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完)》 001 会议厅里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乾净味道,那种被冷气过滤过的、带着塑胶与金属感的清冽。 投影幕上的画面停在雪山之巔,一道身影立于风雪之中,头盔与面罩下的那双眼冷静而专注。 那是知名的登山家,夏沐岑。 她刚结束一场以「极限登山与风险管理」为主题的演讲,台下满是年轻登山客与学者,甚至还有媒体记者。 几秒后,主持人笑着宣布开放提问。 第三排举手的是个看起来兴奋的年轻人。 「夏老师,我想问您怎么看苏雅然小姐说要和您一起登圣母峰这件事?」 夏沐岑微微皱眉,「抱歉,我不太清楚你指的是什么。」 「喔,就是她昨天在直播里说的啊!」那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好奇,「她说已经跟您联系好了,今年要跟您一起攻顶圣母峰。」 此话一出,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在搜寻新闻。 夏沐岑神情未变,淡然解释道:「我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邀请,也没有答应带任何私人团队上山。我今年确实会前往圣母峰,但那是与科研团队合作的观测任务,并非攻顶行程。」 一阵尷尬的沉默后,主持人立刻点了下一个提问者发问,这件事很快的就被带过去。 却未料到,当晚消息上了热搜。 标题简洁而犀利:【夏沐岑否认与苏雅然同行!圣母峰之约成谎?】 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夏沐岑。 【网红走个登山步道都喘,还想上圣母峰?】 【夏教练太帅了吧,拒得乾脆!】 而另一边,苏雅然的粉丝则群起反扑,支持苏雅然。 【夏沐岑就是嫉妒雅然有资源!】 【我们然然又不是没钱请嚮导!给她机会还敢拿乔。】 【不让然然上去,是怕被比下去吧?】 隔天,夏沐岑依约抵达餐厅,走进习惯的包厢,立刻就察觉气氛不对。 包厢内并不只有她的未婚夫江嶙川,还有他那群朋友,其中就包括了苏雅然。 「沐岑,你总算来啦!」苏雅然先开口,语气甜腻,带着镜头前的习惯微笑,「我们都在等你。」 夏沐岑淡淡的点点头,坐在了江嶙川的左手边。 连一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喝,桌边那群人便开始起鬨。 「夏教练,这次带雅然上去多好,拍出来一定爆红!你看现在话题度这么高,对不对!」 「你跟哪一支科考队啊?让雅然跟着,她也承诺了会多投资一点,这样不是双赢吗!」 「雅然话都放出去了,你这样否认,那她多没面子啊?夏沐岑没有急着回应,只是看向江嶙川,问到:「你也这么觉得吗?」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沐岑,我知道你的顾虑,但雅然这次真的不是闹着玩,她的装备我都替她挑好了,全是最顶的,也联络了最好的雪巴嚮导,我也会一起去,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夏沐岑指尖一紧,却依然冷静,「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那还找我做什么?」 江嶙川抬起头,看着她,眉宇间带着几分为难:「你就对外承认之前是误会,经纪人替你接了这个工作只是你还没收到通知,掛个名而已,其他我会负责。」 夏沐岑语气不容置疑,「只要打着我的名号上去,我就会负责到底,但苏雅然不行,她连三千公尺以上的山都没上去过,不可能一下就要挑战圣母峰。」 「哎呀,你太严肃了。」其中一个男生笑着打圆场,「现在不是流传一句话,只要钱给到位,雪巴人就能带你上圣母峰,刚好雅然最不缺的就钱啊。」 苏雅然也扬起骄傲的头颅,「你说还差什么我都买,绝对不是问题。」 夏沐岑冷脸起身,语气乾脆得近乎冷酷,「圣母峰不在乎谁有钱,也不在乎谁有面子,山风一来,谁都得低头。」 她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餐厅地板上清脆而坚决。 002 夏沐岑走出会所,街灯的光拉长她的影子。 「沐岑,等等!」江嶙川追了出来。 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微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 夏沐岑停下,转身,眼神依旧冷静,只是那份冷静里藏着失望。 「固执?」夏沐岑轻声反问,「我是在救她。」 「我知道你为她好,但现在不是讲原则的时候!」江嶙川压低声音,神情里有焦躁,「苏家和我们家合作的案子卡在最后审批,这时候要是闹翻?」 「那更应该阻止她上山。」夏沐岑打断他,语气坚决,「她没受过专业训练,连高海拔适应都没做完整。上圣母峰不是度假,她要是真出事,你担得起后果吗?」 「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吗?」江嶙川扒了一下头发,声音里带着疲惫。 「现在商业登山已经那么发达了,苏雅然又不是第一个,我也只是想事情平和一点,不想让两边都难看,你有你的坚持,但我也有我的压力。」 「我理解你的难处。」夏沐岑看着他,目光里有失望,也有无奈,「但在那种极端的环境里,任何微小的错误决定,都是致命的,在山的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并不会因为谁多付了钱就能受到优待。」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 最后,夏沐岑先打破平静,声音透着决绝: 「我不会带她上山,也不会参与任何与她有关的行程。我劝你让她打消念头,如果你非得帮她,那后果自负。」 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联络。 夏沐岑忙着和科考队开会、安排行程、并进行严谨的训练。 再一次听到江嶙川的消息,是在网路上看到江嶙川的摄影团队要和苏雅然合作的消息。 两年前,江嶙川和夏沐岑一同登顶圣母峰,江嶙川替夏沐岑在山顶拍的照片,曾经火爆一时。 现在苏雅然的粉丝也很期待他们俩的合作。 苏雅然也陆续放出一些她和江嶙川一起健身、做训练的影片,笑容明媚又自信。 有人爆出苏雅然和江嶙川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还有人挖出他们小时候的合照,有人编造甜蜜细节,连健身时对视的眼神都被截图放大成糖点。 整个网路都在嗑他们的「登山cp」。 晚上,江嶙川破天荒的打来电话:「沐岑,网路上都是炒作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江嶙川叹了口气:「我和苏雅然只是炒作,她投资了这次登山计画,经纪公司想要话题,说我们是青梅竹马、是什么梦幻搭档,这样赞助才好谈,等活动结束,我就会澄清。」 她安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桌上一张照片,不是江嶙川得奖那张,而是她自己用手机自拍的。 那年圣母峰顶,她与他肩并肩站在风中,世界都在他们脚下,那时他笑得很亮,像真的相信世界还可以单纯。 「嶙川。」夏沐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压在胸口的雪层,「你现在该做的是专心准备,八千公尺的山,不容分心,感情的事在那里是会要人命的。」 夏沐岑听见他吐出一口气,随后轻声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讲话一针见血。」 「保重。」夏沐岑说完这句,就掛断了电话。 窗外风起,撩动了她的发丝。 夏沐岑闔上笔电,合上眼,让那声「保重」沉入心底,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冰。 夏沐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一幕幕画面浮起。 那是大学的时候,她在登山社第一次见到江嶙川。 他穿着随意的风衣,笑容洒脱,一上来就问她:「你真的能扛得动三十公斤的背包?」 她没有回答,只是俐落地将背包背起,站得笔直。 那时所有人都在笑,江嶙川却愣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 那次的攀登不过是三千多公尺的山峰,但突如其来的暴雨遮蔽了视线,距离登顶只剩最后几百公尺,她下令撤退。 这决定当时引起了团队中一部分人的不满,毕竟为了这次攀登大家都准备了很久。 但在他们全员安全下山后不久,听说山顶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山体滑坡,大家都没来由的感到后怕,也庆幸夏沐岑做了撤退的决定。 江嶙川笑着对她说:「夏教练,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那时的江嶙川,眼里没有家族,没有责任,只有山。 后来,他们登上一座座高峰,那几年,是她人生里最纯粹的日子。 直到毕业,直到江嶙川开始接触江家的產业。 江家是名门,根深叶茂,虽然江家没有小说里那些狗血的纠葛,但江嶙川不免俗的开始有了应酬、有了饭局、有了她听不懂的话题。 她依旧坚持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训练,晒得一身健康的肤色,身材精壮并不纤细。 他笑她「太拚」,她笑他「太随意」。 笑着笑着,距离就拉开了。 后来江家勉强接纳她,双方家长口头谈了婚约,媒体还拍过他们的合照。 那天,她特意挑了一件正式的洋装,但在江家一眾盛装打扮的家人面前,总有那么点格格不入。 江母微笑说:「你这样的女孩,很特别。」 那句「特别」,她听出了距离。 那不是认可,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 她早知道,有些路注定不在同一条山脉上。 他出生优渥,习惯用钱和自由去突破边界;而她,是靠一步一步、用双脚去感受土地的人。 当初一起仰望同一座山,如今却各自走在不同的坡面上。 003 当飞机降落在尼泊尔的卢卡拉,这个被称为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攀登圣母峰的行程正式展开了。 在洛不切,前进基地营前最后一个补给站,夏沐岑跟江嶙川和苏雅然的团队在洛布切相遇了。 苏雅然穿着羽绒服,手拿自拍棒,笑容灿烂地对着镜头。 「各位宝子们,我们现在在海拔近五千公尺的洛布切!后面就是着名的金字塔研究中心。」直播镜头里,她一边摆姿势一边挥手,江嶙川被她拉进镜头,神情有些尷尬。 「沐岑!」苏雅然一眼看到她,立刻挥手喊道,「一起入镜吧!让粉丝看看传说中的登山女神!」 夏沐岑只是淡笑点头,挥挥手就转身进了科研基地,在这里一般登山客是不能进来的。 这里只有科研人员详细的纪录着各项数据,夏沐岑平静一下心,就开始着手和雪巴嚮导检查所有人的设备、补给等等,明天就要开拔前进基地营了。 夕阳西斜,营地外突然传来骚动声,再来是江嶙川硬闯了进来,「沐岑,有人高反,状况不太好,我不太会处理。」 夏沐岑和科考队的随队急救人员,拿着医疗器材跟着江嶙川赶到时,那人已经脸色发青、失去了意识。 夏沐岑立刻展开急救,虽然抢救过来,但是情况还是很危急。 「他必须马上下山,再晚就会出事。」 夏沐岑说完却迟迟未得到回应,焦躁又恼怒,「他是跟谁一起上来的?」 最后苏雅然不情不愿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发病的人正是苏雅然聘上来的妆发造型师,「哪这么严重,他前两天也说头痛,睡一觉不就没事了。」 「前两天已经头痛那就是警讯!」夏沐岑声音拔高,「高反跟感冒可是不一样的,晚了一步都有可能会丧命!」 苏雅然见一旁围观的登山客没有人帮她说话,毕竟大家都知道急性高山症有多危险,才歇了和夏沐岑争执的心。 江嶙川出面给了雪巴人一笔钱,让他们协助把人送下山急救。 苏雅然还在一旁抱怨,接下来几天她的妆发怎么办。 夏沐岑摇头,觉得苏雅然没救了。 不想再多管,转身返回金字塔,落锁不再让任何非相关人员靠近。 夜晚,在民宿温暖的房间里,苏雅然坐在床边,卸了一半妆,语气却仍带着白天被激起的怒气,不断的抱怨: 「今天夏沐岑就是在衝我来的吧?江嶙川,你就这样看着我被她当着那么多人面前骂?」 江嶙川揉了揉眉心,声音压得很低:「雅然,这里不是平地,很多状况跟我们平常所认知的不同,今天沐岑说得没错,造型师确实已经严重高反需要立刻下山急救,她只是救人心切,没有责怪的意思。」 「喔?就她人好?她救人心切,我就是罔顾人命!」苏雅然听不进去,但下一秒却突然靠近他,语气转为柔软:「阿川,你也知道,我跟你才是门当户对。江家和苏家若能联姻,就是双赢?」 江嶙川迅速地和苏雅然拉开距离,不敢正眼看苏雅然,「现在不适合谈这些事,明天就要前进基地营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江嶙川头也不回地跑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雅然狠狠摔了手里的玻璃杯。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拒绝过?就只有江嶙川,竟然为了那种整天在山里滚的野女人拒绝自己! 她狠狠吸了口气,重新上妆,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美得无懈可击。 骄傲的她不容许一个男人一而再地拒绝自己。 客厅传来几名外国人的谈笑声,苏雅然打开房门,笑着走过去加入他们。 夜色渐深,几杯烈酒下肚,身子暖活了,某些心思也活络了。 一名金发碧眼的登山客搂住了苏雅然的肩膀,她没有躲开,反而头一歪,顺势靠了上去。 笑声、音乐、外头的风雪声都模糊了,最后她任由那人搂着她走向另一间客房。 房间里灯光昏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夜色里只有雪仍在静静落下。 004 隔天天未亮,夏沐岑已经醒来做出发前最后的确认。 和科考队员简单的用过早餐后,整装待发之际,不远出传来了嬉闹声,果然是苏雅然又在开直播。 苏雅然穿着鲜红的羽绒外套,拍摄团队围着她架好机位。她对镜头扬起完美笑容:「今天我们就要前进大本营啦!」 她的语气明亮、俏皮,身后那些穿着昂贵装备的商业登山客纷纷朝镜头挥手。 那些人几乎都靠雪巴嚮导支撑一切,从背包到氧气瓶,甚至连水壶都有人帮忙装。 从洛布切出发,沿着雪白的冰河一路向上,天气出奇的晴朗。 阳光洒在冰裂缝上,折射成耀眼的白光,风也温柔得像是在欢迎他们。 今天的行程一切出奇地顺利,大部分的登山队都挺进到了基地营。 在大家忙着架起营地的时候,苏雅然把所有工作都丢给了雪巴嚮导,因此有大把的时间抓着江嶙川给自己拍照。 苏雅然在基地营里走来走去,时而蹲下捡雪拍照,时而指着远方的雪峰比划,江嶙川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调整角度、光线,不停地按着快门。 但拍出来的作品,没有一张是他满意的,因为这些照片没有灵魂。 江嶙川的镜头会忍不住,下意识地去找夏沐岑,记录下那专注的每个身影。 夏沐岑不是江嶙川认识最美的女人,却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大家在基地营驻扎了好几天,等待适合攀登的窗口期,江嶙川一直很想找夏沐岑谈一谈,可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终于,登山窗口期来了,队伍必须趁着天气稳定,往第一营地进发。 天未亮,山脊上已经排成一条人龙攀爬向上,苏雅然也在其中。 一开始,苏雅然还信心满满,但随着海拔升高、冰裂缝增加、气温骤降,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再做妖。 什么拍照、什么妆造都已经拋诸脑后,现在苏雅然只能努力止住尖叫,抖着脚跨过一个个只有梯子架在上面深不见底的冰川断层。 那群曾经跟她嬉闹的外国登山客,也变得严肃,不再笑闹。 五个小时后,终于抵达第一营地,苏雅然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儘快鑽入帐棚内补眠。 雪白的世界里,每个人都默默计算步伐与氧气消耗,苏雅然低头,看着自己蹣跚的步伐,心里忽然发现这行程完全不如自己想像的一样轻松。 经过几天漫长的攀登后,大部队终于抵达了海拔七天多公尺的第三营地。 这里,是科研队此次行程的最终点,他们将在第三营地驻扎,进行研究、收集数据,不再向上挑战。 夜里,暴风雪袭来,狂风捲起雪粒,猛烈拍打帐篷,像是要把整个营地吞没。 所有的登山队都只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等待风雪过去。 第二天,风雪仍然没有减弱的跡象,苏雅然坐在帐篷里,膝盖抱住自己,牙齿打颤。 「我?我会死在这里吗?」苏雅然扑进江嶙川的怀里,哭诉着自己的害怕,企图寻找安全感。 江嶙川心里焦躁又无奈,他也知道高海拔的夜晚残酷,不敢太刺激苏雅然,只能让她抱着。 却没想到苏雅然得寸进尺,强行挤进江嶙川的睡袋里,江嶙川无路可退,只能配合,将她拉进保暖睡袋里,身体紧贴确保彼此都能保温。 风雪依然在帐篷外呼啸,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和夏沐岑在另一场暴风雪中躲在帐篷里的情景。 那时候,雪风猛烈地拍打帐篷,气温低得刺骨,但夏沐岑依然镇定。 她偶尔抬起头,用轻松的语气天南地北的聊着,他还记得,那时候两人还约定好下山要一起去吃学校对面那家牛肉麵。 那份冷静与幽默,让寒风与高度压力都减了几分重量,让他心里感到踏实而平静。 现在耳边除了风雪的呼啸声,只剩下苏雅然的哭喊、抱怨,还有被迫紧贴的窒息感,让整个帐篷里的气氛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 江嶙川紧握睡袋的边缘,心里涌起一阵无力与后悔。 005 隔天清晨,暴风雪已经退去,阳光洒在厚厚的雪层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夏沐岑逐一检查各个帐篷,确认所有队员的安危。 这时候大部分的登山客也都走出帐篷,享受暌违的阳光,唯独江嶙川的帐篷迟迟没有动静。 夏沐岑有点担心,忍不住上前查看。 一拉开拉链,映入眼帘的就是江嶙川和苏雅然紧贴着,在同一个睡袋里的身影,他们相拥而眠,动作自然。 夏沐岑告诉自己,这在高海拔的极寒环境下无可厚非,紧密靠近能保防止失温,但心里还是免不了微微一紧。 江嶙川被刺眼的阳光惊醒,看到夏沐岑,急忙想解释:「沐岑,这只是为了保暖,没有别的意思。」 苏雅然则像完全不在意,轻轻翻了个身,把头靠在江嶙川肩膀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夏沐岑轻轻点头,没有正面回应,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风雪已经过去了,可以出来走走。」 「沐岑!」江嶙川急匆匆的追上来,气息还没完全平稳,脸上带着被冻得发红的顏色。 他一开口就急切:「昨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苏雅然失温,整个人精神都不太正常了,那种情况,我没办法。」 夏沐岑转过头,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在那样的温度下,谁都不会有力气做别的事。 她只是看见那画面时,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这座山还要遥远。 江嶙川望进夏沐岑的眼里,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但他说不出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只是,他总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 这种感觉让他很慌、心很乱。 夏沐岑深吸一口气,语调柔和下来:「现在不要想太多,你得去休息,调整好状态,明天你们就要上到第四营地了,在死亡地带一切都要更谨慎。」 在八千公尺以上的高度,被称为死亡地带的地方,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危险,心跳过快、呼吸不稳,都可能成为致命的信号。 此时,有些登山客因为身体出了状况,夏沐岑只能先把这件是放在一边,匆匆前往急救。 总算营地人数清点完,万幸的是,这次风雪并未造成人员身亡,但有几名登山客出现冻伤、高反的症状,决定下山。 江嶙川是希望也能跟着团队下撤,但苏雅然不同意。 虽然昨夜暴风雪让她感到恐惧,但天气放晴,她又行了。 而且她的身体除了疲惫之外,完全没有出状况,导致苏雅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比那些登山客好得多了。 但她没想过,她之所以能够那么轻松,是有雪巴嚮导为了她负重前行。 隔天,天未亮,寒气便刺进每一层衣料,大部队啟程,目标是第四营地。 夏沐岑目送江嶙川所在的登山队整装出发,直到他们的身影被风雪吞没。 接下来的几天,科考队留在第三营地继续作业,他们抓紧时间,四处採样、丈量,收集各种数据。 气候却渐渐变得诡异,风速忽强忽弱,气压下降得异常;白天仍是晴空万里,夜里却能听见远处冰层崩裂的低鸣。 夏沐岑时时注意卫星云图及天气预报,心里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后天的傍晚,通讯器里传来警报:「南方海面有强烈气旋生成,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影响圣母峰区域。」 他们必须即刻下撤到大本营! 科考队员连夜收拾,直接下到第一营地,白天休整一番,隔天整个团队就平安撤到大本营。 但夏沐岑还没喘口气,立刻整装戴上氧气瓶,又准备上山。 科考队长惊讶地看着她:「夏教练,现在上山太危险了。」 「山上可能会有人需要协助。」夏沐岑声音低沉却决绝,迈开坚定地步伐,又朝着那高山进发。 006 夏沐岑往上的途中,遇到很多下撤的登山客,却迟迟没见到江嶙川的身影。 「有见到江嶙川吗?」夏沐岑看到了苏雅然队伍的领队,立刻上前询问。 只见那位领队摇头,抱怨道:「那个姓苏的女人简直疯了,这种天气了还想着要攻顶,他们吵没完,我可没那时间听他们耗,我还要带其他队员要赶着下山,她不要命我们还想活。」 带着不安的心,夏沐岑不敢停下脚步,用最快的速度不停地往上爬,但在她抵达第三营地时,暴风雪还是垄罩了下来。 即便只是暴风雪的前端,仍然乌云遮日,狂风夹带着刺骨的冰雪无情的肆虐着。 第三营地的人几乎都撤走了,但夏沐岑仍然没有见到江嶙川的身影。 她不断的使用无线电呼叫,终于无线电那头传来干扰的电磁波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救。 大致上能听出来,求救的人在大概七千四百公尺的地方,体力和氧气筒已经耗尽。 因为声音嘈杂,夏沐岑无法确定是不是江嶙川,但是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不能放弃。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嶙川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把苏雅然拽到一块稍微大一点的岩石后面,但从四面八方颳来的风雪让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他低头看着倒在雪里的苏雅然,嘴唇已经发紫。 他试着想要背起苏雅然,但连自己的双脚也早已不听使唤。 苏雅然嘶哑的喊着求他救她,但江嶙川连自己都救不了,只能无力地闭上眼。 恍惚间,江嶙川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推搡他。 江嶙川张开混浊的双眼,笑着说:「这是回光返照吗?真好,在死前还能见到你。」 回应他的是,一个氧气罩用力地贴到他脸上,还有夏沐岑那熟悉的声音:「闭嘴!还能走吗?我们要儘快下山!」 「你?你怎么来了??」江嶙川赫然发现竟然不是梦,夏沐岑竟然冒着风雪来救自己! 夏沐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苏雅然扶起,然后另外一隻手想拉江嶙川。 可江嶙川已经完全脱力,他连自己的下半身都感觉不到了,更别说站起来。 夏沐岑红着眼,死命拽着江嶙川不肯放弃。 但风雪太大,加上男女体格的差距,夏沐岑非但没有移动江嶙川一丝一毫,还摔在了雪里。 江嶙川知道这样下去全部人都得死,他用最后的力气掰开了夏沐岑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地向她告别。 狂风猎猎,夏沐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看出来了,江嶙川让她走。 「等我回来!」夏沐岑用防风毯把江嶙川紧紧裹住,替他戴好氧气面罩,然后咬牙转身,扶着苏雅然下山。 终于,两人踉踉蹌蹌的回到第三营地,鑽进帐棚里。 这一刻暴风雪真正的降临,整个帐棚都被吹得摇摇晃晃,外面风雪呼啸着似乎要将这天撕裂一个口子。 夏沐岑知道她不可能再上去,只能麻木的看着被风雪剧烈摇晃的帐篷顶。 十几年来,她登过大大小小无数的山,参加过多次山难救援队,她却救不了江嶙川。 风雪越来越大,像野兽撕咬。 江嶙川背靠着岩壁,氧气面罩早已结满冰霜,呼出的气在胸口凝成白雾。 他翻身仰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江嶙川意识混沌,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忽然回想起,那年和夏沐岑第一次登上圣母峰顶时的景象。 阳光洁白得几乎透明,雪地闪着碎金的光,风像是从云层里诞生的歌。 夏沐岑的脸在阳光下笑着,那笑容乾净又明亮。 那时夏沐岑告诉他,曾经有个伟大的登山家说:我们从来没有征服山,而是山包容了我们。 现在他才懂真正理解夏沐岑告诉他这句话的意思,但已经太迟了。 他想和夏沐岑说声抱歉,他等不到她回来了。 雪片静静落在他睫毛上,世界渐无声,他闭上眼,像是终于在山的怀抱里安睡。 暴风雪肆虐了一天一夜,终于天亮了。 被洗涤过的天空乾净得不可思议,湛蓝得像一面镜子,山也静得出奇。 苏雅然的状况很不好,夏沐岑通知了基地营的人上来营救。 等到救难队上来,夏沐岑又整装独自往山上爬。 即便她知道没人能在那样的风雪下可以在野外度过一晚,但她和江嶙川约好了,她必须去找他。 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夏沐岑在一处积雪的高地旁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橙色,已经有一大半被埋在雪里了。 经过一番挖掘,夏沐岑确认了这正是早已没了气息的江嶙川。 夏沐岑呼叫了几位雪巴人来帮助他,要从这么高的山上将尸体运下山是极为困难的,但夏沐岑还是想试一试。 夏沐岑跪在雪里,没有哭,只是轻轻擦去江嶙川脸上的雪,低声说:「我来带你回家了。」 苏雅然和江嶙川都被送回到了基地营,医疗直升机将他们载下山。 在临登机时,江嶙川原本被冻僵的手突然松开,从里面掉出了两枚戒指。 这是江嶙川准备和夏沐岑求婚的戒指,戒指内圈还刻着他们俩的英文名字,只可惜他没有机会送出去。 夏沐岑将戒指紧紧握在手里,静静地看着直升机远去的方向。 007 苏雅然虽然保住了生命,但手脚严重冻伤,只能截肢。 苏雅然失去了十根手指头和左脚,以及江嶙川逝世的消息传回国,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网友看一个月前苏雅然刚出发时的直播纪录,不胜唏嘘。 原本想靠这次登顶圣母峰大出风头的苏家,却只得到一个残废了的女儿,连联姻的剩馀价值都没有了。 于是苏家在网上抨击江家,怪罪江嶙川打肿脸充胖子,硬要带苏雅然上山,才导致这场山难。 苏雅然也开始在网路上卖惨,把一切错都赖给夏沐岑,说是她和江嶙川一直灌输她攀登圣母峰很简单,她也是受害者。 苏雅然在直播中哭诉着:「阿川是我从小的朋友,他想要开摄影展,还有她女朋友夏沐岑想要自创品牌,所以跟我说好靠这一次炒作一番,我也只是配合演出而已,从来没有人跟我说登顶的风险这么高啊!」 苏雅然的惨状暴露在萤幕前,声泪俱下,确实为她博得了不少的同情。 她还晒出了她和江嶙川在基地营的合照,那时候大家都还很轻松,脸上充满了笑容。 苏雅然的脑残粉更相信之前的炒作,认为苏雅然和江嶙川才是一对,夏沐岑是那个不要脸的小三。 【所以这次上山根本是夏沐岑自己提议的?说是「合作宣传」,结果把人害死了?】 【有的人表面上是专业登山者,实际上就想蹭热度,接下来就要直播带货了吧!】 【什么夏教练,自己安全下山把朋友丢在雪山上等死!她还敢出来教人登山?】 【最惨我江老师,就这样赔了性命。】 【渣男有什么好惨的,谁叫他要被判然然,死了也是活该!】 夏沐岑不是没看到网路上那些舆论,她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苏雅然在搞鬼,但她实在没有心力管这些事。 下山后,除了忙着帮科考队收拾善后,还要处理江嶙川的后事,通知江家人来尼泊尔,把江嶙川火化了带回国。 等一切尘埃落定,网路上已经谣言满天飞了。 江母虽然不太满意夏沐岑这个出生平凡,对江家生意又没什么帮助的女生嫁入江家,但至少江母知道夏沐岑的人品,也感谢她最后把江嶙川带了下来。 更痛恨苏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把脏水都泼到江嶙川身上。 一回国江家立刻发了申明:『我儿江嶙川生前从未与苏雅然女士有任何交往关係,其唯一正式订婚对象为夏沐岑小姐。 江氏家族对夏小姐于山难中竭力抢救嶙川先生一事,表达最深切的感谢。 对于任何持续散布谣言之行为,江家严厉谴责,也将蒐证进行提告。』 江母晒出了前年两家人谈订婚时的合照,从头到尾就没有苏雅然的事。 接续也放出手机里苏雅然和江嶙川的对话,明显可以看出,从一开始就是苏雅然想要话题,要求江嶙川带她攻顶圣母峰。 被舆论烧到的,承办这次苏雅然登圣母峰的商业登山公司,也即刻发出澄清,为了避免后续的争议,每一次行前会还有攀爬的过程,领队都随身带着录影机。 画面里可以看到,出发前多次行前会,登山公司都清楚的告知了攀登圣母峰的风险是存在的。 更在领队的镜头里,发现苏雅然许多脱序的行为,在基地营和外国登山客饮酒作乐,随身行李竟然有化妆箱,甚至最后要撤退时,不听领队的规劝,执意还要攻顶,导致延后了下山的时间。 再再显示苏雅然会出事都是自找的,甚至江嶙川为了陪她,把性命都留在了那座山上。 当初因为严重高反差点丧命的化妆师也出来作证,苏雅然不顾她的死活,要不是夏沐岑坚持,她人早就没了。 这个片段,当然也被当时围观的游客录了下来。 一些和夏沐岑交好的外国登山客,也纷纷把设备里的录影放上网声援夏沐岑。 更有人拍到,营救苏雅然那一段,直接显示出,要不是夏沐岑把苏雅然从山上救下来第三营地,她也得死在山上。 现在竟然倒打一耙,其心实在丑陋至极。 一夜之间,#还给夏沐岑清白# 窜上热搜第一。 苏雅然的品牌合作、代言接连中止。 她的工作室紧急关评,却挡不住网路上汹涌的谩骂。 008 网路上争论着谁对谁错,谁爱谁多一点,谁该为谁的死负责。 夏沐岑未曾替自己辩解过一句,自始至终,她都认为这是一场不该被拿来炒作的悲剧。 孰是孰非,都留在那座山上了。 人会有自己的偏见,但山没有,在山的面前,眾人都是平等的。 像苏雅然那一类的人只会用声音求生存,但夏沐岑选择用沉默纪念爱。 来年,尼泊尔的春天又来了。 江家整理了江嶙川那些未发表过的照片,也包括他最后一次登山,遗物中的相机里面还存有许多圣母峰的美景,以追思的名义举办了一场摄影展。 压轴的照片悬掛在最深处,灯光微微打亮,吸引所有人驻足。 画面中,夏沐岑站在圣母峰基地营前,仰望远方的山巔,眼神专注而坚定。 她手握登山杖,呼吸平稳,肩膀微微前倾。 那是江嶙川最后一次攀登前拍下的画面,他悄悄按下快门,只为记录她专注的模样。 观展者,又想起夏沐岑没能救下将嶙川的遗憾,两人从此天人永隔,都不禁潸然落泪。 夏沐岑并没有去摄影展,而是又回到了尼泊尔,回到了圣母峰。 今年的基地营一样的热闹,看着这些跃跃欲试,要挑战世界最高峰的登山者们,夏沐岑心中感慨万千。 再次回来这里,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次她没有任何伙伴,也没有聘请嚮导。 只是独自来到了圣母峰殉难者纪念碑,她缓步走到那座纪念碑前,这里记录了永远睡在山里那些人的冒险事蹟。 夏沐岑蹲下身,挖了一个小洞,把那枚江嶙川生前紧握的戒指从口袋里取出。 指尖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像握住了他最后的温度。 最终,她把戒指轻轻埋入雪地,仿佛与山融为一体。 风声呼啸而过,像是在替他守护,也像在轻声回应她的告别。 夏沐岑抬头,望向远方的山巔,那里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纯粹、冷冽,又令人心安。 她没有流泪,只有平静。 曾经的情感、失去与错过, 都被这座山、这片风雪,以及那枚小小的戒指,默默收纳。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山的包容;它接纳过他,也接纳过她。 夏沐岑转身,踏上回程,独留身后的纪念碑矗立在雪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