宠的不得了,是个混世魔王。” 裴湛“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呢。 “这李二少三十好几了也没个正事儿,公司是开一家倒一家,进哪家分公司干活哪家分公司效益当年倒数,差点给人家干破产,都快成行业冥灯了,老李没法,只能养在家里当吉祥物使。” 裴湛哼笑一声:“那他挺有福气啊。” 丞德被他给逗乐了:“嘿,你怎么还损人呢?” “没,我就随口感慨,”裴湛试图安抚爆料人情绪,“你继续说。” “嗯,这位李二少的幸福就这么建立在他哥的痛苦之上,”丞德说起来也十分感慨,“说起来老李也是很惨了,养个弟弟比养儿子还累,给他们家老二废物似的养了几年还不消停呢,一年换七八个男朋友花天酒地,这不,今年又谈了好几个小男朋友,然后天天闹分手,然后这次分手闹得太严重,分手费没谈拢,对方直接把他床照放网上了。” 裴湛皱眉。 他总觉得不像。 什么人才有技术能把ip国内转国外,再转国内,让网管都查不出来的? 伪装成豪门二少的黑客男友? 就是小说也不带这么写的。 丞德继续问:“你早上看股市了吗?以你的慧眼有没有从梦达股价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我早上起来看他们家股票没动静。”裴湛十点多看了一眼感觉没什么变化,说实话,要不是丞德给他打电话,他还真不知道出了这事。 “这是在自己原价收股稳股价呢,杠杆拉爆之后,你就看后续跌不跌吧。” 丞德这方面是行家。 听他这意思,睿安是要等梦达股价跌破之后抄底补仓了。 裴湛虚心求教:“为什么你确定梦达股价会跌?” “因为有人故意在搞他们呢,明面上梦达的公关在各大媒体上死死压着,其实背地里已经有人在挖了,有人借李陨河这事发散,挖出了李老爷子不少风流旧事和商业丑闻,现在知情人已经在口耳相传,估计后续事情发酵起来抛股的人会更多,股市崩盘,李宇舟兜不住了,自然要放的。” 裴湛忽然就明白丞德说这些的原因了。 股价波动可能会影响李宇舟的后续投资,张涵雅的那个合作社,先不提他不一定能腾出手来顾,后续这十五个亿拿不拿得出来还得看他和梦达的本事。 这么看,整件事情受益最大的居然是林语涵? 还真是老天都站在她身后。 她最近似乎正愁怎么把李宇舟踢出局呢。 丞德忽然神秘兮兮地问:“小裴你实话告诉我,这是不是你老婆干的,她不是正跟李宇舟对上了?” 裴湛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语涵没和我说过。” “她自己一个人干的啊?”丞德夸张地讲,“女中豪杰,心狠手辣,不愧是我老婆欣赏的女人。” 裴湛没说话。 他表面上对丞德的话不置可否,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裴湛的推测更倾向于这事儿跟林语涵没关系。 毕竟林语涵昨晚还在发愁呢,总不能前脚跟他愁,后脚就对人下手了吧。林总也不是精神分裂,干不出这种事。 但丞德却坚信不疑:“林语涵动手也太凶了,你以后跟她结婚,可得小心,不然恐怕要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哦……” -----------------------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之后还有一章[亲亲] 第107章 李二 信息量太大了。 刚裴湛脑子不太清醒,丞德挂了电话,他才稍微思考着对上号。 兰凭路打架的男同是李宇舟他弟李陨河和李陨河的某位小男朋友。昨天晚上李陨河和自己小男朋友闹分手,费用没谈拢所以床照被人发网上了。 那这个发李二床照的小男朋友是谁? 他给丞德打字问。 丞德去开会了,中场休息才回消息。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裴湛正吃午饭,他终于放弃了自己做的那狗屁倒灶的预制菜,点了份小杨生煎和虾仁小馄饨吃。 丞德给他发信息。 [这谁能知道,视频里就只有李二的脸] [你要看吗] [不过你看之前先做好心理准备啊] 裴湛其实不是很想看真人黄片。 但是丞德已经发过来了。 他本来没想点进去,但是看到视频小图里李二那张脸的时候,裴湛背后爬起了一层冷汗。 李陨河这个人……他以前见过! 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这张脸。 在他高中的时候,在他所住的那所公寓楼下,他见过这张脸。 这么多年,裴湛一直没忘记。因为这个人的背影好像他爸。但是正脸并不相似。 [裴湛?] 丞德在那头追问。 [视频你看了吗] 裴湛很难理解自己高中老同学为什么致力于让自己看这种东西,他和丞德说自己没看,在吃饭,看这种东西怕自己吃不下去饭。 丞德很不要脸地回了一句。 [那咋了]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你跟你老婆晚上不做|爱吗] 这话说得裴湛不知道怎么回。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真是够了。 裴湛摁掉手机屏不是很想跟他继续聊了,丞德却在那头一直给裴湛发消息,他估计刚刚电话里讲八卦没讲够,这时候还在疯狂打字补充。 说这个李陨河也是个牛人。 别人在某项专长上惊为天人,李二在不学无术上……特别突出。 丞德讲,这李二高考总分超绝一百七,除了语文异军突起地考了一百四,其他的科全是个位数,文科成绩像吃了二月肥,理科像吃了敌敌畏,整体分数不是瘸腿,是数理化那条腿彻底截肢了。 李二考成这样他哥只好给他送英国去读本科镀金,结果光一个预科就读了五年,最后实在考不过入学考试,被遣送回国了。但他们李家也不能养个高中毕业的二少爷吧,于是李宇舟再次努力,把人送到土澳,试图给他水个本科。然而因为李二一年挂了好几科,出国镀金计划再度失败,被退货回国。 如今李二已经是梅开三度,正准备去韩国进修什么汉语言学,据说是什么研究甲骨文的专业。 丞德评价。 [我要是活成这样] [可以找块豆腐攮死我自己了] 裴湛表示不解。 [为什么] 人家好吃好喝,有家里供着。 只是没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茶余饭后会被人背后说几句,其余过得都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好不好,一点苦都没吃的那种。 丞德回了个叹气的表情包,继续说。 [我要是这么不争气,我爸肯定打断我的腿] [兜兜转转三十好几了,还没拿到大学毕业证,简直不像话嘛] 裴湛面无表情地回他。 [丞总,你怎么还学历歧视] [高中生也能笑对生活] 丞德立马否认。 [企鹅抖抖/小裴你别血口喷人啊] [我对高中生没意见啊我大舅哥就是高中生呢] [这话传到我老婆耳朵里,我非得被她骂了] 丞德还是个妻管严。 这在圈里人尽皆知了。 裴湛就乐意拿这个涮他。 聊天框的“正在输入中……”灰了又亮,然后丞德的消息才发过来。 他说。 [我就是觉得李二他哥都这么下血本] [他还能混成这样] [真是太离谱了] 裴湛心说,谁说不是呢。 换个肯上进的正常人,安安稳稳走在李陨河家庭为他铺的这条路上,都不需要如履薄冰,但凡有一个环节没掉链子从此就能平步青云。奈何李二特别有想法,他一路走来就没一个链子不掉的。 饭吃的差不多了,裴湛要准备下午的远程会议,丞德也得继续开会。 第132章 年底了,谁都是一堆事要处理,忙得要死。丞德这是抽出空也要跟裴湛聊闲。 在会议开始之前,八婆的丞总还和裴湛说了件稀奇事。他说李二那时候在英国读预科老回国,好像是因为谈了个见不得光的男朋友,据说那个男朋友比他大了好多岁,还很有本事,是宁海当地的一个大佬。 但具体是谁……这些好事的狗仔还没挖出来。 反正听说李陨河大学的时候就跟在他男朋友后面做过几次生意,在他那成熟稳重又温柔多金的男朋友的指点下,李陨河那些生意也是盈过利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从此一蹶不振,进而发疯成了行业冥灯。 不过这件事儿说真太假,说假也有点真,都是道听途说,茶余饭后传的风言风语,只能当个乐子听,不能当真。 这种事儿裴湛心里也清楚。 反正丞德打电话给他就是为了梦达股价的事。 按照丞德的原话来说。 不管这事儿是不是林语涵做的,这都是个把李宇舟从合作社股东里挤下去的好机会,他这好兄弟感觉不对可提前来知会了,林总可千万得抓准时机了。 裴湛表示他一定把这话给丞德传达到。 …… 下午给律所的人开完了会,裴湛就困得睁不开眼了。他把事情收了个尾又把文件发去对接的人手里,晾完了衣服被子就倒在床上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已经接近下午六点了。 裴湛翻了翻手机,发现好几个人给他发了消息。工作的一一回复后,又开始回私人的。 林语涵说她已经找到了愿意帮她过桥的人,合作社算是拿下来了。 丞德跟他抱怨开会的痛苦以及他今天要开三个大会,晚上不能按时下班去陪老婆。 陈嘉澍给他发了最多的消息。 陈大公子先是就他的监视行为给裴湛一通严正的道歉,并且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不再犯,绝对不会再监控裴湛的位置。 然后又絮絮叨叨地问了裴湛的身体情况。他问裴湛是不是还在发烧,需不需要人照顾。又问裴湛早上的饭有没有吃,胃疼不疼。然后没一会儿又说裴湛昨晚睡得不好,说他今天起得早,精神可能会不好,嘱托他下午记得睡一觉。 裴湛一句没回,只是垂着眼往下翻。 紧接着一张照片出现在聊天记录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顺着那快白皙的手背往上,一截不会出错的商务白衬衫,衬衫袖口被一块裁切得体的方形袖扣系在一起。 陈嘉澍今天穿的西装正好是亚麻灰,袖扣画龙点睛地缀在他的袖口处,二十一克拉的金丝雀艳彩黄钻镶嵌在白金里,受阳光的照射熠熠生辉。 陈嘉澍收到礼物,欢天喜地地就戴上了,孔雀开屏一样的给裴湛拍了好几张照片,含蓄地说明了自己很喜欢,又直白第表示自己未来会一直戴着这款袖扣出勤。裴湛真是很想回他一句“要不你还我吧”。 只是个做饭的谢礼,谁知道陈嘉澍弄得这么花枝招展。早知道不送了。 裴湛刚睡醒,没什么精神,他在床上靠了一会儿,正准备点外卖,楼下就响起了一连串的门铃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 这都要六点半了,谁没事来按他们家门铃? 裴湛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下楼,刚把密码锁的监控摁开了,就看见左手拎了一袋菜,右手拎了一只鸡的陈嘉澍站在门口跺脚。这接地气的情形真是跟他一身的奢侈品格格不入。 宁海的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陈嘉澍估计也是来得急,他要风度不要温度地穿了一件大衣,站在门口冻得直哆嗦。裴湛隔着监控看门外的人,第一反应是要不让陈嘉澍在门外冻死算了。 然而他口是心非,刚在心里骂完,就抬手打开了门。 陈嘉澍的鼻子都冻红了,他瑟缩着看裴湛,有点委屈地讲:“怎么才来开门?” 裴湛面不改色地撒谎:“睡着了没听到铃响。” 陈嘉澍站在门口低头看裴湛睡衣的领口,说:“你快进去,穿太少了,外面冷别又受凉了。” 裴湛却不肯动:“你今天又来干嘛?” 他俩早上才吵过架。 而且是裴湛单方面对陈嘉澍施暴。 裴湛以为自己那番伤人的话能让陈嘉澍多离开他几天,没想到陈嘉澍的不要脸呈几何倍数增长,一天不见居然已经厚颜无耻到了这种程度。 早上被他骂了,晚上就敢在他家门口摁门铃让他开门。 裴湛忽然想到林语涵说过的话。 有人给陈嘉澍支招。 他有点恼火地在心里骂,徐皓宇这人真是好的不教教坏的,把陈嘉澍教得像个不讲理的土匪。 陈嘉澍眨眼看他,说:“我能进去吗裴湛?” 裴湛仰头看他:“你要干嘛?” 陈嘉澍诚实地说:“我来给你弄点吃的。” 裴湛果断拒绝:“我家里有阿姨的。” “做饭的阿姨在吗?”陈嘉澍探头探脑,“你家做好饭了吗?你吃过了吗?今天早上起来胃疼不疼?” 陈嘉澍问了太多,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先说:“这几天阿姨家里有事不在。” “那你今晚吃的什么?”陈嘉澍看着他问,“外卖还是自己弄的?” 裴湛如实回答:“准备点外卖。” “别点了这个点外卖不好送,晚高峰堵车呢,要一个多小时,”陈嘉澍说着就挤进了裴湛的房子,他怕裴湛在门口久站着凉,赶紧关上了门,“你昨晚发烧,今天炖点鸡汤给你喝。这鸡是我托菜市场阿姨去乡下弄的土鸡,阿姨还送了我不少菜。” 裴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爱喝鸡汤。” 陈嘉澍没办法地看他:“你身体太虚了,医生说你得多补补。我今天还托朋友给你弄了根好人参,昨天看你家柜子里有没开封的砂锅,正好今天开了封炖汤。” 裴湛感觉他好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怎么能比他这个主人还了解家里的锅碗瓢盆? 陈嘉澍不是只进过他们家厨房一次吗,怎么能知道他们家有砂锅的?裴湛自己都不知道砂锅放哪儿了。 他俩话说到一半,陈嘉澍就开始四处寻找:“有拖鞋换吗,我穿鞋去过菜市场,不换鞋等会儿给你家踩脏了。” 裴湛有点无奈,但是陈嘉澍确实也是关心他才来。这大冷天的,难为陈嘉澍一个总裁去亲自菜市场买的鸡。来都来了,裴湛也不能再把陈嘉澍推出去,只好转身给陈嘉澍拿了一双新拖鞋拆开,说:“你自便吧。” ----------------------- 作者有话说:写得急,白天有空修一下吧(上夹子那天半夜十一点五十更新追更的宝宝不要跑空) 第108章 心动 炖汤得炖好一阵,陈嘉澍去厨房里弄菜。裴湛想去帮忙去,被他推了出去说:“你昨天刚发了烧,先去歇着吧,别来忙了。” 来了也帮不上。 裴湛也没有强行要展示他的乐于助人,在沙发上找了个地方窝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陈嘉澍正坐在他旁边,开着微信,不知道和对面的人在聊什么,他腿上还盖着陈嘉澍的那件大衣。 估计是陈嘉澍怕他着凉给他盖的。 桌上饭菜的香味十分诱人,裴湛也饿了,他爬起来,陈嘉澍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说:“你醒了?” “睡了这么久,渴不渴,我找半天也没找到你们家加湿器在哪,看你嘴唇都干裂了……”陈嘉澍说着起身给裴湛倒了一杯水,“你先喝点水,我去把保温柜里的菜拿出来。” 裴湛抱着陈嘉澍的外套喝水,刚睡醒头脑有些不清楚,他发了半天呆才回神似的看向陈嘉澍忙碌的背影。 虽然他不太想思考为什么陈嘉澍会这些,又是如何学会了这些,但是裴湛不太能转得动的大脑还是擅自做出了预设。陈嘉澍这样的大少爷,从前是不会做这些的,毕竟他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饿了也只会让裴湛去给他下碗面条。 当然裴湛的手艺实在是很难让人恭维,难吃得别出心裁,并且在他经历过白人饭的摧残之后变得更加让人发指。他连预制菜都能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裴湛怕自己把自己毒死,大部分时候点外卖居多,不点外卖也有阿姨给他做饭。 他自己本人跟灶台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所以他也很久没在他家里看出什么烟火气了。 裴湛这个人太忙了。他忙着在宁海立足,实在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把自己的房子装点好。他朝九晚十二地加班,回家也是倒头就睡,很少关心自己的生活环境。 所以说人有时候真活得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怪物,被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不停劳作。 裴湛很久没有停下来感受这个世界了。 今天是他少有的停留。 这是陈嘉澍的功劳。 第133章 至于陈嘉澍为什么会做饭……陈嘉澍这种人,天生的富贵命,金枝玉叶的,在哪里都有人为他做饭,就算出了国,陈国俊也不会亏待他的。 不是兴趣使然,就是为了什么人去学的。 裴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会陈嘉澍是为了他去学怎么做饭? 为了他的胃? 那也太可笑了。 裴湛几乎有点嘲讽地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每一种猜测都有可能,唯独裴湛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 陈嘉澍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心甘情愿的为他这种人低下头颅?爱这种东西对陈嘉澍来说太稀有了。 姑且算陈嘉澍是为了他才变成现在这样。可如今陈嘉澍对他的情感是爱,那未来呢。裴湛一直觉得人是贱骨头,唾手可得的东西就不会珍惜。从前的陈嘉澍是这样,如今的他不也是这样吗?把别人的喜欢和爱慕当成垃圾往外丢,他们其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把真心放在地上踩的烂人。 这样狼心狗肺的两个人,有什么资格谈爱? 更何况他们本来中间就隔着一道又一道的鸿沟。 爱可平万难这句话就像个笑话。 裴湛压根不敢想未来。 陈嘉澍拿着碗筷,忽然抬头,与裴湛正好对视,他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裴湛没说话,只是摇头。 陈嘉澍有点不明所以:“那看着我干什么?” 裴湛欲盖弥彰地撇开头,说:“随便看看。” 陈嘉澍看着他清瘦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来吃饭吧,不然该凉了。” 裴湛掀开陈嘉澍的外套,随手把水放上茶几:“好。” …… 陈嘉澍这段时间经常到裴湛家里来给做饭。 裴湛不愿意,经常躲着他,但是陈嘉澍也不是什么好摆脱的人,他不再用所谓的定位监视裴湛,就单纯花时间蹲点,后来就开着他那辆大g停在他们办公室大楼的门下等他下班,好像没什么事似的,一等就能等几个小时。 不知道的以为陈嘉澍二十来岁就光荣退休了。实际他们公司忙得要死。 裴湛有时候站在楼上抽烟,顺着窗户低头总能看到陈嘉澍的车。这车像是压在裴湛心口的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在办公室坐也坐不住,没一阵就要散会回家。 陈嘉澍也不多劝,只是像在刻意提醒他似的,让他别太忙碌,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但是人在城市里讨生活,谁的身体不是亚健康的呢?裴湛确实需要休养,可他难道敢停下吗? 有的选谁也不想天天加班。 也是出乎裴湛的预料,自己居然故意在单位加班都摆脱不掉陈嘉澍。这人实在太难缠了。他加班也难加的心安理得。 正好裴湛今天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一个文件看完就叫人都收拾收拾下班回家,不用在公司熬着了。 赵敏然还稀奇,他们领导平时拉起磨简直像头活牛,这几天像突然转性了似的,忽然一下加班加的没那么狠了,赵敏然简一边不可思议,一边赶紧收拾东西下班,生怕被另一位活驴何靖尧留下来再加一会儿班。 裴湛背着包走出大门。 陈嘉澍摁了摁喇叭示意他上车。 裴湛不想上车,陈嘉澍就打电话给他:“我知道你的车今天限号,上我的车吧。” “我打车了。”裴湛在那头说。 陈嘉澍很久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讲:“可以取消吗?” 裴湛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当然可以取消。 他只是刚刚打开打车软件,宁海客流量大,到现在都没有司机接单。这个点很难打到车的。 他远远和陈嘉澍在车里对视。 陈嘉澍似乎在电话里叹息一声:“外面挺冷,不然你到我车里来等?” 裴湛瞥了一眼手机里的打车订单,一时半会是打不到车了,他顺手取消,对陈嘉澍说:“算了,我坐你的车走。” 裴湛上了车也无话可说,他坐在后排,像个没有实体的隐形人。在他眼里,陈嘉澍就是个普通司机,谁闲的没事儿跟出租车司机说话? 主要是陈嘉澍也忙。 明明他们公司最近事务繁多,但陈嘉澍非要当甩手掌柜,活儿全让施汶翰和另一位管理包过去了。施汶翰每天跟他们老板打电话哭诉忙不过来,求老板回来主持大局。 老板隐晦地表示,在追人,别乱打扰。 所以最后就变成了,施汶翰在公司盯着,小事他抓,大事一一汇报给领导,揣测完圣意再去部署名活得简直像是个大内总管。 至于陈嘉澍追老婆这事,施汶翰不掺和了。他知道裴湛和林语涵的婚事迫在眉睫,也知道他们老板对裴湛的意思,这种程度的感情,而且是对一个有老婆的男人去投注感情,个中肯定有许多原因。施汶翰猜测,从前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会导致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讲实话,施汶翰其实挺好奇的,但是这只狐狸又很精明地嗅出了自己不该多问的隐秘,电视剧里他们这种普通人都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所以他很明智地没有多问,只是给他们老板好好看住了公司,不管追妻成不成功,公司还是要运作的。 裴湛和陈嘉澍这么一路无话到了平潭映月。裴湛下车之后绕到驾驶那边的车窗敲了敲。 陈嘉澍摇下车窗看他。 裴湛穿得大衣在冷风里翻飞,叫他整个他看上去格外单薄。裴湛直视前方,像漫不经心似的对陈嘉澍讲:“我们家做饭的阿姨回来了,以后你不用来了。” 陈嘉澍又把车窗放下一截,仔细看了裴湛很久才说:“好。” 裴湛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车里的陈嘉澍,表情有点释怀地讲:“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吧,你这样的,不愁没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陈嘉澍仰头看他,眼里忽然有点悲伤。 裴湛老生常谈,再三强调:“陈嘉澍,别再喜欢我了。”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裴湛了。 裴湛说完这句话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十年太久了,他好像已经有点忘记十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但一定与如今的他大相径庭。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说他变了。所以裴湛他自己也不知道陈嘉澍是爱十年前的裴湛还是爱现在的裴湛,又或者陈嘉澍只是借着现在的他在怀念十年前裴湛的幻影。 怀念他们再也不会回去的那个热烈又明媚的少年时光。 裴湛不知道陈嘉澍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但他知道如今的自己一定不讨喜。如今裴湛看着委曲求全,拼尽全力想得到爱人的陈嘉澍,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这样的爱注定没有好结果。 所以他反复劝告陈嘉澍。 别再喜欢我了。 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不是从前那个裴湛了。 可是陈嘉澍像听不懂。 人总是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的。 陈嘉澍看着他很久没有讲话。 裴湛转身上楼。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陈嘉澍一直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陈嘉澍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裴湛说的有道理,可是他自己也清楚,他如果能轻轻松松就放开手,那也不会有如今发生的一切。就是放不下才会一直互相折磨。 虽然裴湛总劝他,不要再执迷不悟,放下一切往前看,往前看才能从过去的泥沼里爬出来,才能有崭新的人生。 毕竟陈嘉澍从来就不是同性恋,他最开始的时候喜欢女人,可是到了后来,他也没法喜欢别的男人。 有时候陈嘉澍也觉得,这是一种病,他真的病了,找到裴湛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执念,是他怎么也放不下的心魔,也许所谓的爱也是这种情绪上的虚幻泡影。他太笨了,感情上的事情总是分不清。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裴湛了。 这样的爱太病态,陈嘉澍自己也唾弃,但它长进了陈嘉澍的骨髓,他改不了了。 带着这些复杂的情感,陈嘉澍忙忙碌碌地找了裴湛十年。 陈嘉澍没告诉裴湛。 他也不敢告诉裴湛。 他的心早早地死了,他也忘记了爱人的滋味。 这将近三十年,独独裴湛让它短暂的活过,所以它只认识裴湛。从那以后不是裴湛,谁都不行。 ----------------------- 作者有话说:00:01还有一章 第109章 满月 林安静叫裴湛去吃饭。 孩子满月酒,说裴湛算半个舅舅,叫他去吃饭。 裴湛不知道这半个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说他和陈国俊没有界定的收养关系,或者这个舅舅是在说他和陈嘉澍的兄弟关系。 反正说半个舅舅就半个舅舅吧。 裴湛去了,不仅人去了,还带了礼。从前他在陈家寄人篱下的时候,林安静对他不错。正好她老公和裴湛差不多也是同行,都是从事法律方面工作的,只是她老公从政,是纪检那边的领导。 第134章 去吃饭之前,裴湛给孩子打了一把金锁,又给林安静买了不少保健品。 办满月酒那天是周末,但他有个客户要见,就加了一会儿班,下班之后才开车到地方。裴湛刚停车就收到了林安静的信息,她问他到没到,陈嘉澍怕他找不到地方,准备下来接。 裴湛其实挺想说不用麻烦他找得到。 林安静却在那头惨叫:“我女儿快被他玩死了,小裴你快来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吧。” 感觉像在形容什么人形奶牛猫。 裴湛没办法只能回一句“我到了”。 没多久,陈嘉澍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裴湛冲他招手。 陈嘉澍小跑到裴湛身边:“怎么才来,都快开席了。” 裴湛看了他一眼,讲:“今天加班。” 陈嘉澍意外:“这么多活?” 裴湛“嗯”了一声,然后没说话了。 他俩并肩走到楼上去。 快开席了,来看孩子的宾客走得七七八八,就几个林家的长辈和陈家的长辈在里面,有些这些年裴湛也见过,有些则是十分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林安静的老公赵钰诚。 赵钰诚是林安静工作三四年后谈的男朋友,两个人是看病认识的,整个过程就是个巨大的看病爱上大夫。但真说起来两人结婚之前也没什么爱情的火花,就看彼此门第和工作都满意,然后慢慢相处,最后结婚生子。 很普通的故事,但婚后林安静确实过的不错,赵钰诚家里几代都是从政,家风端正严明,加上他本人又是个小古板,平时日子过得不浪漫但很踏实。 赵钰诚和他同专业,后来回宁海又在工作上有点交集,几顿饭吃下才算熟络,后来他也带着林语涵和林安静吃过饭,两家一聊才发现她俩是远房的堂姐妹。据说是祖上因为什么事儿闹矛盾分家了,所以不经常走动。到了她们这代早出了五服,也对家里老一辈的恩怨情仇不在乎,裴湛搭了个线倒是帮了林语涵认亲戚,两边一来二去地吃饭,她们关系处的还不错,经常约在一起玩儿。 她俩聊得开心,说什么古时候林氏是宁海大姓,说起祖宗来没完没了。裴湛和赵钰诚在旁边闲得没事做,多余的不能聊天就只能聊聊宁海近来新出的新规。 结果她们反过来还说他俩无趣。 并且一致攻击法学生,所学法的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无聊死了。 裴湛进门就跟赵钰诚点头打招呼,然后在陈嘉澍介绍下认识了一堆两家的长辈,过年见大姨似的寒暄了半天,林安静才抱着孩子出来。 林安静看着裴湛笑,说:“刚明明被陈嘉澍逗得哭呢,你来了就好不哭了,她喜欢你呢。” 她怀里的孩子又软又白,像块刚烤出来的小蛋糕,裴湛探指蹭了蹭她的脸。她就睁开眼看着裴湛笑。 林安静抱着孩子逗她:“叫舅舅。” 明明抓着裴湛的手指阿巴阿巴。 林安静就笑嘻嘻地讲:“明明叫舅舅呀。” 那语气跟逗小狗似的。 “姐,她那么点大哪儿会叫舅舅……”陈嘉澍从后面走上来,然后低头看明明,他刚想说什么,明明就脸色突变地咧开了嘴。 也不知道陈嘉澍到底对孩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一看到陈嘉澍靠近就瘪嘴要哭。 刚就给陈嘉澍带了十分钟孩子,孩子就哭得打嗝。林安静这好不容易哄好,生怕这小祖宗又哭了,所以赶紧就把陈嘉澍赶跑了。 陈嘉澍没法,他不能站裴湛身边,就只能在拐角和赵钰诚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裴湛和孩子玩儿。过了一阵,赵钰诚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把陈嘉澍拉出去了。 屋里几个长辈都各自聊各自的,裴湛逗够了孩子,把金锁和礼金拿出来,说:“姐姐,这是一点薄礼。” 林安静收了礼,把孩子交给月嫂,又进房间给他拿回礼,说:“听说明年三月你就要跟语涵结婚啦?” 裴湛点点头。 林安静温柔地看着他:“决定好了吗?” 裴湛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林安静是个聪明的人,她温柔体贴,是个很好的姐姐,裴湛与她接触不多,但她却大概知道裴湛的情况。她一直对裴湛不错,虽说知道陈国俊的一些烂事,但知道裴湛无辜,一直都是心疼裴湛的。 所以这次她叫裴湛来吃饭,裴湛就来了。 林安静眉眼弯弯地笑着讲:“时间过的真快啊,小裴都要结婚了啊,以前我看你和嘉澍还是孩子呢。” 裴湛温和地笑笑:“时间过去很久了。” 林安静看他:“上次见你们在一起还是高中的时候。” 裴湛没讲话。 林安静轻声细语地讲:“你以前跟嘉澍,关系不太好,他脾气犟,做事也没什么分寸,跟他一起的皓宇又一直对你有意见,和他们走在一起你总是吃苦,我也劝过他,对你好一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那都是姨父的错,与你是没什么关系的。” 裴湛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安静有些担心地说:“嘉澍他……” 裴湛低头,说:“我知道。” 林安静立马澄清自己的意思:“我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 裴湛抬眼看她。 林安静斟酌着说话,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话里还藏着话似的,她说:“只是不希望你们之间关系不好,我希望你和嘉澍都能好好的,不要吵架。” 裴湛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林安静踮脚摸摸他的头:“以后他不好,你也不要忍耐,我想你们都开开心心的。有什么话就和我讲,我替你出气。” 裴湛点头。 林安静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拍拍裴湛的肩膀,说:“好啦,下面要开席啦,我们下去吃饭吧。” 裴湛“嗯”了一声,他把林安静的回礼收好了,然后跟着她一起下楼。 …… 这场宴办得大,林家陈家赵家的人多,加上生意上和官场上的朋友也多,看着是小孩满月酒,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人际关系交流场,从政的从商的还有各种三教九流的人在这里汇聚一堂,拿起酒杯就是称兄道弟。 令他有些松快的是,林安静把他安排在了赵钰诚的亲戚那边的席面上,这样他就不用和陈嘉澍同桌吃饭了。而且赵钰诚那边的亲戚基本都从政,裴湛现在主业还是在长伦打官司,多认识一些当地的机关领导,对他自己办事也好有好处。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体谅他。 裴湛对这种场合向来不是很喜欢但没办法,社会是个大熔炉,他身处其中,有些事,不做也得做。 不过他足够圆滑,哪怕不喝酒也不至于不合群。毕竟背后有寰宇亚信,他自己虽然没混到宁海最顶层,手底下却也卡着有人想要的资源,想借着与他谈天说地往上爬的大有人在。 徐皓宇在其中与人酒过三巡,一头扎进了裴湛这座,高声说:“呦,这不是我们裴大律师吗?” 裴湛没抬头,就被徐皓宇一把勾住了脖颈。 徐皓宇有点热切地贴上他,说:“老相识了,怎么不去找哥哥喝酒?发达了看不上哥哥了?” 在场的谁不是混迹江湖的老手,多与裴湛碰面的都知道知道,裴湛酒精过敏喝不了酒。就算不知道,这么一桌子的人聊下来也该知道他不能喝酒了。 更何况,徐皓宇还特地强调了,他们是旧相识。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人滴酒不沾,阴阳怪气说这么多话,摆明了就是来找麻烦的。 这两位于在场的诸位那都是神仙,这群见风使舵的老狐狸也都不动,没一个人出来拆台,只是笑着作壁上观。 裴湛倒是没把人拂开,他只是微笑着讲:“徐总抬爱了。” “说什么抬爱不抬爱的,多生分,”徐皓宇往裴湛椅背上一趴,说,“上次在丞德订婚宴上你不给我脸啊,哥哥为你好,给你台阶你也不肯下……” 裴湛皱眉。 这是在说当时徐皓宇要用股份的事情和他换他和林语涵的婚事。 那天晚上裴湛罕见地与徐皓宇发了火,连带着把陈嘉澍也算上。 徐皓宇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这辈子徐总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徐皓宇这么些天一直憋着气地想找回场子呢,今天就是个好机会。他抄起桌上的一瓶五粮液,的一整杯量杯倒满了,凑近裴湛讲:“今天你必须把这酒给我喝了,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裴湛只是对酒精有一些轻微过敏,喝一些酒是没有什么大碍的,但是这么多的高度数粮食酒喝下去,他就算不过敏,胃也受不了。 当年他的胃就是喝酒喝坏的。 裴湛其实不想喝,但是徐皓宇这种性格,他今天不把这酒喝下去,还不知道这傻逼要在这里怎么闹。 这是林安静女儿的满月酒。 第135章 不管是他在这里喝出什么事儿进医院,还是他不喝,和徐皓宇起什么冲突,那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想这么大动干戈。 裴湛为难地皱起眉,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摆脱困境。 他第一次有点想念林语涵。 林总能喝是家里遗传的,给裴湛挡过的酒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失策了,今天应该把林语涵带上的。 徐皓宇端着酒往他手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催促:“喝啊小裴,你不喝,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啊。” 裴湛真想直接回一句“从来就没有想给过你面子”,但是这话到嘴边又活生生地咽下去了。 他进退两难地笑了笑,正在心里疯狂找理由,半空中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背:“等一下徐总。” 裴湛一愣,往手主人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陈嘉澍脸色不好地站在他身后。 这下徐皓宇懵了。 裴湛也懵了。 四只眼睛发懵地看着陈嘉澍。 酒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点诡异,他们这一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嘉澍警告一样冷冷扫了徐皓宇一眼睛然后慢悠悠地说:“裴湛胃不好不能喝酒,我替他喝吧。” ----------------------- 作者有话说:徐皓宇:变成他俩play的一环了 第110章 报应 徐皓宇一下不乐意了,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想从陈嘉澍手里把酒夺回来:“你瞎凑什么热闹,我敬裴湛。” 陈嘉澍却一手架住这醉鬼,几乎是在一字一顿地强调,他:“我说了,他胃不好,我来陪你喝。” 徐皓宇无声地“操”了一声,显然没想明白怎么陈嘉澍这时候要出来横插一脚,他这是在给陈嘉澍出气。陈嘉澍要不是他兄弟他还懒得管这事儿。他又问了一遍:“你要喝是吧?” 陈嘉澍拿着那酒不说话, 徐皓宇脸都黑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陈嘉澍:“你他妈的非要喝是吧?” 陈嘉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徐皓宇骂了一句,扭头就走。 留下陈嘉澍一个人站在裴湛旁边,他和裴湛对视了一眼,裴湛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把目光从陈嘉澍脸上挪开了。背后那一桌宾客的探究欲简直快把他刺透了,裴湛一动不动,藏在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大脑正飞速旋转,在想怎么去解决这一场闹剧。 陈嘉澍也是想和裴湛说什么,但是碍于这么多人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太热切怕给裴湛带来麻烦,装不熟又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挡酒。 这边两人正进退两难呢,赵钰诚就带着笑上来招呼介绍陈嘉澍了。 这边都是他的亲戚,他来给陈嘉澍解围,顺道给两边都引荐引荐。 赵钰诚这边救场救得及时,裴湛在说话的间隙也顺坡下驴,把刚刚裴湛给自己解围的事提出来感谢。 陈嘉澍目光悄悄黏着他:“他喝多了。” 裴湛毫不在意地笑着讲:“徐总是性情中人,他今天是高兴坏了,非要拉着我喝酒。” 陈嘉澍眼里透着点克制的歉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裴湛笑得很得体,他大度地讲:“怎么会计较?我知道他是高兴,上回睿安的订婚礼,丞总也是非要和我喝呢。” 其实根本就不是这回事儿。 但裴湛已经给出了解释,这事儿就得是这么回事。 这酒桌上都是人精,耳朵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今天徐皓宇来找喝酒那他就是喝多了撒酒疯,陈嘉澍来拦着也是看不过去自己好兄弟发疯,明天这件事最好不要在宁海传开,就算传开事发原因也只能如上,多一句不该说的那就是不给他裴湛面子,裴湛跟亚信关系匪浅,这中间水深着。 陈嘉澍站在这里跟裴湛一唱一和那是默许了裴湛的说法。 意思就是,这件事谁也别想瞎传。 当然,这些混官场的肯定比他们这些商场上的更谨慎,传这种事情也不会让自己官运亨通,反而讲不准会惹麻烦,都是聪明人,谁也不想犯这些忌讳。 …… 满月酒结束了,裴湛算亲属不好走太早,他等人走的七七八八了才走,还特地跟林安静打了招呼。 时间不早了,他忙了一整天,这时候也是要回去睡觉,刚上车,有个人影急急忙忙从酒店里跑出来,裴湛抬眼看到了急忙敲他窗户的陈嘉澍。 裴湛把车窗放下来。 陈嘉澍低头看他:“你生气了吗裴湛?” 裴湛把车熄火,他没有看陈嘉澍:“没有。” 陈嘉澍欲言又止:“徐皓宇他是……” “我知道,”裴湛打断了他,“我知道他是为了你,我不怪他。” 陈嘉澍眼眸颤抖:“那你怪我吗?” 裴湛抿着嘴,很久没说话。 陈嘉澍眼眶一点点发红,他似乎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最后只能哑声对着裴湛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裴湛不咸不淡地撂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错的也不是你。” 陈嘉澍还想叫住他。 可是看到裴湛紧绷的侧脸,他又很快住口。他实在怕看见裴湛再露出什么失望的眼神了。 可是裴湛没有。 裴湛只是沉默。 沉默了够久,裴湛觉得陈嘉澍的话说得差不多,他声音闷闷地说:“我可以走了吗陈嘉澍?” 陈嘉澍这才如梦初醒,他道歉似的说了句“好,路上小心”,然后就克制地退开了。 裴湛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缓缓把车窗摇上。拧动钥匙,开火,一脚油门,裴湛的车缓缓地驶出停车场。 周围的视角不断后退,四周的景物,逐渐消失。 陈嘉澍还留在原地。 他们隔着侧方镜子相望。 裴湛到最后也没有停留,他只是默默地开车,把等他的人丢到了自己的视野之外。 回家的路上裴湛由衷地感觉到了疲惫,其实陈嘉澍道歉的那一刻他心烦意乱,不是因为陈嘉澍的纠缠,而是因为他自己的不知所措。 陈嘉澍问他那一句“那你怪我吗”的时候,裴湛其实没有很想说他怨恨或者怪罪陈嘉澍,他也不知道该怪谁。他只是觉得他们都可怜。 陈嘉澍有错吗,这明明是徐皓宇的错,怎么能把一切都怪罪到陈嘉澍他身上,可是说陈嘉澍没错也不对,他好像有错,毕竟如果不是陈嘉澍徐皓宇这种人是看也不会看他的,更别提当众找他麻烦。 当然,更错的是裴湛。 也许他刚开始招惹陈嘉澍就是个错误。 当年他爱上陈嘉澍就错得彻底。 又或许他们都没错,在谁的角度都说得通。徐皓宇会为陈嘉澍出气而来为难裴湛,陈嘉澍又为了裴湛好受而替徐皓宇道歉,每个人精准地迎来了自己的报应,天理昭昭不会骗人,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裴湛简直觉得可悲。 …… 满月酒过去之后林语涵见了裴湛几次,看得出她很忙,每天脚不沾地地到处跑,一边在看着亚信,一边在查储妍的事,还要去管合作社注资。 再见面已经是到了十二月下旬的时候了,宁海的天冷,林语涵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忽然急急忙忙把他从单位叫出来。 “怎么了?”裴湛这会儿午饭还没吃,他刚把一个大客户送出门就接到了林语涵的电话,“你们过年不忙吗?” “忙死了好吧,”林语涵飞速地给服务员指了几个菜,“但是忙也得办事啊,这事儿之前就已经定好了,再拖就迟了。” 裴湛倒是有点好奇了:“到底什么事儿?” 林语涵似乎在思考如何去说明这句话:“我就想找机会转点股权给你。” 裴湛十分意外:“股权?什么股权?” “就……我不是参与了那个什么合作社吗……”林语涵挤牙膏似的往外说,“我想着给你点股权。” 无功不受禄,裴湛又没帮忙,林语涵说要给他股权这事儿先把他给说懵了,裴湛问:“为什么要给我转股权?” 林语涵没说话。 裴湛又问:“你要转多少股权给我?” 林语涵垂眼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抬眼,她试探地讲:“一半。” 裴湛拧眉:“一半?” 林语涵坚定地“嗯”了一声。 裴湛心中疑惑陡生。 可是哪有这样好的事情,裴湛从没梦过这种好事,从小到大,他只信奉等价交换以物换物,得到的同时,必然伴随着失去。林语涵这样几乎算是无偿的给予,几乎可以是算作是陷阱。 裴湛也几乎同时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要。” 林语涵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啊,白给你的还能不要,你脑子坏了小裴。” 裴湛抿着嘴半天才开口:“我不想接受,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股权的一半转给我。” 第136章 林语涵理所应当地说:“我们是夫妻啊。” 裴湛却反驳她:“我们还没有结婚,你不要忘了。” 林语涵撇嘴:“那不是就快成夫妻了吗。” 裴湛目光灼灼:“咱俩是真结婚吗?跟我结婚,你敢不做财产公证吗?” 林语涵没讲话了,过了一阵她又非常诚恳地说:“其实这一半股权是我想给你的彩礼。” “彩礼?”裴湛皱着眉满脸疑问,“不是形婚,只是互相利用又不会有什么损失,这还能有彩礼,女方给男方彩礼?” “对啊,”林语涵理直气壮地说,“那不是咱俩要结婚,形式得做到位吗?我娶你不就得给你彩礼吗?” 裴湛倒是知道这个习俗。 反正谁娶谁给钱。 但是宁海这边的风俗是给多少彩礼就要带多少嫁妆,裴湛哪儿来这么多钱陪大小姐玩这个? “你愿意给彩礼,但是我给不起嫁妆啊……”裴湛倒是很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窘境,“你给我这么多钱,我从哪里出一样的钱回礼。” 林语涵却摆摆手说:“不用你回礼,这股权就当我白送你的。咱俩找个时间,去合作社的董事会做个公证。” 裴湛疑惑地看着她。 林语涵不耐烦了:“你要还是不要。” 裴湛没说要还是不要,他看着林语涵憋屈的表情,又回顾了一下这些日子林语涵注资的前因后果,他仔细思索,有些不对地看向林语涵。 林语涵被他那表情看得发毛,她知道裴湛心思细腻缜密,一时间有些做贼心虚,她问:“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啊?” 裴湛不回答,反而有点咄咄逼人地质问她:“你实话跟我说,你是怎么过的桥?” 林语涵瞄了他一眼,含糊其辞地讲:“我就找了个公司给帮忙啊我还能怎么过桥。” “整个宁海,能一口气拿出那些数额的,不是什么小公司吧,李宇舟摆明了跟你打擂台,寻常人根本就不敢跟你一起做买卖吃他手底下的蛋糕,”裴湛本来不想纠结林语涵过桥的这事,但今天她突然提起来要转让股权,这才让裴湛忽然紧张了起来,他追问,“帮你过桥的人,既不怕李宇舟,手头又有足够的现金流,放眼整个宁海,也没有几位。” 林语涵知道自己瞒不过。 裴湛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她觉得他这种聪明人可能已经猜出来了。就算她不说,他大概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此时此刻,已经箭在弦上。 裴湛不肯罢休,偏要追问:“林总,帮你过桥的人……到底是谁啊?”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跨年截图后坚持写了一章,困麻了,有空修) 第111章 吵架 林语涵到底还是没有说,她让裴湛别为难她,把股权收下,大家相安无事地过。 裴湛听她这样讲,也不再追问,只是这顿饭是没什么心情继续吃下去了。 菜上完,他随便吃了几个菜就饱了,他说:“你替我谢谢他,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林语涵毫无愧疚地讲:“这不好吗?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裴湛沉默了很久,才有点痛恨自己无能似的说:“这样只会告诉我,如果没有他,我就拿不到这些。” 这些毫无缘由的给予,只会让裴湛觉得,他是个无能的废物。 “不,你想错了,如果没有他,你自己去银行也能贷到钱来帮我,”林语涵语重心长,“你和我都清楚,你不是办不到,是他比你先一步做了你想做的。” 裴湛抬眼看她。 “他给我的也就三成资金,除此之外就是给方便,帮我过了个桥,其余的没有了……”林语涵像是在安慰裴湛,“剩下的我缺的那几成是储妍给我的,并不都是他。裴湛,三成的投资你拼一拼难道拿不出吗,你现在不缺钱了,要拿出这些不难吧。” 是,他现在不缺钱了。 林语涵要的那些资金他咬咬牙必定是能拿出来的。只是非不得已,裴湛不想冒险。所以他在等林语涵开口,只要林语涵需要,他不会不给她。可裴湛就是这样谨慎的人,他不会主动为了任何人冒险。 因为他天生会与这些人不一样,他没有巨大的家族做支撑,手里拥有的就是他的一切。裴湛这人生来就没有后退的路,所以只能稳妥。说他怯懦也好,说他混账也罢,他都欣然接受。 但是有人愿意为了替他冒险。 有傻子用那三成资金给他换了一条退路。 这是别人的心甘情愿,他没什么好不接受的,他该心安理得。 林语涵对他说的话不无道理,这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他如今却唾手可得,换了其他人早喜出望外,但裴湛心里那个坎就是过不去。 有得必有失,他从年少时就拒绝旁人的施舍。他一路得到,也一路失去,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无不是用自己心爱之物换的。 得到有时候意味着他要一败涂地和颜面扫地。裴湛经历过太多的伤害,那些变成了一种难以讲述的隐痛。在别人看来,只会觉得他好运气,可裴湛有时候想,或许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可是都回不去了,裴湛也不想回头看。 因为只要他回头就相当于自揭伤疤。陈国俊的给予,陈嘉澍的给予,甚至是林语涵的给予,都是枷锁。天上掉馅饼,他没做过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 裴湛经历了太多次这种痛苦,如今已经有些惊弓之鸟。他太难心安理得地得到,所以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是陷阱。甜的糖里带刀,好的事里带着坏,福无双至是常态,祸不单行成必然,他太怕乐极生悲了。 可是林语涵又说:“人是要变通的裴湛。” 她似乎就这样看透了裴湛的惊惶。 林语涵耐心地讲:“你不觉得你如今做事太小心了吗?” 这是那场恋爱的后遗症。 或者说,这是他从家破人亡那刻就没法抹平的疮痕。当胆小鬼没什么不好,得意才会忘形,只有战战兢兢才能避免犯错,他这些年活的像个惊弓之鸟,但再也没有犯过那样致命的错。 他不能再犯错。 裴湛吃不下。 林语涵倒是吃得很香。 她吃完了是要去厮杀的,不吃饱怎么干得好活。关于股权,她也不想啰嗦,对裴湛下了最后通牒:“反正比起把股权给他,我更想把股权给你,我信任你,也把你当成我的倚仗,你和我才是可以彼此信任的盟友,不论是互相利用还是革命友谊……” “比起他,我更想要你,”林语涵放下筷子,“虽然他是为了你才帮我,但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自大鬼合作。如果有的选,我一定不会沾上他。” 裴湛忽然有点为自己的有所保留而愧疚。 林语涵或许今天说的这些话也有逢场作戏的成分,但她不想沾上某些人这句话绝对是实话。 虽然裴湛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主,但比起陈嘉澍这个心腹大患,还是要好掌控一些一些。 至于什么相互倚仗和革命友谊,裴湛只听听,并不放在心里。 或许她真的说了什么敞亮话。 但裴湛并不会轻易相信。 他性格一直如此。 林语涵却逼他往前走:“反正今天说了这么一大堆,如果你不要,我就得把股权给他。” …… 到了年底,陈嘉澍就要过生日了。宁海这边的习俗都是过虚不过实,二十九岁就要摆三十岁的生日宴。 多事之秋, 陈嘉澍的生日也不办得多大,就小小地摆了几桌,请了玩的好的朋友来吃饭,连长辈都没请。 其实裴湛是不去的。 但是林安静给林语涵打了个电话,说什么她们正好聚聚。 裴湛在工作的时候又遇到了赵钰诚,两个人约了顿饭吃,然后就定了在陈嘉澍生日上重新聚头。 真去吃饭发现人也不少,只请了几个亲近的好朋友,再加上老婆孩子,也有两三桌。 林语涵今天没穿凌厉的西装,换了套小香风的套装,妆也化得精致,在一群贵妇太太里面看着不像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商人,倒是像极了林氏的千金小姐,扎在人堆里也不突兀。 在场的几个人裴湛也大多认识,长伦合作的公司多,他又是长伦炙手可热的新秀,没人不知道他的。 不少人想跟裴湛聊聊,没生意往来也是结交人脉,更何况裴湛这人做人周全,行事谨慎,说话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能把在场每一个人哄得都开心,能说会道得甚至某些夫人看着他也亲切。比如丞德的老婆就格外喜欢他。 毕竟裴湛也是在新港读了几年书,新港话与蒲地属同语系,他粤语讲的好,在中间既能当翻译也能陪同说笑,从前她就喜欢裴湛和林语涵两口子。 今天徐皓宇没来,来的是他老婆沈静仪。沈静仪看见裴湛就笑,温和地讲:“这几天皓宇忙呢,没空来,澍哥又叫他,只好我代劳来出礼了。” 第137章 裴湛在旁边不置可否。 陈嘉澍和徐皓宇是什么交情在场的人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就是有天大的事,徐皓宇来吃顿饭的时间还没有吗。他心知这是沈静仪的假话,但一个字没反驳。 沈静仪又说:“你跟我来一下裴先生。” 林语涵笑嘻嘻地问:“什么事啊静仪,不能光明正大的讲,要偷偷找我老公说?” 沈静仪是个典型的宁海的小姐,娇滴滴地冲林语涵轻嗔:“哎呀语涵姐你干嘛呀,我又不能把你老公拐跑的啦。” 裴湛夹在她俩重中间,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好意思地往边上挪了一步,说:“不然你们两个先商量一下,我到底陪谁,这么来回拉拉扯扯的被徐总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沈静仪就捂着嘴笑,说:“裴先生讲话真有意思。” 林语涵立马放开裴湛的手,说:“好啊小裴,我看你是见到漂亮姑娘走不动路了吧,那我成全你啊,我不管你了。” 裴湛有些告饶地看她。 演得一副好妻管严。 沈静仪拉着林语涵的手撒娇:“哎呀,语涵姐姐,我就是找裴先生有点话要讲的啦,不会把他拐跑的嘛。” “你要是真能把块木头拐跑,你还真有本事呢,”说着,林语涵放开手,她说,“去吧小裴。” 裴湛这才跟着沈静仪走了。 他们一路走到一个偏僻的房间,沈静仪给人打了个电话,没一阵,一个服务员在包间外敲了敲门,沈静仪说:“进。” 她就带着一只精美的礼品盒走进来,弯腰双手放在桌上,讲:“沈小姐,这是您的东西。” 沈静仪笑着从包里掏出一瓶香水给她,说:“今天出门急,身上没有带现金,就拿这个给你当小费吧。” 国内顶尖会所也没有小费的说法,沈静仪是在外国生活习惯了,托人办事就想给小费报酬。 裴湛等她打点好一切,才开口问:“沈夫人,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静仪捂着嘴笑:“没什么事的呀,裴先生你不要紧张,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的。” 裴湛没说话。 他有点没懂她的意思。 他不讲话,她也不觉得尴尬,依然热切地继续讲:“前段时间安静姐姐宝宝的满月酒,皓宇他有点冲动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劝酒,让你下不来台,我回去已经骂过他啦。” 裴湛给徐皓宇找理由:“徐总那是喝醉了。” “他没喝醉呢,那就是胡来,回家我就罚他了,让他今天别来丢人现眼,”沈静仪眯着眼冲他笑,像只狡猾的小兔子,“其实我来这里一是为了给澍哥送生日礼,二是来跟你赔礼道歉的。” 说着,她打开了桌上那只精美的礼盒。 礼盒里面躺着一只做工精美的机械腕表,裴湛平时对表研究的比较少,但看这种做工,想必也不便宜。 沈静仪表情愧疚地讲:“这就当是我和皓宇给你赔罪啦裴先生,你不要和他生气。” 裴湛有些意外:“这……” “一点点薄礼,本来我是让他登门给你致歉的,但……他的性格倔,还不愿意,我没办法,只好先来替他给你道歉,”沈静仪温柔地看他,“等哪天我劝通了他,和澍哥和好了,再来跟你好好赔礼。” 裴湛再次拒绝:“表我不能收。” 沈静仪叹气说:“裴先生,你也知道,他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东西你不收的话我良心不安呀。” 裴湛没说话。 她笑盈盈地看着裴湛,格外温和地说:“你就先收下吧。” …… 沈静仪把表留给了裴湛,自己则假意要去应酬离开了。裴湛看了一阵那腕表,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倒是不想原谅徐皓宇,但沈静仪亲自跟他道歉,他就是不想原谅也得给她两分面子。 沈静仪这个人实在聪明,远不是看上去那样娇弱的小姐。 徐皓宇和陈嘉澍必须和好。 这不仅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事关陈、徐、沈甚至其他几家的资源置换。虽说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但是朋友做不成,也不能成为敌人。 沈静仪虽然不知道陈嘉澍和裴湛之间的关系,但知道陈嘉澍和徐皓宇是因他才起的争执。 所以关键点在于裴湛这个人。 沈静仪切中肯綮地找到了问题所在,但是她太天真了,以为软化了裴湛这一个关节就能让陈嘉澍和徐皓宇重归于好。 但这事不是一个裴湛能左右的。 裴湛也是这事的受害者,他并不觉得陈嘉澍和徐皓宇的关系能被自己左右。沈静仪眼光独到,但这步棋还是走岔了。 …… 裴湛早早就了解,徐皓宇他是真和陈嘉澍闹了别扭,如今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要和陈嘉澍断交。 他来之前就听赵钰诚说了一件事。 他俩工作之余出来吃了顿饭,饭局上赵钰诚就说了。 徐皓宇跟陈嘉澍闹翻了。 那天满月酒裴湛走后,陈嘉澍和徐皓宇两个人在酒店里大打出手。后来不知道陈嘉澍讲了什么,徐皓宇丢下一句分道扬镳,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裴湛靠在桌边和赵钰诚笑,自我调侃说:“那这么说,我还是罪魁祸首?” “让你喝酒那时徐总做的不地道,我都知道你喝多了要进医院,”赵钰诚也不大高兴,“在那时候闹事,你那天的话说的不假,他是喝多了头脑不清醒。” 裴湛就笑笑不讲话,没一阵,他又讲:“徐皓宇该恨死我了。” “不知道他。”赵钰诚与徐皓宇也就算是点头之交,不大熟悉。 那天事发突然,赵钰诚反应迅速,他觉得裴湛那边情况不对就去救场了。办酒的时候他人可忙着呢,一边要盯着酒席厨房,一边要看着宾客情况,还要算收礼回礼,各桌熟络关系敬酒喝酒。 再后来人走得差不多,他光看见徐皓宇和陈嘉澍打架了,完全没听清楚他俩压着嗓子在吵什么,去调解的人是林安静,他本人对这事一知半解的。 虽然赵钰诚不知道内情,但赵钰诚很灵敏。他知道裴湛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重要的角色,但他想不通为什么陈嘉澍和徐皓宇能为裴湛打起来。 这其中恐怕有他不知道的隐秘。 要查也不一定查不出。 不过赵钰诚是个点到为止的聪明人,不该他问的事情他从不多问。 …… 裴湛收了表,回去陪着形形色色的人说了几句,抬头看见了施汶翰。施汶翰看见他就跟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扭头就想走,但一想这是他们老板的……暗恋对象,立马又笑着走上去搭话。 “裴哥,”施汶翰自来熟地叫了他一句,然后又屁颠屁颠地跑裴湛跟前,说,“你也来吃我们老板的席啊?” 第112章 闹剧 裴湛点头:“我未婚妻受人邀请。” 本意是,他不想来,但要陪老婆来,没办法。 施汶翰默默在心里为他们老板点蜡。 天知道他们老板这段时间又是去公司食堂做饭又是天天定时定点接人下班,又是学习营养搭配了解什么煲汤知识的,结果只能委屈给别人当小三。 说起来他们老板施汶翰就觉得离谱。 谁懂一米九的一个冰山男天天在办公室偷偷摸摸织围巾还让施汶翰给看着放风,这恋爱谈得,不对,追人追的都快给他们老板干成心理变态了。 裴湛看着他几变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开口对他问:“近来工作还好?你们老板没为难你吧?” 毕竟最近陈嘉澍在他跟前是屡屡受挫,谁知道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施汶翰摆摆手,说:“我们老板最近忙,分公司的事儿管不上,大多去总公司呢。” 裴湛点头。 看来是寰宇有什么事发生了。 陈嘉澍来不及去管分公司,把事情全权交给施汶翰了。 施汶翰高兴地讲:“我们领导近来没空管我,在分公司我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没什么人管,自由的很。” 裴湛笑笑,端着果汁和他碰杯。 这是陈嘉澍的生日宴,寿星本人自然不会缺席,他在宴席将开的时候才堪堪到场,人群中扫了一眼,找到了坐在拐角的裴湛,才简洁明了的说了一句:“欢迎各位的到来,今天诸位能莅临现场,陈某真是倍感荣幸。” 全场安静,这种情况一般就是婚礼的主人要出来说些什么了。大家都放下筷子,等他说长篇大论的致辞。 不想陈嘉澍温和地笑了笑,说:“多余的话我就不讲了,大家直接开吃吧,吃好喝好。” 台下的人都笑了,紧接着一桌又一桌吵闹起来。 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这场生日宴办的不错,每一桌的客人都依据人际关系安排得合理,甚至顾及到了每个人的忌口和喜好。 第138章 林语涵这种向来和陈嘉澍看不对眼的人都说陈嘉澍有两把刷子。 裴湛小声和她咬耳朵,说陈嘉澍从小就知道这些,安排的好也不稀奇,他本身就不是什么蠢人,事办不好才奇怪。 林语涵就嘲笑他,说他对陈嘉澍的滤镜太深,得改改。 裴湛就笑笑不讲话。 林语涵又在他耳边说:“近来宁海对陈嘉澍的风言风语挺多的,你听说了没有?” 裴湛这段时间有意的避开了陈嘉澍,这个人的消息已经很久没在他身边出现过了。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林语涵笑着问他:“那你想知道吗?” 裴湛倒是很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太想。” 林语涵努力忍笑:“但我想讲怎么办?” 裴湛有点可惜地看她:“那你忍耐一下?” 林语涵忍不住笑起来。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俩。 大概是演过了,导致他们真的看上去很恩爱,同桌吃饭的人都开始打趣,说他俩在肆无忌惮的撒狗粮,有个朋友更是要求要让他俩单独开一桌,别在这儿腻腻歪歪的给其他情侣上压力。 裴湛被讲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面红耳赤地道歉。 林语涵偏偏顺势起哄,硬是把他拽起来冲人敬酒致歉,裴湛办法,只能陪着她在酒桌上胡闹。 他们这边动静大到其他几桌都扭过来头来看,陈嘉澍自然也看了过来,他看到裴湛和林语涵自然而然握在一起的手,也看到他们相视而笑,举酒同饮。 陈嘉澍的拳头渐渐攥紧了,他看着裴湛和林语涵,眼里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忽然有人出了个馊主意,让他们俩喝交杯酒。 裴湛腼腆地讲:“还是不要了吧。” 这大庭广众的,又是陈嘉澍的生日会,他们这样喧宾夺主,其实不太好。 但是林语涵无所谓似的,她说:“喝一个呗小裴,结婚当天还得喝,就当提前练手了。” 裴湛不愿意,但是又不想当众拂她面子,只好头皮发麻地说:“行吧。” 林语涵哂笑着和他交杯。 酒喝完,裴湛若有所感的抬眼,隔着人群,看到了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陈嘉澍。陈嘉澍的目光那么痛苦和失落,他看过一次就不敢再看。裴湛做贼心虚一般挪开了自己的目光,转头又对着林语涵笑起来。 仿佛……他们真的很恩爱。 笑闹声不停。 林语涵坐下才说:“你刚刚看到陈嘉澍了吗?” 裴湛点点头。 林语涵叹气:“真是没想到,他那种人居然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裴湛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吃东西。 陈嘉澍这段时间似乎瘦了很多,不知道是真的工作忙,还是为了别的事情,他整个人都消减下来,那张漂亮得很有攻击性的脸变得更加凌厉,眼窝都深得有点薄情。 看得出,他近来过得很不好。 至于为什么过得不好,谁也不知道。 林语涵打趣他:“你心疼他呀?” 裴湛这才开口:“不是心疼,是在想,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 “吃饭嘛,总要热闹起来才好,要是整个宴会都死气沉沉的,反而不好看,”林语涵理直气壮,“我拉你出来活跃气氛,他得谢我呢。” 裴湛不敢苟同地笑了。 “不过我刚准备跟你说的事跟他有关系,”林语涵把声音压得奇低无比,“你知不知道,陈嘉澍最近频繁出入一家私人医院,有人传,他生病了。” 裴湛抬眼看她。 “不过不保真,你知道的,那群娱乐记者最喜欢乱说,”林语涵半真半假地讲,“还有人说他是得了癌症,人要死了。” 裴湛握筷子的手一紧,一颗丸子落到他碗里。 林语涵悄悄看了裴湛一眼,说:“你别担心,这肯定是假的,如果他真有什么大问题,在我们家疗养院休养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查出来了,我可给他免费做了全身检查。” 裴湛再次把丸子夹起来:“他生不生病关我什么事,我们能不能别提他了?” 裴湛真的不想听。 他反复告诉自己,陈嘉澍过得怎么样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再把自己的心搅乱。 至于陈嘉澍有没有生病他也不想知道,有关陈嘉澍的事儿他通通都不想听。 林语涵少见他语气这么强硬。 裴湛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大好,他有点烦躁地说:“语涵,我真不想再听见有关他的事情了。” 仿佛只要不听,他就不会再和陈嘉澍再有什么瓜葛。 他不想再听那个人的消息,也不想知道那个人的近况,他就想他和陈嘉澍这样互不相关地生活下去。 最好像是他们从前从未相互纠缠过。 裴湛真的累了。 林语涵给动物顺毛似的拍拍他的后背,说:“好,不说了不说了。” 裴湛眉头紧锁地说了一句“抱歉”。 林语涵也愧疚:“我的问题我不该提他的,你别不高兴小裴。” …… 吃到最后人走的差不多了,林语涵和她一群小姐妹聊得热火朝天舍不得走,裴湛就和几个太太的丈夫在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几个男人到最后没话找话,实在说不出什么了,都不约而同地找了个地方玩手机。 宴会厅里三三两两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嘉澍在几张桌子前转了转,他得看着服务员收拾桌上的东西,以防有哪位朋友丢了什么贵重物品在这里被人捡走。 偌大的宴会厅里逐渐人去楼空,显得有些冷清。林语涵和林安静互相拥抱了一下,也准备分别告辞。然后紧闭的宴会厅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一道清癯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冲着宴会厅里的人怒吼一声:“陈嘉澍!” 这头闲聊的几个人都齐齐地朝门口看去。坐在旁边玩手机的赵钰诚立刻直起身站到裴湛身边。 看到那人的脸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宁海前段时间有个巨大的丑闻在私下广为流传,就连裴湛这种不热衷于和别人聊八卦的人都了解到了一些内幕。 就是梦达二少李陨河跟自己小男朋友的分手事件。 李二的床照在那段时间席卷了各大公司的电子邮箱,甚至还不知道被什么人放到了网上,就此出名的上了热搜。 现在是认识李陨河的不认识李陨河的都认识他了。毕竟就算没点进视频,那视频的封面也是李陨河那张丑陋的脸。 总之,李二是已经在宁海圈子里出大名了。 此时此刻,大名鼎鼎的李陨河正站在会客厅的门口,怒气冲冲地往里叫唤:“陈嘉澍!” 陈嘉澍下意识抬头看他。 李陨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直走到陈嘉澍跟前来:“你把他人藏哪儿了,我要见他。” 他气势汹汹,像是和陈嘉澍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目眦尽裂地瞪着他。 陈嘉澍也站直了看李陨河。他本来就长得高,此时此刻不肯低下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第垂眼看李陨河,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看蠢货的轻蔑。 不得不说,陈嘉澍正经的时候压迫感很强。这种压迫感源于上位者的俯视,一般人承受不住。 李陨河瞬间被他激怒,他开始似乎有点害怕,但怒向胆边生,竟然也敢一把揪住陈嘉澍的衣领。他死死拽着陈嘉澍,表情扭曲地问:“我他妈问你到底把人藏哪了,你说话啊!” 陈嘉澍没有回答,好半天才淡定地问:“你问谁?” 这根本是一种挑衅。 他有意地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把李二当狗在耍。 他们这些局外人都能看出来,李二自然更生气。 就此李陨河彻底爆发,他眼里满是红血丝,抬手就要挥拳:“我日你祖宗!” 陈嘉澍却眼疾手快的把人隔住,他一手将人拂开,没有多话,只是招呼着服务员叫安保把人架出去。 李陨河一边被拖出去,一边破口大骂:“陈嘉澍,他妈个狗娘养的,不守道上的规矩,居然敢骗老子,老子总有一天要找人弄死你!” “你到底把他弄哪去了!”李陨河喊叫的太大声,嗓子都直接喊劈了,“你他妈的答应过我的让我见他,你这畜生,操你妈的陈嘉澍!” ----------------------- 作者有话说:哎呀哎呀,写到这里基本上就铺垫完了,整个世界线要开始收束了喽[求你了],后面会修修这一章(有些地方写的太潦草了),等我出门回来,晚上应该还会有一更,但是不确定是几点,尽量在9点钟之前吧。 第113章 圣诞 “穿了一天的高跟鞋,累死我了,”说着,林语涵把自己的鞋脱在了车里,她光脚踩在地毯上,把空调调高了几度,她说,“看不出来,陈嘉澍还跟李二有仇呢?” 裴湛没喝酒,刚好充当司机送她回家。 第139章 林语涵看裴湛:“你说说,李宇舟和陈嘉澍都是寰宇的股东,照理来说是合作关系,而且我觉得李宇舟那老狐狸看上去和陈嘉澍关系挺不错的,不像私下里有仇。” 裴湛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句:“寰宇高层的事情,我其实不太清楚。” “陈国俊防着你呢,”林语涵没好气地讲,“平时把你当苦力用,真正关键的事儿没一个告诉你的。” 裴湛笑了笑:“毕竟不是亲儿子,他也仁至义尽了。” 林语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绕关子,于是接着分析:“李陨河和李宇舟是亲兄弟,但是李陨河这个人基本上不参与梦达的重大决策,更不会牵扯到寰宇,那李陨河和陈嘉澍怎么会认识,他俩之间又能是什么仇……” 她说到一半,顿了顿:“李陨河今天骂的那么脏,看上去气急败坏,不像是商场上的事儿,他反复强调要见什么人,那个人是谁呢?” 裴湛干巴巴的搭话:“我不知道。” 林语涵沉吟片刻,又忽然激动:“哎哎哎,小裴,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 裴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林语涵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段时间宁海尘嚣甚上,都在说陈嘉澍生病的事,这会不会是个阴谋啊?” 裴湛握着方向盘不讲话。 她皱着眉想:“会不会这些消息其实都源自于寰宇的内部斗争啊,就最近这个陈嘉澍得病的谣传半真半假的,会不会这些消息都是他们高层放出来的烟雾弹,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有人要搅浑寰宇的水,进而趁乱夺权了。” 林语涵沉声说:“或者说……生病的人根本就不是陈嘉澍,而是陈国俊?” 那这谁知道呢。 裴湛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陈国俊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不正常的情况。 以前陈国俊经常会约他出来吃饭的。 与陈国俊断联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可是这些情况都不是能说给林语涵听的。她猜的其实不无道理。裴湛果断的选择了沉默不言。 林语涵猜了一半又觉得扯:“不过这种事情也说不准,陈国俊要是真的生了什么病,媒体不得炸锅了,怎么可能瞒到今天……” 裴湛专心开车,有点心不在焉的搭腔:“你说的也是。” 然后林语涵就又好奇地讲:“那你说,李陨河今天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冲陈嘉澍要人,他要的是谁,想分手的那个小男朋友?”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才讲:“或许吧。” 林语涵又追问:“你知不知道李陨河那个小男朋友是谁?” “我不清楚,他们的事还是丞德告诉我的……”裴湛打着方向盘,“不然你去问问他?” 其实先前丞德也跟他提过几嘴。 好像是兰凭路那边哪个打电竞的小男孩子吧,年纪也不大,应该就十七八岁,都不知道成年了没。 但是裴湛不大关心这件事儿,丞德前脚说完,他后脚就忘了,现在只能让林语涵自己去问了。 林语涵当机立断,她立马开始给了丞德老婆发信息问情况。 真是个八卦精。 裴湛笑着摇头,稳稳当当把车开上了高架。 这边和丞德老婆聊得正起劲呢,林语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飞速打字的动作忽然一顿,立马接起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林总就一改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嗓子都快夹的冒烟了,一开口就是:“喂宝宝。” “不是的呀,我去吃饭啦,没忘记今天要陪你,你在家里等我一会。” 看来是储妍。 裴湛没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但看林语涵反应就知道是谁了。 林总除了见她老婆没有什么时候能温柔成这样的。 他专心开车,把自己变成了个尽量不那么亮的电灯泡。 “陈嘉澍他过生日,”林语涵那声音简直像在哄小孩,她睁着眼说瞎话,“没跟什么别的人一起,我自己去的。” “裴湛没去,他工作忙,打官司的人你也知道嘛。” “谁这么多嘴跟你拍照?” “好吧好吧,我是跟他一起去的,也没办法嘛,我们现在绑在一起,不一起出现很奇怪的。” “哎呀,我宝宝真聪明。” “以后保证不会啦,我就跟你一起喝酒行不行。” “好,我马上就到了,你把空调开了别冻感冒了。” “拜拜。” 她挂了电话,回过头来继续跟丞德的老婆聊天八卦。裴湛快到下桥的路口了,他开口问:“送你去送储妍家吗?” 去储妍家在这儿就得下桥了。 林语涵神态自若地答话:“不用,你去我公寓就行了。” 她话没说完,但裴湛什么都明白了。 储妍在她家里。 看林总这心满意足的反应,应该是两人已经同居了有一段时间了。 裴湛几乎瞬间得出这一结论。 有时候一个人太敏锐也不是好事。 裴湛今晚没吃两口饭,但回家路上感觉自己已经被狗粮塞得饱了。 …… 陈嘉澍的生日和圣诞挺近。 丞德隔天就攒了个局,非说要把大家聚在一起过圣诞。 赵钰诚明确表示政府单位不过洋节。 林安静也有事不来。 裴湛本来也不想去的。 他当天确实要开庭,但林语涵说他不去估计要被沈静仪盯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静仪一直很在意裴湛对徐皓宇的印象,自从那天陈嘉澍生日之后,她就一直和林语涵在私下联系,后来又跟林语涵说,拜托她把裴湛弄来,他们三个有什么话说清楚,别再互相怄气。 裴湛就被这么好说歹说地劝过来了。 被强制要求来的还有和陈嘉澍闹别扭的徐皓宇。这局说白了就是为他俩组的,丞德也是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儿,那天吃饭听沈静仪提了几次,就准备把他俩凑一起好好谈谈。 裴湛还以为徐皓宇那种死傲娇不会来,结果当天裴湛下庭到会所的时候,徐皓宇人已经到了,反而是陈嘉澍和他迟来了一些。 他们两个人到的时候,包间里喝酒聊天搭讪的人已经玩了好几轮了。 陈总也不知道是从哪赶来的,整个人风尘仆仆,看着格外憔悴。 丞德见到他整个人都吓一跳,说:“兄弟,你怎么几天不见就成这个样子?” 陈嘉澍没说话,先问调酒师要了杯酒。 裴湛在旁边坐下,沉默地不说话。 “丞德你别说我来就是为了过圣诞啊。”徐皓宇不耐烦地从座位上起来。 丞德不明所以:“那不然呢,我把你叫来还能是为了别的?” 年底大家的事儿都忙得差不多了吗连最忙的陈嘉澍都空出时间来了。各处的项目收尾,这就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迎接新的一年了。 徐皓宇不乐意地说:“我公司还有事儿呢,什么重要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公司的事不都是我看着的吗,”沈静仪一把把他摁下来,“你能有什么事要做?” 徐皓宇想反抗:“我项目没看完呢。” “可是我下午问过你的秘书,他说你项目都收尾了呀。” 徐皓宇没想到自己老婆会在这里拆台,他整个人跟活泥鳅似的,在位置上扭动了两下,又开口讲:“那我就是……临时加的事情,秘书也不知道的事。” 沈静仪一脸难过地讲:“你在骗我吗老公?” 徐皓宇最怕她这个表情:“不是……我是真有事要办。” 沈静仪才不管:“可是你之前不就跟我说陪我一起过圣诞节。” 徐皓宇有种受人陷害的危机感,他火烧屁股一样动了动,感觉下一秒就要说他们家煤气灶上还炖着汤了。 沈静仪眨着眼冲他撒娇:“老公。” 徐皓宇一瞬间偃旗息鼓:“行了行了,项目后面看好吧。” 沈静仪亲了他一口,笑道:“老公你最听话了。” 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边看了一阵,纷纷觉得受不了,背过身去假装在说话,实则是躲不开没招了。 陈嘉澍先喝了一杯长岛冰茶,又点了一杯龙舌兰炸弹,靠在吧台边缘和调酒师说了句什么,就转身去包间。 徐皓宇看他走过来,整个人都不太高兴的往外边挪了挪。 陈嘉澍也不讲话,在离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坐着,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裴湛。 裴湛为了躲陈嘉澍的眼神整个人都快背过身去了,他抱着一杯红茶,不动声色地往林语涵身边缩了缩。 整个局面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尴尬和平衡。 丞德十分有先见之明,很明显他早提前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况,并针对这种情况,他巧妙地想出了一个化解之法,那就是—— 真心话大冒险! 丞德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 大家聚在一起会尴尬,找点事做就不会尴尬了呀,今天是圣诞节,他们约着出来聚会,总不能谈工作吧。 第140章 那他们聚在一起,除了这种零基础也能上手的桌游,还有什么能玩的呢? 丞德真觉得自己现在和爱因斯坦只差一步之遥。他真是绝顶聪明。 裴湛和林语涵相对而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不约而同的震撼。 一群三十的男男女女玩真心话大冒险吗,那很有生活了。除了丞德这种损人里的损人,估计没有人能想得出来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 陈嘉澍不同意,他下意识就想走,结果被丞德一把拽住摁了下来。 丞德老生常谈地讲:“喂,陈嘉澍,你不是怕了吧,这种游戏也不敢玩?” 陈嘉澍不是怕了游戏,是怕了丞德了,他告饶一样说:“丞总,你怎么十几年也没个长进,十年前就拿这招激我,十年后还用这招。” 丞德蛮不讲理地扯着他:“那你就说玩不玩吧?” 陈嘉澍很果断地拒绝:“不是很想玩。” 丞德转头看徐皓宇。 徐皓宇看上去倒是没有很不接受,但是他看大家好像都不太乐意,而且他也不是很想和裴湛陈嘉澍一起玩儿,所以也跟着说:“嗯……我就一般般吧。” 丞德继续看向裴湛:“小裴?” 裴湛立马就要说:“我不……” 丞德马上打断施法:“裴大律师,给个面子。” 裴湛后半句直接卡在了嘴里。 丞德眼巴巴看着他:“玩儿嘛小裴,这里又没什么别人,大家都是朋友,你别害羞啊。” 裴湛心说谁跟徐皓宇是朋友。 但他面上一句话没讲,只是一时间拿不准自己拒不拒绝,正要开口,林语涵抢先一步说:“我替裴湛同意了,咱们都陪小丞总玩儿。” 她说完又用手捣了捣裴湛:“来嘛小裴,小丞总一片好心。” 裴湛一个头两个大:“好吧。” “好耶,”沈静仪笑着拍手:“玩嘛玩嘛,今天可是圣诞节呢,不玩儿多浪费时间。” 丞德顺势从旁边拿起了一个酒瓶放到桌上:“那好啊,那咱们就玩点最简单的,酒瓶转到谁,谁就得从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里抽一个题。” “如果第一次选真心话,抽到真心话之后,回答不出来,那就得受惩罚,进行两次大冒险,”丞德开始说明规则,“选大冒险也是一样的哈,如果惩罚的那两次真心话或大冒险,也没做出来,那咱们就得罚喝酒了,小裴这种不能喝酒的,就……罚一杯酒钱,亲自喂别人喝!” 丞德抬眼看大家,问:“同不同意?” 他老婆率先举手,用有些塑料的普通话说:“我同意!” 沈静仪笑着讲:“那我也同意。” 林语涵也表示自己没意见。 女生们都同意了,剩下的男生不管同不同意,丞德也就强制让他们同意了。 说完,丞德就拿着朗姆酒瓶叮铃哐啷的转起来。 包间里圣诞氛围浓厚,到处都挂了圣诞树和小彩灯,只有头顶的顶灯打不开,装饰彩灯的光芒忽明忽暗,空的朗姆酒瓶在桌上慢悠悠的转了三圈,在力量渐渐耗尽之后,缓缓地指向了……陈嘉澍。 ----------------------- 作者有话说:预警下一章又要吵架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114章 玩乐 “陈嘉澍,”丞德一锤定音,“陈嘉澍先生第一个吃螃蟹哈,陈先生,您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嘉澍犹豫,他抬眼扫视了一圈,最终开口:“我选真心话。” 丞德笑嘻嘻地讲:“好,你选真心话,我来看一下问题啊。” 说着,他在自己的手机上随意的划了一下,抽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好无趣啊这个问题……”丞德皱眉看了很久,说,“你上一段恋情是在什么时候?” 这确实是一个很干巴的问题,陈嘉澍既无现任也没有追求者更没有情人,用这种问题问他这种单身狗,完全不痛不痒嘛。 没想到就这个毫无威胁的问题,陈嘉澍还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丞德打趣着催促:“你到底行不行啊陈总,这种问题都答不出来?” 陈嘉澍看了一眼裴湛。 丞德笑着推他:“我问你呢,你老看你弟干什么,答不出来就大冒险啊,赶紧的,别耍赖。” 陈嘉澍指尖摩挲这杯沿,他低着头说:“十年前。” 丞德以为自己耳背没听清:“什么?” 陈嘉澍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我说我上一段恋爱是在十年前,行了吗。” 丞德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啊?” 陈嘉澍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丞德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精彩起来,他八卦地看向陈嘉澍,激动地说:“你年没谈恋爱了?十年?你上跟你谈恋爱的是谁?储妍?还是之后有什么别的人?” 陈嘉澍没说话。 反而是林语涵出来说了句:“你乱讲什么啊,他跟储妍早分手了。” “那不是之前有谣传吗,说他俩都在美国读书,其实就是在偷偷谈恋爱……”丞德好奇地追问陈嘉澍,“哎陈嘉澍你说话啊,你不会真在美国偷偷跟储妍偷偷谈吧。” 林语涵想骂人了。 裴湛却摁住她的手。 丞德还想追问。 “私事,不想说,”陈嘉澍有点不高兴地皱眉,他捏着酒,对跃跃欲试的丞德说,“一个问题问完了吧,可以接着下一个了。” “对对对,我们再转再来。”丞德遵守规则地拿起酒瓶,再一次转起来。 这次丞德的运气不大好,转到了自己,大冒险把老婆抱起来转了一圈。 第三次转到了林语涵,林语涵真心话没打出来,大冒险也不想做,直接选择了喝酒。 到了第四次,酒瓶缓缓旋转,转到了裴湛。 丞德坏笑着问:“小裴,你是选真心话是大冒险啊?” 裴湛想了想,说:“真心话。” 丞德看着自己的手机,念道:“你觉得你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是哪一天?” 那太多了。 对裴湛来说。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简直数不胜数。 改变他命运的,令他成熟的,又或者是痛彻心扉的,他活了快三十年,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有那么多难忘的日子,这实在太难挑了。 譬如和林语涵订婚,再譬如第一次入股新港某上市公司,还有大学毕业,或者第一天踏进欧洲的寰宇地区分部工作。 真的太多了。 丞德似乎也看出他的为难,在旁边引导着说:“那你下意识想想,最不能忘掉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裴湛垂眼想了想,他张了张口,但又欲言又止地说:“我……” 丞德期待地讲:“大胆说出来。” 裴湛抿了抿嘴,似乎有点没办法地坦白:“和语涵订婚那天。” 丞德笃定地说:“你在撒谎。” 裴湛表情一丝不苟:“我没有撒谎。” 丞德继续说:“那你说说,你和林语涵订婚那天都发生了什么,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裴湛一时间卡壳了。 其实倒不是他想不起来,是他们两个订婚那天,吃完订婚宴就各自去工作了,完全没有什么浪漫的情节。 裴湛这个人说谎也是基于真相的情况下真假参半地说,算上毫无根据的说谎,他是真的编不出来。 丞德大叫:“小裴你不老实!我看你平时本本分分的,还以为你最诚实呢!” 裴湛有点焦头烂额。 丞德敲着桌子说:“这次说实话了啊,只给你一次机会,不然就要罚你大冒险了。” 裴湛没办法,只好说:“最难忘的那天应该是,我从燕大退学吧。” 丞德倒是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裴湛高考考的很好,考上了燕大的临床,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读了法,看他第一学历也不是燕大临床,而是牛津读的法。 不过换专业这种事情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屡见不鲜,谁家里都有点钱,出国留个学挺正常的,这事不稀奇,没必要大惊小怪。 裴湛含蓄地笑了笑:“那个时候我在准备期末考试,你们知道燕大临床期末考很难过的,我本身又不是很擅长这个专业,在复习呢,陈叔叔就过来找我……” 他说到一半有点说不下去。 丞德追问:“然后呢?” 裴湛皱了皱眉,苦笑了一声:“他找我聊了一下,问我有没有意向出国,我当时没做好准备,挺意外的,但还是答应了。” 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裴湛以为他自己早忘了,可今天再提起来,从前的画面一一从眼前闪过,他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带回了从前。 丞德笑着讲:“好事儿啊,去牛津读法又在外面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经历丰富啊。” “大概吧……”裴湛的表情不轻不重地,眼里透着点说不出的复杂,“其实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陈叔叔要把我送去哪儿,他就派人来接我,送我上飞机。那年的燕都雪挺大的,人都快被雪埋了,我就坐在飞机上看着那些红墙金瓦,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第141章 裴湛看他:“就这一个场景,挺难忘的,到现在还记得。” 丞德被他说得有些感慨:“那确实挺难忘的。” 北风萧瑟,远离故土。 谁看了都觉得难过。 但其实对裴湛来说,最难忘的不是那个场景。 而是他被陈国俊拿出照片质问时的惊慌失措。 他坐上飞机的时候,确实不知道陈国俊要把自己弄到哪里去,但是他想,去哪里都好,只要能保住乔青莲和自己的小命,怎么样都好。 裴湛说完,陈嘉澍脸色有点难看,他人还没受处罚,手里的那杯酒就要喝完了。 他借酒消愁似的,又想起身去吧台要一杯,却被徐皓宇制止了。徐皓宇隔着人堆看他,说:“陈嘉澍,你几个肝啊这么喝,渴了去问服务员要点白水不行吗,再不济还有果汁汽水,别喝你那破酒了。” 陈嘉澍却装听不到,他起身就走。 不是他想喝酒,是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心疼的表情就要控制不住了。 从前他怨恨裴湛的不告而别,后来…… 后来他只觉得心疼。 陈嘉澍心里实在清楚自己对不起裴湛,他已经不再祈求裴湛打原谅,只一味地想要尽力补偿。 他所有的表情被坐在他对面的裴湛尽收眼底。他们还是太了解彼此了,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裴湛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捕捉到了陈嘉澍的痛苦,隧而他自己的心脏也渐渐抽痛起来。这是人之常情,实在没法摈弃。 徐皓宇看见陈嘉澍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来气,他站起来说:“我叫你别喝了陈嘉澍!” 陈嘉澍却充耳不闻的往吧台那里走去。 他不敢回头。 怕自己回头眼泪就会落下来。 那太难看了。 徐皓宇想走过去拉住他。 丞德却一把拉住了徐皓宇,他不赞同地看徐皓宇:“徐总,你关心人的方式好特别啊。” 徐皓宇被恶心得一缩,一时间忘了追上去:“谁关心他,滚滚滚。” 丞德却接着讲:“真关心他,你就好好跟他说嘛,你这样讲话谁都接受不了,是不是啊。” 说到这个,徐皓宇就气不打一处来:“谁关心他了,他爱喝就喝喝死算了。” 这很明显就是赌气的话。 沈静仪眼见着徐皓宇要炸毛,赶紧把人摁下来顺毛捋了捋。结婚这么多年,徐皓宇的脾气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徐总纯纯就是吃软不吃硬的犟种一个,她又是亲又是抱又是哄,才把徐皓宇哄好。 结果下个被转到的就是徐皓宇。 徐皓宇觉得丞德这人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 丞德兴致勃勃地大叫一声:“哈哈,徐总,我可算是转到你了!” 徐皓宇看他摩拳擦掌地要问问题,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徐皓宇当机立断的选择了大冒险。 很明显,这是敌人的圈套。 丞德的准备看起来非常充分,这看上去就是要问他真心话的样子。 丞德也一愣,表情一言难尽地说:“你确定吗?” 徐皓宇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点头,指着丞德的手机说:“我非常确定,我不想回答真心话,我只想进行大冒险,你赶紧的吧。” 丞德看着他笃定的样子,表情微妙地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手机,说:“那好啊,你抽到的大冒险是……选择现场一位成年男性,进行舌吻。” 徐皓宇瞬间炸了。 ----------------------- 作者有话说:12点之前还有一章,在努力施工了 第115章 争吵 “我不,我又不喜欢男的,”徐皓宇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他抱着沈静仪说,“我老婆还在这里呢,你怎么敢让我去亲男人啊你这诡计多端的男同。” 别说。 在场真有两个男同。 其中一个还去买酒了。 只是丞德不知道。 丞德误打误撞,在这种情况下,巧施连环计,让徐皓宇误入了男同窝。真是命运戏弄大直男。 且不说他不想亲,就是他想亲,裴湛和陈嘉澍也完全没有跟他亲嘴的可能,丞德更的不能亲,听说他老婆从小练散打的,徐总怕没出门就被活撕了。 所以徐皓宇一顿折腾下来还只能选真心话,还得回答俩真心话。 他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一通乱七八糟地闹下来,陈嘉澍也带着酒杯回来了,但是他这次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 徐皓宇正为真心话头疼,一看到陈嘉澍回来了,头更疼了。 因为丞德问他的真心话直接挑明了:“你上一次为和人吵架是为了什么?” 徐皓宇脱口就来:“为了裴湛。” 说完他就觉得后悔了。 丞德早知道了这事,估计前面的一个问题就是个引子,丞德真正想问的是后面这个问题。 丞德本意就是为了调解他俩才攒的局,这时候知道了原因,就说:“既然是为了裴湛,你干嘛要生陈嘉澍的气,我听说你们闹了好久的别扭了,多大了的人了,还和小孩一样,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吗?” 沈静仪在一边笑着讲:“是啊是啊,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了嘛。” 如果徐皓宇和陈嘉澍闹掰,他们几家的损失太大了,沈静仪这段时间一直约着两个人出来吃饭,能把话说清楚,但徐皓宇跟他打哈哈,陈嘉澍则是忙得压根就见不到。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直接把大家都约出来,想着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 怎么着徐皓宇和陈嘉澍之间这个疙瘩都得消了。 几人的目光都齐齐聚焦于徐皓宇。 特别是林语涵,没别的意思,就纯好奇。 只有裴湛和陈嘉澍懒得看他。 徐皓宇有点情不愿地讲:“我觉得陈嘉澍他袒护裴湛。” 丞德没听明白:“什么叫他袒护裴湛?” 徐皓宇嘟囔着讲:“就……我让裴湛陪我喝酒,他不让裴湛喝……” 丞德大惊失色:“小裴他不能喝酒,他酒精过敏,你不知道吗?” 徐皓宇心虚地说:“我知道。” 丞德瞪他:“那你还让他喝酒。” 徐皓宇有点着急地狡辩:“我准备让他喝一口就让他停下的。” 丞德皱眉看他。 “哎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没打算让他喝多少,”徐皓宇似乎也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认错,疯狂在他们面前强调,“就喝一口,就准备让他喝一口。” “只让他喝一口?可是你给他倒了整整一量杯,”陈嘉澍坐在拐角,忽然开口,“那杯喝下去,他绝对会进急诊,你知不知道那是林安静孩子的满月酒,闹事来有什么好?” 徐皓宇看到他给裴湛说话整个人的火就“噌”的一声冒上来。他这段时间本来就为这事憋着气,他没想到陈嘉澍还不知死活地在挑衅。 沈静仪想拦着他。 徐皓宇安抚地亲了亲她的脸,语气温柔地说:“老婆,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要跟他说清楚。” 沈静仪看了他一眼,说:“皓宇,你冷静点。” 徐皓宇看了一眼丞德:“丞德,你今天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和陈嘉澍把事儿说清楚吗,好啊,那我们就当着大家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丞德感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好心办坏事儿了。 包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一种不可控的山雨欲来,让每个人都有点心惊胆战。 裴湛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得这场那就没必要再听下去了,他站起来就准备走。 徐皓宇把酒桌上的空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说:“我让你走了吗?” 裴湛回头,他的镜片在夜光里隐隐泛着冷光:“小徐总今天好大的派头,怎么?还要非法拘禁我吗?” 徐皓宇目露凶光:“你他妈的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我保准宁海没人敢找你打官司。” “徐总,说话之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林语涵也不大高兴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徐皓宇,“你当我和亚信是死的吗?” 徐皓宇不想跟女人一般见识,他转头就对陈嘉澍说:“我没准备大闹明明的满月酒。” 陈嘉澍喝了两杯酒似乎也有点上头,他皱着眉抬眼,几乎算审度地看着徐皓宇,语气有些强硬:“那你拿着酒去找他干什么?” “我他妈的生气,操,”徐皓宇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死装的样子,不过是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乡巴佬,死了爹又跑了妈的东西,这几年受了你们家老头不少恩惠,爬上来了,就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爸,他现在还在那些臭水沟里捡泥巴吃。”徐皓宇火气上头,心里那些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裴湛他爸,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妈是个赌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你爸替她还债,她早就被人剁了,裴湛要是没去华腾,你爸老师给他补课,他能考上燕大?他能去剑桥读书?” 第142章 “估计他妈被剁死了下个死外面的就是他了,哪像现在一样衣食无忧地活着,还来跟你拿乔装蒜?” “我呸,”徐皓宇满脸鄙夷地说,“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徐皓宇指着裴湛的鼻子,对着陈嘉澍破口大骂:“你告诉我,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要死要活,在欧洲的时候,自己搞成那个鬼样子,这几年好不容易好一点儿,又碰上他了,我觉得他就是来克你的,他就是个扫把星。” 陈嘉澍警告地吼他:“徐皓宇!” “你不觉得你没用吗陈嘉澍,就为了一个男人一天到晚要死要活,把自己弄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生气?我是生气啊,我怎么可能不生气,看着我的好兄弟被一个……”他卡了一下,这文盲似乎没想到合适的词,然后立马转话头,“你被他耍成这样,折磨成这样,你怎么一点也不恨他啊陈嘉澍?” 陈嘉澍没好气地骂:“我恨不恨他,关你屁事。” “对,关我屁事。不是你在欧洲喝多了的时候,一边哭一边抱着我喊裴湛了,不是为了找他,满世界的跑,结果在法国遇到黑鬼零元购街区枪战差点被打穿脑袋了,”徐皓宇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妈的,就说前段时间,你在隔壁省,要不是我那几个兄弟反应灵敏,你人就死那儿了,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真就是林语涵一个人救的你?”徐皓宇眼眶通红,“她除了会报个警,她还会干什么,等她的人到了你俩人都凉了。” 陈嘉澍沉默了,他喝了一口酒,似乎在极力地压制着什么情绪。 徐皓宇不满地说:“我让他陪我喝两口酒怎么了?我就问这事儿怎么了?我又不可能弄死他!” “他的胃喝不了酒,我怕他出事!” “他算什么金疙瘩,你要这么护着他!” “医生说他身体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身体不寒……”徐皓宇忽然荒谬地笑起来,“他还能比你更不好吗?” 陈嘉澍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他好一阵才说:“别说了。” 徐皓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陈嘉澍:“你都忙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去找他啊?” 陈嘉澍紧紧攥拳。 “你知不知道,我在普罗旺斯给他开价,我说我出钱,给他把张涵雅那个合作社拿下来,我自己出钱帮他拿,让他从林语涵身边离开跟你好,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陈嘉澍哑声说:“我不想听。” 徐皓宇忽然转头看裴湛:“裴大律师,你敢当着陈嘉澍的面把那天你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吗?” 裴湛半张脸沉没在包间的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清,但浑身都有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跟我说,他说,小徐总,这是你给陈嘉澍垫付的嫖资吗?我就是去大街上找个男人睡,也不可能跟陈嘉澍再好啦……”徐皓宇笑着骂陈嘉澍,“他问我恶不恶心,我心说真恶心,真他妈的恶心!” 陈嘉澍一瞬间脸色变得青白,他不敢看裴湛,浑身都在僵硬地发抖。 徐皓宇火上浇油地说:“你知不知道人家现在已经有老婆了,明年就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你上赶着当小三,人家还觉得不稀罕,你他妈怎么这么贱啊陈嘉澍。 陈嘉澍惨白的脸上忽然挤出了一片笑容,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然后笑声连成片,笑得他呼吸困难咳嗽不止,直到眼泪都笑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嘉澍才抬头冷冷看徐皓宇,笑着说:“对啊,我就是犯贱啊。” 他深吸一口气,整张脸又哭又笑,甚至因为情绪压抑而有些扭曲:“你说的对我是不要脸,我是贱人,我他妈的就是喜……” 啪! 裴湛终于忍无可忍,端起桌上的酒,对着陈嘉澍的脸就泼了过去。 陈嘉澍被泼得一愣。 他满头的怒火似乎被这一杯冷酒浇的冰凉,他瞬间清醒过来,看向裴湛。 裴湛面无表情,他把酒杯放下:“你喝多了,陈嘉澍。” 一瞬间,陈嘉澍整张脸像是泼乱了的调色盘,瞬间青紫褪去又涌上来一片病态的红潮,他似乎想抓住裴湛,但探出了手,又怯生生地收回:“我……裴……” “我还有事,先走了。”裴湛看了眼林语涵。 林语涵瞬间从刚才一场大戏里回神,丢下一句:“诸位吃好喝好,不奉陪了。” 也跟着一起溜之大吉。 徐皓宇似乎没想到裴湛敢泼陈嘉澍,他也愣了半天,等人走了才回过神来似的破口大骂,捏着拳头就想追上去揍人,结果被丞德一把摁住了。 其实丞德整个人也是懵的,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徐皓宇追出去,不然绝对要出大事。 他把徐皓宇摁下了,一边胡言乱语地安抚,一边目光呆滞地思考。 刚开始的时候,丞德还不知道徐皓宇和陈嘉澍在吵什么,后面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他听明白了之后,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发现自己老婆好像因为普通话不过关没听懂,然后继而看向了花容失色的沈静仪。 他俩在哪里夹缝里面面相觑。 从对方的眼里同时读到了震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去看林语涵。 结果两人一起发现,林语涵好像早就知道这事,对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居然坦然置之,甚至还在维护裴湛。 陈嘉澍和徐皓宇这场对骂骂得他俩消化不良,信息量太大,还没消化完。 陈嘉澍人就像根遭受了狂风暴雨,处在强弩之末的木头,都不用风吹,“哗啦”一下就倒在了他们跟前。 ----------------------- 作者有话说:写的我好爽,但是……我感觉后期要修文,好多错别字要改还有细节要完善,但是先发出来吧,离完结又近一步,等正文完结了就开始大修文 第116章 除夕 陈嘉澍进急诊这事裴湛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这更坐实了寰宇继承人病重的消息了。 当天早上寰宇的股价就往下跌了一大截。到了下午又往下猛跌了一大波。裴湛看着抄底的股价,趁乱发陈难财,开始大批购入寰宇股票,其实照他的推测,未来股价还会跌,但到时候肯定有大批的人要入场,现在收股就是最好的时机。 按林语涵说的,陈嘉澍没什么大事,顶多是那天被徐皓宇一通乱骂气到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那天之后林语涵打了好几通电话问裴湛怎么样。 裴湛很好,他甚至有条不紊,除了总是对着办公室里的花出气。 陈嘉澍人都住院了,他的玫瑰还是一批一批,永不停止地往裴湛办公室里送。裴湛看到那些花心里就不舒服,他终于不再找人来打理,只是任凭它们放在办公室里慢慢枯萎,然后等它们过了花期,就叫赵敏然丢出去。 赵敏然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是不喜欢这些花吗?” 裴湛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味是提点也是警告。 赵敏然立马明白自己已经露馅,她不再多说,抱着花就出了办公室扔掉。 裴湛没有查过那天到底是谁把陈嘉澍放进了长伦,他甚至没有背调过长伦里任何一个人的背景资料,也没有刻意去试探谁。 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会引起怀疑,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用心感受就很快地找到问题所在。 他太敏感了,这样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到底谁有问题。 从前生了疑虑,有心提防,就更容易把人排除出来了。 赵敏然也是个谨慎的人,但裴湛就是感觉到了,他的感觉太灵光,不亚于本能。一直纵容是因为他觉得这无关痛痒,不把事情做绝是给他和陈嘉澍都留一条退路。 可经历过那次圣诞后,裴湛却幡然醒悟了。 他给陈嘉澍留退路就是意味着陈嘉澍可以靠近。 那太肆无忌惮了。 ……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还有六个小时,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自然年在这一场场的闹剧里过去,圣诞的不欢而散被新年的欢庆冲淡了许多,裴湛的工作渐渐多起来。因为元旦来临也也意味着,农历新年就要到了。 宁海今年下了雪,好久没下雪了,裴湛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往下看。一辆眼熟的大g稳当地停在了自己的公司楼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但他决定不再理睬。 裴湛觉得牵肠挂肚不是一个好习惯,还是早早改掉的好。 元旦晚上公司出去聚餐,可以带家属,不过裴湛没有去打扰林语涵,因为他知道她要陪着储妍。 储妍刚出院没多久,她的状态不算很好,对很多东西有ptsd,甚至对很多人有很严重的应激反应。裴湛觉得自己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种,不打扰最好。 林语涵这段时间基本上都在陪储妍治疗,裴湛问过几嘴,又联系了自己学心理的朋友,想尽量给林语涵帮帮忙,她收到信息诚恳的感谢了,又跟他聊了最近的风口,两人就很长时间没联系了。 第143章 结束了一年工作的裴湛站在空荡荡的家里往下看,街上灯火通明喜气洋洋,他面前是万家灯火,背后是冰冷寂寞的房子,时针转过零点,政府烟花在左家滩炸开的那一刻,他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群发的新年快乐如约而至,裴湛却一个都没看。 再和林语涵搭上话,就是快过农历年的时候,裴湛要陪林语涵回家过年,这是他们订婚以来的约定。 农历年林家要大团圆,裴湛作为女婿,肯定是要到场的,他给长辈都准备了礼物,大包小包的带过去,光是送礼寒暄都送了一个多小时。 这还只是除夕的见面礼,等到初一初二他还得跟着林语涵去拜年。 裴湛是不回陈家过年的。 因为陈嘉澍这些年每年都回家过年。 就像在期盼着和谁重逢一样,不论他身处何地,人在何方,就算远隔千里,陈嘉澍也会回家陪陈国俊过年。 以前的裴湛听到觉得可笑,他和陈嘉澍好像就没怎么在一起过过年。毕竟不是亲兄弟,没有一起吃团圆饭的职责。 林语涵带着未婚夫回家,全家都欢迎,林母给他备好了爱吃的菜和过夜的被褥衣服,一直拉着他说话说到半夜。 本来是有守岁的说法,但是林家夫人熬不了夜,到了点就要去睡觉,林老爷子更是年纪大了,不能熬夜,几个小辈都成群结队的出去找地方玩儿了,裴湛不喜欢热闹就没跟去,林语涵看他不去,也不想跟着去凑热闹。 最后家里醒着的人居然只剩下裴湛和林语涵。 电视里的春晚热闹地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回响,裴湛知道林语涵的心思不在这里,他说:“需要我送你吗?” 林语涵喝了酒,不能开车,这个时候惊动司机也不大好。 裴湛看了一会儿春晚,说:“我送你去见她。” 他和她之间,总要有个人快活。 与其都困在这里在不如成全一个。 林语涵眼里的光亮了:“我妈问起来……” 裴湛微笑着找理由:“我带你出去玩了,我们在外面住了一晚。” 林语涵感谢地看着他,半天才说:“谢谢。” 裴湛摇头:“你和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换件衣服,我们走吧。” …… 送完林语涵裴湛准备找个地方睡觉,已经不早了,旧岁的脚步一刻不停,追着他往前跑,裴湛应酬了一天,现在只觉得疲惫,他想回家睡觉,手机却迎来了他的陌生来电。 裴湛接起来:“喂您好。” “裴湛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裴湛觉得这声音耳熟,但他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您哪位?”除夕的宁海没那么多人,大马路上空荡荡的,但裴湛不想一边打电话一边开车,因为今天下了雪,地面上冻不安全,他找了个路边把车停了下来,打上双跳,问,“是有什么事吗?委托请联系长伦前台,电话是36……” 那人在电话那头说:“我不是来找你打官司的。” 裴湛话头一停。 电话那边继续说:“我是李陨河,有空出来见一面吗裴律师?” 裴湛看向天边的雪。 宁海又开始下雪了。 “今天是除夕,”裴湛没有说见或者不见,他只是陈述事实,“李二少不过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久到裴湛以为他就挂掉电话。 可是李陨河忽然出声,他哀求一样说道:“求你了裴湛,我见不到陈嘉澍。” 裴湛捏紧了电话,他说:“你找陈总有事?” 李陨河没有回答,裴湛算他默许。 裴湛笑了一声,他撇清关系一样地说:“可惜,我和陈总也不熟,你找我,我也联系不上他的。” “别跟我装了裴律,”李陨河嗤笑一声,“你不是高中就跟他在一起了吗?” 裴湛握着电话的手一抖。 他立刻就想否认。 李陨河就料事如神地说:“你们还做过不是吗?” 裴湛笑了一声:“你的证据呢?” 李陨河有点颓废地说:“我不想把话说绝,裴湛我今天真的有事要求你。” 裴湛没说话。 他的沉默像把利刃,瞬间扎透了李陨河某根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电话那边,李陨河忽然崩溃了似的大吼起来:“别他妈的装傻了裴湛,老子都看到了,你和陈嘉澍在燕都三合里的那间靠近燕大的公寓里,就在那个国庆,你们不是抱在一起操得火热吗,我他妈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你们好过这事儿我知道,我不会出去乱说,我也不想跟你绕弯子,我就想见他一面,我就想见陈嘉澍!”李陨河暴怒一样在电话那头吼了一阵,又卑微地恳求,“裴湛,我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帮我个忙。” 裴湛抬眼看着路灯下的雪,问:“在哪里见面?” 李陨河也很快冷静下来,他说:“万汇十六楼枯木,我发定位给你。” 裴湛很快在手机上收到了定位,手机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他半张脸沉默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裴湛看着那个地址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抬手导航好路径,不紧不慢的把车开了过去。 李陨河约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名字叫枯木,他是馆子的老板,这时候店里已经没人上班,所以李陨河自己做了两杯,一杯给裴湛,一杯给他自己。 裴湛坐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和李陨河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李陨河看见裴湛的第一眼就道歉,他说:“对不起。” 裴湛看着窗外的飘雪和宁海明灭闪烁的霓虹灯,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氛围,暖洋洋红彤彤的,可他却觉得这座城没有人情味。 他指尖捧着咖啡杯温热的杯壁,说:“为什么道歉?” 李陨河懊恼地抓着头发:“我刚刚……情绪失控,又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知道那些话很难听,你也……你也不想听,对不起裴律师,真的对不起。” 裴湛没有讲话,他没有接受这个道歉,也没有驳回这个道歉,只是悬而未决地把李陨河整颗心吊在了半空中。他目光冷静,指尖轻轻敲着手里的瓷杯。 这样的行为就很有压迫感了。 他平时在审判庭里大杀四方,练出了一身沉着静的威慑力。比起他的冷淡,李陨河刚才的暴怒压根不足为惧。肉眼可见的,李陨河是只纸老虎,他所有的吼叫都是因为无能为力,看着气势唬人,其实一戳就破了。 这是生长环境决定的。 裴湛这种人从那种烂泥沟里长出来,虽然受了陈国俊的庇护,一路上也算顺风顺水,但所有的家业都是他自己打拼下来的,没有谁在他的发展过程中帮过他什么。 他一路走来靠陈国俊也靠自己。 李陨河就不同了,他看上去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切靠他哥,万事啃家族,哪怕是个私生子,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哪怕一事无成没有家族托底。 这种人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遇到一点风雨就会被生生折断。 李陨河三十多岁的人了遇事还慌里慌张,毫无条理性,连威胁人的方式都野蛮而骄傲。 从这些就可以看出来,李宇舟对他弟弟的教育其实很失败。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李宇舟刻意为之,他需要一个废物私生子弟弟,这样他才能坐得稳梦达的主位。这些都能推出来,可裴湛一点也不想花心思去猜这些人的想法。 裴湛今天晚上完全可以不见他,毕竟刚才李陨河威胁他的时候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裴湛录音之后甚至可以反过来告他诽谤。只是裴湛不想那么做。 可是他还是来了。 直觉告诉他,他今晚不来,以后一定会后悔。 裴湛抬眼看他:“你要见陈嘉澍?” 李陨河点头,他脸上露出了被逼进穷巷的痛苦:“我必须要见他。” “我可以帮你。”裴湛轻飘飘地说。 李陨河有些激动:“真的?” 裴湛“嗯”了一声,再次抛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见他。” 第117章 辞旧 李陨河有点意外裴湛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找他有事儿。” 裴湛温柔地笑了笑:“为了你的小男朋友?那个兰凭路打电竞的小年轻?” “不是!那人才不是我的男朋友……”李陨河强调,“我们只是炮友,我不喜欢他,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裴湛对这件事不发表意见。 他不准备参与到别人的爱恨情仇里。 他只是等李陨河和自己坦白一切。 李陨河被他盯得紧张,好半天才说:“我要见陈嘉澍……其实是想见陈董,我听说陈董回宁海了。” 他要见的是陈国俊? 裴湛了解了情况很快有了另外的猜测:“你是和陈董有事要谈?和寰宇有合作吗?” 第144章 但是……按照裴湛的猜测,他这种败家子,陈国俊是看不上的。 李陨河深吸一口气:“不是。” 裴湛毫不意外:“那是为什么?” 李陨河没说话,只是看着裴湛好半天,然后他才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的父亲……是不是叫裴书柏?” 裴湛不太理解为什么李陨河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可他还是如实回答了:“是,裴书柏是我爸。” 但其实从他的身份信息上已经无法再向上查出他的父亲是裴书柏。 陈国俊已经从户籍关系上切断了裴湛和裴书柏的联系,现在裴湛的身份挂靠在香港,和陈国俊的一个未婚无后且已故的老朋友是养父子的关系。 他从身份证到家庭关系,都和以前的自己彻底斩断。 所以这么多年陈嘉澍查不到裴湛的信息。 裴湛也挺意外,没想到李陨河这种废物居然也能查到他以前的事情。 李陨河忽然有点羡慕地看裴湛,说:“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你裴书柏。” 裴湛点头,很不忌讳地承认了:“很多人都说过,我的眉眼很像我爸。” 陈嘉澍、陈国俊、乔青莲,他们都说裴湛像父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他是裴书柏的孩子。 裴湛曾经痛恨自己的这张脸,在得知真相,海外漂泊的那么多年里,他都暗暗地想,如果他长得像他妈就好了。 长得像他妈就没这么多事了。 李陨河目光复杂地看着裴湛的脸,他眼里的情绪太多了,有痛苦有遗憾有嫉妒也有不甘,他看着裴湛的时候,裴湛就像是被一把刀活生生地剖开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李陨河看了裴湛好一阵,才又说:“那你觉得,我像裴书柏吗?” 裴湛看着他没说话。 李陨河有点落寞地追问:“裴湛,你觉得我像裴书柏吗?” …… 陈嘉澍两手插兜,踩着烟花炸出的声响走出住院部。 外面的雪下得好大,他把手里的直柄伞撑开,把除夕的大雪都挡在外面。 左手在风里隐隐作痛,那是打过钢钉的后遗症,他恢复得不差,平时手不会太难受,但一到天冷的时候骨头缝里就会有股酸麻,用了很多药也没效果。 陈嘉澍今天来医院没开车,走的时候也是打的出租。 宁海过年车不多,他好半天才回家。 家里又冷又黑,陈嘉澍进玄关就把灯打开了。 他进厨房洗手,给自己下了碗面条,面条煮得快化了才捞出来,起锅之后下意识往里加了两勺糖,细嚼慢咽地把面吃了,收拾了碗筷又默默地走上楼。 陈嘉澍公寓二楼楼梯的拐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客房,那里没有窗户,也不适合住人,就被陈嘉澍改成了类似书房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空空的,没有床,只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摆着不少高中的复习资料和习题册,一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如果有长伦的文员看到这个习题册一定能认出来这是谁的字。 只有裴湛写字才这样。 裴湛从小练行楷,字写得很矛盾,他的字行云流水但又完全不飘逸,下笔的笔锋不太突出,收尾收得又格外圆滑,经过他手的字都写得中庸,唯一能称道的就是每个字的筋骨都立得很漂亮,横平竖直都带着一股持重守重。 字如其人。 小时候的裴湛总被他说无聊,其实是稳重。这种稳重也体现在他的一笔字里。 陈嘉澍因为和裴湛同学,所以从认识裴湛就看了这些字太多次。没有人知道,其实他在高中的时候就能从四种行文相近的行楷里认出裴湛的字来。因为只有这块木头写字没什么灵气。 陈嘉澍放开桌上某本习题册,从里面取出一张压得平整的信纸来。 那信纸已经上了年头,脆弱不堪,纸张上还泛着点饱经风霜的黄。 那上面的字也是裴湛的。 只不过那信纸不是什么习题册上繁复难懂的解题过程,也不是什么答题思路的重点批注。 这是一封信情书。 裴湛高中时写的情书。 写给陈嘉澍的情书。 裴湛写的情书不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巴。 那时候的裴律师还没被法律条文填满,写什么都带着点做梦似的浪漫。很青涩的爱意,说起来都叫人发笑。 可陈嘉澍看着看着就要哭出来。 出去郊游裴湛会偷偷在情书里对陈嘉澍写。 “……三月的青草地里那么热闹,我只敢悄悄看你,我太愚蠢,总是偷偷的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事物混为一谈,譬如风和月,雨和云,我和你。” 出去过元旦也会偷偷在情书里对陈嘉澍说。 “……这里的风总是温柔多情,今晚也没有下雨,高悬的银刀割开我的胸膛,我却不敢轻易死去。亲爱的,我想起了外岸街头的新年钟声,和你的眼睛。” 这样馥郁的爱,没人给过他。 所以只要看一眼就会动心。 陈嘉澍在爱他这个人之前,先爱上了他的文字。这样的爱意来的后知后觉。 他总是对着裴湛撒谎。 其实他在第一眼见到那封情书就知道不是储妍的手笔。 那是裴湛的字。 可是陈嘉澍刻意为难地装作没有发现。 他就是想捉弄裴湛,为难裴湛,让裴湛难受。年轻的陈嘉澍太恶劣了,恶劣到他自己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裴湛这样美好的爱。 后来裴湛离开,他六神无主,到处寻找,在哪里也找不到裴湛的消息。他这么多年,认识了那么多人,走过那么多地方,再也没有得到裴湛的踪迹。 陈国俊藏得太好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不见了。 有一天陈嘉澍放学回家,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到从前自己做过的种种蠢事,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出这些情书,那些遗留下来的情书大部分是储妍誊抄的版本,上面画了许多画,字也抄得歪七扭八,没那么仔细,陈嘉澍开始的时候凭着这些情书去拼凑裴湛对他的爱,到后来又不想再看到储妍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情假意。 他从费城跑到纽约,只为了去找储妍要裴湛写的原版。 第二年,储妍才把裴湛所有的原笔情书寄给了他。 也是那一年,陈嘉澍开始给裴湛回信。 …… 万汇是个不错的地方,整栋楼都是娱乐用,下层是影院,中上层是餐厅茶馆咖啡厅,再往上是空中花园,城市氧吧。 它处在赵韩洲的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车水马龙的世界级金融中心,这里的夜景太美了。 临近零点,各大电子屏上都是宁海企业的新年投屏,中间还混杂这几个明星流量的应援,坐在窗边,对现代都市的景象能尽收眼底。 李陨河问的问题实在太刁钻。 裴湛很难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裴湛是知道李陨河像谁的。 李陨河和裴书柏相像过。 裴湛心里很清楚。 就在高中那栋楼下。他看见过李陨河的背影,和自己已故父亲很像的背影。 因为那个和自己父亲很像的背影,他记李陨河的脸记了很久,甚至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张脸,但在重新看到李陨河照片的时候又再一次想起。 想起那个曾经在楼下犹豫徘徊的身影。 想起那个……看到他的脸就立马心灰意冷走开的年轻男人。 裴湛这个人心思缜密,此时此刻,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他的本能又告诫他不要继续听下去。裴湛其实已经不想再问了。 但是如今箭在弦上,李陨河也不会再允许他离开。这已经是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周围是死一样的沉寂。 李陨河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不像裴书柏吗?” 裴湛垂着眼不说话。 李陨河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自我厌弃一样笑了一声:“是,我不像裴书柏,最像他的其实是你。” 裴湛怜悯地没有说话。 “所以他不要我了,”李陨河麻木地说,“他有你了,你最像他喜欢的那个,我只是个劣质的仿制品,他看不上我。你爸爸死了,但你还在他身边,还陪了他十余年,所以他不喜欢我了,这么多年,我想见他一面都困难。” 裴湛被他说得心烦意乱。 “裴湛,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你能帮我问问陈嘉澍,他人在哪里吗?我只是想见他,我只是想他了……”李陨河有点难过地说,“我真的只是想他了。”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半天,他才说:“我不知道陈叔叔在哪里,但我可以尝试帮你问问陈嘉澍。” 李陨河脸色忽然振作起来:“真的吗?” “真的。” “谢谢你。” “但是帮你问他之前,我还是有一件事情要向你问清楚……”裴湛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侧面的窗外有一朵电子烟花在大屏上炸开,裴湛目光冷静地看李陨河,“你在电话里说,你知道我和陈嘉澍的关系,还看到我跟他上过床?” 第145章 李陨河紧张地看着裴湛:“我……” 裴湛把自己在车里说的话拿出来又问了李陨河一遍:“你说这种话,是有证据吗?” -----------------------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和第五章有暗示陈嘉澍看出来这不是储妍写的情书,第三章是他故意在刁难裴湛让裴湛伤心,看到李陨河背影也在第五章(裴湛回家的时候,李陨河看到他的脸就走了),下一章会解决一些遗留的矛盾,这个矛盾解决了之后,裴和陈之间的问题就没有那么尖锐了(但是今晚可能写不出来了[化了]) 第118章 怪物 李陨河不敢说话。 裴湛轻描淡写地放下一句:“你不要忘了,现在是你在拜托我替你做事,如果我在你的嘴里听不到真话,我也可以选择不帮你打听陈叔叔的下落。” 李陨河有点慌张:“不!不要!” 裴湛语气平淡得像在见委托人:“那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 李陨河眼神飘忽,他吞吞吐吐,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湛很有耐心:“那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李陨河方寸大乱,他下意识想抓裴湛的手,裴湛却躲开了。李陨河的手指渐渐垂下:“那裴律师你要答应我,答应我一定要替我找到陈董,不管我接下来说什么。” 裴湛从不给完美答案,他说:“我一定会尽力。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就好。” 李陨河j绞紧了手指。 裴湛却抓住关键点就开始提问:“你说陈嘉澍违背规矩,骗你,害你,他又做什么了?” 李陨河不敢直视裴湛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说:“陈嘉澍让我身败名裂。” 裴湛听到这一句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猜测。他觉得自己已经无需再问,但是想要刨根问底的心思,却没有让他停下追寻答案:“所以你的那些视频是陈嘉澍发的吗?” 那些上热搜的那些让梦达陷入丑闻股价大跌的视频。他和所谓的小男朋友的床照。 李陨河很不情愿地承认了:“是也不是。” 裴湛疑惑:“什么叫是也不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发的,”李陨河眼神心虚,“我们约好了,他不公布那些照片和视频,可是最后它们还是出现在了大众视野里。” “那我们不在这件事上纠结,就当是陈嘉澍发的,”裴湛继续问,“为什么他要做这些?” 李陨河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个无力的笑:“他是在报复我吧。” 他没说完就叹了一口气:“报复我当年用了个烂招,把你逼走。” 裴湛眉心微蹙,他好像已经隐约看到了事情的轮廓。 “裴律师,你这样的高材生,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原因呢,”李陨河眼里都是后悔,“你本来在燕大读书,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但是后来莫名其妙退学出国,和国内所有人都断了联系,然后从此一切信息就再也查不到了,你换了新的身份,换了新的背景,从此销声匿迹。” “你有没有想过,陈国俊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陨河表情心酸地说。 裴湛以前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 陈国俊给他换身份无非就是怕陈嘉澍顺着身份信息查到他,去见他。 管不住自己的儿子,陈国俊就只能拘着裴湛了。 那时候裴湛也正好想离开这些伤心地,他带着旧名字和新身份,满身伤痕地去奔赴他的新生活。 这是一场裴湛和陈国俊恰到好处的不谋而合。 “我查不到你,陈嘉澍也查不到你,这都是陈国俊做的,”李陨河捂着脸,虽然在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陈国俊在保护你,他怕我再对你做出什么文章。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说话很没章程,讲起事情来颠三倒四,说一半留一半,但是裴湛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裴湛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李陨河敢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裴湛和陈嘉澍有一腿。 裴湛没有骂人但是他眼里的厌恶几乎在一瞬间涌出来。 这样克制矜持的人,第一次生出了对一个人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已经看过那些照片了吧,或者说你在十年前就看过那些照片了,”李陨河声音颤抖着讲,“我拍的你和陈嘉澍,你们在华腾,在宁海公寓,以及你们在三合里那次上床。” 李陨河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五官扭成了一个让裴湛看不出喜怒的形状,有点吃力地对裴湛讲:“我拍到了你和他在国庆的那一次,就那一次,我拍到了你们时候的脸。” 裴湛的手微微发抖,他握住拳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怒火。 “对不起裴律师,其实是我拆散的你和陈嘉澍,那些照片的罪魁祸首是我,”李陨河如释重负地深呼吸,“是我把照片送给陈国俊的。” 裴湛的情绪看不出起伏,他压制得太好:“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陨河回答:“因为你几乎和裴书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不知道,我……我看到你的脸就会害怕,”李陨河挤牙膏似的开始说从前,“我在宁海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陈国俊不会要我了。” “他不会要我了,有了你,他就不会要我了。我知道……他就是因为我有时候会有点像裴书柏才会把我留在他身边,所以我要做最好的那个替代品。” 李陨河语声音发颤:“裴湛,你知不知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在被丢掉,像垃圾一样,我爸不要我,我妈也不要我,我哥……哈哈,我哥只会让我多吃饭多睡觉多开心,像养猪,我以为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直到我遇到陈国俊。” 一个私生子。 没有爱他的母亲,没有负责的父亲,甚至哥哥也比他年长上许多,在他最需要爱的年纪,给予了他一切的阴谋诡计。 “没人教过我,老师不敢管我,仆人只会惯着我,是陈国俊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样,我要成为什么人……什么虚与委蛇,什么仁义礼智,什么是非对错,都是他教我的,可是我后来知道,他教我这些只是让我去做裴书柏,因为我像裴书柏。” “做裴书柏也好啊我不在乎,我被太多人丢了太多次,这次我不想再被陈国俊丢掉了,我想留在他身边,我真的想留在他身边。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方寸大乱。” “我雇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也很敏感,好几次他说他都差点被你发现,但每次都能躲过一劫,他拍了很多照片给我,开始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后来……后来陈嘉澍慢慢地开始入镜。” “陈国俊养在身边的小少爷,未来寰宇的接班人,他打造的最完美的继承人。” “你看陈嘉澍的眼神不对劲,我知道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再清楚不过了,你爱上他了裴湛。可是你心里又清楚,他那样的大少爷怎么会看上你呢,我知道他讨厌裴书柏,也讨厌陈国俊,你这么聪明的人,生活在他身边怎么会感觉不到,你知道的,他绝对不会喜欢上你。” “可是真的这样吗?后来……我发现那个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原来他喜欢你啊。你可能不相信他喜欢你吧,我怀疑他自己那时候可能都不知道他早就喜欢上你了,他一边折磨你,一边又露出那么怜惜你的眼神,每张照片里都是,简直像个疯子。” “他跟他爸一样,是不会爱人的疯子。” 裴湛听着他的话,几乎要受不住心口的疼痛。 他快窒息了,但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痕迹。 裴湛善于忍耐。 “我拿到了好多你们在交往的罪证,但是最致命的还是那张在三合里的照片,我收到照片的那一晚就喜出望外,我几乎是雀跃着就把照片送给了陈国俊。” “我以为他会觉得你是个脏东西,会永远让我当那个完美的替代品,可是他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并且……把你藏起来了。” “从此以后,陈国俊不再见我,我怎么也见不到他,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不见我,他不愿意看到我。” “我其实本来无意伤害你,我只是想让陈国俊不要丢下我……”李陨河情绪激动,他说着说着开始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以前还怨恨你,觉得都是你的错,要是没有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裴湛有点可怜地看着他。 “我好嫉妒啊,我好不甘心啊。我就是想告诉他,你有喜欢的人,你和他儿子搞在一起了,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你,只有我愿意做他想要的那个裴书柏,如果他没法接受我这张脸,我也可以照着裴书柏的样子整。” 裴湛有点恶心,他抬起咖啡,闻到香醇的咖啡味,才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李陨河在他面前泪流满面:“裴湛,你怎么会不明白这种感情呢,我爱他啊。” 爱上一个大了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 李陨河开始的时候就毫无胜算。 他被李宇舟养成了这个样子,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他本来就该在笼子里当一只唱歌的金丝雀,无忧无虑地死在锦衣玉食里。 第146章 可是他看见了路过的野兽,并且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野兽。 他走出了笼子,发现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能明白我吗裴湛,”李陨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着裴湛,“你能明白我的吧?我喜欢他,我爱他,我知道我有毛病但是我改不了了。” “我现在就想见他一面,只要能见到他,我怎么样都可以,陈嘉澍想发那些东西他发就是了,我也可以跟你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偷拍你们,我不该把照片送给陈国俊,都是我的错,你们要钱要我道歉,我可以给你和陈嘉澍当牛做马,只要能让我见到陈国俊我怎样都好。” 裴湛真的很想收回手。 可是看到李陨河绝望的眼睛他又没有拒绝。 裴湛觉得他可怜。 但是又觉得他可恨。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情。 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没法很快地作出决断。 在犹豫的时候,裴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陈国俊,想到了陈嘉澍,想到了乔青莲,甚至在这时候想到了他爸。 裴书柏。 你真是坏事做尽啊。 死都死得不让人安生。 裴湛在心里毫无由头地骂。 第119章 上钩 李陨河哭了一阵,他似乎渐渐清醒过来,他守着和裴湛的约定,巴巴地看着裴湛:“你会帮我找到他的吧?” 裴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李陨河就要崩溃了:“我求求你了裴湛,我真的太想他。” 裴湛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喝咖啡。 李陨河走投无路地看着裴湛:“你现在不也还爱他吗?” 这个“他”是谁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我们是同类啊裴湛。”李陨河生怕裴湛反悔,反复强调,想把裴湛就此拉下水。 裴湛“啪”的一声摔出手里的杯子,陶瓷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咖啡泼洒了一地。 李陨河胆怯地看他。 裴湛冷漠地抬眼:“谁跟你是同类?” 他拿起桌布,慢条斯理地把指节的咖啡渍擦掉,说:“李陨河,你真是个蠢货。” 裴湛把自己的手擦干净,拿出手机把黑名单里的陈嘉澍放出来,自从圣诞之后他就把陈总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这时候才把人放出来,裴湛这边刚打好字准备问陈国俊的下落。 陈嘉澍的信息就发过来了。 一段新年祝福轻飘飘地弹进他俩的对话框。 与此同时,赵韩洲的烟花就轰然绽放。 李陨河苍白的脸被烟花打得五颜六色。 新岁到了。 陈嘉澍给他的新年祝福是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裴湛把手机收起来,冲着李陨河说:“我现在不方便跟他说,等过段时间吧,年后我让你见陈国俊可以吗?” 李陨河点头。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毕竟不管是陈家的老子还是儿子,他谁也联系不上。 裴湛也点头,意思就是他们协议达成了,事情说完,裴湛也不想多留,他丢下一句再会就匆匆下楼。 除夕夜太漫长了,不睡觉很难熬过的。 他上车之前翻了翻他和陈嘉澍的聊天框,最后还是把那句新年祝福删了个干净。 …… 年里拜完年裴湛还有几天休息的时间,被丞德约出去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跟野炊差不多了,丞德没开油车,开了一辆巨大的电车,拉了一车人,后备箱还有一车货,什么吃的喝的,调料啤酒,铁锅烤架,里面还有个冰箱,冰箱里还带了食材。 简直一应俱全。 丞德的意思是,他们在外面边钓鱼边吃东西,那钓上来的鱼就现杀现做,就为了尝一鲜。 丞德很有脸色地没有他和陈嘉澍的事情,小丞总那天圣诞节之后回家躺在床上想起了高中的种种,就这么灵光一闪地开窍了。 他这么多年都磕错了cp。 原来陈嘉澍和裴湛才是真的。 怪不得有时候他总觉得陈嘉澍和裴湛之间的氛围奇怪,譬如高中时他们提到情书时陈嘉澍玩味的表情,再譬如那个毕业聚餐上,陈嘉澍和裴湛喂糖时的暧昧氛围,以及日常生活中裴湛碰到陈嘉澍就会红起来的脸。 越想丞德越觉得陈嘉澍是个畜生。 当年的裴湛看着多软啊多好欺负啊,感觉是个谁捏都不会还手泥人,脾气好得不得了。也就他能受得了陈嘉澍高中时候那个狗比脾气,天天装的跟二五八万一样,拿鼻孔看人没几个人能忍。 丞德这么思来想后想了一个多月,终于受不了了,把裴湛约出来想聊聊。 毕竟圣诞那一通闹的太严重了,他怕裴湛心情不好,结果这哥们出来钓鱼,整个人平静得像无事发生,该干嘛干嘛,甚至还和朋友聊后面他要结婚的事。 心理素质可谓强大。 感觉是纯被折磨出来的。 裴湛也知道丞德邀他出来的意思,他不会因为圣诞的不欢而散而迁怒任何人。 他甚至还和丞德像从前一样要好,说笑调侃,好得像从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同行的朋友谁也没发现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不愉快。 这事与丞德无关,裴湛也不希望他说出去。 那天和李陨河联系之后李陨河就缠上裴湛了,只要一天没见到陈嘉澍和陈国俊,李陨河就不会消停。 他忐忑不安的给裴湛发消息,每天都发,裴湛把他当垃圾短信,全部一键已读,但从不回复。 裴湛后来有想过,李陨河与陈嘉澍做的交换是什么。钱?资源?还是人脉?或者是梦达的机密?这些李陨河都没有,他有的东西陈嘉澍都看不上,除了—— 除了那些偷拍。 裴湛在某天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忽然想清楚了,为什么李陨河已经选择威胁他却不拿出有实质证据的照片来。 如果裴湛猜测的没错,应该是陈嘉澍用李陨河的照片,换了裴湛的照片。 他们等价交换,拿到了彼此最在意的东西。可是陈嘉澍食言了,他为了报复李陨河还留了备份。 他要让李陨河一败涂地。 很有可能就是李陨河没想到他会这样和自己耍阴招,没有对陈嘉澍留个后手,最后被陈嘉澍被骗的彻底。 裴湛早听说陈总不是善茬了。 李陨河在陈氏父子身上栽了不只一个跟头。他天真得可怕的,根本玩不过这两只狐狸。 “小裴啊,你有没有听说最近隔壁的事情?” 裴湛刚好一条鱼上钩,他收杆,看似好奇地去看旁边的朋友:“又出什么事儿了,我就知道年前他们那边领导班子内部斗争闹得挺严重,好像后来还从中央调了个什么巡查组去了……” “就是这事儿,”他朋友说,“我一远房的表哥在那边工作,是个中间派,夹在两边斗法里夹了一年,都是神仙打架,吓死他了,今年过了年就有内部消息说,那边的风口不对,大领导可能要倒台了。” 丞德从后边冒头,说:“大领导?隔壁省那么多大领导呢,你说哪个?” “就那个……”那朋友简单在脸上比了比面部特征,又说,“据说那位牵扯到的事情不少,是省会市局的查案子扯出来的,什么人口买卖,,敲诈受贿,还养了一批专门做人命买卖的杀手组织,听着都吓人……” “哎,小裴你年前是不是还在那边出过事,好像跟他们那个底下的淫窝有关系,”那人忽然想起来这事儿,“你出事那天晚上徐总还找我那远房表哥帮忙了,但没帮上,后来他找的禾宴的齐总,找的当地的才把你捞出来,过年的时候他来我们家拜年,,咱俩喝点时候他还跟我吹呢。” “嘶……不对啊,小裴你不是跟他不对付吗?”另一个人忽然回过味来看裴湛,“他怎么会忽然帮你?” 裴湛笑笑:“小徐总转性了吧。” “也不是,我听说那天好像寰宇的陈总也在里头,不知道是出什么事儿了,听我那表哥是徐总是为了捞陈总顺便把你给捞出来了。” 裴湛就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讲:“他们关系要好,也正常。” “但陈总怎么在那里?”有人又开始质疑,“难道他是去嫖的?” 裴湛事不关己地说:“那谁知道呢?” “不应该啊,陈总不像是什么好色的人啊……”那几个人凑在一起八卦,说,“之前陈总回国的时候不少人给他送过美女,小男孩也有,长得雌雄莫辨的那种,送给他他一律都不要。” “不是有谣传说他高中有个初恋吗,就那个当大明星的,前段时间还因为杀人上头条了,叫……叫什么来着,我就记得她爸是熙华的老总……” 裴湛在旁边微笑着提醒:“储妍。” “对对对,哎那储妍可是个大美女啊,陈总这么多年都对她恋恋不忘,也情有可原吧。” 第147章 “对啊,我高中要有个女明星前女友,我现在也念念不忘啊,”有个朋友笑着看裴湛,问,“你说是不是啊小裴。” 裴湛笑着说:“那肯定是,陈总高中就很有异性缘了,我在隔壁班也听说过他和储妍的事呢。” “你们还是同一个学校的呢?” “嗯,我也是华腾的,”裴湛半真半假地说,“就是不在一个班,陈总是重点班的毕业的,我就是普通班毕业的。” “啧啧啧,华腾啊,考进去得要不少分呢,”有人打趣裴湛,“看不出啊,小裴你还是个学霸呢。” “但是我怎么听说……之前好像你跟他是同班同学呢?”又有人说,“就那个青程的老总的小儿子,他之前华腾体社的,跟你好像还是一届的,喝酒聊起来的时候还说过你俩的事儿呢,说陈嘉澍是你哥?” 宁海就这么大,难免有认识的,难免有他们高中的,有人说起从前不稀奇,裴湛这一年听了太多次了。 但他一概都以:“他们记错了吧,我跟他又不是一个姓,怎么可能叫他哥?我只是跟陈董有些交情罢了。” 反正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不会有什么人真的去追究这件事情的真假,裴湛没必要解释的太清楚,一件事说的太天衣无缝,反而引人怀疑。 这些和他混在一起的人都不是傻子,既然他不想说,那他们就算查了裴湛的过去,或者是运气好,查出来什么,也不会在外乱说。 那几个朋友都各怀鬼胎地停下了八卦。 “这样啊……” “也对,你又不姓陈。” 丞德在旁边看着裴湛欲言又止。 裴湛也冲着他笑笑。 丞德没办法了,他怕这几个人继续追问,好心地替裴湛出来打圆场:“你们看这鱼真漂亮,要不要我找厨子给你们片了,直接做水煮鱼,还是你们想吃烤的?我带了烤盘儿。” 有台阶下几个油滑的老狐狸立马岔开了话题。 “我要吃烤的!烤的香!” “烤的有什么好吃,麻辣鱼片才好吃,来麻辣鱼片。” “你们懂什么,麻辣鱼片把鱼的味道都盖过去了,刚钓上来的就应该炖个鱼汤,丞总,炖汤!” …… 丞德和几个人熙熙攘攘地在河边说笑。他们一边笑一边把鱼下锅,一群人其乐融融地玩儿起来了。 裴湛却没有参与其中。 在他第三次往鱼汤里放芥末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就求他不要再靠近灶台了。 裴律师哪凉快哪待着去,实在不行再去钓两尾鱼上来玩儿也行,反正为了防止食物中毒,菜是不用裴湛管了。 被赶跑的裴湛就坐在河边钓鱼。 他一边盯着杆,一边在拿着手机戳戳点点。 那个朋友说的事还悬而未决,只是一些的内部消息,裴湛好奇,但是他在隔壁省没什么人脉。 他唯一能询问的人只有林语涵。 裴湛很直接地问。 [林总,你动手了?] 林语涵没回,今天她应该在陪储妍,估计要等一会才能看到他的信息。 裴湛也不急,他就拿着杆等。 等到浮漂动了一下,一条肥美的胖头上了钩,那边几个做饭的人看到他钓了一条大的上来,都夸张地叫嚣着说把鱼拿来做鱼头锅子。 裴湛把鱼拎上岸。活蹦乱跳的一条大鱼,直接被丞德放到了案板上,手起刀落,开膛破肚,那鱼头就这么被菜刀活活的锯了下来。 裴湛在旁边看了一阵丞德杀鱼,一边看,一边拿厨房纸擦干净手上的水,他等手干透了,折回去拿起了手机。摁开电源键,手机上已经出现了一条信息。 是林语涵。 是回信。 她接在裴湛那条“你动手了?”后面讲。 [嗯] [已经结束了] 第120章 贺礼 徐皓宇说林语涵是废物,裴湛是不敢苟同的。毕竟林总家里的情况可比徐总这个独生子复杂多了。 或许那天裴湛遭难徐皓宇确实出了力,但林语涵绝对没有他说得那样无能。 她在某些事上的嗅觉比裴湛还灵敏。 论手段,裴湛其实很佩服林语涵。 虽然很不愿意说,但是这个世界给男人的便利太多了,他们唾手可得的,一个女人往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这世界本就不公平。林语涵一个女人在男人堆里搏杀,凶性与谋略缺一不可,她能在林氏走到这一步靠的绝对不是徐皓宇所谓的“她就只会报个警”。 …… 年一过,裴湛约了陈嘉澍出来见面。 陈嘉澍的身上看得出大病初愈的痕迹,他的身体可能没有裴湛想的那么健康,但是裴湛在他来之前就告诫了自己不要再生出多余的怜悯。 他已经给了陈嘉澍太多机会。 不能再犯错了。 裴湛把陈嘉澍约在李陨河点咖啡馆,然后功成身退。 李陨河出来的时候,陈嘉澍的表情从开始的惊喜到失落到对李陨河到怨恨,他终于意识到,不是裴湛想约他出来,而是裴湛替别人约他出来。 李陨河的出现甚至意味着裴湛已经知道了所有。 陈嘉澍在某一刻确实慌了神,他想找裴湛解释,可裴湛不想听他的解释。 裴湛只会一概当看不到。 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一切的,也对李陨河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现在他不欠谁的,也不想被谁亏欠。 李陨河至于能不能问出陈国俊的下落,就得靠他自己的本事了。裴湛不会参与其中去。 裴湛没有在咖啡厅多留,做完一切就干脆地离开,一眼也没有多看陈嘉澍。 毕竟他和林语涵结婚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裴湛不想节外生枝。 结婚前夕,丞德把他约出来玩。 说什么庆祝最后一个单身夜。 其实裴湛也知道,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把人都聚在一起玩乐。 这次小丞总吸取了上次圣诞夜的教训,没有叫陈嘉澍和徐皓宇来,只是叫了几个和裴湛关系不错的朋友,还叫上了何靖尧。 但何靖尧和裴湛一样,本身也是喜静不喜闹,两个闷葫芦在中间,被这些疯起来没个章程的富二代好一顿折腾。特别是何靖尧,被灌得七荤八素的,走的时候不管裴湛叫师兄叫大哥,还拍着自己胸脯说,明年法考一定过关。 天可怜见的,小何律师在老美那边杀人放火的案子都打过,这都快海归一年了还被国内法考卡着。 裴湛由着他们几个闹,闹到半夜,几个人才各自散了回家。他开车回去,平潭映月一梯一户,他摁开电梯,走到门口,发现自己家门口站了个人。 陈嘉澍就抱个小礼品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陪着丞德闹了一晚上的裴湛已经没什么精力再陪陈嘉澍打太极,他抬手摁了指纹,说:“有什么事吗?” 陈嘉澍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裴湛给他拿了上次那双拖鞋往门口丢:“进来说话吧,走廊回音大。” 陈嘉澍有些意外地看他,然后立马换鞋走了进去。 裴湛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远程遥控着打开了家里的中央空调,一进家暖气扑面而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陈嘉澍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旁若无人地把自己的风衣和外套都挂在了衣架上,然后去厨房给他们各自都倒了一杯水,最后冲着在玄关的陈嘉澍说:“你进来坐吧。” 这样温和的态度令陈嘉澍有些受宠若惊。 他小心地走进来,然后坐下。 裴湛问他:“找我什么事?” 陈嘉澍回答:“有点东西,我想交给你。” 裴湛等着他的下文。 陈嘉澍把礼品盒往前推了推。 裴湛拿起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印着猪猪人的银行卡、一枚车钥匙还有一张房产证。 裴湛好笑地说:“这算什么?算你的贺礼?提前祝我新婚快乐?” “不……不是。”陈嘉澍欲言又止。 裴湛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这是我给你的钱,你再反过来把它送给我,陈总挺会借花献佛啊。” 陈嘉澍纠正:“是物归原主,当时去救你是我自愿的,不需要报酬,况且那个时候我还在……还在跟踪你,很抱歉。”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钥匙和房产证拿出来,说:“这是什么?送房送车给我做什么?”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毕竟你以前叫我哥,”陈嘉澍垂着眼说,“宁海的男方家里结婚,总要出新车子和新房子的,这是习俗,我知道你已经不缺这些,但是我还是想请你收下。” 裴湛沉默地把礼品盒盖上了,他说:“这些我都不需要,你也没有送这些给我的义务。” “这次不是为了羞辱你,”陈嘉澍语气低落地说,“只是想祝你幸福。” 裴湛眉心轻轻皱起。 陈嘉澍深吸一口气,说:“我……我知道我大概是来不及了。” 第148章 裴湛没说话。 “你明天就要结婚了,”陈嘉澍的眼眶渐渐发红,他似乎在强忍着哽咽,但是声音依旧颤抖,“裴湛,我们好像总是来不及。” 是啊。 他们总在错过。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阴差阳错。 裴湛的鼻尖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说话,只让陈嘉澍一个人喋喋不休。 “以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会讨你欢心,我知道你们只是不说,我其实一直是个很糟糕的人。”陈嘉澍根本不敢看裴湛,他怕自己一抬眼就会哭。 “你吃了很多苦,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和我分开之后也是,本来……你该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不会被陈国俊摆布那么多年,我知道都是我的错,造成后来一切的人都是我,肆无忌惮伤害你的人也是我。”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再回来找我,我也知道我来不及追回你。” “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但总是追不上你,”陈嘉澍语气里的痛苦快满出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愿意再等我了,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对不起,明明想好了,再重逢的时候不要惹你生气,不要再伤到你,可还是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从前,都是我的错。” 陈嘉澍的话说得诚恳。 他似乎知道一切都已经再没法挽回。 所以选择把他自己剖开,借最后的一点时间去和裴湛说心里话。 “我……我不是一个好男朋友,也不是个好哥哥,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让着你,在应该爱你的时候恨你,在应该和你保持距离的时候却又忍不住靠近你。对不起,裴湛,对不起。” “我这种人,好像做什么都不合时宜,所以……”陈嘉澍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滑,但是他没有抬手擦,“大概我这个人就是不合时宜的。” “你不要怪我,我只是爱你爱的太迟了又爱你爱得太深,我只是天资愚钝,不知道怎么去爱你。”陈嘉澍红着眼看他。 “结婚快乐,”陈嘉澍苦涩地笑,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我祝你和林语涵百年好合。” 裴湛听到那句“百年好合”时就有点忍不住自己的难过。 他知道陈嘉澍是来告别的。 明天他就要结婚了。 从此以后,他们就真的不会再折磨对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当一对亲密的陌生人。 裴湛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如何形容,太难说明了,解脱释怀和不舍夹杂在一起,裴湛自己也说不清。他没什么要对陈嘉澍讲的,千言万语最后只有一句:“谢谢你陈嘉澍。” 陈嘉澍这次没有纠缠,他只是冲裴湛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裴湛没有说话,直到陈嘉澍走到门口,他才下楼说:“谢谢你,哥。” 陈嘉澍回头看他,一瞬间什么情绪也压抑不住,他浑身颤抖,像是反悔了一样又冲到裴湛面前。 裴湛就站在楼梯上看他,这一次裴湛没有离开也没有拒绝,浑身的刺都收起来了,温顺得好像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人。 陈嘉澍的本能告诉他,他该上去抱住他。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再不能拥抱裴湛。 从此以后,这个人不再有属于他的可能。 陈嘉澍整个人都像被拉满的弓弦,他的理智和本能在脑子里角逐了半天,最后颤声问:“我想抱你,可以吗?” 裴湛仰头看他,说:“不可以。” 陈嘉澍就此崩溃,他后退了两步,又哑声讲:“对不起。” 裴湛快把他的心揉碎了。 他就这样进退两难地在裴湛面前低头抽泣。 陈嘉澍以为裴湛会走掉,或让他快点离开,可下一刻,裴湛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侧脸,然后在他愣神的功夫里,温柔地把他抱进了怀里。 “裴湛,”陈嘉澍口齿不清地叫他,“裴湛……” 他们这样不对,但姑且当是对陈嘉澍的最后一次纵容。裴湛在心里这样想。他的怜悯还是战胜了理智。 陈嘉澍贪恋地抱着裴湛,像是反悔的小孩。 “不要结婚裴湛,求你了。” 陈嘉澍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他低头抱着裴湛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什么含情的求饶都讲得颠三倒四。 “求求你,再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不要结婚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不敢了,你不要和她结婚……” “我舍不得你,我刚刚都是撒谎的,我在骗人,你可不可以别再不要我……”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是陈嘉澍幻想时刻[狗头] 第121章 婚礼 怎么可能呢? 他们都心知肚明。 裴湛有点无奈地搂着他。 林氏准备了这么久。 他和林语涵的婚姻伴随着亚信的权利交接。 怎么能不结婚呢。 裴湛其实也能理解陈嘉澍的心痛。 不管这场婚礼是真的还是假的,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结婚,总归是痛苦的。就像十年前的他看着陈嘉澍和储妍在一起一样。 可痛苦就能停下吗? 裴湛有时候也觉得命运是个残酷的编剧。那个喜欢陈嘉澍的裴湛死在了最爱陈嘉澍的那一年,如果十年前的裴湛能听到这些话,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可是十年前的裴湛没法认识十年后的陈嘉澍,裴湛不敢再原谅陈嘉澍,他怕自己再受伤。李陨河说他们是同类,裴湛却不敢苟同,你问裴湛他还爱陈嘉澍吗,大概是爱的吧,可你问他恨陈嘉澍吗,他大概也会说,也是恨的吧。他多想做到自己说的那样,对陈嘉澍从此没有任何牵挂,只做陌生人。 可如果真能放得下他们怎么还能纠缠不清呢? 爱和恨其实是很相似的东西。 如果他够爱陈嘉澍,就会把他和林语涵假结婚的实情告诉陈嘉澍,如果他够恨陈嘉澍就会让他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相见。 可是每一种感情都好像不那么充分,他们就这样凑合着在裴湛的身体里挤成一团。让他矛盾又别扭地对待陈嘉澍。 想要放开他,又想要抓住他。 或许这十年来裴湛从未变过,他还是那个软弱的人。 十年后他就这样一边说着,陈嘉澍,我不想和你纠缠在一起了,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擦掉陈嘉澍的眼泪。 陈嘉澍在他耳边黏黏地讲:“我可以吻你吗?” 裴湛哑声说:“不可以。” 说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 陈嘉澍克制地抱着他哭:“你和林语涵以后要幸福快乐,不要像以前一样,总是一个人偷偷伤心。” 裴湛笑着说“好”。 陈嘉澍小声说:“明天施汶翰会替我去送礼,我就不去了。” 他受不了。 他看不了裴湛牵着别人的手和别人结婚。 裴湛也说“好”。 他拍拍陈嘉澍的后背,说:“回家吧陈嘉澍。” 回家吧。 这里不是你的家。 …… 结婚这件事,对裴湛来说还是太闹腾了,虽然林语涵已经把一切的仪式都简化了,什么藏婚鞋呀敬酒仪式以及宴会前后的一些礼仪,复杂的东西林总全给否了,主要环节就两个,一个是从林宅把她接出来,一个是对在场的宾客们说一句开宴。 中间的一切什么宣誓呀互戴戒指呀感谢双方父母呀,她都不耐烦了小裴他爸死的早,妈又不知道下落,再整个双方父母互相感谢,这不是欺负人吗 所以这个婚宴一切都做的非常的简单,唯一有点水花的就是有人在台下起哄,让他俩亲一个。 裴湛为难地和林语涵小声说:“你老婆不会生气吧……” “借位会不会?”林语涵也是焦头烂额,“之前都让你学借位了,结婚肯定有闹的。” 裴湛眼里闪过苦涩,但他脸上还是笑着:“我没学啊又不是演员。” 林语涵小声指使:“亲额头亲额头,赶紧亲别拉拉扯扯的到时候传我老婆耳朵里她真生气了。” 裴湛没看到储妍来吃席。 但他们在婚宴上的一举一动都有记者报道。 裴湛只好低头亲她额头。 台下的人不满意,还在起哄,有人要他们亲嘴。 裴湛这下没法了:“他们要我亲嘴,怎么办?” 林语涵“啧”了一声,眼里闪过要跪搓衣板苦恼,说:“我会借位,我亲你。” 裴湛还没反应过来,林语涵的脸已经怼过来了,不过她在亲上来之前,在他们嘴唇间放了根手指,所以林语涵亲的是她自己的手。 不愧是林总,结婚强吻亲新郎嘴的新娘也是少见。 然后他们接吻的照片又很快出现在了娱乐头条。 接了这个虚假的吻,裴湛和林语涵又回头去看现场来宾,他们看似在笑,其实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等着这场婚礼结束就要直奔家里去哄老婆。 第149章 另一个更是心不在焉,把自己变成了一根人模狗样的木头。就等着婚礼结束回家睡觉。 两个人各怀鬼胎的敬了一圈酒,终于忙的差不多了,等着席上的人吃完就能散。 裴湛累得够呛,刚坐下没一会儿,看到了坐在拐角直勾勾盯着他的陈嘉澍。 不是说不来吗? 裴湛有点疑惑地看着陈嘉澍。 然后看见他冲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落寞,更多的是对裴湛的不舍,陈嘉澍克制地收回眼,又和旁边的施汶翰说了两句话。 最后起身走了。 婚礼现场又忙又乱,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没人注意到寰宇的陈总走了,毕竟这场婚宴的主角是林语涵和裴湛。 林语涵挨个给她的叔叔伯伯和合作伙伴问好,婚礼也被她谈成了大展宏图的舞台,真是女强人。 林家没有闹洞房的习惯,他俩等婚礼吃到了半夜才回家,已经十二点半了,裴湛收拾了家里的被子,说:“等会我去睡客房,你睡主卧。” 新婚第一晚总不能出去乱跑,还是得在一起凑合一下,不过幸好他们不用在林氏老宅里结婚,两人合资买了新房,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用担心被长辈盯着,或者听墙角。 这房子够大,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宁海的中心地段,交通便利,车马繁华。 大平层的好处就是空间够多,房间也够多,他俩一天换一间睡都行。 裴湛在整理自己的房间,林语涵就忙着在客厅里重新核对今天婚礼的收礼,看到陈嘉澍送的礼之后“哇”了一声,说:“陈总好阔绰,送这么多。” “他有钱,”裴湛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让他出点血也好。” 林语涵拿了隐形眼镜,把自己近视眼镜戴上了专心致志算钱,没一阵就招呼起了裴湛,她说:“哎哎小裴,你出来一下,这个好像不是红包。” “嗯?”裴湛整理到一半,把枕头放下了,不紧不慢地走出门,说,“什么?” “好像是给你的信,我拆开看了一下,没看完,就看了个开头,好像……是你妈妈的信和礼金。” 乔青莲? 裴湛狐疑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纸包,里面揣着一封信和几张崭新的红票子。 钱不多,但放得整整齐齐,是连号的新票子。 裴湛把钱交给了林语涵让她核对礼单,然后自己到了一边去看信。 这是乔青莲的字没错。 但是……乔青莲不是已经被陈国俊藏起来了?她是怎么把信送进来的?她亲自来送的吗?可是裴湛并没有看见她,婚礼场内那么多人,灯光又没有想象中那么明亮,没看见她也是正常的。 而且他们这么多年没见,裴湛只怕自己早就认不出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了。人对自己痛苦的记忆总是抗拒,他对乔青莲的印象只是记忆里崩裂的凉拖鞋和四季不换的红色格子连衣裙。其余的再也没有了。 陈国俊勒令他们母子不能相见,这十年,裴湛都很听话地没有去找她,乔青莲也没有私下偷偷联系过他,他们基本处于一个断联的状态。 实话实说,裴湛其实也找不到她。 毕竟只要陈国俊想藏一个人,他怎么也不可能找到的,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陈嘉澍这十年这么刨地三尺的找他,也没能找到他。 哪怕裴湛曾经甚至在寰宇工作过,陈国俊都能做的滴水不漏,不让陈嘉澍察觉到他的存在,更何况裴湛想去找如同游鱼入海根本毫无消息的乔青莲。 他展开信,先入眼帘的是乔青莲颤抖的,歪歪扭扭的字体。 她说。 “小湛,见信平安。”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妈妈听说你三月就要结婚,可妈妈不能来现场看你了,就提前给你写了这一封信……” 乔青莲在信里对她这些年对裴湛肆意发泄的坏脾气道歉,也对当时自己赌钱赌到倾家荡产,害死裴书柏的行为道歉。她说她知道裴湛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她现在过得好,都是因为裴湛,不然她早就死了。 “很抱歉小湛,在别人都有妈妈安慰的年纪,还需要你来照顾妈妈,这十年妈妈都很想你,但是妈妈也没有脸面来见你。” “只希望小湛未来能幸福平安,妈妈会一直看着你的。” 裴湛把信折好,放到桌上。 他心情很复杂。 乔青莲说得对,母爱这种东西她几乎没有给过他。 在他最渴望母爱的年纪,得到的永远是乔青莲的怒吼,和她要钱时候的迫切神色。 裴湛只能从课本里窥见一星半点母亲的模样,但那不是乔青莲,乔青莲没有对他露出过母亲的温柔。 他在外漂泊那么多年,这颗心早就练得无坚不摧了,他已经忘记少年的自己经历过什么,甚至连母亲这个词对他来说都算陌生。 毕竟每一只雏鸟在天空翱翔的前提就是离开温暖的巢穴,每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以离开母亲的怀抱为前提。他告别父母太久,早忘了依赖是什么滋味。 独立了太久的人如今忽然被给予了迟到的母爱,裴湛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空落落的,留下的只有手足无措。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陈嘉澍说他来不及,其实裴湛何尝不是也来不及。来不及收消化乔青莲的爱,来不及接受陈嘉澍的爱。 这些爱意一桩桩一件件都错过了它最好的时机,现在返回去尝,就像是吃过期变质的奶油蛋糕,滑腻腻的,只让人恶心。 裴湛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心情去接受它,只能暂且搁置,选择不接受。 他心情纷乱地看着窗外,好像只要看的够久,就能把自己郁郁寡欢的心情看到平静。 但变故总是来的突然。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林语涵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打完电话,就面色严峻地和裴湛说:“小裴,你得送我回家。” 裴湛回头看她。 林语涵满脸担心地说:“储妍发病了。” 第122章 败露 林语涵烦躁地拿着手机给储妍打电话,但拨了几通都不接。 “阿姨在家里的时候我还问了情况,说她看上去挺好的,应该不用我回来陪,我还以为今晚能做戏做全套,至少能在房子里凑合一夜呢,”林语涵心情烦躁,“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 林语涵有点懊恼:“我都让她今天早点睡,不要碰社媒了,媒体肯定会报道我们的情况……” 裴湛皱眉:“很难不看到吧,怎么不提前找人把她手机收掉?” “大小姐哪肯听我的,我要是找人收她手机,她当场就该发病了,”林语涵急得恨不得自己来开,可她喝了酒不能开车,“能不能再快点,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再快就要超速了,”裴湛扫了一眼表表盘,说,“我抄近路,你看看能不能打电话给邻居先看看她在家的情况。” 林语涵立马打电话给她邻居,说了她们家的密码锁密码,让邻居去稳定储妍的情况。 …… 裴湛送完了林语涵,人在楼底下抽烟。 他不适合上去,又怕储妍在楼上出什么状况,只好待在楼下等林语涵的消息。 裴湛没一阵就拿着手机戳戳点点,半小时之后,林语涵的信息发了过来。 [没事了] [回去睡] 她发得言简意赅,估计是还在上面照顾储妍腾不出手。 确定储妍没事裴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准备把自己手头的烟抽完就回新房里睡觉。 幸好是协议结婚,不然他新婚之夜送自己名义上的老婆去见她老婆也太憋屈了。 他看着楼上的灯,摇头笑了笑。 一根烟的时间不长不短,但今夜似乎是多事之秋,就在他抽烟的功夫,手机就再次响了起来。 又是个陌生来电。 什么人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裴湛狐疑地接起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裴湛的心几乎被瞬间提起。 难道是什么媒体记者在他们家楼底下蹲点拍到了他和林语涵深夜出门?会不会他们今天刚结完婚,明天就传出婚变的消息吧? 那这婚不就白结了。 他也不敢说话,只是拿着电话收听。 好久,对面才传来声音,听筒那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感,深呼吸好几次,才说:“裴湛,是我。” 陈嘉澍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传来。 裴湛应了一声,说:“怎么了?” 陈嘉澍说话有点犹豫,他语气里似乎在刻意压制着什么,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他问裴湛:“你……你现在有空吗?” 裴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怎么了?” 陈嘉澍沉默了一阵,终于忍无可忍地说:“裴湛,你现在在哪里?” 第150章 裴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陈嘉澍却偏要追问:“你在家吗?” “嗯。” “林语涵在你旁边?” 裴湛背靠上自己的车,面不改色地撒谎:“对。” 陈嘉澍没说话,他好久才说:“裴湛,你回头。” 裴湛皱眉。 他终于在陈嘉澍的话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陈嘉澍为什么叫他回头? 裴湛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所以他不回头。 他不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陈嘉澍却在电话里重复:“你回头啊裴湛。” 裴湛干笑着说:“什么回头,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我要睡了。” 陈嘉澍声音颤抖,他似乎在强压着哽咽:“你回头啊裴湛,你回头看看我啊。” 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裴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知道陈嘉澍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这句话意味着,陈嘉澍知道他今晚所有的行动轨迹,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甚至很有可能陈嘉澍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身后。 可陈嘉澍怎么会知道今夜的事情? 裴湛有点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或许陈嘉澍的监视和定位从未停止。 他又放松警惕了。 裴湛握着手机,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不会回头的陈嘉澍。” 他不会回头看的。 陈嘉澍笑了两声,挂断了电话。 裴湛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缓缓的垂下手,他那根烟就要抽到尾,他挥灭了烟蒂丢进垃圾桶,回头想要去开车门的时候,发现他的背后空空如也。 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知道是陈嘉澍走了,还是他压根就没有来过,背后那块地上空空如也,除了他自己的车,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刚才那通电话是个玩笑。 陈嘉澍也不可能永远在他背后等着他回头。 裴湛垂眼,嘲讽地笑了下,准备抬手开门,背后却忽然被人抵住了。 他愣怔,本能屈肘给了身后的人一下。 那人没有还手,只是生生受了他一肘。 下一刻,一双温暖的臂膀把他抱进了怀里。 裴湛有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来人抱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是谁。 陈嘉澍把他困在怀里,声音低哑地问:“你送林语涵来见谁?” 裴湛沉默着没说话,他低头,好像这样就能用自己的抗拒去含糊其辞。 陈嘉澍像是自欺欺人地低语:“你没有和林语涵结婚对不对?你不爱她,她也不爱你,你们只是是假的,对不对……” 这人太聪慧了,只需要看到一截头绪就能把前因后果全部都推出来。 他到现在才知道这一切,证明徐皓宇再没有和他联系,告诉他内情。 这些结果都是陈嘉澍自己猜出来的。 陈嘉澍自言自语一样说:“你和她结婚只是为了……只是为了亚信,林语涵要接管亚信,所以她需要你,你是她寻找的傀儡丈夫,对不对?” 猜得全对。 可这样的猜测只让裴湛心力交瘁。 裴湛听到陈嘉澍的哭腔,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好久才讲:“你误会了,我和她结婚了,陈总不是看到仪式了吗?我还当众吻了她……”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她来这里?这是她家?你们结婚了不是应该住在一起吗?”陈嘉澍的侧脸贴上他的肩膀,“新婚第一夜,你们不是应该住在你们的新房里?” 陈嘉澍喃喃低语:“你们今晚应该一直住在兰亭日暖才对啊……” “一直?你怎么会知道我和林语涵今晚原来在哪里?”裴湛高明地开始转移矛盾,“陈嘉澍,你还在定位我?” “不不,”陈嘉澍急切地否认,“我没有定位你,也没有跟踪你。” 裴湛完全不听他的解释:“那你告诉我,你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没有跟着我,怎么会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质问得严厉。 陈嘉澍却像听不到一样,他再一次自欺欺人地询问:“裴湛,你和林语涵没有结婚,你们没有感情对不对?” 裴湛冷声说:“要我把结婚证给你看吗?” 陈嘉澍终于忍不住:“那你今天为什么要送她到这里来!” 他死死勒住裴湛,声音无助地颤抖:“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裴湛在他的怀抱里疯狂挣扎,“你为什么还在跟着我,不是说好了,从此以后放过我了吗?” “我没有骗你,我没有跟踪你!”陈嘉澍压着声音怒吼,“我只是舍不得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知道我不该再去打扰你,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生病了裴湛,我对不起你。” 裴湛终于停下挣扎。 他听到那句舍不得就心软了。 其实昨夜他就在心软。 只是理智告诉他不能。 那时候裴湛还有一条可以当借口的退路。 到了今夜他就一无所有,像被拔光了爪牙的野兽,面对陈嘉澍这样狡猾的天敌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嘉澍抱着他日思夜想的人,此时此刻感觉自己濒临死亡。 他心脏乱跳,跳得裴湛都能感觉到他的慌张和激动。 陈嘉澍两手都在发抖:“那天你说要跟我断绝所有联系我就再也不敢监视你,今晚我只是大概知道你们房子的位置,是林语涵家里人聊天的时候我听到的,上次因为我定位你的事情你很生气,我不敢再犯了。” 他的语气太委屈:“我只是睡不着……所以在你小区门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坐坐,我就想……我想离你近一点,近一点就好。可是我突然就看到你的车出了小区门,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我怕你出事,我就跟上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想着要打扰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远远的看着你而已,就像你以前看着我那样。” “直到你把林语涵送上楼之前,我都没有想着要打扰你,我以为你们真的是相爱的。” 啪! 陈嘉澍话没说完,裴湛就狠狠推开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太重了,裴湛没有收力,他指尖发麻,陈嘉澍的侧脸上很快地浮现出了一片吓人的红印。 裴湛告诫似的威胁他:“对,我们就是相爱的,你滚吧。”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如何,但一定不是很好看。 一贯冷静沉着的人开始慌乱就会显得特别色厉内荏。 他多想理所应当的去拒绝陈嘉澍。 可是如今没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湛放在他们中间的那道阻拦今天被他自己亲手撕破了。 陈嘉澍怎么会不明白他们新婚之夜分居的理由,这样的事情在他们这些有钱人中间屡见不鲜了。 为了利益,没什么东西可以是真的,亲人朋友婚姻,他们是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那些冷漠无情的人,会用一切可以当筹码的东西来当筹码。 裴湛知道,当林语涵上楼而他自己停在原地抽烟的时候,陈嘉澍就全明白了。 陈嘉澍这次终于没有被裴湛的无情吓跑,他挨了一巴掌却像是甘之如饴一样又抱住裴湛。 他难过地讲:“为什么还要骗我呢小裴……” 第123章 接吻 为什么还要骗呢? 裴湛也不知道。 他只是太怕受伤了,所以一味地推拒。他以为陈嘉澍只要受够了折磨,就会自己离开。可是陈嘉澍就像是条打不走的畜生。 裴湛看着他鲜血淋漓,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自己身边。 这样的纠葛,既折磨别人,也折磨他自己。裴湛就快要撑不住了。 “我没有骗你,”裴湛声音颤抖着撒谎,“我真的爱她。”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卑微地问:“那我呢……” “我……”裴湛张了张口,最终忍着难过说,“我恨你。” 陈嘉澍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他心痛难忍:“你总是撒谎。” 坦率的裴湛被陈嘉澍杀死了。 留下的只有这样一个别扭又畏缩的裴湛。 不管他想不想要,其他的裴湛都已经重伤不治,就只有这样的裴湛还能喘息。 陈嘉澍眼里都是泪水,他好像遇见裴湛就忍不住想哭。 因为这个人活得太苦了。 他低着头,试探一样小声问裴湛:“你真的还恨我吗?” 裴湛看着他的眼睛,眼眶渐渐湿润:“我不恨你了。” 陈嘉澍祈求一样问:“那你还爱我吗?” 裴湛眼前的人渐渐模糊,他一眨眼就有水雾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流,像是天上的银河落下来。他也说:“我也不爱你了。” 陈嘉澍好想吻掉他的泪水,但是他没有得到裴湛的许可。陈嘉澍没法忍受裴湛的眼泪,十年前不能,十年后也不能。 第151章 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看到裴湛哭泣就会心如刀绞。 “对不起,我又在惹你难过,”陈嘉澍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轻轻地蹭他的脸颊,再一次低声问,“我可以吻你吗裴湛?” 裴湛沉默地盯着他,最终哽咽着拒绝:“不可以。” 陈嘉澍始终不死心:“我可以吻你吗裴湛?” 裴湛颤声说:“不可以。” “我可以吻你吗裴湛?”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裴湛有点被打败了,他嘴里明明说着“不可以”,可还是仰头去主动亲吻了陈嘉澍的唇瓣,他们谁也没有闭眼,怕是这个吻变成会醒来的一场梦,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接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吻。 陈嘉澍的人是热的,嘴唇却冰凉。 裴湛轻轻碰了碰就想离开。 陈嘉澍受够了他的口是心非,在裴湛的溃不成军里,他终于得到了许可。陈嘉澍如愿以偿地吻到了裴湛,他们在幽暗的路灯下拥抱在一起。 相隔十年的光阴就这样从鸿沟变成一条浅浅的小溪,近得好像轻轻一跳就能跨过。 可是裴湛像只受过伤的幼鸟,还不敢扑进他怀抱。 陈嘉澍固执又耐心,他已经准备好了春日,只等裴湛自己过来。 他不想再强迫自己的爱人。 裴湛就这样没有经受住引诱,再一次飞向了他。 陈嘉澍卸掉了镣铐,他扣开裴湛的车门,扑在裴湛的身上吻他,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只要车外走过一个人就会发现他们在偷情。 可是陈嘉澍管不了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裴湛拆开吞下去。 裴湛也管不了了,他谨慎了这么多年,就这样再一次跌倒在同一个人的怀里,丝毫没学会长记性。 大概孽缘这种东西真的讲不清。 伤心在这个吻里变成了别的东西,随着爱抚和亲吻渐渐升温,陈嘉澍大概真是个情场老手,他熟练得只需要一个吻就足够让人坠落。 裴湛被吻得没法喘气,他轻轻推开陈嘉澍,说:“你别……” 陈嘉澍没忍住笑,他抬手把人揉进怀抱里,安抚一样拍着裴湛的后背:“还好吗,你心跳的好快。” 裴湛深深埋在他的怀里,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 陈嘉澍温柔地拍他后背:“别怕。” 一股偷腥的背德感在裴湛心里蔓延开,他羞恼地偏开头,说:“先回家。”【你们审核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改了十几遍了,睁大眼看清楚这到底哪里写了脖子以下的?】 “回家?回哪个家?你家还是我家?”陈嘉澍毫不介意地说,“或者去你和林语涵的婚房。” 裴湛被这句“婚房”刺激到了,他瑟缩着喘息。 陈嘉澍简直快被他撩拨得要疯了。 本来裴湛什么也没干。 他轻轻咬了咬裴湛的耳垂。 “嘶,”裴湛皱着眉说,“疼,你起来我要开车。” 陈嘉澍含着他的耳垂舔舐,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鼻音:“你开车?你还开得了车吗?” 裴湛被他摸得一激灵,腰渐渐软下来。 陈嘉澍就吻着他的耳垂笑:“不然我来开吧。” 裴湛抬手把他掀开,说:“我开车你不许坐。” 陈嘉澍看着他的脸,居然又想亲他了。明明裴湛没什么表情,陈嘉澍总觉得他在勾引自己。没人受得了裴湛这样的脸。他实在没法忍受裴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以前的自己喜欢欺负裴湛。 不过这种行为不对,他以后不会再犯。 但这种时候好像又可以另当别论。 陈嘉澍笑了笑,他紧盯着裴湛不放,说:“那我来开车可以吗,裴先生,求你了。” 裴湛被他看得心脏有点运作过载。 心猿意马这个词在此刻具象化。 欲望真是个没法理解的东西,他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地没有变化,不管过多久还是会被陈嘉澍这张脸弄得七荤八素。 谁知道他们这么久的孽缘只是起源于裴湛的见色起意呢。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嘉澍在讲什么,就已经点了头,然后被陈嘉澍抄被子一样从车里抄了出来,陈嘉澍抱着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裴湛小声骂:“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嘉澍却低头讲:“我怕你站不稳。” 裴湛就这么被他塞进了副驾驶。 车开上路的时候裴湛还觉得不太真实。 他觉得自己又发昏了,想对陈嘉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但是陈嘉澍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给他的胆怯上了一根链子。 裴湛不知道再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再怎么拒绝,只能干巴巴地讲:“单手开车被拍到要罚款。” “我不想放开你小裴,”陈嘉澍一只手开车,一只手紧紧抓着裴湛,“像做梦一样。” 裴湛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分开太久了,一直都克制地保持距离。 裴湛始终在欺骗陈嘉澍,也在欺骗自己的心,他跟陈嘉澍装了太久陌生人,一时间又有点不太会相处,甚至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真的是陌生人,在床上他只认识十年前的陈嘉澍。 或许陈嘉澍对他如今的情况了如指掌,可他对陈嘉澍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忽然这样亲密,他只会有点不知所措。 所有被压抑的感情在时间的推移里渐渐涌出,裴湛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没法消化,他只能先遵从欲|念。 裴湛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想做什么。 他心里乱得很。 所以他也放开了自我,顺着自己的心去做。 陈嘉澍在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还下车去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裴湛看到他拎着避孕套、润滑剂和酒。 裴湛又开始想往后退了。 他硬着头皮说:“要不今晚还是算了……我……我觉得……” 说到一半,裴湛又尴尬地止住了。 陈嘉澍没说话,只是把裴湛的车开进了观沧海,那是他的家。 裴湛越靠近单元楼越紧张,他心脏七上八下的在胸膛里撞,平时能言善辩的一个人,如今居然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陈嘉澍把车开进车库,没急着开门,他只是问:“可以在这里接吻吗?” 不行。 裴湛很想大叫不行。 但他还是反握了陈嘉澍的手。 陈嘉澍瞬间明白,他探身过去吻他。 裴湛没有抗拒地跟他接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接吻这种事情确实十分让人上瘾。这次的陈嘉澍和他十年前接触到的陈嘉澍好像不太一样。今夜他温柔得不像话。 裴湛从来没有想到接吻是件这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他的本能告诉他要接吻才对。 所以他们吻在一起这件事理所应当。 裴湛和陈嘉澍在狭窄的驾驶座里滚在一起,他们拥抱得亲密无间,好像分开就会死去。裴湛好不容易清醒一些的脑子又变得混乱起来。陈嘉澍吻的太温柔了,慢条斯理又蛮不讲理,像要把他吞下去。 爱和欲在静静流淌,暧昧就这样悄悄化开。唇齿交缠间,他们在接吻的濡湿声音里震耳欲聋地告白,这样的爱太浓郁了,浓郁到裴湛以为自己喝醉了。 渐渐地,他好像在陈嘉澍的教导下学会了怎么去亲吻对方,裴湛无师自通地抱住陈嘉澍的脖颈,他们靠在一起,像两条干渴的鱼,忘我地交换水分。【还有这里接个吻有什么好锁的?我又没让他们俩在这儿直接做!一直审核一直不过有病啊!】 裴湛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他晕头转向地看着陈嘉澍。 陈嘉澍呼吸沉重,他克制地握着裴湛的皮带,低头问:“在这里还是上楼?” 裴湛意乱情迷地抓着他的手腕:“上楼,上楼。”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裴湛在里面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欲念。有点太危险了。 裴湛惊慌失措地讲:“上楼去,我不反悔了。” 他耳朵红透了,垂着眼小声嗫嚅:“别再亲我了。” …… 裴湛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很庆幸直接今天出门套了一件宽大的风衣。 他以前活得虽然也不算清心寡欲,但从没感觉自己这么欲求不满,诚如陈嘉澍所说的他像个木头,对这种事大多敷衍了事,连讨好自己的工具都懒得用。裴湛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跟人认真接个吻都会变得这么放浪形骸。 宽大的衣服挡住了他的一些反应,他被陈嘉澍揽着腰带到家门口,陈嘉澍低着头摁指纹,一边摁一边说:“总有一天也要把你的录进去。” 裴湛当没听见。 陈嘉澍也不强求他有什么反应。 他们进门之后,陈嘉澍连灯都没开,给裴湛拿了双拖鞋,然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先去洗澡。” 陈嘉澍依了裴湛的话没有亲他。 第152章 甚至给了裴湛足够的信任,相信裴湛不会随便跑掉。 裴湛茫然地“嗯”了一声,也没有临阵逃脱,他真的乖乖穿上了拖鞋去洗澡。 第124章 不行 裴湛被热水浇湿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后悔。 他昏头了。 怎么会在和林语涵结婚的当晚和陈嘉澍出来干这种事。 人在世界上的决定大部分靠冲动推动的可这也太冲动了,他才刚原谅陈嘉澍,不对,甚至谈不上原谅,他只是刚接受陈嘉澍,怎么就同意跟他滚到床上去了? 裴湛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从陈嘉澍的哭泣到他们接吻时候的意乱情迷,再到陈嘉澍带回来的酒和避孕套。 然后裴湛的思绪从避孕套歪到了好像最近避孕套涨价了。 他明明没喝酒却像是醉得可怕,整个人都脑子又乱又兴奋,一转起来就毫无逻辑。 裴湛心不在焉地搓搓自己的脸,一回头,看到陈嘉澍衣衫整齐地站在门口看他洗澡,裴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面红耳赤,下意识就想背过身去。陈嘉澍顺势关了灯。 他光脚走到淋浴下面来,一身昂贵的西装被水淋得湿透,他不在乎,只是握着裴湛的手说:“我帮你洗。” 裴湛说:“不用。” 陈嘉澍低头哄他:“有些事情你不会,我教你。” 裴湛倒是也……会一点。 怎么也是成年人,说一点不懂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陈嘉澍一直在他耳边劝他,怕他伤到自己,也怕裴湛胡思乱想着后悔。 而且他也不想离开裴湛,可能是刚刚失而复得,陈嘉澍现在很没有安全感,此时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下去,就就想和裴湛腻在一起。 陈嘉澍抱着他,轻声说:“我还是想亲你。” 裴湛仰头看他,昏暗的浴室让裴湛看不清陈嘉澍的表情,他只能借着外面的余光看到陈嘉澍那双上挑的带着温柔的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着没说话,最后还是接了一个平和又温柔的吻。 裴湛尝到了嘴里的苦涩,他问:“你喝酒了吗?” “一点点,没有喝醉,”陈嘉澍摸着他的脊背,笑着说,“我有点紧张。” 裴湛被他的坦诚弄得很害羞。 抚摸和亲吻接踵而至,裴湛无暇应对,很快就无法思考。 陈嘉澍大概是生来就属于他的一片海,这片海的义务就是把他溺死在其中。 裴湛逃不掉了。 从松口的那一刻开始,裴湛就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客房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壁灯。裴湛其实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躺上去的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始终和陈嘉澍抱在一起,像两只分不开的动物。 裴湛还是紧张和害怕,他与陈嘉澍十指相扣,心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陈嘉澍吻他心口,也吻他额头,每一个动作都珍惜而温柔,压上去的时候,他在裴湛耳边低声说:“这次不会让你疼,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 胡扯。 裴湛真是信了他陈嘉澍的鬼话。 他差点死床上。 他们昨晚是在客房开始的,最后弄得床上一塌糊涂,是陈嘉澍抱的他回主卧睡觉。 其实陈嘉澍就是看着有经验,操作起来跟裴湛差不了多少,都是理论知识大于实践经验,最开始那次结束的特别潦草,害得裴湛以为他年纪大了不行了,问他需不需要吃点药,裴湛温柔地表示并不介意,毕竟二十八岁和十八岁的精力有差别是正常的。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裴湛不嫌弃他已经很包容了。 陈嘉澍恼羞成怒说他是因为太激动了才会这样。 裴湛说好好好,是太激动了,不吃药也行,他不介意他快。 他好不容易顺着毛把人安抚好,因为没忍住笑,功亏一篑,再次激怒了陈嘉澍。 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一旦被说不行,那个胜负欲就起来了。 就因为笑了两声,陈嘉澍就记仇了。 第二次裴湛差点被陈嘉澍整死。 他没想到陈嘉澍真是因为没发挥好,不是年纪大了不行了。裴湛笑早了,导致后面将近一个小时都是哭着说话的。 裴湛这个闷葫芦算能忍的,后来忍都忍不住,嘴里颠三倒四地乱说,裴律师在这种时候完全没了开庭时候的逻辑思维,一本正经地说陈嘉澍这样伤身体,让他赶紧结束。 陈嘉澍反驳说他这样太多次才伤,让他努力忍忍。 裴湛忍不住啊,他说他受不了,陈嘉澍就帮他堵着。 太过了。 裴湛本来就在崩溃边缘,这下感觉自己是真的要完了。 床上的东西都被裴湛抓成一团,修长细瘦的手指拧得关节苍白,他抓一个陈嘉澍往地下扫一个,摆明了不让他抓,枕头被褥掉了一地。裴湛到后来没得抓只能抓陈嘉澍,一边抓一边哭着说不行,陈嘉澍不怀好意地问他谁不行。 裴湛是真的受不了了,他表示是自己不行,还很没骨气地叫了哥。 陈嘉澍残忍地说叫哥也不行。 裴湛就抓着他手臂找理由,害怕地说:“我明天……明天早上要去林家,你别、别太……” 陈嘉澍终于不乱来了,他沉默地看了他一阵,探指摸了摸裴湛头上的细汗:“去林家干嘛?” “敬茶,”裴湛这才缓过一口气,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潮,整个人都懒懒的,“我是倒插门,得给林家夫人和林老爷子敬茶。” 说到这个陈嘉澍就更来气了。 之前裴湛和林语涵那些事儿他心里还吃着醋,但又怕裴湛生气,只能装得很大度、不介意、看不见,其实他在意得要命,每次看见心里都难受死了。 裴湛用这事儿骗他,害他一直提心吊胆。没想到裴湛在床上还敢提这事。 陈嘉澍每次看到裴湛和林语涵呆在一起都嫉妒得要死,要不是怕吓到裴湛,他早就发疯了。 但陈嘉澍这人也不大敞亮,他生气也不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裴湛的脖子。 裴湛吃痛地“啊”了一声,说:“别乱咬,有印,明天被人看见了。” 陈嘉澍不在乎地说:“看见就看见呗。” 裴湛皱眉:“嗯?” 陈嘉澍这才住嘴,轻轻吻了吻,说:“这又不是我咬的。” 裴湛不知所云地看他。 “这是林语涵咬的,”陈嘉澍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牙印,他知道裴湛白,这种印子在他身上能留一个星期,这是以前他发现的秘密,“你俩都结婚了,身上有点东西怎么了?这不是证明你俩恩爱吗?是吧小裴。” 这么一说裴湛还觉得挺膈应的,他其实听得出这话不对,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谁干这事儿的时候还聊别人,而且这个别人还是裴湛的正牌老婆,这算什么? 但他太累了,被陈嘉澍弄得有点精疲力尽,脑子这时候一团浆糊地转不过来,没品出来陈嘉澍这话里面的醋劲儿。 他有气无力地顺着陈嘉澍的话应了一句:“嗯,对……” 裴湛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摸摸他下巴,说:“但是好像林总的牙没这么齐。” 陈嘉澍真是要被他气笑了。 他怀疑这人被他操傻了吧,怎么感觉今晚迷迷瞪瞪的,平时那么精明,怎么今天反应变慢了不少。 裴湛那头还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陈嘉澍的牙。 陈嘉澍就又开始了,他把裴湛翻过来压着裴湛,挤在他耳边说:“林总咬过你啊,你怎么知道林总牙印长什么样?” 他在裴湛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说:“林总会也这么干你吗?” 陈嘉澍这人涵养太好了,他家教不错,很少说这么直白露骨的脏话。 裴湛好像就没怎么听他骂过脏字,冷不丁在床上听到一句,感觉自己浑身都麻了,又正好被弄到要害,他快要忍不住了,表情痛苦地回头去和陈嘉澍接了个湿淋淋的吻。 亲完了裴湛这才反应过来陈嘉澍在吃醋,他断断续续地逗陈嘉澍笑:“没,林总又不是属小狗的,她不爱咬人。” “我也不属小狗啊。” “你是爱咬人的小人。” 陈嘉澍又说:“我只咬你。” 裴湛蹭着他侧脸低语:“那我只给你咬好不好。” 陈嘉澍笑着揉他脑袋,再次探脸过去吻他。 总之,还是睡得太迟了。 裴湛睡着之前表示下次可以早点开始不然熬夜伤身体,陈嘉澍欣然同意,并且由衷地为这个下次而高兴。 …… 裴湛是被陈嘉澍的胡茬给扎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陈嘉澍拿着电话给他看。 是林语涵的电话。 外面天还没亮呢,林语涵就给他打电话过来了。 他有点做贼心虚地接起来,发现林总比他还做贼心虚:“小裴你人呢?没睡家里啊?” 第153章 裴湛心说你问的哪个家。 林语涵也没追问,只是说:“准备收拾收拾回去给我妈和爷爷敬茶了你赶紧的回来。” 裴湛应了一声。 林语涵在那边继续说:“那我先去准备,你好了叫我,我来接你。” 裴湛说了一句“好”。 虽然不知道她要准备什么,但还是很乖地说了“好的”。跟企业员工在老板发完通知之后打“收到”没什么区别。 然后对面电话就挂了。 陈嘉澍抱着他,问:“媳妇要去见公婆了?” 这次裴湛很明显地听出来这人吃醋了。 裴湛笑着说:“别乱说,我们回去谈事儿呢,语涵近期要开个大项目,今天她得回去跟她家里人商议,我就是去当花瓶的。” 陈嘉澍七弯八拐地叫了一声:“哦,语涵啊。” 裴湛立马改口,说:“林总。” “叫的挺亲热。” 裴湛没法了:“叫林总也亲热?” 陈嘉澍开始胡搅蛮缠:“你怎么不叫我嘉澍?” 裴湛想了一下感觉有点恶心,他说:“能别这样吗?” 陈嘉澍没忍住笑。 他俩凑一起乐了。 “不逗你了,”陈嘉澍把人抱怀里摸了摸,说,“有事早点去办吧,我等你回家吃饭。” 裴湛本来想说晚上他就不来了,可是陈嘉澍提了这么一嘴,他又有点想来,裴湛就说:“好。” 陈嘉澍吻了吻他后颈,说:“去吧,我起来给你弄点吃的。” …… 起来的时候裴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错位了,其他地方倒是还好,主要是腰不能弯不然酸得他站不住。 幸好下床的时候陈嘉澍托了他一把,不然他整个人能从床上跪下去。 到底谁不行很明显了。 陈嘉澍得意地出门了。 裴湛不是很能理解,自己这么一周定期去健身房打拳跑步还吃营养餐的怎么就直接被陈嘉澍弄到过劳了,他这个样子去见林语涵,她恐怕一眼就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裴湛捂着自己有牙印的那块脖子出门:“都怪你,陈嘉澍,说了昨晚轻点咬。” 陈嘉澍靠在门口给他喂蒸饺,不一会儿一盘都给裴湛喂下去了:“你当是林总咬的。” 这茬儿居然过不去了。 裴湛咀嚼着嘴里的吃的,回头看了看玄关的落地镜,抱怨道:“太明显了。” “没人盯着你这个看,”陈嘉澍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裴湛嘴里,“又不是流氓。” 陈嘉澍话音未落,林语涵的电话就到了。 她在那头讲:“喂?小裴?我到观沧海了,你下来了没?” 第125章 新婚 流氓林语涵有一眼没一眼地盯着裴湛的脖子看。特别是那个牙印,感觉她的眼神如果是实质的,他脖子上那牙印估计都能被抛光了。 裴湛忍无可忍地说:“看路啊林语涵,不然我来开车吧,你刚差点把前面车屁股铲了。” 林语涵也忍无可忍地说:“老公!你怎么就背着我去偷腥了?” 裴湛再次强调:“私下的时候请不要叫我老公。” 林语涵就眯着眼笑。 笑了没一阵,她又打趣裴湛似的说:“你这是跟哪个小妖精出去玩儿了,小裴你不是以洁身自好著称的吗,总不能我去陪我老婆了你不高兴就出去随便找人睡了吧?” 睡是睡了,但不是随便找的人。 他觉得昨晚的情况还是太难以概括说明,但是还是要和林语涵提前说明一下,以免东窗事发,他们毫无准备。 裴湛和林语涵简单概括说明了昨晚的情况。 “所以陈嘉澍就哭了两嗓子你就心软了?”林语涵故意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笑他,“你你你,小裴呀,你真是不争气。” 这种事情动动脑子都知道,林语涵又不是笨蛋。她看人太准,裴湛这人以前就心软,现在长大了,变成了嘴硬心软,看着不好接近,其实想要谁不想要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裴湛垂眼说,“他说他知道错了。” “哦,他说他知道错了就行了啊?”林语涵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好糊弄啊?” 裴湛耳朵有点发红,他似乎在找借口,找了半天才说:“其实我后来对他也不好,欠得也挺多的,我一样对不住他。” “那是他活该,”林语涵不满地说,“谁让他以前那么对你,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了才后悔莫及,小裴你就是人太好了。” “算了语涵,”裴湛叹气,“我不想再折腾下去了。” 林语涵轻笑着说:“你心疼他啦?” 裴湛不说话,他默默看着窗外。 林语涵夸张地讲:“没出息啊。” 裴湛半晌才说:“是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林语涵立马就明白了,她心里门清地说:“好啦我都懂,你放不下他,你一直放不下他……但你就不怕吗,人生易改,本性难移,陈嘉澍以前的性格那么差,你就不怕重蹈覆辙吗?” 裴湛喃喃低语:“我……” 当然怕啊。 怎么会不怕呢? 原谅比记恨更需要勇气。 裴湛深陷其中,怎么会不怕呢。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松口了。 裴湛思索着说:“你和储妍重新在一起的时候怕吗?” “我怕个鬼,我老婆可不爱欺负我,”林语涵马上反驳他,“她可没像陈嘉澍对你那样对我,我后来可是从我老婆那儿听了你们不少的事,据说陈嘉澍当年可是把你欺负狠了。” 裴湛感觉林语涵现在就像个护崽子的老母鸡,看陈嘉澍就气不打一处来,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 林语涵有一眼没一眼瞟他:“他以后要是对你不好,你可别来我跟前哭啊。” 窗外的风景疯狂往后倒退。 裴湛没有说话。 “哎,算了,说你也没用,”林语涵数落到一半又开始愁,“你要是真的挨了他的欺负,就回来找我吧小裴,想想你也怪可怜的,受了委屈也没什么人能帮你。” 裴湛家里的事情她大多是知道的。 都说人受了挫能回家避避,他连家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身边父母兄弟都没有,他本人又是个闷头吃苦的性格,出什么事都不爱和朋友说。 她知道命这种东西天生的,有的人剩下来就是要受苦的,但裴湛这也太苦了。 林语涵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家里那几个弟弟都比你混账多了,二十好几的人什么事也做不好,还要靠我妈和爷爷接济……他们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也不用非争亚信这块大饼了。” “你说说,我这人,有头脑有手腕,是不是,天生的聪明人,做什么做不好,要是没有亚信这个担子,我就自己做点我想做的,家里的那摊子破事我一个都不管,让他们自己操心去,”林语涵幽幽说,“我就想跟我老婆一起好好过日子,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还办不成。” “这几年你跟着我,”林语涵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她又很坦白地说,“我是真把你当亲弟弟,要是陈嘉澍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替你还手。” “不用。”裴湛轻声说。 林语涵没好气地说:“你话可别说太死。” “放心吧姐,”裴湛微微笑了笑,“我也不会任人欺负的。” 林语涵轻叹:“他最好是能好好对你。” 裴湛没忍住笑了笑:“他应该会的。” “哎,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两个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的,最后肯定是要在一起的,我就这么提醒着提醒着你还栽进去了,”林语涵痛心疾首,“真是好白菜全被猪拱了。” 裴湛对她的话不做评价。 林语涵又说:“不过你去找他也好,当解闷了,就当找个人形宠物玩儿,我跟你虽然是假的,但每次偷偷背着你去陪我老婆还挺过意不去,你去找陈嘉澍了,我找储妍才不会有那么多负罪感。” 裴湛知道这都是她安慰自己的话。 其实林语涵并不是很喜欢陈嘉澍。她讨厌陈嘉澍的目空一切。她不单单不喜欢陈嘉澍,还不喜欢所有这些被家族培养好的继承人们。 她和他们不一样,跟他们混在一起格格不入,就是个异类。 但就是这样一个异类,才显得她出类拔萃。 俩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了林氏老宅,下车她才把她脖子上的丝巾拿下来,那丝巾她戴了一路了,上车的时候裴湛还问她勒不勒,要不要下了。 林总严词拒绝了。 她说自己冷。 冷个鬼。 车里分明都开着暖气,热得人心慌意乱。 她到家了,下了车,反而把丝巾拿下来了。 裴湛一眼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吻痕。 他忽然知道林语涵今天心情为什么这么好了。 第154章 怪不得林语涵对他的行为表现出了不同意但默许的一个状态,因为她自己也干了一样的事情,甚至可能更早就开始了。 不过裴湛并不介意。 既然林语涵和储妍是真心的,他就不介意。他倒是比谁都希望她和储妍能好好的。 林语涵回家了也不避讳,很显然已经想好了,她准备把这些都推到裴湛的身上。简直与裴湛不谋而合 裴湛也说不出什么打趣的话,只是在她脖子上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跟着林语涵进去了。 他俩去敬茶的时候真是差点被林家长辈那个笑脸给打趣死。 裴湛脸皮薄,人一说他就害羞,这正好符合了小夫妻新婚的情况。林夫人怎么看裴湛这新姑爷怎么满意,说她们家没什么能送的,就又给裴湛包了点藏品送过去了。 他还不好意思收。 林语涵摁着他说:“你就收下吧,你的就是我的,我妈给你,你就收着。” 裴湛听林夫人那意思是他俩抓紧,最好是过段时间就要个孩子,等正好林语涵又要接手亚信,他们想凑个双喜临门。 听了就觉得累得慌。 首先生孩子这个事儿对女人的损伤太大,他都不懂为什么林家这么着急让林语涵怀孕,其次就是,这孩子怕是生不出来了,他不会碰林语涵,更不可能跟她有个孩子,恐怕这群长辈的期望要落空。 看上去昨夜他俩是甜蜜的度过了新婚之夜,但实际上是各自去了各自的家出了各自的轨,只能说事情不能看表面。 长辈打趣,裴湛也不能反驳,他在旁边赔了一溜的笑,这时候林语涵她正好也说项目说得激烈,他们一家子正其乐融融地谈后续,裴湛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今天是婚假,公司不可能有什么事儿,他估摸着这个点给他打电话的,不是约他出去玩的富二代,就是找他有私事要处理的朋友。 裴湛把电话拿出来一看,发现是陈国俊的秘书。 他狐疑地皱眉。 好久没联系了。 他和陈国俊自从国庆之前吃了顿饭,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陈国俊事物繁忙,顾不上裴湛也是经常的事情。这种事情也是见怪不怪了。 突然联系他也正常,说不准是想要约他吃饭。 但……这个节骨眼联系他也不由得裴湛提心吊胆。 毕竟他昨天晚上刚和陈嘉澍…… 也有可能是陈国俊知道这事了。 接起电话,裴湛走到外头的花园里,电话那头有点乱,说话的居然不是陈国俊的生活秘书,而是陈家老宅的管家。 他这几年年纪也大了,讲话不像年轻时那么温和,有些低沉的沧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通电话里,裴湛听起来更觉得他疲态尽显。 管家情绪似乎有些不对,他接通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裴少爷,祝您和林小姐新婚快乐。” 裴湛应答道:“谢谢。” 管家又说:“先生给您的贺礼您收到了吗?” 昨天晚上的情况太过混乱,他和林语涵没有清点完贺礼就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直到现在裴湛也不知道陈国俊昨天到底送了什么。 可管家问起来他还是说:“收到了,谢谢陈叔叔。” 管家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说……那份贺礼太薄,他送的有些唐突了,想请您回家一趟,他想再选一个更好的送给你。” 裴湛皱眉。 什么礼物还要他亲自去拿? 一般陈国俊给他送东西都是派人送来,很少叫他亲自回去。这不是要送她东西,而是要见他的借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管家那头没有多说,好像那边的情况更加喧闹了,裴湛想听清对面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只听到管家说:“裴少爷,您先回来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好。” 裴湛挂了电话,心里却渐渐觉得不对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晚上回来再写吧,今天事情太多了[化了] 第126章 别离 裴湛回陈宅要开好一会的车,老宅在宁海市外靠山的别墅里,要先过一个度假区。 他借口自己要见客户,先从林家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和家里的长辈一一道了歉,开到陈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这座房子他几乎没回来过。 小时候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的是深不见底的富贵和冷漠无情的辉煌,这座古色古香的别墅就像个毫无声息的囚笼。裴湛那时候死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庇护,孤独地带着少的可怜的行李站在门口,回头看见了陈嘉澍出去打球回家的陈嘉澍。 少年的陈嘉澍明明那样生人勿进,可裴湛就是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活气。 好像看着陈嘉澍身上的活人气,他也能奇迹地枯木逢春。 那一眼他就怦然心动。 时隔多年,他再次回到这里,竟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觉得这房子也没有那么吓人,似乎也就是个普通宅子了,就是装潢的好一些,精致一些,到处都透着一股富贵人家的雍容,阳光打在上面,暖融融的,像是座卧在山里的艺术品。 裴湛在门口站了一阵,一步步迈过台阶走上前去。 按上门铃,管家很快来敲门。老管家的脸色很不好,像是经历了什么大变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颓唐。他看见裴湛,先恭敬地叫了一声“裴少爷”,然后拉开门,把裴湛往里引。 一楼的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刚才管家拉开门的时候裴湛就已经透过门缝看到了。 有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里有不少裴湛都见过,从前他也在寰宇讨生活,与这些人自然都打过交道,有几位还曾经怀疑过,裴湛是陈嘉澍的私生子。 直到后来裴湛离开寰宇,这些谣言才随风而散。 在这里看到这些人,裴湛有些意外。 这些都是陈国俊的亲信,左膀右臂的嫡系,陪他打江山的肱骨之臣,以及后来扶持的后起之秀,国内寰宇的骨干应该都在这儿了。 这是要做什么? 裴湛心里闪过疑窦。 但是他面上不显现,只是客气的和他们打过招呼,然后老管家才在他身后提醒:“裴少爷,上楼去吧,先生在上面等你。” 裴湛和这几位都寒暄过,然后说了一句“失陪”才跟着老管家走上楼去。 他渐渐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心慌。 这股心慌跟了他一路,在上楼的这一小节台阶里被发挥到了七上八下。裴湛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他看着老管家佝偻的后背,忽然心里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陈家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裴湛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似乎终于知道自己持续不去的胆战心惊是从何而来,并且在这几步路里很快地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为什么管家用了陈国俊的秘书的电话叫他回来? 电话里的那些混乱声响是从何而来? 楼下这些人是要做什么?陈国俊为什么叫这些人来家里?陈国俊又为什么要打电话叫他来家里? 裴湛心乱如麻,又在这一团乱麻里很快的理出了头绪。 陈国俊见老了,特别是这两年,他的白发苍苍和他的行将就木几乎是从那具干枯的里透出来。 裴湛以为是寰宇的业务太忙,而陈嘉澍在商场的风浪里羽翼渐丰,开始不服管教,甚至一贯温顺的裴湛又逐步脱离他的掌控自立门户。 他有心无力,已经再驾驭不了寰宇这庞大的商业帝国,也再不能掌控他养大的孩子们。 陈国俊老了,这再正常不过。 可也有不同寻常之处。 他老的太快了。 这几年裴湛与他同桌吃饭,觉得这座曾经压到他喘不过气的大山,似乎也不再那样难以逾越。他看见陈国俊的眼睛时常浑浊,裴湛迟钝地以为,那是思念所致。 他以为陈国俊只是太思念他父亲。 这些年陈国俊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像是透着他在看某个人,有时候又是切切实实地在看他。甚至裴湛有时候也分不清,这个对自己亦师亦父的人到底看着他的时候在想谁。 陈国俊这两年对裴湛说的最多的就是——我昨天又梦到书柏了,他说他想我了。 那种语气又遗憾又解脱。 像是有什么人在等着他。 裴湛脑子里轻轻把这两句话转个弯,耳边老管家在电话里的语气一闪而过。 裴少爷,你先回来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裴湛越过老管家枯瘦的脊梁往楼上看。 他似乎猜到了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陈国俊可能是要不行了。 陈国俊怕是要死了。 …… 似乎是要验证裴湛的猜测似的。 上了楼,他发现楼上挤满了人。 第155章 二楼主卧是陈国俊的卧室,门口站了一些身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他们隔壁则站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一些裴湛见过,有一些裴湛没见过,领头的人裴湛很熟悉,那是寰宇法务的负责人盛笠,从前在海外还带过裴湛一段时间。 见了面,裴湛得叫他一声老师。 可是现在不是寒暄的好时机,裴湛只与盛笠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老管家到了陈国俊卧室的门口。 老管家敲了敲门,说:“少爷、先生,裴少爷来了。” 房里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里面的人打开了个缝,陈嘉澍面无表情地拉开门,站在门口盯着裴湛。 他没有表情,但脸上的神色透着一股散漫,看他的眼神看不出丝毫信息。 陈嘉澍垂眼在裴湛脸上看了一圈,最后慢悠悠地扫到了裴湛脖子上的牙印,嘲笑似的嗤了一下:“你新婚之夜挺激烈啊?” 这语气官方得像两人有仇,没人看得出来他们昨晚还滚在同一张床上。 裴湛木着脸没说话。 陈嘉澍不透气似的地松松领带,对裴湛说:“陈董要见你。” 裴湛和他对视。 下一刻,陈嘉澍压低了声音,却能让周围的人恰好听见他的话:“小裴,陈董要单独见你。” …… 裴湛坐在床边。 卧病的陈国俊看上去气色不大好,他应该病了很久,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裴湛没问他生了什么病,但却肉眼可见的能看出,陈国俊活不久了。 他心情复杂地坐在床边,平时极会恭维的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国俊也没说话,他最先看到了裴湛脖子上的牙印,目光缓慢地在上面转了一圈,又礼貌地收回。陈国俊似乎介意地皱了皱眉,然后又笑着说:“你结婚了小湛。” 裴湛点头,他知道陈国俊那个皱眉的意思,自己伸手捂住了脖子上的牙印。 他知道,这个牙印太突兀了,不能留着,不然就不像裴书柏了。 可陈国俊却出乎意料地摆摆手,说:“不用捂着了,你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生活。” 裴湛就又把手拿下来了。 陈国俊笑着看了看他,说:“林语涵这个姑娘怎么样?” 裴湛似乎有点没懂为什么陈国俊问这个,但他还是很诚实的回答了:“她很好,人很不错,性格开朗,为人阔绰讲义气,做事比较果决,也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 这全是林总当合作伙伴的优点。 但当老婆的他一个没说出来。 甚至林总私下和人相处的脾性他都没说,因为说多错多,他怕陈国俊看出什么来,干脆选择不说。 陈国俊听了却笑了笑,说:“她对你好吗?喜欢你吗?” 林语涵对他算很不错了,裴湛觉得朋友的喜欢应该也算喜欢,于是就答:“她对我很好的,也算很喜欢我。” 陈国俊点头:“那就好,后面我去见你爸,也好交代了。” “很严重吗?”裴湛关切地看着他。 陈国俊笑了笑:“肝癌晚期,早期治疗过,后来又复发了。” 裴湛皱眉:“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陈国俊很平静地接受死亡:“海内外的专家都找过了,没办法,只能拖着,说不准哪天就要出事。” 裴湛一时间有点难受。 这些年陈国俊对他的掌控从未停止,这些窒息的监视和控制令裴湛心力交瘁,可是陈国俊也是这些年除了裴书柏和乔青莲以外,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管他的人。 陈国俊没有给他父母的爱,却对他尽到了父母的职责。 这已经很难得。 这些年,陈国俊替代了一些他父亲的角色,教他如何为人处世,也在他身处难关时为他脱困。 甚至在当年,他和陈嘉澍那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做了那么多荒唐的事,也是陈国俊告诉他,那样的陈嘉澍不值得他委曲求全。 如果没有当年的分开,裴湛一直留在陈嘉澍身边,不会有好下场,不是会变成李陨河那样任人摆布的废物,就是会变成第二个死不瞑目的裴书柏。 不管陈国俊出于什么目的,让他们两个人分开,对当时的裴湛来说都是最优解。 这十年,他们都长大了。 只有长大才能把以前看不透的事情看透。 十八岁的陈嘉澍不会爱人,只会害死他。 裴湛心里是感激陈国俊的。 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谢谢陈国俊,哪怕陈国俊也有错。 虽然谈不上喜欢这个把他养大的人,但裴湛还有良知,他知道一饭之恩千金难还,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却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只来得及挣扎着走出陈国俊的控制,还没来得及报恩,陈国俊居然就要死了。 裴湛有点鼻酸地说:“您……您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嘱托给我的吗?” “没什么放不下的了,放不下的早就没了,”陈国俊和蔼地笑笑,“现在心里记挂的孩子,就只有你和嘉澍……” 裴湛一时间有点崩溃。 他本来就敏感,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情绪反复大起大落,此刻终于决堤了。 “小湛,”陈国俊伸手,像是想摸他的头发,“你别哭了。” 裴湛两只手绞紧了,他强忍泪水,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第127章 病重 陈国俊无奈地看着他。 裴湛不敢与他对视,只是默默流泪。 “那时候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陈国俊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我也没有告诉嘉澍,怕你们担心。” 裴湛的眼泪就此止不住。 他从没想到自己这么脆弱。 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坚强过。 他这些年每往前走的一步都在失去,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理所应当。长大就会失去,每一次成长都是杀死过去的自己。裴湛每次做选择时抛开得那样干脆,只有自己知道没有一个是他想要主动放弃的,前途和爱情,亲人和事业,看似是他做的选择,其实是他毫无选择的余地。 一切都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跑。 从父亲去世,到母亲抛弃,再到爱人怨怼,他活了快三十年,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得到过什么。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刽子手,裴湛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来他耳边好像总在响来不及。他来不及,陈嘉澍来不及,乔青莲来不及,陈国俊也来不及。 如今陈国俊也要走了。 他曾经真的把陈国俊当成自己可以依靠的父辈,哪怕这样的依靠让他手脚上枷锁遍布。 眼前这个男人就这样代替了裴书柏,在裴磕磕绊绊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这时候哭也不知道是为了陈国俊哭还是为了当年那个当着他面一跃而下的父亲哭。 裴书柏死的时候他没哭过。那时候他反而很庆幸,觉得他爸爸终于解脱了。 其实陈国俊也解脱了,如今,他终于能去见他想见的人了。裴湛应该为他高兴,可不知道怎么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伤心欲绝。 积攒了十一年的丧父之痛在此刻喷涌而出,裴湛泣不成声,他说:“对不起……” 陈国俊摸摸他的发顶,像在抚摸孩子:“不用道歉。” 裴湛还是固执地说:“对不起。” 陈国俊就笑着说:“小湛,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能再乱掉眼泪了。 裴湛尽力忍耐。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陈国俊也不阻拦,就这样笑着安慰他。 “其实我都知道,”裴湛忽然开口,他抱着手臂,哽咽着说,“是我爸对不起所有人……我爸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我也对不起你……” 陈国俊有点愣怔:“你……” 裴湛抬眼看他,那张神似裴书柏的脸上带着点怯生生地愧疚,那一瞬间,似乎有点让陈国俊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裴湛只有脸像他爸爸,其他哪里都不像,陈国俊心里太清楚了。这十年来他从没分错过,直到今天才有些恍神。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 裴湛无助地讲:“回国的那一年,我找到了他给你的信。” 陈国俊皱眉:“什么?” “他死之前……”裴湛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给你留了一封信,我去年回整理老家的房子,在爷爷的牌位底下找到了这封信。” 陈国俊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半天才问:“信呢?” “现在在我家里,我……我都知道了,你们以前的事情。”裴湛欲言又止,他一年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刚开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震惊的消化了很久,直到现在他都不能接受。 裴湛难以启齿地说:“我以为……我不知道,是我爸先骗的婚,也不知道是我爸先背着你去和我妈领的证,我一直不知道他有错,我拿到信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交给你,我没脸交给你。” 第156章 其实裴湛拿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陈国俊的,一封是给他的。 当年这两封信应该在裴书柏死后就寄出去,不知道出了什么原因,阴差阳错的没有寄出,最后被压在了爷爷的牌位底下。压了十年,直到裴湛回国去老房子找小时候只见过几面的爷爷奶奶,才找到了这两封信, 给裴湛的那封信里详细的复述了裴书柏当年和陈国俊的事情。 裴书柏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妈妈。 在生下裴湛之前,其实乔青莲还曾有过一个孩子,但是当时裴书柏和陈国俊在家里偷情的事情被她撞破。 自己爱了很久的男人居然在外面挨别的男人的操,而且他们在外面乱来就算了,还要带到家里来搞。她那时候还没有那么爱赌钱,有歌舞团的正经编制,甚至那时候她趁着产假还在艺术学院进修。 她也前途无量过。 打开房门的时候,她气急攻心,流产了。 那个孩子是个已经成型的女孩。 那是裴湛的姐姐。 裴湛回国后时不时去裴书柏墓前坐坐,有时候是为了把自己那些不方便和别人说的心思都说出来,另一方面,他也在提醒自己,他提醒自己不要走裴书柏的老路,既然已经和陈嘉澍分开,那就别再旧事重提,这么不清不楚地藕断丝连对谁都不好。 他一直反复地给自己划线。 不能越界。 他要和陈嘉澍清清楚楚的,他不能再犯和他父亲一样的错。 裴湛几乎病态地把陈嘉澍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他不管自己爱还是不爱,他只是不想再铸成大错。哪怕他和陈嘉澍的情况,与他们的父辈并不相同。 他只是怕了。 可爱意就像是诅咒。 他越是拒绝,越能感觉到自己要克制不住的爱。 大概人就是贱皮贱肉。 陈国俊似乎也想到了这段往事,他也看出裴湛的六神无主:“你爸爸他……胆子太小了,家里让他结婚,不结婚你爷爷奶奶就自杀,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算清楚谁对谁错。 裴湛垂着眼流泪。 既然结了婚,就和乔青莲好好过日子,他欺骗了乔青莲的感情,把她变成那样,又负不了责,最后直接撒手人寰。 看到这封信时,他记忆里那个好好先生一样的爸爸彻底粉碎。幸好裴湛已经长大了,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只花了三天就接受了自己父亲也是个烂人的事实。可他再也没法面对陈国俊,哪怕知道,陈国俊和裴书柏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良心不安,他会愧疚。 他对这十年的养育之恩心存感激。 当年的裴书柏就那样可恶,他一边引着乔青莲去爱他,一边又和陈国俊纠缠不清。两个家庭这么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最后倒霉的居然是裴湛和陈嘉澍。 裴湛和陈嘉澍的人生就这样被他们这些人毁得干干净净。 裴书柏不是好人,他害了裴湛和乔青莲,陈国俊也不是好人,他害了陈嘉澍和他妈妈。 他们两个脏心烂肺,天生一对,活该不得好死。但裴湛又觉得好像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也不完全是他们两个的错。 谁都有错,又谁都没办法。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居然也不知道该去怪谁。 裴湛的心情复杂,他被对错爱恨夹在中间,拉扯得快疯了。他抬头看陈国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哽咽:“对不起。” 陈国俊笑着摇头:“小湛,不是你的错。” …… 陈国俊把裴湛留下说了一阵话,最后和他商议了他过世后寰宇股权的问题。陈国俊也没有明说后面的股权安排,但裴湛大概听了一下他的意思,陈国俊好像不打算把他手头所有的股权都转给陈嘉澍。 裴湛猜测可能有一部分他要给他夫人? 毕竟结婚这么多年,陈国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夫人和陈嘉澍,他把股权给他们两个也正常。 这些话聊的七七八八,裴湛就退出去了。 陈国俊已经说了太久的话,他累了,要休息,他和裴湛说:“你不必天天住在家里吧,我病了的事情,不要向外透露,寰宇有人不安分。” 他这样笃定,看来前段时间陈嘉澍得了不治之症的假消息也是寰宇内部的人放出的假消息。 其实真正生病的人是陈国俊。 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所以假消息漫天飞,尘嚣甚上地在混淆视听。 可能有心之人看到陈嘉澍在医院跑进跑出,所以就用这个谣言去搅浑水,想把寰宇内部搅乱,这样可以趁乱去捞好处。 不让泄露消息,代表是他们父子还没有找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现在陈国俊也不确定,所以按兵不动,拖着最好。 裴湛也知道他的意思,表示了自己不会出去乱说。 陈国俊又说:“今晚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吧,叫阿姨,做几个你喜欢吃的菜,吃了再回去。” “好。”裴湛公司离这里实在太远,留下吃个便饭也好,他们也很久没见了。不过也只局限于吃个便饭,要是每天住在这里,上下班通勤都困难。 他扶着陈国俊躺下,房间里的仪器滴滴作响,裴湛一眼也不敢多看,他安顿好了陈国俊就走出门去。 门外的人还没散,陈嘉澍笔直地站在二楼往下看,他耳边医生正在说什么,他不在意似的,有一眼没一眼地往下审视着陈国俊叫回家的人。 陈嘉澍给陈国俊找了当地最权威的团队,来专门给陈国俊续命,裴湛不懂医,他原来倒是学了医学,后来转了法学,对治病救人的事简直是一窍不通。 裴湛站在门边,和陈国俊隔着人堆,轻轻对视一眼。 陈嘉澍看得出来他刚刚哭过。 裴湛眼尾的薄红不会说谎。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阵,眼里的光不知道是揣度还是怜惜,他们就这样远远地看了彼此一眼,那点不为外人道的依赖就默契地露了出来。 裴湛克制地躲开眼光。 他不敢再看,怕自己忍不住直白地去找陈嘉澍讨一个拥抱。 第128章 偷偷 盛笠恰在这时走到陈嘉澍身边,跟他说什么,陈嘉澍恋恋不舍地收回倾注在裴湛身上的目光,回头问他话。 看唇语应该是在问陈国俊的病况。 这里不宜久留,裴湛觉得闷,这样大的房子却闷的他喘不过气来。裴湛下楼去到后院转转,以前他住在这里,却不太敢随意走动,只有他自己房间的一亩三分地才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太乱了,整个房间里都乱,人太多太杂,他看到就心烦意乱。 裴湛想到病重的陈国俊就难过。 他站在院子里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陈嘉澍把人摁进怀里,低声说:“别哭了,眼睛要肿了。” 裴湛被他抱得浑身一颤,他回头看陈嘉澍,有点惊慌失措地说:“你怎么出来了?” “陈国俊要休息了,”陈嘉澍抓着他的手腕,环着人晃,“我不用陪着他,就出来陪着你了,我好想你。” 明明只分开半天而已,他简直想裴湛快想疯了。 陈嘉澍一秒也不想离开裴湛。 裴湛心脏渐渐跳得快起来,他害怕地往房间里看:“这里不能抱,被看到了怎么办?” 陈嘉澍低头亲吻他脖子上的牙印,裴湛的心还悬着,他反应有点激烈,被吻一下就发抖,陈嘉澍细细地咬着他的牙印舔,到裴湛握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才安慰他,“家里的人都走了,陈国俊都睡了……”他轻轻贴着他耳朵磨蹭,“不会有人看见的,你心跳得好快啊。” “万一……”裴湛回头看他,眼里的不安要溢出来了。他眼尾哭过的红还没消,看着像被春风掐红的桃花花瓣。 明明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呢。 陈嘉澍在心里信马由缰地想。 裴湛却已经提前步入了仲春。 昨晚裴湛哭得太凶了,做到后来他几乎说不出来完整的话,蜷缩在陈嘉澍怀里无声地流泪,挨了吻就小声哼哼,两只眼睛迷离地半阖,里面像下了一场爱欲织成的雨。 陈嘉澍其实不喜欢他除了在床以外的地方哭。可是裴湛的心思太敏感,他太容易伤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又开始因为这些事情流泪,陈嘉澍心都被他哭软了。 他轻轻摸着裴湛的眼尾,又低头亲他眼睛,有点耍脾气一样地凑上去:“以后你只许为我哭。” 裴湛的眼尾无辜地挨着吻,他依偎着陈嘉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安心:“你怎么老这么不讲道理。” 陈嘉澍一边亲他眼睛一边笑。 裴湛和陈嘉澍十指相扣,他一边沉溺一边清醒地呢喃:“万一有人没走……” 陈嘉澍抱着他一点点往后院深处去,他说:“那我们往里走一点。” 第157章 裴湛想说不行。 陈嘉澍就含糊地威胁他:“那我就把你亲晕了抱过去。” 这更不行了。 裴湛真是怕被他亲。 昨晚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 现在一个色令智昏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裴湛,应该再加上一个色胆包天,一旦被陈嘉澍撩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陈嘉澍看到他惊慌的眼神就乐了,他摸着裴湛的手背:“你放心,其他人都被我送走了,现在家里就只有陈国俊和管家先生,他俩看到了顶多冲我俩发火。” 他紧紧握着裴湛的手,低声哄人:“我会护着你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会告诉陈国俊,我说我爱你爱得要死了,我离开你就不行,所有的错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强迫你的。” 裴湛不满地看着他:“陈董又不是蠢货。” 十年前陈国俊就知道是谁的错了。 陈嘉澍看到裴湛哀怨的眼神,眼里的笑都宠溺了很多,他煽情得夸张:“我的心都被你偷走了,我真想告诉所有人我爱你。” 裴湛简直想捂他的嘴:“别说了我还没离婚呢。” 陈嘉澍没皮没脸地说:“那就偷情啊,我不介意当你和林总的小三,我等你来找我偷情。” 太不要脸了。 裴湛真是没法和陈嘉澍讲道理。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不被爱的才是小三,”陈嘉澍放肆地逗裴湛,“你爱我吗裴湛?” 裴湛再次回头看他。 陈嘉澍就这样默默地和他对视,他虽然在笑,眼里却有汲取安全感的迫切,他又问:“你爱我吗裴湛。” 裴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陈嘉澍那么自信的人,问他这句话的时候却这么胆怯这么卑微。 好像在朝主人翻肚皮求宠的猫咪。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说:“你爱我吗?” 裴湛不想轻易说爱,这种事太难长久了,他不求长久只求开心。 所以陈嘉澍再怎么追问他也没表态,只是仰头轻轻吻了吻陈嘉澍的唇角,算作安慰。 陈嘉澍垂眼,他掩盖住一闪而过的失落,然后又紧紧地抱住裴湛。 他们都各怀心思地没说话。 过一会儿,他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管家。 裴湛想把陈嘉澍推开,陈嘉澍却强硬地抱着他往院子草木的深处走。 陈家老宅有专门的人打理花草,后院是一片漂亮的中式园林造景,里面山水草木层层叠叠,很多角落都能藏人。 陈嘉澍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园子里的边边角角比裴湛清楚很多。 老管家年纪大了,听不太清楚人声,过来之前只是隐约的听见了裴湛和陈嘉澍在说话,他缓步走近,却没有看到两位少爷的人,他四处张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之前也有过幻听的情况,说不定是错觉。 但是他还是在园里叫了两声:“少爷?裴少爷?你们在吗?午饭好了。” “先生今天累了就不起来吃饭了,”管家四处转了转,“你们先来吃吧。” “少爷?裴少爷?” “你们在吗?” “奇怪,刚才还听到声音了……” “少爷?” 他叫了几声,还是没听到回应,想想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又拖着步子去别的地方找人。 他转身离开许久,裴湛才被陈嘉澍抱着从假山背后绕出来。 裴湛被吻得晕头转向,陈嘉澍把他抱出来之后又抵在了假山上继续亲他。 刚管家跟他们就只有一山之隔,只要稍微探头就能发现他们两个大人男人挤在假山背后的洞里接吻。 只是接吻就很要命了。 陈嘉澍简直是胆大包天。 管家找过来的时候裴湛的心都要停跳了,他放松警惕地张开嘴,陈嘉澍就吻得更深。他攫着裴湛舌又舔又咬,色欲熏心地想把裴湛吃掉。 裴湛一紧张就忘了换气,吻起来就有点缺氧,没和陈嘉澍纠缠一阵就浑身失力。他抱不住陈嘉澍的脖颈,就要滑下去的时候,陈嘉澍又捞住了他,把他紧紧摁进怀里。 抱得这样紧,他更喘不过来了。 裴湛受不了,就讨好地用指尖摩挲陈嘉澍的后颈,像在安慰一头大猫。 可陈嘉澍压根不吃这套。 陈嘉澍像是在报复裴湛刚刚没有坦诚相待,亲人的力气又重又狠,很快裴湛就觉得自己的嘴麻了,等会可能就要肿。 他下意识推陈嘉澍,没推两下就被抓住。陈嘉澍的呼吸和他的交缠在一起,裴湛连呜咽都被嚼碎了吞下去,他害怕地以为自己要窒息,眼泪颤抖着溢出来,陈嘉澍才高抬贵手地放过他。 裴湛大口喘息,他劫后余生地靠着陈嘉澍缓神。 陈嘉澍低头吻了吻他的下巴,说:“我爱你。” 裴湛整颗心都被他亲麻了。 他差点就把“我也爱你”说出口。 …… 吃饭的时候嘴果然肿了。 裴湛不仅嘴肿了,还舌头还被咬破了一块,他吃饭不小心碰到就疼。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裴湛也不知道他要报复什么,但这一定是报复。 管家看着他的肿起来的嘴,说:“裴少爷上火了吗?” 裴湛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愉悦地给他盛鸭汤,说:“上火了喝点这个,降火的。” 刚陈嘉澍确实因为那个吻差点走火,但裴湛不同意,因为他的腰还痛,受不了这么频繁的折磨,而且要吃饭了,弄起来没完没了,饭估计都吃不成。 两个人硬生生忍下去了,确实该吃点消火的东西。 裴湛觉得自己不是重欲的人,但是遇到陈嘉澍简直跟吃了药一样,明明昨天晚上累成那样,今天居然还能有这种精力。 他在心里思考,他俩大概也是有什么病。 陈嘉澍坐桌上吃饭也不安分,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他的嘴,看两眼他眼睛里就闪过笑意,像是在故意揶揄他。 裴湛装看不见,耳朵却一点一点变红了。 两人眉来眼去地坐在桌上吃了一会儿,裴湛忽然说:“前段时宁海出了一条谣言,说是你重病不治,要死了。” 陈嘉澍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老出入宁交大附院的缘故?” 裴湛端着碗吃菜:“因为给陈叔叔请医生吗?” 陈嘉澍否认了:“倒不是因为这个,我爸生病这件事儿,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他之前一直在国外治疗,谁也没透露。” 裴湛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所以说,真是你身体真出什么问题了吗?” 昨天晚上陈嘉澍崩溃着说了那么多话,有一句裴湛记到了心里,那句话始终让他提心吊胆。 他听见陈嘉澍说他生病了。 陈嘉澍却没说话了。 裴湛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他试探地追问:“你身体出什么状况了?” 陈嘉澍看了他一眼,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去看看医生。” “我看媒体说你去了很多次啊?”裴湛饭也吃不下去了,他审视着陈嘉澍,“你一直睡不着觉吗?” 陈嘉澍不会告诉他,自己昨晚抱着他的时候是睡得最好的一晚。 不过他最近频繁去医院,也不完全是因为失眠,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裴湛看了陈嘉澍两眼,皱眉问:“你不方便说?” 陈嘉澍点头,说:“等……等合适了我告诉你,好吗?” “那我也不问了,”裴湛理解他们之间要保持一些个人空间,虽然他担心陈嘉澍,但也并不想对他个人的生活进行全方位的入侵,“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 作者有话说:晚上12点之前还有一章 第129章 惊吓 裴湛嘴上说着不过问,心里其实并不完全放心,他不是想窥探陈嘉澍的隐私,但也不能这样就此不管陈嘉澍。 陈国俊的病瞒了他们这么久,算给裴湛留下阴影了,他不知道陈嘉澍到底怎么了,虽然一直说他不问,但心里始终提心吊胆。 所以他在回去的路上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在宁交大附院当医生的朋友,想拜托他给自己查查最近有没有一个叫陈嘉澍的就诊记录,对方还真去系统里托人查了。 没有。 朋友说没有任何陈嘉澍就诊的情况。 陈嘉澍在撒谎。 “你是不是搞错名字了?”医生朋友在那边翻了翻,说,“有个叫陈嘉烨的,还有个叫程家素的。” “不是,就是陈嘉澍,”裴湛开车穿过度假区,回复道,“没有就算了,可能我听错了。” “你突然要查这个人做什么?案子需要吗?” “也不是,”裴湛摇头,语气十分谨慎,“就是朋友需要,查不到就算了,有空我再去问问他。” 对面也听出了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多问了,两人说了两句其他的话,就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第158章 裴湛这个婚假过得也是跌宕起伏,他回家把林夫人给他的藏品收好,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梦达的李宇舟。 “裴律师,”李宇舟在电话那头,“有空聊聊吗?” 裴湛刚把林夫人给他的一个前朝的瓶子放上他书房的书架,这刚把东西擦干净呢,电话就响起来了。 他接着电话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赵韩洲大屏。 “李总,”裴湛看着窗外的钢铁高楼,宁海这座城就这样冰凉地展现在他面前,“李总人贵事忙,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来和小侄我叙旧啊?” 李宇舟在电话那头笑:“哈哈哈,裴律师真不愧是打官司的,这口才就是好啊。” 裴湛也客气的赔笑,他冷漠又疏离地和李宇舟打着太极:“不敢不敢,李总过奖了,叫我小裴就好。” “那你也别叫我李总了,这多生疏,论辈分我也能当你叔叔。” 裴湛捏了捏指节:“那就……李叔?” “不错不错,”李宇舟满意地说,“这样叫起来才亲热嘛,” “李叔,”裴湛听着电话回头往楼下看,“您今天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事儿,就祝你新婚快乐。我看张涵雅的合作社近来真是如日中天,听说你夫人在中间控股,小裴你也拿了不少股权?”李宇舟终于说了他的来由,“如今你手头有不少可用资金吧。” “真是承蒙我太太抬爱,”裴湛嘴角轻轻勾起,他恰到好处的拿捏着一个温柔的笑,说,“她自愿赠送了一部分股权给我。” 李宇舟在电话那头恭维:“赠送了一半,贤伉俪还真是令人厌羡啊。” 裴湛惭愧地说:“真是见笑了。” 李宇舟和他两个人隔着电话笑起来。 裴湛这时候也不再想和这老狐狸打太极了,他捏着电话转了个向,背对着靠在卧室的落地窗上,主动发问:“李叔今天打电话给我,不是只为了寒暄吧?”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李宇舟跟他绕了一大圈,到这时候才真正地开始显露意图,“小裴,你手头资金这么多,有没有考虑过去投资啊?” “考虑是考虑过,可市面上现在没有什么我觉得靠谱的项目,现在经济还在恢复期,大头都被人占着呢,”裴湛没办法地讲,“我这是没有门路啊李叔。” “你是没门路还是胆子小啊?”李宇舟压低了声音说,“近来的新闻你看了没有?” 裴湛一个律师,一方面踩在金融风口上做投资,另一方面又打区域性的经济案件,他在长伦消息灵通,最怕赶不上趟跟不上时代,不看新闻是不可能的。 全宁海最新的新闻他都是要先过目的。 经济不比刑事,风口几小时就一变,消息就是资本。 李宇舟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这老狐狸的来意是什么了,可裴湛偏偏要装傻子,他听着李宇舟的话,明知故问地说:“李叔说的是哪一桩新闻?” “别在这里给我装傻啊,”李宇舟笑着打趣他,“寰宇的新闻,不信你没看过啊,近来宁海都传疯了,说陈家那个大公子得了不治之症了,你没听说过吗?” “听说了呀,”裴湛低着头,他嘴上笑着,眼里却闪过一丝阴霾,“说是得了什么癌……” 李宇舟低声说:“那谁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反正都在说他活不久了,没到三十的人,就快死了。” 裴湛事不关己地“嗯”了一声,然后心情愉悦似的笑了笑:“李叔您这话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看八九不离十啊,陈嘉澍从去年年底回国就不在分公司工作了,他下属都说他精神萎靡,整天看着无精打采魂不守舍的,最近不是传说陈董都飞回国了,就为了看他那宝贝儿子,”李宇舟笑眯眯地讲,“这事还真是有点儿说不准啊。” 裴湛皱眉想了想,他应了一声:“哦,那确实啊……” 李宇舟在那边顿了顿:“最近寰宇的股价……你看了吗?” 裴湛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最近他们家股票跌的这么凶,是因为这事儿啊?” 他装得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其实寰宇的股份都收了好些了。 李宇舟在电话那边说:“是啊,近期寰宇股票不稳就是因为这个。” 裴湛这时候才故意后知后觉地说:“那……李叔我得趁机买几股了,寰宇这种企业死而不僵,以后肯定是要涨的啊。” 李宇舟见他这样说,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小裴你真是有眼光啊。” 裴湛又开始谦虚:“您真是过誉了。” “但就买上几股,能赚几个钱?”李宇舟在电话那边循循善诱,“靠这几股能发家致富吗?” 裴湛没说话。 “你天天起早贪黑的打官司,打了这么多年,兜里也就那仨瓜俩枣,”绕了这么久,李宇舟终于开始说明他的来意了,“给人卖命,哪有自己当老板来的快活?” 裴湛不敢轻举妄动,他心思百转千回的绕了一圈,试探一样地说道:“叔叔您这意思是?” “我之前听说你在海外,似乎是替陈董做事?”李宇舟也一样试探,“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和陈董的关系不浅啊。” 裴湛立马笑着否认,但他否认的也并非义正言辞,反而故意在语气里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得:“这都是谁传的风言风语啊,怎么都说到您这里来了。” “小裴啊,”李宇舟以为自己灵敏地抓到了裴湛的弱点,他笑着讲,“你跟我就不要伪装了吧?” 裴湛笑着转去外间,他给自己接了杯水,小口小口往下喝。 “海外有一阵儿都传疯了,说你是……陈董的亲儿子,你今天就跟叔叔透个底,”李宇舟开口问,“你是吗?” 这事儿传起来也不稀奇。 裴湛上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寰宇里工作,他刚开始在欧洲,后来去美国,多多少少和公司的人也有一些接触。 加上陈国俊给他挂靠的身份又那么不清不楚的,哪怕后来在他离职之后,陈国俊手底下的人做了一些清理,但依然还有一些风言风语留存。 这些与他接触过的老狐狸自然查到了他那一套虚假的身份信息。 不少人都把他当成陈国俊的私生子,明里暗里联系过他,让他跟陈嘉澍打擂台。 只可惜,这些老东西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裴湛后来不受陈国俊控制,直接脱离的寰宇的体系。 他另立门户,跑去打官司,甚至在陈国俊的遮掩之下,他们找裴湛都困难。 之后这些想动歪心思的人才不了了之。 裴湛又听到这种话,也大概猜到了李宇舟的来意。 陈国俊病危的消息封锁的很好,看来他的亲信里没有内鬼,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病重的人是陈国俊而非陈嘉澍,他们的迷雾放得简直天衣无缝。 裴湛这时候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顺着李宇舟的话往下说:“这我哪敢说呀,我都不知道我妈妈是谁。” 李宇舟听他说这话:“你和陈董做过亲子鉴定吗?” “没做过,以前提过一回,”裴湛面不改色地撒谎,“陈董还跟我生气了,说要拿家法打死我呢。” 李宇舟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一阵,等裴湛杯子里的水快要喝完了,他才忽然开口,说:“陈董的性格是这样没错,小裴啊,你真是有福气的人啊。” 他那语气笃定的像找着了真龙太子。 裴湛那一头雾水,倒是没想到说顺着李宇舟说两句话就能把人带沟里。 他一时间开始质疑寰宇的高层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不过裴湛心里想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有些迷茫地说:“李叔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不明白了。” 他就这样完美的扮演了不知情的私生子。 李宇舟在电话那头笃定地说:“你恐怕就是陈董的孩子。” 裴湛大惊失色:“这不可能,我是孤儿,我父母都死的早,是陈董给了我一口饭吃我才……” “无亲无故,为什么要给你饭吃?”李宇舟无奈地说,“小裴你就没想过这件事不对吗?” 裴湛似乎还沉浸在这样的震惊里无法自拔,他颤声说:“我……我去做亲子鉴定……我……” 李宇舟胸有成竹地在电话对面说:“不用做鉴定了,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份鉴定,是关于你和陈董的,鉴定报告显示,你就是陈董的亲儿子。” 裴湛这次是真被吓得愣住了:“什么?” 他喃喃低语:“这不可能啊……” 李宇舟笑着说:“没什么不可能的,陈董这么多年在外面风流韵事一大堆,有两个私生子,那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吗?” 裴湛脑子飞速思考,还在想那报告是怎么出来的。 他和陈国俊绝没有血缘关系。 李宇舟手里的这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要么是有人故意想要李宇舟看见的,要么就是李宇宙造了一份假的来糊弄他。 第159章 不论哪种,这人的最终意图就只有一个。 结合寰宇最近一路下滑的股价和陈嘉澍身上纷争不断的谣言,裴湛已经大概把事情想明白了。 可是他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出震惊。 表现出慌了神的震惊。 所以裴湛老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甚至无暇顾及那一份所谓的鉴定报告。 他只是不停的喃喃低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小裴啊,不是叔叔不提点你,叔叔还是那句话,给别人卖命,哪有自己当老板来钱快?”李宇舟以为裴湛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在电话那头演都不演了,“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第130章 纷争 裴湛调整着呼吸,可以装出自己被这消息吓得无法喘息的模样,他含糊地问:“什么……机会……” “你就没想过吗,寰宇怎么就一定得在陈嘉澍的手里呢?”李宇舟继续说,“既然你也是陈董的孩子,为什么你不能做那个,寰宇的掌舵人呢?” 裴湛疑问:“我吗?” “你现在手里有合作社的股份,还有家里的产业,背后又林氏,那么多资金和人脉,能把寰宇不少散户的股都兜下来了,”李宇舟运筹帷幄,“你叔叔我这里还有不少股……只要咱们俩合作,未来寰宇不就是你囊中之物吗?” 裴湛狐疑地笑,他刻意的在那笑里藏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李叔,你可别蒙我吧,我胆子小。” “险都不敢冒的废物,就只能吃别人吃剩下的,”李宇舟催促,“小裴,你可得快点做决断了。” 裴湛捏出一副被他镇住的草包语气,说:“你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我还有些没想清楚。” “时机可是不等人啊,小裴,”李宇舟在那头持续加压,“眼看着寰宇的股价今天又要跌停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的要入场收购了,你可得早做决断……恐怕没多久寰宇就要变天,讲不准还要私有化退市,到时候你可别追悔莫及了。” 私有化退市是不可能了。 李宇舟真是狗急跳墙了,什么胡话敢往他跟前说。裴湛又不是不懂这个。 寰宇这么大一个上市企业,产业链大而复杂,就算受电商冲击它目前市场萎靡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能从股市里给它买到私有化退市那得是巴菲特级别的有钱人,还得人傻钱多,完全不算沉没成本,并且对未来发展非常乐观,要哐哐往里砸才行。 裴湛目前手头的各种股权和各种不动产加起来做的抵押贷款还不知道能不能和它一年的税后利润的持平。 “那……”裴湛脸色冷淡,偏偏拿出一副慌乱的语气,“那我该怎么办呢李叔,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我算了算,你手头资产在银行也能贷出不少钱来,不说不动产和其余投资,光涵雅那个合作社的股权做股权质押也能贷一大笔,你用这笔钱去批量收购,”李宇舟破釜沉舟似的说,“哪怕你做不到控股,只要持股超过百分之十五,咱们俩和其他几位股东联合起来,也能掌控寰宇了。” 李宇舟可真是高看他裴湛了。 用已有资产做抵押贷款去侵吞寰宇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裴湛就是把自己都卖了,也没那么多钱。 裴湛买不起的。 但他没多说,只是露出想要的犹豫:“可……贷款收股,杠杆拉太满,风险是不是有点太……” 李宇舟笑笑,他不再劝说裴湛,言外之意就是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这件事儿了。 裴湛退一步讲:“李叔您让我再考虑考虑。” “那你先考虑,我等你消息。” “好。” 说完,两人都挂了电话。 李宇舟今天这通电话太不对劲了。 裴湛都想不明白,自己这么拙劣的演技,怎么能把李宇舟给骗了?他今天简直把自己演的像个草包,结果对面还真信了…… 李宇舟这种级别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下套? 除非李宇舟自己早就钻进了这个提前设好的套里。可是……为什么他要主动进这个套呢? 裴湛一时间又有点想不明白。 虽然李陨河的丑闻确实影响了梦达的股价,但是那不算致命,毕竟李陨河并没有参与梦达的直接管理,这是李家的家事,也只会片面影响。 但是今天的李宇舟十分的急不可耐。 他让裴湛觉得,他迫切地需要裴湛这个借口。不管是为了什么,裴湛只能借此推出李宇舟想接管寰宇。 李宇舟想要接管寰宇不稀奇,毕竟现在陈家乱成一锅粥了,他想借机上位也不是没可能,但……陈国俊手里的股权也是实打实的,创始人具有公司的绝对掌控权,就目前的局势,他想做什么都绕不过陈国俊。 所以这就需要裴湛这个私生子身份了。 如果按外面的消息,陈嘉澍病重,裴湛是陈国俊的私生子,那未来陈国俊股权的继承人除了他远在海外逍遥的老婆,就只有裴湛了。 陈国俊是不可能把股权交给自己老婆的,那他能有的选择就只剩下裴湛。 李宇舟想得倒是很美。 他想着让裴湛先通过收购股票进入股东大会,然后再利用他这个身份去做文章。 但在裴湛看来可行性还是不高。 陈国俊不会没有应对之策。 虽然裴湛不知道李宇舟想做什么,但他已经知道是谁在寰宇搅混水了。 他切到微信聊天界面,准备找陈嘉澍简单说明情况,发现好像人还躺在自己黑名单里。 裴湛上次约了陈嘉澍和李陨河见面好像就把他给拉黑了,一直就没放出来。 他把陈嘉澍头像点开,把人拉出黑名单,刚准备发信息,陈嘉澍一条信息就跳出来了。 [真想在你小时候睡过的床上|操|你] 然后一秒被陈嘉澍撤回。 裴湛被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那句话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以为自己眼花,半天才回神打字。 [你刚说什么] 陈嘉澍那头的“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灰,灰了又亮,好半天才说。 [你怎么把我放出来了] [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忘记把你放出来了] 陈嘉澍没回他。 裴湛怕他生气,有点对不起地打字。 [最近事情太多,忙忘了] 陈嘉澍发了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表情包。 [你到家了都没给我报平安] [我都担心死了] [给你发信息还发不出去,给你打电话发现居然两个电话号码都被你拉黑了] [我总不能去这管家或者陈国俊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吧,你怕被发现,肯定不乐意] 裴湛很坦诚地讲。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陈嘉澍给他弹了个语音。 裴湛立刻接通了。 “喂,”陈嘉澍有气无力地在对面说,“你赶紧哄哄我,我都难过了。” 裴湛“啊”了一声,他不会哄人,半天才轻声说:“对不起啊哥,下次不会了。” 陈嘉澍不高兴:“还能有下次?你还拉黑我……” 裴湛理亏,只好小声说:“没了,没下次了。” 陈嘉澍乐了,在电话那头低声说:“再叫一声好听的。” “啊?”裴湛点懵,“再叫什么?” 陈嘉澍不满地说:“你说呢,叫什么。” 裴湛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他又有点害羞:“哥?” “下次在床上叫,边哭边叫,”陈嘉澍讲不了两句正经话,“求我的时候多叫两声,我保准心软。” 裴湛要恼羞成怒了:“陈嘉澍!” “到,”陈嘉澍在电话那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他知道裴湛要生气,不能再逗了,赶紧换了个话题,“找我什么事儿啊?” “我觉得我可能找到是谁在寰宇搅浑水了。” “谁啊?” “李宇舟,你知道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吗?” “老头给你打电话干嘛?准备策反你来害我?” “差不多吧……”裴湛顿了顿,“他忽然跟我说,我是陈叔叔的亲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陈嘉澍笑眯眯地说,“这是你今天叫我哥的理由吗?” “想什么呢?”裴湛简直哭笑不得,“我根本不可能是陈董的孩子。” 陈嘉澍无所谓地说:“你要真是我爸的孩子,咱俩昨晚就是乱|伦了。” “你……我……”裴湛整个脖子都红了,“我说了不是了。” 陈嘉澍笑着说:“那也得叫哥。” 裴湛有点恼了:“你别打岔了。” 陈嘉澍就在那边忍不住地笑:“我想你了裴湛,我刚刚梦到你了。” 裴湛简直没法了,他扶额:“中午刚见过。” “那也想你,”陈嘉澍哼哼唧唧地说,“我想抱你,还想亲你。” 第160章 真不知道陈嘉澍的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 好像自从他们睡过陈嘉澍脑子里除了腻歪就没别的事儿了。 裴湛都没法招架,他定心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回正经事儿上:“李宇舟的意思是让我做股权质押,贷款去收寰宇的股份。” “收啊,今年经济可不景气,寰宇也受了影响,没往年那么难入场,你现在的资产应该能收到举牌吧,你不是还有张涵雅那边合作社的股权吗,能抵不少钱出来的。” 裴湛知道这是陈嘉澍给他的,其实不大想动。 “你今天打电话给我,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个股权的事儿对吧,李宇舟这时候让你去收确实是好时机,”陈嘉澍漫不经心地问,“你想到寰宇来分一杯羹吗?” 裴湛想也不想。 赚钱的事情不寒碜。 寰宇这么大的一块蛋糕,谁不想要? 裴湛说自己一点不想是不可能的。 陈嘉澍在电话那头问:“你听着李宇舟是什么打算?” “他想让我收到百分之十五,然后直接提股东大会,他应该联合了几个股东想夺权。” “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提开股东大会,他持股也不少啊。” “是啊,就是我想不通的点,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直接联合股东行动,可是为什么要绕一个大圈子,用私生子这个由头把我推出来。” “因为外界在传我要死了。” “就算你死了,还有陈叔叔呢,万一陈叔叔鱼死网破,就算没了你,也不愿意把股权给我,他的算盘不就落空了?” 陈嘉澍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你倾向于亲子鉴定是他造的假?他在自导自演?” 裴湛“嗯”了一声。 陈嘉澍也沉默了。 现在他们俩都想不通,李宇舟这个举动的原因是什么了。 第131章 玫瑰 “那就顺着他的戏往下演?摸不准咱们就先探探底儿……”陈嘉澍说到一半忽然笑出来,“缺不缺钱,需不需要我帮你啊?” 裴湛拒绝:“我自己先想想办法。” 陈嘉澍了然,在那头说:“那有什么问题记得来找我,我帮你。” “好。” 裴湛应完了这一句就无话可说,他们沉默了一会,他准备说没什么事,他就把电话挂了,就去打扫卫生了。 陈嘉澍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他说:“我刚刚在你房间里睡了一觉。” 裴湛握着电话没出声。 陈嘉澍就继续说:“我真的梦到你了,梦到那一天你刚来这里的样子,梦到了那天你看我的眼神。” 裴湛听他含含糊糊地说话,没忍住“嗯”了一声。 陈嘉澍似乎有点难过:“我好后悔,我该早点爱你。” 裴湛安慰地说:“现在也不迟。” “我梦到我抱住你,就在这里吻你,还在梦里和你做|爱,这张床以前属于你,但我现在躺在上面,脑子里都是你,我想你,我想抱着你……”陈嘉澍说着又有些委屈,“所以我给你发信息,结果发现我被你拉黑了还没放出来。” 裴湛有点懊恼:“刚刚我已经道歉了。” 陈嘉澍声音低哑:“可我心里还是难过。” 裴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我其实也想你。” 陈嘉澍真的太没安全感了,他听了这一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欢喜,而是质疑,他问:“真的吗?你真的想我吗?” 裴湛语气诚恳:“真的,真的在想你。” 其实他回家之后忙的要死,根本就没想起来这事儿……要不是李宇舟打电话给他把最近这一堆事儿都牵扯了出来,裴湛还想不起来给陈嘉澍打电话。 陈嘉澍在电话那头低声哀求:“那你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 “都放出来了,”裴湛立马保证,“我马上把你的两个号码都移出来,你别难过了。” 陈嘉澍这才善罢甘休,他说:“不许再拉黑我。” 裴湛简直没办法,他再三保证:“一定不了。” 他俩在电话里黏糊糊地说了好一会儿,陈嘉澍这边好像突然来了什么事,说:“我先把电话挂了。” 裴湛乖乖地说:“嗯。” 陈嘉澍继续讲:“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裴湛又轻声说:“好。” 陈嘉澍这才挂了电话。 …… 趁着下午的时间,裴湛联系了自己几家做风投的朋友,他的资产确实不够,但有人够,所以他要找投行。 只要投行能帮他从别人的手里撬到资金,那他就完全可以顺利入场。 一下午他都在联系靠谱的朋友,直到阿姨上门来给他做饭,裴湛才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裴湛放下手机,出去冲了个澡,准备收拾完就下楼吃饭,结果没想到刚把头发吹干了,自己家门铃就响了。 阿姨在厨房里来不及去,裴湛自己下二楼去开的门,他踩着拖鞋匆匆忙忙走到门口,一开门看见了外面站着的陈嘉澍。 陈嘉澍一手抱着玫瑰一手拎着饭盒,在这不冷不暖的天里,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笔挺地站在楼道里。 裴湛有点意外地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 陈嘉澍笑着看他:“老头不待见我,把我赶出来了。” 裴湛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他在自己家居然生出了一些拘谨,悄悄往外挪了两步,说:“那你……你要进来吗?” 陈嘉澍有点伤心地说:“你不欢迎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湛直接扒着门边,轻轻把门推开,“你快进来,外面冷。” 陈嘉澍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就有点忍不住了,或者说他看见裴湛探头探脑开门的时候就快忍不住了。 裴湛本来就长得乖,他成年以后做个激光手术,后来度数涨得不严重,在家基本不需要戴眼镜。他不戴眼镜年轻太多了,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刚洗完澡,头发软趴趴地垂着,一身灰色的棉制居家服,看着像只在等人摸的小狗。 陈嘉澍把花揣进裴湛怀里,挤到门里就想亲他,裴湛舌头还疼呢。他抱着花在鞋柜低声讲:“家里有阿姨。” 陈嘉澍失望地说:“哦。” 言外之意就是不能亲。 裴湛摸索着给陈嘉澍拿了双鞋,然后又把他手里的饭盒接了下来,一拎发现里面有东西,他回头看陈嘉澍:“你带了东西?” “是给你炖的汤,”陈嘉澍把大衣脱下来挂上,又给自己外套找了个衣架,轻车熟路的像在自己家,“山药炖排骨养胃的。” 陈嘉澍说着又问:“你叫阿姨给你做了什么吃?” “我没胃口,中午吃多了,叫她炒了几个素菜,”裴湛引着他往里走,说,“好像做了鸡,本来要炖汤,我是真不爱喝鸡汤,太腻了。” “幸好没炖,你今天不能喝鸡汤,红烧的也不行,”陈嘉澍凑到他耳边低语,“吃完上火后面会肿的,昨晚我看就有点肿了。” “你看!”裴湛一时间没控制住声音,他赶紧压低了嗓子,“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陈嘉澍一本正经地逗他,“我偷偷扒开看的呗,反正你都睡着了。” “你……”裴湛整张脸热的要冒气了,他“你”半天没“你”出来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撂下一句,“你变态吗。”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桌边,裴湛把汤和花都放在了桌面,他想找个瓶子把花插起来,陈嘉澍却没让他走。 陈嘉澍靠在桌上,轻轻抓着裴湛的手指玩:“你买药了没。” 裴湛刚消下去的热气,又给他说上来了,整个人耳朵泛红,小声嘟囔:“我没买啊……感觉不太疼,好像没有以前你弄得那么……” 陈嘉澍靠在他旁边,低声说:“当然,昨晚我收着劲儿呢,你跟我说今早要去林家敬茶我就没太敢用力,怕你起不来,之后我还给你上了药,你今天晚上还得涂点,我怕发炎。” “你……什么时候……给我上的药……”裴湛声音越说越小,“我怎么不知道。” 陈嘉澍笑着摸摸他红透了的耳垂:“你睡着了,跟小猪一样,怎么摆弄都不醒。” 裴湛腼腆地垂眼,他偏头说:“不是小猪。” “那是什么,小狗?”陈嘉澍低头看他,“你是小狗吗,小狗挨亲才不会哭。” 裴湛瞪他:“陈嘉澍!” 陈嘉澍忽然发现了一个新乐趣,把裴湛逗急也挺有意思,但不能让人真急,差不多了就得哄。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狗眼不识金镶玉,小时候的裴湛比现在更好逗,看着正正经经的,估计稍微听一点儿荤段子就要红。 这眼见着裴湛要跑,陈嘉澍赶紧拽住他的手问:“腰还疼不疼了。” “还有一点,”裴湛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想着自己二楼有个空花瓶很适合插花,就是家里没有营养液,得找外卖来送一个,“也不是疼,就是酸。” 第161章 “我给你带了护腰,”陈嘉澍他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在车里,等会晚上我下去拿上来。” 裴湛眨眼看着他。 陈嘉澍有一眼没一眼瞄他,说:“你别老这样看我了。” 裴湛没明白:“怎么了?” 陈嘉澍没搭话,反而话锋一转:“你们家阿姨什么时候走?” “做了饭就走,”裴湛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嘉澍,“怎么了?” 陈嘉澍就看着他不讲话,眼里都是欲求不满。 裴湛被他看的心惊胆战的,赶紧又强调:“家里还有人啊,你……” 他俩疯起来那个不管不顾的劲谁也拦不住。衣服好好穿在身上,裴湛还能说是朋友来看望他,等会真浪起来脱光了被人看见,那真是不好解释了。 毕竟他还有个名义上的老婆。 陈嘉澍也知道他的意思,十分不高兴地说:“我知道。” 裴湛悄悄瞥他。 “你老这么看我,我都忍不住想亲你了,”陈嘉澍一边加重语气,一边凑近了他,说,“很急。” 裴湛赶紧往后退,他生怕陈嘉澍亲上来,“马上,她马上就走了,我……”他赶紧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说,“那我先不看你了。” 陈嘉澍对他这种缩头王八的行为很不赞同,他说:“晚了。” 等阿姨走了他非要好好揉搓裴湛一通。 裴湛真是怕了他了:“你能不能不亲我了,舌头还疼。” 虽说小别胜新婚吧,他们这也谈不上啊,顶多算分手十年重燃旧爱。 裴湛自己待着的时候都还好,一跟陈嘉澍凑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哪哪不对,像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整个人都被勾了魂似的不大清醒。陈嘉澍说什么他就干什么。 当然陈嘉澍这色中恶鬼更是完蛋。 裴湛感觉他单纯就是像饿疯了,昨天晚上草草吃了一顿没饱,但又怕裴湛第二天难受不敢做到尽兴,毕竟裴湛以前真是回回被他弄得起不来,还疼,所以陈嘉澍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次见面都要缠着裴湛接吻,接个吻就像是要把裴湛吞下去,一天天这么来来回回的互相撩拨,迟早有一天身体要垮。 裴湛也理解,他们这才刚刚重新亲热起来,年纪轻轻干柴烈火的,有点欲望也很正常,但是这么重欲也不太行啊…… 今天陈嘉澍简直黏人得过分了。 裴湛觉得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赶紧上楼去找瓶子,又找人给自己送了个营养液的快递,收拾收拾就准备把那束玫瑰花拆出来插上。 陈嘉澍看了一眼,就赶紧说:“小裴你别动了,我来吧,你在旁边指挥就行,花上有刺,我怕扎着你手。” ----------------------- 作者有话说:陈总:孩子饿,孩子真饿[化了] 第132章 腻歪 裴湛吃饭的时候,陈嘉澍还在安顿他带来的那束玫瑰花。其实裴湛不是很喜欢玫瑰,但是陈嘉澍送的他也愿意善待,他们没有吵架的日子里,陈嘉澍送来的玫瑰和情诗都有被好好保管。 那时他倒是没想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事情,只是觉得美好不该被浪费。 这世间的虚情假意那么多,能拿出来的真心也就这些,他虽然不接受,但也不想把它丢在地上踩烂。 本来裴湛说要等陈嘉澍一起吃饭,但陈嘉澍坚持让他先吃,说他胃不好,再等就该胃疼了。 裴湛拗不过他,只好让阿姨把汤上锅煨了一下,吃着几个菜吃得味同嚼蜡。阿姨走了,陈嘉澍才挤到他旁边说:“吃不下?” “嗯。”裴湛拌了拌碗里的饭。 陈嘉澍凑过去看他:“心情不好?” 裴湛叹气:“也不是。” “筹钱不顺利?” “没有,挺顺利的。” 陈嘉澍忽然激动:“也就是说你要入股寰宇了?” 裴湛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他戳了戳饭了说:“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呢,没着落的事儿,你话先别说太早。” “哦,”陈嘉澍想了想,“我还想着到时候转点股票给你呢。” “我不要,”裴湛因为合作社股票那事儿心里不大痛快,他知道陈嘉澍是好意,但他不喜欢这些,“我自己有钱不用你给我。” 陈嘉澍靠在他肩膀上:“可是……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给你管钱好不好?” 裴湛感觉自己的肩膀更重了:“你累死我吧,不能请专业团队吗?” 陈嘉澍这个级别的身家他管钱就别出去上班打官司了,天天在家算账都能把头算裂开。 “我不是真让你管,”陈嘉澍磨蹭着脑袋看他,“我就是想交给你,我也给你,我想就这么用钱拴住你。” 陈总穷的只剩钱了。 裴湛无语地看天花板。 真腻歪啊。 他茫然地想,陈嘉澍这股疯劲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看来之前陈总花重金监视他真是轻的了。 怎么感觉这人的掌控欲几年过去似乎变本加厉变成一种癖好了。裴湛想骂但又找不到地方下嘴,要是他没和陈嘉澍和好还能乱发脾气,和好了之后又开始想自己这么发脾气是不是不好。 裴湛简直要被烦死了,感觉一天到晚这么腻歪还不如天天吵架,这才第一天,要是以后陈嘉澍都这么个状态,他不得被烦死。 真是单身太久了。 他不习惯两个人一直腻在一起。 陈嘉澍又精神振奋地说:“我们家钱都该给老婆管呢。” 裴湛哗啦就是一盆冷水:“我也没见陈叔叔把钱都给你妈啊。” 陈嘉澍对自己的父亲毫无尊敬:“那是陈国俊人不行。” 裴湛继续泼冷水:“我现在老婆是林语涵呢,你需要我把钱交给她吗。” “那怎么行?”陈嘉澍不满,“那都是你的。” 裴湛故意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不是你说钱给老婆的吗?” 陈嘉澍真要被他气够呛:“你是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提她了!” 裴湛赶紧摸摸他后颈顺毛:“好好,我不提她,你别生气。” 陈嘉澍立马抱住他的腰,说:“我好想你。” 裴湛莫名其妙,他今天听这句话听太多次了感觉自己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现在不是已经待在一起了吗?” “我想和你结婚,结了婚就能直接去新港把你纳进我们家信托里了……”陈嘉澍根本不想吃饭,他抱着裴湛,低声说,“我们去丹麦登记结婚?还是泰国?或者塞班岛?” 裴湛简直没办法,他提醒:“陈总,我还没离婚呢。” 陈嘉澍就追问:“那你什么时候离婚?” 裴湛还真没想过这问题。 但是林语涵这个情况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估计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可能满足陈嘉澍这个愿望了。 裴湛想了想,说:“可以去塞班岛旅游。” 陈嘉澍痛苦地抱着他念叨,充分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裴湛被抱得没法吃饭了,他说:“你不饿吗陈嘉澍?” “有点。” “那你吃饭。”裴湛把饭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陈嘉澍仰头咬裴湛的耳垂:“我想先吃你。” 裴湛被他咬得一激灵,感觉要坏事,赶紧把人摁住了:“我腰酸,你腰不酸吗。” 陈嘉澍抱怨:“你得多锻炼。” 裴湛皱眉:“我平时真去健身。” 这话不是假的。 陈嘉澍知道他健身,哪怕那天灯很暗他也能感觉出来裴湛身材真的很不错,肌肉匀称,皮肤紧实,练得不是很夸张,但很标致。 裴湛体态很好,穿衣服是衣架子,脱了也很有看点。 特别是胸肌和腹肌,摸上去手感很好,一用力就会绷着隆起来,比小时候那副干巴巴的身体要漂亮多了。陈嘉澍现在更喜欢了。 他脑子里这么想着又抱着裴湛上下其手地摸了两下才,等裴湛要发火了才满意地收手。 真像个变态啊。 裴湛无语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警告:“陈嘉澍,你不要逼我把你扫地出门。” 陈嘉澍抬头就想亲他。 裴湛一把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不是说了不亲我?” 陈嘉澍有点委屈:“不是因为当时有阿姨吗?” “我吃饭呢,一嘴油,”裴湛无奈地后仰拉开了距离,说,“你埋汰死了。” 陈嘉澍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湛指挥着他说:“你去厨房里把煨的汤拿来,我吃不下了,你等会儿没事干吃了饭把碗饭洗碗机里,我上去看下过几天要处理的案子。” 陈嘉澍先说了句“好,我去拿”,然后又问:“你结婚放假还加班啊?” 裴湛倒是不想放假加班,他没这个癖好,就算工作狂也不爱在家里上班,他又不是有毛病。 这根本就是裴湛找的借口。 他受不了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跟陈嘉澍这个黏人精待一起。 第162章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裴湛实在想得太美好了,裴湛刚看了两行字,陈嘉澍就在书房外面敲门,问他家里有没有能换的睡衣。 因为陈总今天纡尊降贵,要住这里。 他在门外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诉求。 裴湛很想驳回。 其实他不想同意的,他真的不想同意的,但是当陈嘉澍脱光了围着浴巾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一时间大脑死机了。招是个烂招,但出奇地管用。 门口一片漆黑,只有书房台灯的光隐隐约约打在陈嘉澍脸上,裴湛还没从愣神里缓过来,陈嘉澍就把他摁在门上亲了一顿。 刚才甚至裴湛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刚刚还在精准判断案件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然后顺其自然地跟陈嘉澍抱在了一起。中间亲吻得太激烈,裴湛顺着门往下滑,被陈嘉澍捞着抱起来往浴室带。 二楼会客区到浴室的路一片漆黑,陈嘉澍一边托着他的腰吻他一边往浴室走。 裴湛气喘吁吁,搂着陈嘉澍的脖子,婉拒一样地说:“我已经洗过澡了。” 陈嘉澍低头吻他鼻尖:“那再洗一次。” 裴湛在黑暗里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很败气氛地说:“我案子看了一半呢。” “别管你那该死的案子了,”陈嘉澍有点烦躁地说,“要我还是要案子。” 裴湛倒是很想说他想去看案子,但是摸到陈嘉澍这个人,他又说不出话了。 两对心慌意乱的眼睛在黑暗里靠在一起。 “我忍不了了,小裴,我觉得大概是疯了,今天在家里看到你就不行,你哭完从我爸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就要想把你衣服扒开,如果后面你不让我吻你我就要死了,”陈嘉澍抱着他靠在墙上,“我不知道我是太爱你了还是因为别的,我也觉得不对,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我不想和你分开,一刻也不想。” 裴湛摸着他的头发和脖颈:“我知道。” 他也一样。 断裂的感情是没法一朝一夕说清楚的。 分开了十年,心也死了十年,忽然活过来,那些爱恨嗔痴也一起涌出来,人就是复杂欲望的载体,谁也不是冷冰冰的机械。 天下没有一对有情人无欲无求。 他们都在彼此最爱的时候被迫分离,那种爱意像团藏在冰下的暗火,如今冰层融化了,底下的火一旦点起来不烧干净是没法停止的。 不是陈嘉澍故意撩拨裴湛。 也不是裴湛故意引诱陈嘉澍。 是他们的心早就乱成了一团。 裴湛和陈嘉澍在某些方面很像,他们在分开的十年里,各自学会了彼此最擅长的东西。陈嘉澍终于学会了爱是什么,而裴湛也变成了个自控的怪物,但本质上,他们其实都不是什么冲动的人,套上西装革履的人皮,走出门去都是克己复礼的正人君子,但此时此刻在黑暗里他们是只有欲望的野兽。 衣冠禽兽也是禽兽。 裴湛轻轻抚摸着陈嘉澍后颈,低声说:“我知道你爱我。” 陈嘉澍在黑暗里与他紧紧相拥,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拥抱就出了一身汗。 原来早春的天气也可以让人大汗淋漓。 忍耐的意味在他们之间蔓延。 陈嘉澍摁着裴湛的后腰,他问:“你还疼吗?” 裴湛就这样隔着朦胧的月光看陈嘉澍,他轻轻地说:“我说了不是疼,只是酸而已。” 昨夜的陈嘉澍很克制。 裴湛心里也清楚,他今天其实并没有很不适,只是腰酸。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磨蹭:“要我给你揉揉吗?” 裴湛笑着咕哝:“好啊,你只揉腰啊,我案子还没看完呢。” 第133章 不对 陈嘉澍又生气了,他握着裴湛的手腕,说:“不许看了。” 裴湛开始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其实已经神志不清了,但还要用嘴来极力挽救着自己逐渐滑坡的灵魂:“可是案子是明天上班要说的。” 陈嘉澍就继续堵着他嘴亲。 裴湛推着他让他放开。 陈嘉澍咬牙切齿:“明天你不能请假吗?你们单位怎么就批一天婚假?” 裴湛简直要被他吓到了。 要是他明天有假陈嘉澍估计后面都不太可能放他下床。 裴湛讨好地说:“你别冲动啊陈嘉澍,我明天还要上班。” 陈嘉澍不高兴地说:“知道了。” 然后抱着他进了浴室。 浴室没有开灯,裴湛被热水兜头浇下来,一身居家服湿着贴在了身上。 裴湛嫌难受,要脱,但他手又因为太激动不停在抖,扣子沾了水,太湿太滑,怎么也解不开。他解了两下老滑走,陈嘉澍忍不住,直接上手把他衣服连着扣子都撕开了。 “你……”裴湛简直拿他没辙,“衣服……” “我赔你。”陈嘉澍说着就低头亲他。 根本就不是赔的事儿。 裴湛无奈,但也只能随他去了。 昨晚大概是真太激动了,陈嘉澍和他那一次两次也只是浅尝辄止,加上两个人的经验都不太丰富,其实也就那样,到最后全凭蛮力在横冲直撞,裴湛根本是又累又困,熬不住了才睡过去。今天陈嘉澍无师自通,他像个老手,可是明明他们才刚刚开始。【审核老师明鉴此处并非描写性行为】 跟昨晚的不一样,甚至跟之前的几次都不一样。 陈嘉澍很聪明,这次好像他真的会了,很快就带着裴湛溺进爱里。【审核老师此处并无任何露骨涩情描写】 他那么温柔。 温柔的像要把裴湛给吞噬。 爱这种东西太奇怪了,野蛮又痛苦,那么容易惹人哭。【只是人被亲哭并无它意,不懂这里不过审是何意味】 裴湛第一次感觉这种超过他忍耐的拉锯,他受不了地向陈嘉澍索吻。 陈嘉澍吻人还是横冲直撞狼吞虎咽,爱意满的快要溢出来了,让他很快地感觉到了不一样。裴湛明明连接吻都受不了。 裴湛这个人真的太爱哭了。【没懂你们到底在锁什么这里只是被亲哭了,再不过我要哭了,是要我每一条都加批注吗,别再让我占用正文内容冲你们组的大人发疯了行吗,不是m没有被审核虐待的癖好,再乱锁下本写你嬷文,还有其他zjk组的各位老师,再乱锁我后面作话一定写你们组的np抹布嬷文】 陈嘉澍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裴湛的眼泪,那些痛苦的、折磨的、令他们鲜血淋漓的记忆好像都在此刻被抛诸脑后。 只要拥抱在一起,就不会再分开。 在这个吻里,裴湛抓着陈嘉澍的肩膀流泪,他甚至都没想到。虽然还是有点疼,比疼更恐怖的是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欢愉。 陈嘉澍很快地摸清了他的弱点。 裴湛要被逼疯了。 他简直快站不住。 陈嘉澍搂着他才没让他摔倒:“你今天怎么这么激动?” 裴湛仰头想亲他。 陈嘉澍只是摸摸他的后背他就要发抖。 “这里也不能碰?”陈嘉澍被他咬得脊背发麻,他抬手擦裴湛的眼泪,“怎么了,忽然哭得好凶。” 罪魁祸首还挺无辜。 裴湛含着眼泪看他。 谁知道怎么回事。 他自己也觉得怪,明明昨晚还不这样的,今天被撩得那股劲儿上来了,陈嘉澍随便碰哪里他都受不了。 都怪陈嘉澍。 裴湛愤愤地咬他,但咬完他又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挨了咬更激动,莫名其妙就开始吻他。 不行。 裴湛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明天肯定上不了班了,不是起不来,是他不想去了,裴湛潮湿的手在瓷砖上滑动:“等等,我去请假。” “请假?” “我……我年假还没休,”裴湛推他,“你先放开我,我去写邮件找人资和领导请假。” “可是我不想放开,”陈嘉澍紧紧地搂着裴湛,说,“我想抱着你,我想一直抱着。” 裴湛轻轻推他:“我要去请假啊。” “那我和你一起去,”陈嘉澍低声求他,“我想抱着你去。” 裴湛没想明白怎么抱。 陈嘉澍没松开他,只是转了个圈把他抱起来。裴湛被他转得瘫了,整个人都没力气。陈嘉澍就这样抱着人往书房走,裴湛瑟缩着抱他,陈嘉澍走一步,裴湛就感觉手脚没力气要往下滑,这样的拥抱太危险了,他一路提心吊胆地呜咽。 直到被握着手指放上键盘,裴湛才清醒一点,陈嘉澍轻轻地诱导他:“电脑密码。” 裴湛在这几步路里被折磨得浑身发麻,他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了两下开锁,刚开始打字陈嘉澍就使坏,裴湛发着抖,他没有力气敲一个完整的句子,字母敲得混乱不堪,陈嘉澍就笑他:“要不要我帮你写。” 裴湛眼睛发红地回头咬他下巴:“你别乱动了。” 第163章 陈嘉澍抱着他笑。 这样坐在一起太难捱了,裴湛坐在他腿上根本不敢乱动。 陈嘉澍在他写的时候还一直问他要请几天假,今晚几点睡,能不能用他的家庭影院。 裴湛一边写邮件一边还要应付他,问题答的颠三倒四,基本上该同意的不该同意的都同意了。他请了三天年假,简单交代了一下工作安排,就给邮件收尾。他准备今晚和陈嘉澍胡来之后在家里好好休息。 磕磕绊绊写完了邮件,陈嘉澍在椅子上和他厮磨一阵,又低声问他累不累,疼不疼,想不想睡觉。裴湛确实困了,虽然今天晚上时间还早,但他已经睁不开眼了。 刚在浴室里折腾的太凶。 裴湛有点没精神。 陈嘉澍看他实在想睡觉,就很体贴地说下次再来,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裴湛眯着眼,好半天才想起来一片狼藉的椅子,他低声说:“椅子……椅子明天换一个……” 陈嘉澍低头吻他:“好,我去换。”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在陈嘉澍怀里醒的,他有点迷糊地揉揉眼,刚准备起身,陈嘉澍就醒了。 陈嘉澍把裴湛捞进怀里摸了摸,确定人没有发烧才松了一口气,陈嘉澍轻轻吻过额头,然后又轻声问:“难不难受?” 裴湛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不难受。” 陈嘉澍感觉他情绪有点低落:“怎么了?心情不好?想去上班?” 裴湛被他逗笑了:“什么叫想去上班,我又不是喜欢上班。” 陈嘉澍轻轻拍他后背:“那怎么感觉你不高兴?” 裴湛也不知道。 他总觉得自己有点烦躁,像是疲惫但又有点亢奋。他的腰今天也不大酸了。 裴湛都知道,这是陈嘉澍的功劳,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裴湛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揉,今早起来就好多了。 但是裴湛总觉得不对。 不知道哪里不对,总之就是感觉不对。 他在陈嘉澍怀里缩了缩,说:“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陈嘉澍心情愉悦地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再睡一会儿,好了我叫你起来。” 裴湛困倦地“嗯”了一声,然后眯着眼又睡着了。 陈嘉澍上来叫他起床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坐在饭桌边吃饭,吃吃笑笑一顿饭吃了挺久。 裴湛今天挺黏人。 陈嘉澍很明显地感觉到他有点黏着自己,吃个饭还能主动挨着他坐,昨天晚上还不乐意跟他接触,今天就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碰着陈嘉澍就不乐意挪。 这样简直太好了。 陈嘉澍乐在其中。 正好他也想黏着裴湛。 他不想和裴湛分开。 吃过早午饭,他们两个各自处理了一会彼此的事情,陈嘉澍受不了他空荡荡的冰箱,家里收拾了一下,就出门采购去了,裴湛表示知道了,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陈嘉澍出门前高兴地吻了他。 裴湛又有点意乱情迷地推他往外走,让陈嘉澍别耽误自己的正事儿。 裴湛说是请假,但也把单位的事儿居家办公做了,基本上一整个白天都窝在沙发里干活。 陈嘉澍给他换的椅子还没到,他只能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坐着,事情差不多都处理完了,裴湛才抱着电脑发了一会呆。 他指尖摸着键盘,昨晚的几个画面就在脑子里闪过,他愣了一会儿,想到昨晚的事情,耳朵又有点发红。明明陈嘉澍这次不在他身边,可他还有些蠢蠢欲动,昨天晚上其实没怎么尽兴,主要是裴湛受不了,他到后来困得不行,陈嘉澍很尊重他,没继续做下去,草草收拾睡了。 这导致他今早起来就有点黏陈嘉澍。 不知道怎么了,像勾引人一样老缠着陈嘉澍,要不是他强行把自己剥出来去处理工作,他估计根本不会放陈嘉澍出门。 裴湛合上电脑,他想到昏暗逼仄的浴室和不停晃动的旋转椅,感觉自己又有点热了。 昨晚那种感觉好像持续在他身体里流窜。 陈嘉澍大概真是什么天才,不过两次而已,裴湛已经有点上瘾了。 昨夜的那一次给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甚至到最后陈嘉澍只要碰他,不管碰哪里,他都受不了。他始终精神紧绷,到后来不是困了,是感觉实在绷不住,要决堤了。 那是他的欲望。 裴湛很少这样直面自己的欲望。 分手以后他其实也没避讳过,成年人做什么都可以,他也曾动摇过,要不然就出去随便找个人发泄,甚至之前他在新港应酬,已经有朋友把人送上了他的床,但他还是把人拒之门外。 那时候裴湛对性这件事避之不及,像洪水猛兽。他不知道居然可以这样快活。 这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收不回去。裴湛从来没像这样渴求。 现在他觉得可能不只是陈嘉澍有病,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正常,真像被什么淫|鬼附体了。真是破锅配烂盖,两个神人凑一堆来了。 裴湛正在这边胡思乱想,那头陈嘉澍已经带着东西回来了。 一楼的声音透过楼梯传来。 裴湛却一直在想昨天晚上和陈嘉澍拥抱在一起的感觉,他心猿意马,真想下去抱住陈嘉澍接吻,可裴湛又觉得这太羞耻了。 他深呼吸,拼命遏制,想要借此把心里那些念头都压下去,直到陈嘉澍上来叫他吃饭。 ----------------------- 作者有话说:【法律规定: (一)淫亵性地具体描写性行为、及其心理感受; (二)公然宣扬色情形象; (三)淫亵性地描述或者传授性技巧; (四)具体描写、或者其他性犯罪的手段、过程或者细节,足以诱发犯罪的; (五)具体描写少年儿童的性行为; (六)淫亵性地具体描写同性恋的性行为或者其他性变态行为,或者具体描写与性变态有关的暴力、虐待、侮辱行为; (七)其他令普通人不能容忍的对性行为淫亵性描写。 我请问我这一章到底符合哪一项?我到底哪里具体的描写了他们的性行为?我具体描写了什么性心理?我具体描写了他们了?还是我具体描写炼铜?请问我本章节到底哪一条触及了yhsq线?我是否进行了具体的性行为描述如果没有给我锁章道歉行吗?你们三天锁了我两次了,谁都有脾气的,说是yhsq锁我章节请举证该章节没有一点艺术性纯是操来操去瑟琴描写,zjk组你这死敏感肌能不能给我道歉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34章 清醒 饱暖思淫欲这句话真是没说错。 裴湛吃了饭窝沙发里看书,陈嘉澍把碗收洗碗机里就上来抱着他揉搓。 陈嘉澍洗了澡,穿的裴湛衣服,竟然意外的合身。 裴湛自己本来就长得老大不小的一只,出去都比别人高一截。他在家里穿的衣服都偏宽松,一般买大两号的,陈嘉澍虽然比他高点但两人身形总体差得不大,裴湛的衣服穿了刚刚好,甚至还稍微大点,裤脚略长,袖口刚好能盖上半截手背。 陈嘉澍把人抱在怀里,低头看裴湛的kindle。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简单扫了几眼,说:“看什么呢?” 裴湛回头看他,说:“同性恋亚文化。” “看这个干什么?”陈嘉澍蹭蹭他耳朵,“裴律师要做研究吗?” 裴湛似乎有点不太能忍受陈嘉澍这样和自己说话,他稍微拉开了点距离,说:“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 其实不是。 裴湛觉得自己这种情况应该不太正常。 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去概括,所以就想着找点书看,一能静心醒神,二能找到理由。结果刚静没两分钟陈嘉澍就又来了。 他在裴湛这儿可真是祸国殃民级别的。 裴湛一边想躲,一边又忍不住靠他怀里找了个舒服姿势看书。 陈嘉澍把人摁进怀里:“那你继续看?” 裴湛就开始看书:“好。” 陈嘉澍安静了没一阵就把裴湛手抓到了手里摩挲,摩挲还不算完,还要和他紧紧贴着,贴他耳朵边说话。 这个天已经不大开暖气了,但裴湛还是怕冷,他往陈嘉澍怀里缩了缩,陈嘉澍就跟他说外面的情况。 从李陨河说到李宇舟,从梦达说到寰宇,他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地在裴湛耳边讲话,讲得裴湛就此心慌意乱,眼前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仰着头就吻上了他。 陈嘉澍没见他这么主动过,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了?” 裴湛又轻轻亲了他一口。 陈嘉澍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暗暗滋长的欲望,陈嘉澍有点迟疑:“你……” 裴湛扔了kindle,回头搂着他的脖子开始和陈嘉澍接吻。 他们两个滚在沙发上,陈嘉澍摸着他的脖颈,说:“在这里?” 第164章 裴湛趴在他身上低头看他,有点倦懒地垂着眼:“在这里。” 陈嘉澍简直受不了他这个表情,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个猴急的色鬼,但临门一脚的时候又说:“我去把窗帘拉上。” 裴湛摸起遥控,把窗帘和顶灯都关上了,就一盏壁灯幽暗地亮着。 他没戴眼镜,就这么冷着脸看陈嘉澍,眼里都是翻涌的情欲。 陈嘉澍真想马上操他,但是又说:“润滑和套子在房间。” 裴湛有点不满地皱眉:“不要了。” “你会疼,”陈嘉澍讨价还价,“我去拿。” 裴湛实在有点不耐烦了,他扒开陈嘉澍的衣服,在他锁骨底下咬了一口,说:“那去房间吧。” 陈嘉澍搂着他的腰:“我抱你去?” 裴湛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陈嘉澍把人捞起来,直接抱进了房间里。【审核你讲点道理啊多少人骂你们乱锁文的,锁的地方永远诡异又离谱,淫|商离人很远,离神很近,永远不像个人类,搞不懂这也能锁,这都没有写他们啊,做的地方都拉灯了,就写到拿byt,byt也不能写吗,这只是byt啊,拿byt的情节为什么会被锁,不管黑的白的全给我整黄的,难道你是被byt给造出来的,拿个byt你人类不用不做|爱拿上byt幼崽自动出生了是吧,有些东西不能写我理解,但你们审核能别当敏感肌吗,别人写做都能直接过,我拿个byt就锁了,你们是真的有点恶心人了不要再欺负我们小作者了啊,那些大作者车轮都轧脸上了都没人管】 …… 三天的假,他们有两天都黏在一起。 这一天晚上陈嘉澍还是没怎么敢用力,他看裴湛累了就结束,哄裴湛睡觉,没太乱折腾。 到了第二天早上裴湛醒过来的时候又有点想。陈嘉澍怕弄得太过分,裴湛如今身体不算太好,发炎了就会发烧,他也没敢乱来,只是一边亲裴湛一边给他弄出来,结束了抱裴湛去冲了个澡,然后就出门给裴湛做饭。 结果到中午睡午觉的时候,陈嘉澍抱着裴湛又有点起火,他本来要去冲澡,裴湛却直接跟着一起去了浴室,两个人磨磨蹭蹭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两天过度纵欲和欲求不满导致裴湛重度嗜睡,他迷迷糊糊半夜睡醒了就亲起了陈嘉澍,陈嘉澍被他亲醒了让他老实点。 裴湛半阖着眼,摸着他的手指不说话。 陈嘉澍感觉自己要完,他坐起身:“我去洗个澡。” 裴湛拉住他的手,说,“别去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和陈嘉澍并排坐,好久才说,“你先跟我来。” 陈嘉澍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跟上了裴湛。 裴湛家里有个家庭影院,做了星空顶,在一楼不透光的拐角里,裴湛带着陈嘉澍下楼,两人窝进沙发里。裴湛把自己手机连上智能系统,然后……选了几个影片导入其中。 陈嘉澍茫然地看着他:“你要……” 裴湛没多说什么,直接点开了播放。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骤然出现在影院的大屏上,两个男人在一张狭窄又简陋的行军床上忘我的纠缠,承受的那一方体型小偏瘦弱,能被另一个男人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全景视角只能隐晦地看到一点点人。【没有直白描绘性行为,该电影行为与本文主角无关】 整个电影的色调偏蓝,在晦暗不明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幽的小灯亮着。 白花花的拥抱在一起,很有地彼此抚慰,这片子不是什么艺术片,丝毫没有艺术加工,画面和构图一塌糊涂,从内容到形式有的都是野蛮和暴力。【客观描绘电影内容,并非擦边请审核仔细观看】 为了表现人物心理,摄像头不一阵就要激烈晃动。 当然,这种片子一般没有专业摄像,也有可能是因为摄像头被放在床边,整个床都在晃动,所以摄像头也不稳。 随着进度条推移,电影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星空影院里回荡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那些撩拨性的话语的声音和荡着波的喊叫像诱导一样往陈嘉澍耳朵里钻。这片子其实挺恶俗,这种东西实在毫无美感,看多了甚至令人作呕。【只是看电影的感受,主角对这种影片表示批判,并不是借电影干什么别的事】 陈嘉澍不是同性恋。 他其实不太能受得了这本东西。 他不喜欢男人,但他喜欢裴湛。 此时此刻,他忽然就明白了裴湛的意思。 本来就拉满的弓弦就快崩断,裴湛今晚简直像玩火自焚。他们都要变得更糟糕,那种杯水满溢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陈嘉澍又看了两眼,一边觉得反胃,一边又想抓住裴湛,他感觉好像更口干舌燥了。 裴湛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看陈嘉澍。 陈嘉澍也和他对视:“你要……” 裴湛耳根泛红,他走到陈嘉澍身边,与他十指相扣,他坐在陈嘉澍大腿上,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 陈嘉澍和他接了个湿哒哒的吻,一边瞥着裴湛给他播的片子,一边说:“你要干嘛?” 裴湛有点温柔地抱着他晃晃,说:“你不也想吗?你不前段时间不是一直想吗?这两天怎么了?” “我……”陈嘉澍垂眼。 裴湛捧着他的脸,在背后乱叫的人声里问陈嘉澍:“你不想了吗?” “我怕你疼,”陈嘉澍也在压制冲动,“你之前……经常被我伤到,我怕再伤到你,所以就不想那么……” 裴湛没说话,只是脉脉地看着他。 “你……你结婚那天晚上,”陈嘉澍有点欲言又止,“你结婚那天晚上被我弄痛了吧,一直在说腰不舒服,我不想再让你难受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当初在度假村的话陈嘉澍听进去了,他记在心里,知道裴湛厌恶跟他上床的原因是他在床上太没人性。 所以他从一个极端滑到了另一个极端,除了第一天晚上不太能控制住自己,后面基本都保持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 他太怕伤到裴湛了。 他太怕裴湛伤心了,一找回理智就不敢再乱来。 陈嘉澍被裴湛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看你那天早上不太能起得来,所以后面就没敢太……折腾你。” “没关系,”裴湛在电影昏暗的灯光里再次亲吻陈嘉澍,他默许了陈嘉澍的野蛮,并渴求无拘无束的性,他额头抵着陈嘉澍低声安慰,“你来吧。” 陈嘉澍受不了地喘气。 他仰头吻住了裴湛。 …… 裴湛第三天年假早上几乎睁不开眼。 他浑身都疼,稍微一动就难受。 太凄惨了,他的脖子上全是吻痕,夹杂着牙印,看着像是被狗咬了。 陈嘉澍的胸口更是凄惨,被裴湛咬得全是牙印。 裴湛吃饱了,但累得不想动。 他埋在陈嘉澍的胸口闷了一会儿,疲惫地考虑起了寰宇的事情。 他和陈嘉澍疯了这么好几天,中间也断断续续谈过,这些外面在发生的变化,正如陈国俊所说,寰宇内部出了问题。陈嘉澍很坦诚,一五一十地把这些事情告诉了裴湛。 陈嘉澍似乎没有办法。 又或许是陈嘉澍已经想到了对策,但他什么也不说。 他说不准也在低防裴湛。 这几天裴湛在休息的时候也和熟人联系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在资金上,一旦他资金凑齐就可以和李宇舟凑这个局,把寰宇撬过来。 其实裴湛也不是没想过真的去和李宇舟合作,如果不是李宇舟这个计划太潦草,他也动过歪心思。既然这是寰宇内部权力交接的时候,那他趁机捞点好处有什么不对呢? 寰宇这么多年早不是陈家私有产物,一家上市公司,完全是看股权说话,哪怕是陈嘉澍,只要占股不高也就是个边缘股东,没有什么实权。 拥有一票否决权的永远是陈国俊,他的股权是他在股东大会上说话的底气。 但陈国俊如今已经要死了。 裴湛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他不会告诉李宇舟,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无声地趴在陈嘉澍胸口,既贪恋着陈嘉澍的温暖,也在思考怎么在寰宇这一摊浑水里拿到他要的东西。 他要自保,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这十年陈国俊养育了他,裴湛也为寰宇带来了财富,他们互惠互利,但始终是裴湛理亏。所以陈国俊从前是掌控者。他是掌控者,也是庇护者,他控制着裴湛的同时又保护了裴湛,可是陈国俊如今危在旦夕,说不准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以后寰宇这个商业帝国的领导者很有可能会是陈嘉澍。 裴湛虽然知道陈嘉澍爱他。 但这样的爱能持续多久。 他又能纵容自己多久。 裴湛在情欲褪去后会冷下心来想这些,陈嘉澍难道会不思考吗? 他有那样强的掌控欲,谁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人心这是天底下最难测的东西。 第165章 如果陈嘉澍故态复萌,那还有谁能来帮裴湛。林语涵吗?她确实可以帮裴湛,但裴湛以后要去哪里?去海外?放弃他的故乡再去漂泊吗? 那样的日子裴湛不想再经历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更何况他和陈嘉澍还不是夫妻,他们只是这样见不得光的情人关系。 裴湛更觉忐忑,他不得不为将来做打算。他一无所有,就是靠算计走到今天,不算他就活不下去。 陈嘉澍恰好醒了,他迷茫地看了一阵天花板,餍足地摸到怀里的裴湛,低头亲了裴湛的额头就笑着说:“早。” 裴湛也依赖地蹭他:“早。” 陈嘉澍摸着裴湛的脊背,像在摸一件爱不释手的瓷器,他说:“你饿不饿?” 裴湛被他摸得蜷缩,说:“有点。” 陈嘉澍抱着他磨蹭他脸颊:“想吃什么?” 第135章 密谋 裴湛让他别起来做饭了,直接点了个外卖,两个人吃了饭裴湛接了个电话,说:“我有点事得出门,你……你在我家呆着还是想回自己家?” 陈嘉澍刚把外卖收拾干净,抬头说:“我今天得回老宅,估计顾不上照顾你了,忙起来别忘了吃饭啊。” “知道了,”裴湛站在自己家往楼下看,听到陈嘉澍要回去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抽烟,但又忍住了。 陈嘉澍从后面抱住他:“我会想你。” 裴湛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纵欲之后的懒:“什么时候回来?” “陈国俊好像不太好,”陈嘉澍拿起裴湛的手指摆弄,“我……我估计得守在他那里,寰宇最近乱的不得了,有匿名检举,说内部有人挪用公款和职位侵占,这事乱得很,一连牵出了陈国俊好几个老部下,他昨天就催我回去主持大局。” 裴湛好像不知情,他抬头看陈嘉澍,问:“哦?是吗?你怎么不走……” 陈嘉澍眼神躲闪:“我……我不想离开你。” 裴湛扬眉,眼里露出了点嘲讽的滋味:“事有轻重缓急,小陈总不知道吗?” 陈嘉澍低着头磨蹭他的鬓角:“我舍不得你。”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需要我帮忙吗?” 陈嘉澍摇头:“我自己可以,你平时够忙的了,多注意休息调养,不然老容易累。” 裴湛知道他在说什么,没办法地强调:“我真的有在健身,做那种事情累很正常啊……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不累。” 陈嘉澍不放心地摸摸他:“你没有哪里疼的很严重吧?” 裴湛以前最会忍痛,但凡陈嘉澍不注意他就能一句话不说全忍了。 他最怕裴湛什么都不跟他说,就默默给他扣分,扣到他再也没法挽回,然后一走了之。 这件事儿简直快成了陈嘉澍的噩梦了。 陈嘉澍紧紧抱着他,说:“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来给你查查。” “没有,就是有点没力气,”裴湛被他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他把自己从陈嘉澍怀里扒拉出来,“你放心,我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陈嘉澍这才放心,说:“那你好好休息。” …… 陈嘉澍走后,裴湛在衣柜里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件高领毛衣,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吻痕盖得严严实实,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 李宇舟在餐桌前等他。 裴湛落了坐,然后感觉自己腰不太行,又问服务员要了一张垫子和靠枕。他坐了一会儿就进入正题:“我基本已经筹到钱了,马上就可以收购股票。” 李宇舟大喜过望:“那太好了。” 裴湛却不紧不慢:“可是李叔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宇舟不明白地看着他。 “陈嘉澍要死了有什么用,陈国俊还活着寰宇就不可能听你的,”裴湛皱眉看他,“寰宇是个健康运行的公司,你想通过什么方式让陈国俊退出股东会呢?” 李宇舟笑着说:“他?到时候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的上股东会吗?” 裴湛端着茶喝:“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吗,蒋安华因为挪用公款和职务侵占已经被经侦盯上了,蒋安华这人,可是陈董的心腹啊……”李宇舟冷笑,“你说他干这些事儿,陈董知不知道。” 蒋安华这人也算不上心腹吧…… 虽说裴湛在寰宇工作的时间不算短,但也没长到能把中间的勾心斗角都摸个清清楚楚的地步,他其实不大了解寰宇的情况,但他跟陈国俊可是太熟了。 陈国俊的心腹就那么些人。 蒋安华平时在寰宇顶多是陈董的狗腿子,撑死了,就是个大内总管,说心腹,实在有点太抬举他了。 不过李宇舟这种和陈国俊就是这么多年,又搭伙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蒋安华是个打肿脸充胖子,色厉内荏的草包。 所谓的挪用公款和职务侵占,恐怕也都是李宇舟想出来的阴招,只是为了栽赃陷害而已,由头并没有那么重要,目的达到了就行。 只要这蒋安华两面三刀咬出陈国俊来,李宇舟就会寻衅滋事把陈国俊踢出局,就算最后查出了陈国俊没问题,他想再回来也难了。 裴湛恍然大悟:“原来这事是你做的,李叔,好手段啊。” “要是创始人因为这些事情进去了,那偌大一个寰宇交给谁呢?”李宇舟笑眯眯地说,“总不就交给一个半截入土的陈嘉澍吧?只要你私生子的身份被捅出来,陈国俊不选择你,把股权交给你,难道会交给我吗?” 李宇舟笑着看他:“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裴湛摆出一副被他深深折服的样子,举杯说:“天衣无缝,那我就以茶代酒,敬李叔了。” …… 裴湛要拿到一定的寰宇股权,不论他未来能不能和陈嘉澍掰手腕,拿到一定股份都是掣肘陈嘉澍的好办法。陈国俊一旦过世,压在陈嘉澍头顶的枷锁就会彻底消失,陈嘉澍会变成什么样,裴湛实在不敢赌。 谁敢说未来一成不变。 谁能把自己的余生寄托在别人身上? 裴湛做不到。 他对陈嘉澍持怀疑态度。 哪怕现在陈嘉澍是真在死心塌地地爱他。但这样的爱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没什么人能依靠一辈子。 所以不管李宇舟的构想是否周全,裴湛都要和李宇舟合作,这是他目前入局的唯一办法。 至于李宇舟这个全是漏洞的计划,裴湛并不抱希望,李宇舟一切的前提都预设在了一套不知道是谁放出的假消息上,他所有的假设都是空中楼阁,在裴湛看来,现在李宇舟的作用就是个一次性的炸膛炮。 裴湛知道他这一套玩下来必死无疑,所以他也并非铁了心地想跟在李宇舟背后夺权。他是要局面乱起来,他才能趁机拿到他来日自保的筹码。 …… 陈嘉澍一路驱车回老宅。 他进了门,家里除了医生就没什么别的人了。 这里客房都是满的,宁海最好的专家被他花重金请来想办法吊陈国俊的命。 不是他想让这老不死活着,是陈国俊还没到该死的时候。管家和仆人接过他的外套,陈嘉澍回头问:“陈国俊找我?” 管家如实应答:“先生说有话要对你说。” 陈嘉澍追问:“你知道什么事吗?” 管家遗憾地说:“先生从来不跟我们多话。” 陈嘉澍点头:“好,我亲自去见他。” 说着陈嘉澍三步并两步上楼,他腿长,走起来很快,两步到陈国俊门前,敲了三下就开门走了进去。 陈国俊两天内又瘦了不少,长期的化疗让他脱发严重,如今只能戴帽子,陈嘉澍在他床边的折叠凳上金刀大马地坐下。那凳子是老管家和仆人守夜用的,陈嘉澍嫌不舒服,坐下就有点不耐烦:“找我什么事?” 陈国俊也不啰嗦,他现在精力不济,不爱和人兜圈子,看到陈嘉澍就问:“蒋安华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呗……”陈嘉澍两手交叠,“他既然敢干这些事,那就别怕被查呗,不然别干不就行了,现在被查了别指望我去捞他。” “挪用公款的事情是公司内部出了问题,”陈国俊思考,“这些事我大概都听说过,只是先前不便查,现如今既然捅出来了一个蒋安华,那就不可能停下,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 “我说陈董,你就别想着查这个保那个了,蒋安华要是胡乱咬起来,恐怕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你,”陈嘉澍嘲讽地笑了笑,“他平时在公司对您马首是瞻,给你送了多少好处,递了多少东西,你们暗地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往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 陈国俊冷静地看着他。 陈嘉澍表情不善地说:“李陨河不就是他送你的小礼物?一个李陨河就让你把他从分公司一路提拔到了总部,这买卖他不亏啊。” 第166章 陈国俊无可奈何。 说着,陈嘉澍思考似的想了想,说:“好像李陨河还是李宇舟介绍给蒋安华认识的,就一场拍卖打过一次照面……这么说蒋安华还挺火眼金睛,看了李二一眼就认出来李陨河长得像裴书柏了?” 陈国俊叹气。 陈嘉澍却咬住他不肯放,说话更是夹枪带棒:“还是说,你早看上李二了,悄悄让蒋安华给你弄来的?” 陈国俊警告他似的说:“嘉澍……” 陈嘉澍冷笑着说:“你不知道,李二天天找我哭呢,说是想见你一面,爱你爱的要死了,陈董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抢手货啊。” 陈国俊不说话了,他全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心情复杂。 陈嘉澍大了。 这几年陈嘉澍做事像是把锋芒毕露的刀,他在海外做的事情陈国俊几乎都知道。 陈国俊很欣慰也很恐惧。 他的继承人带着一股野蛮的杀气,一定可以让寰宇再度中兴,但这样的杀气用得不好就是伤人伤己。 一往无前往往伴随着过刚易折。 陈国俊没有接陈嘉澍的话茬,只是说:“寰宇内部有人在盘算着把我们踢出局,你心里要有数。” 陈嘉澍漫不经心:“放心,那几个老狐狸翻不出花来。我的人看着李宇舟呢。” 裴湛之前已经跟他说过了李宇舟的动向。 陈嘉澍现在心里大概也有了点猜测。 后续的情况裴湛还在跟进,有眉目还会再联系他的。 裴湛骗他的概率不大,陈嘉澍相信他不会害自己。 陈国俊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自信[亲亲])老婆不会骗我 裴湛:([求你了])私密马楼 第136章 冲突 陈嘉澍不想多说地“嗯”了一声。 陈国俊又讲:“我快要死了。” 陈嘉澍不知道他说这种屁话是要干什么。他跟裴湛那种嘴硬心软的小笨蛋可不一样,并不会怜悯同情陈国俊。他对陈国俊只有恨意。 “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陈国俊眼里有点痛苦,“如今能留给他和你的,也就这点财产。” “我妈不会要的,”陈嘉澍很清楚,她和陈国俊分居之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钱,后来就在美国开始经商,“他现在不愁吃穿,用不着你的钱。” 陈国俊点头,“我知道,她恨我……”他说到一半又回头看陈嘉澍,“那你呢?你想要吗?” 其实不对。 陈嘉澍的妈妈不恨陈国俊。 她早忘了他了。 陈嘉澍冷眼看他:“我要和不要,你都会给我,不是吗,毕竟你养我到现在,也就是为了寰宇培养一个继承人,虽然我也不是很想当这个继承人。” 陈国俊对他的父爱仅此而已,多余的没有了。 这件事情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心知肚明。陈国俊也并不避讳,他看着陈嘉澍说:“是。” “所以,为了报答你的养育之恩,我想办法会替你管好寰宇,你死后,我会接过你的所有事业,我会帮你做好你想做的一切,”陈嘉澍面无表情地说,“但是你知道,我不会再喜欢什么人,除了裴湛。” “小湛……他……”陈国俊有些不放心。 陈嘉澍想到裴湛心情就会变好,难能可贵地在陈国俊面前笑了笑:“他结婚了。” 陈国俊沉重地说:“他是个好孩子,你不要欺负他。” 陈嘉澍当没听见,只是继续讲:“我不在乎他和林语涵结婚。” 陈国俊叹气,他从陈嘉澍这句话里听出了点蛛丝马迹,再次告诫陈嘉澍:“你不要强迫他。” 陈嘉澍脸色发冷:“我不会再强迫他。” 陈国俊和他对视了一阵,说:“我管不了你们了,也没法管你们了。我就要死了。” 意思就是随他们去了。 “但是小湛他……他看着软弱,其实是个很勇敢的孩子,你如果喜欢他就该好好对他,”陈国俊似乎想到了这些年在他身边的裴湛,“他的心太软了,你又太肆无忌惮,别再伤到他。” 陈嘉澍话里有刺:“不劳你费心。” “我死后,准备把手里的股权分成三份,三分之二给你,三分之一给他,这样他也不会被你欺负了毫无还手之力,”陈国俊不是在和陈嘉澍商量这件事,他是在通知陈嘉澍,“你要好好照顾他,别像你小时候那样对他。” 陈嘉澍的不耐烦终于到了极点,他说:“从前我为什么那样对他你心知肚明,我有错,你也有错,少来教育我。” 说着他有点烦躁地讲:“以后我会对裴湛好,我会对他好一辈子,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那边好好看着。” “一辈子太长了,”陈国俊笑着说,“你太年轻,不要说这样的话。” 陈嘉澍点头,随即又说:“好啊,你既然不放心我,那你就把股权的三分之二给他好了,他拿着寰宇,我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陈国俊,你敢吗?你敢把你一生的心血交到他手里来以此挟制我吗?” 陈国俊沉默了。 陈嘉澍步步紧逼:“你不敢我敢啊,等你死了,我自然会让他当寰宇的一股东。” “他心好,不怨恨你,反而感激你这么多年对他的栽培,会为了寰宇尽心尽力,”陈嘉澍笑了笑,“你如果把这样的重担交到他肩上,那他一辈子都会为寰宇鞍前马后,直到死,他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人。” “我早就已经想好了,既然我对他再好他也没有安全感,那我就把杀我的刀递给他,让他做操盘的人,”陈嘉澍干脆利落地说,“把他和寰宇捆在一起,他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我。” 陈国俊似乎不太赞同,他刚想开口。 陈嘉澍直接了当地说:“裴湛是心软,但是他大事上从来没有误判过,他其实在某些方面比我还敏锐,裴湛只是命苦,没一个有钱有势的爹而已。” 陈国俊皱眉看他。 陈嘉澍也把这事当通知不是商量,他冷笑一声:“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都要死了。” “你这逆子!”陈国俊的气得脸色铁青。 陈嘉澍站起身,他不想再多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气大伤身,千万保重,为了你的寰宇,为了你的事业,你现在还不能死啊陈董。” …… 陈嘉澍说了不能离开陈国俊,还真就在老宅住了一个星期。 毕竟外面正传他重病不治,不少人盯着这一点在做局,他现在只能躲家里不出门,问就是病了。 这几天施汶翰电话都快被各路人马打爆了,什么合作商总部股东还有各家媒体海外战略盟友,林林总总接得电话快有去年一年那么多。 陈嘉澍看他太可怜直接大手一挥把自己那架刚修好的商务宾利送他了。 然后拿人好处的施秘书又打了鸡血开始工作。财迷是这样的,财迷心窍了什么磨也能拉得起来。 陈嘉澍经常没事就给裴湛打电话。 虽然陈总上班的时候也经常没日没夜,但每次看到裴湛在公司加班到大半夜还不回家的时候他都会不太高兴。 裴湛有独立办公室,他晚上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跟陈嘉澍挂着电话,这一天忙到晚,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了,陈嘉澍才抱怨:“坐这么久难不难受,也不见你起来动动。” “习惯了。”裴湛把桌上的文件清点了一下,准备收拾完东西通勤回家。 陈嘉澍叹气:“刚想让你起来活动一下的,怕打扰你没敢说。” 裴湛一边慢悠悠收拾一边跟他搭话。 陈嘉澍有点遗憾地讲:“诶,你今天真好看,看得我都想抱抱你了。” 裴湛笑笑,说:“这话已经是你第十一次说了。” 每天都要说好几遍。 裴湛穿的就是最普通的商务西装,甚至连配饰都没花心思,是随便从衣帽间拿的百搭款,远远看着就是个高级社畜,也不知道好看在哪儿。 而且陈嘉澍给他打电话他三天两天加班。 视频里的裴律师经常展现出一副被工作折磨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绝大多时候穿着都是正装加显成熟的金丝眼镜,一点新意也没有,就是普通上班族的样子,写字楼里一抓一大把。 但陈嘉澍每次都会说:“你今天有点好看。” 裴湛已经习惯了。 陈嘉澍其实还想说。 裴湛刚冷脸训人的时候更有魅力,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穿着西装一本正经的在办公室里工作,遇到下属犯错还要装凶,谁知道他跟陈嘉澍待在一起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个棉花糖小蛋糕。 陈嘉澍这几天看见他都想把他扒光了操,最好就在他办公室里扒。 可惜裴湛这几天忙得要死根本没时间跟他调情。 陈嘉澍见着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问:“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第167章 “李宇舟约了我出去吃饭,”裴湛把手机放兜里连上耳机视频当语言打,“这几天天天约我出去呢。” “跟个老头吃饭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出去吃。” “你又不在,”裴湛打卡下班之后往电梯走,他一边走一边问,“陈叔叔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暂时死不了。” 等电梯的功夫他俩闲聊了两句,裴湛说自己要进电梯,等会还要开车,没空和他说话,宁海的路这会可堵了。 陈嘉澍在那边哀嚎了两嗓子,表示遗憾。 裴湛冷酷地挂了电话。 到了地方,李宇舟已经约好人了,几个寰宇的董事坐在桌上等着裴湛来,他们看见裴湛就喜笑颜开地说:“恭喜啊裴律师。” 裴湛行动很快,两天之内就吃到百分之十的股份,已经公示挤进股东大会了。 李宇舟的意思是他再收入百分之五的股份,就直接能提起股东大会来公布私生子的身份了。 经侦那边他打点了一下,派人和蒋安华暗中通过气,一定要把陈国俊咬死,怎么都不能放过。 裴湛看着这群老狐狸弹冠相庆,也笑着举杯,说:“那感情好啊,以后寰宇就是诸位的囊中之物了。” “不也包括你吗,”李宇舟笑着说,“有了寰宇,何愁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裴湛听到“东山再起”这个词稍微皱了皱眉。可他不动声色,笑着和李宇舟说:“以后还要请叔叔们多提携,我没什么经验,只会打官司,对这些一窍不通。” 李宇舟赶紧摆手:“小裴,你谦虚了,几天吃掉十成的股份,没有魄力,可做不到这件事儿啊。” 裴湛笑了笑,拿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说:“那还得是叔叔教的好,要是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呢。” 李宇舟起哄说:“今天高兴,小裴要不要喝两杯?” 裴湛笑着说:“不了吧,我这身体喝不了酒。” “喝点度数低的,”李宇舟说着就要给他倒,“也不喝多,就稍微尝一点儿,叔叔我可查过了,你酒精过敏那么严重。” 裴湛看着实在推不过去,他只能笑着接纳了,今天是私人宴会,他没带挡酒的人,现在被架住了,骑虎难下,不喝不行。 李宇舟看着他把酒喝下去才笑出来,说:“这才对嘛,做生意不喝酒怎么能行,你们说说这像话吗?” 裴湛被那酒辣得有点反胃。 李宇舟说那酒度数不高,他不敢恭维,一口下去他感觉自己整个胃都烧了起来。 酒桌上几个老头喝的开心,裴湛却有点上头似的晕了。 他喝不了酒。 一是过敏,二是实在容易醉。 他靠在椅子上,对着通讯录发的半天呆,然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给其中一个人发了条信息。 他说。 [我喝酒了] [开不了车,等会来接我] 第137章 追寻 陈嘉澍赶过来的时候裴湛已经晕头转向,他坐在凳子上茫然地看陈嘉澍。 陈嘉澍戴了个口罩,他看不出脸色,只能看得出很急。 宴会厅里空空如也,桌面上杯盘狼藉,看得出经历了怎样的虚情假意。裴湛坐在座位上发呆,他眼睛睁得很木,看人的时候像个不会动的木偶。 陈嘉澍看到他这一副乖到任人欺负的样子就来了火:“他们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说了我有人来接,让他们别管我了……”裴湛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回神,说,“陈嘉澍,我好晕……” 陈嘉澍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你到底喝了多少啊,知不知道你那胃不能乱喝酒。” “一点点,李宇舟不许我躲,”裴湛还能勉强凝神,“没事的,胃不疼不用去洗胃,就是没什么力气,你别抱着我了,太扎眼。” 陈嘉澍语气不善地说:“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家。” 裴湛靠在他颈窝,说:“走慢点,你颠得我想吐。” 陈嘉澍叹气:“真不信你没喝多。” 裴湛呼吸温热,一点点拂在他颈侧,没一阵又抬头,小声保证:“真的没敢喝多,我会生病的。” 陈嘉澍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别乱动了。” 裴湛就靠着他的脖颈笑:“为什么啊陈总?” 他喝醉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咬着陈嘉澍耳朵讲话的时候就像在床笫之间迷蒙的爱语。裴湛说一句要哼哼两句,像小狗似的,很招人疼。 陈嘉澍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一点也不想和这个故意撩火的家伙多说。 裴湛没一阵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现在是真的很能睡。 经常在床上累了也是闭着眼就睡着,陈嘉澍有时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怎么能有人做一半就睡死过去的。一累就困,一困就睡,根本叫不醒。 陈嘉澍把人放进后座,然后给盖了件厚大衣,一脚油门开回了自己家,他趁着裴湛睡着给人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裴湛才有点醒酒,陈嘉澍轻轻吻他,说:“别瞎闹,吹完了头我去给你洗衣服,我们家没你贴身衣服的号……” 而且他也不好意思让裴湛穿他内裤。 所以只能把裴湛光溜溜的塞被子里,他去给裴湛把贴身的衣服洗了,丢进烘干机,等干了才能给裴湛换上。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洗衣服了,陈嘉澍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本来是要送裴湛回他家的,但是这醉鬼到了地方死活不告诉陈嘉澍他单元楼门卡放哪儿了。陈嘉澍倒是也能用裴湛的指纹给他开家门,单元门就不行了。 谁知道……谁知道裴湛喝成这样。 陈嘉澍买了裴湛他们家楼下的房子,是有单元楼门卡的,先前裴湛结婚他到裴湛家门口等他,就是因为他在那栋里买了房子。可他上路的时候也完全没想到今天是这么一个情况,没想到喝醉的裴湛这么难缠,完全没想起来带门卡。 最后两个人在单元楼前面面相觑了好久,陈嘉澍没法了,才把人带回家里来。 换平时他是不敢的。 他怕裴湛不乐意,要生气。 裴湛伸着手,懒洋洋地趴在他肩膀上,咕哝着说了句陈嘉澍听不懂的话。 陈嘉澍摸他后颈给他吹头发:“等会儿头发干了你乖乖的睡觉啊,不要乱动会着凉。” 裴湛醉得满脸通红。 他喝了一点酒又洗了个热水澡,整个人又软又热,连指尖都是红的。 太白了没办法,裴湛皮又薄,稍微蹭一蹭就红得不行。 陈嘉澍捏捏他手指,裴湛就皱眉。 他看得好笑,捏着玩了好一会儿才把裴湛的手塞进被子,然后低头亲了亲裴湛红彤彤的脸,抬手关了顶灯。 …… 裴湛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因为一个杯底的酒他迟到了半天。 钱已经扣了,他跟领导道了歉,并且保证自己下午一定到岗,然后看了看周围的景象。 是个卧室。 很眼熟的卧室。 他宿醉的脑子转了一圈,没想起来这是哪儿。 比起他在哪儿,他更震惊的是他自己的身上居然什么也没穿,被扒的干干净净,一件衣服都没有。 他脑子一片空白,但感觉身上没有什么不适,应该昨晚没出什么大事。裴湛伸手去床头柜上摸自己的眼镜,然后摸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龙飞凤舞的交代了早饭在哪里,衣服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陈嘉澍的字。 裴湛想起自己昨晚彻底醉到人事不醒,之前好像是给一个人发的信息,他怎么记得他发信息的人是何靖尧?怎么会变成陈嘉澍来接他? 难道他记错了? 裴湛低头翻了翻手机。 他记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该给何靖尧发的信息就这么水灵灵出现在了他和陈嘉澍的聊天框里。 裴湛摁着头缓了缓,他昨晚真是喝多了,幸好只给陈嘉澍发了信息,没给别人乱发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一边缓解自己的头疼,一边把纸条翻了个面,他发现纸条背面还写了醒酒汤的位置。 陈嘉澍估计是有什么事回去了,陈国俊现在状况多,寰宇也是风雨飘摇,他大多的精力还是得放在这两个东西上,裴湛昨晚本来想发信息给何靖尧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觉得陈嘉澍最近一定很忙。 裴湛的车还在昨晚李宇舟和他吃饭的地方,他在陈嘉澍家里找到了吃的和衣服,然后检查了一下家里没有明火和电器问题,就准备出门了。 经过楼梯角的时候,裴湛注意到了楼梯间里的那个房间有些不同寻常,毕竟它是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个上了锁的房间,还是密码锁……裴湛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电话响了。 他请去给他把他车开来陈嘉澍小区门口的人已经在等他了。 并且说明小区门口不能停车,让他赶紧出来。 第168章 裴湛接到电话就收拾出门。 他到律所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上班的点,走进公司就是开会,裴湛一路忙到晚上,他开会的中间给陈佳树发了几个信息,但没有什么回音。裴湛心里又开始提心吊胆,他怕是陈嘉澍回去遇到了什么意外,又怕是陈国俊已经出事。 一时间诸多担忧揪在心里,裴湛受不了地给陈嘉澍打了个电话,半天才来人接通。 陈嘉澍有点疲惫地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喂?小裴?” 裴湛敏感地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怎么了?” “睡着了,早上出门跟盛笠聊了一下吧蒋安华从局子里捞出来的事情,聊了太久都给我聊困了,一觉睡到这个点……”陈嘉澍打了个哈欠,他似乎一边在床上翻身一边翻手机,“你怎么给我发了这么多信息?担心我啊?” “你……”裴湛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把自己的文件都处理好,他说,“你早上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我……我怕你在路上出事,没事就好,我先挂了,把工作处理了再跟你说……” 陈嘉澍不乐意地嘟囔:“不行,我想看看你,今早走太急了,我都没亲你就出门了。” 裴湛笑着说:“你也太腻歪了,在公司呢,还有点事儿没处理完,处理完就能回家了,我回家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陈嘉澍不吝啬自己的想念:“可是我想你,昨晚你醉太死了,不然我都想……” “不许想。”裴湛很无情地制止了他的腻歪。 自从一星期之前他和陈嘉澍彻底疯了几天,他就冷静了很多。首先是确实累惨了,其次就是他最近实在是太忙,没有时间来想这些有的没的,昨晚吃完饭,他大概清楚李宇舟的安排,他最近就要动手了。 裴湛这周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他要做整合还要把自己本来的工作给忙完,一个人恨不得拆成三个人用,每天晚上回家不是压力太大了泡健身房,就是待在书房里处理一些很棘手又有疑点的问题。 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和陈嘉澍又聊了几句,然后受不了地吧陈总电话挂了。 陈总不依不饶,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 裴湛接起来跟他说两句就又忙得没空继续,他安抚陈嘉澍不满的情绪,说:“等我忙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陈嘉澍在那边突然有了精神,“干什么都行吗?” 裴湛弱弱地警告:“你别太过分啊。” 陈嘉澍保证:“不过分,保证不过分,你自己说的啊,忙完了要好好陪我。” 裴湛“嗯嗯啊啊”地把人敷衍过去,然后拿出了自己的移动硬盘,他从最近搜罗来的档案里调出了一份文件夹。 那份文件夹上的名字是《拓洋集团》。 里面有不少关于这件案子的内部消息,案件进展还是裴湛托自己朋友的远房亲戚偷偷拿的。这件事儿本身不符合规定。 本来案件就在侦查阶段,这桩巨大的丑闻被压了又压才没被曝光的公众视野,案子的本身又牵扯到了不少隔壁班子里的人员,拉拉扯扯的,要牵扯出一大堆不是他们这些天能招惹的势力。裴湛不是什么内部人员,本来不该看到这些,但他近来追查一些事情查得云里雾里,最后刨根问底才发现自己居然追到了这桩惊人的大案上。 所以最后还是托人弄了一份案件进度。 他甚至还和负责可言案子的那位律师朋友私下交涉了一番,在不透露受害者详细信息的情况下,那位律师同行跟他说明了拓洋基本的情况。 因为储妍本身也牵扯到这个案子之中,所以……这位同行知道的内幕也不少,他们足足聊了四个多小时才把一些事情理清头绪。 临走的时候那位同行劝他:“裴哥,我劝你别查,这事情乱得很,后来林总都怕她手底下人出事,所以悄悄把人撤了一些。” 裴湛细嚼慢咽地吃饭:“我以为是她动的手。” “她在其中确实推波助澜,但很多事情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同行说,“拓洋牵扯的人太多了,到现在还在封锁消息,一边要查,一边要保,抓人都是偷偷的不敢惊动大众,两方角力得厉害。” 裴湛这才说:“知道了,我不会参与其中。” “裴哥,我真是为你好,”那同行也是打过大案子的,家里的夫人也是背景根正苗红的三代,也做的是演员,所以裴湛才请他来给储妍打官司,“这事儿我老婆回去问了一嘴,他爸他妈他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叫我撤出来。” 裴湛沉默。 “你之前也在隔壁出事了不是?”同行语重心长,“里面牛鬼蛇神一大堆,全是神仙打架,咱们招惹不起的……” 他们那天的谈话犹言在耳。 可裴湛还是偷偷查了。 电脑的蓝光幽幽,裴湛点进文件夹去翻翻找找,挨个把里面的所有文件和压缩包都看了一遍,最后鼠标停留在一个叫《拓洋集团资产结构与投资人》的文档上。 第138章 风雨 “储妍近来怎么样?还好吗?”裴湛站在自己办公室的大落地窗往外看。 “好多了,前几天还说要接戏,”林语涵在那边轻松地说,“我没太想让她去,怕她难受。” “那就好,”裴湛低头笑了笑,说,“一直想说去看她,但也没来得及去。” “来啊,她最近已经可以见人,对我们结婚的事情也接受得非常良好,你要是想来见她,可以挑个时间来。” “等我忙完吧,”裴湛长叹一口气,“她好很多了,我倒是没时间了。” “知道你最近动作大了,这是在和陈嘉澍唱什么双簧戏呢?”林语涵也打趣他,“现在宁海风风雨雨地在传,你是陈国俊的私生子……你是真要争寰宇啊?” 林语涵在那边半真半假的窥探:“要是真成了,可别忘了姐姐我。” 裴湛笑着说:“我哪有那个本事,寰宇这趟浑水不是我能沾的。” “那外面传的跟真的似的。” “外面还传陈嘉澍要死了呢。” “也是,”林语涵笑眯眯地说,“陈嘉澍要是真的快死了,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悠闲。” “别瞎猜。” “我哪里瞎猜了?”林语涵在电话那边笑,“我这是合理推测,不过我提醒你,寰宇这摊子事儿可大的很,不是你能吞得下的,我不知道你哪里弄了这么多钱,小心步子跨大了闪了腰。” 裴湛笑而不语。 林语涵就又说:“不过也没关系,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姐姐我来捞你呀,到时候我就把你买到我们家来做法务,从此当牛做马,陈嘉澍也得听我的。” “别开玩笑了,语涵……”裴湛跟她闲聊了几句。 他俩平和地插科打浑了好一阵才把电话挂了。 听李宇舟那边的消息说,如今警方审蒋安华已经到了关键期,好像说追证据已经追到陈国俊头上了。 他的人提醒他可以动手了。 估计就在这两天,经侦就会上门去查陈国俊,而此时此刻,李宇舟就会接连提出提起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利用负面舆论倒逼陈国俊进行股权暂时转让,退出管理层。 到时候寰宇真是要翻天了。 …… 四月二十七日,陈国俊被警方拷走的新闻冲上了热搜。 他头戴帽子口罩墨镜,两手被警方拷住,以调查为由,暂时拘留。但在警局中不满一天,陈国俊又被人保释,似乎是因什么病而居家拘禁,警方全天盯梢。 网上谣传,陈董年纪大了,一身的基础病,是心脏病发作还是高血压没什么人清楚,但大家都当他是受不了牢狱之灾,得养着才行,反正陈家有钱,这里打点打点,那里打点打点,人自然能出来。 只是出来了也没有自由活动的权利。 寰宇高层决定先紧急召开董事会。 真开董事会那天,来的人不是陈国俊,也不是陈嘉澍,是他的律师盛笠。 李宇舟联合了一众股东,想用职务犯罪的名号,把陈国俊从股东大会中先行除名 但盛笠先驳回了这一要求。 他强调:“陈董并非犯罪,只是识人不清,包庇下属,将蒋安华从分公司提上来的决议是股东会所决定的,陈董并不能一人决断。” “而且案件还在侦查之中,”盛笠有条不紊地回答他们的问题,“陈董所谓的犯罪不过是诸位凭空捏造的事实,并无实际依据,在场的裴先生也是我的同行,你们如果有疑问可以问他。”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盛笠,然后说:“陈董的私生活我们无意窥探,只是……最近寰宇的股价动荡不安,大家心里都很没底啊。” 盛笠点头,然后又问:“寰宇近来的股价一路走低是不错,那为什么裴先生要在这个时候大量收购寰宇股份,甚至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接收了部分中小股东的股权呢?” 裴湛不答反问:“现在股价一路走低,我抄底收股的行为没有问题吧?” 第169章 “没有问题,”盛笠微笑,“你收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赚钱啊,我觉得寰宇还是有潜力复苏,毕竟是国内服装行业的龙头产业……”裴湛很坦诚地说,“股价走低只是一时的,我有闲钱买,就买了。” 盛笠随即笑起来:“所以诸位股东,你们看,民众对我们寰宇,还是很有信心的。” “是,我确实认为寰宇有绝地逢生的能力,”裴湛轻飘飘地抛出观点,“前提是,拥有一个没有乱七八糟丑闻并且身体健康的领导人,否则我们就是即将沉底的巨轮,谁也救不了。” 有人接在他后面说:“他说的对,陈董必须要对寰宇最近的股价负责,因为他的丑闻,寰宇股价一跌再跌,如果没有解决之策,我们会想办法进行定向减资。” “股东的钱投进来是要盈利的,董事会和监事会,都要对股东负责,否则寰宇一旦失去公信力,那往后的损失将难以估量,”另一人也说,“陈董现在虽然还在接受调查中,但这件事已经深刻的影响到了寰宇,如果他不能对这件事负责,那我们也不会陪着寰宇等死。” “我看不如先让陈董在公众视野中退出,让寰宇的舆论有喘息的机会,最近公关部门可是连夜加班,网上的猜测,众说纷纭,咱们控制不住,”中间有人提议,“他依然保留部分股权,但要卸任董事长一职,并要将大部分股权转让给别人,这样也是对其他股东有个交代。” 盛笠点头:“那你们觉得陈董的股份要转让给谁,谁能吃得下这么多股份?” “可以大家都分一分,各自吃一点,总不会太撑。” “股权是能吃得下,可现在谁能来对如今的情况负责任呢?” 董事会中另一个股东说:“我看小陈总就不错,我听说他在海外的分部做的很好,把欧洲地区做得风生水起。” 有人也赞同,提议让陈嘉澍来接手股份,而且陈家有钱,他们这样交易股权不过是左手转右手,避免陈国俊不乐意。 “陈嘉澍不行,”李宇舟忽然开口,“诸位没有听说吗?小陈总得了重病,要死啦。” 众人一时哗然。 很快就又有人提出异议:“那不过是网上的谣传,李董不能证明,可不能瞎说。” “那为什么陈嘉澍迟迟不回应网上那些谣传,”李宇舟冷笑着讲,“之前寰宇的股价产生波动就是因为陈嘉澍病危陈氏后继无人,寰宇恐再无引航的主舵手,才导致各种谣传四起股价波动。” “不知道哪些好事的人在网上把陈嘉澍从前管理欧洲大区和北美大区的事情写成了好几篇软文,有段时间,各个主流媒体都在报道他能力出众,可惜天妒英才,身患重症,很快就要不治而亡。” “李董说的得也对,小陈总如果真是时日无多,那股权转给他也不太稳妥,还是要斟酌啊。” 李宇舟笑笑:“陈董这么些年也算风流,我听说过的韵事就不少,没了陈嘉澍这个孩子难道还没有别的孩子吗?” 这话一出,董事会整个都安静了。 有人提问:“李董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股权转给陈嘉澍不稳妥,那还可以转给陈董其他的孩子嘛。” “且不说有没有这个孩子,就算有,我们去哪里寻找?”另一个董事激动地说,“难不成,要去当着警察的面问问陈董你有私生子吗?家在什么地方?姓名是什么?今年几岁了?是吗?真是不像话!” “不用去问,我这里就有一份鉴定报告,能够清楚地告诉大家,这个私生子是谁。”李宇舟胸有成竹地说。 有人追问:“到底是谁?” “他就坐在你们面前,和你们说话呢,”李宇舟笑眯眯地讲,“小裴,是吧?” 一时间整个会议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裴湛没说话,不知道是默许还是否认,只是对在场诸位轻轻地笑了笑。 那位激动的董事说:“放屁!” 李宇舟拿出亲子鉴定报告,叫自己秘书给每位董事都送了一份,说:“如假包换的亲儿子,基因相似99.9%,裴湛就是陈董和别人的私生子。” 有人怀疑:“鉴定报告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如假包换,这是当年裴湛刚到陈家就和陈国俊做的亲子鉴定,”李宇舟睁着眼瞎扯,“这是从陈家老宅里拿出来的。” 裴湛心中表示他并没有被鉴定过。 他就默默看着李宇舟这么真情实感地演。 也不知道这老东西是从哪儿弄出来的这么个鉴定报告。国内做亲子鉴定的地方得两个人同时到场才行。 裴湛以前并没有进过什么亲子鉴定中心,更不可能和陈国俊做亲子鉴定,他俩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他的从业经验让他越看李宇舟这伎俩越觉得完蛋。 他心里真是觉得李宇舟不大靠谱,这报告要是真是从陈国俊手里拿的,那他包被耍了。要不就是,这报告是他自己伪造的,所谓的从陈宅里拿出来就是个借口,毕竟他肯定弄不到裴湛和陈家父子的dna,就算国内真有什么黑机构愿意给他做,那也得真有父子关系啊,不然就是又找人作假了,真是一套酣畅淋漓的违法犯罪大礼包。 别是这老不死网上找了个报告然后p图p的吧。 裴湛皱眉想。 那也太漏洞百出了。 “这份鉴定是陈国俊亲自做的,”李宇舟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这些话都是陈国俊身边的人亲口对我说的,说裴湛从小在陈家老宅和陈嘉澍一起长大,平时叫彼此哥哥弟弟,而且……陈国俊还自掏腰包送裴湛去了牛津读书,小盛啊……” 盛笠已经完全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了。 他只是受陈嘉澍之托来暂时稳住董事会的局面,谁知道莫名其妙就吃了一嘴的豪门恩怨瓜,来之前陈国俊和陈嘉澍也没告诉他裴湛是什么陈家的私生子啊。 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太混乱了。 盛笠已经听出一脑门的汗,脑子渐渐快跟不上了,李宇舟忽然叫他,他赶紧应了一句:“李董。” “你先前在欧洲也干过一段时间,”李宇舟说,“你之前是不是在欧洲大区见过裴湛。” 盛笠感觉这是个圈套,但他还是答了:“是,裴湛在欧洲大区一直是跟在我后面学习,几年后,他做陈董的秘书,管理了一段时间那边的事,诸位以前和海外部门开会的时候其实也见过他几次……” 他这一说就终于有人想起来了。 “你……你就是前几年寰宇内部传得沸沸扬扬的私生子?小陈总私下还查过你。” 是啊,当年他在寰宇那些谣传不可能不惊动陈嘉澍,但陈国俊就是有办法让陈嘉澍查不到,可见陈董手段高明。 “你真是陈董的儿子?” 裴湛本着不做伪证的职业道德,依旧保持沉默。 那人就神神叨叨地说:“确实像陈董的当年那个出现在欧洲大区的私生子,我没记错,确实长得像。” 李宇舟露出胜利的微笑,说:“这下,大家还有什么疑惑的吗。” 第139章 疑云 这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竟然这样大家就这样信了? 整个会议室里从窃窃私语到人声鼎沸,最后大家渐渐安静下来。 事情要控制不住,盛笠坐立难安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这群董事就这么草率地把事情盖棺定论了。 很快又有人说:“这亲子鉴定还是存疑,我还是建议裴律师和陈董再做一个。” 裴湛心里想,可算有人说到点子上了。 他看向李宇舟,似乎在想李宇舟会不会同意这件事。如果说李宇舟不同意,那这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很有可能是他在造假,如果李宇同意了,那他就是不知道被什么人给蒙了。 结果李宇舟和那董事对视了一阵,欣然同意。 但是李宇舟又说:“不过现在陈董被拘留了,不方便出来做这些吧?” 他环顾董事:“毕竟这也算是一桩丑闻,如果不小心暴露出去了,寰宇恐怕还要受到影响,我想诸位也不想看到股价再次波动吧?” 董事会里一阵沉默。 事情似乎就此陷入了一个僵局,谁也没办法劝服谁,整个会议上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很快有人又提议,说,等陈国俊好了再说别的。 但寰宇的情况刻不容缓,再拖一拖恐怕真就要死在这里,隧而被人否决。 事情就此进退两难,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陈嘉澍站在门口,说:“诸位叔叔早啊,我来迟了,先给各位叔叔赔罪了。” 董事们一一和他打招呼。 “陈总!” 盛笠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这场豪门恩怨他实在是没法掌控,局面很快就要控制不住了。 李宇舟远远看着他,眉心渐渐蹙起。陈嘉澍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外界传的得了重病啊。 第170章 不过也不能依靠人的外表去看是否身患绝症,李宇舟高声说:“小陈总看上去挺精神,你身体养好了吗?” 陈嘉澍笑着看向李宇舟:“李董这是什么话,我好的很啊,从来没得过什么病,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不真不假的消息,信以为真了,那都是外面媒体瞎传的,你也知道现在这世道,什么有流量,他们报道什么,完全不管事情真假的。” 李宇舟紧紧盯着他:“是吗?” 陈嘉澍点头:“是啊。” 李宇舟好像渐渐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那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出来针对网上的风言风语进行一个澄清呢?你知不知道,那些消息影响了寰宇的股价。” “只是影响,股价上下波动很正常,我总不能为一个莫须有的事情出来跟人澄清吧……反正只要我一直好好活着,是无稽之谈的风言风语自然会消失啊……”陈嘉澍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盯着李宇舟说,“而且过去了这么久,你们也没让我出来澄清啊。” 他神色无辜,似乎完全是个受害者的形象。 寰宇整个董事会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有不少人巴不得陈国俊真的后继无人,再把陈家的股份一一都吞掉。 对他们来说陈嘉澍要死才是好事。 毕竟陈国俊老了,他们这些和陈国俊一起拼杀过来的人也老了,他们逐渐日薄西山,可陈嘉澍还是初生的太阳,蓬勃朝气,年轻活力,而且还是个猛烈的太阳,有手腕有脑子,比起陈国俊只会更棘手。 一旦陈嘉澍上位,他们就要提心吊胆过日子,再不能像如今这样逍遥。 所以其实大家心里都隐隐期盼着,陈嘉澍……真的去死。 陈嘉澍也洞悉情况,他这段时间闭门不见,不给外界以任何答复,故意把事情拖到这个地步,就是为了让所有的矛盾都暴露出来,窗口烂到一定的程度,才能挖得干净。 陈嘉澍看向盛笠,问他前面那一截董事会都讲了些什么。 盛笠把话一一告知他。 陈嘉澍听完就转眼看向裴湛,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闪过笑意,他极有压迫感的盯着裴湛:“私生子啊?” 裴湛不说话。 陈嘉澍忽然笑了一声,说:“来,叫声哥哥听听。” 裴湛皱眉。 陈嘉澍不再为难他,只是说:“李董说的没错啊,小裴确实跟我一起长大,从小就到陈家来生活,但他不是我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李宇舟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目光显示出了一丝慌乱,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但依然嘴硬:“何以见得呢,说不准是陈董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那就姑且当做陈董什么都没告诉我呗,”陈嘉澍不紧不慢,“既然大家都对这件事情深信不疑,那我们就去做个亲子鉴定吧……陈董现在做不了,我可以跟裴湛做个是不是亲兄弟的鉴定啊。” 李宇舟在桌下的手渐渐攥紧了。 “如果诸位还需要我健康合格的体检报告,我看你也可以给出,但需要一些时间,”陈嘉澍环顾四周,很武断的做出了这个决定,“今天这些关键性材料缺失,我看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不如报告出来后我们再做定夺呢?” 这也没办法。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凭报告说话。 裴湛率先说:“可以,我赞同。”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个带头的人。 裴湛此举直接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这样笃定,旁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没人分得清他和陈嘉树谁的话到底是真的。 其他董事审视地看了几眼裴湛,终于这场董事会以这样诡异做了结尾。 出门的时候陈嘉澍拦了裴湛一把,他没让裴湛先出会议室。 前面的董事都回头看他们两个。 不仅是狐疑,更是好奇这对疑似亲兄弟的两个人之间要爆发出怎样的矛盾。 陈嘉澍不在乎地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快滚蛋,别想留下来看热闹。 裴湛也冲着李宇舟示意,意思就是自己还有点事要和陈嘉澍谈,他们可以先离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于是人就这样散了。 人一走完陈嘉澍就把裴湛摁在门上亲了起来。 裴湛心惊胆战地推他,在接吻的间隙声音颤抖地说:“这里……有……监控……” “我等会去处理,”陈嘉澍在唇齿交缠的声音里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裴湛不肯,推了两下他的肩。 陈嘉澍就握着他的手说:“要是真的被人发现了,你就离婚,我巴不得你离婚。林语涵不就是要亚信吗,找你结婚拿自主权的真是个昏招,以后他爸妈让你们生孩子,你们也生?” 裴湛被他这语气问的无措。 林氏长辈确实有这个意思。 但是他和林语涵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永远都不可能。 陈嘉澍摸着他的后腰把人带进怀里,低声说:“你要是个女人,我前段时间那么你早怀上了吧。” 裴湛被陈嘉澍说得浑身发抖。 他这段时间没空想这些,好不容易jc借着事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结果今天早上被陈嘉澍这两句话就把欲望勾起来了。 陈嘉澍笑着亲他,在接吻的空隙里说:“等我拿到寰宇,我可以帮她稳住亚信,真金白银可比你俩的假结婚来得实在多了,我可以帮她拿到实权,但前提是……她把你还给我。” 裴湛被亲得说不出话,在陈嘉澍怀里渐渐没有力气,整个会议室里空荡荡,只剩他们接吻的闷哼,裴湛不知道陈嘉澍什么时候停下的。 他已经被亲得昏头了。 每次接吻之后裴湛都变得很乖。 陈嘉澍摸摸他后颈,又低头亲他鼻尖,陈嘉澍就这样抱着他笑,没一阵又说:“小裴,你跟着李宇舟没什么前途的,不如跟我吧。” 裴湛嘴唇肿得严重,他失神地靠在陈嘉澍怀里很久,半晌才缓过来,他弯曲着手指抓住陈嘉澍的领带:“跟着你有什么前途?你这只会逼迫我的混账。” “他给你的,混账都能给你,”陈嘉澍笑着说,“叫声哥哥,我能给得比他多一倍。” 陈嘉澍的呼吸和他交织在一起,他们两个就这样相互引诱。 裴湛仰头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爱人之间的呢喃:“如果我说我不要别的,我要你呢?” 他声音轻轻的,不像是什么霸道的占有,反而像是撒娇,这样的裴湛太引人心动了。 陈嘉澍呼吸一滞。 裴湛垂眼笑,露出了点意味不明的暧昧。 陈嘉澍忍无可忍,捏着他的下巴再次吻上去。 他在唇齿相交的前一刻咬牙切齿:“你真是……” …… 董事会之后,裴湛的计划才真正开始,这趟浑水已经被搅乱了,正是他引君入瓮的好时机。 他和陈嘉澍彼此之间没有通过气,其实并不知道对方的安排,但是好像在董事会短短相逢之后,他们心有灵犀地就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李宇舟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湛在董事会结束后的晚上,单独见了他一面。 针对今天董事会的情况,李宇舟也心烦意乱,他不知道陈嘉澍怎么会忽然杀出来,但陈嘉澍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中计了。 他需要知道他的盟友里是不是有内奸。 裴湛的嫌疑其实最大。 他在陈家长大,又和陈嘉澍早早相识,并且虽然在寰宇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他后来又心甘情愿的从权力中心撤了出去,出来自立门户。 这样的行为太奇怪了,他那时被胜利的曙光冲昏了头脑,如今回头再看,裴湛的许多举动都是令人怀疑的,甚至私生子这件事都值得商榷。 李宇舟在离开寰宇的那一刻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要败了。 裴湛看着眼前脸色几变的男人,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说:“李叔,你这么急急忙忙地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第140章 黄雀 李宇舟话不多说,他开门见山:“你到底……是不是陈国俊的儿子。” “您这话说的,我是他儿子这事,不还是您告诉我的吗,鉴定报告都在您手里呢,”裴湛无辜地抬眼,“你现在来问我,我哪知道呀……” 李宇舟语气狐疑:“你和陈嘉澍合起伙来害我?” 裴湛皱着眉苦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话又是怎么说?” “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李宇舟凝视着他,“你们情同手足,听说你高中时,还管他叫哥哥呢。” 他说这话想必是已经追根溯源,找到能说出陈嘉澍和裴湛旧事的人了。 可……就算找到又怎样,他和陈嘉澍从前的关系并不好,在旁人的嘴里,他们只是一对形同陌路的兄弟罢了,学校里没那么多好事的,除了他们同班的同学和一些格外八卦的同年级学生,基本没人知道陈嘉澍和裴湛的事。 第171章 就算有人知道什么。 高中的陈嘉澍对裴湛也是爱答不理。 根本毫无端倪。 除非是储妍和林语涵透底。 李宇舟根本就是在瞎猜,他只是在用一种假设来赌裴湛的反应,想借此打乱裴湛的阵脚罢了。 裴湛打官司这么多年,接手过不少棘手的案子,在合情合理但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上庭,玩的就是心理博弈。这招李宇舟玩到他这里来,那可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那可不敢啊,陈总小时候可不待见我了,”裴湛演得亲热,“李叔您不知道,我是真看不惯他这作威作福的样子,想给他点下马威尝尝呢。” 李宇舟抓到要害:“你们是亲兄弟,我会联合我一个外人来找对方算账。” “亲兄弟反目成仇也比比皆是啊,”裴湛笑眯眯的,戴着一股和气生财的面具,“我就是想要寰宇,您别说我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自量力。” 李宇舟依然不信他,他看裴湛的目光都是怀疑的审视:“你们真是亲兄弟吗?” “那可不敢说,这事是您告诉我的,我还想问您呢。”裴湛不动声色,他慢悠悠把一杯茶喝下去。 李宇舟冷眼看他。 裴湛笑了笑,终于在李宇舟的目光里放下了茶盏。 既然今天李宇舟主动约了他出来,那他也不想绕弯子了。 既然台子搭好了,裴湛也搽好了粉上台,这戏唱到一半,绝对没有中途停下来的道理。 从李宇舟找上裴湛的那一天,裴湛就已经想清楚了,既然寰宇现在风雨飘摇,人人都能从中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笔,那为什么他裴湛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呢?他一路东奔西跑,这么操劳到现在,硬生生吃了寰宇这么多股份,变向给寰宇现在的股东们稳住了股价,给他们这些没撤资的人最大程度地止了损。裴湛该拿些报酬的。 陈嘉澍欠他的可以秋后算账,李宇舟的他即刻就要拿到手。 他已经找到了李宇舟的把柄。 李宇舟还在愚蠢地猜忌裴湛,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在这场博弈里的地位已经从黄雀调转到了螳螂。在他猜忌的时候,裴湛已经找到了他致命的弱点。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很不解的地方,叔叔在寰宇里拿的股份并不少吧,一年也能赚到不少钱,寰宇这几年的财报始终是公示的,身位股东,您能拿到的收益足以让您吃喝不愁了。” “更何况,除了寰宇,你手里现在还有梦达,梦达不说盈利多高,但在传统制造业里也算是中流砥柱,”裴湛问起问题来循循善诱,他两眼直视李宇舟,表情十分诚恳,似乎只是在求教,“为什么您忽然就对寰宇产生了兴趣呢?我查过您在前几年的注资……前几年你就开始渐渐卖出股份,并且在寰宇风头正盛,赚的最多的时候高价抛售……” “如果不是那一次抛售,你在寰宇内部占的股份会更多一点,如今也就不用联合这么多人来出演这样一场漏洞百出的逼宫,更不用假借我这个私生子的托词来夺权了……”裴湛进行了一个合理的推测,“李叔,当时你抛售股票,是因为梦达出什么事情了吗?” 李宇舟没有动,他看着裴湛,说:“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所以……顺势追查了一下,哼……我听说挪用公款的事情,当年在梦达就发生过一桩了……”裴湛含蓄地笑了笑,“抓的好像是一位李家的亲信,叫……” 李宇舟坦诚地说:“孔施然。” “是,”裴湛笑着点头,“看来李叔还记得这件事。” 李宇舟表情冷静:“你查这个是要做什么?” “这个孔施然,在李家效力了很多年,是一颗忠心的棋子啊,为了李氏,连不用公款,这样的罪也能抵,李叔给了他多少好处,让他心甘情愿,成为一个押在牢里的死棋?”裴湛淡淡地看着他,“他是因为谁而入狱,李叔应该比我清楚吧?” “你有证据吗。”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裴湛眼神戏谑,“只要发生过的事情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这一行就是要查出这些留下的痕迹……没有什么事情是查不出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过的事情,一定能查出来,查不出,那不过是本事不过关的借口罢了。” 毕竟犯罪记录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只要记过档,裴湛肯花心思,那就能挖出来。 更何况他这些年找证据的方式……也并不拘泥,该查到的不该查到的,只要他想知道,都能抄个底朝天。 “你们打官司的嘴还真是巧啊,莫须有的事,被你说的这么像有真是的,一个因为挪用公款而被告的小属下也能引起你的注意……裴湛,你是有意要害我,”李宇舟的手攥紧了,“你是……要诽谤。” 裴湛看着他这持重的模样,有点嘲讽地笑笑:“是不是诽谤,李叔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个孔……”他想来想还是没称全名,只简称“孔施然”为“孔”,“这个孔是替你弟弟顶罪的。你弟弟李陨河挪了你家的公款去做了点小生意是吗?” 李宇舟皱眉:“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裴湛坐得笔直,可他语气却极为戏谑,“李陨河以前挪用的公款被他用到了哪里,你心里最清楚了不是吗?其实你最巴不得你这个弟弟被关进去,这样李氏是就彻底是你的,梦达也彻底是你的了。” 李宇舟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你胡说八道。” “你这么多年,分明格外期待着李陨河出什么事,捅什么篓子,期待到把他养成了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非不明的废物,可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这么费劲心思替他遮掩,甚至还要抛了寰宇的股票,悄悄地把这笔钱给补上了,最后只推一个孔施然当替死鬼,出了这样的事,你该高兴才是……”裴湛步步紧逼。 李宇舟简直要被气笑:“荒谬!” “他到底捅了什么样的篓子,连你都害怕了,要用孔施然来替他把缺漏补上,然后也只是把他永远的驱赶出梦达,让他彻底当了一个无用的闲散少爷。” 李宇舟几乎是急切地在反驳他:“我让孔施然抵罪,只是为了救我弟弟,我是为了救李陨河,这是一个兄长的责任!” 裴湛也不肯放过他:“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养成那个样子?你既然想尽一个兄长的责任,你就应该把它教成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弟弟。” 李宇舟语气不善:“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费心。” 裴湛多年打官司的基本功就此显现,他语速很快,但又条理清晰,说的每一句话都字正腔圆:“天底下没有一个哥哥会把弟弟送到一个可以做他父亲男人的床上,我查过,当年是你提点的蒋安华,投陈国俊所好,把李陨河送给了他,蒋安华平步青云,始终记住你的好,他把你当主子,你给他荣华富贵,还给他妻儿老小照顾的妥帖得当,他是心甘情愿给你当狗。” 李宇舟眼睛颤抖:“你是不是疯了?” “蒋安华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这事是你教他的,就和多年前你弟弟做的那件事儿一样,我查过了,他吞的那些钱一分都没花。我有些想不清楚,这个人不求财为什么要挪用公款,放在家里好看吗?”裴湛轻笑一声,“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他这两年做的这些就是你埋在寰宇里的一颗雷,必要的时候,能当个一次性的炸膛炮,运气不好就只能咬下陈国俊一个人,运气好就是他们一对父子双双入狱。” “陈国俊是个聪明人,他没把陈嘉澍放在寰宇里,而是把他放在了分部,你也不想一想,陈大少爷这些年在欧洲分大区,北美大区历练的还不够吗,为什么回国还要被放到分公司去磨砺心性,”裴湛不敢说自己心计过人,但是他足够了解陈国俊,“这不是要磨他,这是要保他。” 李宇舟不再说话。 “这些事我们姑且不谈,就只谈梦达内部的事,”裴湛温柔地笑笑,“当年你怕得要死,堵上了窟窿还不够,剩下所有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都被你送去了国外,实在是避之不及呀,李叔。” 李宇舟被他这七弯八绕的问题问晕了,最终只留下一句话:“我说了我那是想救陨河。” 裴湛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宇舟,轻笑:“你不是想救他,你是怕了,李宇舟,东窗事发,你怕了。” 李宇舟忽然大吼:“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裴湛猫爪耗子似的笑了笑:“李叔,你怎么这样冲动?” 李宇舟眼里渐渐涌出怒气:“谁让你满嘴胡话!” 裴湛轻飘飘地问:“你想要证据吗?” 第141章 胁迫 只这一句话,他们两人之间就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裴湛其实生得很漂亮,他的那种长相偏柔软,整个面部轮廓都生得很流畅柔和,他看着就不比陈嘉澍那么有锐气,小时候看着温温柔柔的,与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来不咄咄逼人,长大了更是秉承中庸之道,扎在人堆里做个安静省事的花瓶,几乎从不出头。 第172章 他这样的性格温和棉软,相处起来像是细雨,悄无声息,沁人心脾。 但这样的雨分时节,春日里暖融融的,能叫万物复苏,可秋雨寒凉,凉起来是能叫人病的。 李宇舟看着裴湛,忽然为自己从前轻视这个人而感到后悔。 裴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筹到钱,吃下寰宇这么大一块股份……他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李宇舟以为他只是求财心切,现在再看,他居然有点摸不清这小子要做什么。 “你以为这点事就能威胁到我?”李宇舟强撑着笑容,说,“挪用公款是李陨河那个蠢货做的,他干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蒋安华,挪用公款的事儿,是我在酒桌上和他说的,当个笑话听,他为什么要把这事儿攀咬到陈董身上,我怎么知道,说不准他们俩有仇呢。” 裴湛轻笑:“真是欲盖弥彰啊。” “说了这么半天,你怎么还是一点实质的证据都拿不出来?”李宇舟凌厉地看他,“你小子,不会在蒙我吧?” “怎么会?我从来不空口说白话,”裴湛笑眯眯地说,“没把证据拿出来给你看,是因为话还没说完。” 李宇舟忽然感觉大难临头。 他心里清楚,既然裴湛开口,那就是要从他身上扒皮抽筋地拿些东西了。 甚至他开始怀疑,裴湛刚刚故意话说一半,其实就是在等他心神大乱,进而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来。所以李宇舟已经开始格外注意自己出口的言语。 这是在跟狐狸过招。 他不能再出错。 裴湛看他紧绷的样子,忍住轻笑:“李叔,你不用紧张,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只是把一些我推测出来的事实同你说罢了。” “诚如我之前所说,你手里拥有的寰宇的股份,已经足够你们日常开销,就算李陨河这件事情东窗事发,你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毕竟这是李陨河做的,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你当时已经做了处理,这种新闻爆出来对你们梦达的股价影响也不是致命的,”裴湛友善地提醒他,“就像当初李陨河因为分手和床照闹出来的笑话一样,这些事情顶多会让你抬不起头,内部股东闹一闹,影响到股东信任问题,掣肘你对外投资,却不会真正太影响到本公司经营,因为李陨河并不直接参与管理公司。” 李宇舟不置可否。 裴湛皱着眉,似乎真的在思索:“所以我就更不能理解了,为什么你现突然看上了寰宇呢?” 李宇舟敷衍:“赚钱嘛,赚钱这事不寒碜。” “是啊,但你动手太急了,像在被条狗追着赶。” “毕竟寰宇风雨飘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急呀。” “赶鸭子上架不是什么好选择,”裴湛笑眯眯地说,“你不是怕错失良机,是你如今腹背受敌,必须要动手了。” “不知道李总有没有听说隔壁省的拓洋集团,”裴湛忽然话锋一转,“主要做的度假旅游和连锁酒店,在当地很出名的。” 李宇舟干脆地说:“我不知道。” “怎么会,他们的老总是个女人,很有手腕,在当地拿下了本来要做工业区的一块地,先做成了度假区,后来这度假区一本万利,就这么钱生钱,成了当地度假开发地产行业的龙头老大。” “再后来,她又调转资金做了酒店,七家连锁,她原来可就是个在街头杀鱼的小妹,借了一点东风,就可以做到上市,可见头脑、心机、手段都非常了得,这样的人不会让人记不住,你们梦达先前和她手下的产业还有过合作,你竟然不知道吗?” 李宇舟皱眉:“梦达一年运作到头,要合作的人那样多,难道我个个都要记住。” “也是,叔叔实在是忙,记不住是应当的,那……叔叔这么耳聪目明的一个人,知不知道这个拓洋是做什么的,或者有没有自己私下查过。” 李宇舟直接否认:“我不知道。” 裴湛欣然相信:“好吧,叔叔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李宇舟紧紧盯着他,唇线紧绷。 裴湛继续问:“那叔叔知道,李陨河曾经给拓洋注过资吗?而且还是原始股……李二少眼光独到,这些年投到里头的钱一本万利,赚的盆满钵满,可是很给你长脸。” “现在这个社会,除了搭上高新技术的快车,就只有吃喝嫖赌最花钱了,特别是嫖和赌,那真是平地起高楼的行当,这两项业务拓洋的主要资金来源,可就是这些啊……这件事里面牵扯的神仙可多,我不便向你透露,但……”裴湛终于展露出他的真面,这些不为人知的事被他缓缓道来,“如今隔壁可是不少人在查他们,顺着拓洋的产业可查出了一大摊子人来,我听说那边省会的局子抓的都蹲不下,要异地拘留了。” 李宇舟神色冷漠:“你什么意思?” “涉事的官员名单我拿不到,但主要注资人,我还是能查清楚的,”裴湛绕了这么一大圈,终于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李陨河给这家企业做了投资,他是其中的股东之一,现在追查紧锣密鼓,很快就要查到你们李家头上了,李叔,你怕吧,你这么些年有没有钻过法律的空子,怕不怕彻底清查啊?” 李宇舟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看来是怕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哪家企业里面没点乌七八糟的脏事儿呢,”裴湛心里有数,李宇舟怕成这样,是怕钻的空子还不小,“要是真被那些个火眼金睛在梦达里查上一通,只怕你们不死也要脱层皮,注资不是最恐怖的,梦达内部那些算不清楚的烂账,才是你最怕的。” “梦达朝不保夕,会遭受重创,你需要在这个关口迅速为李家找到新出路,”裴湛笑着说,“你惦记上寰宇了是吗?只要等李陨河注资过梦达的事情被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查出来,你们家就要彻底完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李陨河推出去自保,然后四两拨千斤,用手头的钱掌控寰宇,通过寰宇的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去利用寰宇的资金去救梦达。” 裴湛明明说着这么狡诈的话,脸上的神色却格外温厚:“我得多谢你,那句东山再起提点了我,让我找到了口子,才有了如今的一场好戏啊。” 李宇舟眼睛颤抖:“你……” 裴湛把自己的手机点开,发了几张图片给李宇舟,说:“这些证据我已经保存下来了,你说如果我现在公之于众,寰宇的董事会和监事会以及法务部会不会直接动手把你踢出局呢,毕竟寰宇如今也是多事之秋,他们不能再接受另一个大股东出事了。” 李宇舟看着裴湛这张笑盈盈的脸,感觉自己对面像是坐了一个恶鬼。 这简直难以置信,裴湛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情查的这样清楚。 他忘了。 他忘了裴湛在宁海是靠打官司先出名的,这些事情裴湛查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这个年轻人既敏锐又细心,可能在最开始他主动找上门想利用裴湛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开始找他的破绽了。 是李宇舟太轻敌。 所以如今他一败涂地。 李宇舟死死盯着裴湛,问:“你想要什么?” 裴湛笑笑:“与其问我想要什么,不如说你能给我什么。” “钱?李氏的产业?还是要逼迫我承认我指使蒋安华做伪证,把陈国俊放出来?” 裴湛轻声说:“我想要你手里寰宇的股份。” 李宇舟否决:“你要我无偿把股份转给你,那绝不可能,除非我死了。” “别激动,李叔,我不是那个意思……”裴湛并不准备把让逼到死路,他说,“我是想原价购入你手里那百分之十八的股。” 李宇舟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湛:“你要原价买?” 裴湛点头:“是啊,穷寇莫追的道理,我很了解,我要放你一条活路,原价从你手里买,收了钱之后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拦着你,这些秘密我也可以当着你的面,从我的电脑里全部删除。” 李宇舟依然震惊:“你竟然还能吃得下我手里的股?” 裴湛笑而不语。 “你背后的人是谁?还是什么别的人?对了,你和丞德交好……你是找他给你弄的钱吧?他那个老婆很有钱,蒲地来的资本家,很喜欢你这种知情识趣的聪明人,加上你这些年一直很上进,她应该很乐意卖你一个人情……”李宇舟开始猜测,他想了半天,最后凝视裴湛,“或者说……其实你背后的人是陈嘉澍,你和他在合起伙来搞我?” “我与陈总还真没联手,不过是稍稍互通了一些消息,譬如陈嘉澍没有病重,身体康健,陈国俊没指使蒋安华在寰宇的偷鸡摸狗,以及……你拿个鸡毛当令箭,用假的亲子报告来唬我,”裴湛笑着说,“李宇舟,也不是你没能力,只是我和陈嘉澍早年间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多好,你甚至能越过陈国俊的层层保护,找到我曾经和他是同校同班的同学,已经很不错了,但……棋差一招,也是阴差阳错了。” 第173章 李宇舟整个人都有些慌乱:“那你背后的人是谁?丞德吗?他父亲与我有仇……是他来给他爸报仇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不管我背后的人是谁,这一局你都输的凄惨,”裴湛笑着说,“很快,我和陈嘉澍的鉴定报告就会出来,我与他不是亲兄弟这件事,将来会被昭告天下,你造假的事情很快就会在寰宇内部传开,到时候没人能救你。” “至于梦达,针对拓洋的侦查工作,年终怕是就要结案,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梦达会变成什么样,你自己也清楚,说不准从此一蹶不振,就要完了。” 裴湛一步一步把李宇舟逼进死角:“我如今给你一句忠告,现在我愿意原价收你手里的股,你就趁早转给我,否则真到了你真被拓洋的事波及,被法务强制执行合同,请退董事会,那到时候就是想转让股权,靠这些资金来救你的产业,也不会有人原价买了。” 他虽然说的是事实,却一句比一句扎心:“趁现在还能还卖个好价钱,赶紧筹点钱,给自己谋条出路吧。” 第142章 歉意 “我给你一天考虑考虑,如果一天之内得不到答复,我就不会再接受原价收了。”说着,裴湛站起身,把自己的包背上,准备下楼。 李宇舟仰头看他。 裴湛笑着对他说:“你好好考虑考虑。” ……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候宁海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华灯初上,暮色消散,黑夜来临,更能衬得这坐落于东南海岸的不夜城像一颗东方明珠。 裴湛走出来心情轻松。 他这么多天的忙碌可算是告一段落,不管李宇舟的股份将来会不会落在他手里,这个把柄裴湛都已经抓牢了,就算以后股份不在他手里,他也可以在几天后的股东会上彻底压制他。 毕竟他手里攥着李宇舟的脖子。 裴湛今天车限号了,他就那一辆车,限号了没得开,来的时候打的滴滴,回去叫了人来接他。 来的人不是陈嘉澍。 裴湛走出广场,看到了一辆极其闪亮的基佬紫迈巴赫停在路边,那种型号没有紫色,是主人特地去做的定制漆,据说特别贵,刮一块等于正常人花销的半年口粮。 看见裴湛来了,那基佬紫的迈巴赫摁了摁喇叭,示意他赶紧上车。 裴湛背着包,沉默地走过去了。 一拉开车门,一个穿着黑背心的高大男人坐在主驾驶上,神经病似的晚上还要带个腮红墨镜装逼。他特别没素质地半开着半扇车窗,正伸办个手对外抽烟。 他看到裴湛隔着墨镜上下打量了下,说:“呦,回来了?裴大律师谈得怎么样啊?” 是徐皓宇。 裴湛不是很想坐进他这辆惹眼又诡异的车,只是站在门口说:“不清楚,但概率很大,你不要急。” “我不急,就怕你失手,”徐皓宇掸了掸烟灰,没好气地说,“都说了你把我带上去,我跟他谈,你个学法的能谈得下来吗,你搞得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吗?” 裴湛有点无语。 徐皓宇就接着说:“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我还准备让我老婆陪你上去呢,她比较聪明,结果你谁都不让去,下来了跟我说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就快把废物俩字贴裴湛脑门上了。 小徐总憋半天,很想憋出什么有文采的阴阳怪气,可惜文化水平实在有限,高中读书的时候就不大认真,文科成绩更是及格就算是给祖宗烧高香了,他大学的时候事务繁忙,被他爸逼着接收家族部分产业,学习专业知识的时间和打工赚钱的时间齐平,且多在国外转悠,现在回来能说个流畅的时候中国话就算他天赋异禀不忘本了。 就这么个说话都要反应的货还要身残志坚地嘲讽裴湛。 实在感人至深。 此时此刻,裴湛很想把车门甩上扬长而去,但就在他要这么做的时候徐皓宇车的后座探出了个脑袋。 沈静仪一冒出来就先给了徐皓宇一巴掌:“你又在乱说什么!” 徐皓宇挨了打,很快安静下来。 沈静仪又转头笑着对裴湛说:“裴湛你先进来坐,我们进来谈。” 裴湛坐上副驾驶,徐皓宇从兜里给他丢了包烟,说着发动了迈巴赫,打方向盘上路,说:“想抽自己拿,你有火没有,老婆你看我打火机是不是在你包里。” 简直太难评了。 裴湛捏着烟,有点犹豫:“有女孩子在车里,我和你抽烟不太好吧。” 徐皓宇麻烦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抽不抽,不抽还我,我专门买的软中华呢。” 沈静仪从后面探头,眨巴着眼睛说,“我不介意啊,我也在抽,”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问,“裴湛你要不抽我的爆珠,草莓味的,他的那包感觉难抽死了,我老公品味比较差。” 徐皓宇被骂品味差也没炸毛,只是专心开车,半天才小声反驳:“我品味才不差。” 裴湛真是被这两口子震撼到了。 他表示没事他抽徐家皓的就行了。 点了烟,裴湛也把窗户打开了。 徐皓宇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你上去谈了一两个小时就谈出了这个结果,我以为你很有把握呢。” “我确实很有把握,”裴湛看着前路,“小徐总要有信心,这股权就算不出现在我手里,我也有办法让李宇舟从寰宇出局。” “什么高招啊?”徐皓宇抬手弹烟灰,“能不能透个底儿,你这么胸……胸什么树……” 他说到一半又想不起来词,透着后视镜有一眼没一眼的看沈静仪,沈静仪用目光表示,她也不知道,她从初中就在国外了,比徐皓宇回来的还晚,出国后遗症导致现在还时不时要拽几句英文。 那不是因为她崇洋媚外,是她的语言习惯就这样了,回不太去。 裴湛看这俩文盲对视了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在一边提词:“胸有成竹。” “对,你这么胸有成竹的,弄得我心里很没底,”徐皓宇一边开车开得风驰电掣,一边问,“我跟我老婆这么凑钱给你,是让你给陈嘉澍把事情办圆了,寰宇得到手,不在你手里就得在他手里,你可别话说太满最后给我捅篓子。” “放心,”裴湛语气冷静,“我有把握。” 在裴湛刚开始筹钱布局的时候其实想找的是丞德,丞德也乐意帮忙,他老婆有钱,她老婆虽然是她爸小老婆的女儿,但她妈妈实在有本事,这几年统管着全家的钱,很是威风,再加上她又很得她爸的喜欢,要弄钱出来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徐皓宇和沈静仪暗中找到了裴湛,说愿意帮裴湛。 主要是徐皓宇他着急。 他看寰宇最近事出的太多了,他又联系不上陈嘉澍,大少爷是真跟他生气了,再不想理他了,这段时间又传陈嘉澍得了什么绝症,他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也是真的着急,只好迂回着来找裴湛,又因为他一向跟裴湛不对付,叫上了沈静仪来陪衬。 正好沈静仪最近也看上了寰宇的大饼,三个人一合计就搭上伙了。 徐皓宇的意思是,后面裴湛收的股要转一部分给沈静仪,甚至徐皓宇的意思是不用到举牌,转百分之四就行,他收股贷不出来的钱,沈静仪和徐皓宇可以给他担保签协议。 以裴湛的能力是弄不到这么多钱的,除了企业贷款,还有各种资产的估值抵押,甚至还动用了一部分林语涵的力量,裴湛一个人绝对撬不动寰宇,都是靠人扶着在往前走。 徐皓宇和沈静仪这段时间出了不少力,跑关系找人脉,甚至他俩直接自掏腰包借钱,东拼西凑地在赌寰宇明年会起死回生。 但其实公众对陈嘉澍的期待依然很高。 毕竟陈嘉澍在海外各大区的成绩不容小觑,一旦陈嘉澍能上位,那寰宇会直接回暖,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送了裴湛到家,裴湛问沈静仪和徐皓宇:“要不要上去坐坐?” 沈静仪刚想雀跃着说“好呀”。 徐皓宇就开口,说:“不坐了,我爸妈在催我和我老婆要小孩,上去坐太浪费时间了。” 裴湛心说,这种事可以不告诉他,他不想了解。 徐皓宇说完又继续口无遮拦地说:“你既然决定了和陈嘉澍在一起,哪怕我觉得你俩不般配,我也会祝福你俩的。” 裴湛心说,这种事情不需要,有没有你祝福我俩都在一起。 他刚抽了人的烟,吃人嘴软,他这会儿一点歹毒的话也没讲出来,只是默默地听。 徐皓宇沉默了一阵:“我有点私话,想私下跟你说说。” 裴湛没说话。 徐皓宇皱眉:“你不乐意?” 裴湛很想说不乐意,他真是怕徐皓宇这猪等会私下又跟他说什么事情把他惹火了。 到时候倒霉的是陈嘉澍。 第174章 徐皓宇挠挠头,说:“有什么好不乐意的,就说两句话,又不耽误你时间,说完我跟我老婆回,还得回家生……” 裴湛真是怕了他了,说:“下去,有什么话你说。” 徐皓宇满意地点头,解了安全带就说:“好。” …… 两人一路走到裴湛家楼下某个小草丛旁边,徐皓宇走到这里又有点纠结:“啧,我现在又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跟你说了。” 裴湛真的想骂他有病了。 但毕竟他们目前还是合作关系,闹太僵也不是很好,于是还要很好地忍下来了,他微笑着说:“小徐总,要是没事儿,我就回去睡觉了……” “我还是跟你说吧。”徐皓宇终于下定了决心。 裴湛静静等候。 “首先,我那个……我要为我以前那些行为跟你道歉,我老婆说……我以前有的时候做的不对,我……”徐皓宇说得艰难,他有点磕磕巴巴地说,“我对、对不起你,我对你态度不是很好……也伤、伤害了你的自尊心,也破坏了你和陈嘉澍……陈嘉澍的感情,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啊裴湛。” 裴湛被他这道歉冲击得不知所措。 他茫然看向徐皓宇,感觉眼前的人好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徐皓宇嘴里说出来的。 徐皓宇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道歉本来还挺磕巴,结果道着道着就……流畅了起来,他说:“陈嘉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他不理我了,我才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当时老拿有色眼光看你,其实……后来回头想想,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老婆教育我,人要懂礼貌,她说……一个人的出身并不能决定什么,你的品行很出众,是个很好的人……其实陈嘉澍和你在一起,是他高攀了你……” “她前段时间跟我说了很多,我才知道我错了,我一直对不起你,我为我恶劣的态度道歉。” 裴湛眼神复杂地看他。 徐皓宇很真诚地看他:“希望你能原谅我。” 第143章 秘密 裴湛想说,我要是不原谅你,你又能怎么样呢。但是他怎么也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只是讲:“我接受你的道歉,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陈嘉澍,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我一定不会原谅你。”裴湛没看徐皓宇,只是冷漠地盯着空中某一处。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为难,但是……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徐皓宇有点懊恼地讲,“既然你和陈嘉澍在一起了,那我一定会接受你,从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 裴湛被他说得烦。 他知道,自己本来不会被徐皓宇这种人接受,还是因为陈嘉澍的关系。 徐皓宇只给陈嘉澍面子。 他也理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他也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别人不喜欢自己就不高兴。再好的人都会有人不喜欢,再不好的人都会有人喜欢,当朋友这种事情个人色彩太浓厚了,裴湛觉得勉强不来,他不强求他和徐皓宇关系如何融洽,他只想他们能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共处。 至少不要让陈嘉澍在中间为难。 “更何况,就算你没跟陈嘉澍在一起,我老婆说你也是个很厉害的人,不跟你交恶才是最好的选择,”徐皓宇说,“是我对你的印象还留在从前,是我有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裴湛点点头,说:“我可以不介意的小徐总,只要你以后少找我麻烦。” “不会的,”徐皓宇煞有其事地冲他讲,“我改了裴湛,我既然道歉,以后就一定会改。” 裴湛点头:“但愿如此。” 徐皓宇把该说的说完了,又说:“有些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陈嘉澍一定不会和你说,但是我觉得你和陈嘉澍在一起,需要知道这些事……” 裴湛下意识就说不想听。 毕竟陈嘉澍想要告诉他的事情一定会跟他说,如果陈嘉澍不想说,要么就是没到时候,要么就是真的不能说。 所以裴湛无意窥探这些。 他并不是很想两个人之间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为他自己也有事情瞒着陈嘉澍。 徐皓宇看他不想听,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知不知道,陈嘉澍之前在欧洲出过很严重的意外。” 裴湛皱眉看他。 徐皓宇神色紧张:“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他在你这里博同情,我是觉得,他有时候如果有什么事情做得很别扭你不要觉得奇怪,因为他……” 徐皓宇小声在他跟前说了几个字。 裴湛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 这一夜是个多事之秋,裴湛翻来覆去在床上折腾了两个小时还没睡着,他把徐皓宇在楼下和他说的话,反复在心里咀嚼了一番,发现自己更睡不着了。 陈嘉澍…… 他…… 裴湛看着地上的月光,脑子里一团乱,他想把徐浩宇跟他说的那些话都拿来问问陈嘉澍,但拿起电话又觉得不能问。 问了恐怕马上就要出事。 陈嘉澍不能在这个关口出事。 所以他睡不着,他心里乱得很。 然后他收到了李宇舟的信息。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有很多人都该睡不着了。 李宇舟在那头说。 [我答应你的要求] [在下次董事会前,我会把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照如今的市场价转给你] [你手里的东西不能见光] 裴湛回了一句好的。 …… 李宇舟退出寰宇这件事瞬间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和李宇舟一同埋掉的是裴湛手里的所有资料,李宇舟拿到完整资料之后很敏锐地讲:“你手里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这是隔壁拓洋的内部消息,你用了非常规手段吧。” 裴湛笑了笑:“你还挺聪明的。” “根本不能发出来……裴律师,你好胆大啊,用这个来跟我赌。” “做生意这种事不就是赌吗?” “你赌赢了,我一败涂地。” 裴湛笑着说:“赢不了一辈子的,只是侥幸。” 他按照和李宇舟的约定,把他所知道的这些事都销毁的干干净净,并且保证,这些事情他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 …… 结果在第三次董事会之后,李家的事还是被曝光出来了。 裴湛那时候刚下庭,看到了新闻,说是有人在网上放出一段采访,采访的主人是一个曾经在拓洋里面工作的一个女孩子,她当着镜头披露了拓洋集团的许多黑暗,就这样顺着指认牵扯出了一溜的人,一个横跨了半个省,涵盖了十几个地级市的黑恶组织被顺势挖出,引爆了不少暗雷。 当日这件事情在热搜上挂了十二个小时。 隔壁省的纪检部门公安部门法律部门因为这个视频开始连夜加班,紧接着第三天就出了一份缉拿名单,里面就有李陨河。 这案子不少人在关注。 裴湛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和陈嘉澍聊了聊这事。 陈嘉澍听他说了这件事的原委,说:“上次你在隔壁差点出事,我看就该给这些人一些苦头吃,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真是大快人心啊。” 裴湛吃了两口:“会不会是林语涵?” 陈嘉澍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说?” “毕竟林语涵有和他们有仇啊,”裴湛那些用来威胁李宇舟转出股份的资料有一部分甚至是从林语涵手里拿到的,他吃着饭,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坚持要冒险,去查隔壁省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陈嘉澍有点不解:“为什么?” “是因为,我在其中查到的受害者里……有储妍,我当时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不查清楚不行,所以才执意要去查这件事儿。” 陈嘉澍叹气:“你知不知道你当时差点吓死我。” “所以我才觉得,”裴湛思索,“这件事情背后搅浑水的,也有可能是林总,毕竟她睚眦必报。” 陈嘉澍皱眉:“那说不准,真是林语涵放的视频,她想报复这些人也讲不定。” “那就不知道了,林总做事也不可能和我报备。” 这件事情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大,反正裴湛和陈嘉澍已经顺利安稳了寰宇的情况。假的鉴定报告和显示陈嘉澍一切健康的体检报告已经公之于世,随着这些消息的公布,陈国俊病重的消息也开始被公诸于世。 陈嘉澍即将全面接管寰宇。 整个公司的战略计划以及发展前景,陈嘉澍都要进行调整,他把自己的亲信基本上都从分公司调到总部,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轰轰烈烈地从寰宇的上层砍到了底层。 他立下的军令状,要让寰宇在这几年之内市值翻个三番。 而整个公司仅次于陈嘉澍的二股东,就是裴湛。 第175章 等到陈嘉澍全面掌权,他会把自己的资产都交给裴湛。裴湛没安全感,那他就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他。爱这种东西无需证明,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会明了。 裴湛能在这场博弈里拿到一定的好处,这得益于沈静仪两口子出钱出力出人。 裴湛也表示愿意帮忙给徐皓宇向陈嘉澍说好话,找个机会让他俩重修旧好,徐皓宇心情大好,说要给裴湛送车。 但裴湛想了想他每次出现在视野里的车都挺扎眼,想了想,还是不要了。 于是小徐总就在电话那头说:“那你后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会我一声,能帮的肯定给你帮。” 裴湛“嗯”了一声,说:“谢谢。” “别客气,”徐皓宇又讲,“我老婆说哪天约你们出来野炊,叫上丞德,咱们把事情说清楚,当时那个圣诞节吵的特严重……都快给丞德留下心理阴影了。” 裴湛想了想,说:“也行,到时候商议。” 徐皓宇在那边同意:“行啊,听说你最近比较忙,看你时间,那我先挂了要去开会了。” 又三天后,一桩热搜登顶。 爆!#储妍息影 她把自己进娱乐圈的遭遇和经历都在热搜中公布,也揭露了一些行业内幕和黑暗事实,她说自己已经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不适合再进行长期拍摄,所以要进行休息。 在她说自己在娱乐圈经历的时候就提到了拓洋,她针对前些日子,那个陌生女孩的一些指控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并且在视频中做了一个错误的更正。 真正朝拓洋注资的人并不是李陨河,是他的哥哥李宇舟,因为储妍在拓洋里见过李宇舟,她知道李宇舟并没有用自己的身份给拓洋注资,而是用了自己弟弟的身份。 后续是她的工作室放出了一些打了厚码的视频,视频中男男女女变态的纠缠在一起,什么吸毒喝酒嗑药,还有一些比较不入流的变态玩法,在视频里体现的淋漓尽致,其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脸,那人就是李宇舟。 视频一上线很快就被全网封禁。 裴湛后续找到了一些边角料,发现那是自己拼命从寰宇里拿出来的视频资料。 那他心里就有底了,这事估计就是林语涵干的。 李氏很快被查封,连带着梦达也倒台,只有李陨河因祸得福,作为误抓的受害者,被从拘留所里放了出来。 这件事情在公众的讨论声中落下帷幕,一直熙熙攘攘,闹到了年底,才有了些要了结的意思。反正警方想抓李宇舟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国内了。 当然,李氏的这些烂事都是后话了。 裴湛眼前最急的事情是陈嘉澍。 徐皓宇对他说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样梗在他心里,好几天都没让他睡好。 他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和陈嘉澍谈谈,但……他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徐皓宇偷偷给他透露的这件事陈嘉澍没有亲口告诉他,那就证明陈嘉澍想自己处理,可是裴湛实在担心,好几次他都要忍不住问出来,话到嘴边又及时地忍住了。 裴湛绞尽脑汁地想了几天,终于在周末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找陈嘉澍谈谈的突破口。 第144章 终章 陈嘉澍今天回来的很早。 裴湛前一天晚上出去应酬,没喝但被陈嘉澍捞到了,两人正好一起回家睡觉。 两个人这段时间都忙,特别是裴湛,一边打官司一边盯着组里二季度的收益,还要应付长伦那边给他提的升职安排。 陈嘉澍就更不用说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改革,碰到的事情只多不少,遇到的阻力难上加难,平常加班加到两三点回来睡一觉,早上九点又得到公司,有时候忙起来更是不睡,直接在办公室熬一夜。 两个人都是洗了澡一沾床就困得昏迷,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裴湛醒了,他刚一动就被陈嘉澍抱进怀里。 陈嘉澍在他耳边说:“小裴,你睡了好久啊,我偷偷亲你脸都不醒。” 裴湛这会儿还困,他往陈嘉澍怀里缩了缩,逃避似的把自己的脑袋埋起来说话。 陈嘉澍凑近了听,听他哼哼唧唧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嘉澍就开始揉搓他,开始问吃什么,裴湛没让他乱动,只是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摸。 “怎么了?”陈嘉澍下意识捏了捏他的手指。 裴湛却依然不说话,陈嘉澍把人抱在怀里低声问:“到底怎么了?” 裴湛还是不想说话,长时间睡眠导致的眩晕使他有一些不清醒,他其实还困,这时候有点半梦半醒,趁着睡意,他本能地握着陈嘉澍的左手,指尖一点点顺着陈嘉澍手心往上爬。 陈嘉澍笑着和他十指相扣:“做什么小裴?” 裴湛甩开他的手,再一次想要摸他的手腕。 陈嘉澍立刻掀开被子:“我去做饭了,裴湛,你先睡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裴湛躺在床上没有说话,闭着眼,手指蜷缩着垂在身边。 陈嘉澍又折回来给他盖上被子,说:“别着凉了。” 裴湛没说话,似乎又睡着了。 他等陈嘉澍走出房间才睁开眼,神色有点说不清的落寞。 …… 吃完了饭,裴湛窝在陈嘉澍家放映室的沙发里看电影,他随便找了部老片子,放在上面播,自己整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 放映室的窗帘是遮光的,一般拉着观影效果会更好,但是裴湛没有拉,他想要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所以就这样拉开了窗帘看电影。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照得裴湛想睡觉。 陈嘉澍忙完了才上楼来,看到裴湛无精打采的样子,说:“你怎么了?感觉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没事,”裴湛摇头,“我一切都好。” 陈嘉澍不信似的抱住他:“怎么会,我就是觉得你不开心,是不是我早上做错什么了,惹你不高兴了。” 他把裴湛搂紧,又低头亲裴湛的额头:“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后面一定改,你不要自己偷偷难过,我会心疼的。” 裴湛靠在他怀里,说:“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陈嘉澍抱着他摇摇晃晃:“可是你今天就是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 裴湛叹息,他回头吻了吻陈嘉澍。 他们之间很少这样慢悠悠地亲吻,向来不用知会彼此都心知肚明地带着一层欲望,很少有这样纯情的时候。裴湛轻轻地吻他,会让陈嘉澍想到他们短暂的高中时光,那时候的裴湛与人接吻也带着小心翼翼,既青涩又温和。 裴湛舔舐着他的唇缝,轻声说:“把你衣服脱了。” 陈嘉澍垂眼看他:“嗯?” 裴湛不讲理地说:“把你衣服脱下来。” 陈嘉澍摩挲着他的手指,问:“脱上面还是脱下面。” 裴湛咬着他唇瓣讲:“全部脱光。” 陈嘉澍有点没办法地笑了笑:“你好凶啊。” 裴湛就咬他:“你脱不脱?” 陈嘉澍被咬得皱眉。 裴湛就又温柔地舔他咬出来的牙印:“脱不脱?” 陈嘉澍讨价还价:“我脱了你也得脱啊,要不要在这里做?我有点想了……” 裴湛懒洋洋地看他,抬手开始解自己居家服上的扣子。 陈嘉澍瞥了一眼他的指尖,说:“我去把窗帘拉起来。” 这房里硬式的窗帘做了隔光设计,一拉上屋里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裴湛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说:“不许去,不许走。” “小裴……” “现在就脱。” 陈嘉澍倒是没见过这么蛮横的裴湛,要是放在以前,他会立马压住裴湛操他。但是陈嘉澍今天很明显感觉到了不对,他觉得裴湛似乎有什么事要对他说。 或者说,裴湛有事要问他。 陈嘉澍想低头吻裴湛,想去讨好他,但下一刻裴湛就握住他的左手。 裴湛隔着居家服的袖子,一把握住了陈嘉澍的手腕,他力气也不小,虽然这种力道陈嘉澍要挣脱也轻而易举,但……但他觉得自己如果挣脱裴湛的束缚,裴湛一定会难过。 “小裴,你要……”陈嘉澍有点紧张地看他。 裴湛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我能不能看一眼。” 陈嘉澍有点愣住了。 裴湛声音发抖:“你在怕什么?” 陈嘉澍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愣。 裴湛低声说:“我就看一眼。” 陈嘉澍顿时神色难堪地皱眉:“谁告诉你的。” 裴湛立马把人供了出来:“徐皓宇。” …… 之前裴湛总是想起他结婚的那天晚上。 陈嘉澍在他身边一边哭一边抱歉地低吼。他在口不择言的情况下说,他生病了。裴湛其实很在意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人但是查了医院也没查出来。 第176章 他前段时间太忙,各种事情堆在一起,不太能顾得上陈嘉澍,现在稍微轻松了一些,那股担心就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裴湛一直以为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但体检报告又显示陈嘉澍的情况还不错。 直到徐皓宇那天找他他才知道陈嘉澍到底怎么了。 原来陈嘉澍说的生病是他心里有病。 陈嘉澍在欧洲这几年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出乎裴湛预料的是,徐皓宇说陈嘉澍甚至自杀过几次但没有成功。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太正常了,会把你以前用过的东西都收藏起来放在一个房间里,包括你以前的衣服习题册,还有大学照片和高中照片什么的,有一次他在家里割腕,我去找他没人答应,找了房东去开门,他……就倒在那一间小房间里,满地都是血。” “他有没有把他左手的手腕给你看过?上面全是刀划过的疤,很深的有几个切得太恐怖差点人就没救回来,我踏马的有几次差点被他给吓死。” “他爸真不是个东西,会放出假消息故意吊着陈嘉澍,就这么让陈嘉澍一直找你,但一直找不到你,这些年陈嘉澍跟他爸不亲,他爸也不知道他对你执念到了这种程度,还故意遛他,几次没找到,他人一崩溃就割自己腕。” “除此之外他还吞过药,差点跳海,尝试过跳楼,还试过用毛巾吊死自己,后来我拦不住,只能陪着他住,我老婆那个时候还以为我是gay。你知道抑郁症这个东西它……没办法的,一旦发作起来控制不住,所以我那个时候才很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因为……你这个人,就是他的心病,你即使他这个心病本身,也是这个心病的药,我不想你们两个在一块,我怕你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他好不容易才渐渐好起来。” 裴湛听到这些话的那一刻感觉自己气都要喘不过来。 他很难想象陈嘉澍这样的人也会得抑郁症,毕竟……只是一次分手,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直接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毕竟当年他被人拿着床照找上门也没想过真的去死,也有可能他想过,但……好死不如赖活着,裴湛死了乔青莲也要完蛋。 他没办法,只能扛着自己那泥石流一样的人生,拼命往前爬。 但是想想也能理解,他这种人,一路在折磨和挫折里面磨蹭大,稍微大大小小的跟头不说栽过一千,也栽过八百了,裴湛对自己负面情绪的消化能力,那简直是一等一的。 可陈嘉澍不一样,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从小顺风顺水,估计没受过这种挫败。被分手打击到要自杀也……正常?裴湛虽然不能理解,但是还是在尽力找解释。 徐皓宇也给出了自己的推测。他说:“其实我我想过为什么,陈嘉澍这么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好的,他在你这里栽了跟头,心里肯定过意不去,这件事儿就等于是记在他脑子里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就是,他们家情况你也知道,他爸妈有点不太正常,两个人都是,所以……陈嘉澍以前整个人性格非常偏激,你跟他相处你也知道,这样一个偏激的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又知道自己的错误,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自然是要崩溃的。” “而且你……”徐皓宇有点心虚地说,“后来我陪陈嘉澍喝酒的时候也跟他聊过,那时候我一门心思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不答应,那个时候在欧洲也不太顺利,我和他都挺艰难的,就约了一起出去喝酒,他喝醉了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儿,他……他说你真的很爱他,他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感觉到过那种爱,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他把你弄丢了,他很后悔。” “你甚至连一个补偿的机会都没给他,一消失就是十年,十年,这个地球上有八十多亿人口,世界这么大,想找一个你谈何容易,他以为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所以也不太想活了,他在找到你之前经常跟我说活着挺没意思的,没有你他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你听了不要害怕,他……”徐皓宇叹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裴湛听了两句眼眶就开始发红,他哑声说:“我不害怕。” 徐皓宇担心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把这事告诉你是好还是坏,但我觉得如果说非要有一个人来解开陈嘉澍的心结,那只有你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除了你之外谁也不行。” “我知道了,”裴湛点头,“谢谢你徐皓宇。” …… 陈嘉澍被攥住左手,他惊慌地看着裴湛:“你都知道了?” 裴湛沉默地盯着他不说话。 在听完徐皓宇的那番话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陈嘉澍和他上床的时候前提不是关灯,就是开一盏特别暗的灯,裴湛这个特别容易多想的性格以为陈嘉澍是喜欢这种氛围,后来发现完全是他想多了。 陈嘉澍压根就是害怕。 他一边怕自己在海外一个人像孤魂野鬼一样,漂泊的时候割出来的那几道疤吓到裴湛,一边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裴湛占为己有的欲望,所以最后只能关灯。 包括陈嘉澍的没有安全感,老想黏着他,一些轻微的自残倾向,以及他糟糕的睡眠和有时候的忽然嗜睡,似乎都有了解释。 裴湛想明白这点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夸了小陈总一句胆大心细。 就是裴湛那么细腻的一个人,也没太发现陈嘉澍的问题,陈嘉澍自己在藏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自从他和陈嘉澍在一起之后,就一直在忙,根本就没有静下心来去观察,这事居然还是徐皓宇说的,裴湛难免自责。 总之,因为徐皓宇的肺腑之言,这些前后就此串联上了,裴湛把这事揣在心里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终于到了周末没事儿做的时候,陈嘉澍今天和明天恰好都休息……裴湛就选择在此刻对陈嘉澍摊牌。 陈嘉澍一瞬间颓唐地沉下肩来:“你……你不要怕我,我的病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不会……不会再乱发病,我有在按时吃药,医生说情况乐观可以慢慢停药。” 裴湛想说两句安慰他。 可是陈嘉澍却忽然有点害怕地抱住裴湛:“抑郁症很正常的,很多压力大的上班族也会有抑郁症,我不会影响你和我的生活,也不会拖累你,我也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别害怕。” 裴湛怎么会怕一个抑郁症。 他两只手搭在陈嘉澍肩膀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怕你?我是一个成年的有自由行动能力并且力量在成年男性中上等的壮年人类,为什么会怕一个抑郁症,你又不会伤害我,除非你死了,那我会难过,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陈嘉澍有点茫然地看他。 裴湛笑着揉他的脑袋。 陈嘉澍哽咽着说:“你不会因为我生病了就不要我吧。” 裴湛低头地亲亲他:“不会,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说不定早点告诉我,我就会心疼你,然后早点原谅你。你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 陈嘉澍愣住了。 “徐皓宇还跟我说,你有一间小屋子,里面都是我的东西,我思前想后,想了很久,大概知道在哪里了,”裴湛捧着他的脸说,“是楼梯里的那间小房子对不对,有密码锁的那个。” 陈嘉澍没否认,只是说:“我设了密码。”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裴湛得意地说,“你手机的密码我都能猜出来。” 陈嘉澍靠在他怀里:“你不要进。” “我不进,等你有一天真的放下了,我再跟你一起进去好不好。” “好。” “哥,你不用再害怕了,我以后不会离开你,”裴湛笑着说,“我要跟你一起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 陈嘉澍的眼泪顺着裴湛的颈窝往他衣服里淌:“好。” …… 又过了几周,裴湛和陈嘉澍住平潭映月,裴湛总觉得住在陈嘉澍家里太惹眼,他平时还是不太建议两个人住在一起,毕竟上下班还是太明目张胆了。 所以裴湛经常拒绝陈嘉澍的邀约。 上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小陈总现在被拒绝了也不害怕,前一秒裴湛挂了电话,十分钟之后,他们家的门铃就会被陈嘉澍摁响,然后陈嘉澍就会像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顺着门缝活生生的挤进来,对裴湛上下其手,裴湛也没法。 再后来,储妍情绪稳定了不少,裴湛去看了她几次,他和林语涵约定两年之后离婚,夫妻双方财产分割明确,裴湛自己拟的合同。 又过了两三个月,就到了秋天了。 又到了周末,裴湛这天上午刚挂了陈嘉澍的电话,准备拿钥匙开车去观沧海吃饭,并且住一晚。 他一路开车去陈嘉澍家,和陈嘉澍胡闹了一个下午,累得在床上不想动,裴湛的电话就又响了。 裴湛实在是没力气起来了,他推了推陈嘉澍,说:“你把我电话拿来……” 第177章 陈嘉澍立刻停止了在裴湛身上亲亲摸摸的行为,光着身体去客厅拿电话,还体贴的按了接通键。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官方又端正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 他说。 “请问您是裴湛裴先生吗。” “我是。” “我这里有一份财产转赠协议,是死者生前转赠给你的,因为死者不清楚您的一些身份信息,所以我们花了一些时间寻找您,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处理这份遗产?” 裴湛皱眉:“什么遗产?” “逝者乔青莲女士给您留下的遗产,她说是留给她儿子的,你哪天方便来做交接。” 裴湛愣住:“乔青莲?她死了?” “是的,死者于今二月十三号去世,委托了我们半年之后联系您。” 裴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还是陈嘉澍把电话放到耳边说了一句:“好的谢谢,我们会在下周周末前去办理,有空再联系您。” “好的谢谢。” 裴湛心里空落落地看向陈嘉澍,半晌才说:“乔青莲死了?” 陈嘉澍表情也沉痛:“你妈妈她……” 裴湛深色茫然地愣了很久,才说:“乔青莲死了……” 他明明面无表情地说着话,可是眼泪就这样顺着眼角流下来。 陈嘉澍手足无措,他看着裴湛,说:“你别难过。” 裴湛伸手,有点软弱地说:“陈嘉澍,你抱抱我吧。” …… 乔青莲后半夜辈子经营那个小店,兢兢业业,也只给裴湛存了五十万,裴湛现在手头的资产已经完全不需要这五十万块钱了。 她应该恨他的。 但却在最后把她剩下的一切都给了裴湛。 人总是复杂的。 他没法说明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不是还爱自己,但她死的时候一定内心平静,对他毫无恨意。 裴湛问那个处理遗产的律师,乔青莲埋在哪里了,律师说,是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先生陪同逝者办理的这些事情,他并没有全权处理乔青莲女士的身后事。 当然在若干年后,裴湛在喝醉的施汶翰嘴里打听出来,这件事是他办的,是他们老板让他办的。在那时候,裴湛就想明白了为什么陈嘉澍有段时间一直频繁出入宁交大附院,那是陈嘉澍在替他照顾病危的母亲,当然这都已经是十几年之后的事儿了,现在裴湛还什么都不知道。 乔青莲把自己的钱送给了裴湛,但裴湛也没有收下,他和陈嘉澍又添了一些钱,用乔青莲的名字成立了一个基金援助项目,专门给山里的女孩子读书用,后来这个基金会资助了好几个女孩子从大山里走出来。 办完这些事情的那天,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他们吃完了饭,处理了家务。 陈嘉澍拉着裴湛站在了家里那扇上了密码锁的门前,他说:“我觉得可以打开它了。” 裴湛仰头看他。 “我希望你亲手打开它,因为它的一切与你有关。” “这里面都有什么?” 情书。 裴湛的情书。 陈嘉澍回给他的情书。 高中裴湛和陈嘉澍的合影,很多裴湛单独的照片,裴湛写过的得奖的作文,还有裴湛写过的练习题和陈嘉澍的练习题。 这都是陈嘉澍这些年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东西,很多甚至已经损坏了,他又费尽心思地复原了收集起来。 裴湛追问。 陈嘉澍没有明说,他只是讲:“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湛摆弄了一下密码锁,说:“不告诉我密码吗?” 陈嘉澍握着他的手,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裴湛有点心虚地笑着说:“万一我是蒙你的呢。” 陈嘉澍却很笃定地看他:“你先试试。” 裴湛想了想,垂手开始输一串数字。 陈嘉澍在旁边看:“你输入了什么?” 裴湛如实说:“我们重逢那天的日期。” 也是陈嘉澍的手机号码。 裴湛输完了,迟迟没有摁确认。 陈嘉澍看他犹豫,抬手替他摁了确认键。 然后门锁“滴”的一声开了。 门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