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婚姻[西幻]》 第1章 《不平等婚姻[西幻]》作者:骑驴过剑门【完结】 文案: 公主殿下的结婚对象是有着山神的后裔之称的隐居贵族,安德留斯一族的家主。 公主:喜欢编故事的乡巴佬而已……啧,算了,老实就行,毕竟在逃难,暂嫁半个月吧。 没想到,乡巴佬这么邪。 嫁过去的第一天,侍女失踪了。 乡巴佬丈夫老实地微笑着,“公主殿下,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回她的。” 他明明连唇边的鲜血都懒得擦。 这个人,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是同类吗? “亲爱的,”丈夫说,“我想给你点提示。” “嗯?” “带、我、走、吧……” --------- 1.世界观是神明操控下的大逃杀,西幻背景,自设颇多,战斗是主线; 2.相爱相杀 3.男女主cp绑死,天生一对 内容标签: 强强 异世大陆 异能 女强 西幻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芙洛丝 安德留斯 其它:先婚后爱,相爱相杀,强强 一句话简介:新婚快乐,我的头号猎物 立意:永不屈服 第1章 雪山下 公主的婚车驶过碧绿的平原,驶过大半个王国,驶入未婚夫的领土时,被叫停了。 叫停她们的是位年轻的黑衣侍者,他的黑色卷发被风吹往耳后,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 黑发,黑眼睛,很典型的北境人特征。 “各位小姐,很抱歉,但是请止步于此,安德留斯家族不欢迎外来者。” 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看看他,又看看马车帘幕上绣的鹰隼,那是象征费尔奇尔德皇族的族徽,雪地猎隼。 即使些许雪花粘连在上面,还是能看出猎隼锐利的眼睛和振翅欲飞的雄姿。 整个王国只有王室才会用这样的图样,侍女们以同情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识货的乡下人,“这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公主,芙洛丝殿下的婚车。” 拦停她们的侍者望了望那徽章,“我看见了。” 事实上,芙洛丝殿下就是他的主人所等候的未婚妻。 他重申一遍,“但是很抱歉,安德留斯的领土不欢迎任何外来者,这是我的主人要我来知会各位的。” 安德留斯一族,山神的一族,在公主殿下刚出生时便派人传信: “神的生命太漫长、太寂寞了,我希望有一朵王室的花朵来陪我。” 所以公主殿下的名字是芙洛丝。 flos,被神选中的花朵。 国王爱女心切,向山神祈求等芙洛丝成年后再离开王都,启程雪山——这是费尔奇尔德王国人尽皆知的故事。 现在,神派来使者说,安德留斯不欢迎外来者。 随行侍女的表情既复杂又震惊,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侍者便以善解人意的语气解释了一遍:“除了公主殿下,其余人等,包括马匹、货物都不允许再靠近雪山一步。如果诸位觉得为难的话,请让我向公主殿下说明。” 他听说过,这位公主殿下性格极为娇纵、傲慢。 老国王也许早就告诫过送亲的这些人要遵守安德留斯家族的规矩,但是这些人大概更害怕喜怒无常的公主。 马车一共十驾,每一辆都高大、华美,除却明显是驮着货物的那几辆,公主殿下的车驾并不难猜。 居中的一辆马车装饰得最为繁复,柔软的垂帘与重重的流苏,帘后还传来一阵阵甜丝丝的香气。 侍者朗声禀明了自己的身份,深吸一口气,挑开车帘。他瞳孔一缩。 马车里坐着三个正在烧茶的少女,金发,蓝眼睛,很典型的王室血脉特征,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又呆又胆怯,没有半点贵族的模样。 啊。 替嫁啊。这倒是不意外。侍者这么想着。 可惜他们只要公主。只要这么一个牺牲品。 如果真是替嫁,就要把这些人打发回去。 嚓。嚓嚓。他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像是细沙吹进耳朵,又像是磨刀一样,雪山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声音。侍者回过头,被震撼在了原地。 自己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个人? 坐在高大黑马上的,一身飒爽骑装的人。 即使是死了,埋在冻土之下百年的尸体,也会被这样的美貌震撼得跳起来的,可他刚刚居然没有注意到。 少女用刀尖抬起帽檐,露出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是很美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侍者,即使如此,她手里的刀依然没有停下动作,她正在削一个苹果,嚓,嚓嚓,苹果皮在冻红的指尖落下一长条。 她的脸色还算平静,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可她一直在听着,没有吭声。 “这算是……安德留斯给我的下马威?”她这么问道,眉眼随之生动起来。她的脸上跃动着一种属于野兽的野蛮的神态。 侍者的心脏砰砰狂跳。 我。 毫无疑问,她就是王室送来的公主,被指定婚约的芙洛丝,但……侍者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她蓬松浓密的长卷发。 黑色的。 不应该……是金发吗? “不敢,不敢。”侍者连说了两个“不敢”,态度极尽谦卑,笑道,“这是安德留斯家族自古以来的传统,我想……国王陛下和您说得很清楚。” 少女挑眉。 “你知道,”苹果削完了,她将小刀在因曲肘聚起的衣袖上擦了两次,正面一次,反面一次,“这是一桩很不平等的婚姻吗?” 侍者反应过来,神与人的婚姻,本就是不平等的。他微笑了一下,“但这可以算得上一件殊荣。” 谁知少女也笑了一下,带着挑衅的味道,“弱者的脸面不值一提。如果,我就是要破坏规矩,带着这么多人走上去,你能怎么样呢?” 侍者仍是微笑:“只有得到安德留斯家族认可的人才能进入神山,以往有许多偷猎者也误入此地,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回去。我只是个传话的,殿下,请别为难我。” 芙洛丝在来的时候听说过一些关于雪山的传闻。 什么迷宫一样的路径,明明走过的地方,却会像鬼魅一样再度出现;什么只有在月圆之下显现的城堡,等到太阳一出来就蒸发不见;什么由数只雪地猎隼把守的天门,只有回答猎隼的提问才能前进,否则就会被撕成碎片…… 随从们听了倒是吓得发抖,芙洛丝却想,安德留斯家族为了维持领地内人民对自己的愚昧迷信,真是舍得编。 安德留斯家族绝对和神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个世界的神在互相残杀。不管是什么神,只要像这样夸夸奇谈自己的伟力,不遗余力地传播神话,就一定会引来其他神的注意,并被追杀。 就像芙洛丝现在这样。 想到【系统】签发的追杀令,芙洛丝还是觉得头疼。 是的,【系统】。 芙洛丝不知道怎么称呼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它在自己穿越到此世的时候告知了自己的【身份】与能力,随后便沉寂不起,按照穿越的一般设定,就叫它系统好了。 总之,五年前,那个声音告诉了她一件事,同样拥有【身份】的某人正出现在大都克拉克城,随后,其他的同类便赶来追杀他。 一场可怕的腥风血雨。 那个声音连接着所有的【身份者】,就像一场大型杀人游戏的主持人。 是的,【身份者】。 芙洛丝更喜欢用【身份者】这个称呼,因为他们都是从【身份】中获得能力的。 也许是芙洛丝配不上那个【身份】,也许是太配得上了,总之,她也跟五年前的那个家伙一样,被系统暴露了【身份】和位置,进入了其他【身份者】的追杀名单。 作为一国的公主,如果芙洛丝没有正当理由就匆匆离开王都,是很引人注目的,所幸,她和某个原始的神棍家族有桩婚约。 即使这桩婚姻很不平等。 真正的神明vs落魄的神棍家族继承人 她要碾死安德留斯一族,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所以芙洛丝很快便作出了回应:“可以。珠宝、财富都留在这里,我不带上去。” “您……生气了?”侍者小心翼翼说道,“殿下的这些嫁妆,其实可以托人带回去,离这里不远的赫曼森城,是很好的转运中心。” “不需要。”芙洛丝“咔嚓”咬下一块苹果,“你不是说,没有安德留斯家族的许可,没有人能到达这里吗。” 她看了一眼装得满满当当的六辆马车,“如果丢了一分一毫,那就唯你主人是问。” 她咬着苹果,点了几个侍女,“你,你,你,跟我走。其余的人,你们自由了。” 说着解下腰间的钱袋子,朝她们丢去。 随后跃身下马,朝侍者走去,“带路。” 第2章 “公主……”最小的侍女安妮赶上来在她身边悄悄说道,语气很不可置信,“您相信啦?您就这么接受安德留斯的条件啦?殿下,只有这几个人进入安德留斯的领地,也许有危险……” 芙洛丝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残忍的微笑。 “别为我担心。”她并没有特意压低音量,“我将要对那个乡巴佬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我乐意提前给他点甜头。作为补偿。” 听到自己的主人被称呼为乡巴佬,侍者心头一震,但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他依然用温和的眼睛望着芙洛丝公主,“殿下,我想我先前说得不够清楚。” “安德留斯的领土,不欢迎任何外来者。也就是说,你只能一个人随我上山去见主人。” 他并不想制造更多的牺牲。 “这对殿下你也是件好事。” 芙洛丝打断了他的话,“马呢,不会让我们就这么爬上去吧?” 她的目光越过侍者,望向他背后巍峨如天阻的群山。 她好像根本就不会在意其他人在说什么,自负与傲慢简直是她融进骨血的气质。 侍者惊愕地张开嘴,“你……你不能……殿下,你没听清我刚刚说的话吗,这是安德留斯一族的规矩,只有你一个人能上山。” 芙洛丝仍目空一切,只是注视着雪山,在缓慢降临的夜色中,它们白得不可思议。 “哦。”她说,“是吗。” 并没有以疑问的语气。 第2章 未婚夫 芙洛丝花了一天一夜来爬这该死的雪山。 期间没有出现任何神迹,芙洛丝凭着一双脚爬到了顶,爬到了未婚夫安德留斯的城堡里。 清晨。 外面终于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马蹄声。似乎有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在朝这边靠近。 侍者说他的主人有夜猎的习惯,这就是他没有前来迎接公主的原因。侍者的名字叫奥菲修斯,兼任安德留斯家族的管家、厨子。 安德留斯一族现在人丁稀薄,只有侍者的主人一人了,所以侍者的主人没有名字,芙洛丝可以直接以安德留斯称呼他。 “殿下,他是你要找的那种人吗?”安妮伏在她的腿上,这么问道。 作为芙洛丝的【仆从】,她们大概知道芙洛丝在躲避某种人的追杀,同时也在追杀那种人,但仅止于此,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不是。” 芙洛丝也以为会在雪山有点儿意外收获。 【身份者】与【身份者】之间互有感应,但现在安德留斯的猎队离她只有十多米远了,依然没有一点感应的迹象。 看来就是个靠编神话骗人的神棍,难怪招摇撞骗了这么多年,全费尔奇尔德王国的人都信了,依然没有【身份者】找上门来。 芙洛丝轻轻阖上安妮困倦的眼睛,“睡吧。” 这些姑娘跟着她爬上来,都累坏了。 铃声越来越近。她听见年轻男人的笑声,不多,但也有五六个,女人的脚步比较轻,有……没有女人,一个也没有。 这种封闭的古老家族靠近亲联姻繁殖,传到这一代,女人算是完了。再愚昧的乡巴佬也反应过来,要想传宗接代,该寻求其他家族的帮助,所以,安德留斯向王族请求联姻。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现在,安德留斯应该……至少也三十多岁了吧。 芙洛丝这么想着。 大门打开,冷冽的空气扑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全身都包裹在灰褐色毛裘中的男人,他提着几只小兽,一只兔子的嘴角还在抽搐、淌血,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兔子的嘴冒出小团小团的热气。 他背后跟着五个同样打扮的男子,他们手上都提着猎物,身上都覆着雪。芙洛丝没有估计错人数。 “哦……”男人发出声音,他很快注意到了坐在二楼栏杆后的芙洛丝,二人视线碰撞。 “是那位公主殿下。” “来得比想象中快呀,不过……” 他后面的人们窃窃私语,忽然又默契地闭了嘴。 为首的男人倒是语出惊人地道出了“不过”后面的内容:“怎么是个杂种?” 他的声音比预料中年轻,年轻很多,事实上,他隐藏在护耳帽下的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亮得像时时刻刻含着热泪。这是一双二十岁左右的男人才会有的眼睛。 看来他就是安德留斯。 “你就是我要的那位公主?怎么变成杂种了?”安德留斯的大眼睛似乎委屈地耷拉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芙洛丝的错觉,“还有,这么多人,你带上来的?奥菲修斯呢!” 看来芙洛丝的黑发是最重要的问题,比雪山的规矩被破坏还要重要,芙洛丝想,大概他也知道雪山的规矩不过是个谎言。 他只想得到一个免费的王室新娘。 “唔……” 奥菲修斯以微弱的鼻音表达了自己的存在感。他被绑在角落,嘴里塞着头巾。 看到这一幕,安德留斯惊讶了。 芙洛丝欣赏着这惊讶的表情,理了理自己磅礴如云的黑发,“三件事。” “第一,你最好意识到这个地方也在费尔奇尔德王室的治下,而我显然不像老头那样相信你所谓的神话。” “第二,把房间打扫干净,我累了,而你的城堡脏到难以忍受。” “第三,我还没想好,但你要随时待命。” 安德留斯扭过头来,用短促的音节表达了自己的侧目,“啊……?” 他用另一只没提猎物的手摘下帽子,抖了抖雪,果然,他有一双很大,很善于表达情感的眼睛。 “你的父亲……没告诉你要遵守安德留斯家族的传统吗?这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契约,你不知道吗?”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芙洛丝父亲的承诺。他也只能抓住这个了。 “我遵守了。”芙洛丝道。 安德留斯视线扫过那些正在闭眼小憩的侍女们,不满道:“那她们是怎么回事?” 安德留斯的领土不欢迎外来者,芙洛丝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他要说这句话,“小妾,或者是我给你找的情妇,随便怎么说吧。” 芙洛丝是安德留斯承认的妻子,所以被许可进入此地,那么,这些侍女也是安德留斯的妻子,也就能够进入此地了。多么顺畅的逻辑。 安德留斯点点头,似乎是表达赞赏,又道:“我不能跟来历不明的女人结婚。” 芙洛丝也点了下头,“那我也不能远离我的护卫们,和这么多来历不明的男人待在一起。” 两人针锋相对,完全是针尖对麦芒。 只听安德留斯咕哝了一句:“……雪山不一样,把她们带上来,你会后悔的。” 笃笃。 芙洛丝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还愣着做什么?” 她的苍蓝色眼睛很平静,但是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不耐烦的心情,“去、打、扫、啊。要是不会的话,让他教你。” “他”指的自然是一早就被绑起来的奥菲修斯。 奥菲修斯又发出两声“唔唔”表达了不满。 安德留斯和他身后打猎归来的男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安德留斯在原地转了一圈,沾着雪的靴子踏得地板咯吱咯吱响,他似乎是在思索,最终,他妥协了。 “你想睡哪一间?” “当然是最大的那一间。”不然呢? 芙洛丝单手抱起瘦小的安妮,拍醒在她裙角边打盹的另外两个侍女,“走。” “公主,等等!” 安德留斯忽然大声叫了她一声,随后说: “我们还没交换戒指呢。” 脑后有个什么东西飞快地飞了过来,芙洛丝下意识地接住,手上一阵诡异的濡湿感,温热的、颇有重量的、柔软但是又有硬刺混合其中的…… 那东西蹬了她一下。 ——一只眼睛中过箭、半死不活的兔子。 “哈哈哈哈哈哈。” 安德留斯畅快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如雪山上的风一样清新而猛烈,似乎连室内的阴霾也驱散不少。 这笑声感染了其他人,也感染了奥菲修斯,他们全都笑了起来。 “谢谢。这是头纱。”芙洛丝说道。 安德留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嘶”了一声。 手指不可置信地抚上脸颊,他的眼珠微微转动,在飞起的断发中,他看见了指肚上淋漓鲜红的一片。 划过他脸颊的刀稳稳地插在了地上。 没有人再敢笑。 “嘶……漂亮的回敬。”安德留斯看向二楼那个美丽的背影,“你的身手很不错呢,你真的是公主?” 他舔了舔拇指,像是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我喜欢你。做、吗?”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芙洛丝捏起的左拳正在乱咯吱响。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和信仰不允许我有婚前性行为,顺带一提,我说的婚姻,至少需要一个婚礼,见证人,还要有像样的礼服和鲜花。” 第3章 而这些都是你弄不到的,蠢货。芙洛丝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火更大了。 “这样啊。”安德留斯的声音流露出遗憾,但他的视线依然炙热,不知道为什么,从芙洛丝身上缓缓移到了其他人——她的侍女身上。 “她们也和我有一样的信仰。” 芙洛丝以全然保护者的姿态,伸出手臂将侍女们护到自己的身前,不让安德留斯的视线玷污她们。 安德留斯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那么,公主殿下,要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吗?别担心,就是吃吃肉、跳跳舞、唱唱歌,你们会在山上待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好还是和我们搞好关系,你说呢?” 芙洛丝没有立刻回答,但将要步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轻声唤了一声其中一个睡眼惺忪的侍女: “碧。” “唔……嗯?殿下,怎么了?” “去厨房看着他们。” 碧的眼睛微微瞪大,旋即反应过来,“……应该不会吧。怎么说安德留斯也是贵族,应该不会在招待我们的食物里做什么手脚的。” “他算什么贵族?”芙洛丝活动了下手指,那种湿乎乎的、黏答答的兽血的触感还在,很不舒服,她更不耐烦了,“他是一个住在山村里、脑子有问题、性格粗野、又没见过女人的老光棍,你指望他安好心?” “好的。谨遵殿下的旨意,我会为你看好他的。” 像是想到什么,芙洛丝脚步一顿,“如果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喊我。这段时间我都会睁着眼睛,我会关注你的每一次呼吸。” 安妮醒了过来:“殿下不是说,安德留斯不是吗,为什么……” “人类一样可以很危险。要谨慎行事。” 安德留斯明显没安好心,她有这种直觉。 另一边。 安德留斯蹲下身子,和被绑成上锅螃蟹的奥菲修斯对视,颇为新奇的样子。 他的声音洒脱且慵懒,卸下伪装之后,那种危险的邪恶的气质更为突出了: “我本来以为你被我们公主殿下迷晕了,我还想问你,怎么没有反抗,按理来说,你的身手不至于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尽管很狼狈,奥菲修斯依然保持着体面的微笑:“相信我,那女人不正常,她一只手就可以将我们俩的头盖骨一起捏碎。” “肉搏派?” 安德留斯被这个说法逗乐了,低下头笑了一阵,然后才抓了抓凌乱散下的额发,抬起头,“你觉得,她是不是【同类】?” 这时,碧提着裙子,笑容满脸地加入了安德留斯和男人们。 “你好,安德留斯大人,殿下说让我留下帮忙。” 第3章 山与神 芙洛丝透过房间的窗户远眺,这玻璃,以及房间里的床、桌椅、烛台都是灰蒙蒙的,显然很久没有人清洁。 奥菲修斯说安德留斯是山神的后代,所以喜欢栖息在林野间,而不是祖辈留下的城堡里,芙洛丝自动将这话翻译成安德留斯野性未驯,还保留着不少原始人的生活习惯。 透过不太明亮的窗户,能看见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但芙洛丝看的不是这个。 她看的是她【仆从】们的呼吸。 离开王都已经有十天了,世界各地有意的【身份者】都应该陆陆续续抵达王都了,而【仆从】并没有按约定好的那样给她传递信息。 【仆从】的网络上,东方遥远的地方有五个小点正发出碧莹莹的光,这说明她们都还活着。 看来是没有探查到任何【身份者】的踪迹。 这很正常,王都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引来的只会是其他同类的追杀。 如果芙洛丝是受邀而来的追杀者,也会选择蛰伏于王都边缘,先观察城里情况。 目前的情况既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 好的一方面在于,王都里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也就没有无辜的平民被卷入其中;坏的一方面在于,没有冲突,便说明所有人还在观望,她也就还要在雪山待一段时间。 芙洛丝没有撤回感知,而是观察起离自己最近的绿色小点之一——碧。 这是芙洛丝的能力,可以随时随刻感知到隶属于自己的【仆从】的身体状态,包括呼吸、脉搏、受伤情况等等。碧的呼吸均匀,情绪总体上也不错,说明厨房里没有出什么事,这很好。 远方传来两声椋鸟的鸣叫,楼下的厨房里时不时传来欢笑声,但是像隔着一层薄膜听到的那样,不是很清晰,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一切正常。 芙洛丝伸了个懒腰。 房间里,安妮和另外一名侍女碧拉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她们睡在勉强找到的一床很陈旧的毛毯上,芙洛丝没有洁癖,但五官敏感,多多少少接受不了这样带着浓烈灰尘气息的旧东西,所以一直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动静一样,她耳朵微动,转过身去。 “嗨。” 年轻男人像一只灵巧的大猫那样跳上了窗台,并且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笑着说:“你的耳朵很灵嘛,公主殿下。” 安德留斯。 他已经脱去了那层厚厚的狗熊似的皮毛,上身只穿着一件花哨的绸衬衫和一件猩红的马甲,完美地展现出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身,以及被冷风冻得发白的锁骨以及胸口的一大片肌肤。他的肌肉练得很漂亮,而且不吝于向外人展示。 他的一只手臂攀附在半开的窗户上,另一只揣在腰腹里,像揣着什么价值千金的宝贝,又像怀抱着一个脆弱的婴儿。 婴儿?呵呵,希望如此。 而不是另一只死掉的什么小兔子小狐狸。 “自己滚,或者我把你踢下去。” 芙洛丝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就要把窗户关上。 “诶诶,别这么粗暴嘛,我没有恶意。”安德留斯微微地笑着,那双天真的大眼睛弯成了一双很甜很可爱的月牙儿。没了那顶傻乎乎的帽子,他倒可以称得上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那种淳朴的小乡村里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美男子。 “我为初次见面的无礼向你道歉,原谅我吧,公主殿下,”他将怀里的那东西掏了出来,邀功似的央求道,“我们讲和,好不好?” 那是一方洁白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手帕,上面绣着蓝色的花枝和金色的夜莺,崭新的程度值得一个玻璃橱窗。手帕里包着一些坚果。 没错,坚果。 芙洛丝看了一眼,有榛子、松子、腰果和一些剥好的花生。 每一颗都很饱满,样子不坏。 他是把自己当成新娘来哄了。 “东西放下,你可以滚了。”芙洛丝的语气依然冷酷。 安德留斯依然笑得很甜,乖乖地将手帕包好的坚果奉上。 芙洛丝接了过去,强忍着没有揍他一拳,“敲门。” 敲门,别从窗户走。 不然揍死你。 安德留斯愣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这意思,但是嘴角又挂上了人畜无害的纯良笑容,笑眯眯地道:“好的,殿下。对了,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我陪殿下去看看?” 仔细一看,安德留斯的额发有被薄汗打湿的痕迹,额角、鼻子、以及手臂上都碰到了灰尘。原来他真的去乖乖打扫房间了。 芙洛丝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虽然根性恶劣,但是可以被调.教。 如果花点心思,她在雪山的隐居生活也许可以勉强达到“不错”的水准。 “走,去看看。” 有了这句话,安德留斯便抓着窗户,一下翻了进来。 “你——” 芙洛丝瞳孔放大,有点不敢相信他就这样闯了进来。 站在身前的安德留斯身高至少有一米九,不,估计接近两米了,可以说是个庞然大物,就连投下的影子都带着压迫感,和在二楼往下望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安德留斯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身子微微前倾,更加靠近了芙洛丝。 他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我的殿下?” 芙洛丝很不爽地看了他一眼,“离我远点,你的呼吸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没人教过你礼貌吗?!”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高大? 难怪传说他是山神的后裔,如果安德留斯家族的男男女女都如出一辙的伟岸,芙洛丝多少有点理解了。 她侧过身子,语气生硬,“有带路的走在人家身后的吗?带路。” “好的,好的。”安德留斯好脾气地点点头,那头柔软的黑色发丝也微微晃动,他温顺地走在了前面。 头脑简单的傻大个,没什么特别的气息,不需要特别注意。 芙洛丝拈起一颗松子,检查了一下,没看出被做过手脚的痕迹,才放入嘴中。感受着油脂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气味馥郁而又带着清新…… 第4章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安德留斯有所察觉,便转过头来,“怎么了,我的殿下?” 芙洛丝的表情很奇怪。 她脸色发白,既困惑又紧张,眉头皱在一起,嘴里只喃喃了两个字:“呼吸……” 呼吸,感受不到了。 安德留斯眼底是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他凝视着芙洛丝,“嗯?” 在那双苍蓝的眼珠转向他时,才瞬间切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无辜,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像垂翼的蝴蝶,在下眼睑轻轻一碰,又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就这么一个眨眼的功夫,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什么呼吸?” 芙洛丝集中注意力在那片【仆从】的网络里寻找象征碧的小点,但,那个小点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作为芙洛丝的贴身侍女之一,碧从小便接受特殊的训练,以她的身手,自保是绰绰有余的,即使是王国久负盛名的大力士,也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就抓住她、抹去她的呼吸! 更何况,在成为芙洛丝的【仆从】以后,她的身体得到了进化一般的强化,力量、反应速度、对危机的应对能力都是顶级。 芙洛丝不敢相信她的呼吸就这么断掉了,明明在此之前,她的状态一直都很平常。 难道是被人从背后袭击,所以来不及反应? 或者是被人下药? 芙洛丝脑海中一下闪过好多种可能,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碧的联系断掉之前,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在—— 楼下! “让开。”没有去看安德留斯的表情,她直接推开了挡在前面的男人。 象牙白的回旋楼梯在脚下延伸,上面铺着图案华丽的天鹅绒垫子。 芙洛丝没有走楼梯,她翻过栏杆,从当前的高度一跃而下! “芙洛丝!”背后传来安德留斯的惊呼。 没有时间跟他解释,她要赶紧去那个位置查看。 吱嘎—— 芙洛丝踹开十分具有年代气息的厚大木门。 这就是碧最后出现的大致位置,可门后并没有如芙洛丝想象中的那样,是一具来不及掩藏的尸体,而是…… 三四个戴着头巾、寄着围裙的深色皮肤的厨娘。和这座城堡里的其他人一样,她们都是黑眼睛、黑头发。她们被芙洛丝踹门的动静吓得大叫,眼珠都瞪圆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的勺子都掉在地上,发出“笃”的声响。 房内热气袅袅,弥漫着肉汤的香气。 “芙洛丝,你……”安德留斯赶到,还没表达完自己的惊奇,芙洛丝就鹰视阔步地走了进去,视线一寸寸地扫遍整个后厨。 “你在找什么呢?”安德留斯跟在她的身后,“发生什么了吗?刚刚你说着什么‘呼吸’,突然就跑了……” 厨娘们惊魂未定,但也纷纷向安德留斯点头致意,“安德留斯大人。” “大人。” 安德留斯也向她们一一点头。 后厨的布局是一览无余的,能藏地方的只有备菜的长条桌和靠墙的大柜子,芙洛丝一一检查过了,都没有。 厨房后面,从通风的脏兮兮的窗户中可以看见后面是一片覆雪的山坡,白得刺眼的雪的光亮从红砖的缝隙中射进来,连带着在后面剥兽皮、处理猎物内脏的男人们的谈笑、吹牛的声音。 “……一头熊,你怕不是在梦里遇见的吧?” “你去问主人好啦,他当时亲眼看见的,那畜生气咻咻地走过来,当时我就在……” 这些人泰然自若,怡然自得,就好像厨房里一直是这样,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可明明就有一个女孩消失了。 而且……芙洛丝简单打量了一下厨房里的这些厨娘,心中冒出一个疑问——她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进城堡的时候,她就让奥菲修斯带自己检查过所有房间了,城堡里空无一人,处处是灰尘和厚厚的蜘蛛网,瓦罐里还有老鼠在吱吱叫。除却顶层的几间房有被居住过的痕迹,其余地方根本没有一点人气。 安德留斯的猎队带回来了同行的猎人,可这些厨娘就像突然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一样,就像童话故事里住在山上的精灵。 芙洛丝转身面向安德留斯,“刚刚下来监视你们的侍女呢,那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侍女?” “监视?”安德留斯震惊了,没想到她会派人来“监视”自己。 但芙洛丝的表情很严肃,她大概率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想了一想,抓抓头发,问那些厨娘们,“这位公主所描述的那个姑娘,你们看到过吗?” 厨娘们还处于呆滞的状态。 她们想了一下,然后一起摇头。 芙洛丝推开厨房的后门,问了庭院里的男人们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也都是没有。 怎么可能? 她明明要碧下来看着他们的。 芙洛丝很快想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这里是安德留斯的地盘,他们当然全听安德留斯的。 除了这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里隐藏着一个可以远程发动能力的【身份者】,所以她才没有察觉到。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和这里的主人,安德留斯脱不了干系。 她忽然揪住安德留斯的领口,将他用力地压到了墙壁上。 “啊……”安德留斯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咚地撞上了坚硬的墙壁,他不舒服地眯起眼睛,吃痛道,“喂,公主殿下,你这又是唱的哪出?这次我可没招惹你吧!” “别跟我耍心眼。”芙洛丝压迫感十足,几乎能弥补两人视觉上的身高差,她同样眯着眼睛,不错过安德留斯面部任何一丝细微情绪的变化。 “把那个姑娘交出来。你不会想违抗我的命令的。” 这变化太突然了。 芙洛丝的动作多少有些粗鲁不讲情面,安德留斯的人从震惊中回神,全都放下手中的事务,替主人鸣不平一般恶狠狠地瞪视着芙洛丝,随时要上来制服芙洛丝。 气氛变了。 芙洛丝从余光中感受到这一点,但并不在意。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有伤害到她的实力。 安德留斯很生气,揪住芙洛丝的手腕,想让这双纤细美丽的手松开。 然而芙洛丝抓得很紧。 安德留斯试了第二次,发现力量的对比确实悬殊——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芙洛丝力气大得像个怪物,他很快放弃了,然后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控诉道: “关我什么事?我一直都在打扫你的房间,我都没有见过她,甚至我刚刚还在和你说话,你凭什么怀疑我呀?” 芙洛丝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没错。 碧的呼吸消失的时候,他确实和自己在一起。 可…… 一道熟悉的嗓音打破了这沉默的对峙,“呃,主人,有没有一种可能。” 安德留斯和芙洛丝都看向说话的人。 ——搬着一个箩筐走进来的、畏畏缩缩的奥菲修斯。 “是这座山的山神带走了她呢?” 第4章 厨娘们 “雪山的神明会夺走闯入雪山的不速之客的灵魂,然后是骨血、肉.体,这是五百年前便有的传说。” 奥菲修斯看起来很畏惧芙洛丝,看了一眼被芙洛丝按在墙上的主人,才鼓起勇气、往下说:“殿下,我早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恕我直言,那个侍女的失踪,你应该负全责。” “好了好了,”安德留斯略带不悦开了口,“别这么说话。” 受到指责的芙洛丝面色不变,反问奥菲修斯:“你很相信所谓的‘雪山的神明’?” 奥菲修斯道:“当然,费尔奇尔德王国的每一个人都相信,恕我冒犯,殿下,我反倒不明白,为什么你身为王室的公主,居然对守护王室的神明如此不屑一顾……” “喂……”安德留斯试图打断这场信仰之争,但显然收效甚微,芙洛丝的神态坚硬如铁,任何人也无法打动,她没什么感情地说道: “那你应该小心,如果雪山上真有神明,祂是不会理会凡人的,就像你不会理会角落里蚂蚁的心愿一样。再者,将活生生的人抹杀掉,这样的存在不应该被崇拜,祂很邪恶。” 奥菲修斯气得眼皮直跳。他一直表现得很有涵养,现在呼吸完全乱了,声音也又急又尖锐:“祂是我们的先祖——” 安德留斯以更高的声音打断了他:“好吧好吧,现在先停止无谓的口角之争,好吗!”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奥菲修斯,又看了一眼芙洛丝。前者悻悻然闭上了嘴,但明显又屈辱又不服气,后者则睁着一双漠然的苍蓝色眼眸,姿态高傲。 “城堡里不常住人,有时候也会有一些雪豹和野狼来这里晃荡,”安德留斯向下看着自己被揪得乱糟糟的衣襟,叹了口气,“殿下,先放开我好吗,我会带我的人一起去帮你找回那位侍女。” 第5章 狗屁的雪豹和野狼。 芙洛丝知道碧就是在这间厨房里消失的。她再次审视了一遍安德留斯的表情,然后松开了手。 “谢谢。”安德留斯整理了下衣襟,也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 如果碧真是在这里被杀害……芙洛丝再次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她的尸体一定就在这里。 奥菲修斯说她是被雪山上的神明带走了,安德留斯说她是被雪山上的雪豹或野狼叼走了,这两种说法她都不信。 碧就在这里。 从碧的呼吸停止到她赶到这里,时间太短了,短到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完美转移尸体。就算是【身份者】动用某种能力使尸体凭空消失,也会留下使用能力的痕迹或波动,她不可能感受不到。 碧一定在这里。 吵了一架之后,芙洛丝的思绪更为清明,她觉得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或者…… 被某种障眼法暂时蒙蔽了。 她忽然走向炉灶上咕嘟咕嘟响的大铁锅。 “殿下,小心烫——” 芙洛丝揭开了锅盖。 这只铁锅从刚刚就一直在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腥膻味和煮肉的气味,而且,这只锅很大,大到可以塞进一只牛犊。 袅袅的热气、腥气逸散而出,芙洛丝被这气味打了个措手不及,眼前一黑差点被熏晕。等捏住鼻子,热气慢吞吞地消散在空气冰冷的怀抱里时,她看清了锅里的内容,皱着眉头盖上锅盖。 “你们,应该加些什么香料或调料进去,”芙洛丝厌恶地说,“去腥。” 锅里只是一只囫囵完好的什么兽物,从那蹄子的形状来看,那大概是一只鹿。 厨房里的气氛并没有因这番话好转,相反,大家更震惊了。 厨娘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奥菲修斯也很震惊,以至于说话都是轻轻的气音:“殿下,你……你不会觉得我们谋杀了你的侍女,再将她投进大锅里煮吧?” “天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难道我们在你心里是这种人吗?” 被当成疯子,芙洛丝也不甚在意,她再次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时不时屈起手敲敲墙壁,跺跺脚弹弹地板。 期间奥菲修斯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他双眼失神,一边嘴里小声地喃喃着什么一边摇头。 走过奥菲修斯身边,她听清了:“她真是疯了……” 走过安德留斯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安德留斯的领子被她扯变形了,锁骨往下、靠近心脏的一块皮肤由此裸露出来。 上面有一朵雪花。 一朵巴掌那么大的、淡蓝色的六角雪花图案。 “刺青?” “家族遗传。”安德留斯体贴地扯开衣领,将那个图案全部露给芙洛丝看,“安德留斯一族的血脉象征。” 他镇定自若,比起呆若木鸡的其他人,他显然见过更多的大世面。 “我知道你并没有发疯,你只是很关心身边的人,我喜欢这一点,来吧,我会带我的人去帮你找到她。”安德留斯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为了区区一个侍女,”厨房后门传来某个男人不和谐的嘟囔,“居然这么冒犯自己的丈夫。真亏安德留斯大人脾气好,没和她一般见识。” “……被宠坏了……没规矩……就是这样的。” 在他们眼中,芙洛丝做的一切都没有道理,她凭什么假设侍女失踪了就是他们做的?又凭什么指责刚刚跟她在一起的安德留斯大人? 甚至,还神经质地以为侍女就在这件房子里。 他们的怀疑很有道理。 芙洛丝不打算和其他人多解释什么,没有那样的义务,只是有个字眼让她格外不舒服。 ——区、区、一、个、侍、女。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心底升腾,安德留斯还在好脾气地对她微笑,他眼底的情绪清澈、没有半点儿怨恨和戾气,将她衬托成了一个十足十的无理取闹的大小姐。 这是无理取闹吗?这是一条性命。 侍女的生命和国王的生命同样珍贵,无论在哪个天平上称量,它们都理应具有等量的重量。 她踩过安德留斯的脚,大步走了出去。 安德留斯一下没能保持住那份表面的温和,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诶哟我的殿下,你是不是没有看路……” 芙洛丝风风火火,已经走出了十多步,安德留斯只能装模作样斥责了一下厨房里的众人,拖着一瘸一拐的脚,赶忙跟上去。 “喂,殿下——” 等两人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奥菲修斯才收回视线。 他眼底的情绪像结冰一样,寸寸凝固。 他的眼珠比平时更黑。 几乎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 “好敏锐的洞察力,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确信……出来吧,公主殿下身边的小怪物。” 他手里那只装马铃薯、西红柿的小筐,小到根本不可能让人怀疑这里藏着一个人。 厨娘接过筐,利落地拨开最上面的几个圆滚滚的马铃薯,然后抓住一个像面粉袋一样扁扁的东西,整个儿提了起来。 “喔——” “难以想象,那位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居然是这样的怪物!她们是怎么呼吸、怎么活动的呢?” 厨娘用手提起来的,正是一具完完整整的人皮。 碧的人皮。 将这具人皮投进大锅中,厨娘用勺子搅动了几下,盖上锅盖。 奥菲修斯舔了舔牙齿,慢条斯理地道:“也许跟她的能力有关吧。” 厨房里生气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脸庞,使他看上去高深莫测,阴森而深沉,像个大雾弥漫的墓地里游荡的幽魂。 厨娘点点头,“一定是这样,不然那位殿下怎么会这么不相信山神的传说,也不相信侍女遇害的消息。” 另外一个附和道:“难怪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非要找到她的侍女不可。” 日光从窗户里和红砖的缝隙里射进来,灰尘卷着烟尘在日光里旋转、飞舞。 厨房里肉香弥漫,暖烘烘的。 “记得按那位殿下的意思,加点儿去腥的东西。”说完这句话,奥菲修斯便消失不见。 “听候您的吩咐,大人。”厨娘在汤勺里倒了一大勺红酒,眯着眼睛品尝了一下,“唔——” 像过电一样,她的身体诡异地扭动了一阵,五官“咔咔咔”地变形,似乎要挣脱变层皮肤的束缚,向高高的天上飞去。 她的耳朵也像吹了气一样,一下变得很大。 “嘿,别忘了我们酒量很差啊。”她身旁的同伴这么提醒道。 “真醇厚呐。”厨娘发出喟叹,额头上、下巴上跟着冒出一层短短的灰毛,她用力地甩甩头,那些突然出来的灰毛又消失了。 “哪有厨子不偷腥呀?好啦,放心好啦,我不会再喝了。” 她将红酒倒进了锅里去。 “来吧,让我们继续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 “knock knock。”忽然,芙洛丝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厨娘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毫不夸张,她就像一只踩到捕鼠夹的老鼠。 “你你你、你——” 不止是她,所有的厨娘都吓疯了,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谁都没想到,芙洛丝还在这里! 芙洛丝殿下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嘴角是气定神闲的笑容。 当然,是后门。 她身后是被打晕了、不省人事的男猎人们。 她是什么时候打晕的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如果不是尖叫只会让此刻的情形更诡异、她们的表现更可疑的话,她们早就扯开嗓子放声叫了。 事实上有些人已经在尖叫了,只是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徒劳地用了力气,却没成功发出任何声音。 场面一片死寂。 “啊!”忽然有个厨娘惨叫一声。 原来是她被吓得将手提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将手碰到了烧得滚热的锅底。 芙洛丝和善地提醒道:“要小心呀。” 她比刚刚和安德留斯一起出现的时候要温和得多,可厨娘们更害怕! 厨娘抱自己着被燎得通红的左手,强颜欢笑道:“谢、谢谢谢谢——谢谢殿下。” 只不过这笑比哭还要难看。 “我吓到了你们了吗?”芙洛丝那双苍蓝色的漂亮眼眸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语气循循善诱,“我从来不知道,我有那么可怕。你们在怕什么,告诉我,好吗?” 第5章 喜欢你 “没有的事……只是,”答她话的厨娘哆哆嗦嗦,“只是我们以为你跟着安德留斯大人走了,没想到你突然出现在这,吓了我们一大跳。” “厨房油烟太多,殿下,你,你还是……” 她努力了很多次,都没有办法将请芙洛丝离开的话语完整说出来。 芙洛丝愉悦地弯了弯眼睛, “我很快就离开。” 第6章 厨娘们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很快,心脏又被下一句话高高地提了上去—— “只要我弄明白我很想知道的一件事。” 沉默。 又是一阵奇长无比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厨娘们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地等着芙洛丝的提问,每个人的额头都在冒冷汗,芙洛丝甚至听到了上下牙齿“咔咔”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诶? 大家惊了。 这就是公主殿下想知道的事情? 就是这样一件事? 芙洛丝注视着这一切的心理活动从众人脸上依次掠过,适时补充道:“我上山的时候检查过城堡里的所有房间了,你们应该不是雪山的原住民,对吧?从山脚上到这里,就算骑马,也至少要一天的时间,你们是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厨娘们以眼神交流了片刻,像是以某种方式达成协定一般,其中一个最健壮的向前半步,作为代表向芙洛丝笑着解释道: “殿下说得没错,我们并不是一直住在山上的,我们是山脚下村庄里的农妇,安德留斯大人的城堡里缺少厨娘,便雇我们做事。” “至于怎么上来的,当然是安德留斯一族留下的神迹啦,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忽然变短了,原来看不到的城堡,也忽然出现在眼前。” “呼啦——”她举起双臂,从上到下划了一下,动作很天真活泼,声音却干得要命,“就是这样!” 呼啦。 呵。 芙洛丝忽然动了。 她抬起长腿,忽然就朝正在说话的那个农妇走了过去。 这一举动自然把人吓得不轻,所幸农妇以很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立刻拔腿就跑。 她们刚刚都看见了,这位殿下是会动手的! 一下就把那么高大的安德留斯大人提起来,压在墙上……她们自信没有安德留斯大人那么体格出众,也打从心眼里觉得安德留斯大人没有挣脱是因为惧内或者要给新娘面子…… 如果殿下把她提起来…… 眼泪不要钱一样大颗大颗从眼睛里涌了出来,农妇真真切切觉得自己会完蛋。 “哦。”然而芙洛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胸口,像帮她抚平衣料上的褶皱那样。 她温柔地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芙洛丝将手里的耳环挂在了农妇的衣领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红宝石耳环,样式虽然简单,但做工极好,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酒一样令人迷醉的红晕。 这是,贿赂吗? “可以问吗?” 农妇点头如捣蒜:“请问。” “你们真的没有见到我的侍女,那个金色头发,蓝眼睛的姑娘?” 农妇摇头如拨浪鼓,“没有。” “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传说在无月的夜晚,山神会驾着猎隼在山巅巡视领土,同时驱逐非法闯入圣地的不速之客。今晚恰好是无月,殿下,我觉得你的侍女一定是被山神当闯入者抓走了。” 呵呵。芙洛丝心底再度冷笑。 又是这番说辞。 “谢谢你的解答。不过,骑着猎隼在天上飞?难道就像这样?”芙洛丝没什么表情地举起手臂,从上往下利落地一划,“呼啦——” 恰在此时,安德留斯的脚步声响起——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自然是一轻一重,与众不同。 他终于到了。 “啊……”他说,好像显得很惊讶似的,“我的殿下,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芙洛丝不置一词。 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回答了。 待芙洛丝离开后,门扉关闭。 一些含含糊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从厨房里传出。 “大人,都是你要装瘸子走路,才……不关我们的事……绝对、绝对没有泄露……吱吱……” “吱吱……我们还可以帮大人做事的呀,不要……不要回到……”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砰。 像是有个瓦罐被碰碎了,芙洛丝侧耳倾听,破碎的声音来自一楼厨房,不知道那里起了什么争执。 芙洛丝还在听,但之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收回思绪,换上郑重其事的表情。 烛火跃动,在她和两个侍女的脸上都投下扭曲的阴影。 房间的门已经锁上。 “我收回之前对安德留斯的判断,他绝对不对劲,”芙洛丝竖起一根手指,“我对他的能力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想,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将碧的身体转移走的。” 安妮咬了下嘴唇,“殿下的意思是,碧已经确认遇害了吗……” 碧拉表现得比安妮冷静,“这里果然有问题。我们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他。” 芙洛丝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不知道他怎么在一瞬之间夺走了碧的呼吸,不出意外的话,他接下来会对你们出手,他要在你们身上打探出我的能力。” 安妮和碧拉悚然一惊,最初的震撼之后,两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坚毅起来。 “我们会守护殿下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们会履行指责。” 芙洛丝摇摇头,阻止了她们至死方休的决心,“不需要,现在下山,我会为你们创造下山的机会。” “这怎么行!” “殿下,你现在连安德留斯的能力是什么都不清楚,一个人面对他,太冒险了!” 芙洛丝在安妮的额头吻了一下,又吻了碧拉的脸颊,“别为我牺牲。如果你们不幸遇到安德留斯,逃,用一切力气去逃。” 她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魔力。 安妮和碧拉眼底那种火焰一样狂热的神情渐渐熄灭,她们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眼睛也变得黯淡。 很快,她们的眼睛再度聚焦,像是再度被牵起丝线的木偶一般,她们异口同声回答道: “谨遵您的旨意。” 那么你呢? 芙洛丝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这么问道,想了一下,默默地自问自答: 我要去找到碧的身体。 哪怕只剩下一个残片,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哪怕…… 夜幕降临。 今夜果然无月。 每个【身份者】都有参加这场杀人游戏的理由,有的是被迫得到【身份】的,有的是主动对其他人宣战的,更多的人是因为在被人追杀,所以不得不运用能力来自卫。 但是结果就是这样,【身份者】们一定会自相残杀。 牵连到的无辜的性命,则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窗外,雪更大了。 大地白茫茫的,散发出一种淡蓝色的幽光。几棵松树沉默地负着雪。 雪山的夜景很奇特。 白昼自大地之中脱胎,漆黑的天空孕育了长夜。 昼与夜,黑与白,大地与天空,界限分明,又相互颠倒。 芙洛丝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想透过这种界限,望向雪山之外更远的远方。 安德留斯。 在安德留斯一族漫长的生涯当中,他们寸步都没有跨出这座雪山,也几乎不和外界交流。安德留斯的【身份】本该成为秘密,在夸张的童话和传说中作为获得山神守护的一种例证,半真半假地流传下去。 而由于安德留斯能力的特性,即使是有其他【身份者】听信了传说,想来山上一探虚实,也会被他的能力所蒙蔽,以为不过是个普通人。 他本该脱离一切斗争的漩涡,就这么平稳地度过一生。 可是他向王室请求了联姻。 这是安德留斯家族第一次向其他的家族请求联姻,偏偏选中了我,偏偏我还来了。 芙洛丝忽然残忍地笑了,虽然并不是很相信命运一说,但此刻也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往下想: 大概是上天派我来终结安德留斯一族的寿命吧。 安德留斯选择对侍女出手来试探,说明他并没有被雪山上的原始人生活弄得头脑退化,思维迟钝。他知道谁好惹,谁不好惹。 换言之,他有所忌惮。 芙洛丝很快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降低影响,尽可能不让别人发现雪山上的异动。 对付安德留斯一个【身份者】没什么可怕的,但是要把本来就在追杀她的其他【身份者】都引来,那就糟糕了。 不过,安德留斯也该来了吧…… 很快,如她所想,敲门声叩响。 有长进,这次不是从窗户里进来了。 安德留斯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芙洛丝殿下,要和我一起去找你的侍女吗?” 芙洛丝对两个侍女做了个“嘘”的噤声的动作,打开房门。 门外,安德留斯仍旧穿得单薄,只不过披上了件纯黑的很有分量的大衣,胸口裸露的皮肤,也被一条绒线围巾所遮住。 第7章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脸庞的棱角更为分明,因为柔和的阴影更为深沉地勾勒出他高耸的眉骨、深邃的眼窝,以及挺拔的鼻梁之下那个倏忽凹进去的、很秀气小巧的人中。他的嘴唇显示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他在戴手套,那双大眼睛没有看自己,而是在看手腕,他正在很认真地将衬衫的袖子卷到手套里去。睫毛垂下一层毛茸茸的阴影。 装得像真的要去帮她找侍女一样。 演技真不错。 “我知道殿下很担心那位走丢的侍女,殿下虽然看上去不苟言笑,实际上却是个很温暖的人。”安德留斯的声音比他脸上的表情还要真诚,那种语调让芙洛丝忍不住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安德留斯忽然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眼睛也终于望了过来,可能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的双眼含情脉脉,更明亮、也更热烈了——仿佛在等着人来吻一样。 天生的演员。芙洛丝想道。继续装呢。 “晚上男人们会在城堡周围巡逻,我已经为你和你的侍女准备好了房间,你的那两位侍女,先住到房间里去吧,放心,她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们……” “碧拉,安妮。这回你见到她们了。”芙洛丝讽刺道。 看着他整理衣袖的动作,芙洛丝忽然说:“我帮你吧。” 她伸出手。 然而。 安德留斯躲开了。 上一秒还在大言不惭地示爱,下一秒就果断而迅速地躲开了。这并不是抗拒他人的身体接触而做出的应激反应,而是意识到危险来领,本能摆出的格挡姿势。 是的,格挡。 将手臂架在胸前,身体微微后倾,完美地护住了自己的咽喉以及心脏。 “这种小事。” 他一点儿也没有为自己言不由衷的行迹感到尴尬,相反,镇定自若地笑着,语调还带了点挑逗的意味: “怎么敢麻烦您呢?” “哦。”芙洛丝也笑了,冷笑,“不装瘸子了?” 第6章 出发吧 这句话一问出来,安德留斯的表情立刻变了,某种原来被隐藏得很好的东西往上浮,就像某种按不住的恶毒的雾气,丝丝缕缕地、让他幻化得狰狞而危险。 不够气定神闲啊。 芙洛丝故意前倾身子,向走廊的两端打量了一下,确认没人之后,侧过头小声说道:“要是你不装瘸子的话,早就赶上我了,我也就不可能打听到那么重要的线索了。所以,是你给了我发现秘密的机会哦。” 一直戴在安德留斯脸上的那副“面具”开始龟裂,芙洛丝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瓷器碎裂的声音。 但安德留斯仍竭力保持无辜的微笑,将那副面具戴住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芙洛丝便凑得更近了一些,这次,安德留斯没有躲。 芙洛丝猛地抓住他的围巾,往下扯,强迫他低下头来。她一下想起小时候在花园里摘石榴的情形,当时她站在梯子上,也是这么抓住石榴树的枝条,一点点、一点点地对抗枝条的韧劲,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按。 只不过,现在她想得到的果实,变成了安德留斯甜美的项上头颅。 她在耳边低语: “你的能力,是分身,对吧——” 安德留斯的身体突然后仰,并且一下攥住了她的手腕—— 芙洛丝迅速抓住栏杆,想往反方向后撤,两个人的力量本来悬殊,但她措手不及,又低估了安德留斯身体的重量带来的影响,她被安德留斯带了下去,两个人翻过栏杆,随后天旋地转。 这该死的……就差一秒,她的能力就可以发动了。 砰、砰—— 芙洛丝撞到了三层吊灯上,脊背传来的剧痛让她简直想骂娘。 在急剧的下落中,她看见自己疯狂飞舞的黑发,以及安德留斯模糊的面目。 手臂突然传来一股力量,那是安德留斯想要与她对换位置,将她作为落地的缓冲垫。 混蛋!芙洛丝咬着牙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想将位置调换回来,两个人在半空中相互对抗,最终的结果——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两个人同时掉在了地上,芙洛丝在左边,安德留斯在右边,一地水晶碎屑。 “混蛋、混蛋……”芙洛丝按着后脑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安德留斯还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抱歉,殿下,你刚刚说什么?”安德留斯看着她生龙活虎站到自己的面前,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脚滑了。你没事吧?” 还在装什么啊! “我说你的能力是分身!”芙洛丝恶狠狠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脆弱的脖颈仰天向上,直面自己。 两个人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芙洛丝的大拇指破了皮,安德留斯的额头不知道哪里在流血,鲜血流下来,与芙洛丝的血丝融在一起,就像溪流汇入湖泊,又随着芙洛丝的动作改变流向,倒流进漆黑的发丝间。 血在两个人的皮肤上开了一朵模糊的蔷薇。 漂亮的肌肉纹理。 安德留斯垂着眼睛,看向一侧。 “你身上的那个雪花印记,厨娘们身上也有,不过颜色比你的浅很多。她们根本不是从山脚的村庄里来的,她们是你幻化而出来的分身!”芙洛丝低吼。 安德留斯的睫毛猛烈地颤动了一下,随之瞳孔骤缩。 哦。 原来她那个时候递耳环并不是在贿赂厨娘,而是为了看她们胸口前的纹身……因为她的气场太强大了,那些弱小的女人被吓坏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就…… 没有将这个重要的信息告诉他。 安德留斯仍是垂着眼睛,但眼底已经在酝酿一场隐秘的风暴。 芙洛丝咬牙切齿继续道:“你用分身杀掉了碧,所以你有不在场证明。也因为你的能力是分身,所以你的力量被分散了出去,我感知不到你是【身份者】的气息。现在,还要装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安德留斯应该承认了,他刚刚被说破能力时那一瞬间的错愕,也明显不是作伪,但芙洛丝没想到—— “啊?” 安德留斯睁开眼睛,还留着那个震惊的表情,并且将它当做面具一样摆来弄去,确认吻合后,又戴在了脸上。 他显得很受伤,“我的殿下,什么能力,什么分身,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只觉得一股邪火平地窜起,芙洛丝捏着拳头叫了起来:“你还装?!” 她明明都看清楚了,安德留斯调整表情时那种微妙又做作的神态! 整整一秒钟后,安德留斯才害怕地缩了一下肩膀。 “公主殿下,你发疯了。” 芙洛丝大怒,真恨不得一拳抡下去打扁这双惺惺作态又多情的眼睛,但安德留斯还在装。 “你要打我吗?” 说着,还恬不知耻地吸了下鼻子。 “我很脆弱。”不愧是精湛的演员,他的表情又变了,变成了极适合此刻的慈悲而包容的苦笑。 芙洛丝此刻的愤怒简直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这个人居然在装普通人,他明明就是邪恶又视人命为草芥的【身份者】,居然装起了普通人?! 居然、他妈的、装起了、普通人?!! 他觉得自己不会打普通人吗? 芙洛丝差点气晕,这时,城堡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大厅发出来的动静,从不同的房间、不同的门后面探出脑袋张望。 他们都听到了两人刚刚的对话,因此……都把芙洛丝当成神经病来看。 “天哪,家暴!她又来了。” “我早说过她有精神上的疾病,你们看,总是歇斯底里……” “王室的疯女人……缺乏管教……” “脱掉衣服,”指着其中一个年轻人,芙洛丝气得尾音都是飘着的,“给我看你的胸口。【身份者】的能力都有缺陷,你,安德留斯的缺陷便是每一个分身都留有本体的雪花印记,这是你无论怎么变化面貌都改变不了的。” 就如她的能力虽然强悍,但也有发动条件的限制一样。 那个年轻人吓得护住了胸脯。 “亲爱的殿下,”安德留斯像看一个胡闹的孩子那样看着她,“这是安德留斯一族的血脉象征,也是身份的象征,安德留斯一族的旁支、安德留斯一族的附庸,都可能会有这个印记,只不过颜色不一样,你怎么会这么异想天开,觉得他们是我的分身?” 为了让她听清楚,安德留斯甚至特意放缓了语调,将每一个音节都发得清晰且饱满。 “这些知识,你的启蒙老师没有教你吗?” 安德留斯很有风度地追上来,再补一刀:“真不知道你童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接受的是什么教育,如果知道是这样,我就会更早把你接上来了。芙洛丝,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可以让我知道吗?” 第8章 其他人也道: “又是为她失踪的侍女吗?她真是疯了,这么苦寒的环境,也许她的侍女悄悄跑下山也不一定啊。” “就是啊!安德留斯大人也说了,城堡附近一直有野兽活动的。”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连什么分身都幻想出来了。” “依照安德留斯大人的吩咐,我们一直对她尊敬有加,可她根本配不上这份尊敬。” “无理取闹……” 芙洛丝更怒,那句“知道个屁”突地冲到了嘴边,但终是没有说出口。 愤怒的潮水渐渐褪去,芙洛丝冷静下来。 她瞪视着这张可恶的脸,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安德留斯挑了挑眉。 “你说得对,”芙洛丝的语气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听了你们一族的传说之后,我深受感动,也许世界上真有超出我想象的超自然的力量,也有山神。” 安德留斯听着,同时留心观察着芙洛丝的表情。 “也许,碧真的在某个角落被山神抓走了,也许她迷路了,”芙洛丝点点头,“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要帮我去找侍女?” 没给安德留斯回话的机会,她将人从地板上粗暴地拎了起来,“来吧,现在我们去吧。” 她那种说话的样子,像是要从安德留斯脸上啃下一块硬币那么大小的肉,安德留斯看着她,睫毛连着颤了好几下。 “怎么,反悔了呀?”芙洛丝粲然一笑,露出洁白湿润的牙齿。 这个可爱的笑容。 这种拿腔作调的语气。 ……安德留斯猛然意识到,她在模仿自己一贯的表情。 芙洛丝拍拍他的脸,“备马。”然后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大人,这……” 安德留斯回过神来。 “备马。”他说,“我这就和公主殿下去找她失踪的侍女。” 过了会儿,下人们牵来了马,并特意牵来了一匹格外漂亮的黑色的小马驹,交给芙洛丝。 那匹马还没驯服,脾气大得要命。芙洛丝一个翻身,利落地骑了上去,手里攥着缰绳,稳稳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儿。 不错的骑术。那匹小马驹还想嘶气,被芙洛丝一巴掌拍回了现实。 “带路吧,安德留斯大人。” 安德留斯收回视线。 该去哪里找呢? 虽然没有说明,这大概是现场所有人都在思索的问题,只不过每个人所怀的心情不同罢了。 “那就我来带路好了。”芙洛丝忽然这么说道。 第7章 幻境中 芙洛丝来带路?她明明不清楚雪山上的环境啊。 她知道该去哪里找吗? 众人惊诧之际,芙洛丝的马儿已经迈着矫健的步伐从安德留斯经过,安德留斯的马儿也跟着出发,不过是被迫的—— 芙洛丝拽住了安德留斯的缰绳。 没有月亮,只有雪地反射的光芒,黯淡地亮着,安德留斯的马儿极不情愿、跌跌撞撞地随着芙洛丝的节奏往前走,差点栽到一边的空地上。 芙洛丝轻叱一声,双腿一夹马肚,竟然开始加速。 众人惊呼:“安德留斯大人!” “这是你杀死我的唯一机会。”就在这时,芙洛丝的低语传入他耳中。 这个女人…… 安德留斯舔舔嘴唇,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很快下达命令:“我没事,你们带人去那边找就行。” 安德留斯的命令高于一切,众人虽然担忧,但思索再三,也只能不甘心地跟在后面。 安德留斯只有再下令:“不用跟着我!” 这一声惊动群鸦,众人身后、城堡前方的小树林里一下呼啦啦飞起无数只夜鸦。 它们在漆黑的夜幕下高飞、盘旋,嘶鸣了良久,仍然没有散去。 马蹄声达达。 芙洛丝向着树林更深处进发,直到将所有人远远地甩在身后,才放缓了速度。 她并不是要找人,而是在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雪山上的众树木在夜色中辨不清面目,连是荣是枯都分辨不出,只能看清一成不变的雪白的高冠与铠甲,就像一个个披坚执锐、不容侵犯的卫兵。两人穿过它们之后,都淋了一身冷硬的落雪。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和这雪,还有这树。 “安德留斯家族的历史,其实我有所耳闻,”芙洛丝在这时开口,“最初的时候,他们并不是完全避世,也会和山下的居民们交流、和过路的游商做交易。作为王室的守护者,他们和王室的往来很密切,每年都有书信往来。” “但是大概从五百年前起,他们忽然搬到了山巅,足足有一整年,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过他们本来就过着不引人注目的生活,这也算不得上是什么大事。只是——” 芙洛丝勒停缰绳。 安德留斯也随之停下步伐。 “安德留斯一族的谱系,从那之后起就不对外公开了,安德留斯,那个时候,你就觉醒了,对吧?” 只要确定了对方是【身份者】,猜出【身份】还是很容易的。 “安德留斯,【山神】,【山的守护者】,或者其他什么称号,你觉醒了,并且杀害了所有的族人。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身份者】的觉醒总是伴随着流血的代价,就像蝴蝶破茧而出后,总要从自然中获取能量、补充体力,会尽快进食一样,你攫取了族人们的生命。” 芙洛丝的声音越发阴沉。 “现在山上有多少是普通人,有多少是你的分身,我已经懒得去分了。你确实弄明白了我的一个弱点,那就是我不想将普通人牵扯其中。” “漫长的寿命、以假乱真的分身,这些都是你的能力,而安德留斯便是你的本体,杀了你后,我会再去确认其他人的身份,如果你还有隐藏的什么能力,”芙洛丝转过头来,眼底一片冰凉,“用出来吧。” “你现在的样子,太弱了。一下使出全力的话,说不定能打我个出其不意呢。” 安德留斯目光幽暗一瞬,仍是摇头,“亲爱的殿下,你说了这么多,我真的一句听不明白。” 芙洛丝翻身下马,“装傻我也会对你动手。” 安德留斯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呀?” 住嘴,蠢货。 别用这种责难的语气和我说话。 “十。”芙洛丝双手抱胸,手指轻敲臂膀,以一种匀速稳定的节奏,然而语气已很不耐烦,“我给你十秒说遗言。” “你不满意雪山的环境,所以和侍女联手做了这么个局,然后便可拒绝这桩婚事回归王都,对不对呀?”安德留斯以无限惋惜之情说道。 “九。八。七。……” “还说什么五百年前,可是我五百年前根本没出生,我祖先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唉。” 夜风吹动安德留斯的围巾和纯黑的发丝,骑在大马上的他就像个在宣读求婚誓词的王子。 “可惜,我刚开始喜欢你。” “六。五。……” “我虽然从来没有下过山,却也知道山下的事情。据某些学者的观点,人的性格是从小形成的,你这样娇纵傲慢、不顾他人死活,想必跟你养尊处优的公主生活脱不了关系。看来,我们是没有可能了。不过——” “四。三。二。……”芙洛丝无情地倒数着。她的耐心全用光了。 在“一”即将数出的瞬间,安德留斯忽然唇角微勾,道: “殿下,你知道吗?” 不……对劲。 芙洛丝下意识感觉不妙,他在笑什么? 嗡—— 安德留斯的嘴唇还在动,但是却交叠出一片片的重影,他的声音也迅速地远去,仿佛两人一瞬之间隔了整座雪山。 “我非常厌恶欢这样残酷的事实,我们相见竟然不是为了相爱,而是为了——”安德留斯唇角的笑容愈发扩大。 芙洛丝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也一团模糊。 不好。这就是—— 安德留斯的能力—— “相、互、残、杀。” 在身体失去控制之前,芙洛丝对着安德留斯扑了过去,只要能碰到他,她有自信在零点零零一秒之内杀了他…… 然而安德留斯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虚无。 声音,清空。图像,清空。冷热,清空。气味,清空。 一片虚无! 失重——升空—— 急速下坠! 场景瞬间变换,从夜幕下的雪山变成了阳光明媚的花园。 果然是这样,可恶!芙洛丝气得直抓自己的头发! 她早知道自己会被自己的优柔寡断害死,她早就知道! 怪自己、都怪自己,居然会傻兮兮地给他说遗言的机会! 明明早就看出来了,安德留斯绝对不对劲…… 安德留斯那双天真热烈的大眼睛又在脑中浮现,芙洛丝当即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有着漂亮眼睛的男人! 第9章 绝对不会! 短暂地发泄完情绪后,芙洛丝注意到了眼前的不对劲。 她看向自己的手臂。 ——圆滚滚的、肉乎乎的手臂,一双孩子的手臂。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种恐怖的感觉在心中弥漫,安德留斯的能力难道是将人变成小孩,再拉入幻境中折磨致死吗? 芙洛丝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发现现在真的是变成小孩了。 手也短、脚也短,视线莫名地变低了很多,还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蓬蓬裙。 芙洛丝推测自己的身高绝度不超过一米五。 那么……得赶紧从幻境中出去! 芙洛丝屏息凝神,试着从空气里捕捉些许使用能力留下的痕迹。 好极了。一无所获。 “公主殿下!”一个穿着宫廷服的侍女像豹子一样跑了过来,高跟鞋踩得蹬蹬响,手里还抱着一根长长的……扫帚! “公主殿下,这回你说什么都不能跑了!必须、立刻、跟我、去向、查尔斯、道歉!!”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吼出,侍女的面目也清晰地浮现在台阶之下,浅棕色的鬈发,长而粗的双眉,饱满的脸颊,虎虎有生气的浅蓝色眼睛。 碧……? 这竟然是碧。 芙洛丝看着碧从前的样子,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 “殿下,逃避责任可不是贵族的举动啊,”碧的脸压了上来,她用手指戳着芙洛丝的额头,严肃地教育道,“反抗任何形式的欺压没有错,但你不能在对方跪地求饶之后还用拳头打人家的鼻子,啊啊,我知道了,你又要说什么,是他主动用他的脸来贴你的拳头,但是撒谎也不应该是贵族的举动哦…… “善与恶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小心谨慎地辨别,殿下就要变成依靠暴力欺负别人的坏孩子了哦。” 查尔斯,道歉?这都什么和什么?尽管如此,芙洛丝还是想起了那个小胖子嚣张的嘴脸。 ——费尔奇尔德王国第一外交大臣的次子,查尔斯,小时候总是和自己上同一个老师的剑术课,仗着青春期发育的优势欺负自己,还经常在二人独处时发表一些不可一世的臭屁言论。 虽然后来知道了,那是查尔斯对自己有好感的别扭表现。 不过,两人不对付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碧说的事情,芙洛丝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看着碧从前的样子,那么生动,那么真实,芙洛丝心里涌过一阵难掩的酸楚。 即使这是幻境。 她知道自己身处回忆的幻境中。 “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不过,”芙洛丝低下头,攥了下手掌,“我讨厌这种被困在从前的感觉……” “哎呀,没关系的啦,等他长大之后,他就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矫正他的品行啦,他和他的父亲都会对我感恩戴德的,说不定还要喊我大姐呢。碧,别担心嘛!”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声音这么说道。 孩子气的、气势十足地说道。 芙洛丝怔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对。 她回过头,发现了另一个自己。不是她后退了,是另一个她在后退。 有着耀眼金发,苍蓝色眼眸的另一个自己。 过去的自己。 那个自己捂着额头,撅着嘴,十分可怜兮兮地撒娇道:“碧,你戳得我好疼哦。” “装可怜也不是贵族该做的事哦!” 吸鼻子的声音。 “……诶,好嘛,请殿下原谅我。” 芙洛丝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张大了嘴。 两个自己? 不,是过去的自己。 旋即又想到,人实在是不该装可爱,也许那时候的自己想的是每个年龄就该表现出每个年龄的样子,但是,这么看着,也太违和了。芙洛丝心里涌起很多情绪,但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哈哈哈!” 那个芙洛丝往后跳了半步,得意洋洋,“看来碧说的什么贵族品格也不过如此嘛,一个小姑娘吸吸鼻子,你的信仰就自动崩塌了哦。” 她从来没有受过打击的蓝眼睛神气十足,“再说了,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要当贵族啊,这可不是我主动选择的出身哦。” “啊啊殿下又开始说很奇怪的话了,”碧似乎是又想做噤声的动作,又想捂住她的嘴,肢体动作一下很慌乱,“让别人听见的话,这就不贵族了呀。” “那就太好啦。”小小的自己迈开腿,眉开眼笑地往小厨房的方向走,“话说胡闹了这么久,肚子都饿了,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好了。” “殿下又饿了吗?真奇怪啊,虽然说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但是殿下的食量确实有些大呢,一顿饭都够三个成年男人吃了……” “没办法啊,厨房的大娘手艺太好了,菜品种类也丰富,就是分量不够。” “是这样吗?那我会向陛下说明的!务必要让殿下吃饱,这样才能长身体,难怪殿下吃了那么多,身体一点变化都没有,原来是分量不够……” 碧嘟嘟囔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不过,殿下,现在并不是开餐的时间,厨房做饭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殿下饿了,不如先将就着和宫廷里的艺人们一起用餐吧。最近来了个马戏团,变的把戏很新奇,据说是在全世界巡演过……” “马戏团?”小小的自己眨巴眨巴眼睛。 糟了! 芙洛丝猛然回过神来。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间点来了,这是五年前的事情,不,不不不—— “不要去!!”她尖叫出声,从未有过的失态。 然而—— “我要去。” 小芙洛丝兴奋地攥起拳头,在芙洛丝的注视下绽开如花的笑颜,“哇,我还没见识过真的马戏团诶,是什么样的呢……” “我也没见过,不过听前去偷看的小丫头们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法一样,是让人惊掉下巴的把戏喔。” 两人看不见的咫尺之地。 血丝像粗壮的手臂一样攫住了芙洛丝的眼瞳。 “安德留斯……”她双眼通红,杀气几乎冲天而起,直上云霄,“你在找死。” 第8章 帕尔索 这是五年前,皇宫里。 芙洛丝凭记忆找到了马厩,就在离这儿一条走廊的地方,并不远,那里,几个侍女正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你学过骑马吗?这可是芙洛丝殿下的坐骑,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安妮个子不高,红色的头发却如火焰一样引人注目,“哎呀,殿下学骑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当然会啦,说起来也很简单。喏,像这样先喂点牧草,拉近和马儿之间的距离,再轻轻地抚摸它,抚摸它的肩膀,让它感到舒服——” “诶?!” “不好!” 侍女们目瞪口呆,因为在她们的视线里,安妮只是摸了摸马儿的肩膀,马儿就蹿了出去,像离弦之箭一般! “快拉出它、快拦住它!” “完蛋啦,这下怎么跟公主交代啊——” 她们看不到,马背上坐着的,正是公主。 谢天谢地,只是幻境中的人看不见她,也触碰不到她,骑马还是可以的。 幻境总不可能无限制地大下去,她要探清幻境的范围,并侦查出此处最薄弱的一点,然后打碎它,离开这里。 另一边—— “殿下,怎么了?”碧问道。 小芙洛丝皱着眉头,“不……没事。就是感觉很奇怪,总感觉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碧,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碧望了望四周,“没有啊,这里就只有我和你啊,殿下,你一定是看错了吧。” “希望如此。”小芙洛丝抓抓脑袋,又是这种感觉呢,“那我们走吧。” 女眷们所在的宫邸与伶人们有段距离,一路上阳光明媚,蓝天如染。许多年轻貌美的侍女在花园中穿梭,热风吹来融融的香气。 碧还在唠叨,说看完表演、填饱肚子之后,一定要去给查尔斯道歉。 这大概是最不起眼、最平凡的一个夏天。 作为费尔奇尔德王国万众瞩目的公主,芙洛丝是很幸福的。 但她记得,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前几天得到的那个【消息】提醒了她。 当时她正在给自己编发,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告诉她【盗贼】正在大都克拉克城出没,所有人都可以去回收他的生命。 回收。这个说法还是挺特别的,可是房间里的其他侍女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忙活着自己的事,连抬头的人都没一个。 “碧,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吗?” 碧的脸上是一片茫然。 芙洛丝便没再说什么。 她脑海里有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她出生的时候响起过一次,说的是“欢迎降临,此世的神明,你的身份是【公主】,你将会受到所有人的喜爱。” 第10章 当时她想,哦,我果然是天选之人。 穿越过来成为某个世界的主角,然后开展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或者回肠荡气的恋爱体验,这种故事她有所耳闻,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故事里的主角。 那么,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是什么呢?不管是冒险还是爱情故事,主人公总该有个目标吧,然而这个声音没有回应。 就这么沉寂了下去。 “神明”? 这个字眼也挺值得琢磨的,既然是神明,那就一定有特殊能力了,然而芙洛丝试了又试,用了很多方法,包括捏着鼻子在水底闭气,试图将手伸到火里,或者用意念让一粒种子开花发芽……很遗憾,自己没有什么可激发的潜能,也没有魔法方面的才能。 唯一异于常人的是,吃得多,睡得好,身体素质特别好。 长大之后,芙洛丝打探过,然而这个世界就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世界,没有魔法,也没有神明,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倒是有传说,但全都是捏造出来的。有女巫,但是被架起来烧死了。 纵使有些奇异的现象,也是受限于当前时代的科技水平,人们没有办法解释所致。 芙洛丝决定隐藏自己,做个普通人。 本以为会在这里过完普通中世纪西方公主的一生,降生时的那个声音也差不多抛在脑后,没想到不久之前,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报告了【盗贼】的消息。 【盗贼】? 是跟她的【公主】等价的某种【身份】吗? 和上次一样,那个声音依然没有回应她,这是单方向的交流。 不说算了。芙洛丝本来也不是喜欢听别人命令的个性,索性不管。 大都克拉克城离这儿可不近,就算有【盗贼】,也是治安官的事,和她没关系。 芙洛丝感受着阳光暖洋洋的照拂,手臂交叉枕在脑后,哼起了小曲儿。 忽然,她又像听到了那个声音似的。 之所以说“像”,是因为脑海里响起的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先有了一种毫无理由、毫无根据的奇异感受,然后自己将这感受分析成了可以用语言表达的意思: 附近有个和我一样特别的人,他是我命中注定的,【同类】。 这次芙洛丝学乖了,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世界上有很多只有她才能听到、能看到的事,贸然泄露这一点,她就是众人眼中的怪物。 棕榈树背后有好几个侍女在小声商量什么。 她们听到芙洛丝和碧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立刻吓得魂不附体。 芙洛丝对她们微笑致意,她们却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慌慌张张,绝对有鬼。芙洛丝一眼看见了藏在树后那头显眼的红发,“安妮?”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殿下啊。”安妮干笑着慢慢地从树后挪了出来,“天气真好,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啊?” “还可以吧。”芙洛丝说,“要去看马戏吗?” “去!” 她背过身又跟那群侍女嘀嘀咕咕了一阵,即使看不见脸色,也能想见她疾言厉色、威逼利诱的样子。 是的,芙洛丝的耳力很好。 应该说只要有关身体素质,芙洛丝的每一项都很优秀,有些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就比如说视力,只要她想,她能数清三层白纱之后一只苍蝇的绿色复眼上有多少个小眼。 为了避免被人当成异类,芙洛丝平时会刻意隐藏。 听清安妮她们原来是弄丢了她的马之后,她忍不住唇角微勾。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匹马乖得很,就算跑出去了,也一定会乖乖回来。更何况王宫里的每道门都有卫兵站岗。 “那就一起去看马戏吧。” 王宫,另一角。 帕尔索蜷缩在角落发抖。 马戏团的其他人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对此见怪不怪。他们刚刚在国王和他的宠臣们面前表演完把戏,表演十分成功,这场欢宴是他们应得的。 马戏团里负责照顾猴子和大象的是个才十岁的男孩儿,先前的那个病死了。男孩儿还没有到对其他人的生死十分冷漠的年纪,所以他走过去的时候问候了帕尔索:“你真的没事吗?” 帕尔索裹在毯子里的脸白得可怕,对男孩的善意回以虚弱的笑脸。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又像哭又像笑:“嗬嗬……我要疯了。我想喝酒喝得要命。” 说完,他颤抖着咂吧了下嘴唇。 帕尔索是马戏团里的前辈,在因为酗酒把身体弄垮以前,可以说是团里台柱子一样的存在。 男孩很同情,“爱伦阿姨说了,你不应该再喝酒。” 其实只要他仔细地看一看,就会发现帕尔索病态到狂热的视线盯着的并不是酒杯,而是握着酒杯的手。 朋友们的、同事们的手。 白白胖胖、咬下去会咯吱咯吱响的手。哦。 要是男孩能听到帕尔索的心声,一定会被吓疯—— 这些手算不上很好的能量来源,但适合咀嚼。他可以一直嚼下去。他实在太饿、太饿了!饥饿的感觉让他发疯,他的嘴里塞着毯子,即使在和男孩儿说话的时候,他的牙齿也在疯狂地啃咬、咀嚼,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把那也当成了食物,翻来覆去地嚼,就像嚼一块软绵绵的口香糖,直到尝到铁锈味。 他清醒了,心里一阵悲哀。 走到这个地步,什么都救不了他了,如果敞开胃口吃,当然也能勉强获得些许饱腹感,但在这里弄出场大屠杀,呵,其他【同类】会立刻蜂拥而至,将他撕成碎片。 他身上还背着追杀令。 谁知道那个东西会不会再一次更新他的位置。 他年纪很大,对于如何去掉那个东西了解得清清楚楚,唯一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同类】并杀死,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他饿肚子的问题也能解决了。 可他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同类? 饥饿让他的动作变得迟钝,穷途末路的现状让他的精神变得癫狂,他根本处理不了一个同类,就像饿晕了的老头儿咬不动面前唯一的熏肉。 除非……除非有一个同类的能力天生就是被他克制的。 不,仅仅是克制还是不够,一定要是像天敌那样绝对压制的克制,遇上了就被他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 又或者……有一个同类主动献身,将自己宝贵的生命从胸腔里掏出来,无限仁爱地交到他面前。 再或者,有一个同类觉醒了,但是没有能力,这样他就可以像吃蛋糕上的奶油一样把他吃掉,毫无压力。 哈哈,哈哈…… 帕尔索盖着的毯子开始渗出一大团湿痕,从嘴角诡异地出发,像一大团不详的湿雨云,滴滴答答淌到了脖颈。 男孩吓着了,“你、你真的还好吧?我给你叫医生,好不好?喂……” 帕尔索眼珠转动,看向他。 “好孩子,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对吗?” “……” “扶我去上厕所,好吗?”他如此说道。 男孩搀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随后,院子里爆发出男孩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 男孩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帕尔索、舔我的手!” 舔了他手的帕尔索跌坐在地上,还在傻笑。 除非、除非……他脑袋中的幻想还在疯狂转动。 他毫无疑问已经饿疯了,最后的理智摇摇欲坠,他非常勉强地保持住了人性。 这里是一国的王宫啊,在这里搞出大屠杀,他一定会被所有的【同类】注意到,而且,他作为帕尔索的一生也就完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同类】在靠近。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里有【同类】,还是一个完美符合他食物标准的—— 【同类】。 第9章 无敌者 “殿下,为什么我们还不进去啊,不是让他们给我们表演吗?” 芙洛丝坐在草地上啃烤鹅肉,旁边还有好几只装着吃食的大篮子,碧替她回答:“因为他们刚刚表演完一场,还在吃饭,不要去打扰他们。” 作为陪伴芙洛丝时间最长的贴身侍女兼护卫,碧说的话便是芙洛丝的意思。 “好嘛……” 侍女们便一起坐在草坪上等,绿草如茵。 几只白鸟从天际的一边飞向另一边。 芙洛丝忽然侧了下脑袋。 碧:“怎么了?” 如果说附近的声音一下消失了很多,碧会相信吗? 想来应该是马戏团的成员吃好喝好,开始睡觉了。 于是芙洛丝擦擦嘴角,说:“没什么。” “安妮,你看……” “我没看错吧,那匹马儿回来了!” 侍女们用耳语尽可能小声地彼此交谈,然而芙洛丝稍微注意了一下便听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那边,不禁莞尔。 第11章 “怎么办?” “趁殿下没发现,我去偷偷把它牵走,你们可得替我打好掩护啊。” 于是一个侍女被推选出来,带着热情过头的笑容过来同芙洛丝打招呼,“那个,殿下,我有一件事想求您……” 芙洛丝对她有点印象,从女子学校出来的优等生,名字似乎是叫碧拉,严格来说,她并不算侍女,而是负责教导礼仪的老师,但因为她出身比较贫寒,性格怯懦,教导的对象又是王室里的小王子、小公主,她同时拥有两种身份。 “碧拉。”芙洛丝笑得可爱,“我知道你是她们当中最正直、最诚实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吧,我很愿意帮你。” 碧拉的脸红了起来,“我……” “说呀,快说呀……”背后有人轻轻推着碧拉,催促道。 她们围成一排,洁白的裙子挨叠在一起,将芙洛丝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这样,个子比较矮的安妮就可以轻手轻脚去喷泉的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马儿牵走。 “我想请殿下将我的妹妹收为贴身侍女,”碧拉便一口气地往下说了,“因为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不能陪在公主身边了,我想让妹妹进宫来!公主殿下是很好的人,我想——” “可以啊。祝你新婚愉快。” 碧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好说话。 “哇,碧拉,你要结婚了吗?” 碧拉的婚事还没宣布过,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侍女们一下将马匹的事抛到脑后,纷纷打探起来。 “结婚对象是谁,难道是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人品怎么样,是个好人吗?” “……”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成年的芙洛丝正骑在雪白的马驹上,遥望着她们,神色复杂。 回来了。 经过简短的勘测,她可以推测出,这个幻境的中心是小芙洛丝,以小芙洛丝为中心,近处是栩栩如生的宫殿、人物,较远的地方则是一片荒芜,但这幻境是无边无际的,她可以肯定。 看来安德留斯是想要读取她的回忆,找出她的【能力】。 “诶,”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加入者,“你是谁啊,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她们指的不是成年的芙洛丝,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似乎喝醉了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脸色苍白,歪歪斜斜地向这边走来。 接下来的事,芙洛丝都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去看。 然而她必须去看。 如果幻境在空间上是无边无际的,无法逃脱,在时间上就一定是有限的。安德留斯不可能仅靠精神力就支撑起这么强大的幻境,一定有破解之法。 她要用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发现破绽。 “啊——” 侍女的惨叫划破了宁静。 “你挡在我的路上了,留心脚下。”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微微一笑,他似乎只是推了一下侍女,侍女便轰然倒地。 “啊、啊——” 侍女还在惨叫,任何一个人只要听了那种声音,都会不忍心再听第二次。 只是被推倒在地上的话,是不会这样的。 她到底怎么了? 她倒在地上,从被男人碰到的肩膀开始,往左到另一条锁骨的边缘,往下到温热的腹腔,全都被挖空了。一瞬之间,空了。切面的地方平整地像比照着尺子划出来的一样。 侍女像被挖空了内脏的鱼,在草地上疯狂挣扎、尖叫。青草染透了鲜血,从她身体中空的地方挺立出来。在场的所有人目睹这可怕的一幕后,都懵了。 太可怕、太突然了。 随后是侍女们尖利的惊叫和碧的声音:“保护殿下!” 现场一片混乱。 “快,快去叫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够了,别再过来!站住!站在那儿,别动!” 那个男人无所谓地笑着,呼吸平静,深色干枯的嘴唇微微斜向一边,和他这副表情格格不入的是他的眼睛—— 垂软的厚眼皮也挡不住的邪恶的眼睛,嵌在龟裂凹陷、了无生气的皮肤上,闪闪发亮,简直像两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是你吗?”他这么问道。 他明明才是杀人的人,可他的表情却透露出一种绝望。 “是你,还是你?”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目光在众人之间犹豫不决,简直像一个丢了女儿的鳏夫,现在正要不惜一切代价认回自己的宝贝独生女。 任何挡在他路上的侍女,被他碰到后都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她们要么失去了手臂,要么失去了更多……一样诡异且平整光滑的切口,让人不忍去看。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小芙洛丝拔出了铠甲雕像手持的圣剑,她脸色煞白,在众侍女的保护下大吼道:“别碰他,别跟他接触!” 男人的眼神这才移到她身上。 他像突然找到了猎物的鬣狗,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哦,原来是你。” 碧察觉不对,用手臂死死护着小芙洛丝,“公主,走!” 小芙洛丝却道:“一起走!他似乎能让碰到他的东西消失,大家别碰他!保持距离就行!” 她猜得没错。 【盗贼】帕尔索的能力,触碰之物瞬间消失。 或者按他的心意,移动到百米之外的任意空间里,他最多能让一立方米的物体瞬间消失。 “走?” 男人明显因为芙洛丝的这番话更兴奋了,弱小的人才会想逃走,“你不是来追杀我的吗?哦……你的能力呢?为什么不用出来。” 他的身体忽然出现在了离小芙洛丝只有一米的距离。 瞬移! 即使从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起,小芙洛丝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此刻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知道你,你……你是马戏团里的人,”碧拉护在芙洛丝身前,边后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是那个表演水箱把戏的人,你是大明星帕尔索!” “躲开,碧拉!”芙洛丝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将她拽了过来。她刚刚看见,这个男人身边的空间出了水波一样的波动,波动的瞬间一闪而过,恰好是她观察力和视力的极限。若非她一直紧盯着帕尔索,还真的注意不到。 果然,男人的身形又消失了,他再度出现,是在刚刚碧拉的位置。 他的手指间飘动着碧拉的栗色发带和一缕卷发。 碧拉双眼蓄满了泪水,连站都站不稳,然而她整个人是保住了,“怪物……” 如果再晚一秒,会发生什么根本无法想象。 她吓晕了。 碧拎着摔倒了不省人事的碧拉,又一掌拍在惊魂甫定的芙洛丝身上,大吼:“跑!” “快跑——!!” 跑不了。 小芙洛丝握着长剑的手极用力,踉踉跄跄。 这个男人可以通过在空间中连续移动自己身体来完成瞬移,那种瞬间爆发的速度,根本不是人类靠疯狂倒腾两条腿就能逃脱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尽管面色沉静,小芙洛丝的声音在发抖,“你想要什么?别动手,我们不会伤害你,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你想要什么——” “谈?!”帕尔索叫了起来,两只眼睛夸张地往外凸,“你这个臭女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有什么好谈的,你他妈的连状况都搞不清楚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他放声狂笑的时刻,小芙洛丝挥剑斩去! 不像以往的千万次挥剑一样刻意隐藏自己的力量,这一剑毫无保留! 这是把没开刃的观赏剑,刺穿不了肌肤,所以芙洛丝用的是拍,她瞄准男人的腰部,预备用最大的力气将把他的腰部拍成肉酱,脊椎寸寸拍碎,这样他将永远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你他妈果然是个蠢货!” 剑刃居然消失了!随后是剑柄。 帕尔索笑声顿止,一脸疯狂地扑向芙洛丝,“太幸运了。” 空间的波动顺着剑刃传到剑柄,差点就要传到双手的时候,小芙洛丝赶忙松开双手。 “啊啊啊!” 然而还是慢了一点,十个手指头被削去短短一截,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裂的甲面喷薄而出。 瞬移、空间变换、触到皮肤上的一切攻击都会被瓦解! 如碧拉所说,他真是个彻底彻尾的怪物! 冰冷的液体淌到嘴边,小芙洛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的胸膛疯狂起伏着。 帕尔索肮脏的手掌已经快抓到她的面门,距离太近,没法再躲。 她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逼近。 “你他妈的……”然而意料之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因为有个人忽然骑着马冲了出来。 硕大的马蹄踩在他的脸上,一下就将他原本不高的鼻梁踩成了盆地,鼻血喷涌,他的脸向中间皱缩,随后整个儿飞了出去—— 第12章 “公主,拉住我的手!” 安妮骑着马回来,在千钧一发之刻救下了小芙洛丝,还踢飞了帕尔索。 “你们这群婊子……找死!”帕尔索很快再度站立起来,状若癫狂,“去死、去死!全都给我去死!”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身影再度瞬移至众人身前—— 唉。 一声谁也无法察觉的叹息。 黑发的芙洛丝坐在马背上,发丝肆意飞扬,眼底决绝却冰凉,就像传说中驾驶金车的月之女神。 “不管基于何种理由,够了。” 第10章 【公主】 她不再犹豫,举起手中的小刀,对准自己的心脏刺去! 任由幻境里的回忆发展下去,她如何觉醒成为【公主】,觉醒后又拥有何种能力,安德留斯都会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发生的事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无法阻止。 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离开。 让刺进心脏里的剧烈疼痛将她从幻境中离开。 这一招很险,但不得不用。因为她能力的弱点太突出了。 “哟,我亲爱的,”熟悉的含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嘲讽意味十足,“这么快就丧失斗志了?真叫人失望。” 安德留斯半透明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以成年人的形态,芙洛丝精神一振,惊愕之间,他的手指已经夹住了刀刃,随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刀夺走,丢了出去。 “粉裙子,真可爱,蛮适合你的,就是——” 随后安德留斯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提了起来,理所当然地被踢了一脚,只不过芙洛丝的攻击直接穿透了他烟雾一样的身体,什么伤势也没造成。 “太不老实了!” 芙洛丝碰不到他,他却能抓住芙洛丝,而且幻境里的他还是成年人形态,一时之间,安德留斯毫无疑问占据了上风。 “你在这里自杀,本体也会受影响的,乖一点,好吗?”安德留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幻境的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现在只剩三分钟了,如果不看完你是如何反杀帕尔索的,我和你今晚都会做噩梦的。” 他不再有意示弱,眼神从一只鹿变成了一头鹰,捕猎者的气质展露无疑。他危险,冷血,像打量着盘中餐一样打量着芙洛丝,但芙洛丝却觉得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终于出现了。不装了?” 芙洛丝也冷笑,“不过还是改不了虚张声势的坏毛病啊,要是影响真有那么大,作为幻境的主人,你应该握着我的手,将那把刀更深、更用力地插进我的心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向安德留斯撞去,使用头槌的效果依然不好,安德留斯被撞的地方雾一样散开来,他的本体毫发无伤。 “你学不会怎么做一个乖孩子,是不是?” 安德留斯将芙洛丝狠狠甩了出去。 这正是芙洛丝想要的。她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地接近了先前安德留斯丢刀的位置。 安德留斯越不希望她离开幻境,说明她的思路越正确。她要赶紧离开这个幻境! 谁知安德留斯鬼一样从身后压了上来,与自己十指相扣。 茂盛生长的草叶从两人透明的手掌中穿过,仍带来不可言说的痒痒的触感。安德留斯的手扣得很紧,两个人都压在草地上,无法动弹,他咬着牙威胁道: “宝贝,别白费力气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我是怎么把你拉入幻境的,因为我等会还会把你再拉进来。” 无限幻境,安德留斯的能力没有限制,真可怕。 不过芙洛丝已经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慌乱,她笑得狠厉,“那要看我肯不肯给你机会了。” 两个人在草地上扭打起来。芙洛丝确实碰不到安德留斯,不过她朝自己身上使的那股狠劲世所罕见,安德留斯手忙脚乱,一防再防,才没让她的手指去掏自己的眼珠,或者用牙齿咬断舌头。 “你这家伙真的是【公主】?”安德留斯眯起眼睛,“明明像条野狗……” 芙洛丝自残的攻势越发骇人,安德留斯一时之间竟难以招架,分心之间,居然被逼出了本体,拳来脚往之间,不免挨了好几下,溢出闷哼连连。 “狗崽子,我要把你绑起来!” 与安德留斯对峙的芙洛丝一心求死,与帕尔索对峙的小芙洛丝却一心求生。 那边战况一样不容乐观。 首先被帕尔索的空间能力移走的是马驹的身体,健壮的马儿连长嘶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跪倒在地,马上的人都被颠了下来。 鲜血喷发一地。 第二个牺牲者是安妮,她扬起手中的马鞭,想驱赶帕尔索,却被他的能力吞没了鞭子和手臂。 “松手,快松手啊!” “安妮!安妮!!快松手,安妮!!!” ——不然连你的肩膀、你的头颅也会一起消失的!这句话没有被说出来。 因为来不及了。 安妮直到大部分的上半身消失之前,都在死死瞪着帕尔索,她失去血色的嘴唇轻轻蠕动,吐出两个字:“快……跑……” 大家,快跑。 天真的安妮以为自己能为大家争取逃跑的时间,然而空间无情地吞没了她。 小芙洛丝痛苦得嚎啕大哭,十指鲜血淋漓,钻心的痛楚,她的眼泪却不是为此而流。她站起来想跑,却摔了一跤,不知道是因为鞋底滑腻的鲜血,还是踩中了累赘的裙摆。她咬着牙,在一堆尸体中奋力爬了起来。 又跌跌撞撞后退。 她整张脸都是冷汗和泪水,还有不知谁人飞扬的血迹。她的瞳孔倒影出帕尔索狰狞的脸庞。 “不,不不……” “都怪你啊!她们会死,都是你的错!”帕尔索拽着她金黄色的头发,将她踩在脚底,泄愤似的踩了好几脚,“我本来只要杀你一个人的,都是你,现在我要杀她们所有人!好痛,嘶,好痛好痛……我的脸都被你们这群臭女人弄花了!” 他心疼地抚摸着自己被马蹄踹扁的鼻子,从嘴巴里发出喘气的呼呼声。 那边的安德留斯点点头,对着目眦欲裂、被制服了依然不甘心的芙洛丝道:“他说得没错,都怪你啊,公主殿下,瞧瞧你害死了多少人!” 两边的战况都是如此,惨败。 而十三岁的芙洛丝很快就要死于帕尔索的手中,忽然—— “放开她、放开她,你这个畜生,放开她!” 已经逃走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竟然是碧。 她带来了一队弓兵,还有国王和好几个骁勇善战的骑士。 弓箭一字排开,对准帕尔索的身躯。 “射——” 利箭如雨。 诡异的是,它们全都消失在了离帕尔索的身边。 帕尔索阴狠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众人竟然被他的目光吓得连连后退,“你们……呵呵,一个都别想跑。” “在此之前,我要折磨死她!”他忽然大吼一声,弯下腰去抓起了小芙洛丝,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见小芙洛丝全身鲜血如注,脸上、身体表面开了数个手指粗细的圆孔,血一下全喷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去死吧!”帕尔索哈哈大笑,狂热已极,“你该死,你这个该死的蠢女人!都怪你,害我完蛋了,都是你的错!” 小芙洛丝颤抖地抓住了他的手,鲜血还从她手指上源源不断的往外喷,大量失血让她全身无力,眼前也一片模糊,只能凭感觉抓出眼前那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杀了他……快、杀了他……” 她喃喃。她祈求。 “国王陛下,该怎么办?” 饶是国王,也没有见过这样骇人听闻的场面,看着爱女的生命在眼前流逝,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然而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只有下令: “射箭!继续射,不要停!射——” 嗖嗖嗖嗖嗖嗖—— 忽然有个人滚鞍下马,扑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冰冷的浅棕色发丝拂过芙洛丝的眼耳口鼻,这个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殿下……” “碧?” 像回光返照一样,芙洛丝已经黯淡的苍蓝色眼眸亮了一瞬,旋即解冻春河一样的泪水夺眶而出。 “松手,臭女人,疯子,给我松手啊啊啊!”脏污的鲜血从帕尔索鼻子下流了出来,他气急败坏,用脚重重地踢着挡在前面的碧。 他每踢一脚,碧的身体就减少一部分,然而碧的手臂就像生根的大树一样,死死地、绝望地攀附在小芙洛丝身上,没有移动半分。 “别伤害殿下、别……” “松手,给我松手!”帕尔索重重地喘着气,越发力不从心了,他所触碰之处消失的范围越来越少,从原先夸张的一立方米变成了一半、一半的一半……还在缩小。 即使如此,碧的身体还是被踢成了蜂巢。 第13章 鲜血夸张地喷溅出来,溅到芙洛丝的脸上、身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被染成了温热的猩红。 “为什么……”小芙洛丝摇撼着碧,碧的生命力在消失,“你走呀!他只想要我,你为什么……你走呀……” “瞧瞧,多感人啊,她为了保护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呢。”安德留斯用力扳过芙洛丝的脸,强迫她直视这一幕。 “而你这个自私鬼,却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啧,碧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她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不遗余力地教导你那么多东西。” 十分钟的时间,已经够一个人的思想驰骋万里,他在芙洛丝的记忆里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芙洛丝脸色灰白,瞳孔黯淡,里面倒影不出任何东西。 “你的精神崩溃了,”安德留斯在耳边低语,“这还不够。我要它溃散,碎掉。” 鲜血浇透了她的身体。 小芙洛丝忽然觉得好冷,然后便发现,是保护她的碧的身体变冷了。 “别……别这样……碧?碧,别离开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两个芙洛丝痛苦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黑发的芙洛丝手持利箭,箭镞没入皮下,深深地、没有一丝犹豫地往下划去—— 她终于捡到了掉落在草坪上的乱箭,反手刺死了自己。 帕尔索也在此刻抓住了金发的芙洛丝,兴奋得满脸大汗也顾不上了,就要对她使用吞噬能力。 其实就算他不动手,小芙洛丝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慢慢死掉的,但是他等不及了,因为他很饿,很虚弱,再这么下去,能力都要用不出来了,他决定赶紧杀掉芙洛丝,夺走她的生命,然后再杀掉在场的其他人。 不过。 他有一点小小的疑惑,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这个臭女人还不用能力呢? 算了,帕尔索果断伸向芙洛丝心脏所在的地方,不管了,反正这个女人就要死了! 不料白光大亮。 耀眼的白光从小芙洛丝千疮百孔的皮肤上爆射而出,如此光辉,如此圣洁,以至于她的血液都被映照成了灿烂的白金色。 伤口在愈合。 血液被吸收。 “这究竟……”帕尔索怔住了。 只有芙洛丝能听到的、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说道: “毫无疑问,你已经证明了你作为【公主】的潜力。【仆从】将为你而战,为你而死,无论多么遥远的距离,无论多么孱弱的意志,只要你一声令下。你的命令将跨越一切语言的隔阂,跨越【仆从】们肉.体的极限,连生与死的界限都可以跨越,而这一切,只需您轻轻■■■——” 安德留斯摇撼着怀中濒死的芙洛丝,“需要什么,你——” 一切戛然而止,幻境开始坍塌。 “这、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你——”帕尔索大惊,更让他震惊的是,原本已经死去的碧竟然也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他感觉碧不对劲,很不对劲,明明是具坑坑洼洼的尸体,内脏都被他踢空了,现在却带来一股无匹的威压。 就好像……天神降临。 “亲爱的殿下,”碧垂着头颅,“谨遵您的旨意,我……永远也不会离开……您。” “怪物。” 国王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说道。他仓皇失措的脸和颤抖的声音很快被幻境抹去了。 地动天摇。 帕尔索、小芙洛丝、举着弓箭的士兵们、草坪上死不瞑目的侍女们……都要消失了,幻境也要消失了。而安德留斯没有听到芙洛丝发动能力的条件。 他死死地抓住芙洛丝,芙洛丝的手也死死地抓着他。在幻境彻底破碎的时刻,她恢复成了十八岁的身体。 “你这一招搞得我很恼火啊。”芙洛丝眼瞳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她的精神没有崩溃也没有破碎,自那烈火之中,流下了一滴水晶一样的泪。 “这笔账,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算一算了,安德留斯!” 第11章 跪下舔 清冷的雪夜,重重的树影。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夜色,鼻端是清冽的雪松气息。 回来了! 左手还紧紧抓着安德留斯的手腕,芙洛丝当机立断,先朝安德留斯的脸挥出一拳。 安德留斯反应也很快,偏头闪避。芙洛丝的拳头打中树干,积雪簌簌地掉了下来,淋了两人一头一脸。 安德留斯的脸庞在雪光的反射之中格外可恶,他笑道:“我的宝贝,你又有什么理由对我动手呢?你也是邪恶之人,你的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 “哼,”芙洛丝再打一拳,“多吐点唾沫星子,说不定我会被你说得崩溃,进而泪流满面呢。” 安德留斯接住了那一拳,还以一脚,芙洛丝向一侧闪躲的时候踩到枯枝,被绊了个猝不及防,然而她很快稳住身形,借力打力将安德留斯过肩摔了出去。 安德留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冷笑,“真可笑,一国的王宫出了这么大的惨剧,居然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让我猜猜,是你把他们都变成了你的【仆从】?哦,不不不,【身份者】觉醒时一般都会感到极度的饥饿,你又有那么强的对手要击败,王宫里一定发生了比那时还要可怕的事情——” “继续说啊!” 芙洛丝明显盛怒已极,安德留斯不跟她交手,利用拥挤的地形跟她绕圈子。忽听一声爆响,一棵十米高的大树遥遥欲坠,落下枯枝、积雪无数。 芙洛丝一拳打爆了大树。 “你的【仆从】看起来是近身战斗的类型,”安德留斯继续说道,“可帕尔索能够吞噬接触物,简直是你能力的天敌,不过从最后一幕来看,帕尔索的身体状态已经渐渐跟不上了,用人海战术,说不定可以耗死他。我高贵又纯洁的公主殿下,我好想知道,你为了战胜帕尔索,究竟用了多少无辜的仆从?” 安德留斯的围巾与衣摆在树与树之间的间隙里疏忽飘过,轰的一声,先前摇摇欲坠的那棵高树倒了下来。 “真可惜,她们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秒都在保护你,你却把她们炼成了活死人。” 芙洛丝没有立刻跟上来,但是可以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声音。 在哭吗? 安德留斯讥笑道:“如果她们的在天之灵能看到你在忏悔,或许能够稍稍安息。不过,她们已经被你变成活死人了,她们的灵魂现在何处,恐怕连你也回答不出来吧?” 耳朵微动,他听见侧边有声响。 芙洛丝要再次发动攻击了。 “好孩子,还是让我带你去跟她们忏悔吧。”他正要施展能力,再度将芙洛丝拉入幻境,飞来的一团冰凉的雪堵住了他的话语,“唔唔——” 紧随其后的是芙洛丝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下巴上,将他整张脸都翻到了后脑勺。 “噗——咳嗯,”他吐出口中混着血丝的雪,还有一颗松动了的牙齿,他用手按着受伤的地方,“嘶,怎么,恼羞成怒了呀?你再怎么揍我,也改变不了你害死她们的事实。力气倒是大,比你在幻境里那会儿成长了不少,看来某人这五年来一直在痛定思痛,过得很不轻松啊。” 芙洛丝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看到她浑身散发出杀气,宛如一尊战神,活动了下肩膀之后,她高高地提起拳头—— “芙洛丝,你的手上沾满鲜血,”安德留斯以鄙薄的眼神,仰视着她,一字一顿,“你也是,杀人凶手。” 芙洛丝的气质明显更可怕了。 真是年轻的小姑娘。不堪一击。 安德留斯的心里没有一丝害怕。战斗已经步入尾声,现在,他只需要确认一下芙洛丝的能力发动条件,确认她没有利用的价值即可。 芙洛丝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现他能力发动的条件,所以在他面前,她的记忆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余。他平生没有玩弄手下败将的恶趣味,但芙洛丝显然很具备玩弄价值。 他有点想看她崩溃的样子。 他凝视着芙洛丝的双眼,再度用出了启动幻境的前置条件—— 砰! 他被打飞了。 怎么可能?安德留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在一片昏暗之中,他看见芙洛丝的耳朵上有东西在发亮。 耳环?两只? 她不是将一只耳环送给厨娘了吗? 不,那种光泽似乎并不是宝石的反光,似乎是另一种颜色更浅的…… 安德留斯视线往下,微眯双眼。 那才是真的耳环。一只。就在耳垂下面一点儿。它深沉的红色在夜里并不反光。 那么,芙洛丝耳朵里的是? 芙洛丝的耳朵很冷。 ——闭眼之前,她塞了两团雪在耳洞里。 安德留斯先前发动幻境的时候,只是望着她,对她说话,这也许就是他发动幻境的条件。所以她暂时将视觉和听觉封闭了起来。 第14章 她现在只靠【仆从】报的点位来判断安德留斯的位置。 方才她击倒的那颗树上,有个鸟窝,她抓住了其中一只熟睡的小鸟,将它变成了【仆从】。 安德留斯很快也发现了她耳朵里塞的是雪,微微挑眉,以示敬意。 反应很快嘛。他都感到有点惊喜了。 不过——他看着芙洛丝紧逼的双眼,视觉、听觉都被关闭,这女人还怎么跟他打? 芙洛丝的拳头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看那骇人的架势,不把他打成肉酱是不会罢休的。躲过之后,果然听见一声巨响,他身后的那棵树树皮都被打爆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将部分分身收回来,换取更强的肉.体强度,然而他前脚刚走,芙洛丝后脚就如影随形似的跟了上来,还附以全力一击。 他明明刻意收敛了动作。 又试探了几下,安德留斯确认,不管他往哪里走,芙洛丝都能精准跟上。 她到底是靠什么来确定自己的方位的? 安德留斯很快找到了答案,只听扑棱一声响,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抬头望去,一只小雪雀正绕在他头上飞。 原来如此。他放松了。 “小孩子就应该去睡觉。”安德留斯对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雪雀扑棱了两下翅膀,缓缓坠落在安德留斯的掌心。 安德留斯用食指勾了勾它的脑袋,“小叛徒。”随后将它往身后一抛。 果然,下一秒,失去了【仆从】的芙洛丝就惊慌失措地睁开了眼睛。 “亲爱的殿下,晚上好,”安德留斯从容而自信,笑容充满魅力,“为什么不让我多看看你那双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 芙洛丝流过泪的漂亮眼睛已很快切换为冷静的神色,她瞪着安德留斯。 两个人都经历了一场大运动,袅袅的热气从口中、鼻中往外溢出,它们在冷空气中交织在一起,成为乳白色的一团,复又消失在漆黑的上空。 安德留斯还想说点什么,转念想到芙洛丝听不到,又闭嘴了。 于是他扶着一旁的一株松树,用姣好的唇形比划,“我们,是一样的。” 芙洛丝猛地闭上眼,向他抓了过去。她显然被这话激怒了,动作更快、更狠,就像她所代表的王室信仰的那只雪地猎隼一样。她恨不得俯冲下来,用她的手将安德留斯抓成碎片。 在她闭眼的一刹那,无数雪白的游丝涌入安德留斯的身体。 当然,芙洛丝这时已经看不见了。 她将安德留斯掼在地上,连同无声涌入他身体,为他疗伤的那些白丝。 芙洛丝终于开了口:“我们不一样。” 细碎的、冰冷的雪从无数方向涌来,安德留斯的头碰到了地面,又开始流血,疼倒是不疼,只是视线染上了一片红雾,看东西有些不清楚。他哼笑一声,挣扎着要起来,忽然嗅到一阵花一样的香气。 芙洛丝的发丝垂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就不动了。 芙洛丝的头发柔软而冰冷,如无边的黑夜一样,从四面八方垂下来,将他围住了。视线清明了,芙洛丝俯视着他,一只脚踩在他的太阳穴上,苍蓝色眼眸没有一丝柔软的情绪。 “我们不一样。你这个垃圾,”芙洛丝确实是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脚尖用力,“你只配跪下来舔我的脚。” 她的脸庞如月亮一样光辉圣洁。 安德留斯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做出“咬”的姿势,就感受到颈部一阵剧痛——他差点被芙洛丝一脚扭断脖子。 “哼。”芙洛丝又往脚上用了点力气。从这个角度,安德留斯看不见她的眼睛,如果他是通过与人对视来将人拉入幻境,那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没想到,安德留斯笑了。 因为耳朵里塞着雪,芙洛丝听不太见声音,她是通过脚上传来的震动感受到的。 安德留斯低低地笑着,笑声在喉咙里闷闷地回响。 他的脸被踩在雪里,因此满溢到唇边的雪开始融化之后,他才能勉强开口说话,“看来……唔嗯……亲爱的殿下不打算给我这个殊荣。” 芙洛丝耳边的雪也在融化,这句话她仍听不太清楚,但听安德留斯那种嘲弄的语气,她大概知道他的意思。 没必要跟这种人多嘴。 要不是忌惮他那种拉人入幻境的力量,芙洛丝早就从正面杀死他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把他踩到雪里,慢慢地让他窒息。 不过稳妥也是好事。 她想象着安德留斯温热的脸颊被冻土一点点夺去温度,那双温润多情的大眼睛也渐渐失去光亮,心里一阵痛快。然后,又好像听到了安德留斯在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 不理。 安德留斯的脑袋不安分地扭动着,似乎又将那句话大声说了一遍。 啧。 这狗东西生命力还挺顽强。 忽觉脚下传来一股力量,原来是安德留斯用脚勾住了她,想绊倒她。 自从五年前发生那件事以后,她就一直特别注意身体素质的加强,她的体魄本来就要比普通人强健,经过专门的训练之后更是如此,制服一个像安德留斯这样的壮汉也不在话下。 她没有被安德留斯的力量撼动。 安德留斯剧烈挣扎、低吼了一阵,终于安分下来。 脚上传来安德留斯血脉的搏动,那搏动也微弱下来。 芙洛丝耳朵里的雪融化殆尽,那种透骨的冰冷从耳廓一直传到脑子里,一切都结束了,四周也安静下来,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安德留斯的声音也很轻、很轻了。 但是这会儿,芙洛丝听清了。 “碧,没死……”他说。 第12章 小把戏 “碧没死,我说碧没死!”安德留斯一得到喘息的机会就大叫大闹,趁着芙洛丝怔愣的瞬间,立马将自己的头转了过来。 他双眼微微泛白,眼白湿润,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像一条摔到岸上上的鱼那样拼命喘着气。大团的白雾从他的唇齿间飘出,像从喉咙里挣扎出来的妖娆的白花,争先恐后地向寒冷绽放。 他用力地扯开自己的衣服,从额头到脖子,再到胸膛,都因窒息而泛起了不正常的可怕红晕。他剧烈地咳嗽着。 “碧……没死……咳咳……”他终于稍微回了点神,咽了咽口水。 “你应该有那种感应【仆从】位置的能力吧,所以那个时候才确定碧消失在了厨房,固执地乱翻一气,你感应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别猜我的能力。”芙洛丝冷声道,又踩上了他的喉咙,将他的头转过去,“还有,不准看我的脸!” 这回芙洛丝脚下留情,只是扭了他的脖子,没有把他踩进雪里。安德留斯大叫,“怎么,只准你猜我,不准我猜你……咳咳,好啦好啦,你真要谋杀我吗?!” 被踩了一脚的安德留斯老实了。 芙洛丝不跟他废话,聚精会神,开始感应。 感应的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碧居然真的还活着! 在雪山的仆从网络上,三个碧绿色的小点正在闪烁,她可以从呼吸的频率和强弱分清哪个是安妮,哪个是碧拉……而剩下的那个,则是碧! 一模一样的体征,绝对不会错,这就是碧。 可,碧不是死了吗? 没有哪一种生物可以在呼吸停止这么久之后再度复活,即使是被她转化过的【仆从】。碧成为【仆从】之后,依靠她的命令获得能量,在失联这么久之后,她早该化为尘土。 难道……是安德留斯转化的分身,完美地模拟了碧的状态? 不。不可能。 首先,安德留斯不可能对碧那么熟悉了解,他根本没有接近碧的机会。其次,能出现在她的感知网络里的,一定是被她转化过的【仆从】,就算安德留斯创造出了完美的分身,也需要她的能力去转化。而刚刚她根本没有转化过。 碧真的没死? 这个事实太过超出认知,芙洛丝的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碧呼吸停止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安德留斯尽力转动眼珠,从余光中看清了芙洛丝脸上依次掠过的各种情绪。 “喂,”他清清喉咙道,“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传说吧,雪山会拒绝不怀好意的闯入者。那是我的能力,我可以操纵雪山上的空间,让闯入者‘迷路’。我让碧迷路了,就是这样一个小把戏,我拿来试探你的,你现在明白了吧?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应该知道,你再没有对我动手的理由。” 芙洛丝的思绪很混乱。 除了突然出现的碧,还有一件事同样令她很在意。 她明明要安妮和碧拉下山,她们却还留在山上,一般而言,她们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除非……出现了新的事件,改变了她们的认知,让她们做出了新的判断。 第15章 那个事件就是碧拉真的活着。 她们用了她们能用的一切手段,确认了那是碧,确认了她还活着。 难道事情真的像安德留斯说的那样? “你应该知道,我是可以把你也变成【仆从】的吧。”芙洛丝威胁道。 那样,你就不可能对我说谎了。 “咳,受宠若惊啊。”安德留斯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这个角度而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震颤、搏动,他甚至仰了下头,更毫无保留地向芙洛丝袒露着它的脆弱,“很乐意向你献出我的忠诚,亲爱的殿下,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打算把你变成【仆从】,套出实情之后再命令你去死。芙洛丝这么想了一想,没有说出口。 安德留斯活动了下头部,又发出一声呻吟,“我说过了,亲爱的,你没有对我出手的理由。你瞧,我没有谋杀你的侍女,我待在雪山上,一直很安分守己。我比你纯洁多了。” “闭嘴。”芙洛丝又踩了他一脚。 在安德留斯的眼里,她竟然是如此良善之辈?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如果安德留斯真的没有对碧出手……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掉安德留斯吗? 安德留斯知道她的【身份】,又把她的能力猜了个大半,现在不杀安德留斯绝对是愚蠢之举,她有预感她一定会后悔。 杀,还是不杀? 他们都斗到这个份上了。 世界上根本没有无辜的【身份者】,安德留斯显然是其中的翘楚,理智的做法是杀掉他,再回去确认碧的身份。 宁可错杀一千,也别放过一个。 如果真的杀错了,那就能怪安德留斯运气太差。 好,就这么决定了。 “芙洛丝。”安德留斯忽然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亲爱的殿下,你都把我打成这样了,还在担心什么呢?你有一千种方法让我屈服,我总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的。” “少给我油嘴滑舌!”又是这种语气,芙洛丝想踩死他的想法更坚定了,“你连你的真身都没展露出来,还怕死在我手里?” 安德留斯又咳了一下,“我的分身是这座山。” 这回轮到芙洛丝震惊了,“什么?” “我的身份是【山神】,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展露真身,因为一旦如此,我们脚下的土地就会崩塌,这具身体也会因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能量而爆炸。这座山分走了我大部分的力量,我离开不了雪山,也没法比其他的【身份者】更强大,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摊牌了。” 出乎意料的,芙洛丝更恼火了,“你以为我们在玩‘谁说话就相信谁’的游戏吗?” “你不信?”安德留斯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受伤,也有些寂寥,“那你就把我变成【仆从】吧,【仆从】应该是不会对你说谎的,来吧,你要对我做什么呢?反正我输了,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没法反抗。” “闭嘴!”芙洛丝面色更冷,“你把我作为获胜者的好心情都变差了!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明白么?” 她很快下了决定,不会把安德留斯变成【仆从】。 她要直接杀了这个男人,而不是与他有纠葛。 “烧死我。”安德留斯忽然又说了一句。 只听他继续道:“这座山还存在,我就存在,就算我的血一时流尽了,也会慢慢恢复生机。我会变成山里的鸟,或者鹿,等休养完,又会再度变成安德留斯。如果你想做得彻底一点,就烧死我。” 这家伙绝对有病。 “我会的。”芙洛丝把他揪起来,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她用安德留斯的腰带把他绑了起来,安德留斯挣扎着:“喂喂,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很快,他的嘴也被芙洛丝就地取材,用一把雪塞了起来,芙洛丝将他的围巾拆下来,围着他的脑袋绕了好几圈,将他的眼睛也遮住。 “唔唔!” 这会儿才意识到,安德留斯确实被打得挺惨的,嘴巴破了皮,掉了一颗牙,额头还在不停地流血,英俊的脸上青青紫紫,芙洛丝绑他的时候,他疼得直哼哼。 他应得的。 “我要回城堡确认碧的身份,你要是跟我玩什么迷路的小把戏,我就弄死你,懂吗?”芙洛丝给了他轻轻的一巴掌,他点头,表示听懂了。 芙洛丝将他丢上马,随后坐在他的背后,将他双手扭到一起,用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你不会是在心里骂我吧,嗯?” 安德留斯没说话。 他也说不出话来。 “那就好。”芙洛丝道。 回去的路明显短了很多,不过片刻功夫,城堡就出现在眼前。远远地,芙洛丝看见火光闪烁,听见欢声笑语。 烤肉的香气浓郁得散不开,油脂在松木枝上滋滋作响,篝火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城堡外面摆着酒桶,好几个小伙子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我的天。 这,是在干什么? 芙洛丝都有点怀疑走错了地方,或者又中了安德留斯的招,掉进了新的幻境之中,步伐踟蹰不敢前。 但她还是走上前来。 她和奄奄一息的安德留斯从黑暗中走向光明时,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望了过来。虽然安德留斯的头被包得严严实实,但他穿着那套衣服,身材又那么高大,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 他被绑着,脸上还在渗血。 欢乐的气氛凝固了。 “看什么看?”芙洛丝丝毫不惧,将那些视线一个个顶了回去,“你也是他的分身?你也想挨揍吗?嗯?” 她提着马鞭,翻身下马,把安德留斯也拽了下来,安德留斯没法保持平衡,砰地摔在地上。 “喔——” “嘶——” 所有人都发出了类似这样的声音。 有人想上来扶安德留斯,但被芙洛丝震慑住了,不敢上前。 芙洛丝脸色有些不太好,将安德留斯提起来,道:“够了,把你的分身收回去,他们的眼睛看得我很恼火。” “唔、唔唔——”安德留斯表示有话要说。 犹豫片刻,芙洛丝把他嘴里塞的围巾拿了出来。 “呼,哈啊,”安德留斯被冰雪冻得通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好不容易在芙洛丝爆发之前调顺气息,道,“他们……不是我的分身。和你交手的时候我就把能收的都收回来了,不然我早被你打死了。我没那么神经质,捏那么多替身,让他们一个个陪我说话。怎么说安德留斯一族也是贵族,有些仆役再正常不过。你说呢,殿下?” 芙洛丝黑了脸。 城堡的门口站着碧,安妮,碧拉。 她们迎了上来。 身为贴身侍女,她们看一眼芙洛丝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安妮的脸微微泛红,小声解释道:“殿下,碧回来了,另外,我们对安德留斯家族好像有些误解——” 奥菲修斯作为安德留斯的管家,站在一旁,眼神不善。 “这是在干什么?”芙洛丝偏和他对话。 “宴会。”奥菲修斯答得阴阳怪气,“主人不是说了吗,晚上开宴会。” 芙洛丝又问安德留斯,“是这样?” 当然不是这样!她的眼神充满威胁的意味,意思是“赶紧和你的管家说实话,告诉我们在外面的树林里做了什么,不然弄死你”。 安德留斯却像完全听不懂一样,微微地喘着气,笑得阳光灿烂,眼睛都成了弯弯的两道月牙,“是啊。” 芙洛丝的脸更黑了,“你给我等着。” 又道,“碧,你跟我来一下——” 安德留斯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颇有绅士风度地俯下身子,向芙洛丝伸手,这会儿功夫,他就把绑着他的绳圈解开了。绳子掉在地上,就像他的尾巴掉在地上一样。 摘掉了狼尾巴的安德留斯又变成小绵羊,火光在他浓墨重彩的脸上跃动,他说,“既然是宴会,女主人怎么能离开呢?来,我们跳舞吧。” 第13章 不信任 芙洛丝赶忙闭上眼睛,不忘提醒侍女们:“闭眼!别看他的眼睛,也别听他说话!” 安德留斯却爽朗地笑了,笑声在靠近,芙洛丝下意识地后退并做出防卫姿势,心脏都快了好几拍,又僵住——这个家伙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紧张,我也不想【身份者】的明争暗斗暴露在平民视野里。你看,这里有那么多普通人。” 芙洛丝捂住耳朵,就朝安德留斯所在的位置踢出一记前踢,安德留斯已经识相地举起双手后退了。 “冷静,我不想在这里和你打起来,虽然山巅的我确实要比山下厉害。我们暂时休战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我们跳舞吧。” 原来安德留斯的能力会随着在雪山的海拔高度变化而变化。 芙洛丝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咬牙切齿的:“原来绳子绑不住你。” 第16章 安德留斯说的话就跟放屁一样,什么不想当众暴露身份,因为这里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的普通人,多少人是他的分身,只有他知道。 什么宴会、什么跳舞,都是狗屁! 离开城堡的时候,两个人明明抱着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决心,别告诉他,就在那个时候,安德留斯还能吩咐下人准备好归来的宴会。 如果落败的是她呢?安德留斯会饶她一命?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是的,亲爱的,”安德留斯像看出了她的忧虑,反而用手挡在嘴边,对她小声说,“如果输的是你,我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不过,你赢了,喂,再挡着眼睛了,大家都会起疑心的。” 芙洛丝杀心暴涨,在睁眼的一瞬间将他的双手扭到身后,并赏了他一记利落的手刀。安德留斯开口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就昏倒不起了。 他遗留在脸上的表情,很惊愕。 “将他绑起来,绑紧一点,碧,”芙洛丝对碧扬了下下巴,“你去和我处理其他人。” “处理?”碧还有些愣。 “嗯。安德留斯提醒了我,万一他们下山和别人交换物品的时候提起山上的事,而附近又恰好有人打听我的下落,那就糟了。我要把他们分开关押,一个个审问、检查,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普通人。” 像是忽然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芙洛丝抬起了头,磨牙霍霍,“哦对,还有你,奥菲修斯。” 奥菲修斯早见识过芙洛丝的暴力手段,当即拔腿就跑,可惜跑出几步远就被芙洛丝追上,如他主人一样被一手刀敲晕了。 安德留斯家族治下的那些小伙子要替主人报仇,举起武器准备反抗,也被芙洛丝主仆四人一一制服。 他们是雪上上天生的猎人,很遗憾,他们遇上了芙洛丝。 “你不可能再骗我一次。”像是提醒自己一样,芙洛丝如此自言自语。 城堡里的空房间很多,一人一间绰绰有余,按芙洛丝的吩咐,安德留斯和他手下的人都被蒙住口鼻,双手绑在床柱上或窗户栅栏上。 宴会仓促结束,招待客人的主人成了座下囚。 “殿下,那我们该如何区分呢?靠胸口的雪花印记吗?” “嗯。”芙洛丝将城堡前前后后搜查了一遍,那些厨娘早不见踪影,厨房里只余几只吱吱叫的大灰鼠。附近的雪地都没有出现她们的脚印。果然,她们消失得比出现还蹊跷。 芙洛丝已可以确定,那些厨娘就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在此之前,碧,你和我来一下。” 芙洛丝挑了间空房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碧的身份让她耿耿于怀,她非亲自确认不可。碧看起来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一进房间就主动地关上房门。 “殿下,是要问我消失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吗?” “不。”芙洛丝摇摇头,打量着她。 反而先谈起了小时候的事。 她询问了一些只有她和碧才知道的几桩宫廷逸闻,碧对答如流。 而且细节没有一丝出错。 芙洛丝想了一下,道:“给我看看你的身体。” “殿下怀疑我?”碧恭顺地说道,旋即有些僵硬地掀起自己的裙子。 她的身上还留着五年前那件事留下来的疤痕,即使芙洛丝以命令的形式让她的每一寸血肉都回归了身体,但她的肌肤表面仍是各种断痕,那是芙洛丝用多少药膏、下多少命令都不管用的,那是帕尔索的能力作用过的痕迹,芙洛丝作为另一个【身份者】无法抹去的痕迹。 “你的身体解离得更严重了。”芙洛丝倒吸一口冷气。 她并不记得每一处疤痕的样子,因为她总是不忍去看,但她记得碧的疤痕是浅白色的,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开始泛红,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深紫色的肌肉内里。 “怎么会这样?” 碧一五一十地答道:“从安德留斯的空间里出来之后便是这样,我也不太明白。” 芙洛丝这才开始问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碧的眼神有点呆滞,她的眼眸和芙洛丝同色,却总是一副很难聚焦的样子,她尝试回忆事情的时候就更明显了。 她说,她当时是要去监督安德留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的楼梯怎么也走不完。从当时的房间到厨房,明明只有一层楼的距离,她都看见安德留斯和奥菲修斯了——那会儿安德留斯正在给奥菲修斯松绑——却怎么也走不到他们身边。 她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尝试往回走,依然怎么走也走不上去。她尝试呼救,没有一点回应。再然后,她觉得很冷,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厨房的地窖里,我连忙上楼,想跟殿下汇报发生了什么,却得知殿下已经和安德留斯出去找我了。” “居然是这样?”芙洛丝皱起眉,细细思索一番,又喃喃,“居然是这样。” 那么,起码安德留斯在这件事上没有骗她。 “欢迎回到我的身边,”她吻了一下碧的金发,“以后,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她们和剩下的两人会合。 “安德留斯就是我要找的那种人,也就是要追杀我的那种人。”芙洛丝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说起来,她自己也忍不住感慨,世界真小,没想到一早便与自己订下婚约的雪山未婚夫就是【身份者】,本来……她还想假借成亲在雪山上躲避耳目的,看来世界并不会按着自己计划好的那样运转。 侍女们很快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没有人问为什么要将安德留斯和他手下的人全绑起来,只有一个问题: “殿下,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她们三个的表情都写着“绝对信任殿下,绝对执行殿下的一切命令”。 芙洛丝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公主】身份的持有者就是公主,【山神】身份的持有者就是有山神之称的安德留斯后裔,对应关系很明显,如果是经验老到的同类,一定会想法混进王宫去找线索。 幸运的是,费尔奇尔德王国总共有十多位公主,她离开王宫的理由又是十分正规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不过,要是她贸然回去,那就不好说了。 她必须在雪山上待着。 怎么处置安德留斯,也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他的身份很特殊,借助着这座雪山,他又可以使出无限多的小把戏:构造幻境,构造永无止境的回旋楼梯,还有以假乱真的分身,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她不知道安德留斯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安妮率先提出了意见:“杀了他。” 芙洛丝挑了挑眉,这小丫头刚刚可还说她误会了安德留斯,还很不好意思呢。 安妮面色坚毅:“殿下说过,拥有能力的人都是十恶不赦之辈,如果因为一时仁慈放过了他,以后一定会来找殿下的麻烦。殿下,应该尽快杀了他。若是他有其他分身,也一起杀掉就是。” 碧和碧拉异口同声附和:“是的,殿下,动手吧。” “好。”芙洛丝点头,“那就动手吧。他很狡猾,又很擅长变脸,留着确实是个祸害。不过要彻底杀死他,要用比较特殊的方法,碧拉,碧,你们去捡点柴火来。” 芙洛丝决定依安德留斯所言,烧死他。 碧拉看起来有些踟蹰,她考虑事情总是比较全面,芙洛丝知道她有话要说,便等着她开口,果然,她问:“殿下,雪山上总会有人知道的,您打算又怎么对待那些人呢?” “我会把他们变成我的【仆从】,然后命令他们忘了这件事。回宫的时候,我便对老头说,安德留斯夜猎未归,喝了酒,冻死在外面了。” 碧拉跟着碧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们回来了。 “殿下,厨房里的柴火都用完了。” 雪山上的人们煮肉、烤肉又点篝火,柴火消耗确实不小。安德留斯又说过,他们并不常住在城堡里,城堡里备的东西总不会很多。 芙洛丝看向窗外,夜色漆黑,正是一天之中最暗的时刻。 要是现在去雪山上捡柴,嗯,这么黑,怎么看都不是个好提议…… “那就明天早上再说吧。” 安德留斯,你又能多活些时间了。 芙洛丝这么想着,又忍不住问了一嘴:“对了,是把他绑在我们住的那间房,对吧?” 为了防止安德留斯再用自己的能力搞事情,芙洛丝打了招呼,要寸步不离地监视他。 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猩红的华丽床帐,复古的重窗帘,房间里的家具很少,除了床之外,就只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的镜子甚至是破碎的。可以看出,城堡里可用的家具确实不多,这已是安德留斯能找出来的全部。 这也说明,安德留斯一开始就不在意这桩婚事。 第17章 芙洛丝放轻脚步,走到被绑在角落的安德留斯身边。 他垂着头,眼睛上蒙着黑丝带,看不出是睡还是醒,芙洛丝将手放到他面前,挥了好几下,没有反应。芙洛丝便将手放到了丝带上,慢慢地描他眼睛的形状。 安德留斯依然没有反应。 “这副样子真是适合你。” 她和安德留斯才认识一天,已经见识了安德留斯种种模样,在安德留斯所有的模样中,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最顺眼,最让她满意。 “继续保持吧。” 第14章 来跳舞 夜更深了。 芙洛丝准备休息,爬到床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安德留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距离让她感到不安。 她裁下一根丝线,在安德留斯的手腕上系紧了,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上,以便随时监听安德留斯的动作,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躺在床上。 她感到疲惫,因为安德留斯召出的幻境,她有种一天之内和两个【身份者】交手的错觉。在幻境中,她捡起了散落在草坪上的箭镞,反手刺进了自己的心脏,这才逃脱一劫。 现在放松下来,背部竟然感到疼痛。 就好像那个伤口真的留在了她身上一样。 ——“都怪你啊,公主殿下,瞧瞧你害死了多少人!” 被褥冰冷彻骨。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自己,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企图通过这个姿势获得些许安全感。 手指向后,摸了摸后背,并没有伤口,但她觉得很疼。 尖锐至极的疼。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闪过打败帕尔索时帕尔索对她说的话: “你总有一天也会死在别的【身份者】手上,这是每一个【身份者】的宿命,你别想逃!” 然后……她陷入了梦乡。 窗外的雪停了,万籁俱寂,一声鸟鸣都没有,惟有壁炉里的柴火在静静燃烧。 芙洛丝的梦乡,阳光普照,绿草如茵。 高大的宫殿如同天上众神的神殿一样宏伟富丽。 阶梯下鲜血成河。 帕尔索已经被她制服,一切战斗的过程都省去了,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会记得。芙洛丝在觉醒后的最短时间里最大程度地开发了能力,最终,帕尔索死于窒息。 像下诅咒一样,他恶狠狠地告诉芙洛丝,“你赢了我,但是赢的不是你,是你的新生。我不知道你能力的界限在哪里,所以才输给了你!但,你,你必死在另一个【身份者】的手上!” 芙洛丝专注地看着他如何死去,巨大的悲痛冲垮了精神,她既没有战胜强敌之后的狂喜,也没有感到解脱。什么都感受不到,心里一片空洞。 只是本能地对这份诅咒感到不屑。 我的能力甚至能令【仆从】跨越生死,再度回到我的身边来。 我战胜了帕尔索,今后也将如此,战胜每一个前来挑战的【身份者】。 我是新生的神明。 我所向披靡。 她倒在了地上。 帕尔索已死,或许是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夙愿,或许是松了一口气,芙洛丝的力气一下子全被抽空了。她躺在冰冷腥臭的血泊中,也感受不到似的,只怔怔地睁着双眼。 她的四周矗立着好多、好多正在静静燃烧的【仆从】,她们是已死的侍女,是被她的能力转化之后的似生非生、似死非死的奇异存在。她们有和她一样的金色头发,苍蓝色的眼眸。 从今天起,我就是神。 芙洛丝这么想着,听见了父亲的喃喃:“怪物……” 这个声音就像一根刺入她脑海中的钢针。 她机械地转动眼珠,望向护卫队。不知何时,他们的箭镞已经对准了她。 他们脸色苍白,竟然比帕尔索活着的那时还更惊慌失措。那种神态深深地刺痛了芙洛丝,她很错愕。 “看见了吗……她将死人复活,她让死人行动,她一句话,那些死人就扑在她身前,前仆后继地为她送死,她甚至可以让那些死人燃烧!” “邪恶,不详……她……” “那个人是为她而来,那些人是为了她才死的……她……” “……是怪物啊。” “亲爱的,看来,只有我们是一样的。” 熟悉的男性嗓音忽然在耳边炸响,这声音是那么温柔,芙洛丝却如遭雷击。 她从噩梦中惊醒,抓着自己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如雷。 脑中一片混乱,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忘记了这是在哪里,直到看到手上绑着的丝线,她才想清楚自己在雪山上的城堡里,只是做了个梦。 一样……一样个屁! 她才不会和安德留斯一样! 不能再等下去了,只要安德留斯还活着,芙洛丝就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跳进了他设下的幻境陷阱,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过去的那些事没完没了地追上来,搞得她心烦意乱。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明明是帕尔索要杀她。 他要杀我,所以我才杀他。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为什么……够了! 看了一眼披在身上的被子,以及窗户上挂着的厚窗帘,芙洛丝决定不等了,就用这些丝织物烧死安德里斯。 她钻出被窝,被房间里的冷空气冻得一激灵,连忙披上外套后,便将被子抱了下来。被子还是冷的,说明她只睡了一小会儿。 她看了一眼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仍旧垂着头颅,眼睛上绑着丝带。 碧在走廊里巡逻,安妮和碧拉则按她的指示在查验关押起来的那些人中有多少是普通人,她们的举动从【仆从】的网络上看得一清二楚。 一切暂时正常。 芙洛丝将厚厚的窗帘全扯了下来。 窗户外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来个人帮我。” 安妮来了,帮着把被子和窗帘抱到了房间外面,她说:“殿下,你的眼睛里都是血丝,还好吧?” “我很好。”大概是觉得这样没什么说服力,芙洛丝又补充道,“我好得要命。你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到了空无一人的楼下,安妮又想起一件事,“殿下,如果把被子烧了,我们晚上盖什么呢?”城堡里可以用的物资少得可怜。 芙洛丝扛着安德留斯,一边痛恨着自己的无精打采,一边痛恨着安德留斯,“我会下山去附近的村庄采购一些东西。” 将昏迷不醒的安德留斯放在地上,安德留斯的脸一下倒在了她的手上。 芙洛丝当即吓了一跳,然而安德留斯再无后续动作。 芙洛丝深呼吸着,放下心来。因为没休息好,她的精神太差了,一点小事就草木皆兵。烧死安德留斯后,她一定要睡个好觉。 安德留斯的脸颊还贴着她的手掌,柔软且冰凉。 芙洛丝抽回手掌,他就倒在了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安妮已经从厨房里找来了打火石,打了好几次都没成功。雪山上的夜风太大了。火焰舔上了丝织物,也被吹灭了,没燃烧起来。两个人哆哆嗦嗦,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点起火来。 耀眼的火光,终于将这方夜的天地撕开道口子。 芙洛丝将安德留斯扔到火中。 安德留斯是个很狡猾的对手,一定要亲眼看着他被烧成灰,芙洛丝才肯放心。放下安德留斯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德留斯似乎又用脸颊蹭了下她的手心。 应该是错觉吧。芙洛丝恶狠狠地搓着手。 火大起来了,包裹着安德留斯的窗帘熊熊燃烧,有一缕火苗已经烧到了他的围巾。 如果他是醒着的,一定早吓得大喊大叫。 可他躺在火焰中心,姿态安详。 空气里飘来蛋白质燃烧的臭味以及滚滚的浓烟。安德留斯戴的那条围巾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烧得飞快,一瞬间就将橙红的火光引到了他的身上。 外套倒是烧得没那么快,也许是淋了雪的缘故,火烧得闷闷的,要燃不燃。 再见了,安德留斯。 火光在沉睡的安德留斯身上起舞,四周暗得要命,只有安德留斯在发光。他脸上的阴影都是深橘色的,加上被蒙住的双眼,他像个受难的天使。芙洛丝不知怎么又想起他说的一句话: “来跳舞。” 不知道烧到了什么,砰的一声,火光中传来一声爆炸,带起的热风将芙洛丝的长发吹向天际。 芙洛丝按着头发,眯起眼睛,这时,安德留斯的裤脚已经被完全点燃了。他的腿动了一下。 安德留斯醒了,开始挣扎,被捂住的嘴也开始发出“唔唔”的声音。 糟了。后悔没给他下点什么助眠的好药。芙洛丝第一次烧人,完全没有经验。 如果安德留斯醒了,那他将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被烧死,他会体会到烈火焚身的剧痛,他会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他会…… 第18章 “殿下,要不我来守着这里吧。”安妮看出了她的失态。 “不,你不知道他有多难缠。”芙洛丝虽然这么说着,却打开了【仆从】网络的面板,聚精会神观察起上面的情况,不去看那边的情况。 “去找找还有什么能烧的,通通搬来!” 赶紧把这火弄大一点,早点将安德留斯烧完。 网络上,王都的【仆从】正在以特定的频率闪烁着,芙洛丝观察片刻,确认出那是一早定下的暗号,精神一震。 长、长、短;长、长、短……按这呼吸的节奏,这是说,已经确认了有【身份者】阵亡的消息。 斗争终于爆发了么? 另一角,其他的【仆从】又在传递另一种信息: 有大量平民的性命受到威胁,请尽快回来。 “哈啊、啊啊——”安德留斯挣扎的时候将捂嘴的东西甩掉了,爆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哭叫,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疼得厉害,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原来那样。 “芙洛丝,你真的烧死我,你你你——” 安德留斯在火光里剧烈地挣扎,他嚎啕大哭。 芙洛丝的注意力立马又放回了安德留斯身上,听着他的惨叫,心跳得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哭得实在是太惨了。 她几乎要说“对不起”。 一阵狂风呼啸,巨雪夹在风声中,四面八方向火场涌来。 还没来得及阻止,雪便将火扑灭了,烟尘中,安德留斯大叫:“你不得好死!” ——安德留斯的又一能力,控制雪。 芙洛丝的歉意烟消云散,转而大怒,“你这个混蛋,果然有所保留……” 安德留斯挣脱绳索,从焦烟废墟之中爬了起来,烟雾将芙洛丝的眼睛燎得通红。芙本以为他会再度宣战,没想到他爬起来便跑,朝着与芙洛丝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浑身冒着烟,但是跑得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空中飘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等着,很快就有人来杀你的——” 安妮拦住欲冲出去的芙洛丝:“殿下,小心有诈。他掌管着整座雪山,如果我们贸然追出去,说不定会中他的圈套!” “不行,就这么让他跑了,我寝食难安!我一定要抓住他,咳咳!” 她不知道的是,安德留斯跑出她们的视线之后,便身形缩小,化作了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摇着被烧焦的翅膀艰难地飞走了。 同时,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从山的另一边显露而出。 那是与安德留斯截然不同的气息,它属于另一个【身份者】。 城堡二楼,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潜藏于暗处。 他手里提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冰鹦鹉,笑着学舌: “你等着,很快就有人来杀你———哈哈哈,”他轻笑了一阵,将鹦鹉捏碎,“对不起了,小芙洛丝。你将我最喜欢的身体烧坏了,我要给你点小惩罚。哭吧,我期待你像个傻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散发出焦味,但他依然从容如初。 芙洛丝不知道的是,他放开了对山脚迷宫的管制。 老早便随她而来的尾巴终于获得了上山的权限。 一场死斗就要发生。一位神就要陨落。 第15章 第三人 芙洛丝正要追出去,噔噔噔,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碧和碧拉。 “殿下!”她们的声音透露着不安,芙洛丝下意识地停住了,只听她们说: “山上所有人的身份已确认完毕,情况比我们想的要……” 她们都是从帕尔索那时候过来的【仆从】,情绪不会再有很大的波动。 芙洛丝忽然觉得不妙,很不妙,“说。” 碧的声音在尽力克制:“所有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只有一个例外,是——” 她犹豫着。 碧拉便接过话头,喊了出来:“是奥菲修斯!不过我们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因为他不见了,我们在城堡里搜过一遍,找不到人。” 芙洛丝此时的震撼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黑夜更沉、更重了。雪山上的风呼啸而过,如尖刀一样刮过肌肤。 竟然所有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那……刚刚的宴会,宴会上的那些人? 安德留斯还煞有介事地说,他不想在平民面前暴露身份,那些猎人也还以旁观者的角度指责她不该这么对待自己的未婚夫……或怒或怨的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芙洛丝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没法醒来的噩梦。 ——“我没那么神经质,捏那么多替身,让他们一个个陪我说话。” 就是安德留斯这句话,她认为雪山上纵然有安德留斯的分身,也不会是全部。 然而事实就是全部,全部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再回忆起进入雪山,遇到奥菲修斯,遇到随安德留斯夜猎归来的队伍,遇到厨房里鬼鬼祟祟的厨娘们……原来他们全都是安德留斯,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进入了安德留斯的视线之中,她们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谎言如山上的大雪,从一开始就蒙蔽了她们的视线。 芙洛丝成了安德留斯在雪山上设置的剧场里的小木偶,还傻兮兮地对着虚妄的目标挥剑、出手、报以不必要的歉疚和悔意,对幕后操控自己的丝线浑然不觉。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全都是安德留斯演的一场戏! 芙洛丝扶住额头,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和冷静。同时一下觉得自己最初的隐忧很可笑——她是为躲避【身份者】们的暗杀而来,即使联姻是十八年前便定下的,一样会有【身份者】产生怀疑,然后随她进入雪山,在雪山掀起一场大屠杀。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 所以她说:“我将要对那个乡巴佬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我乐意提前给他点甜头。作为补偿。” 她早就做好准备,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可能会因自己而死。 她早就准备用自己的嫁妆来补偿可能因此而丧命的那些普通人的家人。 太可笑了。 现在想来,真的是太可笑了。芙洛丝也真的因此而笑出了声,她笑着,笑转为大笑。 疯狂的笑声被夜风撕扯着,吞噬着,断断续续地传向远方。 三个侍女一齐愣住,最小也是最得宠爱的安妮不安开口,“殿下,别灰心……” “我没有灰心。”芙洛丝突兀地止了笑,就像将一把剑收进剑鞘那样果断迅速,她说,“我为我的对手具有挑战者的资质感到开心,幸好我们发现这一点不算太晚。” 安妮咋舌:“殿下,那你还去追安德留斯吗?” “将你们绑头发的丝带给我。”芙洛丝用长长的丝带绑住了左手和安妮,点点下巴示意,“不了。他是雪山的神,还能耍多少把戏,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把戏虽然很多,但是本体孱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我们不能走散。” 三根丝带,将四个人牢牢地栓在了一起。 大家都在等着芙洛丝的下一步指示。 “我们回城堡,将他的分身都杀了。然后,”芙洛丝显得笃定而信心十足,“逼他来找我们。” “逼?” 碧有些不明白,“他刚刚逃脱,又怎么会回来找我们?” 片刻后,城堡燃起的冲天大火回答了这一点。 芙洛丝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历代安德留斯家主的画像,果然如她所想,安德留斯一族的谱系在五百年以前就断掉了,她的未婚夫,现在的这位安德留斯,成了最后的一任家主。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指定自己作为他的未婚妻呢?难道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觉醒成为【身份者】? 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 将未婚夫的画像抱在了怀中,芙洛丝义无反顾离开了被火光吞噬的安德留斯城堡。 “来吧,安德留斯,或者奥菲修斯,让我看看你的真颜。” 她已经可以完全确定,安德留斯觉醒时血洗了整座雪山,除了自己和自己的侍女,雪山上的其他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逃走的奥菲修斯也是如此。 安德留斯呢? 他逃到哪里去了? 安德留斯隐匿在一棵高高的雪松上面。因为芙洛丝进城堡点火去了,他不得不暂时逃出来。现在,他正在靠雪山的力量慢慢重塑自己的身体。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但那冲天的火光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着,他骂了一句,然后忍不住笑了。 “好样儿的,亲爱的,我唯一的家被你毁完了。”安德留斯以笑容表达怒火。 他的手微一用力,望远镜便碎在了手中,只留下点点碎冰。 “好样儿的,芙洛丝,芙洛丝,芙洛丝芙洛丝……”他将这个名字衔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一直爬上他双耳和脸颊的那种燥热。 他的肩膀上站着个小雪人,小雪人的双眼是纽扣,鼻子则是一粒松子,他开口说话了,用的是奥菲西斯的声音,只是有些磕磕绊绊:“我还挺喜欢那个家的。” 第19章 奥菲修斯是安德留斯漫长寿命当中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分身,几乎具有完全独立的人格,可以担任安德留斯的管家、厨子、朋友、聊天对象。 但是为了修复安德留斯身上那些难看的烧伤痕迹,安德留斯暂时借用了他的生命气息,他的躯体也因此被吸收了。 奥菲修斯很可怜地问了一句:“家,真的不要了吗?” 又黯然地垂下脑袋说:“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会是个大麻烦,果然如此。” 安德留用手指点了点小雪人的头,以示安慰,“我们还会有的。而且——”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他的视力同样很优秀,可以看清千米之外的一粒细雪。 “就是这么大的火,我们的朋友才找得到她的位置。” 浓黑的夜,泛白的雪。 两者的交界处,是一团肆意呼啸的深红的火。 行于长夜的某个人,望着那样的火焰,按着手中的剑,抬起了头。 像是意识到什么,芙洛丝皱了下眉头。 是错觉吗? 她忽然转过身去。 不,不是错觉。 那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芙洛丝凝望着雪白的地平线。她能感受到,那是同类的气息。 是安德留斯的真身? 他终于舍得放出真身来了? 果然,说什么山是分身收不回来也是他的谎言。 地平线上,广袤的雪原边缘,一个黑色的小点在向这边走来。芙洛丝看着那里,对侍女们说:“注意警戒。” 沙沙。沙沙。靴子踩入雪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随着脚步声的走进,那股【身份者】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烈。 那人穿着一身黑,脸庞隐藏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清楚。他身形高大,即使披着厚厚的披风,也可以看出他身强体健,绝不是泛泛之辈。他的腰间配着长剑。 那不是安德留斯。安德留斯走路的姿态和他不一样,芙洛丝立刻认了出来。 那么,他是谁? 耳朵微动,芙洛丝又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城堡燃烧时发出种种杂音,本来将这细微的声音盖了过去,但芙洛丝凭借【身份者】敏锐的听力听出来,两者来源方向不一。 她向细响的声音望去,在重重枝杈的掩盖之下,她在一颗高大如巨人的雪松上发现了安德留斯。 这个混蛋居然在这里!芙洛丝瞳孔骤缩。 安德留斯的视线也恰好撞了过去,两人四目相对。安德留斯马上反应过来,是他捏碎冰雪望远镜的时候,碎冰从高处落下砸到地面的声音引起了芙洛丝的注意。 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他还有胆量笑! “拿弓箭来。”芙洛丝低声道。 她们在安德留斯的城堡里搜过,一些有用的东西,譬如弓箭、刀剑、蜡烛都搬了出来。离她最近的安妮将弓箭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你——” 一声粗粝而沙哑的男声响起。是除她和安德留斯之外的第三个【身份者】,那个刚爬上来的陌生人在说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他外表的样子要苍老得多,就好像他徒步走过了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一样。 “你就是【公主】。” 果然,他是接到了【系统】签发的追杀令才追过来的。他的速度可真快。 芙洛丝挑了挑眉头,昂着下巴望他,爽快地说了声“是”。 “但是小心了,这里还有第三个有【身份】的人,【山神】。你的视力还正常吧?抬头,他就在那儿。” 那个男人顺从地抬头,朝那方向望了一眼。他按着剑,沉声道:“可他身上没有气息。” “因为他的姓氏是安德留斯,传说中的山神。他的【身份】将他和这座山绑在了一起,所以气息被分散了。在这座山上,他的把戏可多着呐,比如操控雪山上的路径和空间,让人迷路;又或者入侵你的精神,读取你的记忆;还有分身,他可以捏造出十多个和他一样能说会笑、有主动意识的分身,缺点是每个分身胸口都会留下一个雪花图案。哦对了,他还会召唤风雪。” 对【身份者】来说,能力一旦被揭穿,便无异于赤手空拳走上战场,并且将自己最脆弱的位置圈出来,用大红字写上“快来打我”。 “觉得他很难对付吧?”芙洛丝“哼”了一声,笑道,“不过,他的本体很脆弱,可以说武力值完全为零,只要你有一点点力气,就能近身按着他打。” “嘿!”安德留斯大叫一声。 他摇摇身旁的树枝,将积雪摇落,发出足以吸引所有人的声响。 “你身边那个女人呢,是近身肉搏派,她和她的侍女都是,”他用好大、好大的声音说道,“要打败她呢,就千万别跟她近身,那是浪费时间。她们手里有弓箭,看见了吧?抢过来,从远处射死她。相信我,远攻是最好的手段。” 他们两人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对方的弱点。 第16章 复仇者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看到安德留斯嬉皮笑脸的样子,芙洛丝已经够火大的了,别说这时候还说这些话来挑衅她。她用更大的声音喊道: “你要是跟他合作的话,一定会后悔得掐死自己!这个人的能力是个谜,又是我们身处的战场,这座雪山的主人,如果你不想稀里糊涂被拉入幻境杀掉,就和我联手,先干掉他!” 安德留斯拍拍手掌,“太棒了!我还真不知道,一个会把自己恩师兼保姆的人炼成活死人的小怪物比我还具有合作价值。我们现在聚集在这里,每个人手上都或多或少地沾过人命,但要论狠毒和残忍,啧啧,老兄,恐怕我们加一起也比不上这女人万分之一。” 这个混蛋乱叫什么呢!芙洛丝气死了,抬手就给了安德留斯一箭。 谁料,陌生的男人谁的橄榄枝也不接,他用自己苍老而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不是夫妻吗?” 芙洛丝心头一动。 陌生男人的脸隐藏在帽子下,又道:“你,你是芙洛丝·费尔奇尔德。他,则是你的丈夫,你一出生就指定的未婚夫,安德留斯家族的家主,对吗?你们明明是夫妻,为什么还要大打出手,难道你们在骗我——” “是的,我们是夫妻。”安德留斯跳到另一棵树上,躲过了箭矢,“那还是我们的婚房呢!你也不看看,都快烧成灰了!” 他指的当然就是被芙洛丝放了把大火的安德留斯城堡。 火光是那么耀眼,恐怕从很远的地方都看得清。 芙洛丝背对着火光和硝烟,透过层层的风雪打量陌生男人,也学着安德留斯的语调说:“我们要是夫妻,凤凰和野狗都能在一起下崽子!选一边站队吧,我和他都斗了快一天了。” 她的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个闯入者究竟是谁? 他抵达雪山的速度已经够蹊跷的了,如果也是接到【系统】下发的追杀令和其余【身份者】去了王都,再从那里出发来到雪山,也就是说,他几乎只用一天就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并付诸行动。 她的行程高度保密,只有自己和侍女们知道,一路上又避开了很多城市和村庄,这个人在半路上和自己偶然相遇的可能性极低。 也就是说,这个人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是谁? ——她不知道的是,事实比她预估的更为悲观,这个男人实际上是在她抵达雪山两个小时后出现的。 如果不是山脚下有安德留斯留下的迷宫,他早上来了。 夜风吹拂起陌生男人隐藏在帽檐下的一缕发丝,芙洛丝看清了,棕色的。 棕色头发并不罕见,王都的哪一条大街都能看到棕发的行人,但芙洛丝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 心理作用? 不过,不管他是谁,眼下三个【身份者】齐聚一堂,如果不想看到安德留斯和他联手来对付自己,自己就得努力和他联手。 虽然她也不怕出现那种糟糕的状况就是了。 只见那人身形微动,将头转过来,似乎是望向了芙洛丝……的身侧。 芙洛丝的侍女,碧。 碧的眼睛没什么神采,但身体姿势是极度警惕的,只等芙洛丝一声令下,就将【公主】的敌人撕成碎片。 男人又看向她身边的安妮,说:“安妮。安妮·道尔顿,你的身体现在还能长高吗?” 安妮困惑地张了张嘴,男人又看向碧拉,道:“碧拉·加西亚,你还记得阿尔伯特·安德鲁森吗,那个在天鹅湖边为你画像的年轻画家?在你取消婚约后的第二年,他就郁郁寡欢自杀了。” 阿尔伯特·安德鲁森。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碧拉的眼瞳中光芒一亮,就像有人擦亮了一块苍蓝色的玻璃一样。 然后,她的眼珠又恢复成了无神的样子。 不是做不出回应,而是不知道如何回应。 第20章 芙洛丝紧张起来。这个人对她身边的侍女也了如指掌么? 他,到底是谁? 安德留斯等不下去了,开口打断道:“喂,不是吧,你是那女人的老熟人么?还要叙多久的旧,给个准话行不行?哦,还有一个侍女。碧。你又要跟她说些什么呢?” 其实他和芙洛丝都或多或少地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碧。”男人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都没有出声,心照不宣地听着男人哑着嗓音往下说。 风也静,树也止。 然而他抿着唇,不发一语。 握着剑的手,动了。 他的手上覆着一层月光一样的细雪,指关节的纹路被描摹得微微发白。雪没有融化,他的手就和雪一样冷。 芙洛丝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动作,这个抬手持剑的动作当然被她收之眼底。 来了! 用剑的【身份者】! 【身份者】的能力大都变态,持不持兵器,对战力影响不大。既然这个人选择持剑,想必他的能力配合剑才能达到最大杀伤力。 她不敢轻敌,也不敢放松警惕,正要作出回应,男人说道:“你不是碧。碧已经死了。” 山巅的风一下吹得很大,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芙洛丝用手臂抵挡,奋力张开眼,只见男人的帽子如黑鸟般振翅高飞,剑光与雪色辉映,男人露出的脸庞如大理石雕塑般轮廓分明。 眉长入鬓,同样棕色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的浅蓝色眸子。 这样的发色和瞳色,与被转化成【仆从】之前的碧,碧·艾德里安同出一辙。 “我的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谜底揭晓,他,里昂·艾德里安,碧·艾德里安的兄长,帝国钦点的第一骑士,这么说道。 是碧的哥哥?!是他,怎么会是他?! 芙洛丝心中大骇,于她骤缩的瞳孔中,那把装饰华美的宽剑已经从里昂·艾德里安手中飞出,如飓风般袭向她的面庞! 这个与自己颇有渊源的人,碧的哥哥,做出的选择居然是……攻击她! 芙洛丝险险躲过,被那把剑削掉了一半的头发。她了解里昂,里昂的剑术同辈之中无人能敌,她刚刚还在想,隔着这么远的一段距离,里昂的剑要如何才能击中她,原来是脱手剑。 这会儿她反应过来,将自己与侍女绑在一起并不是好选择,便飞速解开了丝带。三个侍女护卫着她。保护芙洛丝是她们行动的第一要义,里昂率先发难,她们的攻击对象便转为里昂。 芙洛丝从她们的肢体动作读出,她们会冲出去杀了里昂。 那样的话……碧会冲出去,杀了自己的哥哥! “不。”芙洛丝果断给出命令,“去围截安德留斯!” 她们也许杀不死安德留斯,还会被安德留斯杀死,芙洛丝给出第二道命令,“干扰他,别让他有发动能力的机会即可!” “她这个人。”安德留斯抓着粗壮的树杈,用凉薄的眼神俯视着芙洛丝,“一看就知道,会被自己认识的人杀死。” 语气听不出来是幸灾乐祸还是怜悯。 见到三个侍女齐齐扑向自己,他将小雪人奥菲修斯收在口袋里,跃向下一根树枝。 “小芙洛丝。”里昂开口了,作为碧的兄长,帝国骁勇的骑士,芙洛丝敬爱的大哥哥,他和芙洛丝有过几面之缘,他也有资格这么叫她。 芙洛丝仓惶开口: “你怎么会……”咽了口口水,嘴巴发干,“你怎么会来……” 如果是他的话,他当然会了解自己的行程,只是,怎么会…… 话音刚落,她感到后脖颈有寒风拂过。 很轻微,但是难以忽视。 直觉告诉她,应该回头。 理智告诉她,来不及了。 “我为复仇而来。”里昂道。 复仇? “嗬……嗬啊!”芙洛丝只好死命咬住嘴唇,咬住将溢出口的惨呼,来听里昂接下来的话。 她的肩膀被剑刺穿了,鲜血汩汩而流。 那柄剑没有受重力的影响跌落在地,反而去而复返,在她肩膀上留下了个大口子!如果不是因为某种本能的危机感,她向旁边歪了下头,现在留个大口子的,就是她的脖子。 这是里昂的能力。 里昂差点用这种能力杀了她。 “小芙洛丝,”里昂用被冻伤的喉咙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最后一遍,“我向你发起挑战。芙洛丝,我要用你的血,来为我的妹妹送行。” 这话一出来,芙洛丝的脸就惨然了。 碧被她所牵连,连灵魂也不能上天国,只能成为活死人,终日等待她的命令行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像强盗一样抢走了碧的人生。 他为给自己的妹妹复仇而来,这理由再正常不过。 “哈、嗬啊……嘶!”芙洛丝重重地咬了下嘴唇,直到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眼前发黑的状况才有所好转,却又从其中获得了一丝极尽扭曲的快感,“好、好……既然这样,那我也只能杀了你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忽然看到那把剑又飞了出去。剑在飞,里昂的身体却没有半点动作,根本预测不到! 她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因为肩膀受伤,她很难立刻起身,也就很难躲过剑的下一次攻击。 控制剑四处飞行,这就是里昂的能力吗? 视线中,那把剑又出现了! 这一剑绝对会刺中她的心脏,绝对会将她的心脏插进雪里。 难道就这么……? 芙洛丝一咬牙,用左手握住了强袭而来的剑锋。 “呃啊啊啊——” 痛、痛、难以言说的剧痛,她觉得自己的手被深渊的坚冰冻结了,又觉得自己的手被地狱的烈火焚烧着。 她尝试掰折剑锋,以【身份者】的力气来说,这并不难做到。可惜这把剑有古怪。她只能尽力将它掰向一旁,抓住机会爬了起来。 “为什么……”芙洛丝疼得直抽气,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我之前从没发现,你也是【身份者】?” 第17章 裁夺剑 雪山上原本有两道【身份者】的气息,现在,属于芙洛丝的那一道气息明显弱下来了。 安德留斯还在被三个侍女追得四处乱跑,鸡飞狗跳,察觉到此,却嗤笑一声。 “愚蠢的决策,四打一总好过一打一,既然能力是驱遣他人为自己战斗,还一个人逞英雄,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奥菲修斯小雪人扒拉着他的衣领,勉强探出个脑袋。 感应片刻,下定结论说:“她要死了。” …… 安德留斯当即掉转方向,朝来路奔了回去。 “主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安德留斯回:“赶回去嘲笑她。” 顿了片刻,他轻笑道:“就是因为太自负,相信自己什么对手都应付得了,才会屡屡在第一次交手中落下风,这女人就是这样。我要回去嘲笑她,希望她别死得太快。” 雪山的景象在身边飞速倒退。 原本逃离战场中心的人,居然要回去。 奥菲修斯无语了:“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那位殿下似的……” 安德留斯忽而回头,深深地凝视了碧一眼。 “走吧,回去见你的殿下。” 天边,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安德留斯循着那气息往回赶。他的耳力虽然因为分身而减弱,但依然远超普通人,还未见到对峙的两人,就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芙洛丝,”里昂的声音听起来无悲无喜,有一种诡异的心平气和,“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神的代言人?或者按照你的说法,【身份者】。” 芙洛丝的声音在颤抖,但也尽量保持了镇静,“想来是因为我们有某种资质。” “不。是因为我们有欲望,贪欲。” 剑又动了。那声音并不突出,尤其是在夜风四起的山巅。 如果芙洛丝没能听到这个动静,她的结局就是被一剑穿胸。 里昂接着叙说:“我们都向神明祈求过吧,要是能有掠夺一切财富的能力就好了,要是能保护身边的人就好了,要是能有裁定一切善恶的力量就好了——” 掠夺财富的能力,【盗贼】。 保护身边之人的能力,【公主】。 裁定一切善恶的力量,里昂。 里昂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正是因为我们祈求了,神明才会回应,才会如赐福一样赐予我们能力。可是,我们根本不该向神明许愿。” 里昂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宣判最后裁决的法官,“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实现了一个愿望,他们还会祈求更多的愿望。如此,神只好降下神罚。当他们使用能力达到了不该有的限度时,神明就会让其他的代言人去收回他的能力,连同性命一起。哦,或者按你的说法,【身份者】。这也是我近几年才悟到的。” 第21章 夜风中传来芙洛丝压抑到极致的痛呼,安德留斯听清了。这个蠢女人,竟然只顾着说话吗? 至于里昂的领悟?安德留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知道芙洛丝是如何理解那突如其来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如何理解像追杀令一样公布了她【身份】和出现地点的行为,但,里昂的看法已经很接近本质了。 她嘶声说:“所以,这就是你蛰伏到现在才向我复仇的原因?你为了神的意志而行动,所以你没有去杀安德留斯,而是选择杀我?里昂哥哥?” 听起来,她就要站不住了。 “是。”里昂说,声音逐渐拔高,“芙洛丝,你的愿望超出了人类欲望可以容忍的极限,你根本不该有这样的愿望!你的愿望一开始就是邪恶的,而你还在大肆使用从愿望中得到的邪恶的力量!所以你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在审判芙洛丝。 真有趣! 安德留斯不免好奇了。在回忆的幻境中,他也尝试了攻心,攻芙洛丝的心,但效果是芙洛丝怒火大增,回到现实里把他狠揍了一顿。 老熟人的攻击,会更有效吗? 想到这一点,他便十分期待芙洛丝会作何反应。 她会哭吗?还是假装无动于衷? “那我和你不一样。” 砰的一声,芙洛丝似乎是摔倒了,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她大概是爬着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然而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按我自己的意志行事,以前如此,以后也将如此,没有人能审判我,也没有人配指引我……如果我们注定自相残杀,我会杀光所有的【身份者】,也包括你;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神在操纵一切,操纵我,我就杀到你所说的那个神的身上!” 口渴。 安德留斯又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和口渴,裸露在寒夜中的每寸肌肤都感到快意,一股欲望就要冲破身体的桎梏。 脸颊上的肌肉在抽动,他克制不了要笑的冲动。 “喂,你听清了吗,她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奥菲修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主人,她说,她的目标是要杀光所有的【身份者】。” 安德留斯声音哑了不少,“真是个好姑娘。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真不自量力。” “执迷不悟。”里昂的回应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也真棒。安德留斯喉结滚动,再次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会儿,安德留斯看清了他说这话时高高在上的鄙夷与痛恨。 城堡的火光,微弱地照亮了前方。 平心而论,里昂是个很富有男性魅力的成熟男人,即使是被困在雪山差不多一天,那股内敛庄重又潇洒的气质依旧不减,能这么堂而皇之地站着和芙洛丝对峙,安德留斯心里都有点儿不愉快了。 芙洛丝呢? …… 她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儿惨。 她站在雪地上,身上流下来的血把站的那一块地方染得通红。她按着左肩,佝偻地站着,浑身是血,血在夜色中是模糊的一片黑,看不清剑伤有多少、在何处。她头发也很乱。她看上去完全被打败了。 败了,但是还没有投降。 她的目光从凌乱的黑发中射出来,诉说着野火一样桀骜不驯、永不屈服的意志。 里昂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更不满,也更不快了,“够了,别顽抗了!芙洛丝,我只是要你的命,我并不想虐杀你。” 芙洛丝惨笑着,满不在乎:“那可由不得你。” 那把剑。 又动了! 安德留斯抬起头,看着那把剑的动向,奥菲修斯也是。 “就是这把剑么?”奥菲修斯小声道,“被一把飞剑搞成这副惨样?为什么不往树林里跑,站在这样空旷的地形上,不是对自己更不利么?” 安德留斯看了一眼地上蜿蜒而出的几个血脚印,这个方法,恐怕芙洛丝已经试过了。 芙洛丝并不是束手待毙的人,她直到现在还保持着斗志,安德留斯也知道,她是个很擅长观察的人,直到现在还被这把剑追着杀,那也许—— 思及此,他心念一动,近处一颗松树忽然枝干暴涨,挡在了那把剑的飞行路径上。 那把剑平滑无声地穿过了树枝。 是的,平滑无声。没有声音。树枝甚至没有断。 倒是芙洛丝,被忽然长出的树枝吸引了视线,望过去后,瞳孔骤缩。 “她看不见那把剑!”安德留斯很快反应过来。 对受到攻击的人来说,那把剑是无形无声的,只有在即将受到攻击时,那把剑才会显露本体。 果然,在那把剑即将刺中芙洛丝面门时,芙洛丝的瞳孔中才倒影出那把剑的形状! 千钧一发的时刻—— 然而,对芙洛丝而言,这已经是最幸运的一次了。她余光瞥到了绝对不正常的忽然长出来的树枝,又在西南方向瞥见了回到这里的安德留斯,通过他惊讶的视线,她确定了那把剑运动的轨迹。 最有惊无险的一次闪躲。 那把剑一击不中,又完全消失了。 芙洛丝只能听到它离开时发出的一点微微的风声,她知道,那把剑掉转了方向,在酝酿第二次进攻。 奥菲修斯喃喃:“这种能力倒是极适合暗杀,芙洛丝殿下怕是——” “嘘。”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的声音立刻接在了他的嘘声之后:“里昂。” 她的身子弓得更低:“我会在那把剑飞过来之前,把你解决掉。”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像流星一样蹿了出去。难以想象,受了重伤之后她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 安德留斯的视线只在她身上作了一瞬的停留,笑意却永恒般停驻在嘴角。他继续看着那把飞剑的运动轨迹,这次,它向正北方飞了出去。 这把剑似乎需要一定的飞行时间来加速,选在第二次攻击发动的瞬间进攻里昂,绝佳的选择。 “喂,还追我干什么呢?去给你们的主人挡剑呀。”安德留斯懒洋洋地偏过头。 那把剑总会飞过去的。 三位侍女已经赶到,可惜,她们完全无视了安德留斯的话语。对她们来说,芙洛丝殿下的命令至高无上。 被侍女们缠上的安德留斯只好继续逃。 “她想和那位闯入者拼拳,真胆大。”始终关注战局的,也只有趴在安德留斯身上的小雪人奥菲修斯了,它小小的纽扣眼睛充满了讶异……和担忧。 究竟谁的力量更胜一筹? 芙洛丝的身体素质很优秀,力量放在所有的【身份者】里,也罕有人敌。 “但……这个拼法,她的手臂一定会废掉。” 安德留斯娴熟地躲避着三个侍女的联手攻击,语声带笑:“那,打个赌?” 安德留斯道:“我赌她输。” 芙洛丝怀着近乎舍命一博的信念。 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一次进攻机会,也是唯一一次。虽然这个机会是安德留斯给她带来的,安德留斯……算了,别想他。想想里昂。 如果不能彻底击败里昂,至少也要打得他失去再战的能力。 否则,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打下去,必输无疑。 不只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逃得慌不择路的安德留斯,也忍不住向这边投来视线。 芙洛丝迎上里昂的目光,两个人的表情都勇毅坚定,没有一丝后退的迹象。他们都不是会在对决中后退、逃跑的人。 来吧。 那就来吧,就在这一刻做出了断! 砰—— 里昂提拳相抗。两个【身份者】的全力一击,创造出了类似爆炸一样的震天巨响。一刹那,天上落下的雪也被吸引着聚拢,溃不成军地迷失了原本的方向。 随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的杂响。 ——结果怎么样呢? 第18章 初合作 倒是安德留斯短促地叫了一声:“啊。” 他的脸颊被安妮的拳头擦伤了,好不容易修补得完美无瑕的肌肤出现了红痕,红痕渗出了血丝。 他使用了能力,因这短暂的停滞,被身形敏捷的安妮追上,打了一拳。 【仆从】们的力量与芙洛丝本体相差不大,安德留斯说不出的恼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送芙洛丝的【仆从】归西。 “主人,”奥菲修斯的声音将他拉回另一边的战局,“您,赌赢了啊。只不过,您是想保住她的手臂,还是想害死她呢?” 芙洛丝被打倒在地上,只看她如风中落叶般颤抖的背影,便知道她现在痛得有多厉害。 她的手臂生出了一层石榴红的厚厚冰晶,像铠甲一样包裹住了她,也同时阻碍了她力量的发挥。血从指尖滴答淌下,蔓延出一条线。 “嗬、嗬、嗬啊……”芙洛丝垂着两条沉重的手臂,表情狰狞如恶鬼,仰面长嘶,“安德留斯!” 第22章 她用满是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安德留斯,冲侍女们下令:“杀了他,杀了安德留斯!给我不遗余力地杀了他!” 她就知道! 这个混蛋、王八蛋、总是阻碍她的狗杂种! 她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骂他了,只要这个混蛋出现,自己就准会倒霉。 他为什么跑回来?老鼠的视力在黑暗中不好用吗,被人追就不知道方向开始一通乱跑了吗?可恶! 不过也怪自己,先前大意弄伤了肩膀,又划破了手,两条手臂一直麻痹着,没有及时发现安德留斯在自己的手臂上弄了这么多的雪花。 等意识到手臂使不上力气时,她已在与里昂的对拼中彻底落败,被打飞出去,摔倒在地。 她的手臂现在痛得要命! 得到芙洛丝杀无赦的命令后,侍女们的攻势明显凌厉了不止一倍,没有心思去管那边,芙洛丝知道,那柄剑又要朝自己飞来了。 这回是从什么角度飞来?左边,还是右边? 芙洛丝喉咙里发出一丝含糊的怒音,她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尽管那些冰晶在破碎,但她的手臂还是抬不起来。 她好像被冻在地上了。 耳朵又听到安德留斯带有磁性的、爽朗的笑声,“那就全看她的运气了。” 该死的,如果是因此而死的话……她一定会化作厉鬼,回归人间,将安德留斯的头颅从脖子上活生生地拔出来! 现在怎么办? 要放弃吗? 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放弃。 绝不放弃。绝不放弃! 剑还没有来。不过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很快就要来了。就算想要断臂求生,就算自愿毁去两只手臂,她也没法做到。 可恶的、可恶的、可恶的安德留斯! 芙洛丝只有压低身子,垂下头颅。 在安德留斯看来,自己这样做肯定与磕头求对面放自己一马无异吧?芙洛丝恨恨地想着。 她将额头贴在大地上,仿佛承认了自己的落败。 后脖颈凉丝丝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不用回头去看,芙洛丝也知道是那柄剑。随后,熟悉的破空之声响起,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输了。”里昂无情地宣布了结果。 里昂负手而立,转向安德留斯所在的方向,他正被芙洛丝的【仆从】追得上蹿下跳,他看起来很弱,一点都不值得在意。 不过,能和芙洛丝斗上一天的,绝非平常之辈。他深藏不露,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要杀他吗? 他的【身份】和出现地点没有被神公开,他没有被神厌弃。 对他出手的话,怎么看都是违背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然而,他会杀了他。 作为碧的血亲,作为一切善恶的裁决者,有些事情,他比芙洛丝看得清楚得多。 杀完芙洛丝就去杀安德留斯,他这么想着,以意念操纵圣剑回旋,却愣在了原地。 剑,回不来。 回头的瞬间,他看见了漫天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缠着他的剑,即使被锋利的剑锋所斩落,依旧有无数新的黑点涌上来,填补它们的位置。 芙洛丝依靠这些黑点负隅顽抗,还活着! 甚至还挑衅意味十足地咧了下嘴角。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 ——在转化【仆从】的时候,可以将方圆五百米的同类物种也转化为【仆从】,时限,1分钟。 震惊了好一会儿,里昂才意识到,那些小黑点是某种昆虫。它们个头极小,但是全部加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芙洛丝的双手也围了一圈小黑虫,它们正前仆后继、锲而不舍地啃噬着禁锢芙洛丝的冰雪。 这就是芙洛丝的能力? “你还真是执迷不悟。”里昂摇头,他的面容看起来很阴沉。 圣剑再度飞起,隐入夜色中。 片刻后安德留斯怒而大骂:“这是什么玩笑?你的剑不能扔准一点吗?” 那把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差点没把他的耳朵割掉,幸好他反应极快,抓着安妮便去挡剑,那剑似有灵智一般,知道对象变化,转了个弯又飞走了。 听着安德留斯气急败坏的声音,芙洛丝觉得好爽,人也精神了,身体也不痛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只是看到这畜生用安妮去挡剑后,心情又变坏。 安德留斯看着另外两个侍女空无一物的瞳孔,“你们都看不见那把剑,是不是?” 是因为她们都算在芙洛丝的“阵营”里吗? “看清楚,山脚来的蠢货,我可不是【公主】。”安德留斯骂骂咧咧地将侍女丢开,语气欠扁至极,“对我出手,你可就是背叛了你的神明了!” 这个人恶劣的性格能让所有人都恨得牙痒痒,沉默如里昂,也忍不住开了口。 一团雪球向他的嘴飞来。 ——这当然也是安德留斯干的。控制冰雪,是安德留斯的能力。 里昂抬起手臂将雪球击落,恰听安德留斯在此时道:“我和你可不认识,也没什么话要说。” 就好像他知道里昂会说出什么话一样。 芙洛丝的双手终于松动了,感受着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怒目大吼: “去,给我杀了安德留斯,把他咬成肉酱!” 嗡嗡嗡嗡——一团团的小虫子气势十足朝安德留斯飞去,飞出了战斗机编队的架势。 “没想到你还能将虫子也转化成【仆从】。” 里昂淡淡地道,语气就像在话家常:“什么时候转化的?在你双手触到大地的时候吗?芙洛丝,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要使用能力吗?当真是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人是你,”芙洛丝目光灼灼,扭头瞪着他,“我会杀光所有的【身份者】,其中也包括你。” “芙洛丝,你……”里昂的话语被打断。 安德留斯又在鬼叫了。 芙洛丝看过去的时候,只见那把剑追着他飞,不管他怎么用侍女来挡剑,那把剑仍然能找到刁钻的角度刺向他。 看不见剑的人变成他了。虽然时机不合适,但芙洛丝真想放声大笑。哈哈,活该! “接受你的审判,安德留斯,不要作无谓的挣扎!如果再用其他人来挡剑,我会在你身上留一百个血窟窿。”里昂道。 砰——砰——噼里啪啦—— 安德留斯召唤出来的冰雪镜子被打得粉碎,他身上也落满了细碎的冰。 “她们可不是其他人,”安德留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笑意盎然,“她们是芙洛丝送给我的情妇,亲爱的芙洛丝,对吧?” 芙洛丝勃然大怒,“放你的屁。” 很快,芙洛丝就后悔了。因为她看了安德留斯一眼,安德留斯从她偏头的动作中看出了剑的来向,然后躲过了下一击。 这个家伙真会抓时机。 芙洛丝连忙转头,不再去看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还在叫:“我们联手吧,亲爱的,不然我们都会被扎成筛子的。左边。” 被挂在他衣领上的小雪人几乎抓不住他,因为他逃窜的速度太快了,雪人都飘了起来。它有气无力,吐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哀嚎:“主人,您……这又是……何苦哇……” 左边? 芙洛丝皱眉。 这时,她感到左边的脸颊一阵寒意,像是死神来了,在她脸上烙下轻轻的一吻。 不好! 她慌乱躲过,余光中,果然,那柄装饰华美的宽剑擦过了她的眼睫。 “芙洛丝,看来我们只有联手了。” “你去死吧!”芙洛丝又能看到那柄剑了,这意味着,这次剑的攻击对象是安德留斯。 就借里昂·艾德里安的手杀死他也不错。 可惜,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安德留斯从她仓促闪避的视线中又猜出了剑的攻击方向。 他真是个抓机会的天才,芙洛丝都有点嫉妒他的运气了! “芙洛丝,联手吧。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安德留斯不依不饶。 “你一个人去死吧!” 里昂的攻击对象又变成她了。 【仆从】是跟她一体的,她看不见的东西,【仆从】们也看不到,而里昂不动如山,此时此刻,她只能从安德留斯的眼睛里得到信息。 就算她再怎么痛恨安德留斯,她的目光也离不开安德留斯了。 “可恶……” “快点,快点和我联手!” “吵死了,别打扰我的思考!” “你要是能想到办法,早想到了,快点,站到我的对面来!” 两个人被一把剑杀得躲闪不迭,只能从对方的视线里得到讯息,最终,还是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芙洛丝按着受伤的肩膀,气得牙痒痒。安德留斯笑着。 局面发生了变化。 里昂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还问:“你们要合作了么?” 第23章 “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因为你很弱。”这个人老是说话干什么,气得芙洛丝大脑都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因为你太弱了,咱们加在一起,战力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你明白了吗?好了,现在闭嘴,我要想办法了,如果想不到办法,我就真的要死了!被你害死的!” “哇哦。”安德留斯挑挑眉,又看向四周,寻找起那把剑来,安静了不超过一秒钟,又道,“你的虫子呢?怎么不叫出来挡一挡?” “时限过了,没有了!我都说了,安静!”芙洛丝没好气地道,双眼也在四周搜寻,“你没有脑子,就让我想想……” “我有一个主意。” “我想到了。” 两人同时开口,说完,都愣了,看向对方。 他们极有默契地顿了片刻。 “你想的……不会也是那里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竟然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语。 第19章 赴火场 这个家伙能有什么主意?芙洛丝正怀疑,只听安德留斯道:“我们去死吧。” 芙洛丝差点没被他气冒烟,“那太好了,你去吧。” “什么?”安德留斯忍俊不禁,“原来我们想的一样。” 他望向不远处正在熊熊燃烧的安德留斯城堡。 芙洛丝又瞪了他一样,随即也望向那边。 他们这次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块空旷的地形,这并不是为了避开那把剑,而是避过里昂的耳目。芙洛丝先前跑进树林的时候依然被那把剑追,因为她发出的脚步声太大了。 如果能有一个既能掩盖他们身形、又能掩盖他们逃跑时发出的动静的掩体就好了。 ——着火的城堡。 这不是最佳的选择吗? “亲爱的,你看看你,血都快流干了。”安德留斯的大手搭上芙洛丝的肩头,冰雪便附上了伤口,“我帮你止血,但是你得帮我挡剑,我的身体没有你的那么强悍,我要是被刺中,肯定一下就死了。在打败里昂之前,我们都是合作关系。” “吵死了!”芙洛丝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你的冰雪能抵挡大火吗?这至关重要。要是没被里昂的剑刺死,反而死在了火海中,我就揍死你!” 顷刻之间,一团柔和的冰雪将两人包裹住,芙洛丝捂住口鼻,冲进了城堡之中。 “亲爱的,要是哪里被烧伤了,记得哭出来,让我知道啊——”安德留斯紧随其后,也义无反顾地跟着冲了进去。 “完蛋了,完蛋了,我要完蛋了……”只有雪人形态的奥菲修斯在绝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悲鸣。 他们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大火之中。 剑也跟了过去,里昂抬起脚步,但被拦下了。 三个侍女挡在了路中央,掩护他们离开。 “很抱歉,哥哥,”居中的碧面无表情,“我不能让你追过去。” 火中。 安德留斯家族的城堡四处都是火,里面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路,芙洛丝与安德留斯不得不紧靠着,才不至于走散。包裹他们身体的雪一进来便化了,安德留斯一直在补充新的冰雪作为防火外壳。 走动的时候,还不时有楼上的燃烧物砸下来。 刚走没几步,芙洛丝便觉察到这小子贼心不死,飞起一脚踢中安德留斯鬼鬼祟祟的右手,叮里咣啷,一把小刀脱手飞到了地上。 她用伤势没那么严重的那只手扼住了安德留斯的喉咙,“再动坏心思,我就弄死你。这话我只说一遍。” “好嘛,好嘛,亲爱的,我只是想把你的小刀还给你,”安德留斯要被掐死了,还装得很无辜,“仅此而已。你的力气真大。” “你那种变换空间的能力,为什么不用?” 安德留斯揉揉自己的脖子,“因为我打算留着这种能力,拿来对付你。” 芙洛丝冷哼一声,明白了,他这是没有完全从受伤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暂时使用不了这种能力。 他们往里面走,贴得更近了,这个距离下,只要安德留斯有一点异常的行为,芙洛丝就能腾出手来要他的命。安德留斯明白,芙洛丝再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再留情。 那把剑茫然地在低空飞来飞去。 如两人预料的一样,里昂判断不出他们的具体位置,那把剑也就失去了威胁。 芙洛丝斜眼看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说来奇怪,被安德留斯的冰雪覆盖之后,她不仅不再流血了,浑身的疼痛也减轻了,就好像……这些冰雪在治疗她一样。 …… 可能有那么好的事吗? 芙洛丝瞪着安德留斯,忽然看见他衣领上一片濡湿的水渍,还挂着一粒纽扣。 “喂,你感觉不到吗?蠢货,”她指了一下,“赶紧补充新的冰块啊,你也不想看到你的衣领烧起来吧?” “哦,”安德留斯看了一眼,将那粒纽扣收入口袋中,轻声说了一句,“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什么一个人?芙洛丝以敏锐的洞察力感知到,他这话有深意。 “我是说,这不是有你帮我看着吗,”安德留斯笑容灿烂,“我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跟什么。芙洛丝懒得管他在想什么。 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然是用你的【仆从】去把他杀了啊,我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我知道你是好人,你高贵,你有善心,你不忍心让妹妹杀哥哥,但是你还有另外两个【仆从】,她们总是可以用的吧。”安德留斯理所当然地道。 “闭嘴。”芙洛丝注视着再度显露本体飞来的剑,问,“你上过学吗?” 这下话题就跳得太远了,可神奇的是,安德留斯一下明白了她要说什么,眼神里划过一丝赞赏,却装傻道:“哦。哦?” “你没接受过教育?”芙洛丝面露不耐。 沉默了一下,在安德留斯求知若渴的视线中,芙洛丝还是讲了起来。 “那你总该了解过自己家族的历史吧?安德留斯一族之所以被称为王室的守护者,是因为其祖先曾经击毙了藏于雪山的恶魔,那恶魔之所以会躲到山上,是因为被大勇者刺伤了。刺伤恶魔的那把剑,作为圣剑代代相传,而那勇者的姓氏,正是艾德里安。” 反应过来了?安德留斯点点头,“哦,你是说,里昂·艾德里安用的这把剑,是传说中的圣剑。” “这么显而易见的结论,为什么你还要复述一遍来浪费我的时间!你这个蠢……算了,”芙洛丝扶着额头,“我要按照传说中的方法试一试,我要摧毁这把剑。” 传说中这把圣剑刺伤恶魔后便成了碎片,这剑伤敌也伤己,有人说,这是恶魔受伤后对剑施下的诅咒,杀死敌人之后,自己也会解体。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恶魔的诅咒失效了,这把剑才从一堆残骸中再度恢复为原来的样子。 “能摧毁这把剑当然是最好的,”安德留斯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说,“不过,也许那只是个传说。” “我刚刚试了,用流血的手掌,能握住那把剑。血明显让它的攻势减弱了。” “唔,”安德留斯眼睛这才亮了一下,“太好啦,那我们用谁的血呢,亲爱的?” 芙洛丝没有说话。 在传说中,这把剑象征着勇气、正义、必胜的信念,只要认定了讨伐的目标,就一定会遵循主人的意志,将对手摧毁。 血能让剑的速度慢下来,但想要剑真正停下,恐怕得以一条生命为代价。 她看向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慌忙抱住自己,“别看我,我很脆弱。再说了,如果我因为流血过多而昏迷,你也就完蛋了。” “我怎么会完蛋?”芙洛丝不爽地道,“只要你能为我牵制出半分钟的时间,我就有机会处理掉里昂,还有,什么‘我很脆弱’,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拿出点男人来的样子。你真是又自私又娇气又没用。” “你真是又自负又莽撞又不近人情。”安德留斯顺嘴回敬着,旋即又解释,“如果我受了伤,那把剑却没有停下,就没有人告诉你那把剑的位置了,你也就因此而玩完了。所以,别想着把我变成你的【仆从】让我去送死,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你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谁说要你去送死了?”芙洛丝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吗?” 第三个人? 这座燃烧的古堡里,只有他和芙洛丝两人。 其余的,不要说是人,就算有任何活物,也早被烧死了。 就算没被烧死,也可能被那把剑杀死了。 现在,那把剑开始贴着墙壁移动。里昂在外面,无法确认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位置,便让剑由外至内地地毯式搜寻。 刚刚两人说话的时候,那把剑离墙壁还有十米远,现在,足有二十米远了。剑的移动速度很快,里昂算准了两人无法在火灾现场自如移动,只能慢吞吞地小步行进。 第24章 如果再想不出办法来,两个人很快就要被这把剑找到。 到时候一样是死。 福至心灵,安德留斯忽然明白了芙洛丝说的第三个人是谁。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不过,怎么做?我们都不能控制火往哪边烧。” 芙洛丝睨了他一眼,有些诧异,这家伙,竟然能跟上我的思路?不错,唯一的优点终于被她用放大镜找出来了。 “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亲爱的,”安德留斯叹了口气,拖着长长的调子道,“别浪费我的时间,现在我们除了试一试,还有什么能做的吗?该怎么做,你需要什么帮助?” 真讨厌他学自己说话。 “我要那个。”芙洛丝没有客气,立刻指了指二楼的柱子。 那是走廊里连通天花板和地板的柱子,看上去似乎是大理石的材质,在火中尚且屹立不倒。 “好的,乐意为您效劳。”安德留斯点了点头,目光在四周逡巡,“让我想想,能有什么用得上的……” 在城堡外的里昂忽然听到震天的一声巨响。 不知道安德留斯和芙洛丝在火场里做了什么,亦或者是城堡里发生了什么爆炸,结果就是,原来还矗立着的高大古堡整个儿地倒了下来,从二楼往上,全都倒了。 巨人断足,颇为壮观。 “殿下她会不会……”侍女们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希望他们没有上楼。” 一般而言,火烧成这样,正常人肯定不会上楼的,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不正常。安妮适时补充了一句:“火,是从一楼烧起来的,也许,他们为了避火,上到了更高楼层……” 轰——火场里又传出一声震耳的爆炸声。 稀里哗啦的,高大的城堡摔成了碎块。如果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上了楼,现在一定摔得粉身碎骨。 里昂沉思着。 他感觉得到,有一道【身份者】的气息,更弱了。 第20章 落星尘 “咳……咳咳!”安德留斯抱着芙洛丝连连后退,又是一声巨响,一个尖塔模样的建筑部分掉了下来。他急忙收回绳子,作为猎人的后代,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些工具,现在,那条绳子上凝结了三指厚的冰雪,另一端冻在石柱子上。 “我的祖宅算是完蛋了,公主殿下,这都是为了完成你的计策,事成之后,费尔奇尔德王族必须给我补偿。” 在一片火海中,他们能去的地方本来就不多,芙洛丝忙着眼观六路,只随意地回了他一句:“哦,等你活下来再说吧。” 她回忆着安德鲁斯城堡的楼层和构造,在心里算着还要拆多少块木板、多少根承重柱和多少堵承重墙,又是一指: “喂,把那个给我打下来!” 安德留斯叹了口气,认命了,再次挥出绳子。 轰—— 在这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忽然,芙洛丝拍拍他的手臂,“你看,咳,起作用了。” 那把剑不再地毯式搜寻,而将攻击范围放在了更高的地方。因为找不到他们的位置,里昂大概认为他们不在一楼,而去了更高的楼层。 “接下来看你的了,拖住那把剑,我去对付里昂。”芙洛丝道。 “凭什么是我?”安德留斯很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当然是你!芙洛丝极不耐烦,张嘴就想骂,但安德留斯说这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她看过去的时候,安德留斯侧脸雪白,即使有冰雪层层包裹,也能看出他的虚弱,想必是频繁使用能力,透支了他的精神与体力,于是,她换了种口气解释: “因为要是我留在火场里,很容易被你暗算,你将冰雪一撤走,我就死定了。顺带一提,你做得不错。” 安德留斯制造的冰雪防火层是多层的,两层冰雪之间夹的是空气,大大地增强了隔热的能力,不需要她提醒,就能做到这个地步,算她小瞧了原始人的智力。 “表扬完了。我只需要半分钟。”她再度拍了拍安德留斯的肩膀,也许是吊桥效应,也许是这短暂的片刻合作两人很有默契,安德留斯在她眼里暂时没有那么可恶了。哄着他做点事,也勉强可以做到。 “少来。”安德留斯轻笑了一下。 这个笑表示他很受用。 热浪滚滚。 两个人就要在此分手。 眼前是坍塌的城堡,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另一个【身份者】,两个人都忽然意识到,他们竟然还能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也没时间细想了,那把剑已搜到了两人身前仅十米的位置。它从上向下,刺了下去。 无需肢体接触,无需言语交流,两个人仅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对方的想法:就是现在! 他们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被热浪扭曲得变形的空气中,安德留斯将绳子伸向废墟之上,果断地荡了过去。 按照约定,他要用身体拦住这把剑。 他要用这场大火里的第三人拦住这把剑。 “如果你真的打败了里昂,我向你申请休战一天。”安德留斯留下了这句话。 芙洛丝也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瞬间,冲出火场。两人身形错过的一刹那,一种不详的预感漫遍芙洛丝全身。 是…… 芙洛丝猛然回头,只望见了安德留斯耀眼的、镶着金色冰晶的背影。他看起来很虚弱,但身上绝没有【身份者】的气息。 而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近处有一股强大的【身份者】的气息喷薄而出。 五百米内,【身份者】就能够感应到彼此的方位。 这个范围内,距离越近,彼此的气息就越是纠缠在一起,大约在一百米之内,就很难分清谁是谁了。 古堡内部燃烧发出的高温和噪音进一步降低了感知,芙洛丝真不确定,那股气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里昂吗? 等她离开这里就知道了。 她循着记忆里来的方向冲出去,留心躲避着周边的燃烧物,去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任务。大概是安德留斯现在比较虚弱的缘故,她身上的冰雪防火层一下减弱了,没了低温的麻痹,那些剑伤又苏醒了一般开始叫嚣,疼得她差点栽了跟头。 出口处,一道挺拔如剑的身影在等她。 里昂。 他的面前。三个侍女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因为太靠近燃烧的古堡,她们大汗淋漓。这个距离已经相当危险了。 “还要为你们的主人守着出入口吗?她可能早已葬身火海,抑或是被圣剑所杀死,你们再怎么忠诚,她也看不到了。如果你们还残留了一丝自我意志,就该意识到,你们效忠的对象才是世间最邪恶的存在。” “随你怎么说。”安妮不服输地鼓着腮帮子,“我们不会让你过去。” “即便,我会杀了你们?”里昂的面目隐藏在乱发之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不想与我们为敌的,我知道,”碧如此回答,“哥哥。” “住嘴!”里昂忽然激动起来,“你根本不是碧,你不是她,不准喊我哥哥!” “喂。”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长发披散的身影自火海中走出。 “里昂,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的能力是邪恶的,那么,我们就不用能力,以人的身份,痛痛快快地比一场,怎么样?” 是芙洛丝。 她走出的瞬间,安德留斯所召唤的冰晶也恰好融化殆尽,淅淅沥沥的雪水落在四周,每一滴都辉煌耀眼,蒸腾出嘶嘶的白雾,像是火焰所赐的王座。 她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只有影子染上了火焰的颜色。 “你竟然……”里昂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他皱起眉,眼瞳阴沉,“我的剑是裁夺一切善恶的圣剑,只要确认了目标,就一定会杀死目标。没有杀死目标之前,它不会停止行动。” “你的目标不只有我一个。” 里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芙洛丝瞥了一眼安妮手中的弓箭。她还记得安德留斯的大概方位,如果……如果她在外面对着那个位置连射数十箭,说不定能把安德留斯射死。 那样的话…… 就太好了! 芙洛丝心中一狠。 所谓同盟,是只有身处同一困境时才会合作、互相关心的两人。 现在,安德留斯,我的困境已经解除了,你就死在自己的祖宅里吧! 芙洛丝点了下头,安妮立刻会意,凑了过去,听清公主殿下的耳语之后,她立刻搭弓,向火场中射箭。 咻——咻—— 每一箭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毫不怀疑,就算她对准的目标是块石头,这块石头现在也该四分五裂了。箭袋里的箭一下就被射空了。就算安德留斯没有被射中,这些乱箭也可能打落他身边的东西,给他带来麻烦。 “里昂,现在只有我和你了!” 第25章 里昂目色沉静,他并不知道火场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很好奇,安德留斯是怎么让那把剑停下来的,不过,如果我并不是只有那一把剑呢?” 等等。 那股强大无匹的【同类】的气息,又来了! 芙洛丝现在确定,那股气息并不是从里昂身上传来的,而是真真切切、从火场里传出来的! 是安德留斯?不、不可能是他。 她侧目望去—— 只见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天际,忽然出现了一柱又一柱金色的细长影子,场面太过壮观,一时让人疑心是银河倒挂,星辰垂落。 然而今夜无月。 也无星。 芙洛丝再次轻呼出一口白气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影子显示出了它们的模样——剑。 一把又一把、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圣剑! 这该有多少把剑?成百,还是上千? 原来那股强大的气息不是其他,而是来自于里昂发动能力时,那把圣剑所展露出来的气息……芙洛丝眼中一片炫丽,几乎要望不清眼前景象!那些圣剑一旦成形,便以流星的速度坠落下去。它们的目标,正是这片燃烧的古堡,安德留斯的葬身之处! 她好像听到了安德留斯被万剑穿心的声音,也听到了他脆弱的冰晶外壳被刺穿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芙洛丝,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里昂古井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震惊,“你说,要我以凡人的能力和你比试一场?” 芙洛丝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之前的战斗里,她一直有张底牌没有用,那就是她的【仆从】,侍女们。 她可以用【仆从】来挡剑,也可以命令【仆从】去攻击里昂,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她动了恻隐之心:碧,安妮还有碧拉,如果她们有自己的意志,做这样的事,心里会感到痛苦。 可没想到,里昂也有隐藏的底牌。 那样密密麻麻的剑阵……如果她还在古堡里,她也没有自信能在这样的攻击下取得一线生机。 为什么里昂一开始没有用这一招? 因为发动这样的攻击需要时间来蓄力?抑或是如他所说,他只想杀了自己,而不想虐杀自己? 芙洛丝再度抬眸,眼神毫不退让,也没有半分恐惧:“是。” “为什么?”里昂问,“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吗?” “不。相反,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赞同,”芙洛丝微微侧身,“只是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把你变成我的【仆从】,也不会向你低头。我要赐你与我一战的荣誉。如果你觉得败在我的能力之下不甘心的话,我就用人的身份与你对战,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用【身份者】的身份与他对战,未必有胜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芙洛丝能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更差了。 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一直以来注意锻炼肉.体的普通人,从力量和速度上来说,她未必会输给里昂。 只要她能忍受住这些伤口传来的疼痛…… 更何况,她渴望与里昂·艾德里安一战。 她渴望结束过去,结束一切。 “芙洛丝,”里昂与她对视,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你没有变。那么——” 他微一抬手,一把圣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将那把剑丢给芙洛丝,手中留下的剑的残影又凝成了一把新的剑。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芙洛丝握住了剑,剑光将她本就美丽的五官映衬得凛冽无比。 “很好。来吧,里昂,用你的剑,来向我复仇吧!” 第21章 抗命者 铮然一声,剑锋相撞! 【身份者】的肉.体强化程度视能力而定,能力越依赖近身搏斗,肉.体的强化程度就越高,从这种程度上来说,里昂是她遇到的所有对手中力量最强、速度最快的。 在正常状态下想要赢他也非易事,何况现在还受了这么多伤。 芙洛丝闷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倾注于剑锋—— 除了拼命,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么。 就让这股不要命的疯劲来为最终的胜利增添砝码! 她的力量绝不会逊色于里昂! 谁知里昂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样,剑锋一转,冷刃擦出火花,便“铮”地巧妙地卸了她的劲。 “芙洛丝,你握剑的姿势比那时候标准多了。不错,有进步。可惜,别忘了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剑术不是公主和贵族女性必修的课程,在觉醒之前,芙洛丝一直抱着轻松度日的态度,只学了一点自保的本领,要论剑法,她远不如年纪轻轻便能担当剑术大师的里昂。 即使与帕尔索那一战后,她苦修至今。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里昂道。 他的剑“噗呲”刺入芙洛丝的肋侧。 好快的剑! 剑锋快如闪电,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芙洛丝这才想起,莽撞了。 因为光顾着拼命,自己持剑的姿势略显莽撞。她有破绽,与里昂这样的高手交战,最忌露出破绽。而里昂老师也不会再给她修正这个破绽的机会。 剧痛瞬间麻痹了她的大半边身子,手差点握不住剑! 她感觉有某个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了,某个很重要的、不能缺少的东西。 那是。 她的生命。 随后眼前一片纯黑,什么都看不见。世界好像在颠倒。然后,她感到身体居然不受控制地旋转了起来。 “殿下!” “殿下!!”有人在喊叫。 一阵疾风。 刚猛的、强健的疾风将她的听觉和意识都刮了回来,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她的身体里,大脑涨得发疼,眼前还是黑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一会儿,她才看见了天空和大地。 怎么会这样呢? ——她被里昂的剑串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整整一周,然后才重重地率下来。 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 天要亮了。 长夜的车辇辘辘地驶过了天际,黑色在褪去,天空变成了浅淡的蓝灰色,一束光芒正从东边冉冉升起。 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近了。 里昂走了过来,脚步声停在她的手边。 “……”他似乎说了什么,她听到了,但一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感觉那缕柔和的浅金色光芒撩拨着她的眼皮,像母亲的手指,不让她闭眼。她连痛苦都感受不到了。 所以,里昂说了什么呢? 他说:“芙洛丝,你不能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这样,你是没有办法做到你想做的事的。” 芙洛丝。 芙洛丝,你不能。 芙洛丝,你不能让自己—— 芙洛丝明白了。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起来,手中的剑以极快的速度刺了出去。噗呲一声,鲜血飞溅,里昂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他俯下身子,手颤颤巍巍,想把那剑从小腿上拔出来。 “您……”芙洛丝喘着粗气,双目涣散,手中却仍然紧握着剑,用力地、毫不放松地刺下去,“您……您还教过我,永远、永远……不要对你的对手掉以轻心……您……难道忘了吗?” 芙洛丝真想笑,看来第一次交手,我们都有输有赢啊。 但是她已经用完所有的力气了。她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摸索着按住了流血的伤口。她知道,不管【身份者】的肉.体强度多强悍,都不能再流血了。再失血,恐怕…… 她强撑着站了起来,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都在疯狂颤抖,她看向里昂,他看自己的目光变了,他好像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什么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眼神变得很耐人寻味。芙洛丝觉得,他的目光是带着赞赏意味的。他的身形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三个侍女的阴影之下。 她们拿着从安德留斯城堡里搜出来的剑、刀、斧子,一齐向里昂砍去! “住手!这是我和里昂的决斗,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们命令,让你们攻击里昂?!”芙洛丝扯着喉咙喊,第一个字吐出的片刻,腥甜味就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她疯狂地咳嗽。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而里昂转动手腕,仅用剑背就将三个人拍飞了出去,“我不想节外生枝。退下。” 她们的攻击,不堪一击。 但,不屈不挠。 安妮在雪地上“砰”地摔出个大坑,又立刻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她的手和脚呈现出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扭曲姿态。但她还没有碧拉的动作快,碧拉已经再度冲向了里昂。她的双眼红得像兔子。 “够了——”芙洛丝言尽于此,她的体力已经不再支持她喊出第三个字,她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像完全失控了一样。 里昂已经将腿从剑锋上拔了出来,他低吼一声,再次挥剑,这一次,他没有留情,仅一剑就斩断了碧拉的右手。 第26章 那只苍白的右手像失翼的飞鸟一样,在芙洛丝的眼前急剧下坠。 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坠了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已经下了命令,碧拉还要往前冲?为什么?更她眼睁睁地看着碧拉摔倒,被一脚踹飞,又怒吼着再度发起冲锋。 不只是她,还有安妮,碧。她们都在发动攻击。 退下!退下!芙洛丝在心里大叫。别为我送命,别—— 她们的攻击虽然迅猛,但丝毫不顾及自身的安危,而对于里昂这样顶级的剑客来说,这样的攻势无异于自杀。 里昂不动如山:“据我所知,碧拉是个见到血都会昏迷的文弱女子,而现在她失去了一只手,仍然敢于向敌发出挑战。芙洛丝,你明白了吧?” ——你的能力把她们的天性都扭曲了,你的能力是多么邪恶啊。 ——这样邪恶的你,还有脸面苟活于世间? “殿下。” 碧拉的声音依然是毫无波澜的、不自然的活死人的腔调,“我有我自己的心。” 她的眼睛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变得亮闪闪的,“就算您不下命令,我也明白,您消失了,我们也会跟着一起消失。我不单是为了保护你在战斗,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在战斗。” 雪亮的剑光一闪,她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咚。 咚、咚! 三个头颅。里昂抖落了剑尖上的血,他这个人似乎比他的剑还要锋利,还要冷。 “芙洛丝,你又露出了你的弱点。” “给我回到我的身边来!”芙洛丝在心里呐喊。血泪齐流。她什么都管不上了。 死亡、死亡、死亡、无休止的死亡……这一幕和帕尔索那时简直一模一样。 天呐,不要这样…… 我只要她们回到我的身边来! 【公主】的能力发动了—— 那是极端骇人的一幕。 地上的断手、头颅飞向原先的尸体,转瞬之间,她们三个又摇摇摆摆地立了起来。尽管断痕依然存在,但她们的眼睛已能转动,手指也能活动。 里昂眯起眼睛,“这个时候还不醒悟么。” “你、你以为……”芙洛丝断断续续地说着,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听起来完全不像原本的声音。 “只有你所行的道路是对的吗!” 她每个字都沾着黏腻的声响,血从下巴淌下来,滴滴答答。她的眼神完全疯狂了,“里昂,你觉得我邪恶无比,对吗?那么,我告诉你,将她们变成这样并非我的本意!成为【公主】也并非我的本意!你以为我向你提出决斗是犯蠢,是送死,对吗!不,我正是为了反抗降临到我身上的这样的命运,才向你发起决斗!” “我的【身份】只能由我自己决定!我绝不成为那个声音的傀儡!我要杀光所有的同类,去找到祂的藏身之处,如果你要挡在我的路上,我也会杀了你!如果我死在这里,说明我的意志不过如此,但现在,我还没有倒下,我的意志也还没有倒下——!!”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是对的,我不会输给你!!”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癫狂、又含糊不清,但里昂听清了,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很好。” 他的嘴角上扬了一点,“那么,就由我来给你上最后一课吧。” 他用手中的剑指了下芙洛丝。他现在就可以杀死芙洛丝,但他在等她站起来。 “如果你想要走到最后。” 三个侍女复活后,又向他扑了过来,里昂眉目一凛,唰唰唰,运剑如虹。 “就不能有任何弱点。” 她们死亡,又复活。复活,又死亡。芙洛丝再看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兽类濒死时的惨呼。 愤怒,悲伤,仇恨,绝望……种种情绪在心中激荡!芙洛丝凭着这一口气,再度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有薄薄一层泪幕。眼泪在汇聚,但没有流下。 “很好,”里昂潇洒地转了下手中的剑,“我会杀死站着的你。” 芙洛丝低吼着,也举起了手中的剑。她站起来已是个奇迹,能握住手中分量不轻的剑,再发起攻击,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你成长了很多。”里昂也举剑相向,以无上的敬意和钦佩,将剑尖对准了芙洛丝的心脏。 芙洛丝满是破绽。 她没有选择防卫,她选择用同样的姿势,向里昂的心脏发起进攻—— 第22章 高升日 太阳一下就升起来了。 万丈的金光,从没有一丝云翳的纯净天空中射了出来,雪山被映照得金碧辉煌。 幽蓝色的阴影被赶进夜幕,白昼驱走了长夜。整个雪山的影子都在倒退。 整个世界像着火了一样。 鲜红的,赤金的,橘红的,芙洛丝整个视野里都是这样疯狂跳动着的颜色。她的剑刺进了里昂的胸膛,里昂的剑也刺进了她的胸膛。血顺着剑尖流下,流成两道哀伤的河流。 侍女们再度被芙洛丝的愿望所复活。她们仍然想救助自己的主人,但也被这种景象震撼住了。 碧拉眼睛中涌出了眼泪,她跌跌撞撞地,想过去,被碧拦下。安妮在啜泣。 碧说:“你们看。” 芙洛丝嘴唇惨白,冷汗和血将她打得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从冥河里刚爬出来一样。她的脸部肌肉抽搐着,唇齿之间飘出来的气息已没有了温度。 她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仍没有放弃。 她在将剑一点点刺进里昂的心脏。 每进一分,里昂的剑尖也就前进了一分。 两败俱伤。 里昂的脸庞一点点失去了色彩,他的手在颤抖,眼神却变得欣慰而柔和。 “芙洛丝……你……是很出色的学生……” 他的眼珠呆滞地转向自己的剑,又转向自己的胸膛。他既没有选择前进,也没有选择后退。 “我见到了……” 什么? 最后那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是芙洛丝从他的唇形看清了。 他说的是—— 一道神圣而威严的金光从里昂的胸膛中涌现出来。是里昂的那把剑。它从火场中飞了回来!它受到感召,特来保护自己的主人! 然而里昂摇了摇头,“我输了。” 他拒绝了圣剑的保护! 胜负只在一剑之间,这不仅是剑的比拼,也是意志的比拼。 他遵循那个声音的教诲而行事,芙洛丝为抗争那个声音而行事,他们将意志押在了最后一剑上,两个人都没有后退,因为他们都是如此地坚信着自己。 里昂将自己视为裁定一切的化身,视芙洛丝为邪恶与堕落的化身,那个声音宣布裁决之刻已经到来,他终于可以用剑取走芙洛丝的性命,如果在此刻失败,那他不仅愧对自己的妹妹,也愧对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意志与理想。 他必须杀死芙洛丝。 或被芙洛丝杀死。 只有这两种结局,二者必居其一,再没有其他可能。 芙洛丝愕然地看着他,他站立着,头颅在细细颤抖,象征艾德里安家族血脉的棕色头发在无声的曙光中飘动,垂下! 他的膝盖才弯了一下,就固定住了。 他以一个坚强不屈的姿势,一只腿的膝盖微弯,一只腿站得笔直。 他没有倒下! “芙洛丝,”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微笑,芙洛丝看得出来,那大概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笑,“看来,你比我更有资格走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变得很轻很轻。 “你……”一大口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里昂的牙齿被洗得雪白,齿缝则留下了一线又一线不详的深色。 “你很强……很好。碧……和我说过,芙洛丝·费尔奇尔德殿下是她最出色的学生……她说……你看起来调皮任性……骨子里,却是个好孩子……她说,你经常有很多稀奇古怪,别人不曾有过的想法……她说,你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那种女性……芙……洛丝……我教你的时间不长……但……你确实是最有天资……最出色的……” 芙洛丝只顾看着他的嘴唇,他的牙齿。 太阳的光芒太耀眼了。她看不清。 “你说的那个声音……我见到过……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里昂的眼皮缓缓地闭了下去。 “救他!去救他!”芙洛丝已经说不出话,这一切都是心声,她泪眼朦胧地瞪视着里昂,“里昂,你已经输了,你不准再阻拦我!是的,我耍了诡计,我赢得不光彩,但我还是赢了!你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以后再也不准阻拦我,你听到没有!” 里昂的剑刺得没有她的深。 因为他的剑尖刺中了一截金属。他的剑洞穿了金属,但也因此而受阻,毫厘之差,失之千里,所以,这场对决中他输了。 里昂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只见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眼神更柔和了。 第27章 “那个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芙洛丝……去吧……你胜过了我……去反抗你的命运……去反抗……神……我的意志……会跟随你……” 芙洛丝不能再无动于衷,她“哗啦”一声撕破衣襟,脖颈上青筋条条暴起。 看啊。她在心里痛苦地呼号。我耍了诡计! 你没有输给我! 她的胸前,赫然是从城堡里带出来的安德留斯的画像。画像收在相框里,而每一道边框都镶着分量十足的金属花边。 里昂的剑尖正是刺中了其中的一条边框。 原来是这样。她想象着里昂眼神闪动,神采和骄傲再度回到那双艾德里安的浅蓝色眼珠里,然后,再度振作起来。 他也许会哭笑不得,原来我是输给了这样的东西。 他也许会一蹶不振,好吧,输了就是输了,芙洛丝,我不会再挡你的路了。 但里昂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声。 “芙洛丝,从现在起,你不再有弱点了。” ——这是芙洛丝从他的嘴型中读出来的。 他向前半步。 让剑尖更深、也更彻底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不—— 不不不不不—— 芙洛丝松开手,期待那把剑就这么滑下来,哐啷砸在地上。然而跪坐在地上的只有她一人。她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万念俱灰。 不不不…… 那把剑插在里昂心脏的位置,就像天生长在那里的一样。 里昂以一个标准到完美的姿势向前挥剑,他的手臂如钢铁铸就,紧紧地握着剑,纹丝不动。 他是位荣耀的剑士,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温顺地垂着,脸上是平静的微笑。他的嘴唇还微张着,似乎还有话想对自己说…… “没救了。殿下,他已经断气了。”不知道是谁,这么说道。 里昂死了。 然而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他矗立着,即使心脏上还插着那把剑。 风又起。微风也轻柔地吹拂着这位不屈的剑士,像在为他颂歌,呜——呜—— 如泣如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 直到碧拉和安妮前来为自己包扎伤口,轻声着让她松开拳头时,她才发现,全身麻木得没有知觉了。她无意识地张开手掌,手心处又出现了和那时一模一样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金色液体。 打败帕尔索的时候,也出现过这样的东西。 她捏碎了那瓶子,金色的液体沁入掌心纹路,很快就消失了。连那玻璃碎片,也慢慢地消失在了阳光之中。 然后,她感到生命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 “殿下……你……” “殿下……” “殿下,我们……” 听着碧拉和安妮的话,她还很茫然。脑中是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碧呢? 碧·艾德里安呢? 她的脸被强光所吞没,芙洛丝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从背后抱着里昂,将头埋在里昂宽阔的背上。她的棕发被风吹动。 芙洛丝心里一阵钝痛,她张了张口,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碧,你自由了。” “你……可以随你的心意,在山上守护里昂,或是……埋葬他。” 碧没有回答她。 安妮问:“殿下,那我们呢?” “我们,下山。” 芙洛丝垂下眼帘。在那个声音所赐下的规则里,【身份者】们就该彼此厮杀至死,【身份者】死后留下的奇异小瓶正是证据。芙洛丝从那个小瓶里得到了治愈,尽管身体还在流血,但致命的伤口被治好了,譬如,被里昂的剑刺中的心脏。 “我们要回王都迎战,杀死那个大肆屠杀平民的【身份者】。” 她喃喃:“里昂,你说得对,从现在起,我没有弱点了。” 风继续吹,不断地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打发碧拉和安妮先下山为自己寻一些止血的药品,自己则坐在山上,和碧默默无言,两相对立。 里昂死了,艾德里安姓氏中最耀眼的天才陨落了,连同碧·艾德里安已死的心一起。 可芙洛丝还要往前走。 她要将这条不断失去的路走到底! 里昂告诉她,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无论如何,她要去见一见那个声音的真面目。这是里昂用生命为她指明的道路,她要坚定地走下去,走到终点! 一边的废墟,安德留斯。 火还在烧,但在太阳炽烈的光焰下,已失去了张牙舞爪的本领。 安德留斯被箭矢钉在废墟之中,又被一千把圣剑洞穿了躯体。他的血流干了,美丽的眼瞳都覆上一层了无生气的灰白。 四周的火焰不知是畏惧他【山神】的躯体,还是凑巧,总之,都绕开了他的身体。 “主人,需要我帮你杀了她吗?”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女人的声音,问道。 “她现在很虚弱,身边又没有人保护,并且对我毫无防备。” 事实上,安德留斯并没有死彻底。 身为【山神】,雪山就是他躯体的一部分,不然,他也不会为了芙洛丝留在燃烧的古堡之内,活着挡下了那把圣剑。 ——那把剑在追踪目标的时候,既不被看见,也不能被阻拦,只有在即将接触到目标的时候,才会显露本体。而等它接触目标,它的剑锋往往已经刺中了目标的要害。 他和芙洛丝正是利用这一特性,在剑刺向大地显形的那一瞬间,握住了它! 因为大地也是安德留斯的一部分。 而里昂的剑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刺向大地? 那把剑不傻,里昂也不傻,所以他和芙洛丝在火场中大闹,将大部分建筑的本体震落下来,伪造出一种他们可能跌入火海的假象。 那把剑试探性地往下刺的时候,安德留斯如芙洛丝所愿,死死地握住了剑把,不让它再度行动起来。 没想到芙洛丝翻脸不认人,命令侍女射死了他。 这个坏女人。 那个声音又在问了:“主人,我帮你杀死她吧?” “您会再度走上生命的轮回,慢慢恢复,直至再度变成安德留斯的形象,而那女人将长眠雪山。主人,请把握机会,给我命令吧!” 第23章 理想棋 “嗬……嗬……”已死的安德留斯嘴角溢出一口白气。 霜花从他早已泛白的嘴唇里开放出来,寒气冻结了柔软唇瓣上的每一条细纹,四处蔓延。 “我说。”安德留斯说道。他以心声跟这个女人沟通。 “你不觉得她是那种会让好人和坏人都喜欢的人吗?” 那女人沉默了。她花了片刻的功夫才明白,主人这么说,其实是在问自己喜不喜欢芙洛丝·费尔奇尔德。 “我只会喜欢您让我喜欢的,厌恶您让我厌恶的。我是你生命的参天大树中,一片微不足道的新芽,所以给我命令吧,主人!让我为您所用,为您截取阳光,承受雨露!” 安德留斯似乎笑了一下。 “我不杀她。” “为什么?” 女人震撼了,不可置信地问:“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虽然我相信以主人的伟力,杀死芙洛丝·费尔奇尔德不在话下,但,如果有这么好的时机能让一切变得轻松简单,为什么……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因为,我要她作我的王棋。” 安德留斯慢条斯理地道:“【公主】这个身份天生就是要让所有人喜欢她的,好人、坏人都会喜欢她,具有这个身份的芙洛丝,毫无疑问是我棋盘中的最佳人选。她的所有表现,都证明了,她有着王棋所需要的所有资质。难道你以为我在雪山的五百年,只在想着如何变成更好的【山神】么?” 以女人当前的认知,理解不了安德留斯说这话的深意。 她继续沉默。 安德留斯忽然道:“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她的能力是如何发动的。” 女人仍然不明白,因为安德留斯只是在自说自话,并没有把“认知”或是“智慧”传达给她。“所以,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把她给我带过来。” 天空中又开始飘雪。里昂身上很快披拂了一层毛茸茸的雪白,碧一直静静地抱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碧拉和安妮回来了,她们很有默契地绕过了雪中的艾德里安兄妹,什么话也没有说,来到芙洛丝的跟前。她们带来了酒和药。 安妮用小手摸了摸芙洛丝的额头,“殿下,你的体温正在流失。” 事情比想象中更糟糕,那个奇异小瓶和芙洛丝超强悍的体质加在一起,还是没能有效阻止伤情的恶化。毕竟芙洛丝这次实在是伤势惨重,她急需有效的外伤处理和药物救助。 芙洛丝却睁开眼睛,皱了皱眉头:“是么?我感觉精神还不错。” 第28章 她感觉自己刚睡了长长的、安稳的一觉,一个梦也没有做。睁开眼,天空是如此辽阔、澄澈,雪山就在眼前绵延、起伏。 “不过你们说得对,雪山不是养伤的好地方。” 她接过碧拉递过来的酒壶,喝了一口。从口腔到喉咙、再到胃里,全都火烧火燎地热了起来,快要冻僵的身体也好受不少。 安妮开始为她处理伤口,她用撕下的裙子布条当绷带,更为稳妥、慎重地包扎了一遍。 太阳快要移到三个姑娘的头顶时,一切处理完毕。碧拉搀着芙洛丝,准备和安妮一道下山了。 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她们和碧擦身而过,没有回头。 安妮和碧拉都咬着嘴唇,一脸低落。 这是一直陪着她,见证她成长的碧·艾德里安啊。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成为自己的贴身侍女和近身护卫,又兼任老师,在情感上,两人又是无所不谈的朋友,近乎姐妹。她亲近碧·艾德里安,比亲近自己真正的姐妹要多得多。 而她却当着她的面,杀死了她敬爱的兄长,里昂。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芙洛丝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回头了。 “碧……” “殿下!”碧忽然带着哭腔呼唤了她的名字,“芙洛丝殿下!” 她的肩膀抖个不停,不停地用手去擦拭眼睛,金色的长发由此变得乱糟糟的。 “芙洛丝殿下,我选择跟随你的脚步,走到命运的尽头!请……请不要抛下我。” 安妮和碧拉大受触动,她们颤抖地抬起头,用闪亮亮的眼睛望着芙洛丝,满眼雀跃,无声地诉说着她们有多想让碧回来。在她们心中,碧也是重要的同伴。安妮牵着她的袖子,轻轻地摇晃,语气明显激动起来,“殿下,拜托了……” 碧拉也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处,恳求道:“殿下。” 芙洛丝深吸了一口气。 “碧·艾德里安,你确定,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碧声音沙哑:“我确定。” “即使我会命令你做一系列你不想做的事,即使我会做一系列你不想我去做的事,即使在我的眼中,你们只是完成任务的工具,你也要追随我吗?” 碧重重地点着头,“我确定!” 她的双眼依旧呆滞,但其中却出现了一些很不一样的感情,她的表情和被帕尔索杀死之后再度站起来那时逐渐重合。 平静而茫然,却又带着炙热的期待。眼泪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放肆流淌。 “即使,”芙洛丝艰难地说着接下来的字句,“我杀了你的哥哥?” “殿下,那也是哥哥自己的选择。如果他都承认了你的理想,那么,我更将接过他的意志,成为您的矛,您的盾。其实,我很感谢您,能让我再度行走在太阳下。” 芙洛丝再没有办法拒绝她了。 “那么,碧,”芙洛丝想尽力扯出个微笑,结果却是笑中带泪,“欢迎你回到我的身边来。” 安妮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跑过去抱住碧。碧拉也抱住了她。三个侍女抱在一起,金色的头发彼此纠缠,她们都在为这次重逢感到感激。 “那么,我们来埋葬里昂·艾德里安吧。” “嗯,”碧吸了吸鼻子,眼眸低垂,掩盖住不自然的表情,“还有哥哥的剑。艾德里安家族的圣剑。” 芙洛丝这才想起来,那把艾德里安家族祖传的圣剑还没有收回。被里昂拒绝之后,它回到了哪里呢? 答案毋庸置疑,当然是回到了废墟之中、安德留斯的尸体上。 安妮说:“碧,我去帮你把那把剑取回来。” 碧:“这……”她似乎有话要说。 然而芙洛丝已经点了头,她嘱咐安妮道:“要小心。” 安妮往身上拍了点雪,就提着裙子,敏捷地跳上边缘已经坍塌熄灭的石块与残垣。 忽然,她发出一声惊呼。 芙洛丝下意识就觉得不好,立刻问:“怎么了?” “没、没事。”安妮想了一下,还是告诉了芙洛丝,“安德留斯的身体周围结了一层霜。殿下,您不是说,安德留斯是很难杀死的,必须用烈火将尸体烧成灰,才能防止他复活吗?那现在……”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芙洛丝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什么那应该是安德留斯的谎言,或者,至少不是百分之百的真话。 她问:“他还有气吗?” 安妮跳上了安德留斯所在的高地,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呼吸:“没有了。” 那应该就没事了。 再度复活什么的,应该需要颇长的时间。安德留斯连变换空间的把戏都不能随意使用,他是相对来说比较“虚弱”的【身份者】。如果他的复活需要一百年,两百年,那以芙洛丝生命的尺度来看,她也管不着。 就这么离开吧。 “殿下,”没想到碧颇为严肃地道,“安德留斯是个很棘手的对手,如果我们今天没能彻底杀死他,而他又复活了,给我们带来不小的灾难的话……” 芙洛丝张嘴想说什么,碧打断了她,“殿下,你的身体状态很差,不宜靠近安德留斯。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将自己再度置于危险之中。” 这…… 是错觉吗? 总觉得碧和平时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碧提着裙子行了个礼,眼睛瞪得圆圆的,“殿下,请把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吧。” “不。”芙洛丝果断地回绝了她。既然知道可能有危险,她就更不可能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做了。 “我是【身份者】,比你们更了解【身份者】,这种事情只有我亲自去做才会放心。” 芙洛丝微微地活动了下肩膀,说实话,她感觉自己现在真的挺精神的,虽然身体确实不太好。 碧继续阻拦,然而她的阻拦更坚定了芙洛丝亲自探查的决心。 芙洛丝由碧拉搀扶着,登上了废墟所堆成的高墙,又由安妮的手掌所牵引,来到安德留斯的身前。 如安妮所说,他的身边确实是结了薄薄的一层霜花,他本人则完全被冰封住了。 而且,他的位置变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大地的力量,他的身体被转移到了废墟上面、火焰暂时烧不到的位置。 那把剑现在就插在他的胸前。 安妮在她的示意下握住剑柄,轻轻用力,将剑拔了出来。 剑上沾着血凝成的红霜,安妮将它们都拂去了,在太阳底下打量那把剑。 那确实是很漂亮的一把剑,剑身雪亮如水,一看便气势非凡。千年的传承不仅没有磋磨它的锋锐,反而让它更显古朴雄浑。即使安妮完全不懂剑,也摸着它赞叹连连。 “殿下,给你。” 芙洛丝试探着掂了掂那把剑,她的胳膊还受着伤,并不适宜拿重物,而这把宽剑分量应该不轻。 可没想到,她一下就把那把剑拿了起来。 就好像这把剑很乐意让她拿起来似的。 而在她拿起那剑的一瞬间,剑身忽然发出一道神圣而柔和的金光——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一股【身份者】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有新的【身份者】在接近,或是安德留斯诈尸了,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 是她手上的这把剑,在散发出【身份者】的气息! “怎么了殿下!”安妮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芙洛丝一下紧张起来,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没想到,芙洛丝只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抚了抚这把剑,“没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里昂的剑与【身份】是一体的,只有在里昂决定裁决的时候,剑才会出鞘,【身份者】的气息才会显露。难怪芙洛丝从来没注意到,里昂是【身份者】,因为这把剑比他更接近【身份者】。 如果说其他【身份者】是接到各自的【身份】后才获得种种能力,那么,里昂就是得到剑的认可之后才成为【身份者】的。里昂动用能力,散发出【身份者】气息的是剑;里昂死后,这把剑依然散发光芒。 芙洛丝感觉眼睛酸酸的。 “我的意志会跟随你。”里昂这么说过。 她明白了。芙洛丝怀着无限缅怀的心情注视着这把剑,“里昂,我会带着你的剑,走到最后的。” “我们下去吧。”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芙洛丝凝视着这把剑,忽然看到余光里安德留斯的手指动了。 这个动作很小,但芙洛丝确定,他的小拇指真真切切地动了一下 ! “安妮,小心!” 第24章 这一吻 安妮立刻跳出十米之远,不料脚下没踩稳,“哎呦”一声掉了下去。她像被从高空摔下的猫一样急剧变换四肢,然后又掉在了一个什么铁锅中,“嗷”地叫了出来。 一阵乒乒乓乓。 她恼怒地丢开砸在自己头上的锅盖。 这是掉到厨房里来了吗? 第29章 铁锅还带着燃烧过的余温,惊人地烫,锅里原先炖煮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成了黏糊糊的一滩,糊在锅底。安妮瞟了一眼,发现了唯一的一块还有颜色的东西。 是一块皮。 兽皮? 奇怪,上面又有着针线缝合的痕迹,就好像还有人为这只兽处理了伤口一样。 不过,如果是兽皮,这么大的铁锅,就炖一张兽皮吗? 锅里可没有任何骨头或者其他东西。 安妮没有多想,攀着废墟中的残片,爬得飞快,站在了芙洛丝的身侧。 她要保护芙洛丝。 看到两个人一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安德留斯轻轻地笑了。 是的,他已经睁开了他满是冰霜的眼睫毛,轻轻地笑着。如果忽略他身上千疮百孔的流血伤口,他很像一个来自童话里的人物——躺在冰棺之中的俊美王子。如果有这样的童话的话。 “要离开了?” 芙洛丝以手中剑指着他,确认他没有敌意之后,默默地转为防守的姿势。 这个家伙,这么平静的吗? 因为已经死了,所以就平静了? 安德留斯唇瓣微启:“在我的地盘输给了你,想想真叫人不甘心。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我只有认输啦。” 芙洛丝皱着眉头看他,“是我偷袭了你。” 安德留斯眼睛微弯,在这一笑中,以往的恩怨情仇,似乎都如冰雪一样溶解了。 真不舒服。芙洛丝道:“你就安心地去死吧,如果想谴责我,就去地狱里谴责我好了。” 说着,她准备用手里的剑补最后一刀。 “关于里昂的那句话。” 安德留斯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似的,剑光将他的眼睛都映照成了半透明的灰色,他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你不再有弱点了’,你恐怕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呢。” 什么? “你恐怕不知道,那个追杀令,是会更新的。如果你没有死,而是躲到了其他地方,大概十五天之后,那个声音会再度更新你的位置。只有你死,或者,你杀死了其他【身份者】,追杀令才会消失。” 安德留斯的声音更轻了:“看来,里昂用生命为你抹去了这个致命的弱点。”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你好像没有数过,你对我撒了多少谎,对吗?” 安德留斯轻轻地动了动四肢。覆盖着他身体的冰雪已经消融得无形无迹,只有一圈璀璨的霜花还围绕着他,保护他免受火焰的侵蚀。 苍白的皮肤,浓黑的头发,霜花簇成的剪影,半透明的眼瞳,以及红得残酷的伤口,将他衬托得美丽多过英俊。他的样子有如魅魔。 “嗯……”他呻吟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特意在死之前说个笑话来逗你开心吗?在我漫长的岁月里,我也会向山下打探消息,关于【身份者】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更多。只是,没想到我是这种轻浮的形象。真叫我伤心啊。好歹我们曾经是盟友……” “殿下,千万别被他骗了!”安妮义正词严,“他明显就是在搔首弄姿啊!殿下,千万不可被他的外表所欺骗!快动手吧!” 芙洛丝微微回神,“安妮说得对。你根本没有信用可言!”不管能不能真的杀死安德留斯,起码,要重创他。 【身份者】死后,会赠予杀死其的人一个奇特小瓶。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芙洛丝明白了,先前的所有攻击都没有真正地杀死这位雪山的恶魔。 王都的平民正在承受无妄之灾,她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耗下去。 安德留斯吸了吸鼻子,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姿态。 “那么,动手吧。 “要快一点。 “还有,别让我太痛。”安德留斯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芙洛丝听得好烦,“你都要死了,还这么多要求?” 不远处,碧和碧拉正在挥着手臂大喊:“殿下,我们这边已经搞完了。需要帮忙吗?” “没事!一点收尾工作而已!”芙洛丝如此回应了她们。 是啊,还磨磨蹭蹭什么。 赶紧动手吧。 手中的圣剑再度散发出光芒。 “其实,这一天我还玩得挺开心的。你知道吗,亲爱的殿下,我已经过了几百年孤独的日子。我离开不了这座雪山,这是安德留斯一族世代背负的诅咒。虽然你伤害了我,但你也接近了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很开——” “心”字没有说出口。 芙洛丝摁着剑,将他扎了个透心凉。 “嗬、嗬啊、哼……哈啊……”安德留斯喘息着,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再度没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的脸上浮现出既迷茫,又痛苦的表情。 “啊,亲爱的,你粗暴的动作弄得我好疼啊……” 他的声音在自己的呼吸声里一点点破碎了。 “殿下,干得漂亮!”安妮攥着小拳头欢呼。 芙洛丝凛起眉目,将那把剑往下刺,继续往下刺,直到触到安德留斯背后坚硬的断墙。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告诉我,安德留斯,你会死吗?如果不会,你会变成什么?” 安德留斯像小狗一样痛哼了一声。 他的眼眸渐渐涣散,“大概,是雪精灵吧,嗯……” 他再说不出话来了。 结束了。 安妮看着安德留斯的眼睛失去光芒,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现在,安德留斯身边的霜花也融化成了雪水。虽然不知道其确切含义,但这应该说明,安德留斯已经虚弱到无法保护自己了。 与【山神】的战斗也告一段落了。 安妮很开心,“殿下,我愿意留在这里,把他的尸体抛进火海里,烧个精光,你和碧她们就先下山吧。我处理好了,会追上你们的。” 安妮的性格还是那么单纯啊。看着她干劲满满的样子,芙洛丝满是阴霾的心也出现了一丝光明。 “不,”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将剑从安德留斯的身体里拔出来,“回王都至少需要七八天,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和你一起——” 她顿住了。 不只是话语,她的动作也因为突然出现的意外而停滞住了! 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的手握住了剑—— 更诡异的是,他并不是要制止这把剑刺穿自己的心脏,而是十分用力地,将这把剑拖回了自己的心脏之中! 他想干什么?! 同一时刻,无数根细微的白色游丝涌入了安德留斯的身体。凭着本能,芙洛丝觉得那些东西是冷的,与安德留斯所造的冰雪有同样的本质。 这到底是?!! 安德留斯睁开了眼。 他的身上开始显现出【同类】的气息,这是他第一次真的展露这种气息! “哦对了,亲爱的,我似乎猜到了你是如何发动能力的。临死之前,请给我一个验证我猜想的机会,好吗?” 其实直到安德留斯说完这句话,时间才过去了短短一会儿。 芙洛丝立刻反应过来,将那把剑往自己的方向拔。而苏醒后的安德留斯与之前的判若两人,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芙洛丝现在是比较虚弱,但这不是她争不过安德留斯的唯一原因,安德留斯的力气真的很大。 他为什么? 难道他要握着这把剑再一次刺死自己? 芙洛丝被这一连串的意外搞得有点懵,下一秒,她知道了答案! 安德留斯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邪恶,那双眼瞳沁了墨的黑,黑到没有一丝光亮,仿佛能将太阳都吞噬。 这双眼睛在笑。 “带我走吧,宝贝。” 这双眼睛所属的身体则在急剧下坠! 他带着那把剑,和芙洛丝一起坠入火星点点的废墟,热风一下将两人的发丝卷得老高! 疯子!难道是打算带自己一起去死吗?! 安德留斯还死死地抓着那把剑,让自己的心脏一点点浸没它,直至噗呲一声,他的心脏将它吃得只剩剑柄! 他这么做,只是……想接近自己? 他抓住了芙洛丝的手,靠近了芙洛丝。仿佛从汹涌的冥河里捞起自己濒死的爱人一样,他扣住了芙洛丝的后脑勺,将它狠狠掰向自己! “不不不——”芙洛丝目眦欲裂。 这个混蛋,搞不好真的猜出了她的能力! 可是,就算如此,他要用自己的能力做什么呢?他又能拿用自己的能力做什么呢? “不、不、不——” 不管是什么,安德留斯的表情都太可怕了。那绝对不会是件好事。绝对不会。 芙洛丝咬着牙要后退,还是抵不过安德留斯的力气,她眼睁睁地看着安德留斯的面孔放大。 安德留斯湿漉漉的鬓角。 安德留斯沾着雾气的眉睫。 安德留斯疯狂的眼睛。 “不……”芙洛丝简直要绝望了。 第30章 要是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然而剑柄坚硬地抵着她的胸膛,清楚而绝望地提醒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安德留斯要逼她把他转化成自己的【仆从】,安德留斯要—— 她咬牙切齿,骂:“不!你个蠢货!不用嘴对嘴,不用!你——” 安德留斯强吻了她。 该死的。 就是嘴对嘴。 神的力量就在此刻显现—— …… 一种晕眩微麻的感觉袭遍全身。 一瞬间连天地都忘却,眼前只有安德留斯的脸孔。他年轻的发丝如一面英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他好像连头发丝都是开心的。 他开心得都要在额头上长出一对角来了。 芙洛丝从没有见他开心成这个样子。开心,而且疯狂。情绪似乎要撕破他的皮囊,露出他恶魔的本相来。他漆黑的瞳孔盛满了恶劣且残忍的笑意。 芙洛丝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他在想什么—— “亲爱的,你是我的了。” 轰然一声巨响——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重重地摔在了废墟之中,芙洛丝被这一下冲击撞得骨头都要碎了,五脏六腑也被撞得移了位。 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垫在后背的那只微凉的大手。 该死……芙洛丝被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都是嗡嗡的。不用听,她也知道侍女们在惊呼。 安妮的小脑袋在废墟之上探出来,她在说话,因为她的嘴巴在动,但是芙洛丝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还是安德留斯捏着她的耳垂,凑近了她。 “亲爱的,现在,”他的笑声将她的胸膛震得发颤,“我完完全全是你的了。” ——是的。 【公主】发动能力的条件,便是一个吻。 这轻轻的一吻,连最高傲的头颅也会臣服。 这至高无上的一吻,连生与死的界限都可以跨越。 “……殿下…………殿下……”安妮还在大喊。 芙洛丝慢慢地听清了,她喊的是:“殿下,雪崩了——快出来——雪——崩——了——!!” 地动山摇,大地在狂吼、震颤,不远处的树林簌簌地落下一层又一层的雪。 是真的,雪崩了! 第25章 安德留斯拔出了剑,那么宽重的圣剑,在他手里像根柳枝一样被摆来弄去,仿佛毫无重量一样, “哈,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呢。” 不知道是在说这把剑还是那个吻。 如果是前者,他身上的伤都那么多了,这个心脏上的伤口也要不了他的命,确实是只增添了一丝回味。啧,这个怪物,这个变态—— 谁管啊! 现在最要紧的是, 雪崩了! 他妈的雪崩了! 大地在震动!自然在咆哮! 脚下的积雪发出嗡嗡、呜呜的杂响,就好像地下有一整块饼干哭泣着碎掉了一样。地面在往下陷。太阳则像踩着滑雪橇一样飞速远离自己。 他们脚下的积雪如瀑布一样,一泻千里! 更糟糕的是,这座燃烧中的古堡也在跟她们一起往下泄。积雪、断壁残垣、焦黑的残渣,都跟着他们一起,被吞入了这条雪白的瀑布之中,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安妮很快就看不到了,芙洛丝被打入雪流之下,就像被海中的巨浪拍了狠狠的一掌那样,口耳鼻全是异物,完全呼吸不了。 恨安德留斯, 恨死安德留斯了! 芙洛丝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是安德留斯搞的鬼。 灾难之中,一只用力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 是安德留斯。 他漆黑如夜的发丝在白得耀眼的雪流中闪了一下。 “你!”芙洛丝恶狠狠地回抓住了他,“咳……是你干的好事吧!” 可是她的声音根本就传不到安德留斯的耳朵里去,因为雪崩时的动静根本不是人类扯着嗓子吼就能掩盖地住的,芙洛丝发出的声音,就连自己也听不清。 她果断下了第一条命令:“从现在起,你不准伤害我,也不准有伤害我的任何想法!” “第二,”她说不出话来了,全身都要在这样可怕的雪流里散架,剩下的只能全以念头表达,“赶紧把这场雪崩停下来!” 安德留斯现在已是她的【仆从】,理应无条件执行她的一切命令。 但是。 咕噜噜噜。 芙洛丝本人快要窒息了。 雪崩还远远没有停止。芙洛丝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便是,如果这雪是要把她冲到地狱里去,那么,她也要带着安德留斯一起下地狱。 安德留斯,和我一起。 别想独活! 似乎是被这仇恨满满的念头的影响到了,安德留斯奋不顾身地抓住她的手,硬生生地将她的身体抬上半个身位。 安德留斯再次吻了她。 宝贵的空气从一张柔软的嘴唇渡到另一张柔软的嘴唇。芙洛丝获得意识的一瞬间,便展露了极恶劣的求生本能,又争又抢。 她还咬了安德留斯的脸。 …… “记着,这才叫回味无穷!” 不知道安德留斯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但他眼睛瞪大了点儿。他的黑眼睛看上去很温柔,大概是在笑,或者是准备要笑。 这个乐观的狗杂种……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安德留斯的气息就在身边。 那股不容忽视的【身份者】的气息,凛冽如山巅千年不化的积雪,独属于安德留斯的气息。 等等,气息。芙洛丝晕晕炫炫,自己居然还活着? 太幸运了。 脑子还没缓过来劲,就听安德留斯说:“别那么娇气,来,站起来,走一走。” 娇气? 芙洛丝看了看安德留斯伸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大手,拍飞了它。安德留斯再度伸手,芙洛丝这回便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而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不仅是雪崩,整座山都坍塌了,大地裂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缝,每一道都绵延至少数百米之远。 巍峨神圣的雪山就像一位受难的天神,轰然从云端坠落下来,跌得粉碎。直到现在,山体还在坍塌,尸体里还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就像天神在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一样。雪屑飞扬,就像这位巨人族的神还在呼吸一样。芙洛丝他们站在这种景象之前,就像两粒渺小的灰尘。 芙洛丝不由自主地将那只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除她以外的其他人呢? 视线一转,很快就看到了瘫倒在地的三人,显然一副落难者的形象,头发乱糟糟,身上全是风雪肆虐的痕迹,但好在呼吸都在。 等等,还有里昂的剑,里昂…… “看你的手。”安德留斯淡淡地道。 扭头一看,里昂的那把剑还真的就在自己手里,芙洛丝又松了一口气。 随后马上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安德留斯果然能听到她的心声。 【公主】能力带来的影响之一:心声泄露。 似乎是为了让仆从能一瞬间理解并执行她的命令,只要芙洛丝心里想着向某个人下令,或者是提问,心声就会不由自主地泄露出去。 放到安妮她们身上,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她们本就无比忠诚于芙洛丝,但是……现在对面是安德留斯啊! 安德留斯皱着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亲爱的,你刚刚开口了吗?” 芙洛丝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欲盖弥彰:“你在说什么?如果我没开口,你能听到吗?” 安德留斯俯下身子,掀起她的眼皮,似乎是想从瞳孔的状态看看这话的真伪,结果理所当然是被踹了一脚。 “唔,看来还很有精神嘛。” 芙洛丝没好气地指着他,磨牙霍霍:“你!你这个!” 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从遇到你,我身边就再没一件称心如意的事!你——”芙洛丝深呼吸,再深呼吸,“坐下,我要审你!” 安德留斯举起两只手,乖乖坐下。 芙洛丝再次呼吸一窒。 这…… 安德留斯的两只手,指关节全都错位了,就像十根被打错了结的麻绳。因为身体被冻僵了,芙洛丝刚刚触碰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看来,安德留斯……完全没有人形。 他穿着衣服,虽然衣服上千疮百孔,但至少还能蔽体,所以也就暂时掩盖了他身体的种种令人作呕的地方。如果他身前站的不是芙洛丝,而是随便什么其他人,即使没有心脏上的小毛病,也会被吓得一命呜呼,直接去天堂报道。 事实上,芙洛丝也不忍多看一眼。 她移开了视线。 怎么会有人小腿肿得像个要熟爆了的芒果,大腿却空荡荡的?还有,他的膝盖骨往前挪了那么多的距离,怎么还能站起来?还有,他的肋骨,是—— 第31章 好了,别想了。你也不想做噩梦吧? “第三道命令,不准对我说谎。”芙洛丝态度冷硬。 咔咔咔。 安德留斯的下巴发出了咔咔咔的声音。他用左手掰了掰下巴,将它掰回正位,笑容迷人,“当然。宝贝,我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你的人了。” “第一个问题,雪崩……雪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芙洛丝严肃发问。 “哦?”安德留斯颇为惊讶,“我已经告诉过你原因了呀,怎么,还要我再为你解释一遍?看来亲爱的对我的事情一点都不上心,这真是,唉——” “住嘴!”芙洛丝忍无可忍,“我当然有了猜测,但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因为一旦你对我说谎,你的舌头就会被拽出来,在脖子上缠上一圈又一圈,听懂了吗?” “还有!”芙洛丝又补上一句,“你要是再用那种态度回答我的问题,你的舌头也会被拽出来勒死你自己,而且是用你自己的手!” “哦……”安德留斯阴阳怪气的语调被自己截断,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真的有要去拽自己舌头的架势。 【公主】的命令,连生与死的鸿沟都可以跨越,自然也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安德留斯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 “因为我吞噬了雪山的力量,”他规规矩矩地回答道,“我说过了,雪山也是我躯体的一部分,力量更为强大的那一部分,强行将这股力量吸入体内,我会爆体而亡,相对应的,这座雪山也会崩塌。至于你让我停下雪崩,那就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亲爱的,你瞧,这座山塌了后,我也能放出那种你能感应到的气息了。” 他向前半步,将气息吐在芙洛丝的脸上。 “你感受到了吗?” 芙洛丝眯起眼睛。 “没有吗?”安德留斯的嘴唇忽然性感起来,他就要—— “滚。和我保持距离。” 他遵守了芙洛丝的命令,好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做这样的事,有什么目的?” 安德留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像随着音乐起舞的玩具锡兵,直挺挺地踏出一个又一个的脚印。直到站定,才闷哼一声,重新开口:“因为我看中了你,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哈?芙洛丝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做交易?你成为我的【仆从】,是想和我做交易?我没听错吧?你的脑子是不是过于天真了,成为我的【仆从】,还有和我谈交易的资格?” 安德留斯微笑:“怎么不会呢?你是仁慈的主人,总是对【仆从】很好的,我所看中的,正是你这一点。” 不远处的天际,忽然飞起一大群夜鸦。 它们焦躁地盘旋,飞舞。 芙洛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地震之后,附近的小动物总是会有异于平常的表现,因安德留斯贸然吞噬力量带来的地震,也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吗?不过如果这座雪山有什么小动物,除了这些带着翅膀的,应该都死干净了。 “成为您的仆从,便有了不死不灭的躯体。而您又是那么睿智无双,无论如何,”安德留斯还在侃侃而谈,“您都不会拒绝一位绝对忠诚的盟友的加入。而我想要的,不过是取回我的力量,打破安德留斯一族的诅咒,离开这座雪山,这一切,都可以仰仗您的【命令】。 “在和你的交手中,我已经输得很惨了,我想在最后为自己争取一点赢面,您可以理解的,对吧?……亲爱的?” 芙洛丝冷冷地看着他。 “很好。要做交易是吗?让我看看你的诚心。现在,把你的大拇指插进颈动脉里,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三圈。” 第26章 安德留斯变了脸色。 芙洛丝的命令一说出口, 他的手就再度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 “芙洛丝,是我从雪崩中救下了你。” 芙洛丝毫不客气,“是你引发了雪崩!” 安德留斯肿胀的大拇指,已经颤颤巍巍举到了脖子前,“不管怎么说,我救了你,我也救了你的侍女们。芙洛丝,当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好吗?” 他的大拇指已经摁到了脖子上, 那儿的皮肤凹下去一个浅坑, “芙洛丝?” 噗嗤。 谈判无效,安德留斯的大拇指钻破了表层的皮肤,坚定而不容置疑地钻向血管。 血滴断断续续地喷了出来。 “芙……洛丝,亲爱的?”安德留斯的五官微妙地扭曲了,“难道我们就不能成为真正的盟友吗?你有那么残忍,连一点点、一点点的信任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闭嘴。”芙洛丝双目凛冽如寒冰, “我才不会跟你合作。” “即使我是你的【仆从】?” “即使你通过算计和出其不意的袭击,逼迫我把你变成了【仆从】。”芙洛丝纠正道,“安德留斯,要是你是死人就好了。” “醒来吧,姑娘们。” 芙洛丝一下令,碧便悠悠地睁开双眼,随后是安妮和碧拉。 面对着三双呆滞的蓝色眼眸,芙洛丝道:“我们得离开这里,尽快回王都。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有什么事,路上再说。” 她自己也疼得要命。又冷,又饿,全身又疼。和里昂打了一架,刚从鬼门关赚回来,又遇上雪崩,现在能站着,能说话,全凭芙洛丝本人坚强的意志。 碧忐忑着发问:“那么,安德留斯……” 她看到了安德留斯非人的行径。 将大拇指插在自己的脖颈里转动,怎么看都很骇人。 芙洛丝背对着安德留斯,下了最后的命令: “安德留斯,我要你保持专注,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这一刻的痛苦。在你因此而死亡之后,我命令你陷入永恒的睡眠。你既不能思考,也不能行动,人世间的一切动静都无法叫醒你,任何人、任何方法都无法结束你的长眠,直到有朝一日,我命令你醒来。” 雪山一下静了。 安德留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发出濒死前的痛苦哼叫。 他脚下的雪,被染成了一朵喷射状的血色莲花。 他的生命就要永远地结束。 “主人,看来你这一步走错了啊。”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度出现,“现在杀掉芙洛丝还不算晚,我们还在雪山的范围之内。主人,趁你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赶紧抛弃这具躯体,转移到另一座山上去吧。” 是的,安德留斯一族所辖的,不只是这一座雪山。 这座雪山已经坍塌,它们身后,却还有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数十座山峰。它们组成了一道神圣的天阻,护卫住了整个王国的北境。 传说中,安德留斯的祖先就是靠这些雪山彻底杀死了恶魔和它从地狱带来的十万恶灵。 “哦……?” 安德留斯昂起头,像只感到轻微的不舒服似的,慢悠悠地转了转脖子。 “你不觉得这绝情的背影也挺好看的吗?别着急,我在前方为她降下了一道考验。如果她的心肠果然无法被我打动,那么,你就替我杀了她吧——哦?” 他笑了。 “你看,芙洛丝的能力有漏洞,和我想的一模一样。现在,我还能产生伤害她的想法。” 路上,风在呼啸。 雪崩和地震将所有的路都震塌了,芙洛丝一行人根本辨别不出来路。到了傍晚,夜色又将前路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下山更为困难。 这个时候,碧拉注意到了芙洛丝心事重重,“殿下,你怎么了吗?别担心,只要我们是在下山,就总会有下到山脚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能回到王都的。”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 芙洛丝皱起了眉。 她是后悔没有从安德留斯的嘴里问出更多的情报。 关于安德留斯的一切,她都想完完整整地问一遍,她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直觉告诉她,安德留斯隐瞒了某个很重要的秘密,但她目前想不到那和什么有关。 安德留斯让她不安。即使她用命令让他陷入永恒的长眠,那种不安依然没有消失。也许只有尽快离开雪山,她才能稍稍安心。 芙洛丝裹紧外套,忍受着劈头盖脸打来的风雪,低头前行。 忽然,她看到了前方飘来一粒温柔的烛光。 “殿下,我们已经下来了!这是山下的村庄,不会错的,我和碧拉先前来过!”安妮发出一声欢呼。 村……庄? 山下的村庄没有被地震所波及,变成一片废墟吗? 芙洛丝当即警觉起来,她可不觉得安德留斯吞噬雪山力量的时候能把地震范围控制得极好,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安德留斯都不是那种人。 ——好人。 “嘘。”她示意众人噤声。 碧拉和碧马上反应过来了她担心的是什么,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安妮兴奋的劲头也过去了,短暂的怔愣后,安静下来,只等着芙洛丝的命令。 第32章 从她们所站的地方往下看,隐约能看见,村民们的树林和农田都被毁了,好几栋厚石头砌的房屋也未能幸免,废墟也被从山上冲刷下来的白雪所掩盖,但,总的来说,村庄还是勉强保持了全貌,没有受到致命的打击。 是建在背风处的缘故,所以损失才没那么大? 芙洛丝先前所看见的那一粒烛火,渐渐地飘了过来。它的身后还跟着好几簇别的暖融融的火焰。 看起来是有一行人在进入村庄。 碧拉想了一想,轻声道:“难道是强盗?” 确实有些山贼、强盗会趁着天灾之后劫掠灾民。 芙洛丝继续观望。等那些烛火稍微飘过来一点之后,她看清了,原来过来的都是一些农夫。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厚实外套,踩着像大象腿一样的短腿皮靴,手里提着锅碗瓢盆,用身体护住烛火,慢吞吞地往村庄里走。其中还有女人和小孩。 芙洛丝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妮和碧先跟上去问问。 安妮和碧很快就回来了,“原来这伙人是去平原躲避地震,现在才敢回来的村民。” “殿下,”安妮很雀跃,“他们很欢迎我们,说愿意收拾出一间房间让我们暂住一晚。” 以她们现在的状态来看,能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出发,再好不过。在农人们打听她们身份的时候,安妮说了,她们的主人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公主,是安德留斯的新娘。 这些农人们世代居住在环境封闭的雪山下,个性淳朴,对王国却一概不知,只信奉山神安德留斯一族,一听她是安德留斯的新娘,激动得几乎要顶礼膜拜。 “山神大人的新娘能来山下走走,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请您赐予我们这份荣幸,千万不要拘礼!” 什么新娘,听起来真怪,早知道就说自己是安德留斯的亲娘好了。 芙洛丝勉强笑着还礼,心里的古怪和警惕却没有完全消失。 当然,她和安德留斯那种靠迷信欺骗凡人的神棍不同,她才不会占别人便宜。 摸摸口袋,芙洛丝打算给点过路费。 口袋空了。 她的钱早给了那些随行的侍女。 她身上唯一能换钱的东西,除了衣服,就只剩下一只耳环…… 要回王都,没有钱可是寸步难行。之前是留下了好几车的嫁妆在山下,但……山都被震塌了,她的嫁妆埋在哪儿,哪里还找得到? 芙洛丝悲催地意识到,自己成穷光蛋了,这只耳环是唯一的路费。 “新娘大人,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是我们招待得不周吗?” 来给她们收拾床铺的小姑娘紧张不安。 新娘大人,这又是什么鬼称呼?芙洛丝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僵硬地笑了一下: “不是你的原因,我……算了。话说回来,我们身无分文,又都受了伤,行踪看起来也很可疑,为什么你们一下就相信了我的身份呢?” 小姑娘睁着对闪亮亮的大眼睛,很快地看了一眼她,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因为你也有很漂亮的黑色头发呀。一直庇护我们的山神大人,头发就是黑色的。听我的祖父说,他是个年轻又气质爽朗的男子,还很高贵,让人看一眼就永远忘不掉……” 她绞着手指,长长的睫毛甜甜地眨着,甜甜地笑着:“我觉得……姐姐你也是那样的人!” 芙洛丝被她逗乐了。 关于安德留斯气质爽朗又高贵这些话,她觉得都是鬼话。只不过是农民们对有着山神后裔之称的安德留斯一族的盲目迷信罢了。至于安德留斯的庇护?别开玩笑了,安德留斯能为他们做什么。大概,小孩子就是单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吧。 “玛莎。”小女孩的母亲来了。她是个面色通红,看上去很快乐的女人,端来了一些热汤,“快来帮我搭个手。” 她一边忙着,一边略带羞涩地招呼她们:“一点心意,虽然不是很精致的餐食,也请你们不要嫌弃。” “哪里,我很感激。”芙洛丝接过盛着萝卜的浓汤,真诚地道了谢,“实在是很感谢你们,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她眨了眨眼睛。 “你们,是怎么知道地震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你们撤退得很及时,简直就像提前知道这里会发生地震一样。” 芙洛丝有意保持温和,释放善意,但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锐利了一些。 “还有,一般来说,发生了这种程度的地质灾害,之后有二次雪崩或地震的可能性也很大吧?为什么你们笃定危险已经过去一样,都在大半夜跑了回来?嗯?” 她忽然一个箭步蹿上去,撕开了女主人的衣服,“安德留斯,我真的受够你了,你的分身到底有多少个——” 第27章 芙洛丝的表情凝固住了, 因为女人的胸口并没有雪花印记。 “呀啊!”女人大叫一声,急忙将衣襟收拢,这下,她的脸上完完全全是惊慌了。 “你、你你——”突然被扯开衣服是很让人害怕,但眼前的并非流氓, 而是一个年龄比她小上一轮的年轻女人。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想骂居然没骂出来。 芙洛丝还在思索,抬眸便看见女人身边的小姑娘也退后了半步。 “别想跑!” 芙洛丝自然而然地将这个后退的举动当成了心虚,守在门边的安妮立刻挡住了小姑娘的去路。 “呀啊啊!!” …… 芙洛丝亲自帮小姑娘扣好了扣子, 还帮她重新系了围巾。 但是没用, 小姑娘已经哇哇大哭了起来。 “哇啊啊,妈妈,好可怕啊哇啊啊啊啊啊……” 哭声嘹亮,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碧拉默默地啜饮着萝卜汤,不去看这丢人至极的一幕。 碧则摇头叹息:“殿下,欺负小孩。” 多么言简意赅、一阵见血的总结。 “那个,殿下,我是相信你的,你的举动并非草木皆兵,而是非常果断、非常正确的判断,你将潜在的危险完全扼杀在了摇篮之中!”安妮边这么说着,边掂起脚尖离开了门边,移到整个房间的角落,企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所以,不是我弄哭的她啊,不是我安妮·道尔顿,不是我, 我只是奉命行事……” 芙洛丝面不改色,“也许这是安德留斯的分身们故意安排的,让两个普通人过来,这样,我就会掉以轻心。” 虽然是这么说,芙洛丝的耳朵尖已经红了起来。 女人已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女儿夺门而出,连一句告别的场面话都没说,甚至连门都没关。 芙洛丝红着耳朵继续沉思,“哼,这就是安德留斯对我的考验。他以为我吃了这一堑,就不好意思再去怀疑其他人的身份。不,我可不会因此而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个村庄也在雪山的范围里,安德留斯在这里安插分身的可能性很大——” 忠厚老实的碧开口了:“殿下,怎么说她们刚刚也对我们表现了莫大的善意,你看,是不是——” 芙洛丝耳朵更红,更置若罔闻,“我看,这个村庄里有阴谋的可能性十分大。碧,你去帮我打探一下。我总感觉刚刚那个女人有话想回答我们。” 碧处事比较成熟,也比较稳重,由她来代替我向那对母女道歉,再合适不过了。 “谨遵您的旨意,我的殿下。”碧起身的动作一顿,“好的,殿下,我会记着你的意思,向她们道歉的。” 怎么把我的心声完全说出来了啊? 芙洛丝冷傲地“嗯”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不是耳朵红红的,她看起来像个杀伐果断的领袖。 碧拉倒是笑得十分温婉,“是的呢,精神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是会闹出一些笑话来的。殿下,来床上睡吧。” 可恶…… 好不容易先安德留斯一步,没想到却没成功揭穿阴谋,反而闹了个笑话。 安德留斯,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门又开了。 冷风呼啸而入,将门吹得嘎嘎乱响。 “殿下,”碧关上门,“我打听到了一些很不寻常的消息。 “这里的村民之所以能在雪灾发生的第一时间撤离,是因为安德留斯提前给了他们预警。我已经去看过了,就在水井那里,结冰的石头上,有火焰写成的文字。殿下,你要去看看吗?” 水井。 这是一口深井,直径还没有一米。围绕着它建了一个小亭子,以防止积雪不停落下,冻住井面。井台四周的石壁光滑莹润,井上的木制辘轳看起来很老旧。安妮掀开了井上的草盖,好奇地往井中看了一眼。 火焰的文字,就写在周围的井台上,很漂亮的花体字,散发出刺目的橙红色光芒。 无论是村庄里的谁来取水,都能看到这行文字。 芙洛丝凝视着那行文字,“看来这家伙多少有点良心。” “是啊,”碧说,“这里的人们很信赖安德留斯,恐怕不仅是传说的缘故。听他们说,安德留斯庇护着这里的牲畜不被严冬带走,庇护着这里的庄稼不受寒霜打击,庇护着这里的树林不被窃贼盗伐,也庇护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世世代代,从来如此。也许在成为【山神】之前,他已可以说是一名合格的山神了。” 第33章 芙洛丝有点意外,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她的语气忍不住带了点讥讽,“真的么?他竟然还是个好人?” 安妮摇摇头:“绝无可能。他总是隐瞒,总是在算计别人,他对这些村民好,也许有自己的理由,比如说,逼迫这些村民定期给他上供什么的。” 碧微微一笑,拿出了做老师的气派,“也许吧。不管怎么样,这只是他的一面,他作为【山神】的一面,和他作为安德留斯的一面,总是不一样的。在成为【山神】之前,他也有着自己的生活。” 【山神】。安德留斯。 是的,在被那个声音选中之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过去。作为【身份者】,他们互相残杀;而除去那个【身份】,每个人也只是普通人。 这点碧倒是没说错。 “亲爱的。” 安德留斯的声音浮现在耳旁。 “我已经过了几百年孤独的日子。我不能离开这座雪山。” 紧随其后的,是安德留斯的另一句话: “你的精神崩溃了,这还不够。我要它溃散,碎掉。” 清晨。 芙洛丝打算尽早离开这座雪山,天还没有大亮,便起来了。至于这座村庄里有没有安德留斯的分身,咳,安德留斯的分身也遵循着本体的限制,不能离开雪山。就先放到一边吧。 令她意外的是,村长来了。 “你是安德留斯大人的新娘,对吧?”村长是个憨厚的小老头,乐呵呵地搓着双手,“那么,我想你可以帮我们把我们的诉求传达给安德留斯大人。” 芙洛丝这才知道,路塌了。 这个常住人口约三十人的小村庄里,唯一的一条路,也是芙洛丝离开时的必经之路,塌了。 村民们已经集结起来,奋力铲雪,不知道是谁想到了她是山神的新娘,大家一拍脑袋,是呀,我们可以借助山神的力量啊。于是村长便上门来拜访了。 “安德留斯会做这种事吗?”芙洛丝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微笑。 村长完全弄错了芙洛丝的意思,很是激动:“哎呀,看来你是对安德留斯大人的伟力一无所知呀——” 芙洛丝马上打住了他,“我帮你们铲雪,与之对应的,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们弄辆马车?” 村长颇为惊异:“你、你吗?” 在他看来,芙洛丝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年轻姑娘,何况,她看起来还受了不小的伤。 至于山神的新娘怎么会受伤,村庄里有口口相传的传说。 安德留斯一族从来不与凡人联姻,因为他们远远超越了凡人,所以只和自己族里的女性生育后代。而芙洛丝这等凡人之躯想要成为神的伴侣,一定要经过人不能想象的、艰苦卓绝的试炼。 这位漂亮的姑娘一定是在试炼中受伤了! 现在她带着她们的侍女下山,一定是要去接受第二道试炼! 一切都是山神的意思。 山神安德留斯就是那么伟大! 碧适时提醒道:“殿下,容我多嘴一句,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 “这又不是什么重活,不碍事。”芙洛丝直接抄起了铁锹。 她注意到,昨天夜里的那对母女就站在村长后面。 二十步远的后面。 那个小女孩都快躲到后面的树林里去了,完全是把她当坏人看的戒备眼神。芙洛丝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看过。 路过那对母女的时候,芙洛丝特意转过身子,朝她们点头:“我不擅长道歉,我是那种喜欢以行动说话的人。” 于是,宁静的小村庄里,出现了一个黑发姑娘抄着铁锹狂暴铲雪的景象! 她的力气和速度居然比村里那些打猎的壮小伙子们还要强得多,不一会儿,挡路的积雪就被铲得无影无踪,就连清理起挡路的那些石块、木桩,也不在话下! 长约十米的塌方路段,居然没过十分钟就被她清理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仅是山神的新娘,更是凭实力帮助村民们的大善人!大家看她的眼光一下就变了,村长的眼睛亮得更是像灯泡。 “这、这就是山神大人的新娘吗?果然不是寻常人啊,谢谢你,新娘大人!” “有你这样一位好姑娘来做我们山神大人的新娘,太好了!” “我早就说过,山神大人是不会错的……你们看……” “谢谢你们的夸赞。”芙洛丝拄着铁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摆动,面色平静。她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不过,我不是新娘大人。我是来自王都的芙洛丝·费尔奇尔德,如果要感谢我,请用这个名字来感谢我吧。” “谢谢您,谢谢您,芙洛丝……” “顺便提醒你们一句。”芙洛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村民们不由自主被她的语气所震慑,都缄默其口,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信赖能力远超自己的神明,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事。”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平静而极有耐心,“安德留斯也许给你们提供了很多便利,但他并非你们想象中那样仁慈好施。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还请尽量依靠你们作为人的力量。” 第28章 芙洛丝没弄到马车, 但是借到了一头骡子。 安妮按着农人教的方法拽这畜生的绳子,怎么也拽不动,急得满头大汗,这不服管教的畜生还一脸优哉游哉。于是碧拉来帮忙,不过依然没什么用。 “殿下, 要不你用用你那神奇的能力, 让它听话吧!” 芙洛丝没有动静, 安妮又喊了一遍“殿下”, 她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那一身粗硬短毛、气味浓烈、不停从大鼻孔里喷出白气的灰毛畜生, 果断拒绝。 ……她才不要亲这种东西! “区区一头骡子,我相信你们肯定可以让它听话的。过多地依赖我的能力,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碧拉察觉到她刚刚在出神,便问道:“殿下,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 “嗯……没什么。” 还以为刚刚露了那一手后,有的人会把她当做怪物来看,没想到大家纷纷欢呼,还为她们送行。芙洛丝这么想着。是安德留斯新娘这个身份的缘故吗?在这样苦寒而闭塞的环境里,他们对神的虔诚胜过了一切,所以,对这样非人的力量,也持乐观的赞扬态度? 那么,也许安德留斯并不是自己看来那般可恶,对于山脚下的这些普通人来说,他还算个好人。 “咳,也许是我们人太多了,它拉不动。”安妮还在和那头畜生较劲,芙洛丝看不下去了, “这样吧,我带一个侍女就好了,碧,你跟我走。至于安妮和碧拉,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城市,再吩咐人来接你们。” 到了下一个大城市后,她公主的身份就能发挥作用了,那些城主或领主会给她钱用,也会把她的姓氏当一回事了。 “碧?”她又叫了一声。 碧抱着自己的胳膊,垂着头,浑身发抖。 雪山。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了。 “主人,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芙洛丝她们很快就要离开雪山了,一旦她离开这个范围,我和你,就……”女人的声音满是沉痛,“主人,你已经满盘皆输了。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甘愿变成芙洛丝的【仆从】,主人,你做了个很糟糕的决定啊! “至于你所说的试炼,难道是指让她看到山下凡人们对你的信仰吗?可……她并没有被此而打动啊。主人,我不明白,求您给我指引,求您给我命令,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求您,让我杀了她吧!” 她泣不成声。 但她没有动手,她必须要等安德留斯的命令才行动,因为,她很胆小,只有安德留斯的命令,才能让她鼓起勇气。 然而安德留斯依然没有回应她。 也许他已陷入芙洛丝的诅咒:承受着痛苦,但是不能思考,也不能行动,虽然是不死之躯,却落入比死了还可怕的境地。 芙洛丝所乘的那辆简陋的板车已经在路上行驶了,再等下去的话,芙洛丝就要离开雪山了。 “我、我等不下去了!主人,我要动手了,我真的要动手了!”女人说话哆哆嗦嗦,但是痛苦地咆哮了出来。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雨。 雨夹雪,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芙洛丝感到诧异,直到刚刚,天空还是万里无云,怎么会一下下起雨夹雪来? 板车就是农人们用来运干草的板车,一股泥土和草料的气味,并没有装车篷,冷雨夹着冷雪打在身上,特别的不舒服。来为她们送行的农人纷纷躲避,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安德留斯大人在哭泣啊。” 这话居然引起了共鸣。 “是啊,安德留斯大人在伤心。”“不是这样的话,天上是不会下雨的。” 芙洛丝集中注意力,感知安德留斯的状态。 第34章 出乎意料,他还剩一口气吊着,没有完全死亡。 这狗东西,生命力居然这么顽强。 “安德留斯,这又是你在搞鬼吗?马上停止这样的行为!”芙洛丝以心声跟他沟通。 狂风倏忽而至,将芙洛丝的头发刮得乱飞,全都打在脸上。 “看啊,这是山神大人发怒了!” “山神大人要是不发怒,是不会有这样的狂风的!” 芙洛丝语气加重,“安德留斯,够了!不准哭,也不准发怒!” “诶,晴了,晴了!” “真是怪了,怎么一下就晴了?” “是呀,这风也一下就停了!” 农人们纳闷着,惊讶地看着天空放晴。太阳再度放出道道金光,村庄又陷入一片和平之中。 “真是奇怪,说下就下,说停就停,难道安德留斯大人想给我们传达什么指示吗?” 这真是……芙洛丝在心底默默吐槽,这算什么?临死前的哀嚎?他是小孩子吗? 不过,既然打开了【仆从】们的呼吸网络,芙洛丝便再次和王都的【仆从】确认了一遍信息。 【仆从】会继承原来身体的记忆和思想,但思维会变得迟钝,情绪会变得淡漠,就好像停在了死亡的那一刻一样。她们很难习得新的手艺,或是一门新的语言,对格斗技能倒是了然于胸,而且无畏牺牲,勇往直前。芙洛丝猜这是因为【仆从】天生就被设定用于战斗、保护主人。 所以,【仆从】们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再加上事发突然,她必须尽快离开王都,没那份时间去调.教【仆从】,约定用来传信的信号便十分简陋。 现在的信号是,王都的事态依然很糟糕,但是,是稍有缓解,还是更加恶化,就看不出来了。 要是【仆从】们能给她更多的信息就好了。比如出现的【身份者】有何种能力,在王都犯下了什么行径。芙洛丝叹气。 “不过,碧,我感觉你变了一些。” 芙洛丝拍了下碧的肩膀,“你的眼珠子转得更灵活了,情感好像也比之前活跃了一些,是不是?” 就像她的吻激活了【仆从】的身体潜能一样,是不是在雪山目睹兄长身死这件事,激活了碧迟滞不动的情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她来说,倒是个不小的启发。 “碧?” 碧还在颤抖,就好像她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样。 芙洛丝皱起眉,“我命令你抬起头,告诉我是什么让你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碧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那双不属于她的苍蓝色眼瞳急剧颤动。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嘴唇抽搐,额头冒冷汗。 ——“你管这叫满盘皆输?哈哈哈。” 安德留斯的笑声显得既疯狂,又刺耳。他很快就收住了。 “我还没有举棋呢,怎么就输了?要不是你变成了芙洛丝信赖的形象,我早就捏死你了。没用的蠢货,村庄里发生的事情说明,芙洛丝个性极为顽固,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我已经彻底了解了这一点。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则说明,我会按下她高傲的头颅,逼她站到我的身边来。 “吃硬不吃软,是么?我明白了,哼,那就给她一点硬手段瞧瞧好了。”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听到了安德留斯的声音,碧听到的是一大段尖利的嘲笑,芙洛丝听到的却只有一句,“带我走”。 “带我走!”安德留斯的声音如地狱的恶鬼一样! 芙洛丝大为震撼,马上就顾不上碧了。 没听错吧?她居然听到了安德留斯的声音? !怎么可能?安德留斯明明永远地留在了雪山里,他的声音怎么可能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来? 难道是……心声? 【公主】与【仆从】从来都是单向传递信息:【公主】传递命令给【仆从】,就是这样,怎么可能有【仆从】能给她传递信息? ! “安德留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非要这样阴魂不散么?”芙洛丝怒道,“现在,立刻,去死。我命令你。” 【仆从】的网络上,属于安德留斯呼吸的那个小点闪了一下,熄灭了。 芙洛丝将略显凌乱的长发整理了一下,拍拍粘在头发上的雪花,长舒一口气,早该这样做了。 “好了。碧,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吧。” “安德留斯……他……”碧结结巴巴开口,嘴巴就像被粘在了一起一样,要脸和脖子一起用力,才说得出下一个字来。 “你刚刚也听到了他说的话,是不是?”芙洛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碧。 碧还是说不出话。 但芙洛丝几乎可以确定,在那一瞬间,她也一定听见了安德留斯的心声。 为什么会听到安德留斯的心声? 是因为安德留斯和她同为【身份者】,所以即使他变成了【仆从】,也有一些特殊之处?抑或是……因为安德留斯活着? 这个想法让芙洛丝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安德留斯活着。他的思想和感情都比已死的碧她们活跃,所以,他能发出声音。安德留斯是她的第一个活人【仆从】,他不死,他是活的,他和她们都不一样……所以,他能把心声传递到这边来。 但是,碧为什么也能听到他的心声? 碧的脸涨红了。芙洛丝忽然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她也说不上来。 不过,如果碧能听到安德留斯的声音,那么……碧拉和安妮是不是也能听见? 这想法如电一般在她心中转过。扭头看向碧拉和安妮的时候,她们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 难道……真的和她猜想的一样? 不对,不一样—— 她们显然不是为这件事而震惊。 “殿下,快跑!”她们扯着嗓子大喊。 身后,已倒塌的那座雪山又发出了“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这巨响震了一哆嗦,芙洛丝也是。这山不是早安分下来了吗,怎么又搞出这样的动静?只见那座壮观无比的雪山残骸硬生生地向下移了约三十公分——大地在往下陷! 以此为起点,大地的裂痕像闪电一样袭向众人,一刹那,冰层断裂,土块崩飞,地面上的一切都被裂痕所吞没—— 这样的变故就发生在一眨眼之间,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有些人倒霉,已经掉进了裂缝之中。房屋、围栏、畜棚……已像被退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个彻底,大地的裂痕如一只死亡之手,贪得无厌地攫取着一切! “跑!快跑!” “快跑啊!” “救命——啊!” 拉着板车的那头骡子这时候一改前态,迈着梯子撒野似地狂奔。不止是它,一切活物,不管是人、畜生还是禽类,都在狂奔。一边狂奔,一边陷落。芙洛丝直接被那骡子颠了下来。 “这头蠢骡子!”芙洛丝按着擦伤的额头,直接骂了出来。 “安德留斯,”滔天的怒火涌上她的心头,她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安德留斯在搞鬼,“我真的已经受够你了,你,你这个王八蛋!你没完没了了是吗?还有,这些人不是你的信徒吗,你要连他们一起杀?” 说完的一瞬间,她意识到,不对。 安德留斯已经“死”了。 雪山以及雪山山脚下发生的任何怪事,她都会怪到安德留斯身上去,但是这次,不能怪他。 因为,他“死”了啊。他的生命体征断掉了,思想也停滞,他理应做不了任何事。 大地的裂痕蔓延到了芙洛丝脚下,那些裂痕深处,正涌动着某种极黑的不明液体。 什么东西? 仅是看到这东西,芙洛丝就感觉大大的不妙。那种黑色的液体……发出了比死亡更冰冷、邪恶的气息。 该死。慌乱之中,芙洛丝立刻释放了命令:“我命令你醒过来,安德留斯!” 第29章 安德留斯的呼吸再度回归, 大地停止了崩裂。 尖叫声、哭声这才爆发出来。烟尘四起,人们惊慌失措。 有的人倒在地上,有的人掉进了裂缝里,但运气很好,手抓住了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有的早已丧命,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果然……停下来了。 芙洛丝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安德留斯很特殊,他的【身份】和山绑在一起,他不会真的死亡,正如大地不会死亡一样。而一旦他真的死去,雪山也分会崩离析,雪山下的大地则会跟着下沉。 那么—— “这一切你为什么不早说?嗯?”芙洛丝气急败坏,“早知道这样,你多少应该控制一下波及的范围吧!那些人,难道不是你的信徒吗?” 安德留斯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一丝笑意。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芙洛丝说话:“没有人能控制自己死亡之后发生的事。而且,我已经尽过我的责任了, 如果要指责我的话,芙洛丝,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你能问心无愧吗? 第35章 “你之所以会应约来到雪山,就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与其牺牲王都里的民众,不如牺牲雪山的民众,在启程的那一刻,你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是吗?” 芙洛丝被问得一噎,碧拉和安妮投来担忧和询问的眼神,芙洛丝以手势示意自己没事,让她们去帮着搭救村民。 “所以呢,”她冷声反问,“你想以他们的性命要挟我?” “我成功了吗?”安德留斯漫不经心。 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会儿没听到他声音的缘故,他听起来很陌生。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威胁。” “那么,”安德留斯冷冷地道,“就一起留下吧。” “啊!” “又来了!” 大地重新震动起来,地面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牲畜、人都被抛了起来,与上次不同,这次,那些裂隙里的纯黑色液体全溅了起来。芙洛丝匍匐在地上,让身体与大地的接触点尽可能地多来保持安全,目光却无法从那些液体上移开。 天杀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地下自然生成的?还是……因安德留斯之死而出现的污染物? 总感觉不能轻视…… 只见下一秒,那些液体落了下来,落得到处都是。它们落在冰雪上便渗了下去,像一条条黑色的水蛭一样穿过了冰雪;落在地上,便发出黏腻的“啪”的声响。大地还在剧烈晃动,仿佛得了偏头疼一样,那些黑色的液体被源源不断地撒出来,铺向整个地面。 它们既无腐蚀性,也无刺激的气味,看上去就像颜色奇怪了一点儿的地下水。 “芙洛丝,带我走。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这远不是请求的语气,与之相反,这是极不客气的、下命令的口吻。 安德留斯居然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真不敢相信。 “滚,我才不信你真的会去死!”芙洛丝道。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 一声惨叫吸引了芙洛丝的视线。 发出惨叫的男子拼命地拽着自己的胳膊,拼命地往外拔。芙洛丝刚开始还以为是他的手被卡住了,但很快发现,不是。 他的手被溶解了。那里的大地并没有开裂,他的手却像水一样被土壤饥渴地吸收了。 “啊啊啊我的手啊——安德留斯大人、救救我……山神大人、救救我……我——” 他身边还有另一个在逃命的小伙子,听到他的号叫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转身去救他,忽然也凄厉地惨叫出声。 他的脚也被地面吸了下去,他的骨骼、肌肉仿佛不存在一般,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了,安德留斯大人……请您护佑我们……啊啊——” “不要碰那些黑色的液体!”芙洛丝看得很清楚,那个小伙子是回头踩中了一滩黑水,才奇怪地“融化”的。 让人疑惑的是,先前那个手被大地融化的人倒还站着,还在喊什么“安德留斯大人”和“山神大人”。他 “啧,最讨厌这些天真的人了!”芙洛丝终究还是过去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真会给人找麻烦!真会让人头大!真是烦死了——” 扪心自问,在安德留斯的能力之前,普通人又有什么抵抗的余地呢?芙洛丝也知道答案。 却不想手掌相触的瞬间,一种无穷的吸力从手掌处涌来! 芙洛丝的手指伸长、扭曲,就像液体一样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从那个人身上,传来一股浩大的、几乎可以吸走灵魂的吸力,芙洛丝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面对鲸鱼巨口的小虾,完全站不住! “不是、吧……”芙洛丝骂了句很脏的话。 她的手和和那个人的手融化在了一起。两只手就像遇热融化的蜡水,融成了一滩。 甚至……自己的胳臂也有融化的趋势! “救救我、救救我……”那人完全被吓傻了,哆哆嗦嗦的,瞳孔没有一点颜色,“救救我……安德留……斯……大人……” 他的头融进了地面之中,剩下的半边嘴唇还在抽动。 “神啊……救救我……神啊……救。” 这个人知不知道是自己救的他啊?这个时候了,还喊什么安德留斯! 再这么下去,那股吸力要把自己也带下去。芙洛丝的手指几乎快触到了大地,她用不上力,怎么也拉不出那个男人。没时间犹豫了,她抽出长剑,只能斩断了手! 男人消失在了地面中。 芙洛丝眉头紧皱,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的断手竟然和自己的左手融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皮肤黏连着,骨头似乎也连在一起,这种诡异的状态并没有随着那个人的死去而分开。 更诡异的是,手成了这样扭曲的姿态,却一点儿都不疼。 这不是因为芙洛丝对疼痛的忍耐度很高,而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就好像,手臂的生命力被抽掉了,死了一样。 死? 难道,这些黑液,正是死之意志的化身? “安德留斯,你不准死!”芙洛丝飞快地念道,“无论你现在在承受怎样的痛苦,你都会留在我的身边。当我命令你合上双眼的时候,你才能够安眠;当我给你新的命令,你才能离开我!” 不会错的,这些液体绝对与“死”这个概念有关! 只有安德留斯的“死亡”停止了,这一切才会终结。 那么,可以恢复正常了吧? 芙洛丝既惊且惧地看向四周。 大地还在震动! 死亡的黑液还在不断地翻涌上来,融化着大地上的一切生命! 怎么会这样? “安德留斯,安德留斯?”芙洛丝也有些慌了,这不可能,他的生死应该严格遵循自己的命令啊,“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一切还没有停止?你到底……” 安德留斯的呼吸在闪烁。 芙洛丝极力辨认着,安德留斯,他这是、这是在…… 自杀! 这个疯子,芙洛丝真想将他挫骨扬灰! “你知道怎么让自己死得彻底的方法,是不是?你他妈的早不死,晚不死,非要挑这个时候死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我没功夫和你玩了!看看你干的好事,那么多人都因为你的幼稚行动死去了,你要杀多少人,你这个疯子,你说,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罢手?!” 原以为安德留斯不会回应她了,没想到,他还有闲心淡淡地反问:“这些人是因我而死的吗?” “你用死亡污染了这片大地,难道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吗?”芙洛丝怒骂。 “芙洛丝,是你啊。我给了你选择。他们会死,全是因为你见死不救啊。” 这个混蛋居然把过错推到她的身上! “殿下!我们得赶紧走,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碧拉喊道。 碧拉说得没错,安德留斯能影响的范围有限。 稍远处的大地,就是一片和平。 她们能走,但是其余人难以全部撤离,而安德留斯这个疯子,用普通人的性命来要挟她,逼她带他走! “殿下,做出你的选择吧。不管怎样,我相信你的选择。”碧拉搀扶起状态一直很奇怪的碧,说道。 “殿下,我也相信你!”安妮眼神认真。 “不,不……”碧忽然在这个时候仓惶开口,“殿下,你当然要慎重考虑,这些人……这些人的性命也很重要啊!你难道忍心看着他们去死吗?你难道要像杀死我哥哥一样杀死他们吗?” 芙洛丝和剩下两人的视线都看向她。 她打了个寒颤,“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殿下,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很重要。” “救命!妈妈,妈妈——” 一声女童的呼救声传来。 一个女孩,正是她们所借住的那家农舍的女儿,摔倒在了地上。 她嚎啕大哭,四周是宛若沸腾的黑水,随着大地的来会晃荡,很快就要涌向她,将她吞没。 而她的前面,是她正被黑水一点点夺去生命的母亲。 “快走,快走!” 母亲拼命地朝着她挥手,看样子,是她的母亲将她奋力推了出来,她才幸免于难。 “芙洛丝,你的答案呢?”安德留斯的口吻冰冷如恶魔。 芙洛丝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轻轻地、轻轻地呼了出来。 “我的答案依然不变,你别想要挟我!” 安德留斯似乎不意外,“哦,提醒你一句,这些黑液会再度涌入地下,顺着地下的水系,四通八达流向雪山四周。到时候,不只是雪山,附近的城市、邦国都会受影响。芙洛丝,生灵涂炭,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你——” “安德留斯,我命令你,我再一次命令你!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自杀!你的生命由我掌控。我命令你,不得死,不得生。在你想死或将死的时候,你将依我的命令永生不死。在你想生或将生的时候,你将依我的命令陷入无尽的长眠。” 第36章 “安德留斯,”芙洛丝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说过话,因为她每慢上一秒,便可能有一条无辜的性命丧生,“我命令你!” 她曾经以命令的形式赐给安德留斯死,却招来了地底死亡的黑波。 她曾经以命令的形式赐给安德留斯生,却被安德留斯自杀的行动所阻碍。 现在,她命令安德留斯既不能生,也不能死。 如此强大的命令,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芙洛丝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在震颤不已。 这种命令已经远远地超越了生死,是对生命的纯粹玩弄,而她玩弄的还是等价于大地、高山乃至于神明的生命。这样的命令,能够奏效吗? 这样,能够阻止安德留斯的行动吗? …… 四周,好像静了。 芙洛丝喘着气,缓缓地站起来,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成功了? 第30章 “妈妈, 妈妈……”小女孩的哭声让人心碎。 黄金一样辉煌的阳光下,她母亲的肩膀陷在大地里。雪埋到了锁骨的位置。因为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这个女人脸上都是汗水,苍白的额头上则是一条又一条的青筋。 “玛莎,快走!走呀!” 她的肩膀很快被大地吸收, 接下来就是脖子。要是脖子陷入大地, 按照人体的构造来说, 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是, 她反而笑了。 她颤抖着,朝自己的女儿扯出一个明亮的微笑。 “玛莎, 要好好活下去……” “妈妈!” 芙洛丝感觉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居然让一个女儿,一个未成年的女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如何死在自己眼前…… 答应安德留斯,答应安德留斯吧。 芙洛丝,你没有人性到这个地步吗?看着这一幕,你能无动于衷吗?该死的,答应安德留斯吧! 芙洛丝几乎要将那句话说出来了,“好,我答应你,安德留斯,我答应你——” “诶?” 母亲愣住了, 她的身子停止了下陷。 因为大地深处那股诡异的吸力忽然消失了。 一秒。就差一秒。芙洛丝死死地咬着牙,嘴都僵硬到不是自己的了。冷汗在她的腮边流着。 大地重归平静,那些象征着死亡与污染的黑液渗过土壤,再度回到幽深的地底,寂寂无声,一如它们出现的时候那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去安抚一下那个女孩的情绪,”芙洛丝虚脱了,也放松了,说话都是飘的,“碧拉,你去把她的母亲拉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女孩母亲的肩膀虽然也被“融化”了,整个肩膀都向外歪斜,但整体的形状还在,而且与之融合的只是大地表层的冬雪,只要等冰雪融化,应该就没什么大事了。 阳光普照的大地上,其余幸存的人也捡回一条性命。 他们当中虽然也有些人不慎踩到黑水,身体某些部位与冻土、石头、大地融合在了一起,但剔除了杂质后,都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猜得果然没错,那种融化一切、将生灵拉入地底的“死”的意志,正是来自于大地本身。 “感谢神明,感谢安德留斯大人……”有人将双手高高举向天空,膜拜顶礼。痛哭流涕。 啧,算了,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芙洛丝摇摇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的手和另一个死人的手缠在了一起,缠得忘生忘死,难分彼此,芙洛丝想将那个人的手指掰开,却发现它的手指已经和自己的手指融成一块肉冻了,根本无从下手。 芙洛丝心痛得要死,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冲动不顾后果的家伙,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是,一只手?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她还这么年轻,这就要变成残废了?她拼命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完全没有任何知觉,尝试动一动手臂,也做不到。 大地上渐渐传来哭声,那是幸存者为不幸遇难的同胞所发出的哭声,芙洛丝听着,也有点儿想哭了。 她有种预感,时间拖得越久,她的手便被“死”侵蚀得更为彻底,虽然目前侵蚀没有蔓延的意思,她无需断臂求生,不过…… “殿下,你……”碧忽然开口。 芙洛丝看向她。 “碧,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像比我还差。”芙洛丝草草扫了一眼,碧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但不知为何,脸色惨白地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她艰难地移动了下脚步。她看起来想走到芙洛丝的身边来。 “安德留斯,已经败了吧?”碧这么问道。 芙洛丝忙着将自己软得像橡皮糖一样的手恢复原状,闻言只是“啊”了一声。 “他没动静了,应该是吧。” “嗯?”芙洛丝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碧,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碧的双手背在身后,呼吸急促,下眼皮将眼珠都快顶得凸出来了,一副想要哭的样子。 芙洛丝知道碧一向很关心自己,如果自己失掉了一只手,她一定会比任何人都难过。 但芙洛丝还是觉得,碧的表情很怪。 她从什么时候这样的? 芙洛丝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碧,但还是调出【仆从】的呼吸网络来确认了一遍。 不会有错,这个人就是碧,就是自己的【仆从】。 那她为什么这样? 碧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双臂慢慢地、慢慢地绕过芙洛丝的肩膀。她柔软而冰冷的头发弄得芙洛丝有点痒痒的。然后,她的手臂像一条蛇一样收紧了。 “芙洛丝……”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经过一个不自然的长停顿后,她哭嚎道,“殿下……我、我真为你难过!我也……为这些可怜的村民感到难过,我——” 芙洛丝眨眨眼睛,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碧抱得更紧。 力度几乎要让她窒息。 另一边,小女孩正红着眼圈抱着劫后余生的母亲,不住地问碧拉:“是安德留斯大人救了我们,是吧?我就知道安德留斯大人不会不理我们的!是他吧,是吧?我就知道,有他在,我们能克服一切困难……” 碧拉笑得既温柔,又无奈,“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一定和他有关系,以后,请带着神的祝福,好好地活下去吧。” 安妮跳了出来:“是啊,不过,要不要考虑以后换个地方好好生活?” “换地方?”母亲愣了,“可是,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里昂说得没错,【身份者】就是邪恶的。 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不受人世任何规矩的束缚,只要愿意,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毁灭一座村庄……或者一座城市。 芙洛丝虽然不知道碧为什么走过来只是给自己一个拥抱,还像表忠心一样说什么“我以后会好好服侍您的”,但是也安慰了她,“也许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她应该是在为自己的手难过吧。应该……是吧。 “碧,”芙洛丝还是不放心,“也许你在心里并不认可我的做法,不认可我宁可放弃村民的性命,也不答应安德留斯的请求。你很想质问我,又没有勇气说出口,才表现得这样奇怪,是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抱歉,我不能为了做一件正确的事,就向一个错误的人低头。” 里昂的话语犹在耳边,“芙洛丝,你不能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这样,你是没有办法做到你想做的事的。” 而他,才刚刚给自己指出方向:神是存在的,那个声音确有其人,勇敢地走下去,去反抗神明吧。 “碧,”芙洛丝道,“我不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向他屈服。” 时候不早了,芙洛丝再度启程出发。不过,碧太奇怪了,她不得不留下碧,换成带安妮一起出发。 碧拉则留在村庄里,帮着这些人统计伤亡,重建家园。 芙洛丝得赶紧到附近的大都市,找个医师好好地看一看她的手。也许这只是麻痹的症状,找医师开剂药就没事了。这是最乐观的情况,希望如此。 小车摇摇,雪山遥遥。 一片狼藉的雪山和村庄,渐渐地落在身后。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的脸庞一阵阵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太阳好像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近。芙洛丝感觉有点晕,便用那只好手挡住太阳,突然听到安妮大叫。 “殿下,你、你流鼻血了!” 芙洛丝摸了摸人中,一阵濡湿的感觉。 居然是真的,她真的流鼻血了。 什么情况? 她从来没流过鼻血。 “等等,殿下,先别动,”安妮眼神惊恐,指着她,“你、你的眼睛也在流血啊!啊!别说话,殿下,你的嘴巴……” 冰冷的、滑腻的液体好像从脸上的各个孔洞涌了出来,受安妮情绪的影响,芙洛丝也有些慌乱,胡乱地摸着脸上。越摸,她的心越凉。 第37章 七窍流血?怎么会这样? 嗡———— 一种无法拒绝的威压从心脏弥漫向四肢百骸,芙洛丝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不能跳动,浑身的血液也难以流动,整个人都被强制定在了原地。 还没有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股压迫感竟然更强了。安妮已经跑到她身边来搀扶她,因为她像个木雕一样,栽倒了地上。 “殿下,殿下?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安妮的声音落到耳朵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嗡嗡的声响。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 是同类吗? 她在乡间小路上遇到了埋伏的同类?芙洛丝艰难地转动着脑筋,否则,她不可能好好变成这样。该死,那得赶紧把他找出来啊,不然的话…… 嗡! ! “殿下,你的瞳孔……” 她感觉安妮好像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她的手臂。 “殿下,你的脉搏怎么停止了?殿下……” 安妮说的话,芙洛丝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听出来,安妮很慌。 那股威压,又变强了。 芙洛丝全身都置于那种压迫感之下,就像一只渺小的虫豸,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而那只手掌还有向下摁的趋势。 芙洛丝被摁进了湿软的泥土中,先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她想要呼吸,想要动一动手脚和脑袋,却半点做不到。她就这么感受着那种窒息的绝望蔓延全身。 “殿下……你…………殿……山……” 什么……山? 什么山?安妮,把话说清楚啊。 她感觉安妮把自己抱上了车,然后疯了似的抽那匹骡子,好像要赶紧逃离这里似的。 在一片猩红的视角中,她看到了山。 恢弘的,壮丽的,雪白的—— 山! 那些雪山是如此伟大,以至于芙洛丝在它们面前完全喘不过气来。 然后,山倒了下去。 一座接着一座,像约定好了一样,牵着手似的倒了下去。 芙洛丝心里一阵震撼,她想起了安德留斯,想起了那个分身是雪山的男人。 只有当他吞噬力量的时候,山才会倒塌。 ……不会吧?他还在吗? “殿下,坚持住!只要我们离开安德留斯的领土,这种作用就会消失的,你就会好起来的,殿下,你一定要撑住啊!” 眼前越来越红了。不用照镜子,芙洛丝都知道自己的眼睛充血得可怕,她看着那些山一座座倒下去,就像在看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末日。 “不,安妮,没有用。”芙洛丝从未如此恐慌过,“不是……范围的原因……” 这并不是安德留斯在山里兴风作浪,而是,他开始吞噬这些山。 芙洛丝想起了村庄崩裂时安德留斯和她说话的语气,他的语气是那么冷,当时她以为那是他放狠话的原因,现在想想,不是。 是他在刻意压抑自己的痛苦与哀嚎!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决定要吞噬山的力量了,他一早就想好了!他了解自己,知道先前的谈判手段都不管用,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恶毒的的办法。看似在和自己谈判,其实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现在,他苦苦积攒的那些力量终于显露出来,他想干什么,殊死一搏吗? 芙洛丝感受着脸上一片冰冷黏腻,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两败俱伤。 不好,安德留斯是想…… 现在无论安妮带着她跑多远,都没有用了! 因为绑着她和安德留斯的,并不是其他,而是【公主】与【仆从】的身份。 安德留斯作为【仆从】,本应该屈居于她的下位,现在却有了一股强大到要脱离她的掌控的力量!这股力量太恐怖、也太疯狂了,远远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也就是说,她遇到了作为【公主】从未有过的难题:噬主。 群山的力量无视生与死的禁锢,开始反扑!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听到安妮撕心裂肺地问着自己,“殿下,要不这样吧?你答应安德留斯的请求吧?他的请求不是很简单,不就是让你带他出来吗?” “不!”芙洛丝几乎成了血人,却还死咬着不肯松口。 将这样的安德留斯放到人间,她绝对会后悔终生。 “相信我,安德留斯也承受不了这股强大的力量!……相信我,我们两个当中,一定会有一个先去世……我不会让他得逞,不会……” 是的,他们两个一定会有一个先死去。 如果是安德留斯先死,他将再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自己就此脱险。 如果是自己…… 芙洛丝胡乱笑了一下,狞笑。那怎么可能? 安德留斯怎么可能承受得了那么汹涌的力量,他的身体很快就要被撑爆了,芙洛丝感觉得到。他的血管会破裂,心脏会在狂乱的震颤中戛然停止,即使他是不死之身,这份冲击也足够让他接近真正的死亡—— 安德留斯,你想要赌,是吗? 是吗? ! 那就来吧! 我很乐意和你赌上一赌,看看是谁先去世!芙洛丝内心疯狂地咆哮着。来,看一看我们谁会先低头!看一看谁更幸运! 是我,还是你? ! ——然后,她听到了安德留斯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有赶工的嫌疑,有时间了来修[鸽子] 9.26.小修了一下,感觉依然不是很好呢,但是比上一版可能要好一点 第31章 “真有趣, 亲爱的,你在怕我吗?” 芙洛丝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升了起来! 地面飞速下坠, 安妮、那辆小板车,还有那条乡间小路, 都越变越小, 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的雪白之中。 而她升向云端, 升向光热无穷的太阳, 与她一起升起来的, 还有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眉目俊逸, 浑身都成了金色,发丝也是。他金色的发丝在风中舒展,那双眼睛金光闪烁,神气十足。 在蔚蓝的天幕之下,他神圣宛如天父。 可……他不是在雪山吗? 为什么会和自己在云端里相遇? 芙洛丝仓猝往下看,透过锦缎一样层层舒展的云朵, 她看到了自己。 ——自己的尸体! 芙洛丝的心狠狠一跳,什么,原来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自己的肉.体,升到了天上吗! 难道在和安德留斯较劲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死了? 所以, 一个人的灵魂能脱离肉.体多久?一秒?两秒?还是十秒? 她还有回去的机会吗? “亲爱的,”只听安德留斯用一贯的懒洋洋的语调笑道:“你怕你掌控不了我。你怕你即使被赐予了【公主】的身份,即使拥有了帝王一样至高无上的地位,也依然有掌控不了的对象,对吗?” “少放屁了!”芙洛丝怒目相视,“我怎么可能会掌控不了你?!” “那么,你还是怕我了?”安德留斯忽然靠了过来,用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逼视着芙洛丝,“你明明有绝对的控制权,却依然不敢接过我递给你的缰绳,是因为你害怕我,对吗?你害怕我的力量,忌惮我的反复无常。” 没有皮相的伪装与矫饰,灵魂形态的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坦诚相对。芙洛丝仰视着他,他的灵魂带着一圈意味不明的虚影,他的情绪与动机一览无遗。 “你难道就不想试一试吗?” 安德留斯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一样。 芙洛丝的心猛地一跳。 安德留斯将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中,语调带着无限蛊惑的意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芙洛丝心里点火: “试着掌控你的对手,掌控一个邪恶又强大的仇敌,让他的力量为你所用,让他的神魂为你颠倒。你难道不想看到这副景象?还是说,我亲爱的……你怕自己会沉迷于这种掌控,不可自拔?” “你说什么。”芙洛丝咬牙切齿挤出了这句话。 安德留斯下眼睑和嘴角的地方开始抽动,一个很浅很浅的小涡在他脸颊下边显现出来。酒窝。他笑得狰狞,整个灵魂都在发出空荡又凌厉的呼呼声。 “哦……原来你真的怕这个,哈哈哈——” 他居然觉得自己会害怕掌控欲,害怕掌控他! 她在安德留斯眼中看到了挑战欲。 被倒影出来的、属于自己的浓浓的挑战欲! 安德留斯,你最知道怎么让我兴奋。芙洛丝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征服欲,她想要安德留斯收回这句话,然后跪在脚下求饶。她要让他亲口承认她才是唯一的胜者,无上的主人。 她感受到一股几乎要点燃全身的炙热,灵魂也要因此而燃烧。 天空无限高远,以无上之姿俯瞰一切。 在安德留斯癫狂的笑声中,两人的魂灵向着更高远处升去。 第38章 这样的上升是否有尽头?如果有,那是什么样的? 魂灵也会在这样的上升中害怕。 俗世已经离他们很遥远了。 隐隐害怕,又隐隐雀跃。 也许凡人一生孜孜以求的,不过就是这样的跨越。 凡人一生避之不及的,也就是这样的跨越——死亡。 两人都感受到了某种危机感,就像是时针不断前进、把时间抛在身后一样,他们都知道,稳步前进、不为任何人停留的时针就要跨过某个临界点。 ——跨过去的话,他们就回不去了。 “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芙洛丝追问道,她的语气已经变了,“你想离开那座雪山,肯定不只是因为孤独,你肯定有别的目的,告诉我!” “解惑,”安德留斯答得痛快,笑得痛快,“我为解惑而来。” 在这飞扬的笑声中,两人的灵魂一起熊熊燃烧,他们在彼此的视线中。 飞向太阳—— “殿下,殿下,你到底怎么样……” 芙洛丝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皮,看见了抱着她哀恸大哭的安妮。 “殿下,如果你就这么走了,我、我……我一定会将安德留斯挫骨扬灰!连带他的雪山,我也会夷为平地,我会毁了他的一切,不计后果,殿下……” “殿下,你、你醒了!啊!”安妮又惊又喜,“你,你的心动和脉搏都停止了,你怎么还会醒过来?殿下,你赢了吗?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芙洛丝咳嗽着,拼命地咳嗽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哈哈,哈,是啊,我赢了,”芙洛丝边喘着粗气边断断续续地说,“他可真是懂我,哈……” 她的瞳孔一片涣散。她像一个在万花筒里看到太多华丽璀璨景象的儿童,将视线移开之后,便短暂的目盲了。她脑海中还是那些白得耀眼的云朵,蓝如海洋的天际,绚丽的光线,还有尽头无限光明的太阳…… 剧痛将她的精神变得不正常了,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 “殿下,你……”安妮看着芙洛丝的疯态,忐忑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你——” “我们的灵魂触碰了太阳。” 芙洛丝再度醒来,是在北境某个村庄的医师家里。安妮守在她身边,一看到她睁开眼,就兴奋得大叫: “殿下,你终于好起来了!吓死我了,你说了一句好奇怪的话就晕倒了。怎么样,现在好一点儿了吧,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芙洛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安德留斯的呼吸。 “安德留斯,向我认输吧。” 安妮像一个极度缺乏耐心的牧羊人,将医师婆婆像赶小羊一样胡乱赶到了芙洛丝的房间,“我的主人醒了,你快去看看她!快去呀!” 芙洛丝任由那个婆婆检查身体。 她对安妮说:“我决定,接受安德留斯的要求。” 安妮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殿下,你一定是脑子哪里坏掉了。……不是,殿下,你为什么一下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因为——” “因为,”安德留斯接过了她的话头,姿态无限谦卑,“我们有相同的目标。我愿意献出我的全部忠诚,包括我的生命。” 这个人。芙洛丝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却锐利起来,“因为我和他被我那愚蠢的能力绑在一起了。他是条疯狗,与其让这条疯狗继续狂吠,不如我花点功夫,让他安静下来。至于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他和我有相同的目标,我和他,都想弄清楚某个声音是怎么一回事。基于这个前提,也许我们会摒弃前嫌,相处得不错。” 这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如果不能彻底歼灭,那就只能为她所用。 解惑。 她明白安德留斯的意思,也许因为那时都是灵魂的原因,两个人能在一瞬之间理解所有。安德留斯也对【身份者】力量的来源,以及背后的规则很感兴趣,他独自一人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能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那么,亲爱的殿下,对我下命令吧,”安德留斯的声音弄得她的心痒痒的,“给我一个命令,我就能修补好残破的身体,压制住体内暴动的力量,离开这些禁锢我的雪山,来到你的身边。好多天不见了,难道你不想我吗?” “不着急。” 芙洛丝以懒洋洋的语气回应道:“我还没给你套上嚼子和马鞍呢。我要你先去把我被埋在雪下的那几车嫁妆找出来,找到了,我再赐给你离开雪山的资格。至于你所求的另外两项,得看我心情,明白吗?” 医师婆婆检查完她的身体,神情像见了鬼一样,“噢哟”个不停。 “真是奇迹,真是奇迹……噢哟,这具身体明明死过一次,却还能醒过来,真是让老婆子我开了眼了,不过这手,这……” 她指的是芙洛丝与死人的指掌融在一起的那只左手。 “喂,安德留斯,”芙洛丝看着那只手,心情也好不起来,“我的手是怎么一回事,你肯定知道得最清楚吧?” 听说芙洛丝是因为救人的时候握住了受害者的手,左手才变成这样子的,安德留斯笑了。 “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别害怕,亲爱的,我总是不忍心真的伤害你的。静养两三个月,你的手自然会好起来。” 此时芙洛丝根本理解不了这句“我总是不忍心真的伤害你的”,她脑海里只有两个人互不认输,互不低头,直到灵魂都脱离躯壳,飞向天际的那一幕。 他们都斗到双双升天了,还谈什么手下留情? “两三个月?那么久。”芙洛丝很不满,“只能等,没有其他办法吗?” 安德留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怎么,有什么要立刻去处理的事情吗?” 这件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芙洛丝便告诉了他:“我的追杀令上不是报告了我所在的地点,王都吗?有一些同类便嗅着气味过去找运气了。据我安插在那里的【仆从】报告,那里出现了最恶劣的、屠杀平民的情况,我要赶回去,阻止他们。 “安德留斯,我不喜欢将无辜的普通人牵扯进来。如果要让我答应你的请求,你就要向我发誓,今后绝不伤害普通人。” 并不是下命令的方式,而是要安德留斯主动发誓。 安德留斯品味了一下这两者的区别,温柔地“嗯”了一声。 “当然,亲爱的,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你的有生之年里,我属于你。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我完完全全属于你。” “至于手的事,我也爱莫能助,”安德留斯似乎是叹了口气,“我控制不了'死'的影响,除了慢慢地等,没有其他办法。不过,请你放心,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去做的。” 他的语气温柔缠绵得要命。 “你想要其他同类的人头,你想要谁的,我就帮你把谁的取来。” 雪山,村庄。 “完了,我完了……”碧喃喃自语,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夺门而出。 她这几天一直表现得很神经质,据借给她们房子住的女主人说,她前天甚至用手指抓自己的脸,把脸抓得鲜血如注。 “她还一直说什么'要死了',碧拉,你当时真应该来看看,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全在流血,呼吸都停了!幸好我给她灌了剂汤药,不然真不知道……唉,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几天,碧拉便跟在她身边,眼下她突然跑了出去,碧拉也就追了上去。 “碧!你看着我,你到底怎么了?” 碧只是仓惶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安德留斯恶毒的声音已经钻进了她的脑子。 “现在你总该知道,谁有资格做你唯一的主人了,嗯?” ----------------------- 作者有话说:周五啦!祝大家周末快乐呀,虽然大部分人明天可能都要调休,不过还是要保持好心情喔[撒花] 第32章 离开雪山后的第三天, 原野由灰白转向浅绿,慢慢地,道路两边的绿色变多了。 低海拔地区的植物蓊蓊郁郁, 路边尽是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叮叮咚咚的小溪,送来阵阵清爽的水汽。 危机解除了。 安妮一路都兴致颇高,兴致勃勃地报告她们还离下一个村庄或城市有多远,她们启程时用的那辆小板车已经换成了装饰得很精美舒适的马车。 芙洛丝则是兴致缺缺。她已经派了使者去打探王都的情况,消息会以信件的形式被寄存在派吉沃格什城的驿站。 慢。太慢了。 没办法, 作为【身份者】, 她必须避开人口庞大的城市, 选择更谨慎、也相对更远的一条路,否则被其他的【身份者】探查到气息,行程又会拖延。 安德留斯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追上她们的。 远远地,芙洛丝就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按理来说,【身份者】们的气息大差不差, 只是作为一个互相预警的雷达而已,但芙洛丝就是感觉出来了,那是安德留斯的气息。 第39章 也许是相互触碰过灵魂的原因,她觉得安德留斯的气息格外清冽、柔和,也格外熟悉。 “五百年没有出过雪山, 第一次出门,一定觉得很新鲜吧,乡巴佬?” 安德留斯像只大猫一样,从窗户里“滑”了进来。 就和在雪山的那次一模一样。 “感谢你,亲爱的,我终于自由了。”安德留斯意味深长地感慨道。 “你用这个形态走在大路上?”芙洛丝只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了视线。 接连吞噬七座雪山的力量,让他连“人”的外形都很难保持,他的头盖骨、胸骨、手臂骨都露在外面,皮盖不住肉,肉全走了样,看上去就像纯粹由尸块拼成的怪物。 只有那双眼睛,还老老实实地待在眼眶里。他刻意留下了这个部位,就好像他知道这是他脸上最漂亮的部位一样。 芙洛丝必须捂住鼻子了,“居然没有人用乱箭射死你?” “所以,亲爱的,”安德留斯眨眨眼睛,“你就赶紧用命令把我变回来吧。” 又来讨价还价了。他这个样子是很恶心,但要是用【公主】的命令让他恢复原样,芙洛丝又很不乐意。 毕竟她的手还没好呢。 像是看出了芙洛丝心中所想,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一弯。尽管整体的效果很惊悚就是了。 “用王都的情报和你交换,换不换?” “你有王都的情报?”芙洛丝很意外。 “我活了这么多年,总有打听消息的独特方式,就当是我的小秘密吧。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说来听听。” “是使用火的【身份者】,”安德留斯坐到了芙洛丝的对面,滴滴答答地,“他一连烧毁了十一个街区,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他宣称自己是神,独自一人向整个国家开战,听说,要是不把【公主】交出来,他也不在乎,他要当的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王。 “如果你下一站选的是一个大城市,也许就能收到费尔奇尔德王室征兵的消息了。哦,那你也得加快点速度,因为再晚上几天,你的姓氏就没那么好用了,到时候,费尔奇尔德一族就变成叛贼了。” 芙洛丝皱着眉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情报网超乎你的想象,亲爱的。顺带一提,”安德留斯将耷拉下去的嘴角提起来,挂在耳朵上,“我和你的能力都不好对付这个家伙,最好把你的领口拉低点,做好色诱的准备。如果他是个见到美女就流口水的傻瓜,也许会很乐意被你吻一下的——哦,谢谢。” 他被变回来了。芙洛丝实在是看不下去他用那张嘴张张合合地说话。她闭了下眼睛,“还没有交手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输给他?” “【身份者】感应到彼此的极限距离大概是五百米吧?” 安德留斯很满意自己的身体,活动了下手腕,又交叉两条长腿,摆出了一个很惬意的坐姿,“他操纵火焰的距离却远远超过了五百米。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烧毁十一个街区?这个家伙极端暴躁多疑,一察觉到有同类接近,便疯狂地放火。据我所知,他起码结果了两个【身份者】和一千多名无辜平民的性命。 “我和你,想要接近他都很困难。想想也真是不公平啊,那个声音赐予我们的能力在范围上居然有这么大的差异,你的能力需要贴脸才能发动,那个纵火犯却能把火放在五百米以外,我们都被他衬托得像个傻瓜了。” 芙洛丝还是持怀疑态度,安德留斯的信息有几分可信,等到了派吉沃格什城自有定夺。王都的战况固然让人担忧,但芙洛丝对那个声音和背后的规则也很感兴趣,这是她一直想了解的事情。 “里昂告诉过我,【身份】跟自身强烈的愿望有关系,那个纵火犯的能力,应该也跟他的'愿望'有关系,也许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谁知安德留斯一副诧异到想笑的表情,“哦……原来他是这样理解这件事情的。” 怎么,不是吗? “如果照他的说法,那每个【身份】就是为每个人定制的,理应独一无二,对吧?”安德留斯笑了,“可是,在我漫长的生涯中,我见证过同一【身份】的两度降临。” “与其说是人类的愿望强烈到获得了神明的瞥视,不如说是神明一开始就在人间寻找适合【身份】的最佳人选。人类不是因为'愿望'才获得了超越自身的力量,而是因为与生俱来的'资质'。” 资质。 安德留斯的主张倒是和她一开始的设想一样,被选为【身份者】的人,一定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种特殊之处。 “说下去。” 安德留斯继续道:“就像有的人生下来就适合当画家一样,有的人却一板一眼,只对逻辑和规矩感兴趣;有的人生下来就适合当芭蕾舞者,有的人却天生身体僵硬,毫无协调可言。【身份】也是如此。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某个【身份】。有些人的资质可能要等到某个契机才显现,有些人却一出生就显现了。” “芙洛丝,你知道吗?”安德留斯目光微闪,“你是唯一一个从一出生就被赐予【身份】,却没有获得与之相匹配的能力的异类。别说什么'天生会招人喜欢',这充其量只能算是附赠的魅力。【身份者】的能力,要像你的吻那样,轻轻的一吻,足以颠倒生死的界限,那才算是能力。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安德留斯果然带来了极有价值的信息。芙洛丝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前倾,“继续。” 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原因。 “因为同你一起,还有另一个人也显现了同样的'资质'。” 安德留斯竖起两根手指,“换句话说,在你降临的那一天,世界上出现了两个极度匹配【公主】这个【身份】的人。至于【公主】的'资质',我猜,至少要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吧,这样才能让其他【身份者】忽视致命的危险,心甘情愿被你吻那么一下。” “总之,那个声音在你们之间徘徊纠结,最终决定,将【公主】这个【身份】赐给你。那个声音从来不会看走眼的。既然你拿走了【公主】,和你具有同等'资质'的人便很有可能被赐予了其他的【身份】。” “如果那个人还没死的话,你也许会在未来的征途中与她相遇。亲爱的,打败另一个自己,可比打败任何其他人都难得多,但是放心,我会帮你的。” 安德留斯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僵住了。 芙洛丝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怎么了?” “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安德留斯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几天了,你居然一直没发现?” 芙洛丝自己用手贴了贴额头,没什么感觉。 不过,最近思维是比较迟钝。她以为是死而复活的后遗症,不甚在意,毕竟,灵魂都离体了那么久,精神有点错乱,也是正常的。 “我从来没发过烧。”她说。 安德留斯点头,“嗯,嗯,我知道,你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所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芙洛丝皱眉,“你问我啊。” 安德留斯微笑着,语气理所当然,“亲爱的,我也是【身份者】,我也没发过烧。” 发烧,当然是找点药吃吃了。不过芙洛丝不打算停下脚步,去找什么医师,这样只会浪费时间。 【身份者】的身体素质都不错,不吃药,自己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芙洛丝的想法完全写在了脸上。 “去找个医师看看吧。”安德留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赶到王都,也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比别人烧得更快而已。” “闭嘴。”芙洛丝踩了他一脚,狭窄的车厢里,安德留斯没什么地方好躲,便轻轻地“啊”了一声,满脸委屈。 “我没有那么脆弱,少泼冷水。” 她想问的问题还是太多了。 “你说的两度降临的【身份】,是怎么一回事?” 她发问,安德留斯便回答: “那当然是因为,被选中的人没有履行他们所属的【身份】的职责,所以,那个声音便只能把这个【身份】给其他人。你的追杀令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使用【公主】的能力并不多,对吗?” 芙洛丝微怔,“所以,使用能力,就是履行职责?拥有能力而不使用的人,就是失职,就会被抹杀?” “不。”安德留斯摇头。 “更多的情况是,使用能力太多、完美履行了职责的人。芙洛丝,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克制自己内心的贪欲吗?” 安德留斯现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容。 “拜托,我们本质都是普通人,没有哪一个普通人得到这样的能力会无动于衷的,就像王都那个想要登上王位的纵火犯,攫取财富、地位,才是常态。 “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不使用能力,会被追杀;使用能力过多,也会被杀。追杀令更多的是颁给使用能力过多的人,他们完美地履行了职责,所以,他们的【身份】也就可以被收回了。 第40章 “【身份】正是为了被收回才发出去的。” “回答我,芙洛丝,”安德留斯唇边的笑意忽而扩大了,“你是否经常感到饥饿,不管吃什么,吃多少,都有种吃不饱的感觉?” 饥饿。芙洛丝瞳孔一缩。 这个小反应被安德留斯捕捉到,他得意地笑了,“啊,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了。” 第33章 芙洛丝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饭量比其他人大得多,而且怎么吃都吃不饱,找了很多医师看,却查不出一点毛病。 在她打败帕尔索之后,她对这个问题有了自己的猜测。不知道安德留斯给出的答案, 会不会与她想的一样…… “你猜的没错, ”安德留斯微笑道, “'饥饿'正是我们必须支付的代价。获得【身份】时, 我们会饥饿;使用能力, 也会饥饿。很多【身份者】觉醒的时候都会精神失控, 屠杀身边一切可见之物,正是因为饥饿。 “人类的食物已不能让我们满足,摄入再多,也无益处。我们的食物是生命。 “人类的生命是劣质的,吃得再多也缓解不了什么。同类的生命,才是优中之优。帕尔索和里昂的生命在你手上流逝的时候,你一定十分畅快吧?在你的有生之年,你很难再找到那样美妙的滋味,也很难获得那样的饱腹感了。” 也就是说,芙洛丝的心沉了下去,只有他们能感受到的【同类】的气息, 从某种意义来说,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 饕餮盛宴开始前,勾人食虫的滚滚浓香! 真恶心。 “正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安德留斯却显得更开心了,“'好酒无需挂木枝' ,我们能感受到的【同类】的气息,其实就相当于酒的气息吧?远远地闻到,会心情畅快,情不自禁想要一探究竟。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却深陷其中,难分彼此,这是为什么呢?哈哈。” 他将头仰在椅背上,“那是因为我们醉了,烂醉如泥啊,哈哈哈——亲爱的,你知道为什么是饥饿,而不是其他什么感觉吗?” 芙洛丝没来得及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饥饿乃唯一不可忍受之事。不可忽视,不可排解,不可忍受。你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但没关系,你会有机会的。” 不可忽视。 不可排解。 不可忍受。 除了饥饿,其他什么都可以忍受,是这个意思吗? 芙洛丝攥了攥拳头,“安德留斯,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你是什么时候,领会到这一点的? 那双不透光的黑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了一下,无神地望着车顶。 他的嘴角还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唔,十三岁,还是十五岁?时间太久了,亲爱的,我也记不清了。” 这个人有很危险的过去。 马车还在行进。 芙洛丝梳理了一下安德留斯提供的信息。 1.【身份者】觉醒、使用能力都会饥饿 2.如果靠屠杀平民来满足口腹之欲,容易引起其他【身份者】的注意,从而被追杀 3.如果硬撑,控制自己不去使用能力,会被那个声音暴露【身份】和位置,从而被追杀 4.如果侥幸战胜了其他追杀者,但在战斗中使用能力太多,让【身份】趋于完整,也会被那个声音收回【身份】,暴露【身份】和位置,一样被追杀 5.就算不想杀人,只当被追杀的一方,总有一天也会因为不可自抑的饥饿感走上杀人的道路,然后,一样被其他人杀 这么看来,被选为【身份者】的人,不管怎么走,都只有被追杀至死的死路一条。 因为这本就是个无解的杀人游戏! 追或逃,杀或被杀,再没有其他选择。 “有啊,亲爱的,”安德留斯没什么感情地笑道,“有一条生路,唯一的一条生路,那就是——杀光所有人,直到杀到那个声音的面前。里昂·艾德里安不是说过么?神,是真实存在的。那个声音,确有其人。” 这就是芙洛丝最感兴趣的事了。里昂说他见过神明,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神明编造了这样的规则吗?那么,这个神明又是谁? “你倒是很舍得给出情报,”芙洛丝忽然眯起眼睛审视他,“安德留斯,为什么?” “嗯,”安德留斯唇角轻扬,“因为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你稍微多活几年,也能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况且,既然我们决定结为同盟,我很乐意给你分享一点信息。” “但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等你走到尽头,就会知道我猜得很对。” 安德留斯端正了坐姿,“说回正事,你那时候真应该把里昂·艾德里安变成【仆从】,让他起死回生,吐出实情。见过神明?他居然说自己见过神明——” 芙洛丝的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看,安德留斯看见了,却依旧坚持往下说:“我花了整整一辈子,都没查出那个家伙的真身。他绝对是唯一一个得见真神的幸运儿。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我们错过了,很可惜。” 这个人本性恶劣,绝对不可掉以轻心。芙洛丝想着,驯服他的念头更强烈了。 安德留斯是自己唯一的一个活着的【仆从】,最强的【仆从】。 一定要驯服他,让他低下桀骜不驯的头颅,这么危险又强大的家伙,如果不能杀掉,就只能为自己所用。也必须为自己所用。 但是,要小心。 安德留斯没有表现得像他说的那样遗憾。他掀起车帘,兴致勃勃,“哦,派吉沃格什城,快到了。” 原野浩浩荡荡地铺开在眼前,地平线的尽头,隐隐可以见到一座座红顶的白房子和转个不停的风车。 派吉沃格什城,到了。 她下马车的时候罕见地腿软了一下,对安妮小声说道: “看好安德留斯,我要去办事,有情况就给我打信号。” 他们刚结成同盟,缺乏信任,安德留斯如果想要挑衅她,可以做很多危险的蠢事,但他应该不会为了挑衅她而去挑衅她,即使如此,还是安排安妮注意一下比较好。 至于取信这种事,当然可以让别人去办,不过,她还要去向派吉沃格什城的城主打听一个朋友的去向。那个朋友比较特别,她不能把消息透露给其他人。 “放心好了,”安德留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向她伸出了手,“我没有背刺盟友的习惯。既然要合作,我便会拿出十足的诚意。我向你保证,我很乖。” 差点忘了他的听力也不差,他全听到了。 芙洛丝没有花时间在这儿和安德留斯扯皮,只对安妮说:“顺便带他去换套衣服。他这个样子,多看一秒都想吐。” “确定不要我们当中的一个跟着你吗?亲爱的?” “不需要,和我保持距离。”芙洛丝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比一切的风景都漂亮,安德留斯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安妮看安德留斯很不顺眼,但既然芙洛丝选择接纳他,她也不能多说什么。气鼓鼓地瞪了安德留斯一眼,她道:“那就去给你买套新衣服吧,我们最好快去快回,别让殿下等我们。” “不是吧?”安德留斯抱臂看着她,目光中满是震惊,“她让你去买衣服你就去买衣服?你难道看不出来,她都烧得在说糊涂话了。” 安妮愣了。 “你们这些人啊,就不能为她好好想一想吗?她是人,又不是铁打的!她先和自己的未婚夫勾心斗角了一天一夜,又和忽然冒出来的怪人决斗,然后又经历了大雪崩、大地震,最后还一命呜呼,差点归西,醒来后还连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口气都没喘,她能不发烧吗? “唉,你就不能发发一点善心,去给她买点退烧药吗?别老是想着依靠她好不好,她是人,也需要休息的。” 安德留斯口若悬河,语气又太过理直气壮,安妮完全被震慑了,再开口的时候,已很不自信: “……呃,殿下,发烧了吗?” “是啊。你身为她的侍女,居然连那么明显的事都看不出来?你未免也太失职了吧。” 安妮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和自暴自弃之中!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会给芙洛丝拖后腿。身为芙洛丝的侍女,居然连芙洛丝发着高烧都看不出来! ……完全忘记了芙洛丝本人都对此事毫不在意。 看着抓着头发,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的安妮,安德留斯朝手掌上轻轻地吹了口气。 气息触掌后四溢而去,飘飘摇摇,摇摇飘飘,忽而挣扎出一双双透明的小翅膀。扑棱两声,一只只活泼可爱的小白鸽飞了出来。 芙洛丝走在派吉沃格什城的街道上,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倒是有些没有见过的款式,不过,没时间多看。她打开信封。 第41章 她刚刚拜访了城主。 “是的,我有很棘手的事想请他帮忙,我需要他,约伯·戈德温,如果你能联系到他,请让他以尽快的速度抵达王都。” 一只小白鸽停在了她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用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瞧她。 “哦?你不怕我?”芙洛丝用手指逗了逗它。 那只小白鸽一点都不怕她,甚至还主动地蹭了蹭她。 真有意思。 然而,等她拆开信封,看清信件上的内容时,她的笑容消失了。 事态比安德留斯告诉她的、她自己所能想象的都要严重。 “约伯·戈德温?”安德留斯看着那只停在自己手指上的白鸽。 “喂,”他问安妮,“你主人的朋友里,有个叫约伯的吗?” 安妮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是孩子性格,有问必答,便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过。” 一匹白马忽然冲了出来,蹄声如雷,道上行人躲避不及,连连抱怨。 骑着白马的,正是芙洛丝,“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德留斯,“你说得没错。” 她得到密信,王都那个家伙疯了。他绑架了老国王,清除了一切忠于国王的党派,光是这一举动,就牵连了三千人的性命。 而他登基为王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王都附近建造一圈五十米高的纯金围墙,将整座城市划做他的宫殿。 他挨家挨户地搜查金子,凡是不能交出等重于自身体重的金子的平民,都遭到了屠杀,对于那些高管贵族,每爵加一等,所要求的金子重量便翻上十倍。 曾经车水马龙、繁华无俩的都城变为了恐怖乐园,处处都笼罩在恐怖的氛围下。 芙洛丝每看完一行,心里就咯噔一下。 作为国王来讲,老头资质平庸,还很容易感情用事,但在位期间,兢兢业业,事事亲为,他值得一个更体面的退休仪式。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而关于他,信上再没有其他信息…… 安德留斯也简单看了一下那密信。 王都从昨天开始就禁止外人进入了,这些信息,还都是听从王都逃难出来的人口述的。 “亲爱的,看来,为了你的父亲,你是非回去面对这个纵火犯不可了。但是,你怎么靠近王都呢?我还没有消化完山的力量,又虚弱,控制冰雪又不稳定。而且那家伙的火焰不一定是凡火,他能将火焰操纵到何种程度,又有什么隐藏的能力,我们一无所知。” “办法路上再想,”芙洛丝烦躁地皱了下眉头,“现在,我们得先赶过去。” “如果你连这都解决不了的话,”谁知安德留斯举起手,后退两步,“这件事,我退出。” 芙洛丝愕然了。 “亲爱的,我没有陪你送死的义务。” 第34章 “哦?”芙洛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想要谁的人头,你就会帮我把谁的人头取来吗?你作为盟友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吗,见风使舵的变色龙?” 安德留斯从容不迫,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笑道:“我已经给了你不少的信息来表达作为盟友的忠诚,性命嘛,就算了。你也看到了,你连接近那个人的办法都没有,既然是这样,我们过去不是送死么?” 片刻后,他“被”回到了马车上,与芙洛丝面对面地坐着。 他脸上的笑容不自然了。 芙洛丝瞟他一眼:“谁说我没有办法的?” 安德留斯只好点头:“洗耳恭听。” 芙洛丝掀起车帘,车轮与马蹄掀起的滚滚烟尘中,原野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 “那个纵火犯想圈地自重,恰恰说明他头脑简单, 内心虚弱。这个世界上总有【身份者】的能力能对付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能吃下他的人应邀前来。” 这是一定的,按照安德留斯总结出来的规则,一定会有饥饿的【身份者】前来碰运气。就像那个时候的【盗贼】帕尔索一样。 “你要等别人来收拾他?你怕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芙洛丝道:“所以,我邀请了一位朋友过来。” 朋友。安德留斯的目光产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如果他没来,那怎么办?” “那我还有这把剑。”芙洛丝将剑抽了出来,“它总不是一无是处的。” 与此同时,赫曼森城城外。 碧和碧拉正在赶路,她们按照芙洛丝的意思,要尽快赶去王都与她汇合。 碧又停下了脚步。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表现得很奇怪,碧拉已经见怪不怪了,见状,也还是问候了一句:“碧,你怎么了?” 回去一定要将这些事情都报告给殿下,碧拉这么想着。 谁知,碧呜呜地哭了。 ——因为她刚刚接到安德留斯的命令,去打听约伯·戈德温的下落。 如果芙洛丝要求她们接应这位约伯·戈德温,她就必须充当安德留斯的手,杀了他。 “可、可,接应约伯·戈德温,这不是芙洛丝殿下的命令吗?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她会对我起疑心的,而且,我的主人,我真的不敢杀人,我做不到,我真的不行……” 一边是她真正的主人,安德留斯;一边是她刚刚发誓要效忠的新主人,芙洛丝。天呐,她该怎么选择? “你只有两个选择。”安德留斯无情地道,“被我杀死;或者暴露身份后,被芙洛丝杀死。选一个吧。” 第二天。 芙洛丝一直在想,如何接近那个疯子一样的纵火犯。安德留斯说得没错,光是接近他都很困难。 安德留斯凭借着芙洛丝的命令,再加上自己的努力,联合镇压了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现在,那些力量暂时安分了下来,但同样的,安德留斯也变得很虚弱、不稳定。 他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样精准操纵冰雪,生成保护两个人的防火外壳,芙洛丝只看一眼他召唤出来的冰雪便知道,她一定会死于外壳融化后、迎面扑来的纵火者的烈焰中。 而安德留斯说得没错,纵火者使用的也未必是凡火。 “除非,我们一起炼化山的力量。” 芙洛丝只听了个开头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一句,你一定准备了很久吧?” 安德里岁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笑得大大方方,“那么,亲爱的,你意下如何呢?这对我方阵营来说,是大大地加强啊。” “我拒绝。” 那些力量就像休眠下来的炸弹,不去触碰是最好的选择。炼化了,安德留斯会变强,便有脱离她掌控的危险。虽然她也知道,安德留斯绝对不会放弃对这股力量的追求,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没有什么比变强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了。 从他每次抬头望向天空的那种眼神就知道,那种若有所思、野心勃勃的眼神。他的心里藏着一个谁也无法接近的想法。而且,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还要命令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炼化那股力量。”芙洛丝道,“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如果被你牵连得两败俱伤,那就太棒了,我们可以手牵着手去跟纵火者投降。” “手牵着手?”安德留斯坐了起来,“那倒很有意思,说下去。” 芙洛丝白了他一眼,“如果我的朋友能准时抵达,我们的胜算会很大。如果他没有来,那就只有我和你了。” “所以,你的计划是?” “我可以借献剑的名义让这把剑接近他。既然他想当国王,臣子就是必不可少的。艾德里安家族的臣服,是很不错的诱饵。” 安德留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可惜,你对这把剑的操控绝对不会胜过里昂·艾德里安,就算你能勉强让这把剑飞起来,它的攻击范围还是不够。况且,你让谁去献剑呢?” “安妮?” 如果碧和碧拉赶不上汇合,那么,看上去,她就只有安妮这一个选择了。虽然她年纪很小,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毕竟,安德留斯和她都会散发出【身份者】的气息,【身份者】是不可能接近那个疯子的。 “不行,她脑子不好用,她会把你的计划搞砸的。” “我能听到!你脑子才不好用呢,你这个夸夸其谈的笨蛋!” 安妮非常用力地抽了一下马儿,“放心吧,殿下,只要是你的命令,我都会尽全力去做到的。你可以信任我!” 芙洛丝不动声色。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德留斯,她也有一句准备了很久的台词。 安德留斯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变出一个分身来,“看吧,我努力过了。” 如果安妮的肉.体在大火中被焚成焦炭,芙洛丝也没有复活她的办法,这么看来,安德留斯的分身更好用,它没有【身份者】的气息,而且数量众多,源源无穷,死了一个也不会心疼。 只是,安德留斯变出的分身眼珠一下凸出,一下猛地凹陷,连皮肤都像揣了一窝活泼的青蛙一样鼓胀不停。 第42章 更糟糕的是,她的脸部还会现出冰雪的形态来。 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人。 芙洛丝摸着下巴,却很严肃,“我们可以给他盖上一层面纱。” 安德留斯十指交叉,无奈地道:“那个疯子注定会失败的,你自己也说了,早晚会有能吃下他的人来找他麻烦。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没必要再去挑战他。败在一个注定会失败的对手手里,不值得。王都的那些人,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倒霉,恰好住在了那里。” “所以,”芙洛丝冷笑一声,“你就只挑战你一定能战胜的对手?” 安德留斯望着她那双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苍蓝色眼睛,“别这么说自己,亲爱的。” 我挑战过你呐。 芙洛丝拳头硬了,这个家伙没有一点作为【仆从】的自觉。 但她不打算用武力让他屈服,她要掌控安德留斯,驯服他,让他彻底低头。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你战胜不了的对手,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安德留斯,跪下来哭吗?在你计划的终点,你就是这样跪在那个声音的脚下,对着祂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吗?” “所以,你并不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拯救平民才返回王都,而是为了挑战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强敌,是吗?” 安德留斯看着她,眼光流转。 “既然是这样,我明白了。让我们重归于好吧,亲爱的。要对付这么一个疯子,光是接近他,是不够的,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芙洛丝道:“只要他接过这把剑,我就可以催动这把剑,让剑去追杀。里昂的剑,加上我的能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芙洛丝一直在练习如何操纵那把剑。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只差最后一件事——分身的样子。 “从信上的内容来看,这个家伙明显没有脱离低级欲望,他对金子和美女很感兴趣,我们最好用一个美女的分身去引诱他。” “美女?” 安德留斯想了一想,“我倒没有变过这种类型的分身呢” “很简单,身量苗条点儿,皮肤白皙点儿,眼睛大一点儿,嘴巴小一点儿……”芙洛丝说着,有些不耐烦了,“你这辈子不可能没见过女人吧,没见过也幻想过吧,总之,按你以为的那个样子变就行。” 砰的一声,安德留斯的分身变出来了。 那个分身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目清澈。 “亲爱的,向你介绍,这就是我的幻想对象,够漂亮吧?”安德留斯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为了保持住这个复杂而精妙的人形分身,他的确付出不少。 那个分身学舌道:“够漂亮吧?” 她的声音就和芙洛丝一模一样。 因为她就是芙洛丝。 看到自己坐在对面,太怪了。芙洛丝深真想自戳双目,“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这玩意儿能保持多久?” “十秒钟,是极限,不能再多。” “……那我们最好祈祷那个家伙视力有很多问题。” “那我们最好非常虔诚地祈祷。”安德留斯道,谁都知道,【身份者】的五感比常人好上数倍。 他看向窗外,一身轻松。的确,这件事成败与否,都和他无关。 窗外扑棱两声,一只硕大的猎隼飞了进来,飞到了他的手上。 “这就是我获取情报的方式,”安德留斯从它的脚下取出一卷纸,懒洋洋地道,“安德留斯一族是猎人的一族,我们的祖先豢养了很多听话的鸟儿。” 芙洛丝大概也猜到了。 在这个科技不尚发达的时代,出行的方式不过就那么几种,能提前于自己那么多地获得情报,安德留斯一定有自己专属的特殊信使。 “不过,这回用不着信使了。”芙洛丝掀开车帘,王都的轮廓已在眼前。 她们中途换过马儿来赶路,因为离王都近了,避免引人注目,才稍稍放缓速度。 她们,已经抵达了王都。 王都。 征服者之城,圣罗伦斯,以费尔奇尔德一族第一位王者命名的城市。 空中满是沉积下来的焦味,空气浑浊,飘着好些浮屑与灰烬。 记忆中那些高大的建筑消失了很多,远远看去,王都就像一张缺了牙的老人的嘴巴。王都上方的天空都是灰黯的。 芙洛丝隐隐紧张。没想到再度回家,会是这种心情。 从先前掌握到的情报来看,王都里露面的只有纵火者一位【身份者】,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位。有多少【身份者】潜藏在暗处?不知道。又有多少【身份者】像他们一样,正在赶来的路上?依然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这一定会是场恶战。 就算他们最后赢了,也一定赢得不轻松。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歌声。 飘飘忽忽,骑着风儿、欢快地传到她耳朵里的歌声。 那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孩子的歌声。 “嗯?歌声?”安德留斯也听到了,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在这个时候听到歌声,就太诡异了。” 第35章 被焚毁的城市里传来了孩子的歌声, 就像阴冷的墓地里洒满了温暖的阳光,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既然安德留斯也能听见,说明不是幻听, 歌声是真实存在的。 两人对视一眼,芙洛丝迟疑了一下, 还是点了点头。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先派出一个安德留斯的分身去打探一下城里的情况。 三人在城外的灌木丛中蹲下身子,紧张地看着那个分身摇摇摆摆地走过吊桥,屏息以待。 芙洛丝注意听着风中传来的声音。 她是向来瞧不起智力低下的莽夫的, 在她看来, 那个想在王都称王的纵火犯就是莽夫。 不过,向来莽夫配神器。这个莽夫居然有这么霸道、攻击范围这么广的火焰,真是让人嫉妒。 不谨慎对待不行。 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和安德留斯就得赶紧后退。 忽然,一个什么东西“啪”地飞了过来。 安德留斯的分身挡住了视线,芙洛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已经高悬了起来,只见分身脚步顿了一下,又再度往前摇摇晃晃地走去。 那东西掉在分身的脚下,又被他踩了一脚。 透过草叶间的缝隙,芙洛丝看清了, 那东西好像是一团白色的棉布。 棉布是湿的,上面氤氲着血丝。 这……这算是什么攻击手段?芙洛丝分明从声音听出,那东西飞过来的力气不大,应该不至于将分身的头打破,让他流血才对。 疑团越多,芙洛丝越不能淡定。 【身份者】不会做多余的事,这个举动一定是有意义的,但是到底是什么意义呢?芙洛丝想不出来。 难道……他有一种能力是让触碰过的东西燃烧吗?他之所以把棉团丢过来,是为了烧死入侵者吗? 不好,这座吊桥完全是木制的,如果烧起来……她赶紧拉住安德留斯的手臂。速速撤退! 身边窸窸窣窣,“亲爱的,情况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安德留斯拆开了猎隼送来的信。 “哈哈哈哈哈!”一阵欢快又清脆的笑声爆发出来,“打中咯,打中咯!” “好耶!” 几个孩子拍着手,大喊大叫地从城楼后面叹出头来。 芙洛丝看懵了,怎么,那个疯子将外城划给了几个小毛孩,让他们来统治吗? 只听安德留斯道:“那个纵火犯被打败了,刚刚发生的事,打败他的人,是【商人】。” 安德留斯将信读到了底,信纸软绵绵的,还沾着水汽,“似乎是在交易的时候被杀的,【商人】并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纵火犯行事高调,早晚会被人收拾,她和安德留斯都对这一点无异议,但是—— 刚刚? ! 这也太突然、太快了吧! “交易的时候被杀的?他是蠢货吗,知道对方是【身份者】,还和他做交易?”芙洛丝简直不敢相信。 安德留斯道:“也许是【商人】的能力,要小心,他会吸引其他人和他做交易。他还在城里,暂时没有离开。既然他收拾了那个纵火犯,我倒可以陪你进去看一看。” “够了,你们这群小屁孩,给我滚下去!”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呵斥,一个穿着银色盔甲、手执长矛的男人爬上城楼,将这些孩子都赶了下去,芙洛丝一下就认了出来,那是第五小队的队长,戈多。既然是这样,说明王都多多少少恢复了秩序,这是让人开心的事。 孩子们一哄而散,拍着手、唱着歌去别的地方胡闹了。 戈多也认出了芙洛丝,大为惊喜,“公主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有熟人在,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芙洛丝赶上前,道:“听说了王都发生的事,我就回来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戈多面露苦色,“一团糟,到处忙着救灾、救人、埋尸,还要维持秩序,你也看到了,城门口的哨岗都缺人手,这群小屁孩还拿着伤者的棉纱布当弹药打。那个会控制火的神秘人,简直就是……天。对了,这位是?” 第43章 他指的是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芙洛丝也向安德留斯简单介绍了一下,“戈多,我们可以信赖的人。对了,老头怎么样?” 安德留斯?戈多眼睛都瞪圆了,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家族,王室的守护者吗?听芙洛丝说到老国王,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受到的打击太大,一病不起了,现在城中的事务都是由艾伦殿下在处理。您是……想要回来看看陛下吗,还是想要先见艾伦殿下?” 他实在不忍告诉芙洛丝,王宫面前的大道已经不能通行,因为坍塌的半壁宫殿挡在了道路中央,还砸死了好几个过路的人,还有好几个领主带兵前来支援,但表现得并没有他们说得那样友善,火灾过去后,他们的军队和王都的军队在城里对峙,太多的事了,简直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先见【商人】。”芙洛丝的回答出乎意料,“你知道【商人】吗?” “啊,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个大善人!他拯救了所有人……是的,他就在城东的喷泉广场。” “他在广场做什么?” 芙洛丝、安德留斯和安妮进入了城内。 触目可见黢黑的墙壁与屋顶,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不安的硫磺味,负伤的平民在废墟里呻吟,等待救援。几具干巴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路中央,手指挤在了一起,分不清轮廓。 医护人员、护卫队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脚下的路铺满了煤渣。 脚下,远方,都是被火烧过的焦黑色。 满目疮痍,亟需修缮,这个纵火犯真是在王都里大干了一场。 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现在变成了这样,芙洛丝心里很难受,“安妮,你替我去帮帮他们吧。” “殿下,我正想向你请求呢,”安妮道,“谢谢你。我很想帮助我的同胞们。” “那个【商人】,真是个大善人啊。”安德留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好人?你是这么觉得的?芙洛丝正要反问,反应过来,安德留斯只不过是在模仿戈多的语气。 也是,平静的城市里突然来了个可以肆意放火的怪物,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这时候来了一个【商人】,也拥有同样的超自然的力量,并且将他打败,大家一定会把他当神来崇拜吧? 毕竟,他真的替人们打败了纵火的恶魔。 芙洛丝回忆起了戈多说起【商人】时感激涕零的语气。 【商人】。 这个【商人】,又是怎样的人呢? 【商人】能杀掉纵火犯,说明他一定不会比纵火犯更好对付。他们的目标从纵火犯变成了神秘的【商人】,而他们还一无所知。 然而,令芙洛丝意外的是,越靠近喷泉广场,声音越多、越嘈杂、越热闹。 好多人都在欢笑,在大叫,在嚷嚷,就好像那个纵火犯的阴影没有掠过此处一样。 广场周围简直热闹得像个集市,和环境的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近了,才知道前面聚集着多少人。道路两边的房屋依然是黑黢黢的,可是这里的人快活得像在过狂欢节。街道上挤满了人,满目人头攒动,有些衣不蔽体的人也挤在这里,跟着傻呵呵地拍手、大笑。 “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借过一下,”安德留斯替芙洛丝挡着人群,艰难地往前走,“抱歉,借过!” 他感受到了,前方就是【商人】,他的气息不加掩饰地散发出来。 但人实在是太多了,好像整座城市的幸存者都聚集在这里撒疯一样,他和芙洛丝被人潮裹挟着,肩膀碰着别人的肩膀,手臂挨着别人的手臂,既难前进一步,也难后退一步。 “别挡在我前面!”芙洛丝大喝,“让开,让开!” 这没有用,她的措辞很快就换成了:“滚开,再不滚开一人一拳!” 安德留斯回头看她,诧异地挑了挑眉,“亲爱的,你……”你要当街殴打平民吗?你会吗? 芙洛丝右臂稍一用力,就将挡在她前面的人通通扫倒了。 “冷静,冷静,”安德留斯忍俊不禁,“别这么暴躁嘛,亲爱的,唔!” 他也被芙洛丝推到了一边。 人群依然在狂欢,这点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就没人在意了,被芙洛丝推倒的人又站起来欢笑。 “我赢了,我猜中啦!” “哈哈哈哈哈,我要成为大富翁啦……” “你们快看我的手,又能动了,啊哈哈哈,我的手啊!” 声音交织成一片五光十色的海洋,芙洛丝只听见了一片无意义的哗哗声。耳膜在尖叫,耳朵都要被震聋了。这歇斯底里的狂欢。 这样的狂欢也是【商人】搞出来的吗?他有这种能力,能令失去家园的人欢笑,令失去衣服的人起舞? 人群行进的方向是盲目的,面对着芙洛丝的有千千万万张模样不一的脸孔,也有千千万万张后脑勺。所有的人面目都是模糊的。一个人就这么忽然冲到芙洛丝的面前。 “你们看,看啊,看我的画!” 他激动得整张脸都在痉挛,手里举着画,左手举着左半边,右手举着右半边。画早被他汗湿的双手撕烂了。 那张画画的是几个花瓶,一束向日葵,即使如此,也可以看出笔触饱满,色彩绚丽,画面张弛有度,是张水平不错的静物画。 “哈哈哈哈哈,我以后就是圣罗伦斯的第一画师,第一!钱,我要赚好多好多钱!” 他忽然扑到了芙洛丝的身前,嘶声道:“我是全国第一的画师!就连你这样的妞儿,我也能买下来,哈哈哈——” “滚开,”芙洛丝冷冷地道,“别逼我动手揍你。” 莫名的,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儿眼熟。 哦……想起来了。 在碧拉未婚夫的葬礼上见过,他是碧拉未婚夫的同学,也算是个画家,因为水平低下,什么活都接不到,经常向碧拉他们借钱。 这家伙倒是幸存了下来。芙洛丝瞥了一眼那画,他的绘画水平进步不少嘛。 “装什么呐!”他似乎被芙洛丝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扯着嗓子狂啸,“你这个贱货,你这个臭女人,我说能买下你就能买下你!你—— “给你猜个谜,”芙洛丝看向他,“你猜我等会儿是用左手揍你呢,还是用右手?” 那个画家:“啊?” 砰! 芙洛丝用右手按着左手,将左手收了回来,“很遗憾,答案错误。” 那个晕晕乎乎的画家睁开眼,看到芙洛丝那诡异的、两只手凝成的左手后,登时吓醒了,脸色惨白,半个屁也不敢放。 “我……你…………我……对不起!” 安德留斯穿过人群,终于揽到了芙洛丝的肩膀,他的额发都湿了,“亲爱的,你好像挺喜欢这样吓别人,是不是?” 他们俩终于来到了广场的前面。 广场上不知何时筑起了一座高台,在所有人崇敬、迷醉的视线中,【商人】高居其上。 不会错的,那个人就是【商人】。 打败了残暴的纵火者,让所有人狂欢起舞的【商人】! 他穿着素白的长袍,像个佛教徒一样盘腿而坐,除了从袖中伸出的手臂上绘着艳丽的孔雀羽的花纹以外,身上再无任何装饰与色彩。 他皮肤白,很白,脸庞莹润而有光泽,嘴唇浅淡。他束发,前额光洁,银色的长发如流水一泄到地,发尾束着金色细链。总的来说,是个俊美,洁净,出尘,令人一见难忘的青年。 居然是这么年轻、看起来这么文弱的一个人,打败了纵火者? 而且—— “瞎子?”安德留斯问起别人身体上的缺陷时,总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他是个瞎子?” 第36章 【商人】垂着眼,无论底下的民众如何顶礼膜拜,狂呼高歌,他银色的眼睫都不曾颤动一分。 “请给我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吧, 大人!” “大人,选我吧!” “大人, 我有一道棒得呱呱叫的谜题, 大人, 选我——” 他的身后,是两个古铜色皮肤、高大得像柱子一样的保镖。他们一样穿着长袍,神色肃穆,但从腰间佩戴的弯刀来看,他们绝不会是什么善良虔诚的教徒。 征集谜题,实现愿望?芙洛丝心中暗忖,这就是他在这里搭筑高台的原因么? 在王都以这样的名义聚集群众,煽动癫狂的情绪,按照律法,护卫队已经有了逮捕他的理由,但看周围的人群拥护他的程度,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他,恐怕还真不容易,更何况,他是打败了纵火犯的英雄、救世主。 “解救民众,实现愿望,”安德留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看来他还真的是个大善人,你觉得呢?” “闭嘴。”看着那些衣衫褴褛、满脸尘灰却依然又歌又舞的人,芙洛丝实在是放不下戒备。 况且, 这个距离,就算【商人】是个瞎子,也已经够感应到自己和安德留斯了,面前就有两个【身份者】,他却仍像没事发生一样,从容稳坐。 第44章 怎么,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笃定能像收拾纵火犯那样收拾掉她和安德留斯? 芙洛丝细心打量了一会儿【商人】,发现他真的是毫无波动,这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宛如端坐莲台的神佛。 “诸位,这是今天我最后一次聆听你们的谜题。”【商人】开口了,他声音温和,音量也不大,却一下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就像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一样。 人们翘首以盼,虽然暂时地安静了下来,但气氛却被推上了高潮!所有人的眼睛、肢体都在说:选我,选我!置身其中,没有人不被这种狂热的气氛感染。 除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 【商人】却偏偏选了这两个例外中的一个。 只见他微微点头后,他身后的一名壮汉向前跨出半步,将一枚金币信手向人群当中抛去。人群立刻暴动起来,无数双手伸了出来,去抓那枚金币,无数张嘴嚷着:“我的,我的!” “滚开,你也敢和我抢!” “该滚开的是你!” “我的,哈哈哈,是大爷我的了——” 金币砸中了那个路人的手,他还没来得及兴奋,金币忽然弹飞,直直地飞向了芙洛丝—— 金币落在了芙洛丝的肩膀上,既没有再度弹飞出去,也没有滑落在地,就是那么巧地停在了那儿。 一阵懊恼和愤怒的嘘声。 “喔!她怎么那么幸运!气死我了!” “这真的是……” 所有人都嫉妒得发疯,那些炙热的视线钉在芙洛丝身上,恨不得将她当场融化一样。不过也只是想想。 【商人】的规矩似乎不容破坏,金币停在芙洛丝的肩膀上后,所有人只是又妒又羡地看着,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抛出金币的壮汉对【商人】耳语了几句,【商人】听完,开口道:“那么,年轻的姑娘,你想问什么呢?” 安德留斯捏了一下她的手,意思是:“别问。”这有可能是圈套。 不用安德留斯提醒,芙洛丝自己也会小心。虽然不知道【商人】在搞什么鬼,但这一问一答的形式,很可能就是他发动能力的前提,芙洛丝当然不会向其他人一样发问。 谨慎的芙洛丝也没有选择拒绝发问,她选择了宝贵的沉默。她定定地盯着【商人】。 “哦?”商人依旧平静,“真是稀奇,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什么嘛,她根本不懂这儿的规矩!大人,您再选一次吧!”一个男人大声叫了起来。 他这一声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好多人都附和道: “是啊,大人,您再选一次吧!” “再选一次吧!”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却死死地抓住了芙洛丝的手,颤抖着祈求道:“姑娘,既然你没有问题要问,就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吧!” “去去去!你一个死老太婆,”旁边一个男人很粗鲁地推了她一把,“这种机会岂能说给就给,就算要给,也是给我!——嘎?痛痛痛!” 芙洛丝扼住了那个人的手腕,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将那人的手臂从老妇身上移开。 男人觉得这手臂一下就不是自己的了,龇牙咧嘴地喊着痛,声音却越来越小,目光也越来越敬畏,再不敢造次,最后只能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呜咽。 “我家主人不喜欢有人动手动脚,所以,”一只手穿过头发,取走了肩膀上那枚金灿灿的硬币,“我们最好都表现得老实一点儿,你说呢?” 芙洛丝已是深藏不露,而她身边这个说话的男子看上去就高大强壮!男人按着剧痛不已的手臂,点头哈腰,完全没有了刚刚的嚣张气焰,“是,是是是。” 安德留斯把玩着硬币,忽然问道:“有没有一条规矩说过,提问的机会不能转赠给别人?” 【商人】微微一笑,“没有。不过,这枚硬币不属于你,你无权决定,最好还是把它还给你的主人。年轻的姑娘,你的意见呢?” 安德留斯也笑,“我家主人并不喜欢说话,我是她委托的发言代表,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主人,你说是吗?” 芙洛丝没说话,但是点了下头。 “真罕见。”【商人】唇边的笑容越发真情实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两个像你们这样的人能相处得这么愉快。看来你们是一起的了。你们的关系是?” “说过了啊,”安德留斯将硬币抛向高空,“主人和仆人。” 仅从外表来看,安德留斯也是卓尔不群、气质出众,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在承认自己是奴仆的时候如此坦然、如此骄傲。 然而,所有人已被那枚硬币吸引了视线,没人关心对话。 所有人都尽量地仰起脖子,往上仰,手也不自觉地痴痴地伸了出来,想去抓住那枚硬币。 ——我的!是我的! 他们完全被【商人】煽动了。 啪!硬币落在安德留斯的手背,所有人的心又一下子碎了,他只是抛着玩。 “给我吧,给我吧!”老妇抱着芙洛丝的胳膊,几乎跪了下去,“好心的姑娘,你就把这个机会给我吧!你看我,我这么老,我的儿子和女儿都在火中丧生了,我的房子也没了,我无依无靠,一分钱也没有,好心的姑娘,我求求你了……” 看到她这样,其余人也纷纷央求: “看看我吧,我才是最惨的!我的儿子也死在了火中,他才十岁,是个最善良、最孝顺的好孩子,每个见过的人都爱他,说他像个天使,我才是最伤心的啊!” “我连儿子都没有过,我才伤心呢!我生来就无父无母,也没人疼,也没人爱,还倒霉了一辈子,我才是最需要这个机会的人!” “他们都是假的,你看看我!我的脸都被烧烂了,你看看我这个鬼样子,我才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我还要嫁人呢,我不是比他们都更惨吗?” “看看我,看看我的手、我的腿……” 这些人都极力将自己渲染得身世凄惨、引人同情,有些人是真的,有些人却在编造,这从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能看出来。 得到这枚金币,得到这个发问的机会,真的就能改变命运? 芙洛丝只看到一张张狂热得像赌徒的脸。 她迟疑了。 安德留斯看出了这一点,便将硬币随便抛了出去。 硬币恰巧落到了那个老妇手里。 “感谢您,啊,感谢您,”老妇人感动得眼泪汪汪,不停地吻安德留斯和芙洛丝的手,“你们都是善良的人,啊!” 【商人】眼睫毛颤动了一下,“那么,长者,你为我准备了什么谜题呢?” 老妇人双手合十,将硬币贴在掌心里,声音都激动得哑了,“大人,我没什么可求的,我想再见一见我的家人,我的儿子叫鲍勃·多特里,我的女儿叫……” “这似乎不是什么谜题。”【商人】微笑着道。 老妇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眼泪流了一串又一串。 【商人】这回没有打断她,而是等她说完了,才道: “长者,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的规矩是,你向我提出谜题,我不能解决,我才会给你补偿。” 老妇人茫然而绝望,“你……你……你就不能像满足那个画家的要求一样,将他的手变成天才的手,就这么将我的儿子女儿变回来吗?” 画家?芙洛丝想到了那个自称王都第一的发颠的流氓,他的画不是自己画的,而是被【商人】实现愿望之后的结果吗? 画家向【商人】提了什么谜题? 那些狂欢的人群,是不是也在【商人】这里实现了愿望?他们又向【商人】提出了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商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倒是态度很灵活,对待孤弱的老妇,也彬彬有礼,“那我可以这么做,不过,你能许给我什么呢?” 出现了。 【商人】在主动索要代价。 芙洛丝一下警觉起来。 老妇泪眼朦胧,“大人,我什么都没有,你也看见了,我所能给的,只有我的眼泪。” 【商人】沉思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这份代价够不够价码。 片刻后,他道:“那么,长者,珍藏好这枚金币吧,我向你保证,日落之后,你会再度和家人团聚。那一定——” 他的声音染上了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会是一个让你永生难忘的团圆夜。” 第37章 “去派个分身跟着她。”芙洛丝以心声命令道。 仅一枚小小的硬币,就能让死人复活,与生者团聚?芙洛丝自己的能力也能复活死者,但那绝不是她们的亲人乐于见到的形式。她隐隐有种预感, 【商人】的能力也会是这样。 广场上人多如织,癫狂的情绪四处蔓延,突然多出一个安德留斯的分身,一时也无人察觉。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中,有不少是受了烧伤的,安德留斯的分身戴着兜帽,披着长袍,倒完美地融入其中了。 第45章 “这位年轻的姑娘,”【商人】忽然点了芙洛丝,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她,“我很欣赏你的慷慨与无私,你说,我该奖励你些什么好呢?” “等等,那位年轻的姑娘……”有人认出了芙洛丝,“那标志性的苍蓝色眼睛,那不是王室的公主吗?那黑发……是芙洛丝公主啊!” “公主殿下居然也来了!难怪她没有给出谜题。” “是啊,以她的身份,想要什么得不到?唉,要是这个机会能给我就好了。” 芙洛丝离开王都的事是保密的,除了亲近的卫队,没有人知晓。民众们看到公主来到广场,只觉得十分新鲜和好奇,议论纷纷。 既然一开始没有说话, 芙洛丝就决定之后都不说话,免得踩中【商人】能力的规则,稀里糊涂中了圈套。 安德留斯完全成了她的发言代表:“那就不需要了。你也听到了,她是【公主】,像你这样籍籍无名的云游商人,恐怕给不出让她满意的奖励。” “这人是谁,太无礼了吧!”有人喊道,“区区一个仆从,敢对索恩大人如此无礼!”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和大地上最富有的家族,索恩家族对话啊?他刚刚说什么?籍籍无名的云游商人,嗤!真是无知到可笑!”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交换了个视线。 索恩,索恩家族? 那个靠做赌场生意发家的索恩家族? 索恩家族里,有这样一位【身份者】? 芙洛丝略有耳闻,这个家族确实富得流油,富得牙酸,听说曾以财力控制了一整座王国。不过,他们的活动范围不是主要在大洋彼岸的普罗巴蒂尔王国吗? 来自索恩家族的【商人】,是被【公主】的追杀令吸引来的吗?的确,费尔奇尔德王国的都城几乎位于中大陆版图的中心,离附近的每一座大城市都有便于交通的大道,从此地发出的追杀令,会吸引有史以来最多的【身份者】,国外的【身份者】会来到这里,也在情理之中。 她望向周围,众人都对安德留斯怒目而视。短短一天,【商人】就积攒了不小的威望,广场上十分之九的人都在自发维护他的尊严。 安德留斯耸了耸肩,“所以呢?这儿不是费尔奇尔德王国吗,明显我的主人,费尔奇尔德的姓氏才更具有话语权吧。现在,我的主人说她不需要你的礼物。向你表示敬意,我们要离场了。” 他做了个浮夸至极的摘帽礼,这一挑衅意味浓厚的举动又成功引发了不少人的怒火。 然而【商人】道:“芙洛丝·费尔奇尔德吗?我听说过你。” 他平和地道:“你的美貌比你的姓氏还要有名。我为你准备了礼物,只有你的美貌,才配得上这样的礼物。尊贵的殿下,你愿意赏脸吗?如果你要拒绝我的话,唉,我就只好满带遗憾之情毁掉这份礼物了。” 这样露骨的夸赞,用何种语调来说,都有溢美之词的嫌疑,更何况他还是个盲人。 所幸他赞美的是芙洛丝,芙洛丝极度自信,丝毫不会怀疑自己。 “别要他的礼物。”安德留斯继续耳语。 芙洛丝扯了下他的衣领,有点不耐烦,那意思是:“知道。” 但是她没有离开。 她要看看【商人】想搞什么把戏。 商人轻拍手掌,身后便有两名蒙面的侍女上前,婀娜多姿地捧出了一个金盘,金盘上面盖着红绸。 安德留斯“呵”了一声,“这送礼物的眼光倒是艳俗。” 商人轻点了下头,侍女掀开红绸。 金盘里是一早备好的月白色丝巾,和一个白色的盒子。 侍女用月白色的丝巾裹着纤纤的手,这才拿起小盒,轻轻启开。那巴掌宽的盒子,被侍女小心翼翼的态度拿出了传国之宝的气势。盒子里面,又是一个小盒,小方盒。小方盒的周围簇拥着一圈柔软干燥的紫罗兰的花瓣。 安德留斯抱着胳膊,饶有兴致:“现在倒是让人期待起来了。” 这会儿,不止他,连芙洛丝有点期待了,广场上所有的人也被激发了好奇心,纷纷踮起脚,想看看方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方盒虽小,却雕刻得十分精致,上面深深浅浅的灰白斜纹,就像贝壳的纹路一样。侍女浅粉色的手指这么一按,方盒打开,露出浅蓝色撒着碎金的内盒,内盒的质地像玻璃。 光与影深深地在此交织着,如梦如幻。 梦与幻,簇拥着一颗粉珍珠。 那颗粉珍珠并不是芙洛丝见过的最大的珍珠,但绝对是最美丽的。它光滑、圆润、毫无瑕疵,严丝合缝地嵌在盒中,散发着比钻石还要璀璨耀眼的光芒。毫无疑问,这是极品。 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惊艳的呼声。 而且,这颗珍珠的个头也不算小。 【商人】谦逊地道:“谨以此礼,向费尔奇尔德王国的花朵表示善意。” “……我亲爱的主人?”安德留斯的询问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看起来,芙洛丝和其他人一样,完全沉醉了。 “嗯?嗯。” 芙洛丝含糊地应了几声,在心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他……嘶,这个人还挺有诚意的。” 安德留斯的浓眉差点打起结来,他看着芙洛丝:“嗯?” “很漂亮啊!” “我知道。”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那颗粉珍珠确实漂亮。 安德留斯的意思是:“你要收下他的礼物?” 芙洛丝没吭声。 那表情是:嗯! 这真是……安德留斯颇为无奈,扶了扶额头,该说【商人】很会投其所好吗? “亲爱的,你喜欢珠宝?” 他抬起头来,以无比谨慎和锐利的眼神将那颗珍珠审视了一遍。 这看起来只是颗珍珠,仅此而已。 “这是友谊的象征。”【商人】笑着,“我向二位保证,我和你们先前见过的那些人的做派都不同。如非有利可图,我不会挑起纷争。我是个商人。这份礼物,也仅是一份礼物而已。” “不要在民众面前起冲突。”芙洛丝碰了下安德留斯的手指。 【商人】拯救了王都,如果他真的不是好战派,他们没有出手的理由。 安德留斯便很不善地睨了一眼【商人】,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台来取那份礼物。 与【商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商人】又笑了。 他以腹语道:“如果你给不出配得上她的饰品,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礼物呢?还是说,你和她的关系,并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这个人,真的看不见么……安德留斯不得不多看了他一眼。 下台后,芙洛丝从袖子里塞给他一个纯金的吊坠。 安德留斯心领神会,精准地丢给了商人,“接着,【商人】,这是我的主人对你的还礼!” 两人一边走过人群,一边以心声沟通。 安德留斯问:“里面有?” 芙洛丝点头。 那个吊坠是中间可以放小物件的款式,芙洛丝趁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安德留斯身上的时候,往吊坠里放了一只小虫。那只小虫是芙洛丝的【仆从】。 安德留斯心底的阴霾一扫而光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杀他?” 芙洛丝答:“不能掉以轻心。” 安德留斯便在此时回头看了一眼【商人】。 【商人】脸上平和的表情荡然无存,他脸部和脖子通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芙洛丝的吊坠刚一到他的手里,就被他甩飞了出去! 他死死地咬着牙,愤怒和厌恶到要尖叫的神态凝固在了那张脸上,跟刚刚完全是两个人…… 昏沉的日光照在广场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芙洛丝忽然说了一句:“有人在跟着我们。” 准确地说,是在他们进城之后,就一直跟上他们了。 跟着他们到了广场,又跟着他们到了小巷。 两个人转弯,拐入一条更狭窄的小道。追踪者一露面,安德留斯便出手将他拿下,然后……提了起来。 追踪者竟然是个小孩。 “谁派你来的?【商人】吗?” “哇啊啊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女孩剧烈地扑腾着。她看起来十岁左右,有一头茂密但是乱糟糟的亚麻色齐肩短发,大眼睛,一张叫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小嘴巴。 “什么【商人】,我不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快放我下来!” “放她下来。”芙洛丝淡淡地道,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个女孩就是在城楼上用弹弓发射棉纱布的那些孩子中的一员,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跟上了他们。 安德留斯便松了手,没想到一松手,这孩子就逃命一样想跑,砰的一声,撞到了安德留斯的腿上,撞得满头金星,“哎哟!” 安德留斯微微俯身,按着她被撞得泛红的额头,“我问,你就回答,别挑战我的耐心,明白?” 第46章 他手指抬起的时候,小女孩额头上的红印更红了,原先光洁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大拇指印。 “说,谁派你来的?” “哇!”小女孩捂着额头,吓得连连后退。 安德留斯的身高放在那里,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他摆出这样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来的时候。 砰!她后退的时候又撞上了芙洛丝。 “哦,对的,跟我比起来,她可是个好人。”安德留斯笑着,故意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如果你想做个好孩子,就和她坦白吧。” 芙洛丝,比她能在集市里见到的男人都高的芙洛丝,一头女巫一样的黑发,冷酷无情地俯视着人,眼瞳中的光也是冰冷的。 “安德留斯,别、欺、负、小、孩。” “哇!你们两个,都这么讨厌小孩吗?呜,我说,我全都说!”小女孩大叫,抱着自己的胳膊,后背紧紧抵着墙壁,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瑟瑟发抖道,“我……我是多丽丝指使来的!” “多丽丝。”安德留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与芙洛丝的对视中,知晓芙洛丝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声音更冷,“谁是多丽丝?” 第38章 “多丽丝……”小女孩揉揉脑袋, “就是我啦。我的名字就叫多丽丝。” 芙洛丝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平视:“哦,那你又是为什么跟踪我们呢?” 小女孩望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眸,脸默默地红了,过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其实,你们是和那个'纵火的恶魔'一样的人吧?” 她指了下安德留斯, “你,你不是普通人,我看见了,你在广场上凭空变出了戴兜帽的人。你跟那个'纵火的恶魔'一样,都有特殊的能力!大人们不准我们讨论这件事,但我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那种超越凡人的力量!” 纵火犯出现在王都,不引起讨论是不可能的。 对于一辈子循规蹈矩,目睹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的普通人来说,突然出现了个能操控火焰的恶魔, 视人命为草芥,四处烧杀抢掠,谁不害怕? 但,要怎么解释呢? 芙洛丝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你看错了。咳,传奇故事里不是有写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吗?那些戴兜帽的人,是受我们雇佣的刺客,平时隐藏在阴影里,所以你一时注意不到,就是这样。” “喂,别骗小孩呀!”小女孩叫道, “我都看见了,我看得可清楚了,就是他变出来的!还有你——” 她指着芙洛丝,“你就是那个'纵火的恶魔'提起的公主吧,他是来找你的,对不对?你肯定也和他一样,有特殊的能力,是不是?” “好孩子不应该指着人说话,知道吗?”安德留斯说道。 女孩的眼中出现了一瞬的迷茫。 “检查过她的记忆了,普通人。看来只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安德留斯以心声询问芙洛丝,“你想怎么处理?” 安德留斯在刚刚发动了能力?就在这一瞬之间? 他没有接触这孩子,连视线上的接触都没有,只是说了一句话。 “洗掉她的记忆,送她回家。”这么想着,芙洛丝打算给这孩子一个吻。 没想到多丽丝一下推开了她:“虽然我是小孩,但你们也太把我当小孩了吧!喂,别哄小孩啊!你们这群大人,太讨厌了,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们看的!我……” 看着挡在她前面的两人,语气又怂了:“我会秘密调查的。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不会杀人灭口吧?喂……” “就这么放她走了?”安德留斯问。 他和芙洛丝走入第一大道,走向城市中心,王宫。 芙洛丝想到了信仰安德留斯的那个小村庄,那些直到大地崩裂,仍高呼神名,祈求救赎的人,说出“我要调查清楚”这种话,无异于背弃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信仰与规训,需要很大的勇气。芙洛丝还挺欣赏这孩子的。 那些有关神统治众人的故事,也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了。 “小孩子而已。我们不会再给她跟踪的机会,凭她一个人,也查不到什么。而且,她的父母很快会将事情解释清楚。” 至于她的父母会怎么解释—— 那是惩罚世人的恶魔?抑或神降下的诅咒? 那又要看当局的解释了。费尔奇尔德王国已有将近千年的统治历史,不会容许自己的统治根基被一个纵火的疯子动摇,即使那个疯子差一点焚毁了整座王都,国王也一定会想出一套说辞来安抚民众。 现在,就连小孩子也知道了被禁止的事实,真不知道艾伦会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要回家看看老头的状况。 安德留斯快步跟了上来,牵住她的手。 芙洛丝还没来得及皱眉,他便很有眼色地解释道:“我看看你烧退了没有。唔,恢复得很不错~” 作为同盟,这个家伙和自己的肢体接触实在是太多、也太没必要了。 然而安德留斯笑得越发灿烂,甚至和她十指相扣,“你应该牵着我的手,亲爱的,既然你要回家看看,我又是你的丈夫,我们牵着手,才会让家人放心。你说对吗?” 丈夫?比起这个称呼,芙洛丝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我好像没说过我这是要回家吧?”她眯起眼睛,“你第一次来,就对王都这么了解,知道我是要回家?” “亲爱的,别小看我的情报网啊,圣罗伦斯城的布局又不是秘密。”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芙洛丝,他看出来了,眸光微暗,道: “你现在可做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调查【商人】,看看他到底接受了民众提出的什么谜题。这件事在广场上打听就可以了,但你离开了广场。二,探亲。你比我有人性,你一定会去看自己的父亲的,你很关心他。虽然他见识到你的能力后管你叫怪物,但在洗去记忆之后,依然是你的好父亲。”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人被从大门里丢了出来。 缠着绷带的卫兵语气粗暴:“滚滚滚,别跟我说,我接到的吩咐就是让你滚!” 那个被丢出来的,正是他们在广场上见到的画家。 跟他一起摔到地上的,还有乒里乓啦的画笔和画布。 “这怎么可能呢?大人,大人!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这回一定会按你的要求,好好画的!” 画家跪在地上,可怜地磕着头,“这回,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手,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然而卫兵十分不耐烦,“机会已经给过你了!让你给国王陛下画肖像,你却老是画什么花瓶啦,向日葵啦,殿下没有惩罚你的不敬,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快滚,滚滚滚,滚得远远的。” 听到这,芙洛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花瓶,向日葵?” 画家抬头看向这边,认出是谁之后,脸色白了大半,下意识地抬手挡脸。 芙洛丝将那只狰狞的左手收在袖子里,背在身后,“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 早些时候。 画家皮特醉醺醺地走在广场上,听见有人说: “快去啊!那位打败了'纵火的恶魔'的大人就在广场,他要帮我们实现愿望呢!” 实现愿望?呵呵,说实话,他可真讨厌这个冒出来的救世主,让整座城市陷入火海不好吗?所有人就应该跟他一样悲惨才对啊。 还搞什么实现愿望,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不计回报地帮别人实现愿望吗? “喂,”他跟坐在街边的一个流浪汉搭讪,“那个救世主不是自称【商人】吗?【商人】,都是看重回报的吧。” 流浪汉闭着眼睛,可能是在休憩,也可能是根本不想理他。 皮特晃到了广场。 他并不相信【商人】真的能帮人实现愿望,他是怀着一种挖苦人的心思去的。他和其他人一样呆呆地仰望着端坐高台的【商人】,打听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商人】并不是在帮人实现愿望,而是向众人征求谜题。 如果有他解决不了的谜题,他就会高价买下那道谜题。 【商人】展示出来的酬金非常丰厚,金银财宝,玛瑙水晶,一整箱一整箱地装着,每一箱都足以看得人眼花,每一箱都足以买下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最开始,是几个哲学院的学生出了谜题,【商人】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学生们悻悻下台。看来,这些难题难不住他。 后来,他们的老师来了,其中的几个,还是皇家学院的院长与荣誉教授。没成想,他们给出的谜题,【商人】也一样对答如流。 众人失望了,摆在高台上的珠宝似乎没有人可以取走。 这时,一个流氓一样的人上台了。 “我呢,没有那些老爷说话漂亮,困扰我的谜题很简单。我的父亲是个锡匠,他把手艺传给了我,可是我却学不到万分之一。我不做工,就没有饭吃。让我做工,我又不会,也懒得去做。我年纪也这么大了,再学一门新的手艺也很难,如你所见,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第47章 这话一出,好多人都哄笑起来。 这算什么谜题呢? 画家皮特也跟着笑了,他以为【商人】会肯定叫他后面那两个高大的保镖把懒汉赶下去,然而,【商人】十分有涵养地笑了。 “不做工,便没有饭吃;做工,又不愿意。这确实是个难以解决的谜题。” 懒汉得意洋洋,“那么,你承认自己无法解决了?” “是的,我承认。”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 那几个留下看戏的学生和老师,又惊又气又耻辱。 身后的保镖取出一箱黄金,什么话也没说,就将黄金交给了懒汉。懒汉自己也懵了,眼珠瞪得快滚出眼眶,“你、你……这是真的?” 闭垂双目的【商人】点头。 懒汉忙接过黄金,紧紧地抱在怀中,生怕他后悔,“那这就是我的了啊,喂,你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这是他主动给我的啊!” “这是在搞什么啊……”皮特皱着眉,苦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个【商人】,为什么不拿出面对那些老师时的智慧和犀利来呢?这个懒汉明明是在胡搅蛮缠!难道他看不出来? 不,他是个盲人,好像还真看不出来。 “是的,都是你的。现在,这个谜题属于我了。”【商人】还是笑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买下的只是一句懒汉的牢骚废话,也没有意识到广场上的大家都把他当成傻瓜看了。 “不过,如果可以选择,你会选择拥有一双传奇工匠的手,靠此发家致富,还是一开始就没跟父亲学过这门手艺呢?” 懒汉正将一块金锭咬在牙下,检验这箱黄金的纯度,他含糊不清地回复道:“那当然是选第一个啦。儿子继承父亲的事业,本来就是天经地义,如果要学其他手艺,老师嫌弃我笨不说,我自己也懒得出门。” 他咬了这一块,又去咬另一块,喜上眉梢。大概是【商人】性格慷慨又很好说话,他对他的态度也恭敬起来。 “而且,有门手艺在身上,总好过没有。钱再多,也有花光的一天,还是得会挣钱才行。大人,你也许瞧不起我,但这点道理,我也是知道的。” 【商人】含笑道:“我明白了。那么,交易达成。” 原来这样就可以拿走财宝! 懒汉一下台,大家就纷纷往台上跑,高呼“我有谜题”“大人,听听我的谜题吧”,踩得高台都摇摇欲坠,保镖不得不站出来维持局面。 皮特站得远,又跑得慢,根本没有接近高台的机会,正懊恼着,【商人】却将手指向了他。 “这位年轻的画家,我听见,你有谜题要与我分享。” 于是,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皮特依,葫芦画瓢也造了一个谜题:我根本不是学绘画的料子,但又在这行蹉跎了这么多年,不干下去,觉得遗憾;干下去,又没有出路,我该怎么办呢? 【商人】同样接受了他的谜题,赐给他一箱黄金,并温柔地问他: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希望自己能画出天才的画作,还是根本就没学过绘画呢?” 实不相瞒,他痛恨绘画痛恨得要死,正是绘画,让他在众人面前一辈子都是个失败者,都抬不起头来。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老师,都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根本不适合画画,还是回家放牛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地询问他内心的看法。 【商人】的问询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皮特被深深地触动了。 “我还真没有想过不学绘画的人生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不过,人总是希望自己是天才吧。如果能选,我当然也想当天才,呵呵。”他苦笑着,如此答道。 “我明白了,那么,交易达成。” “我明白了”,这句话是这么简单,里面蕴含的情绪,又是这么复杂。皮特第一次发觉,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理解他、体谅他。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拿走黄金,回到旅馆之后,第一件事并不是买酒或者找女人,而是拿出画笔和画板,画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 这支折磨了他一辈子、也安慰了他一辈子的画笔,在手下慢慢游动。 一种灵性的召唤,从内心迸发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支画笔是这么好用,构图、光影、线条,全都信手拈来,他越画越起劲。他的眼睛好像一下看到了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的缤纷细节。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一点都不费力,就把那景象挪到了画布上。 画完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连鞋子都没穿,就疯跑了出去。 他内心激荡,发出吼声:“大人,您真的是救世主啊!” 他终于明白了【商人】问那个问题的含义,【商人】根据他的选择,把他变成了绘画的天才! 凭他的本事,他是绝对画不出那么好的画的,是【商人】,【商人】实现了他的愿望! 【商人】不仅给了他黄金,还给了他绘画的才能! “大人,您拯救了我啊……” 他喜极而泣,举着那张画,疯疯癫癫地跑下楼,又跑到广场去。听说王宫正在找画肖像画的画师,他又疯疯癫癫地跑到了王宫去。他有预感这将是他成名的大好机会,是他天才的起点! 王子们看到他那副疯癫样,都皱起眉头,但看到他手里那副静物画后,又低头交谈了一阵,愿意勉强给他一个机会。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只会画一种画。 不管他怎么去看、去想老国王消瘦的病容,他的笔下始终只有花瓶、水果、花朵。 冷汗从下巴滴到地上,手中的笔也变得滑腻难握。他强迫自己去看老国王,去看他的眼睛、颧骨、鼻梁…… 他画出来的,还是静物画。 “大人,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第39章 “看来我们可以动手了。”安德留斯摩拳擦掌。 芙洛丝翻着皮特画的画。这些画几乎跟复印出来的一样,只有细节上略微不同,比如,花瓶摆放的角度,向日葵叶子的形态。也就是说,皮特虽然画出了天才的作品,却永远只能画这一幅作品。 “别去想自己是个天才,就照你以前的水平画,画出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试一试。”芙洛丝把画笔交给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皮特回神, “对呀!我怎么没想过……” 他再度握起画笔。 安德留斯努了努嘴,只好耐着性子,静待皮特绘画的结果。 那支笔“唰唰”没几下,安德留斯就知道了结果,他摊了摊手,“看来, 这位【商人】喜欢在交易里加点恶趣味。” 皮特画不出来。他只能画一样的静物画。 在人群中捕捉绝望的许愿者,赐予他们希望,又让希望幻灭。这就是【商人】的做派? 但是对象都是普通人啊,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芙洛丝!” 一阵威武而响亮的脚步声响起。 艾伦·费尔奇尔德迈着有力的步伐,从王宫里面走了出来。他是芙洛丝最大的哥哥,也是费尔奇尔德王国毫无争议的储君。他高大而健壮,年龄在三十二岁,一头金发灿灿生辉,像狮子一样。 “戈多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很开心,没想到你会从那么远的雪山赶回来!” 他走过来,给了芙洛丝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事情,你都听说了吧?哦,这位……” 他的目光望向安德留斯,“这位想必就是安德留斯家族这一任的家长吧,没想到你会不顾祖训离开雪山,和芙洛丝一起回来。” 王室的成员都听说过安德留斯一族的传说,他们如何击败了深渊的恶魔,守护了王族,又以何种决绝的姿态坚守在雪山上,防止恶魔自北境归来。他们一族许下誓言,永生不离开雪山一步。 “这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安德留斯露出微笑。 传说传到现在,已有很多人持漠然怀疑的态度,不再感激安德留斯一族的付出,据芙洛丝所知,艾伦本人就是一个无神论者。 没想到,艾伦打量完安德留斯后,感慨道:“在发生这种事之前,我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的,现在,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了。芙洛丝,不知道你带回来的这位,是不是如传说中一样,有着山神的力量。” 芙洛丝还没来得及教安德留斯说什么,他便脱口而出:“是的,我就是【山神】,我和芙洛丝回来,正是为了保护你们。” 芙洛丝不得不狠狠拧了下他的胳膊。 “别说多余的话!”芙洛丝的心声冷得差点把人冻死,“艾伦他们没有做好迎接【身份者】的存在。” “对了,小芙洛丝,你回来肯定是很想看一看父亲的,对吧?”艾伦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一边说着,一边延请二人进入王宫。从他迈得很大的步子来看,他被安德留斯的话点燃了信心,也很满意这个妹夫。 第48章 芙洛丝又狠狠地指了下安德留斯,以唇形告诫,“别再乱说话!” 然后才问:“父亲怎么样?” “多亏你留下的那两个侍女,在紧急关头保护了他,这才逃过一难,但他的胳膊还是被严重烧伤了,现在昏迷着,不省人事。你知道的,上了年纪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嗯?芙洛丝?” 芙洛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来王宫,不过就是想探望一下父亲的情况,现在,她知道了。 她便问出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没有阻止【商人】?” 为什么没有阻止【商人】,反而任由他在广场筑高台、游说民众? 艾伦沉默了。 “他是我们的恩人,是他打败了那个纵火者。”他的背影有些僵硬,“很抱歉,是他,不是我。怎么,芙洛丝,你不满意他的所作所为吗?他似乎只是在征集谜题,帮民众实现愿望,这……应该并无不妥。也许有钱人的性格就是奇怪一点儿呢。”听上去,他完全是自己安慰自己。 芙洛丝将画家的事说了出来,犹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哥哥,你没有向他提供过谜题吧?你,没有和他做交易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道歉并离开了王宫。她要去阻止【商人】。 他拯救了整座城市,民众都对他感恩戴德,王室也将他称为尊贵的恩人,在明面上,艾伦无法干涉他的所作所为。其他人也不可能阻止他,大家都以绝望的心情等待着,盼望着,指望他能帮自己实现愿望。 尽管他帮人实现愿望的方式是这么毛骨悚然。 “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芙洛丝道。 “别想那么多。” 安德留斯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芙洛丝越走越快,他却依然是那个不紧不慢地步伐。两个人渐行渐远,身影几乎相差了十几步。 幸而他们走的这条路属于灾区,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冷冷清清,不用担心走丢。 安德留斯将双臂枕在脑后,闷闷不乐地说道,“杀了他不就行了?那个家伙一看就很伪善,我们肯定不会杀错的。” 他没什么兴致,因为芙洛丝走的这条路并不是去找【商人】的,而是去找那个老太太。 那个在广场上求【商人】让她和子女团聚的老太太。 “我们不了解他的能力,很容易吃亏,而且,是我们将那位无辜的老妇人牵扯了进来。” 太阳开始西沉了。 太阳一落下去,整座城市就散发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寒意。没了透亮的光线,空气更浑浊、气味也更难闻了。 不远处,几个垂头丧气的士兵正在巡逻,市民们坐在被烧毁的阶梯上,每个人都脸色疲惫,抱怨个不停。 “我真没想到,我的愿望是这样实现的,我的手现在只能拿起做锡器的家伙,也就是说,我以后只能做锡器了!我连吃饭的筷子都他妈的拿不起来,饭都吃不上,我还做什么锡器啊!” “你这算什么啊,你好歹还有两只手,还能做工,我呢?我断掉的手是长出来了,可医师告诉我,我得了不治之症,只有一个月可活……” 一个美得像是从古典油画上走出来的姑娘捧着镜子,从巷头走到巷尾,怔怔自语:“我漂亮吗?我漂亮吗?为什么那位大人许诺给我一张比原来还美上十倍、百倍的脸孔,每个人也都说我很漂亮,我的爱人却说我丑得像妖怪……” 风吹过来,吹过去,不停地发出呜呜的悲鸣。 芙洛丝一回头,发现安德留斯已经猫着腰,爬到了别人的屋顶上。 “喂,你在搞什么?” “我们不是要监视那位老妇人吗?”安德留斯落地无声,真的就像一只敏捷的大猫,“为了好好观察,我们最好待在屋顶。” 他指指脚下,示意这就是老妇人住的屋子了。 芙洛丝无语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敲门。 “啊,是你!”老妇人打开门,看到是芙洛丝后,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闪出喜悦的光芒,“我真的要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很快,太阳就下山了,我就可以和我的儿女见面了……” “恭喜您啊,”芙洛丝欠了欠身,露出长者都会喜欢的、乖巧的笑容,“我来是想看看你,同时也对【商人】怎么实现他的许诺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进去坐坐吗?” “当然可以!” 芙洛丝跟着老妇人进了门,这是间建得很低矮的房屋,因为修建的时间太久,砖缝里都长出绿苔来了。幸运的是,这间房子坐落在王都仅存无几的幸存区里,没有被纵火者焚毁。 “去弄点吃的来。”芙洛丝扫视了一圈冷清清的室内,以心声吩咐安德留斯。 “请坐吧。”老妇人如此招呼芙洛丝。她从桌子上拿起那枚金币,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微微颤抖。 “出事的时候,鲍勃就在东市里搬酒桶,而我的女儿则在教堂里帮工,和她的丈夫一起,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呢?唉……” “不过,幸好有那位大人挽救一切,”老妇人的脸上现出皱巴巴的笑容,“我想,他就是救世主吧,他拯救了我们所有人!不计回报,无怨无悔,他也是个好孩子啊。” 芙洛丝无法苟同,她的目光全放在那枚金币上,“能让我看一看那枚金币吗?” “如果是你的话,当然可以。”老妇人将金币交给她,同时略带调皮地眨眨眼睛,“我知道,很多人都想从老婆子我的手里抢走她,但是你绝对不会。那些人都向我要这枚硬币来看看,但我很谨慎,除非身边有巡逻的卫兵,否则,我才不给他们看呢。” “啊,啊,是吗?”芙洛丝礼貌地敷衍着,笑着。她从这枚金币身上能感受到淡淡的【身份者】的气息,不会错的,【商人】对这枚硬币使用过能力。 就是不知道【商人】的许诺会如何应验。 这时候,安德留斯也带着两大篮子食物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进了屋,一进屋就变脸如翻书,刚刚明明对老妇人的性命毫不关心,现在却春风满面,既热情、又有礼貌地和老妇人打招呼,还说: “晚上好,我猜您一定光盼着和儿女团圆,连饭都没吃吧?这可不行啊,我给你带来了晚饭,请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真会装啊。芙洛丝看着,难得的没有出口讥讽。 ——老妇人惊喜于他俩的到来,很开心。 大概是失去了一双儿女,她将全部的亲情和温情都倾注在了和自己儿女差不多年纪的芙洛丝、安德留斯身上,一边吃着菜粥,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她的目光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芙洛丝也坐下开始用餐。 安德留斯没动,只是侧着脑袋看她。 “吃饭。”芙洛丝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脚。 这个家伙,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别人,是什么很好的餐桌礼仪吗? 安德留斯轻声笑了,“每个人都有应对饥饿的方法。我的方法就是不进食,保持饥饿。” 芙洛丝忍无可忍,放下勺子,“做个普通人,不行的话,装也给我装成普通人。” 安德留斯便笑得更开心了,他将凳子移过来,更靠近了她一些,随后拿起刀与叉,切下一鸭胸肉。 “用门牙咬下食物,”芙洛丝看他的手停住了,便好心提醒他,提醒这个独自在山上过了几百年的雪山野人,“然后用后槽牙咀嚼。嚼多少下随你喜欢,但是要咽下去。” “我记得,”安德留斯回答得温柔,将那片鸭胸肉放到了芙洛丝的盘子里,“我只是想服侍你。” “鲍勃和特雷茜小时候也喜欢坐在一起,”老妇人笑中带泪,以无限缅怀的语气说道,“他们俩从小感情就好,唉,他们兄妹俩有什么秘密,都会告诉对方,而不是我……” 芙洛丝听了心里闷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一看,安德留斯居然露出了比老妇人还难过的表情! 他道:“这么说来,真是不幸啊,跟我们说一说会不会让您心里好受一点呢?和我们聊聊吧,我们很乐意倾听。” 这个人绝对、绝对不会为一个孤独的老妇人而流眼泪的,现在,居然听得不停地去揉眼睛——尽管他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 但是老妇人很受用,打开话匣子,源源不断地和安德留斯说了下去,语调激动:“是啊,我是个孤独的老婆子,除了鲍勃和特雷茜,我在这个城市再没有亲人了,失去了他们,我的心真就如碎了一样……” 屋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街道显得更漆黑、更肮脏了。 老妇人大概是第一次找到愿意倾听她心中苦语的对象,说着说着,就哭了。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老妇人的手心还是紧紧攥着那枚金币。 鲍勃和特雷茜还没有来,老妇人只是哭,哭个不停。安德留斯像她的儿子一样听着,不时安慰着。 第49章 他目光柔和,这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这么看来,他还保有一丝人性。 【商人】怎么还不出手呢?因为有两个【身份者】在这儿,他被震慑了,不敢发动能力吗?芙洛丝看着漆黑一片的街道,这么想着,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嗤了一声。 她更加注意街上传来的动静。 她要弄清楚【商人】是怎么实现别人愿望的,并且努力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关于他能力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安德留斯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胳膊,有些困惑地道: “呃,亲爱的,人的眼泪……可以像这样流这么久吗?” 第40章 她回过头一看, 只见老妇人的泪水如两道喷泉一样,汩汩流个不停!每一道泪痕都有两指宽,不, 与其说是泪痕,不如说是泪河更为恰当。 泪水在她苍老的脸上欢快地流着,滴下来,打湿了衣襟,又在衣服上流下两道模糊的湿痕。湿痕渐渐交织,将她的整个前襟都洇成了深色。 眼泪还在流, 一直流到裙子的下缘, 才转为涓涓之势。 滴——答——滴——答—— 水滴一忽儿一忽儿地往下滴,每一滴都砸在地上,发出饱满清脆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终于越滴越快,水珠连成了线。老妇人呜咽不停。 芙洛丝真想扇安德留斯一巴掌,“当然不可能!她怎么会哭成这样,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安德留斯说了什么,她一直听着。他的答话虽然未必全发自真心,但也只是礼貌性的关心,点到即止,并不可能把老妇人说成这样。 她生气的是安德留斯这个废物,她看着屋外,他看着屋内,他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好! 安德留斯蹲在老妇人的身边,用手帕给她拭泪,轻轻地道:“这样哭对你的身体也不好,请保重身体,你的儿女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流泪。” 没有用。手帕一下就被眼泪打湿了, 那两道可怕的泪河还是鲜活的。 眼泪已经在老妇人的身下汇聚成一个可观的小水坑。 ——大人,我什么都没有,我所能给的,只有我的眼泪。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中,芙洛丝悚然一惊。 这是【商人】的交易,老妇人必须以眼泪来偿还。交易,已经开始了吗? “鲍勃……特雷茜……”老妇人开始呢喃儿女的名字,站了起来,对虚空拥抱,好像就他们在这里一样。 安德留斯和芙洛丝都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座房子里,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 屋外的动静也一如既往,没有人经过,什么都没有。门也还是关着的。 “您看到了什么?” 老妇人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对两人的询问都置之不理,只是疯狂地流着泪,念叨着儿女的名字,手臂乱挥乱舞,“你们终于来看我了,我好想念你们,啊……” 芙洛丝下了命令,“去找个医师来,她不能再这样流泪了!” 她想将老妇人抱起来,平放在床上。老妇人的身体很沉重,明显不是一个瘦弱佝偻的老太太该有的重量。但芙洛丝力气很大,这点重量也不算什么。 “特雷茜……”老妇人哽咽着,抓住了她的手。她的力气很大,抓得芙洛丝都有点疼。 “特雷茜……特雷茜……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啊……” 芙洛丝顺着她昏暗无光的眼瞳望着的方向一看,依然一个人都没有! 逼仄狭小的房间,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锅碗杂物,烛火的光亮照不亮全部,芙洛丝只看到一片沉寂的黑影。 地板黑黢黢,空荡荡,没有人,没有特雷茜,也没有鲍勃!什么都没有! 【商人】的许诺应该早开始应验了,但这两个人就是没有来!而老妇人笑得如此幸福,如此灿烂。 她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被费力地牵动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刻刀,硬生生地将这笑刻上去一样。 “啊……啊……我的女儿……” “难道这两个人已经来了,只是我们看不见?”芙洛丝这么想着,只觉得老妇人流到她手臂上的眼泪是冷的,冷得很不舒服。 “吱嘎”一声,安德留斯开了门。 “亲爱的,也许我们完全想错了。”他顿了一下,又将门关上了,似乎在叹息,“也许不是那两个人来见她,而是,她去见那两个人。” 【商人】可没有承诺过,他们会在生者的国度重逢。 “啊啊——”老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的、脆弱的呻吟。 她的眼泪流干了。 她开始流血。 本就干枯的皮肤更加皱缩在了一起,那张慈祥的笑脸就像一个泄了货的面粉袋一样,完全落在了颧骨上,变成了苦涩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皮肤变成了深绿色,然后又变成了黑色,散发出一股焦味,血的味道都掩不住那股焦味。 “退后,芙洛丝!” 芙洛丝也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一下抓得更紧了。这可是她唯一的一只好手,她急忙后退。 老妇人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扑向她,并嘶吼着露出一排焦黄尖利的长牙! “吼!!” 左手用不了,唯一的右臂被抓得动弹不得,芙洛丝一咬牙,砰地给了老妇人一记头槌! 脑瓜子嗡嗡的。老妇人好像也是,她跌回床榻,眼睛里有些许茫然。她的眼白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黑色。 纯黑的眼白,尖利的长牙,深绿的皮肤,干枯的身体,大如蛮牛的力气……这还是人吗? 她再度扑了过来,呲着牙四处乱咬。芙洛丝只有掐住她的脖颈。 这不够,老妇人的手开始乱挥,还是控制不住。芙洛丝的手臂被刮擦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对不住了,本来是想救你的。芙洛丝退无可退,只有正面出击,她按着老妇人的头,让她不能向前伤害自己。啵的一声,老妇人的头颅被整个拔了出来!那感觉就像从枝头摘下了一只很老的柿子。 “嗬嗬……嗬……”老妇人的唇形还在张合,尖牙呲在嘴唇上,收不回去。她似乎发出了一个“好”的气声,似乎在说,好孩子,又似乎还想以最后的力量向前,狠狠地咬芙洛丝一口。 她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爆了芙洛丝一身。 那股脓状的深绿色□□混着冷血,喷得到处都是。老妇人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任何生物失去了头颅之后都很难再行动,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都不会再动了。 房间里弥漫着焦臭和腥气。 铛、铛啷啷啷。 老妇人手中的那枚金币掉到了地上。 忽然,芙洛丝听到一阵阵低低的嚎叫。 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远有近,就来自于这条街道两侧的房屋。 “看来中招的不止她一个。”安德留斯道。 紧随其后的是居民的惊呼和惨叫。 不消片刻,这儿就乱成了一锅粥。 城里的卫兵人手不足,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照这些变异人的力量和速度,想要控制住局面,绝非易事。 芙洛丝深吸一口气,然后捏着鼻子,对着老妇人的身体吻了下去。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 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变异人,遵从我的命令,变回你们原本的样子! 老妇人的身体失水过多,只剩一张皮、一副骨头。芙洛丝感受着那股皱巴巴、软绵绵的触感,差点没呕出来。 “好好地睡一觉,等你们再度醒来,就忘记今天晚上发生过的事。否则,就在你们杀死任何人之前,先杀死自己。” 那些嚎叫声一下就停了,芙洛丝感应到,周围被她影响的变异人都安分了下来。 夜,似乎再度恢复了宁静。 本来是想救人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是这样的结果……芙洛丝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亲爱的,别怪自己。”安德留斯的声音瓮声瓮气,“我们已经尽力了,有些遗憾无法避免,我们也只有接受现实。对这个老妇人来说,这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芙洛丝转头一看,原来他已捏住了鼻子,好整以暇,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刚刚就一直站在门边,离这里远远的。 “现在,你最好去洗个澡。”他说。 芙洛丝艰难地抹去脸上、嘴唇上的秽物,心中的悲哀和悔恨都化作了怒火,“必须杀了【商人】,必须杀了这个混蛋!” 如果她的能力没有把周围的变异人控制住,王都这会儿,早有无数普通人丧生,她已确定,【商人】非杀不可。 那股气味还留在她的身上,“不过,你说得对,我要先去换套衣服……” 王都,最高的钟楼。 楼顶。 【商人】宽大的白袍被夜风吹得猎猎飞舞,他的银发被月色照得根根分明,几乎是在发光。 第50章 幸存区的骚动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家家户户的窗户亮了起来。 意料之中的惨叫和血流成河,没有发生。 “看来,是被他们的能力解决了呢。嗯?这是……”他闭着眼睛,眉尖轻蹙,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听到了什么? ——除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以外,第三个【身份者】,抵达了王都。 幸存区,某家旅馆。 安德留斯买好了新的衣裙,从外面赶了回来,顺便打听到了【商人】的下榻之处。 目前来看,【商人】的能力不过是在语言中设下漏洞,强制他人与其“交易”。 这种能力不算强,也不算弱,是和安德留斯同一类型的,玩弄人心的能力。 他和芙洛丝既然没有与他交易过,就不足为惧。 他敏捷地落到窗台上,敲了敲窗户,朗声道:“亲爱的,衣服给你找好了。这种跑腿的小事,我是很乐意为你做的,你不用对我使用命令。” “其他人怎么样?”芙洛丝打开窗户,一股热气就飘了出来。她雪白修长的胳膊取走了衣裙。 “嗯,嗯,都很好,你下的命令很及时,他们又全都住在这片幸存区里,也就全都回复了正常。简单调查了一下,变异的人都是接到了硬币的人,或者,触碰过硬币的人。也许我和你体质特殊,所以硬币没有对我们起作用。” 芙洛丝的手刚刚碰了一下他的手,那股湿热的触感还在,他情不自禁地摩挲了下指肚。 这种感觉倒不坏。 旅馆里哗啦一声水响,芙洛丝似乎洗完了,正站起来,准备穿衣服。 “啊,我——”她忽然惨叫一声,然后又自己掐断了自己的叫声。 安德留斯原本是坐在栏杆上,懒散地垂着腿的,这会儿一下站了起来。 芙洛丝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吓到的小姑娘,房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透过盖着纱帘的窗子,他看见芙洛丝的身影站了起来,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颤抖着向后倒了下去,幸好她又立刻抓住了旁边的一个什么,只是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的呼吸声很急促,像在忍耐着什么,但安德留斯从她嘴里听到的全是骂人的话。她骂得很小声,但安德留斯全听清了。 “宝贝,给你十秒钟穿好衣服。”安德留斯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转动了一下,“十秒钟之后,我就要进来了。” 第41章 “别进来——” 芙洛丝说晚了,安德留斯已经拧开了门把手。锁舌弹开,发出“咔哒”的声音。与此同时,室内“哗啦”一声水响,芙洛丝再度跳回了浴桶里。 “我没让你进来,现在,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芙洛丝顶着湿漉漉的黑发,深呼吸了一口,双颊红如苹果。她恼怒地锤了下水面。 安德留斯便乖乖地照她所说,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亲爱的,我已经数过了,十个数。你总应该给我个表示关心的机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芙洛丝的声音陡然拔高,开始发火了,“没有人靠近,没有人闯入,你判断不出来吗?你的耳朵又不是不好用——” 安德留斯挑了挑眉,“哦,所以,你是故意让我进来看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大方一点儿呢?” “你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是为了看东西,只是为了好玩吗?要是这样,不如挖了算了!”芙洛丝又是很重地锤了一下水面,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你给我找的是什么衣服?” “嗯?”安德留斯想了一下。 他的审美眼光应该是很在线的。在雪山独居的这些岁月,他也很关心山下的事,对当下流行的服装样式也有所了解。而且为了让芙洛丝满意,他还特意选了两件衣服,在他看来,每一件都美轮美奂,又很方便行动,已是他在这个幸存区的商店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芙洛丝闭上眼睛,在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不是样式的问题。我穿不了!我一穿上,浑身就像挨了电击一样。就刚刚一会儿,我被电了三次!” 她的手都被电麻了。 安德留斯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沉吟片刻,“哦”了一声,“那就穿你刚刚穿的衣服。” “那么脏!”芙洛丝发出抗议。 很快,也反应过来了,“不对吧,我明明没有和他交易,我是什么时候……” 安德留斯的黑眸沉静而让人安心,“应该就是在你接受他的礼物的时候,记得吗?他说,只有你的美貌,才配得上这份礼物。” 芙洛丝的眼睛睁大了,旋即怒不可遏,“他……用一颗珍珠,就换走了我的美貌?” 安德留斯道:“放心,亲爱的,你还是很漂亮,只是不能穿漂亮衣服了。等着,我去给你找件其他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芙洛丝穿着戏台表演用的小丑服装出门了。 试过款式简单的衣服,不行,看来那也被认定为“美丽”;安德留斯特意去附近找来了马夫的旧衣,依然不行,虽然那种电击的痛楚减弱了很多,但依然存在,而且芙洛丝有点儿分不清到底是被电了,还是那件旧衣满是跳蚤,她的皮肤瘙痒不止。 最终,穿上了这身滑稽的小丑服装。 大红配大绿的宽松吊带裤,身上遍布巨大且庸俗的菱形花纹,袖口、领口、纽扣处都戴着五颜六色的小绒球,就连尖尖的鞋头上也有。 安德留斯还手拿粉紫色的蓬松假发,芙洛丝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那个就不用了!” 她现在是真的想杀人,老妇人,美貌,【商人】这接连两手搞得她很火大,她从来没有想杀死一个对手过。 她感觉脸在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的脸肯定很红,而且,很丑……想着想着,芙洛丝抬不起头来了。 “没事,亲爱的,有衣服穿就不错了,”安德留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而且,很可爱。我都想摸摸你的头。” “你已经摸了。”芙洛丝拍飞了他的手。 “哈哈,”安德留斯凑过来,又拨弄了一下芙洛丝领口处的绒球,“至少,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礼物了。引以为鉴哦。” 芙洛丝脸都黑了,很想说别来教育我,但这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被珍珠诱惑的人,是她,她轻信了【商人】提出的和平约定。 “这个……奸商!” 交易的规则根本毫无公平可言,被交易的对象对实情一无所知!什么【商人】,明明就是【奸商】! 她察觉到安德留斯因此在注意她时,将头很快地转了过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发生了变化,脸很干,很紧绷,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按照商人的交易规则,总之,不会是什么好样子就是了。 “没事的,”安德留斯还是安慰着她,“我们现在就去取回你的美貌。” 夜幕笼罩着费尔奇尔德的王都。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在夜幕中无声疾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商人】的临时宫邸,他斥巨资租下了某位公爵的府邸,并打扫一新,驱逐了所有人。现在,这里只有他和他的保镖。 这也是芙洛丝想不通的一点,为什么他一个【身份者】,还要雇佣保镖?难道本体的战斗能力为0 ,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同类的气息近了,更近了。 借着淡淡的月色,芙洛丝已经看清了象牙白的楼梯上的人影,披着棕褐色的斗篷,背对着他们。 这个范围,已经够任何一个具有远程能力的【身份者】展开暗杀。 安德留斯一抬手,手边的三枚冰棱便发射出去。 噗嗤一声,颗颗盯入斗篷人的后脑。 血花溅射,斗篷一下变成了深色。 芙洛丝本来按着圣剑的右手停住了,安德留斯还想出手,被她拦了下来,“等等!” 这个身高…… 一阵独属于【身份者】的能量波动弥散开来。那股能量清新,柔和,令人精神一振,就像春夜的微风。 伴随着能量的消失,那人斗篷上的血色也减淡、渐渐消失。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带有点点雀斑、清秀的脸庞。 他瘦弱,不高,脸色苍白,稚气未脱,有着一双像小鹿一样的茶褐色眼睛。从他的外表来看,他的年龄不会超过16岁。 “你好啊,芙洛丝。” 他揉着脑袋,露出吃痛的表情,但是安德留斯感知到了,他的伤口已经愈合,空气里已全是草坪的气息,没有一丝血的味道。 “你今天……”少年温柔地眨着眼睛,既不害怕,也没有责备的意思,还笑了,“打扮得十分特别呢。还有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笑让安德留斯更不爽了,不过,芙洛丝按住了他的手,向前半步,“这个,还是别提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德留斯,我暂时的盟友,能力是操控冰雪和创造分身。” 第51章 安德留斯有点不敢相信芙洛丝就这么把他的能力告诉了面前的这个小矮子。 很快,又听芙洛丝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约伯。” 约伯。 这就是芙洛丝在等的那个朋友。 “我循黑暗和哭声而来。”约伯道。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天生不知道怎么说重话一样,“费尔奇尔德王都的火光和哭声震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放心不下,便从西柯城赶了过来。我追寻着黑暗的气息,最终来到了这座官邸面前。这里似乎没有人,但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也很开心,芙洛丝。” “你在西柯城做什么?”芙洛丝问。西柯城离这儿倒不是很远,难怪他能赶过来。 “治疗疫病,那里的人们在受苦。” 安德留斯目光幽深,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们之间有种浑然天成的融洽气氛。 “原来是这样,那个,” 芙洛丝无奈地拨了下绒球,“能不能借用你的能力,帮我复原?” 她就要向约伯走去。以毫不设防的姿态。 “亲爱的,”安德留斯没有去挽留芙洛丝,但是也向前走了一步,“你还没有向我介绍这个小矮子呢?” “你给我礼貌点,他叫约伯。”芙洛丝已向约伯走去,将他甩在后面。 “他的【身份】是【孩子】,能力是治愈。” 她能通过命令让对象忘记痛楚,血肉重组,从而维持“存活”的状态,但那不过是对生死界限的混淆,被复活的人思维迟滞,身体僵硬,并不是完全的活人。 而约伯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治愈。 他能让浑身严重烧伤的病人肌肤重焕光芒,也能让重疾缠身的瘫痪老人起立行走,治疗各种小病也不在话下,而且没有任何负面作用。 “哦。”安德留斯的身边空了,他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亲爱的,你不是说,要杀光所有的【身份者】吗?怎么,有例外?” 当然,是以心声发问。 芙洛丝很快就以心声回应了他:“约伯不一样。” 安德留斯的眼睛冷了下去。 芙洛丝继续解释:“他出生即患绝症,活不到成年的那一天。” “他的能力不能治愈自己吗?我都看见了,他刚刚治好了后脑袋的伤。” “那是在他获得【身份】以前的事,他没有办法。放心好了,他的心灵就和他的【身份】一样纯洁,就算所有的【身份者】都是恶棍,他也不是。他只有救人的能力。” “你好信任他啊。” 芙洛丝已经不再回他的话,她把左手伸给约伯,“还有这只手,也拜托了。” 约伯被这扭曲的形态惊到了,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这是被'死'的力量影响的结果。芙洛丝,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安德留斯不语。 遥远的地方,数只乌鸦从屋檐上惊起。它们漆黑的翅膀遮蔽月色,又披着月光的寒芒飞向城市的各个角落,飞向夜的深处—— 约伯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对不起,芙洛丝,你身上所受的两种诅咒,我都无能为力。'死'的影响超出了我的治愈范围,另一种诅咒又与掠夺有关,我的力量没有攻击性,无法将你失去的东西取回来。” 这样啊。芙洛丝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别说对不起,你来,总是好的。这里有很多平民受了伤,正需要你。” 说话间,她感觉脸更干了。瞥了一眼手臂,手臂的皮肤骤缩、苍老,还起了许多丑陋的麻子和脓包。 要是她的脸也变成这样的话…… “看来【商人】今天晚上是不在这里了,亲爱的,”安德留斯面不改色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原话题,“我也很开心见到你的朋友,但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 “再见,”芙洛丝对约伯挥挥手,“我们要去找那个家伙了。王都的情况不明晰,你在这里行动,自己多注意。” 她略一感应,发现碧和碧拉已经到了城门口,“哦,我会让我的人来保护你,不过,你还是要小心。” 第42章 自己的样子肯定更糟糕了, 芙洛丝用头发遮住半边脸颊,察觉到安德留斯又在看自己。 “有什么好看的?够了,别看了。”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 没心情去应对他的插科打诨,也没心情转过头去看他,芙洛丝不想在安德留斯瞳孔的倒影中看到自己。 就算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糟,她也不想知道到底糟成了什么样。 “你去搜那边,我去搜这边。”她给了简单的命令,就要分道扬镳, “一旦探查到他的气息,就狠狠地揍他一顿!” 放下手,手指间居然多了好几根长发。该死的,竟然还附赠脱发的效果。芙洛丝手指颤抖,用力地咬了下牙。 转身离去。 夜更深、露更重。 在与芙洛丝分手的下一刻,安德留斯便拉下笑脸。 “杀了他。碧拉要是敢阻拦,就连她一起杀。” 另一边。 约伯·戈德温看着应芙洛丝的命令来保护他的两个侍女,温和地打了招呼:“那么,就麻烦你们了。” 侍女们报上她们的名字,一个叫碧,一个叫碧拉。虽然她们的发色、瞳色都如出一辙,但气质和神态完全不同,很难混淆。 那个叫碧的,脸色太苍白了。 “你的脸色不好,是否需要我为你治疗呢?”约伯问道。 “……”那个叫碧的侍女似乎低头说了什么,不过,不像是回答他,而更像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太小了,约伯一时没注意,没有听清。 “请别在意,她这几天一直怪怪的,”碧拉无奈地道,“大概是从雪山下来后,她就这样了。在雪山上的时候,她曾被安德留斯的空间囚禁,又目睹了……” 碧拉犹豫着,还是没有说出碧的哥哥被芙洛丝一剑穿心的事。 “总之,她现在精神有点问题。但是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相信她,我们按照殿下的命令行事,不会有误。” “哦,安德留斯。”约伯点点下巴,脑海中浮现起那个男人的样子。 碧拉道:“我想,你应该见过了他。” “是啊。”约伯的目光一下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是个很特别的男人。和别人不同,我能感知到'黑暗'的气息,那是人们与生俱来的'恶'的一面,但在那个男人身上……” “嗯?” “——只感受到彻骨的冰寒。” 在背后这么议论他人,并不礼貌,所以约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芙洛丝选择和他结盟,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她也一定用自己的方法考验过了那个男人。 然而,想起安德留斯……即使只和他见识了短短的几面,他仍然觉得很不舒服。 安德留斯也会说笑,会生气,会转弯抹角地对芙洛丝表达醋意,但他总觉得,那些东西是安德留斯刻意表现出来的一样。安德留斯就像一个演技精湛的空心人,即使目视着他含笑的双眼,依然猜不透他的情绪。 或许,这个人天生就没有情绪。 “……我没有那种能力,我做不到!”碧忽然说道,像在答某人的话一样。她的呢喃因为情绪激动而清晰了起来。 “你怎么了?”约伯偏头看向她,他能感受到,这个姑娘身上有某种不好的东西正在蔓延。 ——那我便赐给你那种能力。 “别害怕,”这个可怜的姑娘在颤抖,约伯安抚着她,“我的能力是治愈,你身上出现的任何异常,我都可以治愈,来——” 话音刚落,他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这个姑娘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股力量绝不正常,因为下一秒,这个姑娘的手臂就因承受不住而膨胀成了原本的三倍大小。她瞳孔骤缩,同时脸上现出一种可怖的凶相。 “碧,你做了什么?!”碧拉惊呼出声。 碧的手,一下就掏穿了约伯的脖颈! 意外来得太突然,约伯只来得及愕然,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做得干净一点,他的能力能治愈自己。 血从碧的手臂周围颤颤巍巍地暴溅开来,像一朵花的开放,又像喷泉。碧的手臂肌肉鼓起,抓住了其中温热的喉管,用力捏爆! 约伯瞳孔骤缩,血色迅速地从他脸上褪去,只余一片惨淡的死白。 “碧,你疯了……”碧拉没有说完,碧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之前就觉得碧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然而,就在这一个对视中,碧拉猛然明白了。 她的眼珠。 她的眼珠好大啊。 月。 月圆如轮,就像嵌在夜空的一只巨大的眼睛。 安德留斯平稳无声地停在了一角屋檐上,夜风吹起他额头的发丝。 他的身前,飞来一只染血的雪雀。 第52章 “哦……好孩子……” 他伸开手掌,让雪雀落到他的手上,轻轻说道,“你把事情都搞砸了,全都搞砸了。你知道吗?” “啊!”那只雪雀一下被他掷到了地上,“嗬啊……啊……” 它的翅膀和腿脚一下被摔断了,即使如此,还是勉强支撑起身体,匍匐在安德留斯的脚下,仰望他。 “大人,我的大人,我完全是按照你的吩咐……”它尖尖的小嘴里,竟然吐出了碧的声音,“我……我全都做了,我全都做了呀……” 她是安德留斯的分身所化,天生就服从安德留斯,然而,她又得到过芙洛丝的一个吻,也天然地服从芙洛丝。她有两个主人,每一个都对她享有绝对的支配权。 安德留斯伸手遮住眼睛,缓缓地仰起头。 如水的月光掠过他的额头,手指,下颌,以及微微凸起的喉结。他吐出一股冷气,带着霜花的呼吸以不情不愿的姿态缓慢上扬。 “主人,”血沫从雪雀的尖嘴里喷溅出来,她说话带上了哭腔,“我真的全都做了啊,我按你的方式杀了约伯,又杀了碧拉,我真的……我还确认了他们的死亡……我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死透了,才来见您……” 安德留斯低下头,睥睨着她。他的轮廓被月光洗出了一圈冰凉的幽光,连这个眼神也是。 “一分钟,我等了一分钟。”她知道安德留斯的意思,慌忙禀报。 任何人的生命特征完全停止了一分钟后,都不可能还活着的。 “那这一分钟,显然就在他的治愈允许的时间范围之内。我不是告诉过你,他的能力是治愈,让你做得漂亮一点吗?” 什么? ! 安德留斯的意思是,约伯还活着吗? 她捏爆了约伯的喉管,又吞食了他的心脏,即使这样,他还活着吗? 碧,或者说是这只雪雀,胸脯吓得瑟缩了一下,“我……那是因为,芙洛丝殿下来了。对不起,大人!那,那我再回去守着,再将他杀一遍?……也许我可以杀死芙洛丝?她对我的身份还没有察觉,也许我可以回去,然后……求求你,不要收回我的生命!” “大人,”她又哭又求,“我真的很珍惜我的生命,我热爱我的生命,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啊!!” 她的身体忽然被冻成了冰块,寒气掀起了一阵风,风将她的身体吹飞出去,又重重地摔到地上,冰块摔成碎片,就好像安德留斯抽了她一巴掌似的。 肺脏、胃好像都被摔碎了。 她咳着,血混着冰碎从嘴里喷了出来。 “她是我的王棋。”安德留斯冷冷地道,“如果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走到最后,那么,在只剩下我之前,被剩下来的人一定是她。你懂了吗?” “懂、我懂……”雪雀战战兢兢。 “现在,滚回她的身边去。”安德留斯手指点了一下,一团雪白的游丝涌入雪雀体内,将她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疗愈好了,“她要怎么处理你是她的事。” 雪雀惊了,完全没想到安德留斯会饶她一命,她还以为…… “你这个蠢货,你让她明白事态超出了她的掌控,本来让你死一百遍都不为过,不过,还是让她处置你吧。要杀要剐,都凭她的意思。” 你让她明白事态超出了掌控。这个概念在她几乎粉碎的大脑里艰难地转了一遭,这……这很严重吧? “那我该怎么办呢?主人,您又该怎么办呢?芙洛丝殿下,会知道是你想杀约伯吗?那……” “我只好让事态重回她的掌控。”安德留斯没什么感情地道,“这个筹码,本来就是要送到她手里的,虽然现在不是好时机,但也只好提前抛给她了。” 筹……码? 嘎——嘎—— 粗哑的鸦鸣划破了圣罗伦斯城的宁静。 在这之后,安德留斯的身影便倏地从房顶消失了。 嘶。他按着胸膛。 体内的力量还未完全驯服,只是小小地使用了一下能力,便觉得心脏疼得快要爆炸了。 不过—— 整座圣罗伦斯城在脚下一览无余,这就够了。 借由群鸟的双眼给出的情报,他已来到了圣罗伦斯最高的钟楼顶上。 是的,他的【身份】,【山神】,是掌管生命的神。 在此前漫长的岁月中,他的分身没有一次离开过雪山,所有的能力都无处可施,而借芙洛丝的吻突破了诅咒之后,只要他想,别说是一座王都,就连整个世界,也尽在他的监控之下! 他瞬间来到这里,不过是与侦查到【商人】的一只乌鸦互换了身体,就像那时,芙洛丝要烧死他,而他与城堡里的一只鹦鹉换了身体一样。 这是很简单的把戏,但对【商人】来说,是绝对的噩梦。 他是早早就躲在钟楼上的,因为提前观测过,【身份者】彼此之间的感应到达不了这么高的地方,他可以藏身这里,静候事态的发展。 然而,【身份者】的气息竟然毫无预兆就出现在了身边! 他汗毛倒竖,当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怎么可能—— 这个人怎么可能—— “你知道吗?”那个【身份者】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将迎来你此生最伟大、最光辉的一次交易。” -----------------------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 第43章 【商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散乱了, 发丝披散在他的肩头,他颤抖个不停,那双银色的眼睫毛亦抖得像狂风中不能自持的蝴蝶。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 那个看起来只是芙洛丝跟班的男人, 才是最危险的角色吗?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方位,又是怎么接近的自己,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 何方神圣? ! 安德留斯的手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 那颗象征生命之源的心脏, 就在他手里砰砰跳动。安德留斯的动作可比碧干净、利落多了。他一握住那颗心脏, 冰霜就层层包围了其附近的血管。 “呃啊啊……”【商人】濒死。 安德留斯不得不更凑近了一些,才将意思清晰明白地传达给他。他的声音是纯粹的冷、空洞,散发出对世间万物的漠视令人不寒而栗,根本不像一个有灵魂、有情感的人所能发出的声音。 “我明白、我明白了……”商人仓惶地点着头,不只是因为被掏心的剧痛,还有难以想象的惊惧,冷汗不停地冒了出来,打湿了他全身。 “很好。”安德留斯收了手。象征生命的治愈白丝涌入【商人】体内,勉强吊住了他的一口气。 “你应该明白,凭我的能力,想杀你,什么时候都不成问题。” 说完这句话, 他的身影就再度消失。 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半点预兆,就像一只鬼魅! 【商人】捂着被掏了个大洞的胸膛,冷汗如雨,瘫倒在地上。 安德留斯那噩梦般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旁。自得到【身份】以来,他还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那么,我们的'交易'就达成了。” 呵,呵呵…… 主动和他做交易的对手吗? 【商人】嘴角牵出一丝扭曲的笑,这可真有意思啊。 另一边。 芙洛丝的脚步停下了,看着地上浓烈而凌乱的血迹和脸色惨白的约伯,她知道,来晚了。 “芙洛丝……”约伯按着心口,声音轻得只有气音,“我的心脏……” 那副惨状简直让人不忍直视,芙洛丝只觉得心头的血都凉了一霎,“是谁?” 在约伯和碧拉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芙洛丝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耳朵微动,她听见了脚步声。 转过头一看,果然是碧。 碧·艾德里安。 事到如今,芙洛丝再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碧。因为她执行了与她的意思完全相反的命令。 但她又是碧,她有着【仆从】的标记,又和碧长得一模一样。 那张虎虎有生气的眉眼,那样的嘴唇,那样的下巴…… 芙洛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他们的心脏还回来。” 心脏是难以拟造的精妙器官,约伯可以用自身的能力短暂维持血液的流动,但很难在这样的状态下为自己再造心脏,如果拿不回心脏,他会死。碧拉也是。 眼前渐渐变成血红的一片,愤怒的情绪在心里升腾,呼啸。她知道,不管眼前这个人顶着谁的脸孔,她都必须要出手了。 “呕——” 幸好,那个顶着碧的脸孔的人自觉弯下腰,从喉咙里把两颗心脏痛苦地掏了出来。 “多谢……”约伯接过心脏。那东西已经因为缺氧而显现出了深紫色,就连跳动也很微弱,像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胎一样。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安抚芙洛丝的意思,他一向是个不怪罪任何人的人。 第53章 但芙洛丝不是。 她将那个冒牌货打倒在地上。眼前赤红一片,草坪上的红得泛黑的鲜血给她的大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移开了视线,那种野草一样乱糟糟的红色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她挥出一拳又一拳,那个冒牌货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下就被打在地上,只会哀叫,还不了一点手。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芙洛丝!”是约伯叫住了她,他沙哑的声音让芙洛丝短暂地冷静了下来。 他慈悲地微笑着,嘴唇还没有恢复血色,“我能感受得出来,她很害怕。她一定是受到另一种能力的控制,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们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芙洛丝根本压不下狂躁不已的情绪,她只想杀了这个冒牌货,“好吧,解释。” 她抓住那个冒牌货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约伯说得没错,能压制她的能力的,只可能有另一种能力。她一定同时受到两个【身份者】的支配,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到碧先前种种不自然的举动,便觉得一阵寒气从背上爬过。该不会是……她感觉自己就像从一个不受控制的噩梦中刚醒来一样,神思恍惚,心有余悸。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 “第一问,真正的碧呢?”【公主】的气场全开,这个距离,这样的压迫感之下,作为她的【仆从】,不可能对她的命令说“不”,也不可能以谎言回答她的提问。 那个冒牌货惊恐不安地看着她,好像随时都要失禁一样,她“啊啊”两声,张开嘴。 她的嘴里滑出了一截软软的东西。 芙洛丝瞳孔一缩。这下,就算是这个冒牌货必须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芙洛丝,”约伯说,“看来她很害怕她真实的主人,说出事情的真相比受到你的责罚,更让她害怕。请你好好想一想,她最可能是什么时候被其他人控制的。” 什么时候……芙洛丝心里清楚,只可能有那么一个时机。 是的,只可能在那个时候。 ——她刚刚来到安德留斯的城堡,安德留斯给了她一包坚果之后,碧的呼吸就诡异地消失了的那个时候。 但是、但是……安德留斯是怎么做到的呢? 被送回来的碧从外表上看没有一丝差异,就连作为【仆从】的戳记也还存在。安德留斯就算能用分身的能力变出一个碧·艾德里安,也不可能变出一个她的【仆从】。她的能力留下的痕迹,安德留斯不可能伪造得出来啊。 还有,她在碧回来的第一时间,就问过她一些问题,那是独属于她和碧的回忆,就算安德留斯的情报网伸得再远,也不可能对宫廷里的一些小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作为【仆从】的戳记,以及回忆,是不可能被伪造的。 然而,即使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她弄不清楚,她也可以确认,绝对是安德留斯搞的鬼。只可能是他。而在那之后…… 碧抱着里昂·艾德里安的尸体哭泣,劝她不要靠近安德留斯的尸体,劝她顾全村庄众人的性命…… ——“你不是碧。碧已经死了。” 芙洛丝猛地想起里昂的这句话,啊,原来那时候他是这个意思!并不是指碧被转化成了活死人,他不认可碧的身份,而是碧真的被换成了另一个人,凭着兄长对妹妹的了解,凭着血脉的联系,他知道,那不是碧! 碧,早就死了。 芙洛丝望着那个冒牌货,望着那双恐惧得几乎要窒息的眼睛。 圆圆的眼睛。 “你有和安德留斯联络的特殊方式,对吗?对,就点头。不对,就摇头。” 冒牌货点头。 “安德留斯?”约伯睁着眼睛,疑惑地看向芙洛丝。 是他? 芙洛丝继续道:“你告诉他,尽管有许多怀疑,但我还是相信了你的说辞,我相信这是【商人】的手笔,相信你一定是在什么时候中了【商人】的圈套。” 冒牌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睁大了,芙洛丝又道:“如果你传达了一丝多余的信息,你的血液会因此而燃烧。” 碧的皮肤一下变成了惊人的红色。 她不敢相信,芙洛丝的命令竟然连【仆从】血液的温度也可以控制!幸好很快,她皮肤的温度就冷却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色彩。 她疯狂地点着头,表示自己绝没有说一点多余的话。 “好。”芙洛丝眸中浮现一抹狠色,问,“碧拉,我让你们去办的事,办好了吗?” 埋在雪山下的几车财宝被找出来后,她吩咐将其中的一大部分用于修缮村庄,采买药品粮食,以此来弥补村民们的损失。还有一部分,用于修路,如果村民们想要离开这里,去大城市讨生活,还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安家费。 她吩咐碧拉将大地崩毁的真相说了出来,安德留斯是失控的神明,他的庇护未必有效。 “办好了,殿下。尽管有一部分虔诚的信徒仍然不愿意离开,甚至以武力驱逐我们……但总的来说,愿意离开雪山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殿下,你是想?” “你知道驯犬师都是怎么驯犬的吗?”芙洛丝忽然这么问。 没有人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 “得先教会这头畜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如果它不愿意按主人的命令坐下,就用力按压它的臀部,直到它坐下。如果他不愿意按主人的命令前行,就猛拽狗链,让它明白,要么停在这里被勒死,要么往前走。不管它的本性是多么凶悍,只要让它吃够苦头,它都会老实配合你。” “这很残忍。”约伯道。 碧拉看着芙洛丝,眼睛里满是担忧:“殿下,我觉得,安德留斯不是那种会屈服于肉.体疼痛的人。” 安德留斯将找到的财宝交给她们的时候,她看见了,安德留斯以完全非人的姿态站立着,却依然笑容满面,就像从心底感到幸福一样。 “但他并非感受不到痛苦。”芙洛丝紧紧地攥着拳头。 这头爱呲牙的畜生,肯定以为自己是世所罕见的恶犬,并洋洋自得吧?很好,我会拿出百倍的耐心来管教你的。 在你按捺不住自己,想要试探底线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夹着尾巴、呜呜地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我一定百倍奉还。” 不远处,安德留斯的气息,到了。 芙洛丝自己也感到有点儿意外:他居然还有胆子来。 来得好。 第44章 风, 忽然起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原是一片繁华的街区,也是王都里少数没受火灾影响的地区之一。也许是【商人】不喜欢被他人窥视,他入住后, 附近的窗户便统一遮上了棉麻布,风吹起的时候, 那些棉麻布一起簌簌抖动, 就像一排排怪物的獠牙。 安德留斯正是从牙中的小道走来。 过于明亮的月光将他的脸上的阴影都擦去了,情绪浮于脸上,只有这一种层次。 他整体的面部表情是平静的,嘴唇放松,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芙洛丝。 这种表情芙洛丝再清楚不过,就像武士要决斗之前会选择看似松弛的姿势站着,以便随时向对手发难,或应对对手的发难一样。安德留斯的嘴唇是放松的,眼角、颧骨、下巴又是绷紧的,他随时准备伤心大哭,或者捧腹大笑。这是个可进也可退的表情。 进与退完全取决于芙洛丝展露出来的态度。 芙洛丝还注意到,他受伤了。 这并不是伪装,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人中地方的血迹被擦去了,但鼻孔的地方还残留着妖异的红。他还出过汗,虽然冷汗也一并被擦去了,但他的眉毛和眼睫毛都是湿漉漉的,尤其是眼睫毛,被冷汗打湿成了一绺又一绺的。 内伤。 安德留斯受了内伤,极有可能是他私下尝试炼化体内被封印的山的力量所致,但芙洛丝觉得并不是这样。主与仆的契约还在, 安德留斯炼化力量,她也会受牵连,但她的身体还好好的。 安德留斯极有可能是超负荷地使用了能力,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对他来说,控制碧,一个分身的行动需要这么大的消耗吗?芙洛丝表示怀疑,但是不将这种情绪显露在脸上。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安德留斯便先开口了:“我受伤了。” “嗯。” “我遇到了【商人】,和他交了手。” “他强吗?” “唔……”安德留斯想了一下,“吃了出其不意的亏。他暗算的手段挺高明的,你要小心。” 然后,眼珠一转,就好像现在才注意到碧拉和约伯受伤一样,他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他们怎么这样了呢?哦,难怪气氛不太对。” 沉默。 回答他的当然只有沉默,这是在场所有人的默契之举。 第54章 约伯忽然问:“芙洛丝,你打算怎么做呢?” 芙洛丝感觉得到,安德留斯的视线在一寸寸地扫过自己的脸庞,就像一条冰冷的蛇。她慢慢地说道: “【商人】行踪不定,必须要赶紧抓到他。” 安德留斯这才露出一个微笑,嘴角上扬,嘴角顶着脸颊,看起来不是很自然。 “是的,他通过交易让这么多人陷入绝望,一定有特殊的目的,如果放任他为所欲为,这座城市就要完蛋了。而且,我们必须夺回你的美貌。” 不错的开始,他以为自己读懂了这儿的气氛,他放松下来了。 “你是在哪里遇见的他?”芙洛丝问。 “一条……叫细柳街的小巷子。”安德留斯道,“好像是吧。”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在说谎,但芙洛丝迈开步伐,“走,过去看看。” “咳嗯……”安德留斯掩着嘴咳嗽了一声,声音一下变得很虚弱,甚至可以说,变得有点做作了,“可是,我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哦?” 他同样慢吞吞地说着:“亲爱的,让我留在这里,替你守护他们吧。【商人】也受了伤,也许他随时会回来的。” 说得慢,是因为要边说边打量对方的脸色。 芙洛丝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得跟我一起走。你已经和【商人】结下了梁子,他们还没有。【商人】要是追着你的气息过来斩草除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打赢他吗?”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安德留斯的视线便幽幽地在约伯和碧拉身上逡巡了一圈,“好吧,亲爱的。对了,他们怎么变成这样的,你查出来了吗?我记得,这两个侍女不是一起行动的吗,怎么……” 他用手指指了一下。碧和碧拉、约伯隔得远远的站着,这个距离,一看就是互有戒备。 “发生什么了吗?” 芙洛丝不得不又一次感叹此人演技高超。幸好,她现在不是台下被糊弄的观众,而是一同参演的幕前之人。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只需要知道,杀人的人要付出代价。” 她的气息突然自体内散发而出。 “芙洛丝!”约伯叫住了她,他的手按在血迹未干的胸前,似乎是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生命自有其尊严,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只是有时候,他们被压迫,没有办法做出自己的选择。既然我们拥有这种力量,就应该给他们一个走上正道的机会——” 轰! 约伯的劝说没起作用。 碧的身体爆炸了。 就像有一颗强大的炸弹在她身体内被点燃,她的身体在一瞬之间化为碎片,衣裙、长发都像烟花一样零零散散地绽放开来。 “芙……”约伯痛苦不堪地闭上了眼睛。他身边的碧也震惊了,然后,心痛得偏过头去。 这是碧啊。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蛋白质被烤焦的味道。 芙洛丝垂眸,道:“约伯,我很欣赏你的主张,但背叛者就得付出代价。她以后仍有可能对我们出手。” 目睹了这场爆炸的人当中,似乎就只有她和安德留斯还能保持镇静,她的手搭上安德留斯的肩头,“吓到你了吗?亲爱的。这就是我处理叛徒的方式。”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冷。她的身体很冷,心里却不是,她并非像外表所表现得那样无动于衷。 亲爱的。这个称呼。安德留斯的睫毛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他在芙洛丝的记忆里了解到,芙洛丝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病逝了,在拥挤又空旷的王宫里,碧·艾德里安不仅担任她的老师,也担任母亲、姐姐、朋友的角色。 然而他这个表情让芙洛丝更为警惕。 他本该是刀架在脖子上还能发笑的性格。他不应该怕的,也就是说,他又在演。他是不是又在盘算新的一局? 安德留斯垂眸,眨着眼睛,在思考。碧没有传达多余的信息,他对这儿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芙洛丝看得出来,现在,他只能绞尽脑汁地瞒天过海。他的脑子一定都快转冒烟了。 她忽然一巴掌打在安德留斯的脸上! 这一巴掌过于清脆响亮,安德留斯的头都被打歪了,整个人也愣住了。鲜血从鼻孔里蜿蜒而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芙洛丝。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断安德留斯的思考。 “走了!”芙洛丝故意表现出强压怒火、一刻也忍不下去的样子,她漠然地拽着安德留斯的衣领,往前拖,“别傻站在这里了,和我去教训【商人】。处理起这种疯子就是麻烦,他们有能力,想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人,根本不受什么法律的约束!还好我的朋友有奇迹一样的自愈能力。” 安德留斯默默擦了擦鼻血,跟着她走。 芙洛丝又想到,她对安德留斯的控制是虚的。 这并不是说,安德留斯完全不受她掌控,他能被她的命令折磨得死去又活来,这不假,但一些过于宏大的命令,比如,不能对我说谎、不能伤害我,控制的边界则没那么牢固。安德留斯似乎保有一定的自主权。 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可能随时杀死自己。 只要他想。 尽管反过来也是一样,她也可以随时杀了安德留斯。 她看了一眼安德留斯,这个人被打了一巴掌,也低眉顺眼,没说什么。 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乖,背地里却将虚假的碧早早安插在她的身边,作为眼线,甚至还对约伯下杀手。他为什么选择杀约伯,而不是杀害自己? 因为需要自己的能力? 自己的能力带他突破了不能离开雪山的诅咒,又在他狂妄地吞噬山之力量后让他存活,如果他对那些庞大汹涌的力量还敢兴趣的话,就会留着自己作为保命的底牌。不过,约伯呢?约伯的治愈能力远远强过她,他难道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莽撞下了手? 还是说,他对自己有感恩之心?这个想法一出来,芙洛丝就否定了。这绝不可能。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 她对那个声音感兴趣,安德留斯也是,他们的根本目的都是一样的,找出真相。所以,在离这个目标更进一步之前,他们的同盟关系是稳固的。 也就是说,安德留斯很危险,但仍然可用。 如果还想继续用他,就得紧紧地盯着他。 不够。芙洛丝想着。不够啊。 她手里的筹码不够。想要和这条疯狗做交易,让他乖乖地听话,她还需要其他的筹码:一个比共同的目标、主与仆的契约、跨越生死的命令的能力,都更有说服力的筹码。 一个只要她攥在手里,安德留斯就会痛不欲生、向她求饶的筹码。 她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扎进皮肉。其实她不是没有察觉到。 她的观察力一向很敏锐,她知道第四枚筹码就在自己的手上。但……那种东西,真的能成为戴在他脖子上的项圈吗?芙洛丝不确定。 她的能力中,有一项是让其他人都喜欢自己。 可安德留斯这种人的情感,根本就不值得信任。 “亲爱的,”安德留斯吸了吸鼻子,“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失去一个朋友是什么感觉。我也失去过。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抹去那样一张脸孔,你一定很痛苦。” 因为流着鼻血,安德留斯的声音有些闷,但是落寞而温柔,“我和你是一样的。在我的面前,你不用掩饰自己,如果觉得伤心的话……” 安德留斯从后面拥抱了一下她。 那枚筹码好像就握在自己的手里,沉甸甸的,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形状。但是,她觉得那枚筹码离自己更远了,因为安德留斯喜欢不喜欢自己,都是他可以控制的。 这太危险了,无异于与虎谋皮。 要是安德留斯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就好了,但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好好想一想吧,碧明明是安德留斯的分身,却具有【仆从】的戳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安德留斯变出的其他分身就没有这种戳记。她也确信,只有自己的吻才会将对象转化为【仆从】。 还有,安德留斯到底为什么可以违背她作为【公主】的命令?他明明受了自己一吻。 这些问题,必须要一个一个搞清楚。 忽然,她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尾一闪而过。 有人在偷听! “谁?!” 她和安德留斯立刻追了过去,只见那人背影高大,穿着白袍。芙洛丝从匆匆一瞥中认出,他就是白天所见的【商人】的保镖之一。 被发现后,他逃得十分慌张。 安德留斯还要追,芙洛丝拉住了他。 “从脚步声来听,他在拐角处转了一个急弯,自这之后,他就故意把脚步声弄得很大声。”芙洛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惊动他。” 夜色无边。果然,那个保镖是想引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一追,就感受到另一股来自于【身份者】的气息。 第55章 ——【商人】! 芙洛丝一见这家伙就分外眼红,没想到的是……【商人】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后,拔腿就跑! 见面就跑? 芙洛丝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作风的对手,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发愣,他跑这么快干什么? 第45章 【商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 恐怕是因为他想回家。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早早地躲了出去,好像一早就预料到了芙洛丝会来找他麻烦一样,现在才敢回来。也许是因为谨慎,也许是因为害怕,他派了保镖在前面探路,没想到探路的保镖一下就被芙洛丝发现了。 他跑不过芙洛丝, 而且你追我逃的比赛还没展开, 他就“扑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凯德, 凯尔帕纳, 保护我啊!” 望风而逃,还平地摔、喊保镖……芙洛丝彻底看呆了,这个人是一点武力值都没有吗? 这惊慌失措的样子,也和白天见到的迥然不同,这是同一个人? 芙洛丝正纳闷,【商人】又抱着脑袋大喊:“你、你别过来!你要是把我杀了,就永远别想拿回你的美貌!”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芙洛丝满肚子火! “是吗?果然是你拿走了我的美貌!” “别过来!你要想拿回去,可以和我做新的交易,但要是把我杀了——”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张脸和你做新的交易?那你可真够了解我的!”芙洛丝都被气笑了, 她捏起拳头,“我的美貌是被你拿走了,可有些人被拿走的,却是生命!和他们比起来,我变成这样,不值一提。受死吧, 雷克斯·索恩!” “啊啊啊!” 芙洛丝的一拳被他身边的保镖接了下来。居然有人类能接下她这一拳,着实意外,尽管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好受,咬着牙寸寸后退。 芙洛丝没时间和他比谁力气大,一脚踢爆了他的□□。 另一个赶来救主的保镖则被安德留斯拦下。 “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商人】面色雪白,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芙洛丝这才注意到,【商人】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随着他的动作,绷带之下的伤口开始撕裂,整个胸膛染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受了不小的伤。 这是……安德留斯干的?芙洛丝大为震撼。 要知道,和【商人】的伤势一比,安德留斯简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说的遭到偷袭可完全不一样! “你真的不想要拿回你的美貌吗,你、你再好好想一想,你还这么年轻,你也不想……只要你和我再做个交易,我就还给你,我……”【商人】断断续续地求着饶,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袍全沾上了地上的尘灰,狼狈至极,“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商人】就差跪下来给她磕头了,银色的眼睫毛下滚出一颗又一颗的眼泪。虽然目不能视,但在感知气氛方面,他比一般人都要敏感得多,他知道芙洛丝没有因为被夺去的美貌而有任何触动。 “我是个盲人,又受了重伤,你不至于一点仁慈心没有,连这样的人都要杀吧?” 芙洛丝面目狰狞,一拳直取他的眉心。 受了重伤的盲人?这种鬼话拿去哄三岁的小孩还差不多! 靠交易击杀了纵火者、夺取了广场中数百平民的希望、带来绝望的远洋巨亨,雷克斯·索恩,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的盲人? 就算她的美貌永远也收不回来,她也会杀了面前这个人,而不是和他做什么交易。留着他,只会让他兴风作浪罢了。 “咳、噗——呃啊啊啊——”【商人】真的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一下就被芙洛丝打飞了出去。 有些意外。芙洛丝握了握拳头。但,很爽。 【商人】摔落在一栋小房屋的墙上,将墙砸了个稀巴烂。红砖与石块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溅起来的血还带着热气。 “救、救命……救命……救……我……” 芙洛丝活动了下手腕,让关节痛快地“咔咔”响了一阵。 “救……救……”【商人】的眉骨似乎碎裂了,浓稠的鲜血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眉睫。他既没法逃跑,也没法反抗,只翻来覆去地哀求,“想想……你的美貌,想一想……我可以和你做交易……还给……你……想一想吧……” “回答错误。”芙洛丝无情地打断了他,“向被你害死的平民忏悔,或者,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都能让你多活几分钟,但你选择了错误的回答。” 她向【商人】走近。 “现在,下地狱去吧,索恩!” “求求你——” 与索恩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一同响起的,是陌生男子的喝声:“住手!” 马蹄声、硬底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武器与铠甲相撞的声音……这些声音芙洛丝刚刚不是没听见,她知道至少有两队卫兵在向这里靠近。 也知道附近的居民因为她弄出的动静点燃了烛火,纷纷探出脑袋往这边张望。 不过,这些都不能阻挡她杀死索恩。因为当你有机会杀死敌人的时候,就绝对不要手下留情。 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住手、住手!” 她眉眼间杀气更盛,根本听不见来人一连串的呼喊。 “亲爱的,”安德留斯道,“他们不是费尔奇尔德王室的卫兵。” 他语气平淡,仿佛不带任何立场、任何情绪,只是冷静客观地说出一个事实。 “王都兵力受损严重,现在共同维护城中治安的是两股势力,一为王室,二为附近领主的势力。” “住手!这是我们的贵宾,恩人,雷克斯·索恩大人!”骑在马上的那人趾高气昂,义愤填膺,虽然他的头发刚刚被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一只乌鸦啄得乱七八糟,很是滑稽,但他的表情很严肃,“你是什么人,竟然公然挑战人类的威严!难道你是和那个纵火者一伙的吗?!” 他是威尔克斯领主,不怪他没有认出芙洛丝来,芙洛丝穿着奇装异服,容貌又变得十分丑陋,看上去就和一个患了皮肤病的老妇差不多。 安德留斯的心声继续道:“两股势力相互对峙,僵持不下,离公然开战只差一个借口。亲爱的,在这个当口,以你的身份,最好不要予人口实。” 芙洛丝便抽空回了他一句:“所以,你是要我放过他吗?” “你误会我了,”安德留斯姿态谦卑,“你当然可以用你的能力控制这里的所有人,对你来说,征服整个人类世界都是很轻松的,只是,你真的要插手普通人之间的政治斗争吗?政治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你不打算这么做——” “住手,你这个疯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威尔克斯领主气得大吼。 “啊啊!” 尖叫声四起。 在她的拳头打碎雷克斯·索恩的头盖骨的时候,她听到的尖叫声,远远地超过手下骨头被击碎的声响。领主在惊呼,居民们在尖叫,各种各样的声音,合在一起爆发,几乎要穿破她的耳膜。 然而她的心一点儿也没有被这些声音打动。 索恩的血喷溅到她的脸上,或许还有脑浆,因为那股温热带着腥气。她顶着染血的面孔,与那些声音的主人对视,直到他们一个个闭起嘴、跌跌撞撞后退。 任何人、任何事都阻挡不了她。 安德留斯一下就改了口吻,“亲爱的,干得漂亮,我为你骄傲。看来我们接下来要处理的,就只有那些意图反叛的领主了。” 然而,芙洛丝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马上闭嘴了。 芙洛丝眼中的杀气丝毫不减,甚至更为炽盛。只有她真正想杀的人没有杀掉,她望向那个人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安德留斯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剧烈地跳了一下。 “亲爱的,”那种口渴的感觉又来了,他望着芙洛丝,垂下眼睛,“我永远都站在有你的那一边。” “疯子!”领主发令,“给我上,抓住这个疯子!” “还有她的同伙!”领主没有忘记安德留斯。虽然安德留斯和芙洛丝的沟通全是以心声传递的,但他不明不白地出现在这里,又站在被打败的保镖身边,只可能是芙洛丝的同伙。 卫兵们一拥而上。 普通人的力量不足为惧,【商人】还剩了游丝般缥缈的一口气,芙洛丝抬起脚,准备补最后一击,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安德留斯在用冰雪的力量。 “别对普通人出手!”她赶紧呵斥。 “我知道,”安德留斯并没有忘记芙洛丝警告过他的事,“但是,现在是他们要对我们出手。” ——我只是正当防卫。 安德留斯状态虚弱,能力又不稳定,一出手就是一大片坚冰屏障,好多来抓他的卫兵都被击飞了出去。 还有好些人的胳膊或大腿被扎在了冰棱上,鲜血淋漓而下,又引来一连串的惊呼。 第56章 “他们是和那个纵火的恶魔一样的人!” “杀!赶紧杀了他们!” “杀!” 安德留斯捂着疼痛不已的胸口,扫了一圈周围,他造的坚冰屏障有很多裂缝,拿着长枪的骑士正尝试从此突围,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说了不准对他们出手!” “亲爱的,”安德留斯神色恬淡,“如果你不让我反抗,难道要——” “对!”芙洛丝回答得很粗暴,“我们逃!” 她的目标只是杀死【商人】,这是【身份者】之间的争斗,与普通人无关,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必要引起新的纷争。 回头看了一眼【商人】,他的颅面已经整个地凹陷了下去,颅骨的碎片扎穿了左眼球,眼球上挂着红红白白的□□,嘴唇发紫,出气多,进气少。这副样子,凭现在的医疗水平,是无论如何也救不活的。 芙洛丝打消了补刀的想法。护卫队弄出的动静太大了,现在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再不走,身份就要暴露了,到时候很有可能给艾伦他们带来麻烦。 “走。”她提起安德留斯。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虽然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但她对这一片居民区还真的不太熟悉。芙洛丝正在思考逃跑路线,一个童稚的声音忽然响起: “喂,这边走呀!” 这是? 这是那个跟踪过他们的小女孩,多丽丝! 她躲在墙后,对他们疯狂招手:“快点呀,再不走的话,那些大兵就要追上来了!” “救……救…………”【商人】索恩还在喃喃。 他早应该死了的,只是嘴部肌肉还在下意识地运动,发出求救的声音。如果芙洛丝能看到这一番景象,肯定又会感慨王八蛋就是命硬。 “威尔克斯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呢?要去查那两个人的身份吗?” “蠢货!肯定要去查啊,”领主威尔克斯暴怒不已,“王都治下,居然发生了这等当街杀人的骇人惨案,不查出个水落石出,如何让民众安心!现在又是灾后重建的关键时刻,不管杀人的是谁,都要查,狠狠地查!” “是!” “不过……哼哼,”他眼中闪过一抹狞色,“要是查到费尔奇尔德身上,也不能怪我……” “救……我……救……”【商人】微弱的气音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 他骑着马,后退了几步,然后奋力一抽马鞭—— “哎呀!”他露出一副惊恐的样子,“一定是那个操控冰雪的男人搞的,他还在这里,我的马儿受惊了,不好——” 枣红色的大马高举海碗大的马蹄,向【商人】踏去! 雷克斯·索恩活着只会影响他调查案情,况且,索恩家族带来的财宝,光是寄放在官邸里的,就有十几大箱,谁不眼红? 威尔克斯看着即将被踏成烂泥的【商人】,露出狠厉的微笑。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去死吧,索恩大人! 第46章 “你还好吗?” 约伯顺着一路开放的青苔来到了索恩的面前。 远远的,他就听见了这里传来的惨嚎。地面突然出现又突然开放的苔花,是不知何人做出的引路标记,但既然有人在求救,他就会去。 碧拉陪同着他。 受伤的都是人类士兵,她看出约伯想要施救,也看出这些士兵受的伤很蹊跷,便劝说约伯和自己一样,蒙上面巾隐瞒身份。 “那个大冰块,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太吓人了……”一个兵坐在地上,给自己被冰棱扎穿的双腿缠绷带,没想到的是,一个穿斗篷的少年蹲下身子,仅双手轻轻一触,他的伤就好了。 “这……”他不敢相信疼痛就这么消失了,抱着腿左看右看,震惊了,“神迹、神迹呐!” 少年的身影穿行于受伤的士兵中。他只是为他们疗伤,不收分文作为报偿。 “难道他跟那两个人一样,拥有特殊能力?” “他怎么会和这两个人一样!那两个人做的事那么凶残,这位却善良得像个天使!” “难说。也许那样的人里面也有好人呢。” 碧拉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她并不清楚王都的情况,只看出这些人穿的制服、戴的徽章都与王都平常的卫兵不同,心中不免怀疑和戒备。 这儿的骚动却引起了威尔克斯的副手的注意,“喂,那边嚷嚷什么呢!整顿队形,重伤的士兵在这里等待救援,其余人和我回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起身。 虽然约伯帮他们治好了伤,但在他们看来,约伯是和芙洛丝、安德留斯一样的,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超自然能力者,他们对这样的人总是感到本能的害怕。因此,就算对上约伯的目光,也不敢说什么。 威尔克斯已经骑着大马,兴冲冲地离开了小巷,准备去找费尔奇尔德一族的麻烦。其余的卫兵都跟在了他后面。 “您总是这样,不求回报,不计后果地对每一个人施救吗?”碧拉轻轻地问道。她猜想这儿发生的伤亡多半和芙洛丝殿下有关,但想不通为什么。 约伯“嗯”了一声,“上天赐予我这样的能力,就是让我来帮助其它人的。我能遇上这些受伤的人们,一定也是受到上天的指引。” 想到当时没能救下那个叫碧的姑娘,他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最后,他治过巷道里的所有受伤的卫兵,来到索恩面前。 “这个人似乎断气了。”碧拉说道。 她不是【身份者】,自然也感受不到索恩身为【商人】的气息。 她只看到,这个人被人打进了墙里,头被砸下的红砖完全埋了起来,腹部破裂,伤势惨重,血迹斑斑,已是一具死尸。 “他身上,有'黑暗'的气息。”约伯道。 闻言,碧拉便警觉起来,拉着约伯要后退。 黑暗的气息。那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个危险人物。 “这种人,就不必救了吧?”碧拉说,“也许,这里的情况就是他引起的……” 断墙下,传出一阵轻微的呻吟。 “救……救……” 约伯和碧拉都被吓了一跳。 约伯抿了抿唇,按下忐忑不安的心情,上前,“你……还好吗?” 另一边。 威尔克斯骑马走过被火焰焚毁的街区,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鸟路,怎么还没人来修。” 从这儿到王宫,当然有好路可走,只是那样就要绕远路了,他现在可是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艾伦·费尔奇尔德。 就算这条路走起来坑坑洼洼,他心里还是春风得意的。 再过几天,他的舅舅,镇守南方重镇的辛格领主,也会以护卫国王的名义入驻王都。到时候,不止是王族,他的势力甚至会远远超过其他两位领主! 一想到那种局面,他简直想要高歌一曲。 “喔,喔——”他拉紧缰绳,将身子往后坐,“老朋友,稳着点儿,你可是上过战场的英雄呢。” 马蹄踩在焦石路上,留下一串凌乱的、歪七扭八的蹄印。 “大人,”副手倒是笑得没心没肺,“看来你的骑术还不如我啊,哈哈,别是乐过了头,忘了怎么骑马吧?” 他的马就走得又稳当,又轻快。 威尔克斯两道火红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温柔地拍了拍马背,“老朋友?你怎么啦?”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身下的马儿,两只前蹄陡然卸力,跪了下来! 威尔克斯发出一声惊叫。 “这是怎么了?!” “大人,您没事吧?” 副手和其他人立马勒停马鞍,下来检查。只见威尔克斯的坐骑缓缓闭上双眼,神采一点点消失,像是睡着了一般。 “大人、大人!这这这——”副官收回触摸马儿头颅的手掌,惊恐道,“你的马、你的马突然死了!” …… 【商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痛到失去了知觉。 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从来没有落得过这样凄惨的境地,在获得【身份】之后,他面对任何对手,都是以绝对的碾压之姿获胜,正因如此,一位于劣势,他就慌了神、失了魂。 那个突然出现的掏心的男人把他吓破了胆,那个拳重如雷的女人更是让他说出了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屈辱之词…… 幸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恢复了理智和镇定,夺走了那匹想要伤害他的畜生的性命。 本以为这条生命多少可以疗愈他的伤势,没想到那畜生的生命如此没用,他还是痛得要命。 不够。如果要恢复到全盛时期,这一条生命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更多、更多……如果是同类的生命,就再好不过了。 一个强大、健壮、年轻饱满的生命就这样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和他有同样气息的,同类。 不过,安德留斯的威胁还响荡在耳边,他下意识地以为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安德留斯,嘴唇惨白,差点儿魂飞魄散。 第57章 直到听到那一句“你还好吗”,他才战战兢兢地放下心来…… “救……如果……你、救我、咳嗬……我、会给你……”他下意识地就要许以重金,然而,他的“商业嗅觉”告诉他,他面前的这个人,渴求的并非金钱。 他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别人心里的欲望,他知道芙洛丝渴求的并非珠宝,而是握手言和;他也知道面前这个人对金钱不感兴趣,他想要的,是将自己引回正路。 “我……我会很感谢……你的……”【商人】哭了,“我已经……嗬嗬……明、明白了……我意识到了……我的、错误……求您、发发、仁慈心……救救我这个、可怜的盲人吧……” 约伯露出了复杂的表情,碧拉一看这表情就明白他要大发善心,连忙拦住他,“大人,恐怕我得劝你一句,有些人是不值得救的。如果他真如你所说,身上有'黑暗'的气质,我们救他,就是在害其他人。” 【商人】气得差点昏死过去,“我、我是个盲人啊……我!” 胃里一阵痉挛,恶心与反胃的感觉一瞬间超越了其余所有的感官,他竟然用力气弓起身子,干呕了一阵。 碧拉拉着约伯后退了一大步。 砖头掉落在地上。约伯看着面前这个人凹陷的头颅、紧闭的左眼、眼球凸在外面闭不上的右眼,心里顿时充满了不忍。 “大人,垂死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说得出来的,请慎重考虑。”碧拉劝道。 “你……你怎么心肠这么残忍?”【商人】披头散发,双目垂血,苦苦发问,“生命,正是因为有求生的本能才高贵闪耀。人类,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从原始的自然中脱颖而出,逐渐走向如今鼎盛的文明,难道你以为就凭你说的几句风凉话,就能否定一个人高贵的本能吗?” 那畜生微不足道的生命多多少少还是疗愈了他,让他说话顺畅了一点。 “还是,你以为,你的生命,”【商人】嘴角闪过一丝阴霾,“要比我的生命高贵很多吗?你想衡量一下两者的价值吗?” 这正是他作为【商人】的能力之一。 谁知,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出现在脸上,就凝固了—— “你,真的是盲人吗?”约伯如此问道。 …… “他……他还好吗?”多丽丝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安德留斯,不确认地问道。 他……虽然没有喊疼或者抱怨什么,但已经奄奄一息,看上去马上就要死了。说话间,一根青紫色的血管急剧膨大,像一条耀武扬威的毒蛇一样,差点挣脱薄薄的皮肤,从他的脖颈上跳脱出来。 没看错吧!多丽丝目瞪口呆,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的血管一瞬间变粗这么多啊? !这个人这样,还能活吗? “啊,没事,”芙洛丝看了一眼,局部膨大化,只是力量暴走而已,看多丽丝被吓到了,她便补充了一句,“他的生命力很顽强的。” 说起来……那个奇异的金色小瓶没有出现。 【商人】,现在还没死吗? “真的、真的没事吗?!”多丽丝追问道。 现在不止是脖子上的血管,安德留斯全身各处的皮肤就像被吹了气一样,按照某种怪异的节奏纷纷鼓起,看上去很吓人。 “放心。”芙洛丝道,“话说回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嗯?”多丽丝边跑边睁着大眼睛,颇为讶异地回头瞥了她一眼,“你好歹也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居然这条路都不知道吗?” 芙洛丝还真不知道,自从帕尔索的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就闭门不出了,“这片街区……这四五年里,肯定被整修过吧。” 多丽丝的脚步顿住了,旋即捂住嘴,“哦……所以,你真的是那个大姐姐!” 不好。芙洛丝赶紧转过头去。不过,晚了。 “天呐!你怎么会变成这么老、这么丑的样子呢?”多丽丝大叫,“你、你是被那个人的能力变成这样的吗?所以,你才要杀了那个人?天呐……” 既然被认出来了,隐瞒就再没必要了,芙洛丝板起脸孔,“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跟着我们。” “我没有跟踪你,我就住在这附近!”多丽丝一脸不服,“我跟踪的是那个【商人】,只是看到了这个大哥哥,才出手帮帮你们!” “那个【商人】比我们更危险,别再调查了。这座城市的威胁已经被清除了,以后,好好上学,做个乖孩子,别再把心思浪费在这种事上面了。” “学校?现在哪还有学校啊。”多丽丝瘪了瘪嘴,看到芙洛丝面露不悦,便赶紧岔开话题,“威胁解除了,呃,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呢,逃命?” -----------------------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47章 那个小瓶还是没有出现, 必须找个机会回去看一眼【商人】,确认他的死亡。 王都的侍女要优先保证父亲和艾伦的安全,碧拉要保证约伯的安全,安妮在跟着人们灭火救人,还是她亲自去走一趟比较靠谱。 不过……芙洛丝感受着周围纷乱不断的脚步声,还有卫兵们跑过时说话的声音,现在不是出去的好时机。 不过是索恩之死,居然出动了这么多兵力,看来安德留斯说的不错,这件事牵扯到政治,暗地里不少势力都想借这件事做文章。她面目大变,倒是不用担心有人认出来,应该担心的是安德留斯,白天的广场上有不少人见过他自称为自己的仆人。 她关上窗户,一回头,安德留斯正站在黑暗里。 他咬着嘴唇,下唇都出血了,见芙洛丝看过来,还是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 芙洛丝锁紧了窗户。 这是二楼,安德留斯又有好几次拽着自己从高处坠楼的前科,想到这里,她退后几步。 “疼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安德留斯怔了一下,慢慢地露出笑容,那样子很是瘆人,“亲爱的,这算是关心吗?” 卫兵搜了过来。 楼下传来很大声的拍门的声音,“开门!刚刚有人说, 有两个可疑的人过去了,快开门!” “哪有什么人呀!”多丽丝故意说得很大声,嘟囔着打开了门,“嗯……真是的,你们要查就查吧,请便好了。” 隔壁的房间,也传来她父母踢踏着鞋子起床的窸窣声响,“多丽丝,怎么了?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别挡在这儿,要是查出了危险分子,有你好看!”那个来搜查的卫兵大概是很粗暴地推了一把多丽丝,因为楼下传来一声她闷闷不乐的喊叫。 “喂!对小孩子也太没礼貌了吧,说一声'请你让一让',能怎么样呀?” “哼!小鬼头,”那个卫兵已经按着剑上了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调皮、还不爱听大人话呢,但这次可不一样,这两个人很危险,要是他们潜入了你家……” 噔噔噔。楼道漆黑一片,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外,他的同伴在扬着嗓子大叫:“怎么样,搜完了吗?有没有什么情况?” 又有几个人跟着他进了这栋屋子。 这栋房子并不大,楼上和楼下都堆满了新新旧旧的皮革、动物皮毛,多丽丝的父母大概是做这类生意的手工艺人。芙洛丝他们藏身之处是个堆杂物的小仓库,就在楼梯旁的第一间。 那个兵推开了第一间的房门。 “多丽丝,你还好吧?”多丽丝的母亲穿好衣服,来到了走廊上。 多丽丝的父亲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一天天的,拜托,又是出什么事了啊……” 卫兵们又打开了第二间房,拖着重重的步子,在房间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搜查,搜查。女士,先生,在你们美美睡大觉的时候,可是有人费尽心思在守护这座城市……” “什么啊,”多丽丝的父亲抱怨道,“要是那两个危险人物像那个'纵火的恶魔'一样,你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嘛。” 须臾,楼上的三个房间都被搜查完毕。 就在他和同伴就要离开这一家、去往下一家时,屋顶忽然传来有人走动的动静。 “嗯?谁在上面?” 芙洛丝拖着安德留斯,轻巧无声地爬到了房顶上。几个士兵并不算威胁,但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尽量不要引人注目。 空气并不好,夜晚的可视度就更差了,连星星都看不见,下面忙忙碌碌搜查的士兵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安德留斯的目光放在对面屋顶的两只猫咪身上。也许是由于底下的搜查发出来的各种动静,原来睡在屋顶的两只野猫被惊醒了,一黑一白,一前一后,正踩着瓦片,瞻前顾后地走动。 此时此刻,他和芙洛丝虽然共同藏身于这个狭小的烟囱后面,相互依偎,但两个人的心却隔得很远。 他知道,如果芙洛丝心中的疑问得不到解答,绝对不会再信任自己。 第58章 他靠了过去,呼吸才喷洒上芙洛丝的发丝,芙洛丝就躲开了。 “你又有什么毛病?”芙洛丝轻声骂着,瞪了他一眼。 安德留斯额头上冒着冷汗,虚弱地笑了一下:“要是我们可以像那边的两只小猫一样,靠得紧紧的,该多好啊。” 芙洛丝看了一眼那两只野猫,再看了看安德留斯,冷冷地道:“我们现在已经靠得很紧了。” 烟囱不大,两个人确实靠得很近,芙洛丝可以感受到他皮肤所散发出来的冷意,由这冷意,再感受到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安德留斯的分身损失、而不是被收回的时候,本体似乎就直接损失了那一部分的力量。 “是吗?可如果我们有尾巴的话,”安德留斯将冷汗打湿的脸庞贴了过来,声音轻柔得就像在哄小孩子睡觉,“我们的尾巴也能勾在一起,就能靠得更紧了。” 那只白猫和黑猫的尾巴就如安德留斯所说一样勾在一起,两只小猫走在一起,挨挨挤挤,蹭来蹭去,一刻也不肯分离,像天下顶好的一对好朋友。 或者,野鸳鸯。 “别说傻话了,我们现在可是在逃命呢,而且,我很丑。”芙洛丝不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命令,能让他感受不到痛苦的命令。 脸上痒痒的,是安德留斯的眼睫毛眨了一下。 芙洛丝要发作了,又听安德留斯轻轻地道:“没关系的,我记得你灵魂的样子。” 芙洛丝头皮发麻。之前就觉得了,这个人眉眼带着湿气的时候,艳丽犹如魅魔,连头发丝都带着蛊惑的意味,危险至极。 “留着点力气迎接你的第二次死亡吧。”芙洛丝语气生硬,将他推远。 从他力量暴走的情况来看,第二次死亡势在必行。让他再尝尝死亡的滋味好了,也许这次会长点记性也不一定。 “别难过。”安德留斯道。 难过什么? 芙洛丝正要反驳,他又说,“未来肯定还会遇到其他【身份者】,也许他们的能力能恢复你的美貌。其实你还是挺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模样的,是不是?” 他的手指划过芙洛丝丑陋苍老的脸颊。 “你那么爱美……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的。就算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下边传来一阵骚动,是屋子里的卫兵们听到了动静,要爬上屋顶来搜查。 “哎呀,没有的事,”这是多丽丝的声音,“屋顶上是一直有些野猫来来去去啦,你们听到的动静,可能是那些小东西在走动。上次我去看的时候,它们还在屋顶上生了一窝崽子呢……好吧好吧,既然你们不相信,就上去看看吧,只是要小心一点,我上次下来的时候就把腿摔断了。” “喵呜。”说来也凑巧,那只黑猫刚好昂起小脑袋,妩媚地叫唤了一声。 然后,两只猫跳到阳台,又跳到伸出的屋檐上,小爪子轻盈地一点,跳到了街道上。它们尾巴勾着尾巴,恩恩爱爱地出现在卫兵们的面前。 “诶,还真的是猫啊……” 多丽丝骄傲地道:“对啊,我早告诉过你们了嘛、” “亲爱的,你好像能把小动物也变成【仆从】,对吧?”安德留斯看着那两只渐行渐远的小猫,忽然问道。 芙洛丝“嗯”了一声。 卫兵们搜查完了这片街区,准备离开。看样子,他们大概率不会上来搜查了。 正好,她也可以下去了,然后去确认一下【商人】的死亡。 安德留斯目光微暗,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就是说,你也能像感应到其他人类【仆从】一样,感应到这些小动物【仆从】的所在位置了?” “是可以。不过我的感应是随【仆从】的体型而定的,人形的【仆从】,很容易就能感应到,体型稍小一点的,什么猫咪、虫子,就要费神去辨认了。一般来说,我不会特意去关心他们状态如何,又——”芙洛丝说完,立刻怔住。 她忽然想通了。 感受到芙洛丝的身体一瞬僵硬,安德留斯唇角微勾。鱼儿咬钩了,他也不必再抛饵了。 “安德留斯。” “嗯?” 芙洛丝忽然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拽了过去。她的样子是变了,但力气一点儿没变。安德留斯痛哼一声,听到她冷如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他的头就被按到了瓦片上,过于粗暴的动作让他的额头直接破了皮,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你可以变出动物的分身。”芙洛丝像自言自语似的,冷笑了一下,“是啊,我怎么一下没想到这一点呢?” 她按着安德留斯的头,在磕破皮的地方残忍地碾了几圈,听够了他狼狈的呻吟和挣扎,才将他提起来,她的手指就像钢铁一样按在他的头上,“狗崽子,你可真有能耐啊……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违抗我的命令的。” 安德留斯垂下流血的眼皮,“你在说什么?亲爱的,我不明白。” “我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芙洛丝恶狠狠地瞪着他,积攒已久的怒火终于不加保留地散发出来。 注视着那样一双眼睛,安德留斯感觉自己的瞳孔也会随之燃烧。 “现在,说!你没有其他选择,我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说,还是不说呢?这个问题在安德留斯脑海中懒洋洋地转了一圈。 “喔!我就知道!”一声女人的惊呼吸引了两人的视线,“我就知道你刚刚在撒谎!” 不知道什么时候,愤怒的多丽丝的母亲来到了二楼架着的小楼梯上,从屋檐后边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们。 “多、丽、丝!”她咆哮道,“你赶紧给我滚过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48章 房子里传来多丽丝故作困惑的声音:“妈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我就知道你半夜偷跑出去是有原因的,你刚刚故意说那些话,也是为了让他们听见,果然!”多丽丝的妈妈愤愤地瞪着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两人, “你们两个人,接近我的女儿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们……” “无需害怕, 我们会离开。”芙洛丝道。 说完,她就提着死狗一样的安德留斯,要从屋顶上跳下去。 这时,多丽丝急急地从二楼的阳台跑了过来,边跑边小声呼喊:“喂喂,你们要走吗?你答应过我的,会告诉我你们的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呢!你——” 安德留斯很虚弱,还要挤着眼睛道:“是啊,大人就是这样言而无信的,以后不要相信我们了喔。” “喂!”多丽丝气得轻轻锤了下栏杆。 “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的。”芙洛丝回头,丢下一个郑重其事的眼神, “有缘再见。保护好自己。” 语声落地,她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们要去哪儿,亲爱的?”安德留斯问。 芙洛丝带着他拐过两条小巷,将他按到了墙上。 尘灰砰地炸开,在两个人的粗喘和急促的心跳声中落地。 “是因为分身的能力,所以, ”芙洛丝咬牙切齿,“你每次放出或者收回分身的时候,都跟原来的'你'不一样,就是因为这样,你能在一定程度上违抗我的命令,对吗?” 安德留斯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凉了下来。 他舔了一下唇畔的鲜血,感受着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才张开唇,反问: “我有伤害过你吗?” 这就是默认了。芙洛丝道:“你完全有能力伤害我。” “我不会的。记得吗?你对我下过命令,我永远都不会欺骗你。” “谁相信!”芙洛丝一拳打在他的耳边,拳风震飞发丝,发出破空的轰鸣。因为这是在街道上,不想再度引来周围住户的注意,她硬生生地将这一拳收住了。 但是声音没收住,愤怒喷涌而出。 “你还说那只猎隼是你的祖先豢养的宠物,其实那根本就是你的分身,”她说的是抵达王都时给安德留斯送信的那只猎隼,“你那个时候不就骗了我一次吗?” 安德留斯举起手,手摆出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就好像有只猎隼飞了过来,停靠在他的手上一样。 “这就是我获取情报的方式。”他学着那时候的腔调,特意在此停顿了一下,才略带委屈地道,“安德留斯一族是猎人的一族,我们的祖先豢养了很多听话的鸟儿。这是两句话,亲爱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觉得自己是个玩文字游戏的高手,是吗,嗯?”听了这番解释后,芙洛丝明显更生气了。 “还有那个时候,你骗我说,陪我出来寻找碧,”从她说话时微微颤抖的语气、怒瞪的双眼来看,她现在可以把他拆开了,再一根根骨头地嚼碎了、沾着血、咽下去,“其实你早就知道碧死了,真正的死了! 第59章 “你和你的分身拥有在一瞬间夺走生物生命的能力。而在我们在雪地里搏斗的时候,你注意到我把一只鸟儿变成了【仆从】,在那一瞬之间,你就想好了要如何利用这只鸟儿,让它幻化成碧的样子,成为你的眼线、你的仆人。就那么一会儿,你却能想到之后的整个计划!作为一个合作同伴,你好像心思深沉得有些可怕啊!” 你是在为我欺骗了你生气,还是在为碧的死亡而生气?安德留斯想着,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碧的记忆,你为什么知道?”芙洛丝问。 “我在你的记忆里读到的。如果不是有一段要刻意封存、刻意回避的记忆,我可以在一瞬间读完一个人的一生。” “我低估了你的危险程度……”芙洛丝咬着牙,好像要气疯了,“是我太容易轻信别人,不过,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在见到碧的第一眼就要对她出手?还有约伯,你明明才见过他一面,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不可?还做到那种程度!难道你天生就喜欢杀人吗,安德留斯?这个爱好可真是适合你啊!” “嗯……”他不得不低下头,去掩盖住漠然无动于衷的神情。同时,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声音,装出一副被逼问到难以招架、只好老老实实招供一切的姿态,“约伯的死亡是必须的,所有的【身份者】都必须死,我是在帮他解脱。至于碧,那是因为我能感知到,你的【仆从】和其他的生命不一样。” “什么?” “如你推测的那样,”安德留斯慢吞吞地说着,“雪山上的人、动物都是我的分身所化。雪山是死山,早在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了。我能幻化出各种各样的人、动物,对他们的生命体征自然了如指掌,在见到你的侍女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正常人。所以,趁你不在的时候,我小小试探了一下。” 雪山上的所有生灵,都是他的分身所化!那山脚下的村民呢? 他还管杀戮叫做试探。还是小小试探! 芙洛丝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她笑了,冷笑。 “是啊。差点忘了,我一出生,你就向我的父亲提出联姻,你当然不是想要一个妻子,你想要的是一份能够充当口粮的小甜点。如果我不是【身份者】,早就被你吃到肚子里去了。约伯呢,你为什么要杀约伯,为什么他的死亡是必须的?” “这么问下去的话,恐怕没完没了了,亲爱的,你不如全都问出来吧。'【商人】呢,你为什么要杀【商人】?'” “因为你天性冷漠又残忍!”芙洛丝用力地戳着他的胸膛,心脏的那块位置,嘶吼,“而且缺乏管教,不守规矩!” 安德留斯捉住她的指尖,向她靠近了一点儿,“因为我想帮你。” “帮我?”芙洛丝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 “你说过,要杀光所有的【身份者】,所以,我是在帮你。他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人,我只不过是送他们上路——” 芙洛丝打了他一巴掌。 他很快就听到了耳鸣的声音,眼冒金星,有一瞬间,整张脸都麻木没有知觉。 “帮我?你忘了我是怎么交代的吗……呵……说得真好听……”芙洛丝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流到他的耳朵里来,她凑近了些,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我该拿你怎么办,狗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不会放弃一个【身份】为【山神】的【仆从】的,”安德留斯笑了一下,仿佛胜券在握,“如果你觉得你的手痛到了,亲爱的,那是因为你握着一把刀。” 他没有半点改悔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把杀伐果断的刀,如果你对他做的事不满,那是你不配做执刀人。 杀了他也没用,他不害怕死亡,而且他本来就是要迎接第二次死亡的。 芙洛丝用手蒙住了他眼睛,气得全身发抖。 她看着他脸的下半部分,压抑着愤怒的喘息,思索着。 “这会让你长记性吗?嗯?”她问。 安德留斯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眼珠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贴着她的手,很不安地转了一下。 “……你会吗,芙洛丝?” “你曾经有过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芙洛丝的表情沉了下去。 “你喜欢吗?” 芙洛丝顿了一下,正要开口,安德留斯忽然侧过头,从嘴里吐出几颗带着血水的碎牙。 血水将他的嘴唇染得十分妖艳,脸色却雪白如纸。冷汗顺着下巴淌到青筋鼓起的脖颈上,再一滴滴地落下来。 “你!”芙洛丝震惊了。 安德留斯竟然咬着牙,硬是将自己的右臂撕了下来!毫无预兆! 血点子混着冰屑,溅了芙洛丝一脸一身! “那就留着你喜欢的东西好了。”他将右臂扔在地上,毫无留恋,然后颤抖着擦了擦唇边血水,垂眸轻轻地道,“这条手臂,便作为我冒犯你的代价。按你的想法管教我吧。” 手臂的切面很快便被冰霜凝结,即使如此,断裂的血管处,鲜血还在奔涌,一下就将冰面染成了黑红。 芙洛丝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脸上星星点点的温热仿佛在尖叫,尖叫着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这个男人刚刚将自己的手臂撕了下来!这是真的! 他在做什么? ! 芙洛丝猛地推开安德留斯,握紧拳头,挥向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踩着那条断臂,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随机冰霜才在脚底蔓延,那条手臂一下被冻成了坚冰,然后,在安德留斯的脚下“砰”地轻声炸裂开来,化作点点冰屑! 芙洛丝的呼吸再次窒了一下。 “这下,没有痕迹了,你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安德留斯被打得摔倒在地上,“瞧啊,亲爱的,我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行事。” 这明明……是在挑衅我! “够了,安德留斯!”芙洛丝小声地吼了出来,手覆在安德留斯的脸上,如果她想,她现在可以让安德留斯永远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慢慢地收紧,最后握成拳,用力锤了一下安德留斯颈侧的空地! “你在逼我原谅你吗?你以为我做不出残忍的事吗?!”她吼着,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被怒火冲毁理智,“你这个疯子!” 碧的教导犹在耳边,只有一线之隔,如果跨过去,就回不来了。只有一线之隔。 安德留斯嘴里“嗬嗬”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当然可以……亲爱的,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另一条手臂,还是……我的头颅?” 她俯下身子。 最后还是将安德留斯抱了起来,“你疯了,真是疯了!你有病!” “那……够了吗?”安德留斯睁着那双原来乌黑明亮、现在朦朦胧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他冰冷的呼吸直喷到芙洛丝脸上、唇边,声音带着哽咽时才有的那种沙哑,“够你原谅我了吗,亲爱的主人?原谅我吧。我不敢再冒犯你了,无论如何,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会向你献出我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忠诚。” 就在此时,一股独属于【身份者】的强大气息,毫无保留地从西边的街区散发出来! 这个感觉……是【商人】! 芙洛丝看向空空如也的手掌,对了,那个击杀【身份者】之后会出现的奇异小瓶还没有出现,【商人】没有死。 按那个受伤的程度,他怎么会还没死呢?他没死,安德留斯都快死了。芙洛丝心乱如麻。那股气息漫过她,漫过安德留斯,如海洋卷起浪花一样,一寸寸地呼啸着铺展开来—— 他似乎比刚刚更强了,这怎么可能? ! 等等。一个想法如电一般在心里闪过。按照一般逻辑来说,【商人】现在肯定已经死了,但,如果这座城市中还有一个治愈能力逆天的【身份者】呢? 约伯。 不对,约伯能感受到人身上“黑暗”的气息,他能循着那股气息,直接找到商人暂住的府邸,怎么会认不出【商人】来?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商人】的笑声远远地传了过来,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像在向全城宣战! “芙洛丝,芙洛丝·费尔奇尔德!来和我做个交易吧,我开出的筹码,你无法拒绝!” “这个混蛋,嫌被揍得不够么……” 她能杀【商人】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他的能力不过就是蛊惑对手和他交易,只要不接受他开出的任何条件,不和他交流就行了。 她握着拳头,正要站起身来去迎战,其实她的心脏跳得完全没有章法,拳头也在颤抖。安德留斯忽然拉住了她。 “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安德留斯气息奄奄,眼中却有某种温柔的神采在闪动,“我说过,我会帮你夺回你的美貌。” “原谅我吧。” 第49章 第60章 “别发疯了, 你疯了,我还没疯呢!” 芙洛丝热血上涌,眼睛、喉咙、心口尤其热得厉害。 她当然要惩罚安德留斯,让他长长记性,记住自己才是他唯一的主人。杀死他是远远不够的,但肯定要施予肉.体上的痛楚,只是没想到安德留斯会来这么一出…… 大脑也热起来了,思考都变得混乱。安德留斯拿出了认错的态度,还说要帮她取回美貌,他不是蠢货,自然知道和【商人】做交易的风险,可就算如此,他还是要这么去做。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这不是吗? 这不是。芙洛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断了,好像有只无形的打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一样。 这当然不是她想要的。 安德留斯看似处于低位,任取任夺,但实际上,他才是两人关系里的主导者,他牵动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切都在按照他所期望的那样发展!如果他说他交出了足够的诚意和忠诚,那也和自己无关。 他臣服,是因为他选择了臣服,这是他为了接近他自己的目标中所作出的千万选择的其一,仅此而已。 这真是……她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糟糕透了。 “别和他交易,”芙洛丝闭了闭眼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被打死了,复活之后,你会立刻大张旗鼓地去挑衅那个杀死你的人吗?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而这就是【商人】正在做的事!这里面肯定有诈。而且,你知道他会和你做什么交易,你知道交易的规则吗……” “那么,失去的就这么失去了吗?” “对。”芙洛丝回答得很干脆,声音却在颤抖,“接受事实,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想想那个纵火犯是怎么栽在他手里的,怎么样,冷静下来了吗?” 现在该做的,是更加果断地杀死【商人】,无论他提出什么筹码,许以何种代价,都不要被诱惑。 谁知,安德留斯双眸定定的,“那就这么做吧。我和他做交易,如果事情不对,你就杀了他,对你而言,什么损失都没有。” “你脑子出问题了吗!”芙洛丝都想直接打晕他扛走算了,“我刚刚说的话,是和猪说了吗?你现在这样,还想着去送死,你嫌你自己……” 一阵柔和的金光忽然从巷子的那一头升了起来。 如朝阳,如旭日。芙洛丝却感觉这金光冰冷无比,带来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眸望去,只见一柄巨大的金色天平从鳞次栉比的房屋中缓缓升起,直升到黄黑一片的夜幕中。 天平精致而辉煌,投射出万丈金光,将街道笼罩其中。 不会错的,这种能量波动,和想与儿女团聚的那个老妇人拿到的那枚金币一样,都是【商人】的手笔。 “哈哈哈哈哈——很好,护主的仆人,我接受你提出的交易!”【商人】的声音远远地、从高高的地方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天幕之中,那架天平最上方的王座之中。 天平的一端,已经重重地坠了下去,这一端的金盘里,摆上了一张象征美貌的微笑假面。 这样浩大的阵势自然吸引了居民们的注意力,“天亮了吗”,不少人怀着这样的疑惑嘟囔着走出房门,一抬头,却看见一座巨大的黄金天平! “哇、哇——那是什么啊?” “是我眼花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人们互相确认,奔走相告,震惊和恐慌的情绪如插着翅膀一样,迅速飞过了大半个王都。 若是从高空来俯视,便可看到地上的烛火如萤火虫一样,一只惊醒一只,一群惊醒一群,转眼间,所有人都走出了房门,不可置信地仰视着那忽然出现的黄金天平。 不只是王都,附近的地区,好些村庄都被惊动了。就连林子里熟睡的熊与野鸭,也被这金光照醒了,用各自的瞳孔愣愣地仰望着。 出风头、吸引视线,这是【商人】天生的做事风格,还是有意为之? 芙洛丝倾听着那些骚乱的动静,抱紧了怀中逐渐冰冷的安德留斯。 【商人】站得太高了,她也需要抬起头,再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样子。 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浑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银发披散,白色的衣裾肆意飞扬在夜空中,衣领鼓胀,耳边缀着长长的金色流苏耳坠,尊贵优雅,不可方物。 他身上的伤全好了,额头光洁而饱满,双眼虽依然紧闭,却传达出一种扬眉吐气、神采飞扬的神情。 该死,他是怎么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的? “只不过,你打算用什么东西跟我交换呢?那位公主殿下的美貌世所罕有,你是不是也该付出一样珍贵而罕见的东西?” 虽然相隔千里,他的声音却如浑厚有力的钟声一样,完整地传达到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二人的耳中,也传到了王都所有人的耳中。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所说的交易是什么意思,只是有些人认出了他来,“他不就是广场上征集谜题、帮大家实现愿望的那位大人吗?” “这么一说,确实是啊!天啊,他怎么飞到了那么高的地方上,难道说,他果然是神吗!” 四周响起了各种窃窃私语和讨论声,芙洛丝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这个家伙,真的很喜欢出风头。 “珍贵的东西?”安德留斯沉吟片刻,语调渐渐讥讽,“那……就用我的眼睛和你换吧,对于你这样一位盲人来说,眼睛一定是最珍贵的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时此刻,因为加入了【商人】的交易,他和【商人】之间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所有话语都清晰地传了过去。 “安德留斯!”芙洛丝掐着他的肩膀,重重地摇了一下,“将眼睛给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别担心,我知道那是你喜欢的东西,”安德留斯居然还笑了,“我会将所有东西都赢回来的。” 芙洛丝快抓狂了,太阳xue都在突突地跳,“我说的不是这个!就算你真的要和他交易,拜托,你也该先问清楚规则吧。” 这个原始人,知不知道商人才是人类世界里最阴险的存在啊? 天空中,【商人】微微侧了下脑袋,天平那一端,便浮现出了一对血淋淋的眼珠。 “怎么会……”芙洛丝急忙低头,果然,安德留斯闭上了双眼,似乎是不愿意让芙洛丝看见他的惨态,但两道细细的血泪蜿蜒而下,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安德留斯失去了他的眼睛。 这就是规则系的能力吗?千里之外、一瞬之间,就取走了交易者提出的筹码! 芙洛丝内心震颤不已,再一次见识到了【商人】的恐怖之处。 “没什么感觉,”安德留斯还在安慰她,语气轻松,“放心,只是看不见了而已。” 【商人】忽然叹了口气。 “这双眼睛确实不错,但是,不够呢。”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摆放着眼珠的那个金盘只微微地向下沉了一点儿,摆放着芙洛丝美貌的那个金盘,纹丝不动!也就是说,安德留斯眼睛的价值,远远不值芙洛丝的美貌。 这是为什么? “我有异议,”芙洛丝冷声道,“你的天平恐怕不准吧。那双眼珠很漂亮,只是因为他一直住在雪山,所以不被世人看见,如果他也像我一样住在大都市里,他的美貌也会名扬千里的,而这双眼睛,正是他脸上最漂亮的地方。 “别以为你看不见,就可以占我们的便宜。你的天平有问题,除非你再次衡量他眼睛的价值,准确、中肯、无误地衡量,否则,就把眼睛还给他,我们要退出这场交易!” 如果安德留斯真的要和【商人】交易,她是拦不住的,只能尽全力了解规则,扩大赢面。 一想到纵火者那么暴躁强悍的【身份者】都在交易中死去,心中那不安的阴影就越发扩大了。 这场交易中,安德留斯真的能捞到好处吗? 不过,只要交易开启了,他们就只能继续下去,并为自己争取赢的机会。 【商人】一点都不恼,“我能理解你视为珍宝的东西,在他人眼中却一文不值这种挫败感。但是,很遗憾,我的天平是不会有错的。” “你!” “不如,”【商人】手指轻轻地一点,“再追加一些筹码吧?他的声音,加上听力,怎么样?” 话音刚落,眼珠所在的那个金盘上多了两团雪雾一样的东西。 “你这个奸商!我们——”芙洛丝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后半句话是:“——我们有答应用声音做筹码吗?” 安德留斯读取记忆的能力是通过对话才发动的,如果声音被夺去,对他们来说,就太不划算了,但是在这种关头露出惊慌的神情让【商人】怀疑,那就更愚蠢了。 芙洛丝只好死咬着牙,怒而不发。 声音和听力一加上去,天平两端此升彼坠,完全改变了原先的形势。 第61章 安德留斯的声音与能力有关,价值当然比眼睛更高,看来,【商人】的天平没有那么不准。 芙洛丝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装有声音的那只金盘往下沉,还在往下沉,一直到与另一端持平。 然后,还往下沉了一段距离! “交易达成。”【商人】嘴角现出满意的笑容,正要宣布结果,芙洛丝气得站了起来。 “这恐怕不对吧?”她指着天平,“我们提出的筹码,明明就比你许诺的更有价值,这样的交易,可以称得上公平公正吗!” 安德留斯失去了发言的机会,她就只好充当他的代言人了。 “我什么时候许诺过,这会是一场公平公正的交易?”【商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放松地垂着一条腿,“别忘了,是他主动要和我做交易。我拥有的东西有价无市,提出的价格高一点儿,也是很正常的。这本就是'市场'的规则。” “你……”芙洛丝深呼吸,再深呼吸,还是压不下那股怒火,“你给我等着!……我们,我们还要再想一下。” “呵。” 熟悉的笑声传入脑海,这是安德留斯的心声,虽然他现在成了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废人,但还是可以和芙洛丝以心声沟通。尽管芙洛丝完全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好笑的就是了。 “亲爱的,你真的很不擅长砍价。” 芙洛丝的心声也是狂怒的,“我们不能让他拿走你的声音,这样交易的结果,是我们失去了更有价值的东西!如果我们想拿回来,又要用价值更高的东西去跟他换,完全是滚雪球,一点儿也不划算。而且,最开始明明是他骗走了我的美貌,根本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所以,”安德留斯的心声平和而带着笑意,“照着我所想的,和他谈谈条件吧。” 他的心声如一条清亮的小溪,缓缓地流过芙洛丝的心间。 芙洛丝一怔,镇静下来。 “我们要求追加一份筹码,”她的声音再度恢复了自信和坚定,苍蓝色的眼眸光芒熠熠,“不过,不是我们加码,而是你。” “哦?”【商人】似乎来了点兴致。 “在你的一生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肯定收集了很多你自己也无法解决的谜题吧。不管什么谜题,加上来,我们不在乎那道谜题的价值有多重大,只有一个条件。” “请说。” “如果我们能解出那道谜题,你就把所有的筹码还给我们。反之,你带走所有的筹码。好好想一想吧,不管是什么价值的谜题,不管是什么价值哦,”芙洛丝压低声音,“我们都乐意替你解答。 “其实,不管是我的美貌,还是安德留斯的眼睛、声音、听力,对你来说,其实都不值一提吧,拿走这些东西,也不过是让我们难受一点罢了,你又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而现在,有一个能满足你求知欲的大好机会,你真的不感兴趣吗?还是说,其实你收集到的谜题里,没有一道能难倒我们的?” 说实话,她不确定【商人】会不会被打动。 现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像消音了一样,一切景象都从她的心头淡去,她的眼睛里,只有【商人】和他的天平。 不知道是不是受【商人】能力的影响,她的心头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赢!一定要赢!就喝广场上那些狂热的民众差不多。 【商人】支着下巴,微笑着。 也许是在嘲笑芙洛丝的小心思,也许是在思索她提出的要求。 他会同意吗,他会吗?芙洛丝的心忍不住高高悬起。 半晌,【商人】终于出声:“看起来很划算,如果你们赢了,我也能得到一个谜题的答案。如果你们输了,我能获得所有的筹码。如果,我要加码的是一道你们绝对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呢?” 他心动了。芙洛丝气定神闲一笑,后背却出了点冷汗。 【商人】会同意以谜底作为交换,这也是安德留斯一早就预料到的吗?他又有多大的把握。 她说:“乐意之至,不必顾忌我们,请发问吧。” 第50章 不管芙洛丝有多抗拒、多警惕, 他们还是踏入了【商人】的交易之中。 而在她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对安德留斯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在【商人】答应加注的时候, 她松了一口气,她觉得, 既然安德留斯提出以谜题押注, 他就一定有能力解决谜题。 其实稍微冷静下来一想,就知道这种信任毫无根据,他们根本不知道【商人】会提出什么谜题,就算安德留斯再如何学识渊博,无所不知,也不可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谜题。 【商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优哉游哉,从容不迫:“容我提醒你们一句,已经摆到天平上的东西,就不可能再取下来, 你们真的要我追加一问作为筹码吗?” 芙洛丝表情没有一丝破绽,仍然镇定自若,“当然。” 如果是广场上那些什么落入生活困境、两难自解的问题,她能做出一百种回答;如果要玩脑筋急转弯,她也有自信应对;如果真的是道非常有意思的谜题,她也会全力以赴。她拥有两世为人的记忆,应该不会输给【商人】的智力游戏。 【商人】微微一笑,“那么,这就是我的问题。” 他空空如也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像棋,随着他的轻轻一抛,棋子落入装有美貌的那一个金盘。 当!金盘开始下沉。 芙洛丝的心也开始下沉,能与读取回忆的声音相提并论,看来,这是一个极有分量的问题。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个问题十分难回答? 两边的金盘很快就持平了,然而,这还远不是结束,装有人像棋的那只金盘仍在下沉! 这可不妙! 提着金盘的金线不会发出声音,芙洛丝的脑海中却仿佛有跟线崩断了一样,发出尖锐的声响。 安德留斯察觉到她的心态变化,握了握她的手,问:“怎么了?” “这个问题的分量很重。”芙洛丝眼睁睁地看着那边的金盘坠到了底,就好像另一边摆上去的安德留斯的东西像空气一样,瞳孔猛地收缩,“它比你押上去的所有东西,都重得多。” 安德留斯没说话,心声也毫无波澜。芙洛丝担心他已经强撑到了极限,连思考都做不到了。 那就更不妙了。 “问他,答案的正确与否,是否可以借由天平判断?” “我们还不知道他押上去的是什么问题。”他还在,芙洛丝松了口气,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看不见是一件好事。安德留斯不知道天平两边的重量对比有多悬殊,也看不见【商人】嘴角的笑意是多么兴味盎然,所以,他才能这么淡定。 “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芙洛丝还是问了出来,“答案的正确与否,是否可以借由天平,准确无误地判断?” 【商人】点头,“当然。这是天平的特性,天平两端,连世界的真伪也可以称量。” “不过,”他明明是闭着眼睛的,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好像将芙洛丝完完整整地打量了一遍,“和我交易的是你的仆从,我只接受他的答案,任何尝试替他作答的行为,都是违规。” 这正是芙洛丝想要的,“放心好了,我比你守规矩得多。既然这样,那就把他的眼睛、听力和声音还给他吧,没有这些,他怎么听请你的谜题,然后说出答案呢?” 那道谜题的重量真的让她很不安。 而如果安德留斯拿回了声音,就可以发动能力,读取【商人】的记忆,这样,他就知道谜底了。 “哦?”【商人】挑了挑眉,“你不知道吗?我已经把谜题告诉他了。” 另一边,人群之中的碧拉和约伯也抬起了头,望向天空中那架硕大的天平。 “费尔奇尔德王国的传奇故事怕是又要多添一笔了。” 【商人】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广场上众说纷纭,每个人都叽叽喳喳,着急提出自己的猜测,激动非凡。这种只能在梦里见到的景象,居然会出现在现实。 【商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好事的民众记录了下来。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也是载入史册的一夜。 碧拉和约伯也在人群中,他们很快意识到,【商人】是在和安德留斯做交易。 “我们恐怕做错了,这个人不会善罢该休,复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殿下的麻烦……完了,我们把殿下害苦了。”碧拉脸色发白,呼吸轻而急促,她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事态多严重可想而知。 她刚刚清楚地看见了,【商人】押上去的那道谜题有多沉重! “不会的,他答应我会改悔,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黑暗已经全部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光明……”约伯将手放在胸前,眼神坚定,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的感知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第62章 碧拉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然后转过头。 “我家殿下想拜托您一件事,她让我转告,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答应她。” “芙洛丝?”约伯道,“是让我去救她身边的安德留斯吗?的确,他离开的时候状态就不是很好,现在又接连失去了眼睛、听力和声音。如果芙洛丝如此请求,我会为她治好安德留斯身上的伤的。” “不。”碧拉怀着复杂的心情,勉强扯出个微笑,“她请求你,无论【商人】,也就是现在坐在天平上的那个青年,雷克斯·索恩,无论他怎么哭喊,都请你不要再施以援手。” 王宫。 艾伦·费尔奇尔德看着那升在空中的金色天平,心里同样充满了震撼、恐惧、不安。 那种强大的、超自然的力量并非纵火者一人独有,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这些人想做什么,人类社会根本无从约束。他现在只能祈祷,索恩只是喜欢被人仰望,而对颠覆一国的政权没有丝毫兴趣。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昏暗的内室里,传来老国王的咳嗽声。 金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的病床上。 “艾伦啊,我告诉过你了,神,是真实存在的,呵,我们祖先的传说,是真的……” 老国王嘶哑、虚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按了按手中的剑,好像只有手下这坚硬冰冷的剑鞘,才能让他找到一丝真实的感觉。 “不,我不会让他再这么胡作非为,扰乱人心……” 宫殿外面的花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是芙洛丝公主身边的那个小侍女想要求见,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 “快请她进来!” 安妮提着裙子,很快地行了个礼,好像一秒钟都多等不下去似的。艾伦认出,这是芙洛丝的贴身侍女之一。 “长话短说,殿下希望你能帮助她……把那个人打下来。” …… “别担心,我会想出答案来的。” 芙洛丝看着虚弱的安德留斯,他仍在忍受痛苦,脸部和脖子都结了淡淡的霜花,这种样子,和他上次差点死在火中废墟一样。 如果是单纯的受伤倒还好说,但这种由力量暴动带来的失控,只能由安德留斯自己想办法来封印,否则,情况很可能是,她刚刚复活安德留斯,安德留斯便再度死亡。 【商人】微笑着变出了个沙漏模样的东西,沙漏翻转,只不过里面装填的不是沙子,而是金粉,金粉开始往下漏。 “你有十分钟的时间来作答。” 十分钟? “十分钟是不是也太短了?”芙洛丝再度讨价还价,“你提出的那个问题分量那么重,十分钟怎么可能解决得了?我们已经吃亏了,至少给个三十分钟吧。” 完全忘了刚刚说“不必顾及我们,请发问”的人就是她自己。 【商人】十分有涵养,依旧平和从容,“天平接受了这个条件,那就说明,十分钟足够。此时不悟,便永迷惑。如果他不能在十分钟内解决这道谜题,那么,就算给他一辈子的时间,也是枉然。” 他身后的天平微微发亮,似乎是在赞同【商人】所说的话一样。 那就给他一辈子,你恐怕不知道他是与雪山同寿的【身份者】,他的一辈子可长得很呢。芙洛丝忍了忍,没说出口。 “说起来,这道谜题,”【商人】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也是一个同类提供给我的呢。” “哦,是吗?那他还挺爱思考的。”芙洛丝没什么好气地想道。她已从安德留斯的心声里知道了问题是什么。 “安德留斯,你的脑筋还能转吗?你感觉怎么样?” 安德留斯的呼吸已经很轻微了,好像吹过来一阵风,就能把他的气息全都吹走一样。 “你应该知道,十分钟后,你的眼睛、听力、声音都会被他永久夺走吧?”芙洛丝不喜欢放弃,但安德留斯用心声把那个问题告诉她之后,她想,不得不放弃了。 原来还以为,她和安德留斯心意互通,可以凭两个人的智慧和她两世为人的人生经历解开这道谜题,是一种优势。现在,优势荡然无存。 如【商人】所说,此时不悟,便永迷惑。 尽管没有那么夸张,但那确实是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的谜题。 忽然,安德留斯的心声又活动起来了,芙洛丝耐心听完后,眉头微皱。 “真的吗?这就是你要求的,安德留斯?”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安德留斯,如果我们能把天平一端的东西暂时取回来,我们也应该取回你的声音。” 安德留斯以坚定的心音,再一次复述了他的要求:“既然最后的胜负未定,押上去的东西就还属于我们,让他归还你的美貌。我答应过你的,会把你的美貌赢回来。” “你也答应过我,会把你的眼睛拿回来,别说丧气话好不好!”安德留斯在想什么,她太清楚了。 【商人】提出的谜题,他无法作答,内心便产生了认输的念头,在输赢敲定之前,如果能暂时拿回芙洛丝的美貌,芙洛丝杀死【商人】后,这东西说不定就会永远属于芙洛丝。 “沙漏漏完了吗?” 芙洛丝看了一眼,“没有。”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还有多久?芙洛丝估计着金粉的体积,觉得那大概是五分钟。 时间这就过去一半了吗? 未免也太快了!她还根本没找到思路。 谁知安德留斯轻笑了一声,“时间还没到,所以,我也还没有失败。亲爱的,去拿回你的美貌吧。” 这家伙……芙洛丝一咬牙,厚着脸皮再一次复述了自己的请求,也是安德留斯的请求,“既然交易还未敲定,那金盘上的东西就还属于我们,我要求你归还……我的美貌。” 她的声音在冷清的夜空中分外清晰,也分外缺乏信心。 【商人】说过,摆上金盘的东西是不能取下来的,又怎么可能归还她的美貌呢? 出乎意料的是,【商人】莞尔一笑,竟然点头:“那就如你所愿。” 他一挥手,金盘里所装的那张微笑假面便飞了下来。 芙洛丝只感觉脸上一阵温热,很舒服的感觉,就像洗了个热水脸一样。然后,她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重新变得白皙光滑,脓包和麻子尽数散去,不用照镜子也明白,她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我很乐意给予人们希望。”【商人】如此说道,脸上没有半点不愿。 是这个原因吗? !芙洛丝心里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 再看那天平两端,芙洛丝的美貌拿下来后,两边的金盘依然纹丝不动! 不加芙洛丝的美貌,那一问的重量也远远超过安德留斯押上的一切。 为什么? 【商人】之所以骗走她的美貌,就是想以此为筹码,逼迫他们和他进行真正的交易,从而夺走他们身上更有价值的东西,他的目的达到了,所以愿意暂时归还诱饵吗? 他之所以归还芙洛丝的美貌,怕是认准了这东西对他没有威胁,而他又很乐意看到芙洛丝再度失去时所展露出来的痛苦表情。 芙洛丝握了握手掌。她是个无畏失去的人。安德留斯任性妄为地开启了这一次交易,就由他自己承担代价,自己绝对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她的想法一如既往,从未变过,那就是:揍扁【商人】。 不管失去什么,不管失去多少。 可为什么,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她的心跳乱得厉害。 “别多想。”安德留斯轻轻地安抚着她,“就按你想的去做吧,亲爱的,不必犹豫,不必,瞻前顾后。” 芙洛丝缓缓低下头来。 她和安德留斯心意相通。 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请求芙洛丝帮着压制他体内力量的想法,一次也没有。 芙洛丝如果和他联手,那股暴动的力量是有可能被镇压下来的,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样。为什么?他不是喜欢利用一切的可能性,将局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你的力量,要留着去做你想做的事。”安德留斯道,“现在,再一次代我向【商人】提出请求。” 说着,他手指微动,在芙洛丝手臂上艰难地划动着,写了几个字。 那痒痒麻麻的触感,一直通过手臂,传到她的心脏去。她忍不住侧目了。 “我们请求,”芙洛丝再一次抬起头,抱着安德留斯,沐浴在金光之中,仰望【商人】,“为他提供一个思考的环境。既然谜题涉及到本质,就请再度显现安德留斯觉醒之时的画面。” 天平再度发亮。芙洛丝凭直觉感受到,这个请求大概是天平认可的、合理的请求。 看来这天平自有其运行的规则。 【商人】唇角微弯:“可以,天平认可了你们的请求。只是,似乎只剩四分钟了,你确定要再做一次无意义的行动吗?” 第63章 “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意义呢?”芙洛丝反唇相讥,“他可是很善于利用细节的,一个小小的细节,也许就能让你空手而归。” 同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确认,“安德留斯,告诉我,你还在思考,你没有放弃。” …… 安德留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微弱,但是仍带着笑意,“……当然。” “向你们负隅顽抗的勇气表示尊敬,”【商人】,与安德留斯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愿希望之光永远照拂你们。” 他们两人唇边都带着笑,好像都笃定自己将会赢下一切。 但芙洛丝眼里只有安德留斯苍白的脸,耳朵里只有安德留斯的声音。他没有放弃,她知道她没有放弃,这就足够了。 “拿出你阴我的本事来,好好地阴他一把,听到了吗?”她低低地、咬牙切齿地说着,并拍了一下安德留斯的额头。 现在,该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杀掉【商人】。 她看向高高地坐立在天幕之中的那道白色身影。 这个狗东西,还飞得挺高的,该想个什么办法把他打下来呢? 怀中传来一阵特殊的、冰冷无声的能量波动,同时,金光大盛。 【商人】天平的能力,开始起作用了,很快,安德留斯就会回到他觉醒时的那一刻,准备答题。 “亲爱的,”安德留斯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地,一触即分,然后,她的无名指指根一凉,一圈冰雪簇拥着手指,生成了一个光华璀璨的戒指,“等我赢回一切,我们,回来……喝酒吧?”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哇哦,写了50章了!真了不起啊我,也终于在18万字的时候有了100个收藏,感谢——大家的溺爱~记录一下 [玫瑰][好运莲莲][烟花][猫爪][彩虹屁][红心][粉心][比心][紫糖] 第51章 【商人】提出的谜题:我们本质为何? 我们, 指的当然是【身份者】。 这个问题刚提出来的时候,芙洛丝愣了足足好几秒。 她觉醒了【公主】的【身份】之后,便一直在想方设法调查关于【身份者】的事, 可惜这个世界通讯手段并不发达,科技水平也很落后, 能观测到的【身份者】少之又少, 获得的信息就更少了。 安德留斯虽然有着五百年的寿命,接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默然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牵涉到所有【身份者】的力量来源与规则来历, 难怪能力压所有筹码。 要回答这个问题,至少要研究过很多【身份者】才行,而大多数【身份者】,也只是被那个声音牵动着,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这是他们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安德留斯的双眼之下开始散发出金光,金色的光芒让他的眼睫毛显得毛茸茸的,脸上未干涸的血迹也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我会赢下这一局的。”他说道。 怎么赢? 这时, 她发现手上的那枚戒指在往外散发寒气。 一缕微不可察的寒气飞向夜空,飞向【商人】手边那个沙漏,然后缠绕上了里面的金粉。 金粉结了霜,下漏的速度微微地慢下了一点儿。 【商人】身后的天平没有发亮,【商人】本人也没有察觉。芙洛丝眼前一亮, 难道说,安德留斯的作弊之举同时躲过了两者的监察? 这个举动,至少给他们都多争取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会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吗? 安德留斯已经不再言语,他的精神沉入了天平设置的答题空间之内,但他留下的那枚戒指仍在固执地发出波动,戴着这枚戒指,安德留斯所感受到的、所思想到的,毫无保留地闯入了芙洛丝的脑海。 安德留斯置身于一片雪域之中。 天空高远,猎隼在铅灰色的云块下面低飞。 极目远眺,空无一物,只有很远的地方才显示出一点披雪的山尖。毫无疑问,安德留斯所站的地方很高。安德留斯似乎也在观察这方空间,他的视线下移,脚下是绵延千里的白色雪地,呈斜坡状向下。 他在一座雪山上,山巅。 “亲爱的,你想进来看看吗?”他捏碎了自己手指上戴着的冰雪戒指,芙洛丝的精神便离开了安德留斯,独立出来。 这里和真实的世界很不一样,时间仿佛是停止的,事物又处于流动的状态,这是芙洛丝的第一感受。她向四下张望。 一个光着脚的黑发男孩跌跌撞撞从山下走了过来。 他的出现毫无预兆,芙洛丝甚至没有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吸。他是五百年前的一个幻影。这个空间里的时间被拉到了这个男孩出现的那一刻。 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岁的样子,脸颊红润,还带着孩子气,一双黑晶石一样的大眼睛闪着清亮的光。他穿的衣服样式明显与现在不同,袖子、领口都收得很紧,肩上用一粒黄铜别针,扣住披散着的羊毛斗篷,衬得他可爱而富有朝气。 虽然是雪山上长大的孩子,与世隔绝,但从擦得发亮的靴子、做工讲究的斗篷、帽子上插着的绚丽鹰羽来看,他的家人很宠爱他,竭尽全力给了他最好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张着嘴,微微地喘着气,向山巅走来。 他很快就走到了山巅上,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小领主,转动着脑袋,将四周风景冷静地打量了一圈。 毫无疑问,这个男孩就是小时候的安德留斯了。 忽然,男孩从山巅上直直地掉了下去。 没有一丝惊呼,就这么无声地、直直地掉了下去。 表情甚至还是冷静的。 芙洛丝心头一跳,这才发现,男孩走过来的时候,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脚印染血,在晶莹的雪地上格外刺目! 仅这一眼,就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没想明白那些血迹意味着什么,她的身躯忽然也跟着往下坠! 手脚不受控制,头转动不了。失重的感觉仿佛一张阴森森的大嘴,要将她的全部灵魂从身体里吸出来。身体在战栗,眼前只能看到那轮惨淡的、惶惶的太阳。 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便发展成刺耳的尖啸。 完了。 掉下去了! 砰! 一切消失在浓烈的红与黑之中。 “看来我们的视角强制转换成了这孩子的视角。”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还惊魂未定,不过安德留斯的话提醒她了,下坠、触地的感觉虽然真实,却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摔死在了坚硬的山地上。 “什么这孩子,那不就是你吗?”她忍不住说了出来。 男孩与安德留斯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因为五官没有长开,那眼睛显得更大了。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就一定有着父子关系。 “瞒不过你。”安德留斯似乎笑了。 完全没有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从山下跳下去的意思。 他的【身份】,是自杀之后觉醒的吗?芙洛丝想离开这孩子的身体,四处走动,但意识好像被固定在了上面一样,动弹不得。她现在大概明白了,这个空间充斥着以安德留斯的思想与记忆,只要他想,他可以变成任何一个物体或生命,获取视角,进行思考。 下一秒,她来到了山脚下。前来啄食腐肉的秃鹫、绿了又枯的树梢、昼夜交替的天空、只有在晴天才闪闪发亮的冰挂,还有,一只爬过眼眶的黑色甲壳虫……许许多多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安德留斯的思想一瞬之间跨越了很长的岁月,这应该就是他自杀后发生的事情了。 安德留斯虽然摔在了山地上,却还能看见眼前的景象。 不,不对。 芙洛丝忽然反应过来,死人是看不见东西的,他根本没死。 在这个时刻,他已经觉醒成了【身份者】。他从山巅上掉下来,摔成了重伤,却没有死。他把自己放在那儿,任由自己腐烂而已。 怎么回事? 【商人】不是许诺过,会重现觉醒之初的画面吗?时间怎么来到了他觉醒之后? “亲爱的,”安德留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的记忆从这个时候才开始。觉醒之时的事,我想,我大概记不清楚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平静的生活忽然发生了变化,一个孩子竟然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超能力,对每一个【身份者】来说,这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吧? 而且,不必说每个【身份者】都会得到的肉.体强化,五感强化,安德留斯被赐予的能力很多,读取回忆、操纵冰雪、分身、不死的寿命……得到这些能力的时候,他难道就不激动、不欣喜吗? “我只记得一阵难以忍受的饥饿。” 因为都被固定在了一具身体里面,安德留斯的声音就像从她身体里响起来的一样,很诡异。 第64章 安德留斯的声音刚刚落下,潮水一样的画面涌入了她的脑海—— “……”有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的女人,嘴唇蠕动,似乎说出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在记忆中被隐去,只余一阵杂音。 她慈爱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那模样,像极了芙洛丝回忆中自己的母亲。 母亲…… “没事吧,好像烧得很厉害呢,温度怎么下不去呢……” 嗡!她的嘴里绽放出一蓬血雾,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男人吓得从床边的软椅中站起,嘴唇发抖,发出一声大叫。芙洛丝认出,他的脸与安德留斯古堡中悬挂的某张家主画像如出一辙,他是—— 不重要了。 他也倒了下去。 视角摇摇晃晃,自己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一个和他年纪相似的小姑娘穿着格子裙,抱着只雪兔,蹦蹦跳跳,同他打招呼,“喔,不错嘛,终于舍得下床走路了啊。喂,你发烧的这段时间,山下可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 话音戛然而止。 安德留斯的心里什么也没想,一个念头、一丝情绪都没有。芙洛丝全身发凉,脑袋却滚烫。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要沸腾了。这算什么,被这具身体影响了吗?她忍受着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出城堡。 冷冽的山风如刀子一样割过脸庞。 头脑好像清醒了点儿。 “嘿!”几个小孩在雪地上玩球,看到自己,都扬着手臂打招呼。 “终于出来了啊,书呆子,早就说你该跟我们一起多玩,多跑动,你看,我们都没生病。” 芙洛丝被这具身体带着,硬生生地转过头去,看向他们。 他们脸色通红,因为在雪地里敞开怀玩闹,耳朵也冻得红通通的,看上去,看上去就像冻草莓一样。他们的脸像奶油。甜,腻,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们的手指则像脆嫩的竹笋,如果咬下去——不不不,这不是自己的想法,这是这个身体的想法,小安德留斯的记忆与思想控制了自己! 嗡! 一片血红。 鲜血如落日的余晖,如最浓艳的油彩,汹涌而来,嗡鸣着、怒吼着铺满了整个世界! 这些人都是,都是…… 【身份者】的觉醒往往伴随着无法忍受的饥饿,能力越强,饥饿感就越强。芙洛丝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把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人看待,”安德留斯冷静地说着,“别去想他们的样子,别去想他们穿着的衣服,别去看他们的眼睛……不然,你会被这孩子的痛苦与绝望吞掉。” 芙洛丝竭力控制自己,但是,她明明就用着小安德留斯的眼睛,她能看到他看到的一切。她能听到他听到的一切。这些人,明明就是、就是小安德留斯的父母、兄弟、姐妹、叔婶、朋友、玩伴……雪山上没有常客,只有安德留斯一族世代居住,他们都是安德留斯一族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画面更扭曲、更疯狂,血与落日轮番出现,不断闪回—— “别看了。”安德留斯的心声冷静而镇定。 画面几度震颤、摇晃,终于回到了那方不变的湛蓝晴空。 “你的痛苦影响到了我的思考,芙洛丝,”安德留斯每说一个字,芙洛丝的呼吸就跟着停顿一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想吧。”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2章 芙洛丝的身体又下坠了! 她的意识现在还附在小安德留斯的身体上,而小安德留斯站在山巅,又跳下去自杀了。 接受不了自己杀死同族的事实,所以才一遍又一遍的自杀?芙洛丝觉得很痛苦, 痛苦到几乎不能呼吸。 毕竟,这只是个差不多十岁的孩子, 被父母宠爱, 被兄弟姐妹亲近, 他的心是柔软的, 装的是书本、亮晶晶的初雪、小雪兔、黄铜别针、母亲亲手织的围巾, 还没有在漫长的五百年的生涯里, 炼出一颗冷硬、阴险又寂寞的心。 而不管来多少次,芙洛丝都觉得坠崖很可怕! 全身都动弹不得,想要叫,却叫不出来,只能顺着重力往下掉,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哪里去,在等待着地的那几秒钟,恐慌的感觉简直超过了她这辈子所能感受到的巅峰。 她想闭上眼睛,也做不到。 因为小安德留斯是睁着眼睛的,她被迫接受着他的感官所传递过来的信息。小安德留斯是这么冷静地感受着一切,冷静地等着再度返回大地。 啊……又掉下去了。 浓烈的黑与红,再一次充塞了所有感官。这是什么时候的回忆,这是第几次?她完全分不清了。 为什么……还要返回觉醒之初?安德留斯不是应该最清楚,他觉醒之初被饥饿感冲昏了头脑,变成了只知嗜血的野兽,记忆混乱,能清晰记得的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杀,这完全没用,完全是自找苦吃。 在一轮又一轮的自杀里,该如何思考? 起码,芙洛丝觉得自己是思考不下去了。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安德留斯觉醒为【山神】后,身体的治愈速度有多么快,不死之躯到了何种地步!该死,别再自杀了! 她摸了摸身上,看来,天平不做筛选地接纳了所有有生命之物进入答题空间,她放在腰袋里的那一只小甲虫也在。 她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悄悄地留下了那只甲虫,道:“那我离开了。你自己小心。” 安德留斯没有说再见。 他好像在静静地思考,连芙洛丝离开了这里,心里也没有什么大波动。 事实上,芙洛丝想错了。 小安德留斯并非因为愧疚、痛苦而自杀,他自杀的唯一理由是:他无法忍受。 忍受饥饿。 胃里火烧火燎,整个腹部都在收缩、痉挛,他的心脏好像从胸膛的位置移到了胃的位置,那儿成了身体的中心。那儿每跳动一下,脑海里就有巨钟撞响,咚、咚、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吃东西。 吃东西吃东西吃东西吃东西—— 一定要吃东西。必须要吃点东西。随便吃点什么都好。必须赶紧吃点什么东西。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思考不了。 他感觉自己被那股饥饿感拽着,胃往下沉,腹部贴近地面,膝盖弯了下来,手也放在地上,鼻子咻咻地嗅着,口水往下流。他退化成了野兽,整张脸都变成了鬣狗的模样,他抛弃所有尊严、所有良知,哆哆嗦嗦,四处乱爬。 吃东西,必须吃东西。 他凭本能杀死了所有人,吸食了他们的生命,然而饥饿感一点都没消失,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只是闻到了肉香,舔到了落在唇边的一点肉汤一样,他依然饿得发狂。 甚至因为尝到了这一点点的甜头,他更饿、更疯狂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肚皮剥开,把那颗胃掏出来,抱在怀里,哼摇篮曲哄,它睡觉。如果这有帮助的话。他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肚皮,想把那个让他痛苦的东西掏出来。拜托,拜托,别让我痛苦,别让我忍饥挨饿! 还有奶油与竹笋吗?还有吗? 呜……山上的奶油与竹笋都被他吃光了,他难以忍受饥饿,只有爬上山巅自杀,自杀,又复活,又自杀。他遵循肌肉记忆一遍遍地站上山巅,一遍遍地往下掉。不知道是第几次,他的视线望向了不远处的猎隼。 眼前其实是发黑的,但那只猎隼歪着头,站在一块石头上,嘴巴一动一动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在安德留斯眼中,他就成了一个有诱惑力的、活动着的物体。他体内肮脏的、狗一样的本能觉醒了。 他用手肘和膝盖爬过去。因为只有把自己的腹部按在地上摩擦,那种可怕的饥饿感才会稍微被痛楚压过,他才能勉强清醒一点儿。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攫取了猎隼的性命,那玩意儿的脖子碎在他手里时,就像捏碎了一颗糖球。 不够,依然不够。但起码他知道了,动物的生命也是可以缓解饥饿的,只是不如……对了,他上一个吃掉的,是什么来着? 这可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因为事情就是从这儿开始变得诡异的。但他太饿了。他知道自己要保持头脑清醒,要把事情想清楚,但他满脑子只有:吃、吃、吃! 让我吃个够! 他开始吸食动物们的生命,大到棕熊、雪豹,小到冰湖下一弹一跳的青虾,还有苔藓里蠕动的蚯蚓,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能操控冰雪,那些想逃的猎物,总是能被他放出去的冰雪冻住。他还发现自己有超越一切物种的速度与力量。他杀了个够。 他的手指满是泥土,他的嘴里满是兽毛、鲜血,他的眼前还是发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整座山都陷入了死寂。 不再有椋鸟歌剧一样精彩纷呈的鸣叫,不再有小狼在月圆之夜里爬上山峰,发出嗷呜嗷呜的嚎叫,不再有麋鹿的蹄子踩过冰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65章 雪山,变成了一座死山。 而这么多的生命加在一起,仍然喂不饱安德留斯。 他依然饿得发疯,依然匍匐在地上,用鼻子去寻找一切可以寻找到的生命的痕迹。在无数个夜以继日、苦苦无果的搜寻后,他明白了,这座山,这些山,能吃的都被他吃掉了。 山下,山的外面,肯定还有好吃的。 而在他的鼻子伸向雪山之外的冷空气时,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撞了回来。可是他明明闻到,山外有东西可吃。他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疯狂往外爬,无一例外,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回雪山之中。 他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他离不开雪山,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 他被关在雪山这座大囚笼上,忍饥、挨饿!宛如坠入地狱受刑的恶鬼! ! 再没东西可吃。既然如此……就只能通过回忆吃东西时的畅快,来获得些许满足。 他爬回去,开始啃食漫山遍野的尸体。他将头埋进已被冻硬的大大小小的尸体里,用门牙撕下冷肉,用臼齿咀嚼。做这一切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只是咀嚼、咀嚼、咀嚼,像一头正在吃草的温厚的牛。他的胃里像有火在烧,他的心却是满足的。 啃啊、嚼啊、啃啊、嚼啊。 母亲,保佑我吧,保佑我能吃饱吧,我实在是饿了太久了。他浑浑噩噩,痛苦不已,在满山的腐尸里爬来爬去,直到爬到一张熟悉的脸面前。因为很饥饿,他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按照一贯的进食流程,从腹部开始。嗯,因为腹部总是有很多惊喜。直到,他看到她的脸—— 不。 不不不不—— 他慌乱后退。除却饥饿感之后的第二种感觉,破天荒地占领了他的躯体。他在极度的恐慌、害怕、后悔、震惊中,呕了出来。 他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他的理智在尖啸、哭叫。所有的回忆都恢复了色彩和声音,齐齐涌入脑海。他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边呕,一边哭。 对不起。 母亲,我做了错事啊…… 而随着他一念顿起,他的母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用只剩一半的脸向他微笑:“亲爱的主人,谢谢你赐给我生命。” …… 数日后。 一个陌生的、跳动着的生命闯入了雪山,这个生命主动靠近了安德留斯。 “真是意外,原来这座山上有人居住,”闯入者是个年轻的男人,背着背包,戴着手套,全副武装,向他伸手,“你好,我是探险家埃文。” 安德留斯看了一眼自称探险家的男人,冷冷地道:“别往上走了。” “啊?为什么?” “你会没命的。” 谁知,男人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要是没有危险,那还叫什么探险呢?能死在探险的途中,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听说,这些雪山归一个古老的家族,安德留斯家族所独有,你既然在这山上,一定也是安德留斯家族的一员了?不过,小伙子,你怎么没佩戴着他们一族独有的族徽呢?山下的居民告诉我,他们一族会把族徽印在黄铜纽扣或者别针上。” 安德留斯的黄铜别针是母亲做的,已经沾满了血污,生锈了,遗失了。 安德留斯离开了。 但隔得远远的,他依然能看到这个男人攀登雪山的身影。 男人选了一条格外难走的路线,遇到的尽是让人打滑的冰层和坚固的岩石,但他的装备带很多,有专门破冰的冰镐,还有登山杖、钉鞋、爪鞋,每走过一种地形,他就换一种鞋子。 朝圣者么?安德留斯只好过去提醒他,“有现成的路。” “多谢了,小兄弟,不过,我就是为了征服这座巍峨的雪山才来的。”埃文冲他眨眨眼睛。 “随便你。” 男人爬得满头大汗。 夜晚到了,他就宿在岩壁下的一块空地上,吃点干面包,休息够了,又接着爬。 雪山的环境很恶劣,尤其是山顶,时不时刮起能把人卷走的狂风,还有暴雪。 不用说这些,单是在这么陡峭的覆雪的山壁上攀爬,脚下一打滑,或者没抓稳绳子,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安德留斯虽然下定决心不去管他,但控制不住,一直在暗中观察。 一天过去了,男人的攀爬速度明显慢下很多,往上前进个百米,都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 “别往上爬了,你真的会死的。” 男人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安德留斯,揉了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咧着嘴笑道:“每个人都会死。” “未必。”安德留斯道,“有的人就不会死。” “唔,”也许是高原反应让他缺氧,也许是他在空荡荡的雪山上爬了很久,他心里寂寞得很,脑子也开始发狂,总之,他说,“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未觉悟。” 安德留斯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有觉悟。”埃文重复了一遍,理所当然地道,“他们还有要做的事,要走的路,要搞明白的问题,所以他们不会死。因为他们还没有到要死的时候。我不一样,我从小就明白,我要去探险,去征服各地的名山大川,我内心坦然,没有疑虑,所以,我随时都可以去死。” 安德留斯连滚带爬地走了。他离开山壁,躲到松树林里,扯开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再跟这个男人多待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他也要暴露本性了。 令他意外的是,男人真的在夜间登了顶。 他在山上煮了茶,唱了歌,在寂寞的山巅,美美地休息了一夜。 然而,在他下山的时候,他遇到了猛烈的暴风雪。 他死了。 安德留斯手脚并用地爬在山壁上,奔向这个男人的尸体。男人的头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血喷了很远。闻着这味道,安德留斯的鼻翼翕动不已。 他看着他。 他下手了吗? 他忍着饥饿,埋葬了这个男人的尸体。他将他埋在山脚下,因为从男人背包里的笔记来看,他来自于一个气候温暖、道路两边开着郁金香的地方。雪山严寒,但春天来的时候,山脚会零星的花儿。他的母亲在等他回家。 就在此时,脑海中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已经通过了考验,证明了你作为■■■■■的资质,你将永居于雪山,守护神的遗产……” 啊。原来,原来饥饿感是一种考验。 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旧的世界在安德留斯脑中崩塌,一个新的世界、全新的想法在他脑中升了起来。 复仇。将这个考验我的声音吃下去。 把它一点点地拆掉,如果有形体,就把它的形体全部吃下去。如果流到了我的手指上,流到我的指根,就伸出舌头,将它一滴滴地舔干净。一滴不剩,一点不剩。 …… 等他埋完埃文,抬起头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跟他一样大的男孩。 黑头发,黑眼睛,面貌清秀。从男孩的穿着来看,他明显来自于附近的农村。有点特别的是,他背了一个大挎包。 “呃,那个,你是那个家族的人吗?” 男孩友好地跟他打了招呼,有些不知所措,“好几天没见到安德留斯家的带路人了啊,他是怎么了吗?山下的信件都攒了好多呢。对了,这是给他们家主的小少爷的信,替我恭喜他,他成功被皇家科学学院录取了,他们允许他待在山上,以特殊的方式接受教育,这种方式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我想,跟那位小少爷取得的优异成绩脱不了关系。他可真厉害啊。” “多谢。”安德留斯接过信件。 这就奇怪了啊,那个家族据说不是最团结、最友爱的吗?怎么他一点儿也不为那位小少爷的录取结果感到开心呢? 男孩思忖着,就见安德留斯攥着信件,逃一样地离开了。 在以后的送信的日子里,他见到的还是这个人。以前的带路人再也没出现过了。这个人呢,虽然有点奇怪,但还算彬彬有礼,相处起来也还好。 只是,从那之后,安德留斯一族的雪山,就禁止外人踏入了。这是那个新的接信人传的口令,他拿出了安德留斯一族的印章。 因为老是送信,他也和这个新的接信人熟悉了起来,“我的名字是奥菲修斯,你呢?” 直到老死,他也没有机会得知这个接信人的名字。虽然他们早已成为了朋友。不过,那个家族的人嘛,都有些怪,他能理解。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单纯乐观和对事情不加考虑的率真性格,他成为了安德留斯漫长一生中的唯一的一个朋友。 他死后,安德留斯捏造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分身来陪伴自己。 安德留斯没有过多地为自己不老不死,而朋友却年华老去、进入坟墓而伤心。他已经弄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不死不灭。 因为他还有未走完的路,他命不该绝。 第66章 他等待着,一直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离开雪山的机会。 终于,他等来了芙洛丝。 轻轻的一个吻,就能使人跨过生与死的界限,见识到这种能力的时候,他早已死去的心,终于再度跳动了…… 安德留斯慢慢、慢慢地睁开眼睛。 觉醒之初的回忆在他脑海里全过了一遍。大概是由于回忆的影响,那股一直被他压制得很好的饥饿感又开始蠢蠢欲动,然而,越是饥饿,他的头脑就越清明。 我本质为何,我们本质为何。这个问题,他早在这不得自由、不得救赎的五百年里,就全部想明白了。 第53章 芙洛丝回到现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去看那沙漏,淡淡的烟雾仍聚集在王都的上空,沙漏闪闪发光,从金粉的余量来看,时间似乎没过去多少。 现在,还剩三分钟。 她见到了那么多的回忆,那应该不是几分钟内能看完的。看来,那个空间的流速受安德留斯的思维影响,安德留斯思想的速度一日千里,所以回忆才滚动得很快。 希望他能想明白那个问题。 芙洛丝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他已经停止呼吸了。芙洛丝手指向下, 按在他脖子上的血管上, 侧耳倾听。 安德留斯的血管的搏动很微弱,如果不是芙洛丝感知敏锐,可能都听不见这搏动的声音。 要是他在这个关头死了,那就麻烦了! 复活需要时间,复活之后他极有可能再度死亡。死亡会打断他的思考。 虽然她和安德留斯约定好了,各为其事,但要是看着他因为这种事情输在与【商人】的交易之中,芙洛丝又做不到。 三分钟。 她抬头看向【商人】,他的天平飞得太高了,就算用箭射,也很难射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只有三分钟,是想办法接近【商人】,还是留在这里帮安德留斯? 关键是相信自己还是相信安德留斯。 如果安德留斯真的能想出答案,那么,他们能赢回一切,之后想花多少时间来对付【商人】都不成问题。 如果安德留斯只是想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答案,那么,他们会在这一场交易里输个彻底,她还会错失一个偷袭【商人】的好机会。 我们的本质究竟为何? 被神秘声音选中,在所谓的资质被验证后,获得超越自然的神奇力量这些【身份者】,本质究竟为何? 如那个声音所言,此世的神?神的代言人?心愿强烈到取得神明注视的超凡人类?亦或是,一场残忍的大厮杀中注定的失败者,一场浩大悲剧中命定的牺牲品? 安德留斯这个一出生便被禁锢在雪山上的特殊的【身份者】,能在有限的信息中拼凑出世界的真相吗? 这些思绪如狂风一样刮过她的头脑,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内,她下定了决心。 她将安德留斯好好地放在墙边,于他的唇边烙下一吻。 她要去想办法去往高处,杀死【商人】。 这并不是不信任安德留斯,相反,她是相信他才这么做的。 她相信他能在面对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仍保持冷静的思考,在最后关头来临之前,作出正确应答,扭转局势。虽然他说过很多谎言,就连郑重其事的立诺也不可信,但她相信,他至少不会输给【商人】。 而她要遵守和他的诺言,在这三分钟之内作出自己的行动。 芙洛丝集中精神,开始感应安妮的位置。 不久之前,她命令安妮去王宫向兄长艾伦寻求帮助,因为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站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接近【商人】。现在,安妮已经带着人来和她汇合了。 街道熙熙攘攘,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芙洛丝一边大力推开行人,一边往前走。因为【商人】的天平所绽放出来的金光,每一个人都被惊动了,指着夜空猜测、议论不止。 在一国的王都施放异象,引来无数人瞩目,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步纵火者的后尘。消息散步出去后,有自信能打败他的【身份者】自然会过来下战书。这个时代的【身份者】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的能力是怎么样的,这样大张旗鼓,和找死没有区别。 要说白天在广场以财富和愿望诱惑众人,他还是半藏半露,现在,就是演都不演了。 明明只是和安德留斯一个人交易,就算之后想引自己上钩,那他的交易对象也是有限的,吸引来这么多普通人啧啧称奇,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芙洛丝看着四面八方还穿着睡衣、披着大衣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心里隐隐担忧。 这种大规模的聚集,出现在这座曾被烈火焚毁的城市,怎么看都是在埋下祸根。 艾伦和护卫队不来疏散群众么?是顾忌【商人】救世主的情面;还是忌惮【商人】的伟力,不想引起民众的恐慌;还是兵力不足,力不从心;还是只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这一切都让人不安。 “给我让开!”芙洛丝推开正在前面看热闹的一对男女。 她已经能听到护卫小队的马蹄声了,当然,一同传来的,还有士兵们粗暴的喝道声,看来,在为数不多的人群聚集的幸存区骑马不是好主意。 “殿下!”率先和她打招呼的是安妮,她带来了一整支小队。她跳下马来,“艾德里安大人的小队正在附近巡逻,所以,艾伦殿下派他们……” 她的身后,是一对穿着铠甲,眉目威严的中年夫妻。 他们各自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立,系着披风,身上佩戴着艾德里安家族特有的盾与剑的族徽,见到芙洛丝后,都微微点头致意:“殿下。” 他们的声音清晰有力,即使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可看出他们训练有素,百年传承的贵族风范。 芙洛丝没想到来帮助她的会是艾德里安夫妇,艾德里安夫妇,里昂和碧的父母。 倒是艾德里安夫人露出笑容,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又不失亲热,“殿下远道而来,真叫我们惊喜。不过,碧呢?我们还以为碧那孩子会陪在你身边呢。” 芙洛丝看着艾德里安夫人的眼睛,那双和她的儿女很像的眼睛,心被深深地刺痛了。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很勉强才笑了一下,“她……我给了她新的任务,所以她不在这儿。” 艾德里安夫人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是,这孩子做事稳重,值得信赖,不像她哥哥。殿下一路走来,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大概一个月前,他就心事重重的,我们做父母的问他,也不说,过不了多久,就离家出走了。要是碧在就好了,他们兄妹俩关系亲厚,无话不谈,肯定能套出他的话来。” 在艾德里安慈爱的眼睛里,芙洛丝简直抬不起头来。她胡乱地点了点头,胡乱地应和道:“里昂哥哥……还会离家出走?” 艾德里安夫人无奈地笑道:“是啊,说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当然,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不是老古板,既然孩子这么说,我们怎么能拦他呢?只是没想到王都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他当时没有走,那就帮大忙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好啦!” 一声沧桑而不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艾德里安爵士。 “别絮絮叨叨了,殿下专程请你来,不是听你拉家常的。里昂要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艾德里安的勇士就应该有自己的抱负。” 他阴沉沉垮着个脸的古板样子,和芙洛丝记忆中别无二致,里昂一本正经的做派,正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不同的是艾德里安爵士老了,眼角的细纹多了,眼袋更沉了,那双艾德里安家族独有的浅蓝色眼睛,也因时间而慢慢变成了浅蓝灰色。 艾德里安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注意你的言辞,同僚!” 旋即转过头来,笑道,“好了,不浪费时间了。这些是殿下指明要用的东西,都在这儿,不知道殿下……” 她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听艾伦殿下说,你要这些东西,是想把天空中的那位商人打下来?” 天空中的那位【商人】。艾德里安夫人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荒谬。 人怎么会飞到高高的天空上去?用脑袋想,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虽然艾德里安家族素有传说,他们的祖先,英勇无畏的大勇者,曾手持圣剑,与先王一起重创恶魔,但她并不是很相信这些。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神秘的纵火之人,现在,又来了个飞到天上的商人。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了。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沙漏中的金粉又漏下大半。芙洛丝接过东西,简单点了一下,“是的,时间紧迫,恕我失陪了。” 芙洛丝赶紧逃进了钟楼里,这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也是她指明见面的地点。 “殿下,不用我们跟上去吗?”艾德里安夫人还在问,时间只剩半分钟了。 第67章 背后传来艾德里安爵士的喝声:“殿下之前不是吩咐过了吗,让我们来疏散附近的民众,做好你自己的事。时间不多了,没看那沙漏都快漏光了吗?我跟着殿下,你不用担心。”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于狭窄的楼梯间响起。 墙壁上点了灯,但不多,楼梯内还是很昏暗。 芙洛丝已噔噔噔地爬上了好几级台阶,想到艾德里安爵士年事已高,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请小心脚下,艾德里安爵士,其实,你不哟跟着我的……” 没想到艾德里安爵士却忽然停下脚步,“那是里昂的剑。对吗?”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4章 这把剑造型上比较宽大, 她很多时候都把它背在背上。 没想到艾德里安爵士一眼就认出来了。 现在时间紧迫,但芙洛丝的脚步还是硬生生地停住了。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楼梯间只能听见艾德里安爵士的呼吸声,她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又如何。这位连自己的父亲都尊敬有加的勇士后裔,这位严肃而威严的肱骨老臣,这位,游子的父亲。芙洛丝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 “里昂对我说,他要去挑战一个强大的敌人。”艾德里安爵士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他停顿了一下,才喘息着接着问, “是……那位商人吗?” 芙洛丝感觉双腿开始发酸,膝盖也变得很僵硬。 “……如果,这是他的愿望的话。”丢下这句话,芙洛丝飞快地往顶楼爬去。艾德里安爵士没有跟上来,她也没有回头。 顶楼。 视野陡然开阔,那种带着刺激性焦味的特别空气涌入鼻端。芙洛丝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沙漏,还好,赶上了。 沙漏里只剩最后一点金粉。 在重力的作用下,它缓缓下落,正好沉到下半容器里去。 时间,到了! “现在, ” 【商人】优雅的声音响彻夜空,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流苏耳环从肩膀滑落,一阵细碎清冷的金石之声,“忠诚的狗,是你作出回答的时候了!” “忠诚的狗?刚刚不是喊他护主的仆人吗?称呼一下变成了这样,难道这个人已经笃定自己会赢,所以开始得意了……”小女孩的嘟囔声传入耳朵,芙洛丝用余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脚边举着望远镜正奋力昂头的多丽丝。 又是她! 芙洛丝深愕然了,“你……你的母亲没有将你关禁闭吗?” 那还真是幸运啊。 多丽丝放下望远镜,扭头开怀一笑,“大姐姐,我还以为你会说'怎么这么巧,又见到你了'呢,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说吧。好巧,又见到你啦。哇哦,你的美貌变回来了!” 她笑的时候,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很可爱。 “至于我的母亲……哇,这一幕很震撼诶,我的父母都瞧呆了,哪有心思管我?我就翻窗户偷跑出来啦。” 她拍拍身边的空地,“既然是要看,当然要找个视野又好,人又少的地方好好地看了。钟楼的门又没上锁。这么说来,跟他做交易的,果然是大姐姐你们啊。” 芙洛丝没时间理会她。她赶忙搭箭,拉弓。 没错,她向艾伦要的,正是弓和箭。 这把弓不是寻常的弓,是从那个神话的时代开始、便世代传下来的神弓,说是费尔奇尔德家族的传世之宝也不为过。据说,它的弦乃炎魔一族的血脉所化。费尔奇尔德的第一位先祖代表人类剿灭了侵略大陆的整个炎魔族群。炎魔生命的血脉,便成为了人王弓上的弦。 神话的真实性无从得考,但这把弓的弦确实呈现暗红的色泽。它历经千年传承而不腐,至今仍保持着惊人的弹性与韧性。 老头曾说过,他小时候拉这把弓,曾感到手像被火烧一样发烫。芙洛丝现在是没感受到这一点。她向艾伦要这把弓,只因为她知道这是王都里最大、也射得最远的一把弓。 弓身便接近一米八,重量更是来到了惊人的九十公斤,如果要拉动弦,需要好几个成年男子互相配合,更多的时候,这把弓只是作为一把古物放在藏品阁里,供人观瞻。 如果是这把弓,拉出来的箭,或许能接近【商人】。 多丽丝忍不住发出惊呼,“这弓也太棒了吧!大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芙洛丝屏息凝神,瞄准着天上的【商人】,不忘应付小孩:“别把今晚你看到的事说出去,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知道了吗?” 想到等会儿【商人】被一箭穿颅,从高空坠落下来那种场景,芙洛丝又提醒了一句:“你,最好也闭上眼睛,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能会让你做噩梦。” 多丽丝却一点都不怕,反而更兴奋了,还搓了一下手,“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怕,我不用望远镜就行啦。而且,那个家伙很邪恶,我知道的。我亲眼看到,他将许愿的鲍勃叔叔变成了绿皮肤的怪物,还有附近的好多人都是,要不是护卫队恰好在附近巡逻,我们的街区就沦陷了。只是,我以为你们会在交易里堂堂正正地赢过他,没想到——” “你说什么?”芙洛丝的箭射了出去,转过脸来,表情一下变得很凝重。 多丽丝被这脸色吓得瑟缩了一下,嗫嚅着开口,“赢……呃,就是赢啦,而且,我觉得他是个卑鄙小人,不用堂堂正正的方法赢过他,也没关系的。” “不。你刚刚说,怪物。” 她记得多丽丝的街区和那个老妇人的街区隔了足足十条街,怎么会也出现被愿望币扭曲的人类? 难道……芙洛丝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啊,”多丽丝松了一口气,但还很疑惑地看着芙洛丝,“大姐姐你居然没听说吗?哦……这样的事情,大人好像是不愿意到处宣扬。但是,我亲眼看见的,鲍勃叔叔的皮肤变成了绿色的,牙齿也变得很长。” 当时在广场聚集的民众不止有住在附近的居民,他们四处流动,在不同的街区被愿望币扭曲,开始攻击普通人,当时她净化的,只是其中的一个街区;安德留斯侦查的,也只是附近的一片区域。 其实,被扭曲之人远远超出他们的估量。 芙洛丝的心一沉,四处制造怪物,【商人】难道是想让让王都陷入一片混乱吗? 可是,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说纵火者在王都犯下罪行,是想靠可怕的手段来让人民害怕,从而臣服,方便他称王,那么,【商人】呢?只是单纯地爱好混乱与恐慌吗? 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从纵火者手里救下一座城市呢?他给予人们希望,又玩弄他们的希望,究竟意欲为何? 此时,【商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他似乎没有等到安德留斯的回答。 “自以为是的狗,看来,你没有办法回答我的问题。”他笑着将手一扬,背后那架巨大的天平竟然又变大了几分,同时,人像棋开始发光,芙洛丝清楚地看到,人像棋上的脸变成了哭脸,“你输了。” 【仆从】的呼吸网络浮现在芙洛丝的眼前。 属于安德留斯的那个呼吸点,果然消失了!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安德留斯没有作答,便已经死去!他连验证自己答案正确与否的机会都没有。 “安德留斯!” 这家伙,不是吧?芙洛丝尝试用心声与他沟通,得到的只是一片冰冷的虚无。安德留斯听不到她的话,他死了。由于他是不死之躯,他正在死而复生。 多丽丝不知道安德留斯那边发生了什么,“啊”地叫了出来,惋惜道:“什么!那个大哥哥没有答出来吗?这个问题,果然很难啊……” 她转过身来,又问芙洛丝:“大姐姐,难道你也想不出来吗?我还以为你们对你们自己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呢,没想到你们都不知道吗?我对这个问题可是充满了好奇,好想知道答案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芙洛丝感觉眼前一个绿点微弱地亮了起来,就在她的眼皮底下,闪烁。这是安德留斯的呼吸,他似乎回来了。 【商人】脸上表情也跟着一变。 他坐直了身子,双目仍然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却转动了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夜色忽然显得浓重了,因为眼前的金光暗淡下来。 这个变化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架天平怎么暗下来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回事?” 天平一下失去了嚣张的气焰,然而只是刹那,片刻之后,金光大盛! 这金光比之前的还要强烈,甚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芙洛丝不知道箭能不能飞到【商人】那儿去,只知道杀死【商人】的重担全在自己身上。她反手从箭袋里再摸出一支箭,凭着刚刚的记忆再度摸弓拉弦,耳边多丽丝在大叫: “结果好像出来了!” 第68章 【商人】的声音也清晰地飘入耳中:“这就是你的答案?” 听起来,他在竭力保持镇静,但是,声音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不会错的,安德留斯在最后一刻回来了,他作出了回答! 啊,终于……芙洛丝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我也该做我许诺要做到的事了。 她咬着牙,再度拉弓。手臂肌肉因为过于用力有些麻木,必须用一只脚踩着弓,才能将手中弦拉得如满月一般饱满。 弦到达极限了,开始发出细细的呜咽一样的声音,芙洛丝果断松开手。 箭如流星向【商人】飞去! 反弹的弓弦撞向她的手,将手勒出血痕,她浑然未觉,“安德留斯,你还好吗,你作出了怎样的回答?” 眼皮底下那个小点,就闪烁了那么一下,然后,像柴火上的火星一样慢慢熄灭了。 安德留斯太过虚弱,他没法和自己沟通。 该死……那么,他答对了吗? 金光越来越强烈,天平似乎在验证安德留斯的答案是否正确。对五感敏感的芙洛丝来说,这种金光,几乎达到了致盲的效果,她什么都看不清。 在这宛如白昼一样的金光中,她听到多丽丝跳起来,激动地大喊: “天平在倾斜!大姐姐,答题的结果出来出来了,是——” 第55章 “大哥哥, 他,他……天平往他那边倾斜了!” 这会儿,芙洛丝已能勉强适应耀眼的金光,她眯着眼,只见安德留斯那一边的金盘似乎加上了一枚象征着答案的倒立人像棋,它的样子与象征问题的棋子一模一样,只是上下颠倒。 随着答案的加入,天平开始向答案那一端倾斜。 这是什么意思,安德留斯作出的回答撼动了问题吗? 这是不是说明,安德留斯回答对了?芙洛丝看着天平倾斜,再倾斜,直到两端持平,稳稳当当,不再移动! 【商人】支着下巴,银发于金光中飞舞,唇角带笑“好消息,你答对了。” 太好了!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来—— 第一箭直奔【商人】眉心而去,然而,就在离他约半米的时候,箭矢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就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箭身寸寸破碎!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从射出第一箭的时候,芙洛丝心里便隐约不安。这份不安并非来自于对自己箭术的不自信,虽然这么远的距离,箭矢的飞行轨迹确实再三计算、考虑。但,总之,为了压下这份不安,她射出了第二箭。 第二箭以凌厉的姿态撞飞了第一箭的碎片,她的箭术好得无话可说。 然而,第二支箭也是在同样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从精铁的箭头开始,连带着红漆木的箭身,一点点变成了碎片! 芙洛丝下意识地再摸出了一支箭,正要射的时候,【商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她。 说“看”,其实并不恰当,因为他的双目依然是闭着的,但芙洛丝就是产生了与他对视的诡异的感觉。 “你。”【商人】伸出手指,遥隔千里,轻轻一点,手臂上的孔雀羽艳丽妖娆,“好像很心急啊。怎么,迫不及待地要和我做交易了吗?” “哼。” 他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夸张,“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交易结束之前,我是无敌的,你不知道吗?”他扯出一个傲慢而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 而正应【商人】所说,他周围水波一样的金光微微闪烁,显示出了一个球形的防御屏障! 这个人……真的看不见吗?芙洛丝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盲人,应该是依赖听力来辨别其他人的位置,但城市此刻人声鼎沸,极度混乱,她又不是像安德留斯一样的交易者,与【商人】保有某种特殊联系,【商人】怎么能够越过这么多阻碍、一下就点到她? 不过,没关系。 按照天平测量的结果,他们赢了,这场交易也要结束了。到时候,屏障破裂,她仍然能杀了【商人】。 “而坏消息是,愚不可及的狗,你输了!” 什么? ! 芙洛丝大为震惊,抬头望去,只见【商人】这句话刚落地,原先持平的天平竟然一下变了样子,安德留斯的那一边像失去重量一样,急剧上升,顷刻便升到了顶。 “他刚刚不是说,大哥哥赢了吗?”多丽丝趴着围栏,不可置信地大喊。 不只是她,芙洛丝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刚刚明明宣判了安德留斯作答正确,怎么一下子…… “我许诺给他的答题时间,是十分钟。”【商人】道。 “可是交易没有结束,他的作答是有效的!”芙洛丝喝道,“你现在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安德留斯在最后一刻作出了正确的回答……” 【商人】打断了她,“交易没有结束,但他失败了。因为,他作弊了。” 沙漏再度出现。 原先缭绕金粉的寒气被抽离了出来,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商人】笑得前俯后仰,流苏耳环叮啷乱响,“现在啊,已经是第十一分钟了,因为某人作弊,金粉下漏的速度才得以变得缓慢。他超出了时间,所以,他失败了!” 【商人】捏碎了那缕寒气。 他早就知道安德留斯作弊的行径! 他知道,却不戳穿,等的就是在最后一刻宣布作答无效! 这个混蛋……芙洛丝攥紧了拳头。 “你们的东西,我就笑纳了。” 一瞬间,芙洛丝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剥去一层一样。皮肤干涸、皱缩,那些麻子、脓包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象征着美貌的笑脸面具向【商人】飞去。 另一边,安德留斯靠在街角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全身都覆盖着冰霜,四肢尤为严重,手指垂地,与地面向碰的地方,六角的霜花大朵大朵肆意绽放、蔓延。唯一稍好的,是直到上一秒还在思考的头脑,从额头到下巴,都还好好的。 不同于眼睛和听力,他的声音直接与能力相关联,一旦被剥去,体内的力量便彻底失衡。 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体内的力量喷薄而出,将他的形体彻底震散。他的躯体化作了冰屑和肉碎。 直至最后一秒,他的嘴角都挂着满足的微笑。 交易结束,天平以公平公正的姿态宣布了结果,连带着芙洛丝的美貌,安德留斯的眼睛、声音、听力,都归【商人】所有。 芙洛丝眼中怒火翻腾,反手又是三箭射出。 安德留斯作弊被抓到,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他许诺过自己会赢。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现在全变成了谎言。交易结束,他们失去了所有,还得靠她来收尾。 然而,【商人】向她抛出一枚金币。 “轮到你了,骄傲又天真的公主,你想拿回你仆人的眼睛吗?容我提醒,被交易夺走的东西,只能通过交易来赎回。想清楚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抛出金币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金币恰好撞上了其中一枚箭矢,将它的飞行轨迹弹向一边,箭身歪斜之后,又凑巧挡住了后来的两箭。只听一阵噼里啪啦,三支箭全被折断。 他好像变强了。 他抛出的那枚金币,慢悠悠地飘到芙洛丝身前。 “许个愿吧,嗯?会让你的运气变好哦。”那和白天他在广场上发出的愿望币一模一样。 “大姐姐,千万不要许愿……”多丽丝话还没说完,芙洛丝就攥住了那枚金币。 她的手指关节摁得咯咯响,手背青筋毕现,那枚厚实的金币,一下就被她捏成了波浪一样扭曲的形状。 “交易,是吗?”她冷笑着,“依你看,我的赢面够大吗?” 【商人】嘴角的笑意也越发浓厚了,“这要看你的胃口大不大了。一个想赢下全部的人,总是很容易满盘皆输的。如果你想要的东西很少,你还是有机会的。” 天平忽然动了。 【商人】乘着金色的天平,缓缓向芙洛丝飘来。 “在这么貌美如花的年纪,一下变成了丑八怪,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定很难受吧?尤其是,你刚刚还短暂地拥有了一下它。” 他的声音优雅而从容,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与同情,“怎么样,从我手里把它换回去吧?就算你不愿意用自己的东西来换,你也可以用你的仆人来换,我能'看见',你们之间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如果你不喜欢他,就把他送给我好了。” 很好。 再飘过来一点吧,混蛋。 芙洛丝计算着距离,默默握紧了最后一支箭。 可【商人】就飘了那一下。他将距离把握得很好。 芙洛丝射出了最后一箭,那支箭飞出的瞬间,将弦都摩擦得滚热发烫。箭如闪电,尾羽都拖着火花! 这一箭的结果如何? 第69章 芙洛丝没有去看,果断扬剑出鞘,将那把圣剑也搭在了弓上。 【商人】似乎根本没听到那一箭似的,还懒洋洋地换了只手支下巴。 “白昼许下的愿望,于夜晚兑现。自烈火飞扬之日许下的愿望,又该如何呢?” 这个人在说什么呢?芙洛丝皱起眉头。 但是没有时间给她多想了。 剑飞出去的瞬间,她的手搭上了剑柄,脚也跟着跺地。象征着炎魔血脉的弦再次不安分地发出怪声的嘶吼,弦在猛烈地震颤,就像一个人痛苦得在抽搐那样,但这次,它没有在芙洛丝身体上留下伤痕。 ——因为她的身体跟着这把剑一起飞了出去! 手臂一用力,芙洛丝就抓住机会,往前冲刺,踩在了剑上,她如墨的长发一下被吹成了夜风的形状,虽然穿着的还是那身滑稽的小丑服,但她整个人有着说不出的潇洒、帅气。 “大姐姐!”多丽丝看着这一幕,完全被惊呆了。 芙洛丝与剑疾飞在万丈高空之上,不,甚至比那还要高!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杀气都如芒尖一样,刺到了【商人】的脸上,然而,【商人】还是不慌,他微微一笑:“既然那个筹码无法打动你,那么,就请看看这个吧。这份筹码,我终于收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 20万字了诶,看来我果然是个小扑街啊,扑街之姿已定,但…… [爆哭][爆哭]我不想当扑街啊,呜呜 第56章 芙洛丝弓身立于剑上, 剑是顺从她的。剑下是小如米粒的房屋、漆黑瘦弱的街道,以及人群排山倒海、又渐渐远去的狂呼与尖叫,剑上只有青黑色的天空, 和澎湃如潮的狂风。 她的身影渺小得像尘埃。 人的意志是很脆弱的。美貌、安德留斯的眼睛、那个答案……她都想得到。也许一念松动,她就会答应【商人】交易的请求。 “所以,为了不和我交易,特意将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吗?”【商人】慢条斯理地道。在这样的高空之上,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芙洛丝也只有跟随着剑往前冲去,只有这一个选择。 她停下来的唯一机会,就是将剑插进【商人】胸膛的那一刻。 或者, 被【商人】诱惑,在答应交易的那一刻,跌落剑身,摔得粉碎。 “你的短视真是让我想笑,肤浅的女人,你为什么不愿意想一想,我为什么要你们都抬头仰望高空呢?” 不可以被蛊惑,不可以被劝服,这是芙洛丝在心里念了几百遍的东西了,绝对、绝对不要被他的思路带着走。 只要记住最初的想法: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的诱惑和失去就停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商人】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啊,他为什么要来这么高的地方呢?芙洛丝还是眯起眼睛,往地上仓促地瞥了一眼。 他之所以将天平放置在高空,是为了让大家都仰望他么?如果说,所有人都在抬头,也就没人会注意到身边在发生什么。 那么,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立刻闭上了眼睛。 不管发生什么,都和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无关,别听他的话了! 她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握住剑柄,集中注意力。她练习过像里昂那样控制剑飞起来去追杀目标,在五米之内,她是能做到的。这项技能在地上的时候堪称鸡肋,但在现在,是她唯一的后手。 杀了他、杀了他,杀……这是她和她的剑都在渴望的! 叮、砰! 前一支箭刚刚抵达,却再度破碎,无功而返,紧随其后的是剑。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剑尖仿佛撞上了坚石,火花四溅,寸步未近!一道让芙洛丝浑身发凉的金光屏障寸寸展开,全身受到猛烈震动。 这个屏障……怎么回事?交易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这个屏障还在? 端坐在屏障中的【商人】眉目慈悲,唇角带笑。 “新的交易,开始了。” 芙洛丝不死心,操控着剑再次往屏障上狠狠撞去,剧烈的冲击几乎将她颠下剑身,她狼狈地摇晃了好几下,才站稳身子,而【商人】的银发与耳边的流苏耳坠,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什么新的交易?!我可从来没答应过!”芙洛丝怒吼道。 砰、砰、砰! 然而,不管她怎么尝试,就是突破不了这道屏障,【商人】没有夸大其词,交易期间,他真的是无敌的。 “混蛋,给我开!!”芙洛丝大喝一声,一拳轰了上去,一瞬间,血腥从喉头涌了上来,手臂麻木失去直觉,点点滴滴的鲜血从指骨上喷溅而出。 “你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打开,现在,给我快点打开!” 金光波动,她的拳头再次打在了一片没有任何反应的屏障上。那玩意明明就像玻璃,可打上去,差点碎掉的却是她的骨头。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种能力?太无赖了! 召唤无敌屏障保护交易期间、本体脆弱的【商人】,她还可以勉强认同,可现在他根本就没在交易,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和我交易。”【商人】露出了一个堪称残忍的微笑。 他身后的天平更亮了,似乎是在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我一定不会和你交易!”芙洛丝脸色涨红,音量提高,她知道自己破不了这道屏障,却还是用力地挥出一拳——为了泄愤。 “我在乎的东西确实有很多,美貌也确实是其中一种,但不管你用什么东西来诱惑我,我都不会和你交易!因为,我不会为了换回已经失去的东西,将更宝贵的东西交出去!我不是安德留斯!” 再度碰到那像玻璃一样的金光屏障的时候,她怔住了。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有一团苍白的、雾一样的东西飘了过去。 从她的手下飘来的,却像没有形体一样,穿过了她的手指,接着,穿过了【商人】的屏障! 成百上千个同样的东西飘了过来。它们有的是苍白的,有的泛着粉色,有的缭绕着微弱的黑气,有的格外突出,是和【商人】的天平一样的纯金色,即使在天平散发出的浩大金光中,它们自身的色彩也毫不逊色。 金色……芙洛丝忽然想起了她看到过的安德留斯灵魂的颜色。 不会吧。 她低头望去。从这样的高空往下看,人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一种不好的感觉漫遍全身。她猛然想起,【身份者】的能力都不是完美的,【商人】的能力也一定有缺陷。 在广场接受人们的许愿时,他以金币为媒介,让许愿之人夜晚变成怪物。 初见的时候,他赠予自己粉珍珠,依靠语言的矫饰换走了自己的美貌,而她开始变丑,也是在晚上。 如果是【商人】单方面发起的、没有天平见证的交易,似乎都需要三个要素。 第一,【商人】赠出的某样物品。第二,担保交易的语言。第三,时间,他需要时间来让自己的能力生效。 幸存的街区并不多,在一片焦黑的城市里,其他颜色就更鲜明、更突出了。街区里的人们几乎只有一个小点那么大,芙洛丝只能看见一张又一张的脸,却看不见表情,就连声音,也被夜晚的风撕扯得粉碎,变成了无意义的嘘声与嘈杂。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街道上,蠕动着、奔跑着……一排排地往下倒着,越来越多的苍白的东西从他们身上飘了出来。 大地看上去就像沸腾了一样,那些苍白的东西是往上飘的一个接一个的水泡,人群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混乱无序地跑动。 她没有猜错,那雾一样的东西,真的是人们的灵魂! 时间到了,一个接一个的灵魂从底下飘上来,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飞向【商人】! 天空一下就塞满了灵魂,灵魂游动时激起的微微风声汇集在一起,发出接近哨音一样尖锐难以忍受的声音。灵魂游过她的手臂,游过她的头颅,那样连续不断的风声似乎也要将她的灵魂一起带走—— 芙洛丝咬了下舌尖,直到咬出血珠,才稍稍地缓解了身处灵魂之海里的诡异恍惚感。她勉强撑着屏障,稳住身体:“这不可能,你没有权利处置这么多人的灵魂!” 【商人】不可能跟每个人都做过交易,这世界上也没有人有权利在做交易的时候押上其他人的灵魂。 灵魂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商人】手上飞,它们尖叫着变成了一枚金币,金币则漂浮在【商人】的手上。 “为什么不呢?我可是从一国之王,你的兄长身上得到了这项权力。” 叮—— 那枚金币弹飞出去,于空中翻飞三圈,才落了下来。 【商人】摊开手掌,金币上印着的,赫然是一顶王冠。 与此同时,王宫。 “殿下,那名商人……” “殿下,戈德温城主的小儿子……” 第70章 “殿下,那些被关起来的变异人……” 艾伦听着底下人一项接一项的通报,眉头越皱越深。 他刚刚得知,戈德温城主的小儿子,游医约伯·戈德温,治好了地牢里小部分的变异人。然而,他们只是外表恢复了正常,精神却痴痴傻傻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目击者都声称,这些变异人,正是白天在广场上向【商人】提供过谜题、得到金币的人,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异人,则仅仅是因为接触过金币,他们变异的时间要稍晚一些。总之,变异了太久的,约伯·戈德温没有救回来。 “……不能再让他这样放肆下去了,传我的命令,疏散平民,禁止聚集,禁止谈论此事!”他挎着剑大步走出王宫,靴子踏得蹬蹬响,另一只手却悄悄地握紧了口袋中的金币。他的心不安地砰砰跳着,手在出汗。 原来接过那枚许愿的金币,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我的朋友,你有一颗高贵而正直的心,我承认你作为一国之主的尊荣,我愿意保卫你的国家,为你打败那个'纵火的恶魔'。要求?呵,我只是一个【商人】,我能有什么要求呢?我所求的,不过是在王都自由走动,而不受任何人的约束。这枚金币,就作为我们友谊的象征吧。” 最后的对话在脑海里闪过,他的步伐一滞,也倒了下去。 …… “艾伦?”芙洛丝瞳孔皱缩,反应了过来,“你向他提供了什么,你……” 顷刻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灵魂游动的声音,脚下嘈杂且遥远的人声,全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一样消失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地上,一枚又一枚的金币、珍珠从泥土中显露出来。它们很早就藏在人们的脚下了,只是人们全都倒下,他们才露了出来。 “他和我们的交易又有什么关系呢?”【商人】挥挥手,金币便飞上了左边的金盘,当的一声,左边的金盘沉了底,“还是来谈正事吧。对于那些野狗一样的同类来说,这些灵魂也称得上美味了,可惜,我是个【商人】。” “你想要什么?”芙洛丝颤抖着。 “你的灵魂。”【商人】舔了下嘴唇,“我要你的灵魂,还有你仆人的归属权。好好想一想吧,这两样东西,换取千千万万个平民的灵魂,这难道不是很划算吗?” 第57章 “你想要这些, 是吗?” 芙洛丝满眼血红,这样狰狞的一双眼睛,配在那苍老恐怖的面孔上, 几乎像一头荒原上的野兽,“你想要吗!我是个佩剑的斗士, 你想要的话, 就从我手里来抢吧!” 因为极端的愤怒,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一直僵硬如死的左手,也恢复了知觉!她一握拳,那只与左手融合的死亡的腐手便叽叽咕咕地从指缝里淌了下去。黏糊的指骨还黏在她的手背上,轰的一声巨响,悉数飞了出去。 原来粗壮弯曲如珊瑚丛一样的左手变形,缩小,骨头咔咔回复了原本的位置,皮肉重新吸附骨头,完全回复了正常。这一拳将她的左手打回了正常! 芙洛丝本人却丝毫没有感觉,愤怒支配了头脑,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的心脏迸发出来,她疯了似的挥拳,连血液飞溅在眼皮、鼻尖也无动于衷! “来啊, 来我手里抢吧!” 【商人】眉心微皱,冷声道:“别再做无用的抵抗了,无论从哪条因果线来看,你都会和我交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实。灵魂脱离体内一小时,他们还有活路,如果你再拖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他不能再保持从容了,因为就在刚刚,一两滴血珠子竟然穿越屏障,溅到了他的眉心上。 那两滴血珠滚烫得要命,他白皙皮肤下的青筋一下就跳了起来。他的镇静就像餐盘里的黄油,立刻被芙洛丝的怒火咝咝地烤化了。 “你这种渴望和平的乐观性格,以及总是替他人受过的强大责任感,会促使你夺回这千千万万个平民的灵魂的,”【商人】的额头开始沁出冷汗,“杀了我,没有用,你依然夺不回他们的灵魂。” 这个女人,疯了吗……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按照他的商业“嗅觉”,她是一定会以普通人的性命为重的,为什么现在还在挥拳? 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每时每刻都有足以轰裂大理石的力量灌注在屏障上,发出石破天惊的轰鸣! 光是这声音,都足够使他的心猛烈震颤了。 “每延误一刻,那些人就越可能产生痴呆、苍老、四肢麻痹等后遗症,想想你的父兄吧,还有你的朋友、亲戚们,他们可都在这里。如果你是担心我的信誉——” 【商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索……索恩家族的信誉驰名世界,我愿意将我的诚实抵押给你。如你所见,天平并不完全屈从于我,它是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的第三者。你——” 乒里乓啦一阵乱响,在这样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忽然产生了一丝清脆的碎裂声。 屏障破裂了。 血如雨下。 芙洛丝的大手从裂口伸了进来,一把揪起了雷克斯·索恩。 “拿全城人的性命和我交易,是吗?”屏障的保护效果依然在,芙洛丝的手沐浴在金光之中,立刻开始燃烧,可她就像感受不到一样,“我也有一个交易。既不公平、又不公正的交易,你想试试吗,嗯?!” 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击穿屏障? ! 【商人】睁开了眼睛,烟碧色的眼珠不可置信地往外高凸。这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上一次的教训没吃够是吧,是我待客不周,”芙洛丝那张疯狂的脸在他面前无限放大,“不过没关系,这一次,我会请你吃个够的。” 轰—— 他的身体被一拳轰了下来,脊骨如玻璃一样碎了个彻底,身体则如划破大气层的天外陨石,急速下坠—— “我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寂静的夜空爆发出一连串惨绝人寰、震散层云的尖叫。 那把剑飞到了芙洛丝的背后,带着她缓缓往下飞、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地面已被【商人】砸出个大坑,龟裂纹以他狼藉破碎的身体为中心,四散而开! 芙洛丝一脚踩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他们的灵魂还给我,我就饶你一命。我没行过商,我不知道我会是讲信用的那种,还是爱耍滑头的那种,但现在,你没有选择。把他们的灵魂还给我!!” 街角。 安德留斯的身躯再度汇合,夜空中的寒意慢慢地飘到他身上,霜花点点,洗练眉眼,凝成人形。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当时不该吞噬那么多座山的力量的,这就是代价,而且,以后使用力量依然得谨慎小心。 他虚虚握了下手掌,经过这一次的死而复生后,力量,好像变强了?眼睛、听力、声音依然没有回来。 从主与仆的羁绊、那份连接着彼此灵魂的契约可以感受得到,作为主人的芙洛丝似乎也变强了不少,不只是肉.体强度,灵魂力量也增强了不少。这算什么,作为【仆从】的反哺吗? 他眼神逐渐幽暗,手中冰霜幻化成刀刃,再次斩断了长好的右臂! 伤口的断面再度被冰霜冻结,他有点不确定这个切口是不是和上次一模一样,便凝出更大的一团冰霜,将断面完全包裹住。 这下,从外表就看不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忍痛平复了下呼吸,起身,离去。 该去找芙洛丝了。 “啊啊啊、别打了……啊!!别打了、咳咳……噗……咳嗯……”【商人】闭着眼睛,已被打得不成人形。 事实上,他的身体并不完全脆弱如普通人,【身份】同样强化了他的肉.体,否则,在吃下芙洛丝愤怒如火雨一样的拳头时,他早一命呼呜了。 “放在天平上的东西……哇啊啊啊——”这一拳打在嘴上,将他的牙齿打得如雪片纷纷飞起,其中一枚断齿,恰好将舌头插在了牙龈上,【商人】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从一开始就在转移我的视线,”芙洛丝提起他,“在广场上聚集民众,吸引我们去调查;以美貌为饵,拖延时间,直到所有人的灵魂都被收回,露出真面目,开启最后的交易,你想要的,其实从来只有同类的灵魂吧?” “放……放……放在上面的,”【商人】含着血,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能……被拿下来,即使是我,也……做不到……真的……我没骗、骗……你……” “是吗?” 芙洛丝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我不太相信你说的话呢。给你一个吻面礼,让我们坦诚相待,好吗?” 谁知,【商人】听到这话,就像是断了脚的兔子听到狼嚎一样,极夸张地惨叫了起来。 他用变形的胳膊挡住脸,眼角都吓出了泪水,“别别别——啊啊啊——” “亲爱的。”轻轻的喘气声在背后响起,是熟悉的、安德留斯的心声,“他说得没错,放上去的东西,只能用等价的东西去换回来。” 第71章 芙洛丝回过头。 她来了。 只见他按着断了手臂的那一边肩膀,双目紧闭,缓缓走来。 鲜血从黑如鸦羽的眼睫毛下画下两道妖艳的曲线,他什么都看不见,走过来的时候,差点因撞到一个果蔬筐狼狈摔倒。 “你的眼睛……?”没回来吗? 是了,她和安德留斯都是外来者,【商人】只能取得在和艾伦交易之前,已在城中的人的灵魂。现在这座城市里还存活着的,除了【商人】,大概也就只剩她、安德留斯和约伯了。 “输掉了。”安德留斯自嘲一笑,“但是至少我们知道,那架天平确实有神奇的力量。” 有太多的话想说,芙洛丝看着他,却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会请约伯将你的眼睛治好,被【商人】夺走的东西,也许可以在【孩子】那里寻回。” 安德留斯却摇了一下头,“拿不回来的,就像你的美貌那样,【孩子】没有能力取回。” 芙洛丝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容器。” 他们完全以心声沟通,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现场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商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惴惴不安地从臂弯里露出耳朵,想听听动静,只听芙洛丝说: “很好,我们和你交易。” 【商人】吓得缩了回去,他凭直觉感受到,他们两个进行了某种沟通。 “只不过,我们不会被你牵着脖子走。”芙洛丝的声音冷冷的,“只是拿回所有人的灵魂,不够,索恩,我们来赌一把吧。” “……赌什么?” “'我们本质为何',这个问题是一个同类给你的,对吧?我相信你一定还有其他的谜题,把它押上来吧。老规矩,要是我们回答对了,拿回一切,要是我们回答不上来,一切归你。” 芙洛丝刚说完,【商人】的嘴角就难以控制地上扬了一点儿,“你确定?” 金盘的一端立刻压上了种种东西:象征美貌的微笑假面、安德留斯的眼珠、雾状的声音和听力、附着所有人灵魂的王冠金币……以及,【商人】自己加上去的,象征谜题的棋子。 这次的棋子顶端是一颗圆润的小球,从外表上看,想不出它能跟什么谜题有关。 【商人】迫不及待。看来,他对自己的谜题是很有信心的了。 “但除了你已经取走的东西,我们还要你加上一样东西。” 【商人】似乎已经找回了自信,说话也连贯了,“是什么?尽管开口吧。只要我有,只要天平承认。” 芙洛丝一字一顿,“名字。我们想要一个名字。” 第58章 安德留斯说得没错, 就算把这些东西全换回来,也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顺了【商人】的意,他们不会赢。 想赢, 只有从【商人】那里取得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们一直在追逐的真相。 “从我出生时就降生在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我们想要知道祂的真名。”芙洛丝道, “如果你不能给我们这个的话, 交易作废。” “那……那个声音?”【商人】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 从他脸部肌肉的抽动来看, 他依然十分震惊、紧张。 “你要的, 是那个赐予我们能力的声音的名字?你……你们……”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干,很哑,“你们疯了!” 那个赐予凡人如此强大的力量,在无形之中掌握所有被赐者的位置和动向,再根据他们的行为作出的明确的赏与罚、赐下生与杀的声音,祂的强大可想而知!如果说【身份者】们已经由人晋升为神,或者开始接近神,那么,那个声音就是神的主宰,无所不能的世界的主人! “能吗?”芙洛丝再次踩上了他。 “怎么可能?那是创造了我们的造物主,是一切王的王,一切神的神,我怎么知道祂的真名,我怎么可能给出祂的真名!” “那就请你给全城的百姓陪葬吧。”芙洛丝的脚开始用力。 【商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他挥舞着手臂,再一次发出声音: “你、你们想要祂的真名做什么?”他终于意识到,虽是同类,但他和面前这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居然对吞食同类、填饱肚子之类的事毫无兴趣,而将目光投向了赐福于他们的那个声音。 但是,这是为了什么呢?即使是他,也感到好奇了。 “这和你有关系吗?” “呃,”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你们怎么就假定那个声音一定有名字呢?” 如此强大的存在,谁能为祂赐名呢? 谁敢为祂赐名? 祂,一定就像神话里那些传世的远古神一样,不可被感知,不可被理解,没有形体,从世界诞生之时诞生,在一切毁灭时沉睡。祂的思维囊括宇宙,祂的呼吸牵引潮汐,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祂一定有名字。”芙洛丝嫌弃地道,“祂还会说人话呢,你没听过吗?这么多人的灵魂还在等着呢!赶紧告诉我,你的天平能不能拿到祂的名字。” 肤浅、冲动、自负、空有一身蛮力的女人,祂之所以选择用这样的声音跟他们联络,一定只是为了方便他们这样的凡人理解其意。 【商人】这么想着,但还是集中精神,尝试向天平提出要求。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这女人真的要弄死他了。 芙洛丝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架巨大的、金色的天平。 这架天平并没有随【商人】的负伤而受损或黯淡,它依然光洁闪亮,散发出神圣且威严的气质。 忽然,一截丝带一样的东西从最高处缓缓飘了下来。 丝带通体纯黑,要不是上面镌刻了水纹一样的金字,在夜空中根本分辨不出来。 随着丝带的飘动,云翳退散,万籁俱寂。 金字流动不定,边缘闪烁着火焰的光芒,散发出无穷的神圣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歌、无韵的诗。 芙洛丝努力地望着,目眦欲裂,也没有看清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她能感觉到,那字体在流动,所有的字体一旦形成意义,就迅速地变形。 而每一次变形,她便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威压。那种感觉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是灵的战栗、魂的颤抖。 【商人】和安德留斯,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的能力都为祂所赐,即使只是目视其名,内心也激荡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四周更黑、更静了。 丝带落至金盘上的那一刻,整架天平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剧烈震颤,金线颤成了挣扎的长蛇,金盘底部隐迅速融化、现出裂纹,天平分崩离析! 【商人】也七窍流血,鲜红的血液甚至从他的指尖渗了出来! 【商人】发出一声惨叫。 “告诉我,芙洛丝,你看到了吗?”安德留斯的心声第一次这么急促、沙哑。 芙洛丝无法形容、无法思考。 在看到那行优美、流畅的金字时,她的大脑就停止了转动,再一次听到安德留斯焦急的呼唤时,她才猛然回过了神,用从灵魂里挤出唯一的一点清醒理智,只能回答:“……祂的名字,押上去了。” 不会错的,那上面的文字一定就是那个声音的真名,里昂说过的、神的真名! 天平许可了他们的要求,将那个名字押了上去! 金盘在融化、下坠,【商人】惨叫得更厉害了,他用手臂胡乱地擦着脸上的血。血液浸过手臂上油彩所绘的孔雀羽图纹,将颜料浸染得更为艳丽,也更为光彩照人。他的脸失去了所有光泽,那张灰白的嘴唇尖叫道: “你、你们的灵魂呢?快押上来!” 他的头一直在抖,比芙洛丝揍他的时候还抖得厉害得多。 他已经无法称量出这个名字的重量,天平也在毁灭的边缘,如果不能及时阻止天平的毁坏……他的灵魂会被这个名字碾成齑粉。在极端的恐惧之中,他甚至忘了,金盘另一端的筹码,需要他自己用能力去抽取。 “咿呀啊啊——”他发出一声凄厉怪叫,天平的另一端立刻出现了象征芙洛丝灵魂的人面币,“不够,不够!即使你们能回答对我的谜题,即使你们能押上绝对正确的一答,也不够!!” 人面币押上去的时候,芙洛丝没有任何感觉,天平好像也是,因为在那个名字面前,她的灵魂根本没有任何分量。 盛有天平的金盘依然沉到了底,整个天平依然在扭曲、碎裂! “告诉他,我也愿意押上我的灵魂。”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慌乱复述:“也押上安德留斯的灵魂!我是他的主人,如你所求,我还可以押上他的所属权!” 象征安德留斯灵魂的人面币也押了上去,一样的,没有任何分量。片刻之后,象征两人契约的羊皮纸也押了上去,然而,依然没有取得任何分量。 第72章 光是那个名字,就需要用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去弥补,更不用说,那一边的金盘还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商人】尖叫不止,与天平一起碎裂的,还有他的精神,“不够、不够啊啊——筹码远远不够,开启不了交易!不够——” 赌大了。芙洛丝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天平毁坏的话,他们不仅得不到那个名字,还会把全城人的性命搭进去。还有什么能押上去?灵魂已是一个人的全部,除了灵魂,她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在天平衡量下取得分量的东西? “押上我的【身份】。”安德留斯如此道。 对了,安德留斯说过,他曾见过同一【身份】的两度降临,持有【身份】的人会死去、湮灭为尘土,但【身份】是不死不灭的。 此时此刻,他们即是【身份】的主人,当然也可以押上各自的【身份】! “那就押上我的身份!”芙洛丝话一出口,便觉得精神猛烈地恍惚了一下,然后,金盘上出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金瓶。 这是【身份者】被彻底杀死时,才会出现的小瓶。而随着这个小瓶的加入,天平的颤抖居然减弱了一下,从来不曾取得重量的这一端,似乎也微微下降了一点儿。 是错觉还是……? 芙洛丝揉了下眼睛,两边的重量对比依然悬殊,押着名字的那一个金盘,底部都融化了,挑着金盘的金线又颤个不停,芙洛丝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安德留斯的【身份】!” 安德留斯的【身份】押了上去。不是错觉,他们的筹码真的取得了重量!虽然依然是有名字的那一边重、有他们灵魂与【身份】的那一边轻,但他们押上的东西微弱地撼动了名字的重量! “不够,还是不够……” 灵魂与【身份】,毫无疑问,是他们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没了这两样,他们就成了无足轻重的普通人。 还有什么能押的?还有什么可押的? “还有我的灵魂与【身份】。”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这个所有人的灵魂都被抽走的城市,本不应该响起这样的声音,也不该响起这样的脚步声。 然而,这个声音不疾不徐、坚定稳重地响了起来,和脚步声一起。 芙洛丝仓促转头,看到的是约伯和碧拉。 “你、是你……”【商人】似乎知道了来的人是谁,语声不可思议地轻颤。 “雷克斯,你没有按照你所说的那样改悔。”约伯双眸沉静,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已经是他发火的样子。 “哼,你懂什么。”【商人】恨恨地咬了下嘴唇,却没有出言嘲讽或是摆出嘲笑的表情。 他们之间有故事,看来,就是约伯救下了那时的【商人】。 不过,眼下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芙洛丝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金盘,约伯的灵魂与【身份】一加入,这边又沉下去了一点点的长度。尽管他们三人的灵魂和【身份】有分量,可和另一端相比,便只剩下了轻如鸿毛的分量。 然而,天平已停止碎裂,裂痕永永远远地刻在了表面,那一边的金盘也永远地变了形,变成了可笑的勾形。 “抱歉,芙洛丝。”约伯说道。 芙洛丝并没有回应他,因为现在她只在乎这场交易能不能开启。 “不够!”【商人】摇头,银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血涕交横,他痛苦地咆哮道,“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三个【身份者】的灵魂与【身份】,也不能开启这场交易。 没有其他东西可押了,芙洛丝的心沉了下去。 第59章 时间在流逝。在【商人】的能力之下,普通人灵魂离体的极限是一小时,在这一小时之内,他们不仅要找到足够分量的筹码开启交易,还要想办法去应对【商人】提出的谜题,现在…… “还剩五十分钟。”安德留斯说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块拳头那么大的冰块,冰块的外缘因为逐渐融化,开始变得光溜溜的。 “在冰块完全融化之前,我们还有时间,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们还有什么能押的。” “对不起,”约伯走了过来,“他答应过我会离开王都的,我也感受到,他的内心由纯黑变为了纯白,没想到,他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夺了去。我的罪状又添一笔。” 他抬头望向高远天空下那架伤痕累累的金色天平,“我一定会把大家的灵魂取回来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碧拉脸上也满是愧疚,“对不起, 殿下,那个时候,我真应该阻止他的。” 芙洛丝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们按照各自内心的准则行事,和而不同,所以才是朋友。我尊重他的选择,能将灵魂押上来,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无需向我忏悔。” 【商人】为了取回全城百姓的灵魂,是一定会在王都逗留下去的,无论怎样,他会尽力保存自己的存活,也一定会向约伯花言巧语地求饶。 就算路过的不是约伯,是其他人,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引诱他们,也许是以交易的形式抽取能量,也许是直接吞食灵魂。如果他直接死在那一刻,事情当然会好办得多,但既然不是,他们也没有时间抱怨命运。 五十分钟。 灵魂与【身份】都押上去了,依然不够。那个赐予他们【身份】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他们贸然索取祂的真名,却无法给出任何等价的筹码来开启交易,他们已经失败了。 从结果上来看,【身份者】的【身份】是最有重量的,起码让金盘真的下坠了一点儿,如果他们能集齐所有人的【身份】,应该能开启交易。 那个声音的真名,恐怕就等价于所有【身份者】的【身份】。 可惜他们不能押别人的【身份】。 芙洛丝觉得背很沉重,胳膊也痛得要命,她忽然想起,她还有一把剑。 “我押上这把剑。” 那把剑飞了上去,落入金盘之中,果然,它的到来,也使得金盘下降了约莫半个【身份者】【身份】的距离。 这把剑很特殊,它是一把冷冰冰的兵器,却能独自散发出类似于【身份者】的气息,押上它是对的。现在,他们已经押上了大概三个半的【身份】。 然而,【商人】痛苦地叹了口气,仰面咆哮:“依然不够!你们还有什么珍重的东西?全押上来吧!” “押上那些雪山吧。那是安德留斯一族的属地,理应归我所有,我还可以押上属地之内人的灵魂。” “那么,也押上我的领地吧,康特村的田土、房屋、葡萄园……还有我与众人的联结,我也可以押上。” “我的领地也拿去,那可是一座艺术气息很浓厚的小镇,应该值点分量吧?哦对,还有我存放于国家银行的私房钱,你全都可以拿去……” “如果可以的话,还有我的过去,我的回忆,我的感情……哦,那些已经包括在灵魂里了吗?” “……” 【商人】忍无可忍:“这些都是什么破烂,你们没有分量更重的东西了吗?你、你!”他指着芙洛丝,手指发抖,“你这个疯女人,你赌大了,你知道吗?!我的天平要被你毁了!” 芙洛丝“啧”了一声,“我有眼睛,我比你看得清楚。” 最慌的人是她。 按照规则,押上去的东西只能通过交易的方式再得,而他们押上去的东西分量远远不够,连交易都开启不了,这样下去的话,所有东西就白给了。 到时候,所有人的灵魂都会消散,亲友的眼睛永远不会睁开,广场再也不会聚齐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那些小商贩叫卖的声音、孩子的歌声与笑声、护卫都城的士兵们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就这样化为一片死寂。 那些从火灾里幸存下来的人,那些思念着亡者的人,那些世世代代居住于此、扎根于此的淳朴的人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千年的古都就此陨落,一夜之间,一切都消失了。他们三人的魂魄也会被抽走,再无翻盘的可能。 这个结果,糟得不能再糟了。 “亲爱的,看来我们体内都流淌着赌徒的血,”安德留斯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无需后悔,赌下去吧。” 他对那个名字的执着远远超过了自己,那个时候,也是他提出,要向天平索取规则之外的名字,而他此刻还是如此坦然。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点都不害怕吗? “那个……最重的东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顶上传来,“是那个名字,对吧?大姐姐,我好像……想到了办法呢。” 这个虚弱的声音…… 顶楼上掉下两块碎石,一张冷汗涔涔的脸从围栏后面探了出来,她举起小手,勉强冲芙洛丝打了招呼。 “多丽丝!”芙洛丝向前冲了两步,安德留斯的冰梯立刻跟上,芙洛丝拾级而上,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把约伯提了上来,“快来帮她看看!” 第73章 在这个所有人的灵魂都被抽走的时刻,多丽丝居然存活了下来,她想不明白,不过,多一个人存活总是好的,这是好事。 多丽丝却将手背到背后:“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是这里的居民吧,嗯……那个,我的母亲是从遥远的戴非蒙德王国偷渡来的奴隶,她病死后,我才被现在的爸爸妈妈收养,我不是纯种的王都人。” “撒谎!”芙洛丝抓住了她想躲藏的右手。那只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红色弓弦,缠的程度之深,以至于手背、掌心满是燎出来的水泡。芙洛丝认出,那正是自己留下的那把祖传大弓的弓弦。 “怎么会这样?” “她的状态很虚弱,只剩最后一丝魂魄,被【商人】夺走的东西,我无法复原,但我可以尽可能延长她的寿命。”约伯闭上双眼,疗愈的气息自手掌传向多丽丝。 多丽丝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散发光泽,嘴唇也添了不少血色,他在芙洛丝鹰一样的眼神勉强抵抗了好几秒,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坦白: “好嘛,其实是那时候,我的灵魂被抽走的时候,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个发光的东西。不过,它也主动缠上了我,这可不是我撒谎啊!凭我的力气,是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东西拆下来的。” 弓弦里的远古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这弦里面应该的确封印着一缕远古炎魔的灵魂,不过随着岁月的流转,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今天晚上【商人】抽取全城灵魂的时候,弦也被当成了目标,在这样的危机之下,弦里的意识被惊醒了,下意识地寻求庇护,便缠到了多丽丝手上。 弦没想到的是,多丽丝作为人类,被抽取的程度更胜一筹,它的灵魂通过人类的躯体反而流失得更快了,而它的流失,又意外抵消了多丽丝灵魂的流失,保住了她的一条小命。 芙洛丝松了口气,“没关系,你活下来就好。” 哪怕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也是有意义的。 “我让碧拉送你出城,你很幸运。”芙洛丝摸了摸她的脸,“也许,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下去的。” “芙洛丝,”约伯提醒道,“她说,她想出了办法。” 芙洛丝道:“她只是一个孩子,别把孩子卷进来——” “别瞧不起小孩子啊!”多丽丝恢复好了,声音也高了不少,她提高嗓门,对着【商人】喊话,“喂,我也可以押上东西,对吧?” 【商人】没好气地“嘁”了一声,显然是对这个幸存下来的小女孩不屑一顾。 他们几个身经百战的【身份者】都得为芙洛丝的豪赌让步,就连芙洛丝自己,也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个缩小版的芙洛丝怎么可能有办法? “我押上的筹码就是,就算大姐姐他们能回答出你的谜题,他们也不会有知晓那个名字的机会!” “多丽丝,你在说什么呢!”芙洛丝震惊了。 “而且,”多丽丝还没说完,“不止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一切像大姐姐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从此之后,只要对这个名字感到好奇,只要想知道这个名字,就会离这个名字越来越远,不管用什么语言、什么思维方式去接近,都无法取得结果。也就是说,我将押上他们所有人的知情权!” 多丽丝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不止芙洛丝和约伯感到震惊,【商人】更是差点把一口牙咬碎了、吞到肚子里面去:“你不能代其他人押上属于他们的东西,你没有这个权利。” “所以,我就用一样东西来和你换吧。”多丽丝的嘴角神气十足地翘了起来,“你的天平不是很神奇吗,我用我自己的东西来换他们的知情权,是可以的吧?” “……你想用什么来换?”【商人】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问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个人类小女孩,怎么可能有同等分量的东西去换取所有【身份者】的知情权? “我的未来。怎么样?”多丽丝这样说道。 第60章 “我可是在保护一个对世界来说都很重要的名字, 我解决了这些有能力的大人全都解决不了的难题,而我才十岁,我的未来, 应该是不可估量的吧?”多丽丝伸出手,“说不定有一天, 我的名字还会比祂更沉重、更可怕呢。” “杀了她。” 从芙洛丝那里得知多丽丝的解决方案后, 安德留斯唯一的想法就是, 杀了她。 心里许久没有这样的波动了, 即使是为了接近芙洛丝而精心设计的死亡, 都没有带来这样浓烈、浓烈到无法忽视的情绪。喉头涌上腥甜, 几枚冰棱在斜上方闪烁成型。 “杀了她、杀了她——”他没忘记芙洛丝还在身边,所以,他第一时间向芙洛丝发出了请求。 “安德留斯。”然而,芙洛丝说,“她是对的。” 他的手僵住了。他放下手来。 芙洛丝继续道:“我们已经没有东西可押了,那个声音赐予了【商人】能力,在【商人】的天平上,不会再有什么比那个名字更沉重。如果知晓的代价是这么沉重,那么,只有不可知才能抹去那份代价。” “可那是我们都想要的东西!用不可知换取可知,这有什么意义?” 他正是为了弄清楚那个声音的真面目才离开雪山,和芙洛丝走到一起的。世界如此广大,遍布着他们穷其一生也无法涉足的高山与暗海,要在茫茫世界中找出那个声音来,难如登天,现在,就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摆在他们面前!更不用说,他们付出了怎样的魄力和代价,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在此之后,不用多丽丝加上“永远”这样的前缀词,他们也没办法获得相关情报了,因为,【身份者】的能力各不相同,再不会有像【商人】这样叩问世界真相的规则系能力者了,他们只有在这里押上一切,也必须在这里押上一切。 “但,人类之中会出现第一位知名者。”芙洛丝道。 人类会知晓祂的名字。 那个名字会在人类当中迅速传开,从此之后,在已知其名的人类当中,再也不会诞生新的【身份者】,再也不会有人遵从黑暗的规则,再也不会有人被置于命运的棋盘之下。此世的【身份者】全都陨落后,世界阴暗的一面也会终结。神将如水中的涟漪一样消失于水中,人类将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是最好的结果。 多丽丝用一句话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纵然代价是,为此而来的芙洛丝和安德留斯永远接近不了那个真名。 但这依然是最好的结果! “安德留斯,你明白了吗?” “你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约伯道。 他看着多丽丝的眼神尊敬又严肃,俨然已把她当成了一位可以对话的成年人,“失去未来,你随时都可能会死掉,你不必像我们一样,将自己的生命押上去,你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死掉?喂……没那么可怕吧?” 多丽丝打了个寒颤,紧张得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可,爸爸妈妈说不定就能得救了,还有我的朋友,还有……其他人,对吧?嗯……我又不是立刻就会死掉,不会那样的,是吧?是吧。而且,我很好奇。我对你们的事情很感兴趣,也充满了疑惑,一旦有了疑惑,就要不停地追问下去。我想追问下去,我想知道答案。” 她看向芙洛丝。 约伯摇头,“芙洛丝,我们不能押上这孩子的未来。送她出城吧。” 安德留斯也说:“芙洛丝,我恳求你。” 一阵沉默。 他们都等着芙洛丝表态,当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寂静就像一把悬在喉间的刀。 芙洛丝却只是看向多丽丝,“你想好了吗?” 多丽丝用力地点了下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要参与这场交易。” 交易达成。 交易开始! “你这小家伙倒是有做大生意的潜力,”【商人】粗哑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更突出了,他哼笑着,将带血的手指在眉心一抹,“那就来看看,你的未来值多少钱吧!” 一瞬间,金光大亮。 金光从【商人】身上散发出来,他闷哼两声,嘴边又溢出一抹鲜血。 多丽丝紧张地握住了拳头,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天平称量的结果,却被一只温柔的手遮挡住了视线。她松了口气,其实她不敢去看自己的未来被押上去的样子。 “那个……我的未来够吗?”多丽丝忐忑问道。 芙洛丝清楚地看到新的筹码被取得,它缭绕着黑气,稳稳当当地压在了自己这一边的天平之上。 就像一座山一样。 金线在颤抖,发出嗡嗡的尖锐声响,不可知抵消了可知,他们灵魂的重量与众人的灵魂持平,天平两端再度达成平衡! “嗯。”芙洛丝眼中金光一片,盲目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人会比你的未来更足够、更有分量了。” 第74章 她紧紧地抱了一下这孩子,眼眶也酸了,尽力忍住了想亲吻她的冲动,“谢谢你。” “我小瞧了你,我向你道歉。”约伯叹了口气,一改口风,“别害怕,我会以我的能力守护你的。” 【商人】虚脱似的呼出一口长气,“交易……终于能开始了。” 大家这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谜题要去解决。 【商人】喘息片刻,笑容再度绽开:“向你们介绍这个谜题吧,这可是索恩家族世代相传的一题,它关乎到'诅咒'。所以谜题就是,如何解开【商人】这个【身份】带来的诅咒。如果你们能找到解咒的方法,我会代表【商人】感谢你。” “喂,什么'诅咒',把话给我说清楚!”芙洛丝霍然转身,同时在心里呼唤了一遍安德留斯。 她发现安德留斯已经没动静好一会儿了,“安德留斯,你怎么回事,死了吗?我们得把灵魂和【身份】拿回来,你知不知道?” “没意义了。”安德留斯的声音就像雪原上的风一样,空洞而寒冷,“把真名交给那些没用的普通人,什么意义都没了。” “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没有回应。 他封闭了自己的心。 虽然此刻仍站立在大地之上,他却感觉整个人坠入了无边的深渊中,那时候的感觉又回来了,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越坠越深,只有绝望。 一只手抓住了他。 “有意义的。” 是芙洛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面下来了,还从后面牵住了他的手。 “就算你翻遍了那孩子的记忆,自以为了解了她,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刻作出这样的决定,说出这样的话吧?总会有人让你惊讶的,哪怕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哪怕是小孩。说不定还是一个接一个呢。将知名权交给他们,是有意义的。” 然后,他的头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啧,没用的男人,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失魂落魄成这样。别忘了,我们的灵魂还放在托盘上面呢,失去了那个名字,我们依然有接近祂的手段。” 【商人】道:“接下来,我会为你重现诅咒初现的年代,可能的话,你们不止会见到海妖,还会见到第一任【商人】哦。因为一旦剥去你们的灵魂或【身份】,你们就活不下来了,所以,答题期间,你们还是和原来一样,拥有【身份】与灵魂。呵呵……我对你们可真好呢。” 芙洛丝开始和【商人】交涉了,“说清楚,那'诅咒'到底是什么,还有,海妖存在的年代,那都得到什么时候去了?你没搞错吧。” 【商人】这回倒表现出了难得的强硬态度,“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那个年代,有你们需要的一切线索。【商人】的'诅咒',也就是索恩家族的'诅咒',是世代传递的。” “【商人】这个【身份】的传递即为诅咒?哦,这么说来,你很想甩掉这个【身份】了?”芙洛丝拳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可我看你挨打的时候,求饶不是求得挺欢的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别逼我再揍你一顿!” 她将谜题告诉了安德留斯,安德留斯却道:“他说谎了。” 芙洛丝一愣。 安德留斯说:“【身份者】是不会有后代的。我们的本质是容器,容器没有后代,只有破裂这一种结局。” 她还没来得及问安德留斯在那个答题空间经历了什么,想通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容器即为【身份者】的本质,又听安德留斯道:“用你的能力,逼他说真话。分身的能力为我所独有,他是绝对不可能逃离你的掌控的。” “……我怕被判作弊。”芙洛丝没有这么做,“这算作弊吗?” 她不敢赌,毕竟她手里攥着的是她、安德留斯、约伯还有全城人的灵魂。 安德留斯抿了抿唇,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好吧,那就留着这一吻,作为最后的手段。” 他们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由【商人】能力幻化出来的金色大门。 门后,隐隐可以听见海涛的声音,还能闻到咸咸的气息。 在这段时间里,冰块又融化了不少。 只剩二十五分钟了。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是尽早出发吧。”【商人】幸灾乐祸。 他说得没错,时间不多了,哪怕后面是龙潭虎xue,他们也得进去看一看,否则,根本没有头绪。 出发前,约伯用能力给了安德留斯一条新的手臂,又治好了芙洛丝手上的伤。 如果要扩大赢面,将所有人的状态都调整到最好,芙洛丝看着那条新的手臂,警告安德留斯:“别忘了你付出过的代价。我不会接受第一次背叛,记住你说过的话。” 安德留斯以绝对顺从、绝对谦卑的姿态吻了她的唇角,“我的手即是你的手。” 【商人】听着动静,道:“很好,看来你们两个会进去,他和那个小女孩则会留下来看着我。不错的安排,他救过我一命,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会对他出手。” “谁说的?” 芙洛丝走近,脚步沉沉地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勾起了【商人】噩梦一样的回忆,他用受伤的手撑着地板,才想后退,就被芙洛丝提了起来。 芙洛丝好像在冷笑:“留在这里和约伯待在一起?你想的倒挺美。你,和我们一起进去。” 第61章 “在安德留斯的冰块融化之前, 务必喊我们回来。” “等等,你不带上我们吗?”多丽丝叫了起来,“多一个人多一种思路, 更别说刚刚我还替你解决了个大难题呢!” 芙洛丝果断拒绝,“里面有海妖, 也许还有其他古代的妖物、魔物, 你们没有自保能力, 进去很危险。” 约伯道:“对你们来说也同样危险。我的能力可以为你们疗伤, 我要跟你们一起进去。” 芙洛丝看着手臂上连丁点肌肉都没练出来的两人,他们个头都不高,两条腿就更短了,要是真发生点什么,恐怕跑都跑不掉。 “带他们去吧。”安德留斯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对别人抱有信心。” 安德留斯总是知道怎么让她回心转意。她看了碧拉,再看看多丽丝和碧拉,叹气道:“那好吧。我们得留下一个人在外面,你们自己商量留下谁。里面情况复杂,也许时间的流速也和这里不同,我会把解开诅咒放在第一位,谁拖了后腿,自求多福,别指望我去救他。” 于是,碧拉留下,芙洛丝、安德留斯、多丽丝、约伯和【商人】踏入了金色大门之中。 眼前一下亮了起来,灰色的光在闪烁。空气咸而湿润,他们一下来到了门内的世界,还没来得及看一看铺着灰色云块的天,听听哗哗的浪声,他们就掉了下去。 冰冷而汹涌的海水瞬间包裹住了四肢,谁都没想到后面居然是一片黑沉沉的海,全都呼救起来。 “救命!咳、哇……” 芙洛丝冷不丁吸入了一大口咸水,稍稍适应之后,划动四肢,向最近的多丽丝游去。 她救起多丽丝,和其他几个人狼狈地浮出水面,只见大海茫茫,四面都是水,连陆地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里竟是一片海洋。 “救命,我不会游泳,救……咕噜咕噜咕噜……”是【商人】在求救。 芙洛丝根本不想救他,但想到【商人】一死,交易也会停止,只能将多丽丝托付给约伯,自己捏着鼻子下去又把他救了上来。 “你不会游泳还把场景设置在海面!” 【商人】双目紧闭,也许目盲加剧了他对溺水的害怕,被救上来后,便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缠着芙洛丝,芙洛丝不爽地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拉远了点,他“哇”地吐出一大口海水,这才稍微回过神来。 “这是哪儿?” 安德留斯既目盲,又耳聋,倒表现得比他镇定地多。 芙洛丝以全部的五感吸纳着环境传来的一切信息,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他们得尽快回到陆地上、有人的地方去打听信息。 “最大的呼吸声在……”芙洛丝的声音一下变了调,“小心!” “哗啦”一声震天响,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众人高高抛起。雪白的水沫溅得到处都是。一块灰色的岛屿从水下升了起来,发出又恐怖、又浑厚的吼声。 灰岛潜入水中。很快,又猛地从另一处水面窜了出来,伴随着它出水的动作,一道粗粗的水柱喷了出来,水声震天。 “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多丽丝一下被吓哭了。 水面漆黑,倒影出摇晃不定、破碎又聚合的乌云。 那东西又沉了下去,只能看清有一大块阴影在很快地游动,忽上忽下。这一会儿,他们就要掉到那个东西背上去了。 芙洛丝听到很大、很大的两声尖叫。 一声来自多丽丝清亮的童音,另一声来自离她最近的【商人】。 “别吵!”芙洛丝忍无可忍,在她敏感的耳朵听来,这两声堪比音波攻击,就像有个尖钻头对着自己的耳膜敲一样,敲得她头皮又紧又痛。多丽丝是小孩,尚可以理解,可该死的,【商人】明明就是个成年人,他还拥有【身份】! 第75章 在空中无处借力,无法自救,只能顺着重力的作用笔直地往下坠。 灰岛浮了上来,破开水面,它的表面怪石嶙峋,像个灰黑色的铁疙瘩一样,一看就坚硬无比,要是这么掉下去,一定会摔个粉身碎骨。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猛烈的寒气从底下冒了出来。芙洛丝双眼被寒气刺得疼痛难睁,只见寒光大亮,那一刹那,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会随之冻结。 一片薄冰顷刻蔓延开来,将涌起的浪花和浪尖全都冻住,也将那个怪物冻住了。 他们落在薄冰上,得救了。 然而,下一刻,那些冰全都被撞碎了,更多的灰岛在水底下浮了起来,掀起的水波将碎冰撞向水面各个方向。安德留斯的冰似乎惹怒了那东西,它游动的速度明显更快、更暴戾了。 那种浑厚的呜呜声又来了,吵得人一阵眩晕。他们被海浪冲撞,就要撞到其中一座灰岛上。 忽然,叮叮咚咚,一阵柔和的乐声响了起来。 空气似乎更明亮通透了,海上的风也柔和了起来,时间很明显地因乐声停滞了片刻,就像风和乐声一起将他们的身体托举了一样。乐声还在继续。芙洛丝一行人撞到了柔软的水波上,有惊无险。 那座灰岛听到乐声,像见到天敌一样,巨大的影子一闪,便消失在水下。 “发生了什么?”安德留斯什么都听不见,他能从水波的波动里感觉出事情不对,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以心声询问芙洛丝。 那乐声还在继续,清脆、悦耳,无处不在,仿佛有着洗去人身心疲惫的魔力。芙洛丝听不到乐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因为每朵浪花都在随着起舞,发出快活的声响。 “芙洛丝,难道这就是海妖吗?”约伯问。他用手拍着水,抱着多丽丝漂浮在水面。多丽丝的脸都白了,嘴唇抖个不停。 海妖?芙洛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指的是那个海底下的怪物,还是正在弹奏这乐声的人。 海面宽广,渺无人烟,能在此处拨动弦乐的,一定不会是普通人。 冥冥之中,像是受到某种感应一样,芙洛丝转过身。 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眸就这样静悄悄地望着她。海面上,浮着一个漂亮得几乎不真实的少女,在她身下,聚散无形的水波成了花朵形的宝座,她苍白光裸的手臂从秀发下伸出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原来那样的乐声竟然是从她用喉间流露出来的。 她像受到惊吓的小鹿,很快转身,消失在了苍黑的海水之中。 即使只有匆匆一瞥,芙洛丝还是看清了她举世无双的美丽脸庞,以及双颊上长成了松果形状的白色鳞片。是的,少女脸上有鳞片,耳朵的地方则长着类似鳍一样的东西,白而透明,微微地闪着光。 她立刻就想起了“美人鱼”这个词,但,也许她就是【商人】先前提到过的海妖。 “安德留斯,我们追!” 安德留斯一下便领悟了她的意思,一个海豚分身出现了。这分身的双眼依旧是空洞洞的。芙洛丝给了方向,丢下【商人】,便翻身骑上海豚。 “亲爱的,你不会是在追我们的救命恩人吧?” 水下比水上更为冰冷,芙洛丝屏着气,死死地抱住海豚。海妖游动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迹,芙洛丝只能追着她消失时产生的气泡,“这不够快,安德留斯,想想办法!” 她感到抱着的光溜溜的海豚一下变了,变得更细,更长,她眯起眼睛往下一看,发现自己骑着的这生物居然长了三对鳍,每一对都像小扇片一样,转个不停! “这是什么东西?!”正常的生物,似乎不应该有这样的姿态吧? “对。所以它估计很快就要死了,亲爱的,只有一分钟,你得想办法追上去。” 这生物虽然看上去不正常,但速度确实是比海豚快了不少,芙洛丝感觉自己坐在了一道黑色的闪电身上,连水流都追不上她。 她这般加速,明显超出了海妖的预料。 它大概很单纯,听到背后呜呜的浪花声,还回过头来看了芙洛丝一眼,就在这一瞬间,芙洛丝抱住她,亲在了她凉幽幽的发丝上。 “告诉我,这个时代你和人类有什么联系?你知晓的人类当中,有没有姓索恩的?” …… 片刻后,她骑着海妖游到了附近的陆地上。 陆地就在他们刚刚坠海的那个位置的西北边,浪花一波一波拍打在雪白的沙滩上,沙滩上泊着几只独木舟,有几个赤膊的渔夫正在将渔网从舟上拖下来。远处是几座矮矮的小山丘,光秃秃的,山坡上显出木屋的轮廓来。 见她上岸,渔夫们都投来诧异和打量的眼光,芙洛丝无视了这些视线。 “安德留斯,你听到了吗?”她将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了安德留斯,因为能和她交流的,此时也只有安德留斯了。 “我想,如果有诅咒的话,这诅咒一定和海妖一族脱不了干系。它们和人类的关系很糟。现在,我要去和这里的居民打听一下。” 短短一会儿,她已经有了点眉目。不知道安德留斯他们那边怎样。 安德留斯的能力变化多端,除了刚刚遇到的那个潜藏在水面下的大怪物,别的应该都能应付。 “我们大概是被路过的一艘渔船救了起来。”安德留斯道,“亲爱的,我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我不想让你操心这边,但……约伯和那个瞎子在聊天,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自己头,你很好;[抱抱]抱抱自己,你很好 第62章 安德留斯这边的四个人湿漉漉地到了一条小船上,因为人数众多,船身吃水很深,摇摇晃晃不定。 “我从没听说过【身份】还是可以传承的。”约伯坐在船尾, 道。 【商人】接过渔人递过来的水囊,用清水擦了擦脸,将嘴里的血迹也漱了干净。水在大海上是最宝贵的,救起他们的那个渔人小伙子看了看,想到【商人】给出的优厚报酬,还是没敢出言提醒。 【商人】一出手就是一袋金锭,虽然他看起来最狼狈,却好像是最有钱的一个。其余的三个人穿着的衣服跟他一样奇怪,看上去都来自异国,一个是瞎子,一个看起来脸庞稚嫩,一个是晕船的小女孩,实在猜不透他们各自的身份。 【商人】将头发理了理,不一会儿,散乱的额发全被理到了额后,“这个世界上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水下出现的那个怪物,你就没听说过。你对我们又知道多少呢?说起来,你并不像他们那样这么关心能力的来源。” 他用手指蘸着清水,又理了理眉毛,“你和他们认识多久了?”他们指的当然就是芙洛丝和安德留斯。 约伯看了一眼安德留斯,又看看【商人】,“你不用花心思挑拨离间。” 芙洛丝离去后, 这边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安德留斯先前就向他展露过无端的杀意,他感受得到,这个人的心很冷,几乎没有道德和情感可言,也只有芙洛丝可以约束他;而【商人】,自不必说,他以全城人的性命为筹码,就是为了吞噬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灵魂。 对这两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还是说说你怎么从你的父亲哪里得到这个【身份】的吧,我对于你所受的诅咒,很感兴趣。” “父债子偿,”【商人】腮帮子鼓起了一块,是他正用舌头探寻口腔内壁的伤口,他“嘶”了一声,“这个【身份】并不完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的父亲接受了这个【身份】之后,承受不了其带来的痛苦,就将这个【身份】早早传给了我。” 对于约伯,他还是乐意多给一些信息的,他接着说道:“也依赖于这种代代相传的特性,索恩家族始终长盛不衰。你这位游医,恐怕也只是听说过我们来自大洋彼岸,富甲一方,但我们具体有多有钱,你绝对想象不到。” “痛苦,是指某种病症吗?”约伯对钱财不感兴趣,“你父亲将【身份】传给你后,他还能存活吗?” 他们说的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通用语,渔人听不明白,只多看了他们几眼。 今天出海,没有捕捞到珍珠,反而带回了几个异国人,村子里的大家估计都会唉声叹气,但如果给他们看那包金锭,他们一定又会展露笑颜。 不过…… 他摇着桨,皱着眉头,看向【商人】脚下。 是船太摇晃了,还是他出海太久,被这片海域里海妖的歌声迷了心智? 这个出手阔绰的少爷脚下,有一大团浓黑的阴影在晃动。 阴天,日光稀薄,众人脚下的影子都很浅,而【商人】脚下的影子,黑得出奇,就像有好几重影子叠在一起似的。那影子也不是人形,它太大了,像一座小山,几乎有两艘小船这么大,边缘还有一些触手一样的东西在扭动。 似乎是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那些触手停了下来,纷纷往里缩。 第76章 安德留斯转了下头。 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依赖气流的运动来判断现在的情况。就在刚刚,他感到船上某个人明显吸了口冷气。 芙洛丝还在和他交流,她没忘记安德留斯对约伯的杀意,又警告了一遍:“别对他们出手。” 她很快也想到【商人】那张虚伪的、夸夸其谈的嘴,约伯那一双耳根软得出奇的耳朵,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觉得必要的话,可以打晕【商人】。” 这时,他感觉手臂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是多丽丝。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是个晕船的旱鸭子。她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将约伯和【商人】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安德留斯,以写字的方式。安德留斯能回答出本质为何的问题,脑子肯定很灵光,她要把现在的信息尽可能多地分享给他。 每写一句,她就停下来确认问安德留斯听明白了没有。 安德留斯一直点头。 但是很可惜,多丽丝的书写没有带来新的信息。 【身份】是不可能以这种方式传承下去的,只有那个声音才能决定什么时候该发出哪个【身份】,该收回哪个【身份】。 【商人】还在说谎。 “大哥哥,你怎么看?你的【身份】是怎么获得的呢?”多丽丝在他的手臂上这么写道。 安德留斯沉默了片刻,也用写字的方式回答了她:“恶作剧。” 多丽丝疑惑地拧了拧眉,摇摇头,又写:“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呢?你也会痛苦吗?” “秘密。忘了。” 什么啊,看起来根本不想和她讨论嘛!多丽丝很无奈。 她只好自己思考,【商人】的能力明明就很强悍,只要他想,他可以换得世界上的一切。如果自愿剥离这种【身份】,一定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痛苦到超出了一个人可以忍受的极限,才会放弃这种强大的能力。 将这种痛苦称之为诅咒,倒也说得过去。 “对了,上一个问题,答案是什么?”多丽丝又问。 他们的本质为何。这个问题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不是【商人】,听不到这个答案。 说起来,也真让人意外,她知道芙洛丝姐姐和安德留斯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而约伯哥哥就对这个问题一点兴趣都没有,【商人】似乎也是。这个世界上对力量的本源着迷的能力者应该是少数。把谜题出给【商人】的这个人,应该也和芙洛丝姐姐、安德留斯是同一类人,会是谁呢?多丽丝费劲地想着。 等等,【商人】说什么来着? 他从父亲那里获得了传承。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至少在能忍受这份痛苦的年龄,从父亲那里接过了这个【身份】。因为没有父母会将痛苦施加给还未长大的孩子,最起码,她的父母就不会。可【商人】现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在接过【身份】后短短的几年里,碰巧接触到和他一样有能力的人,碰巧这个人对能力的来源很感兴趣,还提供了“我们本质为何”的谜题…… 多丽丝心里有了个糟糕的猜想,这个人不会就是……吧? 她伸出手,在安德留斯眼前试探性地挥了几下,安德留斯一动不动。 如果是他自己提供的谜题,他一定知道答案的,又为什么要作弊呢?那不就相当于故意输掉自己的眼睛、听力和声音吗?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还是说,他在失败里看到了进一步的胜利? 她忽然觉得身体有点冷,不由自主地向约伯那边靠了一点,然而,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 安德留斯的嘴唇一张一合,微弱的气音自唇间发出。他用唇形说:“你,好像很喜欢动脑子嘛。” 说完,他唇角一弯,笑了。 …… 芙洛丝面容丑陋,浑身湿哒哒的,黑发又那么长、那么阴森,看上去就像从水里爬出来的一个女巫,一开口又全是叽里咕噜,渔人们听不懂的话,他们更害怕了。 但芙洛丝走过来,亲了其中的一个人一下,这些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子里似乎有个更高、更权威的声音在说话,说的全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但他们就是能明白那个声音的意思。他们呆呆地张开嘴,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很好。” 芙洛丝往前走,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已经发动。这个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给她让路。 从海妖那里,她知道了这里主要的人类聚居地就是这个小渔村。海妖不与人类交往,不知道索恩的事。在这个时代,海妖很惧怕人类,因为它们已有好些同类被人类捉走了。 据说,人类抓它们是为了一种叫做“钱”的东西。 在这些渔民这里,她又了解到,人类之所以抓取海妖,是为了得到它们的眼泪。海妖是活泼、快乐的妖精,它们的眼泪却可以凝成最漂亮的珍珠。有经验的渔民会故意制造出遇难的动静,在海上大哭大叫,吸引海妖前来搭救。 海妖被抓后,大都关在笼子里,因为恐惧和孤独不停流泪,凝出珍珠。那些漂亮的、光滑的珍珠成了渔民们所交的税,成为大城市里贵妇小姐赞不绝口的珠宝。 海妖的眼泪倒映了月光,就成了淡蓝色或者白色;倒映了瑰丽的晚霞,就有了浅橙色、紫罗兰色、血红色、灿金色。它们要是因为喜悦而流泪,珍珠就又圆又饱满,不过用烧红的烙铁烫它们,恐惧的眼泪也一样圆润,而且,个头还会更大。 不过,最美的还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垂死的眼泪。 如果一只海妖一生都没有掉过眼泪,只有死前落了一次泪,那么,这颗眼泪幻化的珍珠就凝聚了这只海妖所有的生命、情感,呈现出均匀细腻的浅粉色,就像淡淡的血色一样。这样的珍珠有生命、能情感,能让最铁面无情的人也发出赞叹,能让对世界视而不见的盲人也被吸引。 不过这对取珠人的技艺要求很高,要在一瞬间让海妖体会到最极端的痛楚,又要在它流下第一滴泪之后立马咽气。而且,也看运气。 “粉珍珠,”芙洛丝掏出了从【商人】那里获得的珍珠,“是这样的粉珍珠吗?” 第63章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这些渔民为索恩家族猎取珍珠,招来了海妖的怨恨,海妖便诅咒了索恩家族的家主。这件事也许发生在之后的年代, 总之,诅咒代代相传, 传到了现在。” 芙洛丝一边急冲冲地往前走,一边把搜集到的信息告诉安德留斯, “目前的问题是,怎么破解诅咒?” 她感觉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安德留斯和约伯他们乘着小船,速度一定没她快,所有的信息全在她一个人手里,只有她能做决定。 “杀了。” 芙洛丝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安德留斯又以冷冷的心声说道:“全杀了。那群海妖,一个不留地杀掉就是了。” 芙洛丝走过码头,码头上有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正在摆弄一只玩偶。那玩偶也脏了,头巾都是破破烂烂的,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看出原本瓷一样的脸庞、红红的嘴唇、鲜艳的脸颊。孩子呆呆地回望了芙洛丝一眼,抱紧娃娃。 这个孩子……没有被自己的能力控制。 芙洛丝回望了一下来路,是超出五百米的范围限制了吗?她的心思全花在想事情上,没有注意到自己走了多远。 一个孩子,应该提供不了多余的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芙洛丝停下了脚步。她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很不一样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杀海妖能解决问题吗?”她痛骂安德留斯,“十分钟内, 我们能杀掉一整片海域的海妖吗?它们是大海的精灵,游得又快,有的还居住在海底。关键是化解人类的贪欲,缓和他们和海妖的关系。” “你打算怎么做?”安德留斯以心声道,忽然觉得脚上一凉,就像有一片阴影过来遮住了他的脚似的。 大海上能有什么东西投下阴影呢? 乌云?呵。 他和这几个呆瓜困在大海的一隅,哪儿都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想要赢得灵魂和【身份】,全仰仗芙洛丝,不过现在来看,芙洛丝还没有找到破局的关键。他必须慎重地考虑芙洛丝已掌握的消息,以委婉而诚实的方式提醒她,才能避免触发天平判作弊的条件。 是的,只能利用这里获得的信息,而不能用从出题人身上直接得到的答案…… “亲爱的,你说,他们为索恩家族做事?” 安德留斯按了按眉心,觉得那种冰冷的阴影慢慢爬到了他的肩膀,一股烦躁的杀意从心里蔓延出来。蠢货,还想试探什么?现在不是你呲牙的时候。没长眼睛的家伙,看不出来吗? 芙洛丝愣了一下,“不……不,这是我想当然的看法。”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渔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他们的珍珠直接交给了附近郡县的治安官,由卫队护送。他们了解的最大的大人物,就是郡长官,一个姓……” 第77章 普罗巴蒂尔王国的语言太拗口了,用到很多喉音,她努力了一下,才将那个名字传达给安德留斯:“费尔弗朗的家伙。” 费尔弗朗,这是谁啊?目前为止,还根本没找到索恩家族活动的迹象。 安德留斯道:“索恩家族最近百年才开始扬名世界。他们靠经商致富,名下经营的产业超过百种,最早,他们是靠赌场生意发家的,而在这之前,他们担任普罗巴蒂尔王国里的臣子,书记官、治安官、税务官,种种种种……他们是有年头的贵族,但有时显赫,有时无名。亲爱的,你是王室的公主,历史应该学得比我好,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芙洛丝问了渔民,他们只知道这是塞莱斯汀二世的时代,连哪一年都说不上来。 该死,她是学过历史,但也不是每个国家的历史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况普罗巴蒂尔作为大洋彼岸成百上千国家中的一个中小型国家,鲜少参与世界重要进程或者战役,就算是参加了,也没起过什么太大的作用,她怎么可能记得这个国家每一位王对应的年代? “塞莱斯汀二世?”安德留斯沉吟片刻。 “亲爱的,问问他们属于弗朗多尔还是阿修德提利亚斯。塞莱斯汀二世统治末期,普赫罗尔王国,也就是普罗巴蒂尔王国独立前的前身,失去了弗朗多尔平原,被洛伊人赶到了大河南岸的阿修德提利亚斯,这是一千零五十年以前的事,而索恩家族第一位历史上有记载的先祖,是在查理王的时代,担任近卫官。查理王是塞莱斯汀二世的第七子,他以荒诞和暴戾著称。” 安德留斯脱口而出这么一大串人名地名,芙洛丝都差点被搞糊涂了。还好,差点。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整个弗朗多尔平原还在普赫罗尔王国的治下,索恩这个姓氏就还没冒出头,我的猜测……” 就全是错的。 问答的结果出来了,弗朗多尔还在塞莱斯汀女王的统治之下,它是王国腹地最为美丽、也最重要的一块平原,是神赐的乐园,是普赫罗尔人民的骄傲。 时间对不上,离索恩家族第一位先祖开始活动还早得很。一问索恩这个姓氏,渔村中无人知晓,连最见多识广的老者都没听说过。 索恩如此寂寂无名,怎么会招来海妖的诅咒?芙洛丝完全先入为主了。 “我们被骗了,”她恨恨地道,“这个诅咒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什么索恩家族,都是狗屁!” 不过,她又想到了那架金色天平。 天平是绝对中立的,并不会在交易中偏袒任何一方。 如果索恩家族的诅咒不存在,那么,谜题也就不复存在,他们也就不会来到这里了。芙洛丝闭了下眼睛,想明白了。诅咒一定是存在的,也确实是在索恩家族这里传承,只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我们为什么会被传到这片海域,这个小渔村附近?” 安德留斯平静答道:“这一定有某种原因,只是我们目前不知道。” 刚才,她和渔民们进行了简单的交流,渔村的生活很平静,也很千篇一律,无非是采珠、捕鱼,还有忍受周边贵族的剥削与压迫,凄凄惨惨,了无希望,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底层人一样。 芙洛丝抬头,看向玩娃娃的那个孩子。 “这个娃娃很漂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呢?”看上去不像是这个贫瘠的小渔村里会有的东西。 孩子抿了抿嘴唇,举起玩偶的一条手臂晃了晃,一副老实乖巧的样子,“你想要的话,可以花两个科尔来买。” 这孩子的话芙洛丝完全听不懂,两人鸡同鸭讲。她注意到,那个玩偶虽然头部画得很精致,裙子下面却是空的,像杂技演员用的那种腹语娃娃。 她凑上前。这孩子既不害怕,也没有后退,就这么木木地站在那里,任她亲了一下。 “来吧,让我们用心灵来沟通,这样,我就听得懂你说的话了。” 芙洛丝迫切地想再找到新的线索,这个孩子总让她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就从这里下手好了。 略带遗憾的是,她的能力不是像安德留斯那样,在一瞬之间翻阅完人的记忆,她只能通过问答的形式获取信息。 “这个娃娃是从一个旅行的商队那里得来的。这片海域有神出鬼没害人的海兽,路过这里的船队,要是对这一带不熟悉,就很容易翻船、丢货,那个商队正是这样,被村里人救了回来。” 他拍了拍娃娃身上的灰,“这是我从商队领头的女儿那里买来的,她是一位又文雅、又漂亮的大小姐,买来的时候,我花了五科尔,你要是想要,两个科尔就够了。” 他嘴上是这么说着,真实的想法却被芙洛丝看了个透。 这个娃娃是随行商队的某个小姑娘送给他的,那个姑娘和商队领头没有一点什么关系。她带着长长的尖帽子,穿着斗篷,为人孤僻,看上去像个年幼的女巫。商队修船的时候,她便跟着在这个小渔村逗留了一段日子,恰好和老修船匠的孙子,也就是面前这个孩子,建立了友谊。 那个小姑娘有很多这样的腹语娃娃,还给每一个起了名字、编了故事,临走的时候,送了男孩一个而已。 至于男孩为什么说谎,芙洛丝也看得一清二楚:他想从陌生人身上捞一两个钱。科尔正是他们使用的货币的名称。 他大概是觉得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像女巫,而芙洛丝现在的模样也很像女巫,女巫总是对这种娃娃感兴趣,他便有利可图了。 在这个时代,女巫还是确切存在的。 女巫、海妖、索恩家族……这些东西似乎离这个小渔村很近,又很远,离她要解决的问题也是。 完全没头绪了,正头疼,百米远的地方,一个老人喊了一声,咕哝着说了一句什么,听起来,似乎是招呼男孩干活了。 “爷爷喊我去采珠了,他们老是抓不到那些妖精,我当诱饵,事情就变得容易了。对不起,要是你不买娃娃的话,我得走了。刚刚的那个吻,一科尔,我回来会向你要的。” 诱饵?一科尔的吻?这都什么跟什么,但芙洛丝还是跟上了男孩,“什么诱饵?” 老人佝偻着腰,蹒跚走进了船里。男孩也跳了进去。船中还有好几个村民,个个脸庞黝黑,明显都是经常出海的渔民。一个高高大大的妇女,不知道是不是男孩的母亲,掀起男孩破破烂烂的袖管,指指点点,嘟嘟囔囔。 男孩手臂瘦得像根柴,皮贴着肉,只有关节高高鼓起。他的手臂上有很多伤疤,都是刀划出来的,层层叠叠,伤疤几乎铺成了一层新的人皮,看了让人心惊。 旁边的人也对着手臂指点了几句,然后,一个人握着小刀,作势要在男孩手上一划—— “喂,等等!”芙洛丝大步跨了过来,“你们想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第64章 对其他人的控制已经消失了, 芙洛丝说的这句话只有男孩能听懂。 听到这句话,男孩也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麻木而顺从,像牛棚里的一头牛犊。显然,他不觉得大人用刀子在他身上划是件怪事。 “芙洛丝,你那边怎么了?”安德留斯问道。 他很少这么直呼自己的名字。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来这里是搜集信息的,别做多余的事。” “安德留斯, 你知道他们靠伤害孩子来诱捕海妖,猎取珍珠吗?”芙洛丝还是忍不住,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珍珠,塞到小男孩手里,“给他们,告诉他们, 今天你必须休息。去当个快乐的孩子吧,哪怕只有一天。” 小男孩扭头,对旁边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看着芙洛丝,又敬畏又害怕。 安德留斯听着芙洛丝的心音,心里默默数着这一会儿又浪费了多少秒。 阴影从他的脚上溜走了,被惨淡的阳光照着的感觉又回来了。约伯叹了一口气,扭过头来,他没有看到那奇怪的影子: “雷克斯,如果你把这当成一种诅咒,就应该努力去战胜它。传承这样的【身份】接近千年,实在是不幸,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的力量,向我们敞开心扉呢?我们会摒弃前嫌,尽量帮助你的。可能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不会,但我会的。” 索恩擦完脸,又将水倒在船舱里,开始清洗自己的脚。他眼睛看不见,但手上却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会儿就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 “谢了,我的朋友。对于一个传承多年的家族来说,这当然很不幸,但对我来说,却不是。我是一个全新的人,我获得这份力量也才不超一年,为什么要将力量让出去?” 那个撑船的渔民,还在盯着【商人】坐看右看,奇怪,那影子呢?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喂,你在看什么?怎么了吗?”多丽丝冲他喊道。 可惜两个人语言不通。那人说了一句什么,又指着【商人】,指着他的脚下,双臂化了一个大大的圈,手舞足蹈,连连跺脚。 第78章 多丽丝深深地皱起了眉,大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喂,你……”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明白了渔民的意思,“约伯哥哥,麻烦你提醒那个人一下,他不应该把水倒在船舱里,我们的救命恩人不喜欢他这样。” 她看得出来,【商人】对约伯的态度比对其他人稍好一点儿。 “我们的生命总有走向终点的一天,”约伯还在劝说,“雷克斯,既然我们拥有这份力量,就用它来做点有用的事吧。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爆发战争,有无数的人流血、受伤、受病魔折磨,如果我们能用自己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儿,生命的意义就与长与短无关,即使你只活了十几年,也能够坦然面对死亡。” 【商人】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点头,他摸着自己的心,语带怜悯,“哦,果真吗?” 约伯眼中光亮闪动,“果真。只要你愿意去做。” 这两人也完全把我忽视了啊。多丽丝叹了口气。 “我听说,你是城主的小儿子,从小就在费尔奇尔德王国最好的神学院学习,衣食无忧,还有一大堆仆人围着你转,空闲时间,无非也就是去剧院,看看戏,听听歌剧,或者去马场,跑跑马,打打猎。” 【商人】嗤笑了一下,“即使你现在身为游医,游行四方的资金,恐怕也是父母用绸缎包好了,送到你没长过一点茧子的、小少爷的手上,对吧?” 约伯:“嗯,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你的父亲有着广袤的田土,名下的种植园、酒庄、旅馆更是数不胜数,他不需要自己动一根手指头,底下人就能给他赚到数不清的银子。可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从早到晚,兢兢业业,干一辈子,也赚不到你父亲资产的万分之一。 “你说有的人死于战争,死于疾病,这些人当然很可怜,但是,活下来,活到老死,就是幸福了吗?” 【商人】伸出自己的双手,被清水洗净之后,那双手白净、纤细,艳丽的孔雀纹从浓到淡,一直蔓延到掌根,美得像一件描绘神明的雕塑。他的双手一样不生茧,不粗粝。 可他说: “用自己的双手不停地撒网、收网,任由粗糙的绳索吸尽汗水,勒出一道又一道的盐渍。你的双手痛得要命,手臂酸得像不属于自己。太阳照得你睁不开眼睛,骤雨把你的腰打得再也直不起来,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就像有千万条水蛭趴在你的身上,吸你的血……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挣得的钱,仅仅只够喂饱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干到老死,一个多的钱也余不下,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被贫穷和苦厄慢慢地杀死了吗?你不妨去问问为我们乘船的这位好心人,问问他,一下死在残酷的战争中,和慢慢地死在贫困的生活里,哪种更幸福? “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已经在做了。我做得比你想得要多得多,我的财富,比你的治愈更能带给人们幸福。”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说到最后,几乎像自言自语的梦呓。 多丽丝将这番话悄悄告诉了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写了几个字:“他说得没错。” 普罗巴蒂尔王国也许不是当今世界兵马最富强、疆域最广阔、科技最先进的国家,但是他的人民绝对是最幸福的。索恩家族靠雄厚的财力直接免除了所有穷人的税款与徭役,这项与税款有关的法案当时还没颁布,只是草拟阶段,就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惊。 在全世界,普罗巴蒂尔王国的人民劳作时间最少、玩乐时间最多,王国之内,赌场、酒馆、妓院、歌剧院遍地开花,这是一座荒诞、随性、疯狂的王国。 而这一切,与【商人】的能力拖不了关系。除了正经经商,他通过能力换得了多少黄金,没有人知道。 约伯抿唇不语,从雷克斯·索恩身上,他再度感受到了一丝黑暗都没有的纯白气息。雷克斯·索恩很奇怪,他的气息在极善与极恶两个极端间跳跃,这是他在其他人身上都没见过的。 【商人】青紫的嘴角上扬,露出的笑越发慈悲了。 他的影子就在这时忽然扭动了一下。就在他们航行在这片茫茫的水面上的时候,他的影子变大了,就像一个气球忽然被人吹大了一样,然后,好像察觉到了约伯的视线,那影子又急剧缩回了正常大小。 但……那影子比别人黑得多。 他们其他人的影子是淡淡的灰色,索恩的影子却是纯黑。约伯死死地盯着他的影子。 随着船只的晃动,其他人的影子在水面颤颤悠悠、晃个不停,【商人】的影子却像一块凝固的黑冰,在一朵又一朵的浪花“滑”了过去。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撑船人惊喜于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一点,不停地冲约伯点头。他还以为他们都把这当成很正常的事呢。 “你的影子……”约伯这才注意到,先前,【商人】要么是端坐高台之上,要么是悬浮于天际,根本没给其他人看到他影子的机会。 “啊!这是什么?”多丽丝惊叫一声,很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德留斯。 “大哥哥,我好害怕,我感觉他的影子里面藏着很邪恶的东西,你打他吧!大哥哥。我看过你出手,我知道你可以打赢他……” 不管怎么样,在交易结束之前,他们还是一边的,安德留斯是这边唯一有战斗力的人员。 可安德留斯冷着脸,将她肉乎乎的小手指一根根掰开了。多丽丝很害怕,被掰开后,索性两只手都抓在了安德留斯的胳膊上。 这下,他要再想掰开她,就得折断她的手指了,而芙洛丝绝对会禁止他这样做。 “雷克斯,”约伯呼吸都乱了,“这就是那个诅咒吗?这就是你不愿意睁开眼睛的原因,是吗?” 【商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淡淡的金光终于汇聚完成,在他周身闪烁,被芙洛丝打碎的护体屏障,终于修复完毕了。 “我没控制好,吓到你们了,真是抱歉。不过,我总是没办法控制好。约伯,你能帮我吗?你会帮我吗?” 约伯很慌乱,没有办法回答他。 “帮帮我吧,”他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在受苦呀。” …… 这是品质最上乘的粉珍珠,有魔力的粉珍珠,仅这一颗的价值,就抵过三十多颗其他颜色的珍珠。渔民们收下这颗珍珠,还有些不敢相信,但不管怎么样,他可以向费尔弗朗交货了。 护送珍珠的队伍今天就可以启程。 “启程,你们要去哪里?”能离开这个地方,去打听一下其他城镇的消息,也是不错的。 这会儿,收下珍珠的渔民都喜出望外,小男孩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心,不知道是不是他生性淡漠,还是在贫困的生活里渐渐麻木了,他这张瘦削的小脸从来没有换过有情绪的表情。 “大人们一般是先叫费尔弗朗家的走狗过来,确认了珍珠的品质,才正式开始商量启程的事。这种事情你向别人打听,也可以打听得到,所以,你只要给我半个科尔就行了。” 科尔、科尔、又是科尔!听他这么精打细算地说话,芙洛丝都得累死,幸好她可以直接从他的思想里读到信息。 这一片海域有海妖出没,带着沾染鲜血的珍珠出航,会吸引怀有仇恨的海妖。在大海上,海妖就是唯一的主宰。 它们的歌声能使人疯狂,甚至自杀。因此,护送珍珠的人,都必须是天生的聋子,或者自愿被割掉耳朵的老人——反正他们也到了耳背的年纪了。 费尔弗朗的大人物不会与他们同行,只有过了安都尔蓝湾,才敢将珍珠抢走。 即使如此,上一次出航,村子里还是损失了好几个护珠人。因为海妖悲恸的哭声招来了大雨,运珠的小船翻了,珍珠沉入海底,费尔弗朗的大人物一口咬定是他们偷藏了珍珠,将几个平时就不满他们统治的人捆了起来,用鞭子抽死了,以示惩戒。 男孩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它们这个月交上去的珍珠不够,更难过的是,他们损失了一艘船。以后,能出海的船就更少了,要取得费尔弗朗要求的珍珠数目,也就更难了。 “如果你想去见费尔弗朗家的大人物的话,恐怕很难,海妖的歌声无孔不入,即使你堵住耳朵,也还是能听到,”男孩道,“我可以与你同行,这件事很危险,如果你给我一百个科尔——” 芙洛丝再也忍不住了,她知道现在要抓紧时间,赶紧去找新的线索,却还是问了出来:“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第65章 “我想上学。”男孩说。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芙洛丝。 撒谎。 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是这样说的:“我想将村子买下来。我要攒钱,攒很多很多的钱,就算去骗,去偷,去抢,也没关系。” 这双乱发之下掺有假意的眼睛,装着的是一个孩子最真挚的感情。芙洛丝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第79章 他知道一个村子值多少钱吗? 他知道买下一个村子该跟谁谈, 又该走哪些手续吗? “……好吧, 我知道了。”芙洛丝在自己的身上左找右找, 没找出一样值钱的东西来。因为【商人】能力的影响, 她不能追求美丽,也佩戴不了任何饰品。她把自己的靴子脱了下来。 “纯小牛皮的,手艺没话说,肯定能值一百科尔。” 男孩看了那双靴子一眼,它们做工不凡。他将它们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睛还盯着芙洛丝手指上的那个戒指。 “这个啊?”芙洛丝晃了晃手指, 笑了,“冰做的,不值钱。它……呃,是一个男巫送给我的。” 用男巫来解释,也不知道男孩能不能理解。 “好了, 现在带我去找那个叫费尔弗朗的家伙吧,越快越好,我赶时间,知道了吗?如果你做得让我满意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头发剪下来送给你,它们多少也值几个子儿。” 然而, 就在这时,安德留斯的声音在她心间猛地响起:“亲爱的,回来!” …… 【商人】的影子从脚下伸了出来,几千条蠕动着的触手像被风吹满了的帆一样鼓胀开来,迅速笼罩了满船的人。 “既然时间快到了,我也没必要隐藏自己了。”【商人】眉眼间的笑带着阴影。那东西明明藏在他的影子里,现在却浮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撑船人已经惊得忘了动作,船只顺着水波往前慢悠悠地行进。桨浸在水里,一条触手摸过来,卷住了它! “松开,松开!”撑船人忙用两只手握着桨,脸都涨红了,他这时候才发现,那些像触手一样长长的东西,居然也有手指和手臂的轮廓。老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呲—— 只听清脆的一声响,一片璀璨的白光在脚下闪耀,溅起在空中的水沫都凝成了带着寒气的冰珠,噔噔噔地落在冰面上。 冰面。是的。不知何时,方圆二十米的海面,全都凝成了冰。他们的船也被冻住了,那些触手好像也是。 【商人】的影子短暂地被冻住了。 “别动。”多丽丝气势十足地警告道,【商人】顺着声音偏过头去,她又立马躲在了安德留斯背后,“大哥哥说了,让你别动!还有,你说的时间快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赶紧给我说清楚!” 【商人】微笑着,“差点忘了,还有你,安德留斯。” 那些影子一样的东西虽然被冰冻住了,还能小范围地抖动,它们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声,听起来,好像很痛苦似的。 没想到这东西还会叫、还有生命。 “这是什么?雷克斯,你告诉我。”约伯的手紧紧抓住船舷,他能感受到,这东西不止有生命,还有……情绪。 这些东西在散发怨念,散发黑暗。 他进入王都的时候,感应到的就是这东西。他行走四方,见到过草芥人命的大盗,也进入过幽深的地牢,见过犯下累累命案的杀人犯,那些人的身上,都有这种黑暗的气息,这是人性中邪恶和残忍的一部分。但索恩身上的黑暗气息,是最浓厚的,仿佛背负着一整个地狱。 他当时正是顺着这种东西,找到了索恩临时下榻的住址。 原来这种黑暗的气息,准确来说,是从索恩的影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难怪索恩的气息可以迅速从纯黑变为纯白,又从纯白变为纯黑…… “你不愿意睁开眼睛,正是不想见到它们吗?” 【商人】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还期望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愿意睁开双眼,并不是因为害怕见到它。” 多丽丝张大了嘴,“你……你,你不是盲人?!” 【商人】的眼睫毛轻轻地眨了一下,唇边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了?只是不愿意见到这个污浊的世界。” 然后,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约伯的一只手摸在了他手腕的脉搏上。 一股独属于约伯的温暖气息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涌了出来,暖意顺着脉搏去往四肢百骸,如春风过境,眨眼间扫遍了他的全身。 只要有人靠近,护体的屏障都会发动的,为什么,为什么约伯靠近他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 【商人】震惊不已。 屏障被芙洛丝打坏了? 还是说,这个人绝对不会攻击他?约伯没有伤害人的能力,也绝对不会伤害他,所以,屏障才允许了他的接近? 约伯感受着他体内的情况,额头开始沁出冷汗。如果说这种影子是一种病变,那么。它厉害的程度已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治愈的极限。 因为它影响的,不是被附者的身体,而是灵魂。 “我明白了……”约伯正要说下去,【商人】忽然惊醒,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给我闭嘴!”【商人】的语调尖锐到有点不像他原本的声音了,他紧紧地捂着,约伯的声音还是从他的指缝里飘了出来: “你不是想寻求我们的帮助,解除诅咒吗——” 【商人】忽然大叫一声,将他的头撞到了船上。他们俩都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但【商人】多少年纪大一点儿,力气上也就占了上风。约伯的额头很快就磕肿了一块。 【商人】掐着他的脖子,挤着喉咙尖叫: “我想要的是你们所有人的灵魂,区区这种东西,算什么诅咒,我才不在乎!这种滋味,离痛苦两个字还差得远呢!哼哼,哈哈,你们的时间就快用完了,你们所有人,都会死!你们所有人的灵魂,都会落到我手里!!” 他捂着约伯的嘴,吭哧吭哧,要将他拖到屏障之内。 多丽丝眼疾手快,抓住了约伯的一只脚。 “放开他,你这个坏蛋!” 可惜,一个小孩子的力气还是太小了。约伯一下被拖了进去,多丽丝摔倒在地上,胳膊擦得通红一片。 “约伯哥哥!” 周边在发生什么,安德留斯浑然不觉,他的世界是一片虚无与黑暗。四周似乎更冷了,船身还猛烈地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撞到似的。 多丽丝急得大喊:“约伯哥哥,你知道了什么,告诉我!” 约伯只能不停地眨眼睛。 【商人】表情狰狞,“要不是看你救过我一命,我早杀了你了,给我老实一点儿,懂吗!” 金光大亮。 他和约伯的身影一下便飘到了高高的天空之上,他那庞大如山的阴影,在冰块里焦躁不安地挣扎着,直到他们飞得很高,才终于从冰块里逃离,迅速地缩小成一个点。 “约伯哥哥!” 撑船人急了,不停地叽里咕噜,多丽丝一句也听不懂,也没心思管他。她爬回安德留斯的身边,在他手心里又快又急地写道: “那个被大姐姐打碎的金光屏障又出现了,索恩带走了约伯,他们飞走了! “第一,索恩不是瞎子,他说是不想看见这个污浊的世界,才将眼睛闭上的。但我觉得不是,应该有不想见到脚底下那个影子的原因。他还一直说我们没时间了。 “第二,诅咒就和他脚底下那个影子有关。那个影子非常黑、非常大、还长出了数不清的手臂和手指。 “第三,约伯哥哥给他治疗的时候,似乎明白了诅咒的成因。他就是因此才被带走的。” 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滑落,摔在安德留斯手心里,她咬着嘴唇,继续写:“这儿,这个方向!” 她握着安德留斯的手,给他指出了【商人】逃走的方向,“这个屏障被大姐姐打碎过,你既然和她同行,实力应该也不差吧,快想办法打碎它!只要这个屏障存在,约伯哥哥就出不来!” 但,安德留斯并没有动作。 难道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吗?多丽丝急得不行,果然,一下子失去了听力和视力,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变成了聋哑人,肯定需要时间去适应,才能和别人好好交流。 可没有时间了! 【商人】带着约伯飞走了! 安德留斯神情冷淡,他摸索两下,握住多丽丝的小手,写道:“这个方向,是不是就是我们来的那个方向?” 多丽丝想了一下,都这会儿了,为什么还在关心这种问题啊?但她还是在他手上写:“好像是的!” 难道,这个大哥哥还在来的那个地方留了后手?她看见过,他的能力似乎是凭空变出有生命的物体,难道那边还留着他的眼线? 谁知,安德留斯道:“让船夫送你回去。” 他在多丽丝掌心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包围他们的那块冰块碎裂,消融于海。 他掌心一翻,另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出现在多丽丝的视线之中。这和外面的那一块冰一样,都是用于计时的,但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速会不会和外面同步,谁也不能确定,因此,只能用作参考。 “我们大概只剩七分钟了。” “啊,”多丽丝眨了一下眼睛,“啊?!” 第80章 “从那扇门那里出来,划船到这里,大概花了十分钟。我们没有时间去找村庄和芙洛丝了。时间一到,那扇门一定会关闭,就算我们想到了解除办法的诅咒,也会因为无法返航,被永远困在这里!” 多丽丝这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那……那扇门不会因为我们解除诅咒后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吗,我们一定要回去吗?那大姐姐——” 高天之上,传来【商人】猖狂的笑声:“哈哈哈,是的,他说对了!那个女人死定了,离开的门只有一扇。你们一开始就没有足够的时间解决谜题,哈哈哈哈——现在才明白吗,一群蠢货!” 必须从门进来,从门出去。 可…… “我、我们还根本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多丽丝面色惨然。 她记得很清楚,解除诅咒,才算解除谜题,而现在,他们只知道诅咒和影子有关,这么说来,他们不是死定了吗? “不,我要去找大姐姐,我要把这信息告诉她!要走一起走,不管怎样,不能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儿!” 这会儿,安德留斯才对这个小丫头刮目相看,“我和她有特殊的联络手段。我去找她,你回那扇门那边去。” “你去找……你怎么去?”多丽丝慌了,这儿只有一艘船啊。 安德留斯跌入水中。 刚开始,多丽丝还以为他是没站稳,从船上掉了下去,下意识地要去救他:“大哥哥,大哥哥……” 然后她又想起,大哥哥根本听不见。 安德留斯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面下冒了出来,他骑在一头独角鲸身上,一只手握着长角,像个英勇的人鱼王子,他用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写道:“跑吧。” 如果你不想千年以后被人从海底捞起来,作为一块稀有的中洲人类女童的化石的话,但这个嘲讽的句子太长了,他没时间去写,所以,只写了简单的“跑吧”。 “不行,你得跟我们一起走啊!”多丽丝抓住他的手指,拼命地摇了摇。 他又瞎又聋,连写字的方向偏离了四十多度都没发现,怎么去找人啊? 这片大海,是如此广阔,如此无边无际。 而且,就算找到了,怎么回来呢?安德留斯无疑要走两倍的路程,还很容易失去回来的方向。如果再次遇到海兽,就更糟了。 稍微理智一点的做法是,他去找【商人】,去【商人】的身边弄明白那个影子的秘密,这个影子的秘密一定关系重大,因为【商人】都惊慌失措了。如果芙洛丝知道他们这边发生的事,大概也会让他这么做的。 安德留斯却摇了摇头,“凭她一个人的能力,回不来。我必须得去接她。如果她之后会因此而发牢骚……你就替我求求情好了。” 他似乎微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务必让她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关心她。”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拍了过来,哗哗声不断。 多丽丝目视消失在着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的安德留斯,忽然,一朵妖异的红,在海水中弥漫开来。 就在安德留斯消失之前,她仿佛听到了安德留斯咳血的声音。 那竟然不是错觉。 -----------------------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抱抱][抱抱] 第66章 多丽丝茫然地望着四周,风将海面吹起微微的涟漪,除此之外,大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陆地,没有小岛,没有路过的船只,也没有其他人。 “你的朋友都走了,你, ”撑船人用四肢费力地比划着, “你打算去哪里呢,小姑娘?” 多丽丝擦了擦眼泪。 她伸出一只手, 另一只手垂在上方,转了几圈,在撑船人疑惑的视线中,她说:“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想到了那个天平。 既然天平准许了交易的开启,【商人】提出的谜题,一定不会是无解之谜。就算只剩用于返航的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也一定能找到答案。答案就藏在这片大海里。就在此地,解开诅咒。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船底下缓缓浮了起来,伴随着呜呜的汽笛一样的声响。海面在震动,小船在摇晃。 撑船人脸色一变,“不好,是海兽!” 安德留斯走了,血却留了下来,海兽追逐着安德留斯留在水里的血迹,从阴暗的海底游了出来!在这片大海里,除了海妖与风暴,它就是最强的主宰,被海兽盯上的人类,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什么叫必须回去?”芙洛丝的声音透着紧张,“不是解除了诅咒,我们就能回去吗?什么叫必须返回那道门……” 来不及了,她已经跟随小男孩出海,驶出了好几分钟,村庄都落在后面了。她追着海妖来到这里,早把回去的路忘在了脑后,现在要返航,不要说时间够不够,她连来的方向都忘了。 她开始感知起碧拉和安德留斯的存在,即使被天平的能力隔开了一千年的时光和不知多远的距离,她还是能勉强感知到碧拉,就是十分微弱,接近于无。而安德留斯……他在移动。 那就是离开的方向吗?他们那边准备返航了吗?真好。 “安德留斯,回去的事,等会儿再说。我偶发的一丝善念似乎帮到了我们,我遇到的这个男孩,应该就是【商人】。” 如果他们真的能在这里见到第一任【商人】,那么,只可能是这个孩子。 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有【商人】资质的,虽然他并不姓索恩,在外观上也看不出和现在的【商人】有任何血缘关系,但第一任【商人】一定是他。芙洛丝把玩着那只脏兮兮的玩偶,从上面感知到了很强的魔力的气息。 如果说她以往感受到的能力波动,像水滴落到地上砸出来的深痕,这个玩偶上的魔力就像一片汪洋大海,精纯而宏大,深不可测。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除了他们之外的超自然的力量,只不过远在千年之前。她必须要抱着审视的心态再读一遍费尔奇尔德先祖的传说了,也许他们驱逐魔族,为人类取得新家园的故事也是真的。 这个年代,她的先祖也许还在和安德留斯的先祖并肩作战,在广袤的中洲大陆上南征北战,那些恢弘的雪山也还没有升起,残暴的炎魔也还在人类的家园里为祸。 他们在追寻的那个声音,也许能在这里找到其真身也不一定! “亲爱的,给我一个你的方向。我知道你能感知到我的位置。”安德留斯道。 “你不用过来。”芙洛丝义正词严,她太了解他了,“你去找约伯他们,跟着他,【商人】也许会按捺不住,早早对他出手。还有多丽丝,你应该保护他们直到最后一刻。影子的事,我自己再想想。【商人】一直藏着这一点,影子肯定就是关键。” “我要来找你。” “没必要,我这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气压低了,云低得似乎要掉进船里来。芙洛丝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你去保护他们。” “这是命令吗?” “是我的请求。”光靠她一个人,很难解决问题,她需要安德留斯的鼎力相助,首先就要允许他自由行动,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才智与能力。 安德留斯那边安静下来了,很久都没有消息传过来,看来是回去了。她感知到安德留斯换了一个方向。 “安德留斯,如果第一任【商人】的诞生在一千年前,索恩家族于一百年前才登上历史的舞台,那么这中间的九百年里,【商人】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普赫罗尔王国战败,分裂成许多小国以后,文字不统一,历史很混乱,在他们因反抗独裁者的统治而与西方诸国联盟之前,有关历任国王的历史甚至都是不可靠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片大陆上的各国互相仇视,战争不断。亲爱的,有关这个问题,我也没法给你更多的信息。” 安德留斯说过,【身份者】没有生育能力,不会有后代,虽然不知道安德留斯是如何确定这一点的,但她赞同,她也没观测到能力在亲子之间传递的现象。 身负力量的人,很难把力量心甘情愿地交给其他人,所以她大胆地作出推测,【商人】这个【身份】并不是在索恩家族代代相传,而是在雷克斯·索恩一个人身上不停传承,也就是说,雷克斯·索恩不停地在换身份。 不过相处下来,她又发现,雷克斯·索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情绪激动,思想简单,活了九百多年的老家伙不会是这个样子,那些下意识的反应,装也装不出来。 还有什么可能呢?难道【商人】的【身份】真的是代代相传的? 【身份】的传递本该是禁忌,但在他天平的能力下,一切交换都成了可能? 从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到一千年后的雷克斯·索恩,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还有这个人偶。芙洛丝探查过后,发现这只是女巫魔力的产物,并没有蕴含什么特别的诅咒或力量。给他玩偶的这个女巫,会不会也拥有【身份】呢? 第81章 “诶,”芙洛丝拍了拍小男孩,“如果你存到了买下整个村庄的钱,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经商吗?” “经商?”小男孩很麻木,“那是什么?” 他现在对经商还没有概念么?芙洛丝道:“就是你正在做的事,存钱,去和别人交换东西,不过收下钱、给出东西的人变成了你。” 小男孩点点头,“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要用其他的东西去换的。” 听起来,这家伙天生就是当商人的料嘛。芙洛丝想了一下,“我现在从你这里买一样东西,好不好?” 小男孩摇着桨,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下,笑了,“你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芙洛丝看着,也跟着笑了,“用珍珠跟你换,不行吗?” 这会儿航行在海上,她忽然想起,她在这个时空里有一个海妖的【仆从】,她可以把她叫出来,弄几滴眼泪。 小男孩很谨慎,“我身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抵得过一颗珍珠。” “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芙洛丝托着下巴,“我要买的,正是你以后才有的东西。” “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 真够小心的啊。芙洛丝便道:“你以后会得到一项很神奇的能力,有了这份能力,你想获得多少科尔都不成问题。但是,你可能也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我向你买的,正是这样一个承诺:不管你使用能力的时候有多痛苦,都不要把这份能力转卖给别人。” “我不会的。”出乎意料,男孩一下就点了头,“我保证。现在,你可以把珍珠给我了。” 听起来,他完全不相信他会获得神奇能力。芙洛丝哭笑不得,既然他自己都不相信后来会发生的一切,当然也就不会把这个承诺放在心上了。 她强调了一遍,“你会很痛苦哦,也许,会痛得在地上打滚。你想清楚了吗?” 男孩一下又一下地摇着桨,他破旧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两条芦苇杆一样细细的手臂。他的皮肤像夜空,疤痕像月牙,硬痂像粉霞。 “我不会的。” 男孩很想要那颗珍珠,迫切地道:“如果我忍不下来,我就存不下这么多科尔了。在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里面的,我都是最能忍的,我不怕疼。什么都不怕。” 似乎是怕芙洛丝不信,他凑过来,用说悄悄话的声音告诉芙洛丝,“其实,我已经存下九百五十科尔了,全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谁也找不到。就连费尔弗朗的猎犬,也找不到。这件事,我也一直忍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九百五十科尔。芙洛丝“哇”了一声。在这个封闭落后、又饱受压迫的小渔村,他一个孩子,能存下九百五十科尔,确实挺了不起的,不过,九百五十科尔能买什么呢?能买下村庄吗? 她对九百五十科尔的购买力毫不知情。 “你不怕疼。”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怕。”男孩挺起胸脯,打包票,“只要是为了挣钱,我什么都不怕。” “你也能忍受饥饿。” “饥饿是再常见不过的了。我,村子里的大家,经常挨饿。” “你是他们当中最能忍的。”芙洛丝的声音紧张起来,“是的。你先前说,有些人不满费尔弗朗的统治,被活活抽死了。他们,不只是表达不满这么简单吧?” 她回头望,好像已经看见了村民们收集武器,聚众密谋,如何借献珠的契机,奋起反抗费尔弗朗的剥削。 这样的日子,孩子能忍,他们却再也忍不下去了。 如果她没有闯进来,这个时间线,男孩应该是和村民们一起行动的。他们会揭竿起义,去推翻费尔弗朗,乃至女王的统治。 然而,村子里的这些老弱病残,如何抗衡费尔弗朗训练有素的保镖和猎犬?他们会失败。血会流遍村庄里的每一粒沙。 目睹这一切的男孩,想换取的……还会只是一个村庄的所属权那么简单吗? 芙洛丝好像理解那些影子是什么东西了,她突然想明白了,“你不是索恩。在成为索恩之前,你是费尔弗朗。” ----------------------- 作者有话说:扑街且掉收, oh no怎会如此!一天涨一个已经很难了,我还掉了两个,我的小文如同逆水行舟,不进一直退啊,喔喔太痛了,如果能看到这里的读者, please please不要丢下我,冬天好冷,让我们夏天再说再见好吗[爆哭][爆哭] 没收就没榜,没收就没榜,咕咕,要扑街到底了,好想去暖和的地方看一看啊,泪目。 第67章 “只剩五分钟了。”安德留斯心声响起的时候,就好像他还在身边一样,“我看不见,亲爱的,我也说不清那些影子是什么东西。有关费尔弗朗的历史,我一无所知,如果你想知道有关塞莱斯汀二世的什么事,我倒可以说给你听。” “知道了。”芙洛丝举目四望,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 好像出现了黑压压的船队。她知道那是西南方向, 因为太阳已在西沉, 光线更暗了。 一场暴风雨就要在夜间降临。 安德留斯说,塞莱斯汀二世统治后期,各地起义不断。渔村的人们,早晚会和费尔弗朗产生正面冲突,不知道在真实的时间线中,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但芙洛丝觉得,费尔弗朗的船队似乎来得有点早了。 “安德留斯,我有个猜想,那些影子,大概是人们的怨念。” 火光和人声更近了,近得能看见帆上的标志。 “我先前以为那是海妖的怨恨, 我想错了。这个村庄,大概会覆灭在绝望和不甘之中。” 远方,一艘舰船上。 费尔弗朗的秘书官在甲板上看地图,这片海域上,共有十三个小岛在费尔弗朗治下。现在,那些小岛中, 已有三个小岛打了红叉。 “这些乡巴佬,竟然敢反抗……”秘书官他鼻子通红,一动一动的大胡子上还沾着啤酒沫,“一切都是从里特里这个小岛开始的,可恶,必须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都准备好了吗?” 士兵们的答声震天响:“一切为了女王陛下!” 甲板的尽头,海风最猛烈的地方,两三个穿斗篷的巫师沉默地站着,正看着手里的水晶球,里面倒影出深海的景象、海妖的身影。 “海妖也会被鲜血和哭声吸引来的,”安德留斯道,“千年前的王都有征服了或驱逐了妖物、魔物的传说,在普赫罗尔游民的颂歌中,塞莱斯汀二世被称为大海的女王、海妖的统治者。亲爱的,你接下来看到的事,可能只是开始。 “被压迫者、被剥削者的怒火无穷无尽,它们来自人类,也来自海妖。历史上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复生。不要忘记我们身处虚拟的空间之内。” 小男孩此时也看到了那来势汹汹的舰队。 以往费尔弗朗家派来验收珍珠的船队,从来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多过。他觉得很不安,他没记错的话,大人们明明还没有去传信。 “划回去!快划!”芙洛丝粗暴的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听不懂那种语言,却理解了芙洛丝的意思,他的双眼开始迷蒙,划桨的动作却越发坚定。 水声哗哗。雨落下来了。 又急又猛的雨珠连成了线,海面上是一片飘摇的水幕。 几只银鱼钻了出来,跃出耀眼的弧线,短暂地照亮了黑漆漆的水面。 轰隆一声,远方的海面溅起一蓬可怕的水花,是费尔弗朗的船只向海面投放了炮弹。 “如果伤亡不能避免,如果历史上发生的一切都不能避免,”芙洛丝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那我们该怎么化解诅咒呢?!” “我们只是给他提供一种可行的解决方案。”安德留斯的声音波澜不惊,“死了的人不会复活,就杀掉更多的人吧。我们都有吸收别人灵魂填饱自身的能力,亲爱的,听我说——” “别出馊主意!”芙洛丝怒了,“这只是个开始,就算那个什么费尔弗朗的舰队在这里全军覆没,他们的王也会派新的人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五分钟,也许还更短,我……” “你不知道怎么去做,”安德留斯如果在她身边的话,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一定会很无奈地看着她,“愤怒与仇恨是没有办法化解的。杀掉那些人,或者让他们自相残杀。快点解决一切,回到我的身边来,别忘了,你没有时间了。” 空间之外,圣罗伦斯王都。 安妮站在夜风中。 在芙洛丝与【商人】开启交易的时候,她接收到了芙洛丝的命令:尽快赶到她所在的位置去。 她离芙洛丝很远,赶过去的途中,见识到了城中居民灵魂被陆续抽走的可怕景象。不出片刻,所有人都倒了下来,圣罗伦斯变成了一座死城,只剩她一个人。 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南城门那边传来的马蹄声。 翻过屋顶,跃过藩篱,借着【商人】天平的金光,她看清了来的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他们的铠甲闪着寒光,马蹄掀起隆隆烟尘。 第82章 “拥立威尔克斯新王!威尔克斯新王!” 来者不善。他们是来支援领主威尔克斯的。 如果所有人的灵魂没被抽走,千年的王都,圣罗伦斯城,就要发生一场争夺王位的大战了,但是没有如果。王城成了一座空城,篡位者若想进来,便如入无人之境。 安妮·道尔顿来自于绝对忠诚于王室的家族。道尔顿的姓氏会保卫费尔奇尔德直至最后一刻。 看着这支多达千人的军队,安妮没有思考很久,就跳了下去。 空间之内,只剩四分钟了。 炮弹声不绝于耳,每一枚都像要掉在自己身边一样,烟尘、砂砾、浪花炸得到处都是。那些舰队似乎杀了几只海妖,一种古老的魔力在暴雨中闪动,看来费尔弗朗还请来了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巫师助阵。 芙洛丝和小男孩费力地摇着桨,在愤怒的大海上艰难航行。 “回去也没用,时间一到,我们的灵魂就全被抽走了!” 海岸线看起来可望不可即,芙洛丝预计着,还要划好一会儿,才能划得回去。 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所在的,只是普赫罗尔王国反叛与镇压这段历史的第一幕,历史还会往前走。这个常住人口只有百人左右的小渔村,它的反抗与覆灭,在史书中连个注脚也不会得到。 这些人的怨恨与不甘,该归往何处呢? “回来,”安德留斯又说了一遍,“往回走,告诉我你的位置。” “你不用等我,”芙洛丝也再说了一遍,她发现安德留斯这会儿竟然还没离开空间,“我好像想到了办法,我要去试一试。” 安德留斯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告诉芙洛丝后面的历史有多可怕了。这不是他从书上读来的,而是从【商人】的记忆里读来的。 “塞莱斯汀二世残暴而专横,她有着女巫的血脉,可以召唤雷电与风暴。她有着强大的海军战队,手下还豢养着数百位法力高强的巫师,没有人可以反抗她的统治。 “清洗这个小岛,不需要她出手,她手底下的爪牙自然会去做。如果你以为【商人】在这里第一次将【身份】传给了费尔弗朗,从而背负了海妖与人类的怨念,那你就想以想,如果他将【身份】传给了塞莱斯汀女王呢?他要背负的,恐怕是暴君治下所有人民的诅咒和仇恨,这是不可能化解的,因为那些人都死了!所以,这份诅咒才会那么强大。 “找到初代的【商人】,杀了他!这些人的骨头现在都化成灰了,杀掉他们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宁肯错杀一千,不要放过一个。【商人】真正的诡计是将我们留在一千年之前,你必须往回走!” “你读过【商人】的记忆。”芙洛丝道。 过了一会儿,安德留斯才道:“不,我找到了【商人】,把他打下来了。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如你所愿,保护好那个小女孩的。” 安德留斯那边取得了进展,这是个好消息。芙洛丝道:“这么说,他果然是在和别人交换身体?所谓的传承,不过是借天平的能力,夺得他人的身体与灵魂!” “嗯。”安德留斯的心声闷闷的,“这就是他说的'传承'。可惜,他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交换,他背负了他不可承受、也不该承受的仇恨与怨念。他现在的愿望还很单纯,在以后的人生里,他会产生新的愿望,正是如此,他才和塞莱斯汀女王交换了名字与身份。诅咒是冲暴政者的名号去的,却因为这一次交换,永远地缠上了他。” “那他的记忆……” “他保留着每一具身体的记忆,但是,最新的记忆总是最强烈的,他会表现得与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相似,就像还是那个人一样。” 芙洛丝看了看身边的男孩,“他后来和塞莱斯汀二世交换了,那最开始呢,他最开始和谁进行了交换?是费尔弗朗吗?” 这样,他就可以从费尔弗朗手里接过村庄的所属权,这刚好对应了他最初想买下村庄的愿望。 “【商人】最初做了什么,他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他和费尔弗朗交换的事情应该不假。之后,他辗转千里,走过蜜流成河的城市,珍珠堆土的王都,面见了女王。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什么,无人可知。塞莱斯汀二世是有名的暴君,也许,就是在这一路上,他改变了原来的想法,萌生出靠一个人、一条法令去改变整个国家的想法。这是孩子才有的想法。” 安德留斯继续述说,剩下的这些,就是他从历史上读来的了: “这个国家从内到外,都腐坏了,这是一个注定会毁灭的国家。只不过因为女王的强大力量,才没有覆灭。 “新的战争来临,洛伊人从北面攻来。【商人】获得了女王的身体,却没有获得女王的军事才能和女巫力量,王国覆灭,死在洛伊人铁蹄下的所有人民,只有深深地憎恨着女王!新的王国升起,他开始流亡,故国的人类、海妖、精灵,这个王国里所有受统治的子民,都仇恨他。黑暗的气息奔女王的名字而来,却缠缚到了他的灵魂之上。 “他痛不欲生,东躲西藏,过着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生活。为了摆脱这份痛苦,他不停地和别人交换身体,这治标不治本,而由于他原来的身体只存活了十三年,他的灵魂在每一具新身体里,最多也只能待十三年,如此浑浑噩噩千百年,无人可知,无人可见,现在,他成了雷克斯·索恩。 “他是渔村里的男孩,又不全是那个男孩;他是雷克斯·索恩,又不全是雷克斯·索恩。他的人格是混乱的,回忆也是混乱的,早就堕落成怪物了,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填饱肚子,他奔着你的追杀令而来,想要吞掉你和我。” “要打仗了。”身边略带沙哑的童音将芙洛丝的思想拉回现实。 男孩看着炮火连天的远处,火光映亮他的瞳孔,泪水从火的地方涌了出来,“不,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还没有……” 攒够买下里特里村的钱。 “如果你确定他是初代【商人】,”安德留斯的心声还在讲述,听得出来,他有点着急了,“杀了他!只剩三分钟了,赶紧做出选择,你快要回不来了!” 还有一件事,他本该告诉芙洛丝的。 在费尔弗朗的舰队驶过这片海域的时候,应该有一场针对海妖的大捕捞、大屠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海妖一族没有前来迎战。 在这个虚假的时空里,历史被悄然改变了。 ----------------------- 作者有话说:数据真的好烂啊…… 第68章 炮火的轰隆声盖过了大雨的滂沱声,远海一片漆黑,费尔弗朗的舰队就像邪恶的海兽,正舔着獠牙向村子这边驶近。 “费尔弗朗的这些走狗, 来得正好!和他们拼了!” 村民们举起鱼叉长矛,义愤填膺。 “不!”一个老者颤抖举起双手, “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们这么几个人,怎么和他们对抗啊,这不是白白送死吗?大家听我的,再忍忍,再……” “我忍不了了!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一个面色黧黑的中年妇女捂着胸口,满脸愤怒与悲痛,“反正怎么样都是死,就死在今天好了!” “交的珍珠一年比一年多, 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凄惨,海的精灵仇恨我们,大海厌弃我们,我们手上流的血,全成了大人物杯子里的酒!” “请大海告诉我们,我们同样是海的子民,自由的子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啊!” “不,再忍忍!”也有人赞同老者的看法,“你们没看见吗?他们是带着舰队和大炮来的啊!看样子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我们得观察观察,不能轻举妄动。” “那又怎么样?”有人怒发冲冠,“难道我们的兄弟姊妹会背叛我们吗?跟他们拼了!立布尔村、拉尚村、勒维尔泰村的人们会和我们站在一起!!” “忍不下去了,和他们拼了!” “拼了!” 连最小的孩子,都从父母那里分得了木棍或鱼叉。 “大家!”小男孩跳下船来,声音哽咽沙哑,却很响亮,“米埃尔爷爷说得没错,现在和他们撕破脸皮,没有一点好处!他们的船上还带着巫师呢!大家,再好好想一想吧!我不希望大家受伤,这没有用……” 他和芙洛丝回来了。 “我们本来就打不过他们,”一个愤怒的男人推开他,一脚踏在浅沙中,他的脚被太阳晒脱了皮,鞭痕处尤为明显,“死前拉上个垫背的,也算是报了仇了!我宁愿死在反抗中,也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 “没错,反抗!我们的反抗会激起其他人的反抗,就像是一朵浪花激起另一朵浪花,这就是意义!” “我们再也不想这么过下去了!” “你们这些孩子,太冲动了!你们……哎!” 激进派与反对派的争吵在费尔弗朗舰队的第一艘船靠岸时停止,人们心照不宣地站到了一起。他们瞪着圆鼓鼓的眼睛,衣衫褴褛,满脸菜色,或愤怒、或警惕地看着船上的人。 第83章 费尔弗朗的秘书官在后面的船上,受巫师们的保护,下来跟他们说话的,是两个人高马大的水手。 他们叫嚷:“到了取珍珠的日子了,臭乡巴佬们,快把东西搬出来,要是少了一颗,今晚就等着在海底和那些烂泥巴睡个痛快吧!快去!” “快去!还有给我们的好处,也一点都不能少!” 他们比渔村里的老老少少高大多了,手臂滚圆,腰板也硬邦邦、直挺挺的。像他们这样高大的水手,船上比比皆是。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嫌费尔弗朗大人让你们活得太长了是吗!嘎——” 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蠢货。我要想杀掉你们,很简单,但看在你们只是普通人的份上,我饶你一命,现在,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奇怪的女子从黑暗中现身,正是芙洛丝。 她面目苍老而声音年轻,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绕到船上的。 “这、这女人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呢?”水手一时慌了,他感到了一股杀意。 “她说,放下武器,”小男孩替芙洛丝翻译道,“不准对村子里的人出手,现在,带她去见你的主人。”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芙洛丝让他许下的诺言,他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但如果她真的能保护村子…… 芙洛丝气质骇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一扫,就足以把他们吓得不轻。 “喂,你是谁啊?你为哪位大人效力!说话!你……” 两个水手欺软怕硬,只好给她带路。 芙洛丝扭过头来,最后看了男孩一眼。 “别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哪怕……你的愿望如此诱惑着你。” 死亡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么,她能不能在【商人】觉醒前,就把费尔弗朗杀了呢? 世人的怨恨不会消失,但如果第一次交换没有发生,这个孩子也就不会背负费尔弗朗的人生和他所受到的仇恨,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她踩过甲板,足音啪嗒啪嗒地响。 还有时间。 只要杀了费尔弗朗,她也许还能回去。只希望这一步就是解除【商人】诅咒的关键。 刺啦一声,闪电撕裂夜空,苍穹向世间万物展露它白骨一样的手掌。 漆黑的雨幕眨眼间亮白,又变成……一片火红。 轰——! ! 爆炸声从背后传来,巨大的热浪与冲击力将整艘船都撞了出来,天旋地转,一切都要被掀翻!芙洛丝耳朵嗡嗡,有那么一会儿,除了自己的耳鸣声,她什么都听不见。 有船只……开炮了? !在这个距离? ! 什么情况? ! 她和其他受到这冲击力的水手一样,一起重重地摔到甲板上,全身火辣辣地疼,无数尖锐的碎片擦着皮肤飞溅出来。 轰——轰——轰——又是三炮! 整个小岛像要融化在炮击声里一样,泛着白光的沙滩一下变成了猩红。火光和浓烟滚滚扑来。 芙洛丝当即抓过身后水手的手吻了一下。在这个范围里,她可以用【公主】的能力控制费尔弗朗,还有船上一切的人。 “给我,停下!!” 无数星星点点的绿光在眼前亮起,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瞬间,她链接了很多人。费尔弗朗那边的人,和渔村里的人,她全都链接到了。 然而。 轰——轰—— 炮轰声没有停止! 很多的绿光熄灭下来,很多人的呼吸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难闻的气味。 雨哗哗地下。这轰隆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于船上的大炮。芙洛丝浑身发冷,她感受到一股极其熟悉、又从未见过的气息从某个方向现了出来。 千年之前的普赫罗尔王国,千年之前的里特里小岛,她认识的、而又没见过的人—— “……”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飘入耳中,在各种震耳欲聋的响声中,这声音很微弱,却比其他声音都要清晰,就像雨夜里现出的一星灯光。 她下意识地去身上找那个玩偶,那个有魔力的玩偶。手忙脚乱之间,她发现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居然就在她的身前,用黑漆漆的纽扣眼睛看着她。 船只在猛烈摇晃,那个玩偶却纹丝不动。 “哦……”它脸上的笑容多了怜悯的意味,“我的孩子,你是在找我吗?” 芙洛丝不解其意。 只见它细细的胳膊一晃,数颗璀璨如太阳的火球又从夜空落了下来。 席向里特里小岛的不是费尔弗朗舰队的炮火,而是这个娃娃,和附在它身上的魔力!它有思想,有感情,有自己的动作和语言,有那股气息,它才是—— “摇啊摇,摇啊摇……” “月亮船在天上飘啊飘,风儿轻轻吹树梢……” 轻柔的歌声响了起来,依然是芙洛丝听不懂的那种语言,但这是个很稚嫩的女童的声音。 一个穿黑斗篷的身影在雨中一闪。 她轻轻地哼着歌儿,手里抱着一个玩偶,模样和芙洛丝现在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干净,更新。 这个娃娃,才是初代【商人】。娃娃张开了嘴,穿斗篷的少女在操控它: “哦,来自地底的【炎魔】被打跑了,大家都可以放心睡觉了。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们。在梦里,我就要去往遥远的东方,去见那位美丽的【公主】——我要为她献上最美丽的珠宝,即使她是一国的【公主】,也会因为我的礼物而侧目——” 她的声音小了小去:“哦,我亲爱的,亲爱的我,你为什么这么孤独呢?” 芙洛丝往背后仓促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声音消失了。 那个人也是。 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这时,她终于抓住了那只娃娃。直觉告诉她,绝对是这个娃娃在搞鬼,现在,她要将它撕个粉碎,然而,它身上那种神秘的魔力居然消失了。它完全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玩偶,连纽扣做成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惊疑不定,娃娃的气息却忽然从另一个方向喷涌而出。 男孩从火焰中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变成了金色,眼睛变为苍蓝。即使身边的人全被炸成了碎片,他依然保有完好的人形。 “我并不认同你作为【商人】的资质,但看在我们友谊的份上,我就帮你实现心愿吧。对我点个头,我将赐给你'交换'的能力,这样的话,你就可以让费尔弗朗停止开炮,也可以从他手里得到整个村庄了。”那个声音出现在了男孩的脑海中,以普赫罗尔南方诸岛方言的形式。 “只是……你的身上有个来自千年以后的印记,让我将它抹去好了。” 这种气息,这种变化……他正在成为【商人】! “给我离那个孩子远一点!”芙洛丝冲男孩怒吼,“我命令你,拒绝那个声音,拒绝它赐给你的能力和【身份】!” 晚了。那个声音已将他身上的伤痕和契约一并洗去,就像芙洛丝的【身份】降临时,洗去她全身的伤一样。承受【身份】的人,如承新生,他们只能拥有一个主人,那就是——那个声音! “你……咳咳——!”被那个声音强行切断了契约,芙洛丝心口一疼,灵魂都在恍惚,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她用最后的力气嘶吼:“该死、该死……别听它的,我可以帮你保护这个村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别被它诱惑!别——” 她忘了,契约一旦切断,她就不能再通过心流和男孩交流,她所说的语言,男孩全然听不懂! 男孩只能听见一种声音: “走上我为你设定好的剧本吧,你怎么能走上和已定的命运截然不同的道路呢?来,结束这一切吧,和费尔弗朗【交换】灵魂,夺回村庄的所属权——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 说完,祂笑了。 “哦,难怪你一直用它来考验同类,因为你知道,一切,都在我的剧本之中。” 第69章 雨更大了。无数只无眼无耳的飞鸟在夜空中疾飞, 无数条无耳无眼的游鱼在海里游动,冰冷的雨点打在它们的身上。 它们是安德留斯的分身,能感受到的只有气流、水流, 以及温度。世界于它们而言,只是一片原始的混沌。 没有时间了。 芙洛丝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答:“亲爱的,我想你在这个世界见到了祂。” “祂?!”芙洛丝听起来很震惊,但并不是为这件事,她那边似乎正在发生什么更重要的事。 “告诉我,你那边怎么了?” “安德留斯……”她听起来有点绝望, “我,回不去了。” 冰块还剩一粒拇指那么大小,他们还有最后一点时间,雨却刮得更急了,整个世界的风也明显流速加快,安德留斯浸在海水里,感受到海的波动急躁而不安起来。 第84章 世界扣着时间的脉搏而跳动,现在,时间走到尽头,整个世界的流速也跟着怪异起来。虽然冰块显示他们还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但在跨越空间的时候,那点时间被损耗掉了,所以,他们必须立刻返航,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 黑暗消失了,光明从另一边升起来,又转过安德留斯的一身,在那边降了下去。一夜一天过去了,就在这么短短的一会儿。不能在这个世界再待下去了。 “我们回去。”安德留斯现在也必须将分身收回,尽快离开,但是他的选择是放出了更多的分身。 无数的翅膀和游鳍包裹着他,载着他洁白无瑕的生命之丝,如离弦之箭一样从四面八方飞去。放出去的分身如果不能被收回,削减的便是安德留斯的生命。然而,他没有半点迟疑,无数白丝从他的血、他的肉上剥离,他几乎被渲染成了第二轮太阳。 “亲爱的,我可以用不光彩的手段赢下这一局,之后的事再想办法,现在,我们必须离开。” 然而芙洛丝说:“我也留了后手。” 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多丽丝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时间在以十倍、甚至百倍的速度在流逝。 她和海妖伙伴挥手作别,“我该离开了。请千万、千万记住我,这是你们和人类女孩的约定,放下仇恨,把我们的友谊放在心上吧。” 她坐的船被海兽掀翻的时候,她哇哇大哭,孩子的哭声一如既往吸引了漫游海中的海妖们。 海妖是靠歌声来交流的种族,而不是语言。它们喜欢孩子,便与多丽丝交谈。多丽丝了解到他们仇恨人类,讲述了千年之后的童歌与童话,海妖们欢欣憧憬,决定追溯洋流,去往未来,一探究竟。 它们也了解了多丽丝正在做的事。它们唱着歌,与多丽丝告别。 那歌声美妙如同幽谷的薄雾,又如天边的彩霞,只有孩子能听懂:“再见了,没有未来的女孩,你的勇气与仁爱,改变了我们对人类的看法。” “对了,还有我的朋友,”多丽丝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如果你们见到了她的话,请把她也带回来吧——” 那个乘船人呆愣愣地趴在破碎的木板上,手里握着匕首,却不敢动,就这么看着多丽丝骑着一个海妖少年,与其他海妖告别。 人类与海妖的关系,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好了…… 那扇黄金之门。 【商人】感受到了光与影在身上飞速地掠过,也明白,时间到了。 他本来是守在这扇门前,打算不放任何人出去,然而剩下的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接近这扇门,也许他们早迷失在了茫茫的大海中,也许还在傻兮兮地寻找破解方法,一无所获,想到这里,【商人】忍不住笑了。 没必要守着了,这扇门很快就会关闭,他们就等着被留在一千年以前,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吧。 “雷克斯,”约伯在此时开口,他神情憔悴却平和,“将你所承受的诅咒,分担给我吧。” “这家伙,很喜欢挑孩子下手……”芙洛丝握紧了拳头,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现在,只有变成费尔弗朗的【商人】和自己。 小岛葬身一片火海。 船只在暴雨中摇晃。 阴影与光明迅速地在四周变换,她看着新的【商人】,费尔弗朗从雨中向她走来,露出不属于他的微笑。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芙洛丝道。 那个面色苍白的老人“哼”了一声,他已经会说费尔奇尔德王国的通用语了,“天平可没许诺过,我的意志不会介入。如果我能得到你美味的灵魂,这个诅咒带给我的痛苦也不算什么了,更别说,你们还押上了约伯和安德留斯的灵魂!” 他走上了他已走过一遍的人生,志得意满。 “别完全忘了你最初的样子。”芙洛丝以锐利的视线审视他,“最初,你只是想从贵族手里赎回这个小岛。” 老人舔了舔嘴唇,“谁在乎呢?我比最初的时候强上了不少,我理应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弱肉强食,这才是世界的法则!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声大笑,声音癫狂,“怎么,你要说我是个不配得到拯救的人,我的诅咒是罪有应得吗?哈,哈哈哈哈。随你怎么说吧,时间到了,我的诅咒没有解除,你连真相的冰山一角都窥探不到,你的灵魂,是我的了!” “是吗?”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芙洛丝居然气定神闲,这让他不安。 “按照你原定的命运,你会和塞莱斯汀二世交换灵魂,对吧?”芙洛丝道。 她忽然笑了,“但现在的你,好像只见过费尔弗朗,而没有见过塞莱斯汀二世。” 老人越发紧张不安,也越发疑惑了,“什么意思?就算我没有见过她,那又怎样?” “那么,”芙洛丝抱着胳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从现在起,我就是塞莱斯汀二世。” “你……?” “是的。我。我来背负她承受的诅咒,我来背负此世人们的怒火与血仇。” “你、你?”老人感觉大脑都空白了一瞬,气笑了,“你怎么可能是塞莱斯汀二世?你怎么可能代她承过?你不是她,你是你自己,你是——”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因为他发现,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正是…… 芙洛丝微笑,“别客气,你的诅咒,我收下了。” “你、你、你……” “我想,如果我当上了女王,一定是很仁慈的女王,不管什么人直呼我的名讳,我都不会在意的。来吧,别客气,说出我的名字——” 老人的舌头好像打结了,他的鼻子开始冒汗,眼珠也惊恐地瞪大,他奋力地伸着脖子,呃呃了好几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名字: “塞莱斯汀二世,普赫罗尔最后一任女王,塞莱斯汀二世·德·诺瓦卢!”老人绝望了,“你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改变你的认知的?” 你得谢谢多丽丝,这是我从她的思路中得到的灵感,既然有一个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名字,不如给它罩上一块黑布,永远淡化它的存在。 既然塞莱斯汀二世注定要承受人们的怒火与仇恨,既然【商人】可以用能力换走她的名字,那么,她也可以。 她在男孩的认知中,可是来自天外的无名无姓之人。 “呵,好好地回忆你做我【仆从】的那段时间吧。” 老人大怒,“你、你改变了我的认知也没用,这世界上的其他人,还是认识真正的女王,他们还是会仇恨真正的女王,而不是你!代人受过的、背负诅咒的,依然是我!!只有我!!” “那你就等着瞧吧,” 芙洛丝瞥他一眼,她靠【公主】的能力将这个世界中的一只海妖转化成了【仆从】,现在,那只海妖来送她回家了,“我在你的认知里,还埋下了一枚很有意思的种子。如果你和别人作交易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察觉到。” 只要是他使用过的钱币,就会使接触过的人将女王认知为芙洛丝的样子。 “你……你!”老人的眼睛湿润了,他看着一只海妖游到芙洛丝的身边,哪怕他的灵魂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也能反应过来,芙洛丝的能力是控制。 芙洛丝要骑着海妖离开这里。 昼与夜轮换的速度更快了,云翳以箭的速度从天空的一边射向另一边,明暗之间,芙洛丝的长发重焕光彩,嘴唇变得饱满,双颊红润细腻,她变回了她原本的样子。 “你别想走,你别想离开这里!”老人扑了上去,随着他泣血的一声咆哮,数不清的金币、珍珠从脚下冒了起来。 他抱住芙洛丝的脚,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截浮木一般。 “人类的怨恨,海妖的怨恨,不可能因为一个认知就改变的!这是我的罪,是我的!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你什么都别想带走……这是我的……” “给我松手!”芙洛丝很气恼,但是一扭头,看到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的光彩——那个孩子眼睛里的光彩。 他的灵魂始终是里特里小岛上的那个男孩,而不是费尔弗朗,也不是塞莱斯汀二世。 “这是我的东西,这是我唯一的东西了,这是我的……”孩子的灵魂,老人的身体,在哀哀痛哭。 “你就在这几百年里好好长大吧。”她将人打晕,一脚踢开,再也没有说什么。 她无法改变原定的历史和【商人】原本的命运,她只是提出一个天平认可的解决方案。天平认可了,就会采用方案,使方案成真。 她攀上海妖的肩头,两个人的影子在海面上拉出长长一条。 她的影子变黑了,也变大了。无数染着血的黑东西从水面下游过来,附在她的影子上。 时间在极速向前,普赫罗尔覆灭的历史也极速向前。影子里闪过各种男男女女的剪影,有老人,也有小孩,全都是人类,普赫罗尔王国的人类。那些影子一刻不停地咒骂着她、抓着她,似乎要将她拽到影子另一边、冥者所属的世界里去。 第85章 不过,这数目也比她想象得要少一点。 尽管她还是感受到了痛苦。 “回去……”必须赶紧回去,那扇门要关闭了。她想。 “但,”海妖迷惘地看向她,“人类朋友,那扇门到底在哪儿呢?” 安德留斯和他们应该都已经去了门的那一边,海面上,这个世界里,再没有任何东西为她指示来路的方向。 还有多久?还有时间吗? 安德留斯很久没跟她交换过信息了。 她自己心里也在计时,但是不知道准不准,她觉得她还剩十秒,或者更少,五秒。 要在这个时间里赶过去,即使借由海妖的速度,也是不可能的…… 何况,她有无穷无尽的错误方向可选。 难道,真的要被留在这里了吗……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惨败,她永远地交出了知名权,替【商人】背负诅咒,还要被他的诡计绊一跤,永远留在千年之前。 忽然,一道凛冽的白色寒光卷住了她。 那是很熟悉的力量,冰雪的力量。 她抬头,居然、果然看见了安德留斯。 他收回冰雪的长索,一下就将芙洛丝拉至了自己的身边,他的脚下踩着数只白鸽的翅膀,飘动的黑发与黑眼睛格外柔和。 “你没有走?!”芙洛丝很震惊,“你在等我?我说了你不用等我的!” 令她更为震惊的是,安德留斯身上那股【身份者】的气息消失了。他是可以通过损失自身力量来减弱气息的【身份者】,现在变成这样,是因为在和【商人】的交手中受损严重吗? 安德留斯借着冰雪绳索和飞鸟的簇拥在空中滑行,几个呼吸之间,就掠出去不知道多远。他们已经能看到那扇门散发出来的微弱金光了。 “你说过,你一定来。” “……我一定来,你就一定等?”芙洛丝不敢相信。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紧紧地抱住了安德留斯。 “嗯。你一定来,我就一定等。” 第70章 他们站在门前的时候, 那扇门已经开始收紧了,原来两米多高的金门,现在坍缩到了只有一只手掌大小。凑近了, 还能听到碧拉逐渐微弱的呼声。如果再晚到一两秒,这扇门就彻底消失了。 安德留斯将手伸了进去,感受到里面的能量波动依然平稳之后,才拉着芙洛丝快速冲了过去。 “多丽丝和约伯他们还好吗?”芙洛丝抓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安德留斯好轻,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走一下。 “唔……挺好的, 他们都在门的另一边了。”大概都在吧。 安德留斯轻笑,“亲爱的,不如担心担心我们自己好了。” 他们能不能穿过这扇门还未可知。 万物流转。汹涌的海涛声与暴雨声停了下来,空气干燥,带有微微的焦苦味。四周很安静,只有虫豸在微风里鸣叫。 街巷在眼前蔓延开来, 房屋树立在街道两边。天空漆黑,但是有星光闪烁,这是圣罗伦斯城的夜空。 回来了! 只是,伸手不见五指,【商人】的天平消失了。 看来交易已经结束。 “殿下,你们终于回来了!”碧拉一下就抓住了安德留斯的手,将他们拉了过来。她一直在门前等候芙洛丝的归来。 刚刚在那个世界的时候,那些诅咒还谈不上有多痛苦,一走过这道门,千年时光的发酵便展现了它的威力,芙洛丝头疼如裂, 再也站不住。 “殿下!”“芙洛丝!” 安德留斯将她抱了起来。她咬着牙,牙关咯吱咯吱地响,瞳孔涣散,满脸冷汗,而她的影子则像乌云一样在脚下翻涌、轰鸣。 影子里的东西在撕扯她。数不清的胳膊抓着她,阴影慢慢地浮上来,浮到她的脸上。 塞莱斯汀二世所受的诅咒,远不是人类灵魂所能承受的。 碧拉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大惊失色,“殿下她这是怎么了,这……” “约伯哥哥!”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多丽丝,她慌忙跑过去,去扶快要摔倒的约伯,“你怎么样?” 时间发酵的结果在他身上也显现了。 安德留斯转过头去。他们果然也穿过了那扇门。 约伯脚下的影子,甚至比芙洛丝的还大、还要浓黑,可他还能勉强站立。 因为他的能力是治愈,所以忍受能力也更强么? 至于他在那扇门里经历了什么,安德留斯不是很关心,他更关心的是,【商人】呢? “滚,给我滚远点……”芙洛丝忽然低吼,甚至还挥起了拳头。 她似乎看见了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殿下这到底是……” “你只要知道,她现在状态不太好,这就足够了。”安德留斯握住了她的拳头。她现在被诅咒折磨,挥出的拳头也格外无力,幸好是这样,安德留斯才能制住她。 芙洛丝的手很冷,还在对着空气低声咒骂。 “你也想碰碰我么……你想死么……你……嗬、给我……嗬……滚……还有你……” “看着我。”安德留斯贴着她的额头,将最后的生命气息通过肌肤接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她。 约伯的治愈能力是神赐的奇迹,而他只能通过削减自己的生命来疗愈他人,这是从“分身”的能力所演化而来的,每一次治疗,就相当于从他体内抽走一部分力量。 芙洛丝还在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但泛白的眸子清明了些,渐渐的,瞳孔深处能倒映出来安德留斯的脸孔。 安德留斯又轻轻地唤了一遍:“看着我,亲爱的。” 芙洛丝拼命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清醒过来了。这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已出了一层冷汗。那些阴影慢慢地从她的脸上退了下去。 她嘴唇微张,喘了口气,过了片刻,才艰难地问道:“【商人】……呢?” 安德留斯觉得她大概有想吻自己的意思,便凑近了些,然而芙洛丝只是抓着他的手,背靠着墙壁,缓缓地弓起了背:“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交易已经结束,他们之间的斗争还没结束,他们不可能放过【商人】,正如【商人】不会放过他们一样。 安德留斯的力量损耗太多,已经感受不到【身份者】的气息,他平复了下心情,在四下搜寻【商人】。 【商人】倒在约伯脚边,呼吸轻浅。 他的诅咒被芙洛丝和约伯分走了,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生龙活虎、得意得很才对。 为什么他也倒下了? “安德留斯,杀、杀了他……”芙洛丝又说了一遍。 最适合担任刽子手的两人,一是芙洛丝,二是他。 他看向一旁的艾德里安圣剑,将它捡了起来。 这把剑认可芙洛丝,但因为他是她的【仆从】,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也没有遭到拒绝。 他提着剑,向【商人】走去。碧拉搀扶着芙洛丝。 满城的人们还没有醒来,寂静至极的街道上,只有他们几人的呼吸,还有剑尖划在地上尖锐的金属的声音。 锵——呲—— 多丽丝大概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抓着约伯的袖子,屏住呼吸,咬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伯则与他对视。 从约伯和【商人】这两个人的性格来推断,他大概想得到,当时的情景,应该是约伯主动提出要替【商人】承受诅咒,【商人】便以别扭的姿态,以什么特别的方法将诅咒分给了他。 承受这样的诅咒长达九百年,任何人都会疯掉的,现在约伯这么看着他,大概又是想说“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这种屁话。 不过,他应该不会和自己对话,而是会和芙洛丝对话。他知道芙洛丝能命令自己。 果然,约伯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转向芙洛丝:“芙洛丝,仅仅是一部分的诅咒,我们都承受不了,我们还比那个孩子要坚强得多。” 芙洛丝沉默了,然后才说:“谢谢你的助力。” 约伯眼睛里浮现出受伤的神情,“芙洛丝,我理解不了。” “他早不是最初的那个孩子了,他是敌人,是我要铲除的敌人,”芙洛丝道,“约伯,我知道你能感知人的善恶,你现在阻拦我,是因为我的做法……是纯黑的吗?亦或是黑中带白,黑色远远多过白色?” “这对你很重要吗?”约伯问。 安德留斯皱起眉头。 约伯垂着眼睛,看了看阴影下一动不动的索恩·雷克斯。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告诉你。” 芙洛丝摇摇头,“不,我不需要知道。” “芙洛丝,”约伯叫了她的名字,“我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解救全城人的灵魂,才加入这场交易的。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惜一切也要得到那个声音的真名,我也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幕后之事,你,是为了不再有人受愚弄。” 第86章 他停顿一下,才往下说:“但是,人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也会犯错的。一旦用了错误的手段,就回不去了。他只是个孩子。他被戏弄了,我想,你在那里收集到的信息也是这样,即使这样,你还忍心杀他吗?给他一个机会吧。” 【商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安德留斯眼神漠然,他手中的剑开始绽放寒芒,“然而,这是被他夺走人生的那个人。【商人】这一生,夺走了那么多人的人生,那些人,不值得一个重来的机会吗?你说的那个孩子,早就死在一千年前了。也应该死在一千年前。” 【商人】活到现在,和疯狂的野兽没什么区别了。他活着,只为活着。为了填饱肚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安德留斯提剑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一动不动,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一样。 按理来说,他应该奋起反抗,活着,奋起求饶的。 他怎么了呢? 约伯轻声道:“他睡着了。” 芙洛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那个,经历了这么多,不如还是看看那个名字吧?”多丽丝怯怯地开口,“这个名字不是大姐姐和大哥哥都很想要的吗?虽然现在你们都不能知晓这个名字,但是,你们还是很感兴趣的吧?” 一根黑色的飘带从夜空飘了下来。 它飘得很慢,就像是不情不愿似的。它慢慢地、慢慢地才落到了多丽丝的手心。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根飘带,是啊,这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即使他们永远地丧失了知晓其名的机会,他们的视线,还是会被这个名字牢牢牵引。 这个他们一直在追寻的名字,这个让他们赌上一切、踏入险境的名字,这个比世界还要沉重的名字…… 火焰一般的字体在丝带上闪烁,甫一接触多丽丝的掌心,就化作了绵软的灰烬。 微弱的赤金色的光芒最后在多丽丝大眼睛中一闪,湮灭了。 在场的人中,只有她能真正看见这个名字。 人类中的第一位知名者,失去未来的孩子,多丽丝。这个名字注定要从她的手上出发,传往全世界。她用自己的未来,换取了世界的未来。 “安德留斯,”芙洛丝的声音轻得就像蜻蜓的翅膀,“我们,要继续走下去。” “嗯。” 城中的居民开始陆陆续续苏醒了,呻吟声、窸窸窣窣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到了耳中。 “我得尽到我做医师的责任,”约伯在多丽丝的帮助下,强撑着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却不想,他影子里的一条手臂一下抓住了他的脚,细细的黑手指扣得极紧,将他往回拖,往下拽,“嗬嗬嗬嗬——嗬——” “啊!放开他!” 多丽丝猛地踩了一脚,影子里的那个魂灵怪叫一声,缩了回去,“放开约伯哥哥,你们这些坏蛋!” “啊呜呜……呜……嗬嗬……”约伯的影子翻腾了一阵,里面不甘心的众魂灵情绪激动,伸出手指,纷纷乱抓,甚至不只满足于约伯,抓向了多丽丝。 安德留斯用剑敲了一下他们,它们还朝安德留斯扑了过来。 呲啦一声,满地霜华,它们老实下来了。 “你不能去。”安德留斯不耐烦地将剑从冰霜里拔了出来,“你的影子,会把那些虚弱的人都抓进来吃掉,还是说你也饿了,想跟这诅咒一起进食?” 他们只能避开人群,躲起来。 约伯虽然比芙洛丝的情况好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听了安德留斯的话,想离开,却还是被那些影子拽着,脚步踉踉跄跄,迈不出去一步。 “放开他,你们这些脏东西!”多丽丝从地上捡起了石块,丢了过去。 约伯苦笑一声,“他们是无罪的人们。如果他们还有自己的意识的话,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的。多丽丝,抱歉,你暂时要和我保持距离了。” 芙洛丝闭着眼睛。她现在才知道,【商人】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了,因为那些影子不仅试图把她拽下去,还会发出各种痛苦的嚎叫,那玩意儿直往脑子里钻,营造出种种的幻象。 暴雨中的渔民,战火烧过的麦田,海啸冲毁的堤坝……挨饿的母亲,发着高烧的孩子,流离失所的老人……些人的哭嚎和惨叫一直在她脑中盘旋,久久不去。 这历经千年而不朽的仇恨与悲痛。 “安德留斯说得没错,离开,我们得离开……”芙洛丝捂着脑袋,尝试睁开眼睛,然而看到的又是幽灵们灰白的可怕脸孔,她闭上了眼睛。她受这些东西干扰很重。 “多丽丝,你不能跟着我们,碧拉,你送她回家。” 周围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了,大概醒来的人们也越来越多了。 躲起来,赶紧躲起来他们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芙洛丝感觉双膝发软,没有力气,又要往下倒了。 一双手扶住了她。安德留斯将她抱起,在重重的鬼影中,只有他的黑眼睛依然明亮可亲,“你这个爱逞强的家伙。跟我走吧。” 第71章 人们苏醒, 城市开始恢复活力。 这漫长无望的一夜,这不为人知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安德留斯抱着芙洛丝,穿行在隐蔽而昏暗的小巷里。 那些影子开始对安德留斯感兴趣了,好几只细瘦的手臂从底下抓住他的脚踝,试探着往上爬。芙洛丝茫然而愤怒,手在空气里乱抓,咬牙切齿,一直小小声地说着、骂着。 蓝紫色的血管从她苍白的脸上凸显出来,汗水打湿了额发,她还冲安德留斯呲牙。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的,”安德留斯却说,“亲爱的,你很厉害,你最厉害了,压制好那些东西, 别让他们代替你。” 他的呼吸乱了,他感觉双腿很沉重,很冷。 不悦地朝旁边斜了一眼,他忍无可忍地开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约伯拄着手杖,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边, “我……如果我撑不住了,也许,你可以杀掉我。” 安德留斯要应付芙洛丝影子里的东西,已经捉襟见肘,现在,约伯影子里的东西也来纠缠他, 他被迫体会了两人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他深呼吸,反手从后背取下圣剑。这把剑今晚也该饮血了。 不过,芙洛丝好像错估了他杀意奔向的对象。 她贴近安德留斯的脸庞,抓着他的领口,用灰白的眼睛瞪着:“安德留斯,我就知道你会背叛我!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背叛我!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情绪一失控,那些黑暗翻涌得就更厉害了,无数的爪牙从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脑袋,她的脸就要被黑暗吞没。 砰! 安德留斯将她按到了墙上。他调整了下姿势,一手托着她的腰,膝盖抵着她的大腿,另一手托起她埋在黑色长发里的湿漉漉的脸庞。 “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他的手往下,掐住了她的脖子,用了点力气,“是的,记好了,我总有一天会杀掉你。如果你会死,你只会死在我的手里。” 芙洛丝难受得呜咽了一下,不过,眼神开始聚焦,好像想起来了自己是谁,那些阴影也慢慢地退了下去。 “它们,在我的脑海里嚎叫,”她垂下头颅,“呜,呜呜……” 她没了声音。 “我以为你喜欢她,安德留斯。”约伯看他的眼神变了。 “你还以为【商人】是好人呢,”安德留斯很烦躁,声音也大了起来,“要是你真有你自以为的那么光明无私,你就该替他承受所有的诅咒!蠢货!” 约伯眼神也冷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替他人承担罪责。” 诅咒涉及到灵魂,没有哪种能力能玩弄灵魂,他也只是借【孩子】和【商人】两个【身份】的能力,勉强替索恩分担了些许痛苦。 正吵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喧扰声。 这时候,灵魂才被释放,慢慢回到每个人的体内。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恢复。即使是体质最好的人类,也还没有到能大声说话、骑着马活动自如的地步。 约伯从小巷里的出口处看了一眼,眯起眼睛,道:“那个图腾,不是费尔奇尔德王室,他们是其他地方来的。” “那么,这个王国要易主了。”安德留斯说着,双手穿过芙洛丝的手臂,将她抱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都在那个空间里淋了暴雨,失温严重,他对芙洛丝的体温判断有些不准确,便低头,贴了贴芙洛丝的额头。他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去阻止他们吗?”约伯问。 安德留斯扭头给了他一个冷得能冻死人的眼刀,“芙洛丝向来不插手普通人之间的争斗,如果一个国家要靠她的神力才能长存,这样的国家,早该被毁灭。” 约伯张大了嘴,“你,你这个人……你知道一场政变会带来多少无意义的杀戮吗,你知道他们要杀掉的人,正是芙洛丝的父兄、亲人,甚至还可能包括她吗?你说的该被毁灭的国家,可是芙洛丝的祖先世代守护、世代传承的国家!” 第87章 安德留斯“哼”了一声,“这是艾伦造成的烂摊子。他应该付出代价。” 忽然,一个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安德留斯,殿下!是你们吗?” 一个像白鸽一样的身影翻下马匹,冲进了小巷之中,是安妮。 她身后,另一个男人则“哦”了一声,“这就是你在找的人吗?费尔奇尔德王族的女臣,终于找到了啊。” 安妮才走出两步,就停在了小巷的出口。 她看到了影子。 比夜还要沉重、浓黑的影子,像噩梦一样展开了自己。它像只得意的蝠鲼,舒舒服服地徜徉在小巷之中。芙洛丝和约伯的脚下是最黑的,那些影子有手臂、有意识,还拽住了他们的脚。 黑暗一直向外延伸,还攀上了两边的墙体,像雾一样,弥漫出不祥的气息。 “别过来!”安妮慌忙对身后的人喊道。 “很有眼力嘛。”安德留斯失去血色的唇角轻扬,“你也站在那里,别过来。如果你信任你家殿下,就请相信,她之后能找到如何和这家伙共处的办法。” 安妮望向那东西的时候,它们似乎有意识,还瑟缩了一下,然而,敏锐地察觉到安妮的恐惧之后,它们又伸出手臂,爬向安妮。 约伯握紧拳头,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试图让那些东西安分一点儿,温和道:“看你的样子,你是芙洛丝的【仆从】,对吧?忘了介绍,我是芙洛丝的朋友,我的名字是约伯·戈德温。跟在你身后的那些骑士,是怎么回事?” “戈德温?”安妮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派吉沃格什的城主招待过她们,城主的姓氏正是戈德温。 她看看安德留斯,安德留斯一脸烦躁。这个表情,哦,那应该没错,约伯·戈德温是殿下的朋友。 “他们是来自南方的领主,辛格和他的部下,他们是受威尔克斯的召唤前来的。”安妮禀告道。 “这么说来,他们果然是来向费尔奇尔德发难的吗?这种关头……”约伯表情渐渐地变得沉痛了。 安妮的身后传来问询的声音,“怎么啦?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这里的情况,我能处理!”安妮扬声喊道,然后才对着约伯郑重其事道,“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不过,无须担心,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 约伯讶异了,“帮我们?” “这座城市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人民深陷难关,孤立无援,”安妮深呼吸了一下,展露笑颜,“所以,他们觉得,所有幸存下来的人都应该手心相连,共渡难关。”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 安妮带他们去了芙洛丝原来住的地方,一座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修道院。她不住在王宫,因为王宫来来往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一直隐居在修道院里。 幸运的是,纵火者的火焰没有焚毁这里。 花园小而幽静,一排整齐的橄榄树隔开了街道和庭院,也遮断了行人好奇和打量的视线。棕斑鸠在红陶瓦上鸣叫,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咕”的声音。 已经是第三天了。 芙洛丝终于在与诅咒斗智斗勇的过程中,锻炼出来勉强保持清醒的能力。她散乱着头发,倒在床上,双眼迷离,安德留斯递过一面镜子,镜子中,她灰白的眼珠终于现出了一点蓝色。 “我,怎么还是这么丑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个鬼,黑眼圈也很明显。 “你会制服它的。”安德留斯说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当然。” 现在,她努努力,也能把那些影子全收回去了。虽然只是短短一会儿,但已是巨大的进步。 这东西绝不可能一辈子缠着她,总有一天,她会把那些东西彻底压下去。 她一定要正常地睡觉、休息,正常地走上街头,和其他人开口对话,她还要去看望她的亲人。 “对了,”安德留斯在她身边躺了下去,“你的哥哥刚刚派人来说,在【商人】的手中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个奇特的小瓶,里面流淌着黄金一样的液体。 正是【身份者】被杀死后,会出现在击杀者手里的那个小瓶。 芙洛丝接过小瓶。 在那个空间里,她曾经感受过祂的降临。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没机会看清她的面容。 但是,毫无疑问,是祂捉弄了【商人】,逼他踏上如此的命运,也赐予他往前的神奇力量。 “【商人】……死了?” “嗯,”安德留斯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像是感到燥热一般,将领口往下拉,“他应该一千年都没有好好地睡过觉了,他死在了自己的睡梦中。” 居然是这样的结果么……芙洛丝垂下眼睛,又被安德留斯的动作吸引,忍不住看了过去。 这几天一直是安德留斯陪在她的身边,给她传输能量、疗养伤势。 安德留斯将领口拉得更下了。他的手指长而有力,划过自己块垒分明的胸肌,再斜向下,露出心脏那一块的皮肤。 雪花的印记,十分黯淡,像随时要隐没在肌肤里一样。这是他为了救芙洛丝损耗的力量。他的手指在那一块轻轻画了个圈,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亲爱的,还记得吗,我说过,如果我们能回来的话,”安德留斯的眼睛含情脉脉,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们,就去喝酒。” ----------------------- 作者有话说:请让我上榜吧!拜托! [爆哭] 第72章 “你……”芙洛丝刚想说什么,安德留斯微凉的手指就触到了她的唇。 “嘘。” 安德留斯的眼神变得幽暗。 快到中午了,阳光热烈,他那双被照成了浅灰色的眼睫毛, 如雾一样横在勾魂摄魄的眼睛上。这个人鼻梁高,眼窝深, 面部一半光明, 一半黑暗, 一只眼睛便完全藏在了阴影中, 只有眸光微微闪耀。 他故意很慢地眨着眼睛, “亲爱的,我失去眼睛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不值得一个奖励吗?” ——你那个时候说的作弊,是什么?你似乎有改变局面的手段,但是没用出来。芙洛丝这句话没说出口,但安德留斯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的手指抵在她的下唇,眼睛也看着那里。 “现在,我们安全了,我们有很多时间讨论那些事情,但是,这一刻,只会来一次。亲爱的,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宝贵的时间又一分一秒地,逝去了。” “你想做什么?”芙洛丝的脸冷了下来。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安德留斯用指肚轻轻地压着她的下唇,挑逗了一下,忽然笑了,“喝酒呀,难道我说得还不清楚吗?” 芙洛丝这几天的记忆其实都很混乱、模糊。不过,不需要努力回想,她也知道安德留斯确实在和与【商人】的对决中付出了很多。 “说吧,你想要什么。” 安德留斯的手指很有深意地摩挲着。 要一个吻? 他们早亲过了。 芙洛丝现在有余力,可以利用吻来帮安德留斯炼化雪山之力。他损耗的力量实在太多,连【身份者】的气息都消失殆尽。如果可以,她愿意帮安德留斯炼化一点雪山的力量,帮她恢复。 还有,她在打碎【商人】护体屏障的时候就发现了,安德留斯复活,她似乎会被“反哺”,获得力量的增幅,这就是那个时候她为什么能打碎屏障的原因之一。 一个好的主人,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鞭子,什么时候该给蜜糖。她没忘记要彻底驯服安德留斯。 然而,安德留斯的手指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慢慢地向下,划过下巴,划过脆弱的脖颈,还没有停。 这就有点过了。芙洛丝产生了微微的抗拒。 “嘘,嘘。”安德留斯哄着,蛊惑着,“亲爱的,别对我说'不',别拒绝我。” 芙洛丝有点生气了,“你还要我说'是',还要我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吗?” 这种事情,芙洛丝不是不没想过,如果安德留斯喜欢自己,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诱饵。虽然这个举动风险很大,利益很小,完全不值得一试。 她太累了,四肢酸胀,每一块肌肉都酸痛不已。 她的头脑也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要是在这个时候做决定,一定会做出稀里糊涂的决定。 “我当然也可以绑着你、压着你,按自己的心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依你现在的状态,大概反抗不了我。但我觉得——” 安德留斯伏在她身上,解开了她的扣子,“第一次,还是你情我愿比较好吧。奖赏我,给我一个取悦你的机会,好吗,亲爱的?” 他抬眸。 芙洛丝不知道他在自己的表情里确认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总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珠顶着上眼眶,带了点笑意,侵略意味十足。 第88章 “反正在外人看来,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你的哥哥们都是这么觉得的。……亲爱的,你又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你不是为我而生、为我而存在的吗? “就连你的名字,都是为我起的。 “你本来就属于我,就像我本来就属于你一样。”他的手指并不烫,也不粗暴,她的皮肤却觉得被灼痛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对吧,打败【商人】后,安德留斯爬上了她的床?这就是这件事的结果?总感觉很奇怪啊。 没想到安德留斯更近一步,勾着她的衣襟,将她拖了过去。 微风从雕花的窗户里吹进来,吹起白色的薄纱帘。阳光被风吹得明暗不平,窗边的茉莉在吐露香气。这风、还有花的香气让芙洛丝短暂地清醒了一刻。 “快点奖励我。”安德留斯吻了上来。 他的呼吸,他的气息,又让她眩晕了。 ……不太妙。 安德留斯的睫毛扫到了她的脸上,像一只只冰冷的蝴蝶。他的身上带有香气,初闻像是某种洁净的皂香,很快又闻到了小苍兰和鸢尾的甜香。他干净又温柔。 专门用了香水吗?看起来,他做了很多工作啊。预谋已久?这个吻散发出蜜的香气,安德留斯也散发出蜜的香气。这又甜美、又引人迷醉的气息,芙洛丝忍不住想要更多。她知道安德留斯在色诱自己,但他做得太好了。 她接受。 看看他要做什么。 安德留斯虔诚而努力地吻着,像在用唇舌叩一道门,过了很久,微微沙哑的声音才从唇齿间飘出来:“结婚吧。我们。” 结婚。 婚姻是交换信任的手段。 “加固我们之间的纽带,让我成为你真正的丈夫吧。”安德留斯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唇边。他的气息太美妙了。 芙洛丝一下清醒了,醒得不能再醒。更进一步的信任,这才是他要的奖励。她竭力抽离,却被安德留斯扣着脑袋,无处可逃,她只有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用眯起来的眼睛逼他后退: “怎么,你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你有那么喜欢我?” 其实她并没有很好地藏起自己的慌乱。她的声音、她的呼吸、还有这阳光,似乎都让安德留斯觉得有点痒。他轻轻地动了下脖子,“是的呢,亲爱的,我要跪下来求你了。” 撒谎。骗子。她用冷漠的眼睛看着安德留斯支着胳膊从床上爬起来,窸窸窣窣地向下。怎么,这个人真的要跪下来求她? 她过去抓住了他,抓的头发,“你不老实。” 很远的地方传来敲门声。芙洛丝的影子有点吓人,所以不止这个房间,庭院也禁止生人接近。 有人在喊:“安德留斯大人,艾伦殿下来了!” 旖旎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 安德留斯不悦地从腿间抬起头,嘴唇还是红的,好像喝醉了一样。芙洛丝拍了一下他的脸,摇晃他:“喂,你没有跟他们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他们亲眼见到的事,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见到的最奇怪的事了。” 芙洛丝喘了口气,“艾伦到了,你怎么还不去?” “你很希望我去?”安德留斯笑得有些生气,“我这副样子,恐怕不方便见客吧。” 芙洛丝很快就发现了他身体的异样。唔,这样去见艾伦,确实不太妥当…… 过了好一会儿,安德留斯才走。房间里还有他的气味,芙洛丝走到窗前,将窗户更往外推了一些。 外面阳光很好。草坪在阳光的烘烤下,散发出很好闻的气味。 安德留斯绝对是比【商人】更危险的人物。她枕着胳膊,趴在窗台上,颇觉劫后余生,松了一口气。差点给安德留斯迷晕。她闭上眼,听到蟋蟀的鸣叫,还有远处隐隐的说话声、脚步声。 阳光将她的额头和手臂晒得发烫,她开始想事情。 安德留斯,安德留斯。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好了,那样的话,事情会好办得多,但我知道你没有一颗爱人的心。 王都里的其他人,现在都怎么样了呢? 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沉思的时候,那些影子又从脚下伸了出来。 “你们这群狗杂种,也喜欢晒阳光吗,嗯?”这会儿,它们可能也累了,都表现得挺老实的,只是东碰碰,西蹭蹭。 芙洛丝摸了摸身上,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但口袋里的东西还在。安德留斯做事挺细心的。她打开锦囊,发现里面的那只小虫还活得好好的。 芙洛丝在房间里翻出来一本书,还有炭笔。她刮了点炭粉下来,让那只小虫裹着炭粉,爬到书页上。 “来吧,把你看到的安德留斯的过去都告诉我。” 这是安德留斯答题空间里的小虫。 小虫依循命令,开始爬动,在书页上绘出一幅又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这都是它在空间里亲眼见到的一切。小安德留斯的形象跃然纸上,他睡在床上,似乎是生病了,睡得并不安详,然后,他苏醒…… 芙洛丝皱起了眉。 越看下去,眉头就皱得越深。 哗啦啦——书翻过一页又一页。 太阳升上了中天,又慢慢爬了下去。 天黑了。 安德留斯的脚步声穿过大门,穿过回廊,到了庭院里。芙洛丝还沉浸在安德留斯的记忆里。直到安德留斯打开门,老木门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才猛然一惊。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定合上书页,“回来了?” “在看书?”安德留斯的视线第一眼就锁定了她手中的书。不知道他在这几天里做了什么,那些影子有点儿怕他,一看见它,就慌里慌张地缩了回去。安德留斯慢慢地合上了门。 “艾伦和你说了什么?”芙洛丝将书放在窗台上,才注意到外边天黑了,月亮升上来了。 月色在房间里洒下一地银辉,她略带苍白的脸色,在这样明亮的月色下,应该也没有那么突出了。 安德留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片刻,便收了回来,“说了一些王都里的事。在你神志不清的时候,其他人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威尔克斯一家蠢蠢欲动,有点不安分。你的哥哥要收拾的烂摊子实在太大,他不想引起武装冲突,想联合其他家族,以更圆滑的手段解决一切。哦,他还想要安德留斯家族的支持。” “你?” “安德留斯一族只是隐居,不太操心领地里的事,实际上,我们一族的领土很大,从古到今,从来如此,没有被削减过。领地里也人才辈出。还有,顺带一提,你的父亲恢复得不错。” 他走了过来,月色下,他的身形更挺拔、脸庞也更俊朗了,“他还问了很多有关于你的事。” “哦?”芙洛丝看向他,“他怎么样?” “担心他?” “他的身边有艾伦。艾伦有作为君主的资质。我做好了我该做的事,现在也轮到他们了。老头……应该挺担心我吧。你没有把诅咒的事告诉他们吧?” 安德留斯吻了她一下,“没什么好说的,你每天晚上发出来的动静足以向所有人说明,我们的新婚生活好得要命。” 她发出的呜咽和嚎叫,居然被安德留斯曲解成了这样吗,芙洛丝无语扶额。 “亲爱的,你今天好像清醒了很久啊。晚上肯定还是睡不着吧?怎么样,继续吧。”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白天没做完的事做到底了。不过,她没法面对安德留斯。她感觉自己这会儿的表情肯定不太对,便微微偏过头去,想调整一下。 然而,安德留斯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掰了回来,“躲什么呀。” “你……呃,你不觉得被这些东西看着,很奇怪吗?” 她指的是她的诅咒,那东西可是有神智的,由众人的怨念组成,有感知,还会咕哝,发出简单的音节。 “所以,”安德留斯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架在了窗台上,嗓音低哑,“你的意思是,可以?” 第73章 芙洛丝在梦中惊醒。 严格来说,这不算做梦,因为那诅咒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入睡。事后那种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很像睡眠,然后,一个可怕的幻象飘到了她的脑海中。 安德留斯吃掉了她。 那个画面太恐怖,太有冲击力,硬生生地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 安德留斯光裸的手臂从后面搂住了她。 他的感知敏锐到让人毛骨悚然,就这点小动静就把他弄醒了。芙洛丝喘着气。安德留斯也许睡得很浅,也许根本就没有睡。 人怎么会被自己的枕边人吓到这种地步? 太可笑了,如果他真有这么可怕,她为什么会允许他睡在自己身边呢? 她感觉自己还是不清醒,扭过头去,啊……一下想起来了。 因为安德留斯引人堕落的手段层出不穷。 而且,他有这么一张美丽的面孔。 第89章 在【商人】拟造的普赫罗尔王国里,那些海妖也很美丽,但只有唱起歌来,它们的脸孔才绽放出勾魂摄魄的魅力,而安德留斯不需要歌声,就已经很动人。 她伸出手触碰安德留斯,气息不匀,他温热的脸庞在自己的手指下起伏。 安德留斯就这么眯着眼睛让她碰,等她的手碰到眼睫毛,连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又是吓芙洛丝一跳。 芙洛丝忽然生出一种浓烈的凌虐欲,她要在安德留斯动手之前动手,她要在安德留斯吃了她之前吃掉他。 然而,安德留斯抓住了她的手。他没用什么力气,动作很轻。 掌心温温热热,安德留斯在吻她的掌心,但是,等那种柔软而微痒的触感从掌心划到她的指根时,她知道,他不是在吻,而是在舔她。 从她手指里的缝隙看过去,安德留斯的眉骨、颧骨、鼻尖和喉结都被月光涂成了浅浅的蓝灰色,泛着冷意,那些地方被月光照透了,又脆弱,又哀伤。 原来,想吃掉安德留斯的想法不是毫无理由的。 安德留斯的唇最后落在了她的指根,轻轻地啜吻着。无名指。安德留斯力量凝成的冰雪戒指就戴在上面。他说:“你在害怕。” 芙洛丝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是没说话。 他的呼吸好轻浅,好均匀,很像还在沉睡,这句话也只是梦话。 “靠近我,”安德留斯声音真的像从梦里飘来的一样,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芙洛丝的后脖颈,“来,亲爱的……再靠近我一点。” 白天,芙洛丝勉强可以看一些信件了,从信中,她知道了【商人】离开后,王都居民的身体是如何渐渐好起来的,也知道了人们怎么讨论这件事,编造了多少种传说。 约伯恢复得比她快,但也和她一样,头痛欲裂,幻听严重,睡不着觉。 王都里的学校大都被烧毁了,多丽丝和其他孩子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学棚里读书。灾后的重建虽然困难重重,但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多丽丝给她写了很多信,还问她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是何感受:是完全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嗡嗡的噪音?芙洛丝挠了挠头,她有问过多丽丝那个名字吗?在她看来,那天晚上,有关这件事情的记忆被平滑地抹去了,她一点细枝末节都记不起来。 安德留斯也是这样吗,记忆完全被抹掉了? 安德留斯坐在树上,背靠树干,垂着一条腿,正在逗鸟。 那些鸟儿不知道从哪里衔来了消息,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它们的羽毛下面,都有淡淡的蓝色雪花印记。 她开始拆下一封信,是艾伦写的。 艾伦在信中并没有提及王都各政治集团之间的明争暗斗,大概是怕她担心,只说父亲很想见她一面,连带安德留斯一起。他已经见过了安德留斯,但是他想她和安德留斯一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要好好看看这一对小夫妻。 艾伦还写了一些有关【商人】的事。 【商人】的尸体,被索恩家族的人收殓了。索恩家族的人称,这个面庞俊美、手臂染着孔雀羽艳丽花纹的人并不是雷克斯。这件事差点上升了成外交问题。 索恩·雷克斯,【商人】。 他从渔村的小男孩,变成了费尔弗朗,又变成塞莱斯汀二世,千年以来,他不断变换身份与容貌,苟延残喘,孤身一人。在成为雷克斯·索恩的这些年里,他将索恩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掌握了一整座王国的政权。而他真名为何,真实面貌为何,这世上只有她和安德留斯知道了。 艾伦说,有个侥幸从纵火犯手下逃生出来的骑士指认,这就是那个纵火犯。 “【商人】这个人,你怎么看?”她问安德留斯。那个时候,他没有对【商人】下手,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呢? “最开始的时候,他很可怜,也很值得同情,但他往前走了。往前走,他就变得一个又可怕、又可恨。” 你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芙洛丝没有问出口,她问的是:“安德留斯,你饿了吗?” 自觉醒时那种疯狂的进食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食过,雪山无人可近,他只有自己。最诱惑他的,就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但他没对自己下手,还将【商人】的那个小瓶交给了自己。 饥饿乃唯一不可忍受之事,这是你自己说的。 为什么,你能忍受了? 安德留斯表情不变,还在逗那几只扑棱棱乱飞的小鸟,“你饿了吗,亲爱的,我叫她们去拿食物过来。” “我不是指那种'饥饿'。安德留斯,我在关心你,你使用能力的次数很多,你确定你不饿吗?” 安德留斯一怔,“你在关心我?亲爱的。我好开心。” “少逞强。”芙洛丝将那个小瓶丢了过去。 安德留斯的笑凝固住了,他接住小瓶,只幽幽地看了一眼,便丢回给芙洛丝,“还是留给你吧,你会饿的。我不需要。” 什么叫“我不需要”? 他不是【身份者】吗,他不是还有感觉吗?他既然有感觉,就还能感受到饥饿,说什么“我不需要”?他难道就不怕自己再度失控,大开杀戒? 但是他既然这么说了,芙洛丝也没法逼他收下。手指摩挲着小瓶,她心情复杂地想,以后,只能多留个心眼在他身上了。 那些影子颤颤巍巍地伸向安德留斯,但是不敢越过阳光,只敢在屋子里蠕动。它们发出怪声,似乎是在说什么。那种语言芙洛丝依然听不懂,但芙洛丝大概知道,它们在指安德留斯。 “别指他。”她烦躁地踩了一脚。 影子们叽叽咕咕,似乎还是在对安德留斯指指点点。芙洛丝庆幸自己听不懂普赫罗尔的古语,这样的话,就不用被它们干扰了。 真的,她受够了! 不能出门,不能见到其他人,说话的对象只有安德留斯,还有这让人作呕的影子。 她开始后悔替【商人】背上诅咒了,凭什么所有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只有自己在受罪?凭什么她打败了【商人】,却这么狼狈?她咬着牙,按着下太阳xue ,又跺了下脚,“闭嘴!闭嘴、闭嘴,这是你们的想法,别把你们的想法强加给我!” 安德留斯对她的发病见怪不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来,坐到这里来。晒晒太阳,你的心情会变好的。” “我不要。”芙洛丝道。 她想了一下,将胳膊撑在窗台上,“你,过来。” 然后补了一句:“过来吻我一下。” 她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有些邪恶,不,应该说是很邪恶。可安德留斯看着,眼神却变得很宠溺,“亲爱的,你是希望我连滚带爬地过去呢,还是希望我先假装镇定地走过来,然后再连滚带爬地过去呢?” 他已经轻盈地跳了下来,不疾也不徐,一步步朝芙洛丝走去。芙洛丝的话语带有命令的效果。看来,这就是芙洛丝希望他走过去的方式了。 芙洛丝勾勾手指,示意他俯下身子。他照做了,然后被芙洛丝吻了一下。 嘴唇分开的时候,他还目眩神迷,恋恋不舍地往前倾。芙洛丝的气息扑在他的唇边,说:“你,把你所有的分身都收回来。” 他的身体开始受芙洛丝的控制了,眨眼间,无数细小的白色游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安德留斯的力量没有恢复,那些放出去的分身,都是些小体型的鸟雀和虫豸,因此回来的白丝也特别细。 芙洛丝又吻了安德留斯一下,这次吻的嘴角。 【公主】的能力受安德留斯分身的能力影响,大体上,她是能控制安德留斯的,但他每次收回或者放出分身,控制的边界都会隐隐松动。 现在,这个吻意味着,她要完全控制他。 安德留斯眼神温柔,“宝贝,我还是更喜欢嘴对嘴。” 芙洛丝皮笑肉不笑:“现在,你还可以对我说谎吗?” “我不能。”安德留斯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除非,你要求我说谎。” 芙洛丝扯了一下他的耳朵,“我要你对我说真话。告诉我,你的【身份】是什么?” “怎么会忽然想到要问我这个问题?” 芙洛丝笑着:“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你的【身份】是我推断出来的,你什么也没说,是我一厢情愿地相信了你是【山神】。现在,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我还要知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给出那样的答案。” -----------------------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74章 “用这种方式考验过后, 你就会信任我吗?” 他说着,更凑过来了。 “我不信任你吗?”芙洛丝不动声色向后退了点儿,“那是你的问题,你应该反思,你自己做过什么。” 她掐住他的脸, “别动。回答。” 安德留斯乖巧下来, 用软软的脸颊蹭了蹭她的手, “第一个问题, 【山神】……” 第90章 这可疑的停顿。芙洛丝手上用了点力, “不准对我说谎。” “嗯。”安德留斯的眼睛在笑, “我以我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不会说谎。【山神】确实是我的【身份】,你猜得没错。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给出那样的回答,唔,在雪山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关于我们的事情。 “贴上各种各样的【身份】,走上已设定的死局,我们,难道不是很像大剧院里浓妆艳抹的演员吗?演员存在的意义,正是为了完美扮演剧中的人。我最开始想的就是'演员', 但见到他们死后留下的那个小瓶后,我改变了想法。” 【身份】,正是为了被收回才发出去的。芙洛丝忽然想起了安德留斯说过的话。 追杀令、饥饿感、可被感应的气息,迄今为止,所有的规则都是为了让他们使用能力、走向死亡,那个死后出现的奇怪小瓶,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又有什么意义。 芙洛丝也只知道那东西可以用来治疗。 “即使是神,也不会无聊到将一出戏演一千年的,这一定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人类当中某些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是祂所需要的,所以祂才会孜孜不倦地将【身份】颁发出去。在我们死亡的那一刻,祂一定从我们身上获得了祂真正想要的那样东西,还有,理想状态中的【身份】。 ” “我们成了'完善'祂【身份】的……”芙洛丝皱眉,“容器?” 安德留斯眨了下眼睛,表示认同,“那个留下的小瓶,是被剩下的瑕疵。天平验证了我的答案,我是正确的。” 【身份者】即容器,那个声音通过让他们互相吞食、互相猎杀来收回彼此的【身份】,这与已知的事实相符,而且,也说得通。 那么,所有的【身份】都被收回后,会发生什么呢? 里昂说见过那个声音,见到祂的时候,二者是否交谈过呢?里昂对事情的真相,又知道多少? 芙洛丝亲了他一下,“一个吻,一个问题。不准说谎。现在告诉我,你那种读取记忆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发动的?” “那种能力啊……”安德留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通过发问。” 发问?芙洛丝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山神】的能力? 【身份者】的能力都与其【身份】相匹配,【盗贼】的能力是窃取空间,【公主】的能力是使人臣服,【商人】则是称量与交换,作为雪山之神的安德留斯,居然有一项通过发问发动的能力? 实在是不太搭。 “在雪山上的时候,我可以通过山上的气流、湿度、温度来拟造幻象,那时,我问过你,'你知道吗?我非常厌恶这样的事实',这两种能力互相搭配,便有了幻境的效果。读取多丽丝能力的时候,我也问过——” “我不是不信这一点。”芙洛丝打断了他的解释。 在【公主】的能力之下,他是不能说谎的。 “【山神】,真的是你的【身份】?” 安德留斯:“当然。”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帮了我,又和我有一样的目标。”停顿片刻,安德留斯又道,“你或许还是不信任我,但你自己也无法否定,我会陪你走很远很远。” “说真话就够了,不要加多余的话。” 他又在往这边倾了,这下还直接握住了她的手,“为什么不呢?我和你都孤独了太久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侍女说话的声音,“好的,我会为你向殿下通报。” 一股【身份者】的气息压了过来,是芙洛丝熟悉的气息。除了她和安德留斯,王都之内就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气息了。 约伯。 安德留斯亲了一下她的手背,扬声道:“把他赶走!这儿不接受探视。” 芙洛丝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见他。现在我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约伯已经能走上街头,和人交流了吗?他控制诅咒还挺快的。 安德留斯嘴角撇了一下,“你们每天都有书信往来,还不够吗?你有那么多话和他说?” 这种态度让芙洛丝有点儿不愉快了,“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安德留斯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神态立刻顺从了,“我亲爱的殿下,我这就把他带进来。” 庭院的门开了。芙洛丝听见约伯诧异的声音:“你……你竟然还在这里。” 什么还在这里?安德留斯不应该在这里吗?她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草坪,向这边缓缓走来。 约伯站在她的面前,他恢复得确实很好,除了眼睛有些憔悴,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了。他微微地笑着:“芙洛丝,我来看你了。今天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我就知道,你应该也恢复正常了。” “谢谢你的关心。”芙洛丝正要继续说,安德留斯走过来,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芙洛丝不由得看向了他。倒不是说他这一下发出的声音有多大,而是他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很引人注目。他坐下来后,胳膊撑在扶手上,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书。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闭嘴。”芙洛丝忽然道。 安德留斯抬眸,“亲爱的,我还没说话呢。” 约伯察觉到两人相处的气氛变了,和之前不一样了,但是具体怎么了,他说不上来。 芙洛丝收拾表情,向约伯笑了一下,“请坐。你之前说的,安德留斯竟然会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几天里,他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安德留斯忽然放下书,往外走。 芙洛丝看都没看,“我让你出去了吗?” 安德留斯已经走到了门边,脚步一滞,又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回来。 “我让你回来了吗?” 安德留斯站住了。 芙洛丝说:“坐。” 他坐了下来。 “你竟然能操控他到这种地步,”约伯有些惊讶,但是真的为芙洛丝开心,“看来你确实恢复得不错了。刚刚的那句话,没什么,你神志不清的时候,我远远地探望过一次。 他看见芙洛丝骑在安德留斯身上,长发披散,双目失神,唇齿浸血。用来捆住她的冰雪锁链碎了一地,安德留斯肩部血肉模糊,被芙洛丝所控,只能发出忍耐的喘息。 这个场景,芙洛丝自己也该有印象,约伯便没有细说,只道:“你被影子里的怨念和仇恨所支配,盲目地攻击安德留斯。我以为他就算不死,也会受很重的伤,没想到他还在你的身边。” 芙洛丝完全没印象,“我……应该没有那么做吧?” 安德留斯在帮她,她一直知道。无论如何,她不会丧失理智,对一个正在帮助自己的人下此毒手吧? 她不知道的是,安德留斯将自己生命本源的能力传给她、治愈她时,她像条喂不饱的疯狗一样疯狂掠夺,即使是安德留斯不想给她的,她也要去抢,几乎将安德留斯吃个精光。 安德留斯不发一言,两人也没有就这个问题过多讨论什么。芙洛丝问了约伯的身体状况,又聊了一些有关【商人】、多丽丝和王都的事,“你,现在能使用能力吗?” “你想请我治愈你,是吗?”约伯放下手中的水杯,“我知道你总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怎么,这么快又有新的计划了?” 芙洛丝点头,“我打算离开。” “离开?离开王都吗?” “嗯,”芙洛丝道,“这里的一切都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不会有这么多的【身份者】来到这里。只要我还留在这里,就可能给这里的人带来麻烦。我必须离开,离开之前,我想见见老头。” 她苦笑了一下,“但我这个样子,肯定会吓到他。” 就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芙洛丝的精神耗光了,那些东西察觉到这一点,不安分地从她的影子里蹿了出来,窸窸窣窣,发出细语。如果老头见到这一点…… 约伯听明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今天。” 安德留斯侧目。 约伯也咋舌,“这太快了。芙洛丝,你的身体还没有休息好,也没有能力很好地压制诅咒。我建议你还是在王都多呆几天。而且,你要去哪儿呢?这是你的家乡,为了躲避其他人,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吗?” “再待下去,就没有离开的勇气了。”芙洛丝呼出一口气,“不必担心,安德留斯会跟我一起走。如你所见,我掌握了操控他的秘诀。” 安德留斯克制着,沉默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凑到她的耳边说:“明天再走,好不好?” 芙洛丝颇为诧异,为什么? “因为,我原定要向你求婚的。” ----------------------- 作者有话说:[爆哭]why,why 无人在意啊…… 捡起我的玻璃心……唉…… 第75章 “你们要结婚?”约伯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 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第91章 “你不知道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安德留斯更惊讶,但,他满怀鄙视地冷笑了一下。 “你准备了婚礼?”芙洛丝不可置信。 三个人的声音前后脚响起, 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安德留斯便带着商量的语气道: “你不是说过,婚前性行为是要被惩罚的吗?所以——” 约伯震惊了, “你们——” 芙洛丝:“诶!” 为什么要在别人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啊!她扭头瞪着安德留斯,安德留斯笑着亲了她一下,随意而平常,好像已经亲过成千上百次一样。 他们两个人都他知道芙洛丝不信仰任何宗教,那只是当时随口一说的罢了。 “你……”该说点儿什么,可芙洛丝不会说话了,“你,你在这几天,准备了婚礼?你——”你脑子没问题吧?这是结婚的时候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连串的疑惑冒出来,先把她的脑子搞宕机了。 她看着安德留斯英俊的侧脸,竭力保持冷静的口吻,却揪了下手,“别做多余的事!别把我们的关系搞复杂,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安德留斯听着,大眼睛缓缓耷拉了下去,看起来有点受伤。 “你出去。”芙洛丝下了命令。 安德留斯倔强地看着她,芙洛丝不得不重复了一遍,他才走了出去。 门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 过了很久,约伯才说:“芙洛丝,他是个很危险的男人,我希望你保持谨慎。” 芙洛丝摆摆手, “我知道他是想要我更多的信任,放心,我都知道。” 她的语气有些发虚。 对话飘入安德留斯的耳中,他还保持着闷闷不乐的神情凝视远方,双眸黑暗而深沉。 门廊之外,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太阳给予的金边,无法直视。 然后。 他站在暗处,阳光无法触及的地方,缓慢而无声地笑了。 “这些东西还保持着简单的神智,芙洛丝,你可以试试与它们交流。”约伯说着,开始动用自己的力量为她治愈,清新柔和的力量在掌中涌动,不消片刻,芙洛丝那一副严重睡眠不足的疲态一扫而光。 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泛红的健康光泽,双眼光彩更甚。 头疼的感觉也消失了,传到耳朵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就好像有人将一直罩在她耳边的轻纱掀起来了一样。 “谢谢你。”芙洛丝感受了一下,“不过,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它们在折磨我。不管它们的来历是什么,现在,它们在折磨我,如果有机会,我会把它们连根拔起,而不是安抚。” 她这话一出,影子们都焦躁不安地“嗡嗡”起来。 “请原谅她吧。”约伯温柔地说着。他用的明明是现今费尔奇尔德王国的通用语,那些影子却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在他的力量之下,顺从地陷入沉睡。 “如果你能保持平和的心情,这些家伙会安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了。”芙洛丝活动了下肩膀,感受着久违的神清气爽、身轻体健的状态,露出笑容,“既然【商人】能忍耐它们一千年,我也能,而且,我只承受了一半的诅咒,我的大脑比他清醒得多。我一定能找到彻底解除它们的办法。” “我也会努力寻找的。”约伯道。 再休养几天,他也要离开王都了。他不像芙洛丝一样,野心勃勃地要找出赐予他们能力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目标。 “不过,如果我找到了解咒的办法,我该怎么联络你呢?你们首先会去哪里,想好了吗?” 艾伦他们得到那个名字后,便竭尽全力在全世界搜寻信息,今天寄来的信说,他们终于找到了与之相关联的一个地方。 “太阳所治之城,东方的金辇,拉撒乌城,这是我们的第一站。” “那么,祝你好运。”约伯伸出手。 “祝我好运。”芙洛丝握了握他的手,“你也要小心。” 她将关于【身份者】的很多事都写在信中告诉了他,毕竟他是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游医,出门在外,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芙洛丝要做的事,也绝对称不上安全。这一次分别之后,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请多多珍重。” “你也是。” 王宫。 老国王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了。国家大事,通通交给了艾伦去处理,他优哉游哉,很清闲,但是也有点寂寞。 芙洛丝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房的窗户边远眺。他佝偻着腰,苍老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像只被斗败了、神气全无的大公鸡。 “你,”但看到芙洛丝后,那种快活的样子又回到了他脸上,“你们,哈,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啊。” 芙洛丝是和安德留斯一起来的,她年轻貌美,安德留斯高大英俊,两个人站在一起,互相辉映,实在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对有情人。老国王的眼睛都亮了。 “这桩婚事真不错,我没有看错人,不过,安德留斯家的小伙子,你为什么一脸不高兴?嗯?难道是为了婚礼的事吗?” 没想到老头也知道婚礼的事,芙洛丝看向安德留斯,用眼神无言地诘问:“这场婚礼除了新娘,还有谁不知道?” 安德留斯回以一笑。 老国王走过来,板起脸孔,“好了,你也要克制自己的脾气,他想按照王都的规格为你再办一场婚礼,有什么错?再说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守着你呢。你也该给他点好脸色。” 芙洛丝笑着,但是很不服气,“哦?有人好像很喜欢他啊。” 老国王喜笑颜开,“当然啦,我们的先祖就曾在一起并肩作战,两个家族的友谊,更是传承了千百年,现在,安德留斯一族又再度走下雪山,和费尔奇尔德站到了一起,就像传说中的那样……” 芙洛丝将装有安德留斯肖像的画框拍在了他身上,“传说中安德留斯的先祖也没有活上五百年。很可惜,他,和我是同一类人。” 老国王拿起相框,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这是芙洛丝从安德留斯古堡里带出来的家主像,上面绘的是安德留斯成年之后的样子,上面没有标明他的姓名,只写了他的出生年月。 他出生在五百年前。 “正常人是活不了那么久的,”芙洛丝抱着手臂,“所以,我要退婚。” 老国王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芙洛丝打断:“不用多说什么,像我们这种人,是不可能结婚的。这桩婚事是你和他定下的,我尊重你,所以也在你的面前解除婚约。” 老国王哭笑不得,深沉地叹了口气,“看来,我是说不上什么话啦?” 他看向安德留斯,“安德留斯家的小伙子,你的意见呢?” 安德留斯温和地回答道:“不管有没有婚姻关系,我都会站在她的身边,守护她,正如我的先祖对费尔奇尔德的先祖所做的那样。” 老国王的笑变得黯然了,“这么说,你要和她一起踏上那条危险的道路。” “是的。”芙洛丝犹豫着,终于说出口,“我们今天就出发。” “今天?!”老国王激动起来。 芙洛丝最受不了这种离别的场景,更不敢看老国王的眼睛,她低下头,“我们留在这里,王都的人民就处于危险之中,这次的事情也是因我而起。我……必须离开。对不起,父亲。” 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她和老头都很清楚这一点。 老国王用手帕掩了掩眼角,一摊手,故意很大声地说道:“哎,我就知道,不该任由你长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又是退婚、又是远行,好,好啊,我是管不了你了。随你去吧!” “喂,我都要走了,不该说点好听的话吗?”芙洛丝叫了起来。 老国王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哼。” 他好像气得很,拄着拐杖,在房间里笃笃笃地走来走去。 “看来我只能来哄你了。”芙洛丝从背后抱住了他,“好啦,很对不起,但我必须要去,父亲,原谅我吧。” “那当然很危险!还用你说吗?”老国王道,声音低沉下来,“就算如此,也要尽可能将自己置于安全的状况之中,听到了吗?” 安德留斯的心声忽然飘了过来:“他知道你的事?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芙洛丝没有理他,有点不满地撒娇道:“当然啦,我又不是笨蛋,不会专门去找刺激的。” “你啊,你啊。”老国王很无奈,又是数落、又是叮嘱。 他泛白的大胡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声音含糊而温柔,最后,他望着芙洛丝,这个自己最骄纵、也最骄傲的女儿,点了下头。 “飞吧,小鸟,记得常写信回来。” 芙洛丝的喉咙很酸涩,忍了又忍,道:“会的,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等我回来啊。我肯定会回来的。” 第92章 他们走出书房,走过长长的走廊。 阳光透过落地窗,暖洋洋地照拂在这座芙洛丝从小生活的王宫里,灰尘的粒子在空中游动,一切都好像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然而,走出来,看到被烧焦的花丛和阶梯,还有不远处坍塌下来的城墙,芙洛丝就知道,一切都和记忆里不一样了。她必须离开。 迎面走来步履匆匆的艾伦。 他看到芙洛丝,惊喜地迎了上来,“看来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了,小芙洛丝,父亲可是念叨你好几天了。” 他没有看出芙洛丝心情不对,还在兴致勃勃:“你给我写的信我都看了,你说要奖励那个叫多丽丝的小女孩,我都照你说的办了,但是,她好像不是很满意啊,她把皇家科学学院的入学考核书退回来了,哈哈。她说她不想去读书。” 王国赐予了多丽丝“未来的守护者”的荣誉称号,还给了她一把自由出入各大博物馆、图书室、科学院的□□,来满足她旺盛的好奇心。 “不读书!”提到多丽丝,芙洛丝来精神了,“她可没有在信里告诉我这件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不读书呢?” 艾伦大笑,“听她家里人说,她要和约伯·戈德温远出游行。”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情况。既然如此,芙洛丝也无话可说了,毕竟,约伯是个很好的榜样。他教导出来的孩子,肯定是好孩子。 多丽丝,失去未来的孩子,她的未来会是怎样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芙洛丝喉咙又热了起来,“里昂,碧艾德里安的损失……记得告诉他们,我很抱歉。还有碧拉、安妮,还有那些已故的侍女的家人们,我很抱歉,麻烦你帮我照顾他们。” “小芙洛丝,”艾伦这才觉察到,“你要走吗?” “是的,我们要秘密离开,越快越好,但是离开之后,”芙洛丝努力扬起明媚的微笑,“请你将我们离开的信息广而告之。” “你不带碧拉和安妮她们走吗?” 芙洛丝回答不出来,这本来就是个很仓促的决定。 安德留斯替她回答道:“这是她们的家乡,她们应该留下来。” 艾伦神色复杂,“芙洛丝,如果你和这位山神的后裔离开了,我们和她们又遇上那样的人,该怎么办呢?”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的。 “放心吧,艾伦,此城、此国依然为费尔奇尔德所护,我离开,也是为了更好地守护它。艾伦,我把这座城市从【商人】的手里抢了回来,交给你,接下来要看你的了。” 车轮辘辘,掀起草叶和飞尘。 太阳开始西沉,天边的云彩泛出缤纷而深沉的色彩。一排飞鸟飞过天际。 安德留斯这个时候才赶上来,他抱着婚纱、头纱、手套,还有珍珠项链之类的首饰,手上的东西多到遮住了眉毛尖,芙洛丝都看愣了。 这个人真的准备了结婚所需要的一整套东西。 “你还记得我说过要解除婚约吧?” “记得,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它们的样子。” 真不知道在城墙目送他们远行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芙洛丝扶着额头,“你再搞这一出,我的诅咒就要狠狠发作了。” 但,也幸亏有安德留斯,她心头那种离别带来的悲伤被冲淡了。 城墙之后,老国王、艾伦、其他的兄弟姐妹、戈多、查尔斯、艾德里安夫人、碧拉、安妮、约伯的身影慢慢变小,他们挥着手,安妮还在哭喊:“殿下,为什么不带我走啊,呜呜呜——” 艾伦也在喊:“小芙洛丝,记得写信回来啊——” 可这声音也慢慢地变小了。 费尔奇尔德王城,浸在一片柔和美丽的夕光之中。 他们要去往遥远的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拉撒乌。芙洛丝想到带安德留斯回王都时的情况,那时,安德留斯认为挑战纵火者是无意义的,拒绝与她同行,现在…… 她勾了勾安德留斯的下巴,“你好啊,安德留斯,这次去拉撒乌城,你意下如何呢?” “乐意与你同行。”安德留斯蹭了蹭她的手。 流水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们已经离护城河很远了,王都也落在身后,轮廓黑魆魆、雾蒙蒙的。 这时,一声长长的孩子的叫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上城楼,奋力地和她挥手,“大姐姐——” 是多丽丝! “搞砸你的交易,对不起啦!让我告诉你祂的名字吧,祂的名字是——” 这一瞬间,芙洛丝觉得自己听到的不是多丽丝的声音,而是自然界中的一切风、一切云、一切烟雾与水汽,一切古老而原始的力量。 雷霆在耳边炸响。 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声音从多丽丝体内发了出来: “伊索尔德·维德拉·索菲亚-卢克雷蒂亚·赫卡忒-维多利亚·奥布里!!大姐姐,要努力、努力找到祂藏身的地点啊——” 那个名字从芙洛丝的耳朵边轻轻地滑了过去,就像一阵微风一样。 “我会的,放心吧——” 芙洛丝回应完,自己脚下的影子突然疯狂暴涨数十倍,瞬间笼罩了马匹与马车。 不好,时间到了,这些影子开始兴奋起来了。 幻影重重,无数嘶吼、咆哮的面孔在她面前闪过,大脑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急忙勒停鞍马。 她感觉安德留斯立刻过来控制住了她的手和脚。安德留斯好像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 唉,亏大发了。虽然赢过了【商人】,但这东西一直跟着她,像只锲而不舍的鬣狗,只等她放出破绽的一瞬间,疯狂撕咬她的灵魂,直到把她也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叮叮咚咚。 清脆悦耳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 芙洛丝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个声音。 她觉得她好像在其他的地方听过这种声音。 阴冷的、冥者的国度如沙子一样被风吹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乐声构筑的,纯净、美好的世界。她听到海浪,海鸥的鸣叫,听到鲸鱼穿越海面的呦呦声,听到了海妖在月夜下波动琴弦,唱起歌谣。 这穿越时空、穿越梦与现实的歌声……是海妖的歌声! 夕阳余晖的光亮慢慢地回到了眼中,芙洛丝好像看见几个身披白纱的人从面前飘过,他们亮晶晶的鳞片在脸上、白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其中一个女孩转过脸来,好奇地打量着她。 是幻觉吗? 如果他们是海妖,怎么会…… 不知道为什么,芙洛丝感觉自己听懂了海妖的歌声。 想起来吧,那古老的时光 人类曾与世间万物一样,是天空的孩童 共享着风的自由,光的恩宠 而今,前行吧 天空仍在头顶,亘古的明证 俯身吧!将怨恨沉入大地 前行吧,放下一切怨恨,前行吧…… ----------------------- 作者有话说:[摸头]第二卷,完,撒花撒花 第76章 阳光透过窗棂,射在芙洛丝的眼皮上,她才醒了过来。 她眨眨眼睛,安德留斯立马凑到了面前:“你感觉怎么样?” 她朝自己的身下看去,影子缩小了很多,只比一个正常人的影子大上一倍而已,她有些恍惚, “前所未有的轻松。发生了什么?” “【商人】的能力改变了已定的历史, 海妖一族再生了。”安德留斯道。 他也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费尔奇尔德王国的海妖的歌声。 千年前的神话中, 人类的君主驱逐了各方妖精、魔物, 才建立了坚不可摧的王国。塞莱斯汀二世是海妖一族的征服者, 生活在她铁一样的掌控下海妖们,大多被她所猎杀,或者痛苦地自尽了。有关异族的传说没有在人类的口中流传下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它们一族早该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现在,却出现在费尔奇尔德王国、帮芙洛丝祛除了诅咒。 历史, 被改变了。 “不敢想象……”芙洛丝看着藏在自己影子里几个迷惘但固执的亡魂,道,“他们就这样跟着海妖的歌声走了,只剩下几个顽固分子。” 就这几个家伙,成不了气候, 过不了多久它们也会自然消散。 安德留斯道:“海妖的歌声把它们变成了傻瓜,它们的心智和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所以才放下了一切,还好,没把我们也变成傻瓜。神奇的种族。” 海妖消失时,征服世界的人类君主的神奇力量也没流传下来, 整个世界,驱逐了超自然的力量与种族,退化成了普通的样子。 这会与他们一直在追寻的那个声音有关吗?必须重新审视从祖辈就口口相传的那些故事了。 而这次要去的拉撒乌,现今世界上历史最为悠久的城邦之一,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传说—— 第93章 世界南土的边缘居住着聪敏的巨人一族,他们建造金辇,追赶太阳,企图捕捉世界之外的真相。他们驾着金辇,向西而行,横跨茫茫无际的海面,穿越高山与悬崖,沉入冥界,一度迷失,最终被月光指引,找到了极东之地,第一缕曦光绽放的地方。 他们在那里停驾,研究太阳与其他星象,还曾一度捕获太阳,让它按照自己的心意升起、落下。那个地方的气候被调理得舒舒服服,为了避免其他种族的打扰,巨人在周围建造了一片沙漠,并在沙漠中心,他们居住的地方建立城邦,取名拉撒乌城,纪念他们曾以双手统治了太阳。 现在拉撒乌城的人们,就是当年巨人的后代,他们自视甚高,许久不和别国来往,而由于沙漠广袤,交通不便,他们也消失在人类的视野中许久、许久。 所以,如果艾伦他们发现这个名字出现在拉撒乌,只可能是出现在拉撒乌的传说中。 芙洛丝带着思索的神情道:“那个声音,在千年之前去过普赫罗尔王国的特里特村,又去过拉撒乌城。” 他们会在拉撒乌城见到祂吗?亦或是探寻到千年传说的一角? 如果一切能在拉撒乌城结束……即使不在那里,所有的一切也有结束的一天。芙洛丝无比确信这一点。他们每走一步,就是向终点迈近一步,她和安德留斯的同盟,也就瓦解一分。 芙洛丝坐了起来。一直以来那种负累的疲惫感消失了,身体再度恢复活力,就像在家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一样。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并没有在马车的车厢中,而是在一家旅馆里,“我们现在在哪儿?” “尘港。” “尘港?” “我们穿越沙漠之前,最后的歇脚地。” 如果走大路,从费尔奇尔德王国的王都到达拉撒乌沙漠边陲的尘港,起码也得一个多月,如果安德留斯选择人迹更少的小路,也许就需要一个半月或者两月了。 芙洛丝扶着脑袋,没想到自己一睡就是这么久。海妖的歌声仿佛还在耳边。在这样的歌声里,她睡得格外酣沉。睡眠是宝贵的。难怪【商人】摆脱诅咒后便陷入梦乡,一梦不醒,最终在梦中失去了生命。 “这一路上有遇到其他【身份者】吗?”她问。 安德留斯丢给她一个盛着金色液体的小瓶,“【诗人】。” 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在这种状态下,他杀死了一位同类。芙洛丝暗暗心惊,心里对这个人又多了一丝戒备。 尘港,大河南岸最大的人类城市。 大河迤逦向下,慢慢拐入群山,最后彻底消失在金色云层的掩映中。 大河北岸,灰绿色的平原渐渐转为灰褐色,怪石林立,房屋稀少,植被也稀疏了,在视线可以达到的最远处,大地最终转为转为贫瘠的浅黄色。再后面便是一排矮小的黑色丘陵。跨过那些丘陵,便是包围着拉撒乌城的大沙漠了。 没有带路的向导,那片沙漠就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死亡禁区。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收回远眺的目光。这么远的一程,确实需要准备不少东西。 “向导,干粮,清水,骆驼,就是这些了,对吧?”芙洛丝扯了扯斗篷,罩着斗篷,她的影子看起来就没那么引人注意,她还注意到一点—— “你给我换了衣服?” 芙洛丝扯了扯坠着流苏的窄小袖口,“你干嘛给我换衣服?”她皱起眉头,“我原来的衣服呢?” 安德留斯走过来,看着镜子里的她,伸出手,将她戴的项链摆正了,“不喜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害羞了?当然是——”安德留斯凑到她耳边,说了轻轻的两个字,芙洛丝听了果然勃然大怒。 她攥起拳头,安德留斯才笑着摆手,“哈哈,放轻松,亲爱的,开个玩笑而已。我要在这里准备穿越沙漠用到的一切,才借宿在这家旅店,也才空闲下来,有了时间打扮你。而且,这里气候炎热,你必须得换一套行头。” 晚了。芙洛丝已经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滚!”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来到街道上。 此时正是清早,阳光还没到最热烈的时候,即使如此,路面已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热气。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戴着头巾,黄色皮肤,是当地人。此外,也有很多穿着打扮迥然的外地人,肤色、发色、五官特征五花八门。 【身份者】消除饥饿,有芙洛丝保管的两个小瓶就够了,但她还和从前一样,吃一日三餐。即使做不回正常人,芙洛丝也想在生活习惯上尽量向正常人靠拢。 “那我们要准备的东西就很多了。”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道:“我自己拿。我只关心我们要花几天才能穿过那片沙漠。” 他们来到市集。 “哟,”一个瘦猴一样的男孩搓着手走了过来,满脸堆笑,“两位客人好哇,是想去那片沙漠吧?怎么,是想去拉撒乌?” 没想到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能遇到说费尔奇尔德王国语言的人,芙洛丝颇为惊讶。 像是读出了芙洛丝的心思,男孩笑道:“这里可是尘港,天南地北来的旅客、探险家、商人天天都有,费尔奇尔德王国来的也不少,我的祖母就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人,说起来,我也有那地方的血统呢。你们要是想穿越沙漠,我可以帮你们,我的祖父就是拉撒乌城来的,我对那地方可比其他人熟得多。” 说着,他热情地招呼着,请安德留斯和芙洛丝往他的店里走,“那地方不安全,沙子一天一变样,就算拿着地图,也走不出去。前些日子,老图克带着一支队伍出发,都三天了,人还没回来。连个消息也没有,他的老婆们哭个不停,骂个不停,哎哟。对了,你们不知道,老图克是专业的带路人,干这一行都五十多年了。 “要我说,在那种被诅咒的地方行走,光靠人的经验和直觉,是行不通的,还是得靠动物朋友。骆驼。骆驼可是我们的好朋友,又老实又能干,好多人以为它们行动迟缓,脑子也笨,其实不是,在沙漠里,它可比人类聪明得多。好好挑一挑,挑个好伙伴,也许关键的时候能救你们一命呢。” 他这里的骆驼都养得油光水滑,壮壮实实,芙洛丝赶时间,也不想货比三家,问安德留斯:“你觉得怎么样?” 安德留斯点了头,“开个价吧。” 男孩喜笑颜开,眼睛都亮了,“两位真爽快!我就说,老家的人能给我带来好心情,我爱你们!” 他忽然用当地话说了一句:“一口价,六千瑞塔。” 男孩从安德留斯身上抢下行囊,往骆驼身上塞,亲亲热热、连哄带拿,根本不给两个人拒绝的机会。 安德留斯不喜欢别人的接触,当场皱了下眉头,芙洛丝握着他的手,安抚性的捏了一下。 “清水、干粮、指南针、地图、头巾……不用您二位操心,我也会给你们准备好,价钱好说,拉希尔德家童叟无欺,光明磊落,这些杂七杂八地加起来,一共是两万二千二百瑞塔。” 芙洛丝学过东方地区的通用语,虽然男孩的话语掺了一些当地方言的口音,但她也能听懂。 而安德留斯,不用问,他肯定也听懂了,他对历史和语言的了解远在她之上。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芙洛丝看向安德留斯,“两万二千二百瑞塔,换算成费尔奇尔德币,是多少钱?” 安德留斯以心声报了个数。 “什么?!”芙洛丝叫了出来,“他还不如来抢好了!” 多花点钱,把事情尽快办好,她能接受,做生意的人,热情健谈一点,也能理解,但……这人开的价格太离谱了! “他要的这些钱,都够在市区里买一栋二层小洋楼了,”芙洛丝不能接受,“他是认准了我们两个做冤大头,还是活不到明天,只能卯着劲赚今天一天的钱?不行我们走。” “哟,两位客人,”男孩拦在他们面前,“做事情得有始有终呀。这样吧,如果你们不满意,价格方面,我可以做点小小的让步。” “我们要走。”芙洛丝推开了他。 她背着剑,力气又大,门口的几个保镖来拦,也拦不住。 “他看我们是外地人,就觉得我们好糊弄!”芙洛丝开始说起这里的语言了,“从现在起,你也得跟我一样说东地语。” 安德留斯笑吟吟的,很乐意看她吃瘪。他以流利而清晰的东地语道:“遵命,我的殿下。” 两个人又在市场逛了一圈。 经过一番打听、比较,才选下价格相对公道的一家,租下骆驼。 “这才是做生意该有的价格。”芙洛丝拍拍手,“虽然我们不缺钱,但也不能把钱大把大把送给别人花,尤其是那个什么拉希尔德。好啦,付钱吧,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正要从兜里掏钱,愣住了。 “钱被偷了。” 第94章 第77章 安德留斯举起行囊,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十公分来宽,钱币就是从那儿漏出去的。 “你没察觉到重量不对吗?”芙洛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安德留斯抖抖包裹, 叮里当啷,一颗颗小石头掉了出来。他们的钱不仅被偷了, 还被换成了重量差不多的石头。 芙洛丝这下无话可说了。这事是在他们俩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他们没察觉到,都有责任。只是没想到,有人居然能从两个【身份者】手里玩这么偷天换日的一手,他们还全然不知。 “在陌生的城市里……我们太松懈了。” 谁知老板看到这一幕,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们刚刚说,去了哈希尔德的店里,是吧?唉,无知的异乡人哟,谁不知道在这儿,哈希尔德就等于黑心?” 哈希尔德?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 “生意做不成,他就割我们的包?”芙洛丝将袖子撸了起来。她火气一上来,样子比安德留斯可怕得多。 安德留斯捧着她的脸,给了一个安抚性的吻, “这件事我去处理。” 芙洛丝忽然被吻,有点儿懵。这会儿阳光明媚,人来人往,安德留斯的动作又是如此熟稔,她倒成了状况之外的人了——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老板叫住了他:“算了算了,就当买个教训吧,哈希尔德家在这一带势力很大,你一个人去,讨不到好处的。” 安德留斯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诶,你还不赶紧拦着你的恋人?”老板急了,“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他这一去,肯定被打个半死!” “他是该吃点教训。”芙洛丝琢磨着那个吻的味道,回过神来,冷冷地道,“但是放心,我的恋人有分寸。他对我发过誓。” 老板看着她毫不担心的样子,奇了。 芙洛丝在棚子的阴影里气鼓鼓地站着,余怒未消,老板看了一会儿,给她端来了茶水,“你们,看样子不是要去大河下游,而是要去河那边的沙漠,是吧?怎么,也是去拉撒乌寻宝?” 芙洛丝没接,老板就将茶水放到了一边的小桌上,自己喝了一口,“哈希尔德家的那个鬼精灵,是不是跟你们说,他有个祖父来自拉撒乌城,他对那边熟悉得很?” 芙洛丝这才回头,“这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老板激动得一拍大腿,“哎哟,你们这些无知的异乡人啊,真是对这一带一点都不了解!拉撒乌城是出了名的有进无出,怎么可能有拉撒乌的人长途跋涉,跑过沙漠,跑过大河,到尘港这儿来安家?” 芙洛丝道:“我们确实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对这一带不怎么了解,拉撒乌城怎么了,很好吗?” “那倒不是。”老板想了想,又说,“嗯,对有些人是。” 芙洛丝看他砸吧嘴,又喝了一口草药茶,才往下说:“那地方很封闭,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那里的上等人,当然是不想出来的;那里的下等人,想出来,也没办法出来。每年都有世界各处的人来,想找到大沙漠里那传说中的金辇停驾之地,但没听说有谁找到的。” “你住在这里,也没去找过?” 老板摇摇头,“实话跟你说吧,这儿要是有谁信誓旦旦地说找到了拉撒乌城,准是骗人。你们要是想去看沙漠风光,在拉玛德山下转转就行了。” 拉玛德山就是大河对岸那一排隐隐约约的小丘陵,这一带的地势都很平缓,没有高山峻岭,所以,人们把小丘陵也叫做山。 芙洛丝道:“可你先前说,那里的上等人不想出来,下等人又想出来,听这语气,你们明显知道拉撒乌城里的事。” 正说着,安德留斯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还拖着被打得满头大包的哈希尔德家的男孩,男孩眼泪汪汪,双手合十,不断求饶。 他的身后,一个哈希尔德家的保镖都没来。 老板看傻了。 “亲爱的,”安德留斯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我给我们找了个绝佳的向导。”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信息,发现这家店的老板和哈希尔德家的男孩对拉撒乌城的说法截然相反。 老板说那是只存在于历史传说中的城邦,从来没有人见过;男孩却说那地方不远,他叔叔上个月还带人去过,他也知道那条路,只是拉撒乌极度排斥外来者,他们只能在城邦外缘转悠了一下。 “不管那座城存不存在,我们都要去找一找。”芙洛丝翻看着店里的地图,还有从其他商人那里买来的地图,十多张地图,每一张标注的拉撒乌城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芙洛丝的手指指在地图上,“拉撒乌城建在艾赫代尔河旁边。” 艾赫代尔河是这片沙漠中唯一的河流,在靠近峡谷的地方,流过眼湖,再度向前。地图上,眼湖连米粒大小都没有,是个很小的湖泊,然而,几乎所有版本的地图都认为,拉撒乌是围绕眼湖而建的城邦。 “我们就顺着艾赫代尔河去找这个眼湖。” 安德留斯:“同意。” 两个人清点了物资,便牵着骆驼、带着米多·哈希尔德出发了。 “那么,两位贵客,祝你们好运!”老板对着他们的背影招手。 他转过身,悄悄地拿出了他在芙洛丝腰间的小包里找到的东西。 两个性状奇特、但很精致的小瓶,瓶里的金色液体还在微微晃动。 “哦……好奇怪,这看起来倒像是个宝物呢。” 跨过桥,进入绿色的原野,已是正午,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段。 “两位贵客,我是没想到你们有这么大的本事,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们道歉。对不起,真是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吧。”米多·哈希尔德一个劲地拱手道歉,可惜芙洛丝和安德留斯都不怎么搭理他。 芙洛丝还在琢磨地图的事,她估计了一下,天黑之前,他们应该能跨过拉玛德山。 她和安德留斯一样,想尽快去那座城邦,不愿意在路上浪费一分一秒。 从河岸到拉玛德山的这一段路还算好走,道路宽阔又平整,维护得很好,时不时还能看到驼铃响动的商队,或者和他们一样的旅行者。 不过这边明显比河对岸荒凉,路两边看不到什么房屋,村庄更是没有。越往前走,拉玛德山漆黑的轮廓便越清晰。 相传,巨人们拖动太阳时,不小心将这地方焚毁,遍地焦土、灰烬,山体也因此变为黑色,离太阳最近、也最高的那座黑山,便被人们称为拉玛德山,意为灰烬之山。 到了这儿,能明显感觉到空气更热了,芙洛丝开始出汗。他们在拉玛德山山脚的小村子最后一次补充了清水,没有停歇,继续往前。 米多很诧异:“两位贵客,确定不在这里歇一晚吗?过了这儿,前面就没有什么能让你们睡在床上的地方了哦,以你么两位的身份,怕是受不了那样的环境哦。” 他是满心期待借这一点能套出关于他们身份的什么信息,可惜,这两个人还是一句话没搭理他,他努了努嘴。 他大概要学着度过没人搭理的一段长长的旅途。 三人日夜不停地赶路,把米多累得够呛,叫苦不叠,一直嚷着要睡觉、要休息。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跨过了拉玛德山。 米多已经累得腿肚子直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累才好,这样他就没办法打我们的主意了。”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同意。” 太阳再度升起,金色的沙漠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安德留斯闭上眼睛,开始放出飞鸟分身。 鸟儿在头顶飞过,发出啾啾的清脆鸣声,米多抬起头,“真是见鬼了,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鸟儿呢。真奇怪,还这么多!” 他当然没见过,这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芙洛丝以心声问安德留斯:“你的眼睛能看多远?” “我自己也不知道,亲爱的,我们一起拭目以待吧,看看极限在哪儿。”安德留斯答。 米多一会儿看看地图,一会儿看看天上的太阳和云,一会儿看看手上戴的一个奇怪的灰色表盘,“时候还早,我们就走东南边这条路吧,等走过了手指坡,就到拉穆德瓦峡谷了。那时候,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想赶路,也可以在峡谷的阴影里赶路。 “两位不说话的话,就是没意见了?”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还是没怎么搭理他,他忍不住嘀咕了,“要不是先前见过您二位说话,我可要把你们当成哑巴了。好吧,我想我是没资格对贵客挑剔的。” 事实上,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一直在以心声沟通,他们不想让带路人从对话中推断出有关他们的什么信息。 不过安德留斯大多说的是笑话,或者调.情的话,芙洛丝偶尔回他一两句,或骂他一两句。她更多时间是在和碧拉她们沟通,打听她们那边的情况。 第95章 临走前,她终于将费尔奇尔德语言的33个字母全编成了类似于莫斯代码一样的长短信号,写在送给碧拉她们的那本书里。这项工作是她抽空完成的,编码较为粗糙,不过勉强能用。她从碧拉那里了解到,约伯情况好转,带着多丽丝离开了王都,去寻找挽救未来的方法。 王都一切和平,芙洛丝放心了。 正午的时候,一行人才停下来,在一座小型岩山的阴影里歇了一小会儿。 这山是平顶山,七八米高,由层层叠叠的砂岩岩石堆叠而成。三匹骆驼也在喘息。 米多不太安分,一直在他们的行李旁打转。 “得注意这男孩,他手段高超,是个惯偷。”芙洛丝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刚说完,她就发现,安德留斯的脸红得厉害。 虽然都包着防止太阳直射的白色头巾,但安德留斯比他们都更不耐热,步入正午才没一会儿,他的整张脸都湿透了,额发、眉毛都被细密的小汗珠弄得亮晶晶的。他的脸更是红得要熟了一样。 是因为能力与雪山有关,所以格外受不了这里的天气? “喂,喝一点。”芙洛丝将手里的水壶递给他。 安德留斯眼神有点儿飘忽,看起来是被热迷糊了,但还是摇摇头,拒绝了。 “笨。”芙洛丝心想。 她知道安德留斯在靠忘记进食来忘记饥饿的感觉。仔细想想,她从没见过安德留斯喝东西,就连喝水也没有过。 但在这样的沙漠里,不喝水,真的能行吗?无非是借痛苦惩罚自己而已。 她转过脸,终于对米多说了启程以来的第一句话,“挑最近的路,带我们去绿洲之城,拉撒乌。越快越好。有什么危险,我们都不在乎。” 米多受宠若惊,眼珠在他俩身上转了一转,“如果这是两位的要求的话,那……我会照做的。” 稍作休息过后,他们又上路了,这一走就没有再歇过,一直走到了天黑。 沙漠中夜晚的温度比他们想象中降得还低,他们还想往前,但米多走不动了。他裹着毯子,在一个岩洞里嘟嘟囔囔。 芙洛丝一直都在注意有没有带他们走错路,没有,他们确实是在向艾赫代尔河前进。 “后天,应该就能看到那条河了。”她指给安德留斯看。 安德留斯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的声音,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也只能带我们到那条河了。” 米多嘟囔的声音小了,渐渐的,四周静了下来。 他们在与【商人】的对决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换来永远不可知其名的无知,而现在,为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知道的名字,离开家乡,来到千里之外的沙漠。 拉撒乌城也许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所以米多才和老板各执一词。 芙洛丝听着安德留斯的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如果我们找到了拉撒乌城,但它已经成废墟了,怎么办?” 夜黑得一望无际,星光静静地照耀着。 沙漠里的风穿过岩石柱间的缝隙和各式各样的孔洞,发出难听的哭嚎。 “那我们就只好在废墟里找线索了。”安德留斯眯着眼睛,他的心里在想其他的事情。 那个声音就是在此刻响起的: “【工匠】所在地:西利亚斯联合王国,尘港。附近所有的人,都可以前去回收他的生命。” ----------------------- 作者有话说:拉玛德山,灰烬之山。 艾赫代尔河,绿河,生机之河。 第78章 “早知道就在尘港多待一天了。”芙洛丝听完, 道,“这个【工匠】运气可真好,刚好没碰上我们。” 安德留斯轻笑了一声:“尘港连接的都是城市, 如果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就会来大沙漠躲一躲。你睡吧, 我来守夜。” 芙洛丝合上了双眼,却睡不着。 又一个被要求回收的容器。在那个声音的刻意操控之下, 【工匠】存活的概率很低。 如果他们只是盛放力量的容器,那么所有的容器被回收后,会发生什么呢?她现在还不饿,也体会不到那种感觉是多疯狂,所以对同类的性命没兴趣,如果她的那一天也到来了呢?她会按照那个声音的意思,去杀人吗? 安德留斯和她,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被追杀……这个夜晚很平静,但危险的感觉一直追着她不放。 长夜已尽, 曦光又在东方绽放。 沙漠的天空澄澈而高远,大地谦卑匍匐其下,每一块土地都被烈阳烘烤,无处遁形。 他们全力赶路,在离开尘港的第三天的上午, 终于见到了那条河。 艾赫代尔河。 站在峭壁上向下俯视,艾赫代尔河如一条如一条灵活的碧绿游蛇,徐徐爬行于漫漫黄沙中,先向南拐了一个大弯,又猛地折回来,吐着信子往东南爬去。 “不愧是被称为生机之河的艾赫代尔河, 真美。”芙洛丝感慨道。 在贫瘠荒芜的沙漠里走了这么久,看到一条河,还是大河,别提有多振奋人心了。 河面平静,两岸的灌木丛绿油油的,数量和种类都多了起来,还有了些怪柳林,但仍不成气候。远远看去,就如一串稀稀拉拉、大小不一的绿色斑点,可这依然给人无限遐想:有水、有植物,就有生命在活动,这片大地没有被世人遗忘。 “这河以前更宽阔,更壮大,你们不知道。那时,好些民族住在大河两岸,沙漠里还有商队来来往往,可热闹了。不过,现在也不差。” 米多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往下面一指,“咱们从这儿慢慢地下去,大概五个小时,就能到岸边了。看到那了吗,那个小湖,就是眼湖。你们要找的拉撒乌城,就在那里。” 芙洛丝往他指的那个方向一看,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一片无意义的黄沙。 “嗨,”米多说,“那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眼湖早就干涸了,所以大家才找不到。其实就在那儿,你仔细看,那里比别的地方颜色要更深一点儿。” 一声鹰唳猛然撕破蓝空。鹰翼的阴影在他们头顶一掠而过。 安德留斯放出去的鹰隼,要开始巡视大河两岸了。 芙洛丝不看了,她知道安德留斯的鹰隼会给出答案,便点了头,“那我们下去吧。” 三个人带着三匹骆驼,左拐右拐,直拐得满头大汗。这些峭壁边缘都很陡峭,上边的砂石又很易碎,他们还带着骆驼,就更要小心了。芙洛丝摸着岩石边缘,费了一番功夫,艰难地下到了平地。 下来了才发现,美丽的艾赫代尔河还是离他们很远。她伸出手,简单比了一下距离,他们起码还要走上几个小时才能到达。 “还好吗?”芙洛丝回头,确认了一下安德留斯的情况。 安德留斯红着脸,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 芙洛丝不确定他是真的还好,还是根本没听清她的问题,胡乱说好。 “你又在对我说谎了,是不是?” 尽管安德留斯肌肤细腻,嘴唇也饱满,拥有着一副完全不是正常人的身体,她还是担心安德留斯很快会死于失水过多。毕竟,走了这么多天,他连一滴水都没喝过。 安德留斯弯着眼睛笑,那是一双在说情话的眼睛。 “喝水。”芙洛丝将水壶塞给他,“还有路要走。” 安德留斯将水壶推了回去,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道:“我没有撒谎,我还可以忍受。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他的手指是烫的。 除了在床上,芙洛丝很少感受到他身体会散发出这样的温度,他的手一直都是温温凉凉的。 “快走,快走,可别耽搁了,”米多牵着骆驼,精神振奋,一个劲地招呼他们,“你们要找的拉撒乌就在前面了。到了那里再休息,快走。你们难道不想早一点看到美丽的拉撒乌古城吗?” 芙洛丝低声对安德留斯道,“你的眼线什么时候把消息带回来?” “还要等一会儿,我们先跟他去休息一下。” 太阳照得人头晕目眩,汗水压在眼皮上,一阵难以忽视的刺痛感。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就这么顶着大太阳,跟在米多后面。 芙洛丝这会儿也特别的累,不仅累,还被太阳晒得晕乎乎的,一步都不想再走。 想来安德留斯也是这样。 她把骆驼全交给米多,牵起安德留斯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来,靠着我走。” 米多这会儿灌了一大口水,更是神采奕奕,也不嚷嚷腿疼,也不嚷嚷肚子饿了,还不停地催他们加快步伐。 这里曾经有条古道,因为沙盗猖獗,慢慢的,没有人敢走了,也就因此荒废了。 米多带他们走的,正是这条古道。 越靠近河岸,乱七八糟的砂岩巨石越多。有些大得什至像个城堡,在黄沙上静静地投下自己的阴影。他们仿佛身处巨人的棋局之中,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拖着一双重得仿佛灌了铅的肉腿,在棋局里找出路。路更不好走了,视线也受阻。 第96章 芙洛丝动了动鼻子,“空气里有种不好的气味。” “正常,嗨,”米多轻松地道,“可能是什么动物在这儿留下的粪便吧,你们好好地跟着我,别东张西望,也别乱碰什么。这个时候,毒蛇们都躲在洞xue里睡大觉呢。” 不是那种味道。芙洛丝想反驳,但也说不上来自己闻到的究竟是什么。 好疲惫。 阳光暴晒,地上长着几茬褪了色的枯草,还有零零碎碎的石头。 地势开始倾斜,大地就像被巨人用勺子挖了一块一样,露出一个光滑的半曲面的低谷。这场面很壮观,但芙洛丝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跟上,跟上,拉撒乌古城就在前面了。”米多喊道。 芙洛丝认真地听着,只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和某种昆虫低低的鸣叫,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世界仿佛陷入了单调的循环。 她之前闻到的那种气味更明显了,并不是艾赫代尔河带来的水汽,那东西更像是风带来的。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就是怪怪的。 走出这一片岩石群,视线终于开阔,米多喘着气,脸都湿透了,他指着横在他们面前的沙丘,道:“跨过这里,你们就能见到富饶又美丽的拉撒乌了。打起精神来,走吧。” 芙洛丝受够像头骆驼一样别人牵着走的感觉了,又问了安德留斯一遍:“你的眼线还没收回来?没找到吗?” “要搜遍艾赫代尔河两岸,还早着呢。”安德留斯看着她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很浅的酒窝,看着这笑,芙洛丝又打起了精神,“暂且跟着向导吧,看看他能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太阳开始落下去了。 米多俯下身子,察看什么。芙洛丝瞥了一眼,那是一个浅浅的脚印。看完后,米多用脚拨拉沙子,将脚印掩去。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掏出一个骨哨,长长地吹了一声。 不远处,有人在吹哨回应。米多便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吹了起来。这回的哨音明显有了节奏,长长短短,依次交替。 “他是说,这次带来的,是一男一女。”安德留斯翻译道。 他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芙洛丝撇了下嘴,“我才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不要你给我翻译。” 对面的哨音也积极地回应起来,不用说,是商量着如何将他们生吃活吞的。一时间,整座峡谷热闹非凡,好像有好多鸟儿在婉转啼鸣一样。 米多收起哨子,冲他们嘿嘿笑了一声,“别见怪,我这是跟守卫们商量怎么带你们进去呢。” 芙洛丝没什么表情,“哦,那还要谢谢你了?怎么,需要我们加钱吗?” “当然不用,你可是我们的贵客。”虽然是这么说着,米多的眼光却放肆起来,在她的身上打转,“你身上戴的这些首饰好像都不错。” 芙洛丝身上只戴了耳环和项链,宝石很小,款式也不张扬,尘港好些年轻的妇女也会戴首饰打扮自己,这是一座盛产宝石、矿产的城市。 “他送来讨我欢心的,”芙洛丝指了指安德留斯,恹恹地道,“具体价格,你得问他。” 一看到安德留斯,米多的眼光立马就怂了。 其实安德留斯不过就是揍了他一顿,还是收着手的,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非常可怕。米多后怕地摸摸脑袋,“嗨,这么打听人家的首饰,那也太没礼貌了,我可不是那种人。话说回来,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他看着芙洛丝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那明明就是婚戒,他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一对,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又觉得不像。 他在尘港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位心里都藏着秘密,也许和他们要去的拉撒乌古城有关,也许无关,他推断不出来。 总之,为了这个秘密,他们完全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即使和别人交流,也是蜻蜓点水,没法托付真心,这种感觉在这个男人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比起恋人或夫妻,这两人看上去更像半道上因为某种利益而暂时结成的朋友。 可,他们有些举动又超出了朋友的范围。 芙洛丝说这两句话已经口渴得不行,她举起那只戴戒指的手,没好气地晃了晃。这就是她的回答了。 “这样啊,般配,你们二位很般配。”米多笑着拍掌附和。 心里却在盘算,这两个人相貌都不错,不管是分开卖,还是合起来卖,都能卖个好价格。如果真的是夫妻,就更有噱头了。 说话间,一行人又走出去好远。 芙洛丝听到了很微弱的杂音,像风声一样,那种奇怪的气味也更近了。她握了一下安德留斯的手,“风带着什么东西过来了。” “风而已。”安德留斯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轻快起来,“这一带都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我一个小时前就看过了。” “别放松警惕。”芙洛丝指着西北方向,“再派个什么去那边看一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米多看他们忽然停下了脚步,有点儿着急,忙催促道:“怎么不走了呀?你们要找的拉撒乌城就在眼前,两位,咱们好不容易才了这么远的路,最后的一段,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啊!” 单说这话,容易让人起疑,他收拾收拾笑脸,亲亲热热地哄道: “两位,要是想休息,到了拉撒乌,我给你们安排一间又舒适、又干净的旅店,你们可以先洗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再喝点好酒、好茶,坐在阳台上,一边欣赏拉撒乌的夜景,一边躺着享受按摩。这儿可不是金辇停驾之地,拉撒乌才是,快走吧。” 说完,他发现这两位都盯着一个方向,并且脸色都很难看。 “呃,怎么了吗?”他也往那儿看了一眼。 仅这一眼,就把他吓得血色全无! 地平线上,一点黄色的东西升了起来,就像被风吹起的沙子一样,然而,那东西越升越高,露出真面目:一堵昏黄的“墙”! “墙”正向这边冉冉推来。 有经验的沙漠居民一看就知道,这是—— “沙尘暴!!”米多惊慌大叫,“你们这两个傻子,还看什么,快跑啊!!” 第79章 尘港。 一座闪闪发光的白塔于大河中央升起,塔身修长而纤细,直插云霄,在最顶端,人们需抬头、再抬头,才能看清它没入云端之后的模糊影子。 这座下接大河, 上叩天门的高塔, 在尘港人们的眼中, 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何人制造了它, 也没人知道建造这座高塔的材料从哪里来的, 城主领人来拆除, 却发现那些闪光的白砖一块块咬得极紧,塔身又极度坚固,连用炸药都炸不开。 有专门的泥水匠师傅来看,大跌眼镜,“这墙面,这灰缝, 这角度,即使是人世间最好的匠人,也不可能做到啊!要说是传说之地拉撒乌的居民,倒还有可能。” 至于建塔的材料,就更没有人说得出来了,那种坚硬的程度,明明像钢铁,却拥有钢铁所不具有的细腻的花纹。说像是某种矿物,或者石料,可即使是最博学的人,也认不住它的来历,而且它十分柔韧,呈现出弯曲的姿态。 河水汹涌奔腾,白塔矗立其中,如虔诚闭目的圣女,忽然降临人间,不理尘世繁杂。 “难道真是那个种族,拉撒乌的一族,重返大地了吗?” “他们自称神的一族,那么,这座塔也是神塔了,可他们为什么要建这么个玩意儿呢?”居民们议论纷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是神塔。”人群中,一个年轻的褐发男子道,“是星之塔。” 他头发蓬松且凌乱,不服管教的碎发朝上边、左边、右边连翘,就是不肯顺从地垂下来。他穿着亚麻衬衫,领口脏兮兮的,沾着石粉和金属碎屑。他就这样抱着手臂,靠着石柱,弯着腰,垂着头,就像一个极力克制困意、然而已忍不住连连点头的流浪汉。 他的一双手却十分干净、有力。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文雅得像淑女的手,然而掌心、虎口又刻满了茧子和细碎的伤口。这双手就这么放着,十多分钟没有动过一下。连一丝丝、一毫毫的颤抖都没有过。 “跟他们说有什么用?”一个影子一样的女人现了出来。她并没有移动过,可是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就像现在才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如果她是一个在身边也发现不了的人,她应该外貌普通,衣着朴素,就像一滴在海洋里的水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身边的人发现她不仅容貌艳丽,而且化了火焰一样的浓妆。她的衣服也是最吸引人的红色,裙摆如云,繁复而层层叠叠,腰身系着一条金链,整体身形高挑且曼妙。 她唇角轻扬,“尘港的人可听不懂你说的话。如果你想署上【工匠】的大名,也该用这里的语言。” 第97章 那个有着一双女人的手的男人,也就是【工匠】,冷哼了一声,“我希望世人仰望的是星塔的优美姿态,而不是我无意义的大名。我们该走了。【愚人】呢?” 女人耸耸肩,“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看见他了。” “在——这里哦——” 这一声响起,大家纷纷望向桥的那头,那个说话的人。 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羞得大叫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怪叫、躲避。 女人颇为无奈,扶额,“又来了。” 只见那一头,一个男人身无寸缕,咧着嘴,笑得十分阳光。 他举起手中的东西,是两个形状奇特的金色小瓶,“看看我带回来了什么,羽毛,和布片——” 两个。女人和【工匠】的眼睛同时瞪大了,这就意味着,有两个同类被杀了。除了他们正在追杀的那个人,还有一个。 女人惊异,“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怎么做到的?” 【工匠】怔愣过后,即是狂喜,“太好了,这样的话,我们就有足够的材料,缝制第二个人偶了!” 【愚人】开心地回答女人的问题:“是我在街上买来的啦。不过这里的人好像特别喜欢偷东西啊,我一回过神来,哈哈,全身的衣服都被偷走了呢。” …… 安德留斯和芙洛丝望着逐渐靠近的沙尘暴,脚跟就像钉在原地一样。 一秒之后,芙洛丝作出了决定:“追!” 因为就在刚刚,她感受到一股同类的气息,在沙尘暴那个方向一闪而过。 沙漠人烟稀少,这人居然会来到这里,很难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如果是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在偷偷地跟踪他们,就更要追上去看看不可。 他们现在不想引起争端,不代表别的人不想。没有人会去信任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尤其是他们都身处一场迷雾重重的杀人游戏中。 至少要查清那个人的身份。 他们两人同时跑了出去,米多看着他们奔跑的方向,下巴都要惊到地上。 “你们疯了吗……你们,算了,算我倒霉!我先跑了!” 他牵着骆驼,赶紧从右手的方向跑进了岩石群中。 那股恐怖的风压已经压了过来。 天色晦暗,晴朗的天空一下充满了黑压压的沙子,天光晦暗,仿佛一眨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越往前,就越能感受到那股属于同类的气息。 芙洛丝极目远望,在一片混乱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在沙尘暴中跳跃、跑动,不知道是他引起了沙尘暴,还是他被沙尘暴驱赶着,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身份者】的感应是相互的,他同样也感应到了芙洛丝。 他立刻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可那样的话……就会迎面撞上沙尘暴! 尽管这样,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沙尘暴的中心跑去了。 瞬息之间,沙尘暴已冲向了所有人。原始的自然的怒火让天空和大地都变了颜色,砂石、蓬草在空中旋舞不止,发出轰轰的声响,雷霆在世间滚动,空间似乎也要被撕裂! 芙洛丝站不住了,觉得自己的身体好渺小,就要被沙尘暴卷走,一根冰雪的绳索从后面卷住了她的手,将她要被狂风卷走的身形强行拉了下来。 铮然一声,宝剑出鞘! 艾德里安氏的圣剑逆风而起,以耀眼的光芒冲向风暴中心—— 而沙尘暴也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之物,咆哮着,接近了芙洛丝! 安德留斯的绳索将她高高地卷了起来,猛地拽向一边。两个人在沙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直滚到沙丘底部,才停下来。 “咳咳、呸!”芙洛丝吐出满嘴的沙子,脸上、身上各处都开始流血。这是被沙尘暴中的沙子刮伤的,被风卷起来后,那些沙子锐利得像刀片。这伤不致命,就是很难受。 一阵轰轰隆隆的声响,沙尘暴擦着她过去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看向一片模糊的地平线。那个人在沙尘暴里滚了一遭,状况一定不会比他们更好。 “走,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找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那个人,那股气息也消失了,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沙尘暴肆虐过后的土地一片狼藉,也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痕迹。两个人只有艰难地拖着脚步,原路返回。 芙洛丝将剑收了回来,“那个人……” 安德留斯搀扶着她,“你觉得,是【工匠】?” “我不知道,”芙洛丝“呸”了一声,沙子无处不在,叫人恼火,“我感觉……他好像想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在这样恐怖的沙尘暴里?安德留斯沉吟片刻,“或许……与他发动能力的条件有关。” 在沙漠里遇上了个同类,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这下,两个人都打起了精神来。 回到原处,米多早跑得没影儿了。他把骆驼也牵走了。芙洛丝在一块宝塔形的大石头下面,发现了被遗落下来的两个包裹,食物和衣物。 “我们只能自己去河边了。”安德留斯捡起包裹。 本来是要去沙盗聚集之地休息一会儿的,现在看来,他们没有休息的机会。突然出现的沙尘暴和同类的气息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安德留斯检查了一下,发现放在里面的一块金子不见了。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他居然还能偷走包在衣服里的金子……蒙尘之港的人,真是名不虚传。” “往好处想,至少米多安全撤离了。”说着,芙洛丝嘶了一声。 “我可没看出来这算什么好事。”安德留斯快步来到她的身边,“受伤了?亲爱的,你需要包扎。” “没什么大事,皮外伤,靠我的体质,明天就恢复好了。” 糟糕的是,没追到那个同类。 天黑之时,她和安德留斯终于来到了艾赫代尔河的左岸。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岩洞,生了篝火,为芙洛丝处理了伤口。芙洛丝吃了点东西。她再次邀请安德留斯和她一起吃东西、喝水,安德留斯再一次坚定而温柔地拒绝了她。 月光洒下轻柔的银辉,艾赫代尔河一片宁静。 白天地面上忽起的沙尘暴,就像一个逝去了的梦一样,显得不真实。 “以后的路要靠我们自己走了,”芙洛丝看着地图,“这片沙漠里有很多不好走的地方。啧。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遇上那个同类。” 安德留斯站在月光下的一块高地上,正在收回他放出去的众多分身。 无数纤白的游丝带着勃勃生机,涌入他的体内,他的眉目因此而鲜活生动,发丝也随之飘扬。 “别担心,如果他是在这座沙漠乱走的话,过不了几天,就会渴死在这。” “就怕他不是。在沙漠里乱走的,”芙洛丝小口啜饮着水壶中的水,让清凉的净水滋润着干涸的嘴唇,“是我们。不,是我。”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安德留斯一样忍受饥饿,忍受干渴。这本领需要锻炼。芙洛丝体质是很强悍,但也要喝水。 “怎么样,找回一点有用的信息了吗?” 安德留斯闭着双目,似乎是在倾听什么。 良久,他叹了口气。 从这声叹气里,芙洛丝明白了一切。 “艾赫代尔河在缩小,沙漠在扩大,拉撒乌也许已经被沙子吞掉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去眼湖那儿看看。眼湖,找到了吗?” “嗯,明天,”安德留斯道,“明天我们就去那儿。” 第80章 天亮的时候, 他们开始赶路,虽然失去了骆驼和向导,但幸好两个人都是能力者, 身体素质良好,安德留斯的能力又很擅长侦查周围的环境。 艾赫代尔河两岸荒无人烟, 他们的脚印刚印上去, 就被遗忘在风中。茫茫的天地之中, 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吹了一路。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 两人才在飞鸟的指引下, 来到眼湖。 这个古时候便有的小湖, 现已干涸,只剩下一圈残破的石头柱子,和散落在荒草丛中的不知名的英雄雕像。 湖底还留了最后一点水,生长着一些杂乱的野草和小型灌木,一只蜥蜴听到脚步声,一溜就藏进了石头缝里。 一看就让人失望。芙洛丝拿出地图,没什么表情地研究着,安德留斯则跳进荒草丛中,敲敲那些倒下的石柱,踩踩地面,他的神态平静得多。 后来,芙洛丝也跟着走了下来,研究那些石柱和雕像。那些柱子上都雕着精美的花纹,大部分被泥土和黄沙掩盖,只有一小点露了出来,芙洛丝觉得那应该是拉撒乌人的文字,或者某种咒文。 在附近走了一圈, 一无所获。 拉撒乌城果然已经消失了。 芙洛丝索性坐在地上,锤自己酸得要命的两条腿。锤了一会儿,安德留斯还在那边察看什么,她便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第98章 安德留斯没有回答,她便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看落日。唉,线索中断了,白走一趟! 可当她抬头看天的时候,心情又产生了点变化。 天空如此宽广,世界如此浩大,他们看来壮丽非凡的艾赫代尔河,也只不过是广袤大地上的一道浅沟。至于他们两个人,就更渺小了。他们的失落和失望,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千年前的传说,不可捉摸的真名,想前进一点,都是如此困难…… 她还在胡思乱想,安德留斯招呼了她一声,迈着长腿走来了,“这湖以前是拉撒乌人的祭坛,用以观察阴阳两界的动向。他们认为湖水流动无定形,正如生与死的边界。我们大概是来晚了。” 来晚了,他说得好轻松,晚了几百年而已。 安德留斯在她的身边坐下。他很少表现出失望的表情,因为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看着天际,沉思。 芙洛丝转头看他。夕阳如血。火红的光烧灼着他英俊的侧脸,这侧脸她看了很多遍,熟悉得就像在看自己一样。这侧脸和小时候那张孩子的脸渐渐重合,小安德留斯,雪山上平静而绝望的小安德留斯,他长大了,而且向前走了这么远…… 安德留斯的眼波就在这时横了过来。 他的眼睛尤其擅长表情达意,现在,他长长的睫毛半垂着,眼珠被夕阳的光照得呈现出了橙色,显得既温柔,又落寞:“别难过,我还陪在你的身边。” 芙洛丝不能否认这一点。 也无法赞同。 她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在附近再转转,后天离开。” 上半夜,轮到她守夜了,借着篝火的火光,她清点了一下行囊里的水和食物,在沙漠里撑个五六天,应该还是够的。 安德留斯本该休息,帐篷里却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睡觉?芙洛丝想了一下,觉得沙漠里应该没有什么让他打发时间的消遣,片刻后,安德留斯裹着毯子坐到了她的身边。 刚开始,只是坐着,后来,就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芙洛丝已经习惯了。 这么广大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适合培养感情。她想。 安德留斯的右手本来垂在她的肩膀上,现在向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 “冷吗?”他问。 “别说多余的话。” 安德留斯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亲她的嘴角。 “那就只做多余的事好了。” 他的手指抚摸着芙洛丝的长发,火光映照下,她的发缝中显示出一点他从未注意过的金色,他看到了,但是忽略了这一点,他亲吻芙洛丝的额头,很温柔,“你看,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看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总是能想到一起去。 芙洛丝抑制住想要冷笑的冲动,收拾了表情,慢慢抬头,给他一个暗含期待的眼神。她没说什么,安德留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带着渴求,一切尽在无言中。芙洛丝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那个雪花印记的位置,她甚至感到手下的印记在发烫。 就在这时,一种冰冷的视线扫过两人,如同一道打过来的探照灯一样,他们同时感受到了,同时抬头。 四野无人,顶头只有漫天星斗,和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满月。 “有人在看我们。”芙洛丝整了整凌乱的衣服,站了起来。 奇怪的是,她没在周围感受到任何特殊的、值得注意的气息。 安德留斯眯了眯眼睛,手中飞出一只浑身雪白的鹰,扑棱两声,翅膀便刮起一阵狂风,扶摇直上,穿破云霄。 “不像是人。” 不像是人。芙洛丝也有这种感觉。过了一会儿,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又来了。 “别用你的能力!”芙洛丝大喊一声。她感觉到那种目光注意到了安德留斯留下的能量波动,在这个方向多停留了一会儿。 不会错的,比第一次,起码多停留了零点一五秒。 随着安德留斯迅速将分身收回,那种目光又跨过他们,渐渐远去。 她和安德留斯立刻登上了附近的山地,爬到山巅,向那个投来视线的方向望去。 夜。一片浓重深沉的夜色,大地上除了沙子和石头,什么都没有。 【身份者】彼此间的感应要到五百米内才会生效,如果是有人在附近窥探,她和安德留斯应该也能注意到才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视线让我很不舒服,”芙洛丝裹紧了外套,“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整夜,那种视线都时不时过来骚扰他们一下,却什么事都没发生。芙洛丝勘探了附近一千米的范围,连个可疑的脚印都没发现。他们的感觉没错,那东西不是人。 “要不要放出点动静,让它来找我们?”安德留斯问道。 “不要。”芙洛丝道,“我们还要在这边调查拉撒乌的遗迹,先别节外生枝。”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直到长夜破晓,东方既白,那视线才停止了巡视。这个时候,太阳也升起来了。 白天,安德留斯继续调查附近的石柱。芙洛丝则爬上了一个高高的岩架,极目远眺。 此时阳光正好,大地上没有一丝雾气,没有任何阻拦,芙洛丝可以望得很远很远。 在地平线的尽头,拉玛德山那边,好像有个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升了起来。那东西至少有几千米那么高。芙洛丝觉得,也许五千米,也许六千米。 她望着那东西很久,直到正午过去,那东西都没有移动过一下。 不是什么人放出的烽烟,那东西就直直地挺立在那儿,像座高塔。 可她记得,大河那边,尘港那里,根本没有这么高的建筑物。夜间窥探他们的,就是这东西吗? 她正看着,忽然看见北边,艾赫代尔河旁边,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走动。那人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确定周围没人后,才蹲下身子,在河边打了点水喝。 喝完水,又在河边洗了手,然后,她将头发放下,洗了洗头发和脸。是的,她。芙洛丝从她的动作中可以确定,这是个女性。 人类女性会孤身一人穿越沙漠,来到艾赫代尔河这边来喝水吗? 迅速爬下来,她将高塔和人影的事都告诉了安德留斯。 “这么高的塔,有可能这么快建成?”安德留斯略作思索,作出了和她一样的判断,“大概率是【工匠】的手笔。” 【身份】总是暗示了能力,这么看来,【工匠】的能力至少有一项是快速建造。可他建这样一座高塔,意欲为何呢? 用来发现同类? 被那个声音下了追杀令的,正是【工匠】。这种情况,尽快离开尘港、躲起来才是明智之举吧。 “也许和我们一样,他不是孤身一人。” 安德留斯也将他调查出来的结果告诉了芙洛丝。 四处散落的石柱记录了这样一段历史,因为石柱破碎,咒文不全,安德留斯猜测,它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 千年之前,大地战火四起,巨人一族为了专心于自己的研究,躲避人类和其他种族,便留在了这里。 从那时起,他们拒绝一切外来者的拜访,拒绝被世界上任何文字描述,被世界上任何语言所记载,他们立誓不制造器械,不参与其他种族的纷争。 直到希望与和平重返大地,他们才会与那些高贵的种族恢复沟通、交流,将自己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 “如果他们真有如此的技艺……”芙洛丝环视周围。 断壁残垣,枯水黄沙。 能够制造出穿越人间与冥界的金辇,能够掌控太阳,拥有着如此辉煌技艺的巨人一族,怎么会湮灭于沙漠呢? 如果传说没有夸大,对他们而言,改道河水,驱逐沙尘,恢复绿洲,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就算不是如此,也尽可以搬离此处,另觅乐土,为什么只留下干涸的眼湖、破败的石柱呢? 如果拉撒乌城还在的话就好了,他们的后人,肯定可以回应芙洛丝的诸多疑问。 “也许和祂有关。”安德留斯垂下眼眸。 眼下看来,比起拉撒乌,那座高塔,还有河边的那个女人,更值得他们关注。和沙尘暴一起出现的同类、夜间被窥探的不适感,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好迹象,芙洛丝收拾了东西,“走,我们去艾赫代尔河,去查那个人。” 赶去河边,那人的脚印都被擦除了。 安德留斯抓起一抔沙土,细细感受,又伏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动静,“这边。” 烈日。 艾赫代尔河漾起一阵刺目的水光,远处也是白花花的一片。 好在【身份者】彼此之间的感应帮了大忙。追出去六七百米,芙洛丝就感觉到了【身份者】的气息。 第99章 “她想跑!”芙洛丝确定了气息的来源,拔腿就追。 在河边喝水的这个人,和他们曾在沙尘暴中遇到的这个人,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跑了一会儿,也许是有点跑不动了,直接站在了河岸边,弯腰喘着气。 芙洛丝将头巾往下拉了一点儿,让它挡住眼睛。她扯了一下安德留斯,示意他也这么做。 她还记得,这个人当时回过头来。也许对视就是她发动能力的条件。谨慎点儿总是没错。 但这次,这个人没有回过头,只是哼笑了一声。 “我说你们啊,”她说的是标准的东地语,没掺一点儿口音,吐字如落珠,清脆、优雅又好听,“追了这么久,可真够有耐心的,怎么,是我的歌迷吗?” 芙洛丝下意识从头巾下探出视线,看向她在河边的倒影。 河面在微微晃荡,人脸合拢又分开,总是没有定形,她还戴着面纱,但芙洛丝能看出来,她一定很美。 “啊。”面纱后,那张如水蛭一样蠕动不停的嘴唇在水里扬了起来,“小家伙,你在偷看我——” 安德留斯温热的手指遮住了她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 第81章 “紧张得过了头吧?”女人低低地笑了, 又道,“我只是个倒霉的沙漠旅人,你, 或者说,你们, 没必要露出这副样子。”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 她又要跑, 然而安德留斯出手更快, 她被安德留斯的冰雪卷了回来。 “你知道吗?在这么一个寸草不生的地方,我们本不该遇上的。”安德留斯手一扬,一把小刀便从手腕划了出来,落在手中。 女人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冰雪幻化成的荆棘反而更深地刺进了她的肌肤,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痛哼一声,看向自己逼近的刀尖,叹息一声,“他能操控冰雪,隐藏气息。” 刀面雪亮如水,倒影出她的眼瞳,那是一双深沉如山雾的浅灰色眼眸。那双眼眸倏地一转, 望向芙洛丝,“你呢?” 她的眼睛被小刀所遮挡,从芙洛丝的角度,只能看到映出安德留斯黑色眼眸的那一面,但就在这时,女人的身体突然急剧膨胀起来! 一只纤细的手, 一瞬之间就粗壮如大象腿! 安德留斯急忙闪躲,女人的手下一刻就压了下来,将他所在的那个地方压得粉碎。尘土、沙子飞扬!她没有丝毫保留,一出手便是下死手! 那种冰冷的注视又来了—— 不知何人,不知何物,被两人放出的能力所产生的波动所吸引,从遥远的尘港,投下冰冷的视线! 芙洛丝顿时觉得很不舒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白天还能……” 它不像夜间那样轮回扫视了,而是一直盯着他们,动都不动一下,压迫感比夜间更甚,就像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女人的身体恢复正常大小,恨恨地道:“星塔。” “看起来,你们对这东西一无所知啊,”她笑了,拍拍身上的沙子,“那是【工匠】的造物,很快,大地上就会升起十二座星塔。到时候,整个世界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的监视之下。”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并肩而立。星塔会捕捉【身份者】使用能力之后的波动痕迹,转而牢牢地盯上那人。两人交换了个视线,安德留斯明显不想在这种诡异的注视下再动用能力。 三个人心照不宣,没再动手。 女人戴上兜帽,敏捷地爬上爬下,躲进了岩壁上的一个隐秘的石洞里。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也跟着躲了进去。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勉强消失了点儿,但依旧很强烈。 芙洛丝没有动用能力,已觉得那视线像个冰冷的钉子一样抵着自己的后背,仿佛要窥探自己的心脏一样,直往里面戳。看安德留斯和那个女人,他们使用过能力,脸色更差,嘴唇都发白了。 芙洛丝不忘反扭住女人的手,控制住她,“你的名字。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星塔的事。” “这就是你向别人请教的态度?”女人愤愤不平,但还是回答了,“卡莉斯塔。呵,你要是被那伙人追着跑上两个星期,你也会明白他们的事的。” 安德留斯扯下她的面纱,这会儿看来,她的年龄并不是很大,应该是在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她的脸孔带着灰港本地的特色,窄下巴,高鼻梁,却比大部分的人都要深邃。即使有些落魄,也可以看出与生自来的慵懒与优雅。她看着芙洛丝,忽然莞尔一笑,“小家伙,你很漂亮。” 芙洛不吃这一套,冷声道:“那伙人?【工匠】有自己的同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工匠】,【愚人】,还有一个……”卡莉斯塔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总是神出鬼没的,在她的身边,你总是会怀疑自己在做梦。唉。” “不过,”她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打转,“他们有三个人,我们也有三个人,要不要联手?” “我们不会跟你联手。”芙洛丝道,“突然出现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本来就够奇怪的了,还敢和我们动手,怎么可能放过你!” 芙洛丝只是说,却不动手。她显然还没有这么快动杀心。 安德留斯按着芙洛丝的手,轻声道:“亲爱的,残忍的事就交给我办吧。” 没想到,卡莉斯塔立刻暴起,给了安德留斯一记肘击! 本以为不再使用能力已达成共识,卡莉斯塔的身体再度暴涨数十倍,整个岩洞都被她撑塌了。砂石四溅,她抓起一块大的,向安德留斯掷去! 随着她动用能力,星塔的注视更强烈了,强烈到就像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额头贴着额头,鼻子挤着鼻子,冷幽幽地看着自己。 芙洛丝无法忍受,大叫一声,拔出剑来! 圣剑上也有【身份者】的气息,凝视加重了,那个人,幻想中的那个人,冰冷坚硬的鼻子几乎要将她的鼻子顶回去。芙洛丝感觉很恶心,几乎睁不开眼,“混蛋,到底想看什么……” 她本该砍断卡莉斯塔巨手的剑,受那视线的感染,砍了个空。卡莉斯塔的身形一下缩小了,缩小得她四处找都找不到。随后,巨人的身影在她背后出现。 原来这个人的能力是自由自在地变大变小。 乱斗一触便发,小小的山洞里,卡莉斯塔在毫无保留地使用能力,芙洛丝只能应敌,星塔的注视也毫无保留地投向三人。 那种冰冷且满怀恶意的注视,几乎能让时间凝固! 芙洛丝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首次感受到这种视线,芙洛丝甚至觉得,星塔在向自己靠近。 她能在压迫感里摸索出那摩星之塔的巨大身躯,它坚硬的白砖、光滑的弧度,它那刺目得足以让太阳失色的光芒……塔的威力在变强,一夜过去了,塔的注视远甚于夜间。 那边,卡莉斯塔再度变小,头发却被安德留斯的冰雪卷住了,她被迫缩得更小来逃生,可不管她缩得多小,安德留斯的冰雪都能立马跟上。 芙洛丝忍住不适感,抓住了小人版的她。 卡莉斯塔还在笑:“你们的配合倒是不错。” 芙洛丝懒得跟她废话,亲了她一下。 一吻刚落,手上的小人就化作了粒粒黄沙,从芙洛丝的嘴唇钻了进去,一直钻入喉咙,直至内脏! 洞口,女人灰色的斗篷一闪而过。 “来抓我吧,如果你能追上我的话——” 她还能用沙子制造幻影,被摆了一道啊!芙洛丝追了上去,一离开掩体,星塔的视线就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卡莉斯塔跑得无影无踪,星塔便将视线更多地留给了她和安德留斯。 “该死!”芙洛丝骂了一声,喉咙发痛,“星塔……!”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工匠】是想改变所有【身份者】现处的局势,他逼迫所有人站出来,与他为敌。 安德留斯冷淡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或者,与他结盟。” 芙洛丝按了按自己的胃,只是轻轻一按,就痛得她冒冷汗。那女人留下的沙子重伤了她。她摸向腰袋,想利用那两个金色的小瓶为自己疗伤,一摸,却发现两个小瓶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芙洛丝深吸两口气,顶着星塔的视线,冲出山洞,站在阳光之下! 那种冰冷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有了这种视线,即使是在烈日暴晒的沙漠之中,芙洛丝也觉得脊背窜上了一丝寒意。 “先去收拾那个女人,再去收拾【工匠】一伙。那个女人的能力,你探出来了吗?” 尘港。 【工匠】一伙人正要乘船去往大河下游,在第二个城市插上星塔,手中的石板却开始散发光芒。 石板通体灰白,光滑无比,上面刻着像藤蔓的纹路,点点幽光,如藤蔓开的小花一样闪烁期间。幽光游动,形成只有【工匠】能明白其意义的文字。 第100章 “那个女人,找到了。”【工匠】道,“还有一男一女跟在她的身边,哦,使用冰雪的男人。” 【愚人】将胳膊枕在脑后,嘻嘻笑道:“看来,我们得去沙漠里走一趟了。走,把他们做成玩偶!” 女人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却不见其人:“等等,【身份者】不会轻易与其他人同行,那一男一女,也许关系不简单。如果他们配合得极其默契,我们也得小心。” 【愚人】哈哈大笑:“这个世界上,能够战胜我们的对手,至今还没有诞生呢!何况,沙漠这样的地方,不正是我的主场吗?” 就在这时,一个男孩忽然开口:“沙漠里的一男一女?” 他牵着骆驼,和南来北往的旅人一样,行色匆匆,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仔细一看,他身形矮小,孤身一人,却牵着三匹骆驼。他的皮肤也比其他人要黑得多,头巾还破破烂烂、汗涔涔的,就像刚逃难回来一样。 “两位贵客,我刚从沙漠那边回来,你们说的那两个人,我可是印象深刻!” 男孩露出亲热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米多,哈希尔德家的米多。我从小在这一带长大,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的祖父就经常带着我去沙漠玩了。我熟悉沙漠,就像熟悉我家的后花园一样。如果你们雇我带路——” 沙漠。 芙洛丝紧追着卡莉斯塔的气息不放,星塔则是追着她不放。 “她的能力是【妆镜】,当附近有三面镜子存在时,三镜所倒影的空间里,她可以任意操控物体的大小、形状,还能对他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再构。”安德留斯道。 三镜。或者说,三个能反光的物体。艾赫代尔河的河面、她的眼睛,芙洛丝的眼睛,这就已经够三面镜子了。在山洞里,安德留斯幻化出来的块块冰雪,则是好多好多块镜子,难怪她可以将沙子捏成自己的形状,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交换。 接下来,安德留斯的冰雪能力不能再用了。 光亮渐渐地消失,四周暗了下来。 怎么会?明明现在还没到天黑的时候。芙洛丝抬起头,只见一团又一团的乌云聚拢来,遮蔽了太阳。 空气中水汽渐重。 “嗯?”安德留斯有些意外,“要下雨了。” 然而,那股一直在远离她的【身份者】的气息,卡莉斯塔的气息,不退反进,开始逐渐靠近她了! 一旦开始下雨,空气中的雨滴,全部都是绝佳的反光物体,空气中变会拥有数不清的镜子。换句话说,这里将成为卡莉斯塔的主场! 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了。 “沙漠下大雨,”芙洛丝接住了一滴雨珠,咬牙切齿道,“好运气真会让人自信。” 第82章 雨来得突然, 刚开始时一滴、两滴,转眼间就成为滂沱之势。 雨声哗哗,暑气蒸腾, 空气更闷、更热,景象开始模糊。芙洛丝幻视四周, 无数的水滴在太阳照耀下熠熠生辉。 每一滴水珠, 都倒影出她和安德留斯的模样! 卡莉斯塔的气息陡然前进了数百米。这绝不是正常的行进速度。而在此之后,她的气息渐渐与自己的交融在一起,再分辨不出方位。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利用了雨滴的折射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而且,她离自己很近了! 是变小了还是……芙洛丝看着地上的动静,忽见璀璨白光绽放,近处的所有雨滴都被凛冽的寒气精准冻成了冰坨。冰绝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可不仅出现了,表面还起着白雾,模糊地倒影出天空的影子。 凝成冰的雨滴开始旋转。 安德留斯手掌中无数的寒气喷涌而出,冰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每一颗都像高速陀螺一样,带出模糊的幻影! 所有的镜子消失了,卡莉斯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冰雨之中, 她是被迫现身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不错嘛,但是,恐怕他维持不了太久。” “收拾你,足够了。”芙洛丝一剑斩出。 为了避免创造新的镜面, 她用的是剑鞘,即使这样,这一拍下去,也足够让卡莉斯塔当场丧失行动能力。 沙子喷涌而出,她斩中的是沙子塑造的假人。 远处的水滴还是在反射,卡莉斯塔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只留下一个假的沙子分身。有了上次的经历,芙洛丝急急闪避,手臂却还是被沙子擦出了道道血痕。 安德留斯的寒气控制的雨滴越来越多,渐渐扩散到了周围的五百米。 这个距离,卡莉斯塔想要进攻,就只能近他们的身。芙洛丝听到自己的脚边有个小东西急忙跑过,当即一脚踩了下去。 脚下的那东西果然急剧膨胀,一双手捧着她的脚,吃力地往上抬。果然是卡莉斯塔,她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无冤无仇……吧?你们为什么非杀我不可?” “你对我们的杀心也一点不少,”芙洛丝冷冷地道,“自己一有优势,就跑了回来,总不可能是回来和我们打招呼的吧。” “那也不一定啊,何必把人想得这么坏呢?”卡莉斯塔微笑道。 芙洛丝忽然看到卡莉斯塔的胸前有个什么东西在闪光……脚下的对抗力猛地消失了,她踩了个空! 卡莉斯塔的胸前佩戴者可以反光的饰品,配合她的眼睛,以及—— 芙洛丝转头望去,随着自己的动作,肩上的剑微微地滑出了剑鞘。这一截如水的剑,恰好组成了第三面镜子! 她好会抓机会。 “安德留斯,小心!” 安德留斯在为她控制大雨,仅是这点,就需要他全力以赴。卡莉斯塔也明白,对她能力发挥威胁更大的,是起控场作用的安德留斯,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卡莉斯塔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去,再见到她时,她的身体已经膨胀到数十米之高! “你们不该来追我的,”卡莉斯塔狞笑着,两只巨大的手,一手抓住安德留斯的头颅,另一只抓着他的身体,“和你的恋人,说再见吧!” 咔嚓。 大雨倾盆而下! 寒气与热气相撞,发出咝咝的声音,白烟缕缕,雨幕之后,芙洛丝心碎地看见,安德留斯的脖子被扭曲成了一个很怪异的形状……安德留斯倒了下去。 她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个什么东西炸开了。 “别伤心,小家伙,”卡莉斯塔的声音从左手边响起,又一下去了右手边,“我这就送你下去陪他。” 失去了安德留斯的控制,暴雨再度落下。每一滴雨滴都成了卡莉斯塔发挥能力的镜子,一眨眼,好多个卡莉斯塔站了起来。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张开口,说:“正好,我也有点饿了。为了让你死得清清楚楚,不妨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歌者】。” 芙洛丝发出一声怒吼。 她后悔一开始的仁慈了,那时她明明有机会了结【歌者】,却只是想着制服她,现在下了这么一场大雨,天时地利尽送,还把安德留斯害成这个样子。一时间,她竟然想不起来安德留斯是的能力是再生。 安德留斯脖颈被扭断的那个画面,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她只记得这个,还有满腔的悲愤。她想教训【歌者】,这种想法盖过了其他的一切。 她眼眶发红,按着其中一个卡莉斯塔的头,就吻了上去! 她一冲动,就容易犯错,这个时候,用剑明明是更好的选择。 “跟吻有关的能力吗?”卡莉斯塔讥笑声在另一个方向响起,“我倒是不介意跟你来个热吻,可惜,你吻错了!” 沙子开始崩塌,这个卡莉斯塔倒了下来。 卡莉斯塔本是赢家,她、还有其他的卡莉斯塔脸上却现出惊恐的神色,“你……” 卡莉斯塔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来,沙子在地上嘶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借由镜子捏造出来的形象全都破碎了。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 沙子里有细小的蚂蚁和鼠妇,这些小小的生灵被芙洛丝控制,一呼百应,全都在芙洛丝的命令下疯狂挣扎、蠕动,拱破了卡莉斯塔所塑的假像。 虫子们还在响应芙洛丝的命令,一股脑儿地冲向卡莉斯塔,咬在了她的腿和脚上—— “区区虫豸,赶紧给我滚,滚开!”卡莉斯塔怒吼,身形一下变得如树一样高大,又一下变得如蘑菇一样矮小,可不管她怎么变,那些昆虫的口器就是牢牢地刺进她的肌肉之中,不肯放松一下。 “滚!!” 她愤怒地两手一合,抓住芙洛丝,将其举向天空,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似乎是想将芙洛丝当场咬碎。 “你——” 芙洛丝接过话头,眼中是锐利逼人的寒气,“你变大了,就能和我一较高下了吗?” “和你一较高下?”卡莉斯塔惊了,旋即猖狂大笑,“小家伙,以我现在的身形,两掌一合,就能将你闷死……” 没成想,芙洛丝抓住卡莉斯塔的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咔地捏碎了! 第101章 惊诧的表情,一瞬之间融化、皱缩,变成了极端的痛苦和恐慌,卡莉斯塔巨人般的身姿,竟然因为一根手指而断折下来! “啊啊啊——” “如果我们非得打个你死我活,”芙洛丝道,“死的人也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卡莉斯塔再也不能维持巨人的身姿了,她的身形急剧缩小,惨嚎不止,芙洛丝抓着她变成紫色的断指,狠狠地咬了上去! 雨声哗哗,卡莉斯塔的身影再度缩小。芙洛丝从她的手中跌落下来,听着卡莉斯塔的脚步声从鼓声那么大,啪嗒啪嗒地缩小,最终变成了正常人踩上沙地的声音。脚步声在芙洛丝周围绕了一圈。 “你也别想抓住我!”她扯下断指,满怀怨恨的脸孔闪现在雨幕之中,只有一瞬。 随后,轰的一声,地动山摇! 芙洛丝这才意识到,她想和自己同归于尽。 卡莉斯塔的身形肯定又变大了,并且狠狠锤向地面,脚下的无非是些沙子,地面结构极度脆弱,被卡莉斯塔一打,就如泄洪一般奔腾而下。 她心思狠毒,行事残忍,身手可以,但没有到达高手的地步,另外,她不擅长忍耐疼痛。这就是芙洛丝和她交手后作出的判断。她并不想放过这个人,脚下的沙子在往低处滑,她不得不去看另一个人的状态—— 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的身体被大雨和沙石冲刷着,正在无助地下坠。这处断崖至少有数百米,一块桌子那么大的砂岩向他砸去—— 芙洛丝两三步抢上去,一手拽住安德留斯,一手攀住石壁。轰的一声,砂岩碎在了他的身边。 还好,抓住他了。 她这时才发现,安德留斯颈上有些碎冰,是在卡莉斯塔拧断他脖颈时出来保护他的。她探了探安德留斯的呼吸,没有死。也许是昏迷,也许是力量消耗太多…… 星塔的视线还投在他们身上,卡莉斯塔已经在混乱中逃走了。 她的脚受了伤,肯定没法逃得很远。 而芙洛丝嘴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那手指已经断了,是死物,【公主】的能力控制不了她。她对自己好狠,这样的对手不好缠……芙洛丝阴沉沉地望向天边。 乌云正在散去,阳光再度洒满人间。 一场雨,就这么停了。 为了躲开星塔的窥视,她带着安德留斯躲到了一块红褐色的大砂岩背后,这砂岩上方下直,造型很像一颗大蘑菇。星塔的视线是从空中落下来的,这样的结构多少起到了些阻挡的作用。 她放下安德留斯,心里还是后怕。安德留斯的脖子被拧断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安妮、碧拉、碧她们遇害时的景象。 心爱之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那种恐怖与悲愤,没有任何词句可以表达。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噩梦……好可怕。 她忽然惊觉,在她的心里,安德留斯居然可以和她们相提并论了吗? 这是不对的。 不应该这样,对吧?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这么说道:你和他在一起太久了,所以才滋生出了种种不该有的情绪。你和他,只是同行一程。他和安妮她们不一样,他心思更深沉,更危险,即使死了,也不是为你而死,他是为自己的目标而死的,与你无关。 但她捧着安德留斯的脸,如此命令:“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 使用能力的时候,胃又开始抽痛,因为太过疏忽大意,被【歌者】摆了一道,好好地吃了顿沙子大餐,肚子里真是疼得要命。 安德留斯缓缓睁开眼睛,纯黑的眼瞳在阳光下被照出了玻璃的质感。 他有些茫然,神情也冷漠,意识似乎还在久远的国度里游荡。等看清了眼前的人,笑意才如画龙点睛一样,将他的魂和意识点了回来。他靠着岩柱,眉间微挑,唇角缓缓上扬。 “亲爱的,我见到了谁呢?天使吗?” 芙洛丝看着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却板起脸孔,“别笑。【歌者】逃了。” 安德留斯还是笑着,不甚在意的样子,“嗯,那我们只能去追了。 “至少,我们清楚地知道了【歌者】发动能力的条件,还有她的能力能发挥到什么限度,而且,【歌者】的腿还受了伤。 “从结果来看,不坏。” 只是,这星塔无休止地监视着他们。芙洛丝心里有些沉重。星塔的建造者,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会不会做些什么呢? 她忽然也有点饿了,不是【身份者】的那种饥饿,而是作为人类的饥饿。她的胃是空的,也许因为如此,那些沙子在里面跳动的时候,才格外疼痛。 “安德留斯,”她在他的身旁坐下,按着肚子的位置,疼得抽了口气,“我们先吃点东西,恢复一下,再去追她。” “好。” “你,”她想了一下打斗时卸下行囊的位置,随意指了个方向,哆嗦着道,“去把东西搬回来。” 第83章 安德留斯回来了,脚步很轻,以至于他出现在身边的时候,芙洛丝吓了一跳。她竟然在等的时候睡着了? 她的警觉性不该这么低的。 不知不觉, 天又黑了,芙洛丝摸了摸手臂, 觉得好冷。 “东西应该是被埋在沙子底下了, 暂时没找到, 亲爱的, 你先吃这个吧。” 他不知从哪里摸回来两个蛋,和手掌差不多大,表面遍布着灰白的小斑块。他还抱回来一堆枯草、柴火,唯一庆幸的是,他的火石是带在身上、而不是放在行李里的。 安德留斯出身于猎人的家族,野外生火的本事学得很到家,他擦了擦火石,火星四溅,烧得通红的草茎经他一拨、一吹,就燃起了可亲可爱的小火苗,毫不费力。安德留斯护着火,不让它被风吹灭,火稍大一点儿后,将柴火架了上去,并把蛋埋在火下的沙土中。 “过来烤烤火,你得把衣服烤干。”他说。 芙洛丝便把外衣脱了下来,交给安德留斯。星塔的视线一直盯着她不放,因为安德留斯是不散发【身份者】的气息的,她觉得更不舒服了,还有些羞耻,只想缩回阴暗偏僻的地方,但安德留斯拉着她的手,轻哄道:“没事,过来吧,我守着你呢。” 烤了会儿火,芙洛丝身体暖和了,内脏也不痛了。她把蛋全吃了,觉得这蛋朴实又鲜美,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味,她平生吃过的好吃的东西,竟然没有一样能和这蛋相比。 她有精神了,“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找。” 米多说得没错,沙漠里的沙子一天一变样,很邪性。沙漠显得陌生,浓重的夜色下,就更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他们一直走,直差不多走到接近河岸的地方。 夜色下的艾赫代尔河表面飘着雾气,朦朦胧胧,只有水光偶尔闪烁一下。 卡莉斯塔将一大片山壁都踩踏了,他们通过痕迹,辨认出了白天战场的位置,并圈定了包裹可能被埋的区域,分头找起。芙洛丝走动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和一大滩沙子一起滑到了底,“啧……” 她不仅警惕性下降了,眼力好像也不行了。 鞋子里又全是沙子了,真讨厌。她索性将两只鞋脱下来,提在手里,扬声道:“我还是回去守着火好了,你慢慢找吧。” 反正安德留斯总是能找到的。 “好的,亲爱的。”安德留斯头也不回地应道。 说起来,自己真的变娇气了,就连找包裹这种小事,也交给别人去办。哎。自己的事,怎么不自己去做呢?芙洛丝谴责着自己,伸了个懒腰。 “让它守着你吧。”安德留斯道。 刚说完,一只小白鸽就飞了过来。 淡蓝色的雪花印记在白色的羽毛上微微地闪烁了一下,芙洛丝认出,这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白鸽飞到芙洛丝的头顶,抖抖胖嘟嘟的身子,蹦跶一下,又“咕咕”了一声,似乎是在说:“好啦,我们走吧。” 芙洛丝抓住这只小肥鸟,好真的一只鸟,也许可以吃。 一下又想到,分身乃安德留斯的生命所化,在某种意义上,这算啃食安德留斯的血肉,这样事情就有点儿诡异了,她想了想,又把白鸽放回头顶。 还是把这东西作为预备口粮好了。 回到火边,拨弄了下火光,她又忍不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边又有两个蛋,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安德留斯不在身边,看来包裹还没找到。 她拿起其中一颗蛋,举到太阳底下,想透过强光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动物。也许是什么蛇,或者什么蜥蜴的蛋,包裹要是再不找回来,安德留斯估计要给人家掏绝后了。她活动活动筋骨,暂时没吃蛋,而是走了出去,去找安德留斯。 左手边七八步远的地方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蜿蜒向下的小路,芙洛丝分明记得,昨天是没有这条路的。 难道是【歌者】震塌了地下的结构,所以才显现了一条地里的孔洞? 第102章 芙洛丝走了过去,路的尽头,有风,这并不是一条死路。她抓住头顶那只还在打瞌睡的小胖鸟,亲了一口,低声道:“快去叫你的主人过来。” 小胖鸟懒懒地拍了两下翅膀,起飞,睡眼惺忪、歪歪斜斜地绕了一圈,又回到芙洛丝的头顶。 “笨!男的那个。” 小胖鸟这下明白了,在阳光之下很费力地飞远了。 芙洛丝探着脑袋往入口处张望,这条小路入口极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路口还有几块朱褐色的大石头,不从特定角度看过去的话,还真发现不了。 是蛇洞吗? 芙洛丝俯身进入,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多了,她打了个寒颤,正想退出去,却听到了尽头深处的声响。 洞里有东西。似乎是有什么大型生物在走动,听脚步声,感觉重量和成年男性无异,不……大概还要再高一点儿。 芙洛丝学着安德留斯的样子,将耳朵贴到地面上,听了一会儿。 地面很凉,嗡嗡的,似乎……有人在说话。 一个大胆的念头闯入她的脑海中,她没有再等安德留斯,轻手轻脚地爬了进去。 小路很干净,底部柔软,像是有人专门铺了一层细沙。芙洛丝平着爬行了一段,感觉很拥挤,头顶的岩壁牢牢地压着身子,很难直起身来,然后,便开始向下、向下,永无止境地向下。说是小路,不如说是通往地底的隧道更合适。爬了十多分钟,隧道开阔,终于能慢慢地能直起身子了。 听米多说,古代的时候,艾赫代尔河两岸是有国家的,这也许是哪个伟大的王的墓室也不一定,又或许,就是那个她们一直在寻找的国度。 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清,也很安静,所幸空气清新,没有什么血腥或粪便的气味,这肯定不是什么兽类或蛇类的巢xue了。芙洛丝摸着右手边的石壁,慢吞吞地走着。空气变得湿润,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光。 芙洛丝越往前走,那白色的微光便越大。走了大约又十多分钟,芙洛丝才发现,那是一个地底湖。因为这段路是直直地往下的,坡度很陡,近乎垂直,所以湖面的水光很远也能看清。 湖面大约二十来米宽,不大,湖边立着两个石柱,柱子上黏着深褐色的地衣和厚厚的苔藓,明显立在这儿很多年了。 湖的另一边,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借着湖面的微光,芙洛丝看到,两扇门上都落了很多蜘蛛网,尽网了些死去的小飞虫和灰尘。沉沉的蛛网下,是繁复又美丽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 风,正是从两道门的门缝里溜进来的。 声音也是。 芙洛丝走过去,来到门前。她将手放到门上,门上的花纹忽然亮了,发出微弱的银光,于此同时,芙洛丝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双手几乎要被冻住! 是守护门的封印?芙洛丝被冻得受不了,便将门往两边一推,谁知,没费什么力气,门开了。 门隐入两边的巨石中,门后吹来一股冷到不正常的白风,芙洛丝全身克制不住地颤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石桥,腾空飞起,像彩虹一样,跨越浓雾滚滚的深谷,一直通向深谷的另一边去。石桥两边装了雕花的护栏,上面有浮雕,还嵌着宝石,可惜,都被厚厚的蛛网盖住了,辨认不出原貌。 一具白骨骷髅正探出护栏,要往下跳,遗憾的是,没跳出去,他的动作被永远地凝固在了这一刻。他身上褴褛的衣服还没有完全风化,如一卷残旗,在地底的冷风中,哀哀飞扬。 只有这座桥,再没有别的路,芙洛丝便走上石桥。过桥的时候,她向下望了一眼,只见浓雾翻滚,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有多深。 走过石桥,她回头看了一眼,看那骷髅有没有动。 骷髅没动。 这里真的好冷。走着走着,芙洛丝忍不住抱着胳膊,弯下腰来。她浑身只有胸腹这一块还在散发热量,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还掉下了巢,掉到了冰封的大地上,被无尽的北风刮来刮去。地底,她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着。 有个声音对她说,快走,快到前面去。 走过桥,是一条开辟在灰色石壁里的走廊。走廊约三四步宽,阴暗潮湿,水汽在这里几乎能凝结成滴。芙洛丝跑了起来。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大门,半掩半映,说话的声音更近了,芙洛丝推开大门,这才发现这扇门比先前见到的要干净得多,手上没沾一点蜘蛛网,也没有散发银光的符文阻拦着她。 门开,金光涌入。 门后竟是一片金光闪闪的花园,被一圈洁白的鹅卵石围着,入口的地方很窄,十多步远的地方,才豁然开阔,映出石阶和两个守门的士兵。 “什么人!”两个士兵惊醒,用东地语大喝道,他们的口音很奇怪。 芙洛丝一脚踏入,发现底下竟然是一潭幽泉。 花园里那些摇曳发光的鸢尾花、马鞭草、水仙、迷叠香、薄荷……还有芙洛丝叫不出来的许多植物,都在涟漪中破碎、荡漾。芙洛丝冷得牙齿咔咔打颤,抬头一看,原来黝黑的石壁间嵌了好多水晶,水晶中心有花卉的图画,以精巧的方式排列着,被底下泉水的冷光映照、反射,才投影出一座美轮美奂的花园。 “站在那儿别动,你是什么人!” 芙洛丝抬头看那两位士兵,他们穿着铠甲,胸口以金光绘着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的图案,手里拿着长矛和利剑。他们身形高大,身上也散发着一圈金光。 “你们先告诉我,我闯入了哪里。”芙洛丝道。 左手边的那个士兵喝道:“这里是巨人一族的栖息地,金辇停驾之地,拉撒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芙洛丝心里想着,淌过冰冷的地底泉水,一步步走过去。 “她竟然……”右手边的士兵惊呼出声,左手边的那个立马警觉地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了嘴。 花影一路破碎,给芙洛丝让道。可这泉水却越来越冰,越来越粘稠,就好像下面有很多湿漉漉的东西牵扯着她,不让她过去一样。 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在催促她,快走,快点走。你要受不了了。 “你该回头了,”左手边的士兵语气稍缓,“我们已经不再欢迎外来者。” “她能穿过两界泉……”另一个士兵小声道,“她能。” 芙洛丝哆嗦着开口:“我想去拉撒乌城邦,既然你们守着这里,就让我进去。” 水漫过了她的腰。泉水比看起来的还要漫无边际,再往前走,她恐怕就要被淹死了。 “她是诸王的后代,她能。”那个士兵声音大了。 他的声音多少鼓舞了芙洛丝,她明知泉水深不可测,还是向前走去。 水漫过她的胸口、锁骨、鼻尖……最后,要漫过她的眼睛了。她屏着气,奋力往前游—— 水位降了下来。 芙洛丝抓着岸边光滑的鹅卵石,站了起来。 她本来是想将两个士兵推开,就这么闯进去的,但是走近了才发现,这两个士兵身材伟岸,个头奇高,有种高贵不可侵犯的气度。她便改了语气:“我穿过了你们说的什么泉,我想,我大概应该有资格进去了吧?” 左边的士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回你祖先的花园那儿去,非要到我们这儿来呢?不过,既然你决心如此,我们也没有拒绝你的权利。请说明你的身份。” “芙洛丝·费尔奇尔德,圣罗伦斯·费尔奇尔德的后代。” “是拥有'王弓'血脉的后人。”右边那个士兵说着,记录了起来。 “我还有……”芙洛丝冷得不行,跺了下脚,才哆嗦着往下说,“一位同伴。他要跟我一起进去。” 安德留斯要是知道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拉撒乌城原来就在地底,一定会很开心的。 “是他吗?”士兵指了指她的身后。 她的身后,赫然是湿漉漉的、唇红齿白的安德留斯。他低垂着眼。 芙洛丝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来的? ! 自己明明半点响声都没听见。 但她点了点头,她好冷,“是的,他是安德留斯……” 她忽然想起,她只知道他的姓氏,并不知道他真实的名字,没法给出他准确的姓名。他真实的名字,他的父母赐予的名字,早被他刻意遗忘了。如果真是那样,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名了。 “安德留斯?”谁知士兵听了大叫,“费尔奇尔德国的安德留斯一族?不,不行!臭名昭著的背叛者,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即使费尔奇尔德的王赦免了他的罪行,我们也不会原谅他,不能让他进去!不能让他玷污此地的神圣!” 士兵语气激动,还举起了武器,“我们绝不会让他进去!绝不!” 这一瞬间,他们的身形变得十分高大,就像卡莉斯塔的那种能力一样,身形一下涨大了六七倍,以至于他们必须弯下腰来,脊背贴着拱顶,才能在此地显示全部的身形。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变得很大,而且散发出威严的金光。 第103章 安德留斯单膝跪地,嗓音滞涩,开口道: “我作为这位女士的随从,和她一道进去,她的姓即是我的姓,她赐予的名……即是我的名。我的主人,请重新为我赐名。” 第84章 烈日, 沙漠。 卡莉斯塔躲在岩架下,脸淌冷汗,嘴里咬着面纱,手里攥着弯刀。 脚上被虫蚁咬噬过的地方都流脓了,她的两条腿肿得和紫萝卜一样。星塔的视线紧追不放,天空上还有不属于沙漠的鸟儿飞来飞去……这是某个【身份者】的能力, 某个【身份者】加入了这场狩猎, 也许在追她, 也许只是在侦查。 “没有人可以抓到我……”她眼中浮现出一丝狠色。 手起刀落,她将发紫的烂肉剃了足足一圈。 烂肉落在沙子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她哆哆嗦嗦,跺着鲜血淋漓的脚,将那些烂肉和着污血全埋在沙子下。 眼前一片发黑,她忍着剧痛,撕下裙摆,开始包扎。这样的疼痛,还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这是为了生存所付出的必要代价。她这么想着,直到那对母女走到自己二十步远的位置,才有所察觉。 艾赫代尔河的两岸不像古时那样有各种种族居住,辉煌热闹非凡,但直到今天, 大河下游的绿洲还保留了一些农田。 穆塔人的农田。 那对母女就是典型的穆塔人的打扮:头上戴着靛蓝色的头巾,身披亚麻长袍,腰上系着由彩线和金属片的宽大腰带,腰带上绣着花纹。她们的头发编成好几股辫子,梳向脑后,藏在头巾里,又从腰间垂下,露出晃动不已的发尾。 母女俩牵着手,母亲头顶水壶,女儿则牵着一头小骆驼。 “母亲,这个人……受伤了。”小女孩说的是部族里的土话。 卡莉斯塔瞪着她们。 母亲用一只手和女儿比划了些什么,小女孩听后,从母亲的大口袋里翻找几下,掏出几片草叶。那是他们部族治疗外伤用的草药,茹勒叶。 小女孩捏着草叶,有点害怕地走了过来。 她将草叶放在离卡莉斯塔约五步远的位置,飞速后退。 卡莉斯塔打量着母女二人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挪动屁股,伸长手臂将草叶捞了过来。她记得这种草叶的气味。她将茹勒叶塞进嘴里,咀嚼碎了,吐出来,敷在自己的脚腕上。 母亲扯扯女儿的袖子,又比划了两下。 女儿从骆驼身上的口袋里找出一个木头做的杯子,母亲俯身,将水壶里的水倒在杯中一些。 女儿攥着装满清水的杯子,小心翼翼靠近这个受了伤的外邦的女人。 没想到,女人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可爱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道。 小女孩也怯怯地,对她笑了一下。 “纳伊莱,”母亲用东地语喊她,声音热情有力,“这是'谢谢'。你应该跟她说,'不客气'。来,跟我说,'不客气'。” 这个面貌平凡的女人,好像一说出这句话后,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精气神,整张脸孔都生动起来。 “不,不客气。”小女孩磕磕绊绊地学道。 卡莉斯塔有些惊喜,以至于昂起了头,她看着母女俩,“啊,所以……你会说话!” 安德留斯赶到的时候,只见两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大一小,看起来像是两母女。她们的喉咙都被割破了,做得很干净,血只染红了附近的一小块沙子。 附近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同一时刻,拉撒乌城,城门。 “我们不接受!”士兵义正词严,“你改名换姓也无济于事,你的身上仍留着背叛者的血!这会给我们带来灾难!” 他们指着安德留斯,怒吼。 芙洛丝挡在安德留斯面前,脸阴沉下来,“他不是背叛者。他的先祖来自充满阳光的海边小镇,出于对我的先祖的敬爱,才抛下宁静的生活,一路南征北战,驱逐魔物。安德留斯一族自古以来就忠诚地守护着费尔奇尔德一氏,他身上流淌着守护者的血。” “他背叛了他的第一个主人,”士兵寸步不让,“总有一天,他也会背叛他的第二个主人!” 第二个主人?他什么时候有过第一个主人?芙洛丝惊疑不定,安德留斯吻了一下她手上的戒指,仍然谦卑,“我愿意抛弃我的名、我的姓,追随您。” “什么抛弃!”芙洛丝握紧了拳头,“去告诉他们,你不是背叛者,也不会做背叛者!” 老头从小就给她讲费尔奇尔德先祖的故事,无论是哪一种,安德留斯一族都是王室之友,忠诚的守护者,甚至,他们还放弃了自己的财富与地位,孤守雪山,守卫王国边境,阻止恶魔归来……这故事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然而,安德留斯没有辩解。他沉默地垂着头,任由两个士兵鄙视他、斥责他。 “让我进去。”安德留斯的心声忽然响起,“我只想进去,别的什么都不在乎。” 为了去拉撒乌一探究竟,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可以舍弃。 芙洛丝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愿意抛弃你的名、你的姓,抛弃你古已有之的血脉,抛弃你从你的先祖那里继承的一切财富、荣耀,抛弃你宝贵的自由之身,成为我的仆从,我的附属?” 两个士兵虎视眈眈地看着安德留斯,满脸凝重。 安德留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姿态更虔诚,更卑微,“我愿意。” 芙洛丝不悦地将手按到他的额头上,“圣罗伦斯的后人,凯厄斯的女儿,芙洛丝·费尔奇尔德回应你的愿望,从此以后,费尔奇尔德就是你唯一的姓氏了。” 安德留斯以古语回答:“感恩我主,感恩我王。” 芙洛丝看向两个士兵,“他抛弃了名和姓,也抛弃了自己的血脉,怎么样,这下可以了吗?” 左边的士兵还在游移不定,像看豺狼一样看着安德留斯,他的声音像钟声一样恢弘、尊严,“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你这一支最后的血脉……” 右边的士兵却笑了,这一笑,使得原本紧张的气氛和缓起来。 “哎呀哎呀,他已经立下了誓言,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誓言都可以随意违背,最黑暗的日子也就到来了。跟我们走吧。” 两个士兵互相看着,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身体缩小,将矛与剑立于地面,叩了一下,原本干燥的土壤变得湿润,居然冒出了雪白的水沫。噗噜噜,噗噜噜—— 无尽的流水从地底喷涌而出,矛变粗、变钝了,顶部却变扁,变成了改锥的样子;剑则变得圆滑、沉重,顶部突然长出个大方脑袋,变成了一把大锤头! 咚!士兵们用改锥和大锤敲击地面,边敲,嘴里边念祷词,三遍之后,泉水已经流溢得到处都是,并且沸腾起来! 咚!改锥和大锤最后一次落在地面上,泉水翻覆。 整个地底世界反转过来—— 芙洛丝只感觉到失重,泉水漫过全身,再去感受,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光明之下! 碧空万里,阳光高照。 无数精美的建筑林立眼前,尖塔型的、十字架型的、圆穹顶型的……还有的干脆就像棱堡。它们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每一栋都有着独特且丰富的色彩:让人想起密林的深绿,让人想起大海的碧蓝,让人想起沙漠的金黄……这么多跳跃的、格格不入的色彩组合在一起,却无比协调,只是鲜艳,生机勃勃,没有丝毫花哨艳俗之感,就像海底的珊瑚丛,天然的水晶洞。 它们共同组成了一片美丽且规整的城邦,极具梦幻色彩,而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就站在通向这座城堡的卵石路上。 他们的脚还浸在清凉的水体中,低头一看,原来他们站在一座湖泊的边缘。整座城邦像半月牙型一样包围着这湖泊。 湖泊好美,水体呈碧色,如一块美丽的翡翠,最深的地方沁出黑色来,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珠,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天空。 “这是眼湖,”士兵指了指他们铠甲上的图案,“这只眼就是眼湖的象征。” 芙洛丝望着四周,眼睛闪闪发亮,经历过难以忍受的黑暗和寒冷之后,这座城更美、更不可思议了,她牵了牵身旁人的袖子,“安——” 不对。不能再叫他安德留斯了。 两个士兵没有理会这种称呼上的失误,他们眺望着拉撒乌城,满眼深情,“欢迎来到我们的城邦,拉撒乌城。” 他们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湖面泛起涟漪,他们向眼湖中心走去,同时用改锥和锤敲击地面,咚,如此三声过后,这两样东西又恢复了矛和剑的模样。 “请尽情游览吧,王弓的后人,穿越两界泉的不归者。你不属于这里,但你有很多的时间爱上这里。再会!” 湖水像沸腾了一样,不停喷出雪白的沫来,待湖面再度平静,两位士兵已去了眼湖的另一边,两界泉。 第104章 “安德留斯,”芙洛丝终于有机会叫出他原本的名字了,“走吧,我们找了这地方好久,这地方的神奇之处也果然不负我们的期待,终于——” 没想到安德留斯竟然甩开她的手,抬脚走了。他抬起头,仰望经由湖泊的倒影而呈现在此方天空的太阳,仰望经由拉撒乌的巧匠之手伪造的天幕、浮云,再望向梦一样的城邦,痴迷,而且迫不及待。 芙洛丝愣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安德留斯?”安德留斯没有回头,不管芙洛丝本来兴致勃勃地要分享什么,现在都被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半点兴趣也没有了。 她的脸冷了下来,“给我回头。” 安德留斯略显僵硬地转过头来,他的双眼深处还燃烧着某种渴望的火焰,但不是对她。 “嗯?怎么了?”他问。 怎么了?芙洛丝心里暗暗吃惊。 安德留斯很快从对拉撒乌城邦的惊艳中回神,换上了一副完美得挑不出来错的笑脸,“啊,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生气了,请原谅我,我等这一刻实在是太久了,那个名字——” 他张开双臂,想过来抱芙洛丝,却被芙洛丝下了命令:“别动。”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芙洛丝在安德留斯的黑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真奇怪,这双眼睛还是装着自己,却再也没有之前的那种感觉了。他的眼睛里也是自己从没见过的神情。 安德留斯也在斟酌什么。他皱起眉,好像一个人突然忘记马上要去做的一件事,这会儿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一样。他的脸上现出茫然又苦恼的表情。 “你之前说,要我给你赐名。”芙洛丝道。 “啊,”安德留斯的注意力被拉到这边,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你想好了吗?” “索莱斯。”芙洛丝冷冷地道。 soleis,独自一人,独行者。她要求自己记住这个名字,也要求安德留斯记住这个名字。 因为她忽然明白,抵达拉撒乌城后,安德留斯的态度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第85章 “背叛者的故事是怎么一回事?给我说清楚。” 安德留斯像才想起来这件事一样, “哦,你不知道吗?看来你学到的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粉饰过的历史,告诉你也无妨, 真相就是,他们说得没错, 安德留斯的先祖背叛了自己的爱人。那雪山所镇压的恶魔, 其实是安德留斯先祖的爱人。” 爱人? !芙洛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恶魔……是人类的爱人? “彼时人类将一切异族视为敌人,大肆讨伐世界,大势如此,安德留斯的先祖怕了,退缩了,就将前来投靠自己的、受了重伤的爱人交了出去。 “因此,他被满怀怨恨的爱人深深诅咒,他将永远卑劣,遭人唾弃,不得所爱,他将终生囚于严寒的雪山之中,不得踏出一步,他的后代也永远如此。 “山上千年不化的雪,正是两人的怨与恨所化。尽管如此,他毕竟帮着驱逐了那个可怕的魔头……先王还是感恩他对人类作出的贡献,赐他爵位与荣耀。”安德留斯讥讽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刺目,让人不舒服。芙洛丝迎着他的目光,道:“我从没学过这样的历史。” “我会去查证,你要为你的胡言乱语付出代价。”芙洛丝在心底呼唤碧拉她们。纵使历史被篡改了,费尔奇尔德王国最古老的图书馆里还是会留下关于当年的什么蛛丝马迹,她要碧拉她们好好地查一查。 奇怪的是, 呼唤被阻断了。 在【商人】的答题空间里,尚且能感受到各个【仆从】的位置,并对她们发出命令,在两界泉后的拉撒乌城邦,这种感应却失效了。 是拉撒乌的巨人一族施下了什么结界么? 这种切断让芙洛丝心里隐隐不安,早点在这里查清关于祂的事迹,尽早离开好了。 “走?” “走吧。先去洗个澡,然后拜访这里的长者,跟他们打听一下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安德留斯想了一下,并不是很满意这样的安排,但也只能顺从。 两人并肩来到拉撒乌城内。虽然如此,芙洛丝却感觉两个人之间有了道无形的屏障。 拉撒乌,巨人之城。 城里的人当然个个身形高大,不过也没有高到不近人情,平均身高不过在两米五以上,出挑的,可以达到四米之高。 芙洛丝是费尔奇尔德王室里长得最高的公主,那个时候,人人都夸她鹤立鸡群,与众不同。现在置身拉撒乌城邦,简直成了个小矮人。 安德留斯也失去了身高上的优势,站在人群中,成了个稍高一点的矮人。 然而,这些巨人绝不粗鲁蛮横,相反,他们十分温和,彬彬有礼,还给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两人让路,并频频微笑。他们的身上都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他们好像对我们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芙洛丝想。 走近一家旅馆,芙洛丝踮起脚,将金币排在柜台上。 正要开口,店主笑着道:“我们这里不收金银。” “所以,”芙洛丝挑了下眉,“是免费的?” 店长哈哈大笑,金色的眼睛几乎淹没在眼角纹中,“哎哟,”他擦着眼泪,“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可真有幽默感。在我们拉撒乌呢,人们不稀罕金银这种贵金属,相反,对精美的工艺品十分感兴趣,如果你有的话……哦!” 他的眼睛被芙洛丝手上所戴的冰雪戒指吸引了,“这是一个人生命本源的力量所化,这倒很有意思。” “你想要这个?”芙洛丝转了一圈戒指。 安德留斯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口袋,手一提,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了柜台之上。 叮里哐啷,全是冰雪凝成的戒指。 堆在柜台上,一下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店长用手帕包着手,拈起一只,细细打量,“这些也都不错,但是不如这位姑娘手上的那一只。” 安德留斯道:“我看不出它们有什么不同。” 店主笑了,“那只无情之人的一丝真情。” 无情之人的一丝真情……芙洛丝也拈起一只戒指,和自己手上的这个比对,她怎么看不出来? “好吧,那就给你这一只吧。”芙洛丝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交给他。 “二楼左拐第一间。”店长取出一把漂亮的黄铜钥匙,笑得热情。 安德留斯的脚步并没有立刻跟上芙洛丝,他站在柜台那儿,看着那只戒指。 “你们根本就戴不上。”他说。 店长挤眉弄眼,“所以,你想要赎回这个吗?即使你是它的创造者,也很难再创造出一模一样的戒指,这就是物品的宝贵之处啦。我要它,不是为了自己戴,而是为了珍藏。看,我比接受这份礼物的人更懂得这礼物的价值。” 水声响起,芙洛丝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 她并不是故意和安德留斯置气,才拖延着没有立刻去找线索。 在沙漠里走了这么多天,又去黑漆漆的两界泉里游了一遭,身体又冷、又难受,像沾上了很多脏东西一样,不管是谁,都会想清洁自己的身体的……现在,终于有洗澡的机会了。 跨进浴盆里,芙洛丝喟叹出声。 这宝贵的热水。 她感觉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很好的按摩,每一个毛孔都浸在芳香温暖的水体中,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她揉着发酸的腿和胳膊,发现旁边还有一圈木雕的玫瑰花,捡起一个,发现是个小盒子,可以打开。木雕玫瑰里面盛着发出幽香的膏体。这是她从没见过的香料,味道很特别,她便把周围的盒子全开了。 旁边是个小天使的雕像,两手抓着雪白柔软的浴巾,下面是个置物的平台,不仅配备了沐浴可能用到的所有物品,还有牛奶、各种水果、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蜜糖。这里的一切准备得真齐全,真是物超所值。 推开房门,安德留斯湿漉漉地坐在床上,脸更白,发丝更黑,嘴唇更红,像个水鬼一样等她。 “你把床弄脏了。”芙洛丝边擦头发边道。 “你要睡觉吗?我以为,”安德留斯闷闷不乐地看着她,“那个戒指是有意义的。 这个眼神有点陌生,芙洛丝想到了小安德留斯,只有小孩才会这样。她总觉得眼前的安德留斯年轻了十岁、也幼稚了十岁一样。 芙洛丝的性格中也很有小孩子的一面,她是那种一被挑衅就炸毛、一被激就冲动的人。 “那是你和【商人】打赌时作弊的道具,而且,你作弊还被抓了,白白失去了声音和眼睛!”芙洛丝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让开!” “是那样吗?”安德留斯抓住了她的脚踝,带着不甘反问道。 “放、手!” “听凭您的吩咐,”安德留斯忽然笑了,像和她赌气一样,他笑着,眼睛里是腾腾的怨气和压抑着的火,“我的主人。” 第105章 我太惯着他了!芙洛丝心里一下也起了火。所以他才敢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还敢来质问我。 我的心肠太软了! 安德留斯进去洗漱了,芙洛丝仔细想了想,越来越觉得一切不对劲。 自从来到两界泉泉底的这个世界,一切就不正常了,这其中最不正常的是安德留斯,他的态度、表现出来的情绪,都好幼稚、好反常。为了什么?就为了他当时作弊用的那个道具戒指吗?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也更容易失控了,就好像灵魂中的矫饰被剥离了,什么情绪都不过脑子,只是一股脑地往外倒。 可她还是等着安德留斯,等他洗漱完,才一起出门。 他们再没说过半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芙洛丝心里更火了,因为按照安德留斯的性格,就算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肯定也会展露温柔而诱惑意味十足的微笑,谢谢她的等待,并且关心她的身体、为她开门…… 好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值得你去想?去办正事吧!芙洛丝将门关得很响。 他们向店老板打听了本城图书室的位置,那里存放着很多古时就有的卷轴和典籍,走到半路,安德留斯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闷闷地说:“我渴了。” 语气里有点儿撒娇的意思。 “我让你喝水的时候你不喝!”芙洛丝骂他,但还是带着他,叩响了附近一处人家的房门,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您好,我的同伴想讨点水喝。” “异乡人啊!”房主人是个面目慈祥的女巨人,笑容中不含一丝阴霾,“那么,你要用什么来交换呢?我对异邦的工艺品可是很感兴趣喔。” 芙洛丝摘下手上的金镯子,两只,“这个怎么样?” 用金镯子换一杯清水,这种匪夷所思的交换,也只有在拉撒乌城才会发生。 女巨人只看了一眼就摇头,“和我们比起来,这种手艺可差得太远了!不过,你的同伴看起来很不舒服,我就发发善心吧。” ——还差点换不着。 然而,安德留斯拿到水杯后,没有一丝要感谢的意思,还冷笑了一下,“我的主人,你就给我喝这个?” 什么叫就给他喝这个? 芙洛丝真想当街暴揍这个人一顿。 想到碧从小教导她,不要对身边的人使用暴力,很多情况下,动手只会让事情更糟,尤其是当着很多人的面动手,她深呼吸、又深呼吸,勉强冷静了下来。 “喝!或者继续忍受。你选一个。” 安德留斯将水还给了女巨人,微笑着道了声谢。 芙洛丝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对了,”安德留斯面向女巨人,“我有件事情想向您打听一下,在拉撒乌城邦消失在众人视野的那个年代,有没有人来拜访过你们?”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打听当年的事,芙洛丝理智回笼,不再和安德留斯赌无谓的气。 可惜,没有得到有用的答案。 他们一边走,一边向城中的巨人们打听。 “如果我们分开行动,获取信息的速度会快很多。”安德留斯道。 “不,你得跟着我。” 这不是意气用事,安德留斯之前从来没提出过要喝水,也没对食物发表过“你就吃这个”的言论,芙洛丝心里有个压得很深的想法,或许……是他的饥饿感压不住了? 她看着阳光下的安德留斯,拉撒乌城阳光如流金,他的发梢和眼睫毛都染上了金色。 他的神态冷淡而平和,认真地听着一个巨人说话,眼中没有一丝疯狂。 安德留斯恨透了曾被饥饿感支配的、与野兽无异的自己,这份仇恨转移到真正的背后主使,那个声音身上,燃成了滔天的怒火。火焰支撑了他的骨架,他才能在渺无人烟的雪山上独自生存五百年。 他是为了复仇,才走上这条异想天开的道路,来到拉撒乌城的。 他绝不会现在就放弃绝食的行为,因为这样做,无异于放弃支撑自己度过五百年孤寂岁月的唯一目标。在这一点上,芙洛丝是相信他的,可人的忍耐毕竟存在极限,她不想去赌。 芙洛丝收回视线。 安德留斯正在和一个年迈的巨人搭话。 “你们会死吗?”他问,“你们一族有不灭的灵魂吗?” 高估他了,他果然是对另一种食物感兴趣、芙洛丝捂住他的嘴,强行将人拽走,“对不起,”她微笑,“这个人问了很冒犯的问题,我代他向您道歉。” 芙洛丝敲了他一个爆栗,“从现在起,你给我老实一点。” 现在换她来打听。 然而,一路走来,他们发现,这些巨人对历史和岁月都不感兴趣,也不甚关注外来者,他们几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工艺上。芙洛丝问着问着,往往就被拉进去参观他们的房子,参观那天马行空的结构设计或者角落里的一间什么雕塑。 巨人建造的一切都充满了美丽、神奇。 但芙洛丝连赞美的话都挤不出来新的了。 他们接连打听了七八户,只是对矿物、建筑、雕像、美术等大开眼界,而没有获得半点他们想要的信息! 问了一路,倒是问得口干舌燥,芙洛丝都口渴了。 太阳挂在高空,从棕榈树的阴影间投下利剑一样的光亮,拉撒乌城内和外面一样炎热。 千年之前的故事,便尘封在此处,等他们去发现,然而他们目前还没找到半点头绪。 “这样打听,是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信息的。”角落处,一个灰衣长者盘腿而坐,忽然出声。 他身形并不是很高大,看起来就和人类中的老人差不多,但也可能是因为岁月压垮了他的腰,他佝偻了。他须发灰白,宽阔的额头下,是一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灰色眼眸。 “他们都太年轻了,对当年的事稀里糊涂,你们若想知道那件事,就得向长者打听。” 芙洛丝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老者的双手。 他的双手戴着镣铐。 在这座隐世的城邦里,巨人们完全自治,既没有统治者,也没有奴隶,人人平等,人人自得其乐,有不少人都打扮得非常古怪,比如说把陶盆戴在头上的啦,在身上披苔藓的啦,但像这样把镣铐戴在身上的人,还是不多见。 “你知道些什么?”芙洛丝问。 “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老者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这座城邦沉寂了太久,真相也是。” 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能相信吗? 她还在犹豫,安德留斯抬脚便跟了上去,“我们走。” 第86章 “愚昧的巨人,他们以为避世不出,就可以避免被毁灭的命运,殊不知,即使他们的敌人放过了他们,” 老者捋着胡子,整张脸暴露在金色的阳光下,慢慢地说道, “他们的同盟也会找上门来。” 敌人……在千年前的大征伐时代,巨人一族,从种族上来看,确实是人类的敌人。即使他们不参与战争,保持中立的立场。 芙洛丝道:“你说的'同盟',是——” 老人的灰眸一下炯炯有神,整个人也仿佛高大了很多,“是的,她就是你们在找的那个人, 她就是——”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刹那间,寂静笼罩了整个天地,四野无光,天边的白云也因此而低垂, 老人的脸完全被黑暗吞没! 那个名字如飓风一样,咆哮刮过耳边,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芙洛丝心中一震,是那个他们接近不了的名字! 祂果然来过拉撒乌! 芙洛丝看向这个外表平平无奇的老人,眼神中已带了些许敬畏,这个老人竟然完整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人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是她的朋友。来吧,我带你们去图书室,你们就能更清楚地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祂的朋友,那不就是他们的敌人吗?芙洛丝愕然。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提供信息? 尽管不清楚此人是敌是友,又有什么目的,芙洛丝已经控制不了自己,跟了上去。 拉撒乌城内花香浓郁,街边全都种着奇花异草。 在城中走了半日,芙洛丝总结出了巨人们的喜好:热爱工艺品,热爱鲜艳的色彩,热爱自然中一切美丽的事物。 他们走过一幢房屋,整个房屋就是一颗环抱的老松树,顶上铺着重重的苔藓和松针,树的枝丫间开了几扇圆窗,便是能住人的房子了。苔藓上种了紫藤萝,花开如流水,源源不断地倾泻淡紫色的流光,期间还夹杂着妖异的铁线莲、恬静的黄木香。 木屋的主人坐在里边喝茶,腿上睡着一只猫儿,看到老人走过,却皱起眉头。 不只是他,其他的巨人看到老人,都露出或嫌弃、或厌烦的神色。他们虽然没有在背后窃窃私语,或者直接冲到老人面前咒骂他,但他们的表情都说明,他们讨厌这个老人。 第106章 芙洛丝感觉巨人们看自己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埋怨。气氛怪了起来。 更过分的是,街边的一条瘦长的黑狗也昂着大脑袋,对着老人狂吠不已,“汪汪!汪汪!” “你们肯定都在想,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对吧?”老人的声音很爽朗。他对此似乎见怪不怪了。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静听他的下文。 “因为我是个大坏蛋,哈哈哈。”老人把拐杖拄得笃笃响,笑道。这一笑便不可收拾,他前仰后合,状若癫狂! 芙洛丝吓了一跳,只听他猖狂地说: “因为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一件大事,哈哈哈哈——我把他们的好生活给毁了。他们恨我是正常的,但是这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能恨我,也不准往我的身上吐口水。” 芙洛丝看了一眼老人,他的衣裳破破烂烂,但是很干净。 “我们不会的,不过你得告诉我们,你做过什么。” “你们是从尘港那过来的吧?”老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啊,”老人咂着嘴,接着说道,“那里的人,都是我放出去的。那些小偷、强盗、妓女、恶霸,都是我放出去的。不知道他们那些坏种们聚在一起,生下了多少坏种,多少好人。总之,因为我解放了那些坏杂种,所以,这里的人都恨我。到了。” 芙洛丝猛然抬头,巨人们的图书室。 这座建筑整体上偏长,在街角的地方弯了一下,拐成了一个钝角,像一双对着天空亮出怀抱的长长的手臂。手臂躺在一片碧绿柔软的草坪上,草坪上开着零星的白花。 她还没来得及问老人怎么会和尘港扯上关系,老人已经疯疯癫癫地跑了进去。 图书室里,光线幽暗。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跟着老人拾级而上,他看起来目的明确,轻车熟路,就像是专程为他们带路的一样。芙洛丝心里的疑惑更多了,打量着周围—— 这里还有一些人,不是巨人,身形和普通人差不多,应该就是普通人类。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都规矩、朴素,吸引芙洛丝的是,他们的手上全戴着和老人一样的镣铐。 他们也在悄悄打量外来者,但很胆怯,芙洛丝的视线一戳过来,他们就赶紧低头忙自己原本的事去了——扫地,或者整理书架。 镣铐。罪犯么? 巨人城邦里的罪犯,还真是古怪,芙洛丝想象不出巨人会怎样惩罚犯罪的人。 “他们是留在这里赎罪的,”老人的声音已经飘到了第二层楼,“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敢走,不肯走,像我,尘港的立城者一样。犯了罪过的人理应悔过,安德留斯家的小子,你也一样。我有为朋友复仇的义务,所以,当心哦。” 他还知道安德留斯和他们家族的故事!芙洛丝又是一惊。 她赶紧跟了上去。 “又是你!” 图书室的管理人,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男巨人含怒道:“你这样的人,是不被允许翻阅图书的。你是罪人。离开这里!” 他说的不是老人,而是一个女孩。 女孩恋恋不舍地放下图书,看上去大概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脏兮兮的灰袍,尽管尽力把手藏在袍子下,还是能看到她戴着镣铐。 “我不是。一个人不会在她还没来得及犯罪之前就成为罪人。”她小声地辩驳着。 嚯,小姑娘伶牙俐齿呀,不过,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芙洛丝想着,就看她像受了什么莫大的羞辱,一转头冲了出去。 砰,撞在了另一个巨人身上。 “你的母亲是酗酒者,她堕落、无耻、没有良心,你的体内也流着酗酒者的血,你注定和她走上一样的道路,成为泥潭里打滚的一只猪。去喝酒吧,去把自己变成一头猪吧。”这个巨人脾气更差,以威严的口气说道。 女孩没等他说完就离开了。 母债子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芙洛丝模模糊糊地体会到了巨人们对罪犯的惩罚方式,歧视。 他们假定人的本性与其父母相似,一日犯罪,终生犯罪,即使是没有犯罪的小孩,也会因为他们父母犯下的罪行而被歧视。 可是怎么能对着女儿辱骂她的母亲呢?芙洛丝觉得不对。 “还有你,”巨人对老人说道,“你也是不被允许进入二楼的。” “我只是带他们进来。”老人摊了摊手,“喂喂,看清楚了,她是王弓血脉的后人,你可没有理由拒绝她,所以,给我们的小公主一点安静的空间,别打扰她,好吗?” 芙洛丝忽然为自己拥有古代人类诸王的血脉得到优待而感到羞愧。 巨人看向她,却温和地笑了一下。 芙洛丝脸烧得更厉害了。老人招呼着他们,“走吧,我们去顶楼,你们感兴趣的历史,正放在顶楼积灰呢。” 说是顶楼,其实也就是三楼,这栋建筑并没有建得很高。阳光从天窗里洒进来,三楼,几个巨人正在角落里看书、沉思。 “这里。”老人伸出手杖,遵守着罪犯不得触碰书籍的规则,笃笃地敲了书架上的一个位置。 他对这里很熟悉。他绝对是专程在这里等着他们的。 芙洛丝取出那卷羊皮书,触感柔韧,上面的字迹清晰而优美。安德留斯按着她的书,和她一起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这卷书。 开篇,以三种语言共同记述了一首长诗。第一种语言和芙洛丝在地底的大门上见到的咒文很像,应该是巨人们自己的语言。第二种则是人类的语言,东地的通用语。第三种语言芙洛丝完全没见过,它的文字流利而潇洒,摆脱了复杂的象形符号,而是以更凝练、更易书写的曲线、点组成,显然具有很高的文明水平,许多字母都拖着长长的尾,看上去就像蝴蝶在花丛中自由自在地穿行飞舞。 那首诗则是赞美巨人们的功绩,他们在何时何地发明了镐与锤,在何时何地发明了使河流改道、从而更好地灌溉农田的器械,还有更加稳固精巧的桥梁,用料更少却依然有效的吊索……这不是芙洛丝和安德留斯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一页页翻过。 时间终于来到一千年前。巨人们驾着金辇,于大地上寻觅最后的和平之所,他们选择了人迹罕至之地,沙漠中心的绿洲,并给此地取名拉撒乌,从此断绝了与各种族的联系。 他们的技艺也由此止步于一千年前,转向自娱自乐,打发时间。 “终于,那原初的、被星辉祝福的一人, 叩响了吾等在时光中沉寂的大门。 与世界息息相关、命运的宠儿啊, 远远高贵于所有在尘土里争食的蒙昧族裔。 她的质问在穹顶回荡、盘旋: '怀抱雷霆却不敢让它嘶吼, 拥有力量却背对战场…… 告诉我,这难道不是宇宙间,最可耻的安眠? '” 手指触碰文字的瞬间,指腹灼热,似乎还能感受到诗中的那种怒火与不平。诗到这里就结束了,往后,时间停滞,历史的长河中再没激起一朵浪花。 芙洛丝心神激荡,忽然意识到,第三种语言是造访者的语言。 诗歌之后,便是巨人历史的细则。 “看完啦?”老人的灰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她带来的无非就是一句话,'身怀力量而不去战斗的人,可耻'。” “'与世界息息相关、命运的宠儿,远远高贵于所有在尘土里争食的蒙昧族裔'……她来自什么种族?”芙洛丝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可以确定,祂是她,是女性,有情感、会发怒。 在巨人的诗歌里了解到她在大地上的活动,芙洛丝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们真的在此处寻觅到了远古的历史、了解了已不被世人记述的故事…… “人类开始行走在大地上,是什么时候了?唔……”老人认真想了一会儿,喃喃道,“她这一族的出现,恐要比人类还早得多,就像巨人、海妖、精灵一样,在大地、海洋、森林出现的时候,他们便开始活动了。 “她们是世界原初力量中情感比较丰富的那一份,拥有无穷的构建与再生的力量,她们大多喜欢独居,出现在人前时,时常以人类女性的面孔,但你一看就知道,她们绝对比人类更高贵、更强大,古时的人们对她们敬若神明,也有的人很恐惧,干脆称呼她们为女巫。” “女巫,就像塞莱斯汀二世那样?”安德留斯问。 “塞莱斯汀二世?不不不,”老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塞莱斯汀二世的力量是从别人那里借的,人类没有自己的力量,都是向别的族群借取的。那时候许多的人类帝王也一样。但她们不同,她们一族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更早的人们称呼她们为——原在者。 “不过,力量是从哪里来的,重要吗?唔,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老人笑了,“她常年与人类生活在一起,拥有的力量也分给了人类,再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无能为力,所以,她来到这里,向巨人一族借取力量,劝说他们参加人族挑起的战争。后来的事,你们知道了,人类赢了,占据了世界。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巨人一族的力量还握在她的手里,没有被归还。” 第107章 他忽然转过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人:“你们身上的力量,既有巨人一族的一部分,也有海妖一族的一部分,她现在想要的从你们身上、从人类身上,收回本属于她的一部分。 “你们,什么时候把力量归还给她?” 第87章 “你应该问她,为什么不敢出来接受我的归还。”这句话激怒了安德留斯,他说完,便猛地冲了出去。 他移动得过快, 在空中留下了串串残影! “自大,”老人只是轻轻向旁一倾, 便躲过了他的一抓, “你太自大了, 小子。” “你以为你能伤到我吗?” 他靠在后面的书架上,苍老的眼睛半阖着,以浑浊的视线打量安德留斯,就好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感到无聊,以至于快要睡着了一样。他哼了一声。 笃!他举起手杖,敲击地面,这一敲,安德留斯便不可置信地向后滑出了三四米远。 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一样。 “别轻视老人家的经验和智慧。”老人做了个鬼脸。 呲啦一声,安德留斯的冰雪绳索甩了出来, 如一条阴险的白蛇,窜出来咬住了老人的双脚! “喔哦!”老人手中的手杖落了地,整个人被安德留斯的绳索牵扯着,绊倒在地,他这会儿才用正眼看安德留斯, “不错的传承,你竟然有两种能力。” “你是她的朋友?”安德留斯手中微微用力,白光乍现,璀璨冰花一圈圈绽放,如网一样从双脚往上覆住了老人,“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见到她?” 巨人们已被这边的骚动吸引,投来视线。 “安德留斯!”你冲动什么?芙洛丝心底刚喊出他的名字,他“嘘”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关于那个声音的一切吗,你不想现在就去找她吗?”安德留斯的心声带着浓烈的仇恨,让芙洛丝都微微吃了一惊。 “他只是个普通老人!”芙洛丝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不会随意对普通人出手,而且他刚刚给过我们信息——” “说、啊!”安德留斯一扬手,缚住老人双脚的冰雪绳索陡然上升,寒气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无数血沫、肉屑混着冰雪爆炸开来。 ——老人的双脚被他冻成了冰块,又在绳索给予的密密麻麻的压力之下粉碎!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芙洛丝瞳孔微微一缩。 “我现在就要知道她的位置。”安德留斯俯下身子来,沉如寒潭的黑眸掩藏在垂下的发丝间,辨不真切。芙洛丝只看到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条又一条青色的血管,他的下巴绷得极紧。 “如果你不说,我就把你的内脏掏出来,一片一片吃掉。我说到做到。” 沙漠。 “说到没长眼睛,”安德留斯轻笑一声,“咱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呢。” 很快,他嘴角的笑意就消失了。 芙洛丝被沙子灼伤喉咙与肺腑,昏迷不醒,灌注生命力量也没有用,她的意识似乎潜入了一个看不见的国度。他本来想用【商人】和【诗人】死后留下的那两个小瓶疗伤,但是那两个小瓶不见了。 芙洛丝没有用过,那两个小瓶一定是在尘港或者和米多相处的时候被顺走了。 沙漠的太阳无休止地暴晒大地,此时又是正午,一切都散发出白光,他躲在岩石的阴影里,热得头晕眼花。 星塔不怀好意的眼光还黏在他的身上。 他被追上了。 猎人变成猎物,他从追杀卡莉斯塔的猎人,变成了【工匠】一伙的猎物。 一伙。他先前的猜测没错,【工匠】并非单独行动,和他同行的还有两人。 带着昏迷不醒的芙洛丝,一对三,完全没有胜算。 最好早点找到【歌者】,杀掉她,获取她的生命能量,把芙洛丝叫醒。他昂起头,轻叹了口气,汗水顺着他的动作从下巴滴下来。好痒。好不舒服。 简直是在活受罪。 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那个女人一定也待不了多久,他的眼线已将艾赫代尔河和大河那边全线占领,不管【歌者】以何种面目、何种体型出现,只要露出一点马脚,他就能在一瞬之间移形换影,杀掉她。 “亲爱的,”他吻了一下芙洛丝的额头,“你可以等到那个时候的,对吗?” 芙洛丝的额头已经冰冷了。 人总有一死,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死亡奔去。他从很早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明白,他要走的,是一条最孤独、最无望的道路,如果侥幸能在某一程中与某人并肩,最后,他还是会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结局。 他都明白。 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够了。这些情绪把他的意志都弄软弱了。他将头埋进芙洛丝的发间,让自己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她柔软的肌肤上,而不是逸散到空中。 他还在猎杀【歌者】,如果在这种时候松懈,让猎物从沙漠跑到了河对岸人多的城市里去,他和芙洛丝就可以一起葬在沙漠里了。 他必须紧紧地盯着那两条河。 【歌者】为了活命,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河边。 他在盯着。 【歌者】卡莉斯塔望了大河一眼,便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 那边的动静太不诡异了,正午,太阳直射,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飞鸟走兽虫豸停在河边。 有人在盯着我。是那个女人,还是那个男人?亦或是新的狩猎者? 卡莉斯塔感到饥饿,她开始数她的镜子。她的身上本来是带着很多镜子的,被【工匠】那一伙人追杀的时候,全被某个王八蛋用能力锈蚀掉了。挂坠上的那一块,她磨了很久,磨亮了,但是其他的镜子都丢了。 她从那个女人的包裹里偷了把小刀,用了之后,就把它砸成了一片一片的。她现在有八面镜子,其中两块稍大,三块不大不小。她将它们放在沙子上,拼成原本的样子,确保自己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她打乱,再拼,再打乱,以此保持头脑的清醒。 等正午过去,等太阳的威光稍稍收敛一点。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也要进食了。 安德留斯等着。 太阳从头顶落到身后去,大河、艾赫代尔河两岸毫无动静。 云影倒影在耀眼的水面中,泛起的波纹都是烫的。偶尔,风吹起黄沙,寂寞的沙漠里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16个小时,是【歌者】的极限。她一定会出来的,她脸上那种饥饿的神情,安德留斯再熟悉不过了,没有人可以忍受饥饿。安德留斯静静地等着,同时尽可能地捕捉关于【工匠】一伙行动的任何蛛丝马迹。 16个小时过去了。 【歌者】没有出现,死在了沙漠中也不一定。这是好结果,但他从来不会把事情想得很乐观。他还是紧紧地盯着沙漠中的河流。 没去喝水吗? 那她会做什么?在这样炎热寂静的沙漠中,还有什么比水更宝贵? 有那么一会儿,他在芙洛丝的颈侧闭上了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 一条蜈蚣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爬过他的背部、手臂,他也毫无知觉。 蜈蚣背上,甲壳的反光一闪而过。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仍然紧闭。 一个巨人的影子突然从岩石上一晃,整个的拉长了。她如同一座小山,狠狠地向安德留斯压来。 “这幅姿态,也太悠闲点了吧!”卡莉斯塔想道。 为了尽可能阻挡星塔的窥视,安德留斯藏身的地点选在三块巨石之间的狭小阴影里,卡莉斯塔这一扑,阻挡了他从两边逃脱的可能性,他背后的石头足有十米高,除非他插着一双会飞的翅膀,否则,他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上一次交手的时候,卡莉斯塔就发现了,这个男人虽然身形更为高大,力量却比不过自己的女朋友。 以他的身形,他不可能挡得住自己! 那就把他压成肉酱好了! 安德留斯仍是闭着眼睛,手却动了。 那条爬到他手臂上的蜈蚣,一下被他摁住,浆爆了一地! 黄黄白白的内容物悉数喷溅出来,将蜈蚣威风凛凛的板壳全部遮住,第三面镜子消失,卡莉斯塔的巨人身躯一下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能力需要镜子发动,很快的反应速度。她从手里飞快发出一枚刀片,作为镜子的补充,眨眼间,她的身躯又暴涨数十倍! 然而安德留斯伸出手,听凭风声,抓住了那枚刀片! 锐利的刀片一下刺破了他的掌心,安德留斯包住了手掌。刺目的红从指缝里溢了出来。他疼得抖了一下,仍然闭着眼。 “呵呵。”卡莉斯塔不慌反笑,她胸前的金属片飞舞在空中,因为反射了太阳光,熠熠生辉,“你以为没了这一面镜子,我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吗?蠢货,你因为痛苦而流出来的汗水,也能成为我施展能力的关键!” 第108章 安德留斯的头向一侧偏了一下,脸色明显很差。 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睁开,其实,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发现,自己的脸干干净净,没有流汗。 然而,一旦他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也会成为极佳的一面镜子。 卡莉斯塔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她一脚踩在安德留斯的右手上,抵着岩石,狠狠碾压! 她的鞋底,镶了一块刀片,刀片刺入肌肉,直接切到了腕骨,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安德留斯脸色惨白,全身颤抖,此时此刻,他睁眼也没用了。 卡莉斯塔废了他的右手后,便没有任何废话,一脚转向,踢向他的脑袋—— 安德留斯绝对不是抗打那一型的,吃到了剧痛的滋味后,他往往会因为难以忍受而使用不出能力。他用另一只手将芙洛丝紧紧护在怀里,眼睫毛颤抖好几次,眉毛紧皱,仍然没有睁眼。 卡莉斯塔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直到这时,她才有点佩服这个男人,可惜,他们身处残酷的沙漠之中,为了生存下来,安稳无忧地生存下来,必须争个你死我活。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掏向她的心脏。 “这……哼嗯……嗯?”她的眼珠迟钝地往下转,血从身体里喷涌而出。 “我很讨厌看到自己的脸。”安德留斯说道,他竟然站到了卡莉斯塔的背后。 卡莉斯塔身前也有一个安德留斯,她看着面前的这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有操作冰雪的能力,却不了解他还有分身的能力,她不知道他可以变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而人总是很容易死于无知。 安德留斯另一只手拿着她放置在对面高地上的一枚破碎的刀片。 他张口,将那枚刀片含在了嘴里,眼神变得冰冷。这下,所有的镜子都被拆除了。 这场狩猎的结果,他赢了。 谁知,卡莉斯塔面前血花四溅—— 安德留斯一惊,因为他一直将力度控制得很好,他的手伸进卡莉斯塔温热的身体里时,冰雪便冻结了那一块的血管,血是绝对不可能溅出来的。 血珠纷纷扬扬,洒向空中,他急忙催动冰雪,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漫天的血沫,漫天的镜子,卡莉斯塔转头用比太阳还硕大的瞳孔瞪着他。 ——卡莉斯塔将自己的舌头咬出了血,喷向空中。她的面纱也因此落了下来。 原先优美的嗓音变得低沉如鼓,她说话的时候,附近的空气都跟着震动不已: “你好像抓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啊……” 安德留斯感觉自己被吸入了一座岩浆之中。 他的全身都在燃烧。 人总是容易死于无知。 第88章 人因何高贵, 因何卑劣? “母亲,为什么我们……低人一等……” 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母亲把她搂进怀里, “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罪人的血,我们的祖先,是从巨人之城逃出来的罪犯。但是你是无罪的,你是妈妈最爱的人,你是天底下最纯洁无瑕的孩子。”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城市里, 每个人都在骗、在偷、在抢。外人称呼此地为尘港, 意为蒙尘的港湾, 每个来这里坐船的人,都免不了被宰一笔。 城市中心的立城人的雕像,也因此被画上种种丑陋的标记,被各种外来者泼脏水、油漆。时过境迁,年轻的先知嘴角的笑容黯淡了,雕像下方的小字写着:不要让法庭审判你,你须审判你自己。这行小字也斑驳了。 尘港里的本地人,大多数都是罪犯之后,而她之所以被人瞧不起,不是因为她生下来就会犯罪,而是母亲要她做一个好孩子。 在犯罪的城市, 做一个好孩子。 难怪所有人都指着她们笑。 在这个地方,你很难找到什么比道德更没用,她其实也不是很相信母亲的那一套。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所有的小朋友都欺负她、疏远她,他们去集市上割旅客的包、去大河里捞活蹦乱跳的白鱼,都不叫她了。为了她, 母亲只能搬家。 尘港的大门上,以古代的术法刻印着一行大字:此地既无枷锁,也无赦免。 卡莉斯塔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养育了自己的城邦。好像有个声音在冥冥之中对她说:走吧,走吧,去往既有枷锁、也有赦免的城邦,走向更宽广、更复杂的世界,走向那——人世间。 她们来到一座不为人知的小村庄。这里民风淳朴,大家都靠自己的手劳动,对她们又热情,又友善,村庄里的小孩笨笨的,很可爱。尘港的事渐渐被忘在脑后,在那里生长的十年,就像一场灰黯的梦,太阳一出来,那些记忆就隐形了。 直到她在十二岁,血脉觉醒,眼瞳转为灰色。 尘港的风终于是塑造了她的形象,尘港的水终于融进了她的骨与血。那个灰色的梦,回来了。 “嘻嘻,原来你们是从蒙尘之地来的啊,那么,你应该很擅长做那档子事吧?” 不准你侮辱我的母亲。 她看到那个胖子压在母亲身上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不准你侮辱我的母亲! 她拿起了桌上的烛台,后面的事不记得了,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母亲吓得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再后来,她发了一场高烧,说不出话来,母亲伏在她的身上哭泣。 又搬家了。 这次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天下之大,灰眼睛的人其实很多,只要远离尘港就行了,远离知晓这个名字含义的人们就行了。 但有些事逃不掉。 通缉令追上了她们。 她杀死那个胖子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了,她和母亲的画像贴遍了大街小巷。 “母亲,逃吧,逃到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就行了。”她如此安慰母亲。 那时,她的高烧一直退不下来,她又困、又渴、又痛苦,朦胧之间,总感觉有个人要将一个称号送给她。那大概是个很光辉的称号,她配得上吗?不知道。母亲贴着她滚烫的脸庞,流了好多泪。 “卡莉……做个好孩子啊。” 母亲被抓走了,为了让女儿得到救治,她是自愿被抓走的。而她用生命的代价买来的药,没有一点儿用。烧退不下去,卡莉斯塔思考不了任何事,也很难保持清醒。 要做个好孩子……这是母亲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她不能愧对母亲,必须按母亲说的去做。在她心中,母亲就和圣人一样。母亲一定还没离开她,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看她有没有做个好孩子。可是什么才算是好孩子呢?她是为了不让母亲被侮辱,才杀死那个胖子的。杀人不对,但她有理由,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母亲也没有错,她是为了救自己才甘愿被抓走的。她们都没有错,可结果就是母亲被抓走了,她还得了重病。如果谁都没有错,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很想把事情想明白,她努力地想,绞尽脑汁地想,企图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然而她越想越觉得,她是对的,母亲也是对的。她们做了对的事,没有得到对的结果。 这是代价。 母亲,如果这就是代价,我还要做好孩子吗? 我现在,在逃亡啊。 母亲,你明明知道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收到多少来自世界的恶意,可你还是把我抛下,把我丢在这孤零零的人世间!母亲,你明明知道除了去偷、去抢、去骗,我没有任何一手养得活自己的本事,可你要我做个好孩子!母亲,你明明你把我害苦了,却还要摆出一副拯救我的圣人姿态…… 母亲……对母亲的思念和爱折磨着卡莉斯塔,她痛苦至极,既痛恨母亲,也痛恨自己。 有个声音对她说,既然如此,逃吧,一直逃下去,只要你想逃,我就会帮助你。 卡莉斯塔在逃亡的途中长大了。她追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追、一直逃,太阳如此光辉万丈,该由这样耀眼的事物,指明她前进的方向。 殊不知,她追寻着太阳,又回到了尘港。 回忆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 母亲,你为了承担我的罪行,死在了绞刑架上,但杀死你的不是我的罪名,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杀死了你自己!你总以为做坏事的人要付出代价,罪人就要赎罪、就要被拯救,殊不知,正是这样的思想害死了你。罪行,是经由人的双手,称量出来的锁链。罪,是经由世人的眼,才倒映出来的黑影。一个人先要折磨另一个人、羞辱一个人,才会找理由给她定罪!母亲,我不需要拯救,我不要活在任何人审视的视线中,我要超越世间一切的罪、一切的审判! 刺目的阳光照耀在她的刀片上,她明显是正在拼凑刀片,保持清醒。 可,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她退无可退,只能去找那个男人决一死战。她的心脏被那个男人洞穿,她变成了足以守护一切的巨人之姿,将那个男人吸进了自己的血肉之间,来直接吸收他的生命。她明明记得…… 第109章 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原来是这样。 世界不过是一出虚伪的舞台,一个人若想登台献唱,必先梳妆打扮。 【妆镜】已毕。 让这超越一切的决心,带来【歌者】真正的能力——【第二幕】。 “第二幕?”安妮挠挠脑袋,“好吧,我们可以等。时间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们想让这个名字响彻整座城市。这个名字很危险,戈多,请你念给他们听吧。” 戈多接过那张淡蓝色的信纸,挺起胸膛,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剧院的主事人连连点头,笑道:“当然,当然,依着我们与贵国的友好关系,这种事情,我们是很乐意办的,请两位再等待片刻就好。” 主事人说着,叫来了一个舞台后面的人,嘀嘀咕咕嘱咐了两句,然后叫他下去,“我们会在报幕的时候把这个名字报上去,请放心。” “那就再感谢不过了。” 他们奉芙洛丝的命令,将这个名字传完全世界,这是他们走过的第七个国家了。 芙洛丝离开后,一封信也没有寄回来过,国王陛下很担心,特派她到拉撒乌城打探情况。打听了之后才知道,这个城邦早已衰落了,有人说它被沙子吞没了,有的人说因为地震,沉到地底去了,总之,没有人找得到它。 不知道殿下现在去了哪里…… 殿下留下的新的沟通信号,她没有学会,但比照着,也能发出一些完整的句子了,她告诉殿下圣罗伦斯城受损严重,艾伦殿下决定迁都至克拉克城,不用说,此举遭到很多贵族的反对,因为他们已在此定都近千年,这不仅是历史的传承,更是荣誉的象征,但她觉得,艾伦殿下做得没错,圣罗伦斯城的土地都焦黑了,很多人流离失所,将都城往西边迁出数公里,对大家都好。 她将一路上遇到的新鲜事也同殿下说了,殿下前几天还会回应她,夸夸她,最近几天,却完全没了消息。 好想念殿下啊。 她和戈多商量了一下,便临时改变了路线,决定到时候先去尘港看一看。 主事人道:“我们会在报幕的时候把这个名字报上去,请放心。” 诶,这句话,他刚刚不是说过一次吗?安妮有些懵,为了寻求佐证,她看向戈多。 然而,戈多脸色如常,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吗? 她犹豫着,说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那就再感谢不过了。” 大脑一片混沌,她惴惴不安,总感觉忘掉了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是什么呢?安妮努力去想,越想,越想不起来…… “对了,这是我们在关注的一个通缉对象,”主事人把一沓画像递给她,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鼻子很大,有的眼睛很小,有的耳朵大得像大象,“她每次都特意化妆过,所以目击者见到的面貌不一样,她很危险,杀了很多人,我们怀疑她早已消失了,如果在费尔奇尔德王国见到她,请立刻逮捕她。” “好的,我们会留心的。”安妮和他握了握手,心里还在想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安德留斯不明白。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生命已被抽走了大半! 身体滚烫,还有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被压迫感,他感觉自己成了那颗被埋在沙土里的蛇蛋,外头火焰正高,沙子滚烫,他几乎被传过来的热气蒸熟了。 脑海里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不起来。 安德留斯捂着自己的心脏,那里隐隐作痛。 他一定是被某种能力暗算了,才对受伤的事毫无印象。这里很危险,必须赶紧离开,必须离开—— 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被拉了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 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被暗算了第二次! 从伤口急剧向上拐的走向来看,他推断出这一刀原本刺向的是他的脖颈,只是被他躲过了,手臂才遭了殃。 他竟然被毫无印象地攻击了两次。 攻击他的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能力?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什么时候到来? 而此时,星塔的建造者,【工匠】、【愚人】还有与他们同行的女性【身份者】,也在这片火热的大地展开了狩猎。 “追。” 拉撒乌城。图书室。 “你要吃了他吗?”芙洛丝重重地掴了他一掌,声音之响亮,让原本准备出手的巨人们都停在了原地,“疯够了吗?现在清醒了吗!” 安德留斯脸上那种疯狂、怨愤的情绪传给了她,她眼眶通红,瞳仁缩小,很神经质地闪动着,牙齿则死咬着嘴唇,咽下了所有要说出口的话。 芙洛丝这么想着,后退一步,重重地喘了口气。自己变得好陌生。 老人疼得在地上直抽气,花白的头发铺散一地。 芙洛丝不忍地看着这一幕,还是问了出来:“说吧,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人道:“我的目的?哼!你管不住他吗,还不快叫他——” “你们不该在这里动手,”一个巨人说道,“不管你们出手的对象是谁,你们违反了拉撒乌城邦的规矩,在此城里逞凶斗殴者,当戴上枷锁。” “啊,我的手上已经有了,”老人举了举手,锁链哗啦哗啦响,气急败坏道,“还是送给他们吧。” 巨人们的身形忽然变得像雾那样虚无缥缈,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腰触到了房顶,只能弯着腰,低着头,用黑洞一样的目光望着芙洛丝,“我们还是尊重你,所以,你来为你的仆人索莱斯戴上枷锁。” 锁链被交到了芙洛丝面前。 芙洛丝接过锁链,手指发白。 巨人们道:“你们既然身处此城,就要受此城的约束。如果你约束不了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锁链在芙洛丝手里响了一下,然后从她手里落了下去。 当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芙洛丝道:“这不是约束人的手段,这是羞辱人的手段。” “你不认可我们的规则吗?你能管得住他吗?”巨人们异口同声地,声音如海洋一样,在图书室里层层回荡,“你能管得住他吗?” 他们的身体升得更高,也弯得更厉害了,十多个发着金光的脑袋,如天神一样,将渺小如一根拇指的芙洛丝围在其中。 “你能吗?” “你能吗?” 芙洛丝扫了安德留斯一眼,只觉得两边太阳xue突突地跳,“如果你还留了一点脑子,就应该记得,我说过,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嚯,”老人幸灾乐祸,“分道扬镳啦?” 安德留斯自觉伸出双手,“来吧。” 满地冰雪化作一股寒风,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安德留斯眼中的愤怒和仇恨化作了委屈,看起来明显不甘心,却因为芙洛丝而退步、低头。 “惺惺作态,又在演戏。”芙洛丝的声音更冷。 “你看得没错,”老人点头,又点头,“你有这样的眼光,你的父母想必一定很放心。” 他敲了敲手杖,咬着牙,闷哼一声。 只见他那双被安德留斯冻烂的双脚,又奇迹般地飞了回来,长成一双新的脚。他揉了揉,又锤了锤自己的腿,在芙洛丝震惊的目光中说道:“嘿嘿,原在者的力量,我身上也有一份。好啦,长话短说,我不想要你的性命。我可以帮你剥离身上不属于你的力量,并且,还有能力让你活得好好的。” 剥离能力,他的意思是,把【身份】剥离下来吗? 芙洛丝更震惊了。 “你们自己也清楚,使用能力的时候,她会抽取你们身上她想要的某种东西,对吧?”老人道,“这样抽取下去,你们最终都会死,打个比方,就像天然的宝石被雕琢后,碎屑会被扫进垃圾桶一样,而我,是全世界唯一能停下这个过程的人。我懂得她术法的奥秘。” 芙洛丝喉咙一紧,“那……剥离之后呢?” “你想怎么样?”老人明知故问。 芙洛丝没有说话。 “好吧,我就发发善心,送你们回到你们本来的地方去,你,背叛者的后代,”他指了指安德留斯,“你会回到雪山去。” “至于你,”他看了一眼芙洛丝,“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会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嗯?你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千丝万缕,那边还有人在等你呐。” 第89章 “原本的世界?”安德留斯颤抖着, “什么意思?” “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从来没和你说过吗?”老人斜了他一眼,“既然她不跟你说,那我也不跟你说。小姑娘,你好好想一想吧,你在这个世界失去的东西还不是很多,趁早离开,还来得及。” 回去原本的世界, 这真是个天大的诱惑, 是芙洛丝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她一下呆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110章 “我代我的朋友向你道歉,”老人叹了口气,这会儿,他的脸庞显得很慈祥,也很疲惫, “她总是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她的确也什么都可以做到。可我觉得吧,把世外之人牵扯进来,这事不地道,也很危险。因为,原在者的力量是从世界本身取得的。你就当我为她抹去一个未来的隐患吧,总之,我愿意把你变回普通人,还有他。” “那……”芙洛丝攥了攥拳头,“经由我的能力死而复生的那些人呢?我离开了,他们……会死吗?”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安德留斯, “你是说他?” 她心里想的是安妮和碧拉她们,但老人这么一提,她想起来,安德留斯也算一个。 “他的命运很特殊,他……”老人沉默片刻,才道,“是被精心挑选的不死之人。他不会死,其余的人,就难说咯。你真的有那么在乎那些人的生死吗?等你回到原本的世界,这边的一切,就再也和你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人的生死呢?” “你说得对。”芙洛丝爽快地同意了,听到这句话,安德留斯脸上血色全无,摇摇欲坠,像迎面挨了一拳似的。 其他的事似乎都不重要了,无论是巨人们的诘难,还是老人的挑衅,他都不在乎。他直直地望着芙洛丝,神态很受伤。 “这些人爱我,愿意为我去死,也真的因为我死掉了,我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把他们都忘在脑后,继续过我原本的日子,反正我的世界也没人知道这些事,不过,”芙洛丝话锋一转,“我真的能这样做吗?” “为什么不呢?”老人道,“选择权在你的手上。僻静的林间开出两条路,一条光辉灿烂,一条荆棘丛生,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一条,这是人之常情。不必为了这一点苛责自己。我看得出来,你给自己背上了很重的担子。” 芙洛丝迟疑着,很认真地道,“你说得对。一路走来,我遇到的危险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总有种预感,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死,或许死在其他人手里,或许死在安德留斯手里,或许死在她的手里。要是现在面前有一个安全离开的机会,我应该立刻离开。” 老人笑了,“那就这样做吧。” 说着,他有点焦躁了,用拐杖戳了下地板,大声道:“啧。喂,听到了吧?小子,你的命运很特殊,在你的身上,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因为你身上流着安德留斯的血。她若要向人类复仇,你首当其冲。不要以为你已经付出了代价,那不够。只有一个可以拯救你的机会,那就是在这里,答应我。 “由我抹去你的能力,保你一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你用着她赐予的能力,绝无可能打败她;作为此世之人,你更是无法打败此世意志的化身!我不想吓唬你,但是,你的未来远比你能想像到的要可怕得多。 “我看得出来,你对这姑娘有种畸形的依恋,还有点儿爱慕之情,不要让这样的感情冲昏你的头脑,你的身上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你本人更是不值得任何人去爱。滚回雪山去,依靠王室施舍的荣光,夹起尾巴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明智之举! “你们这些巨人,看够了吧?这是他们俩的事,和你们无关,别用这种眼光看着他们,他们会有压力的!走开,走开,让他也好好想一想。” 巨人还是围成一团。 安德留斯像受到了莫大的屈辱,眼睛血红一片,“我要杀死你……” 芙洛丝没理他,蹲下身子和老人平视。她好像一瞬之间想明白了很多事,面容也平静下来:“他杀不了你,我知道,这是座……”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老人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毕竟都失去力量一千年了嘛。怎么,做好决定了?” “嗯,想好了,我拒绝。” “好……什么?!”老人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你刚刚不是想好了吗?” “是啊,从理智上来说,我应该答应你,我自己想了又想,也觉得是如此,但是,”芙洛丝一字一顿,“我不想这样。” “你不想这样?” “我不想这样。” 听到这句话,安德留斯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黯淡下去。他绝望地垂下眼眸。 芙洛丝接着说道:“一个人或许有一千个应该去做一件事的理由,但是,只要他不想这么做,那么,这一千个理由也就没用了。” “我不想,这确实是个能压倒一切的理由,”老人恼火地看着她,“……为什么?” “你的朋友在我们身上做的事,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可以揭过的。”芙洛丝慢慢地道,“我不会原谅她,也不会放过她,如果我能有一个回家的机会,不应该是你,或者她施舍给我的,而应该是我从你们的手中抢过来的。” “你恐怕不知道你面对的是多么强大的对手。在你两世为人的经历中,你有遇到过强大的对手吗,你有吗?”老人问。 芙洛丝道:“我遇到过很多强大的对手,但是,不管对面是谁,我都不会去想失败的事情。不管你的朋友有多厉害,我都不怕。她戏弄了我,我很生气。” 他们四目相对,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老人说:“你难道觉得我们做得不对吗?世界的力量本来就归我们所有,是人类,是你们的先祖,用种种不光彩的手段,将力量从原在者的手中骗走、抢走了!这片大地,本该生活着许许多多的神奇的种族才对,是人类,为了自己的存活,是你们贪婪又自私地驱逐了其他种族!这本来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最终,你们也被世界驱逐,失去力量,看啊,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澎湃,声音渐渐变得粗哑雄浑,简直不像他自己了。 “够了!”芙洛丝喝道,“谁犯了错,谁就来承担代价,不要让后人来担责!这是她的想法,不是你的想法。用你的声音和我对话!如果你真的那么厌恶人类,就不会将他们从巨人的手中解放,毕竟,你解放的那些人,是全部人类当中最卑鄙、最无耻的!” 老人的身体瘫软下来,就像一个泄了气的面粉袋,又瘦小,又干瘪。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呜咽了一声,“……我不想站在任何一边,人类有人类的历史,巨人有巨人的历史。” “很好。至少你们没有站到我的对立面那儿去。”芙洛丝冷冷地道。 她听安德留斯说过尘港的历史,离开时,她也看到了尘港大门上刻的文字: 此地既无枷锁,也无赦免。 尘港是大陆上唯一一座没有法院和监狱的城市,这一切都源于眼前的这位老人,从巨人们手中解放了罪人们的立城者。他坚信人生而无罪,也不可由他人的判定而获罪,他将解救的机会还给人类自身,自己却戴上枷锁,永远地留在拉撒乌城邦。 他对人类的看法很天真,芙洛丝并不能认同他的理念,但她也承认,这人有伟大之处。 “你真的……”老人双目迷茫,还是有点不能相信,“只是为了'被戏弄了'这个原因向她宣战?” “被她戏弄了的人不只我一个,”遇上【盗贼】的自己、王宫里的侍女、死于雪山的里昂、追寻更高的愿望的【商人】、被考验的小安德留斯,注定要加入这场杀人游戏的约伯……无数张脸在面前闪过,芙洛丝心口被轻微地刺痛了一下,停顿一下,道,“我没有胆量说为他们而战,但至少……我要为自己而战。 “莫名其妙终止了我原本的人生,把我拉入这个世界,没有过问我的意见,就赐予我这样的【身份】,强迫我遵守她的游戏规则,还替我早早编写命运……她以为自己是谁啊?神?创世主吗?我对她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不管她是谁,我都要揍她一顿,我要让她记住,别小瞧人类的愤怒和绝望。 “对了,”她说,“他……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指了下安德留斯。 “他啊……”老人喘了两口气,慢慢恢复精神,眨眨眼睛,又放松起来,就好像从身上卸下一座背负已久的重担一样。 他一下变得很年轻、很潇洒,芙洛丝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也就不可能完整地进入此城,所以,这里只是一部分的他。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怎么,喜欢他?” 他神采奕奕,眼睛也有了神采。 “你喜欢她才对吧。朋友,等了一千年的朋友?”芙洛丝淡淡地道,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问下去,只问了一句,“她在哪里?” “呵,所有的力量都归还之后,她才会重现形体,那时,你们的眼睛才能'看'到她。放心好了,她的复苏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阻挡。你一定会见到她的,因为你会死,他也会死,和你们一样的人,都会死。” “我不会的,”芙洛丝站起了身,“你就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等着瞧好了。我会打败她,把她揍得哭爹喊娘。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再打听一句——” 第111章 她忽然凑近老人,眼睛亮晶晶的,悄悄问道:“她总该有什么弱点的吧?” 老人咧开嘴笑了,“你真想知道?你要想知道的话,就再凑过来一点儿。” 芙洛丝凑了过去,老人嘴唇蠕动,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们俩知道的话。 “谢了,”芙洛丝的脸一下被某种光点亮了,“如果有机会,我会把巨人一族的力量,还有你的力量,还回来!” 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力量原本是由那些最古老的种族,譬如海妖,譬如巨人,譬如“她”所属的原在者所掌握的。 一个种族消逝了,便放松了对原先力量的掌控。她于千年之前行走大地,脚步涉及普赫罗尔王国、拉撒乌城邦……她向栖息期间的种族借取力量,说是借取,实则杀戮、屠族。 千年之前的人类的君王驱除异族,逐鹿中原,不仅是为了从异族手里夺回赖以生存的土地、河海,更是在抢夺异族所掌握的力量。 那些君王的名号显赫一时,拥有的神力足以使天地变色,俨然不朽的英雄,然而,时过境迁,他们的力量没有通过血脉传承下来,因为那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 那力量的来源,恐怕便是像安德留斯的先祖欺骗爱人一样,从与人类走得更近的原在者一族手里夺走的。这种力量的传承与传递原理不详,也许只有真正的原在者说得清楚。人类的历史没有记载这样的丑闻,战败者们有理由愤怒,也有理由仇恨人类。至于来源是不是像老人说的那么不齿,也有待商榷。 应该从两个角度来看。 至于里昂说自己见过神明,她也明白了,里昂的先祖作为传说中重创她的勇者,与她有着特别的联系,他的那把剑,也是特殊的。 安德留斯一族的先祖,作为故事中的重要角色,也是特别的,不知道他意识到了多少。 芙洛丝抬起头。不管怎么样,原在者不该把现今的人类当做容器 ,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归来。 【商人】、里昂、【盗贼】、安德留斯、她自己……“她”到底造了多少容器,她到底要在人类当中提取多少力量、回收多少力量? “她”鼎盛时期掌握的力量,又究竟有多少种? 最后要面对的,是一个集所有【身份者】能力于一体的怪物? 想到这一点,芙洛丝的呼吸凉了片刻。 那可真是场硬仗。 如果原在者获胜了,她的怒火,会如何洗涤现今的人类文明?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像只伺机而动的野兽,伸着半透明的爪子,在地上缓慢移动。 她对安德留斯招了招手,“走了。” 安德留斯一点都不想走,他恨老人与芙洛丝交流时那种心照不宣的氛围,恨老人对芙洛丝抛出了这样的橄榄枝。可,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还是跟着芙洛丝走了。 芙洛丝从楼梯离开。 临走前,安德留斯恶意满满地瞪了一眼老人。 “哼,幼稚。” 老人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回来找我,我很乐意帮你一把——” 声音洪亮,气势浩荡,如大江大河,让人一下感受到他全盛时期的意气风发,势不可挡! 芙洛丝心神震颤,克制着,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的身份究竟是?” 老人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很低,“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先知。……而已。 “走吧,两界泉会守护你们的灵魂,但是,也不要回去得太晚。希望你们穿过两界泉的时候,不会惊动世界本源的力量,不会惊动'她'……” 巨人们的眼光则如吸盘一样,一路跟随着他们。 他们似乎从芙洛丝与老人对话的只言片语中读出了自己的命运,眼睛渐渐呆滞,不再呼吸,皮肤也不失去光泽,变得和一尊尊石雕一样。 阳光冷了下来。 从图书室出来,安德留斯还是茫然的,他跟着芙洛丝,踩在她的影子里,轻一脚、重一脚,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你,还会带着我吗?”他问。 第90章 “不会。”芙洛丝步履不停, 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不耐烦,“离我远点。”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 芙洛丝刚开始没管,后来觉察出不对劲, 猛地回头,只见安德留斯栽倒在地上, 眼神涣散, 一动不动。 不好, 摔到头了吗? “刚刚的话, ”芙洛丝道, “你听到了吧?要等向我们这样的人全都死了, 她才会降临,也就是说,我肯定会杀掉你。还不赶紧起来,找死吗?” 这样的话,绝对不是现在的安德留斯想听到的,他闭上了眼睛, 眼下流泪,唇下溢血,他也和那些巨人一样,陡然被点破了已死的秘密,魂消魄散, 生命力抽离,双眼死灰,表情凝固。 真正的安德留斯不会这样表达情感,他的所有表情都是惺惺作态的表演。 “我明白。”这个安德留斯吸了吸鼻子,眼泪又畅快地流了下来,他眼睛大, 流泪也是四泪齐流,“只是……” 那样的眼泪漫过他湿漉漉的脸庞,也漫过芙洛丝的心头。喂,别顶着这样一张脸哭啊。她有点难受,便凑了过去。 安德留斯向她伸手,她把手递给了他。 “到底怎么了,”她轻轻地说,“告诉我吧。” 安德留斯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她。他的手指在颤抖,在求救。然后,他伏在芙洛丝的肩膀上,啜泣了起来,“这样的结局,我不想接受……” 温热的眼泪流到她的颈边,和着呼出的热气,慢慢变冷。芙洛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结局,属于那些主动放弃了未来的人。” “我很害怕。” 这四个字击穿了她。她像一下被塞了个世上最柔软、最易碎的宝物,托在手里,既不敢丢,也不敢放下。她一时怔住了,听着自己脑海里的轰鸣,很久都没作出反应。 直到安德留斯发疯咬了她一口,“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 这一口没有留情,绝对见血了,芙洛丝痛得差点叫出来,心里的柔软和旖旎全部消失,只想把他一拳打飞。扭头,又听到他哽咽。声音含糊,断断续续,全淹没在了滚烫的呼吸和眼泪里。 可恶,不能动弹,呼吸也好困难。 他抱自己抱得好紧。 眼泪悉数流在咬痕上,芙洛丝才知道这崽子的眼泪有多饱满、盐分有多充足。好,原来是给我上刑呢。 “你不会害怕的,”她说,“你期待那一刻很久了,我想,你会很乐意看到那样的结局。” 她伸手摸过脖颈,去掰他的脸。他的脸是软的,牙齿却硬得很,像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芙洛丝掰不动。 “我的好宝贝,我亲爱的,现在是想干嘛,”芙洛丝手指抵着牙关,没什么用,反而沾了一手指的口水,“留下我?吃了我?” “好啊。”安德留斯忽然道。 听到这两个字,芙洛丝的怒火一窜三丈高,然而,安德留斯又轻轻地道:“不会的。” 她用力推开安德留,侧头看被他咬了一口的地方。 看不太清,伸手一摸,果然见血了,脖子被他弄得湿漉漉的,全是口水和眼泪,始作俑者还站在不远处,用一双很委屈的流泪的眼睛看着她。 “我不会的。”他哽咽道。 唉,这个人笑起来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何况是哭起来呢? 芙洛丝发现,她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你到底在怕什么?”她问。 她觉得虽然这不是全部的安德留斯,但也该继承了他的头脑,或许可以和他对话。 “怕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怕被抽走生命?还是,”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保持柔和,这样,这些话听起来就没那么残忍,“怕一个注定失败的结局?” 安德留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怕走到最后,身边依然空无一人……” 芙洛丝走过越来越寂静的街道,往两界泉那边赶。 天空依然蓝得让人心醉,这座城市却陷入了沉睡。 芙洛丝偶尔回头看一下,看到安德留斯拖着脚步,梦游一般跟在自己五步远的地方。 他这副样子,估计是没办法回去了,芙洛丝叹了口气。 人第一次感到孤独会是什么时候? 是身边的人忽然离开了自己?还是身处热闹的聚会,心里依然不快乐?还是发现真的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时候? 安德留斯很孤独,那孤独就像拖在他脚下的长长的影子,是一个让灵魂都疲惫不堪的负累。 他要被这样的负累拽着、牵着,再也回不到真实的世界里了。 真实的世界。 经过米多的指路、星塔的照耀,安德留斯的本体已经被【工匠】一伙追上。 此时夜色茫茫,漫天寒星。 安德留斯浑身是血,额头、手臂、咽喉都受了重创,整个人像从古战场上爬起来的冤魂。污血横流的乱发之下,是一双冷如寒冰的黑眸。 第112章 芙洛丝沉睡在他的怀抱里,闭目不醒。 “好耶,两个【身份者】,我们赚翻了。用镜子的那个女人跑了,倒也算不上什么了。”【愚人】笑嘻嘻地道。 “但是,他好像杀不死。”一个女人的声音骤然响起,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死,或者使自己看起来不死的能力,不过是来源于他的【身份】罢了,”【工匠】说道,他的掌心伸出一只透明的机械臂,“只要抓到他,我的手可以抽干他的【身份】,直至他真正死亡。” 先前被卡莉斯塔一刀割喉,安德留斯现在发不出声音。 【工匠】一伙赶到的时候,她倒是消失得很快,不知道是真的逃远了,还是悄悄躲了起来,等安德留斯和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捡漏。 一打三,没有胜算,只能逃。 可星塔一直注视着他,他在沙漠里逃了一天一夜,走出去不知道多远,还在星塔的注视范围内。 先前卡莉斯塔说过,【工匠】一伙的目的,是要在大地之上建立十二座星塔,掌握所有【身份者】的动向。 【身份者】大都互相警惕,单打独斗,像他和芙洛丝这样,因为种种事情走到一起的,世界范围内也许都没有第二例,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工匠】一伙所向披靡,近乎无敌,即使是安德留斯,也不想遇上这样的对手。 不过……这么逃也不是办法,他总会有力竭的一刻。 叮。 清脆的一声响。安德留斯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狼狈的喘息,急促的脚步,还有【工匠】一伙穷追不已的脚步声,夜晚的沙漠如此寂静,也再没有其他人。 接着,像受到某种感应一样,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芙洛丝无名指上的冰雪戒指,碎裂了。点点星光下,它们破碎逝去的样子,像一捧碎在晚风里的眼泪…… 这是他试探【商人】天平能力时给芙洛丝的戒指,在普通人的眼里,这是爱情与婚姻的象征,同时也意味着束缚,后面又发生了很多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芙洛丝没有将戒指摘下来。这戒指由他的能力所化,绝对不会碎裂,除非他死,或者—— 芙洛丝死。 戒指里附有他的一丝意识,在紧要关头,可以通过自毁来保护芙洛丝,如果不是遵循他的意志主动碎裂,那么,就是芙洛丝被留在了冥者的国度,回不来了。 芙洛丝手指苍白,没有一丝生命气息,像静止的象牙雕塑。她的身体仿佛也沉了很多。 不会吧……安德留斯眼瞳颤动,气息乱掉的这一瞬间,那个隐形的女人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浓灰如雾一样的发丝簇拥着她的脸庞,她伸出双臂,好像面目模糊的幽灵,就在触碰到芙洛丝的一瞬间,浓雾退散,她的脸庞鲜妍明媚,艳光四射,“把她交给我吧。” 同时,破空之声从背后袭来! 又来了! 【工匠】所造的器械,如弩箭一样可以从远处发动的攻击,比箭体积更小,更紧实,射程却更远,杀伤力也更大,他的冰雪没法挡住—— 注意力全在芙洛丝被那个女人拽进虚空里,他也没时间放出冰雪,砰的一声,他从后面被打中,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摇摇,带着血迹,从沙坡上摔了出去! “搞什么!”夜风里传来那女人恼怒的声音,“差一点,我就能把他也抓过来了,要不是你……” 【工匠】没什么感情地哼笑了两声,“正中准心。收工。” 【愚人】长长地“诶”了一声,“可是,那个男人逃走了啊——” “你真是个蠢货,”【工匠】道,“他哪有力气逃?他是摔死在下面了。我们抓了他的搭档,他也不会逃的,要是有力气,他只会回头来咬我们一口。” “真奇怪,”女人抱着芙洛丝从夜色下现身,“他的搭档明明死了啊。” “带着个死人逃了这么远吗?” 话音刚落,一股猛烈的寒气扑面而来! 女人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拉力,原来是不知何时芙洛丝身上绑了冰雪绳索,绳索在收缩,寒气却加剧,一直蔓延到了她的手臂。 “怎么,”女人反而笑了,“想把我也拉过去么?”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寒霜冻住了她的整条手臂,那里传来一种像灼烧一样的痛感,他不仅是把自己的搭档拉过去,还想把她的手臂也拉过去! “下手吧!我不介意把你的搭档切成两段,”女人狞笑着高举另一只好手,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手里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共享吧!” 【工匠】也已赶到了山崖边,他手中的器械直直对准安德留斯的脑门,“好啦,没必要再反抗了,你输了。” 安德留斯一手将自己冻在峭壁上,另一只手抓着数条冰雪绳索,无暇应对那器械,也无法应对。这个距离,他的脑门会被打穿,脑浆子会从耳朵孔里溅出来,到处都是。身侧,沙粒和小石头簌簌下坠。 一般人到了这种地步,或多或少都会对死亡感到恐惧,流露几分丑态。 【工匠】最喜欢欣赏这一幕。可惜,这个男人的脸上满是污血,看不大清。不管怎么说,就凭他抱着个累赘还能在他们的联手追捕下活这么久,【工匠】还是挺敬佩他的。 这个时候,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一束清冷的月光穿过他的耳边,照在男人的脸上。 他以为他一定会看到一双冷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眸,然而,他错了。 男人的黑眼珠顶着上眼眶,眼白一片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珠边缘也是血红的,整双眼睛溢满失了智的愤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工匠】皱起了眉头。 “把、她……”这个男人的喉咙被割断了,所以每发出一个沙哑模糊的喉音,血就断断续续地喷出来。 【工匠】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还、给、我。” 刹那间,狂风大起。 第91章 两界泉的泉水冰冷刺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芙洛丝觉得比来的时候冷多了。她抱着胳膊,浑身滴水,牙关打颤地爬了出来。 守门的两个守卫已不再说话,他们坐在石阶上,头垂得几乎挨着膝盖,一手执剑,一手执矛。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 他们的武器全都锈迹斑斑, 锐意不再。 青苔和藤蔓爬得到处都是。 整个地底冷得像个大冰窟, 冷气直钻到人的骨头缝里,芙洛丝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身上最后一点诅咒的鬼影,如雪一样融化在泉水中。 安德留斯的分魂还跟着她,显然被这样的寒冷吓到了,站在岸边,不敢碰水。 “来吧,”隔着寒气缭绕的水面,芙洛丝哆哆嗦嗦地呼唤他,“跟我一起回去吧。来吧,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如果你忽然离开,我也会感到很寂寞的。来吧,和我一起走吧。” 安德留斯摇头,“那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了。留在这里,千年的时光也不过是一眨眼,这里什么都不会变,什么都不会——” “前进。”芙洛丝道。 人究竟是为什么会感到孤独? 这个问题芙洛丝想过好多好多次,在她明明留着上一世的记忆、却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她开始适应这个世界,身边的人却一个个离开了自己的时候;在她住在小小的寂寞的修道院里,听着街道外热闹的响声的时候。 人不会无缘无故感到孤独。 人只有在渴望理解、渴望拯救的时候,孤独的感觉才会像当空一箭、直中胸膛。 “听着,”芙洛丝受不了那样的寒冷,只能慢慢地抱着自己,蹲了下来,“我爱你……” 她的声音在幽深的地底回荡。 “我的心很容易变,所以,我的爱也不会坚固长久,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此时此刻此地,我爱你。”她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往下说,“以后会发生很多很多事,那些事之后,我大概就不会爱你了。只是在这会儿,我爱你,我需要你。这世上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如果你真的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就记住这一刻。” 在这一刻,我的爱是永恒的。 “来吧,”芙洛丝最后一次呼唤他了,“作出你的选择,留在此地,或者——” 安德留斯涉入了通向未来的泉水。 水声在地下很寂寞地响着,幽蓝的、金色的光在石窟之间撞来撞去,两界泉的涟漪一道推开另一道,一道湮灭于另一道,歪歪扭扭的水光映在他的眉目之上。 他真的有一双善于传情的眼睛。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盯着他的眼睛看上百遍、千遍的。 芙洛丝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识到了自己的爱。她心里滚烫,好像闷了一口烈酒一样,她的身体还是很冷,心里却暖和了起来。爱一个人的感觉竟然是这么了不起,但—— 第113章 只能限于此刻。 她的头脑很清醒。 安德留斯游得好慢。 一边游,一边有白气从他身上抽离。于是芙洛丝伸出手去,拉了他一把。 这一拉可不要紧,芙洛丝的手直接从他的手掌里穿了过去! 安德留斯显然也很惊讶,他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不好,是他的本体……”芙洛丝咬着牙,用两只手去拉他,她努力了好几次,才在虚空中找到一点实体。她连拖带拽,牵着他淌过最后的泉水,离开了那个金光幻化出来的大花园。 “我们得赶紧回去!” 巨人的力量被借走,拉撒乌城里没有一个活人,是亡者的灵魂栖居之所,这也就意味着,芙洛丝在现实的世界死过一次。 真的能回去吗? 地底的路,好长,好黑,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 这是安德留斯被【工匠】一伙追杀的第三天。 凭着对地图的记忆,他一路向南,跑到了沙漠与艾赫艾拉大峡谷交界的地方,那里小山汇集,是山地,他【山神】的能力便得以发挥。他卷起暴风雪,利用空间交换的能力,抢走了芙洛丝,也躲开了星塔的瞥视。 代价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就和刚被芙洛丝从雪山接出来那会儿一样。 他找了个狼的洞xue躲了起来,把原住民一家全都暴揍一顿,赶了出去。他的精神和力量够他处理一两头野兽,但是没必要,血腥味极有可能会引来新的捕食者,而他无力抛尸。 他用冰雪凝成的长针和从上衣拆下来的丝线,一点点缝合伤口。洞xue里有很多狼毛,他缝合伤口的时候,狼毛就混在血肉里,钻到伤口里去,幸好他也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冰针缕缕融化,伤口冰冷麻木,也就感受不到很大的痛苦。 眼前总是一片黑暗,偶尔混着浑浊的血红,导致他也看不清自己在缝什么,他只是忍着痛苦,将破碎了的、漏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体内,缝起来。 最冷的是他的骨头。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骨头明明是死物,裸露在外面,却会产生比血肉更尖锐的痛楚。 他不停地流血,失血过多,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口渴。饥饿的感觉蠢蠢欲动,和疼痛一起折磨着他,像两扇旋转的巨型水车,将他挤在中间,碾来压去。 忍耐。 唯有忍耐。 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而芙洛丝的生命却在滴滴答答中耗尽。最后一次交手,他削掉了【工匠】右手的大部分指掌,却没办法杀了他。他眼睁睁地看着他逃了。 没能杀掉一个【身份者】,也就没有拿到能替芙洛丝疗伤的那个小瓶。 这片残酷的荒野里,下一个死掉的也许就是他。 比起生存的严峻,最让人难以人忍受的,是心灵上的折磨。 芙洛丝居然就这么死了,人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 他经常将自己的指尖塞进芙洛丝手里,让血流下去,流进她的唇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失温太多、产生了错觉,他总感觉,喝了他的血后,芙洛丝的嘴唇就温暖了。 他吻上去,细细确认,在即将得到那个让人沮丧的答案时,又猛地清醒,移开嘴唇。 人真脆弱啊。 他必须离开这里了,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这一带已经不安全了,【工匠】一伙早晚会找到这里来,他必须徒步走过峡谷,去往更远的、星塔探测不到的地方。 再带着芙洛丝,是不可能的了,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 “喜欢吗?”他这么想着,扣着芙洛丝的下巴,将手指捅得更进去了些,让流血的地方几乎舌根。 【身份者】的血是不错的食粮,仅次于生命。他让自己的血压着软软的舌根,顺着咽喉,直直地流下去,直到流到芙洛丝的胃里。 “亲爱的,今天就喝个饱吧。” 芙洛丝的下唇被他按得发红,可惜,他的视线并不清明,否则,他的动作大概率会放得轻柔一些。 等太阳落下去,夜幕降临,就要离开了。 他必须依靠夜色的隐蔽来赶路。 【歌者】、【工匠】、【愚人】、还有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人……我猜,我们都很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他望着洞外广远的天空,如此想道。 芙洛丝冰冷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些如绸缎一样的发丝滑落在身上,他一动不动。他的眼光望向洞外,越过稀稀拉拉的林木和层层叠叠的岩石,很有耐心地等待日落。 日落。 绯红的霞光撒遍大地,天色渐渐暗沉,整个世界的温度都低了下来。 “想跟我走吗?”他最后深嗅了一口怀中人头发的香气,冷幽幽的香气。 怀中人没有回答。 他心里讥笑了一声,“真够没良心的。” 他站起身,离开。 然而没有走成,不知道为什么,他退了回来,依偎着芙洛丝,不甚安稳地睡了一夜。也许,【工匠】他们不一定会搜到这边来。他在这里休息一晚也不错,可以恢复体力。 第二天就必须走了。 真的、真的要走了,这里离出事的地方不远,【工匠】他们只要还在找他,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他神志不清,极度虚弱,一定在逃亡的时候留下了很多痕迹。这里不安全,很危险。 他牵起芙洛丝的手,让她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来吧,看看我可以带你走多远。” 她的身体很沉,用眼睛、用手指,都能感受出她倔强的眉眼,不服输的嘴唇。他心里有个没道理的念想,是这样的:她只能死于自己之手,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会死。 就在这时,他听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刻意隐藏自己一样。 周围偶尔也会有些老鼠、蛇爬来爬去,但,安德留斯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呼吸声还有热度。 这样一闪而过的声音,绝对不正常。 ——【工匠】身边那个能隐藏自己的女人? 果然不该在这里多待一天,坏事了。安德留斯屏息凝神,留心听着,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 “嘶……你可真能跑啊。”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安德留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怔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 “辛苦了。” 那声音就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他听见了,心里却还是怀疑得很,生怕自己一去确认,连个梦影也没有了。 直到一双冰冷的手捧着他的脸,一张冰冷的嘴唇颤抖着吻了一下。 身上的重担一瞬间被卸了下来,紧绷了两三天的身体,终于喘上了一口气。他按着那双手,带着劫后余生的解脱,又带着点阴暗难言的怨恨,如野兽一般回吻,带着要给她留下点什么的想法,他咬着、吮着,疯狂地掠夺着唇齿间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这个人,果然很没良心! 芙洛丝看见安德留斯的分魂在地底消逝时,就猜到安德留斯这边遇到了危险,但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本来是想用一个吻保证她对安德留斯的掌控,安德留斯却如此狂热地回应了她,搞得一个命令磕磕绊绊了许久才说出来: “我【仆从】的血与肉,依我的命令,去你们原来的地方,嗯、恢复你们原来的样子……” 这个命令一下出去,洞xue里的血腥气顿时淡了不少。 “唔,好了。”她推开安德留斯,却被他的牙齿碰了一下,疼得闭了下眼睛。 “你回来了吗?这边发生了什么,谁打伤了你?” 她走过了长长、长长的一程,才在人世间找到自己的身体,她同样过得不轻松。 虽然她和安德留斯各自有自己的打算,但在此刻,他们还是站在一起的,她赶了回来,安德留斯怎么也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论正面战斗的能力,她强上安德留斯不少,不管面对何种强敌,她的回归都是好事,可安德留斯的表情却难看得要死。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任谁看都看得出来,他很不开心。 她吮了下舌尖,发现嘴巴里的味道很奇怪。淡淡的铁锈味。 血?她受伤了吗?她感受了一下,胃里是有些难受,火辣辣的。她去往拉撒乌城邦的这段时间,生者的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看惯了脆弱的安德留斯,再次面对真正的、完整的安德留斯,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安德留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脸上的血迹还没有干,这是他原本的样子,冷血、淡漠,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他的心里一定转动着很残忍的想法。 他就是这样的人。 芙洛丝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胸膛,“喂,别给我摆脸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着,她的视线往下。 安德留斯胸膛上的雪花印记,竟然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第114章 她撕开他的衣领,借着洞外黯淡的光线细细打量。是真的,原本淡蓝色的六角雪花印记,现在不仅褪色,还残缺了。那朵雪花缺边缺角,看上去就像要消融了一样。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本源力量都受到了很大打击? 安德留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说起他遇到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又难听,每一个字都是用气声发出的,像沙子一样割人耳朵,刚说了几个字,芙洛丝的手指就碰上了他的嘴唇,“好了,别说了……” 手指颤抖着向上,抚摸到颈部的疤痕,就连疤痕都是这么长的一条,那原来的伤口……芙洛丝又惊,又心疼,“嘘。用你的心告诉我就好。” 安德留斯便以心声讲述,他被【歌者】神秘的能力戏耍,受了重伤,又被【工匠】一伙发现、追杀,说得很简略,就是这些,别的一句也没有多说。 “【歌者】,【工匠】……”芙洛丝的目光凶狠起来,“很好,我会好好地记着他们的大名的。” “你呢?”安德留斯推开了她的手,开始扣扣子,“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拉撒乌城邦里发生的事。他的那一缕魂魄没有回来。 芙洛丝想了一想,真正的安德留斯必然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他能带着自己,从四个【身份者】的先后追杀里逃出生天,怎么也不可能听了就倒,哭哭啼啼,但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息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她重整了一下脑海里的信息,将除了这一点以外的大部分信息都告诉了他。 他们所处的杀人游戏,是一位原在者,即世界存在之初便存在的神明的觉醒仪式中。古时的人类掠夺了世界本源的力量,那些力量没有通过血脉存续下来,却依然能在今时的人类身上闪耀。 原在者以符合特质的人类作为容器,显现力量,回收力量,直到所有容器都完成使命,她才会再度显形。 安德留斯听了,神色果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这么看来,我们会杀到世界上只剩你和我两个【身份者】。” 芙洛丝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安德留斯又道:“【工匠】那边有三个人,仅凭你或我,都很难战胜他们,如果想活到最后,我们就必须联手。杀光世上所有的【身份者】,最后,你和我,就各看本事。” 他的回应是这么冷酷,冷酷得像无理取闹一样。 芙洛丝能理解,毕竟他在这儿被杀得鸡飞狗跳,心里肯定不痛快,只是…… 他们之间终有一战,他们之间终有一死。芙洛丝无意这么快就昭告这个残忍的消息,但既然他撕破了窗户纸,她也没有理由回避。 现在换她不痛快了。 “好。”她点头,“最后,各凭本事。”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再看看安德留斯,作出了判断,“你很虚弱,现在,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帮你恢复身体。” “怎么,”她小小地爆发了,“老是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做什么!” 安德留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有话不好好说、却瞪着别人的人最讨厌了,芙洛丝很不爽,“我欠你了吗?给我笑!” 这是【公主】的命令,他不得不笑。 然而,虽然嘴角往上扬了,他的那一双眼睛还是含仇带恨,像点了一把潮湿的、要燃不燃的阴火。 这个笑容很吓人,像什么变态杀手杀人前的预告一样。 “我看你现在就想跟我动手。”芙洛丝眯起眼睛。 这时,久已沉寂的她的声音在两个人脑海中响起—— 也在璀璨银河之下、或是烈烈日光之下、隐藏自己面目的、公然行于人群中的,每个能被星塔注视到的、没被星塔注视到的【身份者】心中响起—— “现在,公布所有人的位置。东方之地,西利亚斯联合王国,尘港,一人;西利亚斯联合王国,大沙漠,艾赫代尔河下游,一人;西利亚斯联合王国,艾赫艾拉大峡谷,四人;由德王国,落日湾,一人;科尔庭王国,王城,两人;西方之地……” 她报了长长的一串地名和人数,而每报完一个地名,芙洛丝就感觉脑海中的地图上亮起了一个小点。此时此刻,她竟然一口气公布了所有人的藏身地点! 整个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总计三十一名【身份者】! 光是在她和安德留斯附近的,就有两个! 地图存在于脑海中长达五分钟,才渐渐消散,她能清晰地看到有两个人得到消息后,立马向她的方向奔了过来。 “而我将赐予你们——饥饿!” 第92章 变故来得太快, 芙洛丝明白,那个声音是想加快复苏的进程,“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说走就走, 芙洛丝背起安德留斯,还没弯腰去拿剑, 就听安德留斯哼哼, 不开心地道:“请考虑一下伤号的感受。” “弄疼你了吗?”芙洛丝没管, “忍一忍, 我们在逃命呢。” 她使用能力的次数不多, 饥饿感增加得不是很明显, 完全在忍受范围之内。安德留斯则是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他是忍受饥饿的高手,芙洛丝看不出来他难不难受。 其他同类就难说了。 她冲出洞口。 安德留斯选的这个洞xue很隐蔽,在朦胧的夜色下,经荒草一盖,几乎看不出洞口的样子来。 芙洛丝看了一会儿, 才在荒芜的山肩那儿看出一条小路来。前面似乎是个深谷,沉在一片阴影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她记起刚刚看过的地图上那些象征【身份者】的小点,因为【工匠】的通缉令,西利亚斯联合王国这儿聚集了不少的【身份者】, 她暂时不想遇到那些人。 安德留斯需要休息和回复,她带着这么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家伙,要是跟饿急了眼的同类打起来,肯定顾此失彼。 不能挑起争端,得尽可能地避开其他人,除了朝自己奔来的那两个【身份者】 ,芙洛丝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动向。 而这四周都是荒地,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耽搁很久,也许还会在荒野里迷路…… “从南面穿越峡谷,我们去西利亚斯的边境,”安德留斯哑着嗓音、轻轻地说,“他们想建造十二座星塔,监控整个世界,尘港升起了一塔,下一塔一定在科尔庭王国。去边境,到时候,想退、想进,我们都有选择权。” “好。”芙洛丝不再犹豫,顺着小路走了下去。 呜——呜——夜枭发出凄厉、悠长的叫声。 旷野孤独而辽阔。 他们的身后,一个背影悄悄跟了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芙洛丝停了下来,她又渴又累,借着东方的曙光,还忽然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安德留斯闭着眼睛,一脸疲惫到了极点的倒霉样。芙洛丝也没叫醒他,自己去顺着水声,去找水喝,回来就看到他醒了,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好兴致呀。”他用漏风的嗓子嘲讽道。 那表情分明是在控诉:在这么个危险的时刻,你就把我丢在这儿,一个人走开去找水喝。 “少说怪话,我就在离你二十步远的地方,你有什么动静,我都能听见。”芙洛丝踩着枯枝走了过去,这会儿天亮了,再看安德留斯,看得清楚得多,他的样子实在是凄惨,芙洛丝说不出重话,“你,把衣服脱了,我好好地看一看你。” 【公主】的命令虽然能使他保持人形,喘一口气,但更深层次、细微的伤,无能为力,被能力拼合起来的血肉,也会有淡淡的白色疤痕。 安德留斯顺从着,慢慢解开纽扣,露出饱受蹂躏的美好□□,脱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我的后背……被【工匠】的暗器打中了。那些东西,我取不下来。” 暗器? 【工匠】是连探测【身份者】能力痕迹的星塔都能建造出来的人,他打造的暗器,也一定不会是凡品。 那得赶紧取下来,这么一个异物卡在皮肉里,身体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芙洛丝道:“我帮你,我不会让你痛苦的。” “不,”安德留斯咬着牙,将被血液黏连的衣物从伤口上一点点剥落下来,抽着气,“亲爱的,不要用命令抹去我的痛觉。我不是忍受不了。只是那东西卡得很深,我不好取。” 他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但眉毛都皱成一团了,冷汗也不停地流。 “那你就等着疼昏过去吧。”芙洛丝帮他一起把上衣脱了下来,本来对他的伤势有了预料,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深吸了一口冷气。 安德留斯的后背,靠近心脏的地方,右肩胛骨下面,竟然是三枚分布均匀的弹孔。 芙洛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种烧焦的圆形浅坑,还有卡在皮肉里的金属式样,分明就是子弹!九毫米,很常见的尺寸,但在这个世界里,根本就他妈的不该出现! “怎么了吗?”安德留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没、没事。”芙洛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第115章 有事,当然有事。 【工匠】能造出枪? 就算是从她那里承袭了了不得的力量,也不可能造出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吧?何况还是枪支这么高精度、技术叠代了一代又一代的产品! 【工匠】、【工匠】……接受了这个【身份】的人,一定本身就是了不得的手艺人,这个世界上手艺最为出众的,应该是拉撒乌的巨人一族,可是他们只剩一缕残魂,永居另一界…… 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从异世界选出了【工匠】吗? “忍一忍,”芙洛丝说,“我现在要把它们取出来了。” 子弹打穿的皮肉里,污血凝成黑霜,这些弹孔应该是四天前就留下的,安德留斯的霜却至今未化。这一块的皮肉都坏死了。 三只漆黑的弹孔,就像三只邪恶的眼睛,嵌在安德留斯的后背上。 安德留斯因疼痛而颤栗,脊骨透过薄薄的皮肤凸了出来,那三只眼睛就像活了一样,对芙洛丝挤眉弄眼、做鬼脸。安德留斯没有喊疼,芙洛丝的心却很疼,就像有人用细线在勒她一样。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手不抖,她也确实没有迟疑一下。 三颗子弹全部取了下来,她替安德留斯止血,然后打湿手帕,细细擦去他身上的冷汗。 “晕过去了没?” 芙洛丝的手穿过他的腋下,摸上了他的胸膛——心脏跳动的那块位置。感受到那仍然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她放松了一点儿,还好。还活着。 “撑住,”她道,“等找到了村庄……” 安德留斯捉住了她的手,“放心。”他喘了一口气,“死不了。” 芙洛丝被他这一按,心也定了下来。是啊,他是被挑选出来的不死者,不管怎么样,他不会死在这儿,只是要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 受了这样惨重的伤,依然无法死去,对安德留斯自己来说,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伤得太严重了,随便做个什么动作,都会牵动全身的肌肉受罪。除了出冷汗的时候体温低下来一点儿,其余任何时候都在发高烧。他睡不着觉,精神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生命在自己的脊背上流逝。 离走出大峡谷还有好长一段路,安德留斯能走,但芙洛丝还是坚持背着他。他不愿意,芙洛丝也背。荒野里渺无人烟,一旦迷失,就很难再找到出路,芙洛丝在荒野里走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天,爬上一座比较高的坡地,俯瞰大地,看山脉起伏,河流蜿蜒,芙洛丝才发现自己偏得有多离谱。 东北方向,迷雾一片,但芙洛丝知道,那是他们来的地方,尘港。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星塔。走了这么远,他们终于把星塔甩在了身后,那种被窥探的感觉也消失了。 而西南方向才是她要去的地方,那儿有河流、有田野,没了安德留斯指路,她起码偏了有40度。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离开星塔的监视范围了,从现在起,可以在白天赶路了。 “今天我守夜,你睡吧。”安德留斯说。 他们两个人一直是轮流守夜,但安德留斯现在伤得这么惨重,又没有有效的包扎,又没有用药,芙洛丝实在是不放心,就一直是她守。她每天只睡两到三个小时。 而且安德留斯这人有一个毛病,昨天夜里,说好了,他只守三个小时,结果芙洛丝惊醒,看天空中群星运动的轨迹,发现五个小时都过去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没必要。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还逞什么强?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安全,她应该尽可能保持警戒。 虽然她也开始撑不住了。 她看天空,感觉东升西落的太阳都带着重影,云块一直压在天的尽头,压在她的眼皮上。从上午开始,就没喝过一滴水,嗓子渴得能冒烟,只想闭上眼睛倒头就睡,什么也不管。这天,她走在路上,摔了两跤,幸好每次摔在地上的时候,她都猛地惊醒,护住了安德留斯的身体。 这样下去不行,她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安德留斯的眼线又带来消息,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查看他们的足迹。 必须不停地走下去,直到安德留斯稍微好起来。 走到大概第九天的时候,【身份者】的超强体质开始发挥作用,安德留斯的伤开始恢复了,并且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快,芙洛丝扒他衣服,看他心脏位置的雪花印记,雪花的边边角角都修补好了,只是颜色还是很浅。 “守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叫醒我。”芙洛丝道,说完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安德留斯握着她的手。 夜风凄凉,四野漆黑,安德留斯的手热得让她有些恍惚。 “不是让你叫醒我吗?” “是啊。”安德留斯摩挲着她的掌心,那一刀割得深,他的嗓子现在才恢复了七七八八,说话还是有点儿哑。 芙洛丝耳朵也痒,手也有点儿痒,琢磨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哦,握着自己的手,直到自己醒来,原来这就是他叫醒别人的方式。 “睡吧。”芙洛丝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守着你。”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安德留斯声音好了不少,也恢复了精神,真好。 两个人互相搀扶,走过艾赫艾拉大峡谷,走过戈壁、群山,第二十天,找到了大路,来到了城镇。 终于! 荒野孤寂而空旷,每天看着稀薄的黄云,杂乱的碎石,阴森森又扭曲怪异的林木,忽然远远地看到人类活动的城镇,芙洛丝感动得都要落泪了。 带着安德留斯走了这么多天,她实在想找张干净软和的小床,什么都不在乎,好好睡一觉。 但是不行。 “我先去探一探,这里有没有其他同类的气息。” 这是个小镇子,人口只有两三百,大部分人务农,道路两边是层层叠叠、依坡而建的农田。 镇子里的人看到外来人,还是很新奇的,好多小孩都围在路边张望。 镇子里只有一条大路,东西向,从头通到尾,芙洛丝粗粗勘探了一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最近的怪事越来越多了,从边境那边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一个老人坐在自家的矮墙下,眯着眼睛,抽着烟袋,缓缓说道,“都是外地人。” “呵,”他身边的另一个老人翘着腿,把帽子往脸上一戴,遮住阳光,“恐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吧。” “管他呢,外面发生什么大事,都和我们这些老骨头无关。我只要有口烟抽,有口酒喝,就知足了。哈哈哈——” 芙洛丝这才回去接安德留斯,兴高采烈地,“流浪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从今天起,我要恢复一日三餐的习惯,今天,我就要吃三餐。我还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换干净衣服,啊,还要一觉睡到天亮——” 安德留斯笑着看着她,看她戛然而止,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我们没有钱。”她说。 包裹、行李什么的,早丢在沙漠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了,他们身上只有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就连首饰,也在拉撒乌城的时候换掉了。 食物、干净的水、衣服、舒适的旅店,全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是一对囊空如洗的流浪汉。 “往前走。”安德留斯揽过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往前走。 “嗯?”芙洛丝心中疑惑,扭头一看,他手上不知何时顺了过路人的一个钱袋子。 芙洛丝震惊了,那个倒霉的过客刚刚和他们擦肩而过,还什么都没察觉到。芙洛丝小声道:“等等!这样做不对吧,要是被发现——” “就说我们是从尘港来的。” 芙洛丝闭上了眼。 安德留斯到底在尘港学了什么? 原来是计划在这座小镇好好休息几天,但安德留斯搞了这么一手……芙洛丝歇了一晚,便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走,赶紧走,我可不想被人当街指认,想想都丢人。” 赶路,去边境。为了雇车,安德留斯又……搞了一手。 安德留斯笑了,“放心好啦,亲爱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就说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们前脚刚离开,一个影子一样的人后脚就跟了上来。 第93章 “怎么样,有办法吗?” 芙洛丝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碧拉不太流利地将信息传递过来:“殿下,您的父亲说……”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去了这么久,一封信都不写,要用钱的时候,就想起来自己有爹了!'殿下,请原谅,这是原话,陛下让我说的。” 芙洛丝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很牵挂你们的安危,只是……这边的事比较多,忙起来,我就忘了。想办法给我弄点钱,我在西里亚斯联合王国的边境,威斯特,有钱了,我就给你们写信。放心,我一切都好,也没吃什么苦头,就是钱花光了。” 第116章 威斯特城交通发达,矿产丰富,是边境上难得的大城市,从这里再往西约两百里,就是科尔庭王国了。安德留斯站在道路边缘,手插在兜里,看着马道上跑过一匹匹的骏马,一车车的货物,露出沉思的表情。 芙洛丝拉了他一把:“喂,在这里就别再偷了!看到了吗,那儿都是巡逻的人,我可不想去监狱赎你。” 安德留斯点点头,目光却还是放在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贵妇、老爷身上。 “搞定了吗?”见芙洛丝好像沟通完了,他便问了一句。 这回轮到芙洛丝眺望远方了,“这个街角,那个街角,你更喜欢哪一个?” “嗯?” “往好处想,睡在街角,起码还有两边的店铺给我们挡挡风。” 看来费尔奇尔德国的王鞭长莫及,没法在这儿给他们弄到钱。 “跟我来。”安德留斯拉着她的手。 “去哪儿?” 安德留斯径直来到市长的府邸。 他向办事人员打听了某位亲王的名号,并奋笔疾书写了一张纸条,“他看到这个名字,就会明白的。” “亲王?”芙洛丝敏锐起来,“你还和这里的亲王有交情?” “那倒谈不上,”安德留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道,“只是试一试。” 过了片刻,办事人员真的送来了一箱子的钱,对安德留斯的态度都恭敬了很多,“亲王向那位大人问好,他还想知道,最近边境上那鬼鬼祟祟的人,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安德留斯拎过箱子,风度翩翩,“那位大人说,他也正在观望,具体事宜,之后他会写信过来。” 芙洛丝看愣了,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还真的和这里的亲王有交情!怎么回事?” “在雪山上的日子很无聊,”安德留斯道,“就交了几个笔友,放心,只是聊聊历史和文学,偶尔提供一些建议而已。好消息是,亲爱的,今晚我们不用睡街角了。” 芙洛丝道:“他刚刚说边境上有些鬼鬼祟祟的人,看来不少同类在行动。” “我们的身后,不就有一个吗?” 芙洛丝也察觉到了,之前在艾赫艾拉大峡谷的时候,那人就短暂地显露过一次气息,只不过荒野空旷,那个人不敢跟得太紧,一直远远地徘徊在他们身后。 现在,他们来到了人口密集的威斯特城,那个人有些心急了,好几次都靠得太近,露出了马脚。 “找个机会甩掉他吧。”芙洛丝道。安德留斯的身体没有恢复,这儿的形势又不明朗,环境也很陌生,她不想这么快和其他【身份者】产生冲突。 两个人走过繁华的大街,街道两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缉令,姓名不详,画的是个女人,脸上打了个红叉,似乎画师自己也知道把女人的嘴唇画得太大了——嘴唇又大又圆,像个柿子。直接占据了整个下巴的三分之二,正常人哪有长成这样的? 两边的商店倒是琳琅满目,芙洛丝看到漂亮的东西就走不动道,看了,又叹气。 一米的布料上绣了两米的玫瑰的蕾丝披肩、洁白到发光的真丝手套、沉甸甸的宝石项链……都是艺术品,完全不适合她追杀与被追杀的生活。 如果这样的生活有结束的一天……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生了点隐秘的期待。 安德留斯看着她空无一物的手指,眼神深沉了些,沉默片刻,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好像没有说,我送你的那个冰雪戒指去哪儿了。”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跟那个声音也无关,当时情况紧急,芙洛丝就没说,现在安德留斯问起,她便答: “哦,在拉撒乌城的时候拿来付旅店的钱了,那东西很漂亮,巨人们喜欢漂亮的东西,他们把手工品当货币来用。” 她伸了个懒腰,向前走去,“算了,反正这些东西我都不会买,还是走吧,走,去换套行头。” 赶了几天路,他们的衣服都脏兮兮、皱巴巴的,还有些地方被荒野的荆棘勾破了,的确该换一套新的衣服。 走入裁缝店,她给安德留斯挑了件银灰色的丝绸衬衫和暗红的丝绒马甲,她总觉得安德留斯很适合暗红这种华丽、阴郁的色彩,“来,试一试。” 他换衣服的时候,她又挑了一些别针、袖口等简单的小饰品。 更合身、更精美的衣服、饰品则需要定制,他们未必会在这里停留很久,芙洛丝只是随手选了几件。 事实证明,芙洛丝的眼光没错,安德留斯出来的时候,引起不小的轰动,裁缝师连连赞美,店外都聚集了好多春心萌动的少女。 芙洛丝看着他优越的五官,模特一样完美的身材,大悦!果然,这个人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很漂亮,她又选了好几件衣服。 只是……看到安德留斯脖颈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心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这道伤口实在是太深、太长了,在这里划下一刀的人,分明是要他的性命。 他是不死者,可他能够感受到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痛苦。 芙洛丝又默默挑选了一些丝巾、围巾还有缎带,她勾勾手指,安德留斯便乖乖过来,她在那条狰狞的疤痕上面系了一条缎带。 “很好,这下就很完美了。” 她自己也换了一套衣服后,和安德留斯并肩走出商店。 他们走后约十分钟,一个披着灰斗篷的人从街角走出来,形迹可疑地跟了上去。 “甩掉他了。” 这时,她才和安德留斯从后门走出来。刚刚从前门离去的,只是安德留斯捏造的分身。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气息不对,”芙洛丝压低帽檐,分身们都打扮得很张扬,她和安德留斯则尽可能地保持了低调,“我们走。” 两人绕过人群,顺着原路返回,又回到了上一个经过的城市。 那个跟着他们的人,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们会回头。 此时,天已经黑了,芙洛丝他们暂住在一家旅店里。他们睡同一间房,轮流守夜。 安德留斯坐在窗边,观察着这座城市夜间飞过的鸟儿、游荡的蚊虫,从自己手里捏造出一模一样的生命,再放出去,巡视全城。 如此待了几天,既没探测到那个跟着他们的神秘人,也没探测到【工匠】一伙的踪迹,他们身处的这座小城,暂时是安全的。 两个人放松下来,在城里逛了一圈,欣赏风景,同时也打听附近的新闻。 一切如常。 暂时如常。 “我想,大概今天晚上我们都能完完整整地睡个好觉了。”芙洛丝舒了口气。 【身份者】的精神比普通人强健,并不需要一整夜的睡眠来恢复精力,可一想到许多同类都躁动不安,未来又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对手,芙洛丝就觉得现在的安稳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格外珍贵。 “或者,我们也可以做点别的事。”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看他一眼,“什么?” 视线相撞,安德留斯笑了一下,声音极尽挑逗:“做吗?” 做吗。这可真是梦回初见的一句话。芙洛丝笑了,“谢了,我的头脑现在很清醒,不会被你诱惑。” 说着,她把门打开,“好啦,滚吧。” 安德留斯没走。他原先是靠在床上看书的,这会儿用书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眼睛,“哦……诱惑。这么说,那一次的体验不错了?” “何止是不错?简直让人魂牵梦绕。”芙洛丝过去赶人,她举起枕头,打在安德留斯身上,“好啦,快走。” “那么,”安德留斯笑着,压低声音,“梦里见,亲爱的。” 今天晚上,他们久违地不在对方的视线之下度过漫长的黑夜。这是难得的、平静的一夜。这世上很多其他的地方不仅不平静,还爆发了恐怖的屠杀与战争。 ——当然,这只是上半夜,话不能说太满。 下半夜,芙洛丝用钥匙打开了安德留斯的房门。 为了方便沟通,安德留斯就住在隔壁。他主动给出了他房门的钥匙,企图得到芙洛丝房门的钥匙作为信任的回馈,芙洛丝没给,但安德留斯也没把钥匙收回去。 “喂,睡了没?” 芙洛丝好像习惯了只睡半夜,时间一到,不需安德留斯叫醒,她自己就醒了。 安德留斯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别装,直到你没睡。” 安德留斯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我还以为你会坐上来呢,亲爱的。” 他嘴角上翘,在模糊的月色下,那笑容有点儿邪恶。 芙洛丝弯腰,摸了一下他的脸,视线却不由自主被他脖子上的长疤吸引。这道疤……不管看多少次,心里还是不忍。 “你还记得我说过,不准你私自炼化体内的那股力量吗?” 体内的力量,雪山的力量。 第117章 安德留斯“嗯”了一声,眼珠微动,往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嘴唇。 这视线太过明目张胆了,她半夜闯入安德留斯的房间,动机也很难说清白,芙洛丝便掐着他的下巴,勉强碰了一下。唇齿间呼出的热气在月色下泛出暧昧的蓝色。安德留斯无赖似的追上来,要了完完整整的一个吻。 不对吧,这样不是显得他们太亲密了吗?芙洛丝这么想着,吻完了,才轻轻地道:“现在,我将那份力量,小心翼翼地还给你。 “我不想伤害你,如果让你痛——” 安德留斯很小幅度地摇了下头,像梦呓一样,低声道:“那就让我痛吧。” 他的脸又乖又纯洁。 -----------------------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94章 半个月前。 沙漠。 安德留斯的身影忽然就消失在了眼前,连带着他好像死去了的搭档,随后是一阵诡异、遮天蔽日的暴风雪。 沙漠里怎么可能有暴风雪……【工匠】抬起手臂保护眼睛,忽觉身子一轻,一股狂风将他托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是狂风,狂风夹着雪花、冰粒,发出千军万马一般的咆哮! 安德留斯和他搭档的气息骤然消失, 星塔一时失灵, 四处搜寻了一番, 竟然再不见其人! “怎么可能, ” 【工匠】脸庞扭曲,捂着自己血淋淋的右手,“怎么可能被他们逃掉……” 这暴风雪明明就是那个男人搞出来的,他使用了能力,不可能不留下波动,而只要有一丝丝的能量波动,星塔就能准确锁定他,像捕鼠夹夹着老鼠一样,紧咬不松口…… 最让人气愤的是,他不是一个人逃走的,他还带着他的搭档!他们三人联手,加上星塔的监视,居然就这么白白让他跑了! 暴风雪很快就停了,【愚人】趴在安德留斯先前掉下去的那个悬崖边,撅着屁股向下张望,“咦——他大概是真的掉下去摔死了,怎么样,要去搜吗?” “他一定还在这附近。”【工匠】眼神阴冷,“他耍了把戏,暂时甩脱了我们,但只要他再度使用能力,就一定会被星塔探测到。” “是吗?那往哪儿追?” 那个一直不显形的女人烦闷地说了一句,“这会儿功夫,他早跑远了。” 他们的身前,是立地千丈的陡峭岩壁,身后,是一望无垠的黄沙,而不管是那个方向,都看不出他逃走的迹象。 【愚人】笑眯眯地竖起三根手指,“啪”,按下去一根,“我们可以分开去追啊,我们有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工匠】怒了:“你是白痴吗!他跟条被逼到死胡同的狗一样,我们当然要一起行动,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跑去了哪里……” 他脸色通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自己急的。右手还在滴滴答答淌血,他没管,只急促地喘着气,阴晴不定地望向远方。 这个人能忽然消失,一定是有某种跟空间相关的能力,或者是让他们的眼前短暂地产生了幻觉,先前他被追了一天,都没用过这一招,说明这种能力需要蓄力,或者需要严苛的环境才能发动……他必须做出准确的判断,不然,一旦追错方向,那个男人就会跑得没影。 “他是个狡猾的东西,”【工匠】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走,我们回头!” 等他们折返沙漠乱搜一气,却什么都没发现时,已经晚了。 尘港的星塔,孤零零地闪耀着。 一缕金色的阳光,刺入窗帘,从缝隙的地方漫了进来。芙洛丝被这光一照,就醒了过来。 安德留斯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他靠着床头,垂着头,手无力地落在膝盖上。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床单、衣服都沾了红,被芙洛丝收拾起来,堆在角落。房门口放了盆水,原来是清的,现在连落在里面的手帕都红了。 “感觉怎么样?”芙洛丝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面看,太阳才刚刚升起,街上行人不多,都慢吞吞地走着。看来今天也是平静的一天。 安德留斯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再来。” 他承受山之力量,躯体一遍遍破裂、重组,芙洛丝则给出命令,操纵他的身体,慎之又慎地与那股力量对抗。 芙洛丝不是很愿意去提之后的事,但在帮助炼化那股力量时,不自觉地多了个心眼:不能还给安德留斯太多力量。即使安德留斯强大的时候,会对身为主人的她进行一定程度的反哺。 如果安德留斯力量太强,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就只剩死路一条。 她必须为自己的结局考虑。 “休息一会儿。”芙洛丝道。其实她没有那么疲惫。 她一边咔吧咔吧地活动着筋骨,一边往外走,“去吃早餐。” 安德留斯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亲爱的,你好像比之前更容易饥饿了。” 不用她说,芙洛丝自己也感受到了,她使用命令的消耗变成了从前的好几倍,这是那个声音带来的影响,她要让所有人都饿得发狂,以此加快自己复苏的进程。 “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芙洛丝问。 “不了,你知道我的习惯,”说着,安德留斯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人类的食物不管用,要不要试试这个?” 那是一杯血,安德留斯从自己身上收集到的血。 看着那红到几乎泛黑的油腻色泽,芙洛丝感觉一顿恶寒,胃口全无。 “不需要吗?这比人类的食物要——” “别说了!这么恶心的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芙洛丝用力地关上了门。 恶心……吗?安德留斯晃了晃杯子,笑了。好像是的。 他闭上眼,手中寒气冻结杯中液体,霜花迅速凝结,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砰—— 再睁开眼,杯子已经空了。 他侧了下脑袋,让双目沉浸在房间的阴影之中,缓缓闭上了眼。 没了芙洛丝,四周沉寂下来,整个房间的生命力好像也随之而去了,只剩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人声、脚步声、牲畜哼哼叫的声音。这还是清晨,城市刚热闹起来,数千上万的生命,苍老的,年轻的,浑浊的,清澈的……活动着,尽情释放气息,那气息如此鲜活,如此诱人。 一个人能忍受饥饿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他喉结微动,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 …… 芙洛丝中午才回来,安德留斯一眼就发现她手中拿着东西,“那是什么?” “治外伤的药。” 芙洛丝把门反锁好,又走过来,把窗帘拉好,“今天,我们做一整个下午。” 安德留斯拍拍身边,坐在床上,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期待的笑容,“好啊。来吧。” 她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索性就用了个万能的“做”字,没想到被安德留斯找到了取消的机会。 “别期待,”芙洛丝轻笑一声,“会做到你求我停的。” 【工匠】一伙还没有露面。她今天打听到,威斯特市发生了一起凶残的街头斗殴事件,是两个外乡人所为,他们是不是【身份者】,还不能下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大城市会越来越不安全。 她至少要使安德留斯再度恢复【身份者】的气息,这样,他们才有更多的胜算。 他们在这座小城逗留了五天,安德留斯每天都像春蚕吐丝那样一点点地将山的力量排出、炼化,这个过程进行得极度缓慢,因为稍稍冒进一点儿,安德留斯就会带着芙洛丝一起精神崩坏、七窍流血。为了自己的安危,芙洛丝也必须小心翼翼。 这股来自于原始雪山的力量,雄浑、浩大、无可匹敌,只有坚忍的大地能承受,一旦加诸凡人之躯,便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芙洛丝忍不住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声音留下了安德留斯,还给予他不死者的殊荣? 就算她现在没法借自己的手收复力量,她也可以暴露安德留斯的坐标,引众人来追杀他。她肯定不会放过仇人的后代,但是为什么…… 第六天,芙洛丝久违地感到了疲惫,仿佛又回到了荒野一样。 旅店老板看她的眼神一开始很奇怪,后来也习惯了。 毕竟,安德留斯偶然下来露个面,精神奕奕,生龙活虎,看不出半点受虐待的痕迹,他们房间里传出来的怪异声响也就没人在意了。 “附近有些风言风语,”芙洛丝必须休息一会儿了,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漏出阳光的窗,“我们的行动有点反常,这里不好再待下去了,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做完,明天我们就离开。” 安德留斯的力量不说恢复至了巅峰水平,至少也恢复了六七成。他唇角带笑,玩弄着她的一缕头发,双眼果然是明亮如初,“亲爱的,你对我太好了,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第118章 芙洛丝没有睁眼,没什么精神地答道:“记着我对你的大恩大德,感激涕零,就够了。” “我一直是这样的呐。” 他躺了下来,窸窸窣窣的,换了个姿势,和芙洛丝躺在一起。这是单人床,两个人躺在一起,尤其是两个很高挑的人,就显得非常小了。他们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 床很小,房间也不大。世界,当然是很大的,但是,那么大的世界,也被排除在他们的、小小的世界之外。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样的光景不会长久。芙洛丝摇了下脑袋,嘴角也不耐烦地撇了一下。 “等你恢复之后,我们就去找【工匠】一伙。” 安德留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明显是没话找话,不想让芙洛丝好好休息地问了一句:“亲爱的,你,是为了我才去找他们麻烦的吗?” “是啊,”芙洛丝好像是哼笑了一声,“记得报答我。” 房间里陷入片刻的寂静,先打破这寂静的,是芙洛丝:“他建造的那些塔,让我很不安。他似乎对这样的杀人游戏很感兴趣,所以呼朋引伴,乐此不疲……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都不想让他掌控局势。我们必须先除掉他。你的想法呢?” 安德留斯将她的长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纯粹为了好玩,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啊……我对【歌者】的那种能力更感兴趣。我猜,她已经把我的能力摸得差不多了,只是她不会像【工匠】那一伙人一样招摇行事。她很可能不会再露面了。” 那种让时间倒流的能力么。从安德留斯的描述来看,【歌者】完全是被【工匠】和安德留斯两拨人逼到了绝境,在濒死之际觉醒的能力。 这种能力也很棘手,更棘手的是,【歌者】对她的能力也有所了解,直到她的能力是用吻发动的,而他们却完全不知道【歌者】是什么人,现在又去了哪儿。 不过……说来说去,最棘手、最危险的对手还是身边的这个人。 不仅了解自己的能力,就连自己的性格、喜好、家世背景都摸了个干干净净,如果真的走到了你死我活的那一步……芙洛丝心想,那她一定会提早一步下手。 安德留斯现在如此信任她,都能不设防地躺在自己对面,恐怕自己半夜起来捅他一刀,他还会愕然。 可惜,一刀杀不死他。她要想个办法,能彻彻底底地杀死他的办法。 “喂。”芙洛丝喊了他一声,“做吗?” 第95章 …… 事情的进展和她想的稍微有点不一样, 她本来是想……好吧,事情的发展总不会和预想的一模一样,但要发展到和她初心相差甚远的这样, 也够匪夷所思。 她期待着安德留斯第二天的反应。 第二天,两人收拾东西, 离开这座小城, 前往威斯特。他们打算从那里穿越边境。 芙洛丝悄悄打量安德留斯脸色, 这人……脸皮还真厚, 过了那样的一晚, 居然脸不红、心不跳, 看不出一丝异样。哎,这可真叫人心生挫败。 安德留斯正在结房费,目不斜视,但也感受到了一旁来自芙洛丝的目光,“亲爱的,”他笑着, “你到底想从我的脸上看到什么?” 芙洛丝猛然凑近,他还是面色不变。 芙洛丝坐了回去,喝了口水掩饰尴尬,“没什么。试试能不能用眼睛从你脸上烧出两个大洞。” “好有意思的设想,值得一试。”安德留斯温柔地笑了一下, “走啦。” 安德留斯作为【身份者】的气息有着新生者的纯净、清新,虽然从本质上来说,【身份者】的气息都是一样的,只是作为杀人游戏开始的某种预警,这春次是芙洛丝的错觉。她开始反思,小苍兰,鸢尾,甜甜的香气。还有香皂。难道是没有用香水的原因吗? “我听人说,”芙洛丝想道,“这里过两条街,有一家世代相传的香水店,还卖香料,在本地很有名。我们为什么不去看一眼?反正现在还很早,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能赶到威斯特。” 去了才发现,这家香水店并不仅卖香水,还卖些稀奇古怪的药水,店里架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黑泡,也不知道店主想炼什么东西,总之,气味并不好闻。面对着那一排排的手工劣质香水,芙洛丝迷得眼睛都对起来了。 没关系,她想要的也不是这个。 趁安德留斯站在门口,她敲敲柜板,低声道:“来点儿助兴的药,我知道你们有,拿最好的那一档。” 老板是个中年胖子,细细的眼睛,细细的笑纹,白面庞,系着条干净的白围裙,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听芙洛丝这么说,便往外头看了安德留斯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东西呢,总归有点儿伤身体,我看……”老板再三打量,下了结论,“他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人,不至于用药。用点儿其他的辅助手段就好了。” 芙洛丝已经从一排排的药品标签里认出来了自己想要的那一种,“拿。” 这财大气粗、一意孤行的模样,老板汗颜,只能取了一点给芙洛丝,还不忘叮嘱:“他还年轻,这种东西呢,每次用一点点就够了。用多了,容易把脑子弄坏。” 芙洛丝挑了挑眉,“那岂不是更好?” 于是,她大手一挥,“这药还有多少?我全拿了。” 买到了手才发现,他们要去的是大城市威斯特,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五小时都得保持警惕,哪有时间做其他事?芙洛丝坐在马车上左思右想,右思左想,还是决定做点儿什么。 “你——”她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安德留斯的手抬起下巴,勾了过去。 唇齿间像被塞了一块冰。安德留斯在外面赶车,嘴唇被晨风吹得冰凉。 马儿摇摇晃晃向前走,安德留斯的牙齿也轻轻地磕着她的,不过,她很快发现,不是这个原因——是安德留斯在笑。 他的笑声闷闷的,全渡到了自己的喉咙里,而且他一笑,就更热情地加深了这个吻,搞得芙洛丝都有点儿想笑了。她莫名其妙,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推开他,“干什么,我很可笑吗?” 其实她的眼睛里也都是笑。 两双含笑的眼睛彼此望着,安德留斯忍不住了,先开了口。他双颊粉红,满脸桃花,开口先笑了一声,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垂下眼睛。他的眼皮也被桃花熏得粉红,像醉了一样。 天哪,给他乐的。芙洛丝想。 “请原谅我,”安德留斯说,“我很喜欢。我喜欢,但我知道这很危险,所以,我后退了半步。就是这样,没有其他的原因。” 他在芙洛丝的唇角连亲两下,用笑得微微沙哑的声音说:“我很喜欢。喜出望外,心花怒放,就是……太危险了。” 危险。听到这两个字,芙洛丝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把安德留斯按回来啵了一口,“你害怕了?” 安德留斯连连点头,忍着笑,实际上耳朵都红了。 很好,我喜欢你怕我。她笑着,把安德留斯推了回去,还踹了一脚,“滚吧。” 去威斯特的一路都很和平,一条小溪一直与他们同行,潺潺的水声,一路送着野茉莉的香气。阳光虽然明亮,却不炙热。天空中不时有云彩飘过。 他们在沙漠里疲惫赶路的时光,一下被甩在了千里之外,这一天,这可以说是他们此行中行得最最轻松的一天。 芙洛丝的心情也明亮不少。 看着这么蓝的天,这样好的阳光,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对于命定的那个残酷的结局,也充满了信心。 那个声音需要收回所有的力量才能显现形体,现在,她的力量还很弱小,她不敢现身,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只能暗中使手段想让所有的容器自相残杀。 来吧,等着瞧吧,我会打败你的。 他们傍晚的时候抵达威斯特,在威斯特宿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时启程,办去往科尔庭王国的手续。 没记错的话,那个声音通报所有【身份者】的位置时,科尔庭王国里有两名【身份者】。 她和安德留斯细细研究了一下科尔庭王国极其周围的地图,得出结论,下一座星塔,大概率会在科尔庭王国王都西边的一块平原上升起。 “科尔庭的王都里有【身份者】在活动,虽然【工匠】是三人小队,有恃无恐,但估计也不会想和两个【身份者】同时起冲突。想要监控东方之地剩下的大陆,又不想选在人口聚集的科尔庭王都,便只可能是这里了。” “王都里的两个【身份者】……”芙洛丝想了一下,“如果不是偶然到访,那么,这两人便大概率长期生活在同一地方,他们也许互相认识。” “互相认识,却不一定知道彼此底细,”安德留斯道,“里昂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我也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工匠】身边的那个女人也可以,【身份者】的能力各不相同,这两人当中,说不定也有懂得隐藏气息的。” 第119章 两人正商量着,几个士兵向他们走了过来。 “这位女士,你背上的这东西……是剑吧?很抱歉,根据规定,你必须得把这东西丢掉。”说话的士兵向他们敬了个礼,“最近奇怪的人太多了,为了安全起见,国境之内,平民不得佩剑,希望你们配合。” “奇怪的人很多吗?”芙洛丝随口问道。 “是啊,都是像你们这样的异乡人,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在提防什么。”士兵道,“幸亏最近几天没有发生什么盗案。好了,把你的剑交出来吧。” 芙洛丝取下剑,交给安德留斯。安德留斯微微一笑,“见笑了。” 剑出鞘。 几个士兵立刻紧张起来,手也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如临大敌。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竟然是把空剑。剑拔出来后,空无一物,只有剑柄。 安德留斯道:“你也看见了,我们只是对来度蜜月的小夫妻,既涉世未深,又文弱无力,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歹徒的目标,所以我们就想了个笨方法,背把假剑,假装自己懂得一招两式,不好欺负。” 说话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释放冰霜。剑身覆了一层极薄的冰霜,随着安德留斯精准的把控,在阳光下不断变化光泽、色彩,使剑身与周围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隐形了一样。 士兵们或啧啧惊叹,或虚惊一场,有些恼怒:“你们二位看上去可一点儿都不文弱无力,嘶,看你们站立的姿势也知道,你们肯定很能打……” 芙洛丝甜甜地笑了一下,“怎么会呢?我们很好欺负的。” 一个好奇士兵从安德留斯手里接过了剑,一拿到手,他的脸就涨红了,忙用两只手用力地握着,尽管如此,却依然握不住,安德留斯一松手,剑便“哐啷”掉到了地上。 芙洛丝吓了一跳。 幸好,剑掉在地上的时候,安德留斯还牢牢地操控着霜雪,剑身仍是无形的。 那个士兵嚷了起来,“不行,就算这是把空剑,凭这剑柄的重量,也足以成为一件凶器了。不行,这把剑你们绝对不能带进去!” 周围的人都对着他哈哈笑,“威廉姆,不是吧,你小子,连把空剑也拿不起来,哈哈哈哈——” 威廉姆虽然红了,眼神却依然坚毅,坚守着自己的原则:“这把剑,你们必须留下。” 他们当中看起来像队长的一人,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也道:“这把剑你们就留下吧。科尔庭王国治安良好,你们可以安心度蜜月,不用担心这、担心那的。遇到了麻烦,找执勤的士兵就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芙洛丝也只能接受他们的要求。 她收剑入鞘,把剑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没事,”安德留斯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直到走入进城的人群中,才小声说了一句,“晚上的时候,把它偷回来就行了。” “偷、偷、偷,又是偷,”芙洛丝小声骂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弃这一行?” 今天进城的人颇多,城门口排了长长的一队,进来后,更是人挤人。 从城门直走百来步后,是个大集市,带着头巾的女人、驼着背的男人,到处都是。一个农民背一笼鸡仔走在前面,小鸡们缩在笼子里,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压迫,张着小尖嘴,啾啾啾地叫个不停。 “麻烦您,问个路……” “诶,你怎么不长眼睛呢!”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啊?你刚刚——” 这儿已经够热闹的了,还有个乐手嫌不够,捧着一把脏兮兮的小号,和他拉着手风琴的同伴,站在街边的一张酒桌上,又吹又拉又跳。酒馆里的其他客人,都看着他们拍手取乐。大杯子里泛着沫的啤酒添了一次又一次。 “这儿还挺热闹的。”芙洛丝道。 如果能永远这样,不受其他力量的打扰就好了。可惜,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芙洛丝就感到不远处有一股【身份者】的气息。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第96章 芙洛丝立刻朝气息传来的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人山人海,人头如攒,一张张脸孔在视线里闪过,有人说笑;有人皱着眉,阴沉沉的样子;还有人一脸倦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更多的则是麻木,面无表情……大多是打扮得规规矩矩的平民,根本看不清谁是【身份者】。 气息太混杂了, 人太多了! 她握紧了安德留斯的手, 这时, 人群中,一个人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那人披着斗篷,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灰色眸子,飞速地看了芙洛丝一眼,似乎也有些震惊。那眼神转瞬即逝,她很快就掉头走了。 “卡莉斯塔!”芙洛丝立刻认出了她是谁。 她和安德留斯两个【身份者】的气息放在这儿,一般人感应到了都会掉头就走。只有卡莉斯塔,只有这个和他们有过节的人才会回头。 他们从沙漠走到大峡谷,又一路跋山涉水,穿越西利亚斯联合王国边境, 过威斯特,来到科尔庭王国,没想到还能见到卡莉斯塔,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芙洛丝都觉得很意外。 她们对彼此的能力都有所了解,说是知根知底也不为过。卡莉斯塔让时间重来的那招十分难对付, 但安德留斯拥有不死者的能力,这样一看,两边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哪边想要彻底获胜,都不容易。 但,哪边都不愿意把这样的对手放走,给自己白白增添危险,芙洛丝他们果断追了过去。 大街上人实在多,寸步难行,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使用能力,芙洛丝拉着安德留斯过去的时候,卡莉斯塔已经消失得影儿都不见了。 “可恶,居然让她跑了!”芙洛丝锤了一下墙。 “不。”安德留斯说着,一只又一只白蝴蝶从他掌心飘出,小翅膀扑棱扑棱,在晴空下飞出悠扬的弧度。 那是随处可见的菜粉蝶,农田,路边,野外到处都是,就连市场上有的菜摊上都有。 “追上了。” 他们跟着蝴蝶的踪迹,来到城中心。 城中心立着科尔庭王国某位骑士的雕像,两米多高,骑士骑在骏马上,一手高举利剑,一手持盾,盾牌上刻着竖琴的徽章。他头颅高扬,以眷恋和温柔的姿态望着他守卫的祖国,他的披风英勇地飘动在空中,走近了,似乎还可以听到石头内部发出的猎猎的风声。 雕像周围是一圈鲜花。好几对年轻漂亮的小情侣牵着手散步,时不时低下头,喁喁低语,笑闹一阵。他们脚下的白石小道宽广又整齐,以雕像为中心,辐射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组成了城中最主要的两条交通干道。 卡莉斯塔的身影在北边的那条大道上一闪。 “大哥哥,”一个卖花的女孩踩着小皮鞋,啪嗒啪嗒买过来,“给大姐姐买束花吧!” 安德留斯没理会,小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大哥哥,买束花吧,刚刚那个漂亮的姐姐和我打赌了,说你肯定会买我的花!” 漂亮的姐姐,会是卡莉斯塔吗……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这才注意到,小女孩的花篮里有一封很新的信,没有署名,也没封火漆,只用一枝玫瑰横着穿过封口处三次,以作封缄。 芙洛丝刚要拿起信,小女孩就按住了那封信,“不行哦,这朵花要花钱买的!” “看来她一点儿都不怕我们。”芙洛丝给了小女孩一个金币,买下了玫瑰,“还写信,真是不慌不忙。”就像早想好了怎么和他们打招呼一样。 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香喷喷的,上面用玫瑰花的汁液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字,字体妩媚,力透纸背: “来抓我吧,如果你们追得上我的话——”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枚浅红的、漂亮的唇印。 芙洛丝看笑了,“果然是她。看来觉醒了新能力后,她自信满满啊。很好,那我们就去和她碰一碰吧。” 安德留斯的蝴蝶又捎回信息,卡莉斯塔往科尔庭王都的方向,弥尔兰城跑去了。 “把剑偷回来,我们去弥尔兰!” 他们匆匆进城,又匆匆离开,追寻卡莉斯塔的气息,一路直往弥尔兰城去。 城外地形平整,人烟稀少,极适合跑马,令人意外的是,卡莉斯塔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在进了一片小林子后,居然一下就甩掉了安德留斯的眼线! 他们骑着马,在河边的青草坡上一筹莫展地转圈,卡莉斯塔的气息又在东方显露。 他们再度找到前进的方向。 科尔庭王国并不大,城市群相对而言比较集中,穿过这块平原,和平原中散乱的数个小村落,便是弥尔兰都城。 在穿越某个依河而建的小村子里时,他们又跟丢一次,而后,卡莉斯塔像故意等着他们一样,又悄悄靠近,让他们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如此两次,是个傻子也能反应过来了,卡莉斯塔并非没有能力甩掉他们,而是根本不怕他们,还担心他们追不上。 第120章 “她肯定给我们准备了个大大的圈套。”芙洛丝道。 “那就钻进去看看吧。”安德留斯笑道。 科尔庭王国西面临海,王国内陆深受海洋湿润气息的影响,风景迷人,知道卡莉斯塔会等他们后,芙洛丝反而不急着追人了,看到漂亮的风景,还会特意驻足欣赏片刻。 期间,他们也试过特意引诱卡莉斯塔现行,想等她现行后,利用安德留斯的分身悄悄包围她,没想到这女人的反侦察本领一流,不管安德留斯放出去多少眼线,她都能立刻发现,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摆脱掉。 三人在科尔庭的原野相互试探,暗暗较劲,默默地玩着猫鼠游戏,暂时都没有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卡莉斯塔的指引下,于一片柔美的夕光中,抵达弥尔兰城的大门。 “辛辛苦苦把我们带这么远,这地方一定就是她的老家了。”芙洛丝道。 身边的石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芙洛丝瞥了一眼,就很难移开视线。通缉令上没有画像,只说杀死警卫队队长的是一个耳垂很大的女人,据警卫队的其他目击者说,这女人左耳的耳垂起码有一只碗那么大。 女人的名字、作案动机都不明,却被列为一级危险人物,只要有人能提供相关线索,赏金无数。 “怎么可能有人的耳垂大到这个地步?”芙洛丝一下就猜到了是谁,“不过,她也真够不小心的,杀人还留下了目击者。” “也许是故意的。”安德留斯道,“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关于她的通缉令,她犯的案不少,要是一次两次露出马脚就算了,可是,这么多案子?呵,估计是乐在其中吧。” 安德留斯撕下通缉令,将它卷起来,“走吧,亲爱的,她去大剧院了。她的好戏正缺我们两位观众呢。” 弥尔兰是有名的音乐之都,艺术圣地,作为城市里的地标性建筑之一的皇家大剧院,更是有着悠久而璀璨的历史。世上所有伟大的音乐家,几乎都在此地演出过。 如果不是卡莉斯塔特意指路,他们俩肯定不会来这么悠闲的地方看戏。 “我们还真该谢谢她。”芙洛丝道。 大剧院里座无虚席,一走进去,芙洛丝就觉得不太妙—— 大剧院的拱顶居然是用无数片彩色玻璃拼贴而成的,灯光一照,玻璃光影晃动,俨然无数双眼睛。不止如此,舞台的镀边、观众席上的扶手,都是擦得闪闪发亮的金属。天花板下,还垂下无数镜子一样的金属片——芙洛丝猜测那些金属片可能是为了反射灯光,使剧院里边显得明亮宽敞,可是眼下这么多“镜子”,分明就是【歌者】发挥能力的最佳场所。 剧院里衣香鬓影,笑声不断,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不知正赶上了台上这出歌剧的什么精彩部分,观众席笑得东倒西歪,如一排排被风儿吹过的麦子。 【歌者】的气息,就藏在捧腹大笑的观众之中。 芙洛丝正搜寻着她的身影,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侍者上前,递给她一张信笺。 信上仍旧是【歌者】妩媚风流的笔迹: 请好好享受。 “看来我们只能享受了。”芙洛丝说道。 眼下,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欣赏歌剧,只有她和安德留斯,杵在过道里找人。他们的身影太突出了,【歌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歌者】的气息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移动了,她大概就坐在芙洛丝左前方的那一块,伪装观众,好整以暇。 她不跑,芙洛丝也就不着急追,便和安德留斯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虽然如此,芙洛丝的眼睛还在转来转去。这里人太多了,她先前就因为在乎平民的性命在安德留斯和【商人】手里吃过亏,现在要面对的卡莉斯塔,又极有可能是四处作案的杀人犯,绝对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在意平民,从而取得先机。 她看了一眼二楼,二楼的栏杆处,有位贵妇人正端着酒杯,和她的朋友谈笑风生。芙洛丝双指一弹,弹出一枚纽扣。 砰! 酒杯破碎,酒水四溢,下面一楼的观众莫名其妙吃了一顿白食,都抬头张望。有的人骂骂咧咧,有的人气咻咻地吹着小胡子。 那位贵妇人脸皮很薄,用羽毛扇子遮着脸,羞得赶紧跑了。 这一下,就够芙洛丝看清那一块区域的观众们的脸了。很遗憾,【歌者】不在他们当中。 【歌者】的气息既没有远离,也没有靠近,她似乎很沉得住气,岿然不动。 芙洛丝又开始观察,贵妇人左边的包厢里,有张精致的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盘水果。她在椅子下踢了踢安德留斯,安德留斯立刻心领神会,趁所有人都在注意台上的表演,还有一楼的小闹剧,手中冰雪绳索飞快飞出去,又飞速收回。 乒里乓啦,水果乱飞—— 樱桃、葡萄、青苹果……砸中了前排黄金观影区里好几个头发稀薄的老绅士,又借他们的光头为起跳点,砰——笃、笃、砰—— 观影区里一阵骚动。二楼又有一座包厢拉起了帷幕。 刚刚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侍者又来了,这回还拿来了菜单,“两位要不要点些什么?” 芙洛丝抱着一串大葡萄,举给侍者看,“谢谢,水果的话,已经有人请我了。” 【歌者】还是不在那些人当中。前排,不少人愤愤离席了,可怀疑的对象就更少了,芙洛丝吃一颗葡萄,又打飞一颗。 这一次,她打的不是观众,而是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金属片。 这里的镜子太多了,至少要清掉一些,限制【歌者】可以施展能力的范围。她抬头看了一眼,就对这座剧院的构造有了七七八八。 观众席上因为先前二楼坠落的酒水、果盘已经走掉了一部分观众,有一块观众席空了出来。 “好了,叫观众们撤退吧,”芙洛丝连打三颗,水晶吊灯和漂亮的金属装饰物就全部掉了下来,“我包场了。” 第97章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安德留斯忽然问道。 天花板上的装饰物掉下来,不少的观众都受到了惊吓,提着手杖、拿着帽子往外走,嚷嚷着要赔偿,剧院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可惜收效甚微,台上的表演也受到了影响。演员们面面相觑,即使脸上涂着厚厚的妆,也能感觉出他们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乐队受到指示,音乐继续,演员们才重新进入状态。 掉落在地上的碎片很快由专人清理走了。这座剧院分上下两层,每一层都足以容纳六千多人,这点小插曲不足以影响其他区域的观众。保安也进来维持秩序,安抚人群。 “是谁的香水吗。”芙洛丝用家乡话和安德留斯交流,毕竟,刚刚一大群打扮得油光水滑的贵族们从他们身边经过,什么样的气味都有。 【歌者】的气息仍然不强,也不弱。 “还不动?”芙洛丝心里想着,又抬手打掉了好几处装饰物,却觉得有点儿奇怪。 【歌者】把他们引诱到大剧院里,既不出手,也不躲避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舞台上的歌剧似乎又演了一段,原来的演员们退到幕布后面,一群打扮得更奇怪的演员踩着轻快的步子上来了,领头的一个头上戴着尖角,鼓起胸脯,手臂伸向观众,充满感情地唱着。 听外国人说话吧,芙洛丝还勉强听得懂,要是唱起来,芙洛丝就一句话也听不明白了。 她也无心欣赏剧目,直接问侍者:“刚刚让你送信的那个女人,坐在哪里?” “抱歉,”侍者答道,“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 芙洛丝懒得和他废话,一抬手,一把小刀便抵在了他的腰腹处。侍者吓得发抖。芙洛丝“嘘”了一声,“弄出动静来,我就捅死你。现在,告诉我,让你送信的那个女人去了哪里。” “信……信是后台交给我的!她给了我小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侍者举起双手,听起来要哭了,“别伤害我,我说的都是真话!千万别伤害我!千万别——” 芙洛丝收起小刀,冷酷地道:“现在暂停演出,让所有的人都离开这里。滚吧。” 侍者扶着兔子面具,屁滚尿流地逃了。 不一会儿,观众席上传出尖叫,恐慌的气氛一传十,十传百,观众们往出口跑去,其余不明真相的,也惴惴不安,跟着跑了出去。 【歌者】的气息是从左前排传来的。那里的观众都被芙洛丝用手法查了一遍,都是普通人,她的视线慢慢从观众席转向舞台上。 后台。她会在演员当中吗? 【歌者】一直戴着面纱,不让人看她的真面目,难道真的是个歌剧演员?可……芙洛丝想起路上贴的通缉令,一个人能同时是隐姓埋名的通缉犯和大摇大摆的歌剧演员吗? 这似乎太过矛盾。 她是藏在那层幕布之后的幕后工作人员,或者乐团成员的可能性更大。芙洛丝的目光从舞台上每一个演出的人身上扫过,觉得都不像。 第121章 那只可能是幕后人员了。 观众们都撤得差不多了,演员们却还没撤,又一阵激昂的乐声响起,乐团成员们苦着脸吹吹打打,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女高音在幕后唱道: “一对共同行动的好搭档,是恋人?是夫妻?或仅仅只是貌合神离的关系? 她的力气强过巨人,她佩的长剑无人能挡,而这还只是能力的一部分。 真正的秘密藏于一吻,无论如何,不要与她近身,不要触碰她的朱唇。 她曾漫步死者的国度,又折返这世上,世事无常,人类的灵魂也会被巨人守望—— ” 芙洛丝听了,面色一变,这是卡莉斯塔的声音。 她果然无愧【歌者】之名,声音一出,就连忙不叠逃跑的人们也停了下来,忍不住竖起耳朵,细细倾听这美妙的歌喉。 原本混乱阴暗的剧院,仿佛被一束光照亮了一样。卡莉斯塔的歌声往上拔,不停往上拔,人世间所有的有形之物都不能阻挡,歌声冲破殿堂,直追云霄—— “她在唱我的能力。”芙洛丝以心声对安德留斯道。 能力是每个【身份者】的秘密。芙洛丝迅速做出了判断,大剧院里,只有她、安德留斯、卡莉斯塔三个【身份者】,她不可能是为了将秘密告诉他们三个当中的一个,也就是说……这些观众里,至少还有一个【身份者】。 是谁?可能是谁? 卡莉斯塔先前就显露了饥饿的姿态,那个声音赐下饥饿之后,她的症状一定会更严重,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饥饿、找到同盟,她也不可能本来就有同盟,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不可能在沙漠里被两伙人先后追杀了。 她的歌声不是唱给同盟听的,她引诱他们来到此地,恐怕是为了…… “现在就动手!”芙洛丝拔出剑来,正要冲到幕布后面去,安德留斯拉住了她。 “为什么!”芙洛丝不解,以心声道,“趁她唱歌的时候,就应该一剑了结了她!如果她把你的能力也唱了出来,那我们就失去先手的机会了!” 安德留斯双眸冷静,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能力被暴露,就在这一个眼神之中,芙洛丝明白了他的意思。 芙洛丝冷静下来。 卡莉斯塔并没有一早就把信息分享给这个潜藏起来的【身份者】,这说明—— 听众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卡莉斯塔轻轻吟咏一阵,又继续唱: “ 他轻轻唤起霜雪,赋予生命呼吸, 既隐入天际微光,又步入人潮足迹。 他是冷静的观察手,助陷阵之人荣光如炬,自身却锋芒隐匿。 或因身怀创生之妙,他的生命、循环往复,如流泉奔涌,波涛不息。 莫要学那少智的勇士,用利剑斩断水波的痕迹。 而要学那从容的智者,将流水掬在掌心。 ” 来了!只见虚空中凭空出现一柄漆黑的镰刀,刀锋缓慢,连风声都没有激起,就像一条柔软的丝带一样,游向安德留斯的脖颈! 芙洛丝留心观察着周围,早有预料,镰刀一现身,手中剑便迎了上去! 铮然一声,两把宝器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清越震耳的嗡鸣! 镰刀的攻势虽然缓慢,力度却一点儿也不弱,与之相碰的一瞬间,即使是芙洛丝,也感觉虎口一麻。 能隐藏于人群中,却不显露【身份者】的气息,果然就是安德留斯先前提过的【工匠】一伙中的那个女人。 【歌者】没有一开始就把他们各自的能力告诉这个女人,是因为这个女人本来就是她的敌人。芙洛丝略一猜想,觉得【歌者】很有可能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被【工匠】一伙追上了,或者恰好碰上。 大混战中,最先被围攻的,一定是势单力薄的弱者。 【歌者】根本不可能和三人成团的【工匠】一伙抗衡,便假意投诚,现在监视她的,便是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女人! 安德留斯一开始闻到某种奇怪的气味,其实便是这个女人的气味。他们在沙漠中交过手,安德留斯对她的气息有印象,才会在人群之中再闻到这种气味时觉得奇怪。 而现在,大剧院里只可能有他们四个【身份者】,【工匠】和【愚人】一定在别处,这是2v2的局势。 因为,如果【工匠】和【愚人】中有一人在此,局势便是3v2,敌人一定会自以为占据优势,率先出手! 卡莉斯塔极度熟悉科尔庭王国的地形,又是故意停下等待,又是嘱人送信,费心引诱他们到此,她明明试探出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能力,却不敢出手,只敢在幕后歌唱,为的就是将信息透漏给那个女人,让她以为自己有胜算。 而在他们交手的时候,她便可以趁大家都不注意,偷偷溜走。 这样的分析,芙洛丝只用一个对视,就在安德留斯的眼神里全部知悉。她不得不再一次感慨安德留斯心思深沉。 【身份者】的能力是最重要的秘密,在卡莉斯塔高唱歌谣的时候,他却不仅没有被卡莉斯塔牵着鼻子走,还稳住了冲动的芙洛丝。 ——如果芙洛丝冲动去追杀幕后的卡莉斯塔,她或者安德留斯就会被用镰刀的女人偷袭,战局瞬间扭转,由2v2变成2v1。这人简直冷静得像个机器。 安德留斯的冰雪绳索已经发动,如一条闪电蹿向幕后,准确无误地卷住了【歌者】的喉咙!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瞬息之间,观众们、舞台上的演员们,突然见到虚空中出现的漆黑镰刀、座位上蹿出的冰雪,全都大惊失色,尖叫着逃跑了。 大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弄出的动静真大。”芙洛丝道。 她还在和女人较劲。 “两个【同类】,该说我们运气太好,还是你运气太差呢?”芙洛丝狞笑一声,手腕猛地一转,剑锋嵌入镰刀弯处,进行横扫! 女人的镰刀被勾住,再无法退回虚空之中,只能应敌。她本就是适合暗杀的类型,正面比拼,不是她的长处,只能看着芙洛丝借力打力,将她的镰刀反旋回来,刺向她自己! 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把你砍成两截……” 第98章 女人果断弃刀, 想再度退回虚空之中,但脚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冰雪绳索。 “你们!你们……”她气急败坏。 芙洛丝一脚踢飞地上的镰刀,镰刀滑过阶梯, 一阵乱响,直接飞到了舞台边上。 开玩笑,这女人能隐匿在虚空之中,完全不被察觉,就连出手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能量波动,这种恐怖的暗杀能力,要是把她放回去,她和安德留斯多喝点止痛药等着掉脑袋就行了。 而暗杀者一旦被拉出潜藏的阴影,就再无威慑之力。 芙洛丝回正手臂,单手持剑改为双手持剑,运剑生风,朝女人脖子砍去! 她能感觉到, 在帮安德留斯炼化了部分体内的力量后,她自己的力量也变强了,这一击,即使面前是钢铁之躯,她也有自信削断她的头颅, 一击毙命! 女人失去武器,又被安德留斯的控制所牵制,只能一咬牙朝座位底下滚去。 轰然一声巨响,石质地板爆裂开来,芙洛丝拧身回旋,再劈一剑! 女人像条泥鳅一样继续在座位底下躲避,阴影中,她的速度似乎更快。在前排座位投下的阴影中,她的部分身躯似乎已经沉入了虚空之中,只是被安德留斯的绳索拉着,没法彻底离开。 观众席地势狭窄,障碍物极多,不利于芙洛丝的宽剑发挥优势。 一连劈飞七八个椅子后,芙洛丝意识到,女人是想借在阴影中的快速行动,绕场地半圈,找机会甩掉安德留斯的绳索。 安德留斯的力量终究不能和专门战斗的【身份者】相比,冰雪绳索虽然尽力伸长、缠紧,早晚也会力不从心,而他还要留心控制幕布之后的【歌者】…… 此时,场内观众已经撤退得差不多了,芙洛丝怒吼一声,双手持剑劈向地面,刹那间,飞沙走石,石破天惊,剑锋所至之处,大地崩裂不断,仿佛伸出了一条灰色的手臂! 手臂向女人抓去! 眼看要被大地的裂痕吞没,女人团身飞起,这反应已是顶级,却还是慢了半步。 她被传过来的剑气擦伤,伤口从脚蔓延到大腿根部,血流如注,再晚半步,她的整个腰腹都会被震碎,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而芙洛丝已经踩着乱飞的桌椅残片突刺过来。 好强的力量,好快的速度,女人瞳孔骤缩,这样强悍的正面作战能力,简直和战神没什么区别了! 芙洛丝的剑锋已经刺到了她的面门,闪亮的剑芒,刺得女人双眼都不能睁开,女人绝望了,大叫:“【歌者】,你还不来帮我?!” “帮你?”幕布之后,【歌者】冷笑,“我为什么要帮你?” 女人收腹,下沉四肢,斜向下坠落在地面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她翻滚起身,目光看向舞台上的安德留斯。 第122章 得先处理掉这个男人和他的能力所放出来的绳索。 正好,她的长镰武器也掉在舞台那个方向…… “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刻印!如果我死在弥尔兰,就是被你害死的,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 谁知,【歌者】快活大笑:“哈,那就来吧,被两个人追杀,总好过被三个人追杀。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很抱歉,我绝对不会替你传达给他们的。” 说是大笑,其实她的语气也不轻松,她被安德留斯所牵制,而在两人交手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受过重伤之后,这个男人似乎更强了。 “你!”女人气得脸都扭曲了。 芙洛丝早注意到了她想去舞台那边的意图,以剑封路,瞬息之间便砍出十八剑,牢牢地限制住了她的走位。 女人大腿、手臂、腰腹都有伤,鲜血喷洒了一地,她只有咬牙再度潜入后排座位的阴影之中。 “想逃?”芙洛丝当然不可能给她逃出剧院的机会,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们这一边都占据了优势。她毫不迟疑地提剑追了上去。 后排的壁灯、吊灯早被打碎,出口的大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却因通向长长的走廊,漏不进一丝光线。二楼的平台正是建在后排区域之上,因为这个原因,芙洛丝闯入了一片昏沉沉的黑暗中。 黑暗之中,铁光一闪。 火花如一蓬鲜红的毒雾,从冷冰冰的金属圆孔中喷了出来! 这个时候,芙洛丝和女人的距离只有三十厘米,根本闪躲不开。左胸传来一阵被钻透了的尖锐剧痛,芙洛丝痛得半边身子都失去知觉。她反应过来,自己挨了一枪。 她配了枪……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女人又扣动扳机,一连打出七枪! 好在第一次中枪之后,芙洛丝就强忍疼痛,再度进入了战斗状态。她旋转宽剑,以剑为盾,只听一阵当当当的乱响,所有的子弹壳落到了地上,弹跳之间,一股难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一直闪躲,只等两人拉近距离,有一击必中的机会时候才出手吗?真有耐心……芙洛丝痛极,脑子却更清醒了,对女人也多了几分敬意。是自己太大意了。 然而,这还远远不是结束,手枪的子弹打空了,芙洛丝被枪支的强大冲击力打退到十级台阶之下,抬头就看到—— 女人将手枪像暗器一样掷了过来,转手从虚空里掏出了……□□! 不好! 安德留斯已经意识到芙洛丝这边的战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被【工匠】的器械打中过,知道那东西的杀伤力有多大,反手就在芙洛丝身前召唤了一面厚度约几米的冰雪护盾。 “你想去救她?”【歌者】陡然发难,护盾只生成了二十厘米厚便被迫中止,“那就让我走!我不想被那个声音操控,也不想和你们争个不死不休,让我走!” 余光扫到那边,芙洛丝甩飞手中剑,击落从二楼垂下的、落在过道上的长长的丝绒帷幕,她双手呈防御姿态,交叉放在心脏、脑袋前,脸色凝重。 她手中的圣剑则是带着帷幕一起回旋。 来了! 砰!砰!砰!砰!砰…… 一窝窝子弹咆哮着穿过寒冰屏障,屏障一下就破裂了,子弹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贴脸,巨大的声响将芙洛丝双耳都震出了血。 它们继续朝前,撞入如旋涡一般的厚重丝绒中—— 发出无能怒吼的闷响,被吸了进去。 □□打空了,帘幕被打成蜂窝,无力落下,委地。帘幕之后,女人咆哮着,将□□也丢了过来。 她被安德留斯的绳索摇撼着,枪法失了些许准头,为了不被安德留斯影响,便把腿卡在了先前芙洛丝劈开的大地裂缝中,以此稳稳持枪。她的胸口被枪声震得发麻。现在,子弹打完了,她就直接把枪丢了。 芙洛丝反手一剑打飞了枪,看见女人哆嗦着,又从虚空中掏出一样东西。 毫不夸张,看到她还能掏东西的时候,芙洛丝心都停跳了片刻。不是吧,还有? 【工匠】还给了她什么?冲锋枪?火箭炮?手榴弹?不会是…… 女人掏出了一个奇异形状的小瓶。芙洛丝的心还没放松下来,又高高提起。小瓶里装的不是一贯见到的金色液体,而是……纯黑色的。 直觉告诉芙洛丝,这东西很危险。 她果断朝女人刺去,女人已经狠笑着、捏碎了瓶子! 黑色的液体渗入掌心,消失在皮肉之下,无影无踪,下一刻,女人的手背和指节排铺出了横竖纵横的黑色纹路,并以此为中心,迅速向全身蔓延开去! 女人的眼中闪动着殊死一搏的狂热,她嘴角抽搐,缓缓上扬。 她的身上,竟在此刻释放出……两倍的【身份者】的气息! 【身份者】的气息,芙洛丝再熟悉不过了,一个人,只有一种【身份】,散发的气息,也就该是恒定的,而女人身上的气息,居然在服下小瓶后暴涨了两倍! “这就是我们追随他的原因啊,”女人脸上青筋毕露,嘶吼道,“他像那位大人一样,赐予我们神力,赐予我们【身份】!他是神之下的第一人,他拥有再造【身份】的伟力!!他——” 话音戛然而止。 她大张的嘴唇,随着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他、他……他是……最…………” 她的身体还矗立在原地,双臂高扬,似乎想拥抱太阳。 芙洛丝惊魂未定,握着剑,后退两步。 剑已破碎。 女人的身体倒了下来。 她死了。 “滚去地狱吧。”芙洛丝抖落剑上鲜血。 幸好,她在女人即将获得新的【身份】的时候宰了她。那个声音在挑选【身份者】的时候,会洗去伤口与痕迹,赐予被挑选者一副完全新生的身体,而接受【工匠】赐予的【身份】时,女人完全任人宰割。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这么想着,尽管如此,那种气息的暴涨还是让她的心脏狂跳不已。 【工匠】……居然能建造【身份】,太超出认知了。 这是何等可怕的技艺,何等可怕的能力,虽然还没有见识其他对手的能力,但在心里,她已经把【工匠】列为了最危险的对手之一。 安德留斯从后面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芙洛丝说:“安德留斯,我好恶心……” 安德留斯在进入后排的第一瞬间就感觉到了,这种推断来自他对危险的天然直觉以及对芙洛丝的绝对信任,“有毒。” 他们进来之后,没有接触过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吃过什么——芙洛丝吃过葡萄,但下毒者不可能事先知道她会吃什么,也就不可能提前再葡萄里下毒,只有一种可能,毒藏在空气里。 空气无色无味,再平常不过,安德留斯的视线看向了碎裂在地上的玻璃、金属。一地没人收拾的碎屑中,某种闪亮的液体,微微晃动,悄悄挥发。 他们进来的时候,一定会做的只有一件事:处理镜子和反光物体。 “【歌者】呢?”芙洛丝抓住他的袖子,口齿不清地问。 “抓住了。” 观众席上的空气有毒,安德留斯和芙洛丝只能退回至舞台。 芙洛丝道:“【工匠】敢放心让女人一人看守【歌者】,他们一定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他们……” 芙洛丝虚弱地指了指女人的身体,示意安德留斯去搜,“一定有联络彼此的手段。” 安德留斯将她放到舞台上,低下身子去搜女人的身,果然,搜出了一个奇怪的、嵌着玻璃灯的小黑盒子。 现在,灯没有亮。 但这也不一定意味着,他们没有在联络。 芙洛丝吸入的毒气不算多,退到舞台后,她已经认出了那玩意是汞,俗称水银。这东西不知道是怎么放进来的。如果是汞蒸气中毒的话,她知道怎么处理,只是这儿没有解毒的材料。 火枪、毒药……她的对手无所不用其极,这就是这场游戏残酷的原因。 她呢?她要以何种心态加入游戏? “【歌者】敢在这个时间反水,”安德留斯淡淡地道,“要么她笃定了【工匠】一伙没法在这个时间内赶过来,要么,她确定他们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联络。她不可能被【工匠】一伙信任,当然也不会清楚【工匠】的造物有什么功能。 “所以……【工匠】和【愚人】在离这里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但绝对不会很远。他们获取信息、作出反应都需要时间。现在,他们极有可能还不知道女人死了。” “机会难得,”芙洛丝拼力站了起来,看了被捆得严严实实、很不甘心的【歌者】一眼,“走,我们打奇袭。” 第99章 骄阳似火, 林荫和云影不时从车顶掠过。 郊外,有孩子在放风筝,他们在草坪上乱跑一气,兴奋得大喊大叫,脸蛋都热得红扑扑的。不远处的农田,有妇人挎着篮子,在窄窄的乡间小路上行走,一行毛茸茸的小鸡摇摇摆摆跟在她的后面。 第123章 这样美丽的世界, 这样宁静的生活, 应该永远不和暗杀、邪神、血腥扯上关系。 可芙洛丝昨天才杀掉了那个女人。 芙洛丝自己也受了伤, 她中了一枪,还吸入了轻量的汞蒸气,轻度汞中毒。受伤了,但没有丧命,所以她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活着的人才有机会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处理好枪伤后,她和安德留斯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大剧院,前往下一座星塔即将升起的地方,弥尔兰西部的平原。 信息差即是决定一场战斗胜负的关键,这是绝佳的机会,趁【工匠】和【愚人】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他们要先发制人。 “告诉我们,关于【工匠】和【愚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马车里,被捆住手脚的卡莉斯塔看了一眼安德留斯,又看看芙洛丝。 “我说了,你们就会放我走吗?” “怎么可能,”芙洛丝气笑了, “下毒的时候,你自己也吸了毒气吗?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你几乎杀死了他;差点杀死了我,哦,差点杀死我两次。” 卡莉斯塔浅笑着,毫无愧疚之意,“那是因为你们想杀我。” 她又问:“我们一定得这样互相残杀吗?” 安德留斯撩起眼皮,斜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很久没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一定要杀掉其他人吗?一定要这样吗?芙洛丝知道自己会给出什么答案,但她不会将她的答案告诉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道:“我也讨厌这样。” 芙洛丝纳闷了,“也”?她说过不想了吗? “但是游戏开始了,一旦开始,很多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了。”卡莉斯塔缓缓地、用一种温柔的语调道,“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不想对其他人出手,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能力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我有联络【工匠】的手段,我可以帮你们。” 她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圈淡灰色的宽金属条,绑得极紧,从外表上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她用另一只手指着,那只手的手指被咬掉了,只剩四根手指,看起来有点儿可怜。她说: “你们,是从外乡来的吧?你们应该也不希望自己死在异国他乡,成为一蓬枯草的养料,对吧?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和你们一样。我的父母还在等我呢。我想回家。我不想被那个声音支配。你们想对【工匠】说什么,说吧。结束这一切,我们就各自回家。” 芙洛丝看到她手指的缺口,露出不忍的神情,那毕竟是个很丑恶的缺口。 一个歌唱家的手上不该有这样的缺口。 咚。车厢里突然发出这样的声响。 芙洛丝抬头看去,只见安德留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随着马车的颠簸,头不小心磕在车壁上。他睡得很沉,被磕了一下,仍然没有醒。 “他用自己的力量帮你疗伤,所以累坏了吧。”卡莉斯塔道。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余光瞥到了芙洛丝的无名指。 她灰色的眸子闪过一抹邪恶的光,转瞬即逝,忽然开口道:“他不值得你托付真心。” 芙洛丝皱起了眉头。 卡莉斯塔扬了下头发,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像一个大姐姐劝说小妹妹一样,道:“就给你个忠告好了。当然,我没有要离间你们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昨天,在对战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明明有机会帮你挡下那一枪,却没有这么做。” 枪。她知道那东西的正确名字。芙洛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和【工匠】一伙的关系,也许…… “我看得出来,虽然你们两个当中,你是发号施令的那一方,但,战术的制定、目标的选择,都是他来做的。他想抓到我,以此为诱饵,将【工匠】一网打尽。为了这个目标,就算牺牲掉你也没关系。你们一起做的事,到底是你想做的事呢,还是他想做的事呢?” 芙洛丝看着这个女人的灰色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安德留斯没睡,她知道。 他醒着,心里很安静,没解释。 她相信安德留斯,也看出了卡莉斯塔是趁安德留斯休息的空当挑拨离间,即使如此……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对我动手,”卡莉斯塔放轻声音,“你担心把我逼到绝路,这样,我的能力,【第二幕】就要发动了,你怕一切都要重来。你不能拿我怎么样,我也奈何不了你,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握手言和呢? “来吧,结束一切吧。” 另一边。 【工匠】甩了甩右手。他的手掌被安德留斯斩断过,后来虽然用机械做了个假手,却怎么都没有原来的手灵活,建造【星塔】的进度也因此延迟了不少。 “一定要杀了他。”【工匠】恨恨地咬着牙。 话说回来,到了该联络的时间了,【暗杀者】却还没有来汇报信息,难道出什么事了? “不,不会。”他想,“我派她和【歌者】在附近巡视,她们有两个人,根据老师上次传递的信息,科尔庭王国里也只有两个【身份者】,不足为惧,就算她们真的与那两个人交恶了,根据【暗杀者】的能力,她想逃便逃,没有人能留下她。她的能力可进可退,在星塔升起之前,最适合监视周围了。我的安排没有错,我没有错。” 然而,【暗杀者】错过了联络信息的时间这件事,还是在他心头留下了阴影。 事出反常。他讨厌反常。 不过,就算真的与其他人打起来,她还带着那么多武器呢,这个世界的原始土著,肯定应对不来他的天才之作吧? 就算他们个个身体素质惊人,都能肉身接子弹,【暗杀者】也还有【第二身份】。 【第二身份】。以其他【身份者】弥留下来的力量,那个金色小瓶,为主要原料,有些同类把这个当疗伤药剂,实在是大材小用,只有他创造力无穷的手指才能点石成金,发挥它们的最大用途。 把他引渡到这个世界来的老师曾说过,这些【身份】,是她孤独时渴望陪伴创造出来的玩偶,她是此世最伟大的炼金术师,拥有无限的创造能力,基于人类自身种种的欲望和美德,她赋予这些玩偶能力,让它们能走动、会说话、有自己的人格。 这些玩偶是理想的人类的化身,从欲望到美德,囊括了人之百态,俨然人类社会的浓缩集合。 然而,在最早的工作中,她倾注了太多不必要的情感,想要从这些玩偶身上绕过自己的情感,收回力量,已不可能,她只能以人体为容器,将【身份】颁发给与之匹配的人类,再塑最初。 如此伟大的工作,就连实验完成之后的残渣,也蕴含了无穷的力量。老师,实在是太伟大、太神圣了,她的工作,只有自己能理解。他一定会帮老师完成她的心愿。 想着想着,他嘴角的弧度拉平,眼神也倏地暗了下去。 【暗杀者】……呵,嘴上说着加入他的宏图伟业,心里却根本不信任他,如果信任,她就应该在拿到【第二身份】的同时,立刻使用才对。 不像这个人。 “喂,蠢货,”他喊了喊躺在草坪上打呼噜的【愚人】,“使用【第二身份】后,你感觉怎么样,没有哪里不对劲吧?” 【愚人】四仰八叉地躺着,胸脯一起一伏,吐出悠长的呼吸。 【工匠】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 【工匠】捡起一块小石子,丢到他的脸上。 【愚人】大嘴一张,将石子吞了进去,砸吧砸吧嘴,嚼了起来。 “这个蠢货……” “啊,”【愚人】这才醒了,他咕嘟咽了口口水,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嘿,”他面向【工匠】,竖起大拇指,“很不错,我睡得好香。” 【工匠】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还是忍了,“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愚人】“诶”了一声,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显然是不明白副作用是什么意思。 “……算了。”【工匠】看着自己手里的【第二身份】,【愚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这说明,他做的东西没错。 老师,您看到了吗?我重现了您的辉煌成就,您看到了吗? 正激动着,【暗杀者】发来通讯请求。 “总算来了。”心里的大石落了地,他同意了【暗杀者】的通讯请求。 信号接通,他脱口便是一句:“你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时间观念啊?在你的影域里睡着了吗?还是说,你还在气我向那个男人开枪的事?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这女人,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那边没有回应。 那边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微微的风声,还是时有时无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连接通者的呼吸声也听不到。 【愚人】边打哈欠,边走过来,“哦?是埃琳娜——” 第124章 【工匠】捂住了他的嘴。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神情紧张起来。 不会错的,【暗杀者】出事了,她的通讯器落到了别人手里。 “【工匠】吗?”又是几声断断续续风声,一个优雅悦耳的女声终于传了过来,“我拿到了【暗杀者】和【山神】的源质,你想要吗?我只有一个条件,帮我解除刻印。” 第100章 源质, 即【身份者】死后留下的金色液体,原在者回收力量之后的废料。 【暗杀者】真的死了? 谁能杀得了她? 【山神】又是谁? ! 【工匠】心乱如麻,思索片刻, 先恶狠狠地警告道:“别忘了,你身上有我的刻印, 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 我也能抓住你!” 【歌者】笑了一下, “所以, 我没想逃。” 她的身边,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虎视眈眈, 一旦她有任何异常的行为或举动,或试图传达任何暗语给对面,通讯就会被中止。 那边,【工匠】深呼吸了几下,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给我解除刻印。” 【工匠】的声音很不耐烦,“来星塔这。” 通讯中断。 【歌者】笑眯眯地看着安德留斯, “好了,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星塔就在弥尔兰东部的平原,还需要我做什么?” 安德留斯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神色,表情淡淡, “把他引到这儿来。” 手指微动,困在【歌者】手脚上的冰雪绳索倏地收了回来。寒气收回的瞬间,独属于【身份者】的能力波动在空中微微散开,如石入水,激起微微的涟漪,又很快消散。 他们身处弥尔兰西郊的一座乡村教堂,站在教堂的楼顶,已经能看到东部平原,那里雾霭缭绕,只有凭借鹰的视力,才能看到一线闪闪发光的乳白色从雾霭中升起。 星塔没有完全升起,但也差不多了。 届时,任何使用能力的行为都会被观测到,整个弥尔兰,甚至于整个科尔庭王国,都在【工匠】一伙的监视下,他们这里也不安全。 路上遇到了【歌者】,来晚了一步。 “把他带到这儿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歌者】有些意外,不相信安德留斯就这样解开了对她的约束。 她的目光又转悠到芙洛丝身上。 一片沉默,再无人开口。 在他们行路的途中,芙洛丝半途离开过一次,不知道去做了什么,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俩一定有某种特殊的联络方式,比如说,读心,或者什么暗号,所以才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就将整个计划制定好了。他们信不过她,她看得出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她走,就不担心她临阵倒戈,加入【工匠】一伙吗? 她没什么操守,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都可以做,加入【工匠】一伙,概率虽然小,也不是全无可能。 还是说,这也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说的奇袭,又到底是什么? 【歌者】猜不出他们在制定了怎样的计划,她跳下马车,露出无从挑剔的完美笑容,行了个演员在舞台闭幕时做的谢礼,“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会努力帮你们把他引到这儿来。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辜负你们的好心。”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她的头发上就被放了一只芙洛丝的仆从小虫。 她离开了。 芙洛丝目视着她的背影,“我们现在已经在星塔的范围里了,和【仆从】联系,很可能会暴露我们自己的位置。【歌者】,不一定会按承诺办事,她要是跑了,我们就只能干看着了。” “她不会的。她身上有【工匠】的刻印,”安德留斯道,“她想解除刻印,还想看到我们两败俱伤。” 卡莉斯塔确实是这样想的。 要是这两拨人都死了就好了。 【工匠】是十足的野心家,天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疯狂行径,如果任由他建起十二座星塔,整个世界都不安全;至于芙洛丝和安德留斯,早和自己结下仇怨,下一次再见面,他们还是会追着自己杀。只要世上有一个人见过她的正面目,她就不可能安然入睡。 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杀掉【工匠】一伙,或者杀掉芙洛丝一伙,都很困难。 她厌倦了这样受人拿捏、不断逃亡的日子。 眼下,这两拨人居然自己斗了起来,这可真是大好的机会,只要稍加运作,她说不定能杀掉所有人。想到这里,卡莉斯塔的眼神深沉起来。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能力,她大致都摸清了,唯一不清楚的是,他们到底打算怎么除掉【工匠】一伙。 她听芙洛丝对安德留斯说过:“【工匠】手里的武器很危险,也许……他手里有杀伤力远超你我想象的东西,一旦释放,整座城市都可能被夷为平地。我希望他还造不出那样的东西,但要考虑最坏的情况,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必须一击毙命。” 听起来,她好像对【工匠】很了解一样,可他们明明没有正式交过手,也没有见过面。 一击毙命,杀掉一个【身份者】,她会怎么做? 卡莉斯塔戴上兜帽,走过城中的大小街道。 她的视线掠过高高低低的楼房,这地方她待了一段时间,闭上眼睛,她都知道自己走在那里。 【工匠】一伙选择将星塔建造在弥尔兰东部的平原,那里地势平坦,一望无际,【身份者】的视力都远超平人,如果芙洛丝他们企图布设什么武器,远程狙杀【工匠】,根本不可能。附近没有隐秘的藏身地点。而且,他们也没有【工匠】的枪那样的器械。 可远程狙杀是最好的手段,星塔能检测到能量波动,一旦被观测,星塔的视线就会像千斤重的巨石一样压在身上。 同时,离得太近,他们会感应到对方的气息,综合这两点因素,用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弓、弩是最好的选择。 就假设他们两个当中有个神射手吧,从星塔那儿到他们藏身的教堂,一路要走过集市、广场、河岸、军队,建筑物密集、视线受阻不说,一击不中,还会极大程度引起人群的恐慌,如果【工匠】一伙趁乱逃走,他们的计划便彻底失败。 把【工匠】引到教堂……难道他们决定最后在教堂动手? 那样的话,不就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了吗?要知道,现在,【工匠】还不知道是谁杀了【暗杀者】,也不知道芙洛丝死而复活,他们是二人组合,这是他们的信息优势。 他们没有对【工匠】下手的机会。卡莉斯塔想了又想,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不管他们有什么神奇的能力,仅用一次出击就取掉【工匠】的性命,都不可能做到。想通这一点后,卡莉斯塔脸色惨白。 那么,他们的目标……恐怕就是自己! 卡莉斯塔裹紧斗篷,飞快躲入偏僻的小巷。 远处,教堂楼顶。 芙洛丝放下望远镜。卡莉斯塔躲入小巷中后,身影便彻底消失。 “她果然跑了。” 星塔就在东方闪耀,除非必要,芙洛丝不打算联络那只【仆从】小虫,安德留斯也不会动用分身的能力,这意味着,卡莉斯塔暂时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安德留斯低下头,亲了亲芙洛丝的耳朵,“不。她会去找【工匠】的。” “哦?”芙洛丝来了兴趣,“为什么?” “反正从现在起,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安德留斯道,“往下看吧。” 东郊,平原。 【工匠】等了好一会儿了,加上这一座,已立的三座星塔,能将整个东方大陆收之眼底。 【歌者】靠近时所带的气息,他立刻便感受到了。 这时,星塔下面已经聚集了一些闲来看热闹的农人,对着这座忽然出现、观星摩云的白塔指指点点: “昨天下午就看到有个小伙子在这儿忙活,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才一天呢,就建起这么一座高塔,我还以为他们要建个猪棚呢。” “这塔建在这儿,有什么用呢?也没听到教会有什么指示。” 农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忽然发现,这座塔的建立既与教会无关,又和政府无关,竟然是座彻头彻尾的违规建筑! 【愚人】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眼睛湿润。 【工匠】没管人们的闲言碎语,视线越过人群,看向【歌者】。 【愚人】问:“埃琳娜真的死了吗?” “闭嘴。”【工匠】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歌者】。 【愚人】瘪着嘴,不死心,还问:“她真的死了吗?是谁干的呢,是她吗?她会来杀死我们吗?” “死”这个字眼像马蜂一样狠狠蛰了一口【工匠】,他心里很不舒服,拉下脸道,“你问的这些,那个女人才能回答你。再说了,就算【暗杀者】死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被选中的'罪人',她的死,是在偿还全人类欠下的罪业。这是她的荣幸。” 第125章 这话【工匠】已说过很多次,【愚人】的嘴撅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工匠】看事情比他看得更深、更远,也知道他比自己聪明,他从来没反驳过【工匠】的意见,但这会儿,他觉得【工匠】说得不对。 【工匠】打量着【歌者】,【歌者】露在面纱上的两只灰眼睛同样也在打量他们俩。她没带武器,没有杀意,也没有同伴。 她的眼睛笑着,慢慢地走了过来。 “好了,你就站在那儿,”【工匠】道,“别动。” 【歌者】停了下来。 “源质呢?”【工匠】问。 “我既然敢来见你,就足以说明我的诚意,但是,”【歌者】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如果我直接把源质交给了你,还怎么谈条件呢?” 【工匠】的脸立刻就冷了下来,“你连东西都不拿出来,就想跟我谈条件?别忘了,你身上带着刻印,不能对我们出手,我直接杀死你,再去取你的源质,也是一样的。” 【歌者】丝毫不惧,仍是微笑,“你不想知道杀死【暗杀者】的是谁吗?如果你对他们的能力、弱点都不感兴趣的话,那就杀了我吧。” 【工匠】没有动手,她又道:“只是,【暗杀者】的源质被我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杀了我,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了。当然,你拥有十分伟大的才能,能够建造一切非凡之物,等十二座星塔落地,你想要谁的源质都可以,区区【暗杀者】的源质,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着,她退后一步,故意叹了口气。 “就当我白来一趟吧,顺带一提,”她停顿片刻,等彻底激起【工匠】的好奇心后才往下说,“他们,对你们的存在也很感兴趣哦。” 第101章 “等等, ”【工匠】叫住了她,“你说,他们?” 【歌者】手里有【暗杀者】和【山神】的源质, 也就是说,【暗杀者】死的时候, 包括她在内, 至少有五个【身份者】在场! 看到【工匠】遽然色变, 【歌者】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的目的达到了。 “感兴趣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 聚在星塔附近的人越来越多。这样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塔, 无论在哪个年代, 都是很引人注意的。不多时,草地上就聚集了二三百人,一队骑兵也匆匆赶来。 建造星塔的材料很特殊,凭人类的力量,破坏不了。 【工匠】并不在意人类,相反, 来仰望他造物的人越多,他心里越满足——即使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欣赏得了他的作品。 骑兵们个个装备精良,人高马大,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位队长,女性的那位虽然身材矮小,但马术娴熟,骑在马上如飞一样,下马的动作也很利落、漂亮。他们二位的头盔上刻着展翅高飞的鹰隼图样。 “这儿是怎么一回事,围在一起干什么?”男队长威武地巡视了周围一圈,他的眼神深沉、颇具气势,把那些平民吓得个个退让,“我们接到消息,伊索尔德公主有可能逃到了这里,你们谁见过她?” “什么公主?” “谁啊?” 农民们显然一点儿都没听说过这件事,互相望着,嘀嘀咕咕打听,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出来。有人做代表,站出来道:“大人,要紧的是这座塔啊。也不知道谁建在这里的,一下就有了,就让它放在这里吗?怪让人不安的。” 骑兵队长这才好好地看了这塔一眼,“这塔倒是引人注目。” 他吩咐一声,立刻就有两个士兵从后面跑出来,贴了张寻人告示在塔上。 贴告示的士兵的手脏兮兮的,不止把人像弄了个大花脸,也将洁白的塔身弄了个黑乎乎的拇指印。 看到这一幕的【工匠】,眼角突地跳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心,他安慰自己道,建造塔身的材料很特殊,等雨天来了,雨水一冲刷,什么污渍都不会留下。 谁知,胶水不够用,告示有一个角没粘上去。 士兵擤擤鼻子,挤下一坨绿黄鼻涕,粘了上去。 【工匠】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时,【愚人】挂在树上,像猴子一样荡了好几下,“虽然你说得煞有介事的,但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你乐意说几个人就说几个人。你甚至可以说有一百个人。” 【歌者】笑着,“世界上只有三十多个【身份者】,这还是上一次神谕降临的时候的事,现在,数量只会更少。” 【愚人】昂起头,想了一会儿,“啊……你说得对。看来你比我聪明。” “谢谢。”【歌者】勉为其难收下他的恭维,望向【工匠】,“怎么样,你的想法呢?” 她愣住了。 因为【工匠】的脸忽然全红了。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总是遮着上半张脸,那一双闪亮而犀利的眼睛,只在乱发间偶然闪现,现在,这双眼睛几乎在喷火。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更是全气红了,唇部抿成了一条直线,鼻孔呼呼地出气,翕张不停。 【歌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明白了。这人很宝贝自己的造物。 而人们的话题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星塔变成了失落的公主。 可是这塔,这失落的公主,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群连【身份者】的气息都没有的普通人,值得在意吗? 【歌者】继续抛出话题:“他们已经抵达了弥尔兰城,就藏在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里。他们和你们一样,是专门猎杀同类的杀手,现在,他们还没赶过来,我一路上都很小心,可以确信没有人跟着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盯上你们了——” 【工匠】握起了拳头。 只见那群普通人嫌一张告示不够,竟然围绕着纤细美丽的塔身,贴了足足一圈,“哈哈,”贴告示的士兵笑道,“这样,不管别人从什么方向走来,都能看到消息了。” 贴告示就算了,最让人忍受不了的……【工匠】发出一声怒吼,他们竟然还贴得歪七扭八、忽上忽下的! 从整体上来看,就像一圈丑陋的藤壶,咬在了一条圣洁灵动的白鲸身上一样!这是他的造物,他的心血,【工匠】心里难受得要命。 而从局部来看,也没有丝毫美感!那个士兵将每张告示都搓得皱巴巴的,搓出了许多不必要的皱纹,黄绿色的鼻涕渗破纸页,透出来,黏答答地往下滴,滴出一条条恶心至极的直线。 【工匠】只感觉一股邪火在心里乱窜,眼珠痛得厉害。 怒火烧着,便成了旺盛的杀意。 这群愚蠢的人类,竟然把他的宝贝作品弄成这样。 忽然有士兵道:“附近我们都搜过了,只有这座塔还没有。” “说得对。这座塔来得好蹊跷,把它打开,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这座塔好像没有门,我想,里面应该没有藏人的空间。不过,还是应该进去检查一番。也不知道是哪个傻瓜,建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工匠】勃然大怒,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了的龙虾。 【愚人】忙跳下来拉住了他,“你说过的,我们只对罪人下手。他们不是。” 【工匠】甩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咆哮:“闭嘴你这个蠢货!别忘了是我把你救了出来,我是你的恩人,别用你的猪脑子教我做事!” 【愚人】被吼懵了,瞅着他。 【工匠】将本来就卷起来的袖子,更往上撸了点儿,粗暴地道:“就为了一个什么公主,就为了一个……我非阻止这群蠢货不可!” 两个蠢货,自大至极的蠢货。 【歌者】这么想着,望向四周。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可能随时冲出来要了他们的命,他们却还在为这种小事争吵。如果【工匠】现在被一箭穿胸,她也不会意外。 不过,不能让他这么简单地死了。他还要用他的能力去对付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他们必须两败俱伤,她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这里是块坡度和缓的平原,星塔就建在最高的地方。四下一望,绿野滚滚,视野宽阔,毫无阻碍,从这里,能一直望到城门口的位置。 附近没有射击的条件,她看向城门口的一堵胸墙,那后面,站着三三两两巡逻的士兵。 夕阳西下,他们的铠甲和矛尖凑镀上了一层火一样的红光。 如果有外乡人扛着武器在街上行走,他们肯定会发现,士兵们很悠闲,这说明一切都很平常,没有发现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踪迹。也许……他们没有选择远程狙杀,而是在精心布置小教堂,在里面设下了种种埋伏,就等自己带着【工匠】、【愚人】一到,果断出击。 得带他们去教堂。得让他们和那一伙碰头。快点行动起来,卡莉斯塔这么想着,便道:“够了——” 【工匠】已经揪住一个士兵,将他推到了地上。 他和士兵爆发了冲突,人群一阵喧哗、骚动。和当地的士兵发生冲突,真是幼稚至极!卡莉斯塔简直不想看他,这时,骑兵的那个女队长走到她面前,用不太流利的东地语冷淡地问道:“本地人吗?摘下你的面纱。例行盘问,有没有见过我们的公主?” 第126章 卡莉斯塔礼貌性地取下面纱,表示自己和他们要找的人毫无关系,又很快带上,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的公主为什么逃跑?” 女队长调整了一下头盔的位置,她有一头很漂亮的金发,像阳光一样,卡莉斯塔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派头不小的女队长很年轻,下半张脸就像孩子一样。 真是年轻有为啊。 “和你有关系吗?”她嘟囔了一声,还是回答了,“嗨,大概是为了逃婚吧。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按上面的吩咐办事。记得留意这个人,”她将画像塞给卡莉斯塔,“留意她的名字。” ——伊索尔德·奥布里。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卡莉斯塔恍惚了一下,旋即惊醒。 发生了什么?她刚刚是走神了吗? 在前有【工匠】和【愚人】,后有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情况下,走神了? 这怎么可能……在女队长警戒的视线下,她勉强笑了一下,看着那画像,“好。好胆大的公主,真有勇气,我记住她了。好的,我记住她了,她——” 女队长抬起头,露出一双漂亮的像宝石一样的蓝眼睛,“嗯?” 周围的声音像被吸进了一个大口袋一样,消失了。 【工匠】那个傻子和人类士兵对着干发出的呱呱声,也消失了,士兵们被吓到了、连连咆哮的声音则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下,像蜻蜓点水那样。她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不知道何人发出,但这就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一切都远去了…… 卡莉斯塔的眼睛开始涣散。 她倒在地上。 夕阳橙红的光芒还在她的眼瞳里闪闪发亮,她没有来得及感受绝望…… “克莱夫特!”随着她轰然倒地,【愚人】大喊了一声。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眼神懵懂而震惊,挥着双手,疯狂向人群中奔来。 夕阳,似乎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两个人轰然倒地,永远地停止了呼吸,在此期间,没有任何新的【身份者】的气息加入。 一枚信号弹爆炸升空,芙洛丝侧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工匠】和【歌者】已经确认死亡。” 【歌者】的能力,【第二幕】,在自身被逼到绝境之时发动,可使时间倒退。要杀掉【歌者】,必须在她意识到绝望和痛苦前就结束她的生命。 【工匠】,大概率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了不对其他人和地区造成影响,同样必须瞬间击杀。 这是他们首先要杀掉的两人。 可惜,根据规则的制定,【身份者】彼此靠近时,会感应到对方的气息,要利用自己的手杀死他们,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 安德留斯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她不是很喜欢这样的计划,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这就够了。 “【愚人】的能力没人见过,危险程度也无从判断,但【工匠】选择把他带在身边,说明他的实力很可能在那个女人之上。”芙洛丝边向外走,边道。 “我会帮你拿下他的,”安德留斯望向白塔的方向,语气漠然,“不用担心。” 第102章 芙洛丝殿下交代过,一击致命,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立刻撤退! 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戈多的手在颤抖。 他分明感觉匕首刺进去的时候, 受到了阻挡。 他上过战场,杀过人,知道刺中肋骨或其他什么膈膜时会有什么反应,不是那样。具体刺到了什么,他说不清。他感觉……自己的刀被一只手握住了。 可人的身体里怎么能长出一只手来?他额头上滴下两滴冷汗,在混乱的夕阳光线中,那个邋遢的青年颤抖两下,就像喝多了的人,要呕吐一样,他弯着腰,没吐成,反倒颤颤巍巍倒了下来。温热的血喷了一手。 刀刃有毒,可以在一瞬间麻痹人的神经。 这么多的血,这么多……戈多感觉自己应该成功了,但他不是很确定,听到这人的另一个同伴大喊“克莱夫特”时,才猛地反应过来,该撤退了。 这人就和纵火犯、索恩家族的【商人】一样,是拥有能力的人,不能和他正面对抗。 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先一步聚集在这里的农民们,还是后一步到达的士兵们, 纷纷撤退,动作之整齐,明显是早早接收了命令。 他们后撤的时候,【愚人】反而愣住了。 【愚人】站在原地,用一种既震惊,又受伤的表情,看着他们,像是根本不相信他们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这个人的眼神太懵懂,太像孩子了,戈多看着,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杀了他的同伴,心里很过意不去。他被这样的眼神所触动,开始忍不住去想,如果是自己,看着一直并肩的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滋味…… 安妮抖落短剑上的血,和他站到一起。 在戈多杀死【工匠】的时候,她杀死了【歌者】。 他们是从尘港赶过来的,走的是大路,中间没有耽搁,反而比芙洛丝他们先一步到达科尔庭王国。他们在这里传播那个名字,伊索尔德·维德拉·索菲亚-卢克雷蒂亚·赫卡忒-维多利亚·奥布里。 【身份者】都很危险,费尔奇尔德王国并非唯一受其侵害的王国,他们一路传播那个名字,一路游说其他国家联合起来维护人类的统治。 古代人类诸王建立的国家,至今屹立不倒的那些国家,都响应了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号召,就像古时候那样。科尔庭王国正是其中一员,科尔庭的王给他们的暗杀举动提供了很大便利。再加上安德留斯对暗杀对象的了解,事无巨细的安排,他们成功抵达星塔,没有引起两方人物的任何怀疑,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时刻,突然出了手。 眼前的这个能力者看到自己杀死了他的同伴,一定会大发雷霆,在场的人都是普通人,很可能连他的一击都抵挡不了,但她是经由【公主】的能力死而复生的人,有命令的加持,她可以为殿下拖住他。 其余的人早一溜烟地跑远了,只剩戈多、安妮在绿地上和【愚人】对峙。 他们是领袖,理应保护其他的人。 然而,【愚人】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他站在【工匠】的尸体面前,问:“是谁指使了你们?” “我。” 芙洛丝已经到了。她和安德留斯驾驶巨大的飞鸟从天而降,掀起巨大的风声,那飞鸟通体雪白,翅膀展开,约有二十多米长,在他们落地的一瞬间,便化作点点微光,散去了。他们从来不用这么高调的方式赶路,只是这次情况紧急。 安德留斯能捏造出这样巨大的分身了,安妮有点震惊,这至少说明,他比之前更强了吧,殿下……正想着,殿下对她笑了一下,“走吧,这里有我们。” 安妮下意识地也笑了,可立马反应过来,他们的面前还站着【愚人】。她在犹豫,她觉得她至少可以帮上点忙,戈多却拉着她,往后撤,“走吧。” 芙洛丝也点头。 “殿下,多多保重!”安妮喊了出来,她苍蓝色的眼眸在风中闪闪发光,跃动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她最后看了芙洛丝一眼。 “嗯,”芙洛丝的眼神也怀着眷恋,“之后,我会去找你的。现在走吧!” 待他们俩撤远了,芙洛丝才看向【愚人】,这是她第一次和【愚人】碰面。 安德留斯说起过他,说他是个一脸傻气、不修边幅的青年,他说得没错,【愚人】身量不高,一头柔软的、棕色的卷发,穿着件宽松的白衬衫,还有过分肥大的黑绸裤子,没穿鞋。他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着草屑和树叶,白衬衫有很多道脏印子,扣子也扣错了位置,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 他的眼睛也没有什么防备和掩饰,伤心就是伤心,愤怒就是愤怒,如此的一览无余。 “那么,”他的两道眉毛竖了起来,“埃琳娜是不是也是你们……” 无意接受别人的兴师问罪,芙洛丝冷冷地道:“要打就打。” “好。” 【愚人】说得干脆,却没有选择进攻。芙洛丝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害怕的迹象,也无从判断他的实力。那么,先手的机会就来到了他们的手中。 “你从左边,”芙洛丝用心声对安德留斯道,“我从右边,交叉进攻,截断他的退路。” 她拔出剑,气息不再掩饰,喷薄而出! 这把剑曾因为所承受的诅咒,在杀死【暗杀者】之后支离破碎,经过一段时间后,又聚合恢复,锋利如初。 圣剑与自身【身份】的气息,顿时吸引了星塔的注意力,那种胸膛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 【工匠】死了,他留下的星塔还能发挥效力,芙洛丝觉得很不舒服,呼吸也有些不匀,她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注视下坚持不了太久,必须全力以赴,尽早了结! 她的身形如箭一样蹿了出去。 第127章 安德留斯的冰雪很快跟上。 【愚人】瞳孔微缩,似乎是被这攻势吓了一跳一样。他的手微微抬起,大概是想防御,可惜。 动作太慢了,慢到芙洛丝想给他快进个三四倍。 这副迟钝的样子不太像是能装出来的,因为他已没有机会做出下一个动作,就会被自己杀死。芙洛丝看着这张傻兮兮、又很愤怒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忍。她敛起剑锋,原来准备一剑取他性命,现在转手,只准备用剑身拍晕他。 她不知道【愚人】获得了何种能力,身体又被强化到了何种地步,所以这一击虽然手下留情,仍用了六分力。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有击中【愚人】,自己脑袋先受了猛烈的一击! 眼前一阵眩晕,金星乱冒,她完全没看清【愚人】是怎么出的手。发生了什么?难道,先前的慢动作是假的,这才是他的真实实力?正思忖间,安德留斯也被打退,踩着青草后退了十多步,来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回事? 他们看向【愚人】。这时,夕阳快沉下去了,淡蓝色的夜幕从天的另一边升起,淡黄与浅蓝混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无边的旷远。 【愚人】立在稍暗的那一边。他握着拳头,又缓缓松开。 芙洛丝看向他的脚下,那些立得精神的青草说明,他根本没有挪动过半步。 他身体的重心也没有变过,他什么都没变,却击退了两人,还躲过了两人的攻击。 这一定跟他的能力有关。 “读他的记忆。”芙洛丝吩咐道。 “亲爱的,”安德留斯的心声听起来少见的有些困惑,“他……” 其实,就在近身的一瞬间,他便对【愚人】发动了耳语,然而,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记忆?!”芙洛丝反应过来,惊了。 没有记忆的【愚人】,这怎么可能? 安德留斯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应该是他能力的特性,不可以被解读。” 的确,一个人是不可能没有记忆的,没有记忆的人,不就像一张没被涂抹过的白纸?只要活在这世上,就算是白痴,也会哭,也会笑,也会留下情绪的水彩。芙洛丝也更倾向于是他能力的特性所致。 她认真回想,在她攻击的时候,她确实没有看到【愚人】出手,也没感受到任何的能量波动。 【愚人】并不在乎他们的震惊,反而冷酷地问:“还要进攻吗?” 他这张太过幼稚的脸,实在不适合摆出这样的表情,但芙洛丝不会轻视他的愤怒,在清楚【愚人】能力的秘密之前,她不会再贸然出击。 “你们不进攻,就换我来了,”【愚人】用清亮的声音喊道,“他们是我唯二的朋友,我很珍惜。现在,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他向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指向芙洛丝! 芙洛丝还以为他会掏出【工匠】造的什么武器,先紧张了一下,然而,【愚人】的动作就到此为止。他只是指着芙洛丝。 这个动作让他全身的破绽都露了出来,芙洛丝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看出他身上至少有十处破绽。 他既不拿武器,也不肯展示能力,这算……羞辱,还是震慑?芙洛丝不理解。 她握紧了剑。 【愚人】还是没动,她要是也不动的话,两方人估计要这么站到天亮。 好吧,她再试一次。 这次,她故意把动作放慢了些,提起手中剑,向【愚人】额头削去。尽管如此,她的动作在【愚人】看来,依然是快得不可思议,他面色紧张,如临大敌,却咬着嘴唇,没有后退。 嗡—— 一股比她的剑风寒冷数倍的罡气迎面吹来! 芙洛丝全身像是麻痹了一样,想动,却动不了,一种更高的意志和规则掌控了她的身体。她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风吹过自己的脑门,卷起黑发无数!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看着自己的头发被斩落在空中,芙洛丝不知道该说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有余悸。 幸好她只是出手试探,只是试着削落【愚人】的额发,否则…… “我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了。”芙洛丝道。她相信,看到刚刚的那一幕,安德留斯肯定也明白了。 【愚人】的能力:无法被解读,无法受到来自他人的攻击,无法被伤害,并且成倍反弹一切伤害。 反弹的伤害极有可能被判定为不可躲避的必中技。 “好特别的能力。我们该怎么办?” 第103章 安德留斯拉住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没有用,【愚人】的眼睛还是盯着芙洛丝,他虽然脑子不太好用,但芙洛丝亲口承认是她指使那些人杀死他的朋友之后,他就把芙洛丝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安德留斯问:“你的朋友是她杀的吗?” 【愚人】不假思索, 脱口而出:“不是, 但她说, 那些人是受她指使的!” 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看起来竟然有点儿可怕。 安德留斯道:“那我现在告诉你, 计划是我提出来的, 她只是找人去实行而已。”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芙洛丝皱眉。 【愚人】这才看向安德留斯,下了判断:“那你是和她一样可恶的罪人!” “杀人的人不可恶,指使别人杀人的人可恶,为什么?” 【愚人】愣了一下,认真回答:“因为他们是普通人,他们本来不知道我们的事, 也和我们的事无关。” 安德留斯“哦”了一声,气定神闲,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 【身份者】,天生比普通人可恶。为什么?难道我们接受这样的【身份】之后,就从无罪变成了有罪吗?我们的罪从何而来?谁有资格为我们定罪?” “你……你……”这一连串的问号让【愚人】大脑当场空白,他茫然了,喃喃半晌,才找到了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对!接受这样的【身份】即是有罪,你们接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且还用这种力量杀死其他人!克莱夫特要讨伐你们这样的有罪者!” 安德留斯追问,“你在追杀我的时候,有见到我杀人吗?” 【愚人】想了一想,他是在沙漠里第一次见到安德留斯,克莱夫特叫他追杀这个人,他就去了,他没有见到安德留斯杀人。想完了,【愚人】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么,有罪的不是我,”安德留斯道,“而是克莱夫特。” 听到这样的话,【愚人】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只听安德留斯接着道: “他接受了【身份】,接受了不属于他的能力,还用这种能力追杀无辜的我。我没杀人,因为他对我展露杀意,我才来杀他。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切都因他而起,是他给自己招来了杀机。真正有罪的,是他。” 【愚人】的卷发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膝盖弯曲,缓缓地跪到地上,痛苦不堪地抱着自己的头。 “你不是甘愿追随你的同伴,克莱夫特吗?”安德留斯望着他,“如果是这样,你就应该承认,我说得很对。” “你……”【愚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按照克莱夫特的观点,有罪的赢是他自己。 “你不也在沙漠里追杀过我吗,”安德留斯的语调忽然带了丝怜悯,“你不也是有罪的一员吗?” 【愚人】猛地抬头。 安德留斯解下腰间的小刀,丢给他,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还在等什么?” 芙洛丝目瞪口呆,就这么看着【愚人】捡起刀,将尖端对准自己。 反弹伤害、无法被他人杀死的【愚人】,确实只可能有一种死法: 自杀。 安德留斯居然能找出这种方法逼他自杀,仅三言两语就扭转局势,芙洛丝看呆了。 但是…… 【愚人】迷惘地看着刀,看着上面倒影出来的自己,就要通进自己的胸膛。 芙洛丝忍不住开口:“好了,够了!【工匠】说得就一定对吗?” 【愚人】呢喃:“克莱夫特……他不一样,他很聪明……” 聪明的人就可以替别人做选择吗?她蹲下来,和【愚人】平视,“什么有罪、无罪……喂,就算你有罪,也未必只有自杀一条路,不是吗?” 【愚人】泪眼朦胧,说不出话。他好像遇到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一件事,一直用力皱着眉。 “我遇到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芙洛丝想了一下,道,“他也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做了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后来,他用自己的能力去赎罪,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终于,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愚人】嚎啕大哭,哭声惊飞底下一条小溪里正在洗羽毛的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一下就飞远了。 第128章 安德留斯淡淡地问了一句:“确定就这么放过了他?” “嗯,”芙洛丝道,“嗯。他的心智大概就像小孩子一样,我看,他理解不了【工匠】的意图,只是跟着【工匠】跑来跑去,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她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专门猎杀【身份者】的【工匠】一伙,至此分崩离析,星塔的压迫感还在,但是,就到此为止了。大地上不会有新的星塔升起。 【身份者】们还是会受那个声音的操控,还是会被种种消息挑唆,还是会在饥饿感、恐惧的趋势下自相残杀,至少,现在让他们恐慌的理由消失了一个。 安德留斯没什么感情地望了【愚人】一眼,“你是不是也想过,如果不被那个声音操控,如果所有的【身份者】都好好地活着,她就不会降临了?” 这个问题芙洛丝当然想过。 杀掉其他【身份者】,本质上是在帮助那个声音加快复苏的进程。 而不下杀手,他们遇到的一些对手,又实在麻烦…… 以善与恶的标准,去定义谁人该杀,谁人不该杀,这太过傲慢,谁也没有这样的权利。她能做到的就是,谁杀她,她便杀谁。像约伯那样关爱众生,她做不到;要像【工匠】那样热爱杀戮,她也做不到。她夹在极善与极恶的中间,在命运的潮流中保持自己的原则。 她没有回答安德留斯,而是反问:“如果她真的没有降临,你觉得是好事吗?” 安德留斯道:“我觉得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他对这场杀人游戏的结局不抱任何乐观看法。 的确,这场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欲望,他们各行其是,倚仗神奇的力量为所欲为,不受人间律法和一切道德的约束。 可杀意就像墨水,只需轻轻一滴,整个水缸的水都会被污染。 不杀人的人也会被逼着拿起武器,指向危害到了自身的杀人者;隐居山林的人,也会因为气息被认出而被迫应敌。杀意带来恐惧,滋生邪恶,所有的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更别说还有能把人逼到发疯的饥饿感。 如果有人能制止这一切呢? 芙洛丝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是让人臣服于我。我可以控制他们。” “你会那样做吗?”安德留斯看着芙洛丝,眼光如利剑一样,直直地刺向她的心,声音也沉了下去,“你会去亲他,【愚人】吗?” 他们不再说话了,只剩眼神在空气里交锋。 良久,良久。 安德留斯说:“如果你想当所有人的救世主,你就得控制所有人。” 这句话就像撕裂了长夜的闪电!芙洛丝心头一震。 被赐予能力后,有的人作恶,有的人沉醉于满足自己的私欲,但也有人只是行善,不求回报,善与恶,错与对,这本就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被饥饿感推着走的时候,有的人,像【工匠】,以同类的生命为研究对象,即使不是为了饥饿感,也会为了兴趣去追杀同类;有的人则是被饥饿感逼疯了,实在无路可走,才去杀人;能够以极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忍过饥饿感的……说实话,芙洛丝至今还没见到过。 会不会有呢?应该会有的。 一定会有的。 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这是他们的自由意志——即使被那个声音隐瞒、欺骗、蛊惑、煽动,这也是他们自己的意志,这是他们为自己选定的路。 而要她来控制其他人,就意味着,世上只有一条路——她选定的路。 想要当所有人的救世主,就得控制所有人。 她正是因为不满被指定的命运,才向那个声音发起反抗,才会和安德留斯一起,前来遥远的东方之地寻找拉撒乌,寻找一切有关那个声音的线索。而现在,她有控制别人的权力,她应该去控制其他人吗? “如果你想做,放手去做就是。”安德留斯微微低头,将他那双沉沉的黑眼睛压了上来,“有的人本来就不配选择自己的命运,你的控制,对他、对其他人来说,反而是好事一桩。” “我可以控制【愚人】。”芙洛丝忽然道。 安德留斯的回答很简单:“嗯。” “但,”芙洛丝说,“我不会那么去做。” “但是【愚人】也可能作出让你意外的事,他现在是很单纯,以后呢?谁能保证他不会变成【商人】、变成卡莉斯塔、变成卡莉斯塔?这些人,”安德留斯咄咄逼人,“你不都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杀掉了吗?” 安德留斯说得没错,人是会变的。那些杀人的人,并不是一出生就开始杀人了。所有人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模糊面目,孩子一样天真的人也可能会变成残忍的杀手。 芙洛丝受不了他的目光,索性看向很远的地方。 如果只是给他们一个简单的命令,禁止残害其他【身份者】,这样不行吗?事情不能像这样简单明了吗? 不能。 安德留斯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到了她面前,二选一,作出你的选择,并付出代价。不能回避,不能装糊涂。 “容我提醒,”安德留斯道,“你也会有被饥饿感逼到退无可退的那一天,如果你决心当救世主,就得支付控制所有人的代价。” 芙洛丝悚然一惊,后背都凉了半刻,不只是因为她想到了幻境里被饥饿感变成野兽的安德留斯,她也有一天会变成那样。更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点:不管以多少人的性命为代价,安德留斯都会完成自己的复仇。他坚定地拥护这场杀人游戏,直到那个声音真正降临。 如果那个声音要牺牲从尘世间选取的三十多个容器,才能显现形体,安德留斯就会帮着她杀死三十多人;如果那个声音需要百人、千人、万人……安德留斯也会照做。 他的心是如此坚定,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什么都撼动不了他。 芙洛丝一下觉得安德留斯离自己很远,远到即使近在眼前,也无法触碰到他的存在。 “看来你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芙洛丝道。 安德留斯语气依然生硬,“做你自己的选择。” 芙洛丝看向天空,夜已经很深了,几颗白星刺破夜幕,在天上孤独地闪着光。 她不像安德留斯那样适合想这些弯弯绕绕的问题,如果那个声音降临,她当然会勇敢地迎接属于她的战斗,直到最后一滴血都流尽。她恨那个声音。至于其他的【身份者】,她必须承认,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根本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厄运,也不该死在自己的手里。她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如果想得太多,她就失去前进的勇气了。 而前进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做不出选择。”芙洛丝坦率地说了出来。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看着宽广、轻浅、不知道流向何方的银河,这么说道。 她觉得这两个选择都不对,不管选哪一个,都是在做完全错误的事,要么是在帮助那个声音,要么是逼自己去做一件完全不该去做的事,但她也找不到一个正确的选项。 如果因此就停留在这片原野,眼前的世界只会更小,更加显示不出一条正确的路来。 芙洛丝深吸了一口气。入夜了,空气中浮动着寒气,这一口清冷的空气让她想到泉底之城,拉撒乌。她想起了她在泉底对安德留斯说过的那些话——往前走。 往前。 走吧,就让未来为她揭示答案。这条路还是很长,她或许可以在其他人的选择里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排除一个错误的答案。走吧,去前进的道路上寻找目标,寻找内心的真相。 走吧,去旅途中寻找答案,即使此刻是如此迷茫。 “现在,我不对【愚人】动手,”芙洛丝道,“这就是我的选择。” 安德留斯什么也没说。他们一起离开。 而就在他们快走下这个缓坡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 “现在,公布自上次通报到现在为止所有人的死亡情况。死亡人数,12人。” 12人!芙洛丝有些意外,只是公布了那一刻【身份者】们的所处位置,才不到一个月,就死了12个人? 这场杀人游戏,进展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啊。 “具体死亡情况如下。” 世界的地图又在脑海中浮现了。 “【画师】,死于【牧者】之手。 【牧者】,死于【暴君】之手。 【暴君】、【厨师】,死于【恋人】之手。 【龙裔】,死于【工匠】之手。 【暗杀者】,死于【公主】之手。 【歌者】,死于——”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犹豫了,最终,她说:“【公主】。” 她将安德留斯制定的计划,安妮捅出的刀子,算在了芙洛丝身上。 她继续说道: “【母亲】,死于【游侠】之手。 【信使】,死于【弄臣】之手。 第129章 【树精】,死于【奴隶】之手。 【奴隶】,死于【旅人】之手。 【骑士】,死于【海妖】之手。 ” 十二位遇难者的【身份】播报完毕,芙洛丝的心怦怦跳,立刻意识到一件事:【工匠】,竟然没有被通报死亡。 那个声音没停,还在往下说:“而第十三位——” 什么十三位?不是说好了,只有十二人死亡吗? “【公主】,将死于【神】之手。”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气息从两人身后散发出来—— ----------------------- 作者有话说:【愚人】的特性,不可被解读,不可被攻击……芙能不能控制他呢?虽然没有试,但应该是不能的。 【愚人】是不受约束的。 第104章 这股气息强过一路上他们见过的任何同类,强大到了断层、无法形容的地步!即使只是这么远远地感受着,两人已经呼吸困难,无法挪动脚步! 不, 或许他们见过。 ——在与【商人】的对决中,那个名字降临的时候, 他们感受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是她。是她。是她! 脑海中的地图关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芙洛丝捂住耳朵, 不去听, 那个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冷冰冰的, 不带任何感情,“我卑微而渺小的造物,你不是一直很想见到我吗?” 安德留斯听到的则是:“喜欢我为你安排的命运吗?” 圆月之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已死的【工匠】站了起来。 他被捅了一刀的伤口还在,血凝固得差不多了, 冷清的月色下,这血看起来像黑褐色。诡异的是,这个伤口里,竟然凭空生出来了一只惨白的手! 这只手将插在【工匠】心肺之间的匕首拔了出来。 黑色的血滴如浇花的水壶一样喷了一地,【工匠】就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说是睁眼,其实也不太恰当,他没有气息,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像是被那只手提着,脚尖点地,两条腿在空中晃荡,似乎纯粹是因为拔出匕首时激起了肌肉的某种反射,使得他眼皮往上、颤悠悠地翻开了来。 他的眼珠,一者陷入不可触及的死地,眼珠蒙上了淡灰色的薄膜,张开一瞬,又很快闭上;一者则变成了灿烂如烈阳的赤金色,直勾勾地望着芙洛丝。 那只眼睛仿佛在说:“欣喜吧,这将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刻。” “你是谁!”没有受到星塔瞥视的【愚人】第一个作出反应,大叫,“从克莱夫特的身体里滚出去!” 他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就朝那只手冲了过去。 那只赤金色的眼眸看都不看他一眼,便用死白的手握住了树枝,咔地一声,将其化为截截碎片。 【愚人】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就被打飞了出去。 从来不会受到他人伤害的【愚人】,竟然被打飞了? “噗、咳咳——” 他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痛得龇牙咧嘴,然而,他依然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对准那只手,气冲冲地吼道:“你这个邪恶的东西,不准你伤害我朋友的身体,给我离开,给我离开!不准你靠近他!” 那只眼睛这才瞥了他一眼。随后,从【工匠】腹部伸出的那只手消失了。 【工匠】垂死的、一半血肉、一半钢铁的那只右手动了。 芙洛丝、安德留斯如临大敌,只见无数或金、或蓝的血管从【工匠】手背上涌现,一路发光,直到整条手臂的血管都浮现了出来。一股无比纯粹的生命气息奔涌着。雷声隆隆,在【工匠】体内发出闷响,随后,【工匠】整具身体都颤抖起来,除了这只右手。 “傻蛋,”【工匠】左眼的灰膜消失了,竟然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他再度复活,对【愚人】道,“别大吼大叫,这位可是我的老师,拯救了你、也拯救了我。你要听她的话,就像听我的话一样,你要尊敬她,十倍于我地尊敬她。” 【工匠】,不是死了吗? 现在说话的【工匠】,真的是原来的【工匠】吗? 【愚人】似乎也有些迷糊。 芙洛丝能感受到,【工匠】的右手、右眼的气息很不一样。还有,他称呼那个声音为老师?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工匠】右手的机械假指脱落在地,新的血肉长出,整只手开始散发微光。 芙洛丝没有观察过【工匠】的手,只觉得这只新生的、气息强大的手莹润白皙,如月、如云,如女人。那个声音本来也是女性的形象示人。芙洛丝扫了一眼【工匠】的左手,【工匠】本来的手也很漂亮,只是和正常人一样,皮肤之下的血管呈淡青色,而他那只奇怪的右手,血管则是赤金色的。 难道说,她占据了【工匠】的右手? “此即神之右手,毁灭的右手。”【工匠】道,“老师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嘛,只用一只手收拾你,也够了。” “克莱夫特,”【愚人】问,“老师,你的右手,这……这些都是什么和什么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能感觉到,有个很强的家伙出现在了克莱夫特的身上。他不喜欢那个家伙,那个家伙的气息很不善。 【工匠】的左眼不耐烦地眨了一下,“就是说,老师伸手救了我,她把她的手借给了我。好啦,别再拿这些蠢问题麻烦我了,你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了,如果你想烦死我、也烦死你自己的话,就继续问吧。现在——” 他的身上骤然释放出无边的杀意,“我要杀了这个扰乱老师计划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声音。芙洛丝从没想过,一直出现在她脑海里的那个声音,竟然有朝一日可以借凡人的喉舌发出! 是那个声音,没错,她竟然以一只手的形象降临在了【工匠】身上。 【工匠】继续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道: “你们在雪山、在费国、在拉撒乌城做的事,我都知道,你们在追寻什么,我也知道。如果你这么渴求一死,那么,我就来满足你吧。” 【工匠】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嗡! 剧烈的疼痛在心脏的地方炸裂开来!芙洛丝死死咬牙,差点把一口白牙咬碎。 安德留斯瞳孔微缩,转头望去,只见芙洛丝的心口被削出了一个约十五公分长、高的立方体,切口平直,毫无含糊。 血肉模糊的内里和森森的白骨一下露了出来,像一个方形的大嘴,强悍搏动的心脏则成了这嘴的咽喉,正痛苦万分地收缩着,疯了似的往外呕吐血液。鲜血到处都是。 这是削除空间的力量,这是【盗贼】帕尔索的力量! 帕尔索尚需接触才能发动能力,而这只手,只需隔空一点。 她发动能力的时候,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前兆,也无从解读她拥有何种能力,芙洛丝根本没法作出反应,凭着生死搏杀中积攒出来的一点直觉,才提前往后闪避了半步。 如果没有这半步,她的整个心脏已经被削走了,虽然,现在的状况也称不上多好……芙洛丝的手虚虚按在心口前,想要止血,却又震惊于自己的惨状不敢触碰,整个人像挨了电击一样,呼吸紊乱,颤抖不已! 只是一只手,居然这么…… 安德留斯释放出无数的生命游丝和寒气,为她弥补血液,冻结伤口。 而随着他的动作,星塔瞬间盯上了他。 【工匠】的回归,她之右手的现身,似乎让星塔的力量增幅了不少,只这一眼,安德留斯就感觉承受了一股恐怖的重压,他四肢发软,被盯得动弹不得,脚步硬生生陷进泥地十多公分! 形势明了了,芙洛丝身受重伤,再无作战能力,安德留斯被星塔的视线牵制,如陷入蛛网的虫豸…… 而这一切,只因为她之右手的轻轻一点! 【工匠】用太阳一样的右眼冷淡地望着芙洛丝,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能力让你认识了你是谁,它将再度点醒你,我是谁。” 她的右手又动了,在空中轻轻地划了一下。 嗡! 削除空间的能力又发动了,无法预料,无法闪避,这次,芙洛丝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哀嚎! 这样的惨叫声,在场所有人听了,都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就连【工匠】的左眼,也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芙洛丝的右手手臂被削掉了好大一块血肉,汩汩喷血,拿剑的手甩向空中,差点把剑丢了出去。 这副样子……太可怕,太凄惨;而神的力量,太过强大! “你无法反抗。”神的右手又在空中一点。 安德留斯双唇张合,飞速用古语吟唱:“我向你发问——” 他的能力,向对方发问,即可解读出对方的记忆,其实这只是一部分,他真实的能力…… 这句话还没问完,他的双脚又在泥地里陷下了十公分! 第130章 咽喉如饮铁水,滚烫炙热,再说不出一个字……铁锈味涌了上来,安德留斯脸色苍白,满脸冷汗,精神痛苦至极。 那只太阳一样的右眼转向他:“你无法战胜。” 【身份者】的能力由她赐予,自然对她无效。 嗡! 削除空间的力量,又来了。 这一次,绽放在空中的不是新鲜的血雾,而是一声沉闷如雷的——铛! ! 安德留斯转过头。 艾德里安氏的圣剑挡住了空间的削除。 空气中,剑身牢牢地抵着一个庞大的、如水波一样波动的透明立方体,颤抖嗡鸣,金光闪烁不断。芙洛丝双目赤红,咬着牙,举着剑! 第三次,她终于预判到了。 她挡住了! 然而,这股力量实在强大,芙洛丝受伤的手臂痉挛不已,持剑被迫步步后退,象征着吞噬的空间紧咬不放,两者相触,发出尖锐至极的呼啸,芙洛丝后退、再后退……圣剑的剑刃如水荡漾,在一声令人心碎的轰鸣中,飞了出去! 芙洛丝也被那股力量压垮在地,吞噬的空间擦着她的额头,直直地飞了出去。 平原、田野,远处的树林,硬生生被削出一到十多公分宽、十多公分深的坑道,如此笔直,尘土纷飞,一直通到了地平线那边的小树林,斩下无数树木,还在往外延伸—— 芙洛丝粗喘着,从坑道里爬起来,手一扬,剑又飞回到手中。 她心里清楚,那只手并未用尽全力,只是在戏弄自己,否则,这一击就该袭向头骨。如此强大的力量,这就是她扬言要打倒的对象。 她的右手疼痛、僵硬,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滑,濡湿了手掌,剑柄也变得滑溜溜的。她把左手也搭了上来,用两只手一起握剑。 【工匠】眨了眨左眼,说出了他的发现:“她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背负着星塔施加的重压,还要与老师作战,实在是不自量力。她侥幸挡住了第三次攻击又如何?第四次呢,挡得住吗? 右手举起,拇指对准坑道中狼狈的身影,食指以此为中心,在空中画了四分之一的圆。 空间剧颤。 芙洛丝身旁,毁灭与掠夺的元素凝集在一起,居然密不透风地咬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吞噬球体。 芙洛丝被困在其中,眼中出现了浓浓的恐惧与震撼,里面狂风大作,空气都发出了吱吱的惨叫,她飘扬起的裙摆和头发丝,一触到边界,便通通变成了粉末。 球体开始收缩。 “你,无法逃离。”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 作者有话说:[心碎]还能坚持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第105章 “放了她, ”安德留斯强行突破了咽喉的限制,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怕我毁——” 他脸膛因激动而通红,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积攒了一生的仇恨,那只眼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你毁不掉。” 话音未落,什么东西咆哮着、像骏马一样从四面八方冲了下来。平原上的绿草全被吹倒了,就好像有大风刮过一样,再抬起腰时,自己已被连根拔起——空气中出现了十六道凌厉的空间刃,齐刷刷全向中心的芙洛丝砍去。 这大概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面对这样的结局,你会想起什么? ——懊恼?不甘心?还是……感到恐惧? 芙洛丝张开了嘴,脸部的肌肉在震动。她在说什么,可惜声音都被空间切割时发出的尖锐哨音所掩盖,没人听得清,而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空气中传来尖锐如鬼哭的长长的一声—— 结束了。结束得太快、太仓促了,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安德留斯瞳仁颤动,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不敢去看那边,他周身寒气大盛,数十条粗如手臂的寒冰锁链齐齐射出,向【工匠】的身体缠去。这完全是以卵击石,他的能力缠覆不住创造这种能力的手,而且, 他使用能力的时候,自己先被星塔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击倒了。 可他好像一瞬之间就接受了这样的结局,那双黑到掺不进一丝光亮的双眼现出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冷静。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在那个声音的面前,守护不了想保护的任何人,在雪山的时候是这样,在弥尔兰的平原又是这样。他的心脏感觉到一阵无法言说的剧痛,那种痛苦不是星塔带来的,而是来自他的体内。 这痛像一种毒,流进了他刻意封闭多年的心。 他极力忽视,极力克制,想使自己尽可能多地冷静。有个很天真的家伙曾对他说过,失去了的就永远失去……失去了的就永远失去。他咬着嘴唇,将那股又苦、又酸、又闷的毒压了回去。 那么,那个天真的家伙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剩你一个人了。第三次,这是第三次,第三次只剩你一个人。 我猜,你也只能战斗到最后了。 这时,所有人都听到芙洛丝被绞碎发出的惨呼,那惨呼穿过层层扭曲的空间,延迟数秒,终于来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死亡的阴影掠过了弥尔兰的平原,如一个冰冷的噩梦,笼罩了安德留斯的全身,也许他的死期就在今天。 用脑子想,好好地想,想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可以做什么。安德留斯强迫自己去思考,似乎这样就可以忽视情感带来的巨大冲击,然而,芙洛丝的声音就像一只微弱的飞蛾,在一层又一层的灯纱罩外冲撞、再撞。 心里发麻,他恍惚了一下,才发觉那个声音穿越了层层气流的包围,奋力撞到了他的心里来。 “……呵、呵……” 是错觉吗?安德留斯心尖发麻,周遭的血液终于回暖了一点,等等,这是错觉吧?因为……这个人早该在空间的层层坍缩、道道切割之下化为血肉碎块了啊…… “老师,”【工匠】看着吞没了芙洛丝的空间刃和吞噬球,叹了一口气,“好可惜,【暗杀者】死了,我的队伍里正缺一个能够正面作战的战斗力。” 那只眼睛很淡漠,用【工匠】的另一边嘴唇说道:“你想要的话,就把她的【身份】剥下来好了,她的【身份】,正适合创造源源不断的战士。” 她对安德留斯甩过来的冰雪毫不在意,因为安德留斯的能力本来就伤害不了她。 不过,是错觉吗?好像听到了一点很不寻常的声音。 “呵呵……呵……”喘气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这声音很顽固,每次被风声彻底吞没的时候,又倔强地从风的包围里钻出来一点儿。 “……” 这不是错觉! 声音越来越大,除了早已背过身的【愚人】,所有眼睛都齐刷刷望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那里,早该被神之右手毁灭的地方,削出了一个五米多深的大圆坑,鲜血染红土地,将坑底都染成了暗红色,烟尘四散,恐怖的能量余波也四散开来,慢慢减弱。声音清晰了,不是喘气的声音,也不是什么忍耐到极致的嚎叫,而是——笑声。 笑声? 笑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如一道强劲的光,撕裂黑暗,撕裂恐惧,照彻了天地! 拄着剑,半跪在坑底狂笑的那人抬起了眼眸,她浑身是血,眼睛里也是,然而那眼睛里悦动着一种又癫狂、又愉悦、又高傲的神情,她看向【工匠】脸上那只不属于他的右眼。 “你是神?” 在这样的眼神面前,那只右眼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只手也配,自称神明?”她疯狂地大笑着,缓缓站了起来,“有点惹人发笑啊。” 她的身上毫无疑问被十六道空间刃切割过,她的长发破碎了,手臂、前胸、肩膀、甚至于头顶都有深深的切痕,所以才浑身是血,然而,这些空间刃居然没有把她彻底切碎,她受了这样可怕的伤,居然也没有死亡,甚至还能拿剑、能站起来。 她一直在笑,面容十分狰狞,就好像承受了难以忍受的痛楚而失去了理智一样,【工匠】知道,有些人痛到了极致、恐惧到了极致,反而不会哭泣,而是会破口大骂,骂脏话有助于释放痛觉,或许大笑也是同样的道理。 【工匠】的右眼则眸光微闪,认了出来,“这是我诅咒过的那把剑。” “这是打败过你的剑!” 芙洛丝的身旁,出现了十多把圣剑的虚影。它们每一把都和原来的圣剑一模一样,闪烁着勇气与决心的光辉。这是里昂曾经用过的一招。她于生死一线的关头领悟了这一招,以众剑的幻影抵挡住了哪一击,保住了性命。 “而现在,我会用它斩断你的右手!” 那只眼睛还是没什么情感的波澜,“你,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嗡! 芙洛丝右手提剑,左手垂在身侧,数十把圣剑的虚影便凝聚到她的手中,排成了一面圆盾。圆盾光华无限,璀璨如月,只听铛、铛两声,便把袭来的攻击悉数撞了回去! 第131章 大地上又出现两道笔直的坑道。 “我,能反抗你。”芙洛丝眉目间迸射出惊人的杀气。 “我,”她的身子忽然一轻,扛过了星塔视线的重压,飞向【工匠】——背后,安德留斯的能力不遗余力地支撑着她,“能战胜你!” 那一瞬间,她想了好多好多的事。在时间上,那不过是短短数秒,可在她的脑海里,却有此世十八年的光阴飞驰而过…… 越是害怕,就越会因为恐惧而自乱阵脚、白白送命。 如果命中注定要在这个时刻遇上她的右手,那么,不管这只手的力量有多强大,多恐怖,你都得迎上去。 这不是属于你的战斗吗?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一战吗? 运用你能运用的一切力量,运用你所拥有的一切勇气,战胜她!你的出现动摇了她的信心,所以她才会惊慌失措,在此地显露身形。她的力量并没有恢复完全,这就是你的一线生机,抓住这个机会,想办法战胜她! “你,”芙洛丝挥起手中巨剑,倾注全力,在闪亮的剑光下,看见了自己冷静又坚毅的眼眸,“无法逃离!” 【工匠】的左眼被吓飞了魂。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后,在见识到老师恐怖的力量后,在星塔视线的压迫下,这个女人还能有攻击的勇气!大地上立起的星塔越多,联结之后,星塔对【身份者】的压制就越强,此时又有他和老师的力量相加持,这个女人,居然还能动得这么快!这样的身体素质,简直是天生的……试验材料。 这样的躯体,就该为他所用。 想到这一点后,他放弃了从武器库里掏出冲锋枪的想法,转而从左手的袖管里飞出三条长长的机械手,朝芙洛丝的各处关节缠去。他要拆下她的关节,好好研究,还有她美丽而力量无穷的肌肉,这些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实验材料。 不怎么出乎意料的,机械手全被剑气斩断。 一眨眼,剑刃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朝他的右手手腕削去! “老师……”【工匠】喊了出来。 他并不是不相信老师的能力,只是芙洛丝脸上那种疯狂的神情震慑住了她,她像头完全失了智的、发狂的狮子。她的头发在咆哮,额头上的血汗在怒吼,她整个人都带着火焰的荣光,她的眼睛如最锋利、最刚猛的钢刀,似乎连雷霆也可以斩落。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自己还没什么感觉,那只右手就抬了起来,准确无误地抵住了剑锋。 只这一指,那把剑便无法再前进半寸。 “和那个人比起来,你差得太远。”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动。 他的眼睛里则倒影出芙洛丝无畏狠笑的模样。她身上的血腥气实在太浓,那双浸在血里的蓝眼睛又太邪性。令【工匠】不解的是,她居然也在笑。 “和我战胜过的所有对手比起来,你,最不值一提!” 那只手的战斗经验太少了。她既然不止一把剑,当然就不会只带着一把剑冲过来——无数把圣剑升了起来,无数个虚晃晃的影子,在芙洛丝周身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只手似乎有了些慌乱,又伸出了一根手指,将芙洛丝稳稳地推了回去! 她必须腾出手去对付其他的剑影。 所有远古的力量本来都被清退了,这个世界,本来只有她一个人拥有本源的力量才对,没想到勇者的那把剑居然没被岁月侵蚀,而是留存了下来。 而从芙洛丝腋下,又嗖嗖嗖地飞过来五六道冰雪锁链,速度极快,【工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这能力他见识过,是那个男人,安德留斯的能力。 右手将所有冰雪锁链清退,它们又再度聚合,飞了回来,这次没有飞向那只无法被捕获的神之手,而是缠上了芙洛丝的身体。 芙洛丝咬牙怒吼一声,握着剑再度挥砍过来! 她身中的冰雪锁链就和长了眼睛一样,纷纷向【工匠】袭来,与剑影形成了极度默契的攻势,一刚一柔,合力围攻【工匠】的本体。 【工匠】不善于战斗,干脆由手控制着,让老师的力量带他闪过剑与锁链一次次的围截。剑反倒与锁链争相碰撞,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钝响,没造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来得最凶猛的那些锁链,都牢牢地刺进了地下,激起的寒风让【工匠】不住地打冷颤。 整个过程,从剑影的围攻到锁链的围攻,其实来得很快,不过两三秒而已。 芙洛丝的身体如风中残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受伤太重、失血太多,挥舞了这两三秒,就是极限。 【工匠】再次放出机械手,双目闪闪发光,“老师,留下她的尸体吧,她很有被转化的潜力——” “第十三。”芙洛丝忽然用气声喃喃道。 “什么?” “第十三个死去的人,”芙洛丝猛然抬头,苍蓝色的眼睛冷静而锐利,如高山之巅捕猎的鹰隼,嘶声道,“是你!” 在刚刚的乱攻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工匠】被逼到了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众锁链交叉的中心点。东西南北四向,上与下,都无处可躲! 只听叮叮叮叮一阵乱响。 锁链像中心收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芙洛丝被【工匠】狼狈的表情取悦到了,血气上涌,发出无比猖狂的笑声,她用最后一口气提剑向手砍去,这一剑章法全无,只是拼着力气去砍,让那只右手被迫应对攻势,无暇顾及【工匠】的本体。 血与冷汗从额头滑落、翻飞,碰撞在剑刃上,碎成了一瓣又一瓣。 她的怒吼盖过了剑鸣:“你,无法逃离——!!”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06章 【工匠】大骇, 更可怕的是,无尽的寒气从锁链上喷发出来,空气里的水汽被凝结, 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就连他的发丝和衣服, 都被动得硬邦邦的! 这个时候, 【工匠】才明白,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想做的, 不是把老师的手从他身体上砍下去, 而是把他的身体……从这只手上砍去。 意识到这一点, 太晚了。 他的身体被冻成了冰雕。 他的眼珠最后转动了一下,“蠢货,还不——”来救我。 【愚人】蹲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像个害怕打雷下雨、索性就把门关上的孩子。 他单方面宣布退出【工匠】和芙洛丝之间的争斗。 砰—— 在极寒的冰冻下, 在层层绞紧的锁链压迫下,【工匠】的身体炸成了碎块! 失去了【工匠】生命的支撑,那只手一下变得透明起来。她的力量还没有回收完毕,所以较为虚弱,她必须把听话的学生叫回来, 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自这只手的掌心喷涌而出—— 天地间狂风大起,成缕成缕的气流呜呜旋转,发出类似狼嚎一样的声音,风有了形状,呼啸着涌过来,在她和芙洛丝周围生成旋涡。 【工匠】的碎块全被旋涡卷了回来! 芙洛丝是见过安德留斯将的手臂变成看不见的碎片的,此刻,他被星塔影响,能力发挥受到限制,【工匠】就还有鼻子有眼,眼睛甚至还像活着时的一样,在空中呆板地转了一下。 那只手把这些碎块全召回来,是想……把他拼起来! 世界的原在者,掌握了无穷的构建与再生的力量,她毫无疑问可以做到这一点。 “想都别想!”芙洛丝嘶吼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挤出野兽一样的嚎呼声。 她被那只手击退,想再持剑进攻,已经没有力气。她全身发烫,手臂痛得像想逃离身体。她的手被一次次的冲击震得发麻,除了尖锐至极的疼痛,再没有任何知觉。左手、右手都是如此。 她的身体在反抗她的意愿,这是人体的极限,她以意志跨过了那条线,还往前进了好多步,现在,迟滞半步的痛觉彻底追上了身体,不管她还想做什么,都必须停下脚步。 她佝偻着腰,拄着剑,用仇恨和愤怒的眼睛望着那只手。她手背上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动着。 那个声音不能借【工匠】的喉舌发出,便只能钻到她脑海里来:“为你无谓的勇气,死吧。 “你阻挡不了我,只会让我想笑。人类都是肮脏、下贱的小偷,你是他们当中最可笑、最滑稽的一个。你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和觉悟,最最污秽难闻,你是我赐福的孩子中最不配的一个,现在,死吧!” 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十字,一道凌厉的十字异空间便切割了出来。她终于摆脱了那副名为神明的冷冰冰的面纱,画十字的手都在发抖。 芙洛丝更想笑了。你没有资格审判我,你没有资格否定我!即使你是创造我、创造世界的神明,我也要斩落你!她握紧剑。手痛得没知觉了,她尝试去握紧剑。 “老……师……”呼啸的风将安德留斯的冰雪都吹散了,一块又一块的【工匠】也从冰块里露了出来,有嘴唇的那一块在颤抖,“回……塔……” 第132章 星塔下接大地,上摩青天,每时每刻都吸收着这个世界里高山大河、日月星辰的力量,塔顶的能量核心,储存了大量的世界本源的力量,这与【身份者】的力量、原在者的力量同源。 这力量可以救助未死的【身份者】。 那只手召风将【工匠】的躯体卷成一团,带着便往塔顶攀升。手的形象在塔身闪烁,一闪便往上蹿升数十米,手的下面拖着一堆乌糟糟的血肉块。 想逃? ! 呵,看来神明的力量,也不过于此!芙洛丝心里痛快得不得了,内心深处却明白,这只是个开始。她盯上她了,她们之间终有一战,而要等她集齐所有的力量,自己肯定不是对手,必须在这里斩灭她的一只手。只有这样,才能为最后的胜利赢得一丝先机。 绝不能就这么让她逃了! 瞬息之间,那只手召出的十字空间斩呼啸而至。 芙洛丝只能提剑去挡,喉间又是血气上涌,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为了打败这么一只手,付出了多少啊…… 她被十字斩击落,仰面倒在了草坪上,无可奈何地感受着怒火、勇气……一切能给与她支持的东西,慢慢地流去。 一个风一样的影子掠过她的身侧,捡起了她的那把剑。 向星塔冲去。 …… 星塔投下的视线重逾千斤,不在白名单里的【身份者】,要想在这样的视线下动用能力,简直就像全身绑着沙袋的人非要站起来跑步一样。安德留斯的冰雪成不了形,塔身上,只有一点稀薄的雪雾。 那个人影就借着这么一点力,固执地追了上去。 塔身笔直而光滑,他的手被冻在塔身上,拔起来的时候,血和脱落的皮肤便像泥一样迅速往下掉。 一直掉到笼罩在夜雾中茫茫一片的大地上。 塔尖直指天空,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他和那只手、那堆血肉穿过云层,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那之后,高高的天上还偶尔传来空间消除的嗡鸣声,十分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嗡鸣声响起的时候,沉闷灰暗的云层有时被金光短暂地照亮,之后又再度回归沉寂,那究竟是远古之剑绽放出的锋芒,还是月亮移动时在云层间露出的光芒,没有人说得清。 也没人在意了。 因为大地上已没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星塔的顶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才闯破迷雾一样的夜色,来到这片平原。 他的身上释放出【身份者】的气息,但步履却很轻快。如果芙洛丝或安德留斯还在的话,就会知道,这是在旷野中跟过他们的那个气息。他摘下风帽,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来晚一步啊。” 他看了塔下抹眼泪的【愚人】一眼,问了一句:“喂,你的能力是什么呢?既然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你总不该看着他被人追杀吧?” 这个人明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却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愚人】瞬间警惕起来,因为克莱夫特说过,要小心一切贸然靠近自己的同类。 现在,克莱夫特是疯了,死了,可他清醒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你是什么?”【愚人】问。 眼前的高大男人愉快地挤了一下眼睛,“对你来说,我本来的名字并不重要,但我还是可以告诉你,索莱斯。我是来自北方的【游侠】,索莱斯。这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我和你都感到迷惘和悲伤,不过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那只手。你能做点什么吗?” 【愚人】抿着嘴,没说话。 “那只手,之前下命令追杀过你的朋友啊,你忘了吗?难道你想看到你的朋友就这么被它操控吗?” 【愚人】这才抬起头,“你,有办法让他回来?” 月。 月光照耀着弥尔兰的塔楼。 安妮看着远方,远方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星塔的轮廓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三个小时过去了,夜已深沉,殿下还是没有归来…… “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的,”弥尔兰的驻城士兵招呼她来屋子里休息,“来吧,风很大的,这儿有我们的人看着,高塔那边来了什么人,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进来暖和暖和身子吧。” 屋子里,有士兵在和戈多谈天,“听陛下说,你们是从费尔奇尔德王国来的?那可真够远的,做的又是这么一件危险的事,你们的家人不担心吗?你们可是在跟世界上最危险的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犹豫着才问出了那个问题:“据说,你们效忠的那位殿下……也拥有那种力量,你们就不怕她吗?” “怕?”戈多笑了一下,不再去想手的事,“这孩子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孩子。” 似乎是想到了有意思的从前,他的声音放轻了,“我们都希望带她回家呢。” 士兵明白他的意思了,连连道歉,“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些拥有力量的怪人在边境作的乱实在太多了,对我们来说,他们行事不定,力量又强大,不服管教,就和怪物一样。哎!我越说越不对了,请原谅,我是个粗人,用词有不当的地方,但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明白,”戈多呵呵笑着,和他碰了下酒杯,“我们的王都一度陷入在火海之中,我们最明白那种恐惧了。” “世道变了。”有个胡子灰白的老兵感慨了一声,“恶魔和天使都披着人类的皮,走在大地上,就连坚固的石头砌成的城也不安全了。” “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戈多闷了一口酒,喟叹道,“反正呢,我最希望的就是执行完这趟任务,安安全全地回到老家。至少我们这一路走来,都没再见到真正危险的什么人。我看那些人也还是人,也都挺讲道理的。” 他们正七嘴八舌地说着,安妮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听这声音,肯定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大家都麻利地爬起来,拿起武器,奔了出去,“怎么啦,发生什么啦?” 安妮捂着嘴。 不用她说,他们也都看见了。 只见原野的尽头,地平线上,那座既邪恶、又美丽的白塔倒了! 这么一座高塔,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建造出来的,自然也不是人力可以摧毁的,他们早听说了尘港那边的事。而此刻,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塔直挺挺地倒向地面! “坏了!”有人喊了出来,“那边有村庄啊……” 这样一个天柱一样的东西栽下来,肯定会压坏很大一块地面,此时又是深夜,所有人、牲畜都在沉睡,恐怕在睡梦中被压成肉酱也—— 在场的有个很年轻的、今年才被家里人送来当兵的小伙子,一想到那个场面,心里受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 有个人却揉了揉眼睛,奋力睁大双眼。其余的人也惊呆了,嘴里喃喃,不敢相信,安妮更是把身子探出了栏杆之外。 那座塔,快栽到地面的时候,竟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看清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在他们的视角里,塔明明已经快砸到地上,一眨眼,又立着了。夜色浓重如墨,原野昏昏沉沉,树木就如自然中飘荡着的、伺机而动的重重鬼影。如果不是周围这么多人还在,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都要疑心自己在做梦。 可是—— “不,不不,”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可置信地大喊,“那座塔,它、它倒过来了!” 塔下,那个最后到来的【身份者】叹息了一声,“好可惜,全都死了。” 第107章 他怎么没有来救你呢? 他的能力是创造生命,用这样的能力维持住你的生命,对他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可是,他放弃了你,因为他的仇人就在眼前,他的内心被积蓄已久的仇恨填满了,他捡起你的剑,抛弃了你。 芙洛丝感觉很倦怠, 仿佛又回到了和安德留斯在荒野里流浪的日子。 她睁不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管,好好地睡一觉。如果没有人来叫醒她,她就一直、一直睡下去,睡到时间的尽头。她太累了,浑身都没有力气。 唯一不同的是,在荒野的时候,太阳是黄澄澄、挂在天上的, 这会儿,太阳好像融化了,变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温暖的海洋。她栖身于这片暖洋洋的海洋,就像她还是个胎儿,在母亲的羊水里徜徉一样。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吧?那个声音又来了,它喋喋不休,不知疲倦。它继续说:好可惜,如果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队友,他就会来救你,你也就不用吃这样的苦了。 还记得在弥尔兰大剧院时候的事吗?他本可以帮你挡住【工匠】的子弹,但他没有, 他难道不知道那东西打在你身上,会一下要了你的小命吗?明明他自己就挨过三枪。 每次要作选择的时候,他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你。他有他的计划,为了这计划,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第133章 芙洛丝累得没有办法思考这些话的意思。那声音有时像离得很远的潮声,只传来哗哗的碎响,有时却像夏夜池塘里的蛙鸣,你可以确定它就在那片黑乎乎的池水里,一定就在某个位置。那声音有时又仿佛无处不在。 选错了人啊,芙洛丝。 芙洛丝觉得这又像自己的声音。她很累,但思维还在活动,然后脑子里就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只是她筋疲力尽,才一时没有认出来。 那声音又在说了:认清他的真面目了吗?他是个冷血无情的复仇机器,就算你再善良、再好心、再可怜他,也必须面对现实了。他的心被仇恨扭曲,早就丧失了人性,面对那么强大的敌人,他竟然在一旁暗暗观察,袖手以待,让你和敌人去斗得两败俱伤。 没有心的人,不配得到拯救。 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芙洛丝顿时感到一阵难言的烦闷。她开始恨起安德留斯来:他躲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不给自己疗伤,完了还夺走了自己的剑。 她每昏迷一天,那个声音便在脑海里盘旋一天,在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心里那颗被埋得很深的名为猜疑的种子,茁壮成长,破土而出,将层层叠叠的枝与叶塞满了整颗心脏…… 疗养院。 芙洛丝静静地躺在床上,眉头皱得很紧,好像正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她的脸是灰色的,嘴唇也绷得很紧,似乎正准备喊出梦话,却又被某种力量扼住咽喉、无法发声。 安妮和戈多发现她的时候,是那个晚上,他们看到星塔颠倒,猜测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便赶了过去。他们在星塔的不远处发现了她冷冰冰的尸体,她面朝天躺着,身下的草木都被血浸泡成黑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她受了好重的伤,血流得到处都是,看不出一块好的地方,连脉搏也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人都认为芙洛丝死了,连站在星塔下的那个游侠也是这么说的。 但安妮伏在芙洛丝的身上,坚称她听到了芙洛丝的呼吸声,她要求立刻救治芙洛丝。芙洛丝毕竟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公主,身份非同小可,所以,即使当时在场的大多数人认为安妮疯了,还是把芙洛丝抬到了疗养院,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为她输血。 他们还在星塔下发现了【工匠】的尸块、一地融化的雪水、以及七窍流血的【愚人】。 自称游侠的男人向他们大致解释了发生的事,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和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公主一样,拥有特殊的能力。 士兵们听了,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武器,然而那个男人以温和友善的笑容表明他没有恶意,还掏出西利亚斯联合王国首相签名盖章的文书——他的行动有一座人类的王国保驾护航。 拥有力量的人,居然肯对人类的君主俯身称臣?大家都不相信,可对他动粗,就是对西里亚斯联合王国宣战,士兵们只好把他捆了起来,押送到国王那儿去。 他脾气倒比他这一类人中的大多数都要好,被捆了也不生气,在御前老老实实地转过一圈后,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国王达成共识的,总之,他恢复了自由之身,还吩咐医生也救治受了重伤的【愚人】。 他不惹事,在城中的一切行动都很守规矩,吃东西还会付钱,喝酒只喝一点点,从来不过量。要是周围有孩子在玩耍,他还会加入进来,和孩子们一起玩。 不过,他每天都会来芙洛丝的病房门口转一圈,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正在追查的事和芙洛丝他们关心的事有关联,他也很期待芙洛丝能苏醒。 安妮警戒地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靠近芙洛丝的机会。 她的身体被【公主】的力量强化过,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爆发速度,这个如此近的距离下,要宰掉这个游侠,还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然而,她不会这么做。她保护着芙洛丝,除非真的有必要,否则,她不会对无辜的人使用暴力。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她的守护下,第二天早晨,芙洛丝真的回复了稳定的心跳和脉搏! 前来救治的医师说,她的体质很强悍,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依然葆有强大的生命力,这是他在其他人身上都没见过的。芙洛丝就像一棵被雷劈中了、依然顽强地开着花的树,冥冥之中,一定有某个仁慈的神明在保佑她。安妮听了喜极而泣。 芙洛丝的性命保住了,却还在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安妮便一直守着她,算着日子给她换药、擦洗身体。 那一天上午,游侠索莱斯又来了,“你这么忠心,办事又这么利落,一定知道关于你主人的事吧?和她同行的那个男人,【身份】就是【孩子】吧?” 什么【身份】?殿下从来没和她们说过这方面的事。安妮狐疑地盯着索莱斯。她和戈多走过了很多诚实,多少也长了些见识,知道不能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所以,她紧紧地闭着嘴,一个字也没说。 索莱斯笑了,“好吧,既然她不想把你拉入另一个世界的纷争,我也不便告诉你什么了。” 说完,他抬腿就走,安妮倒疑惑了,喊住了他,“等等!你……什么【孩子】,【孩子】怎么了吗?”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通报了第十三个人的死讯: “第十三,【孩子】,死于……自杀。” 【游侠】的能力之一,鹰视,即使是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事,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天晚上,他远远地看见了芙洛丝和那只手之间的战斗,芙洛丝、芙洛丝身边的那个男人、【工匠】、【愚人】,这四个人,都不可能死于自杀。 但后来星塔之上发生了什么,太多的云雾飘过来,遮盖了真相,他就看得不是很清楚了,也许上面发生了什么很诡异的事也不一定,毕竟,那只手消失了,那个男人又只留下了一滩雪水。 那个声音确认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死亡,所以,他才怀疑【孩子】就是芙洛丝身边那个男人的【身份】。 “没什么,”他的脚步没停,“祝你的主人早日康复。不必担心,她一定会醒的。” 芙洛丝仍昏迷不醒。 他怎么没有来救我呢? 没有了坚定的意志,她的思维被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干预,潜意识的海洋滋生出种种阴暗的怀疑、怨恨、戒备。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该和安德留斯同行,觉得安德留斯是头冷酷残忍的白眼狼。 他和我一样,也在想如何处理掉对方,他的时机先一刻到来,所以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了。 他甚至在我呼唤他的时候弃我而去…… 这些想法使她自己的精神变软弱了,使她把希望放在别人,而不是自己身上。她的脸庞上的阴影加深了,时时刻刻呈现出一种不安的惨态。她忘了自己安德留斯和她并肩作战,给予她毫无保留的支撑和防护,忘了自己面对强敌的姿态有多么英勇,忘了自己昏迷前的前一秒,心里想的并不是“救救我”,而是“毁灭那只手,不要给它逃走的机会”。 她昏昏沉沉,在死一样的睡眠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这个时候,她忽然记起了手被温暖地握着的感觉。她渴望有一双太阳一样的手,源源不断地传输爱、陪伴与呵护,她渴望这双手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醒来。 她的头在枕头里陷得更深了,似乎是在躲避什么。安妮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很担心,便替她按摩头部和脸部,希望能让这些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她的手法让芙洛丝很舒服,眉头的阴影终于消散了,表情渐渐归于平和。 有人在关心我啊。芙洛丝迷迷糊糊地想着,我好像是睡了太久了,我,应该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消失了,就像从也没来过一样。芙洛丝开始恢复,精神世界很安静,身体将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恢复元气上。 一个宁静的午后,她醒了过来。 睁开眼一看到的,便是安妮欣喜若狂的表情,从这表情里,她知道自己肯定睡了非常非常久。她弯了下眼睛,轻轻地道:“亲爱的,让你担心啦。” 第108章 午后的阳光照得房间里无比明亮,简直像个大火炉。安妮亲她、抱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事,眼睛湿漉漉的。她笑着听着,连连点头,其实她的身体还比较虚弱,不太能跟上安妮叽叽喳喳的说话节奏,很多事只是灌进左耳朵里,又从右耳朵流出。 “殿下,我很担心你,你怎么能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安妮压抑着自己的委屈,但芙洛丝还是听了出来,“你不是说要和我再见吗?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醒来能看到安妮的脸庞,她心里暖融融的, 安妮就像她的家人、她的妹妹一样,“放心,都不是致命伤,我会好起来的。” 只是,还有一个人。 安德留斯呢? 你怎么还在想那个人!你难道不记得,他最后夺走了你的剑,又把你丢在那个孤零零的旷野吗!她的内心忽然涌现出了一个怒气滚滚、无比粗暴的声音,这个想法一出来的时候,甚至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第134章 啊,原来他最后丢下了我,一个人去完成那目标了吗…… 她有些怔愣,安妮也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问了一句:“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芙洛丝感觉头有点涨,“你刚刚不是说,这儿有一个自称【游侠】的男人?” “是啊!”安妮猛点头,“我知道殿下先前是不愿意接触这样的人的,我也知道,这样的人大多都很危险,所以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守着你,一步都没有离开。他是坏人吗?我不知道,我感觉不像,不过,有的坏人会藏得很深,殿下,如果你要求我去杀了他,我就去杀了他。如果你觉得不安的话。” “不,”芙洛丝哑然失笑,“不,你要自己去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不是说了吗,觉得他不像坏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了我去杀他?事实上,我对他很感兴趣,也许他手里有我和安德留斯没掌握的信息。” 失落的历史、消失在传承中的力量、不为人知的原在者……他们与那个声音终有一战,如果能多了解一点对手,说不定就能多一分胜算。 “对了,安德留斯呢?还有……里昂的那把剑,真的找不到了吗?” “找不到。”安妮叹了口气,“我在雪山见识过安德留斯的能力,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去,但……那座塔颠倒了过来,地上只有一滩雪水,我们怀疑他被那座塔压在了地下,和圣剑一起。那座塔就在弥尔兰的东部的平原,离都城那么近,现在又倒立了过来,科尔庭的王很不安,他派了很多人去撬动那塔,唉,可惜,都没成功。对了,殿下,科尔庭的国王想见你一面呢,他有很多事想要和你谈谈。” 谈谈? 是谈【身份者】的事吗?她无法给出国王任何保证,也不愿带去恐慌,再说了,这涉及到人类两国的外交。芙洛丝顿时感觉有个沉重的担子压到了自己肩上。 “那么,我会特别注意,不将我们的谈话弄得过于郑重或者官方,怎么样,”一个男人来到了窗台前,于此同时,芙洛丝一直隐隐约约感受到的那股同类的气息显露无疑,“公主殿下,可以和我谈谈吗?” 是他,【游侠】索莱斯。 芙洛丝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叫索莱斯。 索莱斯身材高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有着一双饱经风霜、却仍然和悦可亲的黑眼睛。他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唇很开阔,英武得像个国王,半长的黑褐色头发梳向脑后,露出从左额划到左边眉毛尖的一条长疤。他穿着灰衣,背上背着箭囊,行动轻快,走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一点响声。 “我知道你在追杀那只手。”索莱斯挤了下眼睛。 “安妮,”芙洛丝望向安妮,“我要和他谈一谈,请你守在门口,保证我们的谈话不被任何人偷听,好吗?这件事很重要,你会愿意替我去做吗?” 安妮的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当然!殿下,你就放心和他谈吧,要小心一点儿,有什么事就喊我。” 等到安妮出去,将门掩好了,索莱斯才发出一声轻笑,“虽然如此,你看起来并没有放下对我的戒备。” 芙洛丝微微地点了下头,眼睛依然警惕,“我这是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说明你的来意,如果你和我的目标相同,我会对你表示敬意。” “不,不不,”索莱斯连忙否定,从容地道,“我无意做那么危险的事。我对幕后的事很感兴趣,但没想像你们那样,掀翻整座剧院。” “这么说,我们在大剧院里的事你也观测到了?”芙洛丝眯起眼睛。 “请原谅,我的眼睛就是能看得这么远。”索莱斯依然微笑,“放轻松,好吗?现在的形势很紧张,我知道。虽然搞不清神明的意旨,可我也看得出来,他想要我们大部分人的性命,怎么,他是要在我们之间选出最强的一个吗?” 如果是那样,也有一人存活,比现在的局面要好。芙洛丝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保护一个人,”他将胳膊搁在窗台上,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我们都有自保的能力,可面对强大的对手,也有一战之力,而我要保护的这个人没有。” 芙洛丝看着他,从他的表情推断出这是个女人。果然,索莱斯的眼神变柔和了,“她是我的恋人,她的【身份】是【铭记者】。” 原来是个有【身份】的女人。 【身份者】的能力虽然各不相同,但就芙洛丝遇到的这些对手来说,真没有哪个可以说弱。不善于战斗的类型,也会在能力上得到补偿。芙洛丝此生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只需一句话,便可拿走一整座城市居民的灵魂,就是一个本体战斗能力很弱的【商人】。 大概是看出了芙洛丝心中所想,索莱斯说:“你想错了。我没什么好瞒你的,索性告诉你吧,她的能力只有一项,翻阅往日的历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芙洛丝瞳孔一缩,“翻阅……历史?” “我就知道你会对这一点很感兴趣,”索莱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能看到大地上发生过的所有的事,她看到一千年以前,那个拥有太阳一样的眼睛的少女走过东方诸地,穿着黑斗篷,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她看到尘港的立城者与她同行……” 这番话完美地吊起了芙洛丝的胃口。 她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她想要知道那个声音为什么可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出现,以及用什么样的方法能逼她剩下的部分现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知道,游侠一定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那么,你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 这句话意味着交易达成,索莱斯便问了出来:“有没有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太阳大概是刚好躲进了云朵里,房内的光线暗了一瞬。阴影在芙洛丝的眼眸里沉淀,她沉思着,斟酌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是你无意去做的那件事了。事实上,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你看到了,我被她的手伤到如此地步,要是让她恢复至巅峰状态,我肯定一点胜算都没有。幸好,她现在对我有想法,也许她还会以其他形式出现,试图杀掉我。她现在刚刚苏醒……我要尽快逼她现身,杀掉她。如果你不敢对那个声音出手,至少,你可以给我提供帮助。” “我们很愿意!” 索莱斯答应得很快,声音急切,“离开她前,我不知道那个拥有太阳一样的眼睛的少女就是赐予我们能力的神明,所以关于她的一切事,我都没有特别在意,而她跟我讲过的事也实在太多太多了。这样吧,等你身体稍微好一点儿,我们就去见她。” 他忽然单膝下跪,行了个礼,“请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看到了你为你的同伴所做的一切,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看得出来。如果我要对你出手,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早就这么做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吧。请信任我,我——” 芙洛丝略略抬手,打断了他激动的剖白。仅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手臂和病死的树根差不多。这树根不仅奄奄一息,还被浇筑了铁水,埋在墙底,随便动一下,就把她疼得龇牙咧嘴的。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她渴望触碰真正的历史,渴望知道力量究竟来源于何处,就算这是个诱饵,她也会乐于吃下去的。 “安妮会保护我。不过,”芙洛丝道,“明天就走?认真的吗?” “请放心,我会保护你。” 事实上,索莱斯一直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其他的【身份者】靠近。 说完,他撑着手臂翻上围墙,准备从墙上跳出去。灿烂的阳光中,他对着芙洛丝挥手,很激动的样子,“明天的这个时候,我来接你,现在,我要去给她回信了。” 信!芙洛丝“啊”了一声,猛然想到一件事——信啊。 从这么远的地方寄去一封纯手写的信,的确是很用心,她猛然想起,她欠老头好多好多封信,忙把安妮喊了进来,“我受伤的事,你应该还没和老头讲吧?” “还……没有呢。” 于是乎,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芙洛丝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的父亲写信了。 阳光洒在信纸上,不远处的榉树在风中摇它的叶子,树影细细。 芙洛丝写一会儿,就让安妮代笔一段,两个人都不是善于措辞的人,为了一个词语的用法,往往绞尽脑汁,满头大汗。 出来这么久,终于给家人写了第一封信。 她写的都是旅途中的见闻,那些危险的事,一个字也没说。她想象着老头在遥远的王宫里读着这信的情景,大概是一边骂,一边迫不及待地读着,这个季节,入夜天气也有些凉了,壁炉一定是点着的,旁边还会围着她的兄弟姐妹们,还有碧拉……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上翘。 她又找到新的方向了,去【铭记者】那儿,了解不被任何语言修饰过的一千年前的历史,了解当年人类是如何打败“她”的。 第135章 这一程,安妮会陪在她的身边,会有自己真正信任的人同行,而且,大概率没什么危险。 之后,她还会和科尔庭的王进行会面。 她还要去把那把剑找回来,剑的特性就是击中目标后破碎,也许安德留斯杀死了那只手后,剑化作残片,从塔尖坠落,随着整座星塔的颠倒被彻底埋入土中。不知道【愚人】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她的身边有好多好多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少了一个人。 第109章 弥尔兰, 王宫。 科尔庭的王是个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老头儿,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锐利,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他手持权杖,头戴镶嵌着蓝玉的黄金王冠,王位高高在上,他的另一只手便放在了扶手上, “费尔奇尔德国的小公主,我可是等你好久了啊,怎么样,先从哪件事说起?就从你和你带的那个小伙子把我的大剧院砸了的事开始说起吧。” 提到这件事,立在阶下的芙洛丝就有些窘迫了,国王哈哈大笑。他的笑声雄厚、精神十足,完全听不出来一丝暮气。这笑声如狮吼一样,在宽阔气派的宫殿里回荡, 笑完了,他说: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吧。像你这样的一类人,最近在周边挑起的事可不少啊。你们人虽少,一万精兵也处理不了一个你这样的人,真是让人头疼。先告诉我,你们,我们,会开战吗?” “不会,”芙洛丝思索了一下,坦白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都被某个更高层的声音掌控着、连接着、驱赶着,现在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我们有天生的缺陷,无法团结,不可能合起来向人类的君主们开战。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大部分人对掌权没什么兴趣。” 但是那个声音就难说了。 她把人类看做窃取世界本源力量的窃贼,回归之后,不知道会用怎样的手段清洗人类社会……关于这一点,芙洛丝不是很敢深思下去。 国王挑了挑眉,“啊……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是你们的首领,对吗?你们的首领想做什么呢?” 首领,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称呼,不知道“她”听了会作何感想。芙洛丝道:“很遗憾,我的陛下,她想做什么,没有人知道。我想,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 “如果她想对我的国家做什么,像古时候的魔物,来侵略我的土地、屠杀我的人民,我的国中,有力量能阻挡她吗?”国王深深地凝视着芙洛丝,“恐怕你也听说过,我这一脉,是追随先知卡里多尔的一脉,我的先祖们打碎锁链,从被巨人统治的城邦之下洗脱罪行,离开尘港,来到此处,封土建邦。 “先知卡里多尔让我们不要被过去束缚,勇敢地作出选择。我这一脉没有你们的王那样显赫的传说,也没有那么超凡的力量,我们只是凭着一股子保卫家国的信念在战斗。我们也击退了很多来犯的敌人。但,如果要面对一个注定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又没有任何同盟提供帮助,我们就只能弃城而逃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芙洛丝心知肚明,却也坦诚相告:“请你放心,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所有的人类都会结成同盟。” 因为到了那时,早就无路可退。 老国王雪白的粗毛虬结在了一起,他挠了下自己的额头,叹气,“唉,这可真不是一句能让人放心的话啊……” “至少我会和那个声音抗争到底。”芙洛丝想着那只手,她要斩下“她”的右手,使“她”再也不敢小瞧人类的力量,她要想办法逼“她”现形,在“她”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对付“她”。她问: “对先知卡里多尔有留下什么预言吗?” 老国王想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我想想,唔,这句也许正是为你而留的,'异乡的执剑者啊,你从黑暗中释放的,必将吞噬你钟爱的光明'。怎么样,有什么思路吗?” 芙洛丝有了个大概的猜想,脸立刻白了,但是摇头。 “那就好好记着,路上再想吧。你很年轻,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老国王笑着,“你们也要走了,有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芙洛丝想了一下,还真有,“我有点饿了。” 国王略略惊讶,“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我吃得很多。” “那也是一件小事,请放开了吃吧。你是远道而来的英雄,你帮我们揭开了大通缉犯卡莉斯塔的神秘面纱呢。”国王笑眯眯地道。 “你们传播那个名字的事业,科尔庭也会出一份力。我会把真相告诉我的子民们,自然,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引起恐慌,但是非这么做不可。我们不像你们的国那样,可以在祖先的传说中拾得信心,挺直胸膛,我们是人治的国家,这国里的一切,都是靠人的头脑、人的双手取得的,我们是战士的国,是勇士的国。如果预言说我们与神明终有一战,我们就和祂好好地战一场。” “科尔庭的国王真精,敲了我好大一笔钱……”芙洛丝数着箱子里的钱,那还是安德留斯从威斯特城弄来的钱呢,她咬了一下后槽牙。 吃饭的钱竟然全扣了,转念又想到,她砸了大剧院,又在疗养院待了好几天,那些开销才是巨款,科尔庭的国王还是网开一面了。芙洛丝又忍了下来。 她勉强能行走了,但是无法久站,还需要多加休息。安妮和她同行,戈多则在此地和她道别,继续去往其他的国家传播原在者的姓名。 科尔庭的星塔似乎因为颠倒而暂时失去了效力,但他们不想从大河那边过去,因为尘港还立着一座星塔,他们打算横渡大海,在星塔无法照耀的海面上旅行,这也是避开其他同类的好机会。 “【愚人】呢?” 【愚人】在芙洛丝清醒之前便恢复了,他说:“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他和芙洛丝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友谊。芙洛丝是不介意带着他,正好给妄图袭击他们的同类提个醒:他们这可是三人团伙。况且,科尔庭的国王也不会同意不可被预知的【愚人】徘徊在他的国境内,只是——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呢?” 【愚人】睁着那双玻璃一样透明的眼睛,摇头,“我不知道。” 于是,他们就这么带着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愚人】,从科尔庭的海港出发了。 在那个声音第一次公布所有【身份者】的位置的时候,【游侠】的爱人,【铭记者】所处的位置,正是由德王国的落日湾。由德王国和西利亚斯联合王国隔着一条郁郁葱葱的山脉相望,被天然地分成了两个王国,只有西南方向短暂接壤的地方有坦途可走。那条路也是南来北往的商队都会走的一条路。 他跟他的恋人,也许就是通过那条路认识的,芙洛丝思忖着,便问了一句:“你和你的恋人,认识了很多年了吧?” 一定是很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才会在觉醒【身份】之后也不离不弃。 索莱斯似乎立刻就想到了他的爱人,脸上浮起一抹甜蜜的微笑,声音也轻柔了,“差不多。我们认识了七天。” 七天。芙洛丝倒吸半口凉气,因为胸膛火辣辣地疼。 七天的恋人,可以信任吗? ! 索莱斯抚摸了一下额间的疤痕,“我尝过太多的明枪暗箭了,她是唯一一个将掌心递给我的人。西里亚斯联合王国的文书,也是她帮我取得的,否则,我没办法见到你们诸位。” “所以,”【愚人】一脸认真,“她的能力是伪造文书?” 索莱斯大笑,“哈哈,你说话可真有乐子!她出身于西利亚斯联合王国的一个文官家庭啦。她的出身很高贵,自己也很努力,在由德王国念书,我们先去落日湾看看。如果她察觉到危险的话,会躲到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地窖里去,那个地窖很深、也很隐蔽,我看过。” 【愚人】更惊了,“女人,女人也可以认字读书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索莱斯诧异,“世上的诸国都涌现出优秀杰出的女性领袖啊,你来自哪个国家?” 【愚人】乖乖回答:“我们那的人,都说自己来自艾苏恩。艾苏恩是一片美丽又茂密的森林,就在阿斯塔兰河和阿斯塔兰山交界的地方。” 索莱斯还是很诧异,“艾苏恩,阿斯塔兰……作为一个游侠,我去过的地方已经很多了,我敢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地方我都去过,即使没去过,也听说过。可我对你说的这些地方一无所知。” 【愚人】道:“阿斯塔兰河就是斯塔提里斯河的支流,在我们的话里,是星星和大地的意思。克莱夫特告诉我,我们说的斯塔提里斯河,外人叫做维露娜河,外人还给她编造了一个什么仙女的传说。维露娜河,又是他们口中一条叫做衣谢拉的河流的支流。” 说起衣谢拉河,芙洛丝就有印象了,衣谢拉河支流的支流……原来【愚人】来自于一片僻静之地的原始部族啊。 第136章 她便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找到【工匠】并决定跟随他的?” 【愚人】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用找啊,克莱夫特是咻——地掉到我面前的,那个时候,我正要和我们的部族的神沟通,克莱夫特说什么……嗯,我忘了那个词怎么说的了,大概就是不好的意思吧。反正,他把我们烧水的缸踢破了,把烧着的柴火也踏熄了。他看我是缸里唯一的一个大人,就让我带他找路离开。” 那个词大概是活祭吧。芙洛丝想。 原来这个蠢蛋差点被族人当成祭品烧死,芙洛丝的心情一下好复杂。 安妮听了,蹙起眉毛问:“既然和神灵沟通的都是小孩,你怎么会……” “和神灵沟通,大概是很痛苦的事吧,” 【愚人】有些不好意思,勾了下鼻子,“我不想我的妹妹被痛苦地带去和神说话,就替代了她。” 客船起航了。 天空晃晃荡荡,亮晶晶的阳光洒在甲板上,像给甲板刷了一层新的涂料一样。身后,陆地渐渐远离,目送他们驶向新的明天。 大家都沉默着,没说话。 “那你一定很想克莱夫特吧?”安妮快言快语,丝毫没有想到那一堆摔下星塔的尸块也可能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恰好可能就是克莱夫特,“毕竟是他把你救出来,又带到这个大世界里来啊。” 【愚人】盘着腿,坐在甲板上,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略带忧愁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 芙洛丝以为他思索过后,会苦着脸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毕竟,当时他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就发动了自己的能力,使整座星塔颠倒过来。这个举动很可能直接导致了克莱夫特的复活的失败。不过,当时星塔高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说得清。 而且,他没有回应克莱夫特的求救。整场战斗,他都蹲在一边,连看都不敢看。 可【愚人】点了下头,“嗯!” 他的卷发在风中飘扬,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芙洛丝,“大概就和你想念你的同伴一样吧!嘿,他们既然没死,肯定是去了同一个地方,如果我和他还能再会,即使他记恨我,我也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第110章 安妮一下就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攥着拳头,很期待地望向芙洛丝:“殿下,那是不是走完这一遭后,你就能知道你想要的答案了?你要做的那件事,是不是也就有结果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吧!” 索莱斯露出一个浅笑, 替芙洛丝回答了她:“是的。伊莲安娜可以看到大地上发生过的所有事, 她会回答你的主人所寻求的一切。” ——原在者的来历、力量的本质、“她”的弱点、历史的真相、“她”活动时留下的一切的迹象……等等等等,如果【游侠】索莱斯所言非虚, 【铭记者】确实能够巨细无遗地翻阅历史,芙洛丝便即将翻阅她所行的路中最高的山峰。 “太好啦,我们能回家了!”安妮兴奋得不行。 芙洛丝忍俊不禁,提醒道:“我们还要去取回艾德里安氏的剑,然后去打败那个家伙,才能回家呢。” “那也很快了啊。”安妮还是很快乐,她拍拍自己的胸脯, 望向【游侠】和【愚人】,“而且,你们都会帮殿下的吧?” 【愚人】“诶”了一声,“我?” 他伸了个懒腰,“不要。我不想再帮别人做事了, 我要做我自己的事。”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甚至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跟着芙洛丝踏上了这段新的旅途。 【游侠】则是苦笑,“我只想保护伊莲安娜,这件事,恐怕还得交给你的殿下自己去办。” 安妮丝毫没受打击,反而道:“如果伊莲安娜小姐选择支持殿下,那么,你也就会出战了,对吧?人数上,我们还是占优势啊。” “你要去求得伊莲安娜的支持吗?”索莱斯想了一下那个情景,乐了,“恐怕不行哦,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为铭记历史而生的,没有被给予一丝多余的能力,而且,她是个很善良的人,不喜欢打打杀杀,大概率不会被你说动哦。” “值得一试。殿下很有魅力,说不定伊莲安娜小姐一看到她就喜欢……” 芙洛丝听着他们越扯越远的话题,实在是忍不住笑。 她移开视线。此时,海面上吹的是西风。弥尔兰城的轮廓在西风中显得有点儿模糊,像是被一层白雾笼罩着一样,偶尔,阳光一闪,原野上,星塔白色纤细的身影也跟着微微闪亮。 船已经开出去了三十多里,星塔还是清晰可见。 回家……她忍不住望向那个方向。 【愚人】和她望的是同一个方向,他们都望着那座星塔,想着那个夜晚发生的事、那个夜晚离去的人。随后,那个曾经出现在他们脑海中的声音又来了: “第十四位,【旅人】,死于【海妖】之手。” 如此平平无奇的一个上午,又有一个同类被杀掉了。他们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又发生了一场阴谋。 “他们都没有被确认死亡呢,这说明他们一定没死,”【愚人】盘着腿坐着,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脚,“但是为什么找不到他们的人呢?” 芙洛丝不清楚【工匠】的情况,只知道安德留斯,他的形体消散了,气息也无处可寻,想必是再度回到了雪山,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的复活。 “想念他吗?”芙洛丝自己问自己,心底却立刻涌起一阵无来由的烦躁和仇恨。 不!他是背叛者,如果再见到他,我只会杀了他,就像杀了其他人一样。 这几天,在她陷入最深层次的睡眠的时候,总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絮絮低语。这声音像古堡最深处的地牢里滴落的水声,只有在最深沉的夜里才得以显现。睡着的时候,她对这声音没有一点抵抗力,自己却没意识到,只觉得一直在做梦,做的还是很不轻松的梦。 她安慰自己,可能是即将得到那个追寻了很久的答案,所以精神比较兴奋。 船上的人,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就核验过身份,从船长、水手、操作员、随船厨师、医师到乘客,都是普通人。 尽管如此,索莱斯还是经常站在甲板上,用他雪亮锐利的视线巡视大海和天空,似乎能透过海平线,直接望到位于其尽头的人类城市。 他能望得很远,具体有多远,芙洛丝也不知道。 【身份者】的能力是各自保命的底牌,芙洛丝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多问。 到了第三天,客船按照原定的计划靠岸了。早在看到港口的那一刻起,索莱斯就一直站在船头,将手放到眉毛上,朝某个方向定定地看着。他的神色有些紧张,芙洛丝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对。 “发生什么了吗?” 索莱斯在船上和他们聊了很多事,对于她恋人的藏身之所,却从来闭口不提,芙洛丝想,那大概是个很秘密的场所,不到最后一刻,索莱斯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我看不到她。”索莱斯道。 “也许是感觉到有危险,躲到了地窖里也不一定。”【愚人】边说边点头,“你不是说,地窖里很安全吗?” “我是这么说过,我们当时还测试过……”索莱斯抹了下眼睛,脸色依然不好看,“希望如此。走吧。我们赶紧出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安。” 他是行走在荒野里的【游侠】,长期的野外生活将对危险的感知牢牢地刻入了骨髓之中,他的感觉从来没错过。 他们便随着索莱斯马不停蹄地出发了,落日湾的美丽景象,根本无暇欣赏。只有【愚人】手枕在脑后,不紧不慢地走着,还打量着街道上行走的人们。 在海上的时候,芙洛丝身体的伤便好得差不多了。她能正常地行走、跑动,就是不能做太大幅度的动作。 除了【愚人】,他们穿过城市里一条条的道路、小巷,从东南方向的海湾,直接来到西边的一座私人庄园里。庄园似乎已经荒废了,葡萄园、花圃没有半点生机,屋子里一盏灯都没点,墙根底下堆着厚厚的干草块,似乎成了附近的农户用来堆草料的仓库。 索莱斯轻车熟路地来到屋后,后门是上了锁的,他直接从窗户里翻了出去。从外面来看,这房子一切如常,门和窗都很完好,没有任何外来者闯入的迹象,草地上连个慌张的脚印也没有。 不过,芙洛丝也没有感受到【身份者】的气息。 是这屋子的地窖真的挖得很深,还是伊莲安娜遇害了? 这个让人不安的问题同样沉沉地叩问着芙洛丝的内心。 拜托,拜托,由德王国是东方大地上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国,不会有人专门为了这里的一个【身份者】找到这来吧?拜托……可为什么不呢?在地理环境上,由德王国的【身份者】明显与其他人隔得较远,是很安全的一对一的围猎场。 索莱斯在房间里一个货架后摸索两下,只听“咔哒”一声,房间里的机关被触动了,地上的一块木板翘了起来。索莱斯揭开木板,露出下边的一个入口来,入口黑暗深邃,一米多宽,索莱斯一溜就下去了。 第137章 “殿下,小心点儿。”安妮搀着芙洛丝。 下边远不止是个地窖这么简单,芙洛丝听着索莱斯的脚步声在四周发出空洞的回声,估计脚下的这条地道起码有五十多米长。不止,索莱斯的脚步声还在前面拐弯了。这最起码也当得起一声地下迷宫的称号。芙洛丝想,这要么是古时候打仗的时候用来转移物资或人员的地道,要么下边就是个大矿洞。 不管怎样,这地方确实很隐蔽。芙洛丝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伊莲安娜好好的。 “伊莲安娜,伊莲安娜?”索莱斯呼唤着。 芙洛丝非常希望能立刻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大概是甜美又欣喜的,“啊,是你!” 或者,一声惊讶的,“你回来得好早呀。” 或者干脆就没有回应——伊莲安娜察觉到了危险,没有躲在地窖里,而是和什么人去了其他的城市。 地道里只有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索莱斯呼唤的声音一滞。 芙洛丝在黑暗中摸着墙壁前行,也闻到了气味。 血腥味。 她没有感受到【身份者】的气息,却闻到了血腥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漏跳了整整一拍。 “第十五位,【铭记者】,死于【海妖】之手。”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无异于宣判了伊莲安娜的死刑。索莱斯没声音了。 芙洛丝整理心情,在越来越浓厚的腥气中极不愿意地迈动脚步,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索莱斯的身后。 这是一间斗室,只摆着张小床和几个陶罐,地上点着一只快燃尽了的蜡烛,烛光照亮了这儿,所以她们才能看见跪在地上的索莱斯,以及沉睡在地上的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被人从藏得很深的地道里找了出来,残忍地杀掉了。 索莱斯背对着她们,肩膀颤抖不停。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哀恸。 芙洛丝嘴张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安慰他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他们就来晚了一步。 地上的那只小蜡烛,很快就燃灭了。火光如一声叹息,轻轻地消失在满室黑暗中。 他们就来晚了一小会儿,一小会儿。 黑暗浸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索莱斯哽咽了一声,擦掉眼泪,站了起来。 “你……”安妮担心地问了一句,“还好吗?” “【海妖】肯定没有走远。”索莱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流泪的眼睛在暗中闪闪发光,那是泪。 “抱歉。就此别过吧,我要去为伊莲安娜复仇,但在此之前…… “我要埋葬她。” 第111章 三十一位【身份者】, 如今死去了十五位,在索莱斯用野雏菊装饰伊莲安娜的遗体的时候,又死了两位。 如果没有新的【身份者】降临, 整个世界,就还剩下十四位【身份者】。 除去生死未卜的安德留斯和【工匠】 ,十二位【身份者】散落于世界各地,互相碰面的可能性变小了,发生争执的概率也变小了,也许,第一阶段的大乱斗就到此为止。 野雏菊一条一条的白色花瓣在风中簌簌颤抖,嫩黄的花蕊纹风不动。它们簇拥着伊莲安娜失去光泽的苍白面孔、头发、嘴唇,似乎也在为这个可怜的人感到不幸。 索莱斯像是被击垮了一样,从地道出来后,眼睛彻底失去了光,也失去了生气,他一下变得好苍老, 额头连皱纹也长了出来。 他和伊莲安娜都是不想参与纷争的人,也对杀人没有兴趣,可他们还是被卷了进来。 最后,索莱斯抚摸着伊莲安娜冰冷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我要送她回家”,就此和芙洛丝、【愚人】告别了。 这里太冷清,太孤寂,天空是极淡的浅蓝色,接近于灰,只有东边才飘着一片暗暗的彤云。 几处人家的烟囱在冒炊烟了。四下宁静。 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山坡的野雏菊都在摇头晃脑,这是很可爱的花儿,只要有阳光,哪里都能开,但它是属于荒野的花儿,被风吹、被雨淋、被人们、牲畜还有滚滚碾过的车轮随意践踏,它属于浪子,不属于一位小姐。伊莲安娜该回自己的故乡了。 芙洛丝心里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她的心情很低落。 这时,【愚人】才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从下面的小坡爬上来,安妮挥舞着手臂,喊了他一声:“索莱斯已经走了,如果你想跟着他的话,赶紧去追吧!” “殿下,”安妮问,“线索中断了,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芙洛丝感知着【仆从】们的呼吸,帮助安德留斯炼化力量之后,她对【仆从】的感知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现在,不用集中注意力,打开面板,她就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她连接着的所有人。 安德留斯,依然没有动静。 那一夜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只手还存在吗?谁也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现在,又该去往何方? 待【愚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芙洛丝才道:“走吧,我们跟索莱斯走一趟。” 索莱斯的状态太差了,很可能会疏于防范,虽说如今遇上同类的概率降低了很多,但他们还是应该去保护他一程。 索莱斯和几个雇来的人一起,抬着伊莲安娜的遗体,走得并不快,他们很快就追上了他。对于这个不幸的人,【愚人】也感到难过。 他们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声音都没再响起过,经过西利亚斯联合王国的边境时,他们目睹了西里亚斯的人和厄撒辛斯人爆发的冲突。西里亚斯联合王国大半边境都在戒严状态,因为尘港和周边国家忽然立起的星塔,给国内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不安。人类的社会变得紧张起来。 越过边境,涉过草原,经过大片大片的沼泽地,又辗转了好几个城市,他们终于将伊莲安娜的遗体送回了她的父母那里。索莱斯一路都没说什么话,不是陪在伊莲安娜的身边,默默地看着她,就是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让人疑心他掉队了。 伊莲安娜的遗体被妥善地收殓、下葬。她生前是个温柔和善的人,深受家人、朋友们的喜爱,葬礼来了很多人,都真诚地为她的遇难而默哀。索莱斯没有说出真相,只以游侠的身份示人,他拒绝了报酬。 “谢谢你们,”索莱斯说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这么看来,我们算是朋友了。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持续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 芙洛丝不知道怎么回应,【愚人】倒完全忽略了索莱斯脸上悲戚的神情,大悦,“那挺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有朋友了!” 他重重地握了一下索莱斯的手。 葬礼结束,索莱斯才暂时丢掉了沉重、悲痛的心情,像找到新的前进方向一样,重新直起胸膛来。他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炙热的焰光,复仇的焰光。 “伊莲安娜之前对我说过她看到的事情,”索莱斯道,“那人在人类中不断寻找力量的继承者,越早捏造的【身份】越不完善,弱点越多,只有她的力量更强了,才能创造那些更纯粹、更强大的【身份】。她最后创造的【身份】,有不少象征着极端的毁灭与仇恨,比如极端孤独的【隐士】、无情无爱的【恋人】,你们都要小心。 “至于那把曾经击败过她的剑,你一定要找到它,它是获胜的关键,因为她也有感情,她会害怕那些曾经打败过她的东西。再会了,谢谢你们的陪伴,虽然你们没有说过什么,但有个人一路陪在我的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安慰。再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他的黑发和披风在风中微微晃动,一下便不见了。 这时,芙洛丝他们才发现他的行动速度快得惊人,只几步就迈出去了百米多远,让人看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星塔朝他投下视线,他的脚步也没有迟滞多少。这是【游侠】的能力之一,疾行。 他们是很难跟上索莱斯的速度的,纵使跟上了,恐怕也会精疲力竭,气喘吁吁。 这【海妖】,想必和【山神】、【树精】、【龙裔】、【工匠】一样,是“她”对古时生活在大地上的神奇种族的纪念。海妖的歌声能穿透梦与现实,这一族更是可以自由穿行于千年的时光之中,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力量一定非同小可。 “希望他能成功。”安妮小声地祝福道。 “他当然会成功。”芙洛丝语气阴沉地道,“那种卑鄙的东西,连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姑娘都不放过,就该死、就该死!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这语气太不像她了,安妮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孔,只见她的眉心处萦绕着一股从没见过的灰色,显得十分狠毒。 “殿下……” 那种样子一瞬即逝,芙洛丝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她自己也好像很吃惊的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好像是把下意识的想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样,原来……她的内心最深处是这样想的?她渴望杀戮、热爱杀戮? 第138章 碧的教诲在耳边响起:“殿下,善与恶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小心谨慎地辨别,跨过那条线,就回不来了。” 她捂住了脑袋,心乱如麻。 她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难道就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智被扭曲了?就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她跨过了那条线,将所有的慈悲和善意忘在脑后,全然不管?她沾过他人鲜血的手开始发烫,血管突突地跳。啊,她还杀过碧。她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那个家伙只是顶着碧的面孔,她还是毫不留情地下手了。 杀过人的人无法回头,她跨过碧说的那条线了。 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她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坚实的大地上,而是站在深渊里,直直地往下掉。失重的感觉将她吞没。她清晰地意识到,在内心最深处,她也在享受这场杀戮的盛宴。 ——他的生命在你手上流逝的时候,你一定感到十分畅快吧? 安德留斯在轻笑。芙洛丝闭上了眼睛。 【愚人】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你看起来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啊。” 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似的,她被拽到了现实之中。 不行,她必须坚定自己的意志。即使她杀了人,也不意味着这就是对的。 他们被人操纵着,加入了这场杀人游戏,所以才会刀剑相向,你要保护你自己,但不能让杀意侵染你的心灵,别忘了,你的最终目的是…… 芙洛丝费劲想了好一会儿,竟然一下没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她走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殿下,”安妮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回家。 啊,终于想起来了。芙洛丝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回家啊。她是为了回家,才一路走到这里的。回家,回到她原本的家,离开这个世界,过她本来的生活。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变了,可她也说不清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安德留斯的气息。 不是作为【身份者】之间的彼此感应,而是作为【仆从】和她保有的联系。 她蓦地朝那个方向望去,近处是一片葱葱郁郁的柳树林,有条小河叮叮咚咚地流过。此时黄昏已过,天色黯淡,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无数亮闪闪的星星。 月圆了又缺,今天,恰好是新的一轮月相开始的日子。 她记得那是科尔庭王国的方向。 王国,星塔。复活后的安德留斯为什么不在雪山,而是在科尔庭? 她尝试在心底呼唤他,“安德留斯?” 第112章 说出这个名字, 就像揭开了记忆的封印一样,她一下想起,自己是为了打倒那个声音才走到这里的。回家?最后肯定是要回家的, 但在那之前,必须拿起剑, 完成最后一场战斗。 这想法在她脑海里只存在了一瞬间,随即就被无缘无故的怒火和仇恨淹没。 安德留斯? 那不是偷走你剑的那个背叛者吗?他复活在星塔下, 难道是和【工匠】一起重见天日了?复活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向你说明情况, 反而对你的发问避之不谈,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芙洛丝发觉,自己的头脑好像成了一座狂暴的活火山,动不动就往外喷发岩浆和毒气。情绪的变化幅度之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心里隐隐担忧。 “安德留斯,剑在你那里吗?”她问。 安德留斯没有说话,芙洛丝只能动用能力, 命令他回答。 【公主】的命令是不可能被违抗的,而她等了好一会儿,那边都没传来回应。 他们以心声沟通,只要安德留斯还活着,就一定能回应她的问题,而从他的呼吸和其他的生命体征来看,他虽然虚弱,却还远没有到保持清醒都很困难的程度。 “你必须回答我,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又是否被消灭了?” 安德留斯还是没有回答她。 事情不对劲,安德留斯脱离了她的掌控。芙洛丝微微一惊, 她确认了和安德留斯的联系,没错,安德留斯仍然是她的【仆从】,却根本不听她的命令。而且,她发现安德留斯在移动。 如果此时他真的在星塔,那么,他正在离开星塔往北走。 他去北边干什么? “那一天晚上,”芙洛丝面向【愚人】,“星塔颠倒之后,你真的没有看到过安德留斯的身影,也没有看到过那把剑吗?” 【愚人】点头,“是啊,我都告诉过你了。星塔里面存放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好像是守护塔用的,我让塔身颠倒的时候被这股能量攻击,脸上到处都在流血。那好痛。从塔上摔下来的只有克莱夫特,那只手、你说的安德留斯、还有什么剑,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我确信我没有看错,你可能觉得我傻头傻脑的靠不住,那索莱斯的话你总该信了吧?他的眼睛很厉害,他不是也告诉过你,从塔上掉下来的只有克莱夫特和一捧冰冷的雪水?当时,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了,索莱斯就是因为这才觉得人都死了。不过嘛,那个声音没有通报他们的死亡,这说明,他们身上肯定发生了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在这一点上,【愚人】的说辞和索莱斯一致,他们都没有理由骗自己。 芙洛丝道:“你之前不是说,你很期待着和克莱夫特重逢吗?” 【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看到了骨头的小狗。 “安德留斯复活了,我要去找他,如果你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话,或许可以跟我同行。” 【愚人】的眼睛更亮了,“所以,我们也是朋友了吗!” 安妮抱着手臂,摇头道:“朋友可是会在对方陷入生死危难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击退敌人、保护对方的角色哦,如果殿下和克莱夫特打起来,你会帮殿下,那才算是殿下的朋友。” 【愚人】想了一下,爽朗地笑了,“那不行,克莱夫特也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们俩水火不容,我哪一边都不想帮。” 他挠了挠头,“他们之间谁对谁错,谁强谁弱,还是得他们自己打一架才见分晓。对不起啦,我不能在这里给你许诺。” “那你根本就不能算是殿下的朋友!” 芙洛丝没理他们俩的吵嘴。在什么情况下,【仆从】可以对她的命令完全置之不理,且不受到任何惩罚? ——你你从黑暗中释放的,必将吞噬你钟爱的光明。 只有那只手能做到吧? 能力的法则由“她”创造,“她”可以在幻境中的特里特村解除【商人】的【仆从】印记,自然也可以解除安德留斯的。就算芙洛丝不想承认这种可能性,也不得不承认,“她”帮助了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你离开得比我们当初预料的要早,是吗?” 安德留斯还是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地在移动。两人距离隔得太远,芙洛丝看不出来他要去哪儿,她拿着地图粗略比对,觉得安德留斯现在可能是在科尔庭王国北面的……黑森林里。 【愚人】凑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大叫起来:“啊,这是要去索尔海文吧!” 索尔海文,千塔之城,人类的科学之城,城里有迄今为止世上最大、最宏伟的一座观星台,这座城市的居民多为学者和发明家,都是当代人类中最闪耀的明星。 “索尔海文?”安妮看着地图,不解道,“那里离科尔庭王国的塔远着呢,你怎么确定他是要去索尔海文,而不是这地图上的其他地方?” 【愚人】信誓旦旦,“因为克莱夫特之前和我说过,干完弥尔兰的活后,他就要去索尔海文。他会在那里立起下一座星塔。他还说过,他会穿过黑森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走古代要塞南边的大道,因为这里离一个【身份者】上次被通报的位置很近,他要去抢走他的羽毛和布片,哦,就是那个装着金色液体的小瓶子。因为我们都是陪那个大人过家家的小娃娃,所以,我们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就是羽毛和布片。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啦,他被你伏击,哇啦哇啦,咕噜咕噜,再去不成索尔海文了。” “唔,难道,”【愚人】嘀咕着,“那个什么叫安德留斯的决定帮助克莱夫特?总不会是在追杀克莱夫特吧?那样可就大事不妙了。” 芙洛丝感受着安德留斯的移动速度,觉得那不是追杀的时候该有的速度,只是正常赶路的速度。 可不只是这样的话,他去那里干什么呢?总不可能真如【愚人】所说,是去那里帮助【工匠】升起下一座星塔吧? 星塔会关注使用能力的【身份者】,并给予他们重压,这对安德留斯本人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帮【工匠】? 难道星塔除了监视使用能力的同类们,还有其他用途? 这似乎又说明一个问题,【工匠】和那只手,似乎没有走得那么近。 第139章 因为,那只手本来就得知所有【身份者】的位置,即使是在“她”力量还虚弱的早些年代,她也下过追杀令。这种能力就像她作为【公主】的能力一样,感知连接起来的所有人。虽然【工匠】称呼“她”为老师,但建造监视大地的十二座星塔,这注意恐怕是【工匠】自己的。 那只手……在那一晚上真的被毁灭了吗? “必须马上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芙洛丝心里这么想着,把安德留斯划到了【工匠】的阵营。 七天之后,他们有了答案。 索尔海文升起了一座星塔。 今天,大雾封锁了整片山谷,天空一片白茫茫,仿佛没有边界。深绿的树林在雾中显得沉静、苍老。即使如此,依然可以看见远方的城市中升起了一线亮晶晶的乳白色的光。 那白光从大地上发起,笔直笔直地往上升,一直升到一片白雾中,和它们融为一体,弥散于整片天地之间。 他们三个人看着这样的塔,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愚人】说:“克莱夫特真的回来了啊。” 毫无疑问,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成这样一座高塔,只有【工匠】的能力可以做到。他的躯体变成了弥尔兰原野上的一堆尸块,但他现在回来了。 安妮牵着芙洛丝的手,“殿下,那个人不是死了吗?我好不安。” 她拍拍安妮的手背,以示安慰,“我会去阻止他的。” 【愚人】:“所以,我们就不用去索尔海文了,对吧?” 他们跟着安德留斯的脚步,继续北行。 下一座星塔会建在哪儿,【愚人】也不清楚。根据已经建立的四座星塔的分布,芙洛丝推断出了一片最有可能的区域,可安德留斯去的区域却是一条大裂谷,还散布着火山,寸草不生,人迹罕至。 芙洛丝想不明白,安德留斯知道自己能感应到他的位置,难道这是什么障眼法? 可她没有其他选择,如果安德留斯真的要去那里,她就得他们先一步赶到那儿。 她又回到了在荒野中长途跋涉、日夜兼程的日子,【愚人】和安妮都是活泼的性格,这段旅程怎么也不至于无聊。他们说说笑笑的时候,芙洛丝也努力去笑。 上一个陪她同行的人,成了心中盘旋久久、不肯消散的一块阴云。芙洛丝不知道二人再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景象,安德留斯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她只凭本能模糊地感觉到,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答案。 这天,他们在一条小河边休息、吃东西,安妮打了只兔子,还爬上树,摘了好些野果子。 【愚人】在一旁连连拍掌,“好身手啊,你让我想起了我家乡的那些战士,你几乎和他们做得一样好。” 安妮骄傲地翘着鼻子,“我可是经过专业的训练的。” “女孩也要受训练,你们那地方一定老是打仗吧?” “那倒没有,”安妮掏出小刀,利落地给兔子剥皮,又掏出了胃和肠丢在一边,“我们那都好多年没有过战争了,正因为如此,接受训练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说明我们没有忘记先祖建城时的艰辛,而是时时刻刻准备着,在一切黑暗的力量伸出手指染指和平时,上去击退它。呃,不过嘛——” 她很快想起了王都的火海,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不过这世上存在着一股力量,是他们无法战胜的。 安德留斯的心声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了过来: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第113章 芙洛丝撕下一条被烤得热烘烘的黑面包, 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 她太了解安德留斯了,也太了解这样一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心里涌上万般情感,她只问了一句: “我的剑呢?” “在我手里,我正在想办法毁了它。” 毁了它? !芙洛丝一直在压抑的负面情感彻底爆发了出来。那把剑是里昂死前留下的,承载着里昂的理想,也承载着她的理想。而且,从上一次战斗的情况来看, 【身份者】的能力对“她”无效,他们能仰仗的,只有这把曾经打败过“她”的圣剑! 毁了这把剑,就相当于毁了他们获胜的唯一希望。 就算安德留斯背叛了她,也不可能堕落到这种地步啊。她又怒,又不敢相信。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德留斯,你有自己的计划,是吗?”理智告诉她, 这是唯一可能的情况。 然而,安德留斯说:“很高兴在你眼中是这种形象,可惜,你猜错了。我要毁了这把剑,这就是目前我唯一的计划。” 芙洛丝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她将面包撕成碎片,一口吞了,安妮在旁边喊她:“殿下,沾点我煮的果酱吃吧,我觉得还不错呢。……殿下?” 芙洛丝用力地咀嚼着,将对安德留斯的怒气全发泄在了这又冷、又硬、又带着股奇怪馊味的面包上。她的牙齿都差点嚼出火星子。 安德留斯又说:“我可以用【工匠】的方法,把它变成锈迹斑斑的废铁,但我觉得这样还不够。我准备把它丢进喷着岩浆的火山口,让它在高温中融化,一点残渣都不留下。只有这样,我大概才能放心。” “你这个混蛋。” 安德留斯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只是突然醒悟了。芙洛丝,之前的我实在是太愚蠢了,好好想一想,一个人怎么可能战胜给予他能力的天神呢?” “我只问你一次,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还是你现在处于很危险的境地,不得不对他们表示服从?” “我没有受任何人的威胁,这是我自主、自愿的选择。你希望我是被迫的吗?”安德留斯道。 “我希望你去死。” 安妮和【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芙洛丝的脸色一下变得好难看,整个人也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气场。 安妮架着用来煮果酱的小锅还烧着火,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颊,唯独芙洛丝的眉眼上压着一片灰黑色的阴影,显得阴沉。 那阴影看上去很邪恶,很阴森。安妮吓了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芙洛丝现在这幅样子,和她认识的殿下相差好远。 她认识的殿下,是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人信心和力量、值得依靠和信赖的人,而现在,她看起来像……蜷缩在巷子里,痛苦入眠的雷克斯·索恩,这并不是说她的神态多么安详,而是说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阴险、残忍的气质如出一辙。 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她'的力量比你强,所以你就害怕了,退缩了,对吗?安德留斯,你总是这样,我以为至少在这件事上,你会有豁出胆子来的勇气,没想到你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如果,我最后胜过了'她'呢?”芙洛丝问。 “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安德留斯语气平淡,像是在应付一个异想天开说要射下太阳来的孩子,“尤其是你的剑融化之后。” 我会的。我会赢的。芙洛丝心里这么想着,充满恨意地道:“到那时候,我不会再给你向我投降的机会!” “你倒是想呢。” 芙洛丝大吃大嚼,把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吃了个精光,连带水也是。安妮和【愚人】都惊了,却又因为她那种可怕的表情不敢问原因,幸好,她自己开口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会儿。从明天开始,我就要一刻不停地赶路,如果你们跟不上我,也是正常的。就在这里分手吧。” 她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将毯子一披,一裹,靠在树下,闭上眼睛,带着满腔发泄不出来的怒火,睡着了。 “哇,哇,”【愚人】小小声地道,“这个人还真是喜怒无常啊。她的样子好可怕。” “殿下,”安妮咬了下嘴唇,心想,“以前不是这样的……也许,她很累了……” 那把剑绝对不能被毁掉,绝对不能……这个想法占据了芙洛丝的整个大脑,幸好早在上一世,她就磨练出了在各种情况下安然入睡的本领。睡眠很宝贵,她要养足精神。 最坏的情况是安德留斯没有毁掉那只手,还和【工匠】结成了一伙。也不过就是罢了。坏就坏到底好了!她愤愤地想着。 那你该怎么办呢?她睡着后,心底的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声音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只不过说的话都是她没有想过的。 要应付那只手,已经很吃力了,对吧? 还记得你受过的那些伤吗?那时候,幸好你有那把剑,可现在剑落到安德留斯手里了。你能从安德留斯的手里抢回来吗?安德留斯了解你的能力,也了解你的性格,不用能力,他就能猜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能控制他的时候,都要提防着他三分,现在,他彻底不受你的控制了。 更不用说,他的身边,很可能还带着【工匠】。 【工匠】是制造枪械的高手。你应该怎么都忘不了在弥尔兰大剧院挨的那一枪吧?他们现在知道你会去找他们,难道不会提前布防吗? 第140章 你也用过枪,知道在千米之外用枪口对准人的头颅是怎么一回事,也许还没等你见到他们,就被藏在黑暗之中的枪口一枪爆头了。自己的脑门开个血淋淋的大孔,这种事情,难道你不害怕吗? 这么贸然地进入他们的包围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而为了那把剑,又非去不可。 像举行辩论一样,芙洛丝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你就是想说,我肯定会失败,对吧? 我只是把两边的情况给你摆出来,你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剑大概是取不回来了,你又何苦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呢? 可是那把剑,我一定要把它抢回来。如果不这么做,到最后一刻,我一点儿胜算都没有。 那就认输吧。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那就认输吧。安德留斯说得没错,你们的执念太愚蠢了,尤其是你。他起码被那个声音蛊惑着,犯下了吞食同族的罪孽,而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失去。帕尔索是伤害了你,但你的伤都好了,他杀掉的那些人,也被你的能力及时复活了,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犯得着动这么大怒吗,非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辩论中的一方沉默了,辩论成了独角戏,那个声音接着道:认输吧,想办法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那才是你该做的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没有人能阻止这个进程。你也该认输了。 把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当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醒过来,回到你原本的世界里去吧。 你已经没有获胜的倚仗了。 另一个声音又小声地响了起来,像不甘心似的,说:我就是不相信安德留斯会站到那边去。我想过我们会反目成仇,但没想到会是这一天。我觉得,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计划,只是不想跟我说而已。 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 在这件事上,我就是这么相信他。我知道他是一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家伙,可这是他五百年来唯一的目标,他放弃自己也不会放弃这个目标。他必须让自己相信,是那个声音诱使他犯下如此罪行,而不是自己,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因为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而崩溃、而疯掉。 你爱他。 无稽之谈! 你爱他。你爱一个根本不配爱的人。 够了!就算你是心中的另一个我,也不应该说这种话。我有脑子,我知道谁该爱,谁不该爱。我只是同情他,又憎恶他,就是这么简单。我视他为同一条道路上的另一个我,我在命运的河岸上行走,他就像河里倒影出来的我的影子。他比我更冷酷、更残忍无情,可那是他经历过那样的事,而我没有。如果我也经历过那样的事,我会做出什么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走在光明中,他走在黑暗中。走在黑暗中的人可憎,但命运也没有给他们走出来的机会,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的心变得软弱了。那个声音叹了一口气,还记得科尔庭的王怎么说的吗?你从黑暗中释放的,必将吞噬你钟爱的光明。你从黑暗中释放的,不正是安德留斯吗?恐怕你会死在安德留斯的手里。 我不会的。 不,你一定会死在安德留斯的手里。你会对他手下留情,而他不会这么对你。 够了,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搅乱我心绪的话?我同情他,但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同情。我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如果他真的死在我手里,我也没有时间为此感到悲伤。 因为你还是想打败“她”。虽然你这么踌躇满志,但,你有获胜的计划吗,你有想过怎样把剑抢回来吗?你没有,因为这本就是你做不到的事。 睡梦中,芙洛丝又皱起了眉头。 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在瓦解她的斗志了。那个声音不停地说“她”的力量有多强大,而自己的怒火又是如此渺小,它极力渲染那终将到来的失败,即使是在睡梦中,芙洛丝也感到极度的紧张和不安。 我,真的一定就会失败吗? 这条路真的好难走,连怀揣着如此仇恨的安德留斯都在半路上退却了,我又怎么可能走下去呢…… 也许,就算我勉强撑着,走到了最后一刻,可看到“她”彻底降临,我也会斗志全消。打败那样一个集各种力量于一身的怪物,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做得到? 也许,我是在自掘坟墓…… 第二天,她再度踏上旅途,安妮和【愚人】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沉重了很多,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黑暗中腐蚀了她的灵魂一样。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就像滴水穿石的时间,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它的强大之处,等到大海变成沙漠,顽石变成一捧细沙,人们才呼恍然惊觉,啊,原来万物早被它雕刻成了它想要的形状…… 第114章 第二天清晨, 他们骑马下山。 芙洛丝远远地飞驰在最前面,安妮跟在她后面二十米远的地方,【愚人】骑术不佳, 被甩在了最后面。他骑在马上东摇西晃,因为紧张, 一直在憋气, 导致脸红得像颗西红柿。 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骑马拐入大道,忽然看到路边躺着一个妇女。 “殿下, 你快看!” 芙洛丝早看到了, 那妇女一动不动,深蓝色的衣裙上满是露水,想必已在路边躺了一夜。 “她死了。”芙洛丝说着,打消了安妮下马去察看的想法。 这里很安静,所有的声音似乎绝迹了,和其他村庄完全不一样。芙洛丝抬头,看向林间树梢,本该是鸟儿们唱清早的第一支歌的地方,现在却空空荡荡的。她匆匆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个村庄里的人,还有动物, 似乎都死掉了。 “殿下,这里好安静,我们不下去看一看吗?”安妮道。 “我想,这里已经被一个极度饥饿的同类光临了。安妮,对不起,在这个时候, 我需要你的陪伴。” 安妮点头,“好,殿下,我会陪着你的。” 芙洛丝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她告诉自己,这没有错,人死不能复生,她救不了这些人。这些人都过去了,她只能去救未来的人——想办法让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她的时间很宝贵。她只能往前。 【愚人】过了一会儿也赶来了,他在后面大嚷:“喂,这好像有个人死掉了啊,你们怎么这么冷漠,都不下来看一看吗!” 没人理他,他自己跳下马来,探了探那人的呼吸,“好可怜,怎么会死在路边,也没人管呢?喂,是谁杀死你的,告诉我吧。”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愚人】将那妇女拖远了点,不让她被早起过路的人踩踏。他脱下自己脏兮兮的外衫,罩在妇女的身上,“这样你会暖和一点。” 他再度翻身上马,因为个子矮,手臂也不长,他吭哧吭哧地费了好大一番劲才爬上来。 往前看,安妮和芙洛丝的马早跑得没影儿了,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烟尘。 “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他一直在后面嚷嚷、吱哇乱叫,安妮不得不调转马头,回来看了他一眼,“喂,脚踩在脚蹬上啊,别乱踢马肚子啊,你想掉下去吗?” 【愚人】像个鼓了风的大口袋一样,在马背上颠来颠去,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她同芙洛丝说:“殿下,我去教教他,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兜了个圈子,骑马来到【愚人】身边,“喂,你这样是跟不上我们的,还会把自己摔死,这样吧,我会在路上给你做记号,你顺着记号,慢慢来就行。” 【愚人】死死地抓着缰绳,全身都在用力,好半晌才将脚踩到马镫里,“不……不行,我要和你们一起赶到那里,我有话要对他说,万一芙洛丝把克莱夫特又杀死了……” “你有什么话,我替你转告他吧。” 【愚人】倔强地摇了下头,“不,我要自己对他说。这是我心里的话,是我在路上感悟到的。我一定要亲口对他说。” 他还有感悟。安妮心里有点讶异,但觉得把这样的表情摆到脸上,未免太没礼貌,于是便认真地问道:“什么感悟啊,我能知道吗?” 【愚人】也认真地看着她,“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这感悟就是,杀人是不对的。” 安妮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件事,难道你之前从来没想通过吗?” “嗯,”【愚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看到伊莲安娜的死亡,才明白,一个人死了,她的爱人、亲人、朋友都会难过。人在这世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杀人的人要是被复仇的人杀死了,他的亲人朋友也一样会很难过。” “……你这话说得很对。” 但,我想,克莱夫特是听不进去的。后半句话,安妮没有说出来,她轻叱一声,身下那匹骏马撒开蹄子,像一道雪白的风一样吹往前去。 雾慢慢地散去了,太阳没有出来,天空是一片惨淡的白。 第141章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阴天。他们所行走的地方,好像已经被太阳忘了。 整个世界特别安静,静得连风声都是刺耳的。一路上,他们不停地见到大开的城门、无人看守的大桥,街道上也没有一个人在活动。 “以为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进食,就没人会发现吗?”芙洛丝心里这么想着,其实一点儿精神都提不起来。 她能感应到安德留斯同样在以很快的速度赶往火山。 第三天,她终于离安德留斯近了。眼前,灰色的山坡向前蔓延,大地上满是砂砾和石块,地平线上,一座座圆台形的火山竖了起来。天空阴沉,入目皆是乌云,雷霆在云层间咆哮,发出微弱的轰隆隆的声响。 偶尔,某一座火山突然发作,像一个患了伤寒症的病患一样疯狂咳嗽,往外喷出滚滚的硝烟和热气。天空因为这短暂地亮起一点红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就是灰痕大裂谷,世界上最大、最深的大裂谷,宛如一条狰狞的伤疤,横亘于大地和海洋交界之处,分隔开了两块大陆。大裂谷往南还在继续延伸,他们走过的西里亚斯联合王国、科尔庭王国,那些辉煌的人类的国家,也只不过是裂谷旁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点缀。 “终于赶上了。” 到了这里,马儿忽然不愿意往前了,似乎被这样荒芜如世界末日的景象吓到了,不管怎么下指令,都跺着蹄子在原地踏步,嘴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他们只能下马步行,用自己的一双腿跟着芙洛丝狂奔。 这时,他们感受到一股同类的气息。 一个人站在一块凸出来的深灰色的平台上,笑盈盈地望着他们。气息正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黑发,蓝眸,和芙洛丝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不同于芙洛丝穿着的灰扑扑的斗篷、便于行动的骑装,她穿着一袭流云般的白色长裙,头上还戴着花冠。 芙洛丝刚开始以为这是安德留斯捏造出来的分身,不过,确认她的身上能散发那股气息之后,她明白了,这是【身份者】。 “不敢用真面目示人的家伙,别挡我的路。”芙洛丝道。 她看到安德留斯的身影在山上一闪,很快就不见了。她尝试在心底呼唤那把剑,没有用,也许是距离太远导致的。 “那可不行,”这个冒牌货的声音听起来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还带着笑意,听起来让人火大,“我的任务就是将你拦在山脚下。” 芙洛丝没有跟她废话,直接动手,然而,让她意外的是,这个冒牌货的力量、反应速度也和自己相差无二。 过了几招,她感觉这就像另一个自己,甚至比自己还从容、镇定。 “殿下,我来帮你!”安妮喝了一声,唰地拔出剑来。 这个假冒的芙洛丝和原来的太像了,看着那张脸,安妮有点迟疑,咬了下牙,才使剑刺去。 “你为什么选择帮她,而不是帮我?”白衣的芙洛丝微微一笑,“我命令你,来帮我!” 话音刚落,安妮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能量流遍全身,她的双手不受控制,朝真正的芙洛丝刺去! “殿下!” 这个冒牌货不仅复制了自己的样貌、身体,还复制了自己的能力!芙洛丝瞳孔一缩,在那柄雪亮的剑锋刺向自己之前,忙侧身躲避。 “别听她的话!”芙洛丝也下了命令,安妮这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收回剑锋,惊疑不定地喘起气来。 “向你介绍,”白衣的芙洛丝优雅地提了下裙摆,“我是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公主,芙洛丝。我的能力是控制其他人。” 这句话的挑衅意味就太浓厚了,芙洛丝捏了下拳头,“那么,你的【身份】是?” “【恋人】。” 【恋人】看着安妮,像看着一个很心爱的物件,眼睛里满是甜蜜和爱护,忽然道:“我向你下令,挡住她。如果她上山了,你就要用手中的这把剑,把自己砍成一片片。” 芙洛丝忍无可忍,“我宣布你的命令无效——” 【恋人】打断了她:“我宣布,我将成为你的新主人,从此以后,你会把我看成真正的芙洛丝,而把你身边的这个女人,看成抢了我身份的冒牌货。” 安妮的眼睛变得迷茫。 【公主】对【仆从】的掌控是彻底的,改写认知这种事,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 芙洛丝真的不想和【恋人】在这里费口舌,却又不得不开口:“这条命令无效!” 安妮的眼睛依然聚不了焦,看芙洛丝的时候,眉尖蹙起,还带了点微妙的敌意。 她的认知被改写了,回忆不起上一条命令的内容,芙洛丝只能清晰明白地说:“她不是芙洛丝,我才是!安妮,别听她的!” 这一来二去,芙洛丝的怒火已经被完全点燃,她向【恋人】挥出一拳,打了个空。 这个人的能力太恶心了,和踩到一坨狗屎没有任何区别。 “呵呵,”【恋人】对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很满意,便捂着嘴笑了,“你是不是在想,【身份者】的能力都有缺陷,这个人不可能毫无条件地就复制我的全部,对吗?” 她说中了。芙洛丝气呼呼地瞪着她。 【恋人】的眼睛满含深意,“那当然是因为,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早好多天呢。你心里的想法,包括最深处的那些,我都一清二楚。” 第115章 “我没有时间和你争……”芙洛丝印象里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物,现在的情况,也不容她再多想。如果不能尽快打败她,通过这里,安德留斯就要把那把剑投到岩浆里去了。 【愚人】这个时候也爬到山脚下了,他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芙洛丝,发出真诚的感慨:“哇,她比你漂亮好多。” “谢谢你的赞扬。”【恋人】笑得很开心。 芙洛丝的脸很美丽,她用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刻意地拿捏了姿态,就显得更美了。 芙洛丝心急如焚, 血液呼啦啦往头上涌,此时反倒稍稍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各方面都和她如出一辙的【身份者】,她无法战胜【恋人】,正如人不可能在猜拳的时候赢过自己的影子。 “我的朋友,”她看向【愚人】,完全换了种语气, “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在这些日子的短暂相处中,【愚人】对芙洛丝有了初步的认识,虽然芙洛丝大多数时候都冷着脸,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实际上非常关心身边的人。在【愚人】的心中,芙洛丝是一个又强大、又坚定、还心怀善意的战士。 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向他寻求帮助,【愚人】立刻有了被重视的感觉,认真地聆听着芙洛丝接下来的话语: “那把剑对我很重要,它不仅是打败过'她'的宝器,更是我从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手里接过来的遗物。这把剑寄托了我们两个人的理想,请你通过这里, 无论如何,帮我把这把剑夺回来,好吗?” 【愚人】被委以重任,忽然全身有了力量,腰也不酸了,脚也不疼了。一束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照得看起来十分幸福。 “好!既然这是朋友的委托,那我一定会办到的。” 【恋人】仍是笑,“我遵循那位大人的意志守在这里,谁也别想通过这里。” 芙洛丝喊:“快点去吧,我会帮你牵制住她。” 【愚人】没有任何犹豫,背着自己的小包,便噔噔噔地从下面的小路跑了上来。 “他要再往前一步,你的侍女就会血溅当场。”【恋人】道,还不忘补充一句,“而且,我要她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十倍、乃至于百倍的痛苦。” 话音刚落,安妮的手就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捅向自己的心脏—— “别动。”芙洛丝说完着两个字,安妮的动作又停止了。 【恋人】的脸庞贴近了她,在这种距离下看着自己的脸,真是诡异万分。 【恋人】阴沉沉地凝视着她,大吼:“动手!” 刀尖噗呲刺破了安妮的衣服,安妮吓得面色一白,却没法停止自己的动作,直到芙洛丝喊道:“别动!” “殿下……”安妮奋力地眨了下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差点就把刀捅了进去。她的手心久违地出了点冷汗。 “从现在起你只能听从我的命令,别听她的,更别做一切伤害你自己的事!”芙洛丝飞速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呢?”【恋人】嘴角扬起了一个邪恶的微笑,“我就是你,你是她的主人,我也是,你无法抹除我对她的支配,正如你无法抹除自己对她的支配一样。” “这么说来,我无法战胜你了,”芙洛丝冷笑着,对着跑过自己的【愚人】大喊了一句,“那我就把所有的希望托付给你了,跑快点啊!” 【恋人】一把就抓住了路过的【愚人】。 她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和芙洛丝完全一致,要抓住【愚人】这种原始部落跑出来的淳朴青年,简直就和老鹰抓小鸡差不多了。 【愚人】被她抓得很痛,当场就喊了一声。 第142章 “你无法控制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仆从】!”芙洛丝道,并且立刻抓住了【恋人】的臂膀控制了她,“放开他!” 【恋人】从芙洛丝那继承来的手劲实在是大得吓人,【愚人】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抓穿了,疼得眼泪直流。 “或许,他可以成为我的【仆从】呢?” 【恋人】猛地将【愚人】拉过来,吻在了他的嘴上! 安妮、【愚人】当场震惊,像挨了雷击一样,久久动弹不得,只有瞳仁在剧烈颤抖! 芙洛丝冷冷地看着,【恋人】吻完了,“哼”了一声,推开【愚人】,一脸挑衅地看向芙洛丝:“很可惜,你的【仆从】是我的【仆从】,我的【仆从】却不是你的【仆从】。现在,你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了。来,用你的能力,给我杀了她——啊、啊……” 她脸上嚣张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说完啊。我期待着呢。”芙洛丝道。 只见【恋人】“咚”地一声摔在地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表情虚弱,站不起来。她咬着牙,试图站起来,手臂撑在地上,一阵乱抖,“怎、怎么会……” 她闭上眼睛,芙洛丝看她这个样子便知道,她在以心声下令。芙洛丝也集中全部注意力,不让自己的任何一个【仆从】受到伤害。不知道【恋人】到底下了什么命令,只见她仰起头,“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痛苦地捂着心口,两眼一闭,彻底倒了下去。 【愚人】不可被安德留斯的能力解读,不可以受到来自其他【身份者】的攻击,以此类推,他很有可能是芙洛丝控制不了的【仆从】。任何试图控制他的行为,都会受到反噬,芙洛丝赌赢了。 她转身就走,只剩【愚人】和安妮还没反应过来,大眼瞪小眼。 “这个什么【恋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愚人】摸摸自己的嘴唇,露出复杂又惶恐的神情。 他,刚刚被……亲了? 风猛烈地吹拂着,这里的空气很差,越靠近山顶越是,芙洛丝一路狂奔,肺部火烧火燎,全被带着硝烟味的刺鼻空气填满了。 因为【恋人】,所以安德留斯才能拒绝她的命令吗?是这个原因吗?还是……芙洛丝冲到山顶,刚好见到剑从安德留斯手中脱落,雪亮的剑光在浓烟中一闪,便掉入深深的火山口里—— “给我回来!!”芙洛丝目眦欲裂。 这个距离,明明已经够她感应到剑了,但是没有用,剑还是掉了下去。 芙洛丝不死心,又向前两步,这时,她感觉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挡了她。她伸出手来,暗淡的蓝光微微闪烁,如涟漪一样扩大开来,显露出那道屏障的全形: 高度无限,厚度不详,如密不透风的铁桶一样,罩住了整个山口。 这屏障似乎不止能阻挡实体进入,也能隔绝能力。 安德留斯纯黑的发丝在热风中飘扬,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芙洛丝盯着他的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在说:“赶上了啊,这下,总该死心了吧?” “你这个混蛋!!”芙洛丝怒吼一声,声音完全变调,尖锐嘶哑得像另一个人。 她提起拳头,“砰”地砸在了那道屏障上——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巨大声响,透过拳头如海浪一样袭遍全身,她先感受到的是声浪的狂野震动,随后才是指骨粉碎的尖锐疼痛。气压卷起热风,将一切的尘埃、粉末都吹了过来,她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灰色幽灵,扯着嗓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 屏障一下就破碎了,被狂风卷席着散落一地。 她的眼睛在热风中变成血红一片。 “象征人类勇气和信念的圣剑,拜托了,请听从我的召唤,回到我的身边……”她的内心在呼唤。 然而,那种感应再也没有了。 芙洛丝仿佛听到了嘶的一声轻响,但不确定那是真实存在,还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感到心里有束小火苗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我试过很多方法毁掉这把剑,但不管怎么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它总能恢复原貌。这些火山口据说是当年巨人一族炼器的熔炉,地心喷发出来的火焰,能融化此世一切有形之物。你看,我成功了。” 安德留斯微笑着看着她,明明是记忆中的眉眼,记忆中的脸颊、嘴唇,就连微笑的弧度也完全一样,甚至连那个很浅很浅的小酒窝也一样,然而,他是如此的陌生。 他的灵魂已经完全变了。 芙洛丝透过这具空洞的躯壳,只能看到一个不可理解的陌生人。 “很好,很好,”芙洛丝嘴唇抽动了一下,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一幕。” 你毁掉了自己的理想还不够,还要毁掉我的。 事已至此,什么都没必要再问了。他已经背叛了过去的自己,永远地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那些难辨真假的蜜语和情话,那句“你一定来,我就一定等”,那些携手共渡的难关,那些用尽全力、共同打倒的敌人,那双一直紧握着自己、传递温暖的手,那些在对方的眼睛里倒影出来的日升与日落,那条在他们脚下延伸、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随着他的轻轻一笑,沉入黑暗,毫不费力就沉到了底。 芙洛丝心里最深处一直保有的对他的一丝微弱的信任,彻底消失。 “你想让我放弃。”芙洛丝慢慢地收了笑,用血红的、不屈的眼睛凝视着他,最后凝视着他,“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一个人也会战胜'她'。好狗狗,滚到'她'那一边去,认'她'做新主子吧,从现在起,我们是敌人了!” 她身上的杀意不再掩饰,喷涌而出! 安德留斯微微侧目,但是表情不变。这时,【愚人】的气息在靠近,他和安妮跑上来了。 “与其恨我,不如恨你自己的弱小,”安德留斯说着,全身开始闪烁蓝光,他后退一步,“再见了。希望——”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大概是某种提前布置好的传送装置在运作,而在他消失之前,芙洛丝看见他的大半张脸都散发出一种神圣而冰冷的金光。 他的瞳孔也由纯黑变为太阳一样的金黄,薄薄的眼皮下的血管则变成了燃烧似的赤金色,光辉而高贵,仿佛已经升格为永恒的神明。 “——你能活到下一次见面。”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了出来。 他把身体都献给了“她”。 “呼,呼,”【愚人】弯着腰,按着自己的膝盖,先喘了个大气,“克莱夫特呢?我好像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变细了。 【愚人】开口:“啊,芙洛丝,刚刚,那个声音对所有人说可以来这里回收你的生命。你的能力全被公开了。……要逃吗?” 第116章 那个声音发出的追杀令, 芙洛丝也听到了。 能被神明一般的存在两度追杀而不死,这是何等的荣光,芙洛丝哼出一丝气音,没有说话,因为那个声音一同降在她身上的,还有越来越强的饥饿感。可自从离开圣罗伦斯城后,她明明没有怎么动用过能力…… 她不敢转过身去看安妮, 也不想去看【愚人】。饥饿感开始烧灼她的神智了, 她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会很可怕。 接下来的路,我要一个人走。她这么想着,对安妮说:“安妮,帮我回家看一眼吧。受【恋人】的影响,碧拉好像出事了,我很担心她。” 安妮大概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向她走近,“殿下, 你没事吧?你不是说,需要我的陪伴吗?” 芙洛丝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了,她用力控制嘴部肌肉,“谢谢你的陪伴。快回家吧。” 【愚人】问:“那你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找到安德留斯,将那副金色的皮囊从他的身上拽下来。 “她”找到了新的控制对象,却没有再对我发起挑战,看来上次手的教训已经教会了“她”,谁该惹,谁不该惹。 “她”怕我,我不怕她。我要在“她”恢复全貌之前一点点毁灭“她”。 但芙洛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裹紧了斗篷,佝偻着腰,像一个背了重物的老人,急冲冲、但是很慢地走下山坡。 “我该走了。”她说。 【愚人】还是跟在她后面,不死心地问:“你没有见到克莱夫特吗?怎么会呢,我明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他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 芙洛丝一直想走快点,离他远点,因为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很迷人的食物的气息。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同类为什么天生就知道谁是食物、谁是更好的食物了。 【愚人】身上的气息,一下变成了面包房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慷慨的气息。她能闻到黄油和蜂蜜的味道,还有小麦粉被烘烤、被酵母发酵后的柔软的芬芳。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就知道自己离疯魔不远了。她赶紧制止住这种没有任何好处的联想。 第143章 “喂,”【愚人】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啊啊啊——” 芙洛丝忽然转过脸来,向他嘶吼。这一刻,她好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整张脸都写着贪婪。贪婪从她冒着绿光的眼睛、滴口水的嘴角渗了出来,就像水珠从长满苔藓的石头缝里滴下来一样。 芙洛丝马上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退后两步。 安妮就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我的天啊,刚刚我做了什么?她后知后觉。 “我失态了,对不起。”她又后退了一步,自己都不知道脸上事怎样一副表情,“我没有见到【工匠】,我只见到了安德留斯,'她'占据了安德留斯的一部分身体。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信息。” 好好地看着她,看着【愚人】,你会想要吃掉他们吗?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你真的对他们产生了食欲,想要咬破他们的肌肤,渴饮他们温热的、散发着甜香的血液吗?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芙洛丝咬紧牙关,心里默念,我不会这样做的。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她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她看不太清眼前的景象,脚下被一颗石头绊了,脚崴了一下,然而,她感觉不到这份疼痛。她一路跑下灰黯的山坡,穿过岩浆流淌过后地表留下的丑陋小路,穿过重重阴云。 如果,这里有什么动物之类的活物就好了。人是杂食动物,动物、植物本来就是食物,她吃一只、两只也很正常,虽然,那时候,她很可能是茹毛饮血、生吞活剥。 四周一片死寂,除却安妮和【愚人】,还有他们带来的马儿,没有半点生命活动的迹象。 她回忆起自己走来时路过的那座城,还有那个小村庄,人都死光了,也许这就是“她”的阴谋,她无法从正面击溃我,便转而想起了其他方法。她想逼迫我戕害朋友,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样我就会崩溃了。 我不会让“她”如愿的,芙洛丝咬着牙。 她伏在一个死水潭前,将头埋到水里,疯狂地喝着潭里的水。这水也许是从脏污的地下渗出来的,汇聚在凹坑里,成了个脏兮兮的水潭,也许是天下下的雨,流过长着瘤子的大地、卷了一路细砂、尘埃、硝烟,最终停在了这里,凝成一汪深沉的黄绿。 芙洛丝喝了个饱,完全不在乎这水自带的臭气和酸涩的口感。水灌入身体,清凉的感觉短暂地唤醒了理智,她擦擦嘴,站起来,再次走了。 她还是能感应到安德留斯的位置,他利用【工匠】的能力制造出来的装置传送走了,但也没有离她很远。她要去找他。 就算没有那把剑,我也能打败“她”。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能做到这件事。 她走的时候,安妮和【愚人】还是跟在她的后面。他们既担心,又有点儿害怕,不敢离她太近,又不敢离她太远。 【愚人】现在不再说她是多么喜怒无常了,因为他也看得出来,芙洛丝精神出了问题。 “喂,芙洛丝!”他大喊。 芙洛丝没有回头,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尽管她精神不正常了 ,她还是很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愚人】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越靠近,芙洛丝的背影就抖得越厉害,在她抖得快发狂之前,【愚人】将自己的水囊塞到了她的帽子里,赶紧跑远了。 “你想喝水的话,就喝这个吧。” 芙洛丝不走了。 她缓缓地回过头来。 “谢谢你。走吧,离我远点儿,我把我要做的事做完,就来找你们。” 安德留斯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小镇,他也在不停地赶路,也许是不想再和她碰面,也许是忙着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猎杀其他幸存的同类,帮助【工匠】建立起剩下的星塔。 芙洛丝努力扬起一个正常的、明媚的微笑,喉咙酸涩。 “我很快回来。” “安德留斯,”她在心底呼唤,“难道你不想和我再见一面吗?” 安德留斯这次居然回复了她,像应对一个陌生人无理的搭讪那样,语气淡淡,毫无波澜:“哦,你的心声带着浓浓的杀意啊。” “你怕了?” 她望向远方的田野。丘陵的曲线在薄雾中起伏,今天又是阴天,天空用铁青的脸孔无情地俯视着地上的众生。这是一个小村庄,她不想从这里绕过去,她担心饥饿感发作,会伤害其他人,绕了过去。 将安德留斯身上的那一部分“她”驱除,成了现在最迫在眉睫的目标。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一时刻,除去【身份】比较特殊的几位,几乎所有【身份者】的心中,都升腾起了一种浓浓的恐惧感。 他们感受到,一直听从于自己的那种力量不安分了,蠢蠢欲动,好像想离开他们的身体,去寻找新的主人。他们听着在自己脑中不停播放死亡的那个声音,明白那是可以夺走一切人生命的主宰,也是自己能力的主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的膝盖以下软了,心也萎缩了,他们想躲起来,什么也不管,平静地过完自己的下半生。 就连最迟钝的【愚人】也感受到,某个时刻就要到来,那时,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世界万物都会被颠覆。 那些血脉纯净、自古就有的家族的后代,那些普通人,也时常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他们感觉自己被某只眼睛注视着,非常不舒服。他们走在山野中,看到林间的古树、山下的幽泉、天际的浮云、静默的大地,都会觉得那些东西仿佛有了生命,正带着不悦的神情瞪着他们,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酝酿一股隐秘的怒气,但是没有人知道那怒气从何而来。 人与人之间爆发冲突的频率更高了,国与国也时常交战,世界上大部分的边境都不平静。流血、战争、死别、恸哭……远古黑暗时代的一幕,似乎又在今日上演。天空终日阴沉,只有很少的时刻,太阳才从阴云中一跃而出,短暂地照拂大地。 而那个时刻,人们已经不期待太阳带来的温暖和亮光了,因为惶惶天空上的那轮无上明日,看起来就像来自噩梦深渊中的一只巨眼。 …… 芙洛丝又追上了安德留斯。这是一座小城,处处都是人,但为了追上安德留斯,她也只能闯进来了。 “你不该追过来的,这儿有很多人。”安德留斯道。 可惜的是,这座城是依山而建的,房屋高高低低,彼此连接,只有几座飞虹一样的大桥凌空架起,将主城区和东南西北四个小城区连在一起,城区内的小路窄得出奇,到处都是悬崖峭壁,不见天日,地势十分复杂。 芙洛丝明明感知到了安德留斯的位置,但因为这城的特殊构造,总是要绕路绕桥,当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快接近他的时候,他又从一个想不到的方向溜走了。 “你被饥饿感折磨得昏了头了,”安德留斯道,“什么都不计划,还敢闯入这么多人存在的城市,实在愚蠢。” 芙洛丝压着心里的火,浅笑,“等你逃出我的手掌心再说这话,应该会更使人信服。” “呵。”安德留斯只是回以一声轻笑。 “我本来是没必要经过这里的,但是为了看你的丑态,我选了这里。” 第117章 芙洛丝饿得两眼昏花,头脑也一片混乱,然而,她努力靠意志力强撑,不想在安德留斯面前露出丑态。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安德留斯明明善于从远处发起进攻, 却选择和自己兜圈子, 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他的性格里既有谨慎小心的一面,也有疯狂大胆的一面,一直等待机会不是他的作风,那么,想来是“她”不想让他出手了。 “她”向来喜欢戏耍、折磨人类,既然挑起了自己的饥饿感,就一定会站在高处欣赏个够。 这城中的一切活物都在散发出热气腾腾的生命力,诱惑她,而和安德留斯比起来,这些诱惑都不值一提。 安德留斯散发出的气味太迷人了。 也许是她很想抓住安德留斯,也许是她时常想起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总之,安德留斯在她心里的剪影都格外楚楚动人。他的肌肤是那么光洁,被与生俱来的黑发、红唇一衬,白得简直可以称一声残酷。在她的想象力,安德留斯的脸庞就是这样闪着月一样的微光、雪一样的寒凉。 她对甜食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却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像甜点、或者小点心——抹着薄薄的奶油,点缀着一颗小小的樱桃,或者带霜的草莓,她呼吸一热,这个人就甜丝丝地融化了。他很脆弱。那么,一定有层酥脆的口感了。她想着,想着,还没有品尝到那滋味,已经被自己的幻想折磨疯了。 不,不对,人就是人。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赶紧停止这种荒诞的幻想。还记得碧说的吗?一线之隔。只有一条线的距离。跨过这条线的话,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第144章 你可以杀死安德留斯,但是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别对他产生——不,那两个字干脆也不要想。好,什么都不要想。 我能控制我自己。我不是安德留斯。我的意志力要远远地胜过他。 如果我觉得我即将失控,我会立刻拣条小道,离开这座城。 芙洛丝喘了口粗气,将手放在道路旁凸起的石砖上。山道不见日月,石砖冰冷,那种冷感勉强压下了一点燥热。 必须要尽快抓到安德留斯。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响,一个什么东西飞快地射了过来。这声音在闹市中很微弱,但芙洛丝的耳朵捕捉到了,她收回手,砰—— 她刚刚放手的地方嵌入了一颗子弹。 【工匠】的枪。 芙洛丝往上抬头,凌空的栈道上,一架大水车后,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收起手,匆匆转身离开。 在城中玩猫捉老鼠的这会儿功夫,她已经摸清了城中构造,安德留斯要是从那条道上下来,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分秒必争。芙洛丝攀着石墙,一撑手就跳了上来,太阳xue兴奋得突突直跳。 一个转身,安德留斯撞进了她的怀里。 芙洛丝的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下按住他的脖子,往墙上猛撞。在场的人之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咚!再转过头去看,那块地方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芙洛丝已经按着安德留斯进了小巷。 咔、咔两声,先废了他的右手,再缴了枪。她不需要用枪,便一脚将那东西踢飞十米多远。 “你还可以用你的能力,”芙洛丝掐着他的脖子,拇指摁着喉结,四指用力,缺氧的反应让安德留斯一下眼冒金星,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但是,我会先一步扭断你的喉咙。” 安德留斯左手貌似还想动作,又被芙洛丝按着,后脑勺咣咣撞在墙上一下、两下。血从额头流下,他的身体软了。呜咽一声,他彻底老实了。 血的气味太甜了。芙洛丝心烦意乱,想咽口水,但这个动作太丑陋了,她忍住了。 她屏住呼吸,尽量不去闻血的气味。 安德留斯虚弱又不服气地道:“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哼……也只是帮'她'更快降临罢了……” “只有一个问题,回答得好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芙洛丝忍着口渴,同时也为了确保他能听清,慢慢地道,“那天晚上,那只手……后来呢?” 就在这时,一股【身份者】的气息来了。 她知道,那是【愚人】。都说了不要跟着她,【愚人】还是跟了过来,还带着安妮!芙洛丝被那血的气味一激,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如果面前再摆上一块可口的小蛋糕,她坚持不了三秒。 “说啊!”她的拇指上又用了些力。 喉结是很脆弱的器官,被这样猛击,轻则剧痛失声,重则一击毙命。安德留斯的眉毛痛苦地皱了起来,但是还记着芙洛丝的问题,便发出呜呜的声音,被扣着下巴,艰难地点了下头。 ——是的,那只手被毁灭了。 【愚人】带着安妮走过来了,芙洛丝可以听见他们焦急慌乱的脚步声。 啧。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就在这时,安德留斯抓到了机会,猛地低头咬了芙洛丝一口。 “你找死。”芙洛丝吃痛,下意识身体向前,掐得更用力了。 安德留斯身体重心向前,凭借求生的本能,竟然爆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芙洛丝被他一撞,竟然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安德留斯瘫软的手臂上暴射出两条机械臂,攀住高处的平台,眨眼间消失在面前。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极快,芙洛丝鼻尖还萦绕着甜美的血腥气,【愚人】和安妮的声音从一条街外传了过来。 “芙洛丝!喂,别躲起来啊!我们很担心你!” “殿下?殿下……” 该死!该死,【愚人】的味道也很美味……芙洛丝的手在颤抖,还有一个原因—— 安德留斯走前,有一滴血滴到了她的虎口。血的芬芳直往鼻孔里钻,她的全身都在说: 舔掉吧!舔掉吧! 求求你了。舔掉它吧。反正没人看得到。 拜托,你和我都知道,我们真的饿得—— 离开我的脑海,恶心的东西! 染血的那只手反扣过来,在墙上直直地剐蹭出一道竖线。关节、虎口被粗糙的石墙磨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芙洛丝跌坐在地,牙关紧咬,片刻后,她爬起来,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殿下?你在吗,请回应我们——” “芙洛丝——芙洛丝——” “够了,待在那儿,别动!!”芙洛丝给安妮下了命令。 仅是一条小小的命令,她的饥饿感便又往上涨了好几分。这种消耗可以说是之前的几十倍,甚至不止。 不过,安妮被定住了,【愚人】肯定会关心安妮的状况,他们暂时应该不会跟过来了。 芙洛丝饿得想吐,她找到一个堆放垃圾、无人往来的角落,扶着墙,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站立,不至于倒下去。 这种感觉真可怕。饥饿像一条暴雨似的鞭子,如影随形,跟在身后,咻咻地抽个不停。她被鞭子抽着、赶着,人的皮囊四分五裂,凶狠的野兽的表情爬上了她的脸,永远地占据了那儿。她感觉自己的理智要被撕碎了。 不过,她还是能勉强思考的。就在刚刚的交手中,她确定了一件事,安德留斯采用了暴露自己位置的突袭方法,成效显而易见,完美地暴露了他的愚蠢和心慈手软。还有一点,贴身肉搏的时候,他反应又慢,又对痛苦毫无耐受能力,而这还不是演戏。 “克莱夫特?”她在心底呼唤了一次这个名字。 依然没有回应。芙洛丝冷笑。 算了。当下应该处理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必须吃点儿东西,随便什么都好,猫也好,狗也好,一只青蛙,一只臭虫,都是很好的。不然她真的会疯掉。 不,不不不。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又被芙洛丝否决掉了。不应该吃东西。使用能力的代价被调高了,饥饿感今后也会一直跟随自己,只有接受锻炼,忍耐、再忍耐。 忍耐。像安德留斯那样去忍耐。他可以做到,你也一样可以做到。 忍耐。忍耐。芙洛丝不停地催眠自己。相信自己。忍耐。 这一招大概是有用的,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腹部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消退不少,心底的那个自己也不再嘶吼、嚎哭了。她又有了力气,能够再站起来。 她感受着安德留斯的位置,知道他是要赶去下一个地方。 怎么办呢?当然不能让他跑了。 “姐姐,你没事吧?”一个童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芙洛丝日夜奔行,不修边幅,风尘仆仆,看上去就是一副落难者的打扮。她又撑着墙,脸色雪白,虚弱不堪,小孩看到这幅景象,不由得停下来问候了一句。 芙洛丝摇摇头,想尽快离开这里。 因为这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条面包卷。 要不,吃点面包卷吧?咀嚼可以缓解饥饿感,就算只是一种心理暗示也无妨。拜托了,芙洛丝。拜托了,我向你祈求,好歹让我嘴里有点东西吧。 她妥协了,缓缓地抬头,打量着这孩子。孩子。孩子。 普通人类对她的诱惑力没那么大,但这个孩子拿着面包卷,一边说,一边吃。浓浓的宝石红的果酱从嘴边流出来,将他的整个嘴唇都染得亮晶晶的。孩子是多么可爱啊,粉嘟嘟的脸庞,小小的嘴,眼睛写满了童真。她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孩子这么可爱? 移开你的视线!这个声音如闪电一样劈中了她。这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怒吼。 芙洛丝不去看他。 然而,还是能听到他吃东西时发出的声响,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他吃得多响亮啊,那面包一定很好吃,果酱也一定涂得很浓。他一定也—— “啊!你的手受伤了啊!”孩子惊呼道。 他看到了她虎口的伤痕。那时候她饿得要命,下手也没轻没重的,现在才注意到,手被刮得很惨,手背上都是血。 小孩手里的卷还剩下一点,他没吃完便开始喊叫:“妈妈,妈妈,你快来啊,这里有个人受伤了——” “不……别……别……”芙洛丝声若蚊蝇,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模糊的拒绝,她低着头,挡着脸,赶紧离开,小孩却牵着她的衣角。 “姐姐,你别跑,你坐下,我妈妈不是坏人。你放心……” 孩子说了什么,她并不是很听得清楚。 思绪沸腾,千百万个狂乱的声音在脑海里冒泡。那孩子的手是那么柔软,用的力气是那么小,她稍微用点力气,这孩子恐怕就会摔倒。 “谢谢你,谢谢……”她闭着眼睛,蹲下来,粗喘着,将那只小小的手掰开来,“我没事的,好孩子,走吧。谢谢你。谢谢。” 第145章 “你怎么会没事呢?”孩子柔软的手摸着她的脸,难过地说,“你在流汗。” 甜腻的果酱的气息钻进鼻孔里来,“你在哭啊。” 芙洛丝脑海中一直绷着的一根弦,啪,断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自己行动了起来。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孩子在她的手里剧烈扑腾、哭闹。面包卷掉在地上。芙洛丝被那种感觉折磨得发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她在吃面包卷,那个念头则在吃她。 好孩子乖孩子,感恩神明感恩命运,让我们一起吃吧! ! ! 她满怀感激之情做了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事……直到一个人将那孩子从她手里蛮横地夺走。 天啊。 她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眼前的场面太可怕了,可怜的孩子完全没了知觉,地上好多血,他的……他的……他……思绪回笼,芙洛丝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将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 她屈着膝盖,伏在满是垃圾、残叶的地上,不停地呕吐、干呕。 她几乎可以听见命运在耳边发出嘲弄的讥笑,就在几公分远的地方,她听见那个声音说: 哦,你犯下了大错啊…… 芙洛丝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她唾弃自己、憎恶自己,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她身上碰到血的地方全部在发烫,就跟被火烧了一样差不多,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将那层被火烧灼着的皮从身上脱下来。 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好多影子重叠在一起,灰的、黑的、红的。世界在旋转。 眼泪夺眶而出。 “救救他。” 她又说:“离开我,呜……” 第118章 芙洛丝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身份者】的气息, 但她不知道他是谁。 视线模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这个人有一双哀伤的眼睛。 他哀伤地看着自己。 是唾弃我吗?是啊, 毕竟我做了很可怕的事。芙洛丝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下意识替自己反驳:“不……不是我……” 那一双眼睛还是哀伤地看着自己。 这情感如此纯净, 如此神圣, 在她认识的人当中, 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 “求求你……别这样看着我……”芙洛丝哀求又哀求, “去救救他吧,求求你……求你……” 如果那个孩子受了伤,他肯定可以治好那孩子的伤;如果那孩子不幸死在了我的手里,只要时间来得及,他也可以救活那孩子,除非……天啊。请不要告诉我那样的事会发生。芙洛丝抓着那个人的衣领,怯怯地推他,想把他推到那边去,然而,这个人没有动。 她明白,最可怕的情况,发生了。 她无法再面对这个人的审视,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她一直在流泪, 全身颤抖不止。她的心脏滚烫,疼痛,疼得她喘不过气来,“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被操控的……这不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啊……不是……” 她不能承认是自己的手做出了这样的事,只有一遍遍地重复,“不是我”, 好像这样就可以说服面前的这个人,也说服自己。 是的,这不是她的错,是支配自己的那股力量的错。她是清白的,只要用眼泪去哭,用语言去祈求,面前的这个人就可以赦免这份罪了。 “你……你是知道我的啊,你是了解我的……我虽然不喜欢小孩子,还经常让他们走开,还对他们说一些很凶的话,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们……我是绝对不会伤害孩子的……这不是我的本意……你……求你……求求你……这不是我……” 这个人抱着孩子离开了。她听到了渐去的脚步声。 这是无声的远离,无言的鄙夷。她知道,一切无可挽回了。 这样的错、这样的错、这样的错、她犯下了这样的错…… 她这一生都将自己视作他人的保护者、守护者,这样的她,应该是强大的、光荣的、一往无前的,现在,她害死了一个最无辜、最弱小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来帮她的。 天呐! 像被彻底压垮了一样,她用手掌贴着大地,吞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弯下腰来干呕。她忽然理解了安德留斯,也明白了那种饥饿的感觉有多可怕、多么无法抵挡。 啊,原来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啊,原来是这样的。这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贪婪和邪欲,根本非人的意志所能抵挡。他们都抵抗不了,他们都会输。这种饥饿会战胜所有人类,也会毁灭所有人类。 我也会被毁灭……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很爱安德留斯。爱到刻骨铭心、远远地超过了爱自己。 她彻底崩溃了。她希望自己能立刻死掉,或者疯掉。然而精神是那么清醒,既不能昏过去,也不能疯掉、癫掉。她清醒万分,那残忍的景象还在她脑海里一遍遍播放,一遍遍…… 那个孩子说过,他的母亲会过来。 母亲。他是有母亲照看的。他的母亲要是知道,他被一个疯女人啃噬成这样,该有多难过啊? 要是他的母亲过来问罪她,或者更糟,要是他的母亲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把儿子还给她,该怎么办? 母亲是最爱孩子的,想到那样一双含着热泪的眼睛,她忍不住发抖了。 她可以把那个孩子变成【仆从】,让他死而复生,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了,谁也不会发现。这主意可行,不错。真是个好主意。不过,那孩子会变得痴痴呆呆,感情迟钝,只会重复生前的固有行为。 更可怕的是,几年后,大家都会发现,他是个无法长大的孩子,永远停留在六七岁。对不起,对不起,我的能力不是万能的。对不起啊。不过,也是他自己的错,要是他自己再大一点就好了,比如说十四岁、十五岁,这样大家就会说,原来他只能长这么高啊。十四五岁,已经初步具备了成年人的脸孔身材,停在这里,总比停留在六七岁要不引人注意。 可是那个人把孩子带走了。他带走了啊,我连文过饰非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那个人是对的。 不管是安葬这孩子,还是把他还给他的父母也好,都是好的。 比欲盖弥彰要好。 好啊。真好。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她终于要疯了。芙洛丝一边哭,一边笑。哈哈。她痛骂这个世界上最低劣、最坏的东西:自己。 你啊,你。你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居然还想耍小聪明,瞒天过海。你别想逃。也不准逃!如果那孩子的父母来了,要把你处死,你就得任由他们处死。要是他们骂你,对你吐口水,你就用你的脸去接他们的唾沫。你永远、永远地犯下了错,永远、永远地跨过了那条线。你这个—— 好可怕。为什么世界不能在这一刻就毁灭掉? 她好想回家,不是回到费尔奇尔德王国的宫殿,而是她真正的家,另一个世界的家。即使她知道,她已经犯下了罪行,在这个世界永远地成为了罪人,就算回到原来的世界,她也无法做原来的工作了。 忽然,她感觉到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发出一声惊呼。 “你、你……” 他握住了自己的手,很用力,像是受了很大惊吓,手指都凉了,“好了,够了!别再这样做了!” ——因为她在拔自己的牙。 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断齿。芙洛丝披头散发,手指上都是混着唾沫的血丝,正掐着自己的一颗臼齿。 “听着!!” 他吼着,用力摇了她一下,“我知道,你是不会伤害孩子的,我知道。这全是那个声音指使你的!” 所有的声音都和芙洛丝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即使这么近,她也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她听不懂,但她很害怕,所以点头。 你要怎么处置我呢?杀死我吗?请你杀死我吧,请让我死在你那双怜悯一切的眼睛里吧。她浑浑噩噩地想着,低着头,驼着背,抱着自己。她任由这个人把她的手臂拎起来,带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任由这个人拍着她的脸,对她说什么。她仍是一句话都听不懂,愣着,胡乱点头。 她的人还在这儿,意识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越坠越深,越坠越深…… “你的意志溃散了。”那个人说。 是的,我的意志溃散了。 芙洛丝就听清了这一句,后面的话,什么都没听到……她已坠入黑暗之中…… “你把我当成约伯了,是吗? “没关系,我会去找约伯救活这孩子的。这孩子会活过来的,他会活蹦乱跳,和以前一样好,听到了吗?我会想办法救活他的。 “如果把'她'当成杀死这孩子的真凶会让你好受一点儿……就这么去想吧,你是受操控的。凶手不是你,是'她'。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糊涂了。别把所有的罪责推给自己,好吗? 第146章 “这不是你的错。” 他本以为,看到芙洛丝落到和他一样的处境,心底会有一种隐秘的爽快、欣喜:你也和我一样了。 然而真的看到这一幕时,他的心里满是悲哀。 她堕落成了被饥饿感支配的可怜虫,眼神发直,鼻孔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条饿昏了头的病狗,手上捧着血,嘴边也是血,又呆滞、又怯懦。 没有想到再见会是这副场景。 他将孩子抢了过来,在她口齿不清的哀求、求饶下,试着输送带有生命气息的游丝。 可惜的是,无论是约伯,还是他,都不能使一个死了很长时间的人再度复活。 他将孩子带走了。 站在这可怜的孩子的床榻前,看着他柔软的脸颊,稚嫩的眉眼,还有那不应该出现的可怕的伤痕、缺口,他忽然明白了芙洛丝为什么崩溃。 这孩子是这么的小,这么的脆弱,他的手还没有成年人的手的一半大,手指不比一根火柴梗粗壮多少。他就像一个轻轻的泡泡,一戳,就碎了。 他没有能力去抵御世界上任何一种恶意,他值得所有社会中所有人去爱、去守护。 传说里不是总有这样一类人吗?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没有任何怨言。 他以前总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他们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孩子,才献出自己的生命的。 为了世上的孩子,为了世上的希望,为了世上一切的美好之物。即使我们的生命尘归尘、土归土,孩子们也应该不受任何愚弄、不受任何压迫,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长大。 这是芙洛丝的理想,是她向前的理由。 如果承认是自己害死了这孩子,她一定会疯掉的,所以,只能把过错推给那个声音,推给饥饿感。他理解。在自我崩溃的时候,人总是要编造一套说辞欺骗自己,这样才能将破碎的自我一片片捡回来,拼凑出新的、有理由活下去的自己。这样的事情,他再理解不过了。 然而,怀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还能前进吗? 还能前进到哪一步呢? 她的心蒙上了阴影,她的剑不再被荣光眷顾,她的理想就此溃败。 “休息吧,亲爱的。至少,你还活着。” 他要离开了。 芙洛丝却回过神来,触电一样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她闭着眼睛,眼含痛苦的泪水,没有说话,但畏缩的肩膀和祈求的眉毛在说,她想要认可,想要支持——哪怕一点点也好。 安德留斯哀伤地看着她,居高临下,“亲爱的,”他轻轻地说着,“你已经没办法前进了。” 而他必须抓紧时间。 芙洛丝紧闭着嘴唇,咬着牙,忽然说:“是……是……” 是什么? “是、是、是……”她又泣不成声了,眼泪从眼睫毛下大颗大颗地滚出来。 “……是我。”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她不再咬着嘴唇,而是张开了嘴。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她大声说:“是我啊!” 是我杀死了这孩子,是我,而不是“她”啊! 安德留斯像当场被利剑贯穿了,瞳孔骤缩,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是我啊,是我……”芙洛丝摇头,又摇头,捧着他的手,缓缓跪在地上。 “是我啊……”她完全跪在了地上。她说。 -----------------------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自由诗》。 第119章 世界的尽头, 最后一座星塔升了起来。 十二座星塔穿破云雾,直指天外,发出微光。它们遥相呼应,彼此连接,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威压,俨然十二座古老的神明。 整个世界, 已在【工匠】的监控之下。 【工匠】脸上金灿灿的, 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轻声说道:“是我小看人类了, 居然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或许, 可以帮助我完成……” 【愚人】带着怨气问:“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他的样子比芙洛丝看到的那时更沧桑、更成熟了,那双什么想法都藏不住的眼睛,也在时间的沉淀下变得沉静,富有哲思。 他在草地上离【工匠】十多米的地方,盘腿坐着。他没有办法像最初那样站在【工匠】身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工匠】不以为意,“我还要帮老师做事。” 【愚人】说:“你是要让一个被世界驱逐的人重返此世, 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起码我还没有对你下手,”【工匠】转过头来,大半的身躯已经转变成了金色,只有两只手还是他自己的,他用的是安德留斯的身体, 一具完好无损、强壮又年轻的身体,“你却露出这副样子,怪罪我。” 有星塔的加持,他的力量无疑比所有【身份者】都要强,时至今日,这世上的【身份者】也所剩不多了, 他们团结不起来,就算力量再强、再特别,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更不用说,最不安分的两个危险人物,永远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了。 老师的归来,无人可挡。 他不知道【愚人】为什么会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明明他是最正确、最光辉的,而在【愚人】眼中,他好像成了世界第一的大笨蛋。 【愚人】收回了视线,转而去看地上爬行的蚂蚁。吵,也吵不起来,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愚人】用一只手玩弄着地上的蚂蚁,忽然说:“在我的家乡,举行成年礼的时候,会将蚂蚁涂到身上,只有过了这一关,才能成为男子汉。” “啊,啊,原始人嘛,大概是觉得这样做能展示自己的勇气和承受痛苦的能力吧,其实很不卫生。”【工匠】撇了下嘴。 “我们还有回家的那一天吗?” 【工匠】沉默了,片刻之后,道:“你想家了?” “你当初带我出来的时候说过,有一天会带我回去的。” 回去,这倒是个很遥远的词。要说回去,【工匠】不知道该回哪儿去。他用很大的声音说: “好吧,这世界里还有一个人惦记着我说过的话,这感觉也不算很坏!”他捋了一把头发,“喂,蠢货,如果你的愿望是像从前那样,等这边的工作彻底结束,我可以陪你将剩下的世界走一走,然后送你回家。我会向老师求情,用星塔积蓄的力量补偿你回家带来的损失,这样,你的小命就可以保住了。这是你所希望的吧?” “世界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世界了,”【愚人】道,“到处都在地震、发洪水,你看不到吗?树木都枯死了,最古老的那些也死了。城市倒在地上,路都毁了,没有人修路,也没有人渡船。人人都在恐慌。好多人失去了家。克莱夫特,不一样了。即使你和我再行走在路上,也不会是从前的感觉了。” “这是必要的!”【工匠】道,“死的都是有罪的人,没必要为了他们难过!无罪的人会活下来,无垢的人会重获新生,他们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一定会比原来的更好!你不信我的话吗?用你的蠢货脑袋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从来不怀疑你,克莱夫特。” “那你在怀疑什么?” “我是在怀疑,你说的那些有罪的人,他们的罪从何而来。” 世界极度不安,海洋在沸腾,地心的怒火喷涌而出,发出轰轰的声响。海中升腾起炙热的灰白浓烟,海浪呻吟着冲向大地,像一双绝望的手臂,又在血红的天光下碎成浑浊的水沫,被狂风推了回来。 房屋冲塌了,大坝也崩裂了。大地时常震动,就好像它藏在亿万岩石之下的心脏复苏过来了,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像最无助的孩子的心那样,砰砰狂跳不停。 森林也倒了下来,泉水和河水都污浊了,飘满了黑色的不知名的液体。人和动物只要接触到那东西,就会立刻被吸到地底下,和沙土混合在一起,变成尸体。这是世界最初的可怕之物,死的概念。 还走在人类中的先知歌唱:因为世界的宠儿将要归来,她的怒火撼动着天空和大地,等那力量完全恢复,世界说不定也会被这怒火烧成灰烬…… 索莱斯和一群流民在一起,慢慢地走着。 这些天来,那些天灾地害,都集中发生在世界上最古老的那些国家里,不管大国、小国,都受到了最重的损伤。 原先富饶美丽的城邦,房屋坍塌,农田损毁,一夜之间沦为废墟。城里那些侥幸逃了出来的人,都成了流民,向最近的其他城市一窝蜂涌去。现在,明明还没到冬天,气候却十分的寒冷。天空阴沉,空中飘着好些巴掌大的雪片。雪片和流民们都被呼呼的北风吹着,慌里慌张,瑟瑟发抖,吹去一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晦暗不明的前方。 索莱斯的视线被路边的一株野雏菊吸引。 第147章 满目疮痍中,竟然还开了一朵野雏菊。 他看着它洁白的长花瓣,嫩黄的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即使堆满了灰烬,这朵小花也还傲然地开着,像生命燃起的一支小烛。 队伍里的一个人倒下了,倒在了这朵花的旁边。 幸好,那个人的手,只是擦着这朵花,没有把花压塌。花儿还在开放。 流民的队伍仍在行进,这些可怜的人,个个都低着头,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奄奄一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于这个不幸被冻死的人,他们全都默默地绕开,不去看他。这是一支疲惫而肃穆的队伍。 索莱斯摘下那朵野雏菊,轻轻放在那人深紫色的额头,点了一下。 去一个更好的世界吧。他心里这么想着。 凭着这个动作,队伍中有人把他认了出来:“索莱斯!” 那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从队伍中推开其他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索莱斯,真的是你啊,游侠索莱斯!” 这人声音沙哑,瘦瘦小小,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来具体五官。她戴着兜帽,一头黯淡无光、到处打结的金发稍微漏出一点儿,等她到了面前,索莱斯才认出,这是在科尔庭王国见过的安妮。 她虽然落魄,眼睛却更清澈、更有神了,她抓着他的手臂,“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索莱斯也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还能遇到认识的人,这一笑,才发现自己的脸完全僵硬了。他在冷风中走了太久,这时心里溢出一股暖流,眼前的世界也亮了起来。 两个人都很激动,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离开队伍,来到路边。 索莱斯先问:“你是要去哪里,回家吗?” “我要去找我的主人。请你告诉我她还活着,这么多天以来,我一直在找她。我走遍了世界,我呼唤了她一次又一次,都没有用。你有见到过她吗?” 提到这件事,索莱斯的眼眸黯淡下来。他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见到过她。十二座星塔都建立起来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的主人先前是想阻止这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请你告诉我你知晓的所有事!” “普通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对于我来说,现在就像有十二只太阳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看一样。我很疲惫,连路都没法走……你的主人或许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他一说,安妮才注意到,他的步伐迈得好重、好慢,根本不是分别时那个健步如飞的样子。 “你……你的仇报了吗?”安妮问。 尽管相处的时日不多,安妮也能感觉出,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他的心地很好,是他这一类人中的少数。安妮希望他能替自己的爱人报仇。 索莱斯点点头,像是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一样,垂下头来,“伊莲安娜的灵魂可以安息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安妮惊讶了,也很担忧。为爱人报了仇,不应该是很痛快的事吗?可索莱斯甚至比复仇之前还疲惫、还要苍老,“你,受伤了吗?” “算了,不说我了。”索莱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说你们吧,你是怎么和他们走散的,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于是,安妮就把她和芙洛丝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说了足足一刻钟。他们去追【工匠】,去了一个全是火山的大裂谷,在那里,芙洛丝的剑被融毁了,从那时起,她就像精神失常了一样,不准他们靠近。 【愚人】告诉她,这是因为有个高于他们的存在想要芙洛丝的性命。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总之,芙洛丝离开了他们,一个人绕着村庄和城市,在荒野里行走,鞋子走掉了也不在乎,谁也看不出她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她一直发抖,还喝死水坑里的水。最后,她和【愚人】追着芙洛丝来到了一座山城,她在那里被芙洛丝定住,永远地走散了。 这些日子,她跟随星塔建立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找,如果芙洛丝还在,肯定会去阻止星塔的建立的。可惜的是,一路上都没人见过这样一位黑发蓝眸、气质出众的姑娘。 “索莱斯,一路上我见到好多可怕的事,大地在震动,山洪倾泻,河流和泉水要么干枯了,要么被污染了,这样的灾害我在历史里也看到过,但绝没有现在这么频繁,是那股超出凡人的力量所导致的吗?索莱斯,好多人都死了。大道上也有好多强盗、土匪。”安妮哀戚地说着,索莱斯依旧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能想想办法帮帮他们吗?我知道,你也有很强大的力量。如果这些事情都是一个人弄出来的,把那个人打倒,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对吧?索莱斯,我希望你能帮帮忙。” “我做不到。”索莱斯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快要睡着了的人在含糊嘟囔,“如果连你的主人都承受不了那样的压力,我更不能。我很累了。” 安妮更吃惊了。 “安妮,”索莱斯以深沉的语气说,“我现在才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我是说,一切,都是在加速我们自身的死亡。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也很累了。我只想在一切毁灭之前,坐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下。” “你知道的事情一定比我知道得更多,可我不想休息,”安妮固执地说,“我要去找殿下,我要带她回家。” “好吧,说不定你真的能找到她,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 “最近,它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更清晰了,如果你找到了芙洛丝,记得把这件事告诉她——如果她还需要的话。” 第120章 伊莲安娜和索莱斯说过很多话。她是能在一片秋叶的叶脉读出一整个季节故事的【铭记者】 ,她知道的故事,说过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索莱斯记忆力不错,但也没有办法把每句话都记下来,而随着那个声音的日渐强壮,有些事如秋天河里的石头,清晰地凸了出来。 尤其是大多数的【身份者】都死了, 剩下的这些和那个声音有了种微妙的联系, 索莱斯能直接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在渐渐复苏, 有关她的事情也就从记忆中显现出来。 在久远的年代, 在那个大地上不止有人类,还有种种奇异种族的年代,有这样一群人。 她们可以自由变换样貌,变成空气里的一缕轻烟,海面上的一颗泡沫,也可以变成道路上长满苔藓的一颗小石头。 她们中的大部分都亲近人类种族, 愿意和人类交往,还经常以女性和小孩的形象踏入人类的城邦,而人类看不出来一点异样。 因为她们可以变化的形象实在是太多了,没人知道这个种族具体有多少人。 智者称呼她们为原在者,因为她们是与世界的本源同在的。 日与月初次照破毒瘴, 第一次落到荒芜的大地上来的时候,这一族诞生了第一位族人,光与暗同生的原在者,祂从光明中取得力量。 冰河封锁世界、岩浆灌流大地之时,诞生了第二位原在者,祂从灾祸与世界的阵痛中取得力量, 力量甚至还要强于前一位。 万兽、万虫豸、万游鱼、万飞鸟的年代里,又诞生了第三位原在者,祂从鸟兽鱼虫的呼吸中取得了关于生命的力量。 此后,江河湖川、雨雪风电里又诞生了许许多多的原在者。古老的歌儿这么歌颂祂们:世界的宠儿,比海妖的歌声还要玄妙,比深渊的龙裔还要强大,一切意志的化身,最高贵的一族。 人类的时代到来时,世界上已没有新的自然的力量可以被取得了,神灵的诞生早成了久远的传说,可就在人类的城邦遍布、昌盛于大地时,诞生了最后一位神灵,最后一位原在者。 ——从人类的思想与感情中诞生的一位原在者。她生来就变幻出了人类的相貌,她情感丰富,善于思考,对人类充满好奇。 这个时候,许多古老的原在者要么沉睡了,要么和世界融为一体,不再具有自己的形体和意识,所以,人类对原在者的认识,准确来说,其实是对她的认识。 人总是与其他人联结、同在,凡是人,就有自己的父母,所以伊莲安娜看到她仿照捏造了自己的母亲,还有父亲。这两位和她一样,都拥有无穷的创造与幻想的力量。她为自己取名,在人类的城中行走。她和她的父母还捏造了很多其他的原在者,这些原在者在人类的城市里行走,有些指引人类,有些捉弄人类,总的来说,她们在人类的社会里如鱼得水,过得很快乐。 她们一边学习人类,从认知中获取新的力量,一边又分散力量,创造出更多的自己,去天南地北学习。伊莲安娜看得眼花缭乱,根本跟不上她们变化的速度,她只好一直跟着最初来到人类社会的那一位,有着太阳和月亮一样眼睛的那一位。 日月如梭,历史向前,人类与其他种族开战。 第148章 人类到底是为什么要和其他种族开战,并灭绝其他种族的呢?那时候有那么多的国家、部族,信仰不同,习俗不同,语言也不同,但在灭绝外族这件事上,居然达成了罕见的一致。 伊莲安娜看到的太多了。也许是女王的舰队在海妖的歌声中沉底,她觉得很没面子;也许是好利的商人发现龙的鳞片闪烁如宝石,世所罕有;又或者是山民们豢养的牲畜被山神带走,他们不服气,也许是人类辛辛苦苦建立的城邦被外族践踏一空,他们举起武器反抗……总之,生活中的冲突越来越多,无法回避,战意如星星之火,人类联合起来,将战争的火焰燃遍了大地。 这场创世以来最宏大、最残忍的一战,参战双方为人类,以及除却人类以外的一切种族。 真正的原因或许要由后来者粉饰,但人类的血液中,从来就流淌着暴力和残忍的本能。即使不是出于生存的必要,他们也会对同族下狠手。 暴力激起反抗,反抗招致更凶猛的暴力。强大的活下来,弱小的便死去。血流成河,天空也昏沉暗淡。世界成了仇恨之焰高燃的火场,世界成了万族摇旗呐喊的战场。死去的不止有外族,还有不计其数的人类。 夹在人类与其他远古种族中的原在者不能不表态了。她们有的支持人类,将力量慷慨地分给那些雄踞一方的王,希望看到更多残忍的景象;有的则坚定地仇视人族;有的则奔走于世界各地,祈求停止战争。 最初的那一位,于战争中见证。她看到人类的君王崛起: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猛汉,或者血脉曾经被某些远古的种族所赐福,具有神奇力量的女巫、男巫,又或者智力远超同类的聪明人,惯于审时度势,做出最佳的判断。他们周围团结着一大帮杰出的战士,渐渐发展为小队、军队,杀死敌人,夺得领地,建立无限光荣的王国,受万民敬仰、万民朝拜。 最初的那一位大概从中学习到一件事——力量也可以来自杀戮。 因为伊莲安娜看到她这样行动:她杀死了很多同类,也灭绝了很多其他的种族。伊莲安娜无法分析她这么行动的具体原因,千年前的语言无人通晓,战争中断了大多数传承,她只能如实地观看、记录。 最初的那一位孤独地流浪在荒野之上,向她创造出来的同族请求回归,却做不到,人类的战争、怒火对她这一族的影响是很大的,大部分的原在者变得残忍多疑、易怒且攻击性极强,她们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团结如一的状态了。 而在那个群雄并起的时代,分散了大部分力量的她并不强大,必须东躲西藏,隐姓埋名,躲避人类的迫害。 她创造了很多人偶。 那些人偶大概是对分散在外的她的模仿,它们被赋予种种不同的美德和欲望,因为它们的创造者也正是从这些事物中获得力量的,所以,才有追求勇气的【狮子】,获得众人敬爱的【公主】,狂热逐利的【商人】,天真无邪的【孩子】,歌唱自由的【歌者】,无知无畏的【愚人】,沉思寡言的【隐士】。它们远不如它们的原型强大,却已是这个时候的她能创造的极限。 她用这些人偶去搅乱人类的思想,获得力量。这件事必须做得十分小心,因为形势紧张,要是被仇视异族的人类抓到,她准会被抓起来绞死,或者烧死,有很多傻兮兮的她就是这样死去的。令伊莲安娜惊讶的是,人类与人偶相结合,发展了人偶所承载的美德、欲望,居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大概是想借此回归到最强的状态吧,又或者是想把这些人偶变成一支军队,像人类的帝王那样。伊莲安娜这么推断。她可能在追求一种极致的力量。 可惜,能承载人偶的人类毕竟是很少的,她不断旅行,寻找适合的人选。 她不慎露出马脚,被人类当中特别有名的一位剑士所伤,她匆匆诅咒了那剑,狼狈逃走,换了一副新面目,生活在附近,藏起人偶,一边靠人类的思想和感情来疗愈伤势,一边寻找机会复仇。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名为安德留斯的黑发少年——山神与人类的后代。在战争的年代之前,有些种族和人类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他们有的甚至会与人类通婚。 因为有着一些山神血脉,安德留斯能感知到她的特殊之处,一眼将她从人群中认了出来。 被人类追杀的异族,又有着人类的形象,必须长久生活在人类之中,这样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很快就陷入了恋爱。然而,这是一个圈套,安德留斯背叛了她,用她换取自身的安全。 安德留斯给她下了一种可以导致精神错乱的药,使她暂时失去了能力。 “对不起,”山神的后裔,安德留斯如此说道,他用的是一种至今还在流传的语言,“我还是认为,我是人类的后代。” 她愤怒地吼了句什么。伊莲安娜听不明白。 随后,安德留斯杀死了她,将她的躯体在火中烧了整整七天,又将残骸洒在东南西北四片不同的海洋中,设下一道道咒语,禁锢她的力量,他认为这样还不够,又抹去她在世的一切痕迹,让人们遗忘她,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战争结束,人们欢呼。安德留斯被封为人类的守护者,大功臣,获得了一片特别好的良田作为他的领地,然而,在他前往自己的领土时,他发现自己的口袋里不慎装着她的一截小指。小指落在地上,顷刻变成了雪山座座,诅咒的声音在雪山回荡: 安德留斯,背叛者!人类的走狗!我诅咒你失去作为山神的后裔所拥有的漫长寿命、创造生命、与动物对话的能力!诅咒你沦为平庸的凡人,饱受背叛、孤独、痛苦,永世不得解脱!诅咒你也被爱人所厌弃,诅咒你的后代——如果有的话——也受此折磨,世世代代,直到世界的终结! 安德留斯用种种方法试图抹杀神明,却还是低估了她的能力。 她从人类当中学得一切,也包括死亡,她不会死,她的死只是一种对人类的模仿,而她本源的力量没有消失——人类的历史消失了吗?没有。人类昌盛起来,成为了自然界食物链上的王,他们发展思想,创造辉煌的艺术、科学,社会变得更复杂了,人类的情感更加多种多样……从她死后的一瞬间,她就开始复活了,以一种微妙的、谁也察觉不到的形式,在所有人类的头脑中、心灵中,复活了。 只是这样的形式,实在是太弱小,她潜伏着,等待回复原本的样子,集结她本就拥有的力量。 人类之中,不断涌现被她选中、取得【身份】的人,直到今日,她收回了大部分的力量,逐渐回复巅峰。 “所以,你明白了吗?”索莱斯有气无力地说道,“人类不消失,'她'就不会消失。我们是战胜不了'她'的。” 安妮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只是非常努力地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她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事。她说:“好,我会把这一切告诉殿下的,这是很重要的信息。” 她顿了一下,说,“我觉得她肯定有办法,只是我找不到她。” “没用的。”索莱斯无力地说,“你们四处传播那个名字,不就是想不再有新的人被选中,成为'她'的人偶吗?没用的。我可以告诉你,曾死在她剑下的【暗杀者】,又出现了第二位。你的主人不是想杀死【工匠】,阻止新的星塔建起来吗?没用。十二座星塔都建起来了。迄今为止,芙洛丝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他的口气听起来好深沉,安妮想。 “你说的也许有你的道理,可我听不懂。我要去找她。” 索莱斯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儿,有气无力地道:“你的殿下也没有办法……那把剑没了,一切都没了。人类不该挑起战争,污染自己的神明,更不该惹怒自己的神明。我们都会死,你的殿下也会死,我们是必死的。” 安妮同情地看着他,明白他心中的希望和光芒都永远地消逝了。 “可是,”安妮说,“照你这么说,很久以前,她不也是给人类打败过吗?虽然她受了伤,又中了安德留斯的圈套,但她确实是被打败了。我的殿下肯定可以超越这样的阴谋诡计,你不要小看别人呀。” 只有一个问题,她的殿下,到底去了哪儿呢? 凡有山的地方,都有助于施展【山神】的能力,那是建在山上的城市。安德留斯芙洛丝周边设置了一座迷宫,安妮走街串巷的时候,根本看不到那迷宫,她的呼唤也传不到芙洛丝耳朵里去。在她与芙洛丝在那座山城分别的时候,就永远地错过彼此了。 索莱斯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的殿下一定活得很辛苦。” 第121章 索莱斯继续往前走着。 十二座星塔的压迫感太强、太可怕了,不用那个声音指出,他都知道,自己必须前往科尔庭王国,那座被【愚人】颠倒的星塔之前。 只有在那里,他疲惫的身躯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第149章 即使,他会永远长眠于此——所有幸存下来的【身份者】 ,都会在承受重压的情况下前往科尔庭王国,就像一群甘愿奔赴仪式的祭品。他们会在那片宁静美丽的平原展开厮杀,献出自己的生命,换取最高的那个声音降临。 一切都在走向不可避免的深渊。更坏的一种情况是, 他会在路上就死去,死于突发的山洪爆发,死于夜晚发生的地震,死于饥饿、寒冷,或者疲惫。或者,在路上遇到一个像他一样饥饿的同类, 直接被同类吞食掉——就像伊莲安娜那样。 如果真遇到那样的事,他也没有力量反抗。 他太累了。 他的眼皮、眼睑都灼灼发烫,眼睛疼得睁不开,因为一睁开就要面对十一座星塔的注视。那视线能透过身体,直直地望进他的五脏六腑里去。肉.体负重,灵魂不得喘息。他每走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几公分厚的脚印。 脚印绵延一路。 无望的死路。 他经常想起伊莲安娜,她陪伴着他。有的时候,她就在身边几公分的地方,对他微笑。 有的时候,他很佩服没有直视神明之人的天真和愚蠢。安妮是如此地信任芙洛丝,觉得她一定能拯救这样的局面,有这样一个信念,即使身处黑暗,她的心肯定也是光明的。她会带着这颗对主人盲目信任的、光明的心,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死在天怒神罚之中。就算如此,她恐怕也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到幸福。 “伊莲安娜,我要来找你了……” 令他意外的是,他先一步找到了芙洛丝。 她竟然没有死,没有死于星塔的注视,也没有因为那个追杀令被其他同类杀死。 她在河边独自行走,冰冷的河面倒影出阴云,和她瘦长的鬼影。她将自己全身都包裹了起来,脸也被围巾遮着,弯着腰,走得很慢,只露出一双蓝得惊人的眸子,还被结了霜的眼睫毛遮着。 她的袍子脏兮兮的,索莱斯发现,那些大块的、棕褐色的污渍,是血。新的血迹压在旧的血迹上面,她杀了人,不止一个。 芙洛丝也认出了他,对视中,芙洛丝迟疑着,点了下头。 这就是打过招呼了。 索莱斯应该告诉她,安妮在找她,安妮很担心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嘴巴像被树胶粘在了一起,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芙洛丝和他一样,遭遇了很不好的事。 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双眼无光,状态比在疗养院昏迷的时候还要差,一阵风吹来,她可能就被吹倒了。 他也不用说什么了,因为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去科尔庭王国那座颠倒了的星塔。 他们要去那里迎接最后的死亡。 所有的希望都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风猎猎地吹着。 他们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有说,沉默地往前走,日升日落,在他们眼前都像蒙着一层雾一样。一路上见到的所有景象都无法让他们触动,他们像木头一样,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他们走了很长的一路,有时候,她或者他远远地落在后面,或是摔倒在地上,或是力竭了,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另一个人也没有在意,仍是往前走着,麻木地走着。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其他人的死讯了,那个声音在变强,这是毋庸置疑的,也许“她”强大到了一定地步,不再需要挑唆他们互相残杀,她自己就能动手。还有多少【身份者】存活于这个世上,也不重要了——他们肯定都在疲惫而缓慢地赶往科尔庭王国。 芙洛丝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那声音像是从梦里来的一样,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或者自己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那声音又喊了她一次:“芙洛丝?” 她睁开眼睛。 一行浩浩荡荡的人马正在南行。他们不是芙洛丝在这一路上司空见惯的灾民,他们有骏马,配备了武器,队伍严肃整齐,最前面还打出了一面蓝旗,上面绘的是盾牌和竖琴。队伍的最前头是骑兵,大概有几百人,中间是平民,老幼妇孺,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问话的是一个传令官。 这个人,芙洛丝在科尔庭的王宫见过,是科尔庭王的近臣。他认出了芙洛丝,颇为惊讶,回马去报:“陛下,确实是她没错!” 科尔庭的国王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了,他穿了一身神气的铠甲,脊背挺直,精神矍铄,看起来像个英武的战士。 “我的孩子,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王说,“你先前所说,至少你会抗争到底,这句话还算数吗?” 芙洛丝的眼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有人在王的耳边嘀咕了两句,芙洛丝听清了,是要王对她保持警惕,因为她的样子和那个怪物很像。怪物,看来已经有【身份者】抵达那座颠倒的星塔了。 王说:“看来你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有人说,金子是不怕烈火的,但人心毕竟不是死物,它比金子更珍贵,比琉璃更易碎。在这么黑暗的时刻,更不应该急着把它丢进烈火中,检验其纯度,而应该好好爱护它。唉。如果你寻求的是一死,那就不应该前进了。走吧,和我们一起走吧。我看你急需医治和休息。我们会去东边的萨尔多盆地,那里还没有被污染,但被南方的蛮族趁机占领了,我们得去击退他们。” 他座下的大马打了个警觉地响鼻。 芙洛丝摇头,用粗哑的声音回答:“我知道前面有什么,所以更要往前走,如您所见,我确实比先前更衰弱、更疲惫了,”她将手轻轻地按在胸口上,“我也没有办法。” “就你和他吗?”王看着芙洛丝,又看索莱斯,“依我看,你们的样子都太憔悴了,你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王也看出了这一点。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我能帮帮你们吗?现在虽然不在我的皇宫里,但,如果你又饿了的话,我可以派人拿点东西给你吃。” 饿。饥饿。这是求生之人才会有的感受。一个人想要活在这世上,就必须靠吃东西来获取能量。做体力活的人会容易感到饥饿,长身体的孩子也是,如果一个小孩的胃口很大,而他的父母又有能力让他吃饱,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们会饿,是因为他们需要。对生活有需要的人,往往心是活泼的、健康的,而芙洛丝——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 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真的要提醒你们,弥尔兰的原野很危险,城墙塌了,又来了些怪人,他们都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互相厮杀,斗得很凶,你们要是要去那儿的话,千万要注意。” “……多谢您。” 科尔庭国迁徙的队伍就这么和他们错肩而过,好些人频频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无精打采、主动走向危险的外乡人,有的人已经走出好远,还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往那儿走呢? 等他们走出百余步,那个传令官又骑着马赶来了,“收下吧,这是我们陛下的好意。请您不要推辞,务必收下。” 他带来了一包腌肉。 芙洛丝看着那东西,害怕得想吐,她推辞了几次,实在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这东西好沉,仿佛不是压在她的手上,而是压在她的心上。她喘不过气来。科尔庭国军民混合行进的队伍中,还是有好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一张张灰头土脸的、老老少少的面孔在眼前闪过,芙洛丝感受到他们目光中那种善意的关切,忽然觉得很冷,身体不住发抖。 “孩子,你冷吗?”有妇人问她。 在其他人眼里,她就是个孩子,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和她的名字一样,花朵一般的姑娘。 索莱斯这时开了口,声音干涩、粗哑,“你不该跟我一起走的。” 因为这是一条求死的路。 芙洛丝吞声而哭,低着头,捂着嘴,不敢面对众人,仍继续向前。 烟尘滚滚。 ——至少我会抗争到底。这是我说过的话,可我已经失败了。在那样可怕的力量面前,我连一丝为人的尊严也守不住,我还有什么资格战斗下去呢? 骄傲的,是我。惨败的,也是我。 “她”在折磨我,我自己也在折磨自己,这样苦苦地走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芙洛丝想着,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弥尔兰已经沦陷了。 平原上的草木都枯死了,原本清澈的河流似乎漂浮着点点纯黑的液体,散发着不祥。塔楼空了,城墙也倒了大半,农田的庄稼无人去收,全都披着厚厚的霜雪,冻死了。 原野一片死寂。 也是在这儿,星塔的视线静默了。地平线上的那座白塔,是颠倒的。他们久违地松了一口气,也短暂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与之一起找回的,是稍稍回过理智后感到的更深的绝望、疲倦。 第150章 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更为可怕的危险——来自同类的威胁,这儿一定会上演一场乱斗,最后的、最凶险的惨斗,因为能活到现在的,大都是【身份者】中的最强者。 “芙洛丝,”索莱斯再一次开口和她说话了,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们不应该再往前走了,我看到原野上有三个人在活动,他们在争斗。我不想再和谁斗下去了,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会儿。我知道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索莱斯一屁股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向后一倒,躺在了雪地上。 雪飘在他的脸上,“我走够了,我累了。就这样吧。” 芙洛丝知道他的感觉,十二座星塔联结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威压,根本不是人体所能承受的。那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如果一个人心里没有坚定的信念和追求,很快就被压垮了。 她也有那样的感觉。 ——是我啊。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是我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啊。我无法无动于衷。一想到这一事实,她就想落泪。她失去了剑,失去了最强大的【仆从】安德留斯,也失去了勇气、信念、迎战的决心,只求一死。 那些同类注意到他们了。 芙洛丝看得没有索莱斯那么远,不知道他们是打着打着往这边过来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疲惫至极的他们,主动靠近,总之,三道强大的气息同时赶了过来。 对他们而言,这气息也是死亡的气息。 死亡竟然来得这么快。 人死之前,生前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播放,芙洛丝想到这一生遇到的那些人,想到最后一面,她没有好好地跟这些人道别,觉得好遗憾。 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兄长,严厉又慈祥的艾德里安夫妇,将剑交给她的里昂,为了保护她献出生命的碧、碧拉、安妮……还有押上未来的小女孩,多丽丝,还有【愚人】,还有科尔庭的国王……还有,一直陪着她的安德留斯。 真想再见一面。芙洛丝希望安德留斯复活了,也来到了这座星塔之下,并且就在这三人之中。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的身体被【工匠】和那只手抢走了,他只剩一具空壳,灵魂存在与否,没有人确定。 在这将死之刻,虽然身边有索莱斯,但他没有再战的意志,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没有,芙洛丝几乎是孤身一人。 “我放弃了。”索莱斯喟叹道,“能在这样的平静中死去,我知足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每一句话都让芙洛丝本就沉重的心更为沉重。 为什么你非要说这种话呢? 为什么你不能像安德留斯一样坚定地行自己的路? “可我还想活下去。”芙洛丝脑中冒出这么个想法。 她说:“那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她握着索莱斯的手,索莱斯没有动。他的手冰冷、满是伤疤和坚硬的茧子,芙洛丝握着这样的一只手,觉得很吃力。她便低下无力的头颅,吻了这只手一下。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 控制范围之内的所有同类的对象,【身份者】。 这控制不是永久的。 这吻落下的一瞬间,她便需要尽快做出决定:杀了他们,还是放走他们。 杀了他们会加快那个声音的复活,而放走他们,就是张开双臂,迎接自己的死亡。 第一次来到弥尔兰原野的那个夜晚,安德留斯问过她,是要做救世主,还是一路杀下去。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好,现在,也是一样。 她闭上眼睛,好像安德留斯还在身边一样,对他说,安德留斯,我很想活下去。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活着,便是世上最高贵的事。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我走了这么远,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求死?是的,我经常想死的事。但我这么想,只是因为我很痛苦,我的精神喋喋不休地质问我、折磨我,如果不这样,我会被逼疯的。事实上,我想到死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想到放弃的次数。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 不远处对她有敌意的三人,全都爆炸开来,变成片片碎片。有一个人被控制时似乎反应了过来,她是被那个声音广而告之、拥有控制能力的【公主】,慌忙往后撤,但是也晚了。连接还在,他也死了。 这个命令是一笔不小的消耗,这下,她真的累了。 她艰难地喘着气,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的并非饥饿感,而是反胃与恶心,还有一种扭曲的痛快。她靠着索莱斯,轻轻地躺了下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我想活下去。我更累了,但我也更想活下去了。 她攥着那包腌肉,手指用力,抓住这东西,好像就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事物。 我想活下去啊……要是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他站在我面前,说你应该坚持下去,我就坚持下去。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我就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反正我就是要这么去做…… 我要这样用掉我的生命……而不是那样……安德留斯,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你践踏生命,和我完全相反,但,你应该是此时此刻最能理解我的人。 我……我凭自己的本能在行动,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明天是怎样的,一想到明天,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啊。 “啊,一个吻啊。亲爱的,你很累了,是吗。”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她猛然睁开眼睛,爬起来,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儿,安德留斯像被画上去的一样。 第122章 但那确实是他。 芙洛丝当下的反应是震惊, 惊得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恨。她呆呆地看了安德留斯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安德留斯, 而不是占据他躯体的【工匠】。 安德留斯就还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眉目鲜活, 眼睛明亮。 “索莱斯啊, 好名字。”安德留斯凉凉地看了索莱斯一眼。 芙洛丝有话想和他说,张了张口,先被这一口大幅度的呼吸刺痛了。安德留斯看着她,目光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他朝芙洛丝走来,芙洛丝却眼眶湿润,后退一步。 她以为她能忍受这种饥饿了,然而,她不能。安德留斯的气息是甜丝丝的。 “你是来对付我的吗,安德留斯?”她问, 呼吸也乱了,这时,那三名【身份者】的源质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立刻捏碎了。毫无疑问,她这副样子肯定很狼狈。 “不是, ”安德留斯依旧朝她靠近,“我是站在你的身边的,就像以前一样。” 好甜、好甜、好甜……芙洛丝对安德留斯的渴望居然一点都没有消退,她死命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 安德留斯却根本不知道这一切,他走过来, 世界也好像因此而明亮了。他抱住了她。 她听到安德留斯的心跳声,那声音震得她发麻。 “要结束了……安德留斯,”她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么一句,眼泪再次麻木地滑落眼眶,“我能感觉得到,'她'更强大了,也许就在今天,我……” 安德留斯的手抬了起来,想摸摸她的后脖颈,手还没放上去,芙洛丝猛地颤抖了一阵,那块的皮肤也跟着起了好多鸡皮疙瘩,她说:“你……你要杀了我吗?” 安德留斯的呼吸一窒,接着就听芙洛丝说:“啊,那把剑毁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你想动手……” “去城里说。” 弥尔兰城都搬空了,城中有一条纯黑的河流,从高处的喷泉发出,漫过街道,无声向下。芙洛丝在雪山下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世界的死之意志,吞噬一切的黑液。她和安德留斯绕着它走。 “我不会白白地被你杀掉,我会反抗……如果你要动手,你就会吃苦头……你听到了吗?” 雪还在飘。 他们走到一幢空荡荡的房屋里,安德留斯关上了门,从窗口放飞了一只白鸽,然后将窗轻轻地掩上。 他们无言地待了一会儿,芙洛丝靠着墙,忍耐着,一直发抖。 安德留斯站在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凝视着她,这会儿才出声:“我不会伤害你,慢慢放松下来,好吗?我是来帮你的。” 对了,他们来这儿的理由。 【身份者】们被星塔压迫,无处可往,只能来到这里,他们会在这里汇聚。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很危险。 “索莱斯……还有索莱斯,”芙洛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这会儿,她的神智已经很不清醒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其他人杀死……我、我要他带回来……” “瞧瞧,你把我想得很坏,却很乐意关心另外一个人的安危。”安德留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那里被人打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他笑了,一边笑,一边温柔地拒绝,“很遗憾,他比你更没有利用价值。” 第151章 芙洛丝用右手捂住口鼻,又将左手覆上来。手背的筋骨因为用力凸了出来。她紧闭双眼,看起来十分痛苦。安德留斯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 “离我远点,别……”芙洛丝喘了口气,“别过来。” “可你和那个叫索莱斯的走得很近。”安德留斯偏偏走了过来,“你始终瞧不起我,对吗?” “别过来……” 房间很空,安德留斯的脚步声有种沉沉的空洞感。 芙洛丝一阵阵头疼,说不出来话。 怪她,没有告诉安德留斯她曾经因为饥饿感做出过什么疯狂的行径,但……她没有勇气说出一切。安德留斯甜美的气息在她脑子里乱撞,撞得她意识溃散,她觉得自己要晕倒了。 脚步声靠近,气息更浓烈、更甜美了,像开了一整个夏季的花儿。 亲爱的,我们喝酒吧?亲爱的,给我点奖励吧。亲爱的,再靠近我一点儿。亲爱的……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撩拨着她。他哪里都好。他太好了。芙洛丝屏住呼吸,一直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墙壁,那致命的诱惑也没有放过她。 原来走到绝路的人,感情是这么绝望。芙洛丝只有坦白:“因为我渴求你多过渴求他。别过来!我求你,也许我会吃了——”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房间里忽然响起了诡异的水声,芙洛丝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安德留斯割破了自己的手,血液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安德留斯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她,情绪复杂,“又或者,只是你很想我呢?” 原来那不是饥饿,是思念。 “安德留斯!”芙洛丝扑过去抱住了他,在一阵痛快中哭了,哭了,又笑,“是的,是的,我很想你……” 她感到解脱,很快,心底又涌上一波潮水一样的悲哀。 “我不行了。”她自暴自弃地承认了,话锋一转,“至少,你还好好的。 “我现在才知道,拥有那样坚定的信念,是多么、多么地难。我做不到了。我还可以做点什么,但我没有办法做得更多了。看到你这么好地站在我面前,我想,你能做到。” 安德留斯抚摸着她的头发,慢慢地,“嗯?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你很了不起。”芙洛丝重复了一遍,气喘吁吁,冷汗也流了下来,“安德留斯,在我心里,你很了不起。换做是我,绝对做不到你这种地步。” 安德留斯的眼睛变得冷了,声音却还是温柔的,“哦,你觉得,一个吞食了全族、连自己父母的人也没有放过的人,活到今天,就很了不起,是吗?” 芙洛丝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安德留斯凑近了点儿,又道: “你觉得,我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复仇,就坚持到这个地步,很了不起,是吗?我看起来既没有崩溃,也不会灰心,是吗?” 芙洛丝被吓傻了,哑口无言。安德留斯的耳语比他的眼神还危险、还要有压迫力。 安德留斯的声音低了下来,“即使你认为我的心冷硬到和雪山上的石头无异,即使事情确实是那样——” 他替她将散落下来的一绺金发撩到而后,微冷的指腹擦过耳廓,顺势往下,摸了摸她的脸。芙洛丝感觉自己被一条蛇摸了一下。然后,安德留斯贴着她的脸颊,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气息可真冷,芙洛丝想,只听安德留斯整理好了情绪,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怜爱的语气说: “不是的。我也时常会感到迷惘、痛苦,我也会怀疑自己。我也想过,如果注定要迎接那样一场惨败,还不如死了算了。我还会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沉溺在自己打造的梦境,或是被我的双手粉饰过的现实里。我会在白天也睡觉,一睡就是好几个月,直到心脏也停止跳动。” 安德留斯抬起脸,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觉得我心如磐石,什么样的绝望都无法撼动,你错了。你认为的、很了不起的人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他一直失败,像阴沟里的老鼠,又像被雨淋得发抖的狗。” “可……你就是很了不起,”芙洛丝说,“很强大。我不如你。” 她痛苦极了,简直想把那些话全都告诉安德留斯,她知道,只要她愿意说,安德留斯就愿意听。 她没说,安德留斯却明白了,他将手帖在芙洛丝的胸膛上,那儿,一颗痛苦不已的心脏在哀哀跳动。 “你以为你已经很痛苦,很绝望了,是吗?” 安德留斯以虔诚的姿态吻了那块皮肤,“你以为你已经到了极限,再也受不了了,是吗?”默了片刻,他轻轻地说,“明天更痛苦,更难熬,因为时间上又过去了一点,而你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拉着芙洛丝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心脏的搏动远远强过自己,那颗心什至可以冲破胸腔,撞到自己的手里来。这是安德留斯的心。 “但是明天和今天也没什么不一样。下一刻,和这一刻,也没什么不一样。咬咬牙,就过去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这样过去。” 真的……可以这样过去吗?芙洛丝很怀疑。 这样,不是很痛苦吗?手掌下那个跳动的东西让她害怕。芙洛丝闭上了眼睛,泪如雨下。 安德留斯道:“顺带一提,那个孩子的灵魂,我找回来了。” 芙洛丝瞪大了眼睛。 那个孩子!安德留斯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也就是说,他读了自己的回忆,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对上安德留斯的眼睛,却打了个寒颤—— 不,不不。那个时候来到她身边的,不是约伯,而是安德留斯。 那一双哀伤的眼睛,是安德留斯……安德留斯的眼睛穿破迷雾,直直地看到她的心里去。 那也就意味着——他看到那一幕了。 好可怕。 竟然是安德留斯。怜悯我的,竟然是安德留斯。芙洛丝瞬间觉得自己无比卑劣、丑恶,被安德留斯这样看着,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眼皮子烫得厉害,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哀伤的眼神。 眼皮发烫,全身依然发冷,多可怕啊。我多可怕啊。 她最不希望安德留斯看到那一幕,可居然偏偏是安德留斯……她想把手收回去,安德留斯却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逼迫她感受自己的心跳,逼迫她收下自己的心。 “我想,那样的事情已经在其他人身上发生过了,就没必要在你身上再来一遭了。”他的心跳得更快、更厉害了,语气却稀松平常,显得冷淡,“我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两界泉,我在那里找回了那孩子的灵魂。” 两界泉是死者才能进入的泉水,巨人的城邦已经陷入沉寂,两界泉无人把守,连接的地方有一万种可能,回来的路也会呈现出千百万种姿态,她走过,所以知道那有多么危险。安德留斯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普通孩子的灵魂冒这么大的险? 她想不明白。 安德留斯没有解释,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芙洛丝在那块将她逼疯的心跳声里,忽然想到—— 他在用他的宽宏大量压迫我。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杀死我。 真可怕。 她完全淹没在自己的念头里,怎么拼命挥舞手脚,也浮不到真实清醒的世界里去。她呼吸不过来,安德留斯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个她溺毙了,另一个她借尸还魂,猛地蹿出水面,剧烈地咳嗽。安德留斯还是紧紧地抓着她。 “谢谢你,安德留斯……你很好,”真想逃,但是逃不掉,芙洛丝别开视线,“你后来还捆住了我的手脚。那孩子活下来,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这样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真好。但,我不知道……” “说下去。” “我做了那样的事,这是无法被抹除的,对吗?那孩子活了下来,但是我做的事没有变。结果似乎变好了,可我不知道,我、我……” 芙洛丝声音惨然,终于说了出来:“我跨过那条线了。” 安德留斯皱着眉头,眼神不忍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问那条线是什么,只是点了下头,淡淡地道:“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跨过那条线,不跨过那条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得真轻松! “觉得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不配活在世上,是吗?”安德留斯的语气忽然变得讥诮了,“哼。可你活得好好的,为求自保,还杀了好几个人。” 芙洛丝咬牙瞪他。 “你很想活着。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 芙洛丝一点儿都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安德留斯说得没错! 你该死,但你自己选择了活着,这不是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啊……她缓缓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那股可耻又高贵的求生的意志使她昂起头来,挺直脊梁,直直应对安德留斯的目光,不闪躲,也不后退。 她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决心的光芒。 第152章 安德留斯唇角的弧度带着微微的怜悯,“现在才是你谢我的时候。” 他又说:“那么,亲爱的,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罪人的世界,赎罪者的世界。不断失去的世界,黑暗的世界。无尽坠落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里,没有人指引我,太阳也会欺骗我、戏耍我。唯有心跳声,我自己的心跳声,指引我穿越一切障碍,翻过一切高山,行我应行的路,见我应见的人。 芙洛丝觉得安德留斯的心跳声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健壮地跳了起来。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动……只要我还活着……只要…… 芙洛丝将额头贴在安德留斯的心上,心里涌现出一种很奇异的感情。 “我能感受到'她'在一天天变强。” 安德留斯道:“'她'还差最后的几份力量,便可以完全形态降临了。可惜,她需要一具身体。人类的身体太孱弱,无法承受'她'的力量,所以,'她'选择了我的身体,这具历经死亡、破裂多次又重组起来的身体。'她'和【工匠】都在用我的身体,我们必须夺回来。” “【工匠】肯定会带着【愚人】来扶正这座颠倒的星塔。” “好消息是,我还有你,你还有我。我要去找那个叫索莱斯的家伙。”安德留斯眼神微暗,“他多少还是有些利用价值。” “别伤害他!” 安德留斯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寒冷的北风在原野上肆意呼号,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索莱斯。 他俯视这个离死不远的倒霉蛋。 和他一样的瞳色,真讨厌。 他已经收回了拉撒乌城的那缕残魂,连同残魂携带的记忆也是。他从芙洛丝发缝里涌现的金色可以看出,她本来的发色就是金色,那是费尔奇尔德皇室血脉的证明。 他在拉撒乌城问唯一的幸存者,觉醒能力的时候,人的外观是不是也会发生变化? 答案是否定的,年老的先知告诉他,除非在觉醒的一瞬间就夺取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否则,外观不会产生什么大的变化。 先知又告诉他,不过,有些爱美的巨人们会从植物中提取染料,将头发染成不一样的颜色,以此忘记原本的样子。 我觉得不是那样,安德留斯说,她原本的样子就很美了。 先知捋了捋胡子,啊,他说,那么,也许她是想记起原本的样子。 安德留斯明白了,是啊,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可被读取,他不知道芙洛丝有怎样一段过去,想到她从拉撒乌城邦归来,却绝口不提这事,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一样不舒服。她果然有所隐瞒。她的最终目标是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做回原来的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一切事情、一切人,都可以被忘记。 她还给自己取过那样的名字。 “……你知道吗?”安德留斯将手伸到索莱斯的眼睛上,替他合上了眼睛,“你真的该去死。” 索莱斯没有一点反抗,就此合上眼睛。 “为什么不动手?”索莱斯问。 因为安德留斯发现了他手里握着一个金色小瓶。 这是属于【海妖】的源质。他知道。 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所有人的饥饿感都被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有时候,他也无法控制住那种升上喉咙的焦渴,以及,进食的欲望。 索莱斯能忍住?安德留斯在这张留着疤的、粗野的脸孔上看不出半点原因。他也不想承认,这个男人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索莱斯闭着眼睛,“杀了我吧,我感觉得到,你也被那种烧心烧肺的饥饿感折磨着,如果我的死亡能让你好受一点……” 安德留斯收回视线,“所以呢?你想用你的命,换谁的命?” 他完全能在这个时刻杀了索莱斯,但他收回手,“呸”了一声,“虚伪。又懦弱。” 他建造了一座迷宫,就此离开。 这是他的世界,总是在失去、总也看不到希望的世界。他以为,只有杀死那个始作俑者,他才能稍稍卸下心灵的重担,感到轻松、可就在他找回那个孩子的灵魂的时候,他也找回了自己的灵魂——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他为什么还是不想让芙洛丝掉到这样的世界里来。如果她在往下掉,他会尽一切的努力,将她托起来。 他以一种慈悲而茫然的心情爱着芙洛丝,将她视作另一个自己,没有彻底堕入黑暗、尚处在光明之下的自己。 这算什么,爱吗? 这是爱吗? 它软化你的意志,将你的头脑弄得乱七八糟,将最精明的野心家也变成傻瓜。它让你昏头昏脑地作出许多平时根本不会做的让步、牺牲,还觉得很值得。这可怕的东西,傻笑的脸庞下简直藏着毁灭。 任何一个靠近它、又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这东西毁掉。 可还是有那么人趋之若鹜。 因为,就算它有一千一万种不好,它有一点是好的。 在你的心浸在黑暗里的时候,它仍让你觉得,你的心是光明的。 最黑暗的时候就要到来了。 就在安德留斯离开此处的下一刻,【工匠】和【愚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第123章 安德留斯走后,芙洛丝默默思考着现在的局面。 上次毁剑的时候,她看到了安德留斯的身体满是金色,但右手是例外, 这很可能说明她的右手在弥尔兰星塔之战时被安德留斯毁灭了。如果这次她能摧毁安德留斯的身体,或许可以重创“她”。 然而, 【身份者】的能力对“她”无效,曾经打败过“她”的艾德里安氏圣剑又被毁了,她必须再寻找另外一件武器。用什么样的武器,可以打败一个集所有能力于一身的怪物…… 门开了,安德留斯回来了,他没有将索莱斯带回来,对上芙洛丝疑惑的眼睛,他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说一句'我爱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爱得没有道理。” 安德留斯声音很大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很不自然。 “索莱斯呢?” “被我杀了,”安德留斯脸色不大好, “但你可以相信,我是爱你的。至少,你不能说我对你一点爱都没有。” “你需要我的能力去为你扫清障碍,才说爱我。”芙洛丝干脆利落地道,“我会这么做的,因为我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即使在你设定的棋局里,我是最后被吃的那一个,我也会接受这样的命运。你实在不必说起'爱'。你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安德留斯诚实地点了下头,“我确实不懂。你知道在弥尔兰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吗?” “你被仇恨冲昏了头,去追杀那只手,应该是成功了吧。需要我怎么祝贺?” 在弥尔兰的那一夜,他终于见到了他一直在追寻的敌人,即使只是以手的形象出现,那无法形容的威压也足以说明,那是个不容小觑的敌人。 芙洛丝差一点被削去心脏,他们几乎在一瞬之间灰飞烟灭。他的能力对那只手无效,什么进攻手段都没用。那个时候,他本能的反应竟然是撤退。先撤退,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等他找到了克敌的方法,再卷土重来。明明是计划了五百年的复仇,真的见到了那个形象,心里除了滔天的怒火和恨意,竟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那是赐予所有人能力的神明。 “她”出现得太早了,也太不应该了,还是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可芙洛丝迎了上去。 他不喜欢这种以命相搏的做法,因为明显还没到那样的地步,但那个晚上,他必须承认,他被芙洛丝的笑声鼓舞了。 接收到芙洛丝心声的命令之后,他捡起剑,忍着巨大的压迫感,直奔星塔而去,既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执行芙洛丝的命令。 要站在【工匠】那座诡异的塔上,可真不容易,幸好他的能力开发得很实用,除了皮肤冻在塔上很痛以外,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个声音嘲笑他:“也许我该选你做【愚人】。” “你真是太客气了,也许你会死在我的手里。” 在塔的顶端,那只手伸向天空之中的能量核心。核心被人触碰,从灰白色变成了惊人的赤红。这是什么意思,他来晚了一步吗? 没办法后退,只能举剑斩去,那个声音忽然凑得很近,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在自己的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作为不死之身吗——” “她”赐予自己不死之身,当然也可以夺走。糟了,不该冲上来的。令他意外的是,星塔在这时颠倒了! 【工匠】的尸块急速下坠,能量核心再度化为灰白,像木柴烧完后留下的柔软灰烬一样,慢慢地消散。他们全都掉了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里长出了个东西。 第153章 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团金光。 金色的光芒从自己胸膛里迸裂而出,烈火焚身,整个灵魂都在这焚尽一切的烈火中哀鸣狂啸。他握紧剑,剑却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早变成了片片碎片。 【工匠】的灵魂挤了进来,还有一团不属于他自己的意识。 安德留斯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没错,以至于面对这种情况,他居然有种答案被验证之后的狂喜。身体上的疼痛不足以让他侧目,他放声狂笑,心里的毒蛇咝咝地吐着信子,他头一次觉得坠落是如此畅快。 “我当然知道。为了表示谦逊,我最好加上'大概'、'可能'的字眼,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哈,你果然想要这个——” 说完这一句话,他便被夺走了身体。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星塔发出光芒……他的脸发出金光,那光芒如此神圣…… “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你该死了。”那声音如此说道。 一股不可抵抗的吸力传来。他知道,一旦回去,他的灵魂就会作为养料被“她”吸收掉,随着他的【身份】一起,彻底退出这场游戏。 “所幸我的埋骨地不止一处。”他笑道。 一种芙洛丝从来没见过的力量从他身上显现出来,这不是【山神】的力量,而是【山神】与另一种力量的混合。这力量护住了他的灵魂,跨越空间,指定了他该回到的地方—— 雪山。 雪山,埋着小安德留斯的尸骸残片。 “你算计我?!”那个声音第一次表现出失态的惊慌和愤怒,然而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工匠】的灵魂还很脆弱,不能完全苏醒,星塔的能量核心被破,却也会保护自己的造物主,将积蓄的能量源源不断供奉出去。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灵魂的事,谁都说不准。安德留斯知道这个过程绝对不会太长,他可以做点什么,也必须做点什么,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工匠】占据的安德留斯的身体七窍流血,开始崩坏。 “他在吸收我骸骨的力量!他……他想……” 雪山,冻土下的安德留斯开始吞噬其余山的力量,导致另一边与之关联的身体开始破裂。 【工匠】原本很快就能醒来,硬生生等待了一轮的月相,才从剧烈的疼痛之中勉强找回一丝生机。 “吸收神的力量,你必须支付成神的代价。”那个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那力量确实不是安德留斯能掌握的。他的灵魂溃散了无数次,就像一个在沙滩上堆沙塔的孩子,海浪涌来,摧毁了他的碉堡,他又捡起旁边的沙子堆上去,海浪来得愈来愈频繁,他的塔变成了一片凌乱的沙,但他还在锲而不舍地堆着—— 沙子匍匐在海浪下,湿透了,再也看不出任何形状,堆塔的孩子也消失在了海浪之中。 对于灵魂来说,如果全部消散,这个人也就毁灭了。记忆、思想、感情全部融化在空气中,变成一团透明,没有任何人能辨别出他的形状,他无法从无意义的混乱之中摘出自己,就此消散。 然而,他无比自信,自己从一切蛛丝马迹中拼凑出来的真相没错。就是这点狂妄,再加上一点染血的恨意,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吞噬神留在人间最后的力量,捏造□□,重返人间。 我知道的,要比你多。 我可以胜过你。 现在,该去找那个声音了。 “你不想念你的小女朋友吗?你不想知道我们对她做了什么吗?” 【公主】的标记只标记了【仆从】的身体,而非灵魂。安德留斯还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他记得,芙洛丝倒下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如果再度醒来……她也许会把占据了他身体的【工匠】当成自己。 没有想到,再见会是那样一副场景。 他抱着那个死去了好一会儿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体却先一步行动起来,在芙洛丝身旁布下迷宫,向周围的人打听这孩子的家世、性格、经历。 捏造一个分身,来替代这孩子吧。他当时的想法是这样的。 但是终究没有这么做。 ——“亲爱的,我们是一样的。” 这是他初见芙洛丝的欣喜,他永远记得那种窥破她心防时的喜出望外,他希望芙洛丝大哭、崩溃,最好比他还崩溃得彻底。他想把她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枚棋子一样,望着她小小的光泽的脸庞,爱抚她,吻她。现在,他们真的一样了,他又是那么地不愿意。 他去拉撒乌城走了一趟,获得了一缕奇怪的记忆,是和芙洛丝同行的记忆,芙洛丝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看到自己被巨人拒绝,又在离开时祈求她留在这停滞的城邦,抱着她泣不成声。还有,爱。 啊。他回味了一下那个“爱”的字眼,心里又酸又涨。他很想再见芙洛丝一面,不是为了把这件事说出来,像已经获胜的人折磨败者一样,看她的窘态来取乐。他只是想单纯地再看看她。如果这件事让她难堪,他就会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不透露一丝一毫。 爱。 他没有说他在拉撒乌经历了什么。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这种行为,是出于爱吗?爱,那是一个承载了多少美好和期待的字眼啊。他在他的父母那里见到过爱,也曾在兄弟姐妹和其他的小伙伴那里见到过……他们凄惨地死去了。 芙洛丝没有那么爱他。她只是偶尔可怜他。他故意把自己的伤疤撕开给她看,在和【商人】的对决中,以一种她不会起疑心的方式传达给她,果然,她开始用一种又害怕、又怜悯的古怪视线看他。真不愧是被选中成为【公主】的人,情感丰富,又乐于奉献,爱是他步步经营、应得的果实。 他得到了爱,哪怕只有一点,也够完成他的计划了。 需要祝贺?他什么都不需要,他心里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只想给芙洛丝点什么。可是,他又不想告诉她更多的事,执棋的人下棋,执剑的人挥剑,知道得太多,会感到绝望。 “我不懂爱?如果我真的不懂——” 他唇角轻扬,歪了下脑袋,“亲爱的,那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你也有点害怕了。”芙洛丝感觉到有两个【身份者】在靠近,他们绕过城市,往星塔那儿去了。芙洛丝没有去看安德留斯的表情,“走吧。” “……嗯?”安德留斯的手按在门上,不让她开门。 “我想要你多陪我一会儿,我怕这就是最后一刻。这种心情,难道不能算爱吗?” ----------------------- 作者有话说:[心碎]要是能多一个收藏也好吧 第124章 “不是。爱,和牺牲、责任有关,如果你爱我,怎么会做让我难过的事呢?” “你说我不该杀了索莱斯?” 芙洛丝推开了他, 走出门去。 星塔散发的光芒更耀眼了。这座颠倒的星塔,在薄暮中闪闪发光,光亮传出去好远,依旧皎洁。原野一片雪白,像被月光笼罩着一样。 芙洛丝接过安德留斯用冰雪凝成的长弓,朝走来的其中一个人身上随意射了一箭。 瞬间展开的光盾挡住了冰箭,芙洛丝看到那人身上的什么装置闪了一下蓝光,随后,光盾收了起来。那人抬起头,正是占据了安德留斯身体的【工匠】。 他哼笑一声,“你们明明知道,与能力有关的攻击都伤害不了我。” 他身边的,是【愚人】。 弥尔兰的星塔, 【愚人】和【工匠】,她和安德留斯,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一切竟然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真是奇妙。 “少装腔作势, ”芙洛丝面无表情,“至少变个声才更有说服力吧。” “呵,为什么不好好地躲在城里,非要急着出来送死呢?”【工匠】眯着眼睛笑,从腰间拔出枪来,对准芙洛丝,想了一下,又将枪口对准了她背后的安德留斯。 【工匠】看起来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不过在这里撞上也好,我可是一直在找你们呐。” 【愚人】和芙洛丝对视了一下,没说话。他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好像并不想动手,只是被人强拉着,才来到了这里。 芙洛丝也有一种被命运强行带来这里的感觉,“把你的老师叫出来吧。你,不是我们的对手。” 安德留斯从她背后走出,【愚人】像才注意到他也在一样,眼睛一下瞪大了,“啊,你。” 在旷野中给他指引,让他找到了克莱夫特,也是最开始跟在芙洛丝身边的那个人。世界上果然有两个安德留斯。 “别瞧不起人,”【工匠】嘴角的笑意越发扩大了,“我可跟之前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一种与他自己截然不同【身份者】的气息喷薄而出。 两种能力,【工匠】与【龙裔】。杀死【龙裔】后,他用其留下的源质炼化而出了第二【身份】。 “克莱夫特,不要这样!”【愚人】叫道,“你说过,我们来这里是完成最后一项任务,不会做多余的事。” 第154章 他看着芙洛丝,面带不忍。 不管怎么样,他和芙洛丝同行过一段路,不想和芙洛丝打个你死我活。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寒气喷涌而出,只在一瞬之间,就卷上了【工匠】,并将他的手脚关节冻成了冰块! “你……” 安德留斯的力量明显比以前更强、也更精准了。 【工匠】得意洋洋的嘴脸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狼狈的惊骇。他几乎没感受到安德留斯发动能力的任何征兆,冰块就锁住了他,并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他一动不能动,只能转动眼珠子,大为恼怒地瞪着【愚人】,怪他多嘴说话分了自己的神,才让自己丧失先机。 可惜他额前的乱发太长,【愚人】没法看清他的眼色,“芙洛丝,我们不会和你动手,也请你不要伤害我们。” 芙洛丝道:“那时我们在星塔下的谈话,你也听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坚定地作出自己的选择。现在,我退无可退了,我必须有所行动。” “我知道。离开这里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和索莱斯,我也不能说出确切的理由。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该去做什么。你说的话,其实我不是很懂,现在——” “现在,你也有了自己的答案了,是吗?” 【愚人】点头,“是的。很抱歉,如果你要对我们动手,我就只能反击了。克莱夫特……”他咬了一下嘴唇,“他还是我的朋友。我们打算离开,去过简单的生活,我们不会再杀人了,克莱夫特也是。如果他想做稀奇古怪的研究,我会阻止他。我请求你,让我们把事情做完,离开这里吧。” “简单的生活?”芙洛丝无力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呵。” 索莱斯和伊莲安娜不想过简单的生活吗?伊莲安娜躲进地道,索莱斯则搜寻着可能退出这场游戏的一切方法。结果呢?伊莲安娜被【海妖】杀掉了,索莱斯被安德留斯杀掉了。 谁不想过简单的生活呢? 【愚人】用天真的、祈求的眼睛望着她。芙洛丝忽然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嫉妒,在这么多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这个人居然还有一双孩子一样的眼睛,张口还是傻里傻气的话,真无愧于【愚人】之称。 自己绝对不可能这么天真,况且,也要把安德留斯的身体拿回来。芙洛丝问:“你们来这里,是想?” “将那座颠倒的星塔立正回来。” 这样啊,如果让他们做成这事,世界上最后一块能让她喘息的地方也会消失,只要有陆地的地方,星塔的视线就会无休止地投下来。她怎么可能同意? 然而她摆摆手,“好。安德留斯,放他们走吧。” 安德留斯什么都没说,一下松开了对【工匠】的冰封。 “谢谢你。”【愚人】充满感激,拉住了【工匠】的手臂,要带他离开。 【工匠】却抬手,开了两枪。 噔、噔! 子弹打在安德留斯瞬间放出的冰盾上,牢牢地卡了进去,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冰在融化。子弹前进了十几公分后,停下不动了。 “克莱夫特!” “吵死啦!”【工匠】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吼道,“谁会放过想杀自己的人啊!他们真的杀了我一次,难道当时你没看见吗!这两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放过我啊!” “克莱夫特……” 【工匠】脸上青筋暴起,很不服气,“而且,他们的目标是要杀掉老师,老师现在就附在这具身体上,你觉得凭你说的那两三句话,就能让一切停止吗?这怎么可能!” “芙洛丝不是那种人,她说了,就会做到。走吧,我们走吧。”【愚人】拽着他,可惜【工匠】现在用的这副身体属于安德留斯,身高远远地超过了本来的样子,【愚人】本体没什么力气,根本拽不动他。 芙洛丝语气淡淡地道:“其实【工匠】说得没错。这一切怎么可能在这里停止呢?” 她恨那个声音,这种恨意根本不是之前任何一个时刻可以相比的。要放下这仇恨,她做不到。 她之所以答应【愚人】,一方面是她认定克莱夫特不会接受和解,只要他的双手能活动,他的枪口就会对准他们,另一方面,她想让【愚人】也认识到这一点。 杀身之祸,血海深仇,怎么可能用一句话就化解了? 只要有一个人手里有武器,争斗就不会停止。 何况情况是,他们四个人都有武器。 “怎么不可能呢?” 【愚人】的眼睛依然清澈,“任何不可能的事情,不都是从可能的一小步出发的吗?我还是觉得,只要我们在这里好好地离开,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芙洛丝,再给克莱夫特一个机会吧。” “喂,”克莱夫特小声骂道,“你在说什么梦话呢?昨天没睡好吗,你知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谁啊,你知道她做过什么可怕的事吗!” 【愚人】双手合十,无比真诚,“芙洛丝,拜托了。” 这一瞬间,他好像芙洛丝认识的另一个人……其实他的年纪也不大…… “好。”芙洛丝道,“那我就依你所说,再给他一次机会。这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或者希望你说的事情会发生,才这样做的,而是因为你要求我给他一次机会。你这一路上大概真的见到了很多事情。我也是。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在这一刻,我们是朋友。” “真的多谢你。”【愚人】拉着克莱夫特,像拉一头倔驴一样,连弓步都使了出来,“我们快走吧。走吧!她已经很累了。” “你真的好天真啊!”【工匠】骂骂咧咧,“你知道星塔归位之后,她会有什么感受吗?她会像从海里被打捞出来,挂在挂钩上等死的鱼,她的生命力会以痛苦至极的方式慢慢流逝,恐怕连一个月都活不了。你以为她会让我们乖乖把星塔归位过来?” “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比你聪明,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不会让我们走。”【工匠】虽然这么说着,但确实没有再开枪,只是偶尔回头看一下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确认他们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不是让我们走了吗?你就少说两句吧。”【愚人】推着【工匠】,一个劲地往前走。 “那可难说……我是不会相信她的,我知道你是个笨蛋,不会骗我,我才勉强相信你,如果……” 【工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一有什么动静,就准备立刻开枪。他虽然在和【愚人】对话,注意力却全放在那边的两个人身上。他惴惴不安,走出越远,心里反而更加忐忑。 脚步声噔、噔、噔地回想着。快要走出安德留斯的能力范围了,就算那个女人说了不动手,安德留斯会听她的吗?安德留斯有多残忍可怕,他最明白不过了。他的祖先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如果她动手的话,我连你也不相信了。” 他们即将彻底走出安德留斯的能力范围,【工匠】心脏狂跳不已,加快步伐,赶紧迈过了那个界限。 居然这么和平,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说不清。 反正,他不是什么天真之辈,【愚人】的那一套说法,在他耳朵里只不过是无意义的狗屁,就算他们在这里和平分手,之后还是会打起来。这是一定的。他无比确信,所以他一直没有放松拿手的那只枪。 但是,他还是毫发无损地离开了。 真的会有什么因此而改变吗? 他不知道。 争斗会就此停下吗?他糊里糊涂地想着,这时,一道明亮的火焰从他手上发出,直奔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而去—— 第125章 “没能杀掉你们, 还真是可惜啊。”金色的光芒从【工匠】脸上涌现出来,就好像一轮太阳从他身体里升起来一样。那光芒神圣而冷酷,不带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却又如此强烈,让每个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安德留斯和芙洛丝原先所站的地方, 全成了火海。 火焰在街道上肆意蔓延。因为城里大部分人家都搬空了,门窗都上了锁,火焰只能房子在外面无能狂吼,将门窗撞得啪啪乱响,又拐过头,在空荡荡的街头嘶吼狂奔。路两边的绿植顷刻枯萎,焦黑的影子在明亮的红火中一晃,再也看不见。四周的气温在升高。 他们来到了屋顶上,这房屋门是开着的,里面的木质桌椅被烧得噼噼啪啪,爆响不断。火舌从屋顶的砖头缝里窜上来,差点舔到他们的脚底板。 砖面结霜。安德留斯的冰雪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扑在冰雪上的火焰,嘶嘶地响了一阵,就像只被打惨了的小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下去了。安德留斯的冰雪不断外扩,火圈不断缩小,最终退回到了【工匠】的手上。 安德留斯忍不住轻笑,“你变弱了。” “也许只是你的错觉呢。”【工匠】以“她”的声音,伊索尔德的声音,冷冷地道。 第155章 但她很快就疾言厉色地问起【工匠】来,“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为什么不动手?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想回收的两个容器就是他们吗!” 【工匠】嗫嚅了, “老师……” 他这副表情只持续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又重新活动,组合成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不把我的命令当一回事吗,还是说,你认为【愚人】比我重要?” 【愚人】忍无可忍吼叫:“别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这个世界上敢这么吼伊索尔德的还真不多,伊索尔德立刻勃然大怒,眼睛里射出两道金光,命令【工匠】:“杀了他!你还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工匠】没有动手,有些心虚地道:“老师,你也知道他……脑子有问题,请别和他计较。你知道,我一直很尊敬你,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做出伟大的作品……” “她完全和'伟大'这个词无缘。这一切明明可以停止的,她却逼我们和芙洛丝他们战斗!”【愚人】道。 “你竟敢评价我?” 【工匠】举起两只颤抖的手,似乎是想在空气里尽量寻求某种平衡,因为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使自己的眉毛舒展开来。他感受到了老师的怒火,整张脸都绷得很紧,牙齿也咬得很紧,说不出一个字来。 【愚人】义愤填膺,“你创造的东西,不过是对人类社会各色人物的拙劣模仿。你明明瞧不起人,却还要模仿他们、利用他们。就拿现在来说吧,你只敢龟缩在别人的身体里,蛊惑别人去为你做事,自己却什么也不——” 他话还没说完,【工匠】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巨响,一颗子弹擦过了他的脸颊。 【工匠】捂着脸大叫起来。 【愚人】的特性是反弹一切来自他人的攻击,【工匠】这一枪可以算是照着自己脸上开的。他的手指缝里漏出几线鲜红的血液。 他吼的声音更大:“你个蠢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老师当然是最伟大的,如果你不认同这一点,你就没有资格和我同行……你听清楚了吗!” 【愚人】却摇了下头,激动道:“我不明白。你比我聪明,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个人已经把世界搅得一团糟了吗?” “这是必要的。” “我看不到过去的事,也看不到未来的事,我只看出来很多人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了。其实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很难过,难道你不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弱小,我们强大。” 【愚人】情绪依然激动,“不要再为她做事了!你又不是笨蛋,为什么一定要尊敬她,听她的话呢?” 【工匠】闭起眼睛,朝空中砰砰砰开了三四枪,声音太大,以至于【愚人】叫了一声、将眼睛都闭了起来,他正要重申自己的看法,【工匠】狂怒地吼道:“闭嘴、闭嘴、闭嘴!你说这话,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站到他们那边去,对吧?” 芙洛丝静静地看着他们争执。 【工匠】脸上的金色的光芒依然炽盛,她能感觉到,这层人类的皮囊之下,跳动着一个格外强大、格外浓烈的灵魂。 “她”的力量一定比之前更强,可,“她”没有出手。 按照“她”那种目空一切的高傲性格,还有她所拥有的能力,肯定是不屑于和她、安德留斯耍什么阴谋诡计的,既然这样,“她”要自己的命,为什么不亲自来取呢? 芙洛丝默默地看了安德留斯一眼。 “你根本听不懂我的话,你的心已经被那个女人夺走了!”【愚人】道。 “别再对老师出言不敬!”【工匠】同样气急败坏。 “既然这样,”【工匠】的嘴再次张合,“她”的声音和缓了,再度恢复到原先那种无情无感的冷漠,“杀了他好了。” 说完这句话,【工匠】呆住了。他的嘴张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最后一座星塔……” “等我回收了他的力量,由我亲自扶正。”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工匠】的脸色发白了。 芙洛丝看得出来,【工匠】并不想伤害【愚人】,至少,他不想要【愚人】的性命。或许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吧,就算本性再冷漠无情,只要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总归会产生一些感情。 【工匠】有些艰难地开口道:“老师,你知道的,他是你所创造的【身份】中最特殊的一位,我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安德留斯笑眯眯地开了口:“那就请你的老师出面,动个手好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忙不慢,“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芙洛丝意识到,作为造物主的“她”,恐怕也没有夺走【愚人】性命的办法。只听安德留斯又道:“加入我们吧。” 他看向【愚人】,“我们想要的,只是附在【工匠】灵魂上的'她'。我向你保证,你的朋友会好好的,加入我们吧。”他笑得挑不出一点差错。 “她”得到了安德留斯的身体,却还是和之前一样挑唆他们厮杀,看来“她”的能力没有那么强大。他们有机会。芙洛丝也向【愚人】伸手:“帮帮我们!” 芙洛丝万分真诚、万分恳切,“你看到了,'她'不肯让我们结束纷争,想要结束一切,就必须杀了'她'。帮帮我们吧!” 芙洛丝是朋友啊。这是来自朋友的求助。 【愚人】皱着眉,眼睛里满是为难。 “如果你也想加入我们的话,”安德留斯笑着对【工匠】说,“欢迎。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不会被回收吧?” “你疯了。我怎么会背叛……”【工匠】的声音颤抖,最终吐出两个字,“老师。” 反而先动手的是他。他转过身,后背生出一双巨大的蝙蝠一样的黑色翅膀,呼啦几声,腾空飞起。那明显不是属于他的力量,而是来自另一种【身份】。他愤怒地瞪着安德留斯,眼瞳里金光缭绕。 几条机械臂从他的袖管中飞了出来,朝【愚人】飞速卷去。 【愚人】不可被攻击,他恐怕是想试着将【愚人】卷到高处摔死。 【愚人】呆立着,等机械臂飞到了眼前,才害怕地闭上眼睛。芙洛丝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去救人,然而,她的身体刚动,安德留斯阻止了她。 安德留斯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同样背生双翼,急急向高空展翅飞去,“【愚人】很强。” 下一刻,【愚人】的手指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如此纯粹,如此剧烈,空气都在隐隐嗡鸣!紧接着,【工匠】的机械臂僵在空中,直直朝下坠落! 只见整条街道都颠倒了过来,圆石路面浮空,撕扯着其下的泥土,竖立起来,超过房顶之后,才虚虚浮浮地开始歪斜。房屋也拔地而起,以【愚人】为中心,数百里的范围内,酒馆、旅店、小商铺、栅栏、花圃,全都像泡泡一样飞了起来,仿佛这个世界的重力再也束缚不了他们,也保护不了他们。置身其中的【工匠】,更是头朝地、脚朝天,像只没线的风筝一样无助浮沉。 骤然的颠倒让【工匠】对眼前的形势判断产生了谬误,本该追着【愚人】的机械臂,一股飞向地面,一股飞向旁边同样漂浮的房屋,还有一股直接朝着天空歪七扭八地飞了出去,将一个飘起来的空酒瓶打得粉碎。 【愚人】对能力的运用有问题,芙洛丝发现,他自己也被颠倒了过来,虽然幅度没有【工匠】那么大,但他确实脚尖离开了地面,身体也站不稳一样向后直倾斜。那么,为了不让自己摔到地上,他会—— 轰、轰、轰—— 在数不清的巨响声中,漂浮在空中的东西全都颠倒后猛摔下来。这些房屋或建筑物也许有些是出自名匠之手,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石头、木头、砖头的集合,根本不像星塔一样固若金汤。空气中炸开团团浓烟,房屋变为废墟,整座城市轰然倒塌,【工匠】也发出一声大叫。 安德留斯的翅膀是对鸟类的模仿,并非人类自然的身体结构,当然也撑不了太久。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他紧紧地护着芙洛丝,和芙洛丝一起坠了下来。 “好,为了我的朋友……我要好好地揍你一顿!”【愚人】道。 第126章 城市颠倒、坠落。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双双在废墟上翻滚。余光中,一块尖利的木板就在安德留斯脑后,芙洛丝伸手去拦。只听呲的一声细响,寒光大盛,冰雪如绳索一般伸向四面八方,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至此, 这股从高处坠落的冲击力才被勉强卸下。 芙洛丝揉着发酸的手臂,站了起来。 到处都是浓浓的灰尘和烟雾,安德留斯的反应很快,所以他们才没有成为废墟中的一员,那么, 【工匠】,应该也凶多吉少…… “他没死。”安德留斯牵上她的手臂,“小心。” 废墟之中,某个鼓包的地方忽然炸裂开来,淡淡的金光在尘灰之中闪烁。 第156章 【工匠】扒开一堆石块,略显狼狈地爬了出来。 他的脸上有金光流动, 却不是“她”的力量。芙洛丝微微地眯起眼睛,看清了那金光的来源是一片又一片的龙鳞。 【龙裔】,这就是【工匠】从已死同类的源质中提炼出来的【第二身份】了。他有龙的翅膀,能够飞行,还能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显现龙鳞, 为自己抵挡伤害。 “好,哼,很好,”【工匠】咳嗽了两声,黑翼扇动,扇去满身尘灰,他咬着牙,恨意满满地道,“你用这一招来对付我!” “我会停手的,”【愚人】道,“只要你让'她'离开你的身体。” “这绝不可能!”【工匠】的眼睛依次扫过芙洛丝、安德留斯、【愚人】三人,决绝地道,“我发过誓,誓死追随老师,我要为'她'献上我的智慧和技艺,我要为'她'建造这个世界最宏伟的尖塔和宝物……我绝不会背叛'她'!” 原来以为【工匠】只不过是个丧心病狂的野心家,因为恐惧和软弱,才向那个声音表示臣服,没想到他是真心崇拜和追随……芙洛丝觉得这个家伙居然也有那么一点可敬了。 【工匠】绝望而愤怒,脸上龙鳞毕现,就连脖颈、手背上也长出了金色的鳞片,他的手变大、变弯曲了,手指头长出厚厚的硬皮和尖尖的指甲,“开战吧!来吧!” 他这副狰狞的样子只在半张脸上显现,另外半张脸却柔和无比。伊索尔德欣慰地道:“乖孩子。” 【工匠】迷茫了一下,转动眼珠,就好像面前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他的视线一样。 【愚人】意识到了不对,忙喊:“别跟她走!别把灵魂——” 伊索尔德说:“跟我走吧。” “带我走吧……” 【工匠】的眼珠彻底燃烧起来,成了一片灿烂的金黄。在这金黄之中,他看到了世人都不曾见过的美梦。他恍惚了。他的脸色泛起淡淡的金光,眼睫毛也像洒了金粉一样。金光闪烁,他向前半步。梦醒了,他撞在了浓烟滚滚的现实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他的灵魂由造梦的人、他的老师伊索尔德接管了。 明明是同一双眼睛,眼神却彻底变了,他漠然,傲视一切。 【愚人】被这样的目光吓到了,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 “我创造了你。”伊索尔德说。 【愚人】说:“我的母亲创造了我。” “你却要背叛我。” “那你该想想自己的问题。”【愚人】将手指举在自己面前,周遭的废墟又飞了起来。 安德留斯也只能带着芙洛丝升空。芙洛丝骂了一句:“这能力太乱来了。” 【工匠】,不,或者应该说,伊索尔德。伊索尔德的身躯纹丝不动,又向【愚人】近了一步。 【愚人】的额头出了点汗,周围的一切都越升越高,除了伊索尔德。 他的能力果然对伊索尔德无效。 “呼。”他索性卸了力,任由万物自然下降。 芙洛丝又是狼狈落地,不过,这次站起来时,她的心因恨意兴奋得怦怦直跳。她终于又见到“她”了。 伊索尔德的手中射出道道火焰。天空变得阴沉,空气里飘着雾一样的寒气。雪落了下来,安德留斯的冰雪扑灭了火。 安德留斯的能力果然变强了很多,他对冰雪的操控更自如了,范围也更大了。下了这么一场雪,他的神色却丝毫不变,仍旧从容有余,“终于敢露面了。好孩子,你这一生都胆小怕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遇上强大的敌人,只会一溜了之,现在却为了一个普通人出头,长大了呢。” “你想激怒我。”伊索尔德看都没看他一眼,“因为你的能力攻击不到我。” “所以我就只能动动嘴皮子了。”安德留斯撇了下嘴。 “喂,”他朝【愚人】喊道,“你在担心打不到'她',对吧?不用担心,你是'她'创造的第一个【身份】,简直和'她'比照着自己的能力,从镜子里请出来的影子一模一样。你之所以攻击不到'她',是因为你的印象是这么认为的。现在,试着去想,可以攻击到'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安德留斯的指尖暴射出一簇冰花,“别怕'她'。” 话音刚落,伊索尔德的身形微微地飞了起来。 【愚人】眼睛一亮,“有用!可——” 安德留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没人注意到他额角出了滴冷汗,他的语调仍悠然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因为你和'她'一样,从思想中获得力量,拥有无限的可能。” 伊索尔德和芙洛丝心里都是一惊。伊索尔德一跺脚,回到地面,“很可惜,作为我的影子,你不可能超过我。” 【愚人】皱着眉,点了几下手指,伊索尔德都再没有飞起来。他纳闷地噘着嘴,“诶?没用了……” 这时,伊索尔德的手上同时涌现出了风、火两种元素,风卷着火,火追着风,顷刻间扩散出去数百米之远,就连安德留斯召唤出来的冰雪也被这狂乱的火焰消融了。 火焰将【愚人】团团围住,却烧不到他的身上。 “我才是最初的、最光辉的……你接近不了我,取代不了我,永远也赢不了我!!” 【愚人】被高温和浓烟弄得睁不开眼睛,疯狂的咆哮又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你以为你可以脱离我的掌控,可以打败我,可以和我平起平坐?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影子,最弱小的影子——” 芙洛丝大声地喊:“试着去想,你也可以掌握那股力量!” 【愚人】离伊索尔德最近,火焰与风的力量压过了冰雪,眼里、耳里都是黑烟,咳个不停,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完全被伊索尔德的怒吼支配。 待安德留斯和芙洛丝来到他身边,他的脸都被烤红了,痛苦地皱缩成一团。 冰雪的屏障在四面立了起来,如四面光滑的镜子。 【愚人】这才有了喘息和集中精神的机会,手指处呼呼声嗡杂,不一会儿,绽放出来一点小小的火花,就像最小型的烟花一样,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爆响,把芙洛丝吓了一激灵。 什么东西? “打败她……”【愚人】紧皱着眉,五官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扭曲,手指上,又是“啪”地爆了好大一声。暗红色的火光只一闪即逝。 爆……竹? 伊索尔德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重重锤击着他们的耳膜。 【愚人】用双手捂住耳朵,哭叫:“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只是'她'创造的影子,啊啊啊!!” 他被伊索尔德的声音折磨得崩溃。 该怎么盖过那声音? 安德留斯递给她一管冰雪制成的长笛,“亲爱的,你是多才多艺的,对吧?” 芙洛丝试着吹了一下,吹不响,扯着嗓子吼:“这玩意儿得有膜!” 她闭嘴了,因为清越的乐声发了出来。安德留斯在细调冰雪的力量,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管冰笛确实在嘴下吹出了声音,和一般的竹笛发出来的声音有些不同,更细碎、也更清冷。芙洛丝深吸一口气,将笛声奋力往天上吹。 笛声裹挟着伊索尔德的低吼,将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出了血。现场一片鬼哭狼嚎,说不清是何种声音占据了上风。 伊索尔德又召唤出电闪雷鸣,四面冰镜齐齐破碎。 安德留斯终于收起了微笑,霜花将他的脸映照得惨白如纸,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轻声细语道:“好好地想。忘记火,忘记它有多大的威力,又会从哪里冒出头来,忘记它在你脑海中留下的一切印象……世界是不可理解的,只要相信,你能做到——” 安德留斯打了个响指,漫天雪花如鹅毛一样纷纷落下,雪花之上的不是阴沉着脸的天空,而是一座冰晶砌成的巨大城堡。 芙洛丝一眼就认出,那是雪山上安德留斯家族的城堡。黑色的塔尖虽然变成了纯白,箭矢一样的造型、顶上细长的六芒星却一点没变。城堡巍峨,如一座巨大的王冠。冰雪为它缀上了宝石一样的门和窗,连最细微的结构、门框的样式也如实还原了。围绕在城堡周围的,是一圈郁郁葱葱的松树林,庄重又精神饱满。 银河一样的冷雾在头顶缓缓游动,每一颗星,都是一粒闪闪发光的冰晶。松针在寒风中战栗,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只冰鹿撒开四蹄,从松树下跑到城堡中的空地上,似乎察觉到了猎人的视线,转了下脑袋,小耳朵一抖一抖,转身溜进了林间。 火与电被隔绝在外。笛声清越悠扬,冰鹿渐去的蹄声,正好踩着芙洛丝所吹乐曲的节拍…… 一枚旋舞不停的、六角的雪花落在【愚人】面前。 “别辜负我的信任。”安德留斯低声道。他忽然看了一眼芙洛丝。 【愚人】咬牙睁开眼睛,看着那枚神奇的雪花。 “玩够了吗?”伊索尔德冷酷的声音响起,那枚雪花瞬间被火光吞噬。 第157章 火焰如一头咆哮着的巨龙,张开蝠状的双翼,将半边城堡烧得粉碎。那些精美的窗子、优雅的拱顶,全都滴滴答答地融化在了火中。 芙洛丝停止了吹奏,“来吧,我将这一战的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让我看看你的【愚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因为她看得出来,【愚人】已经找回了自信。 “不准你摧毁它们!”【愚人】扬起手臂,眼睛闪着光。 冰蓝色的火焰如游蛇一般从他破烂的袖管里蹿了出来。游蛇昂起巨大的头颅,朝伊索尔德的火嘶嘶狂吼。冰蓝与赤红两色在夜幕中相撞—— 第127章 伊索尔德竟被那火焰击退, 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 【愚人】的想象,再度突破了界限。 “安德留斯家的人,”她看向安德留斯, “你总是要来和我作对,是吗!” 她举起双手,在空中果断地挥了一下,闪电、火焰、狂风应声而至,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天地之间更暗了,雾一样的黑暗翻滚着,将万物拖入深不见底的永夜,只有安德留斯的冰雪熠熠生辉,如水晶一样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这点光芒很快就要被吞没。 “或许你该来找我的麻烦,”芙洛丝道,“是我把他放出来的。” 伊索尔德的眼睛盯着她,“你?呵,”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你已经被我打败了!和这个世界一起灭亡吧!” 安德留斯的冰雪就在这时压过了一切黑暗,不断向外延展,此时,他们所处的城市、大地都失去了形状,只有安德留斯塑造的世界成了唯一的真实。冰堆雪砌的远山, 沟壑深深的峡谷,水草丰美的牧场,山间的小路高高低低,跌宕起伏,城邦在远处闪耀,鹰隼的旗帜高高飘扬, 飘出一阵白花花的寒气。 旗帜映着红光,渐渐消融。伊索尔德的火焰如不死不休的魔影,被短暂地击退后,又扑了上来。这是曾经焚毁过半座人类都城的烈火,消融区区的冰雪,当然不在话下。伊索尔德不止恨安德留斯一族,也恨全人类、全部的世界。 安德留斯望着那旗帜,那属于费尔奇尔德王国的旗帜,“要说我多爱这个世界,那倒谈不上,可要看着你毁灭它,我又不愿意。” 四周是一片火海,一片漆黑,一片电闪雷鸣,唯有冰雪的幻影在负隅顽抗。 在这样世界末日一般的情景面前,芙洛丝再度吹奏起来,乐声刚开始是舒缓的,渐渐转为激昂,在雷火风肆虐的天地间突围而出,如一支英勇的骑兵先锋队。 它簇拥着安德留斯所创的世界,越升越高,仿佛要一直升到伊索尔德的力量触碰不到的云端里去。 忽然“垮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撕破屏障!芙洛丝急急躲避,手中的长笛却被劈成了碎雪。 闪电四处落下,他们所维系出来的美好的假象被劈得七零八碎。火焰翻腾,火海步步逼近。 “凭你,也想从我的手里救下什么?你们创造的一切,我都要毁掉!”伊索尔德在火光中怒吼,她的身影忽然高大很多,就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她的声音如鼓、如钟,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听到这声音的人心中的勇气悉数消散,只想跪下来、祈求她的原谅。 “一切?我们身边可是有一位无所不能的朋友哦。”安德留斯眨了下眼睛。 “安德留斯。”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背贴着背,站到了一起。浓烟在四周升起,他们大概是来到了一切噩梦的中心。芙洛丝用眼睛丈量了一下距离,想冲出去,大概不可能。 “你不可能有你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她心里默默地想,“【愚人】一定更害怕,更……” “我不怕你!”【愚人】叫道。一道璀璨的白光从他身上升起。 那光芒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却比月光温暖、纯净许多,一刹那,周围的许多事物都被照亮了。伊索尔德的烈火还在咆哮,却显得矮小了,虚弱了。那光芒如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所到之处,无不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亮晶晶的光芒。 焦黑的石块似乎变成了钻石,废墟堆里冒出来的灰烟如水一般柔和,更让人意外的是,一切破碎的、坍塌的都在慢慢升起。 “你打碎的,我可以再立。”【愚人】道。 所有的碎石、砖块聚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安德留斯家族城堡的样子。那城堡甚至比安德留斯展示出来的还要巨大,光是一扇小窗,就有两三米高。边缘并不笔直,因为都是碎渣再构出来的,有很多毛刺。但大致的样子是没错的。 不只是城堡,城堡旁边的树木、道路也被悉数重构,弥尔兰的废墟上,凭空升起了一座玻璃一样的雪原! 被烈火吞噬的一切,真的回来了。 “世界……我想,这里应该有些真实的树木,”【愚人】对着一个方向抬了抬手,“从我家乡来的特拉神,怎么样?” 一棵棵参天的古树升了起来。那树的叶子是碧绿的,枝干是褐色的,枝叶间还垂下一条又一条柔韧的青藤,赫然是真实的树木! “还应该有河流。” 【愚人】话音刚落,一条青春健壮的河流从他身侧十米远的地方流淌开了。水声哗哗,冲破了层层的浓雾,以英勇的姿态向前流淌,一往无前。 芙洛丝甚至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水汽,还能听到活泼的鱼儿在其中流动发出的声响。拟造河流与生命,这是何等的伟力? “还要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阻止你毁坏这些美好的事物。”【愚人】说完,一轮金色的太阳便升了起来。 太阳。所有族类都崇拜的星体,在所有的神话中,太阳神总是特殊的一位。 “请我们最敬爱的神明,来为我们守护一切,” 这时明明应该是夜晚的,太阳却按照【愚人】所说,冉冉升了起来! “这就是,【愚人】的潜力……”芙洛丝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愚人】的能力,【狂想】。 世界,恰在【愚人】的头脑之中。 当世界的第一人在阳光下瞥见自己的影子,从影子的四肢那意识到自己四肢的模样,从影子的轮廓辨认出自己的轮廓,影子也从人的视线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是伊索尔德所有能力中最重要、最根本的力量,认识世界,认识你自己。 太阳刺破黑暗,以无上的姿态升至天幕的终点。 伊索尔德自己似乎也被震撼了,看着那轮金色的、无比神圣的太阳,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她的脸,或者该说,安德留斯的脸,扭曲成了难看的铁青色。 “不过是我的一个模仿者而已……”伊索尔德咬着牙,怒不可遏,手心散发出团团火焰,朝【愚人】所建的一切丢去,“不过是偷走我能力的一个窃贼,我命令你,把我赐给你的一切归还给我!!” 她把自己不再完整的怨恨全归因于人类的叛逃,对全人类的怨恨,也全发泄在了火焰之中。火焰嘶嘶,连空气也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这样的炙热,在给予一切生命能量的太阳面前也不显失色。 然而,那些树木、房屋、河流,竟然在烈火中岿然不动! 伊索尔德再一次震撼了,短暂的失神之后,她五官扭曲、眼睛发直,大吼一声,轰隆隆的狂风刮了过去。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被狂风直接刮飞,那些如绿色巨人一样的古树,也被狂风刮成了一面卷得紧紧的旗帜,石块、砂砾在空中乱飞,唯有【愚人】未动。 “还给你?” 他说完这一句话,狂风便诡异地乖了下来。风息云止,一瞬间,连一粒沙轻轻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都能听得清。太阳的金光再一次照在大地上。 他还是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身形也依旧瘦小,但却显得那么高大,那么英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撼动不了他。 伊索尔德嘴角抽动,怒极反笑,“难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能力是我赐予的,我没有恢复从前的状态,还被那个人的后代伤得很重,所以你才能在我面前表演这些拙劣的把戏、念叨这些可笑的台词!” 【愚人】问:“我的能力是你给的?” 芙洛丝暗道一声不好。 【愚人】的能力来源于无边无际的想象力,还有浪漫无畏的姿态,如果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创造一切的神明——事实上,他还真有可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但,【愚人】语气一转,“给我的,那不就是我的了吗?” 伊索尔德一怔。 【愚人】说:“你啊,总是说什么,人类是小偷,偷走了你的能力,其实,这些不都是你主动给他们的吗?给了别人的东西,怎么会再属于你呢?要想从我手里收回什么,至少态度上要礼貌点吧?” “你不理解我。”伊索尔德带着恨意喃喃。 你明明是我的分身,是另一个我,却一点都不理解我。伊索尔德如此想着,道:“克莱夫特没错,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你比【公主】还要堕落。你能在塑我毁灭的世界,可除此之外,你能对我做什么呢?别忘了,你是我的影子。我拿你没办法,你也拿我没办法。” 第158章 “所以,我要请求我朋友的帮忙。”【愚人】低头,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剑。 剑长约一米四,宽余十公分,剑身雪亮,明如秋水。 安德留斯笑得越发满意了,“不错不错,偶尔相信别人一次,这感觉真不错。” 这是自【愚人】的【狂想】中取得的,艾德里安氏的圣剑的仿品,【愚人】将剑交给了芙洛丝。 伊索尔德面上终于掠过一丝恐惧,“你……你难道不怕,克莱夫特的灵魂也会归于湮灭吗?” 【愚人】听了这话,果然有些迟疑。 伊索尔德道:“我们的灵魂共生一体,你要对我动手,就会伤害到克莱夫特。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难道你不在乎他的死活了吗?” 【愚人】闭上双眼祈祷,“那么,我祈求一种留下克莱夫特性命的可能。如果克莱夫特要随你而去,我也没有办法阻拦他,他有资格做出自己的选择。可我很希望,他能抛弃你,回到我的身边来。 “走到这一步,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永远失去了生命,我觉得这样下去可不行。” 芙洛丝看着手中的剑。 这把剑从外观上与里昂交给她的那把相差不大,掂在手里,这把剑还要更重、更沉。剑身折射出的光芒很亮,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双眼。这就是【愚人】想象中的,艾德里安氏的圣剑,锋芒毕露,锐不可挡。她握紧了。 “亲爱的,”安德留斯的手搭上肩头,“是时候了,结束这一切吧。” “她”可以呼风唤电,大概还有很多种芙洛丝没有见过、却十分恐怖的能力。想要消灭这样一个对手,会是那么轻松的事吗?在【愚人】的狂想里,一切真的有可能吗? “有可能哦,”安德留斯说着,抬起眼眸,“神明大人,您想逃到哪儿去?【愚人】,别让她逃跑了。” 伊索尔德的手脚被冰雪冻结,【愚人】的【狂想】如看不见的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安德留斯,你……”即使是伊索尔德,也感到了一种走到末路的恐慌,她怎么都没想到会败在自己的赝品手里。 “亲爱的,动手吧,你是最有资格结束这一切的。” 芙洛丝深吸一口气。 以后,也许会有人称这把剑为【愚人】之剑。也许它会作为人类勇气与信念的象征,好好地保存下来,流传万世。 【愚人】会作为英雄,被世人写歌传颂,可在【愚人】之前,还有很多【身份】,承载种种痛苦,永远地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种种愤怒、怨恨、不甘、伤痛……全都灌注在了这一剑当中。 一剑斩出,天地失色—— 第128章 那孩子的脸突然出现,怨恨地瞪着她。这是被她害死的那个孩子。芙洛丝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剑已挥出,她不敢去查看剑下的情况。这是“她”的幻术吗? “她”很可能有一种让人产生幻觉的能力。芙洛丝的脑子里嗡嗡乱响,要挥出第二剑,需要莫大的勇气。 “克莱夫特……?” 【愚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她的面前, 来到剑下, 担忧而慌乱, “克莱夫特?克莱夫特?” 芙洛丝忽然觉得一直压迫着的自己某个东西消失了。那压迫感与星塔不同,是来自于她自己的脑海,属于“她”的、特别强大的力量。芙洛丝能感受到“她”的强大,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 手中剑滑落在地,她也失去了力气。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解脱了……解脱了吗?那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她眼前发黑。安德留斯出现在身边,搀扶住了她。 “结束了……吗?”她急切地问, 想要一个答案。 安德留斯望向占据着他身体的【工匠】。 那具身体并没有任何伤痕,可刚刚他们都亲眼看到,愚人之剑将这具身体一劈为二。剑锋贯穿了肉.体,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就像水滴穿过水滴, 【工匠】好好的,手还在乱动。 “杀死他。”安德留斯道。 不管他是谁,他该杀!芙洛丝握紧剑,却很快被【愚人】拦下,“不,求求你, 芙洛丝!他是克莱夫特,我可以确定!求求你,别……” 【工匠】蜷缩在地上,按着自己的眼睛,哆哆嗦嗦。 【愚人】抓住他的手,他躲避着,想将手缩回去。 【愚人】放声大哭,泪水饱满而真诚,“你回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眼睛,”【工匠】痛苦地喃喃道,“眼睛……” “为什么不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千年之前,尘土四扬的集市里,少年微微地俯下身子,问蹲在地上的少女。 四周人来人往,好像只是时间长河里的重重虚影,面目模糊,唯有穿灰袍的少年在发光。 “你认识我?”少女不答反问。 “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少年微微笑着,“你是山里的小树精,还是水里的小水仙?看起来,你还不会变人类的眼睛。” 少女不好意思地遮住了眼睛,“我还没有学到这一步。我听说,眼睛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是的,那是观察灵魂的窗口呢。那么,”少年向她伸出手,“欢迎来到人类世界。这里的人对外族的看法不一而同,但,他们都是很可爱的人,你应该会喜欢上他们的。” 少女接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抬头,抿着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样太小家子气了,她霍地站起来,挺直了脊背,在渐浓的夕光中露出一个明媚而无畏的笑容。 她的一双眼睛,一者为太阳的赤金,一者为月轮的幽蓝。 “好!那就从找一双人的眼睛开始好了。”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了!”少女被吓到了,“难道我现在的眼睛很不好吗?” “不,”少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像魂魄都在这一口气里吐出去了一样,“你的样子……太特别了。别人会把你当做神明的。” 他想了一下,在灰袍子里边摸摸索索,摸出了一条闪着微光的灰纱。他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将灰纱递到了女孩的手里,“将这个蒙在你的眼睛上吧,这是我从巨人手里拿来的东西,这样,别人想看你的眼睛,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己的影子。你会少很多麻烦。 “来吧,来人类的世界,来找一双你自己的眼睛吧。” 她是怎么找到一双眼睛,又怎么抛弃一双眼睛的,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个把她带入人类世界的少年的形象又闯进了她的脑海。那是个一生都在为他人而奔走的少年,他有一双最真诚、最友善的眼睛。 人类、人类的眼睛…… “克莱夫特!” 千年的时光,数不清的身份,纷纷扰扰的幻影,如雾如云如梦,都在这一声呼唤中一锤定音—— 【工匠】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用手指挡了一下,适应了从指缝里漏下的天光后,才缓缓移开手指。 【愚人】的脸几乎就贴着他的手,在看到【工匠】的眼睛后,面露错愕。 这个表情被安德留斯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将愚人之剑从地上踢起来,握住了剑。然而,这把剑太重、太沉了,他没法将它拿起来,反而肩膀一沉,差点被剑拽到地上。 看来【愚人】之剑只承认了芙洛丝,没有承认安德留斯。 “哐当”一声,剑落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芙洛丝。 芙洛丝受惊一般,立刻捡起了剑,如临大敌,“是不是没有结束,'她'是不是还附在这具身体上?” 拜托了,她的心里在祈求,让事情在这里结束吧,她需要一个解脱,也该解脱了。 “不是'她',”【愚人】说,“我能确定。这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的灵魂。我不会感觉错的。” “……【愚人】?” 表现得更奇怪的似乎是【愚人】。 【愚人】闷哼一声,嘴唇紧闭,就好像他的嘴里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一样,那秘密不顾他的意愿横冲直撞,在某个瞬间,忽然突围成功,露出了两行闪着青光的厉厉白牙。 【愚人】脸上闪过一丝贪婪的阴影。他飞快地捂住了嘴。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都很熟悉这样的表情代表什么。 【愚人】的脸灰白下来,眼珠无措地打转,“唔……唔、嗯……” 【工匠】顶着安德留斯的脸,尚在恍惚状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眼睛周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面前的【愚人】。 “你……打败了老师?” 这个事实似乎深深地打击了他。他摊开手,往地上一躺,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真没意思啊。回家……回家……我是不是也该回家了?……傻子?” 好半晌没有听到【愚人】的回答,【工匠】再度睁开眼睛。 只见【愚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眼珠赤红且外凸,在荒凉的地面上一寸寸地搜寻着什么。他用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抓起一块小石头,呼吸急促,一副快要哭了的神情。 第159章 【工匠】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芙洛丝的呼吸也加快了。她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这种事情也不应该再发生了。可惜的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该是那样,可偏偏是那样。 她将安德留斯护在自己的身后,小心翼翼远离【愚人】。 【愚人】将那块小石头放下,抓起另外一块。 【工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喂,你怎么了?” 【愚人】的呜咽从指缝间飘了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一大滴泪流了出来。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只蚂蚁。在翻开一块土块后,他飞速地将那只蚂蚁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嘴里腮帮子一动一动,然后,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蹲在地上,将泥和土往自己嘴里塞。他的大脑似乎已经完全乱掉了,张嘴、咀嚼的动作完全错拍,往往是前一秒塞进来的土,就在下一秒张嘴的时候吐了出来。他的鼻子也在往外喷土。 【工匠】眼瞳一缩,“你……” “听我说,”芙洛丝慢慢地往后退,同时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平和、坚定,“你是拯救了所有人的大英雄,你是可以战胜她的,记得吗?试着去想,你可以忍受这种冲动,你可以忍受一切。克莱夫特不是你很珍惜的朋友吗?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愚人】的动作停止了。 芙洛丝道:“你可以的。只要你觉得你能做到,你就一定能做到。” “这是不可能的。”安德留斯按住了她的手,厉声道,“你明明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为什么不可能!他是具有一切可能的【愚人】,在他身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难道你以为我们都会输给饥饿?” “你知道,”安德留斯语气冷淡得近乎残忍,“想象是他能力体现的一种形式。一个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可以控制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他怎么控制得了他想什么?” 他先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能活得好好的。在他意识到这一点后,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愚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绪转动,都是在使用能力,都会招来汹涌澎湃的饥饿感。 他会在这样的饥饿感里受尽折磨,直至死亡。 这就是使用神的能力的代价,这就是升格、亦或僭越的代价。 “是的。”【愚人】胡乱地点了点头,泪流如注,又低下头去寻找蚂蚁。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究竟是哪一件事的“是”,又或者,他在那一刻听到了他们都没有听到的一个声音。 “回家,”【工匠】抓住了他的手腕,“喂,你可以回家了!想想回家的事,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你的七个兄弟姊妹,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吗?” 【愚人】挣脱了他的控制,像条受了惊吓的狗一样连连后退,又连连摇头,“你回家、你回家吧,我……我好像回不去了。” 那样子看得芙洛丝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安德留斯说得没错,情感上却非常不愿意承认。她张开嘴,嘴里发干,“试一试……你可以控制的……你是人类的希望,最后的希望,你要守住……” “对啊,会有办法的!”【工匠】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晃着【愚人】,“你那能力不是很厉害吗?只要好好想一想,就可以做到了。蠢,真蠢。你为什么不肯动动脑子,去想一想呢?喂,看着我——” “因为他做不到。”安德留斯用手指了下自己的太阳xue,“这儿,很痛苦。他思考不了。” “哈。” 一声突兀的“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愚人】在笑。芙洛丝本能地又退出去几步,【工匠】也手按在地上向后退,好像面前的是一个无比可怕、嘴角流涎的怪物。 【愚人】土褐色的嘴唇在蠕动,似乎是在来回地念叨一个词语。这副样子已能说明,他正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毕竟,这儿有三碟对他诱惑很大的食物,在他的【狂想】里,他是可以一下将这三碟食物倒进喉咙里的。那种感觉,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有多可怕,人类是不可能抵挡的,不用说不通世故的【愚人】,已经成年、拥有两世记忆的芙洛丝都抵挡不了。 他的脑袋里恐怕只有一个想法:吃啊! 所以,他在念什么呢? 安德留斯和芙洛丝都不明白,只有【工匠】明白了。 【工匠】很震惊,【愚人】捂住自己的脸,沾满泪水、泥土的十指颤抖向下,划出数道脏污的痕迹。 【愚人】于痛苦之中挤出了一个含泪的笑,眼眶通红。 他将卡在手指缝里的一只蚂蚁举得高高的,又忽然松手。他急促地呼吸着,似乎是在极力忍耐。 蚂蚁摔在他的脸上,努力地挥着细细的腿,踉跄了好一会儿,才在人中的那条小缝上站稳脚跟。 【愚人】不是要将那只蚂蚁塞进嘴里,起码从这动作的结果上来看,是这样的。 “成人礼。”【愚人】说。 这会儿,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听清了,他说的是三个字,成人礼。忍受痛苦,成为大人,这就是他的成人礼。 第129章 “那……那是什么啊?”一个孩子伸出手指,转过头。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回头望去。 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一轮太阳。金色的日之轮将周围的天空照得透亮,隐约还可以看见雾一样的云丝,稍远的地方仍是一片漆黑。更令人惊异的是—— “那不是我们家的方向吗?” 科尔庭的王望着那一幕,被深深地震撼了。这是芙洛丝他们弄出来的吗?他和身边的臣子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等等,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的中午,“你们过去看看,不要和什么人起冲突,速去速回。” 得到王的命令的几个骑兵道了声“是”,双腿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太阳, 总是能给人带来鼓舞和光明,这是不是说明,事情正在好转? 弥尔兰的原野,水晶林立,一切都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微光。 房屋歪歪扭扭,不是向前弯着腰,就是捧着肚子、像个喝醉的大肚汉一样向后栽,让人困惑,不过,好歹房屋都在。城内的河流变洁净了,水量似乎比之前更丰沛。水声哗哗,马蹄达达。寂寞的声音在城中回荡。 他们很快就发现,城里另一个地方还有一条河,这可是之前从没见过的。众人惊奇,顺着河流的源头巡去,发现这条河绕城大半,竟是首尾相连的,既没有头,也没有尾,是一条凭空出现的环形河流。 原先枯死的青草、绿树,重新挺立起来,倒下的城墙边还长出了一片参天的古树,几只绒毛猴抓着藤蔓荡来荡去,听到动静,全都机警地爬到了更高处。后来的人们只能看到微微晃动的枝叶。 阳光穿过高大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地面似乎更湿润、更柔软了,他们骑着马,感觉要被吸进去一样。 城里没有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有些发热,骑兵们敞开了衣襟,摘下了头盔。 密林尽头,一个人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你觉得……”芙洛丝压低声音,和安德留斯交谈。 安德留斯一向是很懂她在想什么的,没等她犹豫着说出那个疑惑,就摇了下头。 他已经为【工匠】捏造了一具身体,并将自己原本的身体换了回来。这个过程是在弥尔兰城里一个锁紧门的小房间里完成的,安德留斯是唯一见识过【工匠】灵魂的人。如果“她”的灵魂还附在【工匠】的灵魂上,安德留斯应该能发现些许端倪。 让人略感意外的是,“她”竟然彻底消失了,【工匠】也无法和“她”取得联系。 留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饥饿感。 【愚人】竟然忍住了这种感觉,不过,他的精神一直很恍惚。他不再对他们感兴趣,也不对阳光、青草、草叶上蹦跳的蚂蚱感兴趣,他的精神好像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身体还浑浑噩噩地留在这儿,机械地迈动步伐。 他唯一的念头是回家,他嚼自己的手指,念叨“妈妈”。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回家。他饿的时候连一只蚂蚁都肯吃,如果换做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对亲人的爱和依恋,也许会与食欲当中潜藏的渴望相合,发展出一种扭曲恐怖的欲望,芙洛丝明白这个道理,却阻挡不了【愚人】,他说什么都要回家。 “我打败了……我……结束了……为什么……不能回家?” 是啊。他们斩杀了附在【工匠】灵魂上的“她”,但饥饿感没有被消除。看起来像是结束了,其实可怕的事情才刚开始显现。 一个好好的人居然变成了这样。芙洛丝忍不住想问,安德留斯,你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吗?然而终究没有那份勇气去问。那个孩子惨死的样子刻在心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能借【愚人】的手结束这一切,她多少感到庆幸。起码,“她”被消灭了,不是吗? 第160章 每次她向安德留斯确认这一点,安德留斯都会点头说“是的”。 “克莱夫特,你带我走的这条路没错吧?”【愚人】问。 【工匠】“嗯嗯”地敷衍着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工匠】是在乱走一气,他根本不会带【愚人】回家。他现在不骂【愚人】了,而是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着他。芙洛丝宁愿他继续骂骂咧咧,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眼神。 【愚人】,会死吧。 她也是。芙洛丝想,一定要在自己的生命消逝之前杀掉【工匠】。 【工匠】是个祸患,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疯事。安德留斯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时不时眯起眼睛打量【工匠】的背影。 不过,她承诺过【愚人】,不会伤害【工匠】……这事真是难办。 他们越走越偏了,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单调的脚步声。 “安德留斯……” “嗯?” “神的生命,究竟是什么样的?”芙洛丝问,“你不是说过,'她'要得到所有人的能力,才会完全降临吗?如果……那我杀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德留斯回过头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了,你做得很好,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你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芙洛丝感到轻松。她不愿意认真地去想这些话的意思,也不想再思考些什么,饥饿的感觉缠着她不放,她确实心力交瘁。 安德留斯捏了捏她的后脖颈,没再说什么。他抿着嘴,望着前方,眼神幽暗,仿佛正沉思着什么。 “要不,你和我去我原来在的那个世界吧。”【工匠】忽然这么说。他是对【愚人】说的。 回哪里?芙洛丝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是没有,【工匠】说:“你在这个世界一天,就会被老师的力量影响一天。这么下去,你会死的。我会用星塔的力量打开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你跟着我就行了。到了新的世界,你会变成新世界的一个普通人,就和那个世界本来存在的那些人一样。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愚人】怔怔的,含着自己手指的嘴巴淌下一串口水:“我?可是,我想回家啊。” 【工匠】不耐烦地道:“你长大了,该靠自己的力量找一个家。这才是你成长为男子汉的象征。” “是这样吗?”【愚人】的眼神黯然了,“可是……我在这个世界有挂念的人,我有父亲,母亲……” “你在这个世界快死了!” “我不去,我会很孤独的。而且,听起来很危险。” “我也会去,咱们一起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上全是【工匠】在叽叽喳喳。芙洛丝的注意力全在【工匠】说的那句话上,星塔的力量,异世界的门,去另一个世界,就能变成普通人了…… “可以带我走吗?” 【愚人】愣了一下,【工匠】则是不动声色地斜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芙洛丝沉默。 【工匠】也能感觉出,他在四个人当中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地位,安德留斯和芙洛丝都将他视作仇人,如果没有【愚人】调和,他们肯定会大打出手、不死不休。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公主殿下,这是你求人的态度?”说着,自觉地往前跳了一下,生怕芙洛丝揍他。 踩碎枯枝的声音响起,安德留斯开了口:“你要走吗?” “嗯。” “这里也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还有什么事呢?芙洛丝没什么精神地想着。 安德留斯道:“除了我们,很可能还有其他极度饥饿的【身份者】存活,他们会带来灾难。” 芙洛丝说:“还有你。” 安德留斯眨了下眼睛,“我对别人的死活不感兴趣。” “那就让他们听天由命吧。”芙洛丝说完,倦怠万分地合上了眼。 【工匠】这回终于琢磨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氛,咽了口口水,问:“你,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 芙洛丝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只不过是在等饥饿感积攒到新的巅峰,再一次战胜理智,给其他人带来毁灭罢了。 家。回家。 【愚人】每次念叨这个词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一种隐隐的期盼,家,多么美好的字眼啊。她自己屋子里的东西一定积了灰,说不定还发霉了,可那还是家。一个再普通的小地方,只要被冠以家的名号,就有了说不出的温暖。她想回去,睡在她最普通的小床上,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最普通不过地小憩一下…… 【工匠】“唔”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一点,“去一个新的地方,换换心情也不错。你呢,傻子?试一试吧,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你就别想着回家了,你的家人说不定过得很好,早把你忘了呢。” 觉醒了能力的【愚人】,无疑是所有【身份者】离最强、最接近神明的,他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他们三个人都拦不住。 “我还是想回家……”【愚人】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 “你真是幼稚,成熟一点儿,像个大人好不好?”【工匠】更不耐烦了,因为【愚人】哭了。 他哭得很伤心,脑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哽咽着道:“我还没回去举行真正的成人礼呢,离开之前,我和妈妈保证过了,我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了不起的男子汉,我要回家举行成人礼,我要见妈妈一面,呜呜——” 听这口气,【愚人】已经同意前往另一个世界了,【工匠】便看向安德留斯,目光微闪:“那你呢?” 安德留斯凝视着他,眼神带着冷意,“我会留在这里。” 【工匠】大大方方地迎上视线,扯出一个狞笑:“找死。” 恰在这时,浅浅淡淡的月亮从东方天际印了出来。盈凸月,就像一个人用拇指在天空按下了一枚印子,只是最后一点没压实。没有几天,就是满月了。 【工匠】抬头,“还有三天,月相的变化就又过一轮了,到时候也是星塔能量积蓄得最满的时候,我会在那个时候去弥尔兰那座倒立的星塔之前,集结所有星塔的力量,打开那扇门。如果你们真的想尝试离开这个世界的话——” 他踹了在地上逗弄蚂蚁玩的【愚人】一脚,“啧,别玩那脏东西了,快起来。” 【愚人】瘪了瘪嘴,很委屈,“我只是……想要一场真正的成人礼,我一定要弄一个,反正还有三天的时间。” “那和蚂蚁有什么关系?” 安德留斯一直没怎么说话。芙洛丝坐下来望那月亮,安德留斯也就跟在坐在她身边,因为【工匠】的提议,他从那种沉思的状态脱离了出来,略略茫然,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三天。你想看看那些爱你、在意你的人吗?” 芙洛丝想了一下,摇摇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做这个决定花费了她很大力气,她很累,连话都不大想说。 安德留斯偏要说:“去看看他们吧,万一你后悔了呢?”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如此随意,好像只是劝芙洛丝雨天要打伞,睡觉要关门一样。 “还是算了。”芙洛丝吸了下鼻子。 “好绝情啊,那些人当中,没有一个能留下你的吗?” 安德留斯的那句话多少带了些开玩笑的意思,芙洛丝说话却直接干脆,不留情面:“你想我留下来?” 安德留斯脸色遽变,戴在他脸上百余年的那副情绪面具一下子稀里哗啦碎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慌乱无措,嘴唇也颤抖了一下,然而很快就绷紧了,呼吸声也按得很轻很轻。 “我没有那个意思,亲爱的,”他说,黑眼珠缓缓地转动,像掩饰一样,眼睛里生出一丝夸张得过头的笑意,“我理解你,我很理解。” “真的吗,”芙洛丝淡淡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有所隐瞒啊。” 第130章 千年之前。 少年和少女坐在屋顶,看着下方气象恢弘的城堡,他们的发丝在风中飘扬,他们的眼睛则望向从下边升起来的一缕金黄。 “又一个金色的灵魂!”少年感叹道。他是天生的可以与神灵对话之人, 他可以看到大地的灵,可以看到泉水的灵。当一个人类的灵离开身体, 飘向那广袤无边的天际时, 他几乎是人类当中唯一的目击者。 现在, 多了一个少女。 少女道:“那一定个很了不起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 才会有金色的灵魂。” 少年道:“是吗?不知道我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哎,不过,那得等死了之后才知道吧?我还是不要那么期待好了。” 少女将下巴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我有没有灵魂。” 她跟着少年一起走过了许多恢弘的人类城邦,也了解了很多人类的习俗、生活习惯。人类都是父母所生,她便为自己捏造了父母。人类有名字,她便给自己取了名字,伊索尔德,意为“凝视”。人类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去笑,去哭,去活动自己的眉毛和嘴唇。 第161章 人类的事,她已经了解很多了,她的眼光甚至比少年还要深刻、独到。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幽微的欲望与恶念,也比很多人类的统治者更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建立起这样的社会,为什么要为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设定这样的身份与规矩,只有两件事,她不明白。 第一件就是灵魂。 人类,是很脆弱的,在平地上跌一跤,运气不好,可能就死了。他们的寿命也不长,当然,比起水上的蜉蝣,地里的虫豸,是要长上很多的,但是比起那些同时代栖居在大地上的种族,比如龙啦,树精啦,山神啦,就要短得多了。然而,人类却建立了比它族更为璀璨的文明,更为雄伟的城与国,还有它族不曾拥有的,有形的灵魂。 世间的灵,大部分是雾一样模糊的一团,没有眉目,没有形体,自然也难以和其他的生灵区分开来。而人类的灵魂却如此眉目鲜明,光看那灵魂一眼,她就能想象到它有怎样的姓名,在尘世间走过了怎样的一生,又经历过何种喜怒哀乐。 这样的灵魂,到底是从何而来? 人类建立伟业的能力,是否就来自于这样的灵魂? 少年很博学,但也说不清死后的事,毕竟,人只能死一次嘛,死了就没了。 “下次再见到这样的灵魂,我们跟上去问问好了。” 一天,他们在执行死刑的广场上看见,一个金灿灿的灵魂从死囚犯的尸体上飘了起来,那样璀璨的光芒,甚至比人类当中的某些大智者、大善人还要闪耀。 少女急忙追上那灵魂,和他一起飞上无限蔚蓝的天空,“请告诉我,你的灵魂为什么是金色的!” 那灵魂却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哦。我回不去了啊。你也死了吗?你还没死吧。别跟过来,会受伤的。” 她看到那灵魂直直地升向太阳,消失在一片炫目的金色之中。 跟上去?面对那足以融化一切的太阳,她也有了些恐惧,要是跟上去,肯定会被烧死吧? 这就是她所不理解的第二件事,死亡。 万物皆有灵。死后,那灵是不散的,有的灵流动得快,如人类,一瞬之间便飞越了天际,有的灵却流动得很慢,几十万年过去了,只是挪了一株小草的距离。可它们要去的地方,应该都是一样的。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人类是语言发展得最完备的种族,他们用语言编造神话,有的神话说,人死后会去一个阴森的法庭,根据前世的表现来判断他该受刑、被毁灭,还是该再度转世为人,或者升格成神。这里的神,其实只是在变相的人类社会里担任职务的另一种人而已,只不过拥有了凡人所憧憬、却无法拥有的种种神奇力量。 有的神话则说,人死后会去冷冰冰的地底,在一片拥挤的迷雾中沉睡,就像没有知觉一样。也有的神话说,人死后会跟随神明,去往凡人无法想象的一个乐园。那乐园或许在茫茫大洋之中,或许藏在星河之后,总之,活人寻觅不到,也无法前往。 人死了,却仍然存在,简直是另一种“生”。看来神话终归是神话,人类始终不知道死后的世界。 如果不能理解死亡,她就无法使用与死亡有关的力量。 “喂!伊索尔德,别跟上去,那很危险!”少年的声音将她从沉思的世界里拉了回来。她回过头,发现少年神色紧张,很担心她。 “我没事,”她笑了一下,“你说,他的灵魂为什么会是金色的呢?” “也许他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他们去打听那个死囚犯的事,很可惜,他只是一个强盗,干的也都是强盗的事,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性情粗野、冲动易怒,下手十分残忍,连老人的衣服都偷。 “真是弄不明白啊,”少年伸了个懒腰,“要不夜观星象,让群星指引一下答案好了。” “那得等多少年啊。”少女道。不弄明白灵魂的奥秘,她就无法拥有灵魂;不弄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就无法使用死亡有关的力量。少女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人类的神,自己身上有一块残缺。 难道灵魂的颜色是无意义的?正如天上的云,有的是白色,有的是灰色,有的泛着红晕,偶尔被太阳一照,才有了美丽的金边,实际上,它们的本质并无不同? 他们走街串巷,好事的女巫发现了二人的特殊之处,“喂,你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好像很特别啊。大人物,给我提供点人类不能提供的帮助吧。” 女巫向神明一样的少女祈求力量,少女应允,不过狡黠地笑了,“有一个条件,在你死后,在你的灵魂即将飞升至我去不了的那个世界时,你的灵魂要为我停留一瞬。”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 于是,她和少年分别,跟着女巫流浪。女巫死于一场炼金事故。她死后,灵魂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呼唤深深牵引,无法靠自己的意志停留片刻。她甚至不能开口说话。她的灵魂是绿色的,像青蛙的皮肤。她在极度的恐惧和不安中飞升到了太阳那儿去。 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因为少女见过其他人的死亡,可糟糕的是,她分给女巫的力量,竟然收不回来。 世间的种族大多靠血脉传承力量,少女认为,女巫很有可能将力量偷偷地传给了孩子,然而,女巫根本没有生育。 力量到底去了哪里?是那个人类的灵魂才能去的、无人可知的世界吗? “拜托了,把我的力量寻觅回来,不然我就更残缺了。”她创造了一个羸弱多病的孩子,以她的手创造出来,与她本人无二,也会坚定执行她的命令。没过几天,孩子死了。孩子没有灵魂,没有灵,死了就是死了,白费工夫。 少女惶恐了。灵魂的奥秘恐怕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的谜题。 神一旦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和动摇,就不会再是神。 这时,她听说巨人一族建造金辇,穿过了死者的国度。 巨人是很神奇的种族,她决定去拜访巨人,了解死者之国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然而,等她费劲千辛万苦赶到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巨人们并没有途径死者之国,只是接纳了许多滞留在人间的亡魂。 战争爆发了。 因为战争,西方的地界上死了好多人,好些人死了,却完全意识不到,他们既无法飞越天际,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若无其事,假装自己还是普通人,继续从前的生活。他们茫然而不安地游荡在大地上,被善良的巨人们带上金辇。 巨人一族打算建造一座美轮美奂的大花园,安置这些迷失的人类灵魂。他们还带来了好多来避难的人,那些人都表现得十分慌张,“鬼魂吗?我踩到鬼魂了?什么,你说这里到处是鬼魂,可我怎么看不到?” 她认识的那位少年也在其中,镇定沉着的神态十分突出。 “灵魂的奥秘,你参透了吗?”少年问。 “没有,所以我要去战争爆发的地方,看看那是怎么一回事,那里一定有很多金色的灵魂,肯定会很有意思的,你和我一起去吧!” “那远比你在戏剧和书本上看到的更残忍、更可怕,伊索尔德,加入战场的不止有人类,还有其他的种族,那里很危险,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人白白死去……这反而是其次,因为我知道你有强大如神祇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天空,挤满了魂灵……每一个,都很痛苦……” 少年的脸色微微惨白,灰眼睛也黯淡无光,“不要去,你会被战争影响的。我预见了战争,以为我可以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你会像我一样,被战争影响的。” “也许我能做点什么呢。”少女得意洋洋,“只要我领悟了死亡和灵魂的力量。” 她没有告诉少年她这一路上找了多少人做实验,又分出去了多少份力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且,只要她弄明白了问题的答案,那些能力肯定能从死者之地飞回她的手里,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经由她的能力复活。 少年顿了一下,说出一件很奇怪的事,“你还记得我们在那个死囚犯身上看到的灵魂吗?那个金色的灵魂。我看到,他再度出现在了人间,虽然时间很短。” 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他并不是以原来的那个样子出现在了人间,而是……”少年咽了口唾沫,“他的面目变了,但他还是他,你能明白吗?他的灵魂飞升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光辉之地去,但没有消失,而且,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他的灵魂出现在了他的子代身上,对吗?”少女问。她就知道,人类会将自己的力量,潜藏于灵魂的力量,通过血脉悉数传给子代!正如其他种族所做的那样! “不对!”少年道,“我敢肯定,那个人和死囚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甚至完全不认识彼此,往上数好几辈恐怕也是如此。” “那是为什么?” 第162章 “我也不知道,人类的父母会将自己积蓄的金钱、房屋、马驹、田土传给子女,这是为了保障子女的生活需求,但那种与灵魂有关的力量,那种我们都捉摸不透、也从不显现的力量,却会传给一个毫无关系、甚至他们都不认识的陌生人,真让人困惑。”少年叹了口气,又道: “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去往那战场,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衰弱了不少,战争的阴暗会让你更虚弱的,别在悲伤中迷失——” “我不会的!”少女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想法,要去战争爆发的地方看一看。 你可以回来找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的归来。少年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怔愣,随即微微笑了一下,“那么,祝你拥有走过一切苦难的智慧。” 智慧。伊索尔德当时没有说什么,后来却将少年祝福所用的词语加进了名字里,以作纪念。 “伊索尔德,你的力量是很特别的,保护好它。” 少女默默低下头,接受了这个忠告。 他们在巨人的车辇上分别,谁都没想到这是他们以朋友的身份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时间残酷地更改了每个人的面容,就连神明也不能例外…… 尘世间有这样的传说,凡人历经一切苦难,于某一刻顿悟,飞升成神。 这大概是说,经历苦难,人就能获得成长,经历全部的苦难,就能获得意想不到的突破,那种境界大概能被称作神明。其实,神明仍在求索。人世间的疑惑,哪里是解得完的呢?所谓完美无缺的神明,也不过是陶醉在自我幻象之中、看不到问题的庸人,神明也是在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勇敢行动起来之后,才找到自身存在的意义。 伊索尔德为解惑而踏入人间,这一惑,便是一千多年。 物是人非。 伊索尔德细细琢磨着回归她手的种种能力。她沉睡的时间太久了,连使用这些能力所必要的“心”都忘了。她是神明的时候,越接近人,手握的能力就越强;对那些得到能力的那些人而言,越接近神,能力开发得越强。她遍历能力的使用者的人生,以此找回那思想、那心情,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毕竟是一个人的一生。能力刚回归的时候,她总是用不熟练,因为那能力总有使用者的影子。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只要得到那答案,只要—— 第131章 “你想看看你的父亲吗?他一直牵挂着你的安危。” 芙洛丝闭目靠着一棵大树,都要睡着了。 “一来,一回,时间上是有点来不及, ”安德留斯便自言自语,“你可以给他写信。如果你想的话, 我可以弄来纸笔给你。” 芙洛丝还是没有说话。 “约伯呢?多丽丝呢?安妮?你不是把安妮当自己的妹妹看吗?她大概也一直在寻找你的踪迹。你一个都不留恋吗?”安德留斯替她轻轻地将一缕金发拢到耳后,声音也很轻,忽然,他说, “那个孩子呢?” 芙洛丝的睫毛猛地颤抖了一下。 安德留斯的手指绕到了耳后, 在耳垂那摩挲了一会儿,“你应该看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你会感到舒服很多的。我派了分身保护他,从这儿到那儿,只需一天的时间……别留遗憾呀,亲爱的。” 芙洛丝被触动了, “他真的过得很好吗?” “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芙洛丝有点被安德留斯说动了,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其实,穿越两界泉,去往死者的世界带回一个灵魂,芙洛丝并不是很相信,可要是那孩子真的活着,那该多好啊。 “来吧,”安德留斯催促道,“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我保证送你回来。” 那孩子居住的山城建在海拔比较高的位置,没有受天灾人害的什么影响,山城依旧清静闲适,只是巡城的士兵多了不少,城中也多了一些逃难至此的外地人面孔。 芙洛丝将脸藏在帽檐下,在很远的地方悄悄望着。 那个孩子,真的回来了吗? 如果安德留斯所言非虚,那他脸上、身上的伤口应该都在,那孩子长得那么俊俏可爱,如果身上这儿缺一块、那儿缺一块,他醒来后也会很难过吧?就算是他的父母,看到那样一张从地狱归来的脸,也会害怕得不敢接近吧。 小孩子的天性里有残忍的一面,会对长相古怪的人自然地流露出厌恶,一个孩子太矮、太黑、太瘦,都会被嘲笑、被排挤,他身边的玩伴是不是也会这样对他呢?如果在这样的恶意里长大,那实在是太痛苦了,芙洛丝只是在脑海里想上一想,就难过得不行。 纵然人死可以复生,那些痕迹却永远抹不掉……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正这么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孩子抱着一只皮球出来了,他穿着干干净净的棉服,戴着顶粗呢羊毛帽,脸蛋通红。 他挥着手,“来呀,你们!来呀!” 他转过脸来,露出曾被啃食过的另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缠了好些绷带,耳朵也被包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个缠了一半的小木乃伊,芙洛丝眼眶立刻酸涩了。 孩子喊了一声又一声,院子里才走出来两个和他年龄同样大的男孩,一个高且瘦,戴着顶棕色的帽子,另一个略矮一些,正在抹鼻涕。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只是被男孩缠得没办法了,才勉强走出来。 “烦死了,要不是缇娜那么说,我才不会来呢。” “真是无聊死了!” “对不住嘛,”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刚德拉科叔叔看着,我不好意思把它们叫出。把门关上。嘘,悄悄儿的。我现在就给你们看。” 只见他将拇指和食指拢成个圈,放在嘴边,吹了一声,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又急又轻又乱的脚步声。听声音,急的人还不少。那脚步声近了,贴着墙根钻出来,竟然是三头又壮又凶的白狼。 三头狼都矫健威猛,毛发顺滑,纯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蓬松的大尾巴对着男孩甩来甩去,竟然看起来很开心。 “坐下。”孩子这么一说,三头狼都乖乖地坐下了。 “哇!” “伸手。手,手。” 最左边的那头先伸出了一只爪子,另外两只,一只看起来有点高傲,一只大概是有点慢半拍,犹豫了一下,才伸出了自己的爪子。不过,在孩子们看来,这已经很神奇了。 “哇!!” “这不算什么,我还可以骑着它们到处跑呢。它们可听我的话啦。” “哇,”那个戴棕帽的男孩羡慕得都要留口水了,“太厉害了,”他看着那三匹八面威风的白狼,想深受摸一摸,但终究是有点怕,“这么帅气的动物伙伴,你不仅有,还有三个!它们真的都听你的话吗?” “我听说前阵日子它们还咬死了溜到家里来的毒蛇,是真的吗?” “还能看家?这么厉害!那你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呢?” “当然是成为勇士的磨炼啦!是吧是吧?” “这个啊,嘿嘿,那可说来话长了……” 芙洛丝远远地看着,心里涌上一阵感激,她的声音因此而哽咽了,“谢谢你,安德留斯。” 三头白狼身上有很浅淡的雪花印记,是安德留斯分身的证明。他用这种方式守护了一个孩子的自尊,也守护了一个孩子的天真。 芙洛丝如蒙大赦,“我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了。” “离开?” “是啊,我要离开,我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我必须离开。”芙洛丝抹了抹眼睛。 安德留斯的眸光暗了下来,“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在芙洛丝略带疑惑的视线里,他有些不自在地道:“其实,索莱斯还活着。” 芙洛丝吃了一惊,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安德留斯会说,这孩子也是他的分身。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心安,因为他爱她,想要得到她的爱。 安德留斯道:“我没有杀他。也许,我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软弱了。” “……你变了。”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安德留斯硬着头皮问。 芙洛丝看着这双黑色的眼睛,明显看到了刻意压抑、又隐隐闪烁的期待。安德留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这个答案是不是对他很重要? 分别之后的许多年里,夜雪飘扬的一个蓝夜,他坐在呼啸的夜风里,也许还会想起自己给出答案时的语气。对他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放下杀意,为别人做了点好事,一定是很新奇的体验吧?他一定还是希望得到自己的赞扬吧?必须认真回答。 芙洛丝凝视着那双黑眼睛,以无限珍重的语气道:“我只能说,我很开心。安德留斯,这下,我彻底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我知道你会过得很好,并且把一切都照料得井井有条。 “你愿意见证别人的苦难,承认别人的苦难,你的世界一定会越走越开阔的。你一定会有新的朋友,还有新的生活。你会越来越好的。 第163章 “在最后的最后,我如此真诚地祝福你,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听到这番话,没有一点动容,而是移开视线,没头没脑地抛出一个新的邀请:“哦,你想去看看索莱斯吗?” “我为什么要看他?” “哦?”安德留斯皱起眉,很不理解,不过,好像他只花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想通了问题在哪里,他轻咳一声,“看起来,如果没人开解他,他会就这么死去。他受了很沉重的打击,也许,你开导一下,他就活蹦乱跳了。” “你不懂,安德留斯,他的心已经死了,如果寻死是他的选择——” 安德留斯打断了她,像是这个答案一点都不如他的意,这回答问题的语气也是,他干脆不听了,反问:“万一我是骗你的呢?万一我杀了索莱斯呢?” 芙洛丝果然抬起头来,开始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安德留斯感受到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凑了上去。 芙洛丝反应很快地躲开了,有点讶异——安德留斯要吻她。 “为什么?”安德留斯的黑眼珠里迸射出火一样的某种感情。 火生于石。两块冥顽不化的石头锵地撞了一下,皮开肉裂,石屑飞溅,又错开了。火光一闪而逝。 芙洛丝也想问为什么,她注意到,安德留斯的拳头握紧了,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他刚刚确实握了一下拳头。 你带我看这个人,又看那个人,是希望我留下来吗?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芙洛丝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安德留斯说:“哈。” 他竟然自问自笑。嘴边那个浅浅的酒窝显现了一下,他换上一副漫不经心、嘻笑的表情。 “亲爱的,你不是很喜欢用这种方式验证我的忠诚吗?一个吻,一句真言。” “那是从前。现在——” “——现在,你就这么信任我了? “你自信已经完全制服了我,还是根本不想再和我纠缠下去了?难道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对你造成不了一点影响吗?你对我是什么感受呢?分别对你来说是如此快意的一种解脱吗?难道,你不想好好地看我一眼?” 安德留斯的眼睛在问,嘴巴在问,灵魂也在问。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看起来痛苦又难堪,但那也只是一瞬,只从皱得很轻微的眉间,颤抖了一下的瞳仁显示出来。他很快又微笑了,笑容从容不迫,优雅迷人。 只是手按着胸膛,手背没有血色,惨白,脊背也微微地弯了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扣着芙洛丝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他也不知道该轻还是该重。他的口齿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甚清楚地问:“你不能吻我一下吗?” 芙洛丝没有动,而且担忧地皱起了眉。 安德留斯舒展眉眼,更神经质地粲然一笑,“真好,看来真的要离开了啊。” 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坦坦荡荡地拥抱了她,说:“好吧,好吧,一个拥抱。让我们好好地抱一下,这也不错,亲爱的,我会想念你的。” 芙洛丝开始不安了,不,应该说,非常不安。安德留斯又说又笑,明显神经出了问题。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吧。芙洛丝于是试探着解释:“我……相信你。你不应该再被那一吻的力量所束缚。我要离开了,不应该再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她拍了一下安德留斯的肩,安德留斯的身体明显放松了,她也放松下来。 真奇怪。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最后要分开了,却做了这样的动作,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了吧?但安德留斯是这样做的,她也只好回敬。她又拍了一下安德留斯的背。 “我也会想你的,”她认真地回答着安德留斯的问题,“对我来说,你很特别。 “以后不要再用你的能力了,使用能力消耗的代价太大了。试着吃人类的食物吧,它们味道不错,习惯之后,你会爱上它们的。做一个幸福的人,好吗?” “好啊,”安德留斯微微偏过头,蹭了一下她的手,“我从一个人,又变成了一个人。” “你会往前走的,嗯,你会遇到其他人的。……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看她的眼神变了,变了好多。他脸上的笑容全消失了,看起来很可怕。 芙洛丝的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想得果然没错。 “如果,我想让你留下来呢?”安德留斯说。 第132章 “你, 想囚禁我?” 芙洛丝有点气恼了。这是山上,安德留斯【山神】能力可以最大程度发挥的地方,安德留斯一念既起, 四周的空间就立刻转变,竖起了四壁一样牢不可破的黑暗。街道、行人消失, 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光亮只剩从头顶倾泻下来的一丝天光。 “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 “那你该立刻停止这种想法!” 芙洛丝眼尖地瞥见,安德留斯的手动了,立刻绷紧全身进入警戒状态, “怎么!把我关在你的领域里,还要动手吗!” “怎么会呢?”安德留斯举起两只手,摊开,做了投降的姿势,微笑,“亲爱的,如果哭,我就会哭。如果跪在你的面前有用,我就会跪在你的面前,祈求你。但我知道,那样,你只会更瞧不起我。” 他脸上的笑越发毛骨悚然了。 “我不明白。”芙洛丝的手在一旁的黑暗上按了一下, 那黑暗竟是有实体的,半点穿透不过去。 “我也不明白,”安德留斯俯视着她,“这样吧,我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对你来说,我是特别的吗?” 这个问题我刚刚不是回答过了吗?我说得很清楚啊。芙洛丝想,安德留斯很快改了口: “不。告诉我,你爱我吗。算了,还是告诉我,你有没有爱上我的可能,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也好。对,我就想要这样一个回答,在你遇到的那么多人当中,我是被你爱的那一个吗?”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眼瞳却很神经质地缩小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比较平静,然而,有的地方说得很快,快得芙洛丝都差点听不清,有的地方又吞吞吐吐,说得很慢,好像他正被人掐着脖子,说完他就要咽气了,简直像一头刚学会人话的野兽。 芙洛丝的心跳得厉害,却冷静地看着他,“你得告诉我,对你而言,什么才是爱?”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之前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说我只是在害怕。我不管你以为的爱是什么,千万个人有千万种对爱的定义,可每个人说出那个字眼的时候,心情都是一样的。我要你告诉我,认认真真地告诉我,你爱我,还是不爱我。你说出那样的话,害我……你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这算什么?” 芙洛丝再一次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别被安德留斯吓倒。她反问:“你真的这么想知道?” “不,”安德留斯很快改了语气,咄咄逼人,歇斯底里,“我不想知道,我就想听你说,你爱我。不管是不是真话,对我说一次。只要你说,我就放你走! “我命令你,说,你爱我!” 芙洛丝在他的表情里敏锐地捕捉到了绝望的影子。这是不应该露出来的破绽,她的声音如一把利剑,刺中了安德留斯,“告诉我,我的使命是不是还没有完成?” 这句话真是稳中准心,一切的争论都没有意义了,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安德留斯像迎头挨了一棒,灰头土脸地抹了把脸,苦笑,打算逃走。 芙洛丝进了一步,确信自己知道了最重要的答案。 四壁的黑暗压迫着他们,他们抵着额头,在一片绝望的寂静中。安德留斯的眼睫毛颤抖着,黑眼眸里的情绪躁动不已,带着潮湿的恨意,像要哭了一样瞪着她。 “为什么呢?安德留斯,你可怜我吗?”芙洛丝的声音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一样,他们俩都起了微微的鸡皮疙瘩。 “一切没有结束,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安德留斯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在这简单的一问里,他眼周的皮肤红了,血丝如蜘蛛网一样铺满了眼白。他还是瞪着她。 “你可怜我吗?”芙洛丝问。 安德留斯突然动了。黑暗圈定的空间很小,刚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要转身都困难。芙洛丝没法躲,只能抬臂格挡。 “反应真快,看来是不能打晕你了。” 安德留斯的力气真大,也可能是自己虚弱了很多,芙洛丝有点招架不住,愤恨地问:“……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安德留斯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扶在她的肩头。芙洛丝全身都僵了,幸好,安德留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冷淡地说:“走吧,剩下的事,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完。” 这冷漠刺痛了芙洛丝,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的状态有多差、多让人担心,她为自己的表现而羞耻。可,要留下来的话……她不知道。 第164章 安德留斯双手下滑,贴着她的手臂,最后握着她的手,跪在地上,“是我不好,露出这副样子来。走吧。我都哭了,别折磨我了。” 原来留下来迎战的人是这种心情,真可怕。芙洛丝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而那东西一定会到来,她深深地恐惧了,可偏偏说:“安德留斯,你在害怕。” “是啊,我很害怕。” 腿上传来微微的疼痛,安德留斯亮出尖牙,咬了她一口。不痛,但是很痒,又热又麻的痒。安德留斯又用鼻子蛮横地顶她大腿上的软肉,报复意味十足。很快,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伴随着一声呻吟,他一跪到底,几乎要跪到她的脚下。 “所以,能不能赐我一丝怜悯呢?” “别让我走。”芙洛丝下意识地答道,“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 安德留斯抬起她的一只手,将自己的脸埋在里面,虔诚地祈求:“唾弃我,蔑视我,辱骂我,用你的手打我吧。这是我唯一所求,请你尽情履行胜者的光荣,就算想杀死我——” 啊。他爱我。可是,爱,是什么呢? “你被你自己的爱打败了。”芙洛丝蹲下身子,“因为你把它看做一场战斗,所以,它才输与赢,败与胜。我不想说,爱是没有输赢的,这不对,因为我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想着,该怎么打败你、驯服你、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让我告诉你吧,你也许败了,但是,绝没有你想得那么一败涂地。” 安德留斯的身体一僵。 没有那么一败涂地,是什么意思? “安德留斯,”芙洛丝轻轻地说,“我们继续斗下去吧。” 安德留斯猛地抬起头,含泪的双眼亮如尖刀,像是要直直看到她心里去,“我们还有获胜的可能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芙洛丝道,“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会告诉你,我要留下来。我们要取胜,一定要取胜。” 他们注视着彼此,很久很久。 芙洛丝说:“既然我决定要留下来,和你一起走到最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吧。我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事情。说吧,我又饿、又疲惫,不会再用一吻的力量束缚你,可你也会把一切告诉我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 安德留斯说:“在'她'创造的诸多【身份】中,有一个【隐士】,你听说过吗?” 【隐士】。索莱斯曾警告过她,有两个【身份】极度危险,一个是【恋人】,能够模仿他人的能力和相貌,她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个,则是【隐士】。 “是你。” 安德留斯挑了挑眉,倒有点惊喜她能猜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所有人的能力都与他们的【身份】相匹配,唯独你,身为【山神】,却拥有读取记忆的能力,这说不通。第二,你现在提起了【隐士】。” 安德留斯靠着他身后的那壁黑暗,爽朗地笑了一声,“有理有据。你的推断没错,【隐士】的【身份】确实为我所有。” “两个【身份】?” “是的。两个【身份】,两倍的饥饿感。” 芙洛丝忽然想起了安德留斯的灵魂。他的灵魂带着一圈意义不明的虚影,这是否就是他被两个【身份】影响的结果?一个人居然有两个【身份】,这真是难以想象,难怪她测谎的时候,安德留斯如此有恃无恐,原来他没有撒谎,而是有所隐瞒。 安德留斯继续道:“在我发问的时候,我可以读取被问者的记忆——这不是全部,如果在发问的时候谨慎挑选关键词,让被问者顺着这些词语发散思想,我还能读到他们的心。” “亲爱的,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在我面前还是穿着衣服的。”安德留斯笑得更厉害了,“使用能力会导致饥饿,大多数时候,我只依靠自己的头脑。好了,言归正传,我读了【游侠】的记忆,看到了他与【铭记者】共处的情景,他们的思想交融一处,我从中看到千年以前的一个片段。” “你看到了什么?” “我之前猜想,那个声音是以人类为容器,萃取她想要的某种特质,从而收回力量,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猜想,也许是欲望,也许是意志、思想,总之,应该是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 芙洛丝点了点头,至今为止,她都觉得安德留斯的猜想没错。 “我在【游侠】的记忆里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她'和一个人类少年同行,望着天空上飘过的金色的灵魂,眼睛闪闪发亮,用千年之前的语言交谈着什么。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灵魂飘出来,对吗?” 芙洛丝显然觉得傻子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安德留斯微笑着,“是啊,人类当中,能看到他人灵魂的寥寥无几,像我们这样死而复返的,应该是特例中的特例。” 芙洛丝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你是说,其他的观测者都看不到这一幕真正的特殊之处,他们得出的结论忽视了这一点,有偏差?仅凭这一幕,恐怕也不能说明什么,除非——” 安德留斯道:“除非,'她'追着那灵魂,说,'请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灵魂是金色的'。” 第133章 “'她'对灵魂的颜色感兴趣?” 说起来,安德留斯的灵魂是金色的,她的好像也是,在和【商人】做交易的时候,圣罗伦斯城居民的灵魂被天平吸走,其中也不乏金色。这么看来,金色的灵魂应该并不罕见, “她”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呢? “我也不知道, 但从那个画面看来, '她'似乎掌控不了灵魂, 那灵魂从她的指尖溜走了。” “你觉得, '她'想要的会是金色的灵魂吗?这就是'她'选中我们的原因?” 话一出口,芙洛丝又觉得不对,“不,不是每个【身份者】的灵魂都是金色的,有一些就不是。” “是啊,'她'似乎没有从众人之中分辨出金色灵魂的眼力。灵魂里一定藏着'她'领悟不了的奥秘,这奥秘背后,或许是一股不归'她'所有的力量。这很值得一试。” 怎么试?只有死了,灵魂才会从肉.体里飘出来,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们可不能拿性命去开玩笑。 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她”离开了【工匠】的灵魂, 会去哪里呢? 芙洛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她'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附在【工匠】身上,我们杀死了【工匠】,'她'才冒出来。我们杀死了一只手,还有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这是有意义的吗?” 安德留斯眼睛望向一边,似乎是在斟酌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良久,他说:“有意义。凭我们的力量,无法直接杀死神明,但可以杀死她引以为傲的能力。能力,是可以被杀死的,杀死了就剥离,再也回不到'她'的身上。好消息是,之后我们大概率不用应对切割空间、风火雷电的能力了。 “还有一点,'她'之所以附在【工匠】身上,是因为'她'的身体被毁了。怪我的祖先吧,他做的有点绝。所以一方面是为了报复,一方面是为了自己考虑,'她'一早就选定了我的身体,用一次次的死亡淬炼它、锤炼它。” 芙洛丝道:“'她'要你的……身体?” 安德留斯点头,“是啊。这没什么可意外的,'她'本来就没有性别,只是喜欢用女性的形象出现在人前而已。我估计'她'有点怕我了,在彻底有把握之前,应该不会再露面。” 芙洛丝皱起眉头,“等'她'有了把握,我们就死定了。怎么逼'她'现身?” 安德留斯道:“去找【工匠】。通往异界的门打开后,【愚人】和【工匠】的灵魂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她'能掌控的只有这个世界。如果'她'想要的真是凡人金色的灵魂,肯定会在那儿出现的。” 芙洛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会察觉到的。'她'知道我们要抓住'她',肯定就不会现身了。这世上还有很多金色的灵魂,'她'大可以将眼光转向他们,选出新的【工匠】和【愚人】。” “所以,在我们进入这里时,我就捏造了我和你的分身。他们正在外面上演一出滑稽的爱情喜剧。来赌一把吧,亲爱的,读心的能力为我独有,她只能看到我们的行动,看不到我们的心。” “你!”你一早就想好了应对计策?芙洛丝道,“你怎么捏造【身份者】的气息——”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四周的黑暗是有形状的,她侧过身子,发现那黑暗竟然像水浪一样波动着,隐隐约约拼凑成一个人形。 “嘘。他们离我们只有十公分的距离,”安德留斯狡黠地眯起眼睛,“亲爱的,你说,这十公分,能骗过'她'吗?” 芙洛丝不知道,还是处于震惊之中,恶狠狠地逼问:“如果我没决定留下来,那你打算骗过谁?” “我自己,”安德留斯道,“起码我这份丢人的样子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吗?” 第165章 芙洛丝白了他一眼,他笑得可真像狐狸。骗过“她”吗?这确实值得一试,“你需要我做什么?” “照原先的计划,和【工匠】他们离开这个世界。” “等等!”芙洛丝拉住了他,“还有很多事没说清楚呢,你……你是怎么进入拉撒乌的,弥尔兰的原野上,你又做了什么?我感觉到你比之前强。” “拉撒乌……”安德留斯又看向别处了,“唔,只是走了一程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忽然,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怜爱的眼光看着她,“你或许想知道【工匠】死后发生了什么,对吗?那个声音护住了他,星塔的力量也是,当时他和那把断剑就藏身在塔里,等待复活的时机,不过他那时候只是一团飘忽不定的灵魂、一堆血肉……哦,血肉是我的。所以你们感应不到他。 “你不想知道这件事吗?那你想知道什么,亲爱的,知道太多没有好处。” “可你知道很多!” “是啊,起码,我还有人可以依靠,如果是你——” 我不能依靠你吗?芙洛丝正想问,禁锢着他们的黑暗一下消失了,阳光唰唰唰地涌入进来。 安德留斯就在这时扑到她颈边,将她往后撞了约十公分,并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一定咬到了很重要的一条筋脉,或者神经,因为芙洛丝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她疼得大叫了一声。 安德留斯舔舐着淋漓的鲜血,舒爽得眼瞳都迷离了,“宝贝,以防你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我,给你盖个章。” 回到现实的世界了……“她”也许就在看着他们……安德留斯咧开嘴,将一排染血的白牙伸到芙洛丝的面前,“带着我给你的印记,去另一个世界,找你的野男人吧。” 这个家伙明显是在避重就轻,不管是什么样的剧本,给安德留斯一拳都是很合理的反应,对吧?芙洛丝抓着他的头发,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安德留斯还在笑,按他那种笑法,你往他脸上吐口水,他也会觉得幸福。芙洛丝感到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打了印记的地方实在疼得厉害,咬着牙,气呼呼的:“很好,我会给你戴顶漂亮绝伦的绿帽子的!” “好呀。我们就这样纠缠下去吧,”安德留斯用舌尖点了一下上唇,愉悦地眨了下眼睛,“你和我,不死不休。” 他们小打小闹了一阵,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然后,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山城。 “我在那倒是得到过一个预言。”安德留斯道,“好吧,是我求得的。” “什么预言?”芙洛丝知道他说的是拉撒乌。 “我和你,”安德留斯道,“会再见的。” “我们已经见上了,这预言应验得太快,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也许,那个老东西说的不是现在。” “他还好吗?” “还好吧,不死不活,为了没人记得的一句话,一直守在那里。” “【愚人】呢?你有派眼线注意着他吧,我觉得【工匠】并不值得信任。” “嗯。【工匠】就是【工匠】,我试探过了,他挺蠢的,都是一些没骨气的想法。” “他不可能蠢,能制造……他可能不像你那么善于算计人心,但智商绝对不低。” 芙洛丝放心地思考起来。 “她”只能看到他们的行动,看不到他们的心里去。安德留斯还剩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告诉她,会是什么呢?芙洛丝猜,那大概是件很残酷的事,会让她在知道的瞬间失去所有斗志,只有这样才有隐瞒的必要,会是什么呢? 还有最后的决战。千年之前,艾德里安的祖先不就重创了“她”吗?那把剑被毁了,不只是为了使她灰心,更是那个声音自己惧怕,惧怕一个之前曾经打败过自己的事物。千年前的人们是怎么做到的?总不可能举着剑“啊啊”地冲上去吧…… 平原上的霜雪融化了,地面湿冷,一簇簇新生的嫩芽冒了出来。越靠近弥尔兰,气候也就越温暖,植物也就越茂盛。 “【愚人】的太阳好像黯淡了一点儿,是我看错了吗?你也看看。” 安德留斯便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芙洛丝脸上移开,看向天际。弥尔兰的太阳,是受【愚人】祝福过的太阳,凡太阳照耀之处,都不受伊索尔德邪念的侵袭。 “你没看错,【愚人】更虚弱了。等月亮升起来吧。” 弥尔兰,星塔。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么,把你的灵魂交给我吧。死亡,那是每个生物都恐惧的归宿,把灵魂交给我吧,我会替你好好地保管。在我的手里,你的灵魂将永远不灭,即使是死亡,也无法把你带走。” “你想要我的灵魂?” “是的。” “你不是克莱夫特,”不等面前说话的人心虚反驳,【愚人】就闭上了眼睛,“他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他只会说,'喂,反正你也要死了,你的灵魂就拿去给我做研究吧'。你杀了他吗?” “我不是他,但我可以是他,他也可以是我。” 【愚人】难过至极:“他那么尊敬你,你却这样对他。”他顿了一下,因为听到了歌声。那歌声仿佛来自于他自己的幻想中,他不由得怀疑,是自己【狂想】的能力在无意识中发动了。 他揉着脑袋,“我不会把灵魂交给你的。”他勉强睁开眼睛,又说:“我要死在太阳底下,死在风里。你永远也没法抓住我。” 【工匠】的脸扭曲了,“一千年过去了,人类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真是和那个可恶的女人一样……你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你们这样的顽固分子吗?” 他拨动了一下手里的竖琴,琴音汩汩流出。 这声音和海妖的歌声一样,似梦非梦、似幻非幻,【愚人】痴痴地听着,似乎已将现实的世界忘在脑后,走入了一个遍地神奇的新世界。 “你的能力会回归于我,至于你的灵魂,也别想逃脱。”【工匠】边弹边说,“哼,跟我走吧——” 琴音叮咚,如淙淙清泉,引起听者无限的遐想。 【愚人】身边的白花一朵朵盛开了,花香在风中招展。绿叶闪闪发光,像一双双调皮快活的眼睛。这些都借由【愚人】的【狂想】,才存在于世。 【愚人】思想葱茏时,它们也散发出更旺盛的生机。 “傻瓜,跟我走吧。” 【愚人】缓缓地合上眼睛,“是你吗?如果是你的话……” 白花渐渐枯萎,绿叶开始发黄。一股萧瑟的寒意开始萌发。 琴音戛然而止——芙洛丝赶到,以一声长长的、嘹亮的口哨盖过了琴音。安德留斯手轻轻一握,冰雪于百米之外爆炸开来,竖琴变成了飘扬的碎屑。 “这是海妖的歌声!”芙洛丝很肯定地说,“他有海妖的力量,他就是——” “他不是。”【愚人】睁开眼睛,和安德留斯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似乎都有确认神明真神的本领,只有芙洛丝被隔绝在外。 【愚人】虚弱地道:“他只是他主人意志的代行者。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的主人,他的灵魂就像别人的巢,但他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芙洛丝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在审问【工匠】。他指间发出的冰雪绳索捆住了【工匠】,每一条都勒出了深紫色的冻痕,笑眯眯地问:“我不杀你,但你要回答我的问题,那扇门呢?” 【工匠】古怪地望了他一眼,脸上闪着隐秘的兴奋,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忽然,他噗嗤乐了出来,放声大笑。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啊?哈哈哈哈哈——” “安德留斯,过来治疗【愚人】!他快不行了! ” 安德留斯冷冷地斜了【工匠】一眼,又给他加了两道绳索,两三步来到芙洛丝身边。 【愚人】看见他们,,惨白的脸孔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辉,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我好像不行了,不过,我绝不要拖累世上的其他人,我的灵魂,只会去到天地之间,绝不会回到'她'的身上……” “谁要你的灵魂?”芙洛丝摸了一把他的脸,好冷,“别说傻话,你做得很好,没有拖累任何人……安德留斯!” 安德留斯开始为他治疗,生命的游丝从他的手输向【愚人】的身体。 安德留斯的脸色不大好看,芙洛丝还以为是【愚人】不行了,安德留斯道:“别担心,能救。” 他担心的不是【愚人】,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犹豫什么。他看向【愚人】的眼神带着微弱的歉意。 【工匠】还在狂笑,“门?哈哈哈哈哈——只有死亡才是我们永恒的归宿啊!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家吧!是的,我要给你们打开一扇门,一扇回家的门,死亡之门!!” 安德留斯的冰雪绳索勒得更用力了。 【工匠】的笑声诡异地卡住,变成一阵含糊的咯咯声,绳索越勒越深,【工匠】的脸涨成了猪肝一样的紫红色。 第166章 “闭上你的□□嘴。” 月亮升起来了。 满月。好亮的满月。 满地碎银,天地之间充斥着淡淡的银光,一举照彻了黄昏时的昏朦,万物的轮廓清晰可见,像另一个白昼。 弥尔兰的原野上只有他们几人。 【工匠】的笑声变为了骂声,他在骂安德留斯,只是声音不大,芙洛丝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后的星塔。 【工匠】曾说过,满月之时,正是星塔积蓄力量最多的时候,这句话总不应该是假的……那座倒立的星塔纹丝不动。 有声响。芙洛丝往上空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是什么?月光虽然很亮,但星塔毕竟太高了,看不清上面是个什么状况。声音越来越响,成了清晰可闻的哗哗声。从上往下,掉下来很大一团乌黑的东西。 她当即拔出剑,想将那东西劈落,待看清楚之后,却铮然一声,收剑归鞘,并且立刻后退。 “安德留斯,走!!” “走?”【工匠】呼呼地喘着粗气,笑得很幸福,“我们应该一起回家的啊。” 哗哗声更响了! 那从星塔往下落的,竟然是一大片纯黑的液体——她在安德留斯家族的雪山下见过的、象征世界之死的黑水。 第134章 谁也没想到星塔里贮藏的竟然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更没想到【工匠】要在满月打开的,是这样的一扇门。芙洛丝和带着【愚人】的安德留斯立刻撤到了安全的范围,才想起还有一个人, 【工匠】。 【工匠】跪坐在地上,想举起手,但是做不到,只能扭来扭曲,状若癫狂:“哈……死吧……我们一起死吧……将灵魂献给老师……献给此世唯一的真神吧!!” 黑水倾泻而下, 在地上溅起令人心惊的巨大浪花。飞散的黑沫就在他鼻子前几公分的位置, 那样浓厚的黑色, 似乎连月光也可以吞噬。地上的青草、绿芽一下就枯萎、蜷缩,被吸入地下。黑水蔓延开来。 【工匠】仍在大笑。 “不要抗拒,不要逃避,这是连通亿万世界的唯一之门,回家吧,一起回家吧——哈哈哈哈——” “他疯了!”芙洛丝冷冷地评价道。星塔里贮藏的黑水不知道有多少, 往外泼个没完,被黑水污染的土地全都被毁了,他们一退再退,离星塔较近的【工匠】已被黑水吞没,半身埋入地底。 【工匠】吸收了【龙裔】的力量,明明可以召唤龙翼,腾空而起,可就是坐在那里癫狂大笑。忽然,手中射出三条机械臂,像长了眼睛一样,向芙洛丝等三人追去。 混乱之间, 机械臂缠上了芙洛丝的腰。那一瞬间,她像个炮弹一样飞了回去。 这就是从地底涌现出来的吸力,芙洛丝再一次领教了,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再往回飞,一定会撞在漫天挥洒的黑水中,被融化得彻彻底底! 芙洛丝急急寻找落脚或者借力的地方,然而触目所及,都是一片浓郁的黑色。 “噢!”【工匠】疯疯癫癫,又唱又扭,肩膀以下的地方全陷进了地下,“回家吧,一起回家吧!十二座星塔,会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死亡的怀抱!” “脑子有病!”芙洛丝骂了一句,抓住时机,团身从两片黑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并用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平原上唯一屹立之物——星塔。 谢天谢地,躲过一劫。黑水从星塔顶端泼洒而下,整座星塔宛如形状修长的喷泉,水幕四散,星塔周围恰好是一圈狭窄的安全区。然而芙洛丝手臂刚攀上去,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星塔太滑了。 她根本抓不住! 星塔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建成,不止砖身光滑如玉石,砖块之间还咬合得天衣无缝,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恰好此时安德留斯和【愚人】也被【工匠】的机械臂拉了回来,砰地撞在塔身上,发出一声很大的响声。 要掉下去了!下面是一大汪浓稠的黑水,掉下去一定必死无疑。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芙洛丝的手上、膝盖上结了一团厚厚的冰。 在被【工匠】拉进地底之前,被安德留斯冻在了塔上,真够险的。芙洛丝往下扫了一眼,她离脚下那摊黑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一个小小水花溅起来,都能让她心惊胆跳。 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工匠】还在陷落。 她并不怀疑星塔的坚固程度,但她很怀疑自己肉身的强度。 【工匠】牢牢地捆着他们三人,以迟缓自身的陷落。芙洛丝腰部往下传来一股惊人的拉力,那力度很有可能把她的下半身直接拖走,或者更坏,将安德留斯的冰块撕扯开,将她上半身、下半身加在一起拖走。 【工匠】脸色白得耀眼,只剩一颗流着涔涔冷汗的人头还露在外面,哑声高呼:“老师……老师……我将替你解开最后的谜题,死亡,究竟为何物!!” 这会儿,如果世界上的其他星塔也在源源不断地喷发黑水……就在这时,芙洛丝感到自己连接的【仆从】一个接一个死去,一直以来给她发信号、试图联络她的呼吸声消失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爱她的人,死了。 她感到呼吸困难,并不只是因为安德留斯的冰块疯狂蔓延,差点冻住了她的脸。她的心很痛,痛得难以忍受,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一个小小的理智的声音冒出来。 该吻这个疯子一下,让他停止这种举动。不管要承受何种饥饿感,都应该去吻他一下。不然……黑水遍地,会死更多的人。 芙洛丝艰难地挪动眼珠,往斜后方看去,可是……可是【工匠】快被吞完了,如果她靠过去,很有可能紧步后尘,被大地一同吞没。 “老师、老师……”【工匠】的声音含糊得更听不清了,他的乱发晃动了一下,再也不见。他彻底掉了下去。机械臂拉得更紧,全身也被冻得更厉害,皮肤上传来的痛楚也更强烈了。只听“嗖嗖”几声,又是数道机械臂钻破泥土,飞了出来。 只这一道机械臂,就够厉害的了,要是再加一道……芙洛丝现在就感觉冰块在松动。冰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芙洛丝稍一抬头,看到不远的地方,安德留斯和【愚人】也沾在塔上,就像结在塔上的两滴琥珀,只不过包裹他们的并非树脂,而是冰雪。他们身上挂着的机械臂穿过她,直奔地下,颤抖不已。 令人意外的是,【工匠】最后的机械臂并没有以他们为目标,而是圈住了星塔,饶了好几圈。 【工匠】要死了,所以神志不清、缠错了对象? “能冻住黑水吗?能切断机械臂吗?”芙洛丝急急地问安德留斯。 “做不到。”黑水穿过冰雪,四处泼溅,就像穿过空气一样。安德留斯试图用冰刃切开机械臂,也做不到。制作机械臂的材料很特殊,不知道【工匠】是怎么弄出来的。 “老师……” 【工匠】的声音从泥土下传来,像个幽灵。在这个时候,无论他的机械臂缠住谁,都很有可能把那个人一起带下来,可……他害怕了。 他惊恐的眼睛穿过湿湿的乱发,从簌簌掉落的土块里,往上望,望高天上的满月。 他怕死。在这将死的一刻,他竟然忘记了老师,记起了自己是谁。他不想掉下去,脑子还没想太清楚,机械臂就先缠住了星塔。 “毁掉……”【愚人】虚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情况似乎也不乐观,一句话说到一半,要停住喘息片刻,才飘出下半句话,“星塔。” 【工匠】不可置信,眼珠外凸,发出尖锐的叫声:“你让我毁掉我的造物?” 黑水还在往外泼,溅起水花无数。 【工匠】又陷入了地下十多公分,机械臂拉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双眼充血,“不,我绝不会毁掉……我的造物……我的……以死……污染……更多的死……归还……何等伟大……所有……最重要的……诞生……呵……呵呵……” 说的什么东西,一句话也听不清。芙洛丝只听到一阵呜呜声。 【愚人】忽然大喊:“'她'不会来救你的,'她'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停下这一切,你是死定了,可别把其他人也害死!” “我停不下来了。” 说完这一句,机械臂砰砰断了两根,是挂在星塔上的两根。挂扣刮过塔身,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啷哐啷。 【工匠】被彻底拉入地下。 死亡是永恒的归宿。血肉白骨,时间流淌,生命从时间中来,又回时间中去。时间的母亲在召唤。大地伸出条条臂膀,以宽容而慈悲的声音呢喃,来吧,沉入地底吧—— 腰上的机械臂缠得更紧了,芙洛丝腰部悬空,被抓了起来,她能感受到,很快她就会得到答案,是她的下半身先被拽走,还是机械臂先断裂。 “【愚人】,听着,我需要你最后再……”安德留斯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身上发出的“咔咔”声吸引了——安德留斯的冰雪在脱落。 第167章 一道棕灰色的影子从身旁掠过。 “【愚人】!!” 【愚人】率先抵抗不住那股拉力,从星塔上掉了下来,直直地飞向【工匠】消失的那个地方。 安德留斯的冰雪在空中绽放出一蓬又一蓬美丽的霜花,奋起直追,可是那股拉力实在是太巨大了,安德留斯的冰雪竟然追不上【愚人】。空中只闪过两道残影,一道雪白,一道棕灰。 “别碰黑水!用那【狂想】的力量!不要在乎代价了,快——”芙洛丝说话从来没说得这么快过。 【愚人】苍白的脸庞在地表上的黑水一闪,彻底没入大地之下。 芙洛丝的心脏又是猛烈地跳了一下。她感到眩晕……头晕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 “【愚人】……死了?” 就这么死了?她明明感受到,空气里有专属于【愚人】的能量波动,他的【狂想】应该是开着的,他明明想活下来,为什么还是死了?他想得太慢、太无力?还是说【狂想】也无法撼动死亡的力量? 芙洛丝的腰被一点点拉了起来,拉得更高了。她知道,被拽到地下去只是早晚的事。她在乎的人,她认识的人,说不定全都死了,人类说不定也死了,黑水蔓延的世界,只剩她和安德留斯还在苟延残喘。 死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大地上无数的生灵。黑水会顺着地势流淌开来,填满地面上的低谷、盆地,还会随着河流哗哗向前,汇入大海,污染整个世界。 “【工匠】、克莱夫特、疯子!!连自己的朋友都杀,连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爱他的人都杀!死吧,一起死吧!遵从'她'的意志,我们全去死好啦!没有人能抵抗,全都去死算了!!让'她'看笑话吧!!笑吧!! “哈、哈哈——一起去死好了!!” “还有一种力量能与死亡抗衡,”安德留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惚而空灵,“新生。” 新生? 何人的新生? 呲啦一声,冰块终于断裂,机械臂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也拉了下来! “啊!!”芙洛丝发出一声惨叫,迅速向地心坠去。 他们要跟着【工匠】一起去死了。 【工匠】呢? 土块、沙石,剧烈地摩擦着身体,仿佛有一只残忍的大手,将他当块抹布似地攥来攥去。他的骨骼格格作响,被地压挤得变了形,脏器、体.液从身体的每一个孔窍里喷涌而出,像是知道这具身体将糟大难,急着为自己谋划一条逃生之路。 “老师,谨以此祝贺……你的新生……我将星塔……力量……还给你……” 在那之后,你会来救我的吧? 【愚人】稍后一些通过了【工匠】先行的路径,同样难以承受的痛楚挤压着他,他已经无法想象。 饥饿将他的头脑搅得乱七八糟,每次呼吸,他都能感觉身体里的那股邪恶在膨胀。它目中无人,自私自利,无休止地变大、变沉,将他的身体压迫得好难受。 意识开始涣散,最后的最后,他想: 死亡,真的好可怕啊,克莱夫特。 “可恶……我可不想死啊……”芙洛丝的手指紧紧攀着地面,冻伤了的十指在地上扣出了十个血痕,她用牙齿咬着地缝的边缘,紧紧咬着,奋力往外爬。一公分、哪怕爬出一公分的距离也好。她没长好的牙齿渗出血丝,牙根一阵阵钻心的疼,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爬呀,别被吸下去。爬呀! 腰身下传来的吸力简直像个黑洞,要不是还能感觉到这股吸力,芙洛丝都以为自己的下半身废了。 【工匠】真是给他们准备了个大惊喜。 安德留斯,你帮他捏造过身体,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没读他的心吧?你难道不知道他要用星塔做这么疯狂的事吗?眼泪滴在地上,芙洛丝从一滴泪的倒影中看到—— 安德留斯的冰雪卷住了她的手臂。 在他们一起被扯下来的时候,安德留斯急忙发出了一道道的冰雪绳索,将自己半边身体绑在了星塔上,这才吊在空中,没有立刻被吸到地底去,也有了支援芙洛丝的能力。 芙洛丝用力将自己往上拔,又踢又蹬,想将机械臂从自己的身上弄下来。 忽然,腰身一轻。 是……机械臂甩脱了?还是【工匠】被吸入大地后,放出机械臂的装置从他身上掉了出来? 不可能啊。芙洛丝又惊又惧,脸上还留着黑水漫过时的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是的,她掉下来的时候,恰好不小心掉到了一大滩黑水中。 “不,是新生的力量。”安德留斯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要命。 他的视线望向星塔。 轰隆隆——只听一阵恐怖的巨响,星塔倒了。 星塔,倒了! 芙洛丝看见无数珍珠色的砖块,有大有小,伴着一股幽蓝色的光芒,炸裂开来! 那光芒没有消散,反而冲天而起,成为一道顶天立地的光柱。芙洛丝能感受到,光柱里蕴含着一种纯粹而古老的力量。 同一时刻。在她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大地上的十二座星塔,纷纷坍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六塔处于白昼,六塔处于黑夜。星塔之内储存的能量,便化作六道象征太阳的赤金色光柱,六道象征月亮的幽蓝色光柱,巍峨矗立在大地之上。 十二座星塔的力量,死的力量,【工匠】、【愚人】的力量,或许还有丧生在这场变故中的其他的【身份者】……如此多的力量,汇聚一处—— 象征世界的那一位,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35章 我自思想中诞生, 我自语言中诞生。 我遍历世间,寻找一百八十七种人类的形象,三十二种异族的形象, 重塑力量来源。 我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恋人。 死亡的阴影无法染指我, 我的力量无法撼动我。 自诞生之刻起, 我就是不朽的神明, 我手握种种神奇, 仍在等待, 作为“脑”的【愚人】的回归—— 地上的黑水不知道为什么,全都从地缝里滑了进去,芙洛丝曾经见过这样的一幕,那是作为【山神】的安德留斯停止自杀后发生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神圣庄严的气氛,仿佛有一支乐队在无声地奏歌。黑夜更浓,月亮更亮。一切的事物都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但你知道他们在变化。你能感觉一切的事物都睁开了眼睛,有了自己的神智,正在产生情绪……唯有新生能阻止世界的死亡,能阻止这么大范围死亡的,只有一位。 芙洛丝抬头。 两个金色的灵魂携手飞向天际, 正是【工匠】和【愚人】。他们的发丝在细细的微风中飘动,幽暗的夜空因他们而散发出黄金一样的光芒。 【愚人】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芙洛丝一眼。那眼神无比悲伤,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愚人】死了,【工匠】也死了。死亡意味着能力的收回。 【身份者】的能力发挥都有限制,唯有最接近造物主的【愚人】,无穷、无限制,要是被“她”获得了那样的一份力量…… 【工匠】拉着【愚人】的手臂,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看样子是要他快走,【愚人】还是看着芙洛丝,这时,他的灵魂无声炸裂开来,变成了金色的碎片,随后又炸裂成点点金光。 什么情况? 【工匠】似乎也呆住了,他张大嘴巴,然而,无法抵抗天空的呼唤,踉踉跄跄地飞了起来,越升越远。金光还在空中闪烁,【愚人】的样子隐约还在,那悲伤的眼神永远刻在芙洛丝心中,只是金光越来越模糊、分散,如烟火一样,彻底消失在天际…… 为什么没有和【工匠】一起离去,为什么在空中变成了烟花? “安德留斯!你看到了吗……” 安德留斯依然很冷静,“那是他最后的【狂想】。” 他看向虚空,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他甩着手,用一种嘲弄的语调说:“有点可惜呢,等了这么久,脑被【愚人】弄坏了。” 安德留斯在和谁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我啊。”言语之间压抑着怒气。 芙洛丝瞳孔骤缩。 “她”来了。 “这不是你赐予我的能力吗?”安德留斯从从容容,甚至偏了下头,“怎么,你认为我读取不了你的心?” 那声音冷冷地说:“你做不到。” 芙洛丝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是为了收回所有【身份】的力量,才会指使他们互相残杀,【愚人】也因“她”而死。她顺着安德留斯看的那个方向,以为会看到一个光辉无比的形象,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在哪儿? 芙洛丝爬了出来,拔出【愚人】的剑。 安德留斯悠然道:“我从你的心里读到,你得到了【愚人】的力量,却一点都不开心。” 第168章 “来吧,我还读到,”安德留斯张开双臂,“除了你的脑,还有一样东西对你很重要。你不是渴望我的肉.体很久了吗? 他的心声则同时在芙洛丝心间响起:“看清'她',这是唯一的机会。” 安德留斯道:“虽然是个混血,但在你能找到的所有身体中,这是唯一确定拥有神灵血脉的一具,你以成千上百次的生死淬炼它,不就是为了彻底夺走它吗?来吧,把我的身体取走吧。没有一具称心如意的身体,怎么发挥力量呢?” 就在这时,芙洛丝感到一股很恐怖的杀意。这杀意不知从何而来,又好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她全身的血液都因这杀意而凝固,而她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芙洛丝猛然转过头。 “她”在游走。虽然看不见,但她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真的来了。只差自己和安德留斯的能力,“她”就能回归到原本的状态,当然,“她”现在也很强。 “她”在哪里? 安德留斯的眼珠在缓缓移动,眼底倒映出的世界空无一人,他轻笑一声,道:“啊,我读到,你忌惮我们。” 这句话是个很有效的诱饵。眼前的世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芙洛丝忽然看见一双双眼睛漂浮在空中,有大有小,就好像它们有的离自己近、有的离自己远一样。奇怪的是,每一双眼睛都是苍蓝色的,就像面前出现了很多面镜子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别动他!”芙洛丝的剑挡在了安德留斯身前。她恐惧,也震怒,她的速度从没这么快过。 剑刃坚不可摧,她以为一定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如水的月色。 月色在大地上升腾,照亮了剑刃上坍塌的星塔、破碎的大地。 “她”再度开口的时候,四周都静得可怕:“你读不了我。能活到这个时候,你的运气倒是不错。” 安德留斯的眼珠又看向另一边,“可能是因为,我总是在战斗之前做很多准备。想逃?给你个忠告,我能看见你哦。赐我能力的神明,无所不能的原在者,怎么,你渴望在我的面前展露逃兵的英姿吗?你希望我来抓住你吗?” 芙洛丝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很细的风声,她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去,那声音消失了—— “有想过我会怎么杀死你吗?”那个声音猛然凑近,好像就在安德留斯的身体里一样,芙洛丝的胃抽动了一下。 安德留斯略显沙哑的笑声将她拉回现实:“哈、哈哈……我从来不去想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以为你能愚弄神明?”那个声音依然冷冰冰的,但芙洛丝觉得“她”在强忍怒火,“你的肉.体属于我,所以你才拥有不死的特性。你认为我现在杀死不了你?” 安德留斯耸耸肩,眼睛又看向另一个方向,“恐怕不能吧。正如千年之前,你杀死不了我的祖先一样。” 一股冰冷的风迎面吹来,穿过了芙洛丝手中的剑,像空气一样吹到了安德留斯的脸上,他的嘴唇一下就白了。 这和芙洛丝以往面对的敌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形体,纯粹以意念和思想的形式存在。 “她”从精神层面发动攻击,芙洛丝手里的剑根本起不了作用。 “哎呀哎呀,”安德留斯握了下芙洛丝的手,他自己的手冷得可怕,却还在讥笑,“我们这一脉真是你的克星呀。” 在这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安德留斯似乎已经承受了很多次攻击,他的手指以不正常的频率极快地颤抖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纯粹是因为他站不住,快要倒下去了。 芙洛丝第一次觉得毫无胜算,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到,那个声音完全消失了,至少在自己的精神里是这样。那个声音在以全力攻击安德留斯,要置他于死地。 来自精神的攻击,会是什么样的?他们这次又要见识到怎样的能力?还没等她细想,一声忍无可忍的嘶吼和一声畅快的大笑同时爆发出来。 大笑的是安德留斯,“你妄图以精神攻击我?拜托,哈哈哈——在我面前,你的心可是一览无余啊——” 他呼出的冷气变成了大团大团的白雾,畅快地飘散在夜空里。他笑得十分夸张,前仰后合,喉结都泛起了薄薄的红。 那个满是眼睛的形象又出现了,就在安德留斯面前一步的位置,每只苍蓝色的眼睛因迷惑和不安瞪得大大的,那个声音却气得要冒烟了:“别再虚张声势了,你的能力明明对我无效,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把你的身体给我!!”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好像有蛇迅速爬过一样——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工匠】放出的黑水,附近的生物应该都死绝了才对,可芙洛丝就是听到了这样的响声。她低下头,看到很多细细小小的黑点爬过石头表面。 它们腾地升空,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朝安德留斯扑来。芙洛丝又看到很多苍蓝色的眼睛,愤怒的眼睛,同时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力量。她举起剑,感觉得果然没错,剑与黑点们相触的瞬间,嗡嗡一阵杂响,剑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弯,成了一个脆弱的钩形! 爆发出如此力量的,居然只是数只蚂蚁、小虫的死尸集合,芙洛丝还在里面看到了一截像蛇皮一样软趴趴的东西,那东西弹跳到她手上,如铁片一样割了道深深的口子,还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疯狂往更里面钻。 那些黑点也有神智一样,意识到强攻不下,便迅速散开,朝两边猛冲。安德留斯的冰雪根本挡不住,它们像一蓬来势汹汹的铁针,凿出数个小洞后穿了过去。 安德留斯还想伸手,被她喝了回去:“守住你的精神!这里不用你管!” “给我一种挡住'她'的可能!”芙洛丝向剑祷告,急急后退,那把弯折的剑砰的一下变成了一把铁伞,将所有小尸弹了回去。 那些东西又变成一条长长的鞭形,想从两侧突围,芙洛丝的伞变成了无法通过的盾。那东西分散开来,如雨点一样落下,芙洛丝的手中刚变出伞,它们又在空中猛地收束,变成一把无比锋利的长矛,芙洛丝只好变出柔韧的铁鞭,将那东西急急卷走。 区区虫子的尸体,在“她”手里也发挥出了这么可怕的效果,如果让“她”得到安德留斯的身体……芙洛丝不敢多想,抓住一个变化的空隙,拔出手臂上的虫尸,在唇上一抹—— “此地所有被操控的死物,承认我为你们唯一的主人——” 轰、轰、轰!无数细小的爆炸、燃烧在大地上同时响起。 数百米的范围之内,所有有过生命气息的尸体,无论大的、小的,都烧成了不可被聚合的灰烬。空气里飘出一股很难闻的臭气。 第一次交手后,芙洛丝完全冷静下来。 “她”想要的无非就两样,他们身上的能力,还有安德留斯的身体,“她”没有完全恢复,“她”也有弱点。不管敌人行事多么诡谲、难以预测,她都可以像之前那样,拿起剑来,勇敢地战胜“她”!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吗——” 芙洛丝感受到这样一个念头,而不是听到这样一个声音。紧接着,她就明白安德留斯为什么一瞬间嘴唇惨白。 她的脑海在极短的时间内呼啸而过许多画面、片段,她看到了【盗贼】,看到了宫廷内惨死的无辜之人,看到被里昂一剑穿心的自己、雪山下七窍流血的自己、被留在千年之前的自己、被亿万恶鬼啃噬的自己……好像她一生中感受到的痛苦、体验过的恐惧、做过的噩梦,全都加在一起,以百倍、千倍的澎湃之势扑了过来一样。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海浪撞碎在礁石上的哗哗声。 “她”来对付我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好像清醒了一点,回过神来,她的手臂却架在安德留斯的咽喉上。 她的身体在刚刚的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开始攻击安德留斯?芙洛丝迅速收了手,蔓延在身体里的却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 她感觉快乐,极致的快乐,脑袋凉飕飕的,好像灵魂狂喜得要从那里飞出去。她无措地按着自己的脑门,感觉一个东西要从那里挤进来。 安德留斯捂着喉咙咳嗽,以心声道:“用你的心去看。” 用什么去看?芙洛丝又分神想道,他好像胸有成竹,很有把握,可恶,他为什么不说得更清楚点儿呢? 芙洛丝怀疑地闭上眼睛,竟然看得更清楚了。四周的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只有面前的金光无比耀眼。 是的。一道金光。 金光的尽头是一个高大而威严的身影,似乎戴着顶大大的巫师帽,瀑布一样的长发从帽子里伸出来,披散到脚尖。对了,芙洛丝刚刚看到的眼睛只是自己的倒影,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抬起手来,释放出一道很缓慢的光波。 可我怎么躲呢?精神是被定在身体里的,一动都不能动。如果我动了,是不是又会不受控制地攻击安德留斯? 第169章 第一道金光劈过了她的身体,刹那间,身体和灵魂被劈成了两半,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去了意识。原来……那些情感的体验连开始都算不上……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金光呼啸而来!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芙洛丝听到自己发出了嘶哑如野兽的尖叫—— “她”终于来和自己对话了:“芙洛丝,你终于见到我了。” 第136章 “喜欢我送给你的那个男孩吗?” 如果能动,芙洛丝肯定会扑过去撕碎“她”。周围的一切都在缓缓旋转,灰色的天空……土丘,石块……远处的树木……还拖着长长的虚影,她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金光劈向自己,一动不能动。 在那灵魂撕裂的剧痛里, 她震怒、嘶吼。 千万道金光劈来。 灵魂泡在痛苦的海洋里, 这似乎已是一个人能品尝到的极限, 耀眼的白光一直在眼前狂闪。 “你很相信安德留斯的那一套,你真的觉得,他能将已死之人的灵魂从冥界带回?” “你……你想说什么?”芙洛丝愤怒之余,略带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张口和她交流了。 “他死了。神啊。将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带回来,即使是我,也无法做到,你觉得安德留斯能做到?”” 金光中, 神明的长发缓缓飘动,“你连真相都不敢面对。” “真相……”芙洛丝听见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是自己的牙齿发出的,“是什么?” “那是安德留斯的分身。你只要掀开那孩子的衣服,看他胸膛上的雪花印记, 就明白了。安德留斯骗了你,因为他想要你的力量,他骗你留下来,和我战斗!” “她”的声音忽然由冷酷转为温柔,轻轻地道:“你知道怎么处置叛徒——” 脸上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不停地流过,芙洛丝瞪着酸痛的双眼,不肯闭上,“我听过这样的说辞,在一个我自己都忘记的梦里。” “哦?” “是【恋人】的能力,还是你在对我耳语?”发出声音越来越难了,芙洛丝非常努力地张开嘴,才能往下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芙洛丝的思想在咆哮,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将意思表达给了“她”,只知道自己在“她”的注视中,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表现得挫败。 我们有相同的目标,这不算背叛,他从来没背叛过我!他在帮我!我接受一切人的帮助,不管他们曾经是谁,站在谁的阵营。你的敌人是全人类,而我的敌人只有你,我要对付的也只有你! 神明挥起了手。 “她”似乎只是一道冰冷的金光,没有眉目,也没有轮廓,在“她”挥手间,芙洛丝却觉得“她”手中的东西很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暗杀者】的镰刀,又像一把剑——里昂的剑,还像乐师的竖琴…… 如同水波微闪,芙洛丝终于看清了,那道金光浮现出千万张鱼鳞一般痛苦的脸庞。 每一张脸都在诉说,在一片混乱的嗡嗡声中,芙洛丝捕捉到蚊蝇一般微弱的四个字:“不得逃离!不得逃离!不得逃离!” 手被人捏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下将芙洛丝带回到现实。 原来……才过了一触的时间?芙洛丝惊魂未定,只听安德留斯道:“看到了吗?” 芙洛丝吞了口唾沫,迟疑着点了下头,她的脸和后脑勺既麻木,又僵硬。 “'她'只是一道思想,一个概念,'她'无法从精神上直接杀死我们。” 所以,这就是“她”明明一直连接着众人,却只能挑唆他们内斗的原因?芙洛丝想到那挂满人脸的金色人形,似乎是一个缝合了众人灵魂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匆匆一瞥间,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孩子】、【暗杀者】、【歌者】、【工匠】……还有,【愚人】。 其中有一张脸都凸出来了,似乎是众人之中最痛苦的,就连神明也无法让它安静下来,但那一瞥太短、那张脸造成的冲击力又太强了,芙洛丝没反应过来那是谁,似乎是个女的…… “我们怎么杀死'她'?” 安德留斯问:“不害怕?” “不怕。”芙洛丝活动了一下手指,它们都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了,脸上湿漉漉的,她发觉自己一直在流泪,“【愚人】有话对我说,我觉得,他想说的可能是……” “嗯?” “……” 喀拉、喀拉喀拉。一阵响声吸引了芙洛丝的注意。 稍远的地方,一堆废铁一样的盔甲站了起来,在月色下活动关节、缓缓抬头。 覆面的头盔下,竟是两个金色的小光点,像一双眼睛一样,定定地凝视着他们。芙洛丝觉得这盔甲很像科尔庭骑士穿戴的那种样式。 是“她”吗? “她”从哪儿弄来的? “小心,别硬碰硬,”安德留斯道,“这可能是一个很了解你的人。” 虽然对“她”的强大有了初步的认知,但芙洛丝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凭这骷髅一样的东西?” 盔甲拔出一截长剑,歪了下头,似乎是在适应身体,又似乎是在嘲笑两人,随后骑着浓雾凝成的骏马,挥剑刺来—— “里昂?”芙洛丝绝对在这一剑里看到了自己的剑术老师,里昂·艾德里安的影子。两把剑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一股刚猛无匹的力量,虎口麻木,剑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有种感觉,盔甲认出了自己,所以那一剑是收着的。 盔甲转了个漂亮的剑花,没有停顿,又向安德留斯追去。 里昂的剑术绝非常人可挡,安德留斯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在这样精妙的剑术面前,就差太多了。他险象环生地飞天遁地,霜花团团绽开,呼吸在月色下斗泛起了淡淡的蓝。盔甲紧追不舍,剑撞上冰,震耳欲聋的砰砰声,好几次差点要了安德留斯的小命。 “我知道你要的是我的身体,”安德留斯气息不稳,笑得也勉强,尾调却还是神采飞扬往上的,“为什么不对我使用【狂想】的力量?做不到吗?” 又是一剑刺来,安德留斯的衣角被刺了个大口子,整个人摔倒在地,狼狈地滚了一圈。骑士再度刺出一剑,只听哗啦哗啦—— 安德留斯变成了漫天的白鸽。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你拿我没办法,因为我读出了你下一次进攻的方式。” 他好像真的说中了,因为无论盔甲的剑术如何高超,始终刺不死他。 他的心声却说:“和这样一个对手战斗,最重要的就是别让'她'逃走,哦——你对'她'说了什么?'她'好像恼着了。” 话音刚落,地平线上又驰来几具同样破破烂烂的盔甲,他们手里,同样提着铁剑,同样盯准了安德留斯。马蹄声如雷,来势汹汹。一个剑士已经让安德留斯应接不暇,四五个剑士,彼此配合,亲密无间,更是形成了一个插翅难飞的包围圈。 芙洛丝一剑砍翻了其中一个,盔甲内金色的光一闪即灭,飘出了根根断发,似乎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头发。下一刻,甲面愈合,喀拉喀拉,盔甲晃了一下,再度复活。 “约伯?”这熟悉的力量,这是属于【孩子】的力量,芙洛丝知道不应该分神,还是忍不住想到一个事实——约伯,约伯·戈德温死了,独属于他的治愈能力刚刚显现在自己的面前。 站起来的盔甲又像安德留斯追去。 “安德留斯,'她'对这些力量的掌控不熟练,”芙洛丝以心声分享自己刚得到的发现,“'她'一次只能使用一种力量!” 安德留斯道:“是的。因为她只能依靠自己的思想,而不是世界上的有形之物来施展能力。等'她'熟练掌握了【愚人】的能力,这种情况或许会发生变化。” 盔甲们只以安德留斯为目标。 身体对“她”很重要,“她”又在安德留斯手里吃过亏,一定会格外小心谨慎对待这次复活。芙洛丝的眼睛在喀拉喀拉乱响的盔甲们中急急搜寻,是谁? “她”会将自己放在哪一具盔甲里? 大团大团的霜花、羽毛在空中炸开,剑锋又一次将安德留斯逼向绝路,猩红的血珠飞溅在空中。 他们的剑实在太快了!即使眼力优秀如芙洛丝,也只能看到剑落下时那灰色的残影,根本找不出谁承载了“她”的本体…… 里昂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尤其是这些剑士只有凌厉的剑术,没有半点追求荣耀、慈悲的心。 没时间仔细考虑了,“那就一起杀掉,”芙洛丝再度向愚人之剑祈祷,“给我一种杀死所有人的可能,我只要一种可能……” 剑在手中暴涨。安德留斯已经快被围堵到了死角,她不想看到安德留斯的身体被别人夺走,也不想让“她”收回读心的能力。锐利的剑芒在芙洛丝脚下划了个圈,大地却轰然一声,以数百米远的安德留斯为中心,陷了个大坑。 剑有点不受控制,似乎想杀的不止坑里的盔甲们,还有安德留斯,因为她祷告时忘了将安德留斯排除在外。 第170章 “安德留斯,躲开!” 安德留斯似乎早有预料,踩上其中一个盔甲的头,如燕子一样轻盈地跳了出来。 他的黑眼睛在月光下显得那么澄澈,那么明亮,“……所有。” 五六米长的巨剑如一阵狂风,将坑底所有盔甲斩得粉碎! 铁片和石块迸裂开来,空中满是铁锈味,那嘈杂的巨响,几乎让月光都黯然失色。碎片划过芙洛丝的手,一条笔直的血线。尖锐的痛苦驱逐了失力的疲惫,她也没时间细品手臂肌肉的酸痛。 胸腔里心脏在狂跳,她后知后觉地听到安德留斯说:“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所有想法,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肩头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一把她从没见过的残剑。 那个她听过无数次、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的声音说道:“你很爱他啊……你相信爱的力量吗……呵呵……” 什么时候? !芙洛丝大骇,在所有剑士围攻安德留斯的时候,为什么还有一具盔甲藏在她的身后? 她一点察觉都没有! 她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一只冰冷的手拨动了,那个声音更近、更冷了,仿佛从地底传来:“【公主】……控制所有人、支配所有人的力量,有这样的【身份】,你怎么会关心他人胜过自己?” 动弹不得,手臂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缠绕了很多蛛丝一样的东西,芙洛丝不知道这来自于哪种【身份】,只知道力气飞速流失,一种不合时宜的困顿袭遍全身,她昏昏欲睡。 “安德留斯,躲远点,”芙洛丝拼尽全力才不使眼睛闭上,“我可能……” 那声音阴森森地低语,发出冷笑: “没想到吧?我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你!我要收回你的能力,再用你去支配安德留斯……呵呵呵,这才是我真正的意图,安德留斯,你输了!” 芙洛丝又见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她很困,很疲惫,可就是不想看见这颜色,也不想留在这儿。她知道自己不能被这辉煌的颜色带走,支起软绵绵的胳膊,推了一把向自己挤压过来的金光…… “很好,你可以抵抗她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这么说道。 谁? 这声音更大、更清晰了,像一道暖洋洋的阳光,缓缓注入心间: “你不会对她做什么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将目光转向了安德留斯,一定是这样,因为芙洛丝一下就感觉到头脑轻松了很多。金色的海洋也消退得干干净净。她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月色还是那么明亮,周围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纤毫毕现。一地碎裂的冰雪屏障、断开的锁链、未来得及粉碎完全的冰块,它们是安德留斯乱逃一气时留下的踪迹,在月色的照耀下,发出白丝丝的寒气,朦朦胧胧,宛如幻景。 安德留斯呢? 安德留斯站在一块大大的冰块上,双脚结着厚厚的冰霜,冲她微笑。 “亲爱的,谢谢你为我争取时间。” 白色的霜爬遍了他的脸颊,他的脸变得白而僵硬,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柔软的肌肉、淡色的嘴唇,在冰霜的挤压下慢慢地收紧。芙洛丝见过这一招,但都是用在别人身上,安德留斯怎么会…… 那个声音似乎也愣了一下,“想将自己的身体冻成碎屑,洒向四面八方,这样我就得不到这具身体了,是吗?可是—— “你能做到那一步吗?人都是怕死的,安德留斯,来吧,动手吧,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炫目的金光又在面前展开。 “她”的情绪在剧烈波动,看来,“她”并不像声音表现得那般泰然自若。 “她”也不确定安德留斯会不会—— 咔咔,咔咔。冰霜蔓延,安德留斯的头颅、四肢呲地粉碎了。 “住手!住手!”那个声音开始慌了,“你、你不怕我要了你情人的小命,你……哈哈哈……你……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原来,哈哈……” 然而,四周残留的那些冰块受到召唤,剧烈地旋转起来,发出轰轰的风声,不管不顾地撞向安德留斯残余的躯干—— “住手!” 那一定是很大一声,可芙洛丝听不到。 “住手!我的身体!!不准你这么做,那是我为自己准备的身体——” 漫天、漫天的冰屑,闪闪发亮。 冰块还在旋转,砰、砰砰,猛烈地撞在一起,冰雾、雪雾交融在一起。安德留斯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芙洛丝脑子很乱、很乱……一片嗡嗡声…… “亲爱的,谢谢你为我争取时间。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第137章 【身份者】死后,能力会回归创造它的神明,安德留斯做了什么?自杀,把能力还了回去? 千里无人的原野上, 唯二有意识的生命体,芙洛丝, 还有要夺走芙洛丝身体的“她”, 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安德留斯……安德留斯具有很多种能力,他会分身,一定提前为自己捏好了一具肉身。他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死去的,跟不用说还是自杀这种方式。 她们用了各自能用的所有感知方式,将附近的气息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空气中游动着一股看不到的气,想将所有发着亮光的冰屑卷到一起,然而实在是做不到,它们太真的细碎、隔得太远了。 安德留斯的气息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在他身体变成碎片的那一刻消失得彻彻底底,哪儿都找不到,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她”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好,好, 好,那我就用你的身体好了……”很显然,“她”被安德留斯这一手气得不轻,只能用干巴巴的声音自我宽解、自我安慰,“这是一具战士的身体,虽然是纯粹的人类血脉, 但比普通人强,也许可以接纳我十分之一的力量,好,好。” 芙洛丝的震撼一点不亚于“她”。安德留斯消失的画面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像齿轮机械地转过一圈,又一圈……我不需要你救啊,这只是小伤,我明明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她只觉得困惑。 夜晚寂静如死,连一丝回答她的风声都没有。 她回忆着安德留斯今晚说过的所有的话,像一个绞尽脑汁解数学题的学生,梳理着已知的确定无误的信息,小心翼翼地推断出二级结论。 安德留斯知道【愚人】、【工匠】会死,也知道“她”会复活,以何种形式复活;其次,安德留斯想在这里杀死“她”,他似乎不确定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只是尽最大可能激怒“她”、拖住“她”。如果在这里放跑了“她”,一定会招来不好的结果。新生的时刻,是“她”对各种能力掌握最生疏的时刻,必须把握这个时刻。 他一定留有后手吧?芙洛丝在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踉踉跄跄。她想知道哪里是费尔奇尔德王国边境雪山的方位,安德留斯也许会在那里复活,再度走上生命的轮回。可惜的是,她离家太远,也太久了。她一个人,站在世界的尽头,不知道自己来的方向。 没有时间多想,金光蛮横地挤入了她的身体,因为情绪暴走,那光芒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也更具有攻击性,她知道这光芒是要抢走她的身体。 她,最后的【身份者】,人世之间唯一直面神明之人,承载了所有希望的人,听到那声音在自己耳边发出粗声粗气的狞笑: “现在,让我将最后一份能力取回来吧。” 一阵无声的波动,那千万张脸孔又在眼前展开,无数个尖细的声音叫着:“不得逃离!不得逃离!” 【愚人】的眼睛痛苦地闭着,嘴唇喃喃:“不得逃离,不得逃离……”里昂的脸膛被金光融得模模糊糊,低声嘶吼:“不得逃离,不得逃离!”【歌者】在咆哮:“逃离、逃离……”安德留斯,那张她最熟悉的脸孔,微睁双眼,“不得逃离,不得逃离……” 他们所有人的神情都不一样,刻在灵魂里的痛苦却如出一辙,他们受到一种力量的驱使,盲目地散发敌意,仿佛恨不得立刻扑过来将她的脸撕下来,补在正中间的一个空位上。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要与所有人战斗,与所有的能力战斗吗…… “哼、哈哈哈……安德留斯,”那个声音品尝到芙洛丝的恐惧之后,放肆大笑,痛痛快快,笑声中没有一丝阴影,“你确实让我意外了一下,但是这有什么用呢?我失去的只是一具身体,我还可以再选、再炼。你们依旧没有胜算。芙洛丝,你不是渴望与我一战吗?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你害怕了!”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了。”芙洛丝恶狠狠地擦了擦脸。 “什么?” “挫败你,让你露出失败者的表情。”在金色的光芒里,她的身体好像越来越行动自如了,她握紧右手,手中空无一物,可她知道在现实的世界,她的手里有一把剑。 “我知道你的弱点。” 第171章 她感到一道倨傲的视线打在身上,那个声音说:“神是没有弱点的。我知道你是在拖时间,我倒很好奇,你能怎么挣扎,说吧,如果你说得有趣,我或许会大发善心,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是拉撒乌的先知告诉我的,”芙洛丝感到那视线一下凝固了,一种新鲜的情绪在蔓延,“你是众人的化身,众人的弱点,就是你的弱点。他将这一点告诉我,因为他相信我能打败你。” “赐给我一种面对'她'的可能,拜托,拜托……”芙洛丝一边和“她”对话,一边暗暗祈祷。 “他告诉你的?”神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是啊,他也在帮我。”手好像渐渐能摸到那剑的形状了,但是还差一点,“我这一路,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就算他们此刻没有站在我的身边,我也知道,他们信任我——” 剑来了!芙洛丝用力向光芒尽头层层叠叠的面具斩去。 无声的一剑,无声的光。 光中挑起一柄长剑,与她的剑触在一起。剑尖猛旋,芙洛丝握了个空——她的剑竟然被那把光剑融化了。 “你想杀我?”光芒更亮、更刺眼了,“她”的情绪在暴动,能力也突破界限、更进一步。 “咯……咯……”一只炙热的手扼住了芙洛丝的喉咙,那手也是金灿灿的,像从太阳中伸出来一样。 “她”无法杀死我,因为“她”只是一道精神,一道概念。芙洛丝这么安慰自己,绝望地认识到,自己根本动不了。 “是啊,”那声音似乎读懂了芙洛丝的心,“一道不灭的精神,一道永恒的概念。” 芙洛丝的眼珠凸了出来。掐着“她”咽喉的那只手,竟然生出了柔软的肌肤、细腻的纹理! 【山神】、【愚人】、【隐士】、【恋人】……一瞬间,她捕捉到好多熟悉的气息,那只手也一下生出了清晰的手指、淡粉色的指甲。 金色的面具靠近了她。 “哦,我的能力回来了。芙洛丝,你绝望了,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到这一点。”神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点。不只是手,“她”正在飞速地长出血肉与骨架。 “不得逃离!不得逃离!”“不得逃离!不得逃离……” 那些喋喋不休的面孔张大了嘴,疯狂地吸食着她的精神、她的灵魂。安德留斯的面目更清晰了。与此同时,神的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安德留斯代表的两种【身份】的回归,带来的不仅是一加二等于三的效果,而是更多、更难以想象的变化……【山神】带来了创造生命的能力,一具模糊不清的身体,便是芙洛丝无法战胜的天堑…… “回来吧,【公主】。” 神是没有慈悲的,黑暗迅速笼罩了芙洛丝。该死!芙洛丝想。她的能力回来得好快,一旦安德留斯象征的能力回归“她”手,自己就死定了,她必须更强、更快、更果断才行,必须、必须把握住所剩无几的时间…… 没有机会了。 “她”在变强、压迫感越来越重……在黑暗彻底降临之前,一张金色的面具,啪,掉了下来。 第138章 一个晴朗的午后, 阴云缓缓挪动脚步,遮住了太阳,突如其来的昏暗让趴在窗前睡觉的人儿眼皮一动, 苏醒过来。 芙洛丝眨了下眼睛,有点茫然。她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殿下,你醒啦。”系着围裙的安妮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远处的树荫下,碧拉在做针线活,碧手里拿着树枝当剑,正做着进攻的练习动作。 “我……” “殿下睡了好久啊, ”安妮说,“啊,住在这小小的修道院是很无聊啦,不过,三年之后,殿下就可以离开这里, 去未婚夫的领地啦。” 芙洛丝越来越确定自己忘了什么,而且那件事十分紧急、不容忽视,可安妮的话又让她皱起眉头,“……未婚夫?” “查尔斯呀,殿下忘了?我知道殿下向来对这事不屑一顾,可是国王陛下不这么想哦。查尔斯的家族是费尔奇尔德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两个贵族姓氏的联姻,对整个皇室来说,都是大事一件。” 芙洛丝按着脑袋。没错,她好像是与某个贵族的后代有婚约,那婚约也确实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定下的。可,查尔斯?安妮说起未婚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浮现了一个黑发黑瞳的形象。 太奇怪了,她周围明明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黑发黑瞳。 摇了摇头,将那奇怪的形象甩出脑袋,芙洛丝又问:“那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殿下忘了?” 我应该记得吗?芙洛丝很怀疑,紧接着,就见安妮难得地沉默了一下,望望另外的两个侍女,确认她们没有注意这边后,才凑过来咬耳朵:“那件事呀……殿下,就是那件事呀。” “什么?”芙洛丝更困惑了。她站起来,环顾周围,一切都很熟悉,看不出什么异样。 忽然,她知道奇怪的感觉从哪里来了,她看向窗台,那儿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 愚人之剑。芙洛丝又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这明明是艾德里安失落的圣剑的仿品,是勇者的剑,她为什么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愚人之剑? “安妮,”她看着那剑,轻轻地说,“我想起来了。” 安妮歪着脑袋,“嗯?” “我是在和一个很厉害的对手战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对手消失了。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必须赶紧找到'她',将战斗继续下去,不然,一切就完了!” “殿下,你糊涂了吧?”安妮眨着苍蓝色的漂亮眼睛,“你一直在这里休息,哪里有什么对手,战斗?” “不!”芙洛丝急了,“我确信,我一定要赶紧找到'她'。'她'在变强。'她'变得越来越强。我必须马上找到'她',我必须……” 安妮看着在房间里团团转的芙洛丝,觉得很惊奇。 “碧,你快来看看,殿下是不是前几天发烧,烧坏了脑子。” “发烧?”芙洛丝念叨着这两个字,又皱起了眉,“谁发烧了?我?” 看她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这两个字会和自己扯上关系,“我从来没发过烧。安妮,你在说什么?” 一个模糊的记忆里,她和一个年轻人坐在车上,都说自己的身体素质很好,从来没有发过烧。那个年轻人轻轻地笑着,仿佛和自己认识了很多年。 谁知,碧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说:“是啊,殿下,那件事之后,你受了很大打击,大病一场,你不记得了吗?” 头隐隐作疼,芙洛丝觉得这可能是一场梦,一个没有道理的幻想,因为很多事情都显得古怪。 “我一定忘记了……”她抱着脑袋,碧过来担忧地探她额头的温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忽然脱口而出,“碧,我们好久没见了。” 碧一怔,旋即扯着嘴角,略显僵硬地笑了一下,“什么,殿下?” “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芙洛丝说,“我有这种感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芙洛丝感到一阵难言的难受。 修道院的日子很平静,也很安宁。不高不矮的石墙隔绝了外界探视的目光,芙洛丝在石墙的一边踱步,她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她越来越确信是这样的没错,可侍女们都觉得是她脑子出了问题。 “殿下,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你总该知道她的名字吧?有了名字,我们可以试着在全国范围内找寻。” 芙洛丝不知道。她抚摸着剑的残片。说来就更奇怪了,一想起那个敌人,她的心里便涌现出无边的仇恨和愤怒,可她不知道这情感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她恨的人叫什么名字。 “样貌呢?殿下,你不是和她交过手吗,总该知道她的样貌吧?我们可以请一位厉害的画师……” 芙洛丝也没印象。交过手的人,怎么可能连样子都忘记?可她就是忘记了。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她走了很远的路,尽了自己能尽的所有努力,去见“她”。 “她”像一面镜子,大多数的时候,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是芙洛丝自己的样子。 白天,侍女们在另一间房里窃窃私语,芙洛丝耳朵尖,听见了。她们似乎觉得自己着魔了,要找个神职人员来驱魔。 阳光穿透玻璃彩色花窗,投下一片片斑斓的亮光。四周很静,三扇窗子滤过的光亮也显得纯粹。灰尘的粒子在阳光中旋转。 “你觉得自己着魔了吗?” 我没有。芙洛丝想。虽然安妮她们都觉得自己是这样,但她确信,自己真的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忘了就忘了,现在这样不好吗?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都陪在你的身边。” 芙洛丝想了一下。 这样好像也挺好的。作为公主,养尊处优,无忧无虑,只是……她双手交叉,按在胸口,想把那种躁动不安的情绪按下去。我无法骗过自己。我知道有一个敌人等着我去战胜,我知道。 第172章 她凝视着地上的光斑,风起了,树影摇晃,狭长的光斑在地上抖动,很像一条辉煌的路径。芙洛丝忽然转身冲出门去。 “殿下,殿下!殿下?” 芙洛丝望向高天上快要落下的太阳,激动得大喊:“我好像想起来她的样子了!” 落日的余晖依然刺目。芙洛丝眼眶发酸,开始流泪,不得不将手挡在眼前,才能继续直视那无限光辉、无限光荣的日轮。 “我的敌人,是太阳!” 敌人是太阳?侍女们都呆住了,芙洛丝却厉声下令:“是的,'她'有着太阳一样的眼睛,找,去找!去全国找!去整个世界找!你们只要见到'她',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在躲着我,'她'害怕我,我必须在'她'找到我之前找到'她'!” “殿下,”安妮说,“你肯定是搞错了什么,我将国王陛下叫来,好吗?” “不,”芙洛丝看着她,太阳在她苍蓝色的瞳孔里熊熊燃烧,照亮她内心深处投射出的最真挚的情感,“我没有错。时间来不及了,帮帮我吧。” “她”可以有一千种存在的形式,一千种伪装出来的假面,仅凭芙洛丝一个人的力量,是找不到“她”的。 “我需要所有人的帮助。” “殿下,你真的确定有那么一个人吗?”碧拉放下书本。 “我确定。” “太阳一样的眼睛,”碧重复了一遍,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认真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殿下,我会尽我所能去寻找这样一双眼睛。” “谢谢你……谢谢你们。”芙洛丝望着碧,一下想起了很多事,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了,“我从一位……朋友那里听说过这样一种能力,能回到之前的某个时间点。我不知道这是多少年前,我只知道,我一定失去过你们。 “我一定还见证过很多人死在我的面前,如果做些什么,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一定要做些什么。”芙洛丝神经质地喃喃着。 在她的大力坚持下,消息像雪片一样飞遍了整个费尔奇尔德王国。 “这又是哪位公主殿下存心捉弄我们?太阳一样的眼睛,我们去哪儿找?畸形怪物马戏团吗?”拆开信件的地方官员怒气冲冲,将信完完整整地读了一遍后,神情却凝重起来。一种奇异的感情在心中激荡,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想认认真真地去做一件事。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那位殿下的命令的话。” 芙洛丝知道自己肯定在影响着什么,但不知道整个费尔奇尔德王国的人都受到某种力量的控制,迫切而努力地寻找那双太阳一样的眼睛。 芙洛丝骑上马,准备离开这个小小的修道院。碧是有些诧异的,“殿下,你不是说,为了不影响其他人,你会在这里苦修一生吗?” “是啊,”芙洛丝完全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可望着窄窄的街道,熟悉的房屋,还是很迷茫,“我要去找'她'。我知道每过去一分、一秒,事情都在变得更糟……” “殿下,你要去哪里找'她'呢?” 看出了芙洛丝的迷茫,碧又说:“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殿下,你不妨安心等在这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你遇到的那个敌人,肯定也就在王都里躲着,就算逃也逃不了太远。” 这话很有道理,可芙洛丝摇了摇头,喃喃:“不。” 碧皱起眉,深深地疑惑了。 “全世界。'她'可能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可能在天上,也可能在水底……不,'她'一定在人群中,我需要……”说这话的时候,芙洛丝就好像看见了那个无所不在、又无处存在的敌人一样,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只有这么一点人,是找不到'她'的。不够。我需要全世界的人帮我找'她'。” “全世界?” 芙洛丝忽然觉得很想哭。她也说不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想到时间在流逝,就不可抑制地想哭。可惜她没有眼泪。 “是啊,我需要全世界的人帮我找'她'。”我没有办法吻遍所有人,她想,以一种强烈的愿望想着,但我希望所有人来帮我。 第139章 “荒唐!” 老头儿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 芙洛丝还没来得及出城门就被拦下了。来拦她的是她大哥,艾伦。 “你就这么跑了?”芙洛丝以为他要说婚约的事,毕竟她从来没对婚约表示过半点儿兴趣,就这么跑了逃婚也很像是她干得出来的事,谁知艾伦浓眉一拧, “你才多大,你要跑哪儿去?你……”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了点儿,艾伦的脸压了过来,连带着唾沫星子也是, “外面多少怪物,你知道吗!要是像那个帕尔索一样的人……你能对付得了吗?” “我多大?” “嗯?嗯……十三,小芙洛丝,你怎么了?”艾伦这才注意到不对,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的?说吧。” 芙洛丝说:“不止。” 什么不止? 她没有明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背负着一个深沉而可怕的秘密,并为此感到痛苦不已。艾伦有耐心地等着,他向来对这个小妹妹很有耐心。 “你不会真的要为了一个念头——” “太阳要落下去了。”芙洛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啊?”艾伦看了一眼太阳落下的方向,“是啊。” “我得尽快行动起来,”芙洛丝控制着自己的嘴唇,努力说道,“艾伦,我觉得没有时间了。” 她骑着的那匹白马如风一样冲了出去。 人们始料不及,纷纷惊叫。芙洛丝一个人冲出人群,没有人敢真的拦她,她在一片惊呼声中冲出了城门。 城门口有几个小孩在摘蒲公英, 其中一个女孩转过脸来,明明是从没见过的脸孔,芙洛丝却觉得很熟悉很熟悉。 “大姐姐!”芙洛丝心底闪过不知谁人的呼唤,顿时像被针刺了一样蜷缩起来,“你一定要找到'她'呀!别让我失望!我已经押上了……” 我到底忘了什么?她追着落日狂奔,风落在身后,发出空洞而不甘的回响。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快呀! 她经过派吉沃格什城,城主和蔼而热情地接待了她,说起自己的小女儿时,他满脸的骄傲。 “儿子?不,不不,我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儿,您记错了吧?” 她经过绿野连绵的边境,没有冰雪,也没有高山,农人笑呵呵地告诉她,这里从来就是如此,守护边境的只有一道长城。 “恶魔再度归来的传说?我们从来没听说过啊,这里一直很和平呢。” 因为我来得太慢了,这些人存在过的证明都被抹去了。心头沉甸甸的,她怀揣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一份记忆,在大地上狂奔。快啊,快去找到“她”!快啊!一定要在更多的人被忘记之前,彻底阻止这一切! 日升又日落,云散了又聚合。曾经有人说,每个人身负的能力,与内心深处的愿望有关。那么,芙洛丝吻了落在手上的一只白鸽,我希望找到那个藏在人群中的人,能感受到我这份心愿的人、生物,帮帮我! 时间也落在身后,幻化成丝丝缕缕的长风。昼与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太阳始终挂在天际。她跨过一座座山,一座座河,在疾速的奔驰中,她的眼与众人的眼联结,她的耳即众人的耳。 感受到这份心愿的人,先是惊诧,“我怎么能听到别人的想法?这是谁?……就算是这样,我能做什么呢?” 然后便难以避免地有些抵触和抗拒,“我明白了,然后呢?我为什么要听别人的心意做事?” “就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可看不出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咕,咕咕,咕。” 也有吓得哆哆嗦嗦,张大眼睛,在自己周围胡乱找寻一番的,做到这一步的人很少很少,他们也在问:“可以了吗?别来找我了,神神鬼鬼的,怪吓人的……” “等等,我愿意帮你找那个人,”一个声音这么说道,“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世界好像不是这样的。作为交换,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最不该是现在这样才对吧!你们都是谁,为什么闯进我的脑海里,嗡嗡嗡说个不停?” “我只想好好把手头的活干完,你们都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啊!” “他们在说,历史又要重演了,嘻,能将众人的精神联结到一处,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人类和异族的战争又要来啦。” “战争?” “我一定是着魔了……我没睡好,又喝了酒,起得早,所以才会听到这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帮帮我。” “哇,这个声音又来了……我们怎么帮你呢?我们到底能做什么呢?” “真是没完没了了,这里这么多人,差我一个也没关系吧?喂,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啊?” 第173章 以强烈的心愿联结此世所有生灵,此乃【公主】能力的极限。芙洛丝在一张张飞速闪过的脸孔中竭力捕捉那份金光,她感觉自己离那个人很近了。迄今为止,她所有的行动都是基于直觉,直觉也许只是错觉。 “有关系,”芙洛丝说,“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我需要所有人的帮助。我恳求你们—— “张开双眼,寻找那双太阳一样的眼睛经过的痕迹。我恳求,不要迷信那神明的力量,而是相信你们自己。我们一定见过'她',也一定会再见到'她'。” 近了,更近了。连接所有人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头脑发烫,像要烧起来似的。日和月黯然失色,灰暗的尘世在眼前旋转,芙洛丝确实在某一瞬间穿越了雾蒙蒙的其他人,接近了她在寻找的神明。 近得就像站在“她”面前。 “只剩一个地方了。” 她从混沌的空间、流水一样的时间中清醒回来。嘈杂的人声缓缓退散。有不少的人都在看她,见她投来视线,又害怕得纷纷躲避。 “你们看啊,”一个孩子说,“她的——” 母亲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个直率的声音说了出来:“她的肚子,她怀小宝宝了吗?” 啊,在她的身体里。 第140章 芙洛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啊,原来……她的头皮紧紧地绷着,后脑勺阵阵发麻,一种光一样轻巧的恐惧从体内升起来,升到天灵盖的地方,心满意足地舒展开来。原来在这里,原来在这里。她的笑声又粗又哑,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我找的人, 原来在我的肚子里。 难怪我找不到。 肚皮下, 一个东西有所感应, 跳动了一下。芙洛丝没指望这东西能和自己对话,然而它开口了,依然是那熟悉的声音,她在被遗忘的时光里听了很多很多遍的那个声音: “你终于发现我了……你笑什么?” 它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很多,也就比平时恶毒了很多。 芙洛丝走过集市,说了声“借刀一用” ,就从一个屠夫的摊上顺走了把尖刀。几绺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睛却直直地望向前方,人群避让,因为她看上去绝对像个疯子。 屠夫抱着刀肯定取不回来了的心思尖声喊了一句,一开口又愣住——那姑娘竟然给了钱。 “我要弄死你。”芙洛丝道。 “哦?”微鼓的小腹又搏动起来,就好像那里孕育了一颗心脏一样,“我在你——我最后的反抗者的体内诞生,我啃食你的血肉,吸取你的生命,难道不有趣吗?朝我捅一刀,我未必会死,你就难说了,哈……怎么,还要动手吗?” 芙洛丝捏自己的肚皮按住它,另一只手拿着刀比划,指节泛白,掌心微潮。 往肚子这儿捅一刀,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人体重要的脏器太多了,即使她的身体修复速度远超常人,内出血也不是好对付的。 “来吧,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决心。来吧!” 那个声音讥诮道:“哦……你不敢,”它笑了,畅快、洋洋自得,“那就等着我慢慢长大,撕裂你获得真正的新生吧。小公主,放轻松,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感受这份恐惧…… “我会从里面把你吃得一干二净,一滴不剩!!哈哈哈——”尖锐的笑声在腹腔回荡,芙洛丝的五脏六腑像悬在一根细线一样,细线剧颤,连骨头缝都在冷飕飕地疼。 芙洛丝不再犹豫,一刀捅了进去! 鬼哭一样尖细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东西放声大叫起来,发出“嘎啊、嘎啊”一样痛苦的嘶吼。血喷了出来,手变得很温暖。芙洛丝喘着粗气,按住那扑腾不已的邪恶神明,知道自己一定刺中了要害。 她露出进入【第二幕】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过于开怀,以至于脖颈上的青色血管都凸了出来,“你以为我怕痛?” 刀又没入了几公分。肮脏却依然雪光四射的一把尖刀,将自己的血肉与神明的血肉彻底串在了一起,神明叫得更厉害了,毕竟它只是个脆弱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胎儿。 “你以为我怕死?” 真痛——可是也真痛快。原来痛快、痛快这两个字是这么有道理,不痛不快,这就是痛快。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 芙洛丝怀着残忍的心情,用力地握住刀把,转了一圈,口齿不清地说:“你是我的对手吗?为什么这么不了解我?” 腹腔内的尖叫变得很微弱了,只有几声细细的哀鸣。她自己眼前也是一片漆黑,白光乱闪。她用颤抖的手将那东西掏了出来,疼得跪在地上,忍着想要干呕的心情,用力掐断了这东西和自己最后的一点联系。 这东西手掌那么大,灰紫色,黏答答的,像只剥了皮的老鼠,拖着条短短的、血肉模糊的尾巴,很多地方都是透明的。这东西张着小小的裂口,在她手掌心里不停哀嚎、抽搐,很是邪恶。 这是寄生在她身体里的虫子,是她的敌人,是锁住未来的锁。一拿出来,压在她脊背上的那个沉重的负担就落了地,一直被压抑的记忆汹涌而至。金色的头发舒展变长,骨头喀拉喀拉地响,肌肉暖融融、痒呼呼,面皮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拿捏着、揉搓着,拽开了四角—— 芙洛丝看向自己沾了污秽的手。变大了。这个胎儿压制了她的力量,取出来后,自己就变回了成年的姿态。 与之相对应,自己的身体作为母体压制了胎儿的力量,胎儿开始生长、变大。 捅死它!捅死它!芙洛丝拿起被胎儿甩脱、摔在地上的尖刀,踉踉跄跄撞了过去,将刀撞在它的身上,就像撞在一块豆腐上一样,没感到任何阻力。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胎儿已经长大了一倍。 刀几乎将它切成了两半,它叫得更凄厉、更刺耳了,“你、你!你疯了吗?!!哇咦咦咦、你疯了、咕……你疯了!哇、唔……咕…………” 我怎么疯了。芙洛丝一只手按着腹部的那个口子,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掉到地上,肯定就死定了。我还知道这一点呢。 芙洛丝喘着粗气,将半边的肩膀压在地上,方便握刀的这只手使力。流血的是腹部,可她的手也疼得很厉害,使不上力气。 连系着两截躯体的皮肉被彻底切断,断面却生出无数根触角似的东西,将两截躯体连了起来。这是【孩子】的能力,只要不死,它就可以无限愈合。芙洛丝没忘记它还有【歌者】第二幕的能力,就算死了,它也可以倒回到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时间。 芙洛丝咬着自己的舌头,以此保持清醒,手腕下压,将整个刀面旋了半圈,压在了那东西的头上,“死吧!……你为什么还不死?” 那东西已经长出了鼓鼓的眼睛、拇指一样的鼻子,被芙洛丝用力一压,眼珠都要迸出来。它的骨骼是软的,要是没受伤,芙洛丝早将它压成肉泥了,眼下使不了多少力气。 那东西被压在刀下,还在咕唧咕唧地往外生长,紫红色的新肉从刀的两边冒出来,越来越大。它长着蹼的手还在地上乱抓,极力想将自己的下半截身躯抓回来。 “我的……咕……身体……咿……咕咿、咕……” 它的嘴忽然从刀下伸出来,咔地咬住了刀刃。芙洛丝立刻松开手,手指这才没有和刀刃一起被那排尖牙咬得粉碎。它咕嘎乱叫一阵,两只手撑在地上,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扁扁地跑进了垃圾堆。 “跑?”芙洛丝踩住了它扑腾不已的下半身,一脚踩成了肉泥。 下半身彻底不动了,死了,上半身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依然很灵活地跑着,一溜烟地不见了,只留下一道黑糊糊的脏污痕迹。 芙洛丝撕下一只袖子,扎在腹部的伤口上,摇摇晃晃跟了过去。 它的成长速度是很快的。转过垃圾堆、跑过第二条窄窄的街道的时候,下半身已经长了出来。脚丫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来来往往的人们却像听不见似的,连头都没转。它取过酒馆椅子上的衣服,又顺走了阳台上的一件长衫,影子转过一道矮墙,再出来时,已是一个身高一米七有余的青年。 他倚着墙,大半张脸隐没在葡萄藤的阴影下,轻轻地吸着气,查看自己的身体。 下半截身体虽然长了出来,腹部却有一道可怕的裂痕,象征生命气息的白色游丝明明暗暗,无法完全将捏造出来的躯体严丝合缝安在身上。 还是需要一具更好的、完整的身体……他将腰带扎高了一点儿,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美丽得让人惊叹的幽蓝色的眼睛,眼珠如沉在雾海里的蓝月,柔和而梦幻,看什么都带点朦朦胧胧的迷恋。 神是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的,日与月达到平衡时,祂既非男性,也非女性,而是二者之和。当祂选择以女性的面目现身,祂的眼睛便对外展现出太阳一样的威严与阳刚;当祂以男性的面目现身,那双眼睛便呈现出月亮一样的哀伤与圣洁。 第174章 他还从未在人前展露出过男性的样子,想来芙洛丝找到了他,也认不出来。 “芙洛丝……”他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怕我?” “逃离……逃离……”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溢出,竟是【歌者】卡莉斯塔的声音。 在他收上来的众多能力之中,【歌者】的力量最不羁、最自行其是。作为被创造出来、追求自由的【歌者】,卡莉斯塔不停地想要离开他,获得真正的自由。 在他即将毁灭芙洛丝,毁灭此世最后一个反抗者的时候,卡莉斯塔脱离了他的意愿,发动了【第二幕】。 卡莉斯塔明明是芙洛丝的敌人,却愿意在最后的时候帮助她……人类的灵魂……伊索尔德皱起眉头,人类的灵魂,为什么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所幸他才是那股力量真正的主人,意识到事情不受掌控之后,他争夺回了力量的使用权,将时间定在了芙洛丝刚觉醒能力、最脆弱的一刻。他创造了最有利自己的局面,正准备潜伏在芙洛丝的体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吞食她的血肉,直到彻底杀死她,卡莉斯塔却悄悄给出了指示。为什么?她明明是杀死你的凶手。 弄不明白。在他受伤的这会儿,卡莉斯塔又蠢蠢欲动了。明明是他给予了卡莉斯塔能力,助她一生逍遥法外、恣意鲜活,否则,她早在她母亲死去的时候就被士兵们抓住处死了。 必须彻底炼化卡莉斯塔的灵魂,先解决掉她,再去解决芙洛丝。伊索尔德这么想着,打算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身边突然出现一道呼吸声。 好浓、好浓的血腥气。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凑在耳边问: “你想去哪啊?” 第141章 他转过脸的时候,看见一张象牙一样惨白的狰狞脸庞。芙洛丝正在离他一公分的距离,毒蛇般嘶嘶地喘着气。 她认得你吗?就慌!伊索尔德的心猛跳了一下,冷静下来,他硬着头皮和芙洛丝对视,装出疑惑的表情, “……你好?” 砰!他被一拳打飞,脚拽着脸,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怎么会?她怎么会一下就认出自己?伊索尔德不敢相信她出拳竟然这么果断,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道浅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不是血。 【孩子】早就处理好了肉.体上的伤,地上那浅绿的东西,是苔藓。啊,有不安分的家伙在给她指路……伊索尔德明白过来了,退后一步,冷笑了一下,“看来这就是你认出我的原因了。” 他视线下移, 看向她正在渗血的腹部,这时,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碎掉的鼻骨也挺立起来:“哟,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你们人类不是都很脆弱、很怕死吗?”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拳砸了过来,他躲得快,身后的墙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在轰声中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我没有那个时间,”芙洛丝冷酷地甩了甩手, 甩落一地血珠,“而你会死在我的面前! “你一定要死在我的面前!” “呵。”有一具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体就是好,能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伊索尔德甩出两道璀璨的冰柱,芙洛丝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安德留斯的能力。 芙洛丝赶紧躲开冰柱,落地时脚下虚了一下,她很快调整身形,站稳了,一道凛冽的霜雪又迎面扑了过来。 “喜欢这个吗?他好像很喜欢用雪来拟造其他物件,其实,”伊索尔德道,“这能力应该这么用。” 霜雪君临天下般蔓延开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冰封了数百米内的场地。伊索尔德似乎还不满意,雪在约百米远的地方停下时,他“啧”了一声。 芙洛丝在后脖颈开始起鸡皮疙瘩时便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矮身翻滚,离开了那气温骤降的一片区域。只听一阵细碎的咔咔声,一个百米来长、百米来宽、百米来高的冰块出现在了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要是晚一点,她就被冻在冰块里了,她右手动得慢了一点儿,袖子就被冻到了。芙洛丝手凌厉地一挥,撕破袖子,将胳膊带了回来。 伊索尔德的嘴角扬起一点,芙洛丝的状态一定会比他更差,人体是有极限的,她不可能腹部开了个口子还行动自若。 雪雾模糊眼前,伊索尔德欣赏了一下芙洛丝惨白的面容,忽然听她大着舌头说:“你也配和他比?” 芙洛丝的舌头已被自己咬肿了。 伊索尔德追着她连连冻结了好几百米的空间。 “不够快,不够准,不够强,哼,或许——”芙洛丝每次起跳,都像从泥潭里拔出自己的脚一样,又迟缓,又笨重,可每次都擦着他冻结的极限跳过了,“你该向他虚心请教。” 芙洛丝身形一晃,伊索尔德捕捉到了这个失误,知道她已经达到了极限,心中一喜,冰雪立刻跟了上去。 “呵,你也只有虚张声势的本事了。” 谁知芙洛丝如箭一样蹿了过来。 伊索尔德心中咯噔一下,他清楚地看见芙洛丝飞过来之前用手撑了一下冰壁借力——她之前一直在观察极限施法距离?她的失误难道只是装出来的? 不能被近身……他在其他【身份者】的记忆里看到过,芙洛丝近战很强,可反应过来时,芙洛丝已抓住了他,那双血灯一样的眼睛就在他的面前。 “我说,”芙洛丝的手铁一样陷进了他的皮肉,“你永远比不上他!” 伊索尔德急忙冻住了她的双手,却不想芙洛丝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两排尖利的牙齿没入皮肉,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伊索尔德发出一声惨呼。 “区区人类……”一道金色的剑影出现在芙洛丝身后,刺穿了她的腹部。伊索尔德知道刺哪里能让她最痛,又补了好几道剑影。 噗呲、噗呲、噗呲——她一定流了很多血,因为衣料沉沉地坠了下来,湿答答地贴紧了自己的肌肤。 脖颈上的痛楚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深入了,芙洛丝的牙如死一样紧紧地咬合在一起。血从动脉里喷溅出来,濡湿了肩颈的一大片,温度竟然让他觉得陌生。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声音。几条金色的荆棘勾起芙洛丝垂软的脖颈,伊索尔德痛极,面目都扭曲成了一团,正要给自己疗伤,忽然发现事情不对—— 一道粗重的呼吸打在脖子上。打。力度十足,热辣辣的,像道鞭子! 她……还没死。安德留斯的能力是最后收回的,他的能力回到了自己的手上,就意味着所有的能力都回来了,芙洛丝也该很清楚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不会输的。他偏过头,看到了两团腾腾跳动的、烈火一样的愤怒。 人类……为什么会在快死的时候发笑? 芙洛丝就是在笑,她的眼中是两团白火。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吧。” 吻。对了,【公主】的能力,以一吻为发动前提。在她像个疯子一样咬穿自己的血管前,她的嘴唇毫无疑问地碰到了自己。 “你控制不了我。”伊索尔德说。 “但我可以控制我自己。” 什么意思?他忽然觉得很热、很热。四周明明有他投下的冰块,气温却陡然升高了。芙洛丝的金发像着火了一样,根根赤红,像被烧红的铜丝——等等,不是像,她真的着火了! 不止她,自己也是!他不明白火焰为什么会从自己身上迸发出来,他是一切能力的掌管者,一切的能力都对他没用,现在,【公主】的命令在影响他!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应和【公主】的命令,熊熊燃烧! “因为——” 你的肉是我的肉,你的血是我的血,你赖以栖息的肉身由女性的子宫创造,而生育是神明也无法剥夺、无法否定的伟大能力!你的身体由我创造,自然也归我所有,我无法毁灭你的精神,却可以毁灭你的肉.体!在燃尽一切的烈火中,死吧、死吧—— 剩下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两个字落地后,炙热的火焰吞没了伊索尔德! “你也会死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火烧到芙洛丝的身上来了,她还在死死地咬着伊索尔德,不让他逃。在你之后。我只求在你之后。她想。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伊索尔德飞快地问。 烈火焚身,人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要让这火焰烧下去,芙洛丝还必须从头到尾保持清醒,阻止自己发出停下的命令。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 ! 他从芙洛丝的心声中得到了答案:因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啊! 在久远的年代,他读过很多人的心,他了解所有人,但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决绝有力、又如此绝望愤怒的心声:因为我一个人啊! ! 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电流般蹿遍了伊索尔德的全身。他可以肯定,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一定有一个金色的灵魂,即使他已经见过了她的灵魂,可就算没见过,他也能在火中的这一声嘶吼中确定…… 第175章 “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也必须承认,你有那么一点了不起的地方……”他怀着隐隐的敬意道,金色的光芒拥抱了他。 火焰在这永恒的光芒中也显得黯淡了,他不再呼痛,不再冷嘲热讽、摆出冷笑的表情,而是平静下来。 他俊美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温柔宁静的光。 “你恐怕现在还不知道,你深深信任的那个男人,究竟对你隐瞒了哪一点,对吗? “我是不死的。”他说,声音也轻柔了些,“我是从人的思想中诞生的原在者,人类不死,我就不死。” 芙洛丝愣愣地松了口。 “你们都会死在我的手中,而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杀死我。他知道这一点,却缄口不言,恐怕只是想诓骗你在这个世界战斗。你们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现在,出于对你的尊敬,我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芙洛丝不能再控制他的身体了。她自己的脚尖飘离了地面,在空中奇怪地浮着。 神伸出手,伸到她的脸上。 神是千百张脸孔的集合,她已经见过神的这副样子,这次还和上次一样,金光流动中,露出一个空缺的位置,那是为【公主】准备的空位。其余的脸孔都在呢喃、高呼、哭喊、尖叫: “不得逃离!不得逃离!不得逃离……” 神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 这不应该,因为这幅姿态的神只是一种精神,一种意念,他无法直接触碰有实体的自己,他必须借助某种有形之物作为媒介。就算是他,也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没错。可——如果她现在也是一种精神、一种意念呢? 芙洛丝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人的灵魂什么时候才会离开身体?这个问题似乎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公主】,让我看看你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吧——” “她度过了很有意思的一生,”一只金色的手按住了他的手,一个他们都没想到的人缓缓地现出了脸孔,日光云影穿透了他,他的发丝温柔地飘动着,像首抒情诗,“她还会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第142章 他来接我了……芙洛丝想握住那个人的手, 却终究没有伸出手来。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非常、非常努力地战斗—— 安德留斯转过脸来微笑, “我知道。” 他一巴掌将芙洛丝按了回去。 灵魂回体,七感震荡! “十秒……”伊索尔德说。安德留斯的灵魂从出现到现在,足足停留了十秒。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安德留斯身上,舍不得离开。多么、多么神奇的—— “安德留斯, ”他有些痴迷地问, “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灵魂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仍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的边缘是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风流动的时候又留下了形状,他在风中睁着双眼,金色的睫毛簌簌颤动,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细细风的哀鸣。 芙洛丝现在来拉他的手了,手指交错而过,只抓到一丝寂寞的凉风。 “亲爱的,我要向你解释,”安德留斯温柔地看着她,“你留下来比我留下来要好,你看,很多人都愿意帮助你,他们不愿意伤害你,即使他们被迫那么做了,也没有用尽全力。就连死在你手中的对手,也信任你……”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芙洛丝口不能言,身体上的伤并没有消失,她疼得张不开口、发不出音, 但她确信安德留斯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我知道你一定为我做了很多,我也看到了他成长得有多快,如果他得到的是你的身体,恐怕我连活到现在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可是……你隐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啊!神是不死的,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就能做更多的准备了。在这一点上,我必须要怪罪你。 “是啊、是啊!”伊索尔德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毁灭我,你们失败了,现在,我向你发问,安德留斯,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灵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已经停留了整整一分钟了。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安德留斯徒劳地摸了摸芙洛丝流血的指尖,“那么,亲爱的,你的选择是?” 芙洛丝摇了摇头,嘶声答:“他在读你的心!他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他想要的答案是不是比我的答案更重要?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水。剩下的词句都模糊地堵在了喉咙里。如果是那样,安德留斯,赶紧离开吧!从思想中诞生的神明,一定能从思想中获得力量,我不愿意再让他强大起来,因为我还要和他再比一场! 安德留斯满怀不忍望着她,直言不讳:“是,这个答案很重要。如果他知道了答案,世上就再没有人可以打败他了。” “啊!!”伊索尔德发出忍无可忍的一声大叫。 安德留斯微微地笑了,“幸运的是,他无法从我这儿得到答案。我是一个灵魂啊,你瞧,不懂得灵魂奥秘的人,无法使用灵魂的力量。换句话说,他的读心术读不了灵魂的心。” “安德留斯,回答我,你必须马上回答我!”伊索尔德身上的面具们撞在一起,发出当当的声响,他一把抓住了安德留斯,“不然,我就杀死你!” 伊索尔德的脸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化成了一团,即使这样,芙洛丝也可以感觉得到,他又多么重视这个答案,又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从安德留斯这儿得到答案。 “亲爱的,你记得我说,也许人类的灵魂中存在一种强大的力量,只属于人类,而不属于伊索尔德吗?” 那个名字落在芙洛丝耳里成了嗡嗡的杂音,但芙洛丝明白安德留斯说的是谁。当时谈到那股灵魂中的力量,芙洛丝并没有多在意,因为人活着的时候见不到灵魂,那是死后的事,而人一旦死亡,就再也回不来了。 安德留斯从伊索尔德的魔爪里挣脱了,被这么一抓后,他看上去黯淡了很多。 芙洛丝连忙点了下头,“艾德里安的先祖就是因为得到了那股力量,才打败了他吗?我要怎么才能获得那种力量呢?” 伊索尔德看上去比芙洛丝还着急,如果他还是人类的形态,此刻一定激动得满头大汗、眼珠乱转。 安德留斯道:“那些已经绝迹的神奇种族,大多是靠血脉来传递力量。” 他一开口,伊索尔德别说抓他,连动都不敢动了。他金色的身躯向安德留斯那边倾斜,聚精会神地听着,仿佛凝固了一样,无比虔诚专注。 安德留斯继续道:“因此,巨人才会鄙视出身低贱、天性卑劣的人类。他们以为人类是和他们一样的。” 芙洛丝也很认真地听着,是啊,人类身上,也一定有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不同于思想或是智慧,它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世上,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取得,人类才在千年之前战胜了所有其他的种族。 那股力量从何而来,从何而去,为何从来没有传承的记载,也不为任何一位智者所知? “因为它存在于灵魂之中,”安德留斯道,“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伟大之处了。” 在这一刻,安德留斯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了,双眼沉静、睿智,仿佛能穿越重重的迷雾,直看到世间的尽头。他还是他,又好像完全不是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仿佛有一个伟大的存在借他的口发言: “我们的子女、后代会继承一切我们于尘世间取得的物质与荣耀,而那与灵魂相关的力量,无法从我们的手里取得分毫。 “我们于此宣告,每一个人都有灵魂,即使是最卑猥、最懦弱、最无能的,也将取得属于自己的一个灵魂。每一个人的灵魂都独一无二,只要他们在凡尘间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哪怕他们曾被他人控制、奴役,终生不得自由。 “只要他们的心没有停止感悟,只要他们的头脑没有停止思索,他们就会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人的生命,脆弱如蛛网,短暂如晨露,孤立如白沙,唯有灵魂,永恒不灭。 “在那灵魂的国度,我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一粒水珠,而是汇聚在一起的、奔涌不息的河流。人类的精神,永远不会灭绝,因为我们的生命乃是河流,而那河流平等地流过每一滴水珠。 “谁将从此河中取得力量?”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隆隆震耳,像是空旷天地间滚动的闷雷。 “唯有深思如我辈者,唯有勇毅如我辈者,唯有孤独如我辈者,唯有渴求如我辈者。” 伊索尔德、芙洛丝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天地静默良久,时间的流淌也变得悄无声息。 伊索尔德喃喃:“唯有深思如我辈者,唯有勇毅如我辈者,唯有孤独如我辈者,唯有渴求如我辈者……” “亲爱的,我将我的灵魂献给你。”安德留斯将双手放在心口,眉目越发地温柔了,“用我,来换你。” 第176章 换?这个“换”是什么意思?芙洛丝不明白,而且一点也不同意,可是安德留斯越来越黯淡,看自己的眼神越来骄傲,越来越落寞。 伊索尔德在一旁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安德留斯,别走!”他大喊,“在那灵魂的长河里,到底还有什么奥秘,全都告诉我,安德留斯——” 他像一个金色的幽灵,猛地飘了过来,安德留斯身上的金色更淡了,就像空气一样,再度出现时,他轻轻地靠在芙洛丝的身后。 “你要把力量给她吗?”伊索尔德穷追不舍,安德留斯太衰弱了,他无论如何也抓不到,索性将金色的面具脸贴在了芙洛丝跟前,怒冲冲地问,“你要使用那股力量吗?你会吗?把它给我,把安德留斯的灵魂给我!你会毁了他的灵魂的,一旦毁了,他就永远回不来了!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想看到的,我……”芙洛丝知道有一件事情永远也挽回不了了,“安德留斯,你能帮我,对吗?” 伊索尔德一窒,“你还是想杀我?” 他完全理解不了,挂在身上的金色面具层层开裂,“不得逃离”的细微呐喊变成了痛苦的尖啸,他捂着头,奋力地摇撼自己,“你、你……这么神奇的力量,这么高深莫测的力量……你、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兴趣?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短视,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怨恨,宁愿永远放弃一个挚爱的灵魂!! “别忘了,你杀不死我,还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你杀死的只是我的肉.体,那样的□□,我想造多少就有多少!你不痛苦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一个最错误的目标,所以你才会痛苦? “不准你毁掉他的灵魂,把他给我,给我!!” 伊索尔德不管不顾地咆哮着,四周的一切又变得灰蒙蒙的,只有他的金色光芒明亮又清晰。千万道金光向芙洛丝劈来,这一次,安德留斯挡在了她的前面。 安德留斯承受了所有的精神攻击,他稀薄得几乎消失了,只有嘴角那丝笑意,还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一股很温柔的力量包裹着芙洛丝,她好像能在精神的世界里自由地行动了,也能张开嘴、发出声音了。泪光在眼睛里闪烁。 因为她已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她本来要死的,安德留斯护住了她的灵魂,用自己,换了她。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安德留斯的灵魂化作了细碎的光点。金色的光芒,落寞地、轻轻地闪动着。 爱。 到底什么是爱呢? 伊索尔德崩溃了,愤怒的吼声使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如此、如此宝贵的灵魂!!!【第二幕】,我的【第二幕】呢……对……” 他像疯了一样,自言自语,“我必须赶紧回到【第二幕】,对,对……卡莉斯塔!!你只是那家伙的一丝残念,你凭什么……” 他奋力摘下象征【歌者】的面具,那面具先前就坠落过一次。 “卡莉斯塔,这必须是完美无误的【第二幕】,必须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要得到他的灵魂,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他,我要捏碎你……我愿意再花十年、百年来重新获得【歌者】的力量,也不想被你打扰……这是关键的一刻……最关键的一刻……” “谢谢你。”芙洛丝像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轻声细语地道,“帮了大忙了。” 光点在她的掌心里跳跃、消逝。 她的眉目霎那间变得凌厉无比,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眼瞳里闪动,一种伊索尔德从来也不曾理解、不曾拥有过的力量从她身上暴射出来。 落日一般的金色河流缓缓流动。伊索尔德看不见那河流穿越了尘世间的所有尘雾,穿越了现实与梦境,生与死、古与今,从灵魂的国度来到芙洛丝的身边。 芙洛丝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杀气。 伊索尔德震怒已极,他满心想得到安德留斯灵魂里的力量,其他的一切都不在乎,“把那力量交给我!把他给我吧,我们的恩怨到此为止,我答应实现你的一切愿望,只要你把他给我…… “你也知道,我很强大,而且,我是不死不灭的——” “我也要杀掉你。”芙洛丝道。 “那有什么意义?!”伊索尔德伸出手,“为了什么呢?芙洛丝,你告诉我,为了什么呢?!” 芙洛丝用狮子一样的眼睛瞪着他。 “为了安德留斯?”伊索尔德的声调激动得尖锐刺耳,“可他永远地消失在了你的手里!为了其他人?他们根本就是你的敌人,你自己杀的人也不少!!为了什么,人类,你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曾经,为很多事、很多人……那些事发生了。那些人死去了。要将这茫茫的恨意寄放在一件事,或一个人身上,怎样都说不通。是啊,为了什么呢? 芙洛丝从掌心抽出一把光剑。 为了什么,非做到这样? 似乎是什么都为。似乎是什么都不为。 “为了什么?!”伊索尔德再次发问。 “那么多人都死了,你问我为什么?”芙洛丝身上的杀气还在蔓延,“因为,因为你想杀我;因为你戏弄我,就像戏弄一只虫豸;因为你操控我,就像操弄一只木偶——” 她的精神越来越强,无限的力量涌入体内,她的存在连伊索尔德也不能忽视。 “因为所有人都将希望交给了我,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因为我不想输给你,因为我不服气。” 伊索尔德正视她的动作,正视她自虚空中取得的那把剑。 那把剑并非艾德里安的剑,也并非【愚人】自【狂想】中取得的剑,是芙洛丝自己的剑。 那把剑远远地强过了其他两把剑。 “我可以用拳头揍你,但我选择用剑,”芙洛丝道,自言自语,“因为,我知道你是不死不灭的。” 剑在她的手上绽放出摄人心魄的寒光,即使是伊索尔德,也感受到了这把剑上蕴藏的恐怖气息。 他颤抖了。 灵魂的河流守卫着那剑,无数金色的灵魂,或闭目,或微微睁着眼睛,赐予这剑荣光。符文流淌于剑身,剑身明净如青天。这是凝聚了人类希望的一把剑。 “恐怕你还是杀不死我——”伊索尔德说。 剑光如风,扫开了一切靡靡金光!不可躲避,不可抵挡,剑光无处不在!伊索尔德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样这样磅礴的剑意,每一个念头都在隐隐作痛、每一张面具都在嗡鸣颤抖。 只有一剑、只有一剑而已。伊索尔德看到了未来,他的【第二幕】已经捏在了手里。芙洛丝没有再出一剑的机会,而他会再生、卷土重来,他甚至可以得到一切疑惑的解答…… 芙洛丝的剑刺中了他。在那席卷一切的剑意中,有形之剑反倒不易察觉了……芙洛丝也有一个金色的灵魂,那灵魂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倨傲而愤怒地俯视着他: “你会害怕这把剑,你害怕打败你的东西,更怕那东西就在人类的手里。人类的传承是不会中断的,这把剑不会被毁灭,不管你回到哪个时间点,不管你借由何种思想与意识复活,不管你重来多少次…… “你再来……我就再杀!!” 痛苦粉碎了伊索尔德,他坠入无边的黑暗。 ----------------------- 作者有话说:……结束了。还有关于死亡的答案(死是怎么一回事),还有爱(安德留斯的“再见”),还有其他人(失去未来的小女孩多丽丝,没有回归的【愚人】)……写在番外里吧。 如果有人看,就写好了。 另外,能不能给我的新文求个收藏呢,[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新文会是一个轻松有趣的小故事,幻言,《你的防御很高吗? 》,点进我的主页就可以看到啦,非常期望得到读者朋友的收藏,拜托拜托,对我来说,哪怕是一个收藏也很重要,给大家磕头磕头再磕头,求求大家啦[空碗][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