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懺悔》 懺悔室 「如果你真心懺悔,上帝会宽恕你的罪过。」 帘子的另一头传来成熟、沉稳的男性低嗓,让告解室这一侧的男子松了口气。 他清了清痰,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是最无可赦的罪人?」 「只要你真心懺悔,不论多大的罪恶,上帝会宽恕你。」 男子深吸口气,继续讲述: 「我已经没救了,神父,」他急着摀住嘴巴,迟疑一下,才继续,「像我这种人,恐怕打从娘胎就被魔鬼侵占、灵魂早已腐化──上帝能接受我这种恶人吗?」 棚子另一头的声音依旧沉稳,用和蔼可亲的语气回应: 「孩子,你、我都有原罪,但上帝的爱能接住我们。你能承认『魔鬼诱使你作恶,』已经跨出很大的一步了。相信『只要你真心懺悔,』上帝会宽恕你。」 听了神父这么说,男子松了口气、肌肉也没那么紧绷,嘴里反覆呢喃: 「好吧……」叹气,「神父,请听我解释:我是个多么邪恶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踩在『堕入邪道』的斜坡上;成长越大、越往地狱的方向滚过去……」 青少年 小时候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爸爸蹲窑子里头,妈妈没空去探望他。 听妈说:我还在肚子里的时候,爸爸就蹲在里面了。 大概是……我忍受不了「肚子里面空间太窄、急着爬出来……」爸爸也受不了窑子里「太窄,」也急着「出来。」 他出来了:只是不能去见上帝;只能乖乖下地狱。 爸爸偷藏一块碎磁砖;每天晚上把碎片磨利。原本想趁守卫偷懒的时候拿来用;后来,发觉根本没有「出路。」 只好,把锐利碎片「用在自己身上」──守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没「出路」的他,就这样,只能乖乖下地狱。 妈妈讲爸爸的时候,已经「嗑咖啡包嗑到神经错乱。」所以,也不知道妈讲的是不是真的。 妈讲话不算话:小时候,答应过要去「看蹲在里面的爸爸」──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爸已经下地狱了」──从来都不带我去。 我妈就是「讲话不算话。」 真的理解这件事,是在她带「拔──」回家的时候。 满口酒臭,妈说;抱着一个「刺半甲」的年轻男生。 不敢不叫「不是爸爸」的男生…… 他不让我不叫,就一脚招呼过来。 到现在──有没有看到,上面──还缺两颗门牙。 但是知道,因为妈已经告诉我: 「爸爸已经下地狱了。」 幸好,「拔──」经常不在家;也很惨,「拔──」不在的时候,我妈整天用眼泪洗脸。 那段时间,家里都是空酒罐和白粉末。 我妈,基本上,都是「嗑到倒在地上。」 很不爱回家;也不爱去学校,因为同学都欺负我。 最后,都只跟帮派的兄弟混;跟兄弟们混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没人敢欺负我后,我想到该跟「拔──」讲清楚了。 我跟「拔──」说「你不是我『拔──』」 没有直接这样说;是我和我兄弟的「球棒」这样说。 那个刺半甲的男生,虽然没办法讲话了,就再也没逼我叫他「拔──」 以为没有「拔──」以后,我妈可以不用嗑那么兇;还会因为我解决「拔──」的问题──有问题的「拔──」夸我、爱我。 没有──嗑太兇的妈打电话给警察。 「到最后,我妈也会跟爸爸一样下地狱。」 「我是被魔鬼侵占身体的父母生出来:打从娘胎,就已经被魔鬼佔据身体。」 青年 进少年看护所后,认识「大哥。」 大哥比「拔──」更像爸爸。 在少观所的时候,我妈一直都没来看。 我想……也是吧……是妈报警,害我被抓。所以,我妈不可能来看;就算,出去后,应该也不会想再看到我。 「大哥」一直很照顾我:还教我很多「里面的事,」还有「外面的社会事」;还教我「做人处事。」 在「里面,」罩子要放亮;要知道「自己跟着大哥,」也要让别人知道「大哥是自己的大哥。」只要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大哥是自己的大哥,」就没人敢动你。 「外面」跟「里面」很像:要让大家知道「大哥是自己的大哥。」大家就不敢动你。 「知道自己的大哥是谁,」「大哥」说,这就叫作「做人处事。」 我妈都没教过我「做人处事」;只顾着「嗑咖啡包」不醒人事。 「大哥」还要我「出去以后跟他。」他要帮我张罗「后面的事。」 「大哥」对我真的很好:帮我拓展「人脉,」还替我的「将来」铺路。 而且,他不是刺半甲;是真正的「全身刺青。」 我知道「大哥是真正的『大哥。』」 出去后,大哥外面的人真的帮我安排一些「事情。」 但是,「做事」太危险:害我一下就被抓。 因为「犯偷窃罪,」又被关进去。 被抓的时候成年了。这次,在里面蹲很久。 出去后,才知道:我「大哥」跟人火拼,没了。 很伤心难过。那阵子:都没人能「罩。」 我又没钱,也没学什么「一技之长。」 只有窑子里面的「阿伯」教我「动动手指头。」 想说:「可以『动动手指头,』勉强过活。」 这次闯空门,很倒楣。遇到有装室内监视器的,被屋主发觉、触动警报器。 因为有前科,知道自己一定被通缉。 很惨,只能跑;东西没偷到,只好饿肚子、到处跑。 逃跑途中,被一个有点年纪的阿伯认出来。 他觉得很可疑,就打110来抓。 原本想说:给你打110就算了,反正我逃我的就是了。 他竟然还把我抓住,说要等警察来。 只好打他;打到他站不起来。 但是,我顾着把他压在地上打,忘记警察过来。 这次,「加重伤害」──听说那个阿伯变植物人。 不知道……原本只是想跑而已,不是一定把人打成植物人。 加重伤害、闯空门……最后被判二十多年。 上帝与化学 又「进去」了;这次,知道自己「要蹲更久。」 而且,出去以后,应该就「没人罩」了。 想说:反正要待很久,不如真的学一点「一技之长。」 就在里面读完国中,还有高中。 辅导师都说,我其实很聪明:只要肯读书,还是可以读得不错。 自认读得不错:尤其是「化学。」 觉得「化学」很好玩:那个粉混那个末,就会变成不同顏色的粉末。 才想到:我妈嗑的咖啡包其实就是化学的產物。 人体吸收这些粉末,在身体里面產生化学作用,就会变得像我妈那样:这就是化学神奇的地方。 了解这件事之后,就觉得我妈没那么坏;我妈会坏掉,单纯就是「化学反应」而已。 理解这件事以后,对「化学」就更有兴趣。 越念越得心应手,还翘起鼻子,跟辅导员说「想念大学,不晓得能不能报考化学系?」 可能是,看我上进,辅导员就帮我报名大学考试。 结果,不如意:考得一踏糊涂。 只有化学这科考得还算可以。 放弃考大学;但是,从来没有放弃「化学。」 这个末掺那个粉,就会变成「会爆炸」的粉末。 把会爆炸的粉末,小心分装在一个盒子里;小心加工,就可以「控制什么时候会爆炸。」 只可惜:那个嗑咖啡包嗑到脑子秀逗的老妈不能理解化学的奥妙。 期间,一直有教会的辅导员过来──就是,神父您现在任职的教会体系的人;来狱中宣教。 宣教的神父是我的专责导师;主要是「开导我」信上帝、诚心认错。 原本说,只是想拚假释:反正只要动动嘴巴,就有机会换取假释,根本不亏;就故意配合「老师。」 读经什么的,也只是一知半解。 想说:跟念书差不多吧?可以念到高中毕业,应该也能读点东西;如果不用考试,「读经」什么的,应该比准备考试还简单。 就跟「老师」读圣经,然后假装「认错。」 「只要真心懺悔,上帝就会宽恕你。」 越读经文,越觉得上帝伟大: 祂创造化学;还在狱中创造「机会,」让我能接触、学习化学。 就好像:「我」这种烂人,跟「化学」这件事,像两种元素一样,接触在一起,就能產生化学变化。 工作结束后的阅读时间,几乎都在读化学书;一边则是经文。 把一个东西,混合另外一个东西,就会產生新的东西。 然后,一想到这些都是上帝的安排,就感动得整个身体都瘫软。 连瘫软的身体都是化学產物──是上帝创造的。 「我爸妈也是上帝创造的。」 我爸妈其实就是化学產物:他们只不过是「不好的元素」互相混合、发生反应,才產生的化合物。 「为什么上帝要创造『不好的东西』呢?而且,还让这些『不好的东西』相处、发生作用,產生更坏的东西?」 「上帝让这些『不好的东西』有机会改过自新,『变成好的东西,』才会创造他们。」 如果导师说的对的话,「不好的东西」需要接触「好的东西,」才有可能產生「好的变化。」 就像我这种「坏东西,」跟「传福音」的老师──好东西──接触,是不是也会產生「好的变化?」 「像我这种『不好的东西』所生的『坏东西』也有机会『改过自新』吗?」 「只要真心懺悔,上帝会宽恕你。」 很困惑:像我这种烂东西,上帝怎么可能「宽恕」我? 然后,我就更认真读经,却越读越不理解: 「为何上帝要容许『恶人』存在?」 边读经,就更深入去想: 如果上帝真的是「完美、至善」的存在,祂怎么会容许「恶」的存在? 如果真的像导师说的:「要给『恶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那我这种「恶」的元素,有可能变成「善」的吗? 以我对化学的理解: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一个元素怎么可能自然而然变成另一种元素呢? 好的元素就是好的元素;坏的元素就是坏的元素。好的元素不会自己变成坏的元素。但是,如果原本是「好」的元素,却会因为接触「坏」东西,而產生变化── 但是,我这种「烂东西所生」的「坏元素,」难道是「上帝所创造」的「坏元素……」吗? 一想到「自己便是上帝允许存在的『恶,』」我就吓到浑身发抖,每天食不下嚥;夜夜失眠。 开始天天祷告;每天几乎是照三餐,不,甚至是四、五次祷告。 只要一到读经时间,就会请导师跟我一起祷告,告解自己的罪行。 「只要真心懺悔,有心改过自新,上帝会宽恕你。」 假释 在狱中跟着神父导师读经、祷告接近十年。 「虔诚」祷告慢慢说服狱方的训导人员 他们开始评估:我「仍有教化可能」──加上神父导师的背书。 训导员建议我「可以尝试重返社会。」 「重返社会?『申请假释』吗?」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一直以来,「假装」懺悔,配合、敷衍,终于等到「申请假释」的日子吗? 像我这种罪人,「坏元素,」可以「不需要蹲满刑期,」提早出狱吗? 「人的恶劣本性」很可怕。 知道自己「可以提早离开,」就像「装乖的小孩」:为了早一点得到奖励,就会更努力配合,好像演给「谁」看── 如果不是让狱方,或者导师神父,难道是给父母看? 小时候,只知道「看父母脸色」:演给爸、妈看。 爸、妈已经不在了:他们不能上天堂,只能直直下地狱。 不可能让爸、妈看到了。 如果不是演给爸、妈看,难道,演给「上帝」看吗? 但是,上帝全知全能,应能轻易看穿我的侥倖心态。 那么,上帝全都知道:「我在装乖」──配合狱方,假装向善──却…… 「假善」不正是「行恶」吗? 放任我「假装向善,」不就是放任我行恶吗? 祂全看在眼里,却容忍我这种烂人,施予祂无尽的慈爱? 一想到,「自己根本在滥用上帝的慈爱,」就觉得自己不可饶恕;满脑子怀疑: 「为何要宽恕我这种十恶不赦的恶人?」 「上帝啊,宽恕我的罪行──」 我越祷告,越觉得上帝离我好远──就像「冷眼旁观」──噢不,简直是「纵容!」 纵容!──纵容我滥用旁人施捨的好处──纵容我「利用祷告,」欺骗狱方人员,骗取假释的权利。 上帝不全看在眼中吗?一想到「祂纵容恶人行恶,」我就厌恶自己;越怨恨自己的行径,逼得我更加祷告: 「上帝啊,我不能原谅『靠祷告骗取狱方人员的信任──』更不能原谅自己『靠装乖,骗取祢的赦免。』」 为何自己往罪恶的方向,越陷越深呢? 「为何,祢要冷眼旁观,放任我慢慢堕入罪无可赦的地步?」 以致,害我得入监服刑? 如果人世间,所有的安排,全是祢的计画;祢也只是冷眼旁观;那么,「我的堕落」就是「祢的意思」吗? 难道,当初用「球棒」让「拔──」闭嘴,是「祢的意思」吗? 让我出狱之后,闯空门被抓、把人打成植物人,也是「祢的意思」吗? 「进来」以后,跟着导师读经、祷告,接触化学;为了得到假释机会,假装配合、装乖──全是「祢的意思」吗? 难道,为了得到祢「完整的宽爱,」像我这种邪恶的傢伙,必须慢慢堕落,痛苦不堪,直到烂到根部──才愿意伸出「救赎」的手吗? 上帝让我体会「化学之美」──是祢伟大计划中,最精緻的设计。 只要「透过化学,」像我这种「坏元素,」也能因为接触「好的元素,」產生「善的化学变化,」进入「天国」吗? 如果「真心懺悔,」祢会「宽恕」我的罪孽,为我敞开天国之门吗? 实践 「我说完了,神父,这就是我『堕入邪道』的经过。」 棚子另一头的神父迟疑了半晌,才缓缓发声: 「只要你真心懺悔,上帝会宽恕你,不论多大的罪孽。」 男子松了口气;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盒子。 这个盒子的中央是一颗按钮。 「神父,光用嘴巴说是不够的──像我妈,就是『说话不算话』的坏东西。就像『化学』:光会背下课本上写的化学式是不够的──必须要发挥『实验精神,』真正动手操作、重复几次、『反覆检验』才行。」 「上帝『会不会宽恕我的罪孽,』必须『透过实验』检验才行。」 边说,男子边将遥控器举到「棚子另一头能勉强透过隙缝看见」的高度。 他清了清嗓子,清晰发声: 「我现在手中有一个遥控按钮。」 同时,大拇指轻放在按钮正中心,拇指指腹微微泛白。 「这座『歷史悠久、庄严肃穆』──就像外头的导览人员刚说的那样──的大教堂,游客很多的观光景点,只要我一按,就会被事先安装好的『高当量爆裂物』整个炸掉。」 「现在,教堂里面的人,有您、我,还有外头静静祷告的信眾,以及更多只是进来参观、没有信仰的观光客──不过,不是信徒的人运气真的很好:能跟我们这些信主的信徒一起『蒙主宠召。』今天刚好能跟您、我,以及祷告中的信眾们,一起去见上帝。 「神父,我感觉你很紧张哦。不要逼我提早按按钮、打断告解。还是说,你想要赶快跑出去、大喊『炸弹,快逃!』想一下:这样一喊,会让人多害怕?有多少人要跑到『唯一的出口?』再想一下:你这样一喊,要多少人互相践踏? 「我可以等大家堵住出口、顾着逃跑的时候,才按按钮。至少大家同时见到上帝,会因『一起进入天国,』而感到欣慰。还是说,您慢慢听到最后;我很快就完成告解。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见上帝。』 「等见到上帝的时候,您能见证:『祂是否因我真心懺悔,而宽恕我的罪孽。』」 「好了,神父,我告解完了。现在可以收尾: 「上帝会因我『真心告解,宽恕我们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