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属关系(NP)》 01:啜泣的他 “哭什么,闭嘴!” 蒋明筝坐在褪色的旧沙发上,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泛着冷冷的白。眼前,于斐正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赤裸着上身站在逼仄的客厅中央,手里则攥着那件沾满黑色机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领短T。细小的、压抑的啜泣声从男人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蜜蜂又或是蚊子,总之听得蒋明筝火气更盛。 往常,蒋明筝是舍不得于斐流一滴眼泪的,他这副模样在过去早就激起了她的怜惜,可此刻,蒋明筝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胃里一路烧到喉咙口,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烧得她理智全无。修车行里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球,扎进了她脑子里某根最紧绷的弦,那个穿着热裤的洗车小妹,几乎要贴在于斐背上,手“不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而于斐只是懵懂地回头,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笑容 “我让你别哭了!” 声音从女孩牙缝里挤出来,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尖利。于斐被吓得猛地一颤,哭声噎在喉咙里,瞬间变成了一声委屈的抽气,可眼泪却不受控地掉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起皮的地板上。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手背去抹眼睛,手举到一半,却被蒋明筝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寒意冻住,呆呆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这副可怜相,非但没浇熄蒋明筝的火,反而像泼了一瓢油。 她“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几步跨到于斐面前,狠狠瞪着顶着乱蓬蓬头发还在流泪的人。男人很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在昏暗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乎能将她完全笼罩。可这具充满成年男性力量感的躯体里,住着的却是一个惊恐的五岁孩童的灵魂。 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猛地攥住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女孩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于斐吃痛,呜咽了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懵懵懂懂被她踉踉跄跄地拽着,拖向出租屋里那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浴室。 平常替他洗澡,女孩会有条不紊,让他先乖乖坐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小凳上,空间虽然局促,但尚能周转。可今天没有预告,没有缓冲。蒋明筝几乎是野蛮地将他一把推进那扇窄小的门。 “砰!” 一声闷响。于斐毫无防备,被他拽得失去平衡,高大的身躯在门框上狠狠一磕,额头正撞在冰冷的瓷砖门楣边缘。他“啊”地痛叫出声,本就蓄满泪水的眼睛瞬间被更汹涌的痛楚和茫然覆盖。蒋明筝却动作没停,顺势将他往浴室里一掼。于斐脚下打滑,笨拙地后退几步,小腿撞到塑料凳边缘的一刻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坐在那张对他体型来说过分娇小的凳子上。 花洒的冷水在蒋明筝粗暴拧开龙头的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冰冷刺骨的水流毫无差别地砸在两人身上。 “呜——哇——!!!” 撞击的疼痛、冷水的刺激、还有蒋明筝身上那股他从未感受过的、令他骨髓发寒的怒气,终于冲垮了于斐最后一点懵懂的忍耐。隐忍的啜泣变成了崩溃的嚎啕。他像是被扔进冰水里的幼兽,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在四溅的水花中,只能凭本能寻找唯一的热源和庇护。 男人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用几乎要勒断她腰的力道,死死抱住了站在他面前的蒋明筝,把湿漉漉、滚烫的脸死死埋进她柔软的小腹。 “痛!好痛呜呜呜……筝筝,筝筝……我好痛,头、头好痛……呜呜呜怕,我怕,筝筝……” 男人的哭声破碎而响亮,在瓷砖墙壁间回荡,混合着哗哗水声,填满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滚烫的眼泪、鼻涕、和着花洒浇下的冷水,糊了他满脸,也浸透了蒋明筝单薄的上衣。他赤裸的上身紧紧贴着她,皮肤湿滑,颤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男人的惊惧并没起到镇定女孩神经的作用,反而,蒋明筝合掌成拳,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的捶打着男人。 蒋明筝的情况很糟,生理、心理,她都不冷静;湿透的鹅黄色短袖紧紧吸附在身上,薄如蝉翼,清晰地勾勒出内衣的轮廓,那是一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松懈的旧内衣,上面印着早已褪色模糊的小熊图案。 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于斐的哭声像钝刀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她肋骨发疼,几乎喘不上气。男人的力量是真实的,可这力量包裹着的,是纯粹的、幼儿般的恐惧和依恋。 “呜呜……筝筝……怕……” 他还在哭,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打累了,蒋明筝终于停下了捶打男人的手,在冰冷的水流中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于斐就是个孩子。 身份证上那“二十一”只是个荒谬的数字。他的心智,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表达情绪的样子,彻头彻尾,就是个五岁的、需要人时时刻刻牵着、哄着、护着的幼童。 而她在做什么?虐待‘儿童’吗?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因为他被别的女人碰了一下腰?因为他对着别人露出了那种毫无心机的笑?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界限”,什么叫“占有”,什么叫她心里那头名为“嫉妒”的、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可是开学前把于斐送去车行做工的时候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现在她到底又在反复什么。 这认知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让那股怒火燃烧得更加扭曲,带着自厌自弃的毒焰。她扬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直接冲击她的脸颊,试图浇灭那从内而外焚烧的癫狂。水流冲进鼻腔,带来短暂的窒息感。 很好,这痛感让她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于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抽噎,但他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像溺水者抱着浮木。 蒋明筝终于抬起僵直的手臂,关掉了哗哗作响的花洒。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和于斐压抑的、一抽一抽的鼻息。湿透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难受。她垂眼,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腹部的、头发湿漉漉的脑袋。 她的手绕到背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开于斐箍在她腰上的铁钳般的手臂。在洗车行做久了,男人早从那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变成了现在这副肌肉匀称的模样,起初于斐只是洗车,车行老板看他个子大,便将一些搬运的活儿也交给了于斐。 此刻,男人的手臂肌肉结实,因用力而绷紧,掰开时蒋明筝能感觉到那不容忽视的力量,可这力量却和他精神上的脆弱形成诡异对比。 “松手,于斐。” 02:我拥有他 蒋明筝的声音嘶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于斐似乎听出了语气的变化,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然环着她。蒋明筝用了点力气,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他顺从了,被推得微微后仰,重新坐稳在塑料凳上,但仰起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大型犬,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惧和无措的依赖。 “不许哭。”蒋明筝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于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想扁嘴,眼泪在眼眶里重新聚集。 “筝、呜……” “数到三。”蒋明筝打断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无波,“一、二——” “我不哭!我不哭!”于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惊慌地打断她,猛地抬起大手,胡乱在脸上用力抹擦,手心手背并用,抹掉眼泪鼻涕,也把额头上撞出的那片红痕蹭得更明显。然后他立刻放下手,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仰着脸,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很乖”的笑容。但那笑容因为残留的恐惧和讨好而显得僵硬又可怜,嘴角微微抽搐的状态显然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 他仰视着她,而她站在狭窄的浴室里,湿发贴在颊边,居高临下地回视。空间逼仄,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空地,可他蜷坐在小凳上,却显出一种与他这具躯壳格格不入的委屈。潮湿的水汽弥漫,除了水滴从花洒、从他们发梢滴落的声音,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蒋明筝眼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她缓缓伸出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而是用手掌托住了他湿漉漉的侧脸。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温度,带着淋过冷水后的微凉。她的拇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过于斐额角那片刺眼的红痕。 “乖一点,斐斐。”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诱哄,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要总是惹我生气,好吗。” 于斐的身体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轻柔语气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得到赦免般的激动。他立刻用力点头,幅度大得水珠都从发梢甩落:“嗯!乖!我乖!我乖一百点!”他急急地保证,用着他那套孩子气的、夸张的量化方式。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从蒋明筝喉咙里逸出。看着他那副急于表功的稚气神情,听着那荒诞又认真的“一百点”,心头那剩下的五成怒火,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满肺的、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扭曲的东西。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软化了她脸上冰冷的线条。摸了摸他撞红的额头,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于斐有些困惑、但绝不敢动弹的事。她抬手,抓住自己湿透的鹅黄色短袖下摆,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扯,脱了下来,随手扔在脚下潮湿的瓷砖地上。湿衣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水珠从她光裸的肩头滑落,流过锁骨的凹陷。她没去看于斐瞬间瞪得更圆、写满茫然的眼睛,转身从墙上扯下那条干燥的大浴巾,先草草将自己头发和上身擦了个半干。然后,她拿起浴巾,盖在于斐还在滴水的脑袋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揉搓着他粗硬的短发。 接着,她弯下腰,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另一条浴巾——那是一条比普通浴巾更大、更厚实的米白色浴巾,边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颜色也有些旧了的小熊。这是“于斐专用”的洗澡巾。她抖开浴巾,像展开一面旗帜,然后双臂一扬,将整条宽大的浴巾披裹在于斐赤裸的上身,从肩膀一直罩到膝盖,把他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还带着湿气和水痕、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浴巾上温暖干燥的织物纤维,裹挟着她身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淡香,像是置物架上那瓶果味淋浴露同款的清爽香气;又或是别的,很难精准分辨。但这味道混着她肌肤本身的一丝暖甜缓缓将于斐笼罩,熟悉的气味几乎是瞬间安抚了男人身上所有的惊惶。 于斐像一只终于寻到巢穴的幼兽,下意识深深吸气,鼻尖几乎要埋进浴巾柔软的褶皱里,贪婪地捕捉着这份独属于“筝筝”的气息。 熟悉的味道仿佛带着魔力,将他从方才的冰冷与惊恐中彻底打捞出来。男人高大的身躯不再颤抖,只是微微向前倾着,依赖地靠向她,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睁得极大,像浸了水的曜石,清澈得能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全心全意地仰望着她,仿佛她是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和支柱。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全然信赖、近乎虔诚的姿态,心底某个角落软塌下去,却又有另一股更隐秘的、带着掌控欲的火苗悄然窜起。她伸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到他,而是隔着一层蓬松的浴巾,在他宽阔却微缩的肩头轻轻按了按,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柔,带着一种哄诱般的黏稠质感:“我去拿干净衣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继续道,“你乖乖坐着,别动,我帮你把水调热……然后,像前天一样帮你洗澡,好不好?” “好……”想到那个方式,于斐的眼里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亮,男人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温顺的大型犬发出的一声呜咽。他用力点头,湿发上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滑过他被浴巾包裹住的、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果真听话地坐在原地,连脚趾都规规矩矩地并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紧紧追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里面盛着的,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被安抚后的、怯生生的期待。 “筝筝,你快点回、回来,要、要和你一起舒服。” 蒋明筝清楚地记得那份阴暗的念头是如何在现实中悄然滋长的,她记得自己如何用甜蜜的诱饵将眼前的男人一步步引向深渊。可那又怎样?于斐是她的童养夫,既然是夫妻,那他就该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一切。她想怎样对待他,就可以怎样对待他。 他们会结婚的,会拿到那张合法的纸。只要她再赚够一些……足够把他永远留在家里、留在她视线之内的钱。那时候,他就再也离不开她了。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而现在,她只不过提前支取了一些本该属于她的甜头罢了,用罪恶二字盖棺定论实在矫枉过正,况且、于斐很喜欢不是吗?他也觉得很舒服。 想到这里,女孩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安静的录取通知书上,眸色在阴影中渐渐沉了下去。 “我得,再好好教他,他才会听话,才会只听我的话。” 03:我和他共生 三个月前,她攥着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带着于斐从仁心孤儿院来到了京州。名校的光环、政府发放的微薄救济金、学校出于同情为她和她的“智障”哥哥安排的那间仅有三十七平米的出租屋……所有这些加起来,在京州高昂的生活成本面前,依旧显得杯水车薪,几乎要将她年轻的脊梁压垮。 那是蒋明筝第一次向现实低头,选择了妥协。 开学前一个礼拜,她找到一家挂着“关爱社会残障人士”牌子的洗车行,几乎是半恳求半胁迫地让于斐去“卖惨”打工。于斐很乖,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洗车行老板虽有微词但还是收下了男人,看着这个高大却只有五岁心智的青年,那位皱着眉的中年人或许是真有几分善心,也或许是盘算着能吸引些额外的关注,算是给了面子。 十年前的京州,洗一台车给20块,多劳多得,这薪资标准谁也挑不出错。 即使蒋明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舍不得,但在迫在眉睫的学费和生活费面前,在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学业前途面前,她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将于斐推了出去。 于斐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根本离不开她,开始那一周,因为她辞了兼职全天陪着,于斐才能老老实实待在车行做工,第一天她只是消失了两个小时,男人便失控地在车行大喊大叫,如果不是另外两个年轻人拽住了要去找她的于斐,蒋明筝觉得她可能会永远失去于斐。 但大学宿舍绝无可能允许她带着一个成年男性入住,校方能为他们提供这处远离校园、条件简陋的出租屋,在旁人看来已是仁至义尽。蒋明筝没有任何筹码再去争取更多,她只能把那份不甘和心疼狠狠按下去,低下头颅,端着讨好的笑求老板多多照顾她‘哥哥’。 初来京州的暑假三个月,只是两人在这片陌生水域挣扎求生的缩影、开端。 蒋明筝去奶茶店摇奶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于斐就被她安排穿上厚重不透气的气球玩偶服,在烈日下发传单。她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总能看见那个行动笨拙、被孩子们围着嬉闹的“大熊”,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他却依然努力地举着传单,偶尔会因为找不到她的身影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直到四目相对,他才又安下心来,隔着玩偶服对她露出一个她才能读懂的笑。 那一刻,蒋明筝的心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攫住。一边是细针扎入骨髓般绵密心疼,看于斐笨拙地被推搡、在闷热中挣扎,哪怕站在空调下她几乎也能尝到他汗水里的咸涩。可另一边,在她内心深处却涌起一种更汹涌、近乎病态的满足。 那是一种她完全掌控着另一颗心、另一个人的命运的感觉。 于斐的痛苦、他的忍耐、他毫无保留的依赖,都像一种奇异的养分,滋养着她在冰冷现实中奋力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他越是在痛苦中只望向她,她就越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用他的苦难作锁链,才能将这份属于她的、珍贵又脆弱的“所有物”,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这安全感如此病态,却又让她十八岁的心灵在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黑暗而稳固的支点。 就好像…… 他们本就是两株紧紧缠绕、同生共死的蔓。 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在现实的贫瘠土壤中,彼此的根须早已在黑暗中深陷、交缠,分不清你我的边界。他们互相吞吃着对方身上最后一点养分,也靠着这一点养分,拼命地、扭曲地向上攀爬。不是为了看见阳光,仅仅是为了能一起活下去。 哪怕活着的姿态,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绞杀中,生出畸形的愈伤组织…… 蒋明筝以为自己能冷静地计算得失,将分离当作成长的必经之路。可当第一天课程结束她冲出京大校门一路跑到洗车行时,女孩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手掌里血肉模糊的疼痛不仅丝毫缓解不了心脏被撕扯的窒息感,反而像是在身体里凿开了另一道缺口。 原来那份理智的规划不过是自欺欺人,真正的蒋明筝,早就和于斐的血肉长在了一处,每一次试图分离,都只会撕下自己的一部分,这种痛远比撕扯皮肉要痛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扶着门框喘息,视线穿过水雾弥漫的洗车区,定格在于斐身上。男孩正乖乖坐在矮木凳上,仰着头让老板女儿擦他嘴角的饭粒。夕阳透过塑料棚顶,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他眯着眼笑,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毫无防备地享受着陌生人的触碰。那女孩的手,还顺势揉了揉他粗硬的短发。 蒋明筝的呼吸停滞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抓住于斐手腕时,他惊惶的眼神,和周围人诧异的低语。她拽着他跌跌撞撞回到出租屋,门板合上的巨响中,失控的巴掌已经甩在于斐脸上。 清脆的声音过后,是死寂。于斐被打得偏过头,左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没哭闹,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眶迅速蓄满泪水的样子好不委屈。可下一秒,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用力揉了揉眼睛,慌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混着洗车行的水渍和泥印纸币,一股脑塞进了蒋明筝流血的手心,看着手里的钱,蒋明筝像是碰到了烙铁,迅速撤回了手。 钞票散落一地,最大面额是二十,总共一百二十块——这是男人一天洗了六台车挣来的。 “筝、筝筝……钱……给你……”他哽咽着,眼泪大颗砸在纸币上,“不、不气……斐斐乖……” 蒋明筝看着他那双纯粹得容不下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还努力想挤出一个讨好她的笑,剧烈的自厌像硫酸般腐蚀着她的内脏。她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抽了自己一耳光,比打他那下更重、更响。 紧接着,她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狠狠扑上去,双臂死死锁住于斐的腰腹,将高大的男人重重撞在门上。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慌、嫉妒、绝望,终于决堤。 “讨厌!很讨厌啊!”她嘶喊着,额头疯狂撞击着他结实的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从他脑子里撞出去,“为什么要对别人笑!为什么让别人摸你!你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许和别人说话不许和别人笑,不许不许,什么都不许啊啊啊!” 于斐被她撞得闷哼,却不敢挣扎,只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他做的那样,嘴里反复念叨着:“筝筝的……斐斐是筝筝的……不笑……不和别人笑……” 他的顺从和纯善,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的扭曲和不堪。蒋明筝崩溃地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我这么穷啊……为什么我这么穷……如果我们有钱……你就不用去洗车……不用对别人笑……” 于斐也跟着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粗糙的手指去擦她满脸的泪和鼻涕,却越擦越脏。他不懂什么是穷,什么是焦虑,他只知道自己最宝贝的筝筝在哭。他把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红肿的脸上,小声说:“斐斐……洗车……挣钱……都给筝筝……不哭……” 逼仄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少女压抑不住的痛哭,和男人无措的、一遍遍的安慰。蒋明筝在这场自己发起的战争里一败涂地,她终于看清,那根拴着于斐的锁链,另一端早已死死缠住了她自己的脖颈。她离不开他,正如他也离不开她。 这份扭曲的共生,是她偏执的源头,也是她痛苦的解药。 “于斐。” “嗯,我在呢。” 04:是他,不是他(car.) 女人的指尖深深陷进男人绷紧的背肌,混合情欲的呻吟痛苦又爽快,汗水将二人黏合成湿漉漉的一体。失重的眩晕感觉让人成了散漫的蜉蝣,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在男人一次重过一次的力道下不断坍塌又重塑。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哭腔,从她喉间溢了出来。 “于斐……” 这声呼唤太轻,太软,像羽毛搔过耳廓,却让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浑身猛地一僵。 “嗯,我在呢。” 男人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停下所有动作,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印下一个绵长而温存的吻,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呼吸交迭的间隙,俞斐咬着蒋明筝的唇,缓慢又缱绻的回应着。 “我就在这儿,明筝。” 迷迷糊糊的蒋明筝终于可以同‘乖’挂钩,虽然俞棐并不喜欢这种近乎脆弱的外化性格,但不可否认看着在自己身下颠簸呻吟,勾着自己脖颈一声接着一声叫‘俞棐,慢点’的蒋明筝,俞棐小人无比的觉得暗爽,五年,他终于上位成功,翻身农奴把歌唱! 喜欢甚至爱上蒋明筝根本不是难事,一切只因为她是蒋明筝。 听着蒋明筝的声音,俞棐笑得像幼儿园里得了小红花的孩子,侧入的姿势换成面对面,俞斐没舍得拔出性器,这一动作,刺激的蒋明筝泪眼蒙蒙的抱着他的脖子、一声声哼唧着‘于斐、于斐。’、‘轻点、你轻一点。’ 蒋明筝从未展露过如此脆弱的状态,至少在公司,女人向来雷厉风行,某些时刻他个总裁都得看蒋明筝的眼色行事,哪怕如此做小伏低,蒋明筝和他也只保持着不咸不淡的上下级关系,即使他几乎不遮掩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蒋明筝也深谙糊弄学,见招拆招,不回应不接受。 可现在? 女人软软的躺在他身下,甚至于这场性事的发起者是视若无睹他那些开屏花样的蒋、主、任。俞棐很确定,喝酒的只有他,甚至在他破罐子破摔挑衅的时候,蒋明筝勾着唇留给他一个看白痴的不屑眼神,高跟鞋一提裙角,潇洒无比的转身就走,留喝了药酒的他像joker。 可后来…… 距离喝完那酒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二人从进门到将这张床弄乱,一切都快得如梦似幻,俞棐托着女人的腰,看着对方潮红的脸,哪怕已经确认了不下十回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俞棐还是不能平常心对待这件事。 至少在蒋明筝真真切切,吐字清晰的叫出‘俞棐’二字的这一刻,俞棐还有不安、乃至侥幸,但此刻他很确定,确定身下的人是他日思夜想的蒋、明、筝。 “筝?蒋~明~筝?” “嗯、嗯。” 得了女人的回应,俞棐再次低下头用力吻上了对方正在小口吐息的唇,直到蒋明筝受不了,抬手拍他的背他才松开对方,可俞棐不想就这么结束,他和蒋明筝才刚刚开始。 男人黏糊糊的左亲右吻,见了肉骨头的狗似地,恨不得将肮脏的口水吻印在女人身上的每一寸光裸的皮肤,只是吻还不够,用力摆动了两下腰腹,再次将性器送入阴道深处顶得蒋明筝呻吟不止; 左不过二个半小时,俞棐无师自通的状态实在让蒋明筝这个老师傅措手不及;下身又酥又麻,偏偏俞棐还不知节制的一次重过一次,瞬间,蒋明筝有些后悔,后悔告诉对方顶到宫口她才会真的爽;眼下一边被男人顶撞,胸又被对方死死吃在嘴里,蒋明筝发现自己毫无招架之力,除了无力的呻吟她只能承受这场由她发起的混乱。 俞棐一手一捏女人的胸,一手箍着对方颤抖的腰,边抽插从满狠狠将脸埋在女孩绵软的胸里,重重含住女孩的乳首,吸裹啃咬的模样俨然初次承受母乳喂养的新生儿,听着蒋明筝变调的嗯嗯、啊啊,原始的性冲动驱使下,男人抱着将腿盘在自己腰上,面上似是痛苦似是爽快表情的人翻了个身。 “嗯——” 女上男下,蒋明筝点名最爱的姿势。 又是长长一声,蒋明筝看着在自己上方抿唇笑得晦暗得人,心道不妙,刚收紧小腹抬起屁股想把男人那根拔出来,就被俞棐掐着腰重重砸下。 顶到宫口,确实很爽,又痛又爽。 蒋明筝不记得这是今晚她第几次潮吹,收紧的甬道又热又紧,混合着高潮体液、男人精液争先恐后涌出液体将二人紧紧相连的地方脏乱一片,偏俞棐无知觉似得,她这头还在感受高潮得余韵,男人又掐着她的腰上上下下在自己那根上动作起来,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 “俞棐!” “在呢,我在呢。” 知道蒋明筝不是第一次,俞棐挺吃味,但被女人抽着巴掌哄叫妈妈时,这种吃味就被上脑的精虫取代了,蒋明筝的花样出奇的多,但好在他够乖够好学,口了、妈妈也叫了,女人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手里他那根,屁股一抬对准他那根没出息到才十分钟就不受控渗出前列腺液的小兄弟一坐到底。 俞棐从来没想过做爱能这么爽,虽然第一轮的十分钟里他一直被蒋明筝扇巴掌骂中看不中用的老男人,但真的抵着女人阴道深处内射的时候,俞棐爽到两条腿连着腹肌到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的抖。 万幸他这根没用过的老伙计只是看起来不中用,第二轮他坚持了四十七分钟! 眼下的第三轮,俞棐信心满满,尤其是看着只能脱力的趴在自己怀里轻喘喊‘俞棐’的蒋明筝,俞棐觉得那酒他真是喝对了,男人坚信自己一定做得比蒋明筝前男友好,现在他和蒋明筝才是美滋滋的现在进行时。 05:不受控的他(car.) 想着,男人不仅没抽出射完的性器,反身将蒋明筝按在身下,伸手抚上女人的阴蒂,边按边拧,在蒋明筝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里用力挺着下身,一刻不停地怼着女人紧致软烫的甬道;直到身下的人抖着身体又喷了他一小腹水液,俞棐意犹未尽的又猛戳了十几下,才抽出来分身。 只是还没等他凑到蒋明筝面前邀功,女人就抬脚揣在了他脸上,这个角度堪称绝佳,一低头就是蒋明筝翕张着吞吐水液的软穴,看着看着,俞棐握着女人脚踝的那只手就忍不住越握越紧。 不仅如此,俞棐还伸出三指再次插进了女人颤抖个不停的肉穴里。 “嗯、嗯……”每一次喘息,低吟都要耗尽蒋明筝浑身的力气,此刻塔一条腿架在俞棐身上,承受着对方手指无章法的肏穴,蒋明筝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停止了思考的能力,除了随着男人的动作起伏腰腹,这一刻的她什么都不想思考。 “啊——俞棐 !” 随着男人猛地一揪阴蒂,蒋明筝几乎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尖叫出这个名字,女人再次高潮的阴道,尿液体液喷了俞棐一手,看着死死压着自己手掌抱着枕头边哭边喊‘俞棐’的蒋明筝,俞棐利落抽出手,再次将硬如刚棒的性器狠狠插进了女人体内,抱着人翻了个身,又切回了对方最爱的女上姿势。 高潮后的蒋明筝终于意识回笼,这一次她叫的是眼前这个俞棐,不是那个还在家乖乖等她回来的于斐。 “够、嗯嗯、”俞斐常年健身,她胳膊拗不过大腿,除了无力承受女上带来得极致爽感,蒋明筝只能一手撑着男人的胸肌一手捂着嘴,忍着爽快的眼泪,仰头边呻吟边喊,俞斐大开大合地上上下下的动作,压根儿不管蒋明筝此刻的话,一时间水声、女人的呻吟声,男人粗喘到变调地闷哼声、肉体相撞地啪啪声和谐无比地编织出让人沉沦到单曲循环的乐章。 “够了、够了啊,俞斐。” “不够!一点都不够!” 俞斐是初哥不假,但他长了个好使的脑子,举一反三他信手拈近年来;听着蒋明筝的话,男人腾出手和对方撑在自己胸口那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女人的腰,顶着宫口激烈的射出今晚他的第三次。 内射很爽,尤其是在高潮后被对方粗暴无比的边插边射,这种快感打得趴在俞斐身上哆嗦小腹的蒋明筝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能死死抱着对方咬着自己左胸含吃的男人哼哼。 性器相连的地方粘腻的不像话,女人被内射再次高潮喷出的体液混杂着男人精液成了此刻最顶级的润滑剂,阻滞感觉早在第二轮被蒋明筝哄着内射时消失殆尽;这会儿看着因为自己动作争先恐后往外溢的斑白液体,俞棐觉得那春药还是有点用,不至于让他在蒋明筝这个老师面前出丑。 想着,俞斐腾出手轻轻在女人背上摩挲着替对方顺气,插在蒋明筝体内那根射完只软了三成,此刻感受着对方吸裹不停的甬道,俞斐觉得自己可以来第四轮! “休、休战。” “哦~休~战~” 06:她不懂他的心 发现俞斐又在蠢蠢欲动,蒋明筝立刻瞪大了眼睛,撑着床从对方胸口抬起头,看着男人似笑非笑地拉长音的表情,蒋明筝想也没想就低下头恨恨咬上了对方的脖子。 “嘶——” 俞棐吃痛地抽了口气,可嘴角却咧着,那笑容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既放纵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恶劣。痛楚仿佛只是助兴,两人在纠缠喘息间再度变换了姿势。他侧身进入,节奏缓慢得磨人,嘴上却一刻不停地闹腾:“蒋明筝,你属狗的吧!我明儿就在办公室广播,说总裁办蒋主任不光手黑,牙更利——” 话音未落,又被她一口咬在肩头,他夸张地“哎呦喂”叫唤起来,动作却更沉地碾进去,“还不松口?我明儿真说了啊!” “行啊,”蒋明筝的声音夹着喘,却字字清晰,“那我就告诉她们,途征俞总是个初哥,一次十分钟。” “喂!诽谤!我第二次四十七分钟,第三次五十六分钟——嘶!痛痛痛!你怎么又咬!” 男人两条手臂铁箍似的将她锁在怀里,身下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研磨,酥麻的电流一阵阵窜过脊椎。蒋明筝闭上眼,深呼吸,硬是把喉咙里的呻吟咽了回去。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显示着晚上十点半的闹钟。 时间到了,她该清醒了。 积蓄起腿上的力气,她猛地一蹬,将还在意犹未尽、企图掀起第四轮攻势的男人踹开一段距离。热度骤然抽离,空气微凉。她不再看他,手忙脚乱地探身去够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 “差不多得了。” 女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调,仿佛刚才的喘息与纠缠不过是幻觉。扯过湿纸巾,蒋明筝靠着床头,曲起腿,开始面无表情地擦拭腿间。湿滑的触感,混合着他留下的东西,被她用纸巾一点点、仔细地刮出来,拭净,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污渍,湿巾擦过皮肤,带走黏腻,也带走温度。 “我还要回家。”她一边擦,一边说,眼皮都没抬,“你愿意,就自己在这住一晚。不愿意,我一会儿打电话叫小陈过来,不过走之前记得——” 她终于停下动作,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已无半分情欲,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记得,在小陈来接你之前,别出这个门。万一被哪个记者拍到,明天法务部就得全体加班灭火。所以,消停点,俞总。” 俞棐仍赤身躺在床上,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胸口那股方才还滚烫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凉透。她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就越是衬得他之前的投入和此刻的狼狈像个笑话。他看着她微微蹙眉贴上乳贴的样子,那点因他留下的、细微的疼痛,似乎也没能让她多停留一丝关注在他身上。 “蒋明筝……” 俞棐声音有点哑,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一切质问在她这副抽身事外的态度面前都显得徒劳。 她终于侧过半张脸,眼神扫过他,那里面没有恼怒,没有羞涩,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事项后的淡漠。“嗯?”一个单音,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俞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无力又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她这副“用完即弃”、连责备都懒得给予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是。 “你是在找这个吗。” 俞棐实在不明白。 灯光暧昧,空气里还浮着情欲未散尽的味道,她怎么就非得在这个时候扫兴,非要提回家。都躺在一张床上了,住一夜能怎样?就非得回那个破出租屋,就非得去照顾她那个…… 对了,她哥哥。那个脑子不正常的哥哥叫什么来着?蒋鱼还蒋飞?算了,不重要;俞棐懒得去想,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不耐烦地咽下。他看着蒋明筝已经起身背对着他穿衣,女人流畅的脊背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一股没来由的燥火窜了上来。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女人纤细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蒋明筝被带得微微踉跄,蹙眉回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不解。 俞棐却从枕下摸出那点黑色蕾丝,质地轻透,在她眼前慢悠悠地晃。那是她方才褪下的,还残留着体温和潮湿的痕迹。 “穿不了了。”他扯起一边嘴角,笑容里混着恶劣的兴味和一种天真的残忍,目光紧攫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我、吃、过、了,你、喂、的。” 说着,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修长的食指勾着那单薄布料的边缘,挑衅般地在她面前缓缓转了两圈。然后,在蒋明筝骤然降温、几乎凝出冰碴的注视下,俞棐慢条斯理地将那片蕾丝缠上了自己的手腕,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黑色衬着他冷白的皮肤,有种诡异又亵渎的亲密。 “你发什么病。”蒋明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不掩饰的鄙视。甩开俞棐手的动作利落无比,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无视了俞棐,蒋明筝淡淡转身,径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崭新未拆封的白色一次性内裤。塑料薄膜被她“刺啦”一声撕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也彻底划破了之前所有暧昧的假象。 她从头到尾,没再看他手腕上的黑色布料,也没再看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我先走了,你——” 话音未落,蒋明筝的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攥住。俞棐猛地坐起身,方才的旖旎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被反复撩拨后的烦躁和怒意: “蒋明筝!你到底在闹什么?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跟我说你要走?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07:你是一夜情的炮友 酒店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却半分暖不了她脸上的神情。蒋明筝用力抽回手,肌肤被他攥过的地方泛起清晰的指痕,她却看也不看,径直弯腰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声音比空气更冷:“对,非要走。我要回家。” “家?” 俞棐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被反复撩拨、压制,最终濒临失控的狂风骤雨。 “就那个……破出租屋?”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挑衅般的低沉。 “是,之前晚宴结束,你说累了,要先走,我当你真累了。上次在你公寓,十点半,又他大爷的是该死的十点半!!!十点半是魔咒吗?!他大爷的灰姑娘都能挺到十二点!!!你就非得十点半走!!!你一句第二天有早会,我送你到楼下。上上次,在度假村,你说家里有急事,我连澡都没洗完你就没了人影,我也没说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俞棐数得越来越快,语气里的讽刺和积压的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工作做完了,你要走,我留不住。有会要开,你要走,我拦不了。每次、每一次!你都有理由,都有借口!蒋明筝,我忍了!可今晚不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次!是你主动拉着我进的屋!是你!是你蒋!明!筝!”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但现在——?!”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凌乱不堪的床铺,指向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指向刚刚还紧密相贴、此刻却已冰冷疏离的两人之间,“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你要回家?你之前玩我、钓我认了,但现在我们他大爷的都上床了,你懂什么叫上床吗!你跟我说你要走!我是笑话吗!我天天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你面前晃是小丑表演马戏吗!!!” 男人眼睛赤红,想起在今晚之前女人对自己那些情意的糊弄,俞棐荒唐的笑出声后,死死锁住蒋明筝平静无波的脸,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 “那个离了你连饭都吃不了的智障哥哥,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我活生生一个人比不过它们吗!蒋明筝,我是人!我有血有肉我也会委屈会痛!我到底算什么?!蒋明筝,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到底比那破屋子、比那个只会拖累你的废人——” “俞棐。” 蒋明筝打断了情绪高亢的人,声音不高,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准地切断了空气中即将爆裂的弦。 她已经利落地套上了那件剪裁精良的礼服,正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裙摆的褶皱。女人的动作平稳至极,连指尖都没有一丝颤抖。然后,她抬起眼,终于,真正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失控、狼狈和……可笑。 “你过了。” 女人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缓,字字清晰,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杀伤力。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也像在给一场荒诞的闹剧,划下休止符。 但这句话却彻底点燃了俞棐。 “我过了?你说我过了?行。你走可以。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跟你,到底算什么?!说不清楚,谁他大爷的都别想走!” 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发出无声的嗡鸣。 蒋明筝拉上拉链,拿起自己的包,转身面向门口。她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大概只有半秒,清晰而平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砸在地上,也砸在身后那人骤然僵住的背脊上。 “一夜情的炮友。行了吧?” 话音落地,甚至没有荡起一丝回响。蒋明筝没有回头,没有迟疑,拧开门把,径直走进了走廊那片昏沉的光里。“咔哒”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室内未散的暖昧气息、凌乱的床褥,以及床上那个骤然僵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炮友?” 死寂的房间里,俞棐终于动了动唇,齿间缓慢地碾过这两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又尖锐的碎渣。他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冷笑,嘴角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凝固成一个怪诞的扭曲。那点自欺欺人的“体面”在事实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好、好得很……” 他低语,又像在说给不存在的谁听,每个字都从紧咬的牙关里磨出来,带着生铁般冷硬的气声。可这自持的假面,在下一瞬,被刺耳响起的手机铃声彻底击穿。他看也没看,反手抓过那部亮得可恨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像要砸碎这难堪的、可悲的、一厢情愿的“关系”一般,狠狠掼向雪白的墙壁。 “砰——!” 机身与硬物碰撞的爆裂声,在空荡的套房里惊心回响,盖过了他最后那声从喉咙深处、从心口最里处,被活活剐出来,又囫囵着强压成“体面”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字是血的咆哮。 “好个屁,蒋明筝你就是个疯子!” 08:美貌是她的武器 蒋明筝踩着酒店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专车时,感觉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很清楚,自己的异样并不只因为一场性事,她在心虚……甚至动摇、害怕。深夜的冷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昂贵的男士西服外套;那是顺手从俞棐那拿来的,布料上还残留着柑橘调香水与烟草混杂的味道。 于斐最讨厌的柑橘味。 专车抵达,女人拉开车门后几乎是逃命一般跌坐进后座,对司机含糊地报出一个地址后,便神经质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一言不发。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像一道道彩色的鞭子,抽打在她肩上的黑西装上。 蒋明筝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鬼迷心窍,拽着俞棐上了顶楼的套房?这是俞棐不是她的于斐,是那个她从大学校招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心生厌恶的公子哥俞棐! “蒋明筝,你真的、真的是疯了,不是打定主意钓着他吗,现在算什么。” 女人又抱紧了些胳膊,思绪却随着越来越浓的属于俞棐身上的香水味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闷热到让她厌恶的夏季午后。 大学的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复印简历的油墨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这帮毕业生——四年好日子到头了,收拾收拾去做拉动GDP的廉价牛马吧。 在学历高速蒸发贬值的时代,哪怕你是京大国际关系学院四年第一也没用,而这个没用的第一就是蒋明筝;一来她穷没钱念研究生,二来她没家世替她铺路;一句话总结——硬着头皮砸锅卖铁去考研镀金不如趁年轻用第一的头衔找个好工作实在。 当下的钱远比摸不着的未来对她和于斐更重要,车行老板人再好,也无法负担一辈子于斐,她也不可能让于斐洗一辈子车;她得靠自己的手为她和于斐搏一个光明的未来,万幸她脑子够好使嘴够甜,长相也是年轻女孩里的佼佼者,是她无往不利的大本钱,找工作于她并不是难事。 精准做出最优解才难。 途征集团的展位前永远排着长龙,不仅仅因为它是业内翘楚,更因为那位年轻的、代表公司来招新的俞家少爷——俞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随意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攒动的人群,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审视和优越感。 蒋明筝那时挤在乌泱泱的求职队伍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反复打磨、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简历。当她终于站到俞棐面前,空气中仿佛瞬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一侧是他熨帖矜贵的西服折射出的冷光,一侧是她洗得发皱却依旧挺括的廉价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洇湿,黏腻地贴着皮肤,但她脊梁笔直,目光不闪不避,那不是自惭形秽,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清醒:她清楚自己此刻的窘迫,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别误会,这绝不是自卑,是仇富。 女孩看着俞棐那双含着浅淡兴味、仿佛能轻易定夺他人命运的眼睛,心里冷笑。他凭什么?不过是命好,生在罗马,便自以为拥有审视众生的权柄。而她,一路从泥泞中搏杀而出,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刻站在这里,凭的是她蒋明筝三个字的分量,是她足以匹配任何机会的能力与野心。 她配得上他的另眼相看,更配得上他身后那个她想要踏入的世界,甚至,她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眼前的差距,非但不让她怯懦,反而激发出她更强烈的征服欲,她要的,从来不是仰人鼻息的施舍,而是有朝一日,能将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阶层壁垒,踩在脚下。 俞棐并没有先看简历,而是目光直接地、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就是那一眼,让蒋明筝心里警铃大作,又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充满了占有和评判。 她讨厌这种被物化的感觉,尤其讨厌俞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或者说是自负。 如果不是后来俞棐通过HR明确传达出对她这个人的“特别兴趣”,蒋明筝想,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外那五家实力同样不俗的offer。但理智告诉她,途征的优势,或者说俞棐这个人能带来的“优势”,远非一份高薪工作可比。 他背后那个在京州几次政治经济变动中依旧岿然不动的俞家,是一棵她和她想保护的于斐急需乘凉的大树。这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最原始的资本——美貌,去换取一个看似稳固的靠山。 貌美是自己的天赋,是她贫穷人生里除了咬牙硬拼的能力外,最直接有力的武器。 09:名字而已?不只是名字而已!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蒋明筝靠在椅背上,窗外掠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刚才在酒店套房里,俞棐在极致占有后,撑着手臂在她上方,汗湿的额发垂下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一丝……脆弱?离开时,那人哑着嗓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蒋明筝,我到底算什么” 那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商场精英的伪装,像个讨要糖果不得的孩子,又可悲又可怜。 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他得意洋洋地解释自己名字时的场景,诡异地重迭在一起。 那是她入职途征后不久,一次加班到深夜,只有他们两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俞棐心情似乎很好,难得地没有谈论工作。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名字上。蒋明筝当时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试探,或许是单纯的厌恶想刺他一下,便随口问:“俞总的名字很特别,为什么是‘棐’,而不是寓意更明确的‘斐’呢?” 俞棐闻言,眼底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自得光彩,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仿佛讲述家族史诗般的口吻说道:“我出生时,家里长辈觉得‘斐’字虽好,但用者太多,流于俗套。是我爷爷,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个‘棐’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理解这个字的重量,“‘棐’,辅也,佐也。寓意辅助俞家基业,使之更加昌盛久远。” 男人那时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沉浸在家族荣耀中的傲慢,仿佛他生来就肩负着某种伟大使命,高人一等。 想到这里,蜷缩在车座里的蒋明筝,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她先是发出极轻的、像喘息一样的笑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混合着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呜咽。她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前面的司机听见,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灼热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斐太俗,所以选棐吗……” 她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重复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什么也没问,继续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终于抵达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蒋明筝几乎是逃似的下了车,女人将那份昂贵的男士西服随意搭在臂弯,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奔跑着,刚才在车里的那种悲愤和荒谬感再次汹涌而来。 突然,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剧烈地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的、带着痛快的冷笑:“俞棐……俞棐……你真的……真的是不可一世到可怜!”蒋明筝抬起头,望着被城市霓虹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眼角还挂着不只是笑还是悲催生出的水渍,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算什么?你什么也算不上,俞棐你什么也算不上!!!你不过、不过是命好,投胎在了俞家!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 于斐,这个在男人眼中永远蒙着一层混沌薄雾的“傻子”、这个被命运剥夺了清明心智的残障者,却能用他那双理解不了复杂世界的手,为了蒋明筝和她们那个小到只有三十七平的家,日复一日地、近乎机械地重复着冲洗、擦拭的动作,用十块、二十添砖加瓦的时候,彼时的俞棐在做什么? 他或许正坐在恒温的会议室里,运筹着百万千万的生意,或许在某个流光溢彩的宴会上,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恭维;他用自己的“正常”和“优越”,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社会顶层的资源,却从未想过,那个他视若蝼蚁的“傻子”,正用一种他最不屑的、近乎原始的努力,去抗衡着他轻轻一挥手指就能解决的苦难。 他享受着家族的荫庇,在觥筹交错间谈论着几千万的生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着他人的命运。他像温室里被精心浇灌的名贵花木,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所以才会把她蒋明筝这份带着剧毒和算计的“欲擒故纵”,误以为是值得他另眼相看的“特别”,甚至是…… 爱。 蒋明筝的指节捏得发白,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胸腔的冷笑在她喉咙里翻滚。 性别?年龄?外貌?她的于斐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俞棐,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差距,“天壤之别”这个词甚至都不配做二人之间比较的判词。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侮辱,他预设了比较的双方天然就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在她的认知里,俞棐根本不配和她的于斐相比,她的于斐不比所谓的健全人差一丝一毫。 甚至连名字,二人不过是写法差异。 可最让她心头滴血的,也是这不过写法差异的名字,她的于斐怎么可以连名字都要被践踏。 于爸爸,那个憨厚沉默的男人,在儿子出生时,笨拙地翻了好几天字典,最终选定这个“斐”字时,眼里心里只怕都是对这个孩子无限的爱与希冀。 “斐”,文采斐然,是对于一个生命最朴素、最真挚的期许,期盼他未来能拥有不俗的才华与光彩。这期待,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普通家庭能拿出的全部热望。可这同一个字,到了俞家那里,却成了“用的人太多,太俗”的下等字,就那么轻飘飘地被否定、被像垃圾一样丢弃了。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难道仅仅因为他们俞家站在云端,寻常百姓家寄托着深情的字眼,就活该被贬入尘埃?难道他们俞家的“不俗”,就一定要建立在否定千万个“于斐”父母的期待之上?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傲慢! “你根本比不上于斐一点点……”女人抓狂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你只是也仅仅是命好。你配和他比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冰冷的夜风吹干了女人脸上的泪痕,也让她沸腾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蒋明筝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裙,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走去——那是于斐为她点亮的光,是她所有算计和挣扎背后,唯一真实和想要守护的东西。 蒋明筝在小区花坛边坐了许久,直到夜风将脸上最后一点湿意吹干,也将心头那点可笑的软弱彻底带走。她站起身,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笃定的声响,一步,一步,向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走去。 五年了。整整五年,足够她和于斐从那间转身都困难的三十七平出租屋里搬出来,换到现在这个七十平、月租六千五的房子里。空间大了,窗户也多了,傍晚时分,夕阳能洒满半个客厅。这笔开销对如今的她来说,早已不是需要咬紧牙关才能负担的重压。她用自己的能力和算计,一步步挣来了这份底气,这份能让她和于斐安稳栖身的空间。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内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也照亮了她脸上重新筑起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她知道,门后是她算计来的安稳,是她必须用全部清醒去守护的世界,只有她和于斐在一起,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斐斐!我回来啦。” 10:拥抱她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筝!” 防盗门锁舌弹回的轻响刚落,一道身影便从客厅的阴影里急切地扑向玄关。于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的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米八五的高大身躯此刻像一只被遗弃许久、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大金毛,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急切和委屈,猛地扎进刚放下包的蒋明筝怀里,这些年他在车行做洗车工,重复的体力劳动锻造出一身匀称而结实的腱子肉,再加上蒋明筝有意的“训练”和喂养,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抱起来温暖又踏实,这是蒋明筝精心为自己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安心堡垒。 “久……好——久。” 于斐的声音从她颈窝深处闷闷地透出来,带着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个音节都浸满了等待的煎熬和被抛下的控诉,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压下来,也缠绕上来。 “抱歉~我回来的有点迟,我也想你。” 蒋明筝侧过头,将嘴唇贴在他发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是百分百的纵容,亦是百分百的安抚。这想念是真的,是此刻唯一无需矫饰的真实。她想念他体温熨帖的踏实,想念他毫无保留的拥抱,想念这份能让她彻底卸下防备、不必扮演任何角色的绝对安全。 但这份真实的想念深处,也盘踞着更隐秘的根系。 她所依恋的,正是这份关系里她绝对的掌控,是这方永远无条件接纳她、永远不会背叛评判她、能让她从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完全抽离的、由她一手塑造的“港湾”。她的依赖,扎根于这不言自明的掌控之上,纯洁的依偎与复杂的占有交织,天真的信赖与清醒的算计共存,早已生长为一种外人无法窥见、也绝难理解、对她而言却如空气和水般必需的共生形态。 “好——久,等。” 于斐又嘟囔了一遍,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等待时那段漫长而空洞的时间,都用这个拥抱的力度弥补回来。 “想筝,比筝、更想我。”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纯粹的欢喜,那双在洗车行里磨练得骨节分明、布满细微伤痕与薄茧的手臂,此刻像两道最坚固却也最柔软的枷锁,仿佛要将怀里这具微凉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于斐的脸颊深深埋进蒋明筝微凉的颈窝,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试图用她肌肤上残留的、属于外界的一丝寒意和那独属于她的、难以言喻的体息,来填补她离开这段时间里自己内心那片空洞茫然的不安。 然而,这种贪婪的汲取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于斐忽然皱着眉,一脸困惑和不适应地从她颈窝里抬起了头,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里,写满了最直接的感官反馈。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筝”的味道里,混进了一种陌生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 “臭。” 他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孩子般的直白和不容置疑。 这简短的指控,却让蒋明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宠溺和释然。看,这就是她的于斐,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从不会像俞棐那样,用暧昧的眼神和精心设计的语言作为试探的武器。 女人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揉了揉于斐那副委屈巴巴、仿佛受了天大欺骗的脸庞,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真实。蒋明筝的声音放得极软,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对不起,是香水。外面沾上的,不是我的味道。” 于斐的眉头依旧皱着,对这个解释似乎理解,但又无法完全接受。他执拗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赖:“臭、洗澡。要筝,自己的味道。” “好,洗澡,把我们不喜欢的气味都洗掉。”蒋明筝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诱哄,“那你抱我去好不好呀?我累了。”她说着,熟练地踢掉脚上那双象征着她另一重身份、此刻却如刑具般束缚着她的高跟鞋。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靠,双腿一盘,灵活地攀上了于斐劲瘦的腰身,像一株终于寻到宿主的热带藤蔓,瞬间缠绕得紧紧的,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 “嗯、抱筝、去洗臭。” 于斐立刻响应,声音里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被“被需要”的巨大快乐和明确指令所带来的踏实感所取代。这是他们之间经年累月形成的、心照不宣的日常仪式。于斐早已被“训练”出条件反射——只要蒋明筝做出向上攀附的动作,他那双能轻松抬起汽车轮胎、充满爆发力的手臂,总会第一时间稳稳地托住她,精准地找到最承重、也最让她舒适的位置。 这具充满力量的身体,从来都是蒋明筝她专属的、最安稳的移动王座。 “目的地浴室!出发出发。”蒋明筝用脸颊蹭了蹭于斐硬邦邦的、散发着健康热度的胸膛,发出指令,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全然的娇纵和命令感。 “嗯!出发。”于斐的声音明亮起来,仿佛接到了最重要的任务。他稳稳地托抱着怀里的“树袋熊”,迈开步子,走向浴室。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蒋明筝更深地嵌入他的怀抱。 只有在这一刻,当身体完全悬空,当所有的重量和信任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个思维简单却力量强大的男人,当耳边回荡着他因她一句指令而变得雀跃开朗的声音,蒋明筝脸上才能浮现出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近乎虚脱的温柔笑意。 她紧紧搂着于斐的脖子,将侧脸贴在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那一声声,像是最安心的节拍。她像瘾君子汲取赖以生存的毒品般,用一种近乎无赖的、黏糊糊的撒娇口吻,一遍遍在于斐耳边呢喃: “好想你,好想你啊,斐斐。” 于斐低下头,用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女人的发顶,回应直白而真挚,不含任何杂质。这纯粹的爱语,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蒋明筝内心的复杂与不堪,却也成为了她唯一敢于全然相信的真实。 “好想你,筝。” 11:时针转过两次数字五 于斐的小脑袋瓜里,其实装不进“等待”这么复杂的词。筝筝教过他这两个字怎么念,可那种像小虫子在心里慢慢爬、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滋味,他直到住进这个新房子才真正尝到。 男人只穿着一件无袖的汗衫,露着两条粗粗的胳膊。他已经这样抱着腿,在沙发上缩成一个大团子,盯着那扇绿色的门超过三个小时了。沙发是蒋明筝新买的,说坐着舒服,可于斐觉得它太大了,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好。 他知道,墙上那个圆圆的钟,上面有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它要慢吞吞地转过两个“5”,门口才会响起“咔哒”一声,然后筝筝才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那里。一个“5”还好,两个“5”真的太久了。他不喜欢那个钟,它走得太慢太慢,不像以前那个房子里的钟,筝筝好像只要出门一小会儿,他刚数到十,门就开了。 于斐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防盗门纹丝不动,钟摆固执地切割着难挨的寂静。 这个新房子离他干活的车行很近,筝筝说这样方便。可是,离筝筝工作的地方却好远好远,远到要数两个‘5’。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等那么久。以前的那个家旧旧的,转身的时候他的膝盖会撞到桌子,所以筝筝给家里所有的家具都穿上了衣服,软软的,五彩缤纷的。无论怎么撞都不会痛;以前那个家窗户还会漏风,但她们会一起迭报纸糊窗户;那时候,筝筝总是在他身边,一扭头就能看见,所以那个家旧旧的也很好,他很喜欢,像喜欢筝筝一样喜欢那个家。 现在这个家亮堂堂的,筝筝却好像变得更小了,离他更远了。不过,筝筝看着新房子时,眼睛会亮晶晶的,像他最喜欢的糖果纸。所以,于斐用力地把“不喜欢”这个念头按下去,藏进心里最深最深的小角落,谁也不能告诉。 只筝筝喜欢,那他也可以试着喜欢。 而且,只要数两个‘五’,筝筝就会出现,那他就慢慢数耐心等好了,虽然……有时候要数五个‘五’,就像今天。 蒋明筝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隔断,也模糊了外面那个正埋头搓洗内衣的宽厚背影。她隔着雾气问:“斐斐,你晚饭吃了什么。” “炸鸡,”于斐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明显的委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扭过头,望向玻璃后朦胧的身影,认真地申诉,每个字都透着孩子气的控诉:“不好吃,油。难吃、好难吃,不喜欢!” 蒋明筝轻笑一声,拉开隔断门,水汽涌出,她用毛巾擦着湿发:“那明天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于斐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硬生生憋住,俊脸绷紧,把刚冒头的雀跃用力压回去,喜欢不能太多,不然筝筝会累。他低头继续搓洗,泡沫在指缝间簌簌碎裂,像悄悄融化的、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于斐对气味和食物有着近乎执拗的敏感,像个小动物般全凭本能喜好。他讨厌柑橘科的清冽,抗拒油炸的腻味,畏惧任何一丝苦意。今晚那份外卖,是好心的同事用她的手机代为下单的。都怪那场匆忙的酒会,让她一时松懈,才将手机递了出去,疏忽了他那套挑剔的“法则”。 水珠从发梢滴落,蒋明筝看着玻璃外镜子里那张皱成一团、嘴撅得老高的脸,忍不住笑了,声音浸透了温水般的宠溺:“对不起~我周六带你去吃意大利面补偿你好不好?”她放软语气,像哄一个真正的小朋友,“下次不会给你乱点了,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没关系,不怪筝。”于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雨过天晴。他笑眼弯弯,连带着嘴角都扬了起来,只是脸颊还沾着点洗衣液的泡沫,显得稚气未脱。他见蒋明筝关了水,立刻一脸正色地催促:“洗臭!继续。”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臭”代表一切需要冲洗干净的东西,包括她身上沾染的、他不喜欢的陌生酒会气息。 “好好好~我洗臭。”蒋明筝被他那认真的模样逗笑,顺从地再次打开水龙头,“用我们斐斐最喜欢的苹果味沐浴露,好不好?” “嗯!用苹果,香!”于斐用力点头,心满意足地转回身,继续用力搓洗起来,男人宽阔的肩背随着搓洗的动作微微起伏,嘴里开始哼起一段异常轻快的旋律,这旋律带着他自己独有的、孩子气的节奏。 水声淅沥中,蒋明筝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曲调,是当下最火的那个男爱豆连嘉煜出的口水歌,旋律简单,歌词重复,大街小巷的商店音箱里轮番轰炸。 她并不意外于斐会哼。洗车行里终日播放着各种流行榜单,于斐待久了,那些旋律就像水汽一样,自然而然渗进他单纯的感知里,他不理解歌词,却能记住调子,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一点点快乐。 蒋明筝本人对那位妆容精致、唱跳风格喧嚣的小爱豆并无好感,连带对他的音乐也欣赏不来。可此刻,隔着氤氲水汽,听着于斐用含混却真挚的嗓音哼着那俗套的调子,她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却奇异地松动了。 于斐有一副被上天吻过的嗓子,音色干净清透,对旋律的感知有种近乎本能的精准。这大概是他被命运剥夺了诸多之后,所得到的、为数不多闪着光的礼物。此刻他随口哼出的调子,褪去了原唱那层刻意黏连的气泡音矫饰,反而像被山泉洗过,简单,直接,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动人的真诚。 蒋明筝向来厌烦那些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聒噪的流行符号。可很奇怪,当这些旋律碎片被于斐捡起,在他唇齿间重新拼凑出来时,所有工业化的匠气和浮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笨拙的、全心全意的快乐。 她拒绝全世界灌入耳中的喧嚣,却唯独向他敞开了所有的接收频道。无论他哼唱的是什么,跑调也好,忘词也罢,在她这里,都能被自动校准为唯一动人的频率。只因为那是于斐的声音,这个理由,对她而言,已经足够推翻所有既定的审美法则。 虽然于斐的歌声足够抚慰她焦躁的心,可随着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蒋明筝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开始仔细清洗身体,从头到脚,当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腿心最私密的那处时,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生理快感和强烈罪恶感的战栗猛地窜起。 看着乳白色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她第一次产生了想关上门冲洗的冲动。 可目光掠过玻璃隔断外…… 于斐穿着无袖汗衫的背影宽阔,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紧,正一边卖力地搓洗她的内衣,一边碎碎念着“洗干净,香喷喷”。这日常到近乎神圣的画面,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她只能一边胡乱应着他的话,一边加快动作,试图迅速掩盖掉这源于另一个男人的生理痕迹,那些隐秘的痕迹仿佛仍在灼烧。 体内的或许能清理,可皮肤上的证据呢?腰间被用力握过的指痕、胸口斑驳的吻痕、腿根处暧昧的红印……一会儿踏出这扇门,于斐那双清澈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望过来时,她该如何解释这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肮脏的烙印? 房子大了,她当初特意选了这间干湿分离、还带浴缸的主卧,想着空间宽敞些,两人都舒服。可此刻,她却莫名地后悔了。这过于清晰的界限,反而映照出她内心正在悄然滋生的、无法对他言说的混乱。 “死俞棐,射这么深。” 她低声咒骂,声音淹没在水声和于斐哼唱的杂音里,不知是在骂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还是在骂这个开始学会隐瞒的自己。 12:他的吻是她的春药 洗好澡,蒋明筝擦干身体,用吹风机将湿漉漉的长发烘得半干,松软地披散在肩头。水汽氤氲的浴室外,传来于斐来回走动、晾晒衣物的窸窣声响。她套上那件光滑的丝质睡衣,真丝的凉意刚贴上肌肤,还没来得及系好腰侧的系带,门外那阵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急促地停在了盥洗室连廊口。 于斐高大的身影带着洗衣液清爽的气息就闯了进来,蒋明筝看着男人这幅样子刚想笑,身体就落入一个温暖而急切的怀抱。 “筝筝。”他低低唤她,毛茸茸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过她微湿的肌肤,又像确认领地似的,在她耳后、锁骨处嗅了嗅,动作自然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筝的、味道,很喜欢。”说着,于斐从女人脖颈里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盯着蒋明筝的眼睛,补充:“斐很喜欢!” 说罢,男人又将头埋进了眼前人的发丝里,沉溺的嗅闻着。 尽管于斐总是一本正经地强调自己不喜欢狗,狗会咬人,他害怕,所以更喜欢小猫,可蒋明筝每次被他这样抱着、嗅着,都忍不住想笑,这副全心全意依赖、用最原始感官确认她存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只被驯养得极好、却仍改不了本能的大型犬。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蒋明筝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哈哈哈,别闹……好痒。” “香,”于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是纯粹的欢喜和占有,“是筝的味 道,斐喜欢。” 话音未落,男人已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还含着笑意的唇。这个吻,他早已驾轻就熟;过去无数个日夜,是她牵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会他如何触碰,如何辗转,如何在不弄疼她的前提下,传递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笨拙而炽热的依赖。此刻,他像执行一套铭刻在骨血里的程序,娴熟地、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温柔,吻住了她。 蒋明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被他更深地卷入这个吻中。不同于几个小时前与俞棐之间那种带着较劲、试探与冷眼旁观的吻,对待于斐的吻是她是全然投入的,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阳光般干净的气息是针对她设置的最佳春药。 于斐的脑子里并不会算计这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欲望,男人一边深深吻着蒋明筝,一边单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臀,稍一用力,便将还未来得及完全站稳的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冰凉的洗手台面上。 身体骤然悬空,又被他坚实的臂膀牢牢承托,蒋明筝下意识地攀住男人的肩膀。于斐的另一只手早已熟门熟路地探入睡衣柔滑的布料之下,温暖干燥的掌心带着厚实的茧,不容拒绝地覆上她一侧的绵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蛮横的力道,缓缓揉握。男人的吻随之变得愈发深入,舌尖抵开齿关,纠缠吮吸,带着要吞咽下她所有细微的喘息的势如破竹。 体温在攀升。 浴室里未散尽的水汽仿佛重新开始蒸腾,争先恐后的涌入连廊。蒋明筝半阖着眼,丝质睡衣的腰带在动作间松散开来,衣襟滑落肩头,露出大片细腻肌肤,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印记,在灯光下显得刺目,但于斐这会儿一心吻她,根本没心思分神。 身后是冰凉的陶瓷台面,身前是于斐滚烫坚实的胸膛,男人毫无章法却全情投入的亲吻和触摸,像最烈的火,轻而易举地烧穿了理智的屏障,也灼焦了那些令她心虚的痕迹。 明明不久之前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事,身体理应疲惫或麻木。可对于斐,她的身体似乎永远备有一套独立的、忠诚的反应机制。只是他一个依恋的拥抱,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吻,那些被刻意压抑或已然餍足的欲望,便如野草般从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下疯长出来,又快又猛,带着她自己都心惊的熟稔与渴望。 坐在冰凉的洗手台沿上,蒋明筝干脆将腿紧紧盘住了于斐训练有素的腰身。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肌肉记忆让她无需思考便能找到最契合的姿势,将全身的重量与渴望都交付给他。她挺起胸膛,让那被他揉捏得早已硬挺的绵软更近地送向他掌心,单薄丝滑的睡衣布料摩擦着敏感的顶端,带来一阵细密难耐的痒意,混合着他指腹的力道,催生出更汹涌的情潮。 她深深地承接着这个吻,甚至主动地迎上去,舌尖与他纠缠,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溺毙在这份独属于他的、毫无杂质的炽热里。水龙头或许还滴着未拧紧的水珠,滴答声与他们唇舌交缠、气息交融的剧烈声响混在一处——那是湿漉漉的吮吸声,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是衣物摩擦的窤窣,共同将狭小洗手间的空气蒸腾到近乎沸腾。 可蒋明筝还不知足,或者说,她体内那头被唤醒的兽还在嘶吼着索求更多。她一只手臂牢牢勾着于斐的脖子,将自己与他贴得更紧密,另一只手却狡猾地向下探去。指尖灵巧地挑开他运动短裤上那根简单的拉绳,布料应声松垮。她的手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巡视领土的熟稔,顺着他壁垒分明、因用力而紧绷的腹肌,一寸、一寸地向下探索。肌理的起伏,皮肤的温热,还有那不容忽视的、蓄势待发的蓬勃存在感,都通过她的指尖,烫进她的心里。 “要操穴,筝。” “嗯,给操。” 13:他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car.) 如果某位俞姓总裁在场听到这话,估计只怕会露出吃人的表情,几个小时前,他一个‘操’字才开口,蒋明筝的巴掌就狠狠抽到了他脸上,女人甚至边揪他的乳头边皮笑肉不笑的骂他低俗、精虫上脑,、么垃圾话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像个领导人;可现在,面对于斐的蒋明筝简直双标到极致。 女人应完对方的话,爱怜的吻了吻对方湿漉漉的眼角,手下缓慢的撸动着对方肿胀粗硬的性器,动作熟稔又温柔,力道控制得精准无比,不至于让对方痛又狡猾地吊着男人地感官,于斐的性器颜色像是水蜜桃那种粉,盘踞在这根上的青紫脉络摸起来更是手感好得不得了,再就是于斐卫生习惯是自己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他这根不仅漂亮而且干净。 “筝,用力,要筝用力。”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此刻,于斐的急性子五年如一日,男人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嗓子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深重的喘息都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欢愉。蒋明筝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剧烈的、甜蜜的涟漪。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尿尿的地方会这么舒服,虽然每天早上都会硬的发疼,但按照筝筝教他的那样做,也会舒服,但自己动手的舒服和被筝筝拿在手里玩是不一样的舒服,就像现在,他只希望筝筝再用力再快一点。 棒子要摸摸,球也要。 “筝、摸摸、摸摸球!斐要摸。” “好~” 蒋明筝从善如流,沾着湿液的手重重撸动了男人硬邦邦的肉棍,指尖边扣边撵动一路滑向男人沉甸甸的卵蛋,盘核桃似的在男人沉重的喘息里一重过一下的揉捏着。 “筝筝——喜欢筝、喜欢摸。” 于斐的世界很简单,喜欢、讨厌他一向表达的诚实,这种极致生理爽感对他而言既熟悉到刻入骨髓,又每一次都带着些许陌生的、令他晕眩的战栗,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单纯而敏感的感官世界,打得他浑身酥麻,头脑空白、喘息连连。 起初,男人根本不明白正在发生的、这件让他舒服得想哭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懂蒋明筝在他耳边呢喃的那些词汇的具体含义,什么操、穴、逼、肉棒,口交、后入、内射、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但蒋明筝天生就是于斐最专业、也是最耐心的老师。既然他不理解字面的意思,她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带着他的身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做去体会。她引导他的手,调整他的动作,教他一个字一个字表达,告诉他如何用语言、嘴、身体、反应作为最真实的反馈和注解。重复的次数多了,强烈的生理记忆便超越了理性的理解,如同条件反射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 于斐就这样明白了,不是用脑子,而是用他全部的肉身和依赖的灵魂。 就像此刻,他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的,那些在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被蒋明筝用体温、气息和律动,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教”会他的词句,便混杂着滚烫的喘息,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 “要筝操、操我。” 这些被世俗眼光定义为直白甚至下流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却因他那份浑然天成的、如同稚子般纯净的心性,而被彻底地剥离了原有的色彩。它们不再带有任何污秽的意味,反而像是最原始、最真诚的赞美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坦率。这种极致纯真与极致情欲的诡异融合,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催人堕落的魅惑力,比任何刻意为之的挑逗都更能撼动人心。 “筝——呜呜、我要筝、筝操。” 蒋明筝听着身下人用那样一副好嗓子,说着自己亲手教授的、与那张无辜面孔截然不同的言语,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成就感和罪恶感的复杂暗流。她看着于斐那双被情欲熏得迷蒙、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对她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行为的越界与扭曲。 她既是他的启蒙者,也是他纯净世界的玷污者;她给了他极致的快乐,却也在这快乐中烙下了自己无法言说的私欲和掌控欲。这种矛盾,让这场亲密成了一场无声的献祭与掠夺,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张力,男人漂亮的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都是蒸腾的迷蒙的水汽。 等不到她的回答,于斐干脆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抱着蒋明筝的腰,隐忍的含着女人裸露的肩膀,急色的挺动着被蒋明筝握在手里的性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畅快,某一次弄伤蒋明筝的记忆一直是男人的梦魇,自那之后他便学会了即使再想要也得忍耐。 筝筝很小很软很容易受伤,他得像用调羹吃布丁一样小心才可以。 于斐的动作莽撞却又克制,男人的胸膛撞击在自己乳房上了带来的刺激舒服的蒋明筝长长喟叹出声,这声音是好信号,于斐在女人的呻吟里,轻车熟路的将手再次夹住对方硬挺的乳头,一边用指缝夹一边用温热的手掌捏。 蒋明筝勾着男人的脖子,轻轻地揉着对方的后脑,握着于斐那根的手则配合着他的动作越撸越快,从饱满的卵蛋到渗出前精的蘑菇头顶,这根粉色性器的每一寸都留下她的痕迹,无数次性爱下来,于斐的耐受建立的很好;只是手,男人实在难以达到顶端,一直射不出来的后果…… “呜——射、射不出来。” 于斐将脸埋在蒋明筝肩膀里,眼泪断线的珍珠似地不要钱往外溢,难耐的哭声混着撸动性器的水声,听得蒋明筝整个屁股都是湿漉漉的,偏男人还在一边哭一边嘴死死咬住了她的胸,泪水、口水打得她整个右胸都湿漉漉的,恍惚间,蒋明筝几乎要以为自己溢乳了,滑稽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女人低头看着哭得呜呜咽咽的男人,用力在对方马眼处一扣,等对方终于哆哆嗦嗦渗出了星星点点乳白液体。 蒋明筝撤回握着对方性器的手在自己穴口插了两下,爽快地呻吟了两声,将男人从自己胸口推出,柔柔地吻了吻对方哭红的眼睛,安慰道: “抱我下来,给你口,好不好。” 哭得几乎要把脸憋红的男人,听到‘口’这个字的一瞬,那双泪眼朦胧满是水光的眼立刻迸发出澄亮的光,蒋明筝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心瞬间坍缩成柔软的棉花,抽出洗手台的纸,温温柔柔擦干净对方脸上的水痕,便撑着对方的肩膀赤足站到铺着圆毯的地垫上。 身位调换,于斐挺着性别一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一手按照蒋明筝教得将对方的卷发绕在手心搭在对方赤裸的肩上,蒋明筝半跪在男人褪下的运动短裤上,拖着胸夹住了男人的肉根,低头含住已经渗出前精的蘑菇头,一边缓慢的用绵软的胸上下裹动于斐这根一边用嘴浅浅含、舔龟头,鉴于于斐挑剔又清淡的饮食习惯,男人的味道很淡,粘液是接近omakase里海鲜手握的淡腥。 从被女人的胸裹住肉根,于斐的喘息便开始彻底不受控,男人皮肤白,平常只要稍微运动下整个人就会红的像熟虾,更别说这会儿情绪几乎达到临界值;此刻的于斐仰着头喘息闷哼,掉眼泪的模样要多可怜多可怜,偏他还在拖着哭腔求蒋明筝。 “要重、筝呜呜——” 于斐的哭声极大程度刺激了蒋明筝,听着男人的声音,蒋明筝整个穴跟发大水了没区别,甚至比之前被俞斐操进深处,流的更多、穴更湿润,半跪着的姿势致使那些液体正一滴滴顺着大腿根滚落至她膝盖下的男人运动短裤上。 蒋明筝腾不出手自慰,于斐的哭声和喘息声越来越重,女人有些卑鄙的自豪,自豪于斐被自己教的好,如果换成AV里那些男主,这会儿只怕要按着她的嘴猛操,而她的于斐只是委屈巴巴的哭着用力的挺着肉棍一动不动,哽咽着求她含的更重更深。 “筝~筝~我要重——呜呜呜——求、求你。” 蒋明筝对于斐一向有求必应,女人重重用胸狠狠夹了一番男人的性器,便松开了拖着胸的手,抱着男人的大腿,张开嘴又深深含了1/3,到这个深度,男人的性器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舌根,那些在手里时就不容小觑的粗放脉络此刻在她嘴里的存在感更强,适应了两三秒后,蒋明筝终于按着于斐一开始想要的那样动起来了,舌尖要顺着蘑菇头打转,牙齿要收好不能磕到怕痛的于斐,至于口腔要用力再用力,紧紧的吸裹,她的于斐才会舒服。 女人的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要令自己窒息的力道,一时间,一平米狭窄的盥洗走廊里填满 了女人的口水声和男人舒爽的哭声。 “筝、要、我要射。” 一般这个时候,蒋明筝会松开嘴,拿纸包裹着男人的性器紧紧握着让对方在自己手心射个痛快,但今天,愧疚作祟还是别的什么,蒋明筝不仅没松开,反而紧紧抱着对方的腿,猛烈的几次深喉,抖着潮喷的穴,用嗓子裹紧男人的2/3的性器,承受着对方失控的第一次。 “咳、咳咳。” “筝!” 于斐也没想到蒋明筝今天会不按之前的习惯走,在女人嘴里射完,一脸泪痕的人惊慌失措的抽出插在女人嘴里的肉根后,立刻半跪在被呛得咳嗽的蒋明筝面前替她顺气。 “吐、吐手里,筝,吐我、手里。” 看着伸到自己嘴下的手,蒋明筝小喘着将嘴里的精液吐到了对方掌心里,见她吐出来,于斐终于送了一口气,慌乱的打开水龙头的冲洗干净手,男人又抽了几张纸准备给蒋明筝擦嘴,可他一转身,就见蒋明筝撩起睡裙,裸着湿漉漉的屁股,双手撑在墙上,回头盯着他,笑吟吟。 “进来,于斐,我要。” 14:后入,要很重很重哦,斐。(car.) 蒋明筝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卫生间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融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混沌。刚从浴室带出的湿热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弥漫在狭小空间里,混合着于斐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她自己肌肤上逐渐蒸腾起的、更隐秘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热量,于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引导他那样,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和精准,靠了过来。先是胸膛,温热而坚实的男性躯体,毫无缝隙地贴上了她微微弓起的脊背。 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裙,那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 接着,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只手撩起了早已因汗水或别的什么而塌陷在她腰间的裙摆,布料摩擦过肌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圈住了她的小腹,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占有欲和依赖感,仿佛他是溺水者,而她是唯一的浮木。 然后,是他落下的吻。不是唇,不是颈,而是她因姿势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他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从她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柱的曲线,一节一节地,缓慢地向下吻去。每一个吻都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敏感的神级末梢上。蒋明筝忍不住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撑在墙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刮过光滑的瓷砖表面。 她能感觉到于斐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背上,灼热而潮湿,与她面前冰凉的墙壁形成刺骨的对比。他的呼吸频率在变快,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孩童般的平稳,带上了一种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急迫和粗重。 这种变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体内悄然绷紧。 “斐斐……”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进来,我很湿,不会痛。” 于斐没有回应,或许他根本无暇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指尖探寻的路径上。那只圈在她小腹的手,食指开始不安分地移动。粗长的手指,带着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却在此刻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灵巧和……一种被严格教导出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熟稔。 他的指尖,先是若有似无地在她小腹柔软的肌肤上画着圈,感受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然后,那根手指开始沿着一个明确的轨迹,缓缓向下探索。 那里早已不是干燥的,像蒋明筝说得一样,很湿,只是把手心贴上去都能感受到一手湿润和女人身上传来的炙热颤意。睡裙单薄的面料,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她身体深处渗出的热意浸透,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男人皮肤所到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无形的火苗。 蒋明筝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几乎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势,膝盖发软,整个人的重量不得不更多地依靠身后坚实的胸膛和面前冰冷的墙壁。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快感,在她体内疯狂交战。 “筝,筝——” 背后的男人一声比一声缱绻,手上的动作也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她疯狂,男人指腹上那些粗粝的茧所到之处传递出来的致命快感,打得女人的呻吟愈加高亢,偏男人无知觉,只知道通过她声音的反馈更努力的操纵着灵活的手腕取悦她。 “筝舒服、筝、筝筝叫、叫我。” “于斐——嗯、哈、哈哈——斐——” 她教过他,一遍又一遍,像教一个懵懂的孩子认识世界一样,教他认识她的身体,教他如何取悦她。可当这个“学生”如此完美地、甚至带着一种青出于蓝的侵略性执行她所传授的一切时,那种被自己亲手培育出的欲望所反噬的感觉,让她战栗不已。 经历过一轮性事的地方其实还隐隐泛着疼,俞棐那个刚开荤的初哥,花样少得可怜,什么都要蒋明筝去教,教会便成了白眼狼,服务精神有但是不多,除了生猛活塞运动带来来的生理快感,其实心理上蒋明筝并没有此时舒服。 尤其是听着于斐一边哼一边感受他那根火热在自己股缝滑动,这种全方位的荷尔蒙入侵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即使她们二人已经试过无数姿势度过无数日、与夜,只要于斐一个动作一声喘息,蒋明筝依旧会丢盔卸甲的沉沦。 “斐——于斐。” 蒋明筝很清楚自己是有多重欲,不然她也不会夜御二男,对俞棐是她色欲熏心昏了头,对于斐是心之所向的计划之内,她们二人一周做三次是基础,这周因为新项目,二人还一次都没做,除了周二早上互相帮对方口的那次,她和于斐这一周完全是尼姑、和尚。 “快点、快点进来。” 女人的声音是裹着甜到发腻的娇,于斐听着,重重用肉棍擦边球似的撞击了四五下蒋明筝的屁股,他的手指终于抵达了那片泥泞丛林的入口。 男人没有急于闯入,而是用指腹,带着一种好奇又笃定的力度,在那最敏感的核心周围轻轻打转、按压。动作生涩中透着一种奇异的熟练,仿佛在复习一门至关重要的功课,于斐的指尖,就那样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沿着这片湿滑的路径,一路向下,直至一根粗硬的中指一插到底,紧涩得甬到几乎是瞬间死死吸住了男人缓慢抽动的中指。 异物插入的一瞬,颤抖的小穴,争先恐口的喷出了今晚她和于斐的第二次高潮,粘腻的水液顺着甬道、男人掌纹的纹路一滴一滴砸向脚下的地垫,蒋明筝太了解自己这副‘胃大肚子小’的身体,嘴上要的重,可她的阈值又是那么浅,或者说,蒋明筝不清楚自己的阈值是因为于斐才那么浅还是别的? 不受控得,她忍不住在心里再一次对比了于斐和俞棐,和俞棐做虽然也是她在掌控,但高潮…… “走神!讨厌。” 说着,于棐用力插入三根手指,飞速地在女人高潮的甬道里抽插着,他做的是卖体力的活计,这双手平时接触的是轮胎,车门框、保险杠、尾灯,女人的身体这种又软又脆弱的,于斐只接接触、深入了解过蒋明筝,所以他亦是掌控蒋明筝的大师。 “讨厌!斐、讨厌!” 于斐咬着蒋明筝的脖子,神经质的重复着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快得几乎打出残影,水液活着肉体相撞咕叽咕叽声和蒋明筝失控变调的呻吟声纠缠在一起,刺激得于斐忍不住一次次用性器撞击女人的屁股,好几次都差点和他手一起滑进女人身体。 “斐~”蒋明筝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我错了、不走神、我再也不走神了。” 蒋明筝这句走神说的是此刻还是未来?很难界定,但此刻的她除了用力的将头向后仰去,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上,一边扭着腰承受对方暴戾的捅入,一边娇滴滴的喊‘我错了’、‘用力,斐斐’,她什么也不想做。 高亢的呻吟后,蒋明筝能感觉到于斐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反应,男人在她高潮的尖叫声里,缓缓抽出手,手掌紧紧捂着她的穴,接着那一汪汪从她体内喷出的水液,感受道蒋明筝高潮得打颤、几欲滑倒的动作,于斐环着对方腰的手又紧了些,坚定不移的扮演着对方的支点。 他的吻停了下来,呼吸沉重地打在她的耳廓。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教学范围”的动作,他侧过头,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经教导的举动,带着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和试探。 蒋明筝浑身剧震,一股强烈的电流从耳垂瞬间窜遍全身。她猛地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了于斐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清澈见底、只有依赖和快乐的眸子,此刻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欲望笼罩,深邃得像夜海,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的情绪——渴望、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压抑。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的焦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碰,呼吸交融,气息滚烫得吓人。 “筝筝……”他哑声唤她,声音低沉而模糊,带着情动时特有的磁性,“这里……湿、软。”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加深了那个按压的动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寻求进一步的指令,或者说……许可。 这一刻,蒋明筝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掌控局面的“教导者”。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正在于斐的体内苏醒,并通过他们紧密相连的身体,汹涌地传递给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失控的边缘,也看到了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理智。 “嗯,湿了也好软呢,进来,好不好。” 捂着女人穴口的、装满了水液的手,缓缓移开径直握上了自己的肉根,男人按照记忆里蒋明筝教的那样,用湿润的手掌仔仔细细的将液体润满了自己整根,再猛烈地捅进对方的身体。 ‘后入,要很重很重哦,斐。’ 蒋明筝的话就是铁律,只要她说,那么于斐就会身体力行的践行。 此刻,于斐的进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既蛮横,又因长久的默契而显得异常顺畅,仿佛钥匙精准地滑入唯一匹配的锁芯,粗大的龟头如利刃一般直直破开吸吮的血肉直抵宫口。 “唔——” 15:颠簸(car.) 蒋明筝猛地瞪大双眼,嘶哑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被骤然填满的短促呜咽,身体深处最隐秘的褶皱被瞬间撑开、熨平,酸软的小腹好似能看出来男人那根形状,这一瞬她觉得自己整个子宫都在颤。 她那短暂得可怕的不应期,在此刻成了一种催化剂,让新一轮的欲望以更凶猛的态势席卷而来。几乎是同时,两人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沉重而满足的喘息,像两棵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的藤蔓,根系与枝叶都死死交扣在一起。 接下来的男人的每一次顶撞,都带着要摧毁一切理智的频率。 “斐——于斐——啊——啊啊啊——斐——太、太重了——啊……” “筝——嗯嗯——明筝、筝——说——喜欢、哈——哈哈——嗯……” 于斐的表达逻辑很简单,一般人听不懂,但蒋明筝一清二楚对方在说什么,没错,她很喜欢这种近乎暴力的性爱方式,尤其是后入,身后的男人越用力她就越舒服,甚至是爽,蒋明筝没回答男人的话,只是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找到男人律动的频率后也对着男人彻底插入自己体内的性器动起了屁股。 于斐体力好的惊人,眼下不过开胃小菜,如果自己不花点心思,蒋明筝相信她明天得睡到下午,周五是于斐的轮休日不假,但不是她的,她只有上午半天的假,下午两点她还是得在总裁办当牛马。 “筝、筝只想我!” 于斐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蒋明筝一直在走神,但他很不爽,也非常讨厌,平时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想着,男人又气出了眼泪,水珠吧嗒吧嗒的砸在女人脖颈里顺着她的锁骨、乳沟一路晚宴至二人泥泞一片的交合处。 男人举起女人一条腿猛肏的样子配上他仰着头边落泪边碎碎念‘讨厌、讨厌。’‘不喜欢,斐不喜欢。’表情反差拉满,却狠狠刺激了蒋明筝那根总是走神的不安神经,今晚的于斐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脆弱,而伴生这种脆弱的是男人在性爱一事上极致的粗暴。 蒋明筝被肏的整个穴都开始发麻,从里到外,没一寸皮肤好似都在颤,男人的肉棒高频地撞击着她的敏感点,盛满水的甬道随着男人猛烈地挺动不知疲倦的发出啪啪声,好似在鼓励于斐的每一次闯入,在欢迎他的每一次鞭挞。 狭小的卫生间走廊仿佛成了一个共鸣箱,将肉体撞击的黏腻声响、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无限放大。于斐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像铁钳般死死地箍着蒋明筝的腰肢,指尖几乎要陷进她柔软的皮肉里,留下灼热的印记。 男人还在哭,一滴泪精准砸进仰着头喘气呻吟的蒋明筝嘴角。 咸得,比于斐的精液好吃。 女人微微张着唇,词不成句的哄着:“错、错了,别哭——嗯嗯——别哭——斐。” “筝、筝只想我,呜呜——呜——嗯——哈——呜……” 那件原本只是塌陷在她腰间的丝质睡裙,此刻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浪潮,随着男人凶猛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光滑的裙摆一次又一次地翻卷、刮擦着蒋明筝因双腿岔开站立而紧绷的肌肤,那冰凉丝滑的触感,与体内燃烧的火焰、腰间滚烫的掌控感形成了极其刺激的对比。 女人的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试图汲取一丝清醒,但身后男人每一次深入骨髓的冲击,都让她的意识溃散成碎片。 “嗯、嗯——”女人的呻吟的声音又软又绵长,蒋明筝低头看着在身下进进出出的性器,忍耐着眼泪的生理性泪水,索求着,“再、再重一点,斐。” 视觉早已模糊,听觉被彼此的喘息占据,嗅觉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情动时蒸腾的荷尔蒙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甜腻,于斐动情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灼热。 触觉则被无限细分,瓷砖的冷,胸前他手臂传来的热,腰间他手掌的禁锢,体内那令人疯狂的充盈与摩擦,还有裙摆如同活物般撩拨腿侧的痒……所有的感官体验都被拧成一股粗壮的绳索,将她拖向眩晕的顶峰。 在于斐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撞击下,蒋明筝支撑在墙上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指尖在光滑的瓷砖上无助地划动,小穴开始痉挛,男人的哭声也终于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于斐焦躁的重复声。 “斐要射、要射!” 不等蒋明筝回答,男人狠狠冲撞了几十下,死死箍着女人翘起的大腿,在女人高潮溅射的水液里一边顶一边内射。 “筝筝,筝筝、全、全部吃掉,不可以,不可以漏。” ‘不可以射到嘴里,但可以射在肚子里哦,斐斐。’ 蒋明筝的话再次在男人脑子里播放,于斐深埋女人身体里的肉棒不仅没有立刻抽出,反而又往更深处用力顶了顶,突然的动词,刺激的蒋明筝又是一声长叹,紧接着,于斐一边缓慢的抽动,一边用食指将溢出来得精液往甬道里挤。 肉棒和手指的双重作用,蒋明筝没出息无比的兜头一汪水液,她又高潮了。 “去卧室,于斐,好渴。” 一晚上两场性事,蒋明筝除了那半瓶依云,滴水未进。 “好。”于斐仍然没抽出插在蒋明筝体内的性器,将背对自己的蒋明筝固定在自己性器上调换成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于斐拖着女人屁股,将对方的腿盘在自己腰上,因为哭过还是湿漉漉泛着红的眼睛盯着蒋明筝的眼,认真道:“筝要坐稳,去客厅,喝水,回房间还要,做两——唔。” 蒋明筝不懂为什么她的于斐会这么可爱,明明性器还色情的插在她体内,但男人还是会用这幅单纯无比的小孩子语气向她讨要更流俗、下流的需求,男人的话就这么被她堵在吻里。 蒋明筝本能地环住男人的脖颈,越吻越深,丝质睡裙的裙摆在空中荡开,蹭过他紧绷的小臂肌肉,刺激的于斐边承受她的吻边喘。厨房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在瓷砖上投下两人交迭的、随步伐晃动的影子。 于斐走得并不稳,每一步都让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又被他结实的手臂更用力地箍住腰臀托起,上下起伏的动作,让二人都舒服的忍不住低喘,于斐插在她体内的性器又硬了,每走一步,蒋明筝都能感受男人肉棍在甬道里的戳动,感受到堵塞在体内液体在缓慢溢出。 这种细微的颠簸让蒋明筝的呼吸变得短促,蒋明筝将颊紧紧贴在他颈侧,感受着男人脉搏有力的跳动,女人觉得自己从耳膜到心脏都在随着于斐的脉搏渐渐安定,那些动荡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好像全都消失了。 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和她沐浴后未散尽的同款苹果味甜香纠缠在一起,成了逼仄空间里唯一的空气。 走到料理台前,于斐并没有立刻放下她。他俯身去够那瓶矿泉水,这个动作让蒋明筝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后仰,全靠腰间嵌连在一起的性器和男人铁钳般的手臂支撑。她仰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男人一手抱着她,一手小心翼翼的给她喂着水,小半瓶水入喉,蒋明筝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筝筝。”他声音沙哑,带着孩子气的固执和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望,“房间。”。 16:吃到饱吃到撑(car.) 没等她回应,男人的唇就压了下来。这个吻毫无章法,却带着全然的占有欲,像渴极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吮吸、探索,终于,于斐的动作终于缓了下来,他缓缓退出她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紧密距离。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脊背的曲线滑落,最终牢牢定格在她纤细的腰肢两侧,男人的指尖因极度克制而微微泛白,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稀世珍宝。 接着,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平稳地安置在冰凉的流水台面上。大理石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面料渗入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于斐察觉到了,动作立刻变得无比轻柔,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的姿势,让她的后背倚靠住冰冷的镜面,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安放仪式。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厨房里清晰可闻。黑暗中,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情动迷雾的眸子,一眨不眨,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全然的奉献感。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变成了细密、虔诚的啄吻,从眉心到眼睑,再到鼻尖,最后才珍重地覆上她微肿的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他的节奏,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许诺,充满了无声的敬畏与交付。 紧接着,男人的唇舌从女人的脖颈出发,一寸存向下探,吻过女人樱桃般的乳头时,于斐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得,短暂的三秒过去,男人便俯下头,不轻不重的将自己整张脸头埋在蒋明筝双乳间,雨露均沾的边吃两个乳房,边抬起头和蒋明筝对视,女人的眼里都是于斐熟悉的情欲,这给了男人极大地鼓励。 恰到好处的流连,于斐的唇来到了蒋明筝一塌糊涂的下体,哪里黏糊糊的挂着他的、他的情液,于斐分不清差别,但他的筝筝说过。 ‘抠出来、洗干净、可以吃、很美味。’ 于斐抬手用掌心擦了擦嘴,再次将手插入蒋明筝软穴内,突然的刺激,女人立刻挺着腰拱起了肚子,双腿大剌剌的开着,两条腿架在于斐肩上,呻吟着承受对方扣穴的动作,于斐被她教得很好,男人的动作利落又舒服,来回十几次抽插,堵塞在体内的精液终于顺着男人漂亮的手指往下淌。 “出来了,筝。” 于斐惊喜的声音像发现新大陆的小朋友,蒋明檀听者也不自觉弯了唇,可不等她回答,于斐再次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嗯——凉、啊啊——” 蒋明筝死也没想到那半瓶水的用处在这,撑圆的穴口包裹住塑料瓶口的一瞬,女人舒服的打了个激灵,但下一秒,于斐就抬起她的屁股,将那半瓶慢慢往蒋明筝穴里灌,冰凉的液体和滚烫的穴肉奏出了让蒋明筝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除了嗯嗯啊啊的叫,蒋明筝失神的顶着头顶的小灯,一边喘一边叫男人的名字。 “于斐、于斐。” “筝筝。” 大概冲洗了三四分钟,地板上已经积蓄了一小滩混杂着男人精液的水洼,于斐乖乖将空瓶的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伸出手慢慢在蒋明筝体内又抽插了七八轮,见不再渗出乳白液体,男人在女人难耐的呻吟声中撤回手,抬手脱下来那件白色无袖,随意一团仔仔细细擦干净蒋明筝的下体,将裸身的蒋明筝从餐桌上报到茶几上,于斐虔诚无比的跪了下来,一手合拢蒋明筝的两条腿压在她胸口,一手捏着女人的胸,将嘴印上了女人的穴口。 比起男人带茧的手指,于斐的唇舌软得像果冻,蒋明筝优秀教学成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柔软的唇轻轻含着肥厚的外阴过后,于斐被她训练得极灵活的舌舔着闭合不完全的阴唇间隙,轻而易举的挺入了粉嫩的穴肉里,天生敏感的穴只是被男人轻轻一勾,就哆嗦的不像样,下一秒像是集体生出了集体意识似的,一翕一张着紧紧缠着男人的舌头不放。 “唔——嗯。” 蒋明筝实在受不住,胡乱挥开男人揉捏着自己胸的手,一边重重的揉一边哼,于斐不仅没未这动作生气,反而将手放在了女人唇边,是的,蒋明筝很喜欢一边被他吃穴一边含他的手。 不加思考的,蒋明筝流着爽快的泪,含住了对方的手,一边舔一边娇滴滴的喊着‘斐’、‘深一点,深一点。’ 指令发出,于斐也顾不得自己肿胀的不像话的性器,一边重重的吞吃蒋明筝的穴一边用高挺的鼻梁磨蹭对方的阴蒂,女人柔软的内壁随着男人灵活舔舐搅弄的舌头,不停歇的抽动着吸吮着,小高潮的水液混着男人的口水嫣红的唇瓣慢慢往外涌,有了润滑,于斐吃的更卖力,直到蒋明筝在嗯嗯啊啊的呻吟里高潮喷湿了他整张脸,男人才噙着懵懂的笑意从女人穴里抬起头,在对方鼓励沉醉的眼神下,一举插入自己旷了许久的那根。 或许是因为于斐,同对方上床,蒋明筝总有种和20cm巨根的天使做爱的错觉,圣洁的天使把她压在床上一边念‘哈利路亚’一边不管不顾的死死肏她,这种极致的情欲反差她很受用。躺在床上的蒋明筝,看着顶着天使一般脸庞的于斐,一边律动插在自己体内的那根,边按照她教得那样说粗口,扇她的奶,这种幸福感几乎撑得她要呼吸不过来。 “肏、肏筝筝。” 随着男人话音得落下,那根粗长狰狞的漂亮的性器又是十几次深顶,力气重到抱着男人胳膊的蒋明筝被撞移了位,垫在腰下的枕头软趴趴的滚到了床下,于斐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抽出了被女人抱着的胳膊,两手掐着蒋明筝的腰往自己性器上撞。 紧致的穴口被男人的肉棒撑到极限,甬道里持续吸裹的软肉像洗盘一样死死吸吮着于斐,爽得男人又疼又爽,两种快感交织,于斐嘴里再次蹦出了一句粗话。 “骚穴、好紧,筝的骚穴、紧。” 他不说还好,越说,蒋明筝越兴奋,那处裹得男人更紧更痛,双重效果迭加,于斐渐渐忘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法则’,像只发情的动物一般,只凭着原始的本能,被性冲动支配着越捣越快,越捣越深,穴口的液体早被捣成粘稠的泡沫,男人猛地往女人紧致弹软的宫口顶,重重的一声闷哼,于斐死死抵着翕动的宫口射了足足一分半,内射肏开宫口的快感痛感沿着抖动的穴肉和子宫传透四肢百骸的瞬间,蒋明筝除了大脑一片空白,便只能舒服又割裂的一边哭,一边喊痛索吻。 “痛、于斐,你抱抱我,斐——你亲我,呜呜——于斐。” 一晚上两场这种程度的性爱,蒋明筝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享受不来,见她哭,于斐立刻低下头含住了对方的唇,边亲边结结巴巴的哄着,道歉着,可即使这样,得了性爱趣味的人依旧没抽出自己那根,于斐全凭肌肉记忆,又抱着女人翻了个身,让人坐在自己腹肌上,又开始猛烈地挺腰撞击女人的小肿胀的小穴。 相较吃外卖的蒋明筝,于斐不一样,他足足忍了一周,往常做到这,他才刚刚开始,势必是要吃到撑吃到射不出他才肯停,男人的胃口可是蒋明筝亲手喂大的,所以今晚这顿正餐,她必须陪着对方吃到最后。 这晚过后,蒋明筝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再贪嘴也不能吃外卖! 天蒙蒙亮的时候,挺着被射得鼓涨小腹,蒋明筝大岔着腿,屁股被男人高高抬起,双手搭在男人肩膀上抖着肚子承受着于斐的最后一炮。 于斐向来是要吃到撑,男人泡在甬道里射完最后一泡精液后,小狗似得垂着头边吻边撒娇。 “想、想尿。” 是了,这就是吃到撑。 蒋明筝没办法,对于斐她好像从来没什么底线,内射可以,dirty talk 也可以,包括对方偷懒不愿意去厕所,想射尿也可以,距离上一次对方失控得射在自己体内已经过去了半年,虽然大脑此刻转动的缓慢,但蒋明筝还是在回忆完自己样样拿优的报告,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唇,在于斐可怜巴巴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有了蒋明筝的保证,于斐一刻也不舍得耽搁,用力一顶死死怼着蒋明筝的甬道,一泄到底,和精液不同,高速喷射的水柱刺激的蒋明筝这副已经完全提不劲的身体凭着肾上腺素的作用再次亢奋起来。 “啊——嗯嗯——啊啊啊——于斐——嗯——嗯啊……” …… 这之后的事,蒋明筝记不得了,大概是于斐抱着她去洗了澡?换了衣服? 反正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看着还插在自己体内的性器,窝在于斐怀里的蒋明筝再次在心里哀嚎。 “我再偷吃外卖我是狗!” 17:比比谁更刻薄 在途征工作即将满五年,蒋明筝的考勤记录干净得像她的办公桌,请假、迟到都屈指可数。因此,当她罕见地在下午近四点才出现在总裁办时,几个熟悉她的老员工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空气中悄然浮起一丝八卦的涟漪。 不过,这种好奇并非出于恶意或打探隐私,而是像亲密室友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和默契。大家关系好,这眼神里多是些女孩子、朋友间的玩闹。蒋明筝佯装生气瞪了一眼那几个年纪小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上午只调休了半日,这事儿办公室几位核心都清楚。看她脱下风衣,利落地坐进工位,张然立刻朝对面男同事递了个眼色,自己则端着咖啡杯,状似随意地晃到了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外。 总裁办是个大通间,唯独蒋明筝的职级,在这片开放区域里拥有一间独立的玻璃小屋,外面则坐着十叁名下属。她不是爱挑刺的领导,更难得的是她这人从来不搞办公室政治,有担当、能扛事,部门里除了张然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与她气场不合,其余的“娘子军”都跟她处得极为融洽。就像今天,她晚到,手下刁佳睿在俞棐那边替她打的掩护是“去跑了下个季度的乙方供应商”。 这理由半真半假,几家备选公司的资料,蒋明筝确实在地铁上就已快速过目,更不用说她对这几家供应商的底细早已了熟于心,应付俞棐的拷打绰绰有余,但刁佳睿的体贴还是让她心暖,之前于斐生病住院她在香港出差,还是刁佳睿和她老公替她照看的,几个看着她走到今天的姐姐里,就刁佳睿和她最亲近。 可惜,再和谐的团队也难免有几颗不合拍的棋子。以张然、Ryan、徐少元,还有那个新来的男大学生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俨然成了总裁办的“暗角”,关于蒋明筝“靠睡上位”的谣言,最早就是从张然这张“老诬鸭”嘴里散出来的。 此刻抓到她迟到的“把柄”,张然自然不会放过。蒋明筝刚挂好风衣,整理好高领打底的袖子坐下,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倚在门框上开始了阴阳怪气的“乒乓球”试探: “稀奇,蒋主任也会迟到。” 蒋明筝连眼皮都没抬,更别说给他一个正眼。她在出租车上已处理掉大半积压工作,但总裁办本就是公司的救火中心,事务永远层出不穷。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盯着陈铭发来的俞棐下周日程,正协调着几位部门大佬的工作安排,抽空回张然一句,已算是她身为领导维持的体面。 蒋明筝那句“不稀奇,没张副、主任这个月出、外、勤次数多”话音刚落,整个总裁办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秒的静音键。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像用软绸包着钢针,轻轻巧巧地扎回去。 寻常人听到这儿,脸皮再厚也该讪讪退下了。可张然显然不是寻常人。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那双眼睛像黏腻的爬虫,在蒋明筝今早特意换上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上逡巡不去。 “二十叁度,蒋主任就捂这么严实了?”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间办公区的几个女孩听见,“雯雯她们几个小丫头,可还光着腿穿裙子呢。” 这话里的猥琐暗示像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被点到名的雯雯“噌”地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可是蒋明筝的头号“激推”,平时谁要说她明筝姐半句不好,她能跟人理论半小时。旁边几个年轻女孩也纷纷侧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张然这人,寸头配上他那精心修剪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工子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刻意雕琢又流于油腻的劲儿,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私下都吐槽他“gay里gay气”,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诬鸭”,意思是他那张嘴,白的能描成黑的,正经事能往最下叁路联想。 此刻,这只“老诬鸭”正得意于自己制造的骚动,尤其享受那些年轻女孩投来的愤怒目光。他见蒋明筝只是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并未立刻反驳,胆气更壮,压低了声音,却让话语里的龌龊意味更加清晰: “看来昨儿晚上中呈玺那叁十周年酒会……咱们蒋主任是遇上‘好事’了?这‘战况’够激烈的,都留记号了?” 蒋明筝终于有了动作。她没说话,先是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臂交迭在胸前。这个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然那张因期待好戏而微微泛着油光的脸上,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得体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张副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片落在玻璃上,清脆而带着凉意,“你对别人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那紧身的衬衫和过分精致的胡型上扫了一圈,“昨儿酒会上,中呈玺那位新上任的年轻男副总,好像跟你聊得特别投缘?我看你们俩在露台那边,嘀嘀咕咕了快半个钟头。看来、……挺欣赏你的‘风格’?”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张然脸上那淫亵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办公室里那些原本写着愤怒和鄙夷的眼神,瞬间掺进了惊愕、恍然,随即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嘴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笑意。 蒋明筝趁热打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心”: “说起来,张副任你这个月这么勤快地往外跑,该不会……也是有什么‘特殊’的职场机遇要把握吧?毕竟,像您这样‘有品位’的男士,想‘更进一步’,总得比别人多费些心思,是吧?” 蒋明筝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抚过高领边缘,像是掸掉不存在的灰尘。她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张然那身精心搭配却总透着一股廉价雕琢感的行头,嘴角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我嘛,自然是不如咱们张副任‘上进’的。”她特意在“上进”二字上咬了咬,像含着一颗裹了糖衣的酸梅,“什么‘斩男穿搭’、‘职场进阶秘籍’,我这种榆木脑袋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是昨晚陪俞总应酬,多喝了几杯身上起了点红疹,随手抓了件衣服遮丑罢了。” 她的视线在他那紧得勒出肉痕的衬衫领口和过分修剪的工子胡上打了个转,语气愈发“诚恳”: “哪像张副任您啊,这每天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一丝不苟,跟要走米兰T台似的。要我说,您也就是身高上稍微……嗯,含蓄了那么一点点,不然屈居在咱们途征,那可真是龙游浅水,明珠蒙尘了。” 蒋明筝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嗒”声,像为这场单方面的压制落下第一个休止符。她没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穿透力,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副任对‘形象管理’的这份执着,还有对各位老总——特别是男老总们——私人喜好的了如指掌,我是真心佩服。”她微微后靠,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平静地投向脸色已有些僵硬的张然,那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中呈玺的叶总偏爱斯诺克,大稷的瞿总周末雷打不动要去打棒球,未蒙的薛总,学术出身,聊技术比聊生意更能打开话匣子……”她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备忘录,“这些细节,我可记不住。都是多亏了张、副任您‘辛苦周旋’、‘用心观察’,我们才能‘对症下药’。论起了解男人心思、揣摩上层喜好,我自愧不如。” 这番话,将张然平日那些挤眉弄眼、带着猥琐揣测的“八卦”,全数摊开在明面上,镀上了一层“敬业”却更显讽刺的金。办公室里早已竖起耳朵的姑娘们,有人已忍不住用文件掩住了嘴,肩膀可疑地抖动。雯雯更是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和旁边女孩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张然最恨别人暗示他性取向,此刻脸上红白交错,那精心打理的工子胡都似乎要气得翘起来,他张嘴欲辩—— “两天。” 蒋明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截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她已重新看向屏幕,侧脸线条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冷淡。 “Q3季度,润宇影视的财务分析报告。”她语速平稳,却不容任何插嘴的余地,“周一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出现在我邮箱。” 她顿了顿,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如坐针毡的身影。 “高泽。” 蒋明筝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抑扬顿挫。可这平静的叁个字,却让角落里那个入职八个月的男大学生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你跟进的项目,数据连续叁版出错,没有一次复核自查。对外沟通的记录混乱缺失,导致信息断层,流程反复。”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过去一个月,叁家下游合作方针对你个人工作能力与态度的投诉电话和邮件,已经转到我这里。到今天为止,你入职满八个月,仍无法独立、准确地完成一项基础工作。” 喝了口雯雯送进来的柠檬水润喉,蒋明筝继续:“去人事部办手续,你被开除了,现在,收拾东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简短,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说一不二的终结意味。不是商量,不是警告,是通知。是决定。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连空调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刺耳。敲击键盘的声音早已消失,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蔽,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玻璃隔间内,像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默剧。 张然还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羞辱与愤怒像两条毒蛇绞缠着他的心脏,让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惯常挂着油腻笑容的工子胡脸,此刻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他喉结上下滚动,所有冲到嘴边的狡辩、怒斥,甚至破罐破摔的谩骂,都在对上蒋明筝重新投向他的、那毫无波澜的一瞥时,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硬生生冻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平静,仿佛他此刻所有的难堪与挣扎,都不过是她预期之内、微不足道的涟漪。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高泽是他费了些心思才塞进来的人,眼下蒋明筝这么毫不留情地当众开除,无异于直接扇了他的脸,还把他那点培植亲信的心思扒开来晾在众人面前。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精心维持的“副主任”威严碎了一地,那些他平日瞧不上的“娘子军”们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像带着针,扎得他浑身刺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明筝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屏幕,稳定而持续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张然僵硬的背脊上,也像最终的宣判,彻底将他钉死在这无声的刑场上。 “张副任,没事就忙去吧,我暂时不需要服装指导。” 18: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聂行远 “走啦,明筝。” “嗯,拜拜~” 五点三十分,打卡器的“嘀嘀”声在总裁办外间清脆地响成一片。隔着玻璃,蒋明筝抬起头,对最后离开的顺愿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热闹的人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关电脑的嗡鸣迅速退潮,偌大的办公区域,转眼只剩下她一人,和头顶惨白的灯光。 迟到三小时。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个数字,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内部系统里提交了加班申请,理由清晰地填上“补班”。一来,她不爱占便宜,尤其是俞棐的便宜——公私分明是她给自己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二来,手头堆积的工作确实不少,白天被那场不愉快的“迟到”风波和张然的纠缠耽误了不少时间。三来…… “怎么会是他。”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烦躁,让她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不耐烦照得清清楚楚。她滑动着触控板,面前屏幕上正是Link_链动提交上来的那份厚达数百页的策划书文件。指尖划过页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抛开那点恼人的私人情绪,平心而论,在公开招募、最终进入“十选三”环节的十家顶级广告公司里,但凡脑子正常的决策层,目光都必然聚焦在逸舒、链动、零合这三家。其余七家,不过是这场顶级游戏里必要的陪跑,明眼人都看得出,胜出的名额几乎已无悬念。 逸舒和零合的老总,蒋明筝都打过交道。过去两年,途征的几个大项目——前年的新能源车品牌重塑,去年的影像系统全球campaign都是由这两家牵头,项目完成得相当漂亮,合作堪称默契。 稳定、可靠、懂途征的路子,是他们的标签。 而今年,途征押上了前所未有的重注:新能源混动ZOE 2.0。 这不仅关乎途征汽车线的生死,更是整个集团未来几年的业绩引擎。技术部门啃下了最硬的骨头,底特律车展上刚刚官宣立项,政府层面的支持也通过俞棐的人脉早早打通,联合项目组已然成立。 内宣这一块,俞棐更是亲自盯死,这才有了这次规模空前的全国招标。ZOE 系列,内部代号“侠客”,承载着途征从科技巨头向出行领域破壁的野望。三年前的“侠客1.0”(ZOE ONE)顶着无数冷眼和质疑诞生,最终以百分之十三的极低差评率,在国内新能源车企中堪称惊艳和全部订单如期交付的成绩,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2.0版本,投入更高,期待更甚,技术部的精锐们几乎住在实验室,俞棐更是将集团其他几条盈利丰厚的产品线现金流,大半都倾斜到了这条造车战线上。 蒋明筝上次去园区时,曾走进总工程师老许的办公室。那间朴素的屋子墙上,醒目地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八个字,墨色浓沉,一笔一划都像是凿在墙上。 因此,ZOE 2.0的宣传,绝不能保守,必须一鸣惊人,必须具有颠覆性和持续的话题性,为未来的3.0、4.0铺好道路。 链动,恰恰就是“颠覆”和“话题”的代名词。 可问题也在这里。链动,这家在亚洲广告界都声名赫赫的巨擘,自十五年前创立之初,其高层就立下了一条近乎固执的“铁律”——Link_链动,不接任何与汽车相关的项目。这条规则,曾让他们在数次汽车巨头天价邀约面前转身离去,也成就了他们“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独特逼格。 所以,在汽车广告这个细分领域,链动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几乎为零”的经验,对比它其他板块那令人炫目的战绩,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快消、奢侈品、互联网、文旅地产……链动出手,几乎就是“现象级”和“奖项收割机”的同义词。他们的创意,大胆、先锋,充满实验精神,往往能重新定义品类沟通方式。 蒋明筝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屏幕。这份标书方案,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次看,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就加深一层。 气,是气链动的实力确实硬得让人无话可说。哪怕她心里揣着一百个不情愿,带着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的水平,高得令人窒息。它完全跳出了京州广告圈(甚至国内大多数广告公司)那种或追求稳妥、或流于炫技的窠臼。沪派广告的前瞻性与国际视野,在这份方案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没有局限于为一款车做广告,而是在为“侠客”这个IP,为途征未来智能出行的整个生态,描绘一幅充满未来感和叙事张力的蓝图。从品牌精神内核的挖掘,到跨越数年的传播节奏设计,再到令人拍案叫绝的视觉实验和互动构想……它完美契合了ZOE系列,乃至途征汽车线未来十年的野心。 是的,野心。俞棐的野心,途征的野心,途征从来都不只是笼罩在俞家这个大家族体系庇荫下的一家子公司。 方案里有一句话,被加粗标红,嚣张地写在概述最前方:「给链动和途征一个开疆拓域的机会。」 很狂。狂得没边。 但蒋明筝几乎能想象出俞棐看到这句话时,嘴角会勾起怎样的弧度。那男人骨子里就刻着征服欲,他就喜欢这种锋芒毕露、志在必得的调调。这份方案,简直像是为俞棐量身定做的“投名状”。 理智在清晰地告诉她:链动,大概率就是最后的赢家。零合和逸舒,这次恐怕真的要退居二线,做好当“最佳副手”的准备了。这对项目本身,对途征,或许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理智归理智,那股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气,却越来越浓。 “好笑在……”她盯着屏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偏偏是你,聂、行、远!” 鼠标光标,狠狠地点开了策划书最后一页。那里是简单的团队核心成员介绍。在一众头衔、履历、获奖列表的最上方,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扣子。他侧对着镜头,目光望向画面外的某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从容与不羁之间的笑意。背景是模糊的沪上外滩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他的陪衬。 照片下方,是两行简洁到近乎傲慢的自我介绍: 聂行远 (Samuel Nie) Link_链动 创始合伙人 / 首席创意官 蒋明筝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照片上那张即使经过平面化处理、依然能看出优越骨相和那股子熟悉又讨厌的散漫劲头的脸,终于忍不住,短促地、充满自嘲地“呵”了一声。 聂行远。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上这张脸,曾经在她青春岁月里占据过不算短的时间,留下过太深的刻痕,以及……一场堪称狼狈的收场。她以为早已尘封,以为桥归桥路归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工作场合,尤其是如此重要的项目上,看到这个名字以合作方、而且是强势乙方的姿态出现。 命运还真是……会给她惹是生非! 她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京州的夜色早已浓稠如墨,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转的细微嗡鸣,和她自己略显不平稳的呼吸声。 理智与情绪在激烈拉扯。于公,链动的方案无可挑剔,甚至是目前的最优解。于私……她一点也不想再和聂行远产生任何交集,哪怕只是工作上的,聂行远这人太有让人伤筋动骨的本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俞棐发来的内部通讯软件消息,言简意赅:「链动的方案看了?如何。」 蒋明筝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属于“总裁办主任蒋明筝”的冷静与专业: 「看过了。方案极具颠覆性和前瞻性,完美契合ZOE 2.0及后续系列的品牌升级需求,执行团队实力顶级。从纯商业和项目角度评估,竞争力断层第一。」 按下发送键,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用最职业的方式抛了回去: 「但需重点评估其缺乏汽车行业落地经验可能带来的风险,链动从未涉足汽车领域,此次合作究竟是其战略转型的开始,还是仅为单次项目特例,尚不明确。建议安排一次高层面对面深度沟通。」 消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可能的回复。 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聂行远那张照片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嘴角那抹弧度,隔着像素和时空,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专属于他个人的、玩世不恭的挑衅。 蒋明筝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聂行远,”她对着屏幕上那张脸,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个字却清晰地从齿间滑出,“你最好……别、再、惹、我。” 蒋明筝觉得自己活得已经够低调、够识趣了。至少在大学那四年,她几乎算得上“夹着尾巴做人”,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哪怕是第一,她也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周遭环境的平衡,只求顺利毕业,安稳离开。 至于惹上聂行远那档子事……现在想来,大约只能归结为“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是概率之下一次避无可避的意外,是平静湖面下早已埋好的、终究会炸开的一颗暗雷,是她太!倒!霉! 她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那份属于“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 聂”的、才华横溢却又令她心烦意乱的提案。电脑屏幕暗了一瞬,随即被她重新点开的、密密麻麻充斥着数字与图表的数据表格的冷光所取代。那些规整的格子、跳动的指标、客观的逻辑,让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掌控感。 蒋明筝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冰冷的Excel网格线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其细微、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并不在场的幽灵宣告: “学长,”她轻轻吐出这个久远又略带讽刺的称呼,“我们俩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在真金白银和前途面前……可什么都算不上。” 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俞棐”两个字跳动得格外醒目。 蒋明筝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起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平静。她就知道,以俞棐那副孔雀般高傲又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真忍下一整天不发作?昨晚的事,他绝不可能轻轻揭过。按兵不动,不过是在暗处磨爪子,等着时机,准备狠狠“叨”她一口。 她没立刻接。手机在掌心又震了几秒,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数了四五下心跳,才在震动将歇的最后一刻,划开了接听键。 “俞总,您说。” 声音平稳,公式化,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她在职场浸淫多年练就的标准应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呵气声,像是气音,又像是嘲讽。 “呵……俞总?”俞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轻微的风噪,他大概正站在某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种黏稠的、被压抑住的荒诞感。“刚才那两条公事公办的短信,加上现在这声‘俞总’,蒋明筝,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回应,径直问道:“还在公司?” “在,俞总。”蒋明筝的回答依旧简洁,像设定好的程序。 “二十六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上来。” 话音刚落,通话便被利落地切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屏幕暗了下去。 蒋明筝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抬眼,望向办公室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的灯光,良久,才又咬牙切齿地出声。 “认命吧,这就是偷吃的外卖的福报,蒋明筝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19:蒋主任是对方案有意见还是对我个人有意 “咚咚咚” “进。” 听到俞棐简洁的回应,蒋明筝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得体而专业的假笑,推开了沉重的实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俞棐戴着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审视投影幕布上十家广告公司提交的方案。网页界面整齐排列着各家公司名称,光标恰好停在“链动传播”的方案上。 “坐。”俞棐头也未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操控激光笔翻页,“谈谈你对这个IP计划的看法。” 男人的声音冷静得不含任何私人情绪,蒋明筝暗自欣赏对方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看来之前的顾虑多余了,她们这次会面纯粹是业务讨论。 “从战略角度看,这个方案属于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模式,但我投反对票,我不支持。”蒋明筝打开笔电,语气坚定,“我们是高端汽车品牌,不是卖盲盒或潮流玩具。无论是捆绑个人的IP还是打造ZOE专属IP,前期投入成本极高且回报周期漫长。更重要的是,近年来IP营销翻车案例频发,不少品牌不仅未能实现预期转化,反而激起了大众的逆反心理。” 说着,她将下午整理的案例分析发送给俞棐。俞棐默不作声地将文件投屏,随后将激光笔抛给沙发上的蒋明筝,示意她继续。 “首先是影视圈,从20XX年开始,曾经被影视行业奉为制胜法宝的IP模式集体‘哑火’。根据行业分析,评分软件上,多数IP剧评分低于5分,《盛世》2.9分、《叁国志魏》、《叁国志蜀》、《叁国志吴》哪怕顶着叁国这个大IP,上映后不仅评分持续走低,背后的投资公司已经倒闭了两家。” 俞棐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投影幕布的数据分析图上。蒋明筝提到的两家公司他并不陌生,早在“叁国叁部曲”计划启动之初,对方就曾主动寻求过润宇的投资。尽管润宇亟需打开市场缺口,但俞棐从未考虑过盲目入场。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冷静地补充道:“且不说那几家牵头方在选角上的争议性决策,单是打造一个叁国主题乐园的投入成本就已远超合理范围。” 他调出一份行业内部评估报告,从抽屉里给备用激光笔换上电池,红点停留在投资回报率曲线骤降的位置:“电影项目搁浅后,所谓主题乐园的日均客流量连预期值的15%都未能达到。这种依靠短期IP热度堆砌的实体项目,一旦内容根基动摇,后续运营只会举步维艰。” 蒋明筝注意到俞棐用词的变化,从“打开市场”到“内容根基”,这暗示着他早已超越单纯的成本考量,转而关注IP生态的可持续性,说明链动这方案也不算无懈可击,那她就还有机会左右对方的入场,蒋明筝觉得自己还是挺卑鄙小人的,对聂行远她果然永远无法客观。 想着,蒋明筝抿唇笑了笑,继续: “确实,IP衍生开发需要更系统的战略布局。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实体产业与虚拟IP的结合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内容沉淀上。一部电影IP的打造,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没什么投资,但数据显示,他的投入在IP生态中已经算是站在了金字塔的较高位置;而我们作为实体制造业企业,若想打造一个具有市场影响力的IP,所需投入的资源、资金与时间成本只会更高,风险也更为复杂。” 蒋明筝边说边切换PPT,画面中央呈现出一座清晰的金字塔分析图,自上而下分别标注着“IP价值实现”“内容生态构建”“用户情感认同”和“底层实业支撑”。 蒋明筝将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定格在金字塔分析图的基座部分,语气沉稳地继续分析:“当下的消费者已经完成了从‘信息接收者’到‘信息甄别者’的角色转变。根据近期的市场调查,高达70%的消费者对营销套路和临时涨价等行为表示反感,这反映出市场对过度营销的普遍警惕。如果仅仅依靠‘强行赋魅’和短期热度来打造IP,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市场真实需求的‘品牌自嗨’。” 她稍作停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更重要的是,IP营销的本质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从前端形象塑造到后端运营维护的全链路协同。以某些网红产品为例,其初期通过强势营销迅速打开市场,但因后端供应链、产品质量及消费者体验管理未能同步跟进,最终导致品牌价值快速衰减。我们必须认识到,IP项目一旦启动,就意味着需要一支非常成熟的后端团队实时待命,专门处理用户差评、舆情危机、IP合作纠纷等衍生风险。” “就途征目前的组织架构而言,”蒋明筝直视俞棐,语气也染上了一丝凝重,“我们尚未建立专业的IP运维团队。如果仓促上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现有团队中抽调核心人力,但这会削弱核心业务的支持力度;要么额外划出预算,将后端运营外包给下游公司。而外包又面临服务质量参差、响应速度滞后、数据保密风险等多重挑战。在IP生态中,前后端的协同效率直接决定最终的用户体验和品牌价值沉淀,绝不是纸上谈兵可以解决的。” 俞棐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虽然他未发一言,但从他指尖轻叩桌面的频率和微微凝重的眉宇间,蒋明筝能隐约感受到某种隐而未发的疑虑,她无法完全读懂这表情背后的全部含义,更难以断言他对链动那部分方案究竟持何种态度。或许是出于对某些细节的保留意见,也可能是在权衡某种尚未言明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蒋明筝清楚自己的立场。于公,这是专业判断;于私,她讨厌聂行远,她不想和聂行远合作。 于是她沉静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投影幕布,语气平稳却坚定地继续陈述: “以国际香水品牌A.C为例,这个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奢侈品牌,前年突然寻求年轻化转型,推出吉祥物‘香氛精灵’,试图通过IP营销打开年轻市场。的确在初期引发了社交媒体讨论,但数据揭示真相、这波营销虽然带来了短暂的曝光度,实际转化率却极低。” 她调出A.C叁款联名香水的市场表现图:“这叁款定价399元/35ml的产品,上线一年半便近乎滞销。我们的市场团队曾购买测试,香味确是顶级水准,但问题在于定价策略与品牌定位严重错位。A.C一直标榜‘老钱格调’与‘私人定制’,突然下沉到平价市场,不仅未吸引年轻群体,反而动摇了核心客群的信任。” “更致命的是,国内香水市场已高度内卷,同类竞品以199元甚至99元的价格提供相似香型,迅速瓜分了市场。A.C的IP营销最终导致品牌价值被稀释,市值蒸发两个百分点,这正说明,缺乏战略协同的IP扩张,无异于饮鸩止渴。” 见俞棐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深入,蒋明筝知道时机已到,于是果断地亮出了她准备好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大杀招。她刻意放慢语速,目光直视俞棐,清晰地抛出了那个极具争议却直指本质的观点: “最后,还有一种更激进、也更易失控的IP策略——‘企业核心人物IP绑定产品’。即通过刻意打造高层的个人形象、故事甚至生活哲学,将个人光环直接嫁接到品牌和产品上,试图以此吸引流量、凝聚用户,形成一种类似‘粉丝社群’的集群狂欢。”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观点的分量充分沉淀,随后用冷静而犀利的语调继续剖析: “这种模式的短期爆发力或许惊人,但其长期风险也同样巨大。当企业与个人形象过度捆绑,个人一旦遭遇负面舆情、决策失误,甚至仅仅是公众兴趣的转移,都可能对品牌造成难以预估的连带损害。更重要的是,这会模糊焦点。消费者究竟是忠于产品价值,还是忠于一个被精心包装的人格符号?当集群狂欢退潮,留下的又是什么?” 听到这,俞棐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表情,可蒋明筝一抬眼,就撞见男人唇角那抹要弯不弯的弧度,那分明是“鱼上钩了”的戏谑。她心头一咯噔,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精准踩进他挖的坑了。 还有聂行远那该死的提案! 聂行远这几年也不知道在广告圈里泡了什么迷魂汤,从当年那个还有点理想主义的策划鬼才,彻底沦为了“甲方说什么都是对的”金牌狗腿。下午她审方案时,看见链动选的那几位途征“代表人物”,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按聂行远那套逻辑,是不是但凡在公司喘气儿的都能包装成IP? 严格来说,除了许工沉教授夫妻是真正的行业泰斗,其余四位……尤其是俞棐!她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愣是没看出半点可供开发的“IP价值”。 靠脸吗? 哦,对,他确实有张祸国殃民忽悠大众的脸。 “看来,蒋主任对链动这个方案,意见不小啊。” 俞棐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那姿态分明写着“请开始你的表演”。蒋明筝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杀招放太早了,这下好了,直接给人递了话柄。 她忍不住在心里掰扯起俞棐那点“网红基因”:这张脸确实上过几次财经版,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娱乐版盯上,家世背景被扒得比剧本还详细。可这人活得像个AI,作息精准、言行滴水不漏,狗仔蹲了半年,愣是没挖出一条能写进八卦专栏的黑料。俞棐原本连社交媒体都没有,ZOE品牌发布后,才在公关部跪求下开了个短视频账号。 结果,两天,涨粉叁百万。 账号至今只发了叁条视频,两条露了脸,另一条是ZOE在纽博格林赛道的测试片段。可架不住网友想象力丰富,硬是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脑补出二十万字豪门商战小说。再加上年前他在底特律车展上那场发言——沉稳里压着藏不住的嚣张,视频剪成片段在各平台疯传。 于是,俞棐那个除了年会祝福外基本长草的账号,粉丝悄没声地爬到了四百二十万。 “还是说——”俞棐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眼里那点戏谑明晃晃的,“蒋主任是觉得,把我打造成IP,注定是笔亏本买卖?你不是对IP营销有意见,你是对我这个人有意见吧?” 20:俞棐其人,死皮不要脸还骚 “俞总看来对这个代言人身份很是憧憬。”蒋明筝扯出个职业假笑,心说你这自恋狂就差把“我最合适”写脸上了,“但结合侠客系列面向的实用主义用户群,我认为许工才是更符合品牌精神的形象代表。” 坑都跳了,也不差再怼一句。她算是看透了,俞棐根本不是在讨论方案,他是在借题发挥。而且看这架势,链动的方案,他恐怕心里早就过了。 “理由有四。”蒋明筝干脆调出许靖潮先生的履历,投屏上逐行浮现这位国宝级工程师的平生,“第一,许工是老一辈机械工程领域国家级人才;第二,在那个国人留学尚属罕见的年代,他在慕尼黑大学同时攻读机械工程与电气电子工程,拿下双硕士学位,全国同期不过寥寥数人;第三,他中年为救爱女,毅然从国家研究所转战私营企业,抗下无数非议,‘好父亲’形象有血有肉;第四,如今年近六十,他仍奋战在国能新能源造车一线,从未离开过他热爱的内燃机与电路图。”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 “如果途征需要一个精神内核,如果ZOE需要一个能贯穿始终的灵魂人物,那只能是许工。他不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是中国工业某个断代的活体注脚。” 许靖潮这个名字,在业内重如千钧。当年若不是独生女确诊脊髓瘤,他和夫人沉教授大概会在国家重点项目中埋首一生,华国第一架自主产权的载人飞机,必然有他们夫妇的心血。但为了女儿,这对向来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的学者,第一次将“个人”摆在了前面。 好在天见垂怜,女儿历经三次大手术后康复良好,如今已为人母。当年在许家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正是俞棐的祖父。因此途征宣布造车时,早已退休的许工与沉教授才会毅然出山,坐镇技术总院。 这些渊源,俞棐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看着蒋明筝这副如临大敌、认真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反驳的样子,忽然觉得昨晚被她“用完就丢”的那点闷气,终于散了些。 不多,就三成吧。 剩下那七成,还得总裁办蒋主任慢慢扑。 “蒋主任说得好,那就——”俞棐终于从他那张昂贵的定制椅上站了起来。动作间自带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发动攻击前的优雅预备。领带早被他扯开,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块淤青,暧昧地宣告着昨夜疯狂的占有权。蒋明筝目光扫过时,呼吸不由一滞,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云淡风轻,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是她的杰作。 俞棐的长相确实如荣格理论中“阿尼玛”与“阿尼姆斯”的完美融合,男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与女性柔美的唇形形成极致反差,高挺的鼻梁两侧是那双传说中的“多情眼”。那双眼睛此刻正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让他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缱绻。 “那就明天和我一起出差,三天,链动程总和聂总力邀。”俞棐边说边绕过办公桌,步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距离蒋明筝半步之遥时停下,恰好进入社交安全距离的临界点。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柑橘掉香水味,哦,俞棐也是A.C高端定制线条的大客户。 想到这,蒋明筝的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俞棐轻笑一声,突然伸手从她僵硬的指间取走激光笔。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几乎要触电般弹开,却被他提前预判动作,用眼神制止。激光笔被随意抛在真皮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蒋主任好~冷~漠,真是世风日下让人心、寒。”男人蛇精似地缠上了蒋明筝,俞棐的嗓音忽然变得黏稠,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后最敏感的地带。这个拥抱看似松散,实则暗含力道,如同蛛网般将她困住。 昨晚气归气‘炮友’二字,但俞棐一向能屈能伸,炮友总比上下级关系好,这打光棍cosplay和尚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人人都能谈恋爱凭什么就他谈不了!蒋明筝提上裙子就跑又怎样,他又不是没长腿。 想着,男人的声音又夹了起来。 “就真的没有别的对我这个一夜炮友说了吗,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蒋主任说都不说就走,难道是不满意?我这个人这么让蒋主任不满意吗。” 说到“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时,俞棐的嘴唇几乎贴上怀里人耳廓。蒋明筝浑身一颤,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先于意志记住了昨夜他是如何用这副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同时双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以及…… 恶心! 俞棐夹着嗓子说话也太恶心了!而且这声音很符合网友说的‘爆猪率’,大意就是这种声音的男的200斤起步。不过俞棐倒是例外,他身高193公分,体重180斤,浑身肌肉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这个联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对方脱光了之后还居然厚着脸皮、一遍遍追问她对自己身材的评价,语气得意得像在炫耀一件艺术品: “你看我这身肌肉,每一块都是我精心雕塑出来的成果!保持这样的体重和体脂率,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吗?每天健身餐吃到吐,撸铁撸到手软……哎,真是便宜你了,筝筝。”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快点摸摸看嘛!感受一下这胸肌,大不大!手感是不是特别好?你实话实说,我不生气~” 俞棐说这话时眼角微微上扬,表情介于撒娇和炫耀之间,明明自恋得要命,却莫名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诚,让人一时之间骂不出口,反而有点想笑。 “喂,给点反应啊。”俞棐突然恢复本音,清澈的男声带着几分委屈和傲娇,很像猫,俞棐是个闷骚怪,工作上多刚正不阿像个包公,私下里男人就有多性压抑闷骚,从昨晚在床上对方那顺从叫她妈妈的样子,蒋明筝就知道,三十岁的老处男性压抑疯了! “筝~筝筝~” 俞棐还极没皮没脸!蒋明筝不懂,这人怎么戏这么多,一刻都消停不下来。 “成,不说话,那就是随我为所欲为的意思。” 堪比草履虫的理解能力,说罢,俞棐直接抱起了装冷漠的蒋明筝往办公桌那走。 被对方抱在怀里,看着俞棐这张脸,蒋明筝觉得对方做牛郎一定夜夜被包!俞母是标准的美人,蒋明筝见过对方几次,可俞母温温柔柔的娴静样子实在让人好奇怎么会有俞棐这么聒噪的孩子,蒋明筝怀疑过是像俞父,真正见到那个社恐下象棋还爱耍赖的男人后,蒋明筝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一瞬,蒋明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俞棐完全是两个顶级人类排出来的杂质!除了继承了父母顶尖的容貌,俞棐什么都是下水道! 至少在蒋明筝这儿,俞棐除了脸、身材,什么都很烂,做爱技术尤其烂,服务精神负分。 蒋明筝觉得自己昨晚鬼迷心窍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张脸,太他爹的权威了,重点是俞棐这老骚男高潮的时候也会哭,蒋明筝有点后悔,她应该拿手机把对方昨晚哭唧唧的样给拍下来! 此刻被他困在怀抱与办公桌之间,蒋明筝突然想起《黑暗的左手》中的冬星人,那个科幻小说中雌雄同体的种族。俞棐就像突然降临地球的冬星人,在特定周期展现出令人迷惑的性别魅力。 而此刻,他显然进入了性活跃期,整个人都散发着危险的费洛蒙。 说人话?哦,俞棐又犯性压抑病了。 “俞总,我可以去劳动局告你性骚扰。”蒋明筝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冰。这是她最擅长的防御机制。果然,下一秒她就看见了看见俞棐瞳孔微缩,一脸吃瘪的表情。 但她低估了对手的反击速度。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俞棐突然俯身,鼻尖轻蹭过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去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正好让仲裁委员们欣赏下,蒋主任是怎么在我身上留下这些……”俞棐也不怵,干脆捉着女人手指意有所指地抚过自己颈间的红痕。 “呵。” 蒋明筝短促的笑了一声,高跟鞋跟轻轻抵上他膝盖,是个警告也是试探。在发力推开他的瞬间,她瞥见他眼中闪过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他期待的互动。 拉开二人的距离,蒋明筝慢条斯理扣好了对面人的衬衫领,又整理了对方衣服上的褶皱,笑吟吟拍了拍俞棐的肩膀后,利索的跳下了桌子,同男人面对面站着。 “明天出差的时间,俞总定好发我邮箱,我协调一下您后面的日程,今天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当蒋明筝的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丝绸摩擦声。她下意识地回眸,只见俞棐已从沙发里拾起那条墨蓝色领带,像拾起一夜未尽的纠缠。他懒洋洋地靠着深色胡桃木桌沿,长腿微曲,这个姿势让他腰腹间的衬衫绷出紧实的线条。 领带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他并未低头,那双多情眼钩子似的锁着蒋明筝,手指却灵巧地穿梭、翻转、收紧。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的优雅,每一寸丝绸的滑动都像在重温昨夜她指尖划过的轨迹。当领带结缓缓推至喉结下方时,他修长的手指在结扣处流连片刻,轻轻一按,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便赫然成型,男人颈侧那片暧昧的淤青只剩下一个不清晰的边缘,一瞬间,禁欲与放纵在他身上达成诡异的和谐。 “上午十点,机场见。”男人的声音已恢复成平日开会时的公事公办,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涟漪。 见对方因这句话而完全回身,俞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副贱嗖嗖的乖戾表情重新爬上眉梢眼角。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针:“要不把你哥带着?他不是离不得你。” 这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向蒋明筝最敏感的神经。 蒋明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不劳俞总费心,”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打好领带的脖颈。“我自会安排。” 21:俞棐其人,蹬鼻子上脸 从俞棐办公室回来,蒋明筝愣是在办公室多耗了两小时才走,不是热爱工作,纯粹是为了躲人。多坐这两小时,她熟练地操作着OA系统,又攒下两小时调休,也算没白费时间。 一切刚收拾妥当,俞棐的微信就像掐着点似的跳了进来: 【车库还是一楼广场?】 蒋明筝扣好风衣扣子,一手将散落的卷发拢到肩后,另一手把摘下的工牌随意绕在腕上。目光落到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行字刺眼地挂着,烦躁和不解的情绪致使,女人不仅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半晌,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淤塞的无奈给叹出来。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嘲讽,对着这么一句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他转的询问,俞棐这种浑然天成的“全能自恋”,她连打字回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最终,蒋明筝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按熄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卖这东西吃个一两次尝尝鲜可以,多了,对身体不好。 至少在她踏出电梯、推开公司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前,蒋明筝的晚餐计划里,绝无“外卖”二字。 然而,就在她步出大堂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越过门前葱郁的花坛,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得逞笑意的眼睛里。 俞棐就等在那里。 夜幕初垂,华灯已上,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克莱因蓝色风衣,骚包但很衬男人,扎眼的蓝衬得对方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男人闲散地倚在黑色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力。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笑容里混杂着少年气的痞坏和几分不容置疑的乖张,这笑好像在说,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一切尽在掌握,她想躲、也躲不了。 蒋明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将脸转向一旁,终究没能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心底那点因为被他精准“捕获”而生出的细微懊恼,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无法言说的惊喜,说实话,她并不讨厌。 见蒋明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俞棐心头最后那点飘忽顷刻散尽。他索性沿着圆形花坛朝她走去,步子缓而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算准的节奏上。能“截”到她,自然不是巧合。两半小时前,蒋明筝前脚离开他办公室,俞棐后脚便拎着外套悄然下楼,将自己塞进总裁办茶水间外那排格子间的阴影里“守株待‘筝’”。 两小时的等待并不难熬,难的是如何让蒋明筝满意。尤其是昨夜那杯酒后,他何止后悔,脊背至今还残留着一丝凛冽的后怕。他三十岁不是十三岁,那般不计后果,倘若蒋明筝没折返,倘若被旁人撞破……对途征、对俞家,都将是场轩然大波。 还好,来的是她。还好,她终究没丢下他。 这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并非真如他想得、说得口中那般轻贱。 花坛是圆的,地球也是。无论绕多远,该遇见的人终会重逢。就像他与蒋明筝,哪怕只是人海中匆促一瞥,他也注定要一次、两次、千万次地寻到她,握紧她。 “俞总心情很好?”蒋明筝转过身,目光掠过他插在风衣口袋里故作松弛的手,又瞥向不远处途征大楼冷硬的轮廓,话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俞总很闲。” 俞棐站定在她面前,笑意未减:“还不错,恰好时间宽,我们蒋主任呢?” “勉勉强强。”她错身与他拉开距离,沿着花坛边缘朝他的车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疏离,“一般一般。” 俞棐不恼,反而亦步亦趋跟在她后方半步,自来熟的聊着明天去沪市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了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二人的相处模式五年如一日,又或许是他今天这份‘小惊喜’打到了蒋明筝心坎上,总之,俞棐所有的碎碎念蒋明筝都好好接住了。 …… 蒋明筝停在副驾门前,没立刻上车。她抬眼,见俞棐也正扶着驾驶座的门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车门,却仿佛横着更深的东西。她忽然扬起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你这是缠上我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柔软的刀刃缓缓没入皮肉,“打定主意,不放手了,是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俞棐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未褪,眼底却深了下去。 “是。” 他只答了一个字。 蒋明筝低头坐进车里,没再说什么。俞棐无所谓笑笑,也坐回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 “十点的航班,从你家去机场七点就得出发。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直接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下?” 这套流程在过去五年里演练过无数次,可这次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了问题,结合两个半小时前他再办公室对蒋明筝自荐枕席,还有昨晚……空气里飘起一丝自作主张的尴尬。 男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找补,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建议。反正……公司报销。” “不用。”蒋明筝目视前方,拒绝得干脆,“我喜欢早起。” 这大概是本世纪她说过最蹩脚的谎言。过去但凡是早班机,她哪次不是精打细算地提前驻扎在机场酒店,享受集团最高福利,绝不肯吃半点旅途劳顿的苦。可今天,她偏偏扯了这个淡。 “喜欢早起?”俞棐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你?什么时候的事。” 话一出口蒋明筝就咬了舌头,细微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原先因被拒而有些挫败的俞棐闻声侧目,看见她捂着嘴、眉头微蹙的模样,立刻扭头看向左侧车窗。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极力克制却依旧上扬的嘴角。 看来心虚露馅的,不止他一个。 “哦——” 俞棐将这一个音节拖得九曲十八弯,像在舌尖细细品味着什么上好的促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喉咙深处,结果语调反而被磨得更加锃亮,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欠揍:“可我不喜欢早起。生物钟它有自己的脾气。”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所以,我晚上肯定住酒店。” 他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蒋明筝正伸向中控台的手,那手指纤细,目标明确地指向电台切换键。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学术难题,用一种探讨城市公共交通发展史的随意口吻,慢悠悠地追加了一句:“对了,峤苑区离机场,到底是40还是46公里来着?理论上的17号线……它真能‘直达’吗?” “直达”两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语气里的揶揄毫不遮掩。 几乎与他尾音同时抵达的,是汽车音响里流淌出的旋律。油腻的合成器前奏过后,一个仿佛含着半口糖浆的气泡音男声,黏黏糊糊地唱了出来: “地图上标尺拉近的毫厘,是心跳反复演练的偏移。沉默在车厢内加密,等一句跨越山海的呼吸。” 歌词字字句句,精准踩点,简直像为此刻量身定制的尴尬注脚。 过分应景到近乎荒谬的巧合,让空气凝固了半秒。两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朝对方瞥去,视线在车厢半空短兵相接的刹那,两份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迅速爬上了彼此的脸庞。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审美的高度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快地达成了共识。 “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俞棐的吐槽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他手指的动作比他话语还快,“啪”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黏稠声源的续命可能,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连嘉煜,《远距离》。” 蒋明筝的声音淡淡响起,接住了他话茬落下的空白。 “什么?” 俞棐下意识偏头,脸上疑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管理,显得有点钝,眼神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没跟上节奏的茫然。那神态莫名戳中了蒋明筝某个隐蔽的笑点,让她觉得……啧,有点不合时宜的可爱? 意识到自己这危险的联想,蒋明筝心头一跳,立刻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莫名发干的喉咙。 然后,她学着俞棐刚才那副斩妖除魔般的正义口吻,惟妙惟肖地复刻:“‘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 互相模仿,精准踩点,朝对方“犯贱”,这是他们过去五年心照不宣的默契游戏之一,是独属于他们的、带刺的亲近方式。俞棐刚想咧嘴反击这份揶揄,蒋明筝却已收起了玩笑表情,纤长的手指抬起,指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商圈。 巨大的3D屏幕正轮播着生日应援动画,画面中央是一个眉目精致的年轻男孩,笑容灿烂,下方滚动着祝福语和巨幅专辑海报。 “喏,”蒋明筝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路标,“那个就是连嘉煜。他唱的,歌名就叫《远距离》。” 俞棐顺着她指尖方向瞥去。巨幕上,少年偶像的笑容阳光得近乎格式化,与那句黏稠的歌词像是来自两个平行宇宙。他收回视线,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介于嗤笑和荒谬的叹息之间,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你喜欢这型的?”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小、鲜、肉。” 小鲜肉这形容词久远的让蒋明筝仿佛看见恐龙在朝自己吐气,但从俞棐嘴里说出来也就不奇怪了,但对方这个问题,她还是要回答的,只是女人连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回前方流动的车灯上。 “我看起来,”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品味这么差?” 平心而论,连嘉煜那张脸和俞棐确实难分高下,若真要较真,比于斐也就差个十七八分的模样,属于肉眼可辨、但绝不至于跌出“帅哥”范畴的差距。可蒋明筝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她喜欢的是数理化既定公式一般绝对专业绝对精准绝对权威到不容挑剔的帅。 于斐是,俞棐也是。 至于连嘉煜这类年下感十足、男生女相的花美男,蒋明筝不仅毫无感觉,甚至隐隐有些厌烦。说来也巧,俞棐那张脸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雌雄同体”,可偏偏在她眼里,那是艺术;搁连嘉煜这儿,就成了刻意。尤其是对方那仿佛批量生产的标准偶像笑容,她怎么看都觉得假,越看san值掉得越猛。 昨晚于斐无意间哼了那首《远距离》,今早起来,她竟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搜连嘉煜。翻了半晌舞台直拍、访谈剪辑,最后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假人。 哦,用现在的流行话也叫伪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俞棐对蒋明筝那句带着锋利软刺的回应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指尖在中控屏上轻点几下,直接打开了自己的歌单,选了一首旋律舒缓、带着些许复古气息的英文歌。 某种无形的弦,确实被刚才那一连串夹杂着默契嫌弃、幼稚模仿和心照不宣的互动轻轻拨动了,此刻正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共振。 至于那首被共同鄙夷的《远距离》,以及窗外那个早已被甩在身后的“连嘉煜”3D广告牌,此刻都沦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迅速被行驶的车轮碾过。 当音箱里女声用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唱到副歌部分的 “I'll follow you way down wherever you may go.” 俞棐的心情明显上扬,竟也跟着低声哼唱起来。他的嗓音低沉,算不得专业,却意外地稳且富有磁性,是普通人里的“麦霸”水准。 蒋明筝不禁想起某年公司歌会,运气“奇差”抽中了上台表演签的俞大总裁,当时唱的正是这首《Follow U》。他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神情自若,倒是用这歌声意外地镇住了全场。 从俞棐开口到慢慢哼唱,蒋明筝一直在安静听着,她没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也极轻地跟着旋律哼了两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奇妙地与俞棐低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异常和谐。 协调的合唱,恍惚间竟与当年歌会表演时的情景重迭了起来。只是那时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任务,此刻却是密闭空间里,无需言明的合拍与悄然滋长的暧昧。歌声在车厢内缓缓流淌,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又融化了几分。 一曲接着一曲,车厢内的气氛很好,直到第一首日文歌响起,蒋明筝忽然开口: “46.5公里。”蒋明筝报出数字,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交通规划报告,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目光落在前方虚无处,继续用那种分析项目的口吻陈述:“地铁需要换乘两次,算上两端步行与平均候车时间,理想状态下全程约98分钟。” 她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仿佛只是在严谨地补充一个技术性细节,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个人情绪:“而且,早高峰的17号线……”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俞棐的侧脸,吐字清晰而冷静,“密闭车厢里的空气成分,和沤了半年的抹布,在感官刺激上基本可以划等号。” 俞棐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奇特的愉悦感,像细小的碳酸气泡,从他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这哪是抱怨?分明是披着客观数据外衣的精准控诉和无声认同。他努力绷住脸,维持着表面那层公事公办的镇定,用几乎与她同频的、讨论方案的语调回应: “看来蒋主任做了相当深入的实地调研和数据采集。那么,基于时间效率与……体验舒适度的最大化原则,采纳原住宿方案,是否更优?” 蒋明筝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深地陷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仿佛在进行一项关于人体工程学的自我调试。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语气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随你。”随即,又仿佛临时想起一个需要修正的技术参数,补充道,“别订上次那家。枕头高度不符合颈椎生理曲度,影响睡眠质量。” 俞棐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失控。他放弃了压制,任由那点混合着得逞和了然的得意在脸上漾开:“收到。保证完成后勤保障任务,一定筛选出枕头高度、硬度及材质均符合人体工学的优选房源。” “两间。” 过去自然无需特意强调,但此刻,蒋明筝必须将这条边界清晰划出。她睁开眼,正对上俞棐闻言后瞬间耷拉下去的眉梢和那双写满“不是吧”的眼睛。她非但没心软,反而伸手,用指尖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逗弄。 她支着脑袋,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巡视了一遍,最后才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调侃:“老俞,悠着点。老处男乍开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抛出医学恐吓,“据说,太过度,容易功能性报废哦。” 说完,她重新合上眼,唇边却勾起一丝极淡的、游刃有余的弧度,耳边是俞棐不服气的论证。 “老?谁?我吗?蒋明筝!我哪里老!” …… ‘蒋明筝’?‘蒋明筝’!‘蒋明筝’—— “知道了,是我老、体力差,我不行。” 蒋明筝被吵得没办法,干脆认下黑锅,果然,她说完,俞棐这口气可算顺了。 “那下次——” “小俞,色字头上一把刀,小心我哪天刀了你。” 22: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蒋明筝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渣男区别不大。偷吃这事,果然有一就有二,甚至食髓知味。于斐是她的正餐,稳妥、熟悉,带着家的温度;而俞棐……则像是突然闯入她味觉记忆里的一剂猛料,辛辣、刺激,让她在负罪感中体会到一种堕落的清醒。 平衡正餐与“外卖”的天赋,她似乎信手拈来,这认知让她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车子停在她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引擎熄灭,夜色瞬间包裹上来。俞棐想跟着上楼,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甚至连他提出在楼下等她收拾行李的提议,也被她毫不犹豫地驳回,理由充分得让俞棐无法反驳,甚至勾起了他昨夜失言的心虚。 “我陪你上去?”俞棐的手刚从方向盘上落下,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还没去过你家。” 蒋明筝闻言,侧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促狭意味的笑,眼底清亮却没有什么温度。 “可别,我那小破出租屋,庙小,没地儿给您这尊大佛下脚。”她话音轻快,却精准地戳中了俞棐的记忆。 只愣了一秒,俞棐立刻“立正挨打”,姿态放得极低:“对不起,我昨天……口不择言。”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眼底的懊悔和小心翼翼显得格外真切。 “没事,”蒋明筝语气轻松,听不出半分介怀,“你回去吧,到时候把酒店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去,你报销。”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伸手去拉车门。 然而,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拽住。俞棐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天!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没有看不起你,我——” 蒋明筝停下动作,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我知道,没生气。”她说的是实话,俞棐那几句气话,在她心里确实没掀起多大波澜,远不及此刻他眼底的慌乱来得有趣。 直到俞棐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补救心态:“那我陪你上去,和你哥也说句对不起,我不该说他……傻子、废人。” “于斐”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蒋明筝包裹在外的那层无所谓。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保护欲?又或许是脚踩两条船的心虚?她不敢太详细自我剖析,这情绪极快地掠过眼底,便被她藏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诚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她那颗在理智与欲望间摇摆的良心,罕见地回笼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冲动,驱使她做出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然后,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他拽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温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下。 紧接着,在俞棐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蒋明筝微微倾身向前,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清晰。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她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那张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 初始的接触带着一种霸道的不容拒绝意味,像是要借此堵住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纷乱的思绪。二人唇瓣相贴的瞬间,俞棐的身体就那么僵住了,男人瞳孔微缩,大脑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短暂空白。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闻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苹果香氛味,能感受到独属于蒋明筝的让他沉溺的温度。 僵硬转瞬即逝。 本能快于理智,在蒋明筝的唇停留不过半秒,试图加深这个带着惩罚与安抚双重意味的吻时,俞棐立刻给予了更强硬的回应。他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向自己,原本被动承受的唇瞬间反客为主,炙热的温度就这么不容拒绝的回应着女人。 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刻更显得逼仄。 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骤然升高。唇齿间的纠缠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贴合,而是演变成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角逐。蒋明筝的吻带着主导的意味,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又像是在借此确认什么;而俞棐的回应则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占有欲,如同干渴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深入地探索、汲取。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急促交织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暧昧的细微水声,清晰可闻,催化着某种危险的氛围。蒋明筝能感觉到俞棐胸腔内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呼应着。男人的手掌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摩挲,游移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撩起下摆钻进来胡作非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蒋明筝率先结束了这个吻。她微微后撤,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两人都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俞棐的唇上沾染了她之前涂抹的淡色唇釉,晕开一片暧昧的痕迹,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狼狈和性感。 蒋明筝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她再次凑近,这次不是吻他的唇,而是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脸颊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与方才激烈的吻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指尖随后抚上他发热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因刚才的激情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要上去。他胆子小,怕生人。” 俞棐刚从那令人眩晕的吻中回过神,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蒋明筝的指尖已经先一步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发声。她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俞棐,”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做炮友,就要有炮友的自觉。”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她刻意放轻的脚步而熄灭,将蒋明筝彻底吞没在冰冷的黑暗里。她停在紧闭的防盗门前,像面对一个审判的入口。门上模糊映出她略显凌乱的影子,一种混合着疲惫、心虚和某种难以名状抗拒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需要片刻的缓冲。 于是,蒋明筝对着冰冷的门板,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几轮,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以及那个带着勾引与占有意味的吻留下的暧昧温度彻底从体内置换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近乎用力地擦拭着嘴唇,直到原本唇釉的颜色褪尽,只留下一种被摩擦过的、不自然的红润,蒋明筝才停下动作。又是五分钟过去,蒋明筝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橘子香”快要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她才鼓起勇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然而,不等她扭动钥匙,门竟从里面被一股暴力猛地拉开!沉重的防盗门带着风声撞向内侧,好在蒋明筝反应极快,下意识后退半步,才没被迎面拍个正着。她心有余悸地抬眼,于斐就站在门后的光影交界处。 他显然是早就等在门后了。身上穿戴得整整齐齐,甚至穿了平时在家不怎么穿的厚外套,像是准备随时出门去找她。他背对着屋内温暖的灯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高大的身形轮廓却透出一种罕见的焦灼。 蒋明筝心头一紧,那句带着安抚意味的“我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配上笑容说出口,于斐便猛地冲了过来。 属于于斐的温度和巨大的冲击力,紧紧地缠绕着她;男人双臂箍得死紧,胸腔里的震动一下紧着一下刺激着她的鼓膜。蒋明筝的脸被迫埋在男人微凉的外套布料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淡淡清香的苹果味,这味道与她试图驱散的橘子香形成了鲜明而刺痛的对比,蒋明筝再次有了自己出轨的实感。 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电话!筝不接!”于斐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头顶,带着浓重的、未散的哭腔,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力气在控诉。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挂钟、十点了,筝还不回,也不接、电话。” 很奇怪。 被于斐这样全心全意地、带着恐慌和依赖地抱着,蒋明筝以为自己会因偷吃而心虚欲焚,会因他纯粹的担忧而感动愧疚。然而,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嫌弃”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动荡的心脏。 这感觉或许源于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带来的不适,或许源于他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控诉与她刚刚经历的、成年男女间充满算计和性张力的交锋形成的巨大落差。这种“嫌弃”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对即将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安抚、去解释、去扮演“完美守护者”角色的本能倦怠。它只存在了一瞬,短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但那份冰凉的触感却真实地留在了心底。 反应过来后,蒋明筝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她怎么可以对这样的于斐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她抬起手,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一下下拍着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用刻意放柔、放平稳的语调解释:“对不起,于斐,我手机调了静音,在包里没听见。外面有点事耽搁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她自认掩饰得很好,语气温和,理由充分。 然而,于斐像某种拥有超乎常人敏锐感知力的小动物,上帝在关上了他智力那扇门的同时,却赋予了他一种近乎残酷的直觉,能精准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猛地松开了她,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掉。 他用力地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顶着一头因为等待和不安而被他抓得乱蓬蓬的头发,他低下头,眼神惶恐又带着一种极度的小心翼翼,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映出她影子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 “筝?”他温吞地、试探性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在生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戳中了蒋明筝最心虚的地方。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害怕,害怕她的晚归和不接电话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惹她生气了。蒋明筝看着他那张写满无措的脸,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之前那点可鄙的“嫌弃”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虚和愧疚取代。 尤其是,她想到自己甚至不能在家停留多久,马上就要收拾行李,去酒店和俞棐会合,然后明天一早,要和他一起去沪市出差,直到周三下午才能回来。一连几天,要把于斐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个认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于斐此刻纯粹而脆弱的目光。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卑劣和虚伪就会无所遁形。 蒋明筝几乎是逃进家门的。 当她反手用力握住于斐微凉的大手,将他拉进灯火通明的屋内时,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她的心脏。 “没有,于斐,我没有生气。”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种近乎补偿性的温柔,这温柔连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刺耳。 于斐顺从地被她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不再哭了,但那份因害怕惹她生气而生出的小心翼翼和不安,依然像一层薄雾般弥漫在他周围。他偶尔会偷偷抬眼瞄一下她的侧脸,像一只观察主人情绪的小动物,这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让蒋明筝胃里一阵拧绞般的难受。 “出差,斐懂。” 当蒋明筝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完即将和俞棐去沪市几天后,于斐脸上的表情瞬间如同雨过天晴。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残酷的信任和理解,仿佛“出差”只是一个中性词,不附带任何可能的背叛与谎言。他眼中的惶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光彩,他甚至立刻行动起来,将她轻轻推到沙发边,乐呵呵地跑去阳台储物柜,拿出了那个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行李箱。 看着于斐忙碌而单纯的背影,看着他因为能为她做点事而发自内心快乐的样子,蒋明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那是昨夜混乱的见证,此刻却在于斐无知无觉的打点下,散发着洁净的阳光味道。这种对比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在于斐兴冲冲地准备进卧室帮她收拾衣物时,蒋明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上前,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脊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这味道让她刚刚在楼下努力驱散的、属于俞棐的橘子香气显得愈发龌龊。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这歉意,为她的晚归,为她此刻的欺骗,也为她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嫌弃”。 于斐显然没听清,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从心底满溢出来,心里痒痒的,暖烘烘的。他恍惚间,好像有点明白了修车行大叔常说的那句“被人需要着,是顶开心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珍视的意味,将蒋明筝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转过身,顶着一双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牵起她的手,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一样,拉着她一起往卧室走。 “筝选、衣服,”他语调轻快,带着点小骄傲,“好了我迭,放行李。”他似乎把这当成了一项重要而愉快的合作任务。 蒋明筝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在于斐纯粹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偷窃的小丑,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游刃有余都溃不成军。她沉默地、机械地选了几件出差要穿的衣物,每递过去一件,于斐都会接过去,认真地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再仔仔细细地迭放进行李箱,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最终,蒋明筝在男人不舍又乖巧的注视里,像进门时那样,逃跑似得离开了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家。 在酒店前台办好入住,刷开房门,蒋明筝没打开行李箱,将箱子安置在角落便疲惫地倒在床上,闭上眼,试图将那张让她愧疚的脸驱赶出脑海,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俞棐发来的短信: 【入住了吗?我在你隔壁。】 23:偶尔,自私,需要俞棐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蒋明筝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离家前的情景又在脑海里浮现——于斐站在门边,乖乖朝她挥手道别。 这些年,她早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将他独自留在家中。航班从一个国家飞往另一个国家,行程表填满了一页又一页。细算下来,存款数字确实不断增长,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光,却被压缩得薄如纸片。 她太想当然了。想当然地以为于斐会一直那样安静地等待,想当然地将他视为不需要特别呵护的“正常人”。 「斐,我出差的时候,在家要注意什么呀?」 「不可以玩火、不可以碰电、不可以自己跑出去……要乖乖等筝回家。」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太多次。这次临行前也不例外。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却像失控的列车,一遍遍碾过她的神经。仅仅因为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下意识地用俞棐去比较,竟会对于斐生出一丝那样的情绪。 咚咚咚。 敲门声切断了翻涌的思绪。门外传来客房服务员温和的声音: “女士,为您送洗漱用品和果盘、夜宵。” “来了!” 蒋明筝应了一声,门外服务员温和的提醒让她混沌的思绪暂时找到了一个落脚点。胃里空泛的灼烧感也适时地苏醒,是了,她几乎忘了,从上班到办理入住,自己还滴水未进。 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房卡。插卡取电的轻微“嘀”声后,房间骤然亮起。她走到玄关的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疲惫的神情看起来精神些,这才伸手拉开了房门。 “女士,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拨打我们的服务电话。” 服务员微笑着将丰盛的托盘递上。 “谢谢,辛苦了。” 蒋明筝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轻声道谢。 就在服务员点头转身的刹那,隔壁房门也“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光影流转,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走廊,是俞棐。他像是刚结束什么活动,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夜风的清冽,目光精准地落在蒋明筝手中那份显眼的夜宵上。 他眉头微挑,嘴角牵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语速快而清晰,仿佛老友间不经意的打趣,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吃饭,不叫我!” “辛苦,再拿一份上来。”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邀请近乎自私,明明清楚这是在情感上对于斐的又一次背离,可那蚀骨的孤独感,正像潮水般漫过理智的堤岸。她太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短暂地陪她片刻,哪怕这个人是俞棐。 她朝服务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要了一份夜宵,仿佛多一份食物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随后,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低垂,没有看俞棐的眼睛,只轻声说了一句: “进来吧。” 蒋明筝的气压低得骇人。从进屋到落座,她始终沉默,只盯着对面女人机械进食的动作。俞棐再没眼力见,也看得出她心情极糟。他干咳两声,忽然伸手夺过蒋明筝快被叉子戳烂的橙子果切,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别浪费粮食,啧,看看这橙子,跟你有仇啊?”他话音未落,已将一块烂糊的橙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抱怨,“暴殄天物,懂不懂?”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将盘中剩余的水果一扫而空,动作快得惊人,盘子瞬间见了底。他拍了拍手,对上蒋明筝终于抬起的视线,咧嘴一笑,带着点狡黠的讨好:“喏,一会儿我那份算给你了,多谢我们蒋主任慷慨……虽然是被我抢来的。”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强装轻松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转瞬便沉了下去。但这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俞棐的眼睛。 见状,俞棐心头一松,嘴角也翘起一个同样的弧度。 他太了解蒋明筝了,她嘴比金刚石还硬,心却未必,再大的风浪都习惯一个人扛着,撬开她的嘴比登天还难。此刻这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已是铁树开花的好征兆。 “为什么不开心?”俞棐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挪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见蒋明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眼神或冷语让他闭嘴,他胆子稍大了些,斟酌着开口:“是……担心你哥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才继续道:“其实,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这次出差可以带着他一起。无非是多一张嘴吃饭,多订一间房住宿,这些开销……我可以报销。” 这话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明筝那位神秘的哥哥,是总裁办人尽皆知的逆鳞。 叁年前那场竞聘风波,至今仍是不少人的谈资。当时与蒋明筝竞争的另一位男职员,为了胜出,竟散播她有位残障哥哥的流言,暗示这样的家庭拖累会让她无法全心投入工作。这已经触及了职场竞争的底线,但更恶劣的是,那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蒋明筝哥哥打工的车行,偷拍的照片里,高大的男人站在挂着残障人士帮扶重点单位标牌的地方,举着喷水枪冲洗车辆。 虽然只是个侧脸,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连俞棐当时看到照片时,都有瞬间的惊艳,随即想到蒋明筝那张同样出色的脸,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除了名字,蒋明筝小心翼翼守护的、视若传国玉玺般的哥哥,几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暴露在整个途征公司面前。 这种做法实在太过了。 途征虽鼓励竞争,但绝不容许这种上升到人身攻击、甚至骚扰家人地步的行为。且不说俞棐本就存着偏袒蒋明筝的心,就连原本中立的评选组,也对此极为不齿。然而,还没等公司层面正式介入处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上演了骇人的一幕。 蒋明筝用盛汤的大汤勺,直接将那个散布流言的男职员打成了脑震荡。 现场有人用手机拍下的视频里,蒋明筝当时的模样,用“杀红了眼”来形容毫不为过。她眼神凶狠,动作决绝,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如果不是法务部的郑嵊当时在场,又因着二人的好关系,奋力将她拉开,俞棐丝毫不怀疑,盛怒之下的蒋明筝真的会失控闹出人命。 视频中,她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拍他的脸?你怎么敢拍他的脸!” 那不仅仅是对隐私被侵犯的控诉,更是对哥哥尊严被践踏的狂暴反击。当时,尽管技术部和与蒋明筝交好的几个小姑娘第一时间就在公司内网删除了照片,但网络这东西,一旦传播,便如泼出去的水,痕迹难消。 “要不,我去你家接他?” 俞棐其人虽然死皮不要脸还骚,又喜欢蹬鼻子上脸,但多少还有个不容忽视的优点——良善。 “不用,他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叁天出差而已。” 蒋明筝的拒绝如同快刀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便划开了一道清晰而决绝的界线。 说完这句,她竟自然地抽了张湿纸巾,伸手递到俞棐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与冷硬的言辞形成了微妙的拉扯。 纸巾悬在半空,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默许。 俞棐怔了怔,接过的瞬间触到她的指尖。温度很淡,却让他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失落,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原来她并非在推开他。 她只是习惯性地筑起围墙,却又在不经意间,为他留了一道缝隙。 那道窗户纸早就薄得透明,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此刻蒋明筝的举动,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克制的邀请,她在告诉他边界在哪里,却又默许他留在边界之内。 “不是和你说了,”她收回手,语气依然平静,“他怕生。” 她补充道,语调平稳,却恰好在此刻,第二份晚餐随着敲门声送至。蒋明筝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对俞棐说道,话语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散开: “多谢我们俞总的贴心,但我不喜欢公私不分。”她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餐盘,礼貌道谢,动作流畅从容。 端着餐盘转身回来,她将其稳稳地放在俞棐面前,随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又无所谓的笑意,仿佛刚才所有的拒绝与提醒,都不过是场随性的游戏。然而,她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容侵犯的锐利,最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况且,我和他都不需要怜悯。你在可怜我吗?俞棐。”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俞棐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她独立、自尊、且边界感极强的性格凸显无遗。 “我没有。” 话一出口,俞棐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笑。舌尖抵住上颚,他咽下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解释,过往无数次弄巧成拙的记忆瞬间回笼,这张总在关键时刻坏事的嘴,此刻最好闭上。 他索性低头,用力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肉质鲜嫩,滋味却索然。嚼蜡般的吞咽动作里,带着点自嘲的讪讪。 蒋明筝的刀尖在盘沿轻轻一顿。 她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握着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颓然松开。那双总是盛着戏谑或自信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阴影。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唇瓣微启似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抿成一条懊恼的直线。 这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慌乱,与他平日游刃有余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像只误闯禁区的野狼,爪子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刀叉与瓷盘轻碰的脆响里,蒋明筝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浅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漾开的、真正被逗乐的笑声。眉眼弯起的弧度柔软了脸部冷硬的线条,连带着那句尖锐的诘问,都在这个笑容里化成了微漾的涟漪。 俞棐怔怔地抬起头,正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女人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着顶灯细落的光点,像星子碎在了深潭中。 “不闹你了。”蒋明筝收回目光,起身时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吃你的饭吧,我要去洗漱了。” 话虽这么说,可当她走进盥洗室,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时,却又咬着牙刷探出头来。湿漉漉的泡沫沾在她唇角,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狡黠而嚣张的光,模糊的声音从牙刷的缝隙里逸出: “如果想留下来的话……”她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男人瞬间绷直了脊背,“也不是不行。” 果然,俞棐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暗室里突然被擦亮的火柴。 蒋明筝差点又要笑出声。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继续含着牙刷含糊却清晰地说道: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俞棐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 “首先,你得洗漱。”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其次……”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其次?”俞棐的声音都绷紧了。 “其次——”蒋明筝终于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眼神却清亮而戏谑,“只能盖着棉被纯睡觉啊,俞先生。” 她走回盥洗室门口,斜倚着门框,用那种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句:“我真吃不消……不是说了么,我很虚。”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留下俞棐一个人对着那盘凉了一半的牛排,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男人声音低低地: “我也没那么禽兽,好吗。” 蒋明筝起初笃定俞棐的良善是装出来的。商场如战场,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披着人皮的精明狐狸?这年头,太过良善的老板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渣滓怕是都要被回收利用做成高达。 可俞棐偏偏就是个异类,他身上那种近乎天真的同理心与不合时宜的柔软,真实得让蒋明筝一度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都市童话片场。这种“真善美伟光正”的特质,她只在被高度提纯的影视剧里见过,如今却活生生地镶嵌在这个时而油滑、时而赖皮的男人身上,构成一种诡异又令人不自觉卸下心防的矛盾魅力。 偏偏,此刻这位“良善男主”正以极其僵硬的姿势,直挺挺地躺在她身侧,仿佛在COS一具僵尸。 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简直能再塞下一整个蒋明筝。 黑暗中,蒋明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身旁躯体传来的紧绷感,甚至能想象出俞棐此刻可能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滑稽模样,明明她和他什么都做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又尴尬的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过来点。” “过、过来?”俞棐的声音果然带着点受惊般的结巴,身体似乎更僵硬了,“过……过哪里?” 蒋明筝简直要被他气笑。这男人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胆子不是挺大么?现在倒纯情得像个小学生。她懒得再费口舌,干脆利落地一个翻身,主动滚向了那片“真空地带”。温热的身体瞬间贴近,她精准地将自己塞进那个过大的空隙里,抬手便自然地环过他的胳膊,一条腿也不客气地抬起,压住了他的小腿。 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抱住一个惯用的、安心的大型玩偶熊。 俞棐的身体在她贴近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暂停了几秒。蒋明筝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那骤然加快、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她将脸颊在他肩臂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闭上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睡觉。别跟块木头似的。”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她并非不懂他的紧张与珍重,只是她那套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更习惯于用行动打破无谓的僵局。既然决定让他留下,便无需那些扭捏的试探与距离,况且…… 况且她今晚不想一个人,至少今晚,她不要一个人,她需要人无条件地陪着她。 自私也好,利用也罢,这个瞬间她很需要俞棐。 24:聂行远,好好做人 十点半的链动,依旧灯火通明。 Emma拎着包经过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脚步猛地一顿,门缝里漏出的光,像寂静里一声刺耳的响动。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抬手看了眼腕表,没错,二十二点叁十分。这个时间在链动遇见谁都不算意外,除了聂行远。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聂行远是出了名的“效率狂魔”,准点下班、健身遛狗、周末失联,工作与生活被他切割得像手术刀般精确。因此,同行背地里赠他一个雅号:“工贼”。不是因为他真的告密或压榨,而是他那套“绝不浪费一分钟在无意义加班上”的做派,在这座以熬夜为荣的广告大楼里,显得格外异类,甚至……刺眼。 聂行远在链动的八年,堪称一部职场“反派”爽文。这哥们儿刚入职时,愣是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兢兢业业装了一整年“小白老实人”,端茶递水、加班陪笑,连打印机卡纸都抢着修,活脱脱一只职场吉祥物。结果试用期一过,他直接撕皮换人设,从菜鸟进化成“链动卷王”,一路火花带闪电蹿上首席策划的位子,速度快得让同事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给老板下了蛊。 这厮的“工贼”事迹堪称行业传说。 别人加班是为了赶工,他加班是为了考研,刷学历level!上班时间啃教材、开会间隙背单词,甚至把客户brief当英语阅读理解练手。最后居然真给他考上了沪上TOP1全日制研究生,把HR和老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工牌掰断当柴烧。 偏偏聂行远的业务能力硬核到离谱:他经手的项目,客户满意度高得像是充了值;他带的团队,KPI卷起来能碾压半个公司。大boss一边骂他“职场叛徒”,一边捏着鼻子特批他边读书边远程办公,毕竟…… 链动可以没有下午茶,但不能没有聂行远签单的笔。 更气人的是,这哥们儿还把“时间管理”玩成了玄学。白天在学校实验室摸鱼写方案,晚上回宿舍开跨国会议,偶尔还能抽空在朋友圈晒个健身照,仿佛一天有48小时。同事吐槽:“别人打工是赚钱糊口,聂行远打工是来链动刷副本,顺带解锁个学历皮肤。” 如今,聂行远的名字在链动等于“人形外挂”,公司恨他摸鱼摸得清新脱俗,又怕他真跳槽去对手公司当“大魔王”。这大概就是顶级“工贼”的修养:让你咬牙切齿,又不得不给他发奖金 想着,Emma索性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拖长了调子: “Samuel,还不走?”她刻意又看了眼手机,夸张地重复:“十——点——半——哎。你不健身、不遛狗、不内卷当工贼,在这儿加班?我们聂老师这是……转性了?” 聂行远从屏幕前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他甚至笑了笑,伸手推了推脸上那副没有度数的防蓝光眼镜,转椅轻轻旋过半圈,整个人顺势朝后一靠,双臂交迭,姿态松懈里透着一股子乖张的懒散。 “明天要见途征的人,”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紧张,顺顺方案喽。” “噗——” Emma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张?聂行远会紧张? 上个月,某德系汽车巨头亚太区负责人亲自飞来谈年度战略,会议室里坐满了总监级以上的人物,气氛肃杀得像国际谈判。轮到聂行远陈述时,他用了二十分钟讲完方案,然后在对方广告总监试图反驳时,只轻飘飘扔下一句:“没意思。” 聂行远那句“没意思”一落地,会议室里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识趣地消失了。 德方总监的脸色当场上演了一场“色谱渐变秀”:先是从脖子根“轰”地涨红,活像生吞了半斤辣椒;接着血色“唰”地褪去,白得堪比投影幕布;最后隐隐泛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速效救心丸。满桌西装革履的高管们集体石化,有人举着咖啡杯僵在半空,有人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了一团墨疙瘩。 合作倒是没黄,毕竟甲方爸爸还是要面子的。但后续谈判简直成了链动的单方面表演:预算加码、周期拉长、修改权限拱手相让。等最终合同飘着墨香出炉时,条款已经倾斜到链动法务都良心不安的地步。 Emma后来偷偷算过,这单的利润空间,够养他们组顿顿吃米其林吃到下个财年。 而最让全公司后知后觉脊背发凉的是:要不是聂行远今年非要破例接下途征那“小庙”的案子,眼前这座德系“大佛”,链动的连香火都闻不着,链动那帮管理层老早就后悔不接汽车这条‘铁律’,要不是聂行远兵行险招,来了个以小博大,这德系可不上套。 如今想来,那场谈判简直是聂行远精心编排的“杀鸡儆猴”现场教学,他早就料定,只要在行业巨鳄面前撕开一道口子,往后所有猎物都会顺着血腥味自己游进网里。而途征,不过是他扔进池塘的第一块石子,一个饵;什么支持新锐国产车发展,不过都是幌子,都是为了钱、名,聂行远这厮手黑心更黑,途征这回是真·与虎谋皮。 如今,他说他紧张途征? “少来,”Emma毫不客气地戳穿,“你什么德行,大伙儿一清二楚。途征面子再大,能大过上次那家德企?” 聂行远只是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懒得管你为什么对途征这么上心,”Emma换了个姿势,语气半真半假,“不过嘛,这种刚冒头的新牌子,往往最舍得砸钱。所以——大伙儿非常支持你多捞点。今年年会的终极大奖,可就指望你了,Samuel。” 链动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全年签下最大单合同的团队,负责出资当年年会的头奖。去年,聂行远团队拿下国际奢侈品大单,他自掏腰包添成二十万支票,塞进红包墙最顶端那个气球里。 据说行政小妹戳破气球时,手抖了整整一分钟。 而今年,途征的势头、预算,以及聂行远亲自带队打磨了数月的方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笔合作铁板钉钉。 大奖谁来出,毫无悬念。 “不过,”Emma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眼里带着戏谑,“你可别送途征那车啊,掉价。” “叁十万的电车还掉价?”聂行远终于搭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和Emma算不上朋友,甚至因做事风格迥异,隐隐有些不对付。因此他也没客气,淡淡怼了回去:“Emma姐这‘洋胃’挺大啊。” “少给我扣刻板印象的帽子,”Emma翻了个白眼,“途征势头再猛也是新车,能火几年谁知道?国内那几家倒掉的新势力,车主连售后都找不着人。劳您啊,多为我们底下人考虑考虑,可别一门心思只给您那金光闪闪的履历添砖加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咱们广告人的名声已经够臭了,聂老师,您可别再往上浇油了。” 话音刚落,她左手已经把门推开半扇,右手随意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道潇洒的弧线。没回头,只有一句懒洋洋的劝告飘进空气里: “做个人啊,聂行远。”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随即响起,清脆、平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心安理得。那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彻底融进公司深夜特有的、空调嗡鸣与隐约键盘声交织的背景音里。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显示器幽幽的蓝光映在聂行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进来,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空气里还留着Emma那句“做个人”的余音,像是朋友间的调侃,又像是一句划清界限的忠告。 聂行远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份为途征精心准备的方案正静静展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关掉了显示器。 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屏幕幽微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划开锁屏,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还是一只风筝的emoji,虽然对方早在八年前就把他删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句“我要回沪市,真不来送”,前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这对话窗口早成了他的私人备忘录:日程提醒、临时灵感、甚至偶尔冒出的、没人可说的废话,都往这里扔,反正不会有人回复,也不会有人看见。 他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后只敲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 “我哪里不做人了?” 发送键当然不会亮起。这句话和过去两千九百二十天里的所有记录一样,沉进那片永远不会被接收的虚空里。 聂行远把手机扔回桌上,靠进椅背,抬眼望向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让我‘好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