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乌托邦之年》 第1章 [gl百合] 《我的乌托邦之年gl》作者:鹿以寻【完结+番外】 文案: 不平等的恋爱 【现实向x文艺风x非风格】 主角:外表软弱、倔强蒲草系 图书馆馆管理员 罗尔 x 高冷御姐 计算机学院助理教授 宋令瓷 宋令瓷在发现打不通罗尔电话的时候,窗外的雪正落在选帝侯大街,在异国他乡的她突然很想立刻买一张机票飞回到罗尔面前,可是她没有。 后来,宋令瓷想了无数次,在那个打不通电话的晚上,罗尔究竟在做什么? 再后来,她回想起来两人从相识到相恋的过程,才发现似乎从未真正的了解过罗尔。 小镇做题家罗尔和天之骄子宋令瓷因为在图书馆抢同一本书而相识,在借还之间和工作中的相处,两个性格各异、人生背景不同的人渐渐走进彼此的内心,就在罗尔准备大胆示爱飞往异国求婚的时候,得知宋令瓷已经有婚约,罗尔心灰意冷裸辞消失。 五年后,罗尔已经成为国外知名作家,宋令瓷也成立了人工智能公司闻迩,两人终于再次相遇…… 口感是:前调是暧昧与酸涩,中调是甜蜜十分,后调是先虐又甜 【郑重声明:本文中涉及的高校场景纯属虚构,不指代现实中任何高校,请勿对号入座】 文案2:(作者采访式) 鹿寻烟:欢迎两位主角来到我们的秀恩爱涨流量节目组。请评价一下你的乌托邦之年。 罗尔(认真且沉思):那一年我失恋,没钱,工作压力大,前路迷茫,可是遇到了像是光一样的人。 宋令瓷:那一年我谈了个恋爱。 鹿寻烟(不甘心追问):……没有评价吗? 宋令瓷(无奈脸):然后,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真的很土唉。 罗尔:你觉得很土吗? 宋令瓷(舔狗笑):我说的是我土,你特别不土。 鹿寻烟:那么请两位评价一下自己眼中的对方吧。 罗尔:还没有开口,宋令瓷抢答:这题我会,身娇体软又会喘—— 罗老师暴躁,起身,发怒,宋令瓷(弱弱):我还没有说完,温柔漂亮有才华。 罗老师坐下。 鹿寻烟:两位,那么,你们后来还会在一起吗? 罗尔:这个嘛,看她表现啦……(暗示旁边,说说你都是怎么追我的!) 宋令瓷: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罗尔,生气,起身,离开,宋令瓷赶紧追上:朵朵,我又说错了什么?我改…… 鹿寻烟(尴尬,发呆,恢复热情):两位主角真是超有默契,火花四射啊!请大家敬请期待《我的乌托邦之年》! 内容标签:都市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追爱火葬场 主角:罗尔,宋令瓷;配角:卡特琳娜 一句话简介:高冷教授与甜妹爱情 立意:贫瘠人生中疯狂的爱 第1章 楔子 宋令瓷从未想象过,在这样一个科技发达、互联网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一切事物都能找到蛛丝马迹的时代,寻找一个人是那么困难,困难到完全不可能。 罗尔不见了。 她的,罗尔不见了。 她至爱的,罗尔不见了。 甚至一开始,宋令瓷以为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分手,在她们亲密缱绻的时光里,她们不是说过很多次分手吗?宋令瓷甚至开过玩笑,要给罗尔颁发一个最会分手的奖章。那时候,似乎并未想过分手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是一件会成真的板上钉钉的事情,是一件再也无法反悔的事。 当然,她知道这一次情况非同寻常,尤其是后来她越来越知道了,她做了一件后来才能意识到的那是突破了原则和底线的事情。只是在分手的起初,她真的没有思考整个来龙去脉,在她眼里,她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天真的高中生,也不是年轻的容易头脑发热的大学生,以为天底下只要有爱情,两个人就可以有情饮水饱。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相信罗尔也不是那样的人,她们不是在彼此最天真的时候像小女生那样认识的。就像是写基金本子一样,大纲已经决定了正文的尺度,她们相遇的时间、地点、背景、身份已经定调了这场恋爱的风格,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童话故事。 那么她们之间是什么呢?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机会思考这个问题,罗尔声嘶力竭的质问她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烦躁不堪。分手以后的五年里,这个问题却常常闯入她的大脑里来,而那个时候,她会发疯的发疯的想念罗尔。 宋令瓷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了。她一向自我的可怕,人生的准则就是相信自己的选择,很幸运,前半生足够幸运,她的一意孤行从未让她遇到失败,于是成为她能力、优秀、智慧的奠基石,因此宋令瓷那时才从未担心过自己那个引爆两人关系的决定,会带来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甚至在最后一次罗尔哭着质问她的时候,她还能冷静的掐住她的下巴,说现在就要她。罗尔不是顺从了吗?宋令瓷又一次胜利了,一切都会在她的掌控中,爱情,家庭,事业,人生赢家。 可是,她没有想到,在她远在德国慕尼黑的时候,还是收到了跨越六小时时差的罗尔的分手短信,那时候她正在和会议上认识的业界顶流聊天,她们聊的那么投机,当场谈了科研合作,宋令瓷没有回复罗尔。那时候罗尔在做什么呢? 宋令瓷无数次,无数次回想那个寒假,那个二十一天,她无数次回想,如果当时她回复罗尔呢?如果她给罗尔发信息呢?如果她放下她高贵的尊严,放下她忙碌的实验,放下她那些夜以继日的攻坚克难,那么罗尔是不是不会失踪? 可是她没有。 后来的她也不敢想象,罗尔是怎么在那二十一天中,一片一片的失踪的。 那时候在回国时,她在机场候机处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兔子玩偶,下意识的想要拍下来发给罗尔去看,在慕尼黑沉浸在科研中的日子好快,快到直到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们已经有二十一天没有联系了,二十一天,二十一天,那个从此以后刻在她灵魂里的二十一天啊。 可是直到她买了兔子玩偶以后,仍旧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心想这一次像以前一样,哄哄她吧,明明平日里看起来也是那么成熟,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她面前总要耍这种幼稚的小孩子脾气呢? 没有回复,也是晾一晾她,像是往常一样,蓄意的惩罚。这样以后她才能更乖吧? 那时候她毫不怀疑,只要回来见了面,罗尔还是那么容易的臣服,她的身体啊,只要轻轻一摸,就化成了水了。实在不行,就哄一哄她,她不是一直想要去旅行吗?或许开学以后,趁着不忙的周末,可以去厦门或者青岛。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屈尊俯就,她已经为罗尔低头太多了!可是她没有想过的可能是,当她终于给罗尔发消息的时候,她的微信已经被删除,电话再也打不通。 宋令瓷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刚刚买下机场的那只兔子玩偶,紧接着登记的广播从头顶上响了起来,那时候宋令瓷还没有开始慌张,她只是隐隐的有些担忧,担忧之后又是生气,罗尔为什么那么多任性,就像是不断分裂的病毒,漫长的飞机上,宋令瓷决定,既然罗尔做的这么绝,这一次她也不要率先低头。 可是,她没有想到,等到开学以后,罗尔不见了。 她没有来上班。 开学一周以后,宋令瓷收到了马普实验室秘书的邮件,说收到了她的一封国际信件,来自一个luo er的寄信人,问她需不需要转寄给她。 宋令瓷已经慌了,她去图书馆,没有看到罗尔的身影。她拜托对方选择了加急,虽然很着急想要看到信的内容,还是不能信任让别人为自己提前拆开,于是在紧张的等待中,她终于去了图书馆询问罗尔的去处,她以为罗尔只是请假了,或者她故意避开了她,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辞职了,那么快,那么突然,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罗尔,她的罗尔找不到了。 几天以后,宋令瓷终于收到了那封辗转两个国家,两个城市的信,她以为是罗尔寄给她的,那时候她以为罗尔在德国,可是她错了,信是罗尔寄的,但是寄信时间是在寒假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马普所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收到。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的内容。 那封信,那封洋溢着爱情的信,连信纸都是粉色的信,彻底的让宋令瓷坠入了百尺的冰窟。 读完信的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的,彻底的错过罗尔了,她彻底的失去她了。 罗尔,罗尔,她的小兔子小猫咪一样可爱的女孩。 又是一个雨天,宋令瓷坐在校内的咖啡厅里,实在是拗不过领导的热情,又或许是一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让她每天回到家里都觉得空落落的,尤其是让她又陷入了对罗尔发疯的回忆里,想到那个暴雨的夜晚,罗尔湿哒哒的站在被水淹了的门口,怀里还抱着用防水文件袋装着毕业证书,那时候她看起来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种被城市禁止掉的小动物,比如小老鼠,小刺猬什么的。 第2章 可是宋令瓷现在回想起来她,却觉得自己才是一只可怜的老鼠,再也无力抵抗这个城市的庞大的冷漠。宋令瓷心里那么潮湿的想着的时候,梁教授来到了她面前。 她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同事,在不同的学院,就像她和罗尔那样吗?梁教授在说着最新的科研进展,他做的生物医药研究,有心和做人工智能的宋令瓷一起合作,真是奇怪,相亲最终变成了科研合作。 宋令瓷却想着,罗尔呢,她又在找男朋友了,罗尔为什么不能再像那时候那样跳出来,歇斯底里的制止自己?宋令瓷在心里一万次的承诺,拜托了,这一次,只要你说不,我就立刻跟你走。罗尔,罗尔啊,你看我又在跟男人混在一起,我又想要假装社会性正常,罗尔,你怎么还不出现来指责我是个混蛋? 在梁教授介绍完最新的科研成果以后,宋令瓷绝望的在一次确认,是的,罗尔不会出现了。 距离她和罗尔分手,已经有一年零两个月了。 宋令瓷在那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即使再孤独,即使一辈子也见不到罗尔,即使罗尔已经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结婚,生子,她也不想再尝试着去找一个人了。 或许这是她的惩罚。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该当一辈子爱而不得。 可是,如果她并不够了解她,为什么罗尔在她的心里那么深刻,那么难以释怀吗? 是因为她不告而别,失去的才永远心动吗?不,不是,宋令瓷也曾与别人分手过。 是因为她身娇体软又会喘吗?罗老师啊,那个看起来文艺又乖的女孩子,小猫似的匍匐在她身下。可是,不,如果给她机会再见一次面,只要能再见一次,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看着她傻笑,唉,是的,她一定会忍不住傻笑的。 是因为她的才华吗?她给她讲的那个小猫不宜入丛林的故事,那时候她觉得,罗尔好像一只小猫呀,怎么会有人长得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呢?那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 是因为她们的相处那么舒服么?是因为她们的相遇那么偶然吗? 不,这些都不是。 宋令瓷想起来艾米丽勃朗特在《呼啸山庄》中写的一段话。罗尔曾经跟她说过,艾米丽勃朗特是她最喜欢的女作家,于是她们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一起聊了爱情,尊严,热爱,然后在窗外绵延不绝的雷声中做了爱。 哦,那时候罗尔背给她说,她说她很喜欢那一句话,是凯瑟琳形容她那个冤种恋人的,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我和她的都一模一样。 是这样的!那时候宋令瓷还不能明白,可是现在她明白了。 她爱她,相信科学,扎根于科研事业,相信数据和推导公式胜过一切能言善辩的宋令瓷,第一次相信了爱情是个没有道理的、无法推导的东西,却可以让人快乐,坚强,也可能让人深陷在脆弱中无可自拔。 她爱她。 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心动了,就情根深种,这是无关于外表,无关于职业,无关于身份,甚至无关于性别。 可是,罗尔,她在哪里? 罗尔消失的第七个月,宋令瓷和罗尔图书馆的同事继续完成之前合作的信息系统验收项目,宋令瓷旁敲侧击的打听罗尔的消息,那位同事起先露出一丝迷茫,接着不太在意的说道:“罗尔呢?一直没有联系,她在这里的时候,也是比较透明的……” 是吗?那是罗尔吗?不是的,她的罗尔浪漫,有趣,可爱,奇思妙想,可是啊,宋令瓷突然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好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透明的墙,她一次次乞求,期盼,如果当初,她从罗尔的角度看这个世界,那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发了 本来希望这一本是《我的勃朗特小姐》的后续姐妹篇的,一直想在勃朗特小姐结束以后再发,但是现在感觉勃朗特小姐遥遥无期,我好难过==,而且两个故事其实越来越分离,所以,就提前出生吧 欢迎宋令瓷和罗尔女士闪亮登场,铛铛铛 第2章 二月绀香(一)初遇 从朝阳区到海淀区是两个世界。朝阳到处都是脸打玻尿酸、手拎lv、身着紧身裙、脚踩高跟鞋的漂亮女人,太古里每天都像是在上演北京版“穿prada的女王”。海淀的道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多巴胺色彩,从中关村地铁站出来,随着拥簇的人群一层层登上长长的过街天桥,站在天桥上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车辆,匆匆忙忙的人群,一切都是灰色的,好像所有的好天气来到这一片区域,也不会自觉的down down起来。 而那一天,我站在过街天桥上,第一百零一次的幻想,如果此刻掉下去会是什么样子? 好在,一条消息将我从幻想中拉回现实。即使十分钟前,一个电话将我的现实撕碎,撕的很碎很碎,最后变成让我无法掌控的幻觉。 好消息是群里提醒我晚上有一场主题为《我的诗篇》艺术沙龙活动,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但是如果不是因为看到组织者热情洋溢的提醒大家按时到场,我也许会像以往那样,因为所谓的社恐、事实上的怯懦而放弃参加这场活动。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位组织者十分热情的邀请话术温暖了我,让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来一丝美好的幻想。 我知道,懦弱的人,连面对死亡都是那么懦弱,一点点甜头就能让她放弃死亡,拥抱活着。嗯,我大概是那样的人。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我都很奇怪,那时候的我是恨透了自己吧?为什么要恨透了自己? 但是很久以后,我都庆幸在那个阴沉沉却一直不会下雨的傍晚,我走进了a大的地下咖啡馆,参加了一场艺术沙龙。 我是第一个到达沙龙现场的人,这让我有些拘束不安,好在组织者热情的和我说话,她姓张,是艺术中心的一位行政老师,我们是同行,我告诉她我在学校图书馆工作,我们的工作地点仅仅隔着一个操场。 张老师身穿白色的齐膝西装裙,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实际上她也很干练,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沙发凳上,看着她如春风般的将一个个参与者迎了进来,不失风度与亲和的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那时候我甚至误以为她与所有的人都是很熟的相识。 我们看起来年龄相仿,但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具备这种天才般的成熟社交能力。 随着二十余个座位都渐渐坐满,狭窄的空间里夹杂着浓浓的书墨香、咖啡香和人造香水香,我坐在靠门口的角落里,沉默的注视着坐在台上的四位长发飘飘、长裙也飘飘的老师,我手中的卡片上印着她们的名字,一个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校园诗人小卡,另外三位分别是哲学系、英文系、中文系的青年老师。 这场沙龙是a大的内部活动,我环顾了一下身边的观众,有些打扮的十分朴素稚嫩,扎着高马尾穿着格子衫,有的是如瀑长发和白色连衣裙,脸上的妆容看不清楚原貌,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她们都是学生。 也是,只有学生才会周五的一个无聊的晚上,来听什么诗歌吧? 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头发半百的女人,和我一样的格格不入。 我这样想着,在角落里更加蜷缩起来。格格不入的人并不会想要与同样格格不入的人抱团取暖,否则她们就不会格格不入了。 我希望沙龙快点开始,这样就不会因为别人都在热情熟络的聊天,而我独自一人感到无地自容了。 就在我暗暗期盼时,突然看到那位坐在台上的张老师突然看向我,我立刻拘谨而努力的笑了一笑,可是很快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我。 她站了起来,朝向我的方向抬着下巴轻声喊道:“宋老师,您坐到前面来呀。” 宋老师?在我的疑惑中,我感到一个人在我身边轻轻的坐了下来。 我像是一只鬼鬼祟祟的城市里的老鼠,先是低着头看到她干净的细腻的砖色皮鞋,接着看到她白到能看到幽绿色血管的一截纤细小腿,然后是浅卡其色的西装裤脚,我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只听到她的声音十分清亮,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感觉,她在我耳边和张老师遥远的对话:“不用了,张老师,我坐在这里就很好。” 这场主题为“我的诗篇”,副标题为“女性、身体、爱情与创作”的艺术沙龙在张老师的主持下开始了,她先是介绍了小卡诗人,是a大的一个才女本科生,我想能够考上a大,即使不会写诗也是才女了。 小卡诗人朗诵了自己写的一首诗《我爱,我恨》。她的声音十分好听,像是流水淙淙,在音乐的伴奏下,她十分的声情并茂,十分的沉浸。 我很羡慕小卡诗人那种旁若无人的自我感,我想这种自我是这辈子都不能拥有的东西。但是我是个太容易被感动的人,我在她朗诵到高潮的时候落泪了。 小卡诗人朗诵完以后,另外三位老师朗诵了她们喜欢的诗词,哲学系老师朗诵了一位哲学诗人的诗词,英语系教授朗诵了狄金斯的三首诗,令我意外的是,中文系老师朗诵的是萨福的《致阿佛洛狄忒》。 第3章 在她们朗诵的时候,我的耳边时常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那些女学生们低声聊天,或者发表意见,但是在我耳边只是一点噪音。 我,我感到我独自穿过喧哗的人群,进入了一个遥远的孤独的世界,我感觉我置身在草原,幽谷,遥远的lesbos小岛,在一片紫罗兰、番红花、玫瑰的环绕下,平静,消弭,孤独,寂寞。 我不知不觉流泪了。 甚至在一张纸巾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谢谢。”我接了过来,那些风声,鸟鸣声,海浪声,麦苗声飞速的消散了,我回到了现实世界,我转头看向地给自己纸巾的那个人。 我想,我那时候一定很丑。我后悔不已。那天太晚了,我的脸早已经脱妆,我的毛孔粗大,流泪一定很不好看,而我之所以如此的懊丧,是因为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漫画般的轮廓清晰、皮肤细腻的脸,她带着一个金丝眼镜,干脆利落的短发随随的散在耳边,她冲我礼貌的一笑,我立刻僵硬的像是do了脸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失败整容女。 在诗朗诵结束以后,照例是讨论时间,学生们都很踊跃的提问,问的则是一些五花八门的问题: 台上老师的回答有些中规中矩,关于诗歌与现实中的爱情区别并未给出太真知灼见的见解。 又有一个学生问道:“请问老师,爱情是分性别的吗?” 这个提问显然是针对读《致阿佛洛狄忒》的中文系老师的,因为关于这首诗的性别解读很多,但这时候小卡诗人却清了清嗓子,抢了麦克,清冽的说道:“我觉得爱情当然是分性别的,如果我是异性恋,那么我喜欢男性,如果我是同性恋,那么我喜欢女性,如果我不能明确这种性别,在两种恋爱关系中,左右摇摆,那么我觉得这首先体现的是对自我性别的不明确,而这种不明确,就是对个体主体性的缺失。我说的对吧?小麦同学?” 现场顿时传来一阵喧哗与尖叫声,我在那几个女生的嘁嘁喳喳挤眉弄眼中,隐隐猜测出来这位台下的小麦同学与台上的小卡诗人之间似乎有着不太明确的关系。学生们活力四射,需要通过猎奇释放无处安放的活力,我那时候想,他们真的看起来很欢乐。 “我想问一个问题。”突然,我耳边很近的一声清冷的声音,将现场的燥热压了下去。 “请宋老师来说吧!”主持人敏锐的提醒道。 台上的几位青年老师也微笑着看着我身边的这个人点头示意。 我再次好奇的趁着她说话而注视着她,她是谁呢?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可是她得到的礼遇又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行政老师,我听到她说:“几位诗人老师好,我是一个诗歌的外行,我想请问,诗歌的爱情与现实的爱情是否有不一致性?如何化解这种不一致性?我希望我的说法不会冒犯,因为诗歌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超脱现实之外的乌托邦。” “我很同意宋老师的说法!”中文系老师说道:“其实这也是备受关注的,不仅仅是诗歌,文学,哲学,它们与现实之间的这种迷离的无法缝合的状态,一直都被大家诟病为无用,甚至成为被取笑的科目。但是我认为呢,正如宋老师说的,文学和诗歌是超脱现实之外的乌托邦,他们不一定可以直接作用于现实,像数据科学、土木水利那样可以直接改变我们的现实,但是它们可以给给我们在现实遇到困难与迈不过去的坎儿时,给我们一个短暂的休息和温馨的安慰,就像是宋老师所说的乌托邦那样,文学与艺术就是人类心灵最后的避风港。” 中文系老师在说话的时候,我好奇的偏头注视着一旁的宋老师,此刻她正在专注的微笑着看着台上那位身着礼服、气质优雅的演讲人,但我却觉得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到反光,侧脸有几分锋利像是大师的雕刻,让人下意识的会产生恭敬的情绪。 在中文系老师说完以后,观众中的先前提问的那个小麦同学,突然站起来提问道:“我想请问在场老师,请小卡诗人不要抢答,我想问,对诗人,作家,艺术家来说,爱情是有性别的吗?我的意思是说,关于爱情的定义本身就是复杂的,它是虚无的缥缈的情绪,那么为什么有人会相信自己只会执着于一种性别呢?” 火药味很浓,现场的一些学生已经知道了这是小麦同学和小卡诗人之间的一场公开吵架,将私情装扮成文学讨论公之于众,只有大无畏的学生才能如此疯狂吧? 台上的老师有些难以招架这位学生太过于针对性的质问,又或者说,对于经历过婚姻和家庭的成年人们,其实早就看破了爱情如蝉蜕般的躯壳。 主持人——那位与我年龄相仿却八面玲珑百倍于我的张老师,此刻笑眯眯的看向现场,用十分体贴有力的声音说道:“这个问题太开放性了,这样吧,我们也把话筒交给现场的观众,有没有哪一位观众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现场先是一阵嬉笑,接着沉默,于是,在沉默中,我举起来了手。 我不知道,事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举手回答问题。 好像是出于那种一定要主动回答问题的责任感,总而言之,我的回答并不算精彩,也未曾像其他人那样引起共鸣,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哗众取宠的傻瓜,并且心想,我身边那位宋老师也一定在心里十分的瞧不起我。 一个,没有见识的,天真的,小镇做题家。 但是,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和身边这位高冷优雅如白天鹅一样只可远观而不可靠近的宋女士,我们之间的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转动了。 我曾经无数次的反思自己,究竟是爱上了她,还是爱上了她轻盈而耀眼的人生。但是我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纯粹的东西,并没有毫不牵扯利益的爱情,一直被规训纯真善良的小镇做题家,总有一天要知道走进社会需要拥抱遍布着利益关系的暴风雨,然后穿过,然后成为一个更加丰满的人。这并不比孤芳自赏糟糕。但是那个陷入柏拉图的一年,是我的乌托邦之年。 第3章 二月绀香(二)书架 灯光半明半暗,鼻尖是陈旧的书香,我好像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 我顺着数字一个个找去,h312.5, 我的眼睛仔细的扫过一个个书脊:《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乌托邦,□□互助论》,《论乌托邦的政治意义》,《社会主义思想的源起:莫尔及其《乌托邦》》,……终于在逼仄、昏暗的图书馆里层,我看到了我想要找的那本书,在书架的最顶层,我下意识的踮起脚来伸手去摘那那本浩瀚书海的一粒微小的星辰,终于还是败给现实,太高了,我透过书架的缝隙四处看去,终于看到在书架后面有一个用来取高处书本的踩脚凳,立即前去搬了踩脚凳,然后快步折返回来。 当我踩在了凳子上,将手伸到想要的那本书的时候,一只洁白而修长的手覆在了同一本书上面。 我一愣,循着方向转头看去,却没有想到,竟然看到了一个十分意想不到的人。 我早就已经知道知道了她的名字。 并不是在那天的文学沙龙上。 在我参加完文学沙龙的第二周路过学校的宣传区,偌大的立牌上清晰的放着她堪比明星建模的脸,一旁是几行字: 关于人工智能与文学交叉研究的思考 计算机学院助理教授,宋令瓷 是的,我那时候就知道了她。意识到她是太出名,越让我感到自己云泥之别的隐形。 昏黄灯光下,我看到了她的瘦俏锐利的侧脸,一头齐耳的卷发和金丝眼镜,她没有看我,侧脸让我觉得她只要站在那里,就知性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我发愣的一秒钟,由于僵硬的手指并没有从书本上挪开,导致她终于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神转过头来与我相视。 书架之间的距离很拥挤,仅仅容纳两个人侧身匆匆而过,在同一处取书时间稍长都显得暧昧。而我们却又靠的那么近,近到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迷迭香压过了四周旧书散发出的陈旧气味。 那一刻我的大脑昏昏沉沉的,我的社交能力有限,又对自己很不自信,所以在我认出来她的第一刻,发自内心的怀疑她是否像我记得她一样记得她。 通常,我并不是一个容易被人记住的人,甚至会成为班级活动不小心被遗忘的那一个。 就在我思索要假装不认识还是假装认识打一声招呼时——前者更加稳妥,后者则出自内心隐隐的渴望,她率先开口了。 “嗨,你这也是要这本书吗?”她问,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 她很漂亮,不仅仅是侧脸好看,皮肤白皙,一说话就带着那种很明亮的笑容,好像有光打在脸上似的。但也正如她侧脸已经显露出的高冷,即使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也让人感觉到她周身有一种高冷的气质。俗称御姐吧。 可是从她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来看,似乎是对一个陌生人来说的,我的内心一阵沮丧,但是只能将计就计。 第4章 “是的,但是如果您要的话,还是给你吧。” 我小声说道,后撤一步想要从踩脚凳上面下去,可是我忽略了踩脚凳的高度,又或许是我当时有些紧张,总之我未能一脚踩到地上,反而一脚踩空,身体失控的向后倾斜,在我的视线扭曲的那一刻,后腰突然被一个有力的手臂揽住,接着经历了短暂的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眼前的这个女士压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那一刻,我真的庆幸,这是最后一排靠墙的书架。 但是来不及庆幸,我们马上还要面对这有些尴尬的负距离场景。好在我们都是女孩子,这不应该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靠的太近了,近到我可以感到她的呼吸,感觉到她微微发烫的体温,我莫名的窘迫。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一直等我开口,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像我这样窘迫,我小声说道:“你,你可以松开我了,谢谢。” 她才不紧不慢的将手抽了回来,反转过去,我看到她白皙的手背被书架蹭破了皮,微微一片殷红。 她微微皱眉,我立即紧张道:“对不起,我,我……” “唉,怎么办呢,” 她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这可是做实验的手呢。” 我紧张道:“那,那要不要去校医院…… ” 她抬起头,冲我狡黠的笑了笑:“骗你的,我的手没有那么娇气。” 我莫名的窘迫,不安。那时候我以为是我们距离的太近的缘故,后来我才意识到,有的人身上天生有着一种压迫感,就像是森林中的狮子,只是不怒自威这个词常常用在男人身上,用在女人身上倒是很少见。 “对不起……谢谢你。”我又说了一次。 “你要说多少遍对不起呀?”她露出漫不经心的笑。 我顿时又语塞住了。从小就习惯了示弱,习惯了息事宁人,可是却又最怕别人看出我的没有底气,我感到有些窘迫。 好在她没有继续为难我,反而轻声说:“你要借这本书吗?” “不,我不用。还是你先借吧,我可以再找一本。” “这书在系统里只有这一本吧。” “是…… ”我当然知道,我大脑快速的旋转着:“没关系,我也只是随便看看,我并不着急。” “那么,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这样等我还书的时候告诉你,你可以立即借走,就不会再被别人抢先了?呵呵……” 我一时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于是就同意了。加完微信以后,我为了掩饰尴尬的主动搭讪:“你是学校的学生吗?” 她听了我的话,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的微笑:“不,我是老师。我们见过的。” 天,天啊! 我为什么要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明明见过却还假装不认识,明明知道她是谁还故作无知,此刻被她戳破的样子显得我像是个麻瓜! “哦,呵呵,我想起来了,”我小声的尴尬的笑了笑:“是上个月的那个读书会吗?” 她淡淡的笑了笑,十分游刃有余,并没有回答我,反倒反问道:“你呢?你是学生吗?” “我是图书馆的行政管理老师。” “哦……”她若有所思道:“那么以后可以找你借还书咯?” “我并不负责这个……”我想和她解释我的工作的复杂性,但是考虑到我们两个还躲在图书馆里小声的说话,实在有些“知法犯法”,于是长话短说:“也……可以吧…… ” “那么看来微信加对了。” ……她说起话来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在她面前有些莫名的紧张,于是只好讪讪的笑了笑。 我们一起走到图书室门口分别,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已经很相熟的朋友了。看着她干脆利索的背影,我莫名其妙的长舒了一口气。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才刚晚上九点钟,距离闭馆还有五十分钟,于是我重新回到了座位上,打开电脑。 可是,我却无心在进行我的工作。 正在我看着她的微信头像发呆的时候,聊天页面发来一句话:“你好,我叫宋令瓷,是计算机学院的助理教授,电话188 1098xxxx。” 宋令瓷,宋令瓷,宋令瓷。 众所周知,计算机学院是本校的王牌专业,在国际排名中也是屡次居于前列,我负责图书馆的论文库和系统建设,学校计算机学科esi排名最早进入全球前万分之一,对于这个专业的含金量我简直不能更了解了。能够入职本校计算机学院的人,可想而知是人中龙凤中的凤毛麟角了。 几乎毫不费力的,当我在网页上打宋令瓷三个字以后,网页上就出现了大量的相关信息。 宋令瓷,获得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一等奖保送清华大学,清华大学物理专业本科,mit计算机科学博士毕业,在斯坦福大学做过一年博后,曾效力于facebook ai, google ai等全球顶尖人工智能机构,去年入选ieee fellow,现在回到我们学校来入职助理教授。 宋令瓷,入选《麻省理工科技评论》“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 宋令瓷,物理转计算机,天才级青年女科学家的科研之路…… 宋令瓷,工程领域女性明日之星…… …… 我沉迷在宋令瓷的浩瀚如海的新闻里,一直到图书馆的铃声响起来,我才意识到已经闭馆了,时间飞快,如此浪费,我有些挫败的收拾起来书包,随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们走出图书馆。 十点钟的校园里,正是很多学生自习结束回宿舍的时候,车辆密集,呼啸而过,我逆着人流走在校园的路上,因为今天的际遇,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沮丧。 就在今天早上,最后一个申请的学校也发给了我拒信,陆续收到四五封拒信以后,那时候心态已经平稳,在办公室里同事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淡淡的看着电子邮件允许心跳失衡了片刻。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天也没有塌下来。 可是与宋令瓷这样一个远在天边的学术明星的短暂的相遇,让我感到一种迷离的错乱感,她太优越了,即使曾经读书时看到的最居高临下的同学也无法与之比拟,我本科毕业于一所普通211大学,研究生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虽然学历还算是拿得出手,可是几乎每一段学习经历都让我几乎耗尽了全力,才能达到身边同学的中等成绩水平,更不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获奖等经历,简而言之,如果介绍我的人生过往的话,那么抛开那张□□,几乎一无所有。 对比之下,像宋令瓷这样有着闪光履历的人,对我是多么的可望而不可即,自是不言而喻。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悸动,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莫大的自卑,在我因为图书馆短暂的十分钟而后劲很大的时候,宋令瓷应该完全把我抛在脑后了吧?毕竟,我又没有百度百科。 我们加了微信以后的对话只有两句: “你好,我叫宋令瓷,是计算机学院的助理教授,电话188 1098xxxx。” “宋老师好,我是罗尔,在图书馆工作,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与我联系。电话188 1098 xxxx。” 十分客气,完全符合工作模式。 我感到失落,紧张,懊恼,七上不下。究其原因,是我的人生太过于贫瘠了。 但是即使如此,在我回到狭窄的出租屋,快速的洗漱完以后,还是立即打开电脑,忍不住继续搜索关于宋令瓷的一切,我就像是中毒了一样,迫切的需要新鲜的刺激来让我忘却生活的平庸。 天啊,那个晚上,我不知不觉的沉迷在这个名字里面到了半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将会与这个名字纠缠一生。 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当天晚上我就梦到了她,那时候我对未来充满迷茫,虽然对宋令瓷由衷仰望,但是绝不可能对她产生任何歹念,我对她进入我的梦境,难以解释,可是没关系,很快,我就遇到她了。 第4章 二月绀香(三)食堂 我说的很快,是指第二天。 我在周末的时候,会去学校图书馆学习,说起来,这也是我当初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和外界大众的猜想一样,一开始我也以为,高校的行政自由,清闲,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或许其他学校是这样,但是a大并不是这样,这里的行政老师真的会加班,而我也在这里体验了人生的一次次通宵。大概是因为当一个学校里的教师,学生都异常高效、异常激进、异常不分日夜的工作的时候,学校的行政体系就不得不变的同样高效而忙碌,才能跟上老师和同学的速度。 当然,这对我和宋令瓷之间的故事可能并不重要。 我们是在前往教工食堂的小路上相遇的。正值初春时节,学校刚刚开学不久,校园里洋溢着一种万象更新、欣欣向荣的气象。那时候我在学校工作已经三年了,或许三年听起来很短,可是在现在社会里,三年机会是一个阶梯。 第5章 我无法忘记寒假里与亲朋好友相处的时候,遭受的重创,我的家在山东的一个很年轻的小城里,这里气候宜人,很少因为网络上那些极端的疾病、灾难而被按下静止键。或许是这样过于安逸的环境,安逸已经是这里人们生存道理的第一要义,由此稳定的工作,家庭,看得见的上升路径,在众人眼里是那么的理所应当,而进入公职则毫无疑问是这里最好的工作,于是寒假里,大家将某某家的孩子现在已经某某科长的例子一个个举例罢了,我的父母都不是那种热衷于望女成凤的类型,但是毕竟我一直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骄傲,于是每当这时候,我爸爸就会无辜而颓然的叹一口气:“那个小孩当年可是从来没有考过你呢!唉!” 我当然知道,考试成绩和工作选择与职位晋升并不是那么严丝合缝的关系,可是如果我如此辩驳,就会变成一个只会读书,却能力差的书呆子,想来想去,大概是现今的不如意总归是个原罪,那时候我正在申请国外的几个博士学校,心里总觉得还有一线希望能够跳出这一次困局,可是等到开学以后,随着陆续收到了拒信,我的心情也变得越来沉重,让我意识到,我不得不开始正视我的现实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又一次拒绝了同学聚会的邀请。走在前往教工食堂的流动着奔驰、宝马的宽阔大道上,我意识到在学校十几公里之外的茶餐厅里,我的研究生同学正在欢聚。十几公里,若是我现在反悔完全来得及赶上这一场赴约,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反悔。想来,这已经是我毕业以来第多少次拒绝同学聚会的邀请了,尽管我用了看似很合理的理由——加班,可是次次都是加班,我担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邀请我,我就彻底的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在我的同辈同学中是一个局外人,在现在的工作环境中是一个局外人,唉,我这看不到前方的命运。 我感到十分的沮丧,如果一定有人执意要追问我借口的缘故,我想并不难解释,无非是年轻人失意人生的自尊心作祟罢了。诚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失败的人生各有各的失败,对于一个满怀抱负与上进心的小镇做题家来说,毕业以后远远失落于同龄人的挫败感只有经历过的同辈们才会理解有多么喘不过气。至少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深陷在玻璃瓶子里爬不出去的闭塞感,只能让我越来越回避那些已经展翅高飞的人。 可是饶是如此,独自走向食堂的我还是陷入了无休止的熟悉的孤独,我会想我的同学说什么,她们会不会提到我,如果提起来,会不会嘲笑我是个失败者?不,她们可能根本不会提起来我,她们会聊谁买了房子,谁评了职称,谁出国读博,谁结婚生子,谁进了体制……总而言之,好像别人已经有了明确的稳定的进阶之路,而我却一个人还停留在学校里,日复一日的去图书馆学习,和一群年少蓬勃的学生们挤在食堂里吃饭…… 我就那样陷入在一种顾影自怜的悲哀中时,第二次遇见了宋令瓷。 “罗尔!罗老师!”突然听到从我身旁经过的人喊了我一声,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去,没有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人,竟然是她。 回想起来昨天我们并没有下文的自我介绍,我自然而然的认为宋令瓷那么天之骄子的人,或许不屑于与我交流,或许在加上微信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也未可知,过于二十多年的局外人角色,早已经习惯了被忽略的对待。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们会在周末的校园里,一条车来车往的宽阔大道上相遇,而她会主动凑上来和我打招呼。 我下意识的反应,说的是不需要动脑的客套话:“宋老师!这么巧?抱歉,我刚才没有注意到您。” 宋令瓷没有在意我的语无伦次,随性的问道:“去吃饭吗?” 道路的尽头转弯就是食堂了,我向来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即兴撒谎,于是回答说是。 “我也是,那么一起吧。”她自然而然的说道。 我们在同一个大学里工作,虽然在完全不同的部门,从事完全不同的职业,有着完全不同的未来,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勉强算作同事吧。可是啊,我常常会暗自卑劣的将自己与遇见的人拿来比较,然后在对方的优秀下败下阵来,而宋令瓷无与伦比的优秀在令我仰望的无疑同时让我感到一种沉闷不堪的压力。 因此我很矛盾,既无比渴望的想要接近她,又感到被她的光辉灼伤的如芒在背。 从我们相遇到走进食堂,大概有两百米,两百米很难开启深入的交流,我们聊的很浅,宋令瓷问我为什么周末还在学校。 “加班吗?图书馆这么忙?” 她问。 “额……不是,但是我们也会轮流值班……”我心虚的搜罗着话语,终于恢复了正常。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罗老师也要加班呢。” “有时候会的。” “是吗?行政老师也这么忙?” “嗯……有时候会有一些着急的工作…… ” 谈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教工食堂,周末的人并不多,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到了选菜区,我心不在焉的取了毛豆虾仁和虾仁豆腐,待落座以后,宋令瓷扫了一眼我的餐盘,淡淡的开启了话题:“罗老师很喜欢吃虾呀。” 我这才注意到我取得两个菜都有虾,我虽然喜欢吃虾,但是取这两个菜纯粹是因为看起来比较清淡,而取清淡的菜则是因为我只要稍微有点儿紧张,胃口就会变得十分匮乏。 当然,如此解释一通,不仅显得我罗里吧嗦,而且会让人感到十分乏味,因此我只好回答:“是的,我很喜欢吃虾,因为我在海边长大,所以从小就很喜欢吃海鲜……哈哈……” “哦?罗老师的老家是在哪里呢?” “日照。”我说道,见对方有一瞬间的停顿,立即说道:“跟日照香炉生紫烟并没什么关系,是在山东青岛附近的一个小城。” 宋令瓷这才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或者说,用好看不太合适,应当说很高雅,她身上带着一种冷冽的高雅感,她说:“我知道这里呀,我去玩过。” “是吗?”我有些讶异,想要接着话题问下去,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问题。 “嗯,有一年暑假我刚拿了驾照,自驾环山东半岛玩了一圈,去了烟台,东营,潍坊,青岛,最后去的就是日照,可能是大二那年的寒假,没准我们那个时候还擦肩而过了呢!” “嗯……”我认真的思考着,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那是哪一年?” “应该是……09年吧。”她想了想说。 “什么?”我惊讶的停下了筷子,慌张的咽下口中的虾仁,维持住了矜持的模样惊讶道:“09年,那时候我也在上大二哎,我们是同龄人吗?” 宋令瓷露出一个有点儿戏谑的笑容,说实话,或许是我的自尊心作祟,我总觉得她有点儿居高临下,即使她并不想表现出来,她反问我的年龄,于是我知道了我们两个都是九零年生人。 “那你是什么星座呢?”在我仍旧沉没在同龄人如此遥不可及的优秀的沉重打击之下,宋令瓷问道。 这简直让我有点儿惊讶,我没有想到一个未来的女科学家竟然也会像小女生一样关心星座的话题,却不自觉来了兴趣:“射手座,你呢?” “嗯,那么你比我小。” 她说道。 “呃,等一下,我大概可以猜出来你的星座了。 ”在她讲出来自己的星座之前,我突然灵光一闪,不自觉的兴奋起来。 “哦? 是吗?是什么呢?” 在一些个性比较强烈的人身上,我可以依稀的分辨出来她的星座,没有什么技巧,纯粹是靠着直觉,而宋令瓷,几乎在我认识她的第一时间,我就可以感觉到了,在宋令瓷好整以暇的笑容里,我说出了我的猜测。 “狮子座。” 她显然吃惊到了,这是她第一次露出那种胜券在握以外的神情:“罗老师是会算命吗?” “没有啦。”我有些羞涩,却也很开心:“所以我猜对了。” “是的,这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这是个秘密。”我狡黠的笑了笑。 遗憾的是我不是一个擅长开玩笑的人,有些人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引起哄堂大笑的玩笑话,而我自作聪明的玩笑常常变成了话题终结。比如现在,当我以为自己说了一个俏皮话的时候,我们的话题终结了。 我们沉默的吃了几口饭,宋令瓷突然说道:“那么那年暑假,你在做什么呢?” 第5章 二月绀香(四)暑假 2009年的暑假,我在一家海边的海鲜大排档打工,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点,每天可以赚60块钱。 那一年我大二,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成绩在班级里排到了后十名,我很沮丧,甚至一度想要退学。 “罗老师?”宋令瓷以为我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那一年啊,”我回想着,想从那些客人坏脾气的咒骂,想从那些双手磨破了的血痕,想从那些油腻的发黑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地板,想从那些吹折了伞浑身湿透了衣服粘着身体的一天,想从十分困顿睁不开眼睛却还是不得不早起的早晨……想从那些不体面的经历中挣扎出来,寻找一个符合人们想象的夏天的海边的美好景象。 第6章 “我遇到了前男友,”我说道。是啊,夏天就应该是浪漫的,橘子汽水和沙滩。可是我很心虚,敏锐的察觉到宋令瓷略略露出惊异的神色,我做了一个岔开话题的解释:“对现在来说是前男友。”可是接下来的对话完全让我招架不住了起来,我就像是在面对一个严厉而敏锐的审讯官,彻底的失去了避重就轻的信心。 “所以罗老师现在是单身吗?” “啊?…… 是。” “所以是那个时候的?” “在那个暑假在一起了。” “那为什么是前男友呢?” “他和我分手了。” “什么时候呢?” “三年前。”看着宋令瓷有些疑惑的眼神,又不知道她为何露出那样的眼神,我尴尬的笑了笑:“毕业的时候。”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宋令瓷没有说话,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的感到紧张,于是不自觉的话多了起来,想要解释,想要合适的词汇概括我那些兵荒马乱的岁月,想要为我现在的失意寻找合理的借口:“或许是工具人吧。” “哦……”她有些意味深长的应道。 我开始意识到,我有些不太喜欢宋令瓷了,她的攻击性太强,侵略性太强,像是一次性就能把我的内心夷为平地。但是面对她沉着冷静的攻击,我又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随着她的话,不由自主的说下去,说下去,将我的内心翻个底朝天。 “罗老师才不是什么工具人呢!”宋令瓷却出乎我意料的说道。 虽然可以很轻松的理解这是对我的安慰,但是面对一个初次认识,第二次见面的同事来说,这样的安慰多少有些超过边界了,虽然我有意利用这段感情掩盖我过去生活的乏味——否则我该如何形容那个暑假呢,如何形容过去的人生呢,说我在漫无边际的做题中度过,却又未能取得任何一个可以称赞的奖项么?谈论爱情,多少可以为我贫瘠的人生增色——我那时候一直这样认为,可是面对一个鼎鼎有名的青年科学家,一直谈论一件“先斩工具人”的失败爱情,多少又有些低级了。 我再次奋力的想要扭转话题,于是问道:“对了,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额,你着急看吗?”宋令瓷先是一愣,继而很友好的说道。 “不,我只是问问,很少见,搞计算机的为什么去看乌托邦,我一开始还以为您是社科学院的呢。”我很怀疑她是不是完全把这本书抛之脑后了。 “那么图书馆行政老师,又为什么要看乌托邦?” “因为,因为我想,我想写个,小……论文,”天啊,真是搬起来石头砸自己脚,我结结巴巴的回应。 宋令瓷露出奇怪的神情,很显然,纵然图书馆行政老师的工作看起来与书籍密切相关,但是却似乎与写论文并不相关,尤其是关于乌托邦的论文。 宋令瓷似乎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问道:“写关于乌托邦的论文?这也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 “不是,”我内心有些丧气的回答,我真的是那种完全不会撒谎的人,甚至连遮遮掩掩都做不好:“那个,因为我想,我可能准备申请读博。” “哦?罗老师现在是硕士学历吗?” “是的,”宋令瓷一直在问,而我只能回答,我不需要问她的学历,因为即使昨天没有对她的信息进行了地毯式索索,单单从她助理教授的身份来推断,也可以直接得出她博士学历的背景。 “罗老师是社科学院毕业的吗?” “不,不是,我是德语系的,” 我说道,接着补充:“那个,我不是本校毕业的。” “嗯?那么你是?” “北外。” “哦,北外的德语系,很厉害的呀。” 我确信她根本就不知道北外的德语系——当然很厉害,但是与t大相比——好在t大没有德语系,我想她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德语?你们都学什么,翻译吗?” “不是,我学的是德语语言文学,主要方向是德语文学。” “卡夫卡?” “哦,对,我们会学他的小说,不过,其实德语还有很多厉害的文学作品。” “哦,那么罗老师也想成为作家吗?” “什么?”我一愣,被陌生人一眼看出来我的人生理想让我像是一只被定住的小猫咪,竟然不会反驳,又或者是某种自尊心作祟,于是我承认了。 “罗老师有什么作品可以让我拜读一下吗?”宋令瓷友好的问道。 “啊,那个,我,没有……但是……”我感到彻底的窘迫了,作为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我一直立志于写真正的严肃文学,但是实际上,尽管我的大脑不时的飞入很多奇思妙想,可是出于种种常见的原因,我并未真的动笔写下过一部完整的小说。可是不知道是自尊心所致还是什么,我还是回答了。 “我写诗……”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这三个字说全了。 “写诗?原来罗老师是个诗人。” “不,不是,还不算,我只是在写,”我感到十分的窘迫,我手上倒是存了好些的诗稿,也投了一些,可是至今为止,还是一稿未中。 “可以拜读吗?”宋令瓷问道。 “啊,那个……还没有发表过的……”我结结巴巴的说道。 “哦,是吗?那我可以做第一个读者吗?” 我有些惊讶的抬眼看着宋令瓷,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像她这么忙碌的人,怎么会有这种闲情逸致,来吹捧和关心一个默默地写诗的无名氏。 那么她一定是礼貌和客套了,这样似乎更合情合理一些。我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些,结结巴巴的回应道:“当然……当然好啊……” 后面我们又聊了些工作之类的事情,但是我几乎不记得了。 吃完饭以后,我们一起出了食堂,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她突然凑近了些,朝我的脸颊探出手。 我的身体突然的僵硬,像是一只被施了法的小僵尸一样,却不料,她的手在靠近我的脸颊前一秒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以为她要摸我的脸,却在触碰我之前转了弯轻轻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轻轻拍了拍,笑:“落了一只飞虫。” “啊……”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如释重负:“谢谢。” 她又笑了,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刚才以为我要做什么?” “啊?我没有啊……” “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一种小动物啊。” “嗯?像什么?”我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 “布偶猫。”她眼睛弯弯的:“尤其是你下意识的睁大眼睛的时候。” “额……” “罗老师,这条裙子很好看,很适合你。” “哦,谢谢,我平时就是很喜欢穿裙子的。” 我穿了一件黑底配小红玫瑰的深v领裙子,我知道这很艳丽,但是听到宋令瓷的话,我很飘飘然。像是一只风筝一样,随意的被她拉扯着,带到不同的方向。 “如果罗老师的小说或者论文很需要那本书,方便的时候我把那本书先交给你看吧。” 她在分别的时候说道。 “啊,那个,没关系……不着急的……”我开始语无伦次,我的大脑飞速的运行,很快就预计到我们会因为这本书再次见面,我当然,对于认识她这样优秀的人——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是不知道为何,面对她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了十二分的紧张,我要拼命的寻找话题,而她却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仿佛在看我的笑话一样。 可是不管怎么样,最后我说的是:“好啊,那我们再约时间。” 等到我们分开,我回到图书馆以后,我突然冷静了下来。我立即,陷入了无边的懊恼中,天啊,我怎么可以在一个第二次见面的人面前,就将我人生中尚未实现的梦想全都和盘托出,常言道,事以密成,我很担心我在宋令瓷面前,成为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人。究竟是什么魔力,让我像是喝了吐真剂一般,将我的最蓄意隐藏的过往和未来,都那么轻易的和盘托出呢? 而宋令瓷说的方便的时候,是真的一个方便的时候,还是只是一句客套的礼貌? 第6章 二月绀香(五)新星 那次见面以后,我和宋令瓷并没有再偶遇过,原来偶遇也没有那么容易。尽管上次分开的时候,她说可以把书先借给我看,但是我们的对话框里没有再弹出来一条消息,我只好默认那确实只是一句客套话,而且这些天我因为申请到了国际处的挂职机会,每周要有一天在国际处宣传办公室工作,这样的临时变动让我忙于惊慌失措的认识新同事,于是关于宋令瓷的遐想,终于也渐渐的放下了。 国际处正在筹备一个叫做“全球女性学术新星论坛”的活动,据说邀请到的全都是全球顶尖高校的女性教师和学生,因为论坛安排在了二月的最后两天举办,当我来到国际处的时候,筹备工作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参会人员大多来自各个国家和地区的教师和学生,因此在国际处领导听说我是德语专业毕业的时候,立即以此为原因热情的邀请我参与筹备工作。虽然,我接到的任务与我的专业毫无关系。 第7章 一开始我收到的任务只是让我做现场的机动翻译工作和会后的新闻稿撰写,但是随着我一脚踏入会务组,很多临时的工作随机落在了我的头上。在一个周五临下班的时候,会务组组长请我帮忙制作参会学生的名片。会议名片并不费事,只需要确认每个人的信息无误,再联系会务公司来制作就可以了,我拿到名单以后,一边想着尽快用一个小时完成,一边想着下班后该写小说还是写论文。 自从所有的博士申请全都被拒了以后,尽管我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波动,可是大脑却着实消沉了下去,我的脑袋空空,既无法修改论文,也没有任何写作的灵感,况且,我那本小说的阅读量已经很久不再上涨了。唉,生活的动力全无。 我一面心不在焉的想着,一面查阅着参会学生的信息,放眼望去,页面上全都是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加州伯克利这样的高校,麻木之余,我的视线冷不丁在一行名字上停住了。 起初我没有在意,是越过去以后,视线又被勾了回来:zheng xiaoyue,波士顿大学。 我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这个名字的文件夹,然后找到了她的简历,看到简历上的照片,我确认了,这正是我研究生时候的同学郑晓月。 第一时间并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发私信给她说恭喜,然后拉关系说真巧,我正好在这个学校工作,正好负责本次的论坛的活动。 这种社交礼仪,对很多人而言轻轻松松,水到渠成,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亚历山大,如芒在背。很久以后,当我回想起来过去的经历,才能意识到那时候的我像是处在一种隐形的躯体化中,在我僵硬笨拙的外壳下躲着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濒于崩溃的精神体。那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联系对方,而且出于害怕倒时候在现场会不小心碰到而感到恐惧,害怕,倒时候那么畏畏缩缩的我,该怎么面对意气风发的同学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呢?在我们遇到之前,我的自尊心已经开始崩塌。 怎么会有我这样的人呢?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我不想参加到时候会议的举办,我不想看到熟人,那么优秀、成功、光鲜亮丽的熟人。 只要想一想,自己曾经同学已经成为了学术新星,作为女性榜样站在台上,更加让我觉得连续三年博士申请被拒绝的我简直像是个笑话。 准备国际论坛的同时,我还有本职工作要完成,那两个周真的忙的有些脚不沾地,我并无心主动寻找或者想起来宋令瓷,但是或许当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接着或多或少的发现身边总有她的蛛丝马迹。 在一次和国际处同事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做派出工作的姐姐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说道:“哎,你们知道宋令瓷吗?” 我没有想到,她就是那么直接的问了出来,我的心砰砰的跳,仿佛认识宋令瓷是一件很暧昧的很不可示人的事情,就在我陷入纠结是否要回答的时候,另外一个同事姐姐说道:“就是计算机学院那个吗?” “嗯?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不是在人事处工作嘛,她的入职工作还是我协助办理的呢!她真的是太厉害了,她是海外优青,手里还拿了一把大奖,怎么啦?你说她做什么?” “诶!你觉不觉得她长得特别漂亮啊?” “啊?不是吧林老师,人家学术做的那么牛逼,你居然只关注她漂不漂亮!”前人事处姐姐反驳道。 “哎呀,你们人事处就是太功利了,就知道看帽子,美女当然是要欣赏啦!”派出办姐姐喜悦的说道。 “哎呀,宋老师真的超级厉害,就是在他们同一批入职的里面,都是佼佼者。”前人事处姐姐自顾自的说道:“而且她虽然那么优秀,但是为人真的特别礼貌,特别温柔。” “是啊,她今天去派出办办理签证,天啊,硬控我十分钟!我真想给她办理慢一点,可惜我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呀!这张脸可以做明星了吧?” “收收你的哈喇子吧。” “真是不知道她这样的人得什么类型才能配得上,对了,她结婚了吗?” “没有。”前人事处姐姐肯定的说道。 “天啊,不会是独身女性吧?该不会喜欢女生吧?”派出办姐姐十分跳脱的说道,这句话让大家立即笑成一团。 前人事处姐姐打趣道:“怎么啦,人家就是喜欢女生,也轮不到你呀,你都结婚了!” “哎呀,我可以为了她离婚呀!” 工作时间久了,发现学校其实是个圈子,一个个圈子套着一个个圈子,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可能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其实,在读书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罢了。 这是我那段时间里关于宋令瓷的零丁联系,只是在这场对话里,我并未能插入一言。但是从这段零星的对话里,我大概知道宋令瓷未来的时间里可能要出国,她去哪里,去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出发,这些我通通不知道,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失落,因为我对她的无知而感到失落,也为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像是仰望一个明星那样了解到她的消息而失落。 二月的尾声终于到来了,全球女性学术新星论坛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开始举行,我和会务组同事一早就到了现场了,参会学生坐大巴统一从学校来到会场,很快大家就蜂拥而入,我将名牌和装有会议材料的帆布包分发给大家,每个人都对我微笑,说谢谢,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了,先前的担忧和压抑情绪早就消失不见,我很快也融入到了愉快的氛围里。 论坛开始以后,我手上的固定工作已经完成,于是也进入了大礼堂坐在了观众区的末尾。上午的活动首先是由副校长做了一个简短的欢迎词,凑巧的是,致辞副校长也是一名女性,她现场做的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引起了现场女生的热烈反响。 接着是本校的女性学术领袖做主题报告,开会之前我一直被困在学生会务组,并没有机会看到会议议程,因此当我看到站在台上的人时,我的心跳下意识的顿了一拍。 是宋令瓷。 她站在台上,款款而谈她的职业发展经历,这是我在网上新闻之外,八卦之外,第一次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光明正大的了解。她的过往,她的读书生涯,她的工作履历,她讲了让台下发出惊呼和赞叹的读书和工作过程中的经验,也讲了可以让大家感到共鸣的困惑和纠结,我坐在台下的角落里,挺直了腰板听着,却感到我的后背越来越直,和那些不时发出惊呼的同学相比,每了解宋令瓷一分优秀,就让我感到自己多一分鄙薄。 我的天,像我这样的人,我在想些什么? 我不确定她能否看到我,有几次我感觉她看向我的方向,她是在看我吗?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大脑就嗡嗡旋转,她说了什么我再也听不见了,只是茫然的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一直到她转过头去看向别的方向,我才渐渐恢复了神智。 宋令瓷的演讲简直是妙趣横生,现场的同学们则更是热情万分,毫无疑问,对于一群志得意满、前途光明的年轻学生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年轻又成功的女性导师更加鼓舞人心了。我听到我身边的两个女生小声讨论:“我知道她,我真希望以后能像她一样。” 我很确信,现场的很多女生,此刻都是这么想的。我这样说,并非是有意夸大宋令瓷的成功,而是说,她完美演绎了一个希望从事学术之路的人生最完美模式。对现场的参会者来说,这种魅力并不在于她是宋令瓷,还是张令瓷,她们看到的自己可以模拟的未来。 可是对我来说,那天站在舞台上的宋令瓷,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汇报结束以后,主持人请大家一起下楼合影留念。我和几位同事一起招呼所有人去楼下的建筑物前合照,大家熙熙攘攘的沿着楼梯鱼贯而下,楼梯虽然并不狭窄,但是人一多就很是拥挤。我夹杂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我偷偷的寻找她的位置,却没有勇气走到她的身边去,只能认命的随着人潮走动,一边僵硬的和转头就看到的身边的人微笑招呼。终于站定了以后,摄影师请大家微笑,于是每个人都一脸笑容的看向镜头,我的脸上始终堆着笑,这时候我感觉有人好像在看我,我莫名的紧张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假装不在意的朝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了宋令瓷,就在与我隔着四五个人的位置,可是她此时正在看向镜头。 摄影师在喊“one, two,three,smile” 在喊道three的时候,我转头看向镜头处,我的余光感受到她似乎朝我看过来,我不敢动,虽然我很想大大方方的转头对她微笑,说hi,但是吵吵嚷嚷的现场让我不确定她能听到我的声音,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转头看她的时候,她又在看镜头了。 第7章 二月绀香(六)德语 我心不在焉,像是一只被挑逗的小猫,一心只想着找机会能和她说话。 第8章 合影结束以后,我随着人流回到了会议厅,但是后面几个老师的汇报我都无法注意其中的内容,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她的身上闪着光,太耀眼,以至于我看不清别人的脸。 一直到茶歇的时候,我小心的寻找宋令瓷的身影,却发现她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热情洋溢的青年学生,她们可能是mit、斯坦福、哈佛的博士生或者博士后,任何一个人的履历随便一番都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维持着微笑,一面小心的窥视着宋令瓷。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喊了我一声。 “罗尔,真的是你!” “郑晓月,”我结结巴巴的掩饰自己早就知道她在这里的事实:“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我今天临时被拉来帮忙……” “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你现在,是在a大工作吗?” “嗯,是的……”我慌张的应道。 “哇,真是太厉害了,我记得你之前也在申请读博的,想不到你工作了。” “啊,因为我没有申请上,”我感觉自己的前胸贴后背了,一种精神的饥饿感让我晕眩。 “读博也还要再找工作的呀,想不到你硕士毕业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 “没有啦……” “你是事业编制吗?” 开始了,又要开始让我尴尬的话题了,但是我一被戳中了弱点,就是失去反抗能力。 “没有,是合同制的。” “哦,”她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说道:“现在高校大多变成合同制了吧。” “也不是,可能越来越多吧……”我汗流浃背的给自己找补,可是我真的不会撒谎。 “那你有北京户口了吗?” “没有……” “哦,北京户口真的很难拿啊,真是佩服你,留在北京真是太需要勇气了。” “嗯……”我尴尬的应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一个深肤色、棕色卷发的女生来到我们身边:“hey,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她可能以为我们俩都是参会学生,在现场随机的交流互动,郑晓月立即十分流利的回复她,告诉她我们两个是同学,但是我不是参会学生,是这里的会务工作人员。 那个女生友好的说了一声酷,然后问我们两个的学校,在郑晓月说出自己正在波士顿大学就读的时候,那个女生立即惊讶的提高了声音说道自己将要去波士顿大学做博后工作,于是她们两个像是对上了接头暗号一般,热情的聊了起来。我站在一旁,无法控制她们之间的片言只语发疯的涌入我的耳朵里,我听到郑晓月说她拿到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博士后职位,导师很厉害,到时候留校的可能性很大…… 我尴尬的站在一旁,终于意识到她们并不会在和我说话。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中东地区打扮的姑娘过来问我卫生间怎么走,我结结巴巴的寻找着英语措辞,最后直接说我带你去吧。 从卫生间回到会议大厅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蔫了的植物,只想躲起来。可是,我感觉自己全身已经被打满了补丁一样显眼的标签,格格不入的穿梭在身着华服的人群里,我为我自己矫情的想法感到好笑,因为只要随便扫视一下现场,就会发现根本就无人关注我。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主角,都将在自己的人生继续发光发亮,但是我不是。 我甚至有些畏惧和宋令瓷碰面了,我看着被人群包裹着的宋令瓷,我甚至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早已经忘记我了。 我寻找着她身影,像是一个阴暗的偷窥者一样,我看到围绕在宋令瓷身旁的女生换了一些人,想来大概是因为与其他的报告教授相比,宋令瓷的年少有为更加惹人注意吧。 我站在角落里,耳边可以零星听到几个女生的交谈: 你在海德堡吗?下个月我要去海德堡物理化学大会,到时候可以见一面啊。 是吗?那你可以来参观我们实验室。 你们实验室是哪个? 就是马普生物物理化学研究所,我们的大导是14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 天啊,就是赫尔吗?我的一篇获了会议论文奖的论文就引用了他的论文,如果有可能的话,太牛了吧?可以的话,一定要去看看他的研究所! …… 无意的听着现场的对话,我也再一次打量着现场的参会者,她们大多比我小几岁,但总体上算是年纪相仿,可是她们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成熟和自信,我下意识的观察着,于是渐渐意识到,她们身上的那种自信感来自专业。 尽管这次活动相对于传统的学术会议而言,要开放、包容的很多,但是到场的人无一不谈论的是自己的专业,我看向宋令瓷,心想那些女生也在和她讨论自己的学术吧,跟这些女生相比,我能和宋令瓷讨论的话题,会不会太过于浅薄,太过于没有意义了? 我开始不再那么期待与宋令瓷说上话了,我甚至感到十分的窘迫,站在这个华丽的会议厅里面,周围都是与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她们当中甚至有一些人的早期学历并没有我好,比如郑晓月,她的本科是一所不知名的二本大学,可是我知道,她们前途光明,会越走越远。 那么我呢,我是从什么时候掉队的呢? 记得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英语老师总是喜欢一遍遍的跟我们强调,千万不要掉队,否则一步落下,十步难撵。可是啊,人生的路并不像是考试那样,只有一条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路,我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跟着别人的号角,横冲直撞,等到我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别人已经走远了。 郑晓月,是那样的人吗?我十分羡慕眼前的人,我突然意识到,我羡慕的不是她们当前拥有的东西,而是她们可以没有困惑的、充满信心的坚持着,总是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光明的前路。 她们都是怎么做到的呢? 学生们热切的扎堆站在一块,和我一起做会务工作的几个同龄的姐姐也站在一起说话,我和她们有一段距离,没有试图过去,因为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频频聊着谁的老公比较有钱,谁的老公职位比较高,互相吹捧之间,我只感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的神经游离的时候,我的手机传来一条信息。 是假期的时候,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对象,这个寒假里,家人和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对我的个人生活的关注空前高涨,将所有的观点梳理起来最后可以得出两条结论: 第一,你在北京买不起房子,就这么漂着有什么意思? 第二,在这个年龄你还不结婚,以后更没有人看上你了。 一是打击事业,而是打击婚姻,精准打击,且我绝望的意识到这不仅是我无法反驳的事实,也是我无法用努力来改变的不可能的任务。 很难清楚地表达,这个寒假我是如何度过的。那时候我一边等着国外高校的回信,心中只把那当做唯一的拜托困境的稻草,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明白是要相信自己的选择,还是自己的真的像旁人所说,是那样蠢笨无能,只是靠着死读书才能获得一点点学历上的进步。 当然我最后妥协了,与一个在老家事业单位的一个同龄男生见了面,我们吃了一顿饭,并不算愉快,甚至很糟糕,他很直白,直白的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一想到他,就能想到他高大肥胖的身体半仰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不断的转着宝马钥匙,略略歪着脑袋看着我的样子,他的话倒是针针见血:“你一个月一万块?在北京?那你这辈子也买不上房子呀!哎呦,北外毕业,研究生,高学历啊,我今年相亲了好几个高学历了,哎呦,其实学历再高有什么用?连个稳定编制都混不上!还不回来吗?还打算在北京漂着吗?都漂了三年了……最好趁着三十五岁之前考公回来吧……” 在我以为,关于这次见面,他会最终对我下出“你考不上公务员,我们就不可能的”的通牒,却没有想到,在我返京的路上,收到他交往的信息。 这条信息也很直白,他说:“咱俩在一块吧,上次交流以后,我感觉咱俩挺合适。” 距离上次交流——也就是见面吃饭,已经过去了一星期,在这一星期里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就我们当时的聊天内容来看,我怎么也无法得出“合适”的结论。 于是我也直白的拒绝了。 但是,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在会议厅无所适从的时候,收到了他的消息,这次没有那么直白,他问:“在做什么?” 我有些感激,感激现在终于有人跟我说话,让我看起来不是那么孤单,无所适从。 于是我回复他,我在参加一场女性学术会议。 他回复道:“你又不做学术,在这里干什么?” 我刚刚燃起来的火焰又一瞬间熄灭了下去,顿时失去了和他交流的热情,正要关掉页面,却看到他很快又发来一句话:“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说实在的,靠你自己根本就在北京留不住,我有个哥们当年也很厉害,现在还不是回老家了。” 第9章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终于按捺不住,反驳了回去。 “看你一个女生,可怜罢了,将来你后悔了找我,我也看不上你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男生对我说话的语气,冷漠的回答:“既然你看不上我,那也不要联系了,拉黑再见。” 说罢,我就毫不犹豫的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但是我的手脚气到冰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介绍到和这样的人相亲,看向现场热闹的、喜悦的、智慧的阳光普照的人群,只觉得人类的悲欢,真的毫不相通。 下午的活动是分小组的圆桌讨论,学生们和导师被安排在不同的教室里,我负责一些现场的机动工作,准备活动的小礼品和茶水,我没有被分配到宋令瓷所在的教室,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长舒了一口气。 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的大脑几乎宕机,除了机械的工作,什么情绪都不再有,终于活动结束了,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学生们和导师鱼贯而出,这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宋令瓷的声音,她的声音真的有些不一样,酥酥的,像是提拉米苏味道的曲奇饼干。我听到了她在和别人的讲话声,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想象着我突然转过头去和她打招呼的场景:那会怎么样呢?她可能会笑着和我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和同学们热聊着离开吧,或许她身边的同学还会抱怨我这多此一举的打扰呢。 是没有意义的打招呼,我选择了放弃。 我的身子一动不动,一直看到她从我身后擦肩而过,狭窄的楼道了现在正挤满了朝外走的学生,她也没有看到我,这很正常。 待学生们渐渐都离开了,我才慢腾腾的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的电脑等电子设备,然后背着书包朝外面走去。 可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走出会议大楼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在楼下打电话、面对着会议大楼出口的宋令瓷。 那一刻,我几乎下意识的以为她是在等我。 虽然很快,我就立刻提醒自己不要有这种奇怪的玛丽苏幻想。 不过,宋令瓷看到我以后,很快挂掉了电话,朝我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宋令瓷问我。 “嗯?”我一时不能确定她这句话的含义,是问我突然出现这座大楼吗?难道她在会场上真的没有看到我,也是,那么多人。 “你不是在图书馆工作吗?这个论坛不是国际处在主办吗?”宋令瓷接着的话立即打消了我的疑虑,我的内心又雀跃了起来,她注意到我了,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我每个周都有一天在国际处挂职,正好他们举办国际会议,我又会说一点德语,就让我来了,不过,今天并没有德国人来,哈哈。” 我有些尴尬的解释道,真的让我尴尬的是,现场的确不需要说德语,因为所有人说的是英语,而现场英语最差的人,恐怕就是我这个外语专业了。实际上,后来我意识到那时候的我很害怕说错,我很害怕被别人意识到我的愚蠢和无知,归根到底,自尊心是我立足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财产。 “是吗?wie gehen sie?frau luo?”会议大楼前面只有一条路,我们两个顺势向前走去,宋令瓷突然说道。 我一时怔住,可是随即想到,她曾经在德国柏林访问过一年,还获得了一个日内瓦金奖,会说德语并不奇怪。可是我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gut。”我终于说道:“wie gehen sie?” “sehr gute、”她的脸上荡漾着笑容,迷人的笑容。 让我忍不住的问:“warum?” 宋令瓷的回答让我一整夜都辗转难眠:“weil dich。” “啊?什么?”我惊讶极了,一时之间惊讶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宋令瓷并没有解释,反而说道:“罗老师也太优秀了,居然还能同时兼任国际处的工作。” “啊,没有啦,只要到了时间,谁都有机会挂职的……” “是吗?这也是要论资排辈的吧?” “是啊,本来我没有机会的,正好排在我前面的同事休产假了,所以落在了我的头上……”我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哈哈,”宋令瓷轻笑了两声。 “嗯?”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宋令瓷只是接着说道:“下班了,你要去哪里?” 我内心的警铃大作,她不会又要和我一起吃饭吧?老实说,宋令瓷真的对我来说太优秀,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是我们之间,却哪儿与哪儿都毫不相干,我觉得在我们聊完关于工作的那些客套话以后,恐怕马上就要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场景。 作为一个深度社恐的人,即使想要接近一个人,却还是常常缺少勇气。 但是即使如此,作为一个不擅长撒谎的人,我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我要去食堂吃个饭,你呢?” “哦,罗老师平时都在学校里吃饭吗?”宋令瓷没有回答我,反而反问道。 她不会是想要和我约饭,成为日常的饭搭子那种吧?这个念头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我不知所措,老老实实的说道:“我平时去七食堂和三食堂比较多一点。” “哦,”宋令瓷应道:“我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完饭啦,罗老师,晚上要坐个红眼航班出国。” 并没有提到什么饭搭子之类的事情呢。 “啊?我本来还以为你已经出国了呢。” 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嗯?” “啊,就是,前几天吃饭的时候,有派出办的同事说起来你去办理签证,所以我下意识的以为你现在出国了…… ” “哦,罗老师,”宋令瓷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么注意我啊?” 啊,我的心微微颤抖,她是在撩我吗?可是,我们都是女孩子啊,但是为什么,我的心里感觉怪怪的,像是蜻蜓点过了湖面,水波一圈圈的荡漾着。 在我的沉默里,我们走到了一个分叉口,宋令瓷和我说再见,又在说完再见以后突然说道:“对了,罗老师,上次说要把书先借给你看,实在抱歉,最近太忙了。” “没关系的,我不是很着急,我猜你也是很忙……”我忙不迭的说道。 宋令瓷很松弛的笑了笑,说道:“等我回国的时候,我把书给你呀。” 我们站在十字路口,二月的春风似剪刀一样剪开了我们之间的幕布,我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下意识的问她去哪个国家。 她说去加拿大。 于是我说我喝过加拿大的冰酒很不错。 宋令瓷淡淡的笑:“是吗?那我给你带一瓶呀。” “啊,不用的……” “那再见了。” “嗯,再见,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再见!” 我们说了四次再见,下课的学生成群结队的从我们身后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夕阳落在我们身后的体育场上,宽阔,辽远,我突然感到不那么沮丧,那么狭小了。 第8章 三月桃良(一)冰酒 我坐在图书馆的桌子前,电脑上打了一行字: 小猫不宜入丛林。 在深不可测的丛林前,一只小猫听到了来自遥远深处的声音:小猫不宜入丛林。 因为丛林危险遍布,只有猛兽才能独行。 可是小猫却回答:我且试它一爪子。 我的头脑清明,灵感来的突然而又喷涌,很快的写完了一个故事的大纲,我感到这个故事十分的特别,弱小的动物闯入庞然大物才能生存的环境里,一脸懵懂,却毫不畏惧。 写完大纲以后,我又马不停蹄的写了五千字,一直写到了图书馆闭馆,随着铃声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感到心情十分的饱满,在我的脑海里,我感觉自己描摹了一个巨大的宏图,我看到那只小猫是如何用弱小的外表让那些猛兽惊讶的,退却的,尊敬的,我看到小猫的眼睛圆鼓鼓的,耳朵尖尖,灰色的纹理是那么普通,可是它并不会因为自身的普通而陷入无尽的自我诘问,反而认为那是它最好的伪装。 自从上次在国际会议上与宋令瓷分别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我不时地会想到她,我想她应该已经从加拿大回来了,如果是去开会的话,可是我没有问她是去做什么,或许她去了很久,她的朋友圈空空如也,微博也搜不到她的名字,总之,我用尽了力气,到处寻找关于她的蛛丝马迹,却什么都找不到。 即使我,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我想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罢了。 我尽量不让自己想她,这一次对我来说比较容易。因为我正沉浸在写小说的热情中,在这之前,我尝试了一些意识流的写作手法,但是写完以后,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满意,而大部分,别说写到结局,可能连高潮都写不到。 可是《小猫不宜入丛林》,是我第一次写了情节性很强的小说,我感到十分的激动,甚至已经幻想这本书一旦投稿出去,一定会引起年轻人的追捧。 第10章 我陷入一种狂乱的迷离中,于是工作甚至也因此变得更加起劲了起来,最近图书馆想要建设一个辅助师生交流合作的信息系统,为此我们已经调研、开会了一整个星期,可是尽管上班时候,我疯狂的调研其他高校的图书馆系统开发情况,整理数据,做成ppt,可是等到下班的时候,我仍旧能精神满满的离开办公室,右转到图书馆学习区,沉浸式的打字一整个晚上。 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但是我还是偶尔,仅仅是偶尔,想会不会再遇到宋令瓷呢?我甚至去查宋令瓷借走的那本书,看看她是不是已经把书还掉了,不再和我玩这种借书的把戏。 还好,并没有。 可是,现在她在做什么呢?我知道她很忙,有科研,有教学,可是她也会偶尔想起来我吗?我每次这么想,又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我想我可能是太孤单太孤单了,从小到大,我都不是那种擅长交朋友的类型,或许更直接一点吧,我几乎交不到朋友。而在工作以后,我更是常常看着其他同事不知如何产生的亲密而无能的发呆,想不通和我同期入职的同事为何就迅速的与他人熟稔起来。 我感到,宋令瓷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好,而且比任何人都对我更友好,更愿意和我说话,注意我的存在,或许吧,我因此而着迷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并没有任何的勇气主动联系她,就那样,我在猜测与等待的三月里过了一个星期以后,一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突然收到了宋令瓷的消息。 “罗老师,今天还在图书馆吗?” “正准备下班,吃个晚饭再去。”我回复。 “哦,我也准备去吃完饭,一起吗?” “好啊。” “那么,还是七食堂见?” “好呀。” 我的内心微不可查的雀跃了起来,以至于同事梁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掌在我眼前虚晃了一下:“罗尔,你在傻笑什么?看到帅哥了?” “啊?没有没有! ”我立即不好意思的笑笑,心里却更加的充盈,甚至嘲笑同事“看帅哥”的低级趣味,她们怎么会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美好的情感呢? “哎呀,下班了,赶紧回家吧!”梁姐说道:“对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你们有空认识一下呀。” “啊……好的……”我的脑海里一闪过加了以后没有聊过天的相亲对象,然后立即将其挥之脑海之外。 同事走后,我忍不住前往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到宋令瓷的脸很干净,线条很简洁,也很立体,有时候也会让人感到她有些锋利。相比之下,我的脸就要随意一些,感觉软塌塌的,没有什么性格。 不过,我理了理头发,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爱一些。 等我到了食堂的时候,意外的看到宋令瓷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个子很高,又穿了一件蓝色条纹衬衣和白色高腰阔腿裤,更是显得洁白挺拔,站在那里十分的扎眼。 我快步跑了过去,脚步都轻松了起来。宋令瓷也看到了我,很清淡的和我打招呼,一边将手中的礼盒朝我递了过来。 “什么?”我有些惊讶的接了过来,脑海里想到她曾经说过要给我带冰酒,可是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客套话。 “你不是说冰酒很好喝吗?我就买了一盒给你。” “这也太,太,太客气了吧?”我有些紧张的说道。 “没什么,不知道好不好喝。” “一定很好喝吧,”我感谢的说着,我低头看着白色的纸盒,里面除了一个立方体盒子,还有另外一个薄薄的长方体盒子。 “这是什么?”我好奇的伸手去取了出来,是一盒巧克力。 “加拿大的枫叶巧克力,剩了一盒,也给你吧。” “谢谢,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我感到十分的惊喜。 “那太好了。” 我后知后觉的想,如果一个男生送我冰酒和巧克力,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他对我有一些好感呢,可是宋令瓷是女生,可是这样也代表她对我有好感吧? 和宋令瓷这样优秀的女性成为闺蜜,那真的是一种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正值饭点儿,食堂里很吵闹,可是这一次,我的内心不再那么窘迫了。我问她去了加拿大什么地方,去了多久,做了什么。我很意外,尽管我们才刚刚认识,每次见面都很匆忙,可是此刻我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的一样。 我很少有这样的体验,或许我是个很沉闷不堪,在别人眼里只会学习的人,中学时候,我也曾努力像别人一样交朋友,一个班有六十四人,女生有四十一人,在喜欢两两凑对的小女生交友模式里,我恰好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人。后来班里转来一个女生,我迫不及待的和她做朋友,模仿别的女生那样主动说话,我们真的成了朋友,会一起去上课间操,一起去食堂吃饭,但是我们两个人都闷闷的话,话很少,更多的时候是努力找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题。 后来,这样的情况在我的高中,大学,重复的发生,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我,真的太过于乏味又笨拙了吧。 正因为此,和宋令瓷的相识让我觉得如坠梦幻。 她慢条斯理的告诉我,她去了温哥华,参加了一场国际会议,具体的名字我却忘记了,好像是关于数据挖掘和互联网安全之类的,她说她周三就回来了,只是回来以后,又要上课,又要开会,一直拖到现在才和我见面。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刻意的向我解释,好像回来以后和我见面是一件很必要的事情似的,我不敢这样想,但是我一这样想,就感到有一种像是甜蜜的感觉。 “罗老师,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在我们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宋令瓷突然说道。 “嗯?”我顿感困惑,是关于那本关于乌托邦的书吗?可是虽然宋令瓷说过愿意先借给我看,但是书毕竟在她的手上,要不要给我,都是她说了算吧。 “是那本书吗?我不知道你要不要看……我也不是很着急啦……”我解释道,最近我确实没有再去写论文,除了白天忙着工作,晚上都在充满激情的写着那个小说。 “罗老师不是答应了我,要让我做你的诗歌的第一个读者吗?”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桔红色在宋令瓷的身后放肆的蔓延,十分烂漫,我的心也变得烂漫了起来。 “好呀,我回去发给你。”我站在风里,愉快的回应。 我们就那样分别了,我的心情很快乐。 晚上回家以后,我拆开了宋令瓷送我的巧克力,是枫叶形状的巧克力,我拿出一颗放进嘴巴里,很甜,我忍不住又吃了一颗,一遍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我写过的诗,最终选了一首发给宋令瓷。 镜子 我本不该有喜怒 除了,她轻盈的笑,沉重的泪 我被深深浇灌 在深处蕴育深不见底的海 看着她的身体浮摇、浸泡、沉溺、剥落 一直到透明 我本不该有声音 除了,她无休止的疑惑和漫长低吟 我聆听、记录、吸饱喝足,始终保持沉默 但噤声会滋生更多的发声 我身体里长出了 争论,诋毁,嘲讽,仇恨,反叛和呐喊 我本,不该有年龄 直到我看见那个天真的小姑娘 从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海底走出 太阳从背后升起,海面像是断裂的绳索,触目惊心 然后,用一双女人的手 拭掉我累积的灰尘 第9章 三月桃良(二)诗歌 宋令瓷并没有回复我。 我原本想等到她对我的诗歌作答复以后,再感谢她送的巧克力,然后可以以答谢巧克力为由邀请她下次一起吃饭。发给她诗歌以后,我已经开始想回应的措辞了,我以为她会礼貌的说很好,又或者说哪一句话打动了她,夸我写的很精彩。我不可自抑的陷入了一种晕眩的期待,我期望得到她的认可,喜欢,赞赏。 可是她没有回复。 我的心,从开始期待她的评价,到陷入无端的猜测,再到感到沮丧,失败。 或许,我的诗歌真的写的那么差,所以才一次一次的都投稿不中吧。我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为自己的莽撞、自以为是、妄自尊大感到十分的羞怯和懊丧,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就算再糟糕,也可以对我敷衍的称赞一下啊。一句话不说,难道是我哪句话太冒犯,太愚蠢了吗? 两天以后,她仍旧没有回复我消息。而我已经完全后悔我发给她的那首诗了,甚至我自己再也不敢去看那首诗一眼,我感到它乏味,无趣,糟糕至极,每一行字都暴露了我的无知与强拼硬凑。我感到十分的窘迫,觉得自己过分的天真到愚蠢,竟然对别人那么随便的一句话,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恨不得将自己全都拿出来乞求对方的赞赏。 第11章 周五的下午,副馆长郑丽临时通知我参加一个会议做会议记录,我抱着电脑坐在会议桌的尾端,一边在调整上次国际处女性全球学术研讨会的新闻稿,我打开文件夹,一张张的挑着那天的照片,在一张宋令瓷做演讲的照片上停了下来,在那张照片里,她的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看去,我看着那张照片迟迟的发呆,思考她当时到底是不是在看我呢? 可是,就算是看我又怎么样呢,在一群陌生人中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多看几眼也不能代表什么吧? 那么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 “宋老师来了!欢迎,欢迎!”我正在想着,突然听到副馆长一个人热闹的声音。 循着声音朝门口看去,我坐在位置上僵住了,那一刻我的呼吸感到有些困难。 我没有想到,馆长邀请一起来做信息系统开发的老师竟然是宋令瓷!因为前期的时候我参与了一些信息系统的调研工作,那时候我以为是请软件学院的老师来做,因为我知道有个软件学院的老师在信息系统开发上已经开了十分的成熟的公司,可是没有想到,宋令瓷也做这方面的工作吗? 但是这不是我见到她的时候思考的事情,准确的是,那一刻,我的情绪远大于思考的能力,我被情绪的失落之海淹没了,我有些愣怔,如果一个人不回复,那么通常就代表她不想理你了吧,我看着宋令瓷言笑晏晏的和馆长说话,站了起来。 馆长和宋令瓷热情的打招呼,然后热情洋溢的介绍一旁的优秀骨干梁露秋,我听到梁露秋温柔的、有条不紊的声音:“我和宋老师已经在网上联络过了,已经是半个熟人了。” 哦,我大概知道,这项工作是由梁露秋具体负责。 而临时被叫来的我,副馆长只是看了我一眼,扬了扬手,请宋令瓷坐了下来。 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十分的窘迫。 若是平日,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我虽然感到落寞,但是并不至于窘迫懊恼,可是此刻,从站起来到走到墙边的茶水台,我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异常僵硬,我倒了水,放了茶,全凭着肌肉记忆,可是我的脑子里的怀疑、自卑、自轻的情绪却像是洪水一般喷涌而出,淹没了我。 然后端去递给宋令瓷的手边,这时候她正在和馆长说话,聊的是她最近一片论文进入高被引的事情,话题是馆长引起来的,宋令瓷则十分沉稳的做着回应。 “谢谢!”她面色平静的对我说。 我低着头,脸烧了起来,她为什么会假装不认识我一样,还是说,当她看到我在这个单位里是如此被轻视、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被边缘的人,也耻于认识我了? 是的,如此光鲜、如此天赋优越、如此受到尊敬的她,怎么会,怎么会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呢? 我放下水以后回到座位上,开始对着电脑做会议记录,我的脑子乱哄哄的,常常听不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头脑清明了起来,我意识到,或许对宋令瓷来说,她与我见面吃饭,不过是碰巧的消遣,本就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天底下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因为过度的自闭,而将一顿饭的交情当做开展一段美好关系的救命稻草。 我如此想着,羞耻感、懊丧感让我痛苦的想要大叫,我发誓,既然她假装不认识我,我也再也不理她了。我甚至,我甚至要把她的联系方式删掉。 宋令瓷站了起来,副馆长和梁露秋也站了起来,她们礼貌的互相道别,我意识到这次会议我几乎什么重点都没有记录,只能今晚熬夜加班听录音了。 “罗尔,收拾一下会议室,别忘了做完会议记录。”我正懊恼的想着,梁露秋嘱咐道,不等我回应,就踩着墨绿色的细高跟“笃笃笃”的离开了。 梁露秋是和我同期入职的一位同事姐姐,只不过我是在毕业以后直接入职,而她是工作了几年以后才来到图书馆,我们两个不在同一个部门,日常的交集并不多,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天真的我以为同期入职的人天然之间可以建立一些友情,那时候我刚刚毕业,莽撞又无知,热切地邀请梁露秋一起吃午饭,那时候我还对着她手里的lv 包包问她是真的假的,在她优雅的白眼和不断替换的香奈儿、迪奥、巴宝莉大衣下,我才渐渐接受了原来传说中的有钱人真的在我身边的事实。 虽然是同期入职,但是梁露秋表现的成熟老练,很快就连升两职,而直到看到去年与她竞争失败辞职离去的同事刘芳时,我才恍然重新审视我的处境,原来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像我这样的体面的工作,并不是用来谋生的,这样的工作之所以看起来体面,是因为从事这些工作的那些人原本就已经不必为生计发愁,大家因为不同的原因选择这里,但是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属于这里,一路高升,而有的人注定要离去。 看着梁露秋的背影,我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起来,我看着她的香奈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刘芳的背影,刘芳离开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她送了我一本书,准确的说,是搬家处理不掉的书,她说北京不适合天真又有野心的小镇女孩,罗尔。 刘芳那时候问我:“你还不准备离开吗?” 我知道,接下来她会说工资微薄,房价昂贵,没有户口,时刻享受着外地人的自卑和白眼。我们两个没什么区别。 可是我十分真诚的将我的心中所想说出来:“现在的工作环境比较体面一点,我觉得单位的人都比较爱惜羽毛,不会真的出现那种恶意拉踩的恶劣情况。如果去其他地方,我怕我招架不住那些办公室斗争。” 刘芳说:“这只是表面罢了。这里看着一团和气,实际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清楚楚。不清楚的人只有你。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努力,只要和你显示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学历,一样的外表,一样的能力,就会收到同等的对待?你是不是还以为,你之所以举步维艰,是因为你还不够优秀?” “难道不是吗?” 刘芳没有再和我辩解下去,最后只是说,北京北京不适合天真又有野心的小镇女孩。 那个冬天太冷了,我们尴尬的在北京站的广场站着,冷风灌进了我的喉咙,我开始后悔来送她了,我的手指硬邦邦的,揣在兜里也仍旧暖和不过来。我很想说些积极地、鼓励的话,我也想说一些委婉的动情的话,可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感到北京站呼啸的西风仿佛也在催促着我,驱赶着我,踏上刘芳的后尘。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收拾会议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样遥远的事情,因为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与我并无太多关系的插曲,或许当时发生的时候,我也只是浅浅有过一点惺惺相惜,但是我那时候,更多的还是对现状不甘心的征服欲。 只是今天,在我莫名回想起来那一个片段的时候,我的心头没来由的沮丧。似乎今年开年以来,这种沮丧就一直若有如无的伴随着我。那种被驱赶的西风不仅仅存在那一个车站,而是存在了很多日常工作的场景中,在那些场景里,我被放置在外地人、无编制、租房子的、大龄剩女…… 一系列强化无归属的语言中,深耕于语言学的我更像是陷入沼泽一样反复加深了这层精神牢笼,但这牢笼,却无法阻挡肆虐的让人漂泊中徒生无依无靠情绪的西风! 我就那么一边心不在焉的回想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很好,我没有再想宋令瓷,我再也不想想她了,我很沉重,可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在她坐过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帆布包。 我拿起来帆布包打开看了一眼,一眼瞄到里面的工作证,我将工作证取出来看,的确是宋令瓷的。 我朝门外看去,立即着急的将帆布包拿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有想,如果想了的话,那么就是我绝不是想要和她说话,想要和她建立联系,我只是出于工作职责,将她落下的东西还给她罢了。 会议室在二楼,我很快跑下楼,在楼下的广场上看到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前走的宋令瓷,我快步追上去,将帆布包塞到她怀里,快速的说道:“宋老师,您的包。” 接着,我就毫不犹豫的往回走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故意在纠缠,虽然这么说有点好笑——我们之间有什么,又怎么能叫做纠缠?可是,毕竟学术领域的未来之星,是很多人蓄意巴结的对象,我不想让宋令瓷对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况且,我对于她的行为,也真的应该生气。 我快步走着,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她在喊我的名字:“罗尔!” 我没有停下,我假装听不到,广场那么大,那么吵,我完全可能没有听到。 宋令瓷追了上来,她好像很急促,可是我很冷淡,或许吧,我们只是同事而已,就像刚才开会的时候那样。 “罗尔!”她喊了一声。 我停了下来,可是我不想看她,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行为这么小女生,我的委屈、我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可是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那么做了。 第12章 “谢谢你帮我把包拿出来,我本来想要回去取的,结果接了个电话。”她解释道,虽然这完全没有必要。 “不客气,宋老师,那么我回去了。” 我正要转身离开,但是手臂却被一下子抓住了,宋令瓷拉住我转了个身,于是我们面对面,我再也不能躲避她的目光。 “罗尔,你生我气吗?” “我没有啊。”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的语气不自觉的加重了些,宋令瓷却看着我笑了。 “罗尔,我没有回复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真是贵人多忘事哦。 “你可以不用说,没关系,”事实上,归根结底,与她不理我这件事相比起来,我写的东西毫无吸引力、让人厌烦,对我的杀伤力更大一些。因此当宋令瓷提及此事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如同被公开处刑,难道她要现在来特地嘲笑我吗?讽刺我吗?说我幼稚又乏味吗?拜托,她一个工科生,就算是声名远扬的计算机助理教授,又有什么资格对诗歌来指指点点? “不是的,罗尔,我想跟你说,”宋令瓷抓住我的手臂,她似乎有些激动,她看着我的眼睛,十分热切的说道:“我刚到美国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一些读书会,我记得有一场诗歌会上,那个主持人是个很出名的诗人,好像是叫…… 算了,不重要,我记得他说,有些诗人是生而知之的,罗尔,我想说,当我读你的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 第10章 三月桃良(三)借还 我没有想到、不敢想象宋令瓷会和我说那样的话,我僵在原地,甚至不敢确认她是不是故意在拿我开玩笑,这里面是不是暗藏了什么反讽。 我还记得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暗无天日的学习压力莫名激发了我强烈的创作欲,我在英语课上写诗,在自习课上写诗,然后偷偷的将它递给同桌看,可是同桌只是十分为难的对我说:“我看不懂,罗尔,看不懂你写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态度真诚的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意识到我写的毫无打动人之处,于是我不得不反复的承认自己,平庸,在任何事情上都毫无天赋。 可是从来没有人,在我的人生过了三十年的时候,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认可的话,我站在宋令瓷面前,语无伦次,充满感激,原谅了她。 而接着宋令瓷从帆布袋中拿出来一本书,我循着她的动作看向封面,这才注意到这是她当时在图书馆里从我手下拿走的那本《重返乌托邦》,宋令瓷将书递给我,笑道:“这次我记得给你带来了。” 我很惊讶的接过书,大脑则在迅速的旋转,她是一开始就知道会在会议上偶遇到我,还是原本今天就想还找我,还是说,她只是碰巧遇到了我,如果没有遇到我,就直接把书还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开会?”我脱口而出,一面解释我当时的惊讶:“我事先不知道今天来的人是你。” 宋令瓷笑着说:“我也是临时来的,朱馆长本来邀请是我们课题组的王啸老师,但是他今天临时有事,就委托我来了,我想既然是来图书馆,到时候就顺便把书给你好了。” 我接过来说,手指轻轻摩挲封面的文字,春日里的乌托邦像是种子一样发芽,我漫无目的的问道:“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担心耽误罗老师的大作,所以先给你吧!” “啊?”明知道她是在打趣我,可我并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一时之间找不到俏皮话来反馈,只好老老实实的说:“那我尽快看完给你。” 宋令瓷很轻松的笑:“好啊,我也期待你的大作。”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写论文了,自从收到所有的拒信以后,我的身体也彻底陷入了一种放松中,而且一开学以来工作突然繁忙了许多,我斗志全失,身心俱疲,第一次见到宋令瓷的那天,我在图书馆里看一篇英文论文,但是看了一晚上也没有看完一页。 可是,抱着宋令瓷给我的书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又燃烧起来了熊熊的希望之火,我开始渴望,等到有一天我的诗歌,我的作品,我的论文学历,一切的一切,或者或者,还有什么呢?能够让我足够自信、足够平等的站在宋令瓷面前,与她平起平坐,成为朋友。 当天晚上我打开了那本书,坐在桌子前许久我仍旧停留在序言页,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回想着宋令瓷,我的脑海滞留在图书馆的那次偶遇,逼仄的书架边,不敢大声说话,不小心的挤压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何,那种无意间触碰的僵硬感似乎一直停留在我身体的某一处,隐秘而小心翼翼的躲避某种道德与秩序的攻击。 但是我想,不论如何,那种场景如果在小说里应当是某种浪漫的触发点吧?我任大脑自由发散,可我们两个人都是女生,嗯,两个女生,所以还有一些禁忌,我们是同事,所有还有一些违规,禁忌,违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怦然心动…… 我想,那真的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故事吧。 台灯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吓了我一跳。让我紧张的并不是这意味着什么灵异事件,而是前几天已经有了要坏掉的迹象,我忍不住担忧又要有一笔花销。除此之外,作为这个出租房里为数不多的隶属于我的家用电器——另一个是吹风机,重要电器的更新换代会让我产生一种同命相连的孤独无依感,被遗弃,被新的替换,那么旧的最终会去哪里? 唉,当我想到,连更换一个普普通通的台灯,都要让我犹豫、踌躇、哀伤半天,我一下子就被拉回了现实,现实,现实是我只是一个凭借考试成绩获得一点可观的学历但除此之外毫无一点点亮点的普通人,我到底,我到底凭什么奢望宋令瓷会看到我,会看到我啊?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啦的水声,现实现实,现实就是我只能生活在和别人抢卫生间的老旧逼仄的房子里,还要担忧流动的室友会不会难以相处。而宋令瓷,却可以住在学校安排的宽敞明亮的房子,并且有着可以称之为“事业”的事业。 哦,现实现实,现实是云朵与泥泞,小说只是一个,连读者都吸引不到的无耻幻想。 我心烦意乱的快速的翻了翻书,想要随机的寻找一页快速的进入阅读,就在我快速翻页的时候,突然一张卡片映入眼帘。 我卡住纸张,将那个卡片拿了出来,竟然是一张银行卡。 我想也没有想,立即拍了照片发给宋令瓷:“hi,宋老师,这是不是你的银行卡?” 我本以为她不会立刻回复,我猜想她现在正在越洋会议或者在做实验也未可知,在我的想象中,她应当总是很忙,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发完消息刚刚放下手机以后,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显示是她的消息,很简短:“是的”。 我立即捧起来手机,等待她继续回复,但是不见她消息,于是我尽可能体贴的小心翼翼回复:“你是用做书签了吗?会不会影响你使用啊,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对面仍旧没有回复,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有些焦急的等待她一样,门外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停止,我知道室友已经洗漱完了,我无法继续忍耐这样焦灼的等待,也是趁着另一个室友还没有回来之前,于是我立即抱着衣服冲进了卫生间。 我洗完澡以后,第一时间去打开了手机,没有回复。 我放下了手机,开始在吹风机的轰鸣中一边吹着头发,一边思考着人生,我想我的情绪是不是太容易被左右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孤独的太久了。 毕业以来,因为突然的分手让我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自我否定,我急于证明自己不是落后的失败者,可是现实的挫折却又让我陷入了一种排外、封闭、自暴自弃的自我折磨中。出于某种诡异的自尊心,我几乎切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即使和家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心急于求成,想要通过申请读博来证明自己没有失败,可是连续三年的未成功,只将我在井底里越陷越深,此时此刻,站在井底抬头看去,我真的能爬上去吗? 我吹干了头发,此时已经十一点钟了,可是我情绪十分的紧张,感到自己不忍这么早睡眠,回想起来高中的时候的挑灯夜战,那时候虽然在集体的气氛下感到紧张不安,可是终究是走在一条明确的路上——只要考过别人,就可以上一个好大学,但是,读完大学以后呢?现在的我,未来究竟能在哪里呢? 我翻开那本《重返乌托邦》,开始认真的读了下去,我意识到,从小到大在贫瘠的资源和环境下,书本是最可靠的慰藉,即使是再平庸、贫穷的人,也可以接触到最高等的知识,而知识,即使不是改变命运的希望,也是惊慌生活的慰藉。我读了一页又一页,好像身体渐渐有了安全感,我又感到镇定,感到人生的旅程要耐得住寂寞和低谷,于是我平静了下来。 第13章 这就是我的日常,我的过去三年,过去二十多年的日常,在反反复复的消极与积极、焦虑与平静、惊慌与稳重之间反复的循环。我想,像我这样的人,好像仅仅在这个社会上能够活下来就已经用尽了力气,更不可能有什么吸引人之处。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宋令瓷那样的人有任何共同语言呢? 我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绝望的等待着她的回复? 在我终于看到困倦,合上书准备睡觉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机上有一条信息。 是宋令瓷发来的。 “周三晚上一起吃饭?那时候还我吧。” 消息是十分钟之前的了,在我不回复的这十分钟里,宋令瓷也会像我一样不安的等待着回复吗?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突然,突然意识到,宋令瓷最吸引我的地方——尽管目前我看到的还只是她的表面,可是我意识到,宋令瓷一直都是我内心向往成为的类型——有着自己的人生目标,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情的干扰。不像我,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高兴或者失落一整天。 今天是周一,我想了想,周三晚上应当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答应了,并且问她去哪个食堂吃饭。 我的消息一发出去,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对面迅速发来的消息:“到时候再说吧。” “好呀,宋老师这么晚还没有睡呀。”于是我回复。 “嗯,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在看《重返乌托邦》,快点看完不要耽误你看。” 我还想接着问,她这么晚不睡在做什么,可是对面很快发来: “不用着急。” “早点睡。” 于是我输入了一半的文字立即删除,我想我是不是太冒昧,她并不想与我太多的攀谈,于是我回复:“嗯,那晚安。” “晚安。” 我在心满意足中睡去。第二天一早走在校园里,天气晴朗,三月的风已经吹开了一些朦胧的绿树,我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草地上出现了一只小松鼠,早就听说学校里的绿化很好,有各种神奇的小动物出没,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么鲜活的一只小松鼠,我立即驻足,掏出来手机疯狂的拍照,天空很蓝,草地青绿,松鼠很可爱。 我的生活好像突然鲜活起来。 那么突然,又那么短暂。 拍完照片以后,我立即想要把照片分享给别人看,可是却在下一秒停止了,我并没有要分享的人,和父母之间我们很少分享这种生活的乐趣,一想到他们,我就会陷入自己不够优秀、不够让他们骄傲的自我压抑中,而我读书时候的闺蜜,因为在毕业时我们人生开始分道扬镳,兴许是强烈的自尊心,让我们也很久没有再说话了。 事实上,在我拍下来小松鼠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第一秒想的是发给宋令瓷,我们在同一个环境,看到小松鼠的喜悦应当会很容易共鸣吧? 可是,我们算是朋友吗?如果只是同事的话,分享自己日常显得既冒昧又巴结,我默默地关上了手机。 来到办公室以后,我今天格外的心神不宁。我心里十分关注信息系统建设的后续安排,如果最后是宋令瓷来负责系统建设,那么我们岂不是有很多可以接触的机会了?我隐隐的感到命运在降临神秘的机遇,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推到一起,可是这却只是我微薄的毫无依据的渴望,而在现实面前,我像一个呆子一样几乎寸步难行。 项目目前看起来是是由梁露秋来主要负责,之所以是说看起来,是因为我并没有一个途径得知领导决策的机会,在办公室里,我很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木头人,好像天然就隔绝在一些重要信息之外。 而梁露秋完全不同,她和我同期入职,就很快成为了上级领导的心腹,我也能够敏锐的注意到,与我们共事的前辈们对她格外的青眼有加,带着一种淡淡的尊敬,我曾经听到综合办公室那位八面玲珑的林菲姐当众说过,梁露秋将来一定是要上领导层的,全然不顾我也在现场,她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由此我知道了,我和梁露秋在单位里的地位。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对于梁露秋驱使别人干活睁一只眼吗?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默认梁露秋可以抢别人的工作成果比如我吗?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仍旧对梁露秋友好、热情、充满赞美吗?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那时候并不懂,我以为,是因为一个人足够强大,别人就必须为她让路。这其中的奥妙,我在很久以后很才知道。 但是总而言之,因为自觉自己地位的低微,因为畏于梁露秋高傲的性情,我并不敢去找她询问数据系统的事情,我记得我以前有一次想要请她帮忙,可是却被她用一种十分嘲讽的语气拒绝了。 稍稍有点社会经验却尚未真正掌握社会规则的年轻学生,那一刻似乎可以羞耻到地心。 而并不敢主动争取任何机会、了解上层信息的我,更是担心如果现在我去问这个系统的后续,会被发现我对宋令瓷那些奇怪想法。我想还是算了,不如明天和宋令瓷见面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问一下她后面的进展好了。 想到此,我突然想到既然宋令瓷用银行卡做书签,我送给她一个书签,应当不算是过分吧,毕竟之前她送给我冰酒和巧克力,我想明天的见面不太适宜两手空空。于是下班以后,我直奔新中关商场的精品店,自从工作以来,我就很少再在这些可爱的精品店里闲逛了,但是很久不来,一进去还是被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吸引了注意力,我找到文具区,在一些时下流行的卡通熊、可达鸭联名款之外,看到了一套梵高画作的书签,我一下子被上面的星空、麦田吸引住了,我想宋令瓷应该会喜欢的吧?我想到,去年年底的时候,有一部关于梵高的电影上映,但是当时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准备申请博士的论文和简历,也没有什么心情去看电影,我想现在这部电影应当已经下线了吧,真是遗憾。 我拿着书签去结账,手机刷完付款码的时候,在付款信息之外又蹦出来一条消息,竟然是宋令瓷! 我打开页面,却看到她的消息:“抱歉,明天晚上院里要开会,我们改天再说吧。” 改天再说,是什么时候呢?我看着手中的梵高书签,还有一并买的两个玩偶挂件,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女生一样,而宋令瓷则有着非常成熟的社会关系了。 但我还是礼貌的表示好的,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我想,我买了一个书签,但是她说周三不见面。 第11章 三月桃良(四)相亲 买了一个书签 但是她说周三不见面 周一在下雨 周二是阴天 周三,周三是晴天 可是我们不见面 午后,夜晚,喜欢的书翻了几百遍 我的书签夹在想她的那一页 那天买完书签以后,脑海里下意识的一句话,给了我写诗的灵感,于是我将它写了出来,立即很想把它分享给宋令瓷,可是这样的诗歌似乎多少有些暧昧了,作为一个写作者,在书写的时候是可以放纵情感的,甚至超出自己原有的情感,然后如果将这样的诗歌交给她看,恐怕会让她对我产生了什么误会吧,于是我想,不如等到我们更熟悉一些的时候,再给她看。 虽然不能见面,可是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的明朗,自从遇到宋令瓷,我的灵感的源泉好像突然过了冰冻期,随着三月的春风又开始流动了起来。 但是周三她没有再联系我,周四也没有,在我殷切的期待着宋令瓷的消息,期待着和她再次漫步在校园里的时候,同事梁姐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梁姐不是梁露秋,是办公室里一个自己人生十分顺遂所以热衷于给人做红娘的大姐,很奇怪,明明都姓梁,大家都习惯叫她梁姐,但是却叫梁露秋为梁老师。梁姐介绍的是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男生,刚刚从附近一所985高校博士毕业,在海淀区某个航空类国企工作,照片上的小伙子看起来十分的阳光。 我承认我很孤单,多情,耽于幻想,比别人更加渴望获得爱情,获得别人的关爱。尽管我十分的渴望成为像宋令瓷那样独立、自我的女性,可是,我想一个人性格是天生的,我痛恨自己的软弱和依赖感,却又无法改变。 于是我接受了相亲,周四的晚上,我穿了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配了两只长款方块形的水绿色耳坠,精心打扮,在下班以后出现在新中关商场里的一家餐厅里。 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半,但是我在六点十五的时候收到了对方的信息,说临时有加班,请我等一下。于是我坐在熙熙攘攘的餐厅里,从一开始的殷切等待,到后来的焦虑不安,感到厌烦,这期间服务员有好多来问过我两次,最后一次我给对方发消息,准备取消这次见面,可是看到对方说已经在路上了,我才没有说出口。 第14章 等到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了。我的心情本来已经兴致全无了,任谁等人吃饭等上两个小时也会感到厌烦,但是相亲对象他带着一种生气勃勃出现了,他向我道歉迟到,再三说这顿饭一定是他请,他简单解释了加班的原因,我很快被他简练而逻辑清晰的表达力说服了,相对于平面照片,他本人更加开朗大方,再加上我们年龄相仿,话题很快就打开了。 我们聊了专业,学历,工作,家庭,但是很快,我开始被对方的问题问的有些招架不住,他十分坦然的询问我的工资,询问我是否有力量可以共同支付北京的房子,问我的工作能不能提供子女上学的福利,问我的工作能不能分房子…… 于是这顿饭,吃着吃着就变成了一场面试,令我惊骇的是,尽管问题让我感到有些无助,因为我的回答要么是“不”,要么是“不确定”,可是对于眼前的男生,我无法产生一点儿不悦来,他是那么礼貌,那么真诚,因此饭桌上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尴尬,坐立难安。 后来我们aa了晚饭,是我主动提出了aa,他没有拒绝,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在商场门口分道扬镳,我知道我们自此只是吃了一顿饭的陌生人。 很沮丧的是,这样的一次见面让我感到沮丧。我一直都不是一个能够吸引异性注意力的人,或者说,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的一个人。在上学的时候,几乎每个女生都会被传一些“绯闻”,或者享受着男生的追求,但是我始终是那个被无视的一个,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沉没在“我不够漂亮”的自卑里,我当然很早的就懂得了心动和喜欢——尽管我的外在十分乏味,可是我的内心实在是太浪漫太多情了,我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浪漫的幻想,可是这样的不匹配注定让我更加被伤害,于是也渐渐养成了所谓的讨好型人格。 尽管在很久以后我回忆起来这件事,我意识到对方十分的势利、冒犯,但是那时候的我不会觉得是对方有一点儿不妥之处,恰恰相反,我陷入了对方的陷阱,那天走出餐厅,看到路上来来往往的俊男靓女们,看到他们脸上洋溢着的自信、幸福的笑容,我绝望的认识到自己永远不会值得被爱,永远不会得到爱情了,从前的我因为不够漂亮,现在的我因为不够有钱,不够优秀,我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被爱的标准,或许在我高中时候向同学表白却被嘲笑的时候,那时候就该意识到,我是注定被隔绝在爱情之门外的。 我沮丧的沿着商场前的广场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难以置信的回头,又见到了。 “罗尔,你哭了?” 宋令瓷快步来到我的面前,我原本没有意识到,在她的提醒下,立即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因为风太大了。” 宋令瓷不置可否,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 我今天有个相亲。”我真的不会掩饰,如实说了。 “哦……”她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似乎理解了我为什么哭的原因,于是问我:“不开心吗?” “没有啦……”我能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在广场上遇到,马上也要分道扬镳,总不至于站在这里,对着她掏心掏肺的大哭一场。 我们却彼此站定着,我没有说下去,而宋令瓷没有要和我道别的意思。 “你怎么在这里?”我只好转移话题,还好,我虽然不擅长撒谎,却很擅长假装毫不在意。 “有个师兄回国参加会议,就顺便约了个饭。” 怎么这么巧呢。如果我心情很好的话,我甚至会问她吃的是哪一家,然后和她一起点评一下点过得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不好吃,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我吃了什么菜,那些菜又都是什么味道了,又或者说,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时机。 “真是太巧了。”我说,可是此时我感到我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十分的疲惫,和相亲男生的对话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电量,我想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进行一场社交,于是我开口道:“那……” “你怎么回去?” 她问道:“我记得你就住在这附近吧?” “啊?是啊……”她竟然还记得,这么小的事情! “我送你回去吧,”她淡淡的笑:“正好刚吃完饭,我也想走一走。” “啊?”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却又找不到拒绝的话。 马路上车来车往,车少的时候,就空荡荡的,两旁的高楼大厦开着零零散散的灯光,遥远极了。我感到这座城市钢铁铁骨,冷硬,有条不紊,好似每个人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位置,而我,而我,是那么的不属于。 “他……那么好吗?”我们沉默的走了一会儿,宋令瓷突然问道。 “啊?”我一愣,却稍稍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嗯,他是很优秀,但是和你相比的话,还要差很多……” “既然这样,那有什么好惋惜的?”宋令瓷笑的很不明朗。 我并没有注意到宋令瓷的心情,只是她的问题引发了我的内心世界:“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沮丧,我是说,并不是因为相亲失败而沮丧,”说到“相亲失败”四个字,我还是有些尴尬的笑笑,然后接着说道:“可能你不能体会,因为我不像你,就是一路都是那么闪光那么灿烂的,我,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是,都是跟不上别人的那个,在每个阶段好不容易费尽了力气追上了,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到了下一个阶段,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可能爱情是我永远得不到的奢侈品吧。” “所以你难过的,并不是被一个男人拒绝,而是自己的人生不让你感到满意。” “啊……”听到她用一句话概述了我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也突然意识到了我难过的核心点。 是的,远远不止于此。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宋令瓷的那天。 在见到她几个小时之前,我接到了家人的电话,那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那天我的工作也很麻烦,可是家人的电话并不是给我带来避风港。 他在那边大喊:“为什么还不结婚?你到底要在北京漂到什么时候?” 我在风中说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隔着电话大喊:“你不要以为自己上了大学就多么了不起了!你在北京买不起房子,在漂下去还有什么意义?现在日照有小学在招老师,你快去报名!” 我说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对面仍旧在歇斯底里:“什么我不再说了?你就是读书读傻了!你现在都没有人要了,你还让我别再说了!” …… 站在灯光璀璨的中关村大街,身后的高楼里是最前沿、最先进的高科技公司,这些公司大多从我所就职的那所大学中孵化而来。现代、前沿、希望,似乎那么触手可及,可是距离那么近的我,脚下却好似是无尽的绵绸的沼泽,让我越是努力的挣扎的想要靠近光明,就越是在沼泽里陷得越深,于是我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妒忌,又深感自卑。 而这些,我当然不会,也无法和宋令瓷说。 但不该在此时此刻想起来这些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清晰的知道,宋令瓷和我不一样,她属于我所就职的高校、属于这片顶级的高科技公司,但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城市与现代的临时工,我们近在咫尺,可天壤之别。 我抬头看了看宋令瓷,绝望而自暴自弃的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竟然说这些烦心事给你,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这样的困扰。” “嗯,我的确没有这样的困扰。” 真就,一点客套都没有啊。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毫不掩饰的承认自己的优越。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瞳孔放大。 “因为我喜欢女生。” 我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是表示这很正常吗?还是要表示惊讶,该怎么和一个喜欢女生的女性说话才不失礼貌,我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宋令瓷却看着我突然说道:“罗尔,你眼睛睁这么大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可爱小猫。” “啊?”我的心砰砰的跳,虽然我从事文学的我,对性取向极大的包容,但是我知道,这在社会上仍旧属于一个人的隐私,她为什么要这么突然的,将这样的隐私告诉我呢?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好像整个夜晚都亮了一样。那些身后那些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穿梭的车灯,都渐渐模糊成幻影,只有她的笑那么明亮。 我的天啊。 见我没有回应,她收敛了笑容,语气略略的低了下去:“怎么,吓到你了?” “没,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没有想到我这么直接,还是没有想到我是同性恋?” “都是吧……” 虽然在网络上有了解到同性恋的存在,甚至文学作品写的如火如荼,但是现实生活中,同性恋显然仍旧是十分隐形的存在。我下意识的换位思考,如果我在我的家庭里出柜,这这对我的家庭来说恐怕比出轨还要灾难。 第15章 “要是吓到你了,就当我是开玩笑的吧。”宋令瓷淡淡的说。 “不,不是!”我立即说道,担心她误会我对此真的有什么看法,我连忙解释道:“怎么会,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很开放的。而且我,我很开心你告诉我这些。” 她笑了笑:“为什么?” “因为,因为说明你很信任我。” “嗯……”她有些意味深长的“嗯”一声,又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并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也有十分十分难以获得的东西。” “什么?”我的大脑仍旧短路中。 “真挚的爱情?”宋令瓷笑了笑:“的确,体面的婚姻很容易获得,但是真挚的爱情很难。” “真挚的爱情总是稀少的,”我跟着她说:“所以才成为文学作品反复探究的主题。” “所以,罗老师,爱情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难得的东西,如果你的特别难得,那么它可能特别好。” “啊…… 宋老师…… ”我的喉咙突然湿湿的,我想我要哭了,在这个钢筋铁泥的冷硬世界里,我每天都疲于奔命的计算成本,满足社会要求,我想爱情这种东西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属于另外那些天生就可以幸福和快乐的人,而我日复一日,做蝼蚁,可是现在,在我受到一场社会的羞辱之后,有人跟我说,不是我不够好,是我的礼物足够好,才不会这么轻易的到来。 即使是安慰,我也,真的被安慰到了。 “都说经历苦难才能写出好作品来,罗老师,现在是不是有了写诗的灵感了?”宋令瓷说道。 我很惊讶的看着她,我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宋令瓷出现在我身边的意义,为什么她会那么准确的抓住我在意的东西,是命运将她送到我身边来,让我不要放弃,继续坚持的吗? 我的心里涌现了一种强烈的力量,从未有过的被支持、被在意的力量。 “我会努力的,”我说。 “但是今天不要太努力了,今天要好好休息。”她说。 “宋老师,你不要把我当做小学生呀。”我的心情不自觉的明朗起来,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开始开玩笑。 “那你希望我把你当做什么?”她问道。 “嗯?”当做同事,当做朋友吗?还是说…… 第12章 三月桃良(五)梵高 我心想,可是我还没有回答,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戴了新的耳坠,”宋令瓷打量着我的耳环,我不自然的摸了摸,说道:“是啊,我很喜欢带各种各样的耳坠。” “很好看,很合适你。”她说。 我不知所措,我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单薄。 啊…… 这就是那个晚上我们说的最后的话,我们在毫不防备的情况下袒露了各自的“秘密”,最后却落脚在我的耳环上面,绿莹莹的,于是那个夜晚全部的慌张、焦虑、不安最后在我入睡的时候,都变成了一颗绿耳环。 我们在一周后终于见面了,是周四下班后,这一周我过得十分充实,我写了很多诗歌,小说也写了两万字,剧情很可爱,我还没有跟宋令瓷提起过,但是我真的很想把故事讲给她,我满脑子都是那只穿越丛林的小猫,是怎么一次次在丛林中度过危险,她会觉得我是个很有趣、很有想象力、和别人很不一样的人吧? 周五下班以后,我们照例在食堂里见面,我把银行卡还给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是什么?”她惊讶的接了过来。 “是你可能需要的。”我卖了个关子。 她拆开了外包装,将里面的盒子抽了出来,一排精美的书签映入眼帘,我看着她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心里紧张的石头落了地。 “嗯?”她似乎很意外:“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也不是啦……”说是礼物有些言重了,我想一份书签还不足以偿还冰酒和巧克力的价值,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是因为我看到你用银行卡当做书签,所以就想送你一套。”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来一张书签,她的手指真好看,好像是那种弹钢琴的手指,不知道她会不会弹? 她露出了微笑:“谢谢,我很喜欢,我很喜欢梵高。” “是吗?”我惊喜道:“我也很喜欢。” “我记得,”她似乎在思忖:“去年还有一个关于梵高的电影。” “是的,叫做《至爱梵高》,”我的声音明朗起来,像是找到了同好一般:“但是我没有看过,你看过吗?” “没有,”宋令瓷说道:“但是你现在想看吗?” 我很惊讶,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突然的邀请我看电影,但是我还是把我的顾虑说了出来:“现在吗?这个电影应该已经下线了吧?” 宋令瓷立即掏出来手机,已经开始查询:“看一下,有的影院的放映时间会长一些…… 嗯,找到了,今晚八点,在朝阳区的一个影院,你想去看吗?”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我,我则有些惊讶的看着她,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上有一种我不具备的能力,即对生活充满热情和探索的即兴能力。在我看来,要和朋友一起做什么事情,通常需要事先商量和规划,这样的临时起意,我很少经历过。 可是面对她发出的邀请,我无法拒绝,即使我本来今天晚上的计划是要写那个关于小猫不宜入丛林的小说,但是和答应宋令瓷去看电影相比,小说可以等到电影散场以后熬夜再写也来得及。 好像,只要她对我提出什么邀请来,我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推后。 “好呀。”我说道。 “ok,”宋令瓷很痛快的说道:“那我就买电影票了。” “啊,好,那我转给你……”我结结巴巴说道。 “不必,”宋令瓷不紧不慢的说道:“罗老师不要这么见外。” “不,不是,因为每次都是你,你送我冰酒,送我巧克力,我,我也应该,不能再让你请我看电影了……”我有些窘迫,事实上,我一直都不擅长赠送礼物、主动买单这种事,因为害怕被拒绝,但是又很容易因为别人的馈赠而感到不安,于是我惊慌失措的解释,但是因为被她回绝而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我担心我太强调而显得我太较真了,又担心我不够强势而显得不够诚心。 “这次我请你,”宋令瓷却三言两语打消了我的顾虑:“下次你再请我啊,罗老师,我们来日方长。” 啊……看着宋令瓷嘴角微微一弯,我的心弦微微拨动。自从知道宋令瓷喜欢女性以后,我好像下意识的会对她的行为和语言有一些过度解读,我突然想,她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可是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就立即吓到我了,我心里暗暗谴责自己,这种想法真是太冒犯了,并且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再这样想。 我打消了自己的大胆的想法,坦然的接受了宋令瓷的建议:“好呀,那下次我请你看电影,我以为像你这么忙的人,会没有时间看电影呢。” 宋令瓷笑着说:“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忙,看电影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我以为,你是那种想到一个idea然后就会疯狂的泡在实验室里working的那种……”我下意识的去解释我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夹杂起英文来,说完以后我立即恨不得咬断舌头,担心我说这些简单的词汇显得我假装有文化又假装失败。 不过好在宋令瓷没有在意我的不成熟的语言表达方式,实际上,很多年以后,我才能意识到为什么我总是说话小心翼翼、词不达意又语无伦次,很多年以后的我才能意识到,我想我那时候是失语了,不是说我变成了哑巴,而是我的身体所有的零件都坏掉了,只是勉强的假装正常的在运行,但是关于这一点,我很久以后才能意识到。 “有时候会有那种情况,”宋令瓷回应我的话:“读博的时候最疯狂了,那时候和我的朋友——同学一起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的赶论文,最后圣诞节过完了都不知道……呵呵……” 直觉那个“朋友——同学”不是一个普通的、正常意义上的同学,不知道是好奇心还是我小女生天性的作祟,我脱口而出压抑不住八卦的语气:“这个同学不是普通同学吧?” 说完以后,我又立刻恨不得咬掉舌头,天啊,我怎么可以拿我那种小女生心思去揣摩专注科研的大科学家!我心想,宋令瓷一定会瞧不起我的! “嗯,是我的前女友,”宋令瓷没有回避,直说道:“我们一起合作完那篇论文以后,就在一起了。” 虽然猜到了是不寻常的同学或朋友,可是亲耳听到宋令瓷如此坦率,毫不掩饰说了以后,我还是感到惊讶,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就飞出来宋令瓷和自己的同学因为同一个兴趣、梦想,日以继夜的一起努力,甚至忘记了圣诞节,在共同经历困难、泪水和荣耀以后产生了爱情,这是多么浪漫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第16章 这就是宋令瓷的世界,完全符合我对她这种人的想象。完全是…… 我向往的人生,不论事业,还是爱情。 “罗老师的直觉很准。” 见我没有说话,她接着说了一句。 “哦,我随便猜的,抱歉……”我担心自己又冒犯了。 宋令瓷突然看着我,笑出了声。 “嗯?”我下意识的用手摸脸,以为嘴角粘上了饭粒,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于是只好问道:“你笑什么?” “抱歉,”宋令瓷一字一字的说,立即让我意识到她好像在学我,可是天啊,她不会这么无聊的吧,但事实上,她接下来的话表明她真的这么“无聊”,宋令瓷接着说:“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为什么罗老师总是很小心翼翼的样子。” “啊,没有啊……”我顿时又尴尬了起来,结结巴巴解释:“只是因为让你说起前女友,担心引起你不太好的回忆……” “哦,”宋令瓷似乎恍然大悟,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我要回国,异国恋嘛,最后就断了……” “她是个外国人呀?” “嗯,是啊,可能也有一些文化上的差异吧,”宋令瓷坦然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回国啊?”我这样问纯粹是因为现在社会上对于留学人才颇有非议,而我身处高校,对这个话题自然多有关切。 宋令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说道:“为什么?当然是回来建设祖国了。” “啊,真的是赤子之心啊……”虽然宋令瓷的话听起来似乎太官方回答了,可是她那份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的晚饭做的还不错一样,让我无法怀疑她的真诚。 “嗯,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说有些虚伪——” “啊,不是——” 宋令瓷没有允许我的打断,继续说道:“其实,这个问题在我当初分手的时候,的确认真思考过。当时我也拿到了麻省理工的offer,留在那边可能会意味着更好的晋升,我也有很多同学都愿意留在那边,可是,可能是家庭背景的原因吧,我父母都是清华工科毕业,爷爷奶奶辈也是是上一代老科学家,所以我从小就在那种报效祖国的氛围中长大,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拜金主义盛行,但是我,还是有一些坚守吧,呵呵,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有点故作清高吧?” 怎么会呢,宋老师,怎么会。我在心里默默的说,我想说我也是这样的,我也对这个世界有着悲悯的情怀,普世济贫的心愿,可是和宋令瓷这样生在科研世家、能力卓著的人相比,出身寒微、能力低微、仍旧挣扎在贫困与生存压力中的我,有什么资格谈论理想呢? “没有啊,”我故作轻松,然后认真的说道:“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宋令瓷莞尔一笑:“怎么突然严肃了起来,快到时间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第13章 三月桃良(六)电影 生活就像是一场电影,当你与一个人有无数的巧合和偶然相遇的时候,或许已经证明,你们之间有着深刻的缘分。 和宋令瓷看完电影以后,我们一直都没有再联系。我的心,暗暗的期盼能够在和她偶遇到,可是命运发放的偶遇牌似乎已经用完了,我想要找她见面,可是用什么理由,做什么事呢?总不能每次都约吃饭,老实说,这样无聊的事件写在小说里都没有人看吧? 可是我每一个从图书馆走回家的夜晚,我的脑海里都会不自觉的回想起来我们看电影的那个晚上,我那天有些失态。 我一直哭,出了电影院以后,宋令瓷可能是被我吓到了,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电影院门口,她向前拥抱了我。 我的身体,此刻已经不属于我了。从电影院里出来,我感到我的大脑、我的身体都在分散,仅仅靠着□□勉强的粘在一起。我的大脑充满了一种饥饿的肿胀感,我好像是站在现实和幻想、世俗与艺术的临界点上,然后我的身体被看不见的结界割碎,我的一半,无法触碰我的另一半。 就在那个时候宋令瓷拥抱了我。她将我破碎的身体拉入了现实,于是我感到自己渐渐恢复了知觉,我眼前是来来往往的黑色的白色的汽车,五颜六色的缭乱的霓虹灯在对面的商场墙壁上闪烁,吉野家,云海肴,麦当劳,zara、耐克紧紧地贴在高高的墙壁上,我的心里可以迅速的判断出它们的价格,甚至想好了下次请宋令瓷吃饭去哪一家才又不贵又体面,哦,我的确是在现实。 在我意识到我得身体和灵魂渐渐融合,血肉变得扎实起来的时候,我意识到了宋令瓷已经抱了我许久。我失去了意识,所以才没有推开,可是她为什么要抱我那么久?我压抑的想着,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森林味道,像是檀木,又像是新鲜的春天里长出来的蘑菇,我感觉浑身都热热的,心跳加速,时间好像静止了,我感觉她抱了我很长时间。 宋令瓷一只手掌轻轻压住我的后脑勺,她的手掌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我的大脑在她抚摸上去的那一刻就宕机了,她一直在我的耳边轻轻安慰我:“没关系的,罗尔,别难过,罗尔,你会成功的……” 其实,我只是一个看电影就会泪失禁的人,哪怕是看《海底总动员》这样的动画片,我也会随着音乐的兴起而泪流满面,我一无所有的身躯里充满着饱和度极高的情绪,只需要轻轻坠落一颗石子,就会引起整片湖泊的波动。 可是,《至爱梵高》的确很不一样,他的艺术的沉浸,他的生活的偏执,他的贫困潦倒,他的自我放逐,他的生前籍籍无名,一切的一切,都在宋令瓷对我的说的那句话,解释了我的全部感受。 是的,我很怕我很怕,我很怕我的一生都如此籍籍无名,永远没有被看到的那一天,我很怕,我很怕我的一生都孤独一人忍受着阴暗狭窄的房间,一直到所有的空气都被从我的身体里抽离…… 可是可是,我不能告诉宋令瓷这些。 当我听到宋令瓷的安慰时,我好像才从电影里走出来,像个正常的观影人那样:“我没事,我没事的……”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散场的人们渐渐走光,广场上又变得空荡荡的了,宋令瓷松开了我,我才意识到,我没有拒绝她的拥抱,我的身体也没有抗拒,不过这代表什么呢,我们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拉拉扯扯是很正常的,我立即规训自己不要因为对方喜欢女生就因此而想太多。 宋令瓷将手从我的后背放了下来,自然而然的拉起来我的手朝马路对面走去:“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嗯?”我不知道她突然的后悔是什么,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 “早知道让你这么难过,就不和你来看这个电影了。” “哦,不是,”我赶忙解释:“不是的,我看什么电影都会哭的,只要音乐一起,主打一个配合演出,其实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好难过的。” “那就好。” “别在意呀。” 我们面前的马路的中段,没有人行横道和红绿灯,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我们从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辆间隙间穿梭而过,车灯像是海上漂泊的灯,飞去远方,空气有些潮湿,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或者那一刻,我好希望有一场大雨。 我们小心的错过飞奔而来的电动,我听到她突然开口说道:“那你xxxx” 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鸣笛而来,我下意识的抓紧了那只握住我的手,因为没有听清楚宋令瓷说了什么,于是大声问:“什么?” “那你开心吗?” 摩托车飞驰而过,鸣笛声渐渐消弭,这条马路突然安静极了。 “啊……开心啊,”我在静谧的马路上回答。 好奇怪,她最后为什么要问我开不开心,她很在意我开心吗?还是只是,一种邀请别人以后礼貌的说法? 在我一次次百无聊赖的回念、咀嚼我们之间那些细节的时候,我们终于在正式的场合下见面了。 那天是周四的早上,我一来到办公室,副馆长把我叫去告诉我,因为梁露秋正在准备国际展览的工作,她所负责的信息系统临时希望我去帮帮忙。 我当然是高兴地,可是我突然意识到,大家总是都会很容易的站在梁露秋这边,即使她入职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她自信,漂亮,优秀,浑身散发着优越的白富美的味道吗?所以可以默认她将刘芳挤走,而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认为让她做leader,让我打下手有什么不合理。 所以我,只是,只能做一个配角吗? 配角,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宋令瓷,我就会感到强烈的判若云泥的自卑感来,而我又那么容易就想起来她,在她的人生里,她永远都是主角吧? 原本我对梁露秋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或者说不敢,在我对她的最初印象里,她是那么自信、那么漂亮、那么优秀,可是自从围观了刘芳被她挤走的事实以后,我突然对梁露秋的优越祛魅了,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明明她已经很优越了,还是要拿走别人手中那微末的一点点,但是这就是无处不见的马太效应吧,很神奇的是,大家在网络上对于恃强凌弱同总是义愤填膺,可是现实中却又常常选择站在强者那边,而慕强已经成为媚上欺下的遮羞布。在刘芳和梁露秋的争夺之间,我的同事对她们的评价是:梁露秋虽然跋扈,但毕竟能力出色,刘芳啊,没办法,小地方的人,眼界低,又沉不住气。 第17章 尽管我对梁露秋抱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态度,但是当我知道我被叫去一起做数据系统的时候,我的心简直是燃放起来烟花! 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联系宋令瓷了!我不用担心暧昧,不用担心冒犯,我可以打着工作的名义和她说话,一直和她说话。 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宋令瓷说话呀。 当天下午,我们在会议室里开了第一场工作会,其实一整个上午我的内心都在惴惴不安,一开始我很兴奋,后来我开始担心我在宋令瓷面前露怯,让她看到我在工作能力上没有梁露秋那样出色,我担心她会不会觉得我其实很不值一提,然后更愿意和漂亮、自信、优雅的梁露秋做朋友? 我的手机停留在和宋令瓷聊天的页面,我很想假装不经意的告诉她我也加入到这个项目里了,可是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太刻意太打扰了? 纠结了好久,我还是没有发出消息。 等到下午要开会的时候,我提前将会议室的茶水和投影摆好以后,就听到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有条不紊的高跟鞋声,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香奈儿高跟鞋,连衣裙的牌子我不认识,但是看起来很精致很时尚,我只是穿了一件淘宝买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的蓝色衬衫和卡其色伞裙,低头一看,衬衫已经起球,裙子也布满了皱皱巴巴的折痕——这意味着我没有一个可以使用熨烫机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格外的不受控制的在拿自己和梁露秋对比,然后沮丧的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我都比不上她。 “辛苦啦,罗尔。”梁露秋进来以后,十分温和的对我说,态度自然是好想她是我的上级领导一样。 “没事,”我不想和她对抗,我不想,与任何人对抗。 “待会你做好会议记录,”梁露秋很柔和的对我发出指令:“后面系统建设的细节问题主要请你来和宋老师那边对接。” 全部细节问题!我的内心突然又悸动了起来。想到未来的几个月里,我将会和宋令瓷不断的随时的讨论,那么我们就会有更多的随机时间一起去看电影,去看展览,我努力的压住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保持冷静。 梁露秋看着我,或许是疑心我意识到未来工作的繁重,于是找补道:“宋老师你上次见过吧?她是学校的学术新星,跟她一起合作你也能学到很多。” 听到梁露秋对我不动声色的教育,看着她平静冷漠的神情,我突然意识到,对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项工作,一项有可能会让你提升职级,有可能会让你扩展社交人脉的工作,工作是利益关系,是人际关系,是金钱,是权力,但是绝对不是感情,而我却,而我却,却在幻想,我到底在幻想着什么? 我心不在焉的应声,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我原本背对着门口,随着我看到梁露秋的神色一下子明亮的从我身边走过,我也下意识的转过身来。 我们对视了一下。 梁露秋快步走到了宋令瓷的面前,有条不紊的和她简单的自我介绍,她们说话的间隙中,宋令瓷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一向高冷的她居然笑的有些狡黠。 梁露秋敏锐的察觉到她视线的转移,顺势介绍我:“这是我的同事罗尔,她会一起来协助信息系统的建设工作。” “罗老师好。” “宋老师好。” 我们心照不宣,都没有戳破已经认识的事实,即使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梁露秋热切的邀请宋令瓷坐了下来,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将项目目标和项目要求简单的介绍了一遍,因为事先我们之间并没有交流,我竟然也是才刚刚知道项目的具体内容。 梁露秋侃侃而谈,我坐在一旁,不禁感到十分的自惭形秽,老实说,她的社交、表达能力真的让人臣服,头脑清晰,语气适宜,而我就十分欠缺在逻辑上的表达能力,宋令瓷说话则更是言简意赅,清晰明了,她们一直在有条不紊的交谈着,我则完全成为一个写纪要的记录员。 可是我却无法顺利的记录,我的内心不断地猜测着宋令瓷此刻是如何看待我的?她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普通很普通,根本不值得一提,不值得再多说一句话? 就在我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内耗中的时候,宋令瓷突然将话题抛向我:“那么罗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嗯?这个,”讨论的是语言的问题,梁露秋认为这是供校内师生使用的系统,因此越简单越好,不要有太多花哨的功能,但是宋令瓷认为双语的功能基本上是必备的,而且如果后期想要加双语功能,造成的工程量反而会加倍。 我想到自己在国际处挂职时候的经历,于是说道:“可能双语比较长远一点,现在学校也很重视国际化,国际生也很多,未来这个系统也有面向国际生开放的可能,双语会比较合适吧。” 说完以后,我立即意识到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得罪梁露秋了,可是谁管她呢,哼!啊啊啊啊,我感到我的神经都快要崩掉了。 会议很快结束了,宋令瓷离开以后,梁露秋叫住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我:“罗尔。” “嗯?” “宋老师虽然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但是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们是甲方,你要搞清楚甲方的位置,我们是提需求的,不要被乙方牵着鼻子走。宋老师在国外呆久了,不太了解国内的情况,你明白吧?” 我明白吗?说实话,我并不太明白,但是我还是点头说“明白”。 我只知道,接下来我要和宋令瓷一起做项目书,会有更多的交流的机会啦! 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没有想到上了红字榜数据这么不好,今天一整天都很down,上次在图书馆边写边哭还是分手的时候哈哈,不过一整天的心理建设以后,还是坚持要写下去,谢谢支持的宝贝们。 我的确不是那种为了流量写热梗的人,而且写百合我就特别严肃特别纯爱,尤其是这本我自己都感觉可能前面是不是太压抑了,但是一本小说的形成有它自己的起伏和逻辑,我更想围绕自己关于这本书最初的主题来写,虽然知道这个文可能又是一本不那么适合晋江流量的书,但是我希望自己能尽量的最终实现它的主题吧。 就这样,加油咯,罗老师。 以及,晚安,早安~ 第14章 四月槐序(一)暴雨 四月校园里四处绽放的樱花中开始的,我的办公桌窗外就可以看到一片片桃色的云,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荡漾。 信息系统项目一开始由我写材料,梁露秋和宋令瓷对接,不过由于有几次梁露秋无法回答宋令瓷的问题,于是后面渐渐变成我直接和宋令瓷对接了,我也逐渐意识到,我一直以为做什么事都一针见血的梁露秋,在处理具体细节的时候实际上漏洞百出,原来并不是看起来那么优秀。 而我和宋令瓷,怎么说呢,我们联系的次数变得多了,也随意了许多,我不再担心我会打扰到她,甚至可以有一句没一句的开玩笑,好像真的像是闺蜜一样,每次和她聊天,吐槽工作中的麻烦,都成了烦闷无望的工作中新鲜的调味剂。只是这段时间,我们基本都是线上联络。 今年的雨水来的特别早,有几天总是在下雨,我们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气,然后约定了不下雨的时候一起去爬香山。 可是,还没有等到可以爬山的日子,我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那只是一件枯燥的小事,但是当时,却让我浑身颤栗、不知所措、陷入了绝望,也促使我做出一个又一个慌张的决定。 那天下午突然刮起来狂风,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变了色,陷入一种宛如世界末日的昏黄色调中,我和宋令瓷在线上有一句每一句的沟通着立项报告的细节,听到外面突然骤起的雨声,于是忍不住和她分享:“天啊,外面雨好大,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说:“这两年极端天气越来越多了。” “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一样,你知道以前有那个2012年世界末日的那个传言吗?” “知道啊。” “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和朋友夏威夷度假。” “记得这么清楚呀。”我下意识的酸了一句,记得这么清楚的时间,那么一定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你当时在做什么?”宋令瓷问道。 “和当时的男朋友吵架,当时真的矫情觉得是世界末日了,呵呵。” 我回复了以后,对方一直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反复在宋令瓷面前提及自己的异性恋情是不是不合时宜,担心自己说错了话,过了一会儿我都不见她回答,于是我发了一句话:“下这么大雨,学校里的野生小动物都要无家可归了。” “学校里有什么小动物?小猫吗?”这一次,她很快回复了。 第18章 “有小松鼠呀,”我说:“你见过吗?就在博雅楼对面的树上。” “没有见过。” 我立即将之前拍的小松鼠的照片发给她:“你看,很可爱吧?” “嗯。”宋令瓷回复。 见她回复的十分简练,我意识到了冷漠的距离感,我想我是不是分享太多日常了,正想放下手机,对面却又发来消息:“外面雨很大,你怎么回家?”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暴雨肆虐,仿佛马上就要入夜,不过我想,这种大雨总是来的突然,走得也快,于是并不担心的说:“查了天气预报,下班的时候正好雨停了。” “好,那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呀。”我回答。 等到下班以后,雨水虽然没有停,但是已经转变成稀稀落落的小雨了, 我原本想要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回家去,可是因为临时接到了一个写稿子的活儿,我看了看天气预报,预计着等到我写完稿子以后,应该外面雨就停了,路上的积水也应该会少一些,想到前几天冒着雨鞋子全都湿了的经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窗外的天气也明朗起来,我安心的坐在电脑前工作,等到我将文档发给领导的时候,侧目一看,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九点钟了。 我立即起身伸了个拦腰,立即收拾了东西关了灯下楼,一面想着下过雨的晚上不方便骑自行车,要走三十分钟回家了,不过,我可以在路上好好想一想晚上要写的小说。 我喜欢一个人走夜路,是最近才开始的,从前每个从图书馆走回家的夜晚,我感到彷徨、无助、前途渺茫的自怨自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情绪有些消散了,我的大脑里沉浸着各种各样的剧情,我感到那些角色的世界很奇幻,带我逃离了我的枯燥的烦闷的世界。 雨不是很大,但是仍旧要撑着伞,我不紧不慢的走着,听着雨水落在伞上的声音,任由思绪纷飞,我想的很是杂乱,一开始想着那只穿越丛林的小猫,然后突然又想到和宋令瓷约定的爬山,不知道到时候该穿什么衣服呢,我只有裙子,碎花裙倒是很适合在山上拍照,可是,我和宋老师还没有熟悉到像闺蜜一样一起拍照的样子吧?我于是又想到闺蜜,自从我毕业即分手,而闺蜜毕业即结婚的时候,我们这些年就几乎没有联系了,虽然我的分手和她的结婚没有任何摩擦,可是出于种种的原因,我就这样失去了一个朋友,不过,像我这样敏感又矫情的人,做我的朋友应当也很累很没劲吧? 于是我想,宋令瓷会觉得我很无聊很没劲吗?如果她有这样的感觉,应当就不会约我爬山了吧?我想我应当去学一些冷笑话,这样可以在爬山的时候讲给她听,我沉迷的想着,没有注意到路边是一片水坑的一脚踩了进去。 鞋子湿了。 但是很快我就来不及为了鞋子湿了而沮丧了,大雨突然剧烈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一个失去听力的乐手创造的狂躁不安的交响乐。虽然这时候我距离回家只有两百米的样子,可是骤然而起的大雨,几乎无死角的将我浇了个透,我将书包抱在怀里,顾不得看路上的水,一路狂奔着朝小区跑去,等到我进了居民楼里的时候,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我现在,什么都不再想,只想回去洗个热水澡。 当我拿出钥匙开锁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水渍,那时候我只是下意识的以为是外面下雨了,当我打开门走进屋子的那一刻,顿时意识到不妙,当我按开灯的时候,只见客厅的地板上已经汪洋一片。 于是,我就那么浑身湿哒哒的呆呆的站在一滩水里,外面是瓢泼的大雨,屋子里也是不知道哪里出现的洪水,进退两难。 我下意识的打电话给中介,一边寻找水源,电话没有打通。水源找到了,是卫生间的水管破裂了,于是我开始一边打电话给合租室友,一边试图堵住那个崩开了的炸裂的水管。我的两个室友都在中关村附近的大厂工作,常常加班到很晚回来,我打给性格稳重的室友吕云,吕云没有接电话,于是只好给苏杨打电话,苏杨是那种性格十分泼辣的女生,会因为早上抢占卫生间骂人,我尽量不和她太多接触,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她很快的接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隐隐感到她的鼻音很重,好像是哭了,要么就是感冒了,但是我现在一个头有两个大,我隔着电话着急的喊道:“苏杨,咱们住的房子到处都是水,怎么办?” “啊?没有关窗户吗?” “不是因为下雨,”这时候我也找到了流水的源头,我说道:“是卫生间的水管破了,怎么办啊?” “打电话找人报修啊!” 这时候我才渐渐冷静下来,我真是太愚蠢太容易惊慌失措了,遇到问题只会下意识的找朋友来共同承担,我一边回答,一边抓了一块抹布试图堵住水管:“好啊,但是外面下这么大雨,修水管的人会来吗?怎么办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还在加班,你先找吕云!”那边的声音突然压了下去,接着我好像听到了骂人的声音,苏杨快速的说道:“我先挂了,你想办法解决哈,别让水流到我的房间里!” 她的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我的房间在正对着卫生间的位置,我踩着满地的水,将我的房间门打开,在开灯的那一刻,看着满地的飘荡起来的拖鞋、脸盆、浸湿了英文版《动物农场》和《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自暴自弃走进去,将书包放在了桌子上以后,我知道我的室友已经帮不上忙了,于是再次给中介打电话,中介终于接了电话,他说会帮我联系修水管的工人,一边指导我关掉水阀。 在中介的指示下,我终于找到了水阀的开关,水流终于渐渐的停止了,这时候中介却告诉我,因为下着大雨,修水管的人现在来不了,就算是来了,这么晚了也没有办法修理,现在已经止住了水,等到明天白天再来修理。 我同意了。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浑身湿哒哒的我却意识到,这意识到我们一晚上都不能用水,而我,浑身湿透,又脏又狼狈,却来不及照顾自己,因为我还要照顾满地的洪涝。 独自一人在外辛苦吗?我从前看过独居女性在卫生间摔倒而死的新闻,那时候我觉得那好可怕啊,可是现在我觉得最可怕的不是死掉了,而是痛苦的无望的挣扎着,是拿着拖布一遍遍将将房间里的水驱赶到卫生间狭小的下水道,甚至来不及处理房间里被水浸湿的衣服和鞋子,而地面上的水却一股一股的冒出来,肮脏,丑陋,扭曲,像是这个冷漠残忍的世界。 等到房间里的地板稍稍开始裸露出来的时候,拖布不小心撞到了靠近门口的最下一层的抽屉,那一刻我福至心灵,丢掉了拖布将抽屉抽了出来,看到里面的湿哒哒景象,我感到我的手好像已经用尽了力气,我无力的将里面的毕业证书取了出来,最底下的学位证书已经被泡的臃肿了起来,我就势跪在了地上,沮丧,难过,飞来横祸。 那种感觉很像当初被分手时候的感觉,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发生在我身上,以及,为什么对别人来说这么小的事情,会让我此刻这么的无助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被要求加班到半夜?为什么是我被人轻视当做小透明?为什么是我怎么努力都申请不上博士?为什么是我被雨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好像就是一个那种特别无能的人,只因为一点点不如意,就会崩溃大哭。 是的,我崩溃大哭了。 让我渐渐停下来的,是手机铃声的响起,我先前为了接中介的电话,将手机改为铃声模式,而此时,我循着铃声看去,意外的看到,竟然是宋令瓷给我打电话了。 第15章 四月槐序(二)古筝 很久以后,又是很久以后,很久以后我回想起来,遇到宋令瓷的那段时间正是我人生的最不稳定的时期,急于求成却屡遭失败,我的身体已经化为惊弓之鸟,一点点意外和小事都会让我胆战心惊,歇斯底里。 所以我几乎是哭着接了电话,全然已经放弃了在宋令瓷面前维护自己的形象。 “罗尔,你怎么了?”宋令瓷在那边听到了我的声音。 “啊,我没事……” 对面一阵沉默。 于是我开始不自觉的哭诉自己遭遇的“苦难”——那时候的确觉得是天大的苦难,虽然第二天就不再觉得是什么了,我说我家里水管坏了,到处都泡了水,我的鞋子坏了,书也坏了,而我浑身都湿透了,现在到处都是水,连我的毕业证书都已经被泡肿了…… 我喋喋不休的哭诉着,宋令瓷打断了我:“罗尔,罗尔。” 我听到她在电话里喊我的名字,顿时清醒了过来,我在做什么,我在对这一个并不是那么熟悉的同事吐苦水,于是我开始急切的道歉:“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只是控制不住……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19章 “罗尔,你家在哪里?” “啊?”我一愣,解释道:“没关系,水管已经关上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宋令瓷执意说。 于是我回答了,虽然我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好,”宋令瓷的声音十分舒缓的从电话里传来,好像一股热流一样注入我的心口:“十分钟之后我会过去接你。” “啊?”我还没有说完话,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我握着电话愣了一下,思考她为什么今天会给我打电话,又是因为什么着急的事情要来找我呢?我立即陷入担忧中,我们今天刚刚提交了项目申请书,难道是申请书中出现了什么岔子,要十万火急的当面说清楚? 经过一番哭诉以后,我对自己当前所处的环境已经渐渐接受,于是我开始僵硬的整理房间,麻木的想能否在十分钟之内将房间整理成可以待客的样子——虽然几乎不可能,即使没有水灾,十平米的房间也已经被我塞得满满当当,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整理房间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开了门。 宋令瓷穿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真的很白,很亮,从我那个昏暗的楼道里出现的时候,真的具象化了“蓬荜生辉”这个词语。她好像是参加了什么晚宴一样,又或者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每一天都是宴会?而站在她面前的我,则十分的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蔫头蔫脑的。 我情绪有些紧张,一面友好,一面惊慌:“你这么快就来了啊,但是…… 现在屋子里很乱……” 原本还在努力的打扫房间可以让她进来,可是现在看到她衣冠楚楚的样子,我只感觉我的混乱的逼仄的小屋,羞于见她。 好在她并没有想要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狭窄的过道,接着将目光凝聚在我的脸上:“你今晚去我那里住吧,我家有一个次卧。” “啊?”我惊讶极了,我以为她是来找我讨论工作,想不到她是邀请我去她家住。 我立刻同意了,甚至都没有推辞,没有问为什么,但其实相比难以承受此时的环境,我那时候更疯狂的渴望被保护,我渴望有人将我从湿淋淋的暴风雨里拎出来,让我停止浑身冰凉的挣扎。 宋令瓷的家很干净,摆设也十分的简单,看得出来是她在独居。 我没有好意思问这是她买的房子,还是租的房子,反正,在我的想象里,她应当都是负担的起。 宋令瓷给我拿了拖鞋,又拿了毛巾跟我说解释说是全新的,我受宠若惊的去浴室里洗澡,温热的水,干净的卫生间,明亮的镜灯,我的心情在温暖的热气中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换了衣服,身体好似卸下了钢铁重担,我才知道在这之前我的身体是多么的紧张,我想如果今天宋令瓷没有来找我,那么是不是就无人抚平我的身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需要被呵护? 我的头发擦得半干,随随的盘在头顶上,当我出来时,只见宋令瓷背对着我在厨房里不知道做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热情款待的主人笑容,她端着一杯红枣桂圆茶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十分温柔的说:“好点了吗?喝点茶暖一暖。” “谢谢,”我接过来茶,窝在手掌中热热的,我浅浅的舔了两口,感觉身体暖洋洋的。 很舒服。 不仅仅是喝茶很舒服,洗了热水澡很舒服,而是此刻坐在宋令瓷面前,我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局促不安,恰恰相反,我感到十分的放松,好像我是在自己家一般。 我想这一定是得益于宋令瓷的体贴友好的待客之道。 客厅里摆着一架古筝,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现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你会弹古筝呀?” “嗯。” “哇……” “哇什么?” “就是觉得很厉害啊。” “你又不知道我谈成什么样子,有什么厉害?” “那你是多少级?” “十级。” “哇……” 宋令瓷笑了, “你想试试吗?”她说。 “现在吗?会扰民吧?” “外面的雨声很大呢。” 外面依旧在下雨,簌簌的,显得房间里很安静,好像我们两个被隔绝到这个房间里一样,与世隔绝,不知道为何今年四月的暴雨来的这么突然,这么丰沛,是为了让我用狼狈的样子和宋令瓷坐在这样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喝茶聊天吗? 我从来没有触碰过古筝,只记得大学时候做家教,在一个学生的卧室里看到过,当时那个学生很傲慢的提醒我:“你不要碰到它,这把琴要两万块,你赔不起的。” 她给我看她的手指,十分纤长,她说这是弹钢琴的手。她又看我的手指,然后言之凿凿的说我的手指又短又小,天生拿不了乐器。 没有天赋,我一直都知道,不仅仅在乐器。 “你学了多久呀?”我小心的问。 “都是初中以前学的,不过自从我上大学以后,就不怎么弹了。”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很喜欢,只是因为我妈妈喜欢古筝,小时候才被迫学的。” “学古筝多好啊。”我羡慕的说。 “你想学呀,我可以教你。”宋令瓷说道。 “啊?”我惊讶道:“我很笨的,我没有什么天赋。” “我更没有天赋,都是硬学的,”宋令瓷大大咧咧的说,此时的她一点都不像那个看起来高冷干练的助理教授,反而像是我读书时期身边的一个普通的同学。 说起来,我们本来就是同龄人啊。 “你喜欢沧海一声笑吗?”她问。 “嗯? 超级喜欢。” “我教你呀。” “啊?真的……可以吗?” “特别简单。” 她要我坐在琴凳上,然后拿了一个薄薄的切片,是弹古筝要用的指甲,她拿起来我的手指,将指甲缠在我的大拇指和食指上,窗外是刷刷的雨声,伴随着阵阵春雷,我的心,也雷声轰动。 “真的不会打扰到别人吗?”我再次小心翼翼的问道,害怕给她惹来麻烦。 宋令瓷靠我很近,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咧嘴一笑:“没事的,趁着外面打雷下雨,我们冒险试一试。” 接着,她拿起来我的手指,说道:“你不要用力,跟着我的手来动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手指却在她的掌心中渐渐僵硬。 她轻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是说我像一只小猫咪,那一刻我觉得她才像呢,那么狡黠,又有一点矜贵和漫不经心的傲慢,像是那种波斯猫。 “放松。”她说。 我立即从波斯猫的联想中回了神,担心被她看穿,心虚的顺从她的指示。 接着,宋令瓷拿着我的手指,轻轻的拨动了一根弦。 十分悦耳的琴声在耳边响起。 她继续拨动着,直到一曲《沧海一声笑》在我的手中流淌出来,我不敢相信原来弹奏古筝竟然这么简单,却这么好听。 “很容易吧?”她看着我满意的笑。 “嗯,我可以自己试一下吗?” “当然了。” 我按照她刚才拿着我手指拨动的琴弦,从上往下依次拨动,悠扬的琴声响起来,伴随着窗外的雨声,我的耳边是江湖夜雨。 我停了下来,抬头看她,想要和她说金庸的武侠小说,可是她突然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你为什么和前男友吵架?” “嗯?什么?”这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话,让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界末日那天,你们为什么吵架?” “很俗套,”我回答的很简单,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而我对于和前男友的事情——尽管当时刻骨铭心肝肠寸断,但是此时,我觉得十分模糊,要耗费很多心力才能想清楚,再讲出来。 但是我现在心情那么绵软,思绪那么江湖,我实在没有兴致去想那些烦心事。 “你还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我立刻说道:“我连当时为什么吵架都记不清了。” “可是你还记得那天你们吵架了,他对你来说很深刻吗?”不知道宋令瓷为什么这么执着,一直咬着这个话题不肯放下。 “伤害很深刻,”我低下头,被迫去思考前男友对我留下的改变,有一些新的想法突然就涌入了脑海里,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明:“深刻到让我感到讨厌男人,讨厌他们自以为是,讨厌他们自高自大,讨厌他们既要又要,讨厌自己……曾经用那么崇拜的眼光看着他们…… ” “不过,”我将自己从自怨自艾中拎了出来,说出来自己一直的好奇:“宋老师,你是因为不喜欢男生而喜欢女生的吗?不知道这样问是不是很冒犯,我是说,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女生的呢?” 宋令瓷沉默了下来。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了,于是结结巴巴解释道:“抱歉,因为我身边从来没有过同性恋,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第20章 “怎么相处?你把我看做异类吗?”宋令瓷似笑非笑的抬眼看我。 “啊……不不不不是,我觉得,我觉得你很酷。” “很酷?” “就是敢于遵从自己的内心啊,要是我…… 虽然我不是啊,但是如果我是,我也应该不会表现出来的,我可能还是会按部就班的正常结婚生子,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宋令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仍旧琢磨不定她是不是在笑。 “抱歉,我……”我力图证明自己没有任何的区别对待,可是却又感觉越说越像是区别对待,窘迫之中,宋令瓷却突然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许笑我。” “啊?”我惊讶的睁圆了眼睛:“当然不会笑。”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芭比娃娃。” “哈?”我惊讶的看着她。 “我很喜欢玩她。” “嗯。”宋令瓷说的很简短,我应了一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却没有再说话,好似在静静地等待我的反应。 我回味了一下她的话,突然长长的“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又惊讶:“啊?你说的玩,是我想的那个吗?” 宋令瓷一直在等着我的反应,此刻,她歪头看着我,嘴角露出的是坏笑:“嗯?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就是很单纯的玩娃娃啊,”我脸红了。 “对啊,就是,”她说。 “那,那你……”那有什么奇怪的呢,我结结巴巴的问不出来。 “所以罗老师想的是什么呢?” “啊,我,就是……” “我很喜欢亲她的嘴巴。”宋令瓷终于不逗我了,她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子降了温,却又面红耳赤,打趣的掩饰自己:“所以,你的初吻给了芭比呀?” 宋令瓷突然起身凑了过来,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我感到她的视线落在了我的嘴唇上,我的心突然收紧了,好像不敢跳动了一样,宋令瓷好像停顿了一秒——对我来讲有十秒钟那么长,她才突然故作深沉的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太多了,罗老师。” 我一时吃惊,拿不准她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盯着她的神情,沉默了几秒,接着,几乎是同时,我们两个爆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大笑。 宋令瓷转身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接着几乎是叹息了一声:“罗老师,我可是告诉了你很秘密的事情呢。” “我会保密的!”我立即举起来右手在耳侧。 作者有话说: 十五章了,足够喜欢上一个人了吧?哈哈 神奇,难道这个小说只有我自己被爽到吗呜呜 第16章 四月槐序(三)春雷 那天晚上,春雷轰动,雨声很密,我记得,我们在客厅里聊天聊到了凌晨一点多,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开心扉说话了,甚至是从来都没有过,那么肆意,那么随性,那么快活,这样的彻夜长谈,我从前只在小说中读过。 而对面那个人,可是宋令瓷唉,是优秀、耀眼到大家茶余饭后提起来就全是羡慕嫉妒恨的宋令瓷! 但是那一晚仅仅像是一部电影一样,播放完就结束了,而我们走出电影院,仍旧继续着自己的人生。信息系统立项报告通过以后,我们就不需要大量的沟通工作了,我的生活依旧枯燥,上班,写稿,泡图书馆,虽然之前有提过不下雨的时候,一起去爬山,但是自从去了宋令瓷家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私下的交流。 闲暇之余,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做客的时候,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让宋令瓷后悔留宿我一晚? 我左右琢磨,只觉得当时最冒犯的是脱口而出“那,宋老师经常邀请女生来过夜吗?” 忘记前面在说什么了,我可能问的十分突兀,可能我当时情绪太放肆了,我究竟是好奇,还是妒忌,还是想要证明我在宋令瓷的眼中有没有一点点特殊。但是想想,我有什么资格在一个好心的同事面前展现我这种阴暗的占有欲啊。 我记得那时候宋令瓷愣了一下,接着语气变得严肃又冷漠,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我那时候立即后悔了,于是打个哈哈把话题岔了过去。 现在想想,是因为那句话太不得体了吗? 这天中午我走在前往国际处楼的路上,一眼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挂着宋令瓷的海报,于是我停下来驻足去看。 是一场关于人工智能与医学交叉的学术报告,但是我的眼睛在简介上盯了很久,却没有捕捉到任何信息,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些天我一直努力的避免去想她,避免自己期待她的消息,看着科技感十足的海报,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人与人工智能之间可以建立那种非伦理的亲密吗?那么人和人之间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宋令瓷是什么样子的情绪,我想我只是一个十分孤独的人,碰巧遇到一个对我很好的人,所以我想见她,想靠近她,这与她的身份,她的性别,她的职业都没有关系。 我下定决心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消息。 “hi,宋老师,最近忙吗?有没有时间请你吃个饭呀,为了答谢你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发完消息以后,我就将手机放在了兜里,因为我料定她不会那么快回复的,但是没有想到,等到我到了国际处的办公室以后,手机上已经有了她的回复。 她回复:“还好,看你吧。” “明天晚上吗?”我立即回复。 “好。” “你想吃什么?”我问道,为了表达请客的诚意,我接着说:“东门外开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你想去吃吗?” 鉴于我们平日在食堂吃饭的经历,我已经初步判断宋令瓷对牛肉的喜爱。 “好。” 宋令瓷回复的信息都是那么简短,我低头盯着手机,心想她是不是有些不喜欢我了。 正在我发呆之际,头顶上传来同时王玉瑶细声细气的声音:“林琪走了,她的工作先请你帮忙善后吧。” “啊?她去哪里了?” “她呀,好像是出国读书去了。” “啊?她是去读博了吗?”我立刻敏感的问道。 “哇,好像是个什么艺术硕士,在法国。” “不是,在德国!”另外一个同事插嘴道。 “哈哈,哎呀,去德国学什么艺术啊?” 是重启人生吗? 听到两位同事你一言我一语,我的心莫名的妒忌,又自卑。我害怕同事下一秒会说,罗尔,你不是学德语吗?你去过德国留学吗? 好在,她们的话题立刻扭转了,王玉瑶细声的笑了:“法国多好啊,去年五一我们去法国玩了几天,法国真是又高级又浪漫。” “你今年五一去哪里玩?” “今年已经订了香港的机票咯。” 听着同事们在热情的聊着五一假期,我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星期就是五一假期了。 可以……约宋令瓷去爬山吗? “什么?你去香港?哎呀,早知道和你一起了。我们今年去日本京都。” “京都啊,这个季节,正好可以去看樱花吧?” “嗨,我呀,主要是想去吃点正宗的日本料理。” “呵!黄老师可真行,人家出国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您倒好,专门为了吃一顿。” “哎呦,我可不像那些年轻人啦。” “是啊,咱们黄老师追求的是生活的质感,”王玉瑶夸着,接着话锋一转落在了我的头上:“罗尔五一有什么打算呀?” “啊?我…… 我还没有想好呢……”我的确没有想好,不过就算是往年的五一,我也没有出去玩过,自从毕业以来,一个人蜗居在海淀区的一角,日常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对于出去玩,相对于囊中羞涩,我好像更缺乏独自出去的勇气。 一个人生活的孤单尚且可以默默躲起来忍受,一个人旅行的孤单恐怕是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吧? 于是我更想,更控制不住的幻想宋令瓷。 “哎呦,趁着年轻就要多出去玩一玩,没准在路上还能遇到什么艳遇呢。”王玉瑶开玩笑。 先前和她搭话的黄雪老师立即回应道:“玉瑶啊,你可不要带坏小朋友。” “小朋友,罗尔也不小啦。” “哎呦,在我这个老人眼里,你们都是小朋友。”黄老师四十有余,但是保养的很好,她这么一说,我几乎和王玉瑶同声说道:“您可一点都不老。” 于是大家笑作一团。 笑完以后,王玉瑶才开始跟我说起来正事,她交给我的材料是关于学校在国外合作办学的建设书,请我准备下个月的评估报告。因为之前这份工作是林琪负责的,所以她建议我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林琪。 王玉瑶离开以后,我才在脑海里回想林琪的样子,林琪的位置在靠墙的角落里,印象中,她个子瘦瘦小小的,皮肤也黑黑的,性格像外表一样毫不起眼,沉默寡言,平时大事小事都是王玉瑶和黄雪张罗,林琪的存在感约等于不存在。 第21章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留下的文档整理的十分有条理,让我在翻阅的过程中意识到林琪身上与外表不一致的特质,逻辑清晰,心思缜密,这是真实的她吗? 我一页页的翻着材料,突然一张卡片掉了出来,我弯腰捡起来卡片,是一张纸质书签,上面用不甚美丽的字体写了两行直击人心的话:“要无数次的告诉自己,我想拥有不断进取的人生。”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的拿着这只卡片,这是她离开的原因吗?是因为这样的决心,这样的目标,让她度过了那样的被忽视、被冷遇的日子吗?又或者,是因为这样的决心,让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在意的去做一个办公室的透明人吗? 耳边传来王玉瑶和其他人的声音,她们聊着法国,英国,日本,和新加坡,她们聊着英式早餐,法式鹅肝,怀石料理,她们聊着富士山,大本钟,卢浮宫…… 但是我的心中,却对林琪产生了遥远的敬意。 不过,我的心情又被拉回了现实,或许得过且过、享受当下才是人的本性,突然想到待会要和宋令瓷一起吃火锅,我的内心又变得欢快,一欢快就变得懒散,我拿着手机,看着时间在15:00钟上一秒一秒的增加,于是我打开和宋令瓷的聊天页面,翻看着和她的聊天记录,她说了什么,她用什么语气,突然,页面顶部显示有宋令瓷的消息发来。 我下了一跳,正在翻看的聊天突然来了新消息,那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可是当我打开未读消息的那一刻,我的雀跃的小火苗却顷刻之间就熄灭了。 宋令瓷说,她晚上临时有事,不能一起吃饭了。 我有些沮丧的恢复了好的,很快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立即拿起来手机,期待着宋令瓷的解释或者是转变主意,却不料是图书馆的同事发来消息,让我今天晚上整理一份调研报告出来。 我看了一眼对方发来的材料,十万字的参考稿子,只觉得两眼一黑,想到手里还攒着国际处的评估报告要写,我更加两眼一黑。 不过权衡了紧急情况,我立即投入到优先做图书馆报告的工作中,因为材料很多,等到我终于做完一份报告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钟了。我将报告发给领导杨琳,这时候才注意到,空荡荡聊天页面里,并没有再多一条宋令瓷的消息。 累了一晚上,连饭都没有来得及吃,我又累又饿,有些沮丧的收拾着书包准备离开,就在我准备关灯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 是杨琳。 我接了电话,她在电话那边给我提了十几条意见,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要求在一开始她一条都没有提,却在我完成的时候,临时加了需求! 挂了电话,我只好重新坐了下来,继续的修改着。 不知不觉,我已经改到了十点钟。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新生的藤蔓攀爬在玻璃窗上,好像是无数的藩篱,将我永远困在此地。 我突然想到林琪,她现在是不是在柏林或者巴黎,读书或者上课? 我又想到王玉瑶,想到梁露秋,她们是不是现在正躺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坐着面膜,看着电影? 我又想到宋令瓷,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可是我,我现在,我想逃离,我想逃离,我不想被困在这里,重复着看不见未来的工作。 就在我烦闷不堪的时候,我的手机传来电话铃声。 我低头看去,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心之所向,是宋令瓷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六万字够喜欢一个人了吧,马上就要开始恋爱了,嘻嘻 第17章 四月槐序(四)爬山 “喂,罗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电话一接通,宋令瓷立刻说道。 “没关系,怎么了?”我问道。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明天来一趟青岛?” “啊?” “是这样的,我刚刚到青岛,但是我发现我有一个保密优盘忘记带了,我明天就要用它,所以,我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人肉带到青岛?你的差旅费用我都可以支付,我也会额外支付你一些劳务费,主要是,这件事我需要一个信任的人……” 如果说前面的话我还有一点点犹豫的话,最后一句话让我几乎立即斩钉截铁的说好了“好。” 宋令瓷告诉了我她的办公室的密码,我在她的指示下找到了那份优盘。虽然我一再表示我可以自己承担旅费,但是宋令瓷一再表示如果不肯让她订票,那么她就要找其他人来给她送了。 说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她的焦急中竟然有一点可怜,于是我同意了让她帮我订车票和酒店。 我取了优盘以后,继续去写领导要求的报告,等到我的报告完成以后,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我发了稿子,倒头躺在了床上,可是我却十分的清醒,两眼空空,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去找宋令瓷,我该穿什么衣服呢? 她是去开会的,应该穿的很职业化吧,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穿的利落整齐一点,可是我又不是要去开会,我立刻打住了这个想法,我记得有一次宋令瓷无意中说起来我特别适合穿那种碎花连衣裙,于是我在脑海里搜罗衣柜中的碎花裙,白色的,黑色的,我想碎花裙应该与青岛的海滨更配一些。 在电话里,为了让宋令瓷不至于太愧疚,我也说了可以趁机在青岛玩一玩,虽然青岛就毗邻我所长大的小城,可是关于青岛的印象或许我并不比宋令瓷多一些,我在电话里解释了我周末两天都有空,于是宋令瓷给我定了周末两天的酒店,并说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北京。 很奇怪,对我自己来说,独自前往一个城市的旅行需要很长的心理建设,最后往往又不了了之,可是宋令瓷的一个电话,竟然就给我了打破魔咒的勇气。 第二天我坐了早上的高铁出发,等到我到青岛站的时候已经接近了中午,这个时间宋令瓷正在开会,好在会议中心就在青岛站附近,我打了个车很快就到了会议中心,一进大厅就看到了印着“人工智能与产业发展论坛”的巨大的蓝色展板,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我来到了报告厅。 一推开报告厅的大门,我就听到了宋令瓷端庄得体的声音,循着声音我看到了站在报告台上正在作报告的人,我与她对视了一刻——虽然我不确定她是否像我看到了她那样看到了我,可是一种焦点打在了我身上的感觉,让我慌乱的寻找后排的一个空位做了下来。 宋令瓷的报告是最后一个,等到她讲完以后,在主持人的宣布下上半场的会议结束,大家都纷纷起身离席去用午餐。 我逆着人流,朝着宋令瓷所在的前排走去,远远地看到她站起身来收拾书包,我看着她的侧脸,期待着她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我,但是很多人上前去,掏出来手机围绕着她,我看到宋令瓷低着头,微笑着和那些人有礼貌的说话,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我终于穿过了人群站在了距离她一米之外的地方,等着她和那些人应付着。 很久以后在异国他乡的地方,我常常会回想起来这一幕,我们之间的齿轮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转动的吗?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她和那些陌生人交涉,我听着那些人自我介绍,xx高校的教授,xx公司的副总裁, 和他们相比,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我那么放松,那么镇定,等待着宋令瓷和我一起离开。 宋令瓷也早就注意到了我,她礼貌的和那些人一边交流着,一边径直的朝我走来,周围的人识趣的散开了,夹杂在喧闹的人群里,我率先开起了玩笑:“感觉宋老师像是大明星一样呀。” 宋令瓷有些无奈的下意识用胳膊碰了碰我:“别开我玩笑了,罗老师。” “对了,优盘给你。”我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优盘递给宋令瓷。 “你一直拿在手里呀。”她接了过来,或许是察觉到优盘的温度,随口问道。 “嗯,答应了宋老师,就用生命保护它呀。”我俏皮的说。 “那可不必,罗老师要比它重要多了。”宋令瓷说的让我莫名小鹿乱撞,可是她眼睛四处搜寻着,接着喊了一声:“王主任!”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抓住了,隔着薄薄的衣袖,我感受到宋令瓷的手掌宽阔如树林,让我不由自主的像是一头小鹿一样跟着她奔跑起来,我们快步来到一个一身西装的中年男子面前,宋令瓷将优盘交给他,歉意道:“不好意思,王主任,下午我有别的会议,下午的论坛我就不能参加了。这是项目资料的优盘,请您留存,后面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好好好,辛苦宋老师远来一趟了,”王主任用一口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一边示意道:“那一起用午餐吗?” “不必了,我这边也赶时间,谢谢。”宋令瓷礼貌的笑了笑。 作别王主任,宋令瓷和我一起出酒店大堂,一边轻松的问道:“罗老师,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呀。” 第22章 “嗯?你不是要准备开会吗?”我奇怪道。 “罗老师,有没有说过你太老实了?”宋令瓷笑道,我顿时感到窘迫,小时候,我的确常常听到长辈对的看似夸奖的评价,罗尔啊,就是个老实孩子啊!从他们的语气中,我总是读出来一丝妙不可言的戏谑。 可是不等我质疑宋令瓷,她接着说道:“这旁边有一家日料店,你想不想吃?” 日料,我是很喜欢的,于是我点头同意,忘掉了被嘲笑的不快。 上午的会议在12点半才结束,我们到了日料店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好在这家日料店人并不多,等我摊开菜单的时候,才知道人不多的原因。 有点贵。 宋令瓷让我随便点菜,我保守的点了寿喜烧和天妇罗,抬头看到宋令瓷正在低着头看手机,悄悄瞟了一眼页面是聊天界面,见宋令瓷皱着眉头,我暗自猜测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我将菜单推给她,告诉她我点的菜。 宋令瓷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也不再推辞,叫了服务员又点了一些菜,期间只是问了我吃不吃生食,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以后,她加了一些生鱼片,之后她就继续低着头看起来手机。 我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地面,没有想到我不远千里的赶来的一次见面,最后只是坐在桌子前形同陌生人一样的用餐,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来的这么殷勤了。 “宋老师下午几点要开会啊?”我努力的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意识到这里还坐着一个活人。 “嗯?”宋令瓷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午没有会议啊。” “啊?”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这时候服务员上了前菜,我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了,可是看到宋令瓷还在专注的看着手机,我尴尬的动不了筷子,于是再次打扰她道:“宋老师这么忙,下午我就不打扰了吧。” 宋令瓷这才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我,好似才刚察觉到我的不快:“抱歉,之前约了朋友这两天见面,他一直没有回复。” “可能是在忙吧。” “没关系,既然你来了,那么也不重要了。” “这么紧张,难道是前——”我刚想说前男友,意识到她应该不会有前女友,可是她的前女友不是个外国人吗?但是她有好几个前女友也说不准啊,是啊,我还没有问过她有几个前女友呢,我话没有说完,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好在宋令瓷敏锐的捕捉到了我卡住的词汇,友好的解释道:“不是什么前任,是一个关系很好的师兄,他也正好这两天来青岛开会,本来约了今晚或者明天一起吃个饭,我刚才想和他把时间定在明天,这样今天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回复我消息。” “啊,原来是这样……”我为我刚才的小气感到无地自容,结结巴巴的回答:“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当然要解释了,否则某人该误会了,”宋令瓷有些揶揄道。 “我才没有!”我立即反驳,却忍不住脸红了。 “我们这两天可以在青岛玩一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你什么时候找你师兄?”我问道。 “明天中午或者晚上约个饭就可以,其他时间都可以陪你。” 陪我这个词对我来说十分的微妙,不过宋令瓷神态如常,我只能觉得是我太过于少女敏感了。 “然后我订了明天下午回去的高铁,到北京应该快十一点了,到时候你直接住在我家,然后周一早上我送你一起上班。” 宋令瓷像是工作汇报一样说完一系列的流程,全然不给我思考的空间,但是我的大脑,好像也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想法。 “这样太麻烦你了吧。” 我只好说。 “是我在麻烦你呀。” “好呀。”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是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我们只是一起游玩,一起上班,一起过夜,这是闺蜜之间正常的情况吧。可是我那么急切的渴望的和她呆在一块,争分夺秒,再多一秒,这也是闺蜜的感情吗? 是吧。 服务员上齐了菜,我们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宋令瓷告诉我她为什么提前出发来青岛而爽了和我吃饭的约,告诉我她和要约见的师兄如何碰巧发现都要在青岛开会而打算约见吃饭。 “虽然交通十分方便,但是我们从mit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想想人生的相遇还是很短暂的,有时候真的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宋老师不要太伤感啊,或许你们这次见面,还能迸发出什么合作的火花来。”我安慰道,却心里不受控制的想着,在宋令瓷的世界里,是不是来来往往全都是mit、普林斯顿这些地方的大牛?那么我呢,是不是只是她人生来来往往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下午你想去哪里玩?” “嗯,”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钟了,于是我边说边想着:“市区可能就是栈桥,天主教堂,五四广场那些景点吧,现在时间比较晚了,远的地方可能也去不了——” “你想去爬山吗?”宋令瓷却突然打断我说道。 “嗯?” “不是你之前说四月里想去爬山吗?四月马上就要结束了。” “啊……”我没有想到她能准确的记住我曾经说过的话。 “去爬崂山怎么样?” “好耶!”我不禁眼前一亮,欣喜道,但是转而下意识的说出忧虑:“但是现在已经两点了,等我们到崂山估计也要快三点了,那么留给我们爬山的时间可能只有两个小时,这么晚,会不会来不及啊……” “没关系啊,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呗。” 我本来还想要建议要不要明天一早去爬山,但是看到宋令瓷十分松弛的态度,于是也不那么担忧了。 是啊,是谁说,出去玩就必须要起个大早,把一处景点的边边角角全都打卡一次,才算是没有白玩呢。 等到我们到了崂山风景区的时候,果不其然,已经三点钟了,上山的游客都选择了坐索道,但是我和宋令瓷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徒步。上山的检票工作人员拦住我们,再三提醒我们一定要在五点钟下山,果然,这一路上山不见同行人,只零零散散的见到一些下山的游客。 “我们是不是走到四点钟就该下山了?”我有些担忧的说道,这是我第一次爬崂山,发现上山的山路隐约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中,风景十分的原生态,但对于久居于城市的人来说,这种无人的山路更意味着与绑架、拐卖等恐怖意外。 “别担心啦,罗老师,”相比之下,宋令瓷十分的松弛:“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独自攀登内华达的一座小山头,那座山连这种楼梯都没有呢!” “你自己一个人吗?这也太有勇气了吧?” 我惊讶的问道。 “哈哈,可能那个时候年轻吧,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当时就是很疯狂的喜欢爬山,可能刚上山的时候是有点害怕抢劫啊什么的,后来就只想着登顶了,等到爬到顶峰上的那一刻,就感到心情无比的开阔,平时在实验室里做不出科研的郁闷也一扫而光了。” “会当凌绝顶,”我回应了她。 宋令瓷看着我笑了笑:“是这个意思,罗老师真有文化!” “啊……你!”我总感觉宋令瓷夸我的话里带着几分戏谑,好像是老师安抚学生的话术,可是我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毫无依据,只好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令瓷已经走在了前面,我看着她的瘦削、纤细、高挑的背影,在葱葱郁郁的高山之下,像是一副精美的电影画报。真是让人羡慕啊。 我的心情也变得十分的开阔,昂扬,我抬头山顶望去,只能看到高耸的树林,于是我也十分的想要向上,向上,一直爬到山顶去看这山下的风景。 我们一开始还不时有说有笑的,但是爬到中段的时候,都开始不怎么讲话了,途中追上了几对情侣,都是男生拉着女生,女生一副吃不消的样子,我和宋令瓷默不作声的爬着,终于走到了一处转弯的平台,我们停下来喘气。 “往上还有多少啊?”我叉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气,已经完全不在意我在宋令瓷面前的淑女形象了。 “现在,我们大概走了四百米高度了,”宋令瓷看着一旁的指示牌说道:“你累了吗?如果不想爬了,我们现在可以回去。” “不用,不用!”我立即拒绝道。 抬头看到两处台阶上有几个攀登者,于是我率先走在了前面,去追赶台阶上的人。 “罗老师,没有想到你还蛮争强好胜的嘛。” 宋令瓷走在我身后,悠悠的说道。 “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平时看起来像只小猫咪一样。” “你不要老是猫塑我啦!” “猫咪不可爱吗?” 她是……在说我可爱吗?我心中腹诽,可是说话间,宋令瓷已经走在了我前面,她转头狡黠的看着我:“罗老师,我要超过你咯!” 第23章 “等等我!”我立即跟上。 又走了几十层台阶,追上了两对情侣,宋令瓷似乎是从情侣的牵手搀扶中获得启示,突然停下来朝着距离她五个台阶的我伸出手来,喊道:“罗老师,要我拉着你嘛!” 我仰头看去,阳光热烈的打在她的身上,她的一半明晃晃的,一半是阴影,我想追上去,和她一起站在明亮的地方,我摇了摇头,大声拒绝道:“不要,我能追上你!” 宋令瓷模棱两可的笑道:“那你要追到我哦。” 作者有话说: 哈哈有青岛的小伙伴在坐地铁的时候听到deja vu吗 第18章 四月槐序(五)牵手 我们最终没有爬到山顶。 狠话很容易说,但是一节节看不到头的台阶很快就教我做人。 宋令瓷常常走在前面,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她告诉我自己在高中毕业以后,独自一人将五岳名山爬了一遍。 “自己一个人吗?不会感到孤独吗?”我问她。 “孤独吗?”宋令瓷踩上一层台阶,似乎低头认真的想了想:“好像没有。那时候年轻气盛,只想着征服,渴望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我在读书时候,还从未自己一个人出去玩过,”我下意识的说:“那时候总觉得,旅行一定要有人陪伴才行,我好像特别需要朋友,呵呵。” “所以罗老师很粘人么?” “嗯?”我想了想,说道:“嗯,前男友抱怨过我太粘人,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分手的吧。” “罗老师,不会现在还放不下那个男人吧?”宋令瓷说道。 “当然没有了!”我立刻说道。 “看到你怅然若失的样子。” “哦,”我沉思道:“因为当初分手的时候觉得十分痛苦,以为未来看到每一处相似的景致,都会陷入想念他的痛苦中,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即使来到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关于那个人的情绪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是说,原来我比我想象中要健忘的多了,哈哈。” “哦?原来你和前男友爬过这座山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宋令瓷的语气醋溜溜的。 “没有!”我回答道:“但是我们曾经一起来青岛玩过,是我们的第一次旅行,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个城市,我一直以为,这座城市会对我产生特殊的意义,但是直到刚才,我才突然意识到这里是青岛啊。” 前面的路很陡峭,宋令瓷下意识的拉起来我的手,但只是轻轻触碰到,接着她的手下滑,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拉着我向上走,边走边说:“罗老师,现在青岛对你有新的意义了。” “嗯!”我喜悦的应道。 “什么意义?”她好奇道。 “告别过去,开始新生。” 宋令瓷很不信服的笑了。我们爬到了一处歪曲的平台上,停下来喘口气,站在高处可以俯瞰到远处的山海,漫无边际,我的大脑也漫无边际:“宋老师,你说这个山林里,会不会有什么妖怪之类的啊?” “嗯?”宋令瓷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友好的嗯了一声。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话很多,我说:“哎呀,你不知道山东是聊斋之地嘛,就是那种,在山林里你救了一只狐狸,然后晚上回家发现床上躺着一个美人儿那种呀,哈哈哈。” “罗老师,那你是什么妖精变得?”宋令瓷不紧不慢的说道。 “啊?”轮到我傻眼了。她是在撩我么? 十分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冷不丁看到了一只小狗站在台阶上,盯着我们俩个。 那一刻,仿佛是山林里遇到小精灵的喜悦感,我一下子转过身去站在小狗前面,冲着宋令瓷比耶:“宋老师,快拍我呀,快拍我!” 宋令瓷忙不迭的拿出来手机给我拍照,待她说好了以后,我转头去看小狗,却发现那种黄色的毛茸茸小狗已经不见了。 “小狗呢?”我奇道。 “在照片里。”宋令瓷朝我亮了亮手机。 我低头看去,只见手机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傻乎乎的比着耶,并不见小狗,我顿时面红耳赤的啊了一声。 这时候宋令瓷才看到照片,连忙往前翻:“抱歉,我刚才要给你看的是这张。” 说着,一张我和小黄狗的合照映入眼帘。 “哦,还以为你骂我是小狗呢。”我开着没头没脑的玩笑。 “你更像小猫一点。” “啊……看来你是决心要猫塑我了!”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经像在撒娇:“那宋老师是什么呢?狐狸吗?” “狐狸?”宋令瓷的嘴角微微的歪了歪,似笑非笑。 “啊!就是这个样子!”我突然不顾形象的大叫了起来:“我之前就感觉你很像狐狸,现在想起来的,就是你这么笑的样子。” 宋令瓷不置可否,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脑袋,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休息好了吧!现在,我们真的要下山了。” 山高云远,虽然没有走到顶峰,却还是看到广袤无垠的林海,我站在看台上,突然心中涌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于是大声对着山峰“啊”的喊了一声。 喊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不稳重,可是爬山的疲惫感已经让我的身体完全放松起来,原始起来,我已经全然不顾及形象了。 我双手捂住了脸。 “干什么呢?”宋令瓷在我身边稳当的问道。 “害羞了。” “哦? 让我看看罗老师害羞是什么样子。”宋令瓷说着拨开我的手,凑了上来。 她的脸距离我很近,近到我只要稍微向前一点点,就会碰到她的鼻子,再向前一点点,就会蹭到她的嘴巴。 可是我们四目相对,我的大脑除了短路,还是短路。 宋令瓷倏然的一笑,挪开了一些,站在一旁扶着栏杆。 “罗老师体力很好嘛,下次咱们登顶好不好?” 她说下一次唉。 “你说还来爬崂山吗?” “嗯,如果你想的话,或者其他的山也可以啊。” “嗯。”我看着林峰山海,心境辽阔:“感觉爬山可以突破自己的潜力一样,对了,我最近在写一个好玩的故事。” “什么故事?” “叫做小猫不宜入丛林。” “我写了一个小说,叫做《小猫不宜入丛林》,有点寓言的性质吧,就是一只小猫来到森林边缘,收到森林之主的警告,森林之主说,小猫不宜入丛林。然后小猫就呆萌的说:哦,我且试它一爪子。然后整个故事,就是围绕一只看似软萌的小猫,在森林里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探险的故事。’” “哈哈哈,”宋令瓷十分配合的笑了起来,虽然我总觉得她的笑里,是三分讥笑,七分安慰。 “算了,我知道这很幼稚。”我感到十分沮丧。 “不会啊,我觉得很可爱,我觉得罗老师的世界很丰富,很大。” 宋令瓷慢慢的说。 微风吹过,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令瓷,她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让我觉得很暖,很暖。 我们坐索道下山以后因为周边正值打车高峰期,看了一眼等车时间以后,我们果断的选择了坐地铁。 正值下班晚高峰,青岛的地铁并不比北京要宽敞一点,我被人潮拥挤的紧紧地贴在宋令瓷胸前,这时候,我才直观的感受到我比她矮了小半个脑袋。 仰着头看她的时候,下意识的目测我们俩的身高差,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怎么?太挤了吗?下站下去?” “没有……”我摇摇头:“是我觉得你好高啊,和你比起来我很矮的感觉。” 宋令瓷一乐:“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们这样靠的很近,我发现我要仰着头看你。” “你不矮,”宋令瓷认真的说道:“你的身高刚好。” 地铁一个趔趄突然让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撞向宋令瓷,我轻声道歉。 宋令瓷一手护住我的后背,低声说:“没事,要不下一站下去吧?” 这时候,地铁传来广播,我集中注意力看了看车站站点,还有五站,说道:“算了,只有五站,很快就到啦!” 我说话间,中文广播结束,接着是英文广播,本来并没有注意听,却突然听到了几个奇怪的词。 “诶?”我下意识道。 “怎么?” “你刚刚没有听到吗?好像是说next station is déjà vu!” “déjà vu?似曾相识吗?”宋令瓷认真的说道。 “哇,宋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外语都难不到你!”我一脸星星眼,但是还是很奇怪:“现在旅游城市已经这么文艺了吗?还是说有什么浪漫站点……” “大曼,那是段家埠!”这时候,一个操着一口青岛口音大姨正挤过我们身边下车,顺口回应了我们。 第24章 我和宋令瓷面面相觑的看了两秒,突然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段家埠,记住这个“似曾相识”的地方了。 我们回到酒店稍事休息以后,一起下楼去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一切自然的像是相处了多年的朋友。 我们吃的是韩餐,因为太饿了,我点了大量的炸鸡和炸猪排,等到大快朵颐以后,我又开始后悔自己过量的摄入碳水。 宋令瓷笑着看我:“要是你还有体力的话,附近有个小麦岛,你想不想去散步?” “诶,宋老师攻略做的这么齐全么?当然要去咯,否则岂不是浪费了宋老师的美意。” 宋令瓷看着我笑了。 “你笑什么呀?” “我笑我看到了罗老师活泼的一面。” “嗯?” “不要嗯,很可爱。” 我正喝着汽水的嘴巴鼓了起来,什么嘛,又说我可爱!如果她是男生,我一定会觉得自己被调戏了,可是她是女生唉。我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可是,奇怪的感觉! 吃完饭以后已经有些晚了,但是我们还是决定去小麦岛。我们穿过一座大桥,路边的红灯笼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我忍不住打趣:“宋老师,你怕鬼吗?” 宋令瓷很平静:“我是无神论者。” “哦?可是你不觉得,鬼怪更像是一种磁场,或者是我们无法识别的量子粒子之类的东西?” 宋令瓷似乎对我的话很不感兴趣,只是说:“所以你怕吗?” “我,很怕啊,”我笑着说:“因为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我可不觉得你是个胆小的人。”宋令瓷走在我身边平淡的说道。 “嗯?” “一个胆小的人才不会只身一人在北京工作。”宋令瓷说。 “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打哈哈的说过去了。 独自在一个大城市里生活,这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吗? 我想起来每次回家,家人和亲戚都会朝我大喊大叫,说我一个女孩子没有女孩子样子,一个人在北京漂着能漂出来什么结果?好像在很多人眼里,我的选择愚蠢、幼稚、自不量力。 我们沿着海上的桥朝小麦岛走去,走在桥上,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仿佛自己在朝着海里走去一样。 十分的放松,静谧。 海风也很怡人。 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的愉悦。岛上有许多地摊上,在卖一些闪光的兔耳朵、猫耳朵发卡和头纱,许多年轻的小姑娘都带着这些装饰站在一起拍照。 我很心动。 看着她们对宋令瓷说:“宋老师,你想不想带个兔子发卡?” 宋令瓷看了那些发卡一眼,无法掩饰眼中的冷淡,反问:“你喜欢啊?” “很可爱啊。” 宋令瓷和我来到一个小摊面前,拿起来一个兔子发卡待在我的头上,然后摘掉,又取了一个小猫耳朵发卡带在我头上,赞许道:“不错。” 接着干脆利索的付了钱。 “啊?你不带吗?”我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带?” 我想说那些一起拍照的闺蜜都是一起带的,可是又说不出口,毕竟,我们算是闺蜜吗?不算吧,我们明面上的关系明明是同事。 在我暗自神伤的时候,宋令瓷突然问道:“你想拍照吗?” “嗯?” 她看着我在看那些拍照的女生,以为我是想要拍照,于是点头说道:“好呀!但是我们要不要拍一个合影呀?” 宋令瓷点头同意,我立即拉了一旁拍照的两个女生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咔咔咔三张以后,那个女生一脸娇羞的将手机还给我们:“你们要幸福哦,真的很配!” 我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不是,我们不是…… ” 但是那两个女生已经娇羞的跑远了。 真是的,她们在娇羞什么啊?就算该娇羞,那也是我该娇羞呀。 我转头走向宋令瓷,后者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盲猜她没有听到那两个女生的声音。 我将照片拿给她看:“要发给我哦。” 宋令瓷看了一眼,立即将手机灭掉,放进兜里:“求我啊。” “啊?什么?”我一愣,没有想到宋令瓷会跟我开这样“没有边界感”的玩笑,但似乎小岛上的风太过于自由,让人的情绪莫名变得氤氲,昏暗不明,我并没有觉得什么违和感。 “开玩笑。” “想不到宋老师也会开这种幼稚玩笑哦。” “罗老师,你想不到的事情很有很多呢。” 宋令瓷说着朝前走去,小麦岛的晚上有很多人在散步,游玩,但是并没有达到拥挤的程度,我们很闲适的漫步,很随意的聊天,我们聊到了乌托邦,聊到了那本在借的书,也聊了一些很专业的东西,我向她解释单向度的人和后现代主义的去中心化,宋令瓷给我解释量子纠缠,我们并不确定对方都能听懂了,但是我感到很快活,那种感觉就像是上学时候,和好朋友迫不及待的分享自己的课外书读后感,迫不及待的分享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并且急切的想要说服她,和自己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走着走着,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诶?你听到了吗?好像是……刘若英的《后来》!”我一边说着,一边循着声音走去,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簇松散的人群,等到我们走近了,果然看到人群的中央,是一个抱着吉他唱歌的街头艺人。 “哇,他唱的好感人啊。”我们驻足,其实围观的人群并不算多,人群来来往往之间,我们俩渐渐站到了内圈里,那个歌手十分的投入,全然不在意围观的人群,好像他是唱给自己听的一般。 “他的状态好放松啊,像个艺术家一样。” “嗯。” 宋令瓷应声。 我们很专心的听着,围观的人群中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一个小男孩一下子撞到我身上,我的身子一个不稳,朝宋令瓷身上栽了过去。 宋令瓷顺势抓住了我的手,我才站稳了脚跟。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抽出来手。 我们默默的站在一起听着歌,谁也没有说话,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在这样一个氤氲的夜晚,被海边的暖风包裹着,鼻尖可以嗅到独属于海洋的味道,我的身体渐渐融化了,变得那么轻,那么轻,像是一朵想要飘起来的云。 我看着那个唱歌的歌手,他的声音那么好听,有一天我会在电视台的某个比赛上看到他的身影吗?他一点都不比那些歌手差!可是或许,他并不是那么在意出名呢,或许他只是附近的一个大学生,享受这样的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唱歌。 而我,也在这个短暂的时刻,短暂的忘记那些数以万计的竞争比较,那些稍稍喘一口气偷一下懒就会下坠的恐惧,那些在读书、考研、考公、考博等一系列事件中累积起来的疲于奔命的紧张感和失败感,在此时此刻短暂的飘远了。 人生必须要不断地按照社会法则去向前吗?名校,编制,户口,结婚,买房,一件件事情不断累积的骑虎难下的人生是最好的吗?可是为什么,有人在这里唱歌也很快乐? 要是……可以过这样的人生就好了。在小城里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下班的时候,和心爱的人在附近漫步,听这样随机遇到的音乐,就像现在这样…… 我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偷偷的看宋令瓷,好在她的目光也专注在那个弹吉他的歌手身上,我想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些,悄声跟宋令瓷说道, “我上学的时候,最羡慕那种会弹吉他唱歌的人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 “就是那种女生被男生弹吉他唱歌表白啊,以前我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白富美室友,然后就男生在楼下给她弹吉他表白,天啊,我那时候真是羡慕死了。” “是吗?那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但是后来也分手了,哈哈。” “你喜欢什么歌?”街头艺人唱到了尾声,宋令瓷突然问道。 “嗯?” “喜欢英文歌吗?” “嗯!” 街头艺人终于唱完了歌,我眼睁睁的看着宋令瓷走了过去,跟那个乐手低声说着什么,那个乐手露出好奇的眼睛看向我,我也很好奇,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接着,我就看到那个乐手接下来背在身上的吉他,将它递到了宋令瓷的手中。 宋令瓷站在了话筒前,播了几个音,吉他声音十分动听,接着,她开始开口唱歌。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唱歌,原来,她不光有新闻上那些成就,连唱歌都这么好听。 这个世界真的是没有天理呀。 她唱的是《almost lover》。 我站在人群里,可是却感觉自己好像是人群的焦点,因为宋令瓷她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唱歌。 唱歌的她和平时的她十分不一样,平时的她冷静,严谨,偶尔带着一些狡黠。可是她唱歌的时候十分的慵懒,好像是一个背着吉他走在异国街头随时可以坐下来弹唱的背包客一样,那么自由,那么自我。 第25章 而我不敢多想《almost lover》的寓意,看着宋令瓷对着我唱歌,我感到我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的理智,我的感性,全部都在为她着迷。可是这种感觉,是友情吗?不,从未有一个朋友为我在一座小岛上谈着吉他,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谋者almost lover的关系,不能再进一步,就处在那个美好的脆弱的位置? 宋令瓷弹完以后,现场响起来一片掌声,我才意识到,她的歌声吸引了很多年轻的小女生聚集过来,宋令瓷则像是一个酷女孩那样做了一个谢礼,将吉他交还以后,大踏步的朝着我走来。 偷偷的说,那一刻,现场女孩子聚集的眼神让我很有种女主角的玛丽苏快乐。可是我立即揶揄起来——我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说话的时候毫无距离感了:“宋老师你也太撩了,你以前都是这样撩别人的吗?” “是吗?那撩到你了吗?” “啊?我?”我大脑缺氧,却口不择言:“哈哈,怎么会,我可是喜欢男人啊……” “我知道。”宋令瓷说道:“开个玩笑。”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我想,和宋令瓷谈恋爱,应当是一件很浪漫很浪漫的事情吧。 第19章 四月槐序(六)接吻 周日的早上我们两个准时在一楼的餐厅会面,因为上午宋令瓷要去参加另外一场会议,我上午可以独自闲逛一番,但是刚好我也接到一项工作——社畜的外出就是这么无奈,我一面跟她抱怨着,一面估计着一上午的时间要在酒店的电脑前度过了。 宋令瓷安慰我:“别烦,开完会带你去吃大餐!” “啊?你中午不是要和你师兄一起吗?”我委屈巴巴道。 “他还是没有回复我。”宋令瓷说道这,语气低落了下去。 “没关系,他不是也要参加这个会议吗?到时候见了面就知道了,没准是手机坏了呢。”我安慰道。 “嗯。”宋令瓷应声:“最好是这样。到时候你想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啊?我又不是认识他。” “没关系,我师兄人很好的,和他吃饭你不会感到无聊的。” “如果…… 不打扰你们的话,当然好咯。”我说道。 “嗯,那到时候电话联系,你可不要联系不到呀。” 这是在中午之前,宋令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事实上是,等到了中午的时候,联系不到的人是她。 一开始我不想表现的太急切,又担心会打扰到宋令瓷的会议,万一出现那种微信投屏的蠢事,岂不是就很尴尬了?我在脑海里肆无忌惮的幻想着,不过,我想宋令瓷给我的备注应该就是罗尔吧,好像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的心虚呢? 我躺在床上放空自己,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拿起来手机,却发现还没有她的信息,终于决定试探性的发一句问候:“宋老师,开完会了吗?” 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我开始紧张了起来,难道青岛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将这些mit毕业的高材生们,都吸到了一个黑洞里,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 我很不厚道的想着,觉得这会是一个充满阴谋的科幻小说,立即忍不住坐起来,在电脑上写了一页大纲。 等我写完以后,看了一眼手机——我一直在极力的控制自己不去看手机,结果仍旧是失望的,宋令瓷真的像她的师兄一样,凭空消失了。 她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可是她参加会议的会场就在我们入住的酒店对面,这么短的距离,这么宽广的道路,不至于遇到车祸,抢劫,高空坠物,天啊,我在想什么,我在担心什么? 又或者是,难道说,她现在已经和师兄坐在西餐厅的座椅上,因为聊的太投入,而没有注意到我的消息? 我决心打个电话给她。 很意外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意外来形容,但是这的确是在电话响了一秒钟立即被接起来的我的第一感受。 “宋老师,那个,”我突然紧张了,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了那边的低气压:“我想问,你开完会了吗?” “嗯。”声音闷闷的,仿佛蒙在被子里一般。 “啊?那你,那你在哪里?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吗?” “我在睡觉。” 在睡觉?我有些搞不清状况。 在和我约定了中午一起吃饭却玩起来失踪,在我担心出十万个理由的时候,她竟然悄悄的开完会回到酒店睡觉? 这很不宋令瓷。 甚至,这都不符合一个普通人的基本礼貌。 听到宋令瓷的声音雾蒙蒙的,又联系到她的反常,我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于是继续追问:“你在睡觉?你是说你回到酒店了吗?” 她的房间在我的房间斜对面,如果她回去了,我决定冒着不礼貌的危险,上门查看一番。 “嗯,我先挂了。” 说罢,我们之间的对话就被挂断了。 我立即从床上爬起来,鞋子也顾不得穿,踩着酒店拖鞋前去敲对面宋令瓷的门。 “宋老师,你在吗?” 一开始我不敢大声的喊,后来我有些着急了。推己及人,那个时候我甚至以为,宋令瓷想要约见的那个师兄没准是她曾经的恋人,是什么白月光也未可知,双性恋要比同性恋更加普遍一些吧?或者说,更加能共情到异性恋,我已经脑补了宋令瓷和师兄之间的爱恨情痴,我想她的反常,一定是因为她为情所伤,很脆弱,很脆弱,就像是我,曾经那样。 于是我更加担忧,因为我怕,她会不想要好好活着。 我的声音大了些,敲门也更加急促起来。 终于,门突然开了。 我吓了一跳,甚至后退了两步。 宋令瓷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她哭过。 我从未想象过宋令瓷脆弱、颓废的样子,而现在这个样子的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真实的难以置信。 “宋老师,你,你怎么了?”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又结结巴巴的解释:“我听你声音,因为你遇到了麻烦,我就有些担心……” “罗尔。”她喊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十分沙哑,那么悲伤,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她,付出我的一切关心她,保护她。 “嗯。” “进来吧。” 宋令瓷说道,说完以后,就转身朝屋子里走去,我僵硬的站在门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她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并不适合也不打算见任何客人,她刚才真的是让我进去吗?她需要安慰吗? 她,需要我的安慰吗? 在我关门进去的那一刻,我已经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洞悉了所有的原因,在我走向她的几步里,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追问,不能去窥视她的脆弱、她的不堪,我只需要安慰她,陪伴她,告诉她她并不孤独,并没有被遗弃。 天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那么笃定我的猜想。 但是宋令瓷自顾自的在床上躺了下来,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她侧着身子闭着眼睛,仅仅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此时的她与早上一起吃饭的她相比,憔悴的像是两个人。 我犹豫着,不知道是该用语言,还是该用动作表达我的担心,就在我感到尴尬、无助的时候,我看到宋令瓷微微闭着的眼睛,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无法解释那一刻的心碎,带给我的强烈的冲击感。 可是我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想要擦拭掉她脸颊的泪痕,就在我的手指触摸到她的脸颊的那一刻,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近距离的对视,和我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指,让我心虚,又心惊。 可是,就在我僵住的那一刻,宋令瓷一把拉过我的胳膊,将我拉到了床上来,力量之大,简直出乎我的意料。等我反应过来以后,我已经和她一起躺在了宽大的双人床上,我呆呆的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大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我偷偷瞄向宋令瓷,她似乎察觉到了,一只手突然搭在了我的上身,然后翻身将脑袋埋在我的怀里。 许久,我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她在哭。 我说:“没事的,别难过,你是最好的。” 我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漂亮的的女生了,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我说:“人生就是要有很多失去的,但是正是这些失去,曾经的体验才那么珍贵……” 我还想说,但是一只手顺着我的脖子摸到我的嘴巴,宋令瓷捂住我的嘴巴,淡淡道:“别说话,睡觉。” 我顿时闭嘴了。 因为被宋令瓷紧紧依靠着,我的身体动也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四下的打量着,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后来我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感到十分震惊,谁能想象人前雷厉风行、高冷御姐的宋老师,竟然像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哭累了就睡着了? 第26章 宋令瓷醒来的时候,她问我这是什么时候。 她看起来十分的冷静,好像真的是个小孩子,遇到烦心事只要哭一场就治愈了。 我看了看时间,告诉她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缓慢的清醒,又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谢谢你。” 我相信我们已经建立了一种很友好的默契,她说谢谢,我明白她感谢的是什么事,我不该多说一句,不该主动挑起来她的悲伤。 可是太自以为是深思熟虑,就会陷入无法动弹的僵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建议她做什么事,才能巧妙的避开她敏感的神经。 “你饿不饿?” “你饿了吗?” 在我思考纠结许久,终于决定选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并开口的时候,没有想到与此同时,宋令瓷和我说出了同样的话。 于是我们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一起下楼吃饭。宋令瓷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以后就神色如常了,仍旧是那个镇定、高冷、充满力量的女性。那时候我的心里其实对她充满了尊敬,心里暗想像她这样的女性,是不会因为一些所谓刻骨铭心的感情而真的粉身碎骨的。 不像我,太容易被摧毁。 我们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快餐店点了两份晚餐,我尽量不说让宋令瓷伤心的事情,于是想着从网上看来的冷笑话,讲给宋令瓷听。 “宋老师,你听过大鱼和小鱼的故事吗?”看到宋令瓷冷淡的摇了摇头,我开始卖力的表演了起来:“从前,有一只小鱼在海里遇到一只大鱼,小鱼问:大,大,大鱼,你喜,喜欢吃,吃什么呀?大鱼说:我,我喜欢吃,吃说话结,结巴的小鱼。小鱼说:哦?是这个样子呀!” 宋令瓷好像没有听懂结巴小鱼说话变化的幽默感,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我,我急促的说道:“这个不好笑,还有一个。一个猎人开枪打了一只狐狸,然后猎人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个狐狸是反射狐,哈哈哈……” “师兄死了。” 在我努力活跃气氛、转移宋令瓷注意力而绞尽脑汁的回想着那些冷笑话的时候,宋令瓷突然冷不丁的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可是却让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我意识到我在这里手舞足蹈的活跃气氛是多么糟糕,简直无异于给宋令瓷痛苦的心情雪上加霜!我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先入为主,以为你宋令瓷会陷入那种感情痛苦呢? “啊?真,真的吗?”我结结巴巴的,却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傻话,接着说道:“他,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你是因为这件事……抱歉,我刚才不应该讲笑话,我不知道, 对,对不起……” 宋令瓷噗嗤一下笑了。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诡异呢,就是我知道,她明明那么痛苦,那么压抑,可是却突然笑出了声。 “你这样很想那只说话结巴的小鱼。” “啊……”我实在对她的话有些措手不及。 “抱歉今天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 “嗯,好。” “我要去一趟上海。” “嗯,好。” “吃饭吧。” “嗯,好。” 我们就在那样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饭,分开以后,我回到了酒店房间里,静静地躺在床上。我感到十分的压抑,感觉这一趟一开始就匆匆忙忙的旅行与一个陌生人的死亡产生了奇怪的联系。 窗外渐渐的黑了下来,我看了看时间,快要到火车出发的时候了。于是我开始起来慢腾腾的收拾行李,其实只有一个书包,但是我收拾的很慢,我在想该怎么和宋令瓷告别呢,她现在是不是十分拒绝我的打扰?可是她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是那么平静。 我这么纠结,并不是纠结一声再见。我是为了宋令瓷来到青岛的,昨天我们去爬山,去夜游,短短的十几个小时里像是梦幻,我不甘心,这个梦幻就那么轻飘飘的掀过去了。我害怕,我担忧,这一次分别,我们就变成了两个陌生的同事关系了。 收拾完书包,我又检查了一遍,在洗手池上发现了那个兔子发卡,我站在镜子前将发卡带在头上,脑海里想到那天晚上,宋令瓷故意摘了我的发卡,举高了让我够不到,然后眯着眼睛看着我笑,又双手将它戴到我的头顶。我的脸好烫。 我决定还是当面和她道别比较好,我去敲她的门,却没有敲开,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她的门前敲下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十分的渴望的见到她,于是我给她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 “罗尔。”她先说话了。 “啊,宋,宋令瓷,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有事吗?” “没,没有,就是我要走了,我本来想跟你说再见,发现你不在房间里,我有些担心,就给你打电话……” “你很担心我吗?” “嗯?当,当然了……” “我在通往小麦岛的桥上,你几点走?” “啊?应,应该来得及吧……”我一边说一边下楼,距离火车发车还有一个小时,而我走到小麦岛的桥上只要十分钟,我可以见宋令瓷十分钟,然后打车去车站。 才发现外面在下着小雨,我一路狂奔,浑身都湿透了。 桥上没有什么人,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 宋令瓷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她看到我以后,朝我淡淡的笑。 “你好吗?” 我问。 “师兄是跳楼的。”宋令瓷回答我,她没有看我,海浪从远方一趟一趟的赶了过来,撞在我们脚下的石桥上,叫嚣着翻滚着不屈的浪花。 我看到宋令瓷看着海面,担心她会想不开:“令瓷,你不要太难过……” “师兄是一个很积极很乐观的人,”宋令瓷回答我,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以前刚到mit的时候,我急于求成又不出成果,那段时间十分的沮丧,mit表面上十分友好,实际上冷眼旁观,等着看你是强是弱,才会和你做朋友或者陌生人。那时候我毫无章法,是师兄一次次教我,在那个群体里,他真的算得上无私了,我真的难以想象,曾经劝解我要坚持,要相信自己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罗尔,他那么年轻,那么年轻,为什么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想到宋令瓷会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始向我倾诉,我静静听着,我知道她需要倾听,我感到一种悸动,和她共享痛苦、陪伴她的一种重要感。 只是当她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他经历了很困难的事情……” “嗯,据说是因为学校考核没有通过,项目被撤了,可能还有一些房子、孩子的压力……” “啊,或许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吗?” “嗯,在别人眼里不那么致命的事情,在当事人的身上可能已经长期的负面累加以后,最后一根稻草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理解?” “我……” 我回想起来过去的三年,我是不是也像是一头深陷在看不到头的沙漠的骆驼,不知道最后一根稻草什么时候落在我的身上? 这些过往,又怎么能三言两语解释给宋令瓷听。 好在她似乎并不是真心想要知道,在我发呆之际,她突然说:“你要走了吗?” 我快速的看了一眼手机,说道:“嗯,还有半个小时。” “可以抱我一下吗?” “当然可以了。”我很高兴能为她做点什么,能被她所需要,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宋令瓷却率先搂住了我的腰,她将脑袋埋在我的肩膀,我的脖子痒痒的,却又不敢动。 片刻,她抬起了头,手却没有松开,我感到我的腰被紧紧地箍着,像是要断了。 “对不起。” “啊?什么?” “本来是要陪你玩的一个周末的。” “不,不,不是,我已经很开心了。” “是吗?” “嗯,昨天,在这里,我很开心…… ”我努力证明。 “为什么来找我?” “啊?” “罗尔、”宋令瓷正视着我,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好像要缺氧了,片刻才知道自己忘记了呼吸,我努力的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哭过,布满了红血丝,我忍不住伸手去抚平海风吹乱在她眼角边的头发,触摸她的眼角。 我为什么那么做,因为她掐着我的腰,所以我们之间身体的界限已经被完全打破了吗?我看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就想要抚平,不要遮挡她的视线。 “罗尔。”她唤我的名字。 “嗯?” “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是……很高兴遇见你。” “罗尔……” 她再一次唤我的名字,这一次,我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有一些话,似乎藏在我们说出的话语的深处,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下,其实是无数的生老病死,周而复始。 第27章 我看着宋令瓷的眼睛,耳边是呼啸而来的海浪,是越来越绵密的雨声,在一公里之外,金色酒店的会议室还在开着下一场会议,在三公里之外,去往北京的列车将要出发,在一千公里以外,有人在绝望的死去,有人在悲伤的缅怀,还有人在按部就班的加班准备周一的工作汇报…… 而此时此刻,那一切都距离我十分的遥远,十分的不真实,我和宋令瓷像是被遗弃在了一座孤岛上的两个孤单的、伤心的人,我们只想靠近,只想拥抱,只想……接吻。 我们那样做了。 我不确定这里面的罪魁祸首是不是我,那一刻太不由自主,又好像是身体的不小心,又好像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了我们的心智,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生接吻,她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高冷,可是她的嘴唇那么柔软…… 这样的宋令瓷才是真实的她吗? 可是在那个瞬间,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我的表现似乎是被吓到了,我们只是轻轻的擦过唇间表面,然后推开了彼此,像是一接吻就变成了仇人。我们看着彼此,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令瓷看着我,她好像比我还要震惊,她说:“抱歉。 ” 抱歉。我好像突然从孤岛中醒了过来,我意识到我还有繁重的工作, 我意识到,半小时后火车就要发车,于是我说我该走了。 她没有再挽留。 不幸中的万幸,我顺利的拦上了去往车站的出租车。 第20章 五月起夏(一)假期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是四月的尾声,五月就那么来临了。 在放五一假期之前的工作日里,我一直在等待宋令瓷的消息,我想她昨天要去告别,兴许没有时间和心情处理和我的事情,我也自以为贴心的不去打扰她,可是工作日的一整天里,她都没有再找我,这让我沸腾的血液渐渐凉了下来。 和过去几年每一个五一假期一样,七天的时间,我原本安排自己都去图书馆。不同的是,现在的每一天的一分一秒,都对我变得难熬起来。 这个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想将解释权留给更聪明更清楚的那个人。 我在等她的电话,等她的消息,哪怕是一个字也好,可是,然后呢?我心乱如麻,一天里改变一百次主意,她只是一时冲动吧,她是因为太脆弱吧,她或许是寻找一种依靠吧?又或许,对于长久在国外学习工作的她,接吻只是一种轻易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行为吧?所以这个吻,对她来说,到底到底意味着什么? 五味杂陈是我的心情。我很想问她,可是我又想不明白我期待的答案是什么,我更担心,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对宋令瓷而言,亲身经历了朋友的离世,一定沉浸在这样的痛苦中,而我,却在纠结着她的吻意味着什么…… 于是我不安,我自责,我期待,我犹豫,我大悲,又大喜,我的心情一瞬间飞上云端,一瞬间落入山谷,我像是被缚住了手脚,挣脱不开,而解开的密钥就握在宋令瓷的手中。 就在假期第二天,我接到了家人的电话。尽管因为工作和婚姻,我们之间产生了分歧。我的父母很爱我,这我知道,而我也很爱他们,我也知道。我知道他们那些焦虑都是出于对我的关心。 但是在成长过程中,少女意外的早熟和敏感,渐渐让我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离,我并不是那种在外面遇到一点儿麻烦就哭着找爸爸妈妈倾诉的人,相比渴望一个强大的家庭依靠,我更加渴望自己变得强大。 可是,当我在这个时候接到妈妈的电话时,亲缘的温度还是让我的心变得柔软,渴望依赖。于是我很快的查询了车票,第二天就返回回家了。 那个时候,我希望逃离北京,逃离学校,逃离那个让我一直无望的等待的地方,仓促买票,路上看着窗外的飞驰而过的风景,我的内心感到一种深深的寂寞,于是我拍了窗外的照片,发了朋友圈,十分矫情的配文:人生如逆旅,我亦为行人。 这条状态当然是发给宋令瓷看的,我放下手机以后,很快就听到了收到消息的手机震动。我忙不迭的将手机抓起来,打开消息页面,令我意外的是,消息不是来自宋令瓷,而是来自我年少时期的一个朋友孙琳。 之所以说是年少时期,是因为我很难明确我们作为朋友的阶段,在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我们关系是很好的,她性格很温柔,而且长得漂亮,我好像从小就喜欢和长得漂亮的女生一起玩,只不过她们通常都不太喜欢和我玩而已。而孙琳也逃不过这个定律,初中时候她还是一头锅盖式的男孩子似的短发,掩盖了她的美貌,随着她升入高中,剪了当时流行的沙宣发型以后,她被锅盖头掩盖的美貌逐渐显露出来,而我们的关系,则随着她的美貌开始负增长。 高中时候我埋头做题,而孙琳则在隔壁学校谈恋爱,我们每次见面,她跟我讲的都是有哪些哪些男生对她如何示好,于是我渐渐不想与她见面了。 我的回忆寥寥掠过,说起来,自从她结婚、我工作以来,我们一度曾经断了联系,还是这个寒假有一次在老城区的百货大楼干果货架前碰到而重新加了微信,那时候她说想要请我去旁边肯德基“喝一杯”,我记得以前她请我吃过肯德基,小时候还是很奢侈的东西,不过我因为那天的确已经约定好了去姨妈家而拒绝了。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收到她的信息,她说看到我的朋友圈,问我去哪里。 看着她的消息,我猜测她的目的是约我见面,而此时,我也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想要见到一个昔日好友,我忘记了我们那么些渐行渐远的空白,脑海里只有年少时期挤在一起说着少女心事的酸甜。而现在,我也想像她曾经将追她的男孩子对她做的这些那些事一样,将宋令瓷和我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倾诉者,告诉她,不会对我的现状产生影响,又能让我好好的倾诉一下内心的苦闷。 果然,当我告诉她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时,她立即约我第二天见面,我很愉快的答应了,见面地点在一中的东门门口。 我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我想起来初中的时候,我们还会一起分享少女酸涩的秘密,分享自己的暗恋,心动,和不被父母理解的苦恼。我想我们真正的疏远,应当是我去北京读书以后,那时候她也从一个专科毕业,留在日照的一个电子厂之类的地方工作,人与人之间的疏远是无声的,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吵一架之类的事情,我们只是再也不说话了,甚至换了手机号彼此也不知道。 回家以后的第二天上午,我在高中学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等她,奶茶店面不算小,里面七八张桌子,有六七个少男少女围在一张桌子上打扑克,我选了个稍微僻静一点的位置,主要为了远离他们,但是等待孙琳来的时候,耳边还是会从那一桌传来口吐芬芳的嘻哈声。 等待的时候,我渐渐开始感到担心,焦虑和不安,我担心我们见面以后,会话不投机,连最后关于彼此的一点美好也幻灭了。 可是孙琳出现的时候,我立即意识到我的担忧太怯懦了。 她看起来变得成熟了很多,有着一个将近三十岁女性身上该有的那种生活气息,相比之下,我好像仍旧未解脱掉身上的学生气。可是我一看到她,只觉得她很亲切,比我在这些年在外面遇到的每个人都要亲切。 她说方言,但是声音很软。 她一见到我就立即说:“罗尔,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我用普通话说你也是啊。 她说:“哪里啊,我都是娘们儿了。” 我笑,说:“你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 这话有些违心,她的皮肤看起来很白,很稀薄,可我总觉得她好像衰老了些。 “哪里啊,倒是你,比以前洋气多了!” 我想她脑海里的以前是什么时候,是初中吗?高中吗?大学吗?被青春期发胖和青春痘折磨的青春,对我来说实在是不想要提及的青春之痛。 不远处的桌子上又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似乎有人打牌赢了,孙琳也注意到了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的说道:“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王全吗?就是老是被罚站的那个!他现在差不多是个领导,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呢,一个月也赚差不多一万块,前几天他和我吃饭,还说以前他就觉得在班里我最好看,要不是我现在结婚了,他就追我了,呵呵……” 我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抓不住孙琳的重点,我该在意有人追她,还是该在意自己现今的薪水微薄? “呵呵,他啊,我不太记得了……”我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总是在上学的时候,拿钢笔朝我衣服上甩钢笔水的男生,但是由于我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此,我宁愿说我不太记得他了。 “他人还挺仗义的,”孙琳接着说。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太长时间不见,我们的变化都太多,可以聊的事情也足够多,孙琳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那时候不是还写诗来着,嗨。” 第28章 我微微的自满的笑,想起来那些曾经坐在学校小花坛上,给她读我写的诗的日子,那么金色。我想说,我现在还在写呢,我还在写。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她又接着说起来别的话:“你现在一个月在北京赚多少钱?” 从文学的角度,这前后两句应该有个衔接,我下意识的想,可是现实常常不按照文学规则来出牌,可见文学是真的很脱离现实的。我这样思考了以后,回答道:“一万左右吧。” 我是不是该问她赚了多少?可是我不是一个擅长打听别人私事的人,薪资似乎也是隐私的一部分。 “那你赚的也不是很多啊,你这样也不够……在北京买房子的吧?” 她有些惋惜的说道,在她怜悯的眼神下,我感到一种囊中羞涩的窘迫,我有些窘迫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开口了:“那你有编制吗?” “啊?没有……” “你没有编制!”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小小的奶茶店里甚至有客人侧目,我顿时脸红了起来,她似乎意识到不妥,立刻找补道:“这太可惜了,你那么优秀!罗尔,以前那些不如你的同学在日照的那些大学里,都能有编制,你还不如回来呢!” “我……哈哈……”我开始感到后悔和她约会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她穷追不舍。 “什么……什么,什么怎么想的……”我懦弱的、机械的重复着,不知所措。 “买一个就够了!你还想要什么!”这时候,柜台处传来大声的训斥掩盖了我的无力:“都说了这种草莓饮料都是香精!你非要喝!现在买了你满意了吧? 快喝!啊?一天天的管不住你的馋虫!” 是一个一脸疲惫的妈妈在面色狰狞的教训孩子。我的位置正对着那个孩子,可以看到那孩子的脸上夹杂着尴尬与渴望。 “对了,你有对象了吗?”孙琳突然说。 “啊?那个……”我很犹豫,想要把我和宋令瓷的事情告诉她,可是耳边仍旧萦绕着那个女人喋喋不休的教育孩子的声音,似曾相识。 终于,那孩子拿到了奶茶,跟着他的妈妈朝外面走去,他们迎面走来几个衣着清凉的少男少女,那孩子不知道是想要躲避这些男生女生,还是被他妈妈喋喋不休的辱骂搞得精神恍惚,总之,他突然脚下一滑,手中的奶茶随之脱离了双手的掌控,以一种决绝而坚定的速度朝地面撞去,奶茶从破碎的缝隙中流泻出来,像是无法控制掩饰的恐惧与愤怒。 那位妈妈突然间嚎叫了起来——我意识到,在北京的这些年,我已经很少听到这样失控的分贝,撕裂、疯狂的声音从她干裂的皮肤里迸发出来,催人心痛:“你这个来索命的小畜生,天天要喝这个喝那个,给你买了你又洒在地上!你喝啊,你喝啊!” 本就不大的店面,此刻陷入一丝静寂,从我们进来就一直在角落里大笑着打扑克的四五个男生女生,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扑克,看好戏似的看着这对母子。 我感到一种十分十分的窘迫,不是为了那个母亲,而是为了那个孩子,一杯承载着对这个世界天真的希望、可以打消所有烦恼的奶茶此刻成为了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世界的绝望,我很想站起来去给他们买一杯,只要几块钱,对我来说实在是普通的很,可是我看到柜台里的服务员面前已经堆满了单,我在脑海里计算,从我下单到做完,这对母子如果已经走出奶茶店,那么我岂不是多此一举,十分尴尬…… 在我万般纠结的时候,孙琳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妈妈的背景音太强,孙琳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一些:“不是说了吗?我待会就回去!知道了知道了!我买就是了……” 孙琳挂掉电话以后,有些歉意的看着我:“罗尔,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立刻同意,几乎有些如释重负。 我们先那对母子走出奶茶店,我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们会挣扎这么久,应该够时间重新给他们点一杯的。 出了奶茶店,孙琳有些烦躁的说:“真是的,我不该和你约在这个奶茶店,本来想着这个店距离你家近,现在老城区都是些素质很低的穷鬼,一杯奶茶要要了命一样,下次我请你在新市区的咖啡店喝。” 我回想起来奶茶店里的客人,一杯奶茶就能发疯的妈妈,一群喝着奶茶抽着烟的年轻男女,开着黄色玩笑的店员,这么多年过去,与我曾经成长的环境并未有太大的区别。时代在进步,我时刻担心被时代淘汰而战战兢兢,但是回头看时,这片曾经生养我的城区似乎已经被时代抛弃了。 那么奋力奔跑在夹缝中的我,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没事,这个奶茶还挺好喝的。” 这也是违心话。 我们两人沿着河边的路走着,孙琳突然说道:“对了,刚才还问你呢,你对未来怎么打算的呢?你是不婚主义吗?” “啊,我也不是……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当然……” “现在这个时代节奏很快,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慢慢等就能遇到,而且现在剩女多,都是你这种高学历的,你不降低要求很难找到合适的!” “……” “你不要觉得我说话难听啊,我朋友开了个婚介所,来这里的女的都是条件很好,家庭背景都比你好多了,但是没办法,男的少啊,现在都在抢男人,你越是往后等,以前看不上的那些,都看不上你了。” 她见我不说话,接着说道:“我朋友那个婚介所挺靠谱的,你要不要去试试?要是真遇到了,也算是促成了美事一桩。” “不,我不能,”我终于说话了,十分僵硬的回答。 “你别这么想,”孙琳仍旧坚持着:“虽然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学历吧,但是我知道,什么年龄办什么事情,你看你的爸妈也年纪大了,他们不催你,心里也是盼着,你不要被那些新潮的不婚主义洗脑了,等你老了孤独一人,会很后悔的。” “我不能,”我艰难的说,下定决心说出我的秘密,不是为了分享快乐而是为了结束这场对话,我疲惫的开口:“我喜欢女生,孙琳。” “什么?”孙琳惊讶的拔高了声音,好在我们在空旷的路边,没有人注意我们:“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是的……正在谈……”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别让他们知道,”我说。 “当然,这对老一辈来说很难接受,”孙琳同情又理解的看着我,很快的接受了我的性取向的变化,倒是反而让我有些惊讶。 “唉,不过说实在的,我早就怀疑过你。” “什么?为什么?” “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喜欢柏拉图爱情啊什么的——” “那个是精神恋爱。” “反正都差不多嘛,”孙琳自顾自的说道:“你从小就是和我们不太一样……不过,既然如此,我只能祝福你了,这可不容易啊。” “嗯……”我的心中有些感动,甚至又燃起来想要和她分享关于宋令瓷的冲动,可是她似乎并不对此感兴趣,而是匆匆忙忙的说:“我得先走了罗尔,我婆婆让我回去带孩子,我还没有让你看过我的孩子呢,等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呀。” “啊?好……” 孙琳离开以后,我一个人继续在街上闲逛着,我等待宋令瓷的消息,却不敢发给她,我甚至感到自己做贼心虚,我对孙琳说了什么?我看着凹陷的柏油马路,半空中飞扬的塑料袋,路边小贩激烈的争吵声,这是我啊,这是我的世界,包括挥霍时间的少年少女,包括歇斯底里的母子,包括沦为平庸的好友,这全都是我无法切割掉的人生的印记,而宋令瓷,不过是遥远的无意中落在我掌心的一点星光。 第21章 五月起夏(二)节后 一直到五一假期结束,我都没有收到宋令瓷的任何消息。 而五一假期在家里并不算是一段快活的经历,当我略微的表达不结婚也是一种选择的时候,我的爸爸就开始声嘶力竭的朝我喊那是精神病!疯子!傻子!他是个很平淡的人,对上级、对外人都是十分的客气,我不理解为什么对于结婚有着这么战战兢兢的跪拜。 总而言之,这算得上是个糟糕的假期。但是这个假期也彻底打破了我的一些幻想。 节后开学的那一天,我决定告诉自己关于海边的回忆只是一场梦,一个错误,一个意外,我决心忘掉这件事,忘掉宋令瓷。 节后一开工,工作就比想象中还要忙碌,一天下来我接了两个新任务,一份是准备一份计算机学院的学科发展数据分析,一个是协助科研中心准备下个周的“青年学者创新发展论坛”会务工作,但是还有两件更值得记录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梁露秋的高跟鞋声从门外响起来,她端着一杯咖啡将录音笔放在我的桌子上,说这是她和宋令瓷上午开会讨论系统的录音,让我把要点整理出来。 第29章 那个时候,我正在看关于《青年管理人员发展潜力演讲比赛的通知》,梁露秋瞟了一眼,她的视力真的好得不得不让人佩服,只听她轻飘飘的说:“你要参加?”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她就替我回答了一样:“你不适合。” 我呆住了,或者说,我在得知她单独和宋令瓷开会的时候就已经呆住了,我不知道该先质疑哪件事好,我的脑筋好像被堵住了一样,我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或者说,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打嘴仗的人,况且,梁露秋说的并没有错,而她作为一个善于公开发言的人,从她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更是让我无可反驳。 于是我在心里生起一团怒火以后,又迅速的化为悲伤的灰烬,最后我说:“我只是刚好打开看看,”我尴尬的对着她笑:“那我把会议记录整理好给你。” 梁露秋春风化雨般的笑了笑,说道:“辛苦你了,罗尔。哦,那个比赛你还是可以参与试试的,不要太看重比赛结果。” 梁露秋说完以后,就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我继续盯着眼前的比赛通知,脑海里回想起来上次我和梁露秋还有宋令瓷一起开会的场景,梁露秋侃侃而谈的神态,她的成熟大气,一遍遍的冲击着我,而我也知道,那些参加比赛的人当中,比她更强的比比皆是,想到在梁露秋面前三两句就败下阵来的我,参加这种比赛无异于自取其辱吧。 可是,我一想到自己和梁露秋在宋令瓷面前的形象,梁露秋那么光彩照人,我那么灰头土脸,宋令瓷也会觉得我是一个十分没有魅力的人吧? 所以这是宋令瓷给我的答案吗?我没有来得及问梁露秋——我怎么问的出口,难道要我问,为什么宋令瓷没有找我一起开会?那岂不是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我心虚,却惯会暗自揣测。我想这是宋令瓷不动声色的给我的答复,她后悔那天的冲动,她后悔那天在细雨中吻了一个平庸的女孩。 可是我好不甘心。而且这种不甘心,由于不能像个疯女人一样去找宋令瓷当面质疑,我将不甘心的矛头全部转移在了梁露秋身上,好像是她导致了宋令瓷对我的冷漠,好像横在我和宋令瓷之间的矛盾全都是梁露秋造成的,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从小到大,我受到的教育都是孔融让梨式的谦让,可是现在,折磨了我一整个假期的苦恼、不安、纠结终于在梁露秋像以往那样目中无人的挑衅下,崩溃瓦解,我将我在假期里遇到的来自家庭的压迫,朋友的苦难,还有宋令瓷的冷漠,一切一切的痛楚都化为一种强烈的愤怒,沉默的爆发在了梁露秋的挑衅上,我的头脑简单,我想要打败梁露秋一次,我的生活太困顿,太停滞不前了,我需要一点刺激,一点快乐。我想要赢。 于是我头脑发热的报名了。 其实体制单位里面这种比赛并没有什么人热衷的,尽管每个单位都只有一个名额,但是当我向主管同事报名的时候,他除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以后,接着怕我反悔的似的,在我面前将我的报名信息报给了主办单位。 我看着对方回复的“收到”二字,感到一丝恐惧爬满了全身,此时我饶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可是主管老师鼓励似的跟我说:“这种活动重在参与,咱们单位的工作本来就不是那么占优势,梁露秋那么厉害上次才得了二等奖。” 我的精神渐渐缓了过来,我在心里忿忿的发誓,是的,我要超过她,就这么简单。 但是停留在这种慷慨激昂中的状态并没有太长,我很快被拉入科研中心的工作小组中,迅速的被布置了一堆关于下个周就马上要举行的论坛会务工作。 收到一长串工作任务的时候,我耳边还是宋令瓷的声音——我正在整理她和梁露秋的会议记录,听着她们的谈论内容,我心中的沮丧渐渐消失了一些,我大概知道了这场会议是梁露秋单独约了宋令瓷,因为和她讨论上级部门下发的一些实施方案要求,这些实施方案我并没有触及到,这一点倒是在预期内,梁露秋只想让我负责基层的工作而已。 想到不是宋令瓷主动避开我,我的心情稍稍明朗了一些,我听着她的声音,沉静,清冷,我可以想象出她看着对方眼睛有条不紊的说话的样子,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嫉妒,她是这样的看着梁露秋说话吗?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起来我? 我抱着这样的心思,仔细的听着录音,期望在她们之间的谈话里,能够有一句关于我,关于那个无名的参与这个项目的同事,可是没有,直到最后,宋令瓷说慢走,我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零件一样,完全隐形在了这个项目里。 听完会议录音以后,我沮丧的去接收青年沙龙论坛的工作任务,于是这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宋令瓷的消息,虽然一开始,对于青年沙龙论坛,我抱有一丝期待,我的意思是说,宋令瓷作为青年教师,很有可能参加这种青年论坛吧?可是我将参会名单一个个看了过去,没有找到她的姓名以后,又跟主办老师再三确认了这是全部名单,终于对于这场青年论坛的期望也化为泡沫了,等待我的只有麻木的、繁杂的工作。 论坛将近的时候,往往是最忙的时候,几乎一天一个deadline的一周很快就过去了,一头扎进紧张的工作里,担心名单出乱,担心主持词出错,担心车辆安排有误,每天战战兢兢投入工作压力中的我,那些风花雪月的感受开始变得缥缈了,有时候,看着一行行僵硬的表格,我甚至怀疑那个孤独的、隔绝的细雨中,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即使知道它真的发生过,我也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论坛在顺义的一个会议酒店举办,当天一早,我们就在签到处等候了,随着会议开始的时间越来越逼近,前来签到的老师越来越多,尽管明知道不可能,站在签到台一边的我还是在心中暗暗的期盼,要是宋令瓷也能出现在这里就好了。 人声鼎沸,在嘈杂中我似乎听到了“宋令瓷”的名字,可是我寻声看去,却是一张张的陌生的面孔,或许命运就是喜欢这样捉弄我吧。 会议开始了,我彻底的死心了,随着签到的教师们全都已经进入了会场,我也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进了会场,坐在了最后一排。会议议程很常规,一开始是校长致辞,接着是专家报告,我有些昏昏欲睡,猛一惊醒的时候,只听主持人说请大家暂时休息十几分钟,去外面享用茶歇。 会场里的人纷纷散了出去,我也准备去吧台取一杯咖啡来。就在我拿到咖啡转身准备进入会场的时候,突然看着斜对面的人,感到四肢都发凉了起来。 我看到了宋令瓷。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一直都在会场吗?我不知道。只是,我看到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十分放松的和一个教授在聊天,她没有看到我,而我看到了她的侧脸,那么精致,笑的那么放松。 一种被欺骗、被抛弃的痛楚像寒风一样包围了我。 我意识到,这些天我一直都在受折磨,虽然我一直在按部就班的工作,我和同事们像往常一样开玩笑,我看起来那么正常,可是我意识到,我一直都在受折磨,我一直都在期待宋令瓷的消息,我困惑她不找我,我又为她找借口,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都是因为,我想见到她!我想见她!不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想见到她,所以我每一天都在受尽折磨,而让我受尽折磨的那个人,却气色红润、神态悠然的突然出现在那里,一切都不受影响的,有条不紊的享受着她的高光。 作者有话说: 停了好久,先顺顺手,我会狂更,求爪爪 第22章 五月起夏(三)对质 我迟疑在原地,焦灼的等待着,显然此时不应该上前,不能将我们的私事拿上去打扰她与别人的公事交谈,可是等到他们聊完了,我该怎么办?假装若无其事的走过她身边,还是直奔上前质问她,质问她……什么呢? 问她为什么吻我?大庭广众之下,于社会良俗于私人道德我都问不出这种敏感的话,问她为什么不联系我,活像是一个痴痴等待情人的苦情剧疯女人,我才不会那样。 在我独自紧张的注目下,宋令瓷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眼光,不知道和她说话的那个教授讲了什么笑话,宋令瓷简直笑的花枝乱颤,客观的说,她注意不到我也实属正常,因为此时大厅里站了一百来号人,三三两两的聚集着说着话,宋令瓷完全可能毫无察觉与她相隔十几个人的一束沉默的目光,可是对我来说,却好像整个大厅里,所有的陌生人都不存在,只有我和宋令瓷紧张的、无望的对峙着。 宋令瓷说着话,微微的侧头,我的心倏然一紧,她要转过来了,要看到我了,怎么办,我下意识的低下头,掩饰自己一直在默默注视她的心虚,我正慌张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口有老师在大声喊着会议马上开始了,于是人潮朝会场内涌动着,我抬头去看,发现原来站着宋令瓷的位置,已经空荡荡的了。 第30章 回到会场以后,我立即四下里搜寻着宋令瓷的身影,终于在斜对面的位置上看到了她的侧脸,她真的来参加会议了!我好奇的去翻会议名单,再次确认上面的确没有她的名字,那么她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后半程的会议我感到十分的心不在焉,听着台上专家讲着人工智能与医学之间的交叉,原本对这两个行业都一窍不通的我更像是在听天书,我的眼睛不时的小心的略到宋令瓷的身上,她似乎很认真的在听报告,我突然意识到,像宋令瓷那样的人,专注似乎是融在骨血里的东西,不会像我,因为一点小事,就心烦意乱。 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又意识到与对方的差距,让我更加的心神不宁了。 实际上,五一回家的后劲对我来说也仍旧存在,而此刻,坐在座位后排的我,看着坐在一群青年教授中的宋令瓷,那种不安感再次浮现在我的心头,我终于明白了,在我和孙琳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暗自的心存庆幸,幸亏我读了书,有了高学历,幸亏我走了出去,到了大城市,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意识到,我与工作和人生经历千差万别的孙琳才始终不变的都是一种人,拥有同一种思维,迷茫,为了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心神不宁,因为失败而选择破罐子破摔。 但是宋令瓷和我,是不一样的人。 所以,是不是对我来说,亲吻是一件太大的,让我一整个五一都魂不守舍的一件事,而对宋令瓷来说,只是一件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像宋令瓷这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人,将太多的情绪倾注在一个吻上,是不是太过于浪费? 在我杂乱无章的思绪下,终于听到了主持人说上午会议结束的声音, 我殷切的抬头朝宋令瓷看去,我渴望她看到我,却又没有勇气主动冲上前去。 然而,很不幸的是,宋令瓷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人,她好像天生是个明星,走到哪里都那么引人注目。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那个人似乎在和她说话,接着保持着相同的速率,始终遮挡着我的视线,和宋令瓷一起走了出去。 我垂头丧气的跟着缓慢的朝外蠕动的人流,在自助餐厅排队取餐,我很巧,我又看到了宋令瓷,我一个个数过去,我们之间隔了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她只要一回头就会发现我也在这里,她只要像我一样,四处搜寻着就能看到我也在这里。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是不是说明,她根本就不像我那样那样殷切的想着她,想要见到她,那样在意我。 取完餐以后,我和同事们坐在了一起,因为是临时被拉到了这个工作组里,我与科研中心的同事也并不是十分的相熟,因此她们在聊天,我只是默默地听着。 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宋令瓷不在名单上,却出现在了这里,但是我却问不出口,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突然负责会务的同事白丽丽说道:“对了,下午的座谈会台上嘉宾加上宋令瓷老师哈。”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这时候另外一个同事快言快语的说道:“宋老师,之前不是邀请她,被她拒绝了吗?” 我的心再次十级地震,那么她为什么会来呢?因为我吗? 白丽丽毫不在意的说道:“嗯,她说上午在这边参加另外一个会议,然后协调了一下,临时决定参加咱们这边的下午场,没事,宋老师身经百战,临时做嘉宾算不了什么的……” 我沉默不语的吃着,一面暗暗期盼她们的话题不要转移,我绝望的意识到,我对宋令瓷的了解渠道是那么的狭窄,只能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暗自累积关于她的每件小事。 很遗憾,一个同事突然问起来摇号买车的事情,话题立即被拉远了,我沉默的听着,只希望从宝马、奥迪、特斯拉的缝隙中,能够再次收集到关于宋令瓷的一点点可怜的信息,可是很遗憾,这个名字像是泡沫一样凭空蒸发了,只在我的心头洒落了杂乱无章的水印。 我暗暗的四下偷窥,试图能够不动声色的锁定宋令瓷的位置,却只是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或沉默的吃饭,或热烈的聊天。 所有人都是那么怡然自得,只有我的心像是被拧起来的湿毛巾,焦虑不安,吃到嘴巴里的食物也感到索然无味,对同事们关于烤羊排、清蒸鲈鱼的点评感到十分茫然,我的内心无限次的奔涌着潮水一样的孤独,迫切的希望独自一人冷静一下。 可是性格使然,担忧贸然离席会不够礼貌,尤其是我本就是作为外单位来参与科研中心的工作,正当我心神不定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响了起来。 “几位老师还没有吃完啊?” 我低着头,能够感觉到那个声音在我的头顶不过一尺,能感觉那个人就站在我的身后,或许是因为太近了,才仿佛五雷轰顶。 我不敢抬头,甚至感觉呼吸都不够顺畅了。 科研中心同事白丽丽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轻快而又惊喜:“宋老师!您这么快吃完了吗?” “随便吃了一点,”是宋令瓷的声音,她的语气越是轻松,我的内心就越是沉重。 “跟我们一起吃点水果呀!”白丽丽热情的声音在耳边激荡。 “好。”宋令瓷的声音轻轻落下,我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看到她的卡其色衣袖,她的一个看不出品牌的黑色皮包落在了我的斜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她的腰沿着对面的位置慢慢移动到我的身旁,我的心脏倏然收紧,我看到她纤细的腰,又看到她丰满的胸口,精致的锁骨,我的呼吸急促,却不敢再往上看去。 宋令瓷好像完全不在意我的存在,她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轻松的和科研中心的老师聊天,她们聊下午的会议议程,又聊到了宋令瓷正在申请的优青基金,白丽丽快言快语:“我们内部评估了一下,宋老师评选上的概率是最大的。” 宋令瓷的声音不见风波:“都是咱们科研中心的老师们给力。” “嗨!宋老师,我们私下里都叫你是巾帼英雄呀,在咱们这些这么多强势的男教师里面闯出来,可是不容易啊!” 白丽丽向来说话浮夸,但是她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也都一起附和起来,看起来现场的几位老师都和宋令瓷有过多过少的工作交集,当然,也包括我,可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被打入了某种见不得人的隐秘标签,我感到宋令瓷在十分残忍的无视我,忽略我,我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她,却听到白丽丽刺耳的笑声:“宋老师,您真是不仅聪明,还太幽默啦!” 幽默?宋令瓷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幽默?为什么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高高在上的拿捏我的情绪? 白丽丽的大波浪随着她的笑声甩来甩去,鞭打在了我的侧脸,我感到脸很烧,很烧,我感到这里的快乐,笑声,是她们的,而我一直是一个局外人,我阴暗的意识到,我究竟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同?别说比不上梁露秋,就是个白丽丽相比,我也不够活泛,太过乏味。我究竟以为,自己凭什么,对宋令瓷来说,会有什么不同?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吻我? 她也吻了其他人吗? 我突然绝望的意识到,如果说先前,她真的没有看到我,不知道我在这里。那么在这场短暂的午餐时间里,我不得不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理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吻了我,却要变成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哈哈这两章怎么班味那么重,后面一定会谈恋爱谈恋爱的!(*?▽?*) 第23章 五月起夏(四)告白 “我吃完了,先回去收拾一下。”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快速的说完话,不等她们回应,就落荒而逃。 我说话的短短几秒钟里,时间仿佛在我的耳边放大了无数倍,我感觉整个桌子的笑声好像戛然而止了一样,好像是我的缘故突然影响到了现场的欢快,我想宋令瓷是不是也发现了我是那么的不合群,那么的不不能融入,所以才不愿意再接近我。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倚在门板上,才意识到我的脸上湿漉漉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因为一顿饭被冷落吗?这实在不符合一个成年人的行为,要是说出去,简直要被笑掉大牙。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学生了,不应该还将这些小学生的思绪思维留在身上。 我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脑海里却挥之不去的想到头顶戴着兔子发卡的自己,那时宋令瓷亲手戴在我的头上,那么近,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青岛的一切明明只是发生在两个星期之前,却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好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我依稀可以辨明是会场上的参会老师的声音。这些声音才是我的真实世界!充满了竞争、压力、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成为做的最好的那一个,这些……才是我的现实。 第31章 而四月份的青岛,山林,春雨,小岛,偶遇的音乐,只是一场déjà vu。 下午参会的时候,我已经尽可能的调整好了心情,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宋令瓷的意图,所以我也故意没有去宋令瓷所在的分论坛。既然她想要与我划开边界,我也不要给她一点点我有意纠缠她的嫌疑。 下午的分论坛比较轻松,没有太多需要工作人员做的事情,于是我坐在最后一排,放松的听着报告。 我参加的分论坛主题是天文考古学的溯源与未来,在一堆理工科的领域中,唯一的一个我以为我能稍稍听得懂的主题,在台上讲述的是国内非常出名的一个青年教授,我在央视频道里看到过他的科普。坐在台下,想到那些曾经只会在电视上出现的人,此时那么近距离的出现在我面前,这对于小时候只有黑白电视的我来说,是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吧? 我真的向前走了吗?相对于孙琳,我似乎是向前走了,走出了那个我们曾经都渴望着离开的小镇,可是相对于宋令瓷,我的向前走,似乎只是一只小蚂蚁在高山上的无望的挣扎——距离顶峰上的人,我过去的努力与前进微乎其微。 毕业以来,我反复的陷入这种peer pressure中,明明一千次的告诉自己不要去比较,可是我好慌张,尤其是面对这个巨大落差的世界,面对那些轻松获得成功和进步的同学与同事,我好慌张。 台上的报告正在讲述天文学与考古学的交叉,我的脑海里开始隐隐浮现了一些关于时空穿梭的灵感,于是渐渐专心起来,一直论坛中途进入休息以后,我在电脑上已经敲下了一个关于穿越不同时空与另一个自己相遇的水仙文大纲,我的情绪渐渐放松、快活起来,会议室里的人纷纷出去享用外面的茶歇,只有我沉迷在打字中。 等我敲下来两千字的首章以后,下半场的论坛早就已经开始了,我停了下来,才感觉刚才兴奋用脑到大脑有些晕眩,于是我偷偷的溜了出去,想去茶歇桌取一杯咖啡来。 茶歇桌上剩下的食物并不多,我吃了两片水果和一块蛋糕,然后拿了一杯咖啡一饮而尽,我将咖啡杯丢在了旁边垃圾桶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 我的身子一僵,莫名的意识到那脚步声是朝着我来的。 会是……不会吧?我的心里短暂的飘过无数可能,还是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来,于是,宋令瓷漂亮的一张脸突然就近在咫尺。 她的表情……有玩味,有捉摸不透。 我的内心,则顿时被这种表情激怒了。尽管此刻,我只想就像不认识她一样,一言不发的从她身边走过,可是鉴于之前一切的等待、失落、悲欢都是我的情绪,或许,我们之间本来就是那么简单的同事关系,假装陌生人反而显得我小题大做了。 于是我说:“宋老师,真巧,我要进去开会了。” 我说的很快,并且立即想要从她身边走过,可是她的身子却朝我的方向移动了一步,稳稳的挡在了我的前面。 茶歇台就在二楼的大厅里,虽然此时空无一人,但是会议室里随时可能走出来我们认识的同事,我知道这里不是我们说话的地方。 “你做什么?”我反问。 “这么不想见到我吗?”宋令瓷回答,率先将我们的关系推到了暧昧的一层。 “这话应该是我问宋老师吧?”我反驳,却觉得眼睛潮湿,害怕哭出来的我只好故作强硬的抬头看她,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宋令瓷的眼睛里似乎有着欲说还休的话。 “罗尔……”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的落在了我的耳边,我急于离开,胳膊却被她抓住了。 “你干什么?”委屈的情绪让我又羞又恼,反而对她语气上更加不客气起来。 宋令瓷一怔,显然没有见过我这样冷漠的样子,这时候,恰逢对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教师从里面走出来,这个位置,的确太显眼了,那个老师认识宋令瓷,一看到她就立即打招呼。 宋令瓷只好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臂的手,我也快步趁机回到了会议室。 回到会议室以后,我又开始感到后悔万分,我想我是不是太冷漠了,我是不是太不客气了?没过多久,后门突然被推开,是刚才和宋令瓷说话的老师进来,我探头看去,却不见第二个人的身影,厚重的大门很快又合上了。 我不安的翻着手机,停留在和宋令瓷聊天的一页,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发消息给她,可是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担心我心中的不甘和委屈会像刚才那样毫无节制的展现出来,然后我会像是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的对她抱怨,只会令人生恶。 后半程的论坛我整个人都在神游了起来,我满脑子都是宋令瓷,都是刚才我们之间简短的对话,事实上全程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么不想见我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想见我吗?可是为什么,在人前又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会场里响起来一片掌声,我下意识的跟着拍手,突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我浑身一个颤栗,转头看,是科研中心的一个性情温和的同事。 我立即站了起来,以为是会议结束,有什么需要收尾的工作。 可是同事姐姐却悄声跟我说:“宋令瓷老师说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请你去找她一下。” “啊?”我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却又把“没有东西落在我这里”的解释咽了下去。 “我去哪里找她?”在嘈杂的鼓掌声,说话声中,我的声音急促。 “就在外面的走廊里。” “嗯,好。” 以工作的名义要见我,我无法当众说不,让任何一个人下不来台,都显得十分不够成熟。可是我难以想象,宋令瓷,那个与知名专家谈笑风生的未来科研人才,竟然会使用这么幼稚的戏码。 我推门而出,一眼就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看到宋令瓷倚着茶歇桌低着头,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站直身子看着我,却只是看着,看着我一步步像她走近。 而我就像是被施了魔法,无法控制的踏在红色的长条地毯上,很好笑,这条防滑地毯此刻好像是专门铺往通向宋令瓷的道路,脑海里想到了灰姑娘的戏码,我竟然莫名的想笑。 终于来到了宋令瓷面前,我打定决心绝不退缩,可是却又无法扼制想要知道为什么的渴望。 我心情郁郁,却强装着冷漠说话:“宋老师,你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这里?” 宋令瓷的声音柔弱了很多,但那或许是我的错觉,宋令瓷说道:“我不能告诉你。” “所以,宋老师大动干戈的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不能告诉我吗?”我被宋令瓷的回话简直气笑了,这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宋令瓷一怔,她似乎在思忖该说什么,但是我不想给她机会,如果不能像祥林嫂一样追问着渴望同情,那么我愿意用无限的揶揄来表达自己的立场,我接着说:“所以宋老师利用职务之便,只是为了拿我开玩笑吗?想不到像宋老师这样高级的科研人才,还有这么低级的乐趣。要是你觉得这样把我傻乎乎的骗出来很有趣的话,那么恭喜你成功了,现在我要回去工作了。” “罗尔,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宋令瓷立即上前挡住了我。 她的个子比我高了一头,让我不得不仰视着她,我后退两步,语气不受控制的咄咄逼人道:“宋老师,我误解了什么?不是您以工作的名义找人骗我出来的吗?不是您,随随便便的在外面对我,对我那样,然后就消失不见吗?我又不会缠着你,要你怎么样!呵,对了,如果你今天想跟我说的是,让我不要缠着你,那么从你在中午的餐桌上对我视而不见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上个月工作强度太高,已经失去浪漫力了emm 第24章 五月起夏(五)告白 “宋令瓷,你要我说什么,你为什么装作看不见我?为什么故意和别人说话,明明知道我就在你旁边?自从上次见面分开以来,我每天都在想着你,可是对你来说,这一切都是不值一提吧? 我今天知道了,我今天看到你的气色那么好,你的状态那么松弛,我知道了,我对你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干扰,我也不会再打扰你!我们就只是最平淡无奇的同事罢了!”糟了,我一开口,还是无法控制连珠炮似的发作,我已经顾不上我此刻是像祥林嫂一样可怜巴巴还是像个恶毒女二一样口不择言了,我的大脑根本跟不上控制我的嘴巴。 “我喜欢你。” 在我喋喋不休的输出中,宋令瓷突然开口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那么寻常,我却突然听不懂了。 我顿住了,几乎要被她这样直白的一句话打败了。可是联想到她前面的种种行为,忍不住戏谑道:“你说什么?你是很喜欢玩弄我吧?” “不是,因为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担心我找你,会继续给你带来困扰……” 第32章 “别撒谎了,你又没有尝试过!” “我找过,那天我约梁露秋来我办公室讨论,我想你会一起来的,可是你没有来,我以为你在回避我……” 原来她那次会议果真是别有用心!我的心中闪过一丝的窃喜,我的愤怒渐渐动摇了,飘散了。 但我仍旧坚持着质疑:“那是,那是因为她没有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不敢,我怕我追的太紧,罗尔,我怕你更对我躲之不及。我拿不准你,你反复跟我说你不喜欢女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感到被冒犯了,我想跟你道歉,我怕你被我吓到了,可是我对你,却又不甘心只是道歉……” 我呆呆的看着她,是啊,我不是不喜欢女生的吗?但是同性和异性,对我来说,似乎没有那么明确的界限,而过去这两个星期的煎熬,让这种界限更加的模糊,一直到今天重新看到宋令瓷的时候,所有的规则、概念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我想要靠近她,靠近她,独自的占有她,像现在这样。 我觉得很委屈,一种既不理解自己也不理解现实的委屈,我感觉眼窝热热的,口不择言道:“你撒谎,你把一切都怪罪我……” “罗尔,”宋令瓷唤了一声我的名字,似乎想要安抚我,让我冷静下来,她做到了。她伸出细长的手臂将我拥入怀里,我又闻到了那种清冷的栀子花香,我听到她在我耳边低诉:“我害怕打扰你,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出现在你面前,我本来今天不会来参会的,可是我知道你在这里,于是我鬼使神差的就来了,就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我想在你面前刷存在感,可是我见到你,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和你说起,我没有想到,更让你厌烦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了?”我质问。 “我感觉我要疯掉了!在我没有看到你之前,这种情感还能够忍受,可是看到你和别人坐在一起,笑容满面,罗尔,我嫉妒的要疯掉了!” 我理解,我想说我理解,我理解的是我和她完全相同的感受。 她挪开头,我们近在咫尺的看着彼此的眼睛,鼻子,嘴巴,那么近,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我的大脑发胀,像是一个渐渐充满气的气球,颤颤巍巍的要不受控制的飞起来。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那么炙热的对视着,用眼睛追随眼睛,用眼睛亲吻眼睛,这时候,突然听到不愿粗传来沉重的喧哗声和桌椅的挪动声,我的视线微微一歪,立即挣开了她。 看起来会议要结束了,那扇将我和宋令瓷隔绝在人群之外的中正之门正在颤颤巍巍打开,我正紧张的想要假装若无其事,手臂却被宋令瓷一把抓住了,我抬眼看她,顺着她的眼睛看到一旁的电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我的脚步跟着她的脚步来到了电梯旁,电梯正停在本楼层,随着电梯门打开,我们一脚踩入电梯里,我扭头看到身后会议室的大门也大开着,人群鱼贯而出。 “我的东西还没有——”我想说我的电脑书包还在会议室里,可是我的话没有说完,我的嘴巴已经被宋令瓷突然的靠近堵住了。 她一手扶着我的脑袋,将我抵在了电梯墙上,她吻了我。 我睁大了眼睛,看到宋令瓷垂下的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电梯声响了起来,宋令瓷一下子松开了我,几乎在门开的同一刹那,我们恢复了正常的站姿,有人走了进来,没有发现异常,按了下楼键。 电梯里很安静,在电梯的镜面墙里,我看到宋令瓷的嘴角噙着笑,松弛又得意,我有些怨念的在镜面墙中瞪了她一眼,她看到了,对着镜面墙又笑了一下。 我沉沦了。 我知道,我早已经沉沦,只要宋令瓷朝我招招手,我就会无法控制的顺从她,跟随她,满足她。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的我,神经太过于脆弱,会把一点点爱意,就当做救命的稻草,奋不顾身的扑上去,却还以为自己只是勇敢的爱。 电梯到了一楼,随着电梯门慢慢打开,我才想起来我要说的话:“我的电脑还在会议室里。” “丢不了!” 宋令瓷十分放肆的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出来电梯,她腿很长,步子迈的很大,我快步跟上她,忍不住道:“喂,照顾一下短腿小猫吧!” 宋令瓷放慢步子,转头微笑:“原来某只小猫知道自己腿短啊。” 很奇怪,我们就是那么快,那么快的成了十分熟悉的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发誓再也不会主动和她说一句话,可是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的那些关于自尊的誓言就全都消失了,当她拉住我的时候,我只感觉我脑海里那些差距、距离、陌生感都不见了,我们是那么轻松的靠近彼此,好像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你要去哪里呀!”我问。 “不知道。” “啊?”我大声喊道:“宋令瓷!” “别急!”宋令瓷扯住了我用力挣扎的手臂,她淡淡的说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话,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状态吗? “我以为,宋老师很享受那种大明星的感觉呢!”虽然感动,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毒舌了起来。 “什么大明星啊,”宋令瓷语气淡淡的:“我今天才知道,罗老师这么会讽刺的。” “我,我没有吧……”我有些懊悔,向来,我在人前都是温柔可爱类型的形象,天性和理性,都让我回避冲突,谨言慎行。 “嗯……” “我只是,只是有太多话想问你了,我今天的情绪的确有些失控……”我努力的找补道。 宋令瓷只是抓着我的手臂,沿着楼下的一条石子路朝酒店的花园走去,这种酒店的花园并不会有住酒店的人去玩,尤其是在下午的饭点时候,因此一路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两旁新生的桃花莺莺燕燕的开着,一片红雾。 “罗尔,”宋令瓷喊我的名字,她好像很喜欢喊我的名字。 “嗯?” “你,确定吗?” “确定,确定什么……”我结结巴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给回应。 宋令瓷停了下来,我们站在花园深处的小径上,落日铺天盖地,无限风光,宋令瓷看着我,认真的说道:“罗尔,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我也很意外,很惊喜,你没有拒绝我,罗尔。” “宋老师,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我松开了她的手,朝着夕阳轻快的走去。 宋令瓷跟了上来:“是啊。” “这种表白太不正式了吧?”夕阳有些刺眼,我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后退着走:“宋老师,我理想中的爱情是理解和共鸣,是一想到她就充满了信心和勇气,现在,我对你就是这样的感觉。可是你要问我,我对同性恋和异性恋是否确定,我没有办法回答。” 宋令瓷笑了。 看到她笑,我的心情也像是在阳光下吹泡泡一样,我快活的说:“可是,宋老师,和我谈恋爱,我需要亿点点浪漫哦。” “我努力。” 我一步步后退,一面问道:“宋老师是情场高手么。” “并不是。”宋令瓷踩着我的脚步跟上来,补充道:“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那——”我还在想着要问的话,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一条台阶,脚下一空,啊的一声就要摔下去,却在一瞬间被一只手用力的搂住了腰。 宋令瓷托住了我。 她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女生,男生的眼中见过的眼神,那么痴迷。 “那什么?”她接着我的话问。 我早已经忘记了原先想问的问题,我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脖子站定,凑在她的耳边说:“那现在,该我吻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宋令瓷是钓系啊 ps罗尔看的网文可能是我观美人如白骨吧!!!今天一直在给我观美人如白骨补副cp的大纲,强制爱真是太好吃了嗷呜 第25章 五月起夏(六)恋爱 是的,我们开始恋爱了。 五月,五月过得飞快。 五月,下雨很少,北京的天气很蓝,云朵又白又软。 哦,五月! 天气渐渐的热起来了,我每天都穿不同的裙子,星期一是职业风的灰色套装裙,周二是港风墨绿圆点裙,周三是藕粉色连衣裙,周四是浅绿色改良旗袍,周五是法式泡泡袖碎花裙,周六是浅蓝色森系少女风,周日是性感深v领黑色连衣裙。 我们,每天都见面。 我们去玉渊潭,香山,奥森公园,北海公园,景山公园……在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尽情的牵手,偷偷的接吻。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一起吃一顿晚饭,或者在夜幕的操场上混杂在跑步的学生中散步,然后不舍的分别,各自忙着各自的工作。 第33章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在捅破窗户纸之前,我们还充满了拘谨和试探,可是在告白以后,那种谨慎小心的隔阂就消失不见了,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我可以那么随心所欲,我突然有着疯狂的丰富的表达欲,我跟她说所有事,所有事。 我告诉她我不喜欢梁露秋,还告诉她,为了打败梁露秋,我决定参加一场演讲比赛。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这样的比赛,大家更在意能不能升职,我这样是不是太孩子气了?”周五的晚上,我们在操场上散步,第二天她就要出差去上海,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北京准备下周二的演讲比赛。 “就当是去玩玩咯,玩的开心就好啊。” “啊?玩一玩?”我困惑道:“用游戏的心态,很难把事情做好吧。” “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我想……”我们一起走在红色的跑道上,路灯将周遭的树木照耀的朦朦胧胧,我想到梁露秋的跋扈,一种无名的力量冲入脑海,我说我想赢,我想赢,仅此而已。 宋令瓷闻言轻笑了两声,说想不到我有这么强的胜负欲。不待我解释,她问我什么时候比赛,我告诉她是下周二的早上。 “嗯,那天我没课,我去现场给你加油呀。” “啊……真的吗?”我惊讶道。 “不欢迎我?” “不是,感觉到了压力,要是我看到你,紧张的卡壳了怎么办?” “那你就说,我只是一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猫,请大家见谅。” “宋老师!你能不能严肃点啊。”我抓着她的袖子用力的摇了摇。 “ok,ok, 那你就当台下的观众都是一群小猫,好不好?” “宋老师!你真的很会缓解焦虑哦。” “好啦,我相信罗老师的水平,等你准备好了,你可以试一遍给我听。” 我们又随便的聊起来别的,最后想到有两天不能见面,我很是依依惜别。在学校无人的小路上,我踮起脚偷偷的亲她的脸颊,又急促的去追逐她的嘴巴,我感到我很渴,很想要融化在她身上。 但是我们之间,一直没有更进一步,我们亲吻过,也抚摸过彼此最柔软的部分,很羞耻的说,其实当她和我接吻的时候,我的身体就感到空虚了,一开始还很模糊,可是后来,就越来越强烈,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饿,很渴望被填满。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宋令瓷一直没有和我到下一步。难道她还不能确定对我的心吗?还是她对我,没有那种兴趣? 我想,在这上面,更有经验的人应该是她才对,我甚至私下里偷偷上网查询过女生之间的相爱方式,当我看那一行行让人发烧的文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代入宋令瓷与我,我的身体似乎比我的精神沦陷的更加彻底一些。 但是宋令瓷很驾轻驭熟的松开我,调笑我像是一只粘人的小猫咪。我立即冷静下来,我很担心,我是不是太缠人了,因为前男友曾经很厌烦的抱怨过我,是一个不会给别人空间的人,那时候他和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罗尔,难道你除了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于是我十分的刻意,当天晚上没有主动找宋令瓷,我们只是简单的互道晚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等着她多说一句,却始终没有等到更多的消息,于是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梦中,我迷迷糊糊的听到了电话声,我看了一眼,备注是darling,是宋令瓷,我接了起来。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打给我。 “想你,所以打给你啊。” “嗯,我也想你。”我说着废话文学,却觉得还不够废话,继续补充:“比你想我还要多一点。” “是吗?你怎么证明呢?” “嗯?” “罗尔,我想看看你。” “啊?视频吗?” “嗯。” 我感觉她怪怪的,可是我还是打开了视频,对面的她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令瓷……”我叫她。 “嗯,宝贝,喜欢我吗?” “嗯。” “把衣服脱掉。” “什么?”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可是对面的宋令瓷似乎有些不悦,她皱了皱眉头,说道:“听不懂么?” “我……”我嗫嚅着。 “还是宝贝说喜欢我,说想我,都是骗我的?” “不,不是……”我急促的自证,却又扭捏万分,我感觉到宋令瓷有些不耐烦了,而我是那么怕那么怕她会不耐烦,我开始一颗颗解开扣子,面红耳赤的让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嗯,宝贝会一直都这么乖,对吗?” “啊?”要很乖吗?那么对方是宋令瓷,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我羞怯万分,只感觉浑身的身体都绷紧了,像是宋令瓷手下的一个玩偶一般,随着她的手指随意的移动,而变得不由自主…… “嗯?不回答吗?不乖会被惩罚哦。” 啊,我会!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我急促的想要回答,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手机一下子黑屏了,我万分紧张,担心她没有听到我的话,可是手机却怎么都打不开。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却再次响起来铃声,来电显示darling,可是我却怎么都划不开接听键。 紧张,焦急,不安。 然后,我醒了。 救命,竟然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周六的早上,我按掉了响个不停的闹钟,清晰的梦境还萦绕在脑海里。 天啊,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心想闷死我自己算了。 就在我掩埋自己的羞耻感中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重重的敲门声。我以为是室友没有带钥匙,于是前去开门,一开门,却看到是中介带着一个陌生女生站在门外。 “嗯?”我困惑的看着中介,疑惑道 :“我们的房子还没有到期吧?” “是叫苏杨的那个女生,她退租了。”中介说道:“我带人来看看她的房间。” “啊?” 我惊讶的退后两步,这些天我的确没有看到过苏杨,因为她们公司一直都是早十晚十的,偶尔加班到十二点也不足为奇,可是我没有想到,她退租了是怎么回事? 随着中介带着人进来以后,隔壁吕云也正好走了出来,大周末的她穿戴整齐,画了全妆,我立即拦了上去:“你知道吗?苏杨退租了!” “我知道啊。”她平静的一边回答我,一边穿鞋子:“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中介就已经带人来看过房子了。” “啊?”我惊讶道:“她搬去别的地方了吗?” “她辞职了。” “辞职?她找到新工作啦?”我下意识的问道,我和苏杨是在合租以后认识的,但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是同一个学校同一届的校友,这也是我一开始选择租这个房子的原因——和校友合租也算是稍微知根知底一些,但是相处在一块以后,我渐渐对她有些避而远之。苏杨的人品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要事事都占上风,也就是说,绝不能让别人占她一点儿便宜。 我想,这种虎狼之风或许很容易让她在激烈的工作环境中脱颖而出,她自己也颇为得意过,她毕业三年里已经连跳两级,是他们同一届入职里面职位最高的,我一度确信,她会很快突破年薪百万,成为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她回老家了。”吕云已经穿好了鞋子,在镜子前打理头发:“她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她辞职回老家了。” “啊?就因为相亲对象?”我更加惊讶了,我记得苏杨的老家是个十八线小城市,这样的城镇,是绝对不会担负起她百万年薪的梦想的。 “我也不清楚,她说她太累了,好啦,我先走啦!” 吕云浑不在意的离开以后,看房子的女生也和中介走了过来,那个女生还没有决定是否要租下房子,我也不甚在意,只是还停留在苏杨辞职的讶异中。 我回想起来上次屋子遇水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她很着急的挂掉电话,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当时的声音是不是哭腔?那天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共同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们只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而已。 比赛的deadline很快就冲散了室友辞职带给我的情绪,趁着无人在家里,一整天我都在备稿,改稿,配音乐,卡点,因为早上做的那个氤氲暧昧的梦,让我一整天都羞于联系宋令瓷,她也没有找我,我猜想她今天参加项目验收会,可能会十分忙碌吧。 一直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刷手机视频,突然手机显示电话。 我迟疑了片刻,看到我给宋令瓷的备注还是“宋令瓷”,忍不住奇怪梦里的“darling”是哪来的,一面想着,一面接听了电话。 第34章 “做什么啊罗老师?” “额,在看一个服装设计师比赛。” “哦?罗老师要转行了吗?” “我倒是想呢,成为服装设计师可是我的第二梦想!” “那你的第一梦想是什么?” “秘密。” “罗老师秘密好多啊,今天怎么一天都没有找我?” “原来某人也知道一天没有找她啊,我还以为宋老师根本就不在乎我找不找你呢。” “罗老师这是在撒娇吗?” “罗老师撒娇是很稀奇的事情吗?” “是很可爱的事情。” “切!” 不论我在做什么,只要一和宋令瓷说话,我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不像我自己了,我们天南海北的说个没完,末了,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我们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不舍。 “那就这样,再见。”宋令瓷说。 “嗯,再见。” “再见,小猫宝贝。” “什么鬼。” “呵呵,再见小猫。” “那个……”或许是我不舍得挂电话,或许是夜晚的气氛太容易缱绻,我支支吾吾起来。 “怎么?” “没什么……再见宋老师。” “什么呀?不挂。” 隔着电话,我很害羞的脸红了,我说:“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罗尔,说出来。” 她的语气不自觉的带有一丝命令的意味,让我浑身的神经绷紧了,我脸红耳赤:“我说,为什么我们没有□□。”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听到她的笑声,我有些懊悔,顿时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不体面了,只听到宋令瓷说道:“嗯,朵朵想了吗?” 朵朵是她给我取的昵称。 有一次她突然叫我朵朵,我说你是不是叫错人了,宋令瓷轻笑着将柔软的脑袋埋在我的颈窝,轻声说:“罗尔,小耳朵,朵朵,我哪里有叫错?这是我的专属姓名呀,罗老师。” 后来,我每次听到她叫我朵朵,都能回忆起那天她的头发窝在我的脖子里,我的脖子痒痒的,耳朵在发烧。 “没,没有……”我很害羞,后悔自己被她引诱着说出这样的话,结结巴巴解释:“我只是很奇怪,我们,我们之间,到底,那个…… 因为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电话play。” “电话play?朵朵懂得这么多么?” “不要叫我朵朵啦!” “那告诉我,电话play都做了什么?” “才不要!” “朵朵!” 她压低了声音,那种感觉和梦里很像,我几乎要屈服了,可是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信任她,我愿意和她分享我的所有的感受,这些让我羞赧的事情我无法分享给任何一个人,可是告诉她,反而会减轻我自己的羞耻感。 于是我说了,宋令瓷那边很安静,一直到我说完话,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就在我惊讶、懊悔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手机上显示视频来电,我的内心警铃大作,宋令瓷是要效仿梦境吗? 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只是想要看到宋令瓷的心情更急切一些,我接听了电话。 “小猫,知道为什么要给你打视频吗?” “啊,我,我知道……” “知道什么?” “那个,那个……” “朵朵。”宋令瓷喊了我一声。 “嗯。” “朵朵,”宋令瓷就像是一个逗弄猎物的猎人一样,很恶劣的故意吊着我的情绪,可是我却心安情愿的被其左右。 她压低了声音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接着声音突然轻快了起来:“朵朵的演讲比赛准备怎么样了?” 什,什么?这刹车太猝不及防了吧? “不是说要背一遍我听吗?现在老师要检查作业了。”宋令瓷一本正经的说道。 于是,接下来半小时的视频通话里,在宋令瓷老师的非专业评价下,我将演讲稿子读了一遍,又改了一遍,然后我们互道晚安,终于挂了电话。 挂掉视频的我,沉默许久才平静下来,什么鬼啊,梦里打视频那么缱绻,现实中打视频是为了检查我的演讲作业!感觉自己像是被拿捏的小学生一样嘛! 啊啊啊啊啊啊! 第26章 五月起夏(七)比赛 周二的比赛日迅速的到来了。 我的号码是倒数第五个。 坐在选手座位上等待的时候,我听到身边的两个选手随意的八卦:“天啊,我看到孙序就知道这次比赛的难度了,听说她上个月刚拿了全国主持人大赛一等奖。” “你也太谦虚了,你之前不也是校园十大吗?” “比起来孙序要差远了……” 我打开选手上场顺序表,一个个找着刚才她们聊的那个名字,一面暗暗祈祷着,十分不幸的是,我终于在我的名字上面看到了“孙序”二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受到别人的影响。 我偷偷的给宋令瓷发信息:“令瓷,你什么时候来呀?” 聊天页面立即显示对面正在输入,我惊喜的回头四周看去,以为她已经坐在了观众席中,却在搜索无果的时候,收到对面的回话:“抱歉宝贝,早上临时被通知要开会,加油!” 我感到有些沮丧,又不止是沮丧,还有即将上台的焦虑和担忧,我会忘词吗?我会跟不上音乐的节奏吗?我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有这样站在舞台上的经验,我不断的追溯过去,研究生时候,大学时候, 好像最大程度的站在别人面前的就是每个人需要轮流上台的课前演讲了。 比赛已经开始了,在台下等待的感受要比在台上还要煎熬,随着前面的选手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大气、端庄,我心中的勇气和信心就一点点的减少,我很讨厌示弱,尤其畏惧被人看轻,可是此时却无比的渴望能够从别人身上获得一点信心和希望。 我给宋令瓷发消息,来来回回的打字,删除,又输入,最后假装成漫不经心的语气:“前面的人都表现的好强,听说还有专业选手,真是紧张。” 我合上了手机,抬头看着台上,正逢校医院的老师在讲述救死扶伤的感人故事,稿子很一般,我原本缓了缓心神,却一扭头看到观众席上已经有人落泪了,我翻开手机,很想和宋令瓷吐槽这种“为什么体制演讲还要故意煽情不怕尴尬吗”的行为,但是我看到宋令瓷并没有回复,心想或许她正在专心开会,于是也不忍心继续打扰她了。 除了校医院的讲述在我看来太过于讨巧之外,接下来的几个年轻教工的讲述都十分精彩,不论是稿子还是台风,都让我渐渐的感到了紧张, 等到孙序上台的时候,我意识到下一个就是我了。一种激烈的紧张感已经全然攫住了我,随着我看到孙序平稳的台风,令人沉醉的声音,有条不紊的互动,我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怦然加速,仿佛变成了一颗秤砣,我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它的一次次撞击,台上的人春风满面,润物细无声,我的大脑却变成了荒漠,找不到一点生命力,随着掌声开始雷鸣一般响起,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的耳朵在嘶鸣,手脚却冰凉极了,我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名字,我意识到那是主持人在报幕,我僵硬的站了起来,现如今,只能这样,像是春晚主持人一样容光焕发的孙序朝我走来,她并不认识我,脸上却露出温和的亲密的笑容,我匆忙的报以微笑,却看到她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并未多给我一个眼神。 于是我上台了。 嗯,有那么一秒钟,也可能是十秒钟,一分钟,我感到世界格外的静寂,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了我的身上,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握紧了话筒,看着台下的人,此刻,我本该背稿子的,我本该背出来:“青年正是青年,而我们,年少正当时……” 但是我看着台下的一张张脸,我的大脑线路突然就断掉了,我努力的想要想起来稿子,脑海里却不断的蹦出来一只只小猫: 暹罗猫、布偶猫、英国蓝猫、银渐层、波斯猫…… 台下的一张张探寻、疑惑、或者开始咧开嘴笑的脸,全都变成了一只只小猫,而我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的数小猫,在我强行想要停止的时候,直接宕机了。 很难解释我如何忍耐下台以后后面的时间,后面选手的演讲依旧很精彩,于是显得我的那一段像是,我不想用这样自污自毁的比喻,但是一锅粥里的老鼠屎又实在是符合我当时的心情,尽管我身边的选手好心的安慰我稿子写的不错,但是这无疑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我是全场唯一读稿的选手,并且还经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宕机。 但是很显然,工作以来所有的脸都在短短的台上五分钟丢尽了。哦,不,不止五分钟,丢脸的时间比我读稿的时间还要长一些。 在很久以后,我会觉得这是一件实在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那时候并不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完蛋了,我的现场的观众会怎么在私底下说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好笑谈资,而我的同事们会怎么看我,她们会觉得我明明没有金刚钻,却硬揽一个瓷器活,害得整个部门都会跟着丢脸。又如同梁露秋们,会不会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手指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的调侃:“罗尔么,早知道她不行的。” 第35章 我被这些想象出来的话语压得喘不过气来,即使身边的人什么都不说, 我也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一双双眼睛构成的胸有潮水压在了海底一般,我被淹没,无法呼吸,无力挣扎。 宋令瓷一直没有回复我,我想她现在真的很忙。甚至我想,或许她在参加一个保密会议,需要关闭手机之类的。总之,我想,我努力的想为什么宋令瓷不回复我,又努力的为她找借口不回复我,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渴望,如果我在人群中摔倒,有人能够伸出手来拉我站起来,如果我从悬崖下坠落,有人能够在我落地前将我托住。我渴望,那个人是宋令瓷。 比赛结束以后,我逆着人流回到办公室,我们办公室只有三个人,但是另外两位同事今天在外校开会,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如坐针毡的度过了一个无比暗淡的下午,期间有热心的同事过来安慰我——你懂得,每个单位都会有那种八面玲珑的大姐无差别的象征性关爱每一个人,但是这样的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对我来说几乎毫无作用,甚至让我担忧这样的安慰中是不是隐含着隐隐的失望和谴责。 终于在下班时间到了时候,我逃也似的想要离开办公室,离开学校,如果可能的话,我更想要离开北京,离开地球,哦,彻彻底底的、悄无声息的、不留痕迹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一路风尘仆仆的回家,我看到大门虚掩着,以为有人在家,于是想也不想的一把将门拉开,只想尽快躲在我的房间里,被子里,隔绝这个世界。 “啊!”冷不丁与搬着大纸箱的吕云撞了个满怀,她手里的纸箱摔落到了地上,我立即忙不迭的低头帮她捡拾。 却在拿起来散落在地上的台灯、化妆镜、眼镜盒等零零散散的生活物品时,突然恍悟到楼下停着的那辆货拉拉是在等待谁。 我手中的动作停滞了片刻,才问道:“你要搬走了?” “是啊,我和我老公刚买了房子,本来想过几天再搬走的,但是今天下午刚好临时停工,就着急火燎的开始搬了!” “啊……怎么会,这么突然……”我感觉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搬家是很突然,这个房间还有一个月到期呢!我本来想过几天约你一起吃个饭再说,”吕云快手快脚的收拾着,然后站起来去拿了胶带,熟练的粘贴在纸箱上,她欢快的说:“我要结婚了!” “真是……恭喜啊!”我努力的做出来积极的喜悦的表情,并且暗自希望吕云不要看出来我的勉强。 “嗨!”吕云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脸颊露出一丝羞涩和得意的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到时候了嘛!我妈妈老是说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天天催,我们俩就结了呗……” 我帮她打包好以后,我们站了起来,这时候她男朋友从楼梯上走上来,吕云隔着我将纸箱递给他,我立即侧了侧身,匆匆打了个招呼避开他们,关门的刹那,只听到吕云在身后撒娇的声音:“你怎么才上来啊! 我刚才都不小心磕到了,好痛呢,红了你看看……” 苏杨走了,回老家相亲结婚了,吕云走了,在北京结婚了,成为新一代北京人。我们相聚在这里并不是出于友谊的感情,甚至在一起住了三年也未曾建立深刻的联系,可是在她们一个个离开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荒芜的抛掷感。我意识到,不论她们是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她们的人生都迈出了极其重要的改变轨迹的一步。 而我呢,竟然还在焦急的等待宋令瓷的一条微不足道的短信。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今天兔兔能收到评论吗呜呜 第27章 五月起夏(八)分手 外面的说话声、搬东西磕磕绊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并且再也不会响起来了,我知道吕云他们已经走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却没有开灯,只有狭小的窗户,透入了窄窄的灯光,让我仍旧无处遁形。 整个房屋像是一座沉寂的孤岛,我感到无法抗拒的孤单。 好像比赛也不那么重要了,我好孤单,我想见到宋令瓷,我想她抱着我,抱着我,然后我会像是一个受伤的雪人一样在她身上融化掉。 我忍不住,拨打了她的电话。 这个时间,她应当已经开完会了吧?我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面想着,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会不会有人告诉宋令瓷我的窘迫,甚至录下来我尴尬的场景,让宋令瓷后悔和我这样差劲的人恋爱?然后宋令瓷,和这个世界一起嘲笑我,抛弃我,将我狠狠地丢掉? 电话在响了五声以后接通,我听到对面传来宋令瓷压低的声音:“喂?” 在她的声音之外,还有一些嘈杂的笑声,说话声,杯子碰到一起的声音。 “喂!”我应了一声。 “怎么了?”宋令瓷问。 她没有叫我宝贝,为什么没有叫我宝贝? “令瓷,你在做什么?” “我在外面吃饭,”宋令瓷低声解释,接着似乎有些急切,又有些心不在焉:“罗尔,我晚点给你打电话吧。” “嗯——不要!”我原本要接受了,可是黑暗的笼罩让我迫切的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做我唯一的光,我着急的说出我的痛苦,顾不得会被嘲笑,会厌弃,我错乱的说道:“我今天比赛的时候卡住了,真的,很丢脸……” 虽然那对我来说,是一件让我再也抬不起头的事情,可是当我转述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语言是那么单薄,我无法描述那种状态有多么窘迫,也无法形容我的内心有多么创伤。 于是宋令瓷很不以为然的回答:“没关系,这只是一件小事,罗尔,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找你。” 我一直都对宋令瓷很顺从的,那些如鱼得水的相处掩盖了背后的小心翼翼,可是现在,我却执拗了起来,我追问道:“今天晚上不能来找我吗?” 宋令瓷那边声音很吵,有很多人在讲话,我很想让他们全都闭嘴,宋令瓷却只是小声回应道:“今晚吗?我看看吧,但是我不能确定,可能会很晚……” “很晚?因为和男人在一起吗?”我听到背景音里男性的声音,尖锐的说道:“你没有时间见我,是因为要和男人在一起吃饭到很晚吗?” “罗尔,你不要闹!”宋令瓷压低了声音。 “我闹什么?我要见你!吃饭就那么重要吗?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 宋令瓷的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错落的掌声和均匀不一的笑声,那边好像正在庆祝着什么,接着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宋令瓷压低了声音回答我:“罗尔,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我先挂了,你好好休息!” “不许!不许挂电话,不许挂电话!”我喊了起来。 可是那边只有忙音了。 她挂掉了我的电话,只是因为和别人吃饭,迫不及待的挂掉了我的电话。 我一直睡不着,挂掉电话以后,从七点到八点,从八点到九点,从九点到十点,但是萦绕在我脑海里的难题不仅仅那场惊慌失措的比赛了,我想的更多的是吕云和苏杨,在一起合租的时候,她们对我来说是十分无关紧要的人,我有那么迷茫的人生要挣扎,可是她们的离开却让我感到心慌,我无法摆脱掉这些事情迅速发生在我脑海里形成的结论,她们的人生都到了下一个阶段了,而我却像是掉入了人生之井,怎么也跳不出去。 我一直在给宋令瓷发消息。 她没有回复。起初我只是问她能不能来陪我,可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回复,不安定感彻底的冲昏了我的头脑,今天的我丢脸、失败、孤独、被抛弃,我已经被恶魔打败了,愿意做一个脆弱的、软弱、没有尊严、没有理智、没有自我的人,于是我开始给她发更多的消息,我说我很想她,我今天想见她,现在就想见她。 但是她还是没有回复。于是我开始癫狂了起来,我开始发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我指责她对我的冷漠,我讲述了我离开的室友带给我的落寞,我疯狂的发消息,她越是不回复,我就越是疯狂的输出。 但是直到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我发出的消息都像是石沉大海了一般,激不起一点儿浪花。 我是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醒来的。那时候我的屁股冰凉,手脚麻木,原来我是椅坐在屋子角落里睡着了,一只胳膊已经被压麻了,半天没有知觉的挂在我的肩膀上。我颤颤巍巍的扶着墙站了起来,抬头望去,只看到窗外清冷的路灯灯光落在了窗边的床上,那么冷酷,我迫不及待的打开手机,却没有看到任何的消息提醒,我不甘心的翻开我和宋令瓷的对话框,终于死心了。 她没有回复我。 我失去了理智和清醒,我给她打电话,全然不顾及这个时间是否合适,不在意这样打扰她是否礼貌,我想打电话给她,准确的说我想联系到她,我想质问她,控诉她。 第36章 可是电话没有接通。 我躺进了落在床上的那片孤独的光里,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寒冷包裹。我颤抖的看着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趁着我的头脑不清醒,一鼓作气的打了“我们分手吧”,然后删除了她的微信号。 然后我睡着了。 我睡的时间很短,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就醒来了,我梦到了宋令瓷给我打电话,跟我道歉,和我说不要分手,可是我迷迷糊糊的打开手机,却仍旧毫无信息。 我安慰自己,她睡着了,她还没有醒来,我甚至有些后悔,后悔我昨天晚上一时冲动删除了她,后悔我给她发了要分手的消息,我想我现在冷静了,即使我很委屈,但是我恢复了理智。 可是,一直到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也未曾收到她的信息。好消息是因为所有的神经都陷入了对宋令瓷的猜测中,比赛失利的痛苦变得遥远模糊了起来,我不再畏惧办公室里对我捉摸不透的嘲笑眼光,坏消息是,我们好像真的分手了。 “哇!这不是宋令瓷吗?太厉害了!”我正在一百次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投入工作中,同事的一声大喊,让我的努力彻底的白费。 “怎么了?”我立即接口问道。 陈嘉怡是个很容易大惊小怪的人,可是现在我却不想放过她说的每一句话,只听她说:“啊,罗尔,宋令瓷是不是正在给咱们做那个系统呀?我看到了她获得了今年的新基石青年科学家大奖,全国只有五个人唉!” 所以,昨天她是在为此而庆祝吗?我惨淡的想,一面按照陈嘉怡说的去搜宋令瓷的名字,很快就搜到了直播,看到了她获奖的场面,怪不得她没有理我,她此刻应当很忙,而此刻给她发送祝福的人应当很多吧,而谁会像我这样的扫兴,给她疯狂输出一堆负能量呢? 或许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试图攀附她那样的人吧。可是,为什么当初要招惹我呢? 梁姐也加入了讨论,于是陈嘉怡和梁姐的讨论很快就变成了宋令瓷这样优秀的女性,多么优秀的男性才能配的上?于是她们有八卦宋令瓷是否结婚,陈嘉怡一口咬定宋令瓷没有,又满脸星星眼的说宋令瓷那样优秀的女性完全可以自己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什么男人影响她科研的速度。 我缄默了下去,企图默默隐身掉,却不料这个时候,梁姐突然矛头一转:“罗尔呀,你也该赶紧找对象啊,咱们又不是像宋令瓷那样的,咱们得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可靠的人……” 看吧,根本不会有人觉得我能与宋令瓷相配。 我早就该知道是这样的啊。 我想,宋令瓷应当真的不会再找我了。此刻的她应当在观众席的第一排,享受着恭维与艳羡,而她的人生仍旧可以更远,更远。 是的,她不会找我了。 我只是她的短暂的一个小小的过客,甚至她可能本来就想要和我分手,只是在等我发疯,等我开口吧。 呵! 我将手机放在了一边,开始心烦意乱的去工作。 可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收到了宋令瓷的电话。 我一看到她的名字就浑身颤栗了起来,备注还是darling,此刻,这个darling无限次放大,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下来。 我立即站了起来,拿着电话朝外面走去,不顾身后同事八卦的声音:“哎呦,罗尔接电话开始避着人啦!” 我慌慌张张,完全来不及顾忌同事的打趣。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宋令瓷,要和她说什么,要示弱吗?还是继续坚持我可怜的自尊心? 慌张之下,我接通了电话。 “罗尔。”那边说。 “……宋老师!”我不知道为何脱口而出这样陌生的称呼,接着,我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冷笑:“宋老师?罗尔,你确定要分手是吗?” 作者有话说: 六月啦,什么时候能够追平到十月啊,这个故事真的越到后面劲越大啊啊啊啊啊 另:兔兔好饿,求投喂兔兔一口评论兔粮啊呜呜呜 第28章 六月玉绳(一)吵架 我犹豫了,我很想说不,可是除了我那微弱的自尊心在阻挠我反悔之外,我对宋令瓷的语气和态度也感到暧昧不清,我不能确定,她这样问,是不是真的想要确认我不会再缠着她,她是不是因为已经厌倦了我,是不是在和我相处的短短一个月里,觉得我不够有趣,没有品味,是不是她的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就是对我的暗示,让我识趣的离开? 在电话中短暂的沉默下,那边继续用几乎不耐烦的语气说:“罗尔,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我在一起吗?” “是,我们分手吧。” 宋令瓷的话让我连一点点低头的余地都没有了,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应,我还想要继续讽刺几句,可是又觉得处于低势的讽刺恐怕无法没有足够的冲击力刺伤对方,反而可能落回到自己身上,于是我只是强调了一遍:“我真的很后悔认识你。” 这句话是真的,我真的很后悔认识宋令瓷,为什么要让我那么近距离的接触到那么耀眼的人生呢?为什么要让我接触到以后,又毫不留情的将我抛出去,告诉我我不配? 电话那边短暂的沉默,我的心一点点的下坠,我真的很想她能挽留我一下,我也真的很想时间倒回,我不会给她疯狂的发消息,也不会跟她提分手,我就继续那么小心翼翼的假装无知的跟在她的身边。可是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冷笑,我感到浑身发凉,好像自己要被宣判贫穷无知的孤独终老了一样,接着我听到对方说:“如你所愿。” 我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挂掉了电话,只是手机传来振动声,我心怀着微弱的希望打开,却看到是工作消息。 哦,好像一下子从偶像剧中掉了出来,被现实狠狠地接住了。 匆匆赶往会议室,部门领导布置了接下来几个周的工作安排,我们办公室主要是为院系的学科建设提供一些文献资源和做一些前沿发展分析,有时候院系单位要的急——其实这是通常的情况,常常需要一两个星期都加班加点的做。 这次我们接到了社科学院要做学科方向的调整,需要我们协助做一些社科领域的前沿学科分析。相对于理工科来说,我更乐意去做文科类型的学科调研,毕竟文科对我来说更加容易理解,数据处理起来也更加轻松了许多。 开完会以后,我开始投入在数据查询中,办公室梁姐和陈嘉怡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晚上下班给家里的小朋友买什么礼物。陈嘉怡有些娇羞的说,每年六一儿童节,她都是和宝宝一起收到她老公的六一儿童节礼物的。 梁姐爽朗的大笑:“哎呀,你们年轻人呀,真是会玩!” 梁姐是那种热心的大姐,这种热心有时候常常会让一个想要透明的人受伤:“小罗呀,你要抓抓紧啊,你看结婚了有人疼多好!” 我讪讪的应声。 陈嘉怡突然被提醒了一样:“说到这个,罗尔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老公有个朋友,人特别好,就是离过婚,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我长长的“啊”了一声,一时找不到回绝的话。 梁姐在一旁立即插嘴道:“小罗呀,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你年纪再大了,连离婚的都难找了!” 我对这样的话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语言来,陈嘉怡于是也兴奋的趁热打铁:“哎?要不你们试试?不过,我也要问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单身……” “嗯……”我听到事情还有转圜,心念着一般这种再问问往往会变成等一等,最后无疾而终,于是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 我应声以后,下意识的想,宋令瓷也会这样被人疯狂的围攻吗?可是像她那样生人勿近又喜欢主动出击的人,应当不会有不明事理的人一个劲儿的给她递牌子吧?可是我想到她说的那句“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我在一起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那压不住的无法控制的自尊心,对于这种强势的挑衅实在是难以忍受。 不管怎样,六月,又在忙碌的工作中开始了。我想所有的事情都会翻篇的,不管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恋爱,还是一场丢人现眼的比赛,都会过去的。 可是,我还是会在做数据检索时,看到“乌托邦”三个字的时候,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那时候,我们因为一本书而不小心触碰到了一起,后来,又因为这本书见面,聊天,只是最后,乌托邦,终究是一场空想对吗? 六月中旬的一天早上,梁露秋突然给我发过来一份文档,并告诉我半小时以后要去会议室开会,我立即看了材料,是宋令瓷和我们做的那个系统,要做一些模块上的调整。 因为这个系统我负责了早期的具体细节的沟通,等到开始建设时候,基本上就是梁露秋在对接了,现在梁露秋突然又把我扯进去,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又要有大量的体力活要做。 第37章 可是对于办公室政治,我向来并不敏感,当我听到开会的通知时,那一瞬间击中我的是,我是不是要和宋令瓷见面了。 我们已经有十三天没有联系了,我立即从座位上起身冲去卫生间,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脸。 和宋令瓷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化妆,穿着也是明艳的,可是今天我只是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裤子,面容憔悴,黑眼圈也很重,仿佛是在日以继夜的守什么活寡一样。 尽管不情不愿,不肯承认是为了宋令瓷而注重仪表,我还是重新扎了头发,涂了豆沙色的素颜口红,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稍稍明朗一点。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就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我甚至开始后悔矫揉造作的打扮自己,我完全忘记了宋令瓷这样受欢迎的人,现在可能已经另有新欢了。 一想到这,我就觉得自己输的一塌糊涂,一无所有。几乎是鬼使神差的,兴许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在出门去开会的时候,假装不在意的问陈嘉怡那个离婚男的情况,陈嘉怡眼前一亮,连忙说上次问还是单身呢,以为你不感兴趣!她热情的说,你想通啦!我告诉你,他这个人,除了离过婚找不到一点缺点!她热情推销的态度,让我几乎一下子就后悔了,只好结结巴巴的说我先去开会了,等我开完会再说。 逃难似的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身后陈嘉怡慷慨激昂的声音还没有停止:“罗尔,这个男的肯定适合你!” 我头皮发麻,却一下子险些撞上从面前经过的人。 “抱歉——”我下意识的说着,一边扶了扶眼镜,抬头的瞬间却让我脸上的歉意全都凝固住了。 在失去联系的这些日子里,我每天幻想过无数次我们的偶遇,可是一次都没有,我才意识到,其实这个学校很大,不能相遇的人无论怎么样都见不到。而在刚才的半个小时里,我也在心里演练了无数种出现在宋令瓷面前的举手投足,我希望我是高傲的,平淡的,漫不经心的,一如宋令瓷一贯的作风,可是却没有想到,是一出门慌慌张张的撞了个满怀,而我又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关于离婚男的信息。 “罗老师,”宋令瓷微微的低了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好久不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散落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的落在我的耳朵里,我感到面红耳赤,又害怕被她发现,只好故作冷静的低头道:“嗯,宋老师,我们赶紧进会议室吧!”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说了好,但是在我快步的跑进会议室坐下以后,才听到门口响起来有条不紊的高跟鞋落在地板的哒哒声,我这时候才能平稳的注视走进来的宋令瓷,她穿了浅蓝色衬衫,杏白色工装裤,整个人显得清冷又干净,神采奕奕。 我自嘲的心想,这些天,一直备受折磨的人,只有我自己吧?或许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有我,还是没有我,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梁露秋看到宋令瓷进来的那一刻,就立即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亲密的笑容:“宋老师您来啦,真是麻烦您了,这一段时间辛苦了。” 宋令瓷微笑着坐下,淡淡回应:“还好,这段时间,罗老师也很辛苦。” 我坐在一边正大脑思绪乱飞,闻言一下子清醒起来,惊讶的看向宋令瓷,不知道她的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啊哈哈,罗尔的确前期做的工作比较多,她经验比较少,我也希望她能多多参与,等以后也能独当一面了。” 听着梁露秋明褒实贬的话,我心里十分的不好受,若是之前,我一定会备受打击,在心里暗戳戳的担忧宋令瓷会不会听信她的话而看不起我了,可是此时,我的心绪很乱,一想到宋令瓷在分开以后仍旧过得风生水起,在意她对我的想法简直有些可怜。 因此我对梁露秋的话并无反应,反而希望她不要再继续废话,赶紧进入正题,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宋令瓷在梁露秋要说下去之前及时反驳了她:“罗老师在和我对接的时候,已经独当一面了,而且,”她顿了顿,看向我接着说:“还很有想法。” 我……不知道该用虚伪的笑还是冷漠的笑还是礼貌的笑来回应她,最后只能认怂的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她。 第29章 六月玉绳(二)吵架 梁露秋似乎隐约觉察到了宋令瓷对我的认可,我想她最多只能想到“认可”,绝对不会猜想到我们之间还有另一层的隐秘关系。梁露秋识时务者为俊杰,话锋急转:“可不是嘛,这个项目罗老师也付出了很多,最近我听说罗老师忙着相亲,我就不太好打扰罗老师来参与,前面的这些材料就先自己补充了一下,待会我有说的不够的,罗老师也帮我再补充……” 梁露秋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让我差点瞳孔地震,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了,说我在相亲也未尝不可——虽然事实上并没有“忙着”,我突然见识到她有一种不顾我死活的浮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提及“相亲”二字的时候,感到心虚的人竟然是我。 紧接着,我意识到我的心虚不是空穴来风,只听宋令瓷阴阳怪气道:“哦,看不出来罗老师这么忙呢。” “跟宋老师当然不能比的。”原本这样的会议,有梁露秋在场,基本上没有我说话的份,但是宋令瓷话丢在这里了,我还是忍不住讽刺了回去。 只是,我们俩的语气十分平静,恐怕外人听起来,会以为我们只是在彬彬有礼的互相恭维。 果然,梁露秋立即接话道:“嗯是啊,我们行政人员再忙,也都是处理那些日常事务,不像宋老师您这种青年科学家,做的都是攻坚克难的高水平科研工作,对啦,听说您前几天获得了那个青年科学奖,真是恭喜呀!” “谢谢,喜忧参半吧。”宋令瓷含义不明的说道。 “忧是什么?”梁露秋好奇道。 我的心也微微的发颤,她是指和我分手吗?我不敢抬头看她,只是用眼角悄悄的去打量她,可是饶是如此,我一抬眼还是看到她直勾勾的面对着我的方向,顿时吓得又低了低头,却听到梁露秋半开玩笑道:“接到更多的项目,又要熬夜加班啦。” “哈,宋老师真是凡尔赛啊。”梁露秋顺势恭维了一句,而我则有一种被戏弄了的感觉,抬眼去看宋令瓷,果然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嘲讽。 我低下头,不想理她。 梁露秋开始按部就班的讲述项目变更的要求,我也只好收拢起来心思专心去看手中的材料,梁露秋一边讲着,宋令瓷一边随时的提出疑问,两人有来有往,好不默契,我原本听得还算认真,但是见她们对接到具体细节,难免大脑时不时的溜号,就在我盯着宋令瓷随意的落在桌面上的手指时,突然听到宋令瓷喊了我的名字:“那么,罗老师怎么看呢?” “啊……”我看向她,我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抱歉,我刚才没有跟上,说到哪里?” “罗老师平时开会都是这么心不在焉吗?”宋令瓷用那种很漫不经心的语气回应道。 我开始确定她今天不打算放过我了,我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她面前说过我很讨厌梁露秋的,现在看到她故意在梁露秋面前找我难堪,我的心里有些忿忿。 “不好意思,这几天我没有睡好,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一脸诚恳、又有些落寞的看着宋令瓷,慢慢说:“还请您再明示一下问题。” 宋令瓷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惊愕,如果那不是我的错觉的话。可是此刻,幻想她对我还有一点真情实在有些恬不知耻了,我的内心只有愤怒,只想把她当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宋令瓷仍旧用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说道:“没关系,就按梁老师说的做吧,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 我开始打起精神来,并且强迫自己加入其中,尤其是在宋令瓷提出方案的时候,我抢在梁露秋同意之前提出反对的意见:“宋老师有没有考虑做这样的修改,会耽误多少时间呢?” “罗老师多虑了,这些模块的调整,对我们实验室来说,用不了一个星期。” “哦,是么?宋老师真是太高效了,大概忙起来连和朋友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如果需要,还是能有的。”宋令瓷面不改色的说道。 我看着她,被她的说的话一字一字刺伤,于是一字一字的回答:“嗯,明白了。” 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们始终对视着,听说两个人对视超过三十秒,就会爱上对方。可是在我们对视的一分钟里,我确认我们互相怨恨着。 呵!真好,我对她来说,还不是微不足道。 梁露秋适时的插进话来:“宋老师您别在意啊,罗老师不是质疑您的意思,她不太了解情况——” “我觉得她的问题很合理。”梁露秋还没有说完,宋令瓷立即打断了她。 倒是梁露秋再自以为是,现在也该觉察出来宋令瓷今天的古怪来,我开始感到懊悔,并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陷入无端的猜测。 第38章 好在后面的沟通渐渐的正常了些,我努力避免的去呛宋令瓷,宋令瓷也不再故意挑衅我,最后,终于在达成共识中结束了会议。 临出门的时候,梁露秋准备送宋令瓷下楼,而我的心情则复杂又复杂,我想和宋令瓷多呆一秒,再多呆一秒,可是被放弃的我却又不允许自己低头。 宋令瓷站在会议室门口,继续和梁露秋聊一些工作相关的话,她们两个堵在了会议室门口,导致我只能抱着电脑站在后面,准备等她们离开以后再出去,我敏锐的觉察到宋令瓷的余光似乎看到了我,可是她并不打算移动一步让出路来,也不打算停止她和梁露秋从爱思唯尔到科睿唯安的漫无边际的闲聊,这时候,陈嘉怡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梁老师,主任找你!” “啊!好的,那宋老师,我就不送您了,”梁露秋侧了侧身子,仿佛现在才发现我被堵在了会议室里,她看了我一眼道:“要不请罗老师送您下楼!” “好,您去忙!” 陈嘉怡哒哒哒小鹿似的脚步声已经跑过来了,她和梁露秋擦身而过的间隙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宋令瓷,先是浮夸的喊了一声:“哇!是宋老师!我太崇拜你了!” 宋令瓷微微一笑,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女王:“您好,您是罗老师的同事吗?” “啊!是的,我叫陈嘉怡!我也是学计算机的!”陈嘉怡这时候也看到了我,一步上来将我拉出会议室门口,揽住我的胳膊道:“我和罗尔是一个办公室的,对了罗尔,我是要跟你说,你问的那个相亲对象,他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天啊!陈嘉怡是那种,天大地大没有恋爱大的顶级小娇妻,当然她有一个创业成功的真霸总老公,成功的婚姻经验让她坚信一个女生找到一个靠谱婚姻是人生至关重要的追求。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接纳她的相亲牵线才获得一时安宁,而现在的我,更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在几个小时前多嘴问她这一句! “哦?罗老师要相亲啊?”宋令瓷很温柔的问,仿佛只是一个友好的寒暄。 “是啊!我跟罗尔说了好多次,她终于想通了!”陈嘉怡大大咧咧,猝不及防的八卦道:“不过宋老师,像您这么优秀的人,追你的人应该排到法国了吧!” 宋令瓷淡淡的笑:“不会。” 接着她眼神微微眯了眯,道:“陈老师,我有一点工作还要和罗老师对接一下。” “哦,你们忙!我就是赶紧告诉罗尔这个好消息,嘻嘻!” 陈嘉怡说着对着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一脸尴尬的目送着她开开心心的跑走了。 可是下一秒,宋令瓷就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推进了会议室,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将我按在了厚重的实木门板上。 “你干什么!”我瞪起来眼睛。 “这么凶?”宋令瓷歪了歪头,靠近了我道。 “放开我!”我用力的推了推,但是没有想到,看起来比我还瘦的宋令瓷力气却比我大的多,我推她推得纹丝不动。 “罗尔,才和我分手几天,就已经要找男人了?”她凑近了我,低声说道。 “这跟你有关系吗?” “你根本就不是诚心和我在一起的吧?” “那你呢?你不也是说分手就分手吗?” “分手不是你提的吗?” “那你不是答应了吗?” “你就那么离不开男人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听到她一直避重就轻的责难,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样,可是事到如今,说那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仰起头来,咬牙切齿道:“是啊,宋令瓷,我就是喜欢男人,我就是后悔和你在一起,我就是要去相亲,你满意了吗?可是,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我希望她解释,解释那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回复我消息,或者只要她哄我,表达她爱我,听我诉说我的委屈,那么我就原谅她没有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可是宋令瓷看着我半晌,终于松开了按住我的手。 我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第30章 六月玉绳(三)车站 作为同事分手后很尴尬的一件事就是,你们还要作为同事而共事。 因为系统项目修改的缘故,我又开始和宋令瓷有了工作上的往来,微信是开会那天加的,在我说出来“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宋令瓷仍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好,既然分手了,那我们就是同事关系了,删微信这种行为,不太合适吧?” 于是我在她目光的监视下,将她重新加了回来。 我原本有些担心,也或许是期待,总之是以为,宋令瓷加我微信是别有用心的,是打着工作的旗号,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我甚至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思考,要是她说些想要和好的话,我该如何应对。 可是事实证明我似乎想多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宋令瓷只是给我发了项目修改的文档,文字上也是十分简练,基本上都是“请确认”,“请修改”之类的话,我们之间的交流单纯的不能再单纯,陌生的不能再陌生。 但这样子的对话,却让我的心越来越不好受,自从加上联系方式,我就等着她找我,甚至当她和我交流工作的时候,我会反反复复的追究她的语气词,希望从中读出来她的情绪,我又陷入了那种患得患失的状态里。 可是,没有情绪。我终于见识到了她公事公办的样子,专业,冷淡,没有一句废话。 周四临下班的时候,陈嘉怡突然问道:“罗尔,你周末有时间吗?” “啊?”我一愣,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这周末正好没事,我想组织一次double date,我和我老公,有你我老公朋友和你,咱们可以去野营……” “啊……”我支支吾吾,想了又想,终于绞尽脑汁的编了一个理由:“那个,我周末准备去旅游的。” “嗯?去哪里?” “啊,就是,就是山西……大同……” “你一个人吗?”陈嘉怡露出了狐疑的身影 。 “哈哈,是啊,”我汗流浃背的挠了挠头。 陈嘉怡露出来怪异的神情,但是很快消失不见,她甜甜的说:“一个人出去玩多无趣啊,我每次都是和我老公一起出去!” “就是,一个人出去走走……” “那你周几出发?” “周五下班就走。”我忙不迭道。 “哦,好吧,”陈嘉怡有些失望的说:“那以后再说吧。” “嗯嗯,抱歉,”我结结巴巴的说:“主要是我车票和酒店都已经订好了……” 和陈嘉怡分别以后,我为自己编造的谎言感到惶恐不安,战战兢兢的打开手机中的火车订票软件,迅速的确认下班以后是否有北京前往大同的车票,在发现确实有这趟的时候,我长舒了一口气。可是接下来,我又开始担忧,如果周一上班的时候,陈嘉怡问起来我在大同都玩了什么,我该怎么说? 或许对别人来说,只要上网查查相关景点就可以面不改色的编造一出旅行经历了,可是撒谎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不擅长了,万一那天实际上下雨了呢?万一那天某个景点关门了呢?回去的路上,我反复的想着我和陈嘉怡的话有没有漏洞,最后我打开手机软件反复确认列车,脑海里突然鬼使神差的蹦出来一个念头:不如真的买车票去大同吧! 这个想法,并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陈嘉怡,在陈嘉怡问我这个周末干什么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马上要到周末了,原来从周一见到宋令瓷以后,才仅仅过去了三天而已,可是我却赶紧仿佛已经度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原来过去的三天里,每一天每一秒都是那么难熬,都在数不尽的漫长期待里,我意识到,我需要逃离北京,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然后让自己彻底的清醒,彻底的忘掉宋令瓷。 就当是,一个人的分手旅行吧。 于是我买了周五下班以后前往大同的高铁票。 周五快要下班的时候,坐在桌子前的我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整装待发,期待着时针转到五点钟,这还是我第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梁姐和陈嘉怡在我旁边说话,我也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付着,全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电脑上突然传来信息。 我心中一颤,暗暗祈祷,不是领导在这个时候给我安排工作,一边点开对话框。 意外的是,是宋令瓷。 宋令瓷突然发来一份文档,然后说下班以后要和我见面商量一下这份材料最终内容。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推掉所有事情配合她,但是这次我不想这样做了,我已经买好了去大同的车票,订好了酒店,查好了游玩的攻略和好吃的饭店,我想有一场说走就走的告别宋令瓷的旅行。 我回复说今天下班不行,我已经有安排了。 第39章 那边很快回复了,只是回复的内容让我搞不明白宋令瓷的用意。 “哦?罗老师又要去相亲吗?” 我真的有些看不明白宋令瓷,如果她还在意我,为什么不肯来哄我,为什么这么多天,她没有对我多说一句好听的话?如果她不在意我,为什么一直拿我相亲这种事来消遣我?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复,那边的消息很快就发来了:“罗老师这些天没少相亲吧?” 想要好好说话的念头被打散,我回复:“关你什么事?” “只是作为同事关心一下,不要又被渣男骗了,伤心难过。” “这也不关你的事吧?” 我很生气。 “所以真的是去相亲吗?” “是。”我回答。 对面一阵沉寂,我以为她不会再纠缠了,却突然发来两个字:“不行。” 看到这两个字,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很想冷言冷语的嘲讽她,一报她让我备受煎熬之仇。可是我天性上并不是个喜欢阴阳怪气的人,况且在语言上战胜对方几句,又能有什么实质性作用呢?于是我决定学习宋令瓷,不回复信息。 我直接收拾了手中的东西前往火车站,在路上的时候,宋令瓷又发来消息:“你在哪里?” “关你什么事?” “换句话说罢,罗老师。” 我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一样,我很生气,生气为什么明明是宋令瓷在纠缠我,可是情绪像是过山车一样的人是我,而宋令瓷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于是我回复:“我在西站,怎么,你要来吗?要是不来,就不要再问来问去的了。” “你不是去相亲吗?为什么去西站?” “因为和相亲对象去旅行啊。”我故意刺激她。 “罗尔!不准去!” “关你什么事?” “……” 很快到了车站,天空乌蒙蒙的,跟我的心情一样惨淡。距离火车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来的太早了。 站在车站广场上,来来往往的旅客十分匆忙,却也有手牵手的年轻情侣一脸笑靥蹦蹦跶跶从面前走过,宋令瓷自从回复我六个省略号以后,就没有再说一句话了,果然,她只会控诉我的诚心,她的诚心只是几句霸道的语言罢了。 我背着书包,慢腾腾的朝一边的取票处走去,真的很讨厌,想要去旅行的心情也被搅得一团糟。一阵狂风吹来,一只红色的帽子扑到了眼前,我顺势抓住,接着一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jk的少女朝我跑来,连连道谢:“谢谢谢谢!没有这个帽子我出去玩都没有心情啦!” 我微笑着说没什么。可是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渺茫的愿望,是否,我也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让我无法出行,是否,我有什么东西在宋令瓷那里,可以让我理直气壮的出现在她身边?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心情郁郁的走着,看着取票处排队的人群,心情烦闷的掏出来手机,却意外的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我惊讶的打开未接,不出意料的是宋令瓷。 真的是她……她找我做什么?我拿着手机,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回拨的时候,电话再次响起来了。 “喂。”我接通了。 “你在哪里?”宋令瓷的语气很急切。 “关你什么事?”尽管我很想示弱,尽管我早就已经处于弱势,很想说我们和好吧,拜托了。可是每次我们一讲话,宋令瓷那副冷漠又毫不客气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想要捍卫自己微弱的尊严。 “不要上车。” 我沉默了。我开始动摇了,或者说我一直都在动摇,我不是一直都在等着她哄我,更多的哄我,如果她不让我走,那我为什么还要走? 宋令瓷那边有些嘈杂,她大概以为我的沉默是拒绝,很快的说道: “我在西站。罗尔,别走。” 我没有说话。 宋令瓷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罗尔,你在哪里?你没有进去对吗?” “我在……” 我拿着手机转头四下里看去,我的腿下意识的迈开步子,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很多,很乱,很杂,可是,在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潮中,我还是看到了那个清丽的身影,她的个子在人群中很出挑,她在朝我走来。 作者有话说: 咦,浴室play只能等到下一章了 这一章兔兔会收到评论兔粮吗,兔兔吃饱了才能继续打字喔 第31章 六月玉绳(四)和好 “罗尔!” 电话里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声音重合,在我的耳边叠加发生。 我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宋令瓷穿过大包小包的人潮,一直来到我面前。 “罗尔!”宋令瓷在我的面前站定,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亮晶晶的,可是她却说:“你疯了吗?才认识几天的男人,你就要和他一起旅行?” 我没有想到她不远几公里的赶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冷嘲热讽的教育我,心中的温存一瞬间消失殆尽,我没好气道:“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不是在和你不熟的情况下为你去了青岛?” 宋令瓷显然被我说的措手不及,还不待解释,我继续说道:“哦,也对,我可不就是在那里被你骗了不负责任的接吻吗?” “我……没有不负责任。”宋令瓷的气焰弱了下去。 天气阴沉沉的,比我的心情还要糟糕。 我们站在广场上对峙着,与匆匆赶火车的人群相比是那么格格不入,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偶尔有人会把好奇的眼光落在我们身上,好像我们两个的时间是禁止的。 “我要上车了。”我叹了口气说道。 “不准走。” “凭什么管我?” “不准相亲。” “你算我什么人?”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真糟糕,真奇怪,明明是宋令瓷在提着无礼的要求,看起来不正常的人却是我。 一阵狂风肆虐而过,将地上的废纸袋子卷的到处乱飞,宋令瓷一丝不苟的卷发也被吹乱了,我想我的样子更加混乱。 “跟我回去。” 眼前的宋令瓷,依旧看起来那么成熟,文雅,在凌乱的发丝下,金丝眼镜下的脸显得更加的执着而又冷静,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无礼的像是小孩子一样。 “车要开了。” 我不想回应她无礼的要求,强调道。 “不许去,我会报警。” “报警?” “你偷了我的项链。”宋令瓷的眼睛落在了我脖子上的项链。 “哈?你有毒!” 我差点儿要被气笑了,难以相信宋令瓷是那种分手了就要把礼物要回来的人,可是我还是气呼呼的伸手去解脖子上的tiffany项链,一边说:“我把项链还给你,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吧!” 宋令瓷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好有力量,可是我也在气头上,用力的反抗着她,拉拉扯扯之间,我的眼镜片上落下了一颗水滴,让我眼前的人模糊了一点。 “下雨了。”宋令瓷说。 “嗯,放开我,我把项链还给你。” “下雨了,罗尔,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可以吗?” “不必,我还要赶火车。”我仍旧在僵持。 大颗大颗的雨滴零零散散的落下来,雨势来的很急,广场上渐渐骚动起来,原本不着急赶车的人们也加快了步伐朝进站口跑去,在人群匆匆之间,雨水开始越来越密集。 不断有人从地铁口、出租车上出来,捂着头百米冲刺的冲往火车站,我们两个人,是唯一僵持在雨中,对泼天的大雨毫无反应,宋令瓷抓着我的胳膊,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宋令瓷,我要赶不上车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的头发湿了,紧紧的贴着我的脸,单薄的衣服也贴着我的身体,我浑身湿哒哒的,很难受,可是我和宋令瓷在一起,就顾不上身体的难受了,我有很多的委屈,也有很多的渴念,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眼前的人距离我近一点,再近一点。 “罗尔,你到底有完没完了?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么?” 宋令瓷隔着雨幕,对我大喊。 “我在玩弄你的感情?果然是科学家啊,倒打一耙都用的比普通人丝滑!我们两个,究竟是谁在玩弄感情?是谁在冷暴力?宋令瓷,就算我们现在分手了,你找我的时候我仍旧有回应,我找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你不回我的消息?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或许是雨太大了,或许是火车发车迫在眉睫了,又或许是宋令瓷的蛮不讲理,我的理智彻底决堤,让我的情绪像是暴雨一样暴发了起来。 “因为那天我有事情啊!我不是电话里跟你说过了吗?” “跟别人吃饭?跟别人吃饭当然比我重要了!获奖当然比我重要了!和你相比,我遇到的糟糕的事情当然不重要了,不过,我又在难过什么?我本来就对你来说你不重要啊?毕竟,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不是么?宋令瓷,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和我这样站在大雨里,不让我去上火车!” 第40章 “首先,你对我很重要。”宋令瓷开始解释,可是我立即打断了她:“但是不是第一位不是吗? 是很重要,是排在获奖,吃饭,人际交往后面的很重要,这样的很重要,我并不是很需要。” “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朵朵?”宋令瓷终于露出了急切的表情:“不是获奖吃饭更重要,可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吧?那天我没有及时回消息,一是因为我手机里有很多消息,那天我在准备参奖事项,的确其他事情更着急一些,二是因为我们已经打过电话,我也知道了你的难过是那件无关紧要的比赛而已,我相信你能——” “我的比赛就是无关紧要么?没错,相比于大科学家获奖,一场工作内部比赛的确太无关紧要了,所以我的失败感,我的难过,都是微不足道的,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也配不上您这样优秀的科学家女士吧!” “罗尔!”宋令瓷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还没有听清楚,可是接下来她突然扶住我的脑袋,接着低下头来,在雨中吻上了我的嘴唇。 雨很大,此时很大。广场上只有匆匆赶火车而不得不在雨中穿过广场的人,在临出行的时候突然遇到暴雨,任谁不会心情平静,在这样一个慌乱不堪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在广场上有两个女生,那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吻着彼此。 我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当她吻上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比我率先投降了,她吻我,于是我回吻她,我们用力的吻着彼此,好像是想要将这些天失去的吻全部都弥补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体早已经湿透了。 宋令瓷停下来,抵着我的头说:“我们和好吧。” 我不肯说话。 宋令瓷语气温和了下来:“我没有觉得你微不足道。但是也许是我们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在我眼里比赛输了就输了,这已经是一件过去时了,不值得浪费太多情绪在里面,所以我以为我当时和你打完电话,这件事就已经可以翻篇了,但是现在,朵朵,我突然意识到朵朵是一个情感特别丰富的人,如果下次朵朵输了,我一定要给她很多礼物补偿,当然我们朵朵下一次一定会赢的,如果赢了,我就准备很多礼物作为祝贺——” “因为我不止是输了,而且我还很丢脸,我当时呆在现场了!我真的很怕别人会嘲笑我,我那时候好脆弱……”我委屈的想哭。 “对不起,我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宋令瓷安慰道:“可是所有输掉的人结果都是一样的,难道五十步笑百步会更高级一点吗?朵朵,比赛只有输赢,过程并不重要。” 是吗?从小到大,学校里总是强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这种植根于中庸主义为了让失败者心理好过一些的概念,却反而成为了失败者的负担,有时候,将事情只是简单的看做是与否,似乎人生真的可以轻盈许多吧。 宋令瓷又低头轻轻的吻我,我忍不住想要吻下去,她却只是蜻蜓点水一般,浅浅一吻就挪开了,接着她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看着我惊慌的样子,说道:“朵朵,跟我回去吧,这是我们内部事务,我们内部解决好不好?” 我不想这么快原谅她,于是说:“我可以跟你回去,可是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啊,那我们内部解决。” 我们好像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天在下雨一样。 宋令瓷拉着我,快步跑到地下停车场,我们两个浑身都湿哒哒的钻进了车里,她拿了纸巾擦我的脸,我感觉她是故意的,我的脸快被她揉成面团了。 “宋老师,再揉我都要成包子了。” “嗯?包子很可爱啊。”她说。 真好,我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我所担心的分手让我们变成陌生人并没有发生,我们还是那么默契,可以轻轻松松的聊天。 我低头拿出手机,想要把买的车票和酒店都退掉。 宋令瓷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这么着急给谁发信息啊?” 我刚想要解释我是要退票,下一秒反应过来,好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相亲吧?谜底揭晓:男嘉宾并不存在。” 我观察着宋令瓷的表情变化,那一瞬间十分精彩,竟然有一种小小报复的满足感。 宋令瓷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哦,我早知道啊,朵朵的小心机真多啊。” “不过,”我顿了顿说:“我想出去旅行是真的,退票的手续费宋老师是不是要给我报销一下?” 宋令瓷瞟了我一眼,坏笑道:“罗老师这么小气啊,好吧,那我勉为其难给你弥补一次免费旅行怎么样?” “那我可是记住了,我要选最贵的一次。” “只要你不是想去火星,去月球。” “嗯,那我要去南极,去北极。” “赤道要不要去啊!” …… 我们一边放松的天南海北的调侃着,宋令瓷一边开始启动车子,就在她准备开车的时候,突然转头看着我,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的心一紧,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不知道刚才我们的对话有什么问题。 宋令瓷突然伸手抚住我的头,探过来用力的吻了我,接着毫无征兆毫无关联的说道:“罗尔,和你在一起我像个疯子。” 我的心砰砰直跳,哦,这是今天我听到的最好的情话。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罗尔有时候也有一点点无厘头呢,不过这种无厘头只会在宋令瓷面前出现额 第32章 六月玉绳(五)浴室 我们回到宋令瓷家里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大雨来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纯纯的气氛组。我和她浑身都湿透了,衣服都黏在身上,脚底都在滴水,一进了屋子,宋令瓷就径直去浴室里放水,我担心身上的水打湿沙发,于是很不自在的站在客厅里。 一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宋令瓷走了出来,她惊讶的看着我:“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啊?我怕把沙发弄湿了。” “所以,你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难道是怕把地板弄湿了吗?”宋令瓷盯着我脚下聚集的水渍说道。 “啊……那倒也没有那么小心翼翼。” 宋令瓷三两步走上前来,突然伸手将我打横抱起,我低声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勾住了她的脖子。 好羞怯。 但还是夸张的夸夸道:“你居然抱得动我!” 宋令瓷得意的笑笑:“想不到吧。” “嗯。” “想不到的事情很有很多。” 她将我抱进了浴室以后放了下来,然后站在门口一边准备出去,一边说道:“你先洗个澡吧!” “嗯?你不洗吗?” 我看着宋令瓷也是一身湿哒哒的,下意识的说道。 “一起?” “啊,不要了!”我尖叫着,将宋令瓷推了出去,立刻关上了门。 一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都快要红透了。 宋令瓷家的浴室是有浴缸的,此刻我扭头看去,只见浴缸里浮满了泡沫,这还是我第一次洗泡泡浴呢。记得上一次我在这里借住的时候,觉得浴缸泡澡是很私人的事情,况且又很耗时间,所以那时候只是用花洒洗澡。想到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再次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关系,那时候的我,对现在的情况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我脱掉了湿哒哒的衣服,光着腿踩进了浴缸里,然后让自己慢慢的沉了下去。泡泡温柔的浸泡着我,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体温,也变得柔软起来。 好舒服,我感到我像是一只雨后森林里慢慢长出来的蘑菇,慵懒又滑溜。 浸泡在这绵软的泡泡中,我的大脑也开始放松下来,我想等我洗完澡以后,我们会干什么呢? 我们会亲吻,可是亲吻之后呢?上一次我睡在了客房里,可是现在,我想要她的亲吻,她的拥抱,她的靠近,我无法再忍耐和她一点点距离。 我陷入了一些绯绯遐想,不知道是不是黄色废料消耗体力太多,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取洗发露的时候,突然小腿一软,我尖叫了一声扶住浴缸的边缘才没有摔倒,可是小腿上抽筋的疼痛感却开始清晰的传来。 “怎么了?”宋令瓷一下子推开门闯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而我的身体幸好被茂密的泡泡遮掩住,才让我没有那么害羞。可是宋令瓷推门而入的刹那间,我们两个还是不由自主的愣住了。 互相直视着,宋令瓷的耳朵微微泛红,我担心再看下去,我会变成一只浑身熟透的虾子,我向下沉了沉,说:“小腿……抽筋了……” 呜呜。 宋令瓷皱着眉走近了我,她问我,那只腿。 我很想将腿抬出来,可是小腿的抽筋有些狂妄,不断地扩散范围,让我疼的抬不起腿。 “这个……”我用手指着。 第41章 宋令瓷面色复杂的将手伸进来浓密的泡泡里,很快摸到了我的腿。 “啊——”我叫了一声。 “这里吗?”她问。 “嗯嗯嗯!”我快速的点头,随着宋令瓷用力给我揉捏,我开始不顾形象的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 宋令瓷忍俊不禁:“罗老师,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你的叫声让人听到很容易误会的。” 我气道:“明明是你们家浴缸和我八字不合!”我一面抱怨着,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担心真的扰民,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巴。 宋令瓷看着我,怪怪的笑了。 “你笑什么啊,啊,啊——” “你这么可爱,不会是故意勾引我吧?” “才没有!” “真的没有吗?”宋令瓷突然凑近了过来,她的五官骤然放大,真的好漂亮,让我忍不住三观跟着五官走。 “有,会怎么样?”我眨了眨眼睛,笑道。 宋令瓷暧昧不明的笑了,她用另外一只手捏着我的脸颊,将我拉近她,我以为她要吻我了,可是她的视线突然向下,我才猛然意识到,因为起身的缘故,我的上半身已经浮出了水面! “啊啊啊!”我一下子推开她,鹌鹑一样的缩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宋令瓷笑:“小腿不抽筋了?” “嗯?我试试……”我试着抬腿,突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宋令瓷敏锐的观察到我的表情,准确的说,她一直在炽热的盯着我,要是“炽热”这个形容词可以具象,我现在估计已经被烤熟了。 “小腿不疼了,但是,抽筋转移到大腿了……呜呜”我忍不住撒娇道。 “那怎么办呢?” 我咬紧了嘴巴,眼巴巴的看着她。 宋令瓷终于率先败下阵来,将手探入水中,沿着我的膝盖往上,接着我的大腿内侧。 “嗯~嗯~”我忍不住哼唧了几声。 宋令瓷微妙的看我:“罗老师,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呀?” “啊,我真的没有!” 我是真的没有。 可是下一秒,我突然感到水下有一丝的不寻常,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宋令瓷,心砰砰的狂跳,一开始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是很快,我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啊……宋老师……”我的声音却弱了下去,在宋令瓷耳边听来,像是撒娇,又像是索求。 她的手指在我的身体里穿行,很快,我就像是一条脱水的鱼,鱼尾无力的拍打着水岸。 “想不到罗老师的身体这么软啊?”她很坏很坏的说。 “不要叫我罗老师,”我羞怯,脸红,嘤咛。 “为什么?”宋令瓷开始故意的使坏。 “就是,就是,这样太……” “太刺激了吗?”她的手上用力,我尖叫一声,又立即捂住了嘴巴,宋令瓷露出坏笑,道:“求我啊。” “求你……” 水蒸气在密闭的浴室里升腾起来,像是雾,也像是云,将我们之间的秘密密不透风的笼罩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窝在了宋令瓷的怀里。 我抬头看她,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落在她的鼻尖上,闪着一层金光。 宋令瓷的下巴尖尖的,不像我的圆圆的,真让人妒忌。我忍不住抬起头,张开口轻轻地咬了一口她的下巴。 宋令瓷一下子醒了过来,她显然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冷静下来,落在我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掐了一把:“饿了呀?” 我才不要告诉她我这怪异行为的原因,于是说:“是谁昨晚饿虎扑食一样,看看我身上多少淤青好嘛?” 宋令瓷捏我的脸:“某人不是很享受么?” “我才没有!”我极力大力非常用力的反驳! “哦?是吗?”宋令瓷的手已经摸在了我的身上:“那我再帮某人回忆一下好不好,罗老师?” “不许这样叫我!”我双手捂脸,无能狂怒。 宋令瓷肆无忌惮的亲吻了我,我的身体融化在早晨的热吻里了,我回吻,回吻她身体的一切。 终于在一场疯狂的缠绵以后,我浑身无力的埋在她的怀里,突然十分羞涩的问:“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呀?” 宋令瓷挑了挑眉:“你会做饭?” “不会……”我嘤咛道。 “那你问什么?” “营造一种事后贤惠的氛围感。”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有评论兔粮吗?兔兔眼巴巴…… 第33章 六月玉绳(六)霸总 “哇!英式早餐,宋老师也太全面了吧!”我一边吃一边不遗余力的大加赞赏着:“哇,这个蛋卷,这么丝滑,哇,这个烤土豆,这么软糯,哇,这个烤香肠,这么香甜,哇——” “你这是在营造一种舔狗的氛围感吗?”宋令瓷冷冰冰的坐在我的侧面,慢条斯理的咬着全麦面包。 “我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好不好?”我一边嚼嚼嚼,一边理直气壮道:“再说,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说的,”宋令瓷喝了一口咖啡,淡淡道:“这是正经小说吗?” “啊,绿江上很多的呀!霸道总裁爱上我小说里都是这样的!”我朝宋令瓷抛了一个不太成功的媚眼:“不过呢,宋老师距离霸道总裁还差一个霸道总裁。” 宋令瓷慢慢道:“原来罗老师最擅长的是废话文学。” 我正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儿笑喷了,咳嗽不止。 宋令瓷拍了拍我的后背:“笑点也是最低。” “最?”等到我咳嗽停止,面色如常的时候,立即抓住了她的漏洞:“那宋老师的前女友们都笑点很高咯?” 宋令瓷眯了眯眼,看我:“我是指所有人,我见过的所有人好不好?” 我撇了撇嘴:“避重就轻。” 宋令瓷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好好好,罗老师,下次我将你一个个介绍给我的前女友好不好?” “我才不要!你要是这样,我就把你介绍给我前男友!” “不许!”宋令瓷突然伸出手指压住了我的嘴唇,我们都是一怔,宋令瓷用力擦掉了我嘴角的酱汁,凑近了我说道:“不许再想男人。” 她的眼睛靠的我很近,近到我可以数清楚她眼睛上面一根根的长睫毛,不知道是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还是她玩世不恭的语言下隐隐透露的严肃情绪,我突然感到紧张,离远了她,抱怨道:“霸道,”又忍不住继续揶揄:“你是在演霸总吗?” 宋令瓷却正色的问我:“朵朵,你是喜欢我的吧?” “天啊,”我生无可恋的喊道:“宋老师不仅有霸总病,还有病娇病啊!” 宋令瓷上前捏住我的脸颊,盯着我,她的眼睛那么专注,好像里面有很多话要说,我呆呆的顿住,宋令瓷说道:“以后不许说分手了。” “那你也不许不理我。” 我补充说明。 “嗯,我答应你。” “那我,也勉强答应你吧。” 宋令瓷脸上露出笑容,她轻轻地亲我的右脸颊,我转了转头,回吻她的嘴唇,我们亲吻,拥抱,抚摸,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整个周末。 短暂的周末飞驰而过,整整两天我们都没有出门,哪怕现在外面在下黄金雨也与我们无关。我睡得很少,宋令瓷也是一样,可是我们看着彼此,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要说,事情要做,不舍得浪费一分一秒钟,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不是在身体交流,就是在精神交流。我们谈论科学,文学,艺术,绘画和身体,就这样飞一样的度过了两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似乎开心的有些得意忘形了,甚至有不同的同事开始打趣我 “罗老师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 “罗老师是认识帅哥了吗?” “罗老师是不是恋爱了?” 那天刚好宋令瓷来会议室开会,开完以后我送她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被她拉住手按在了拐角后,低声质问:“听说罗老师遇到男人了?” 我一愣,接着立刻反应过来:“都是她们瞎猜的好不好?自从上次从你家过完周末,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我的气色变得很好,我变得很好嘛?” 宋令瓷认真的端详了我的脸:“嗯,更性感了。” “能不能正经一点呀!”担心被别人听到,我小声在她耳边说。 宋令瓷捏了捏我的腰,问我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 “干什么?”我甜甜的问,我感觉这些天的自己也像是喝了假酒一样,怪不得大家都打趣我,可是我现在,站在宋令瓷面前,就忍不住的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当然是邀请某人约会啦!” “某人是谁呀?”我小声的问。 “uncertain,”宋令瓷笑起来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待定中,看谁答应了,就是谁。” “啊!”虽然知道宋令瓷故意拿我开玩笑,我还是气鼓鼓的瞪着他:“某人已经三天没有和我见面了。” 第42章 “那某人是不是又以为我不关心她,要闹分手了?” “我才没有那么小气!”我小声反驳。 “所以,十分大度的某人,这个周末有安排吗?” “嗯,报告宋老师,这个周末的时间全部安排给了某人。” 宋令瓷看着我淡淡的笑了,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说话声,担心被下楼的人看到我们两个挤在楼梯后,于是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朝大厅走去,宋令瓷走在前面,走到视野宽阔的大厅以后很快放慢了步子,我三两步跟上去,在她旁边走:“那今晚有时间吃饭吗?” “今晚不可以,今晚我要上一节通识课。” “嗯? 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要上晚课的?” “这节课是和数学系的一个老师合上的,他上前半学期,我上后半学期。” “哦……”我若有所思:“还不知道宋老师上课是什么样子的呢。”突然好奇了起来:“会不会有学生追你啊?” 宋令瓷一脸无语的看着我,反问道:“要来查岗吗?罗老师?” “名不正言不顺呀,”我娇嗔道:“我是不是应该去教务处挂职,不是去国际处。” “你应该去我们学院,这样就能天天看着我了。” “可怕,那你岂不是也能天天管着我了?”我反问。 “嗯,罗老师还是很机灵的嘛!” 我们低声谈话间走到了大楼门口,分别之际,约定了周五晚上见面,想到又要一起度过一整个周末,我日常的工作也变得高效和顺利了起来,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陈嘉怡会不会追问我相亲的事情,我尚未想好合适的理由拒绝她,尤其是对于我和宋令瓷的关系,虽然我们没有明确的讨论过,但是不约而同的对这种关系选择了保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反倒更加心虚,若是有人再要给我相亲,我该如何拒绝才合适。好在最近陈嘉怡没有再追究这件事,我想或许那位相亲男士已经找到了对象也未可知。除此之外,梁露秋最近也对我友好了很多,我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欢愉,那么积极。 周末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不知春秋的窝在家里,我们约定了周六去一个正在展出梵高画展的艺术馆参观。只是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宋令瓷压住我又胡闹了一阵,她真的精力旺盛,我现在全然相信,像宋令瓷这样的人能够搞乐队,做科研,或者做什么都会很成功,因为她干什么事儿都有一种不知节制的疯劲儿,可是,我喜欢这种疯狂,我喜欢将自己淹没在这种疯狂中,好像世间所有的烦心事都不再重要。只是,早上起床看到我浑身斑斑驳驳的样子,我的连衣裙不禁完全遮不住,反而还显得十分dirty。 我怒气冲冲的看着躺在床上,十分惬意的罪魁祸首,宋令瓷立即讨好的站起来把一边的衣柜拉开:“穿我的呀,朵朵。” 宋令瓷比我高,但是比我瘦很多,但是意外的是,她的蓝色条衬衫我穿着竟然刚刚好,只是在镜子面前,总感觉我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我站在镜子面前洗漱,宋令瓷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我,那副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我瞥了她一眼,拉了拉领口,不满道:“宋老师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吗?” 宋令瓷却突然上前贴在了我的身后,她向前压了压我,漫不经心道:“还没有在镜子前弄过你。” 我的脸,雅诗兰黛粉底也遮不住我的脸红,我羞赧的要命,身子却像是小木偶一样任宋令瓷摆布。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尤其是她的手还在我身上及其不老实的摸来摸去,而我却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镜子,假装自己根本没有被弄到反应,我只好瞪着镜子里的宋令瓷:“你笑什么!” “我笑,罗老师怎么那么会害羞呀,罗老师真可爱。” “天啊,你好变态。” “罗老师也很会假正经哦。” “啊,你,你更变态了。” 宋令瓷当真将我压在了玻璃上,她凑近了我,一边雕塑似的五官让我失去了三观,我结结巴巴道:“我,我刷牙呢!” 宋令瓷眼神落了下来,接着无所顾忌的吻了进来。 舌头交缠,在草莓味泡沫里翻滚。 我差点被呛死。 “令瓷姐,你要谋杀我啊!” “是啊,我很可怕的,所以罗老师,可要乖乖的,不要做出让我生气的事情来。” “那你也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情。” “什么是让你生气的事情?这样吗?”她解开了我的上衣的扣子,黑色蕾丝半透明胸衣跳了出来,我的脸再次红了,宋令瓷将我的身体扮过去,面对着镜子,松开手:“继续化妆吧。” 我以为她的恶趣味结束了,刚要把上衣扣子扣好,却被她立刻用命令的语气打断:“不许扣扣子,就这样化妆给我看。” 我的身体好软,好软,顺从的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4章 六月玉绳(七)不熟 “神经病啊,宋令瓷,神经病!” 临出门了,我还是忍不住大声吐槽,宋令瓷倒是好脾气极了,温柔的不像话,她跟着我进了电梯,临关门之际,突然单手将我按在电梯墙上:“罗老师要是不尽兴,我们再回去来一次啊。” “下次休想骗我来你家!”我气呼呼的反驳她。 “好啊,那某人不要又要闹分手了。”宋令瓷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不理你了!” 我靠着墙,不去看她,宋令瓷捏我的脸,我没有反应,于是她凑到了我的耳边:“真生气啦,朵朵?”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还是在发烫,想到刚才在洗漱间里被她的压迫性包裹着,不自觉的臣服于她不怒自威的威严,我感到又羞又心惊肉跳。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 “真的吗?我以为朵朵那时候很享受呢。”宋令瓷在我耳边说。 “我,我是很,好吧,我是有一点,但是,你不要那样控制我时间嘛!”我面红耳赤的推了她一把,正逢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见有人进来,我们两个像是上学早恋被老师抓到的学生,心虚的分开了一点,安静了下来,可是很快,宋令瓷将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然后在别人视线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的捏了捏我的手,我立即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撤回,却在电梯再次停下来的时候,触电一样的松开。 并没有人再进来,我们两个都是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识的笑了起来。 我跟在宋令瓷身后进了地下车库,看着她高挑的模特一样的背影,我回念着这些天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仍旧不敢相信这样美好的感情落在了我的头上,我感到从未这么松弛,这么放松的恋爱过,从前和前男友之间的恋爱,我总是觉得我必须不断的变得更好,又要因为他对其他女生的赞美而不断吵架,男女之爱总是不可避免的充满了权力的倾轧,而我和宋令瓷之间,同为女性的我们,就平等的多,不过,真的是平等的吗? 走在前面的宋令瓷突然转过身来,狭长的桃花眼盯着我:“想什么呢?” “哦,在想宋老师身材真好,都可以做模特了。” 宋令瓷拉开车门,我在副驾坐好,只听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做过呢?” 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接着宋令瓷打开手机,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张照片,是德国超模heidi的服装大秀,照片上的宋令瓷穿了一件立板银色连衣裙,很有未来感。 “天啊,我以前一直都很关注这个超模唉,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大赛的发起人!”我惊呼的拿着宋令瓷的手机不松手:“天啊,宋老师,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呀!” “不会……离开你。” “天啊,你好油腻啊……”我象征性的拍了拍肩膀处的尘土,宋令瓷得逞的笑了笑,接着随随的说道:“只是上学时候闲着无聊去参加的。”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四处的高楼大厦飞一样的后退,我靠着窗户看向窗外,忍不住问:“darling,你在读书的时候是不是那种风云人物啊?” “没有吧……怎么定义呢?” “成绩最好?总是考第一?” “你是指中学吗?倒也不能总考第一,有两次是全校第二。大学的话,嗯,绩点的确是最高的。” 我沉默的笑笑。 “然后你还搞乐队,还走t台,喜欢你的人都排到哈佛了吧!”我叹气道。 “追我的大部分是男生,相当于没有,怎么啦?朵朵后悔遇见我晚了吗?” “不会,”我认真道:“要是我很早遇到你,你也不会喜欢我的,你估计根本就看不见我。” “哈哈,怎么,难道我以前是个瞎子吗?”宋令瓷不甚在意的笑笑,接着揶揄道:“倒是某人,眼里才不会看到我吧!” “才不是,”我认真的反驳:“就算那时候我们不会相爱,我也肯定在心里很羡慕你。” 第43章 等红灯的间隙,宋令瓷转头看我,认真的说:“朵朵,我不需要你羡慕我,只要你喜欢我,ok?” 我点了点头,心里快慰了很多,我想我应该庆幸,我们在最合适的时候相遇了才是。 画展在朗园的一个艺术馆区里,人,并不是很多。 但是,就在我们两个轻松愉快的肩并肩手拉手的驻足在《夜晚的咖啡馆》前时,宋令瓷在我耳边说:“待会可以找个地方喝杯咖啡。” “好啊,”我转头看她,却在透过她一侧的人群时,一瞬间甩开了手。 与此同时,陈嘉怡迈着几乎怒气冲冲的步伐朝我们走来:“罗尔!怎么在这里?” 当我在学校里想要遇到宋令瓷的时候,这个世界变得好大,怎么都偶遇不到,可是当我们想要偷偷出来玩的时候,这个世界又变得很小,偌大的北京,无数的艺术馆,博物馆,可是我就在这个小小的艺术馆里,与我的同事相遇了。 “啊,陈嘉怡,真巧啊!”我讪讪道。 陈嘉怡显然十分意外在这里遇到了我和宋令瓷,她一贯的夸张:“你们两个,这是一起逛博物馆吗?” “啊不是不是——” “是——”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却立即对视了一眼,我提高了声音:“我们是碰巧遇到的。” “对,没想到这么巧。”宋令瓷温和的说道。 “就像在这里又碰到你一样。”我讪讪的对陈嘉怡说道。 “哦……是很巧啊……”陈嘉怡有些心不在焉,说道:“我约了人,我先走啦!” 正在担心着如何拜托她的我,听到她的话如蒙大赦,连连说道:“好啊,那你先忙吧!” 陈嘉怡四下打量了一番,迅速走开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已经不敢再去抓宋令瓷的手,很是无奈的看向她:“真是太离谱了,陈嘉怡这种只喜欢二次元追星的少女,竟然会在艺术馆碰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令瓷说。 “啊?”我低声惊呼,小声道:“难道我们被发现了?刚才你旁边站了几个人,她应当没有看到我们俩牵手吧?” “是不是傻呀你,就算她知道了我们的关系,难道是特地来抓我们的吗?” 我大吃一惊,脑海里风起云涌,开玩笑道:“啊?难道她喜欢我,所以跟踪我?” “那她岂不是要发现某人夜不归宿咯!” “你还好意思说啊!”我挥手打她肩膀,我们象征性的打闹了几下,宋令瓷去抓我的手,我有些紧张兮兮的拒绝她:“不行,今天能遇到陈嘉怡,万一遇到别的同事呢?” “意外不会连续发生两次的。” “可是连陈嘉怡这种不会来艺术馆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就十分的反常!” 不过,事实证明似乎真的是我多虑了,一直到逛完整个展,我们都没有再遇到任何的熟人,走出艺术馆的时候,饥饿让我失去理智,拉着宋令瓷沿路寻找饭店。 “这家风评很好!”我们停在一家川菜馆门口,坦白说,我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口腹欲很强的人,因此随意的就走了进去,可是却没有想到,就在服务员引导我们到座位的时候,旁边的桌子刚刚坐下了三个人。 “宋老师!” 我和宋令瓷面面相觑,寻声望去,看到了让我们两个都费解的情况。 喊她的人是梁露秋,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妖媚的连衣裙,妆很精致,是她一贯的作风,倒是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对面坐了陈嘉怡,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陌生,他经常来接陈嘉怡下班,是她老公。 我和宋令瓷是万万不会想到,在一场看展的时间里,竟然会两次遇到同事,此时僵在原地不动的话,首先在内心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我们俩不是手牵手进来的。” “梁老师,真巧。”相对陈嘉怡,宋令瓷与梁露秋有工作往来,算是熟悉了。 “你们两人是约着出来的吗?”梁露秋看了我一眼,慢慢的说。 “啊,不是,不是!我们正好碰到了,然后就顺道一起吃个饭,今天真是巧了!”我讪讪的说:“刚才我们还碰到了可可!” 却不料,梁露秋慢慢的说道:“既然不是约会,不如大家一起吃吧。” 虽然有时候我们也会把闺蜜之间的聚会说出约会,但是当梁露秋这么说的时候,出于心虚,我“啊”了一声,还没有接着说话,梁露秋立即说道:“既然罗老师同意了,可可,宋老师,你们没有意见吧?反正,大家都是同事嘛!” 于是我们两个坐了下来,真是巧了,竟然是可以坐六个人的长桌,原本陈嘉怡和她老公坐一侧,梁露秋坐一侧,现在,宋令瓷顺势把我推到了梁露秋旁边,然后她坐到了我们旁边。 “真巧,我今天也去看了画展,也碰到了可可,是不是很巧啊?”我和宋令瓷一坐下,梁露秋就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沉浸在千万不要发现我们的之间的秘密中,并没有意识到这场午餐里,不止我一个人紧张。 “是很巧。”陈嘉怡平静的说:“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我老公。” 第35章 六月玉绳(八)拯救 陈嘉怡说话的语气,让我第一次具象化到了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嘲讽,我伸到盘子里夹菜的手差点儿不稳了。 “我不是说了嘛,今天约了客户在这边,结果客户临时放了鸽子,我还心里生气呢!我人都在这里了,心想着我就自己转转吧,来都来了,巧了,碰到了梁老师!呵呵。”陈嘉怡老公立即回应道,我微微的看了他一眼,印象中他十分高大,陈嘉怡一直拿她老公强调自己183的身高来开玩笑,听起来是抱怨实际上是炫耀,我早就习惯了她的那个又高又帅又成功的老公形象了,只是此刻却意外的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矮小,也失去了那些高学历、高智商、高薪资的光环。 我深吸了一口气,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偷偷的朝宋令瓷看了一眼,宋令瓷面不改色的低着头吃饭,好像这些事情与她毫无关系。 “罗尔,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一个毫无关系的地方出现,你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陈嘉怡突然点了我的名字,让我嘴巴里三杯鸡也不香了,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是在说她老公和梁露秋还是在说我和宋令瓷,我还没有说话,梁露秋就淡淡的开口道:“我喜欢艺术,平时就是看看展啊,逛逛艺术馆——再说,罗尔和宋老师不是也碰巧遇到了吗?” 又提到我们!我们看起来真的那么奇怪那么突兀吗?我的心里暗暗发颤,却看到宋令瓷在低头刷手机,只好不得不回应:“是啊,我今天也没有想到宋老师会在这里看画展了!早知道她也来,我们就提前约一下了,哈哈,是吧,宋老师!” 我用胳膊戳了戳宋令瓷,宋令瓷好像魂魄飞了几千里一样,这才回应我:“是啊,大家平时工作忙,在学校里碰上都难,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 我瞪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在解释还是拱火,宋令瓷则全然不在意,慢条斯理的拿了一只虾剥虾。 “喝果汁,喝果汁!”陈嘉怡老公适时的拿起来果汁壶,看到我和宋令瓷的杯子都是满的,于是先给陈嘉怡倒满,又给梁露秋倒满。 陈嘉怡喝了一口果汁,若有所思的说:“听说看两个人是不是很熟,只要看他们之间下意识的动作就好了。” 就在她说话间,宋令瓷手里的虾已经剥好了,她手里拿着虾,在伸到我嘴边十厘米的时候,突然一个紧急回撤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我也顿时心虚的两耳发红,却不料陈嘉怡话锋一转:“你们不知道最近人事处发生的那件事吗?” “什么事?”我慌忙的捧场。 “人事处的一个职员和一个院系的教授好上了,关键,那个教授已婚!被原配发现了,在人事处大闹了一场,他们单位全都知道了。” “天啊,这还怎么混下去啊……”我喝了一口果汁说道。 “当然混不下去啦!咱们学校对师德师风都是零容忍的!”陈嘉怡对于零容忍三个字,加重了语气。我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块烤鳗鱼,暗自揣测刚才应该没有人注意到我和宋令瓷的异常,因为短暂的安全,我又突然意识到,现场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冷场。 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用腿碰了碰宋令瓷,希望她能解决一下现场的尴尬,可是宋令瓷却只是沉浸式吃着盘子里的三杯鸡,正在我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配合陈嘉怡的时候,陈嘉怡似乎意识到刚才自己过于严肃,突然语气轻松了起来,笑了两声:“不过这还不是最炸裂的,你们知道最炸裂的是什么吗?” “卖什么关子?”她老公事不关己的语气平稳了许多。 “那两个人都是男的!” 我的心砰的一声,心虚的盯着陈嘉怡不敢转移视线,她顿了顿,接着说:“这简直是罪上加罪了,不过,咱们学校的风格你们也知道,教授没什么影响,那个职员就惨咯!直接被劝退了,名声也毁了,高校圈子就这么大,以后,哪个学校还能要他啊!这个岁数,考公务员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啊,我们觉得我们做人呢,真的是要守住道德底线!” 第44章 陈嘉怡平时里十分的卡哇伊,喜欢穿小香风,声音也很夹,说她是小娇妻、傻白甜一点儿都不为过,在梁露秋和刘芳为了升职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陈嘉怡每天除了在恋爱就是在炫耀恋爱,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可是今天的她却好像吃了枪药,想要无差别的创死所有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点了同性这个话题,是为了噱头,还是在暗示什么,我感到有些慌乱,于是拿起来桌子中间奶油蘑菇汤的汤勺说道:“我帮大家盛汤吧!” 挨个盛完以后,最后一碗我放在宋令瓷面前,一边吐槽道:“真是奇怪哦,川菜馆为什么会有奶油蘑菇汤,呵呵。” “可能这就是艺术家的思维吧,听说这个川菜馆的老板是园区里的一个策展人。”梁露秋说道。 “哦,梁老师真是太有文化了。”我友好的搭腔。 “没什么啦,从小我们家里就注重这些艺术培养,参加各种艺术展览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哦?是吗?”陈嘉怡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立即用一种少见的挑衅语气反驳道:“我婆婆是中央美院艺术史教授,不过,我老公的艺术教育倒是一直没有培养起来呢,是不是呀,老公。” “哈哈,这个艺术也不能遗传……”陈嘉怡老公尴尬的笑笑。 “不过,我很好奇,露秋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呀?那个年代这么注重艺术教育,怎么也该是个大学老师什么的吧?”陈嘉怡甜甜道。 “他们是在大学里教书,但不是艺术史啦,”梁露秋慢慢的说。 “哦?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呢,是在哪个大学呢?” “是辽宁省的一所大学,并不出名。” “总该有名字的吧?”陈嘉怡追问道。 “辽宁建筑大学。”梁露秋淡淡说,又立刻说道:“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学,我知道宋老师是清华子弟,我的这点家庭背景,就不要在这里班门弄斧了。” “哦,是喔,”陈嘉怡语焉不详道:“你们都是书香门第呀,不像我们家,只有钱,全是铜臭味。” 尽管我知道陈嘉怡是在针对梁露秋,可是她的话还是让我感到一种难以逃避的卑微感,我从小就被教育不要在意家境,我也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断变得优秀,就会成为聚光灯下的人,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的努力远远弥补不了家境所带来的文化语境的落差,就像此时,当他们愉快的说起来彼此家庭的关联时,没有人会问及我,好像我并不坐在这个桌子上一样。 此刻,我的尴尬,我的无措,已经完全的从“三角恋”的注意上转移了。陈嘉怡和她老公也是北京人,他们说起来小时候一起吃的馆子,宋令瓷也和他们聊了起来,接着我得知他们虽然就读不同的小学,但是小学毕业旅行都去了日本…… 天啊!我想起来我那些苍白的、无力的、只有书本的单调的生涯。 终于吃完了饭,我的心情有些低落,我都不明白为什么宋令瓷和我要坐在这一桌,可是我随意环顾,陈嘉怡甜美可人,梁露秋气质矜贵,她们两个无论如何都比我要有光芒,有色彩,我感到一种阴暗的、扭曲的情绪在我的心底爬行,到底宋令瓷,她是喜欢我什么? 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觉得普普通通的我,是她可以打发无聊的小点心? 终于和他们分开了,我感到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笑不出来。 “呵,他们之间很精彩嘛。”宋令瓷迈着大步,似乎心情很好,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一手拦上我的肩膀,鉴于这个危险重重的地方,我立刻甩开了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宋令瓷又顺势将手搂到我的腰上。 “哎呀,被人看到的!” “你同事今天都来团建啊!”宋令瓷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低落,只是轻松的开着玩笑。 “你看上我的同事了?” 我冷言冷语。 “我对人妻可不感兴趣,”宋令瓷说道。 “那另一个呢?” “她?”宋令瓷好笑道:“我也不喜欢很装的人。” 梁露秋很装吗?我低头沉思,我知道有些人是装腔作势的,你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但是梁露秋并不算那样,她有装的资本啊。 可是我,像我这样普通的人,连装的资格都没有。 我无法控制的陷入一种自暴自弃的攀比中,踩在青石板路上,我感觉我的双腿僵硬,心情低沉。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宋令瓷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 我顿住脚步。 转身看她。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了宋令瓷的蓬松的头发上,软软的镀上一层金光。我感觉她与我想象中的雅典娜的影子重叠了。 宋令瓷跟了上来,猝不及防的说道:“你不会是因为对男人失望,才喜欢我的吧?” “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看你这么不高兴,”宋令瓷眯了眯眼睛,盯着我:“不会是陈嘉怡那个渣男老公让你想起来你的前男友吧?” 这都是……哪跟哪儿啊!我意识到我们想的完全不是一件事,可是我感到宋令瓷在意我,介意我,吃醋我,于是我的化为淤泥的身体又开始长出了莲花朵朵。我又轻盈,丰满,充满了信心起来。 “才不是啊,”我轻嗔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他了,而且我说过的,我渴望的是灵魂的交融,精神恋爱远远超过性别这种物质的东西。” 宋令瓷笑了,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不信。 可是我怎么知道?我绝望的渴望宋令瓷爱我,这么优秀的她爱我,这么耀眼的她爱我,这么万众瞩目的她爱我。 我突然上前进步靠近了宋令瓷,踮起脚尖先要亲她,却被她一下子躲开了。 “怎么?”我失落。 “不怕被人看到了?”宋令瓷轻笑,原来她根本没有发现我的低落。 “是不是……”我想说,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得光?可是我说不出口,我觉得这很幼稚。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是一个成年人,应该清楚同性恋对于我们这样的社会身份的不兼容性,况且,我们也才刚刚在一起,如果宋令瓷不着急,那么我为什么要那么急于询问未来? “什么?”宋令瓷低头看我。 “没什么。”我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我的手突然被攥住了。 她拉着我跑了起来。 要去哪里?为什么她总是知道答案,而我只是困惑?但是我无暇去思考,我喜欢她抓着我,我喜欢跟着她奔跑…… 我们穿过一条条小巷,终于来到一处无人的花丛角落,我们停了下来,不用说话,就情不自禁的接吻了起来。 我用力的吻着她,用力的呼吸着宋令瓷的空气。我感到我爱她,我好爱她,我渴望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碎片,一片一片的融入她! 宋令瓷,你是来拯救我的吧? 作者有话说: 好纠结,要去哪里旅行呢 >今天也没有评论吗呜呜呜 第36章 七月流火(一)暑期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周上班以后,我意外的发现陈嘉怡没有来上班,接着又发现梁露秋没有来上班,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宋令瓷身上,起初并没有太注意她们两个的旷工,三天以后,陈嘉怡照常出现在了工位上,她把之前买的一个男明星周边丢给我和梁姐,一边兴高采烈宣告她有了新的“人间理想”。 我看着她朝气蓬勃的样子,心想她应该已经处理好捕风捉影的家庭关系了吧,也许那的确是一场误会,也许虽然是真的,但被陈嘉怡即使的掐灭了萌芽。 而梁露秋一直没有出现。中午在卫生间里,正好遇到她同办公室的同事,我随意的问她梁露秋最近为什么没有来,那位同事仔仔细细的照着镜子,打理着头发,掩饰不住喜悦说道:“她辞职了啊。” “辞职?”我惊讶的看着她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个炸裂的消息,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梁露秋辞职吗?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谁都有可能辞职啊。” 谁都有可能,可是一个对于自己的工作那么用力的人,什么都要争夺的人,会这么悄无声息的辞职吗? 那位同事瞟了我一眼,有些神秘的笑道:“你还来问我,问问你们屋的那个吧!” 因为陈嘉怡吗?我回到办公室里,经过陈嘉怡的工位时,一眼瞟见她正在pad上面买新明星的周边,她看起来无事发生,似乎梁露秋的事情跟她并无关系,我更不适合贸然去问她这样的问题了。 我安静的坐下,把梁露秋离职的消息告诉了宋令瓷,她没有回复我,我也很快投入到最近调研的报告整理中,说真的,梁露秋是否离职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我时常感觉到,虽然每天和身边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我并没有很好的跟上她们的频率,车子,房子,孩子,美食,旅游,温泉,瑜伽……这些事情构成了办公室工作之余的全部对话,而这里面,没有一条可以给我带来心动的快乐,反倒像是无形的大网一样,将我层层包裹住不能动弹。人生,拥有这些才算是合格,优秀,成功的吗? 第45章 而我和宋令瓷呆在一起都聊些什么呢?我们通常在聊彼此,说各自的经历,家庭,成长,快乐,痛苦,还有我们对社会和世界的理解与认知,我突然意识到,和其他人聊天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那么重,那么重,好像向前走一步都困难重重,而我与宋令瓷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很轻盈,轻盈的像是几千里外大峡谷里的一只蝴蝶。 正在我陷入思考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只见梁姐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随着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大声说道:“妹妹们,你们知道梁露秋离职了吗?” “啊……”我配合的应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陈嘉怡则头也不抬,只是漫不经心的啊了一声作为回应。 显然这并不是梁姐想要的结果,也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意识到,尽管所有人对梁露秋高调的一路高歌表示理解和认可,日常都是赞赏之词,甚至不惜拉踩她人,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苦其久矣。只是大家都带着面具说话,有的人不敢、有的人不愿意说真话罢了。我不合时宜的想起来被排挤出局的刘芳,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大家从来不是欣赏或者认可某个人,她们只是支持在位者罢了。 梁姐见我们并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大为震撼,忍不住继续放出猛料:“你们知道她为什么离职吗?” “为什么?”虽然我大概猜出来一些,但是并不确认,只好配合着梁姐卖关子,并且偷偷的瞄了陈嘉怡一眼,后者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的学历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波士顿大学毕业的,她读的是波士顿的一个社区大学,类似于咱们的大专吧……” “啊?真的吗?”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下意识的看向陈嘉怡,我以为她也会跟我一样表示出惊讶,却不料她仍旧看上去浑不在意的样子。 这次梁姐不满了,她点了陈嘉怡:“嘉怡呀,你咋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没有啊,”陈嘉怡这才懒洋洋的抬起头来,懒洋洋的说道:“梁姐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从梁姐五颜六色的脸上,我可以知道我的表情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陈嘉怡很早就知道梁露秋学历造假,却容忍她那么招摇吗?不,我突然意识到,如果陈嘉怡很早就知道了,那么很早知道的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只是大家都出于各自的原因没有拆穿罢了。 “哎呀,糟了,”陈嘉怡突然惊呼了一声。 “怎么啦?”我和梁姐齐声问道。 “忘记开会时间了,我先去开会啦。”陈嘉怡立即站了起来,抱着ipad冲了出去。 陈嘉怡关门离开以后,梁姐神神秘秘的跟我说道:“罗尔,你不觉得陈嘉怡这几天有些反常吗?” “啊……是有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等我回答,梁姐立即接着说道:“我还听到一个说法,你可别说出去啊,我听说举报梁露秋的人就是陈嘉怡,因为梁露秋跟陈嘉怡老公搞在一块了!” 我配合的露出了惊讶万分的神情,但是此刻,这个新闻对我的冲击力远远没有前一个强烈。我终于意识到,尽管我很少和别人提及梁露秋,但是她的存在一度让我处在一种阴影下,或许是从一开始和她同时进入这个部门,我的心中就暗暗拿自己和她对比了起来,她那么耀眼,理所应当的让我黯然失色,可是我一直以为,她的耀眼都是她优越的家境和学历背景理所应当的结果,可是现在,我有一种被蒙蔽的感觉,但不是被梁露秋蒙蔽,而是被“我以为”蒙蔽了双眼。 梁姐则在我一旁绘声绘色的讲着梁露秋的八卦新闻:“你知不知道呀,梁露秋身上那些名牌,其实都是她通过和一些男人不清不楚的手段得来的,什么lv,香奈儿呀,哎呀好好的长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眼界窄了,路走歪了……” 我听着梁姐添油加醋的讲着梁露秋的累累罪证,脑海里却回想起来,曾经人前人后夸奖梁露秋大气、漂亮、能力强的人也是她,但是她现在好像全都忘记了,她也忘记了,在刘芳和梁露秋闹得很不愉快而离职的时候,她曾经毫不客气的点评,刘芳这个孩子啊,小地方来的,沉不住气,她拿什么和梁露秋相比啊,一个北外英语系毕业的,那一口英语还带着那么重的口音,这些小地方纯靠死读书考上来的孩子,怎么能跟人家在国外留过学的相比呢…… 或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时候和刘芳同校毕业的我,也感到了自尊心被狠狠地刺伤,现在我想,那些过分被梁露秋耀眼的表现震慑而不敢开口讲话的时刻,是不是也有这些语言的影响? 而现在,我才知道,对于梁姐来说,无论是梁露秋还是刘芳,其实都只是发泄日复一日困囿于重复工作和环境的出口而已,吹捧支持得势者,拉踩贬低失势者,兴许这是弱者自我安慰与保护的恶性机制。 在梁姐八卦的时候,副馆长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告诉我梁露秋在信息系统的项目后面由我来全部负责,我立即将这个消息转给了宋令瓷:“快来讨好一下新的甲方爸爸。” 近中午的时候,宋令瓷才回复消息:“刚下课,恭喜罗老师荣升为甲方爸爸,今晚能有幸共进晚餐吗?” “我得check一下我的schedule。” “甲方都是这么中英混杂的吗?” “就是突然fancy了起来。” 宋令瓷发给我一个zhuangbility的表情包,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看吧,不要说人类,就是几平米范围之内朝夕相处的人,悲喜也不相通。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如实的跟宋令瓷说了关于梁露秋和其他同事行为的思考,宋令瓷似乎并不关切梁露秋的八卦:“罗老师是个哲学家啊。” “啊?因为我总是会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吗?”我尝试翻译宋令瓷的意思。 “是你对自己太诚实了,”宋令瓷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诚实的。” “嗯?何以见得?” 宋令瓷很狡黠的笑,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对你来说梁姐这样的人前后不一,可是实际上这恰恰是她的稳定性一致性,即始终完全不内耗的坚持捧高踩低而已。” “她倒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啦,”我解释道:“她平时还挺好的,又很热心,这只是她的很小的一个片面……” “我没有否定她的全部呀,”宋令瓷说:“我评价的是事情,而不是人,我以为,在工作中,我们处理的也是事务,而不是人。处理事务需要的是管理者,实干家,处理人就是哲学家了。” “听起来你倒是更像个哲学家了。”我不想将话题太严肃,打趣道:“怪不得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哦。” 宋令瓷笑了。 “你干什么笑的那么奇怪?” “我笑不行啊。” “你肯定在嘲笑我,一个文科生敢对科学大放厥词。” 宋令瓷笑着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哼。” 宋令瓷做出哄我的姿态来:“罗老师发脾气总是那么可爱。” “哪有?”我对她突然的表白搞得莫名其妙,打趣又撒娇:“不要在大庭广众下那么变态。” 宋令瓷突然话锋一转,问我暑假有什么安排。 我也突然意识到,七月到来了,我们马上要迎来一个月之久的暑假,我回想起来,上个暑假我在学校里写论文,上上个暑假也在学校里写论文,因为下半年马上就要开始申请季了,时间真的很快,可是今年,我并没有想好要做什么。 “你暑假干什么呀?”我反问道。 “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除了不用上课,其他时间还是照旧做实验写论文,不过,” 她说着停顿了片刻,看着我。 “嗯?” “不过,我想问问罗老师,有没有兴趣出去旅行一个星期呀?” “嗯?”我眼前一亮,十分拙劣的故作矜持道:“包吃住的那种吗?” “包养的那种。” 我皱眉做出很嫌弃的样子:“宋老师,能不能在我面前维持一点文雅、高冷科学工作者的样子。” “嗯,好,那这个假期我要专心科研了,没事不要打扰我,有事也要提前预约哦。” “我不要!”我撒娇道。 宋令瓷用那种很宠溺的眼神看着我,她看起来也好像身后有星光一样:“那你想去哪里呀?” “重庆。” “你想热死吗?”宋令瓷惊讶道。 “哦,我忘记了,那我们要不去东北?” “没关系,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选一下,我只负责实现你的愿望。” “哇哦!”我浮夸道:“我是开到了隐藏款灯神吗?能不能让我身价过亿,著作等身,声名远扬?” “当然可以了,”宋令瓷很认真的看着我,倒是让我一头雾水了起来,接着就听她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现在,我赋予你不断努力的力量。” 第46章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挥舞我的小拳头。 晚上一直到我回家的时候,我都沉浸在暑假旅行的激动中,就在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查攻略的时候,突然电话响了起来。 令我意外的是,来电显示是刘芳。 可是联系到今天梁露秋离职的事情,我又觉得这不意外。 我接了电话,心情有些激动:“喂!刘芳!” “哦,罗尔,”那边的声音倒是很平静。 我以为她是听到了风声,自作聪明的说:“你知道吧?梁露秋今天离职了,你知道有多狗血吗?” 我不等对方说话,就迫不及待的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给她,众所周知,讲八卦说给事件紧密相关人员是最有戏剧效果的,可是让我意外的是,电话那边始终很平静,既没有我期待的大呼小叫,也没有任何感叹词,以至于我把我所知道的所有消息说完以后,刘芳才很平淡的开口:“哦,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哪件事?” “她和陈嘉怡老公有染的事情,我撞到过一次。” “那你为什么——”我没有说下去,说真的,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对于朝夕相处的同事,我实在太陌生了,她们每个人似乎都掌握着一些其他人的面具之下秘密,只有我一无所知。 “利用这件事和她竞争吗?这没有意义,罗尔。”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她?” “谁,梁露秋吗?”那边传来几分不屑的笑声:“当然不是,对我来说,她什么都算不上,我是想要麻烦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我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有些无力的说。 “我想麻烦你去学校帮我去几份学分成绩单盖章的原件,然后寄给我,可以吗?” “啊?你要这些做什么?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我最近要入职tengcen公司,需要提供一些读书时候原件材料,哦,我现在在深圳。” “深圳……好吗?” “你是说跟北京相比吗?”电话那边停顿了片刻,才说:“我不能说这两个城市哪个好一些,但是我想,现在的我更好了。” “那太好了,真的为你高兴。” 刘芳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在我们要挂掉的时候,她突然说道:“真要说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因为,我当时觉得,为了那样的工作,要用尽那样的手段,很不值得。” 挂掉电话,我的心中感到五味杂陈,原来那些被迫离开的人,并不一定是失败者,那些短暂上位的人,也未必会辉煌到尽头。 可是,我的心思很快就从物是人非的感慨、竞争激烈的职场中飞走了,因为暑假马上就要来了,我会有更多的时间和宋令瓷在一起,我们会一起旅行,在陌生的城市里牵手,接吻,做love爱。 七月,好炙热的七月啊。 第37章 七月流火(二)重庆 重庆好热。 一下飞机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包裹起来,在摆渡车上的那几分钟让我灵魂出窍,我甚至怀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我就会像热气球一样无法控制的飞起来。 “后悔啦?”宋令瓷走在我身边,拉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听到我接连不断的喊着太热了开口道。 我抓住她的手,感觉到了一点舒适的温差,可怜巴巴的说:“听说旅行是最检验情侣关系的了,我们俩不会就止步在这个机场了吧?” 宋令瓷站住脚步,面无表情的停下来看我。 我心里有些忐忑,重庆一开始宋令瓷就提出异议的,可是那时候我沉浸在许愿的兴奋里,现在才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根本没有考虑到宋令瓷的想法?旅行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从一开始先做错的人就是我吗?而现在抱怨天气热的人还是我,我有些担心,宋令瓷是不是生气了。 “对不起。”我立即颓然的说道。 宋令瓷反问:“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执意选择重庆,现在又抱怨天气热,我是不是太扫兴了。” 宋令瓷很平淡的说道:“没关系啊,天气热,我们就去山上玩,如果实在太热,我们就换一个城市,我们又不是被封印在这儿,你不是说我们止步于机场吗?我们现在就可以不出机场,直接坐飞机去北方。” 我对她的平静与坦然感到一丝惊讶,因为在日常工作中,我也曾见识过她对秩序的强势,反问道:“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没什么,”我和她并肩向前走,解释道:“感觉你好像遇到什么变故都不会慌张,而是直接找到解决办法。” 宋令瓷很是不解的问:“不就是……应该这样吗?” “嗯,可是打乱了你的秩序,会不会让你不爽?我记得有一次和梁露秋讨论工作的时候,因为她突然改了需求,你当时很生气的直接拒绝了。” “哦……”宋令瓷似乎在回想着:“我当时看起来很生气吗?” “也没有那么明显,”我说:“可能只是我的感觉吧,因为那个时候,我很难对梁露秋说不,但是我看到你很干脆利索的说不,就觉得,觉得,你很强大……” 宋令瓷笑了下:“梁露秋有什么魔力吗?让你很难说不。” “嗯……”我仔细的回想着这个问题,因为我意识到,梁露秋的存在曾经给我造成了巨大的阴影,我们同期入职,而所有人的目光和赞美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虽然从未有人将我们相提并论,但问题就是,从未有人将我们相提并论。 可是我并不太想在这样一场旅行里,去细说我曾经遭遇的精神压力,或许这也不是宋令瓷想听的,于是我有些敷衍道:“可能一开始她表现的很强势,让我感到有些压迫感……不过后来我也反应过来啦……” “哦,她只是善于自我包装而已,”宋令瓷不在意的说道:“况且你也很好啊。” “我知道我很好啊,”我回答。可是我知道,我还不够好,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我,却不知道,宋令瓷觉得我很好,究竟是哪一种很好,是作为一个普通行政人员水平上的很好,还是可以和她的那些同侪相提并论的很好?是作为一个温柔的恋爱对象的很好,还是可以并肩齐驱、共度一生的很好? 我们好像从未谈过未来,但是那还很遥远,并不适合在现在就讨论。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宋令瓷一手攥着我的手,一手低头看着手机,我反向抓紧了她,视线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高大的树木,层层的高楼,亚热带的气息扑面而来,而秩序、等级、钢筋铁骨的北京则越来越遥远。 我决心,好好的享受这个假期,忘记那些烦恼,如果一定要面对,就等到假期结束。 酒店坐落在洪崖洞的江对岸,我们的房间在二十三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俯瞰到对面的风景和辽远的江面。 一进房间,我就把书包丢下,朝着落地窗跑去,我趴在玻璃上,看着远处的过江大桥上车辆来来往往,忍不住哇了一声。 “怎么了?” “天啊,宋令瓷,这可是我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我忍不住感慨。 “哦,” 宋令瓷放下背包,走上前从我的背后搂着我的腰,轻轻咬了咬我的耳朵:“所以五星级酒店,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景色?” 我的脸不可抑制的红了下来,好像暑热未消一般。 宋令瓷的手在我的腰上游移,我推搡她:“哎呀,待会还要不要出去玩啦!” 宋令瓷在我的耳边轻笑:“不是怕热吗?” 我突然反过身来,双手攀住宋令瓷细长白皙的脖颈,轻轻摩挲她的锁骨,仰视着她:“怎么办,现在你也很热。” 宋令瓷看着我慢慢低下头,我也顺势掂了掂脚尖,我们在缓慢地像是蜗牛一样向彼此靠近,然后我们接吻,在落地窗前亲吻,在浴室里亲吻,在床上亲吻,亲吻身体的每一处。 我们一直到天黑以后才出门,参考了网上的攻略,我们去了八一好吃街,宋令瓷穿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我仍旧雷打不动的穿着裙子。 “不觉得裤子更方便一些吗?”宋令瓷一手拿着烤苕皮,一手拿着烤猪蹄走在我身边。 “是呀,但是裙子更女孩子一点嘛。”我吃了一口冰粉,又拿起来勺子喂了宋令瓷一口:“甜吧?” “没有你甜。”宋令瓷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摇着头说。 宋令瓷就是那样,常常看起来太正经了让你不敢怀疑她在打趣,我感到又羞涩、又恼怒。 人潮汹涌,我们随波逐流,像是学生时代两个关系很好的闺蜜,在这条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人,手牵手,吃到好吃的东西惊喜的喂给对方,聊着各自的烦心事和未来的梦想,我好像,在弥补我那些孤独而枯燥的学生时代。 在吃遍了一条街再也吃不下以后,我们穿过一道道马路,又走过长长的天桥,远远地看到远处灯火璀璨的城楼,终于来到了洪崖洞。原本觉得美食街的人已经数不尽了,洪崖洞附近才是真的人山人海,我们排着队走进洪崖洞,旁边有人操着一口重庆口音的普通话挨个询问十块钱免排队要不要?大家都嘻嘻哈哈的拒绝了,我们跟着人流穿过洪崖洞底层拥挤的晦暗的环境,出来以后,金光笼罩着周身,抬头望去,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座仿佛千百座城楼组成的巨大城楼,灯火璀璨,仿佛光永不会泯灭。 第47章 只是眼前的环境根本不允许我们沉湎在这遥远的故事感里,人们拥挤是近处拍照,又吵闹,又热闹,我们两个被推搡着,只能紧紧的抓紧彼此的手,担心一不小心就会走散。 拥挤间,我们不自觉的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说。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被挤得像个鹌鹑。”她说。 “什么啊!宋令瓷!”我喊道:“这么浪漫的气氛,你就跟我说这个。” “那你笑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了。” “说嘛。” 实在是拥挤,我们两个只好逆着人群,逐渐走了出去,渐渐的人少了,我们的手却没有放开。 洪崖洞的璀璨灯光仍旧滞留在身后的空气里,很是温暖,我说:“我好像从小就很喜欢灯火辉煌的感觉。” “所以你是萤火虫成精了?” “你好冷啊!”我朝着宋令瓷挥舞拳头,却反而被她抓住手腕,她靠近了我,压低了声音笑:“所以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我一愣,不知道她为何还念念不忘,可是此刻我的内心缱绻,我问:“这么重要吗?” “想知道。” “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想法。” “你接近我,不会是想要套取我的写作灵感吧?” 宋令瓷终于被我反将了一军,愣了一下。 我感到得意。 也感到快乐。 我感到风很轻,夜很深,这个城市很陌生,可是我很有安全感。 我说:“那时候我想,我们两个在拥挤的人群里抓紧彼此的手,好像是世界末日的剧情。” 宋令瓷撇了撇嘴:“好奇怪的想法,女作家都这样吗?” “是啊,善于自我毁灭和将自己放置在漫无边际的毁灭中。” 宋令瓷好像并不理解,我们一起走着,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是世界末日,我确实希望自己能够抓紧你的手。” 第38章 七月流火(三)暴雨 “好大的雨啊,”我站在窗边,看着雾蒙蒙的窗外,宋令瓷依靠在床上,正在专心致志的打一个我看不太懂的游戏。 “要是一直下雨,我们是不是就不能出去了?” “当然不是啊,你想出去,随时都可以,”她一边玩游戏一边说。 “唉,窗外的雨,简直比那年马孔多夏天的雨还要大……”我叹气。 “哦,那这是不是罗老师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场雨了?” “怎么会呢,上次在青岛的细雨也很深刻啊,”我揶揄道:“还有在北京车站的暴雨,嗯,还有——” “好了,不准说了!”宋令瓷突然翻身,很快的来到我面前抱住了我,她将我压在身后的玻璃窗上,用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眼睛则紧紧的盯着我。 我拿开她的手,道:“干什么不让我说,我又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谁说你不会?你伶牙俐齿的很。” 我挑了挑眉,好像只有她会这样评价我,这让我感到很快乐。 “好像我们每个重要的日子都在下雨,”我说:“不过,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天晚上。” “哪天?” “就是在你家,我们弹古筝的时候,”我说:“我感到特别,特别静谧,好像我们两个在一个世界里。”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世界啊。” “不是物理世界。” “ok,是精神世界。” “嗯……就像是一个peterpan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像我们现在吗?朵朵?”宋令瓷在我的耳边说。 “你会永远喜欢我吗?”接着窗外纷杂的雨声,我仰着头问她。 “为什么要这么问?”宋令瓷看着我。 “这很难回答吗?” “永远是一个很难衡量的事情,”宋令瓷谨慎的说:“我不能保证永远,但是我现在很喜欢很喜欢你。” 至少她不是在撒谎。永远,的确是一件无法保证的事情。 “那你喜欢我什么呢?”我执拗的问。 “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很平静,”宋令瓷错过我的眼睛,看着窗外,好像不是跟我说,而是自言自语一样:“罗尔,感到内心平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就像,此心安处是吾乡。”我说。 宋令瓷莞尔一笑:“是的,我的大文学家。所以,大文学家喜欢我什么?” 喜欢她什么?宋令瓷身上有着说不完的优点,在无数的夜晚里萦绕在我的脑海,可是对于宋令瓷来说,我只是——平静,舒服,听起来那么乏味。 “我不想告诉你。”我回答。 “嗯?小气!”宋令瓷意外的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头亲我,在浑厚的交响乐一样的雨声中亲我。 我们那样随意的过了几天,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松弛了下来。长久以来被做题训练出来的身体,好像从未允许过它有一次散漫的放松,我时常偷偷的观察宋令瓷,终于意识到,在她的身上,似乎从未有过那种压抑和紧张。 这是为什么呢? 我很好奇,可是我并不想问她。 可是我很想靠近她,靠近她,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雨停了的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附近的一个废弃的游乐场。 虽然是废弃的游乐场,但是也有很多人去打卡,游乐场里似乎是世界经典建筑的大杂糅,迷你版的埃菲尔铁塔,金字塔之类的建筑,不过吸引我注意的一个迪士尼主题乐园,我从网上分享的图片上看到,有一种很特别的废墟美,没有想到,宋令瓷也很感兴趣。 我们一拍即合。 坐地铁,一直坐到最后一站才到,我们走了大概一公里左右,一个白色的铁栅栏门歪在一片葱葱郁郁的草丛里,上面写着“欢乐游乐场。”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鸟鸣声声不止。 “宋老师,你有没有一点害怕?”我有些迟疑的站在门口,不确定是不是要经历这样的冒险。 “怕什么?”宋令瓷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她牵着我的手把我朝里面拉去:“你放心,要是有坏人的话,你先跑。” “你也太小看了我吧?我可不会那么不仗义!”我反驳。 我们两个说这话进了园子,雨后的路上还有些许潮湿,走着走着,我们看到了一组人打着灯、扛着大炮在拍照,被拍摄人一身朋克风,接着又陆陆续续看到了游客,我的心情也渐渐的松弛了起来。 这个游乐场的主题有些杂糅,既能看到倒下的变形金刚,也有白雪公主、长发公主聚集的迪士尼主题乐园,捕捉到我的视线的是一个水池,因为下过雨,水池里的水还十分的清澈,水池里是一个美人鱼的雕像,虽然一节尾巴已经断掉了,但是她的脸上仍旧挂着执着的幸福的笑容。 “我最喜欢美人鱼了!快给我拍一张!”我兴奋的来到水池边喊道。 宋令瓷掏出手机,稍稍屈膝取景,咔咔的拍了几张,这时候,我的眼前突然飘过来几只泡泡,我意外的朝着泡泡看去,难道小美人鱼变成泡沫了? 这时候,几个小孩端着水枪从一旁的小路上跑过去,我才知道原来泡泡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于是我在宋令瓷的手机里,看到仰头触摸泡泡的自己。 “抓拍的不错吧?”宋令瓷很得意的说道。 “嗯!果然抓拍比摆拍要好很多。”我回答:“小美人鱼,真是我的启蒙爱情故事了。” “这么惨。”她说。 “啊?哪里惨了?” “为了男人变成泡沫还不惨。” “你不要对男人这么有敌意嘛。” “好吧,为了别人变成泡沫,这还不惨。” “什么呀!”我忍不住喊道:“为了爱情变成泡沫,那是一种很浪漫的事情吧。” 宋令瓷皱了皱眉头,莞尔一笑:“好吧。” 我意识到,每次她很礼貌的附和,是因为她不想继续争论性下去,是不是这样的话题对她来说,太过于无聊?我有些担心,但是宋令瓷接着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长发公主。” “为什么?”我好奇的反问,下意识的觉得,宋令瓷并不是那种等待被拯救的类型。 “因为她的头发很长,”宋令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小时候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想我要在王子之前找到她,然后抓住她的头发爬到塔上去,然后教她造一架飞机,一起逃走。” “宋老师,你还真是…… 很先进呀。”我想不到更好的词来。 我们两个随便的说着话,我们两个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好像之间有着神秘的磁场,将我们推开又拉近。 “这里有个……” 我走在前面,看到一个长满了树藤的屋子,用力的从树枝中辨认出上面的字,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呀!是个鬼屋!” 第48章 “冒犯,冒犯……”我连连后退,却冷不丁撞上了什么,下意识就叫了出来。 “你有亏心事啊?”宋令瓷扶住了我,不以为然的打趣:“你不会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吧?” “什么呀,孔子说了,敬鬼神而远之,”我一本正经道:“怕鬼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宋令瓷微微皱眉,眼神越过我的肩膀,突然变色道:“罗尔,你身后那个是什么?” “啊——”我放声尖叫,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快,快要,”宋令瓷夸张的咳嗽:“快要不能呼吸了。” 意识到被她骗了以后,我立即松开了手,瞥了她一眼,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高冷的宋教授,会有这样幼稚的小学生行径呀! 我愤怒的控诉她,宋令瓷则很毫不在意,她问我要不要在此拍照,我忍不住大喊:“我才不要!要是照片上出现什么奇怪的老奶奶怎么办!” 就在我对她手舞足蹈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宋令瓷的脸色变了变,接着我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在我的声音落下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后响了起来:“老奶奶有什么可怕?”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快点喜欢我吧 第39章 七月流火(三)偶遇 我们转头看去,只见一头银色短发的婆婆从昏暗中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暗绿色的连体裤,身材挺拔,这种不符合年龄的潮人感让她的活人感很足。 我们还一时没有来得及回应她的话,只见她笑盈盈的看着我们,笑着说道:“不过,作为老奶奶的一个好处,就是没什么感到可怕的啦。” “啊,抱歉,我们不是在说……”我连忙解释。 “没关系,对于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已经不会再轻易为别人的一句话有很大的反应啦。”从言谈与举止上,能够感觉到这位婆婆的修养,她笑了笑说:“这个鬼屋没什么吓人的啦,里面的那些吓人的设施早就没了,这个公园啊,二十五年前还是很热闹的呢,现在没有什么啦……” “婆婆从前来过这里吗?”我出于方才言语上的莽撞而找补道。 这位婆婆脸上露出了祥和的笑容:“是啊,何止来过,那时候,我也经常和朋友来约会呢。” “那真是太幸福了。”我们随口附和。 “是啊,只不过二十年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位婆婆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似乎自言自语一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闭园了,唉。” “婆婆,这个游乐场现在好像没有开园闭园的时间了。”我们好心提醒道,虽说这荒郊野的地方太晚了不太安全,但是夏天的重庆天黑估计要到七点钟以后了。 “是啊,一切都变了,”婆婆自言自语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切都在变。” 接着,她从挎包里取出来一封信件,小心的摩挲着信封,好似在捧着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我们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于是也不再打扰。 对于鬼屋我并不感兴趣,决定拉着宋令瓷继续上山。 穿过鬼屋后面的小路,我们面前的路径越来越荒芜,茂密的草丛伸展着大大的枝叶挡住了去路,我们站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我终于开口道:“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好像是,怎么办?”宋令瓷十分松弛。 “不知道哎,”宋令瓷的放松的状态感染了我,于是我也十分随意的打趣:“或许我们会打开什么奇迹之门,穿越到某个异空间去?” “嗯,这个森林的确很有可能,”宋令瓷环顾一番,煞有介事的说道:“那你可要抓紧我了,免得我们到了异世界找不到对方。” “唉,不过,刚才那个婆婆突然出现,”我突发奇想:“她会不会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听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是本地人的口音,而且,来这里的大多是年轻人,她一个婆婆实在有些奇怪。” “有理,”宋令瓷附和我:“刚才应该问问她来自什么地方,没准能得到什么法宝。” “你太贪心啦!” “那这么办?难道只是问问那边的天气?” 我忍不住笑了,但是我想了想,说:“不过想想,如果两个在不同世界的人相爱以后再次相遇,也许开口时,也只是聊聊天气。” 曾经相爱过的、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深爱着对方却明知不能在一起的人,或许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是最终却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悄悄的掩藏在最平庸的话语里,你那边天气好吗? 你好吗? 我感到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很悲情的小说框架。 就在我沉浸在遐想里的时候,一旁的树丛里传来了混乱的沙沙声。 此处草木茂盛,放眼看不到人烟,我们警惕的互相看了看一眼,小心的后退了几步,担心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野兽。 树丛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想到了最近看到的山林里有黑熊出没的新闻,突然感觉,和鬼怪比起来,似乎真实的威胁更加可怖一些。 “我们要不要跑呀。” 我犹豫的问,可是心中却也十分好奇,或许会看到什么神奇的可爱的动物,比如小狐狸什么的。 宋令瓷也在抱有同样的想法,突然间,眼前的树丛被拨开,从里面跳出来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女生,她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手里拿着一些奇怪的仪器,站稳了抬起头的那一刻,马尾像是彩虹一样甩到了脑后。 我闻到潮湿的、青涩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有一刹那感觉她好像是来自森林的精灵。 “林梦露?”宋令瓷不太确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惊讶的看她,又惊讶的看眼前的女孩,难以置信在这种地方,宋令瓷也能认识熟悉的人。 “啊……师姐,想不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那个女生站稳了看向宋令瓷,面部的表情又疑惑迅速转移为惊讶。 “你的名字很特别。”宋令瓷温柔的笑。 那个女生的脸红了,我惊讶的旁观到。她结结巴巴的说道:“学姐,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我和朋友来这里玩,”宋令瓷拉着我的手说道:“这是罗尔,”然后转头跟我介绍:“梦露是我的一个学妹。” “你好,你看起来很喜欢户外。”我注视着她干练的打扮说。 “我是在,其实是在,野外采集……”她说。 “梦露是生物系的,做植物方向,”宋令瓷侃侃而谈的向我解释道:“不过,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植物吗?” “嗯,这片山上的植物保存很好,尤其是在深林里面,有很丰富的蕨类植物,”那女孩突然一改先前结结巴巴的样子,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这座山上有的植物品类,眼睛也变得亮闪闪的。 “看起来你已经是个植物学专家了,”宋令瓷很友好的说:“不愧是我爸最欣赏的学生。” 听到宋令瓷说到这里,我感到十分的震惊,宋令瓷的父亲是中科院某研究所的教授,也就是说,眼前的女孩是该校毕业的学生,并且是见过宋令瓷父亲、被宋令瓷父亲高度认可的女生。 只是那女孩身上并没有那种天之骄子的自我和傲慢,反而有些羞怯的说道:“没有,没有,我的同门都很厉害,和他们比起来,我,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 宋令瓷笑了笑,用那种鼓励的语气——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语气,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对我说话? 宋令瓷说:“我听说你也在大学里做科研,我们也算是同行啦。” “我怎么可能,可能和学姐比呢……学姐你,你那么……” “总之加油啦,期待你的好消息。” …… 宋令瓷和她的学妹又随便的聊了几句话,甚至邀请她一起游玩,但是对方结结巴巴的婉拒了,等到她的学妹走远了以后,“你的名字很特别~”我阴阳怪气的重复宋令瓷的语气,宋令瓷笑了,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你的名字也很特别呀,朵朵。” “我可没有梦露那么特别,是玛丽莲梦露吗?”我酸酸的说。 “这也能吃醋?朵朵好小气。” “你会不会喜欢学妹那样的?” 我不依不饶。 “不会,不喜欢,”她说。 “真的吗? ”我穷追不舍,同样在大学里做科研,同样的精密的聪明的理工科大脑,有共同语言、步调一致的人才会长远吧? 可是我不能说,我不想,我不想暴露我那不断下坠、不断下坠却深不见底的自卑。 “不喜欢,”宋令瓷走在前面,仍旧是十分自我的状态,她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说道:“我就喜欢那种又嗲又作又软又娇的类型。” “你在物化我!”我不满的喊道。 “怎么敢呢?罗老师,我都不懂这些词。” “宋令瓷!”我忍不住高喊了起来,可是宋令瓷已经快步跑远了,我只好在身后追她,我们一路打闹,我拼命的拼命地捕捉她的每一个神情,我想确认她是真的喜欢我的吧,是真的喜欢我,真的喜欢我的吧! 第49章 我们打打闹闹的绕了一圈以后,时间也渐渐的晚了,于是我们开始下山,我们一边走着,我一边说着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宋令瓷的师妹。 “怎么,你喜欢她了?”宋令瓷促狭。 “有可能哦,我觉得,她像个精灵一样,”不知道为何,我的心中始终萦绕着宋令瓷的那位师妹,或者说,当我得知她的身份以后,我就无法控制的在心里小心的做着对比,她年龄与我相仿,长相并不算出众,身材有点儿壮硕,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身上有一种十分不一样的——和我身边所遇到的同辈不一样的—— 一种自然的气息。 是因为,遇到她的所处情景吗?我并不能知道。 “朵朵,”宋令瓷不以为然:“当着我的面喜欢别的女生,你是不是想要被惩罚?” “啊你!”我失声左右看了看,担心有人听到我们的说话,宋令瓷她,有一些很特殊的癖好,听到惩罚两个字我就警铃大作。 我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宋令瓷则只是一脸玩味的笑。 “这么紧张干嘛?”宋令瓷笑:“你想到了什么?” “我才没有想到什么!”我小声道,一边四下乱看,这时候我看到在我们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转移话题道:“诶,那不是刚才的婆婆吗?” 作者有话说: 喵,林梦露是我另一本的主角,我想写一个科研工作者和成精了的研究成果的故事 第40章 七月流火(五)蝴蝶 恰在此时,一阵风旋转而过,有什么东西从那位婆婆手中脱手而出,借着风的力量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拜托,谁来帮帮我……” 那位老婆婆像是追逐一只调皮的蝴蝶一般,每当她要靠近,那只白色的蝴蝶就忽闪着她的巨大翅膀,离她而去。 终于,那只蝴蝶为它的调皮付出了代价,它卡在了一棵大树的茂密的枝丫上。 婆婆上前去,想要用力树木,但是那棵树得有个四五人合抱粗,在婆婆摇晃下却是纹丝未动。 “谁来帮帮我……”那位婆婆四下看了看喊着,周围的人已经不多,大多是从公园里出来已经露出疲惫,着急的去打车离开。 宋令瓷对我说:“我们去帮忙吧!” 我们两个过去,婆婆脸上露出喜悦:“姑娘,谢谢你们,这封信很重要,我怕它又被风给吹跑了,你们帮我一起摇这棵树好不好?” “我们三个,恐怕也摇不动,”宋令瓷很冷静的说。 “怎么办?”婆婆闻言露出着急的神色。 宋令瓷仰头看了看,那只白蝴蝶被卡住的位置大概有两米多高,她用力挑了挑,却总是距离其一臂之远。 “朵朵,”宋令瓷突然看向我。 “啊?我也跳不了那么高啊,”我在想,要不还是摇树吧。 “过来。”宋令瓷朝我张开了手臂。 我一下子了解了她的意图,可是我表示怀疑:“你抱我?要不还是我抱你吧……” 十分悲剧,尽管宋令瓷比我高,但是我的体重还要比她重一点。 不过宋令瓷用坚定地眼神做出了选择,我站在她面前,她半蹲下身来抱住我的双腿,然后慢慢的将我托举了起来。 “我会不会太重啦……”我担心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上移。 “不要讲话。”宋令瓷说道。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终于我的视野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哇塞,好高啊,宋令瓷!” 我兴奋的一边大喊,一边伸直了手臂朝那片白色的蝴蝶探去,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向左,向右,向前……我指挥着,宋令瓷说你唱出来得了。 “啊!拿到了!” 我的手触及了那张白色的纸片,那是一张厚厚的纸,因为时间而长出一层毛茸茸的纹路,我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抓在手中,担心一用力,它就会在空中破碎成无数的白色蝴蝶。 宋令瓷将我放了下来,她按住我的肩膀,摸了摸我的脑袋。 “干什么呀!”我小声说,转身把那张纸交给了一旁焦急的婆婆,那位婆婆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她对我们感激不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没事的,举手之劳而已。”我说,的确是举手之劳。 那位婆婆将这张纸小心的收了起来,接着从一个长长的钱夹里取出来两百元人民币,我和宋令瓷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连忙拒绝了起来。 婆婆见我们态度坚决,于是歉意道:“你们不知道这封信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们想象的出来,”我说:“这一定是对您很重要的人吧。” “是啊,”那位婆婆来回看了我们两个,说道:“你们两个,是恋人吧?” 我和宋令瓷一愣,但是面对这样一位动情的陌生的婆婆,却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那位婆婆笑了:“你们两个看起来很相配,你们很幸运,赶上了很好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也有一个恋人,你们看。” 她将钱夹打开,我们两个看到里面有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很模糊了,看起来被反复的抚摸过,上面的两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穿着深v领的衬衫,笑的十分灿烂。 “那么后来呢?”我下意识的问。 “后来啊,我们都各自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位婆婆看着手中的照片慢慢的说:“我去了国外,已经三十八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三十八年,不是三十八天,三十八个小时,三十八分钟,是三十八个春晓秋冬,是三十八次新年快乐,三十八年,北京的房价已经翻了好几倍,无数的低矮小城里都矗立起来高楼大厦,三十八年对一个人来说太漫长,会改变的太多,三十八年前的人,还会爱吗? 可是我,我们清清楚楚的看到婆婆的眼睛红了,她扬起来头,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想太多的失态,抱歉的说:“抱歉,不该跟你们说这些,只是,很少遇到你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像我们这样爱上同性的人,仍旧是少数。 “婆婆,您这次是回来找她吗?” 我问。 “是啊,”那位婆婆很平静的说道:“今天是婉欣的生日,我们约定了在这里见面,如果她来了,我们就一起离开,不过,她失约了。” “会不会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我好心的安慰道。 “没关系,我尊重她的选择,”婆婆字正腔圆的说,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让我感到十分凄凉,这世间能有多少人,能保存一份三十八年的感情呢?可是又有多少人,能为了三十八年前的感情,放弃现在的生活呢? “你们两个很相配,一定要幸福喔。” 婆婆看着我们,我知道这不是敷衍的祝福,因为我能够感觉得到,她每一句话里的惋惜。 “嗯。” “好吧,多谢你们,”婆婆又低头从钱夹里掏什么,我们因为她又要给钱,连忙制止,不过她拿出来的是两张票:“本来要约她一起去,送给你们吧,只是去听听歌。” 我瞥了一眼,是一家音乐清吧的vip消费券,我犹豫着:“这不好吧,万一她又答应了您呢?” “不会了,”婆婆叹息道:“已经从早上等到了晚上了,人生没有那么多时光啦。拿着吧,去不去都可以的。” 我们不好再推却,于是收下了婆婆的消费券。 和婆婆分开以后,我们两个也很快打了车回去市里,出租车行驶到了市里以后速度慢了下来,我看到远处灯光璀璨的高楼,也看到高楼下穿着高跟鞋、超短裙的漂亮女孩在拍照,也看到路边蹲在两个装满了水果的箩筐前的灰扑扑的佝偻的妇女,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又好像都与我有关。 “你说今天这个婆婆是干什么的?”我突发奇想的问道。 “不知道,反正是个有钱人。” “嗯?”我用力回想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哦哦,她那个包包有个logo,是那个celine吧?” “哦,这个我没有注意道,”宋令瓷低着头回手机消息,她似乎经常可以一心二用:“只是看她的神态嘛,一看就是老知识分子的样子,我小时候家属院里的爷爷奶奶都是这个样子。” 她的神态。我在脑海里回想,试图用语言清晰的刻画她的神态,干净利落的装扮,挺直胸膛的身材,包含情感的眼睛,是这些吗?是这些让她与路边凑上来推销水果、被拒绝了就露出或恼恨或羞怯或失落的神情的妇女有所区别吗? 那么我在宋令瓷面前,是什么样子的神态呢? 我无法扼制这样的疑问出现在我的脑海,像是一条隐形的的邪恶的毒蛇扼制住我的喉咙,因为没有人能看见它而让我自我怀疑这种被扼制的感觉是否真实。 “好烦!” 宋令瓷突然说了一声。 “嗯?”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宋令瓷在摸着我的手,毒蛇不见了,或许真的不曾存在过。 第50章 “这些做行政的,什么都不懂,最擅长制造麻烦,”宋令瓷不耐烦的将手机合上,吐槽道:“申请一个课题要来来回回的改报告,真是浪费时间!” 我知道宋令瓷只是单纯的抱怨那些效率低下的同事,即使“行政”这个帽子足够大到可以覆盖我的头顶,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太敏感,于是顺着她说道:“我看很多教授都会聘请秘书,宋老师是不是也可以聘请一个?” “你跟我当秘书吗?”她很自然的说道。 “我……才不要,”一种很模糊的很描述的情绪在我的心头展开,我不能贬低秘书这个职业,可是我为什么会因为一句玩笑感到很不开心? “你想去看这个音乐会吗?”我低头捏着手里的票,用力的感觉另一个世界。 “你想去吗?” “我只是想,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别的安排,不知道你要不要工作——” “那就去。”宋令瓷说。 “不耽误你写报告吗?”我迟疑着问。 “没影响,”宋令瓷说:“待会回去估计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完。” 我们吃完饭回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宋令瓷就将报告改完了,比预计的时间要提前半小时。 “那么,我们提前出发吗?”我问。 宋令瓷看着我,摇了摇头。 “做什么?” 我站在镜子前,使劲儿的看着我的腰。 宋令瓷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懒散的叠着腿,朝我勾了勾手指。 “干什么呀……”我扑了上去,但是下一秒,就被她压在了桌子上,她看着我,有一瞬间用很严肃的眼神,让我的心像是被一根螺丝在拧紧,她说:“还没有惩罚你呢。 ” 第41章 七月流火(六)音乐 在我以为与宋令瓷这种对时间精密计算的人——好像她的大脑里面有个比时钟还要精准的时间机器,永远不会有拖延的时候,我们比原计划晚了一个小时出门。 但是对于音乐会,夜场是最好的时候。 但是对于我来说,和宋令瓷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好的时候。 来到清吧以后,服务员看到我们的卡券露出了一丝惊异的神情,但是很快将我们领到了一个卡座。 位置很好,看来是特别预定的。我心想。 “不知道那位婆婆怎么样了,”我拨弄着酒杯里的吸管,还是忍不住好奇:“darling,你说,如果我们分开三十多年,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们不会分开,宝贝。” “你这样说话好像个渣男……”我“鄙夷”的看她,但是宋令瓷的脸色一沉,她敲着酒杯的手突然握紧了我的手腕,像是要给我掰断一样:“朵朵,你不会还喜欢男人吧?” “何以见得?”我并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变化,或许是我在婉转奢靡的音乐里迷失了自我:“你很担心啊?” “我很担心。”宋令瓷字正腔圆的回答。 她说的似乎很认真,但是音乐很嘈杂,灯光摇摇晃晃的落在酒水里,落在人脸上,将一切都变得摇摇晃晃起来,我并没有很在意她的话,反而十分放纵:“那么darling要好好表现咯,我可是要求很高哒!” 宋令瓷还想说什么,但是主持人在台上的声音引起来我们的注意,伴随着现场的欢呼声,我看到了一个绝对想象不到会站在台上的人。 竟然是那位婆婆。 我的脑海重新搜索了刚才主持人的话:“接下来我们要邀请一个特殊的歌手,这位歌手叫阿玫,这是她的一首原创歌曲,那么她本来呢,是准备要唱给爱人的,但是很遗憾,今天阿玫的爱人不在,可是让我们一起来祝福阿玫好不好?” 现场多是年轻的男女,听到今晚还有这样的节目,自然是一阵欢呼起哄,年轻人最是热情,快乐,一杯酒,一首歌,就会产生一次世间罕见的心动。 可是,当大家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婆站在话筒前的时候,现场也突然安静的不像是一个酒吧现场。 站在台上的婆婆似乎远比台下的观众要自在的多,她握紧了话筒说道:“大家没有想到,上来的会是一个老太太吧?不过作为老太太,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都见过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以如果大家觉得不好听,要退票,也只管放心的喊出来,我是不会气到心脏病突发的。” 这一番演讲迅速让现场热闹了起来,这样的风趣的、年轻的婆婆的确少见,这样的夜晚,也很少见。 我像现场的每一个人,我想现场的每一个人也都会像我一样,带着好奇等待婆婆开唱。 在一串忧伤的前奏下,婆婆的神情由刚才的幽默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柔和之下还有忧伤,忧伤之下似乎还有更多更多无法识别的情绪。 她说:“我有一个爱人。” “哇……”现场兴奋起来。 “但是,我们分开很久了,我们这一代人和你们很不一样,我们没有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勇敢,我们,败给了家庭,败给了世俗,败给了一些那时候以为很重的东西。后来,我听说她老伴走了,孩子也结婚了,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自由了……” 现场开始唏嘘。 “我想,将这首歌送给婉心,送给我们相爱的三年,送给我想念的三十八年,送给我在,重庆最后的夜晚。” 其实我,也并没有准备好相逢 当见面,是该说你好,说思念,说这些年经历的欢喜离愁 还是说说天气不错 其实我,也并没有准备好遇见 但是那一天,雨太缠绵,树叶也太斑斓 夏天和你一起闯入了我的空旷和寂寞 从此我的夏天,永远只有那一个夏天 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好表白 但你说你要结婚了,和一个不爱的人 我想我这一辈子应该勇敢一次 于是我,就输了 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好告别 但是我们的手,握紧了又放开 我生气,我恼怒,我痛恨你的自私和绝情 但是我也很软弱,我们是不一样的软弱 其实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想要找你,却又怕打扰 想要打扰,却又怕嘲笑 不再怕嘲笑,却又怕你,早已经 对我,不在意 所以我,所以我 所以我去过新西兰,澳大利亚看袋鼠 去过南极洲,大洋洲,海上看飞鸟看游鱼 然后我终于开始老去 我开始懂得放弃和珍惜 我开始能够忍受等待 我的女孩,我的女孩 没关系你今天没有来 没关系你明天没有来 没关系…… 婆婆的声音很悠扬,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专门接受过音乐训练的人,我沉浸在温软的旋律里,仔细的听着这里面的故事,我好奇婆婆所诉说的这一段感情是什么样子的,更好奇婆婆的这一生,是如何度过的这么波澜。她真的去南极洲去大洋洲,看极光看飞鸟了吗? 我知道这个屋子里的几十个年轻人,也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在这一片土地上,恋爱,结婚,吵架,离婚……这是无数个无数个普通人终将选择的命运,可是此刻我想所有的人,都乘着婆婆歌声的翅膀,去看海洋看飞鸟,看宇宙看苍穹。 就在我沉浸其中的时候,歌声却突然戛然而止了起来。 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这样的绵长的感情,即使各自经历了那么长的分别,经历了自己的大半个人生以后,还会想要去见记忆里的人。 可是随着婆婆的安静的、错愕的、温柔的眼神方向,灯光落在了站在门口的一位满头花白的太太身上。 即使灯光老师并不知道这是今天的主角,也不会弄错,因为这样的年龄,在这里真的是异类。 可是,在音乐与霓虹灯光的交映下,这里没有规则,异类是最盛大的信仰。 婆婆看着台下的人,眼睛已经朦胧,我们的卡座位置很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角的泪光。 如此幸福。 背景音乐也停了下来,现场有些许安静,大家都期待着这一对主角接下来的剧情,我们并不清楚她们的过往,可是没关系,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想象出她们自己能够理解的感情,然后,陷入感动。 “婉心,”婆婆握着话筒的手在努力的克制着颤抖,虽然克制失败,她在努力的微笑,微笑的很成功:“你来了。” 台下的那位婆婆穿着一身青花瓷的连衣裙和一双低跟的凉鞋,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刻痕,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都等着婆婆接下来说些什么,但是她们两个只是看着彼此,好像是在用眼睛触摸彼此的发鬓、皱纹、眼角,好像她们的眼睛里已经提出了想问的问题,又给出了答案。 音乐渐渐响了起来,是现场钢琴声和吉他声,伴奏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弹奏起来婚礼进行曲。但这是现场所有人都熟悉的音乐,不管什么年龄,不管是否结婚,不管是男是女,在慷慨激昂的婚礼进行曲中,我们看到门口的那位婆婆大步的朝着台上走去。 第51章 全场都在尖叫。 我也抓紧了宋令瓷的手。 五彩斑斓的灯光落在了婆婆的脚步上,一直到她来到台前伸出来手,在现场疯狂的尖叫中,她们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音乐声越来越大,上来一个歌手开始唱《甜蜜蜜》,我从未觉得这种老歌会好听,可是那时候,我和现场的所有人一样,沉浸在其中,我们看到两位婆婆在淹没在人群里,或许大家不再关心婆婆的往事,开始拥抱身边的朋友,大家放肆的大笑,尖叫,尽情的挥霍着未来的快乐。 我也深深的沉浸其中,沉浸在那么漫长的爱情,在这一刻我相信,爱情可以超越阶级、超越性别、超越年龄,超越这个世界上对你叫嚣着的一切的“不可以”。 而这个短暂的夏天,也会成为我的生命中最唯一的夏天。我们一条条陌生的小路上徒步,从清晨到傍晚,我们看过江边的日出,也看过山上的落日,这是一场很普通的旅行,我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传奇的故事,但是因为和宋令瓷在一起,所有的所有的平凡的小事,从此都是我的最特别的往事。 可是天总会黑,假期总会结束,我们在重庆的一个星期很快就结束了。宋令瓷要回北京,而我要在暑假的假期里回老家一趟,我们两个在重庆的机场做了最后的分别,宋令瓷要先登机,我抓着她的手紧张的快要哭出来。 “又不是见不到了。”宋令瓷安慰我。 “我觉得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抱住她的腰,靠在她的胸口说。 “这么需要我啊。” “那你需要我吗?” “当然需要,”宋令瓷吻我的额头:“所以早点回北京。” “你要每天都想我,都给我打电话。” “好。” “宋令瓷,”我喊她的名字,可是机场登机的通知也响彻在整个候机室。 “我该走了,”宋令瓷说:“开心点,你是回去陪伴家人的。” 我的心收紧了,是的,我要开心一点,可我为什么会感到很害怕? 第42章 八月未央(一)家人 回到家以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奇遇,这个城市我太熟悉,熟悉到看不到任何意外,爸爸妈妈和我交流的话题也十分有限,话题只有两个,催婚和回家工作,我拖延了一番,他们也不是执着的人。 但是在我离家的前两天,还是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我在超市里遇到了孙琳。 对于一个陌生的旅游城市,我会愿意去探索它的著名景点,但是对于故乡来说,逛超市是我轻松融入它的一种方式。 我是在一排薯片柜前看到孙琳的,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我看到她和小孩的侧脸,十分的相似。 “孙琳,”我叫她的名字。 “罗尔!”她显然很意外再次遇到我,惊讶的拉着孩子上前:“你回来啦?乖乖,这是罗阿姨。” 那孩子没有看我,含糊不清的说要买xx糖。 “嗯!我回来呆一两个周就走。”我看着孙琳说。 “这么短时间,怎么不多呆几天,暑假不是都放两个月吗?” “那是学生啦,我们没有那么长的……” “哦,真是羡慕你们啊,有寒暑假……” “没有啦…… ” “没去海边玩玩吗?” “没有,暑假应该人很多吧……” “是呀,我还记得那年咱们毕业的时候去海边卖饮料,真是晒死了!那时候真能遭罪啊,那时候年轻,也不怕晒,也不怕累,现在可受不了这个罪了……” “嗯……”我看着孙琳耳朵上巨大的金耳环,晃得我的眼睛疼,我打心眼里不想提及这些贫困的、底层的记忆,我快速的转移话题:“那时候海边还举办音乐会,你说你以后想做歌手,你记得吗?” 孙琳滔滔不绝的话一下子戛然而止,她眼中闪过一丝的困惑,但是很快,叹息了一声:“是吗?哈,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梦想啊。” 她的孩子正在拖着她的袖子扭来扭去,发出不耐烦的支支吾吾的声音。“老实点!”孙琳低头训斥了两声:“待会给你买糖。” “哦,那我先走了,”我不想再让这个孩子不安的等待下去,打算结束话题:“你们还要继续逛吧。” “哎呀,没什么着急的,就是小孩喜欢来超市买点零食,”孙琳突然神秘的靠近了我,她说:“对了,罗尔,你听说小破烂的事情了吗?” “谁?” “就是咱们小学同学,在你们村的那个,小时候跟她奶奶住在一块,她奶奶是捡破烂的,你记得吗?” 我回想起来一个女孩的样子,长长的刘海会挡住眼睛,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成绩最差,班主任常常骂她头发长见识短,等她剪了头发又说她睁着一双愚蠢的大眼。 “对,我记得,她叫什么来着…… ”我努力想的,可是却想不起来,因为那时候她学习成绩很差,而我是好学生,跟她不会有一点儿交集。 “叫林巧。”苏琳说。 “哦,对,”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有一次放学我因为留下打扫卫生,没有和平时的小伙伴一起回家,独自穿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顺着声音朝桥下看去,看到林巧圆圆的脑袋。 “干什么?” 我警惕的说,过了这座桥就是我们村了,妈妈不准我和学习不好的坏孩子一起玩。 “你看,我抓了鱼,它的尾巴是绿色的。”她站在桥洞里跟我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整座桥梁的距离,我说:“我看不清楚。” “你站在那等着,我拿给你看。” 我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到她从一旁的土坡上手脚并用的爬上来,我看到了她断裂的鞋底,下意识的并了并脚,开始担心是否也有人看到过我的断裂的鞋底。她终于爬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装零食用的塑料小碗,里面有水,水里有一条鲜活的鱼。 “你看,我抓到了。”我探头看去,里面真的有一条蓝色尾巴的小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摇着尾巴,快活的游来游去,快活的精灵,大自然的美丽造物。 “它的尾巴是蓝色的,不是绿色的,”我说:“这叫靛蓝色,自然课上学过的。” “是吗?我不知道,”她不是很在意我卖弄自己的知识,只是将这个小碗朝我推了推:“给你。” “为什么?”我的心砰砰直跳。 “上次我在桥上看到你和张雪在下面抓鱼,你没有抓到。”她将小碗快速的放在我的手上,然后快速的转身朝河边跑去:“给你吧,我还能抓到。” 我还想跟她说什么,但是她已经沿着河坝的土坡滑了下去,我看到她浑身脏兮兮的,如果我妈妈看到我这样,一定会狠狠地拧我的耳朵。 “你知道吗?她疯了。”孙琳的话将我一下子从记忆中拉回了现实,她对我惊愕的眼神很满意,说道:“你居然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没人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孙琳的语气多了几分活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她不是小时候让她奶奶带大的吗?听说她妈妈本来就有精神病,后来跑了,他爸爸去外面打工,后来又给她带了一个后妈,她奶奶走了,她才跟他爸爸住在一块了,结果,今年让她爸爸给送到精神病院了。”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女的。”孙琳小心的说道:“本来今年她家里边给她找了个婆家,她不愿意,说自己喜欢女的,本来男的都给了彩礼了,两边吵起来了,后来就说她疯了,在屋里又唱又跳的……” 我听着孙琳絮絮叨叨的描述,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浮现了那个石桥下的女孩,她站在浓墨色的河水里,身后是湛蓝色的天空,而她身上那条皱巴巴的裙子,却始终让我辨别不出来颜色,只是灰扑扑的一团。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评价,我甚至有些后悔,我曾经告诉过孙琳我喜欢女生的事情,于是我立刻说道:“你没有告诉别人我的事情吧?” “你什么事情?”孙琳困惑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当然没有!不过我说啊,你也要考虑将来,难道你永远不结婚吗?你要是真的那样,你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过。 在我将我的婚姻融入故乡的泥土之前,我更急于让我的身体能够融入城市。可是,我意识到,每当我想要洗刷漫长岁月溅落在裤腿的泥点儿的时候,下一脚总是会毫不意外的再次踩到泥坑里,提醒着我永远无法走出这一条泥泞之路。 “妈妈,我要糖,我要糖!”孙琳脚下的孩子终于从低低的支吾声转变为无法沟通的喊叫,孙琳大声训斥起来,看不到妈妈在说话吗! 我站在一旁更加的尴尬,我劝她还是去和孩子买糖吧,然后孩子哭了,孙琳歉意的和我分别,看着她们一起走向五颜六色的糖果区,我也如释重负的走向结算处。 第52章 回家的路上仍旧会经过那座石桥,十几年过去了,这座桥在这片土地上一点儿都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曾经行走在这条路上的我们,却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我试探的提起来这个话题。 那时候妈妈正在喝着西红柿鸡蛋汤,她碗里的西红柿鸡蛋很少,而我碗里的则很多,好似我们家里仍旧过着吃不饱饭的份额。爸爸则在抱怨着为什么做西红柿鸡蛋汤,还要再做西红柿炒鸡蛋,一点儿都不会搭配云云。 “我听说村里的那个林巧疯了?听说是因为她喜欢女的?”我突然开口打断了爸爸无休止的抱怨。 “别胡说!”妈妈停下来喝汤,用十分禁忌的语气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但是她似乎在说一件很忌讳的事情,而不得不要言简意赅:“都是瞎说的,疯了就是疯了,可能吃坏了肚子。” 任谁也知道绝不可能吃坏了肚子。 可是妈妈一直都是这样,对于那些超乎常理之外的事情,那些暗地里发霉发臭的事情,她总是三言两语的回避掉,从来不和我谈论。 可越是如此,这件事就越变得神秘,越变得不可谈论,越变得像是宗教一样成为不可调和的思想钢印。 “我听说因为她不想结婚……”我继续,小心的,努力的试探着。 爸爸突然将筷子摔了下去,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整个身体联动着桌子一起剧烈的摇晃,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结婚!不结婚的人都是傻子!蠢货!疯子!不配做人!读书读傻了!” 我和妈妈同时停了下来,有一瞬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很快,爸爸恢复了平静,他开始继续说这个西红柿鸡蛋炒的太烂了,好像刚才突然失控发脾气的人不是他,好像我们刚才没有进行刚才的话题,总而言之,我们继续,很快的吃饭,再也没有讨论任何事。 吃完饭回到房间以后,今天一整天只和宋令瓷聊了几句,她回到北京以后就变得很忙,不是忙课题,就是做实验,我很羡慕她的人生好似总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此自由,如此多助。 我犹豫了一会儿,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声以后,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宋令瓷。” “怎么了?”那边声音有点吵,似乎有很多人的样子。 “……没什么,你在干什么?” “和家里人吃饭,”宋令瓷温柔的说:“想我啦?” “嗯。” “我也很想你。”她说,还不待我回答她,不待我说更多话,她很快的说:“不过我得先回去吃饭了,是和我爸妈的朋友一起吃饭,我离席太久不太好。” “嗯,你去吧。”我将眼泪吞到了喉咙里。 “乖,快点回来,我想见你。” “我也是,宋令瓷,”我急切的说,那一刻我很想很想说我爱你,但是我们从未这般说过,爱这个字,尽管已经烂大街到失去了承诺的意义,可是在我们之间却是那么的吝啬,最后我说:“我很想你。” 第43章 八月未央(二)聚会 假期很快结束。 回到北京的第一天晚上,我和宋令瓷约了去商场吃饭。见到宋令瓷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的世界被点亮了,坐在花团锦簇、灯光明黄的餐厅里,我感到我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如鱼得水。 落地窗外是灯光璀璨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是我的爱人,我要相信,我要有勇气相信,我可以追求更好的生活。 餐厅服务员推着一辆花团锦簇的小推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注意到旁边的一桌正在过生日,想到宋令瓷的生日也在这个月,于是我下意识的问道:“哦对了,你平时过哪个生日啊?” “家里人都给我过阴历的生日,”宋令瓷一手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但是和朋友都过阳历的生日。” “喂!看看我嘛!”我不满的摇晃她的手,我们小别以后的第一次见面,她看起来好忙。 “好好好,”她的手离开手机,手机屏幕熄灭了下去:“抱歉,我最近正在和同事一起做一个项目。” “really?”我翻着手机的公众号星座预报页面说道:“狮子座在这个月的运势是…… 压力,果然好准唉。” 宋令瓷叉起来一块三文鱼吃着,一面说道:“哦?那射手座呢?” “嗯,我看我这个月的运势,是交友。” “交友?”宋令瓷用反问的语气重复一遍:“朵朵还想要新女友吗?” “神经,交友又不是只是爱情。”我笑:“不过,宋老师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友情啦。” “神经,”宋令瓷学我:“请让我退回到爱情的位置。” 我们相视而笑,我看着她说:“好!那我们就过狮子座的生日吧!你想好怎么过了吗?” “还没有,还有很多天呢。” “嗯,但是我在想,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我说。 “你根本就没有想好吧。”宋令瓷眯起来眼睛看我。 “才不是呢,小人之心揣度我,”我很是不满。 我们吃饭,聊天,谈论星座和小说,我感到我的世界又变得井然有序,和宋令瓷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像是我的精神花园。 下学期开学以后的工作节奏也变得忙碌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梁露秋离开的原因,我感到工作环境也发现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好似一个暑假以后,很多人的生活都发生了改变,陈嘉怡的变化最大,从前她叽叽喳喳的,一副偶像剧女主角的样子,可是现在她变得沉默了,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会议室开会,路上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她反问我,语气充满了警惕。 “没,没什么,”我后悔自己的多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结结巴巴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话少了很多…… ” “哦,”我记得她很慵懒的“哦”了一声,我以为接下来她会有所解释,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我也并不是很在意,我沉浸在秘密的恋爱中,感到自己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宋令瓷,我们有空的话就一起吃饭,没空的话就发信息打电话,我的世界塞满了爱情的甜蜜,已经压得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周三的时候,宋令瓷给我发消息约我周五晚上一起吃饭。 “这个周五吗?不行的,宋老师,”我在电脑上快速的回答:“我已经有约了。” “哦?这么忙碌?” “当然了,宋老师下次记得要提前预约。” “和谁?” “这也要和你报备吗?” “那倒不是。” “和我的研究生同学啦。”我快活的说,自从研究生毕业以来,我十分刻意的与曾经的同窗好友们断联了,那个时候我的同学们进部委,进中学,毕业一年之内我就在朋友圈里看到无数人结婚,买房,生子,我惊异的发现她们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一条正确的轨道上,有序的向前行驶着,而我,在毕业的那一刻,就被抛入了荒原。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回复同学们的消息,又偷偷的视奸着别人的朋友圈,看到她们去国外旅行,看到她们收到爱人的礼物,看到她们升职加薪,而我则在居无定所的出租屋里,不知道自己的明年是去还是留。 可是现在,我遇到了宋令瓷,我也有了爱人,而且是一个极其优秀、极其耀眼的爱人,我是不是因此可以证明我没有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我不知道,但是我的脆弱的卑贱的自尊心得到了安抚,我欣然答应了这场同学聚会。 周五很快到来了,我们定在了母校附近的一家融合菜餐厅,上的菜五花八门,不管吃什么不重要,说是同学聚会,其实来的只是当时一起做小组作业的几个同学而已,我们是在德语戏剧课上熟悉起来的,当时我们一起排练了德剧《伊丽莎白》,那时候我扮演了伊丽莎白,每天从早到晚的沉浸在大长串的台词的背诵,我的唱功不够好,同门的宋依然耐心的指导我唱歌,只是这次她没有来,我听说她现在在慕尼黑读博,是我们当中唯一继续深造的同学。 虽然宋依然没有到场,但是还是成为了现场的话题,只不过,这个话题的一下子掉落在我的头上的时候,让我顿时如芒在背了起来。 “对了罗尔,你不是也一直想要读博吗?”坐在我身边的张雅琪突然说道,或许她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怎么说话而想要引我加入话题,但是这个话题却让我感到十分的窘迫。 “那个……我,我,我还在申请吧,但是现在的工作也还不错……” “你这个是有编制的吗?”坐在我对面隋阳问道,她刚才很不经意的介绍了她们的单位的优厚福利,虽然工资不高,但是会分房子,安排小孩上学,“普普通通的就好啦,我也没有太多的追求。” 第53章 “我没有。” “她没有的,”坐在我另一边的杨妍快言快语道:“她当时签这个工作,连北京户口都没有。” “哎呦,罗尔,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呀?你这样太可惜啦!”隋阳十分揪心的看着我。 “那个时候,我就是太混乱了,”我结结巴巴的说:“我当时分手了嘛,感觉世界观崩塌……”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隋阳关心的说:“但是你多关注一下,你们学校那么好,你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入编的机会,到时候积分落户,这样以后才能组建家庭。” “嗯……” “我记得罗尔之前一直想成为作家,”张雅琪说道,以前我们两个总是一起去逛艺术馆,去看电影,去听音乐会,我们聊过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幻想,我想成为作家,她想成为画家,但是现在她在海淀区一所中学当德语老师,并且孩子已经一岁多了。 我并不是很想接下来这个话题,但是此刻我已经快被这些像是质问一样的问题围剿了,于是我不得不接着说:“是的,我在写,我已经…… ” “哦是吗?你有什么作品吗?”隋阳说。 “还没有发表,但是我,正在写一个长篇…… ”我感到耳朵发烫,我感觉我在撒谎,可是更多的是,我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羞愧。 隋阳很冷淡的说:“老实说,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写小说的那么多,有几个会成功?这是在北京,你不赶紧去找户口,找编制,你这样在这里漂下去简直是浪费……” “我们谁不是浪费人生啊?”杨妍接口说道:“我们今年掏空六个钱包上车了现在的房子,我感觉余生都要为了这个房子打工,想想就窒息。” “你这个在海淀,保值,将来卖了只赚不亏。”隋阳说。 “是啊,你那个位置很好的,还是有钱,”张雅琪接着说道。 话题终于从我的身上挪开了,并且再也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我一直默默地听着,感到虽然仅仅过了三年,但是我们的世界似乎已经完全的不一样了,尽管后面我们也聊了一些共同话题,比如其他同学的发展,自然也有四处跳槽的,逃离北京的,但是那些人与我何干?我用尽了前半生的努力,从一次次的考试中冲锋而过,最怕的是失败这两个字,可是在今天晚上,我感到失败两个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回到出租屋的,楼梯里黑漆漆的,一半楼层的没有声控灯,在这个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这个房子是七十年代的老房子,我第一次意识到裸露出砖石的楼梯是那么的破旧,我第一次意识到屋子里的墙壁是肮脏的,而别人的房间是明亮的、干净的、独有的。 那天晚上还有更糟的事情,我收到了催缴房租的消息,在付完款以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存款余额所剩无几,我查看了过去几个月的消费记录,意识到和宋令瓷恋爱,是一件十分花钱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芜湖,居然圣诞节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希望我能快点写完这一本!谢谢还在陪伴的宝贝们!圣诞快乐! 第44章 八月未央(三)生日 同学聚会的阴影并未笼罩我太久,生活还要继续,工作日益忙碌。 最近学校准备成立一个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委托图书馆来负责相关的院校研究,这个工作过去是梁露秋的主责,因为她的离职而落在了我的头上。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独立来负责一项工作,巨大的压力和紧张感很快抓住了我所有的注意力,让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暂时烟消雾散了。 在一次汇报工作以后,我的领导穆兰在肯定了我的方案以后,补充了一句:“想不到你会做的这么好,罗尔,好好努力,现在学校也在进行人事制度改革,明年可能会有争取到入编的机会。” 哦,我表达了感谢,退出了穆兰的办公室。 那一天距离同学聚会过了一个星期,我感到这一切都在冥冥中有所回应,我的内心从那时候的迷茫苦闷一下子转而变得积极阳光了起来,我想命运没有彻底的抛弃我,我的人生仍旧有可能,有可能追赶的上那些奔跑在我前面的人。 这个月不仅仅我很忙碌,宋令瓷也很忙碌,但是我们的工作状态仍旧是大相径庭,尽管我要做大量的调查研究,但是大部分是基于数据库的论文数据和网络上的搜索,完全可能腾出来空间来给宋令瓷发消息聊天。 但是在我们聊天中,我渐渐感觉到我们工作的世界观也是大相径庭。 “哒哒,我今天又交了一稿,可以歇一会儿。”我给宋令瓷发消息,发了拍的晴天照片。 过了一个小时,宋令瓷回复:“拍一张你我看看。” 老实说,我觉得宋令瓷比我好看一千倍,完全不用修图的骨架和外表,相比起来我的面部过于扁平了,不过我还是很愿意满足她的要求,立即拍了一张照片。 “拍一张你我看看。”我也照样发信息。 “可爱,元气。” 她回复,“不方便,在外面开会。” “什么会?” “在和科委谈一个项目。” “厉害喔。” …… 从我们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我努力的拼凑着宋令瓷的工作和她的世界,我感到会有各种各样的身份在她的世界来来往往,政府、企业、基金会……各种各样的title让我听得眼花缭乱,她用不同的身份去与不同的人展开交集,而晚上十二点又会沉浸在实验室工作…… 在遇到宋令瓷之前,我只在《人物》杂志上看到这样的人,目标明确,疯狂专注。越是靠近她一点点,我就越是被吸引,被折服,疯狂崇拜,渴望融入。 好在这个月我也很忙碌,并没有特别被冷落的感觉, 虽然忙于工作,但是我也没有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宋令瓷的生日就要逼近了,我在想该送她什么礼物。我们在一起以后,经常会互赠一些礼物,成百上千的礼物累积起来已经快要让我月光了,可是我想像是宋令瓷这样的人,吃过的见过的玩过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她的前女友都送了礼物,她说只是一些包包首饰之类的,我想到她平时的背包都是lv,chanel等等,可想而知她收到的包包首饰都是什么品级。但我希望自己能送给她一些特别的、十分不一样的,特别到哪怕我们分手了她也会记得这个生日礼物。 织围巾吗?且不说我不会,实在是太老土了一些。写信,画画,但这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况且我也不是什么画家,即使画的再用心恐怕也是不值一提。但是有一天我翻看着笔记本翻找会议记录的时候看到了一首诗,我很快想起来那是有一次在开会的时候我开小差随手写下来的,这首诗并没有直接与宋令瓷相关,可是当我重读的时候,我确信我当时是在想着宋令瓷写的。 一个意外的想法突然就闯入了我的脑海。 我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翻开日记本、笔记本,将曾经在工作学习休息的间隙里写下的诗歌一篇一篇读下来,那些随手写出来的文字,当我重读的时候,仍旧能够感受到那时候的心境,关于在人群中不小心触碰到宋令瓷的手,关于开会时候大家因为一个玩笑而哄堂大笑时我们下意识看向彼此的眼睛,关于下雨天我们同撑着一把伞却淋湿了肩膀…… 每一首诗都关于她。 我陷入了对于浪漫的急切畅想中,在我的幻想中,我可以在宋令瓷的生日晚餐上,神秘的跟她说,darling,我有一个十分特别的礼物,然后在她的惊讶下捧出来一本装裱精致的铜版印刷书,背面有着清晰的刊号和杂志,而在宋令瓷打开这本书的时候,会在扉页上看到印刷字体写着的一行:致亲爱的,宋令瓷女士。 尽管想象很美好,但是现实很残酷,我并没有获得瞬间发表诗集的能力,但我认真选了二十八首诗歌,在改到不能再改的时候才送去打印社制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专心于修改诗歌,我希望这里面至少有一篇可以很深刻的打动她的内心,我的压力很大,情绪紧张,但是又沉浸在诗歌的草长莺飞自由寥落里,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时间飞快的度过,一转眼就到了宋令瓷生日的那天。 她的生日是周五,那天她说准备周五晚上在家里过生日,然后我可以留下过夜,我欣然同意。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下班以后,我还是在卫生间里重新画了一个全妆,然后从花店订了一束紫玫瑰花,带着礼物直接前往宋令瓷的家。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盛装打扮了去参加的宋令瓷的生日晚会,一进门看到的竟然是一个陌生人。 “song,这是谁?”开门的是一个高鼻梁、深眼窝、个子很高大的女生,看起来有点儿混血,她在说话的时候飞速的上下大量了我一遍,而我只是意外的僵硬的站在原地。 “不要挡在这里,”宋令瓷快步走过来,一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了进来,飞了那位女生一眼:“这不清楚吗?” 第54章 “哦,your new girl friend,”那个长手长腿的女生慢吞吞的跟了过来,她的神态很慵懒,好似这是她的家一般。 “你没有告诉我有别人在,”我小声说,一边将鲜花和包装起来一个盒子里的诗集交给她,宋令瓷接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随手将它们放在桌子上,这一幕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宋令瓷会举着盒子晃一晃问我这是什么,然后我们一起拆开,然后用一个晚上挤在一起阅读诗歌。 但是这一刻我感到十分的混乱,她亲了我,那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安抚?她搂住我的腰说:“不是什么外人,这是卡洛琳,”她看向刚才给我开门的女生介绍说,又指向坐在沙发上吃樱桃的一个外国人介绍说那是白美丽,“她们两个是我之前在mit时候的同学,她们最近碰巧来北京旅行,就一起来了。这是我的女朋友,罗尔。” 我僵硬的站在宋令瓷的身边,拘谨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说了声你们好。尽管对面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但是我能感觉她们都很高大,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三个白雪公主当中的一个小矮人。 卡洛琳看起来像是个混血儿,但是白美丽则是一个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外国人,我说完你好以后,她们两个也十分冷淡的说了声你好,我们还没有继续聊下去,宋令瓷突然接了个电话,去了隔壁的卧室里。 客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白美丽坐在沙发上,而卡洛琳站在她的对面,宋令瓷一离开以后,我正想着该说点儿什么打破这初次见面的陌生感,但是白美丽很快转头看向卡洛琳,用带有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说道:“song和卡特琳娜分手了吗?” 卡洛琳看着白美丽,很冷淡的用德语回答:“早就分手了。” “真的吗?前几个月我见到卡特琳娜还聊起来,我以为她们还在一起!因为这个女生分手的吗?”白美丽说话很快,讲的德语像是机关枪一样:“这个女生?看起来比不上卡特莉娜一点儿。” “中国女孩子,总是有一点手段,”卡洛琳说道。 “哈哈,你又输了,甜心,”白美丽被逗笑了,她笑起来很夸张,也很张扬,甚至也很优雅,她继续用德语说道:“哦,你知道湿巾在哪里吗?我的手黏糊糊的。” “在桌子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我用德语提醒道。 在宋令瓷离开,在我开口之前,她们两个全然无视我的存在的交流,现在她们听到我的话,继续用吃惊的眼神看向我,好像是惊奇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而不是因为我听得懂她们刚才的话而感到尴尬。 “谢谢,”白美丽看着我,用汉语回答。 “你们聊的开心吗?”在一瞬间的安静时,宋令瓷从卧室里走了过来,她拦住我的腰,温柔的问候我们。 “没有想到你的女友德语也很好,”白美丽看着宋令瓷说。 “罗尔学的是德语,当然很好,” 宋令瓷笑着对她们说,我们在宋令瓷的招呼下一一落座,我和宋令瓷面对面坐,白美丽和卡洛琳坐在我的两侧。 晚餐是从全聚德叫的外卖,但是我在吃着烤鸭的时候,心里却无法控制的腹诽是不是因为有外国友人的存在才买的这一家,然后我想是不是因为有这两位外国友人的存在所以才在家里过生日? 宋令瓷向我介绍这两位同学,卡洛琳是新加坡人,白美丽是中德混血德国人——除了名字,完全看不出中国人的特征,她们在mit读书的时候认识,后来这两位毕业以后都去了新加坡国立大学,宋令瓷一边介绍着,白美丽和卡洛琳不时的用英文或者德语插话。 “我第一次去新加坡就爱上了laksa!还记得我们在实验室里煮laksa吗?”白美丽用德语说。 “白美丽为了laksa留在新加坡,我作为一个新加坡人完全不理解。”卡洛琳用英文说。 “嘿嘿!不要诋毁南洋美食!”白美丽夸张的双手互切,瞪眼争辩道:“而且我喜欢merlion,没有一个女孩子会不喜欢美人鱼。对不对?”她用手一一指着每个人问:“song!你喜欢美人鱼吗?罗?你喜欢吗?” 我面带微笑的配合的笑着点头。 “那是鱼尾狮,不是美人鱼。”卡洛琳用汉语说。 “它们有一些亲戚关系,”白美丽用汉语回答,接着用德语说:“你们记得我们在哥本哈根为了去美人鱼雕像拍照,差点儿误了飞机。” “那是因为你。”卡洛琳说。 “拜托,我可是给你们升了舱作为补偿!”白美丽用德语说。 “她是个富三代,家里真的有一个矿,”宋令瓷笑着对我说。 “song!我今年的生日party想要包一个游轮,玩上七天七夜,你有没有兴趣来? 今年是十二月份,北京可是那时候很冷的。”白美丽对宋令瓷用英语说。 “我恐怕没有你们这么自由,”宋令瓷委婉的拒绝。 “song总是这样,” 白美丽用德语对卡洛琳说:“以前我们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晚上回去以后song还要继续工作,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拼的家伙!” “好期待再去滑雪!”卡洛琳用英文说:“song,你不是很喜欢滑雪吗?今年要不要约一下?” …… 我像是一个局外人,由于专业,由于语言,由于背景、只要一提起来她们曾经的时光,她们就会用德语、英语交杂着和宋令瓷说话,我看着她们在一起笑,我痛苦的感到原来宋令瓷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有趣,那样的笑容,从来不是仅仅针对我一个人。 从她们的片言只语上,我知道了她们一起去过德国,瑞士,阿尔卑斯山滑过雪,埃菲尔铁塔下追过小偷…… 她们,她们,她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她们,她们,像是高高在上的欧洲贵族一样,入侵着我的领土,我的情感,我的存在。 尽管我能感觉到,宋令瓷极力的想要我加入她们的讨论,但是那两个外国人一开口,她们就自动的形成了一个将我阻挡在外的透明空间,她们说着我不懂的术语,我不知道的过去,我感到无比煎熬,坐立难安。但是我却要装模作样,面带微笑。 终于,这顿饭结束了。卡洛琳和白美丽一一亲吻过宋令瓷的脸颊,和她告别,我站在宋令瓷的身后,冷漠的僵硬的注视着这一切。 关上门以后,宋令瓷长舒了一口气,她转身,因为喝了酒,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她抱住我,将脑袋压在我的脖子上,轻轻蹭我的脖子:“朵朵。”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发作,但是我忍受了一晚上,我不知道我对宋令瓷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她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将我当做一个放松情绪发泄欲望的玩具,垃圾桶,客体? “你没有提前告诉我你家里有别人。”我无法控制的用生硬的语气说。 “所以呢?” 宋令瓷抬起头来,很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我们不是老派的需要报备的关系。” “你的朋友并不喜欢我。” “她们是我的朋友,亲爱的,她们不需要喜欢你,同样,你也不需要喜欢她们。”宋令瓷微微低头,对我说。 “如果我要你在这其中选择呢?” “罗尔,这很无理取闹。”她仍旧很微醺,语气带着一点点的娇嗔,让我有勇气更进一步。 “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对你来说就是无理取闹对吗?” “我认识她们很久了,再说你要怎么选择呢?拉黑他们,再也不联系?这难道不是无理取闹吗?” 宋令瓷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松开了我,抓了抓衣领,双手叉腰走到了窗户边,语气压了下去:“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我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不耐烦。 “没什么,我以为你会希望我们两个一起过生日。”我有些害怕了,语气弱了下来。 “为什么,这有什么区别?”宋令瓷反问,她的语气则开始升温。 “因为这是我们在一起以后,你的第一个生日啊!”她的冷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让我绝望:“这说明这对你来说,我一点都不特别,都不重要!”我的语气激动,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但这是我的生日,又不是你的生日。”她用十分冷静的语气说。 “你只是不够爱我罢了。”我颓废的说。 “罗尔,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不能!”我喊道,我的心感到一丝难以捉摸的屈辱,真的是我在无理取闹吗?所以我的位置是在不被在意的位置的吗?为什么,我的心觉得好痛,好痛。 “可能我们,真的不适合。”我看着宋令瓷,咬牙切齿的说。 宋令瓷盯了我一秒钟,我发誓,只要她肯哄我一下,哪怕她现在强吻我,我也会立刻收回我刚才的话,我会哭着跟她说我爱她,拜托了,不要离开我。 可是她只是冷笑了一下,让我如坠冰窟:“罗尔,这就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很好。我希望你这次不要后悔。” 第55章 我们之间是什么呢?作为两个经历过系统的学习、穿越高强度的竞争、承担体面高级工作的两个成年人,我们是理智的,成熟的,是要对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负责的,而不是像学生时代那样,觉得爱情超越一切,可以用爱情来掩盖生活的一切的困境和不幸。 我后悔了,我几乎是立刻、马上就后悔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怕,我感到我的理智在一点点的溃散,我积累的学识、智力、理性、尊严全都溃散,我像是一个尚未社会化的孩子,紧紧地抓住宋令瓷,哀求她不要抛弃我。 宋令瓷很冷漠的看着我,不为所动,她越是冷淡,恐惧就越是深刻的攫住了我,我按照她说的,跪下去,爬过去,仰视她,我终于,心甘情愿的陷入了一座属于宋令瓷的光辉灿烂的城堡,是城堡也是牢笼,在这里所有的规则由她制定,她是这里的女王,而我可以、我只能妥协,妥协,无限的妥协! 第45章 九月霜序(一)离婚 九月末的时候,我听到了九月里的第一个大新闻,陈嘉怡离婚了。 是的,娇妻离婚了。那个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我们耳边说自己老公对她多么好的不老少女,竟然在自己三十岁的时候,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和同事们都处在惊愕中,一时之间还不能从陈嘉怡的表情里判断出来是应该是安慰还是祝贺,但是很快陈嘉怡的第二个消息让我们更加猝不及防。 九月的第二个大新闻是陈嘉怡离职了!陈嘉怡站在储物柜边宣布的这个消息,然后豪爽的拉开储物柜,她一边从里面取出来名牌包包、手链、手包、手霜,一边看着一边将它们放到我们的工位上,我得到的是一个用了五分之一的lamer精油和手霜,她在给我们这些东西的时候,宣布了第三个重大新闻: 她已经申请到了去法国的艺术史硕士,准备去法国待一段时间,她不无轻松的说:“之前毕业了就直接工作,现在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小长假。” 梁姐摸着刚刚到手上的香奈儿手包,敷衍的称赞:“哎呀嘉怡,你这个怎么,怎么这么突然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想不到你很能藏事呀!” 陈嘉怡一改从前的娇滴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算不上藏事,我只是比较任性,又刚好有任性的资本而已。” “可不是,你这么好的工作,多少人想要要不到啊!别人拼了命也得不到的北京户口和编制,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真是局气!” “哦,这些对我来说当然无所谓的,人活着,重要的是开心嘛。” “是呀,下次再见到你,说不定你就是大教授了!”梁姐接着说。 “大教授就算了!”陈嘉怡自信的说:“不过我准备开个画廊,到时候你们可以来捧场啊。” 陈嘉怡本来就是中央美院毕业的,她读书时候的作品卖出了天价,只要再网络上搜她的名字,就能搜出很多关于她的新闻报道。所以,对于她能如此迅速的轻松的申请到去国外的深造,似乎并并没什么可以惊讶的。 事实上,最应该高兴的人应该是我。 八月份的时候领导说过我有可能获得职位的提升,我一直以为是等到梁露秋的岗位放出来公开招聘的时候可以选定我,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一直没有等到那个岗位的公开招聘,直到有一天从档案馆调过来一个同事接手了梁露秋的岗位工作。那位同事的岗位职级与梁露秋的岗位职级从相当,本来就高于我的职级,这让我也没有能够抱怨的。 而现在得知陈嘉怡要离职,好似是命运给我关了一扇门的同时又为我开了一扇窗,刚刚失去希望的升职,现在极有可能会再次落在我的头上。 可是我,并没有感到一丝欣喜。 中午的时候只有我和陈嘉怡一起吃饭,我故作轻松的问她是如何准备的硕士申请。 “有钱就可以啊,”陈嘉怡不以为然的说,她慢吞吞吃着椰子鸡,咽下一块鸡肉才叹气道:“哎呀,最近变胖了好多,饭都要清淡起来了。” 陈嘉怡比我早一年入职图书馆,我还记得当我刚进来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坐在门口的王玉瑶盯着屏幕,并没有注意到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位置后面的梁姐正在皱着眉一脸严肃的带电话,一面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我,那时候坐在我现在位置的林琪,面容枯槁一脸憔悴冷漠而疏远的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挪开,并没有说话。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是陈嘉怡,她从外面推门进来,我立刻朝一边挪了挪,她先是说抱歉,接着看了我一眼,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罗尔,我们新来的同事?” 这时候其他人才注意到我一样,纷纷站起来和我说话。我永远记得那天陈嘉怡的样子,或者说我每次想到她都会想到她那一天的样子,她穿着一件高领泡泡袖的粉色连衣裙,很像一个芭比娃娃。正因为最开始的“一面之缘”,又或许是陈嘉怡天生的那种娇柔亲切感,我一直都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要亲近一些。 因此我,才会忍不住说出一些我的内心想法:“这样你也算是重启人生了吧?” 可是陈嘉怡并没有回应我的话,却反而抛出来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罗尔,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 “啊?什么?”我的大脑飞速旋转,在想是不是哪次我和宋令瓷的踪迹被人发现了,是那次在艺术馆吗?但那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还是某次在楼道里…… 但是陈嘉怡很快打消了我的担忧:“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像个娇妻。” 我顿时感到十分的不爽,到底谁是娇妻,我想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是我并不能这么说,这样很不礼貌,而我也不喜欢争吵与反驳。 可是陈嘉怡却好像猜出了我的想法:“你是觉得我才是个娇妻对吗?” 陈嘉怡平时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又娇又嗲,可是此刻她看着我,眼神是冰冷的,声音也是冰冷的,我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嘉怡已经翻天覆地的变了,或者说,或许说,她的本性就是如此。 陈嘉怡笑了一下,是一种无法明确区分傲慢还是戏谑的笑容,她说:“因为我曾经是个娇妻,所以我才能清楚的感觉身边的娇妻,不过,罗尔,我要提醒你一下,做娇妻下场是很惨的,而且你和我可不一样,我可以全身而退,但你不能。” 她的悲剧,她的糟糕没有一件是我造成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站在她面前,接受她的怀疑、她的轻蔑、她的侮辱,尽管我下意识的可以去理解她——一个在悲痛中的人极有可能做出来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说出来一些奇怪的毫无理由的话,可是我还是感到气愤:“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我想,我比她沉着、冷静、上进、努力,像这样的一个温室里的花朵,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贬低我? “因为我有钱啊。” 陈嘉怡轻松的说道,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伤害了我:“所以,爱情对我说,不是必需品。” “爱情……对我来说……也不是 ……” 我感到不能呼吸,好像可以理解陈嘉怡的意思,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困惑的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那么我和宋令瓷之间的关系,难道说,她是我在海上漂浮的一根浮木吗? 自从宋令瓷的生日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描述了。过生日那天吵过架以后,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疯狂的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泪失禁,接着是那个周末,我们不断的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我不断的哭,控诉我被折磨,然后又求她继续折磨我,我感到我的喜欢、爱意、痛苦、妒忌,所有的情绪都被刺激到了顶点,然后像是被打翻了玻璃瓶一样混合到了一起。在周一上班前的晚上,我们两个贴在一起,我感到好像变得更加贴近彼此了。 从那天起,我对她的渴望每天都成倍成倍的增加,我感到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粘稠,像是将要下雨前的夏季。但是夏季正在结束,在九月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个周我们在一起开了一次会议,在会场上我无法克制看向她的眼睛,但是那天时间太紧促了,会后我要跟随领导前往下一个会议,我们甚至没有说过话。 但是我无时无刻更加渴望见到她,我每天都会问她今天能不能见面。可是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了起来。 “今天可以吗?” “只能去食堂吃个晚饭,但是晚上我还要上课。” “今天可以吗?” “今天没时间了宝贝,我在大兴开会。” “这个周末见面吗?” “不行了宝贝,这个周末我在石家庄……” …… 九月只有四个星期天,在轮空了2个周末以后,我再也无法忍受想念她的心情,想念她的身体,想念她的手指,想念被她占有,想念和她在一起的安全感。 “在哪个酒店?” 第56章 “希尔顿,怎么,来找我啊?” “谁知道呢?你是不是在这里私会小情人。” “我现在有一个小情人都要忙过不来了。” “哼!才不会去,我给你点个礼物吧。” “什么礼物?” “惊喜。” “哦,朵朵的惊喜吗?” “怎么样?” “朵朵出品,必属精品,值得期待。” 宋令瓷在生日几天后才看到我送给她的诗集,如我期待的那样,那是周二,我正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她很少因为私事在工作时候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也以为是因为工作的事情。 但是她的语气很激动:“罗老师,方便说话吗?” “嗯,方便,”我左右看了一眼,我的同事们都在专注的工作,而我的手机隐私性很好,接着我听到对面的无法克制的喜悦:“朵朵,我真是太爱你了,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我给你打电话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这个惊喜!” 我很开心,那是九月里我最开心的事情。 我不知道宋令瓷在石家庄的希尔顿酒店里,说到惊喜的时候是不是想到的也是这件事,但是这次我给她的惊喜并不是同一个类型。 我点了奶茶,当晚在我到达酒店的时候请外卖员打了宋令瓷的电话,然后宋令瓷开门,在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由疲惫冷漠一下子变得震惊、惊喜。是我期待的表情。 “送外卖。”我扬了扬手里的奶茶。 宋令瓷将我拉进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压在了门上:“你被扣留了。” “想要拆礼物吗?”我看着她说。 宋令瓷眯起来眼睛,开始脱我的衣服,九月份的天气正值温和,只是夜晚凉一些,宋令瓷脱掉我的西装外套和黑色连衣裙,她看到我的薄的遮不住身体的蕾丝内衣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罗老师真的很会给我惊喜呀。”她亲吻我,也折磨我。 而我感到一种超越一切的快乐,我相信我被爱着,被深深地爱着,这样的爱可以让我睥睨我生活中所有的贫穷、失败、和一切不如意。 而九月底的时候,陈嘉怡对我说的话,却如同一桶冷水浇到了我的头上,我真的拥有着宋令瓷吗?我真的拥有的是一份长远的爱情,还是短暂的快活? 第46章 九月霜序(二)迷离 陈嘉怡的离职手续很快就办完了,十一假期以后她就不会再出现了。看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一个发生巨大的变动,我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怅茫。她们有被动离开的,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坚持追求自我的,但是她们全都打开了人生的新的局面,那么我的新局面是什么呢? 有一次,我在和宋令瓷吃饭的时候,随口提到了身边人的变化,一边提出了我的困惑,宋令瓷不以为然:“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啊。” 我最想做的事情…… 我心想,我当然也想继续深造,去英国,去德国,去参加国际会议,这样就不用在宋令瓷和卡洛琳聊天的时候手足无措了,可是三年的申请失败,让我甚至都不没有勇气再去麻烦过去的导师为我写推荐信。 一点小事就可以打败我。 “对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原来陈嘉怡之前毕业时候卖出高价的画作,其实是她爸爸的朋友买的,还上了新闻呢!”我说:“我一直以为她很厉害呢,原来是这样。” 有一次陈嘉怡不在,我和梁姐感慨她这么轻松的就申请到了法国艺术学硕士,人生简直是无缝链接,而梁姐却将这件看似毫不相关的八卦随口说了出来。 “哦,”宋令瓷对这些八卦并不是很在意:“这种事很正常嘛。” “很正常?”我惊讶的重复了一遍,无法描述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么惊讶。 “朵朵啊,”宋令瓷看着我笑了:“艺术圈都是那样的。” 我沉默了下去,我的沉默并不是因为宋令瓷对这个八卦不以为然,而是我一次次的发现宋令瓷似乎深谙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既不会因为别人的成果大惊小怪,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落寞而大惊失色,好像一切都在她所熟悉的一种规则秩序之中,而我,则像是个刚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对这个城镇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惊一乍。 “今晚有事吗?”在我沉默于沉思中时,宋令瓷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然后冷不丁的抛出来这个问题。 “啊?今天吗……没事。”事实上最近我除了白天工作意外,晚上都会照例在图书馆写作,尽管我的效率很慢,总是会写着写着开始担忧自己的人生,活着一遍一遍的刷和宋令瓷的聊天记录,想要发消息给她,又怕她觉得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是当她问我的时候,我还是说,没事。 我的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可以为了我的宝贵的爱情,让道,退后。 “今晚去我家吧。”宋令瓷说。 “嗯?今天吗?”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所有的萦绕脑海的关于人生的迷茫都烟消雾散了:“今天是周四唉。” “没关系,”宋令瓷说:“你明天上班可以穿我的衣服。” “啊,不是,我是说…… ” 其实我很少去宋令瓷家过夜,而且通常都是在周末,和宋令瓷在一起过夜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成为一种代表着放松的仪式感,通常与工作日无关。因为没有每一次结束以后,我都会因此要缓和很久才能开始工作。 “怎么?你不想啊?”宋令瓷见我犹豫,眯了眯眼睛审视着我。 “才不是,”我知道为什么就脸颊发烫了:“只是你不要像上次那么弄我了。” “在说什么呢?罗老师。”宋令瓷一本正经的揶揄道:“我叫你去我家是一起讨论工作的。” “真的吗?”轮到我惊讶了。 “是啊,我们做的这个项目不是要验收了吗?”她慵懒道。 “是哦,不过,我们为什么要用私人时间一起工作……”我嘟囔道。 宋令瓷没有说话,却看着我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们那天晚上,当然没有工作。 我觉得宋令瓷的一切都是甜的,好想吃掉她的一切,吃掉她的每一天。我真的好希望每天每天都能这样和她呆在一起,没有工作,没有外人,没有卡洛琳等的打扰,只有我和她,于是我们可以谈天说地,我们谈论诗歌,小说,童年,旅行,一切的一切。 但是说到十一假期,宋令瓷在我提出想法之前却说已经有安排了。她要参加家庭的旅行,她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她们准备一起前往新加坡度假。 我感到很遗憾,同时也很羡慕这种可以全家出行的家庭。 “我很抱歉,不能陪你了。”她说 “没关系的,”我想,像她这样的家庭背景,家庭成员肯定会比爱情更加重要,那么,她的家庭会接受我这样的人吗? 我开始回吻她,我们亲吻的很热烈也很用力,我问她我有时候是不是太作了,她说有点,但是她很喜欢。我问她我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吗?宋令瓷继续亲吻我,说没有,我很好。 十一假期很快就来了,我的同事们也都去了新疆、海南等地旅行。 连学校图书馆的学生也少了很多,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没有跟得上时间的人,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产生了,记得毕业以后有一次和一个同学聊天,他得知我仍旧在为了申请博士而学习,于是问我,为什么不在该学习的时候好好学习,在该工作的时候好好工作?我一时被问的无话可说。 而自毕业以来,我的家人、朋友、同学、同事关于我的不动声色的质疑从未停止过,为什么要做一份没有编制的工作?这不是临时工吗?连户口都没有,在北京还有什么意思?老家的一份工作也要四五千,好好干过几年就能分房子…… 对于所有的质疑,我都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这些潮水一样的声音在这个孤独的假期再次涌入我的脑海,我无法从这些声音中挣脱出去,尤其是我看到陈嘉怡、林琪她们一个个的都顺利的走上了我向往的道路,我不断的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说,我的人生,真的就将永远如此的普通,如此挣扎,永远都没有耀眼的那一天? 无限的思绪,让我在图书馆呆坐了一整天也没有任何进展,第二天本来也会继续在这种西西弗式的自我折磨中度过,但是我意外的接到了刘芳的电话,得知她现在在北京。 “要不要一起出来玩玩?”刘芳问我。 “好呀,”正值孤独寂寞的我,欣然答应了。 很意外的是,刘芳约我去爬凤凰山,这座山之前我和宋令瓷去爬过,当我和刘芳站在山门下的时候,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令瓷。 刘芳看起来和之前大不一样了,除了她剪了短发,穿了一身平日不会穿的运动装,整个人看起来都洋溢着一些朝气蓬勃。 第57章 “看起来你现在过得非常好呀!”我发自内心的赞叹,最近身边同事一连串的变动,让我在看到曾经的同事时萌生了远远超出曾经的亲切感,我的内心也感到十分的唏嘘,许多曾经的待人接物的行为和想法也在暗自的发生着变化。 “你看起来也不错,”刘芳跟我说。 “我?怎么会,我的日子一点儿都没什么变化,”我沉闷的说:“哦,不过梁露秋离开以后,我的日子确实好多了,一下子感觉少了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呵呵。” “你知道她后来去哪里了吗?”刘芳说道。 “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呀,”我说,我想,学历作假,被迫离开,对于一个斗争失败的失败者投入过多的注意力,会显得我太幸灾乐祸了吧? “她去了一家500强公司,现在外派去新西兰了,”刘芳说。 “什么,什么?”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她就在我们隔壁的公司,”刘芳有些戏谑的说:“不过,她真的有点儿东西,我还是有一次跟隔壁公司的同事聊天,对方主动向我提起了她,说起她来,一脸钦佩。” “啊?可是,她的学历作假啊。”我忍不住说道。 刘芳定定地看着我,似乎看出来我内心的妒忌,她说:“她没有作假,她是用三本学历进入这家公司的。” 三本!我简直难以置信,更难以置信她是怎么能够做出那般高知、那般从容、那般有条不紊的样子。 而我,而我,却因为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只会无限的自卑,自卑,自卑! 我们两个爬上了一个山头,可以看到远处低矮的星盘棋布的房子,尽管远离市区,却仍旧是我买不起的价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手机信号不好,一路爬山,我都没有收到宋令瓷的消息,不过想到她在国外,是她手机信号不好也未可知。 我和刘芳聊的则十分开心,是最近最开始的一段聊天。 她给我分享了在深圳的工作:“和高校很不一样,企业要灵活的多。” “是没有那种等级秩序吗?” 我问。 “也不是,”她很认真的思考:“等级秩序在哪里都有,我觉得重点是,在大学里面,行政教职工这个队伍始终是服务教授和学生的……工具,对,就像是附属品,像是工具,虽然你看到现在外面总说教师和学生面临的压力多么大,但实际上,人是因为被赋予权力,才会去发声,而行政体系,就是被沉默的群体。” “是的,没有……主人的感觉。” “没错,所以我最大的感觉不是高校和企业的区别,而是岗位所赋予的这种差别,我现在在公司的部门是核心部门,所以更能感觉到主人翁的感觉,罗尔,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我很心虚,但是和刘芳一路攀爬,我很容易的打开了心扉:“其实我还是很想去读博,借助更好的学位来找新的工作,我不是很向往企业那种,高竞争的环境……” “读博吗?”刘芳几乎是一语道破了玄机:“文科博士,罗尔,这都是给陈嘉怡那样的人读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点boring,为了过渡一下情绪呜呜,这个文实在是不以谈恋爱为主,惶恐 第47章 十月始冰(一)上课 眼下读博的性价比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渐渐变低,这个我知道,但是我倔强的表达我并不是那么在意经济价值,我说,我想要的是热爱。做热爱的事情。 “热爱?有时候你以为你很热爱的事情,或许等你真的去做,你会发现原来自己没有那么热爱。” 刘芳热切的邀请我去深圳玩一玩,她坚持说我应该出去看看,并且十分同情的认为,现在我的样子就像她从前的样子,陷入心中的执念不能自拔,我应当先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而不是一直幻想我眼中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我被她说服了,原本计划要在十一写小说或者写论文的事情决心耽搁一下,因为我意识到,我无法忍受宋令瓷远在国外游玩的这种被抛下的寂寞,于是我答应了明天和刘芳一起去深圳玩。 在山上拍了很多照片,下山以后手机已经没了电,我一直到回家以后才将手机充上电,一开机收到了十几条宋令瓷的消息。 好开心。 我喜欢,她那么在意我,紧张我的感觉。 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消息的时候,对方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立刻接了,正想要撒娇,对面已经传来了十分冷酷的质问的声音:“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手机没有电了……”我下意识的回答。 “从早到晚都没有电吗?”她质问的语气并没有减弱,反而带着一种毫无道理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可能在山上没有信号……” “你和谁去爬山?” “刘芳,我之前的同事,她离职去了深圳……” “她特地来找你吗?” “当然不是!她只是来北京玩,然后顺带约我去爬山……”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宋令瓷为什么很不高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的语气才缓和了下来:“那好吧,下次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意识到她不再质问以后,我也开始反击:“你还说呢,我有多少次找不到你呢!” “朵朵最乖了,”宋令瓷的声音慵懒了下来:“对了,我今天给你买了鱼尾狮玩偶,还有鱼尾狮形状的巧克力,等我带给你喔。” “嗯。” “明天要干什么呢?”她问。 “……刘芳约我去深圳玩。”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信号不好,于是喊了一声:“喂?darling,你听得到吗?” 宋令瓷沉重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关系很好吗?” “啊?还,还不错,我们两个背景差不多,以前也比较说得上话……”我结结巴巴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要去几天?” “应该就两三天吧,可能五号回来,我刚看到六号的机票已经没有了……” “我四号要回国,我想见到你。” 我呆住。 我当然,更想要见到宋令瓷,去深圳有什么好玩的呢?我几乎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热切的期待着宋令瓷回来,甚至迅速的计算了如果她四号回来,那么我们还有三天可以在一起。 可是在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头脑的时候,宋令瓷那边的语气并不愉快:“罗尔,你不想见我吗?” “啊?没有啊……” “那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我是太高兴了……” “小骗子。” “才没有……” “那么你还去深圳吗?” “不,我不去了,我等你回来……” 我们的交谈渐渐的温柔起来,接着甜蜜了起来,最后我跟刘芳说了抱歉,然后热切的期待着宋令瓷的归来。 两天以后宋令瓷回到北京,我们小别几天,再见面几乎是如胶似漆,我问她为什么会提前回来,她无所谓的说和家里人吵架了,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啊?那你把你家人留在新加坡吗?” “放心,他们比我熟悉,再说我叔叔就在新加坡。” “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吗?” “为什么?因为催婚咯。”宋令瓷整理着橱柜上的摆件,心不在焉的说道。 我很惊讶,我以为像宋令瓷那样的家庭,会很开明,想不到宋令瓷也会经历着和我一样的压力。 可是,一个想法突然闯入我的脑海,我忍不住问道:“darling,你是不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嗯?” “我是说,虽然我们在国内不能结婚,但是可以去国外领证…… 当然,我不是说现在去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宋令瓷沉默了。 我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可以让她沉默的问题。 我几乎要站起来从她家里离开了,宋令瓷拉住了我,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不是,朵朵,我不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但是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我放下心来:“我也没有希望那么快。” 我们亲吻彼此,热烈而凶猛。我感到现在的我好像是踩在了一列不受控制的列车,我并不知道会驶向哪里,一面沉迷于列车的风景,一面又担忧于未知的危险。 十一的最后几天里我们厮混在一起,我们拨开一颗颗巧克力糖果,一起做蛋糕,一起做午餐,晚餐……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我和宋令瓷之间的最寻常的相处,却并没有想到,那其实是我们在一起最后的亲密无间的时光。 开学以后,我手边的工作也变得多了起来,我的领导在一次我汇报工作以后,很含蓄的表达了陈嘉怡的岗位已经在开始准备进行公开招聘,而我晋升到这个岗位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第58章 我想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对于这段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来说,一点儿充满希望的水花,也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一点颜色。 于是那天我很想见到宋令瓷,将这个微不足道的好消息当面告诉她,我知道她在周四的晚上会有一堂人工智能通识课,这是一个两百人的大课,如果我混入其中,是很难被她发现的。 我这么想,于是我这么做了。 我到达阶梯教室的时候,虽然还有十分钟上课,但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我在最后排终于找到了一个位置,很快,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宋令瓷准时的走了进来。 我四下环顾了一下,发现她的这门课真的很热闹,甚至还有一些同学坐在了过道里,我有些愧疚,因为我这个外来人员占用了他们的座位。 不过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宋令瓷吸引了过去,虽然我们开过几次会,我早已经见识过宋令瓷侃侃而谈的样子,可是现在看到她在台上作为老师来讲课,那种落差感还是十分的特别。她真的……在闪光。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卡其色的长裤,干净、利落,一如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的样子,我突然想到,我似乎从未见过宋令瓷惊慌失措或者狼狈不堪的时候,不论什么时候我见到她,总是那样的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甚至我们在一起欢爱的时候,每每最后我都会变得崩溃不已,而她则,十分餍足。 我坐在观众群中看着她,她时不时的用手指着屏幕的上的内容,引导学生观看,我忍不住想到那双手曾经怎样的引导我,怎样的命令我,突然我身边的椅子晃了晃,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想到自己在上课的时候想这些事情是多么罪恶啊,我简直像是个花痴。我立即收了收心神,我心想,待会儿如果有同学的提问环节,我一定要举手提问,好好的吓唬一下她。 因为这个想法,让我十分聚精会神的听起来课,但是大约半小时以后,突然有人在门口用英文打断了宋令瓷的讲课:“抱歉,我来晚了,lindsay,我可以进来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宋令瓷身上转移到门口的人,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操着美式英语站在门口,十分充满魅力的微笑着。 “卡特琳娜,请进,”宋令瓷看了门口的人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在邀请那人进来以后,她面向全体同学用活跃的语气说道:“今天我的课邀请了mit的助理教授卡特琳娜,她是专门做machine learning的,待会也会由她为大家做一个分享。” 现场的同学们十分友好的欢呼起来。 那一刻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mit,助理教授,当然很厉害。 卡特琳娜。 这几个元素拼凑在一起,只能让我联想到一个人。 宋令瓷的前女友。 可是,怎么可能这么巧呢?她们不是很早就分手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巧,就在我来找她的时候,她的前女友就出现了呢? 我回想起来这些天我们的交流,十一最后今天我们二十四小时在一起,不会是那个时候让她和前女友有关联,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们每天都照常聊天,撒娇,说想你,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宋令瓷没有一点儿异常。 那么,这个mit、金发碧眼的漂亮的优雅的卡特琳娜,她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还行吗?凉到惶恐,还有宝宝想看吗? 第48章 十月始冰(二)前任 接下来的上课我如坐针毡,我很想集中注意力,但是我无法控制我的大脑,在疯狂的涌现出无数的猜测和想法,我看到宋令瓷在讲课的时候会不时地看向卡特琳娜的位置——她在靠边的第一排,我可以看到卡特琳娜裂开的宽大嘴角。 后来我看到卡特琳娜走上讲台,她先是用中文做了一段自我介绍,说她和宋令瓷是在mit读书时候认识的,后来两人一起创业,然后公司以5000万美元被戴尔收购。现场立刻“哇”声一片。 毫无疑问,漂亮,高学历,且成功的年轻女士,很难不对这个年龄的大学生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也很难不对平庸、普通、毫无事业可言的我,产生致命的危机。 我身体绷直了,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宋令瓷的那个前女友。 我看到她十分优雅的站在台上,不时地摇晃着手指说“nono”,游刃有余的和台下的同学们做互动,以及无数次的朝着宋令瓷的方向抛媚眼。 我感到自己快要爆炸,又感到自己快要融化。 等到了提问环节,现场的同学们开始踊跃提问,宋令瓷也开始扫视着举手的同学,我开始害怕了,退缩了,我怕我被看到,我怕我被发现在这里。我原先所幻想的在学生的群体中举手,让宋令瓷看看到我而意外又惊喜,这种小女生的行为与站在台上活力四射卡特琳娜相比是那么的幼稚,灰暗,令人无地自容。 十分离谱的是,现场有男生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卡特琳娜笑的过于坦率:“no,我喜欢女孩子。” 立刻激起来现场的一片尖叫声。 只有我在这混乱的狂欢里,注意到卡特琳娜看向宋令瓷的眼神。宋令瓷即时打断了:“请大家问专业问题。” “lindsay,你还是那么霸道,”卡特琳娜用英文说,然后反问同学们:“lindsay上学的时候就很专注,不许我们讨论无关的话题。但我的观念很不同,课堂上可以讨论任何事,请珍惜从闲聊中迸发出来的火花。” “你在我们这里会造成教学事故的。”宋令瓷用英文说。 “我们只是聊天,并不会过界,不管怎样,入乡随俗,请大家问我专业的问题吧!” …… 我看着她们之间有来有往,像是多年的好友,或者所有同学们都以为她们只是好友,而我的大脑里却一遍一遍拉响着警铃。在煎熬的十几分钟里,终于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一些同学们意犹未尽的围了上去,卡特琳娜像是闪闪发光的女神一眼站在她的讲台上对她的信徒们布施恩泽。我趁乱从后门溜了出去,头重脚轻的站在楼道里,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朝那边走。 正值下课时间,很多学生从教室里鱼贯而涌出,三三两两,嘻嘻哈哈,亲亲蜜蜜,大家正处在最单纯、最平等、最真诚的年纪里,而我意识到,最适合认识宋令瓷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我犹豫不决的逡巡在楼道里,我应该离开,可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楼道里的学生渐渐稀少了,但是我看到一窝蜂式的一群同学从教师的前门慢慢移动出来,我下意识的隐退到后门的位置,在我退入教室的那一刻,看到宋令瓷和卡特琳娜被簇拥着走了出来。 我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随着她们向楼梯口走去,簇拥着的学生们也渐渐的散开了,等到她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只剩她们两个人了,她们身高相当,气质也很相配,我无法控制的想象她们会去哪里,她们要做什么,我无法控制的幻想着卡特琳娜的身体是不是也曾经那么紧密的触碰过宋令瓷? 等到她们从楼梯后消失以后,我才追下楼去,只是楼下已经空荡荡的了,秋天的第一缕夜风迎面而来,吹得我两腿发冷。 我打了电话给宋令瓷。 电话第一遍没有接。 于是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接。 我不懈怠的继续拨打,终于在第三次响了三声以后对面接了电话。 “喂,darling,你在做什么?”我急切的说。 “刚上完课,”她说,似乎在等我回应,但是我没有说话,她只好继续说道:“在和同事讨论工作。怎么了?” “这么晚吗?” “嗯,只有现在有时间。” “哦,好,”我感到筋疲力尽:“darling。” “怎么了?” “我想见你。” “现在吗?现在我有点事情,”她说。 “那什么时候,我可以等?” “明天好不好?明天是周五晚上见。” 周五晚上见,一度是我们的暗号,代表着秘密的喜悦。 可是我现在并不能感到一丝喜悦。 “今天晚上不可以吗?”我固执的问。 “我恐怕要到很晚。” “这么重要的工作吗?” “罗尔,”宋令瓷好像失去了耐心,她打断了我:“罗尔,明天见,好不好?” 我放弃了挣扎,放弃了用力的力量,“……好。” 我几乎一夜没睡,和宋令瓷挂掉电话以后,我无数次的想要给她发消息,又担心显得我在疯狂的纠缠她,可是我无数次的看向手机,希望能够收到她的信息,可是没有。 在焦灼的等待中,我在ins上搜索卡特琳娜的名字,她在讲座ppt上留下了自己的全名,我很快就搜索到了她。 和那种想象中的白富美的社交软件一样,卡特琳娜的ins全都是美食、旅行、泳池酒店的照片,不一样的是,还有很多学术会议的照片,我一张张的翻开看,几乎每一个动态里都是举着获奖证书或者奖牌,当我一条条翻到三年前的时候,她的动态更像个大学生一点,充满了校园、实验室、午餐等十分日常的气息,与她那些高级餐厅和学术会议相比起来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可是这些日常动态却让我浑身发冷,充满妒忌。我看到几乎每一张照片里,都有着宋令瓷的身影,宋令瓷戴着眼镜盯着笔记本的侧脸,宋令瓷举着奖杯和她头碰头的合影,宋令瓷穿着滑雪服朝着她比耶的照片…… 太多太多,太多太多,那些关于宋令瓷的过去是如此的充实,如此的丰富,而我这个迟到的人,像是宋令瓷精彩人生里的一个旁观者。 第59章 我就这样翻着卡特琳娜的动态翻到了半夜,隔壁传来了陌生的室友和男人激烈的动作声,墙壁薄的像一片纸,我整个人也忍不住的发抖了起来。我看着天花板上泛黄的一片污渍,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房间的破旧与肮脏,我绝望的想着宋令瓷现在在做什么?她在和卡特琳娜在一起吗?是像前女友重逢那样的在一起,还是像曾经挤在实验室里工作那样的在一起?无论哪一种,我都觉得难以接受。 好想打给她,好想要找她,可是,好像做贼心虚的人是我一样,我不敢一遍一遍的给她发消息,好像我是一个发疯的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疯女人。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头昏脑涨的,由于白天有一项重要的接待工作,我的大脑稍稍的被理智掌控了起来,以至于一整天我都没有时间再去想宋令瓷。 临下班的时候,宋令瓷给我发消息:“我定了图兰朵餐厅,五点半见,你ok吧?” “当然。”我们周五约会的时候通常去校外吃饭,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意外。 但是接着宋令瓷说:“今天有一个朋友也一起来,是我的前女友卡特琳娜,你介意吗?” …… “我应该介意吗?”我反问。 “我记得和你说过,和卡特琳娜是和平分手的,”宋令瓷说:“我们现在更像是同事,我想,没什么好介意的。” 那时候我们正在电脑上打字,我还是忍不住的问出来想问的话,虽然不问也该知道答案:“所以,昨晚和你一起工作的同事,是她对吗?”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但是过了很久一会儿,宋令瓷只发过来一个:“是”。 我很想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还是一直都在联系,可是我没有问,因为她回答的太坦然,我知道我所有的问题她都会十分坦然的回答,她越是这样光明磊落,就越会显得我大惊小怪,像是一个小心眼的妒妇。 于是我说好。 那边很快回复我:“下班以后你直接过去,我现在和卡特琳娜在校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结束以后一起过去,如果我们晚到了,你可以先点自己想吃的。” 我很怕。我很怕这个卡特琳娜是不是回来抢走宋令瓷的,我也很怕,很怕宋令瓷还有很多很多的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敌,她的世界像是丛林,而我的世界则像是一个小小玻璃瓶,根本无法完全的匹配上她。 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但是每一个问题都是那么的感性,那么的不成熟,最终我只能回答:“嗯,到时候见。” 第49章 十月始冰(三)罅隙 意外的是宋令瓷和卡特琳娜先到了餐厅,临下班的时候我紧急接到了一个急活,查完数据以后已经是五点半了,餐厅距离学校两公里,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到达的时候,已经六点钟了。 然后我就带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乱的头发匆匆忙忙的冲进了餐厅,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看到了正坐在一处角落里的宋令瓷,我看到那位金发碧眼的卡特琳娜说了什么,然后宋令瓷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而卡特琳娜看向她的眼睛,是那么沉默那么饥饿。 我慢慢的走向她们,卡特琳娜先注意到了我,她抬头看我,接着宋令瓷也转过头来,她立刻站了起来,一手顺带搂住我的腰将我拉进了些,然后看着卡特琳娜说:“这是我的女朋友,罗尔。” 然后对我说:“这是卡特琳娜。” “你好,”卡特琳娜用中文跟我说:“我是lindsay的前女友。” “卡特琳娜,朵朵已经知道了。”宋令瓷拉着我坐下,她的手始终抓着我的手:“别想使坏,朵朵才没有那么小气,会在意这种事。” 我尽量让我自己平稳,大气:“你好,你的中文很好。” “谢谢,是lindsay教我的。”卡特琳娜看着我说。 就算我是再傻,也能听出来此刻卡特琳娜的挑衅了,但是宋令瓷立刻解释:“不要混淆视听,那是因为我开过一个中文助教课,”她看向我说:“我和卡特琳娜是在中文课上认识的,后来发现我们做的领域也很相近。” “所以我们一起创了业,”卡特琳娜立刻抢过来话头对我说,然后转头看向宋令瓷,用英文说:“我们当时卖掉那个公司真的有些可惜,lindsay,如果你和我一起干下去,现在就财富自由了。” 宋令瓷微微笑,她说:“接受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 “lindsay,你回国的工作好吗?”卡特琳娜突然忧心忡忡的问道:“这些天我参加会议的时候,经常听到中国的青年学者担忧非升即走的问题,你知道,在mit并没有这么高的淘汰率。你也会面临非升即走的压力吗?” “当然了,否则我为什么每天肝到半夜?”宋令瓷拿着我的手在脸上贴了贴:“不过我很幸运,在学校遇到了朵朵。” 卡特琳娜这才被迫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用英文看向我们说:“你们也是在学校认识的?lindsay,你的女朋友看起来年龄很小,你果然一直都喜欢年下哦。” 宋令瓷看了看我,说:“朵朵在我眼里还是很性感的。” 卡特琳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然后他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开始讨论科研和职业发展,尽管某种意义上我们处在同一个环境中,但是很显然,教授与行政之间的不透明隔绝此刻就横亘在我和她们之间,宋令瓷也开始承认她同样非升即走的压力,a大要求很高,而且同辈也都是鱼龙混杂。我很惊异,这些关于工作的细节她从未跟我说过,如果不是卡特琳娜,我是不是永远不能看到宋令瓷琐碎、复杂的一面? 卡特琳娜说没关系,如果留不下可以来美国,她让爸爸出资赞助成立一个研究机构。 宋令瓷不以为然的说:“别闹了。” 卡特琳娜却认真起来,她说她真的打算成立一个研究机构,但不是她爸爸出资,她们正在找一个赞助人:“你知道的,只有有人投资,成立一个机构没什么难的。” 我很惊异于卡特琳娜轻松的语气,好像找人投资成立一个机构就像是让同事请我喝一杯奶茶那样的小事,可是更令我感到如芒在背的是,对我来说,职级晋升一级都要用尽我的智商、情商都不一定能够搞定,我很庆幸昨天的我没有机会与宋令瓷分享这个消息,又在想,是不是我做的很多事,说的很多话,在宋令瓷面前都像是一个乡巴佬? 这场晚饭终于结束了,在分开的时候,卡特琳娜站在店门口问:“lindsay,你不送我吗?我明天就要离开北京了。”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 “你们住在一起吗?”她看着我说。 “没有。”我回答。 “没有?”卡特琳娜露出惊讶的神情来:“lindsay,你保守了吗?对了,我不再住在你在美国的房子里了,daddy给我买了新的房子,lindsay,等你回去的时候,会看到很多熟悉的东西的,用中文说是,触景生情,对吗?”她最后四个字用中文说。 “中文学的不错,”宋令瓷说,她转头看向我:“不过我的感情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宋令瓷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我一坐下,她从车上取了一个盒子给我,送你的。 “是什么?”我打开,是一个手镯。 “喜欢吗?”她问。 “送给我的?” “要不呢?” “我以为是送给前女友的。” 嗤——前面突然红灯,或者是突然注意到红灯,宋令瓷猛地踩了刹车,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腿:“吃醋了?” “没有,”我口是心非,数着前面红灯倒计时的秒数,等到车子再次启动的时候,我打开了窗户,冷冽的寒风涌了进来,我问:“为什么要让我和她见面?” “你不想见到她?”宋令瓷说:“你要是不想见,你一开始可以说。”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 “你们一直都有联系?”我提高了声音。 “罗尔,你冷静一点。” “是你在回避。”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冷静。” “开车的又不是我,你很冷静啊。” 又是一个转弯,拐弯处突然冲出来一辆电动车,宋令瓷及时转了方向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宋令瓷的车几乎是和电动车以一厘米之差擦肩而过,剧烈的摇晃让我心有余悸,不敢再大声吵闹。 车子很快有平稳了起来,宋令瓷说:“难道你希望我对你隐瞒我见到卡特琳娜吗?” “难道你不是已经对我隐瞒你和她一直都保持联系吗?” “不是刻意隐瞒,”她说:“我们当时算是和平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本来就没什么介怀,分手以后我们就是同行而已,有时候碰到一起开会,难道非要假装陌生人老死不相往来吗?” “但你从未跟我说过,你一直和她有联系。” 第60章 “罗尔,我只是没有机会跟你说我和她有联系,我总不能突然有一天跟你说,hi,宝贝,我今天有和前女友联系哦,这不是很奇怪吗?” 宋令瓷假装的语气一时之间将我逗笑了,是啊,她那么坦荡,是不是真的是我想多了? “这次她恰巧来北京,所以才跟你说了她而已,我也希望能有一个合适的方式,让你知道她的存在。”宋令瓷接着说。 “她的存在,你是说她会一直存在我们之间?” 宋令瓷已经停了车,她将手指压在我的唇上:“calm down,不是我们之间,而且,卡特琳娜一直都有女朋友,我们分手以后她已经换了好几个了。” “听起来你们还是经常交流心得呢。” “不会,只是偶尔知道而已,”宋令瓷下了车,然后绕过来给我开车门:“下车吧,公主大人。” 我下了车,准备走向电梯,却被宋令瓷拉住手臂,她将我压在车上,沉静的看着我:“朵朵,我喜欢的是你,而且我非常非常确定,她对我来说早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不是已经喜欢吃回头草的人,这一句不是承诺,只是我很清楚,我是这样的人。” “那如果我们也分手了,我是不是也会永远是你的过去式。” “是的,所以,不要分手。” “是你,不要,是你不要分手,”我看着她,突然感觉眼睛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宝贝,”宋令瓷抱紧了我:“我不会和你分手。” 那一刻我决定相信宋令瓷,再也不追究前女友,再也不关心卡特琳娜,我们上了电梯,很快回到宋令瓷的家里。 但就在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的神经再次绞痛起来,我站在门口道:“为什么你们同居了?” “只是一开始是合租而已,后来我买了房子,然后她跟家里闹出柜被断了钱,所以才住在我家里。” 我站在门口,宋令瓷则站在门内,她一手撑着墙壁,手指上的青筋暴起:“罗尔,进来说好吗?” 我很想问,为什么你们同居了而我们没有,但是我没有问出口。 好像我面临的并不仅仅是一个爱情的问题,同时也是一个经济的问题。 我站在门口,看着宋令瓷家明亮的灯光,宽敞的客厅,玄关处摆放着一个白色的艺术雕像,我想到我堆满衣服、鞋子、日用品的狭窄的十平方米的卧室。我感到浑身颤栗,好像此刻的我也十分的破旧,十分的低矮。 “进不进来?”宋令瓷问。 我放弃了挣扎,跟着宋令瓷走了进去。宋令瓷将托特包丢下,脱了外套,很显然她也不想和我说话,似乎她比我更有理由生气,她去餐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突然问我要不要喝。 我摇了摇头,感到眼睛很痛。转身去沙发上坐着,我等着她也坐过来,可是她接着喝了几口以后,将水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坐在沙发上想,我可以说什么?我真的很想说一些缓和我们关系的话,我真的很想说服自己不在意,说服自己是我想太多,可是我觉得我的心在不停的下坠,不停的破碎,我不知道该怎么将它们一片片的拼凑起来,我无法控制我的胡思乱想。 我猛地站起来,头脑失控的拉开卫生间的门:“lindsay是你的专属名字吗?为什么我从没听过别人这样说过。” 第50章 冬月广寒(一)同居 宋令瓷正坐在马桶上,没有想到门会被突然打开的她,一脸震惊不可思议的看向我。 可是我已经被无法解释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只顾着追问:“这是她给你的专属名字是吗?那么你叫她什么?” “罗尔,你有什么问题吗?她已经是前女友了,一个名字能代表什么呢?” “你叫她什么呢?就像你叫我朵朵那样的,她也有一个专属称谓吧?”我执着的站在门口。 宋令瓷缓了缓神,她看向自己褪下的裤子,似乎感到不可思议,接着抬头看我:“你一定要这样吗?” “你叫她什么呢?”即使看到了宋令瓷的脸上已经露出那种让我害怕的盛气凌人的不耐烦,可是我还是无法控制我的妒忌,固执的追问。或许我看起来十分的不可理喻,可是我很久以后我才能意识到,那种混杂着自卑的妒忌,注定会毁掉一段关系的。 宋令瓷终于还是被我打败了:“kitty。” 她说了一个单词。 kitty,是hello kitty的kitty。原来,专属姓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我的心,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失落中去,快要把我淹没的无法呼吸。 “lindsay,是林赛罗韩的意思吗?她觉得你像林赛罗韩?”我坚定的说道。 宋令瓷用十分诧异的眼光刮了我一眼,并不打算回答。 于是她真的没有回答。 我开始绝望的找补,说着毫不相关的漫无边际的话:“我大学的时候也看林赛罗韩的电影,她年轻时候的电影都太阳光了,她那么自信,那么高级,我觉得你很像她身上的特点。” “是你觉得像,”宋令瓷似乎对我的不依不饶感到厌烦了,并且屈服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叫我,可能只是取了谐音。但是,你能不能暂时出去,让我将这个隐私的活动结束以后再和我争论?” 我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我坐在一个不属于我的房间里等待着一个不属于我的人的出现,而或许就在今天晚上,我们会清楚的认清现实,我们并不是相配。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了冲水的声音,我等着开门的声音,感到我的心悬了起来,我在紧张什么,为什么我感到我那么恐慌?但是宋令瓷没有出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水流声,她似乎在洗澡了。 我感到坐立难安,她是不是在厌烦我、拒绝我,不想和我沟通,不想和我交流了?的确,我刚才表现的像个疯女人一样,既不体面,也不理智,我怎么可以这样?我为什么这样? 我听着浴室里的流水声,感到这些水流像是穿过我的身体,一点点的流尽了。我开始后悔,自责,并且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我在宋令瓷心中的好感。 终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几乎是一瞬间出现的想法,立刻成为牢牢占据我大脑的想法,我站了起来,走向卫生间的门口,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镜子,我可以看到宋令瓷隐约的身影,我转头,看到洗手台上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混乱,衣冠不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一件一件的脱下衣服。 衬衫,裙子,胸衣,胖次,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暴露了出来,暴露在镜子里,像是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等到我将所有衣服都脱光以后,我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把推开门,现在却要敲门,我已经搞不懂我自己了。 不过我刚刚敲了一下,门就立刻从里面打开了,我和宋令瓷差点儿迎面相撞,但这不是重点,我们此刻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理论上此刻她是没有穿衣服的,理论上此刻我是穿着衣服的,但是事实恰恰相反。 “我……放好了热水,想叫你洗澡。”宋令瓷后退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卫生间的蒸汽太足了,我看到她的耳朵已经被烧的通红。 我——并不能做出我原本希望的性感的妖娆的姿态,实际上我想有点儿相反,当我看到宋令瓷衣冠整整的那一刻,羞耻感已经冲破了头脑,接着转化为一种难以描述的卑微和委屈,我快要哭出了了,我说:“要我。” 宋令瓷抱住我吻了起来。 水雾蒸腾,上升成了一头饥饿的动物。 我们在爱意中互诉衷肠,了解彼此。 我哭着说我觉得卡特琳娜那么优秀,而我那么普通。 宋令瓷吻我,她说我给她的体验是独一无二的。 那么为什么你们同居了,而我们不能? 你想同居吗?你可以搬过来的。 我说我想,我受不了每天等你的电话,等你的信息但是却等不到,我受不了等到的信息是今天不见面,我说我想每天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怕我太粘人。 她说我喜欢你粘人,朵朵,粘人的小猫。 我一次一次一次的沉浸在宋令瓷的云海里。 我们冰释前嫌。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光的浸染下醒来,宋令瓷已经起床了,我发现她不想赖床的时候,总是能够起的很早。我穿好衣服起身出去找她,然后在厨房里看到她。 我上前从后面抱住她的腰,靠在她的后背上深深的呼吸。 宋令瓷笑我:“现在舍得穿上衣服啦。” 我抬手拍她的腰,羞怯极了:“不许说。” 宋令瓷果然不说了,但是我看到对面玻璃上的倒影,她的嘴角噙着笑。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我小声问。 第61章 “看不起你什么?” “……就是……” “我倒是觉得以前小看你了。” “啊?” “我想不到朵朵这么胆大妄为,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宋令瓷做了煎蛋,烤了面包和火腿,打了咖啡,我们坐在餐桌前,像是从前一样的面对面吃饭,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我感到浑身都是暖暖的,真不该那么容易绝望。 我还是决定挽回一些理智的颜面:“darling,昨天说的同居的事情,是我一时冲动说的,不要当真哦。” “为什么?”宋令瓷拿起来面包正要咬下去,立即停下来说。 “就是……”我用力的想着:“我也觉得现在太快了,而且这是你家,如果我们吵架了,我担心我会流落街头,呵呵……” 宋令瓷沉思了片刻:“好吧,如你所愿。” 怎么回事,明明是她同意了我,为什么我反而感到十分的失落?可是,理智很快说服了我,我想这毕竟是最好的结果,我不想那么那么的依附于宋令瓷,以她的快乐为快乐,难过为难过。 但事实上,我似乎正在一步一步的沦为她的附庸。 我会因为明天我和她要参加同一场会议而激动万分,我会因此在会场上思绪乱飞,而看到宋令瓷显露出来的专业能力才猛然惊醒。 我也会在同事们讲八卦的时候侧耳细听,尤其关注计算机学院的事情,我关心与宋令瓷有关的所有事情,渴望从所有的渠道听到关于她的事情。我听到有人夸耀她就会暗自窃喜,我看到有人诋毁她就会垂头丧气,我感到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渐渐的隐形到很小很小,而宋令瓷的形象则越来越强大。我因为她而充满信心,我因为她而充满力量。 这是不是很好? 还有一件更好的事情。或者说,更让我有信心的事情。 那天我们一起开信息系统的试运行报告会,会议结束以后,宋令瓷将我叫了出去,我们假装是在讨论工作,一起走出了办公楼,在左右无人的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旁边,她说:“伸出手来。” “干什么?”我下意识道:“打我手心啊?” 宋令瓷眯了眯眼睛:“罗老师还有这样的嗜好?” “明明是你上次!”我低声叫了起来,脑海回想起来上个周末在宋令瓷家,我们互诉衷肠以后,我将自己去旁听她的课程的事情也告诉了她,宋令瓷假装责怪我监视她,一面说想不想体验做学生的感觉?我说过,她真的有一些怪癖,但却让我忍不住沉沦进去,甚至有时候,偷偷的回味。 宋令瓷看着我炸毛的样子笑了:“好了,炸毛小猫,这么不信任我呀?” 怎么可能呢?我的全世界都已经被你征服了。我将手伸了出来,宋令瓷将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她将我的手指窝起来,将我的手还给我自己。 我打开手掌,出乎意料的看到手心是一把钥匙。 “什么?”我惊讶的看她。 “我家的钥匙,”宋令瓷说。 “什么?” “我考虑了一下,朵朵,或许直接同居对我们来说存在一些风险,但是就像是系统一样,也许我们可以进行试运行。” “试运行?” “嗯,我给你钥匙,你可以在想去我家的时候,随时去我家。” 十一月的阳光均匀的笼罩住了我,我第一次感到,原来冬天并不是那么的寒冷。 第51章 冬月广寒(二)诋毁 尽管拥有了钥匙,我并没有那么快展示成为田螺姑娘的机会。 十一月似乎是一个决定之月。 我们在彼此爽约了三次以后终于见了面,那天风很大,据说有雪。 “好期待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相见。 “什么?” “期待和你的第一场雪。”我说,看着宋令瓷困惑的眼神,我补充了一句很土的网络热梗:“从此也算是共白头。” “嗯哼,那我也很期待。”宋令瓷涮了羊肉,夹了一些放在我的盘子里。 “期待下雪吗?” “不是,期待和你共白头。” “不是吧,宋老师,要不要这么时时刻刻的撩人,感觉你渣渣的。”我叫道。 宋令瓷笑了笑:“感觉你今天很开心?” “好不容易见到心上人,怎么可能不开心?”我揶揄。 “爽约的可不只是我啊。” “谁说不是,左右为难的中年人,”我叹气说:“我想要抱你就不能搬砖,我搬砖就不能抱你。” “你今晚哪来这么多烂梗啊,”宋令瓷大笑。 “哈哈哈,对了,我算是有个好消息。” “什么?” “但是其实很小的事情啦,就是之前不是说陈嘉怡的岗位空出来了吗?我已经参加完面试,小道消息,”我伸手挡脸靠近她:“不出意外的话,我就得到这个岗位啦!这样的话,我就会从中级岗直接转为高级岗。” “哇!恭喜哦,我听说行政的岗位晋升是很难的,罗老师也太厉害了,”宋令瓷举起来手里的杯子,我们碰了一下,她说:“应该好好庆祝一下的。” “嘻嘻,那倒是也不用啦,只是小事而已,”我说:“不过体制内就是这样,我现在发现,岗位决定了一个人的处境,你所在的岗位越高,别人就会对你越友好,不想你们做学术,全靠实力说话。” “那也不是,”宋令瓷笑了笑:“学术圈不也是龙蛇混杂吗?” “但是你肯定没有问题的吧!”前几天宋令瓷在准备长聘答辩材料,虽然青年教师无不面临非升即走的压力,但是像宋令瓷这样学术能力卓著的人,我觉得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果然,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自信:“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这个什么时候出结果啊?” “应该是十二月末的时候。” “那不是要过年了?”我的脑海里已经在浮现我和宋令瓷一起在新年倒计时的场景,兴奋的说:“darling!我们今年会一起跨年吧?” “没问题啊。” “天啊,我从未经历过新年跨年,”我说:“以前和前男友在一起过年的时候还在异地恋——” “打住哈。” “哎呀,别乱吃醋嘛,”我抓住她的手摇了摇:“我好期待和心爱的人在新年的那一天在一起,一起迎接新年。” “好啊,那你想怎么做?” “没有想好……”我说:“但是我想,我希望,我们能,那个…… 在零点的时候kiss。” 我面红耳赤的看着宋令瓷,一字一字的说完。 宋令瓷看着我,很郑重的说:“我也很期待。” 新年,新年快些来吧。 我也好期待。 十一月在一种十分飘逸的状态下度过,我感到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我的工作将要调整,我的恋爱正在炽热,简直是职场得意,情场也得意。 然后我也做了一次田螺姑娘。 十一月末的一天,我交完了一个研究报告,整个大脑像是被耗尽了的干电池,我晚上不想再学习或者写小说了,坐在办公室里我发消息问宋令瓷今天的安排。 她说今天要写基金的申报本子,于是我问她要在学校写还是回家写,宋令瓷回了我一个问号。 “那么回家好吗?”我说:“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你会?”她反问。 “不要小看我好不好?”我说:“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我觉得每天早上为心爱的人准备早餐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 “所以你给哪个心爱的人准备过?” “啊没有啦!我说的是你为心爱的人准备早餐,你幸不幸福?” “我很□□。” “宋令瓷!” 我从网上下单了食材,下班以后直接去了宋令瓷的家里,这是我第一次用钥匙打开她的房门,屋子里很黑,我打开灯,站在门口环顾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子,我知道这个两居室价值七八百万,是我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吧?而我只要和宋令瓷在一起,我就会成为这个房子的主人。 是这样吗?我被这个想法吓到了,我无法忍受我对宋令瓷的喜欢会夹杂这种势利的、攀附的理由,我握紧了手中的钥匙,发誓绝不能和她就这样的同居。 在我做饭做到一半的时候,宋令瓷回来了,她来到厨房里想要帮忙,但是被我坚定地拒绝了:“不行不行,给我一次田螺姑娘的机会!你呢,现在应该做的是去客厅喝喝茶,看看报,享受一下被人伺候的感觉。” 宋令瓷亲吻我的额头,说我演上瘾了,请保持下去。 我做了一个可乐鸡翅、西芹炒虾仁、冬瓜排骨汤,宋令瓷吃了一口西芹虾仁,我紧张的看着她的反应。 “额……”她蹙眉,我紧张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宋令瓷迟疑:“这个……是不是……” 第62章 “不会吧?我尝了尝还挺好吃的啊。”我夹了一块尝了尝,并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于是我说:“虽然不是特别好吃,但是——” “但是就是特别好吃啊!”宋令瓷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嘴角露出一丝坏笑:“朵朵你是个天才吗?做饭都这么好吃。” 我假装嗔怒:“干嘛,吓我一跳!”然后我不确定的追问:“真的吗?你不要骗我?你再尝尝这个鸡翅。” “好吃,太好吃了!”宋令瓷十分捧场的夸奖了每一个食材,并且十分捧场的吃了很多,我渐渐的放松下来,心满意足。 “你刚才很担心嘛?”宋令瓷突然问我。 “嗯?” “我又不是找你来做饭的,我们又不是做饭的关系。”宋令瓷说:“就算你做饭不好吃,也没什么关系啊。” “但是我希望自己很特别嘛,”我说:“万一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回想起来我的时候,还会有一些抓手。” “抓手?” “啊,最好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用心险恶啊罗老师。” “你还真的想和我分手啊!” 我叫了起来,宋令瓷连连求饶:“罗老师人美心善做饭又好吃,分手了多么不值得。” 我…… 有的时候真的笨嘴拙舌说不过她。 愉快而短暂的周末很快结束了。我又开始了元气满满的工作。但是在周四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桩很不友好的消息。 是梁姐主动和她提起来的,大概是因为只有我和宋令瓷在工作上有交集,所以她才将这个消息转达给我:“罗尔,你知道吗?宋令瓷的一篇论文涉嫌学术造假。” “什么?怎么可能?”我说。 “哎呀,这种事多的很呢,没什么不可能的,”梁姐说:“你看网上这个,我转给你!” “但是……我和宋老师的接触中,”我结结巴巴,努力的小心的为她辩解:“我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会学术造假的人……” “这种事说不准的,再说你看她来咱们学校的时候那么高调,那么多title,她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成果呢?” 我很惊讶,因为我清楚的记得,几个月前宋令瓷获得新人奖的新闻登上学校封面的时候,梁姐是怎么在办公室的夸奖和肯定宋令瓷的,她那时候说,像宋令瓷这种,用不了几年就会任职学院的副院长,接着成为院长。真是了不起啊…… 那时候,我听到这样的夸奖,暗暗感到与有荣焉,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或许对梁姐来说,夸奖宋令瓷还是诋毁宋令瓷,并不代表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和立场,她所有的评价都只不过是针对当前的结果,如果明天宋令瓷得以平反,梁姐也会大言不惭的继续夸奖宋令瓷,对这一类人来说,她们不过是急于显示自己懂得多,并且乐见别人的起起落落而已。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了她们对于梁露秋和刘芳所有的言论,原来,这里面其实从未有过什么立场,她们并不在意是梁露秋还是刘芳能赢,只是根据结果通过踩高捧低来追涨杀跌,维护自己的安全罢了。 那一刻的醍醐灌顶,让我不再想要和她继续争论下去,我低头打开梁姐转发给我的链接,通读了问题和文章,发现并不是梁姐所说的学术作假,而是一篇对于宋令瓷之前获的一个腾讯犀牛奖的质疑,尽管正文指责的是宋令瓷当前的水平并不足以获得犀牛奖,因为她pk掉了某高校的副校长,某高校的杰青……,言论还算是比较正常,但是下面的评论让我理解了梁姐质疑的来源: 嗨,宋某和腾讯高层不可不说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 宋某进入a大走了什么路子大家不知道吗? 呵呵,a大这个学校早就已经被美国腐蚀了,根本就没有专心做学术的人了! …… 我看着评论中那些肆意泼洒的脏水,愤怒与恼怒几乎冲昏了头脑,我清楚宋令瓷的能力,我亲眼看到她的高效、她的专注、她的智商,某种意义上说,我真正看到了一个疯狂的追逐事业的强者的精神状态,在过去的读书过程中,我也一直都是班级里的佼佼者,让我感到一丝丝自满和侥幸,但是在过去和她相处的时间里,我真正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怠惰、迟钝、消极、犹豫,我觉得任何一个人如果真的认识她,都会不得不受其影响而产生对自己人生奋斗的信心和热情,可是,这样的人却要被一些空穴来风的谣言放肆的诋毁,我感到十分恼怒,不,我不能让宋令瓷忍受这样的诋毁。 第52章 冬月广寒(三)秘书 很久以后,我才能想明白,在我眼里很重要的很可怕的事情,其实对别人来说是一件轻于鸿毛的事情。 小学一年级时家里没有交学费的钱,我站在校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那么站在门口,后来被门卫发现了,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来了我爸爸,然后班主任说我想要逃学,爸爸骂我不上学就别想交学费了,我垂着脑袋站在原地,我想班主任是出于关心我的学习,爸爸是掩饰自己的经济困难,他们都没有错。我认为我应当体恤所有人的痛楚与无能,所以我没有说话。 于是后来无数次无数次,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总会设身处地的为别人担忧,为别人履行痛苦的义务,否则我就是一个冷漠的自私的人。 所以我对宋令瓷设身处地。 作为她的女朋友,对于她经受的责难,我会认为这是我应该同样背负的痛苦的十字架。那天我看完网上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以后,立刻跑去楼道里偷偷给她打电话。 实际上我并没有想好怎么安慰她,电话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心弦都在一点一点绷紧,可是我认为,我应当在宋令瓷身处绝境的时候第一时间陪伴在她身边,告诉她我永远相信她,支持她,不管外面如何的流言蜚语。 但是电话并没有被接听。 我回到办公室里,心里远远比一开始的笃定更加担忧了。我继续浏览网上的消息,然后听到王玉瑶和梁姐继续的八卦:“对了,那个宋令瓷她是不是正在申请入长聘啊。” “是啊,”梁姐说:“我听人事处的姐妹说,今年长聘竞争压力比往年大很多,现在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舆情,估计悬了。” 我默默地坐在工位上,听到身后语气十分轻松愉快的闲聊声,好像她们在聊的是中午食堂里哪个菜好吃一般。可是我却感到如芒在背,字字都好似打在了我的后背上,我很想大声对她们喊宋令瓷不是这样,我甚至想控诉她们如此的虚伪,如此的墙头草,但是我却什么都不能说。 我给宋令瓷发消息,说我看到了这个新闻,希望她不要在意,我告诉她,我相信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在她身边。 宋令瓷一直没有回复我。 我无法专心工作,眼睛盯着工作页面半天没有没有翻一页,终于我忍不住翻开网络新闻,一条一条的评论读下去,越读越是生气。那一刻,我觉得我有责任为宋令瓷做些什么。我想作为一个擅长写作的人,不是最应该擅长传播情绪、影响舆论吗?那一刻我决定,我要写一个为宋令瓷正名的帖子,去对抗网络上的那些流言蜚语。 带着满腔的热血,我围绕着网络上热度比较高的几个暴论一一驳斥,然后搜索宋令瓷的既往论文,摆事实,讲道理,最终形成了三千字的长文。 但是写完以后我并没有立即发送,我知道信息一旦进入公开平台就会面临各种未知的可能性,我的辩护有可能为她洗清污名,但也有可能引发更多失智的攻讦。 况且,我现在并不知道宋令瓷怎么样了。 她一直都没有回复我,我想整整一个下午过去,就算是在忙碌,也应当有看手机的时间,那么是不是她现在正在焦头烂额,或者她现在正在情绪崩溃? 网暴这种事情,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有多么可怕,事实上单纯的网络攻讦未必会真正伤害到具体的人,但是蝴蝶效应会引发她在现实生活中的生态的变化,就像看好戏的梁姐和王玉瑶,多少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乐见火越烧越旺? 我想要打电话给宋令瓷,又怕太打扰她,因为我想我已经在信息里说的很清楚了,宋令瓷应该会知道我的担心,如果她不回复我,或许只是不想回复我。 下班以后,我去操场上走了很多圈,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是不是我太过于紧张了?但是不是事情已经严重到我不可想象?会不会宋令瓷已经被拒绝长聘了?像她那么骄傲、那么一帆风顺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我想了好多好多,十一月的夜晚很冷,最后我去了宋令瓷的家。 我忘记了带钥匙,按了门铃并没有反应,那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我越想越是担心,看着手机上还剩十格的电,我决定在门口等她回来。 尽管我无数次查看手机上的时间,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给她发消息,我不想在此时的环境下给她任何的压力,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这种情况下还在缠着她情情爱爱,事实上,我来到她家门口,我只是想确认她很好。 第63章 只要她很好,我就可以放心的离开。 大概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没电了,电梯门开了,我看到宋令瓷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darling。”我从一侧的楼梯上站了起来,上前喊了她一声。 “朵朵?”宋令瓷吓了一跳,看到我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你钥匙呢?” “忘带了。”我上前抱住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胸口上,感受她的心跳声。 “怎么不告诉我?” “给你发消息,一直没有回复。” “哦,抱歉,因为今天在忙一些工作上的麻烦——” “不要抱歉,darling,”我立刻打断她:“不要抱歉,我没有怪你,我来只是想确认你还好。” 宋令瓷将我从她身上扯了下来,她看着我,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么你看,我是不是很好?” “不是很好,”我第一次看到她白皙的眼周已经有了黑眼圈,我想,很多信息是在网上公开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宋令瓷亲了亲我的额头,她温柔的对我说:“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能解决的,不是什么大事。”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我仰头看她。 “什么都不用做。”宋令瓷摸着我的脸颊,用力的滑了下去:“但是今天,我可能需要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 “我知道!”我迫切的想要表现自己的善解人意:“我只是来看一看你,我这就走。” “嗯,回家以后给我发信息,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我用力的想要表达我的支持,但是我对事实上宋令瓷遇到了什么并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全都是道听途说,我并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 “darling,”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喊道:“我爱你。”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说我爱你,我不知道这能代表什么,电梯门很快的合了上去,我不确定宋令瓷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真的有些心惊胆战。我和宋令瓷的聊天很少,我可以感觉到她并不是很有和我聊天的情绪,我诚惶诚恐,一面疯狂的刷着关于她的新闻,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把那篇文章挂到网上,但是新闻越来越少,我假装八卦的旁敲侧击人事处的进展,以至于梁姐惊讶的看着我:“罗尔,想不到你这么八卦了?” 可是我好怕,以至于我在工作上面都不能足够的专心,终于,在我上交给领导一份脑与智能领域前沿调研报告以后,被领导叫到办公室。 “罗尔,你马上就要得到岗位的提升,但是你也不要轻易懈怠了,我还是希望你的工作态度能够保持认真,否则,关于你的岗位,我们也有可能重新考虑。” 我诚惶诚恐,紧张的问我出了什么错。 我的领导将我做的材料在电脑上打开,只给我看上面出现的一些错别字和数字计算的错误。 我知道有的人天生具有敏锐的准确度,但是我确实是那种准确度很差的人,因此只要稍稍放松,就会很容易出错。 从办公室里出来,我感到十分的沮丧,我担心自己的过失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在岗位提升的关键节点,如果她觉得我是因为职位提升了就不再专注努力,就容易骄傲懈怠的人怎么办?我想着她说的“重新考虑”,这究竟是在敲打我,还是在暗示我什么? 在我接近下班的十分担忧的时间里,我收到了宋令瓷的消息,她约我晚上吃饭。 只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约我吃饭,让我阴云密布的心情挤入了宋令瓷的光芒。 我们约在了校外的一家意式餐厅,宋令瓷先到了,点了我喜欢的千层面和三文鱼沙拉。我坐了下来,看到宋令瓷神采奕奕。 “事情解决了吗?”我单刀直入的问。 “嗯?”宋令瓷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水:“当然,小事一桩。” “是外面的那些言论还是?” “那些言论?”宋令瓷不以为然的笑了,似乎对这一切十分的不屑:“朵朵,没有反对声音的成果是不够出众的,这种诋毁的声音我从小就遇到太多了。” 是啊,她是宋令瓷啊,她是从小到大就十分耀眼的明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早就习惯了那些妒忌的、诽谤的声音聒噪在她的身边,并且丝毫不受影响吧? 而只有我,只有狭窄的、僵化的、闭塞的我,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战战兢兢。 就像是领导的一句话,就让我开始自己会不会失去升职的机会,担心领导会不会从此讨厌我,担心自己未来会不会被劝退……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不是,只是今天……”我迟疑了一下,尽量假装的像是宋令瓷那样云淡风轻:“今天被领导批评了,好担心自己被辞退哦。” “那不至于的吧?”宋令瓷果然很是轻松:“学校不会轻易催退行政的,你们又没有非升即走。” “但如果她不喜欢我,处处给我穿小鞋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从她的话里面听出了一些轻视,于是我奋力的想要证明我们所面临的不亚于青年教师们的压力和困境。 “那么你就来给我做秘书好了,”宋令瓷很轻松的说:“等我拿了长聘以后,反正我也准备要招个秘书。” 从前,宋令瓷也会开玩笑说,你来给我做秘书好了,但是那时候这只是一个描述性的幻想性的事情,可是当宋令瓷将这一句话与她即将招聘秘书的计划联系在一起,它变得真实变得现实起来。 我感到一种,一种无法形容的挫败感。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为你做秘书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你们知道我收到一个评论会有多么开心吗?我会激动的喵起来 第53章 腊月穷节(一)出国 “做秘书也不是什么很丢人的工作吧?我不觉得这会和你现在的行政工作有什么区别……”宋令瓷似乎并不理解我的恼怒,但是试图委婉一些。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觉得我会成为一个作家?” 我提高了声音,引来了隔壁桌的侧目。 “什么?”宋令瓷反问,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 是的,或许换做谁都会感到一头雾水,可是我,在将我自己置入牢笼的同时也将宋令瓷一同投入了这个牢笼,我以为她应该像我关切她的好坏一样,深刻的理解我的理想,那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冲突吧?”宋令瓷试图进一步理解:“再说,最近很久没有听你说你在写的东西了。” “因为你最近总是很忙,我们总是没有时间说话。”我控诉。 “是我的错,”宋令瓷似乎是急于停止冲突,努力的将我从情绪拉回现实中:“那么朵朵,你最近有在写什么呢?” 我的确在断断续续的写一些东西。一些古怪的东西。 我的确想要分享给宋令瓷。 于是我又平静了下来,我开始给她讲我最近在写的小说:“这是关于一个古怪的女孩,vv小姐。她从小就举止古怪,总是喜欢一些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各种各样的蝴蝶,死去的植物标本,她没有什么朋友,从读书到工作都是这样,直到她遇到了一个和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个人漂亮,成功,优秀,并且愿意了解她。于是vv心动了,在一种自卑的情绪中,她们开始谈一种很酸涩的恋爱。” “为什么叫vv?”宋令瓷问。 “因为她很werid。”我回答,等着宋令瓷提问更多的问题,但是她开始低头吃三文鱼,我看着她的叉子在三文鱼上移动,终于按捺不住说道:“你没有其他要问的吗?” “呃……”宋令瓷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表达。 “你不要顾忌我的心情,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我迫切的问。 “怎么说呢?我从你的描述中,大概知道这是一个哥特田园风的小说,可能有的人喜欢哥特小说,但是对我来说那样的角色有些out了。” 我感到气馁,方才在讲述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已经出现的草坪、废弃田园、铁栅栏下的激吻,那些细节虽然没有来得及表达,可是却一帧一帧在我脑海中定格成电影画面,但是宋令瓷却说,这个角色很out了。 “是的,写出对你没有吸引力之处的小说的我,也是一个对你没有吸引力的人吧!”我负气的说。 宋令瓷:“? 我不懂你的话。这个角色并不会吸引我,是因为她很古怪,但是你并不古怪啊。” 不,我很古怪,我在心里绝望的痛苦的想,我想要将自己掩埋起来。 “罗尔,如果真的要我说,我觉得你一直在试图掩藏自己。” “什么意思?”我惊讶抬起来头,宋令瓷竟然将我的心声说了出来。 “因为罗尔,你没有想明白,你总是想要去创造一个古怪的、避世的、远离人群的角色,可是,这真的是你想表达的类型吗?在我看来,你有野心,有上进心,有力量,很倔强,却对自己明明热衷的事情假装毫不在意,反而去写一些在逃避的角色,如果是这样,那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吸引力。” 第64章 “因为我…… ” 因为我,不像是你这样的可以显露野心,并且能够实现野心的人。 我想起来几个月前我和爸爸的对话,那时候他再次催我相亲,我试图证明有些成功的女性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幸福的。 “别人是别人,我们身边的人都结婚,结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爸爸开始大喊。 “那是因为你身边的人都是普通人。” 我说,那个时候我想起来宋令瓷,想起来我在a大遇到的那么多的女性,她们看起来总是那么神采奕奕,人们尊敬的叫她们某处、某教授,她们的世界有着为之奋斗的事业。 “你不也是普通人吗?” “别再说我是个普通人了好吗?别再一遍遍的让我去做普通人了好吗?我在全国最好的高校工作,难道只是为了证明我注定只能做个普通人吗?”我开始失控的喊了起来。 “你在这里没有房子,没有编制,没有户口,这个工作能带给你什么?” 我颓然极了。不争的事实,在编制、户口、房子面前,我的所有的努力,我的所有的成长都不值一提,都卑微如蝼蚁。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想说自己不想成为一个普通人,简直令人耻笑。 为什么,只是因为我很笨,不够聪明,努力的让人感到费劲,所以就不配拥有追求更高更远的人生的野心和机会吗? 我想起来梁姐在评论陈嘉怡的时候无意中跟我说的话:“陈嘉怡这种家庭出去留个学,当然无所谓了,但是罗尔,像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还是要稳扎稳打,做好手头的工作……” 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对我说,罗尔,你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人,罗尔,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但是宋令瓷现在却对我说,罗尔,你明明有野心,为什么不展示出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宋令瓷看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 “没有,”我看着她,微笑着摇头,我觉得我的心间升起来一股温暖的力量,但是还很微弱,所有我不能声张,我要静静地围观,等待它变得清楚、强大。 我感觉,我被突然的治愈了。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宋令瓷突然面色凝重了些:“你先不要生气。” “什么啊?”我看到宋令瓷突然郑重了起来,口不择言道:“你要跟我分手啊?” “哈?为什么?”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嘛。” “脑子里想些什么啊!”宋令瓷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样写小说刺激的多。” “那很低俗哎。” 我们的气氛迅速的轻松了起来,宋令瓷才说:“答应我不生气哦。” “什么嘛?你先说。” “我最近接到了去德国的一个邀请,本来只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但是马普所的计算机中心邀请我去做两个月的访问学者。”宋令瓷看着我说。 “所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时间在12月底,所以,我不能陪你跨年了。” “啊……”我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朵朵,”宋令瓷立刻说:“但是邀请我的所长很快就要退休了,我很难拒绝他……” “没关系啊,”我说:“我怎么可能阻止你的事业发展。” “你不是在说反话吧?” “当然不是!”我认真道:“我不会成为那种阻碍别人人生的伴侣。” 宋令瓷听到我的话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干嘛那么看我?”我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朵朵跟平时不一样哦。” “什么不一样,难道我平时很胡搅蛮缠吗?”我问。 “没有没有,”宋令瓷回答:“虽然不能和你一起面对面跨年,但是到时候我会和你视频跨年的。” “嗯,好啊,你什么时候走呢?” “额,会议是22号,所以我应该是提前几天走。” “啊……这样啊,”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我苦笑一下:“一路顺风。” “就这样吗?”宋令瓷反问。 “要不还要怎么样?” “那么,朵朵21号的生日,谁陪她一起过呢?射手座的最后一天?” “你……你记得,所以你还,你还……” 宋令瓷抓住我的手指,将我的手握在了她的掌心,她看着我说:“骗你的啦,我会陪你过完生日再离开。”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做到咯,总不能去一趟回头发现女朋友没了。” 我眯了眯眼睛看她:“那你可不要那里四处释放魅力哦,每天都要跟我报备。” 我们吃完饭,一起走出了餐厅,如果是往常,我会纠缠着宋令瓷,撒娇想要和她过夜,但是今天宋令瓷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的时候,我第一次主动拒绝了她。 因为,我想要尝试,尝试成为宋令瓷那样的人,我需要重新认识我自己,认识我的野心。 分开的时候,宋令瓷提到这次的经历,突然感慨道:“不过,这样的经历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 “嗯?” “低谷是检验身边一切的最好时机,”宋令瓷说:“这才仅仅是一点儿风吹草动,我身边的一些同事的态度就立刻大相径庭了。” “那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我想起来这些天宋令瓷的消沉,我感到感同身受的心疼:“那些天我也听到了很多流言蜚语,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平时看起来很好的人,会这样踩低捧高,我都快要被气死了。” “因为我吗?” “嗯……就是梁姐她们,以前把你夸上天了,结果现在又各种传播那些不好的言论,明明一眼就知道是子虚乌有啊!” 现在危机解除,我终于可以一吐我心中的不快。 “朵朵为我生气呀。” “我当然!”我说:“而且,我其实很困惑,就是我有时候想不明白,你说她们是很坏的人吧,但是平时也蛮好的,也不是那种真的会落井下石的人,但是为什么别人一遭遇困难,她们就立刻唱衰呢?我前几天都不敢告诉你这些,我怕这些身边的流言蜚语会更影响你的心情。” “其实没事的,”宋令瓷慢条斯理的说:“朵朵,其实很多事情从道德的层面去判断,只会徒增自己的烦恼,不如从经济的角度判断。” “经济的角度?你是说她们妒忌你的事业和优秀?” “这还是道德的角度,”宋令瓷对我说:“我觉得,其实你刚才说的这种踩地捧高其实本质上是一种追涨杀跌,股票基金你知道吧?” 宋令瓷看着我点了点头,于是继续说:“其实每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思维系统是不一样的,她们现在的表现反映了过去的经历,她们在成长过程中太依赖追涨杀跌的这个反馈机制了,看到别人获利上前吹捧于是分得一份羹,看到别人跌落立即远离防止自己也被拉下水,于是最终在这个体系里,养成了看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习惯性根据结果预判别人的起落,这并不是什么道德问题,只是他们的生存模式。” “我明白!”我觉得宋令瓷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么全面:“其实之前我看到大家对梁露秋和刘芳pk结果的言论,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她们真的是支持梁露秋,认可梁露秋,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大家只是在针对结果做出反应而已。” “嗯,是这样的,很多人没有立场。” “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说:“我觉得还是要去看一个人的本质。” “是的,朵朵,所以,也要看清楚你自己的本质。” 作者有话说: 分手倒计时了 第54章 腊月穷节(二)寻常 十二月份我感到了一种新生,是因为宋令瓷而到来的新生。因为马上就要分开,这一个月我们格外的如胶似漆,我经常在宋令瓷家过夜,先前我暗暗发誓的绝不轻易同居早就飞到了云霄之外。 但是我们通常是各忙各的。她在电脑桌前工作,看代码或者写论文,而我在客厅里写小说,那些日子那么平淡,明明是白天上班,晚上继续工作,但是我却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每天都是元气满满,神采奕奕。 我们更多的讨论文学,诗歌,哲学。我感觉自己每天都置身在浪漫主义的花园里,我们有那么多相似的念头,总是无时无刻的在一些小事情上面发现彼此的“英雄所见略同”,我不能确定宋令瓷在这半个月里对我是否有了更多的变化,但是这段时间却是我最坚定的时刻,每天晚上我们哪怕只是静静地呆在各自的桌子前,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我都感到一种极大的安宁。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一直的不停止,可是离别在即! 我并没有参考宋令瓷的建议,改变我的小说主角的性格特点,她仍旧是看起来十分怪异的、孤僻的,但是我挖掘了她内心的隐秘的光芒。有时候我写着写着,看向书房里的灯光,就会觉得我和宋令瓷是不是也会像小说里面那样,要历经很多的坎坷才能真正的永远的在一起?但是我想,我的前半生已经遇到了太多平淡的坎坷,宋令瓷应当是我人生的好运气吧? 第65章 我可不想,一点儿都不想和宋令瓷分开。她不仅仅是我的女朋友,更是我的灵感之光,我的信心源泉,让我可以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也充满了一些底气。 就是那种,感到我身后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可以勇敢的无畏的去表达、去展示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是虚拟的,抽象的,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改变了我,有一天我隔壁办公室的同事和我在洗手间偶遇,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咦,罗尔,你最近吃了什么吗?看起来气色很好。” “真的吗?没有吧,”我呵呵的笑了笑,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这样说,我会认为只是她的高情商夸奖,可是那些天,我却不止一次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了。 在第一个星期五的时候,我的岗位晋升进行了公示,那天我们碰巧和宋令瓷有个会议,我去到会议室的时候宋令瓷和我的领导已经到了,门虚掩着,我听到她们的对话。 宋令瓷:“我看到了罗老师的晋升公示,行政体系很不容易啊。” 我的领导说:“是啊,但是罗尔很有潜力,只是有时候需要多被激发。” 我在门口顿了一下,等到她们换了话题才进去,宋令瓷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我做贼心虚,以为我们的关系被发现了,会后我偷偷的跟上宋令瓷。 “干嘛?鬼鬼祟祟。” “为什么领导要在会议室里对你夸我啊。” “可能是想把好消息分享给家属吧。”宋令瓷轻松的说。 “什么?她知道啦!”我睁大了眼睛,宋令瓷看着我笑,用手将我的眼皮抚摸下去:“罗老师,牛年还早呢,你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鬼啊,你没有乱说吧?” “没有,开玩笑的,只是同事之间闲聊而已。”宋令瓷不在意的说。 “哦……”我当然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可以公开的关系。 但是没关系,我知道我们深刻的相爱着,远远超过那些平庸的物质的利益的爱情与婚姻,我要不断变得强大,总有一天,我会正名我的爱情。 有一天我很意外的接到了孙琳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很礼貌,很拘谨的问我方不方便说话。 我说方便。 她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说还好。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有了哭腔:“我要离婚了,罗尔。” 我惊讶的屏住了呼吸:“怎么,回事?”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跟我大大咧咧的说着老公对她很好,女人最终还是要结婚,一个女人这辈子最好的投资就是找到一个好的老公。 现在她哭着跟我说:“罗尔,他出轨了,我抓到了一次,他说因为我不和他同房,我为了他都去上环了,但是他又出轨了,小三找上门来了,我受不了这个气,我就离婚了。我这半年一直都没有找你,我太苦了,我已经我能熬过去的……” 我安慰她,我表示作为朋友,我支持她的选择。 “罗尔你是对的,”她说:“男人都不靠谱。” “……”我沉默,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罗尔,你是对的,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从小你就成绩那么好,走的出去,你一定要继续向前走,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说到长大的梦想吗?你要继续实现梦想。” “你不是在交代后事吧?”我故作轻松的打断她。 “啊哈…… 哈哈,”对面传来哽咽的笑声,笑的有些扭曲,但是孙琳转而说:“你放心,你姐姐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准备去南方打工。” “打工?你去干什么?” “我有个老乡在南方电子厂工作,我先去投奔她,罗尔,没事,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想要找个人说说。” 是的,其实很多人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一段感情的结束而破碎。我见过太多那样的女性,她们失恋,离婚,甚至堕胎,流产,她们看起来头脑简单,容易顺从,人云亦云,但是她们不会被一段感情打倒,只要吃上一顿热乎饭,穿上一身新衣裳,她们就能重振旗鼓,一头扎入社会的洪流中。 我正在想着如何将我激动的心情告诉孙琳的时候,她说:“那个,罗尔,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想找你,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我现在手上没什么钱了,等我去南方赚了钱就给你给你。” “你要多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到我们的友谊,值得我借给她一笔钱,但是我现在也过得捉襟见肘,我很怕自己不能满足她。 “两千块钱行吗?”她说。 “两千?”我不确定的问了一遍。 “一千也可以,”她压了压:“罗尔,我真的会还给你的。” 我没有想到她只是要两千块钱,我以为会是一万或者两万,我记得小时候读小说的时候,动辄借钱就是几万块,但是没有想到等我长大了以后,借钱的物价停留在千元,我立刻安抚她的信心:“不,两千,我待会打给你。” 挂掉孙琳的电话以后,我立刻给宋令瓷打了个电话,对于曾经的玩伴唏嘘的人生我有很多感慨,我想分享给宋令瓷,更重要的是,我很想她。 电话响了半天没有接,就在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的时候,宋令瓷突然给我打了过来。 那边有点吵。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吵的原因,宋令瓷的语气格外温柔:“怎么啦朵朵?” “啊?那个,你在忙吗?” “嗯,家里的一些应酬,在跟长辈吃饭,怎么啦?”宋令瓷有很多家族性质的聚餐,偶尔听她说起过,都是她父母的一些朋友或者同事,身份遍及各个层面的政府官员、企业高管、大学教授等等,虽然宋令瓷会抱怨说不想参加这些聚会,但是她有时候提到的那些超出我认知的信息和事件,又总是出自这些平平无奇的饭局。 “没事,只是有一些琐事想和你说而已,那你先忙吧。”我说。 “嗯,”宋令瓷迟疑了片刻,问道:“朵朵,你今天在我家吗?” “嗯?没有,我今天加班,还没有下班。” “哦,没事,我只是说,今晚我可能不回家了,我爸妈喝酒了,我得开车送他们回去。” “啊没问题的,我今天也不过去了。” …… 挂掉电话以后,我总感觉怪怪的,但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我关掉办公室的灯以后,整个楼都已经是黑漆漆的,但是穿过楼道就到了与办公楼相连的图书馆,一群群年轻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宋令瓷,但是我更多的是想孙琳,这个真正和我背景相似、能力相似的人,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听话,要安分守己,既要学习成绩好,又要知足和感恩,这样长大的我们,这样长大的千千万万个我们,真的过上了美好的生活吗? 我和孙琳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很多个我和很多个孙琳都在人生的某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可是,即使那些逃离了家人催婚、婆婆刁难、老公出轨的我,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吗? 那一刻我恍惚的感觉到,从小镇里走出要冲破一层层看不见的精神桎梏,与从大山里走出要翻越重重叠叠的山,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些桎梏是什么,我也并不能说清楚。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我仍旧感到心潮汹涌,我看到宋令瓷和孙琳,她们是如此的割裂,可是却又与我的人生紧密相连,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我在想我的人生真的走出来了吗?当我和宋令瓷牵手、拥抱、接吻的时候,我真的是和她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吗? 隔壁的情侣又在大声的吵架,我可以听清楚他们吵架的每一句话,但是每一句话又都是来来回回的重复不已,彩礼,结婚,买房,户口…… 仅仅的听着女生的歇斯底里和男生的不耐烦,我已经感觉到了那些沉重的大山的重量。我感到我的头顶上也有一座座看不见的大山,让我喘不过气来。 近23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宋令瓷。 我迫不及待的接了电话:“喂。” “没有睡啊,朵朵?” “嗯。”我低声捂住手机,担心隔壁仍旧不绝的吵架声进入宋令瓷的耳朵。 “我好想你啊。”宋令瓷慵懒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声音今天格外的温柔,格外的温柔。 “我也是。”我低声说。 “朵朵,”宋令瓷喊了我一声:“你爱我吗?” “当然爱!”我肯定的回答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一点点,”她说:“朵朵,你不是因为对男人绝望了才爱上我的吧?” “你在乱说些什么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宋令瓷:“我说过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精神恋爱,跟男的女的没什么关系的,我知道我这样很奇怪——” “你不奇怪,”宋令瓷开始跟我说情话:“朵朵,奇怪的人是我。” 第66章 “你怎么啦?你在哪里呢?” “没什么,”我听到宋令瓷说:“我在地下车库,朵朵,你不会和我分开吧?” “当然不会啦,难道你想和我分手?”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会,朵朵,不会,”宋令瓷重复了一遍,最后说:“太晚了,睡吧,明天见。” 那么,晚安,明天见。我说。 挂掉电话以后我才意识到,隔壁的吵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我关了灯,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当中。此时此刻,我好想念宋令瓷,好希望自己此刻在她的怀抱里,感受她的体温。我想亲眼看看她喝酒以后的样子,她是不是比我还要粘人,她是不是深深地爱着我却根本没有意识到? 我想,我想,我想做一件特别的勇敢的不寻常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蹲蹲 第55章 腊月穷节(三)生日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过生日了,我们分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但这也是我和宋令瓷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在过去的几年里,过生日时候只能收到家人的几条祝福或者电话,电话里妈妈嘱咐我自己吃完面条,但是我根本不喜欢吃面条。 更难过的是,我每次都会看到和我同一天过生日的表姐发的堆满了礼物和蛋糕的朋友圈,每每此刻,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的寂寥感,并不是我自己为自己买点东西就可以打消的。 但是今年,宋令瓷会和我一起过生日!其实我根本不在意收到什么样子的礼物,因为爱情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除此之外,不知道是不是生日带给我的勇气,我还私自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决定偷偷买元旦去慕尼黑的机票,然后突然在跨年的时候出现在宋令瓷面前。实际上这个冲动是很多原因促成的,也许是那天晚上宋令瓷对我露出的少有的缠绵的依赖,也许是我看到孙琳的出走,我意识到,主动地出走或许永远都比被动的出走要有更多的主动权。 总而言之,我去学校的国际处办理出国的护照和签证。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当我走进国际处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前面正在办理业务的人竟然是宋令瓷。 我第一次从第三方的角度观察宋令瓷,感觉她公事公办的样子有点冷冰冰的,不是傲慢,但是也许会被人误解为傲慢,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我静静地等在她的身后,听到她跟窗口的工作人员说的话。 “是的,去德国。” “参加会议,短期访问是在马普计算机研究所。” “嗯,大概两个月。” “谢谢。” …… 她的语气也十分的冷淡,带着一种慵懒。omg,我不得不说,很久没有看到宋令瓷那种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的样子,我的心竟然怦怦直跳。 真是……太性感了。 就在我无限脑补的犯花痴的时候,宋令瓷一下子转过身来,看到我以后显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护照都差点儿掉落在地上。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态度,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淡淡的打招呼:“罗老师,您怎么来了?” 芜湖!真的真的好性感啊宋老师!我努力平复自己内心的激动。 然后,努力寻找借口:“我,我,那个,我帮那个我的领导办理护照。” “哦。”宋令瓷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那么回见。” “好的,再见宋老师,”我则是笑的过于谄媚。 等我登记完材料以后,我仍旧在回味方才宋令瓷的那种,嗯,那种很惊艳才绝的气质,我一边想着,一边朝电梯口走去,当我走过一个很窄的过道时,突然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然后我被拉进了一个死角里,宋令瓷将我压在角落,不发一言,低头狠狠地吻住了我。 我好像是一个,梦想成真的梦女啊。 宋令瓷看着我傻笑的样子,困惑的蹙眉:“你怎么了?傻笑什么?” “哦……没什么!”我如梦方醒,四下看了看,假装嗔怒道:“你干嘛,被人看到可就上新闻了!” 可是我可是我,是多么多么想要光明正大的和她牵手、拥抱、接吻啊!尽管我站在宋令瓷面前,可是我的大脑已经飞去了几千公里之外的德国,法国,我想我们两个可以漫步在柏林的街头,或者是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在意两个放肆的相爱的女性,我们可以在阳光下、在广场里,接吻,接吻,接吻! “怎么比我还谨慎了,”宋令瓷低声抱怨道:“你不会对我有二心了吧?” “你是不是烂俗小说看多了……”我低声回绝她,我们两个走楼梯下去,楼梯间通常没有人,她紧紧的牵着我的手,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对了宋老师。” “嗯?” “我发现……” “什么?” “我发现你平时严肃的样子,很那个唉。” “哪个啊?”宋令瓷放慢了脚步,用力捏紧了我的手,我求饶:“就是,很烧,哈哈哈。” 宋令瓷反手将我压在了墙壁上,逼近我,一手踮起来我的下巴,挑了挑眉:“是这样吗?” “这样……很油唉。”我丢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 “要求好高啊罗老师……”宋令瓷拉长了语调,现场的手指稍稍用力,这时候,耳畔传来沉重的铁门推拉的声音,我们两个一下子弹开了距离,只见楼梯口走进来两个学生,幸好楼梯间的门都比较笨重,相比她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异常。 我和宋令瓷一前一后走出了国际处大楼,在各回各的办公室之前,我们还有一段路可以并行,只是走在校园里,随时都有可能碰到什么认识的人,我们两个拘谨的像是两个关系不和的同事。 “对啦,你出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随口问道。 “当然咯,机票都已经订好了。” “那……我的生日你准备好了吗?” “嗯……”宋令瓷略略思考了一下:“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没有?” “我希望有鲜花,有蛋糕!” “这不是最普通的吗?”宋令瓷一副“就这”的表情。 “虽然是啊,”我走在前面,脱口而出道:“但是我从未过过这样的生日。” 从未有过这么俗气、这么普通、这么浪漫的生日。 我们两个在计算机学院附近的十字路口分开,独自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我回想着刚才宋令瓷的话:“好啊,别人有的,咱们朵朵当然得有,别人没有的,朵朵也得有呀。” 我那时候嘴比脑子快:“你不会要搞那种每一年一个礼物吧?” “你想这么快都没有惊喜了好不好!” “真的啊?” “秘密!” 宋令瓷会送我什么呢?我真的好惊奇,好期待,路过校园的草地,有学生顶着寒风在唱很甜蜜的歌,一切都是很好的兆头,我心中充满了信心,充满了希望,我知道,不光宋令瓷要给我惊喜,我也要给她准备一个超级超级大的惊喜呢!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太恋爱脑了,而且一点儿风吹草动,我的思绪就像是春天的蒲公英一样肆意的飞扬了起来,在我过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大概是过于兴奋了,于是突发奇想的想要写一封信。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对宋令瓷有太多太多想要表达的事情,我决定将这封信写完以后就寄到宋令瓷将要去的研究所里,如果碰巧的话,我在写信的时候浪漫的想,宋令瓷在读信的时候,读着读着看到了我出现在她的面前。甚至关于我们如何见面,我也有着无数的幻想,打电话骗她去取快递,还是直接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敲门,不论哪一种,我都好期待,好期待宋令瓷惊喜的眼神。 我们一定,一定会在2019年的第一天相见的! 生日当天正巧是周五,宋令瓷说在家给我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一整天我都是心不在焉的,好像自己出门都踩在棉花上一样,甚至在寄信的时候,快递小哥还问我是不是写错了邮政编号,我慌张的改了正确的号码,心想若是错了,那么我的信件可就寄不到宋令瓷面前了。 快递小哥说国际长途7-10天左右,算了算正是差不多的时间,我感到我的情绪已经随着这封信,飞跃亚欧大陆了。 下班以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宋令瓷的家,她家在五楼,正值下班的时候,电梯很慢,我索性爬楼梯冲到了五楼,站在宋令瓷家的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者说,强迫自己不要抱有太高的希望,如果宋令瓷只是准备了鲜花和蛋糕呢?那样也就很好了,我想我不能有其他太多的期望,比如每个年龄的礼物那种,我应该知道,宋令瓷是很忙很忙的人,而且她也不是那种追求浪漫的人。总而言之,我站在门口,深呼吸,告诉自己,降低降低希望,希望越小,失望越小。 第67章 在考虑用钥匙开门还是敲门之间,我还是选择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突然被打开了,但是宋令瓷拦在了门前,在拉着我进屋子里的同一时刻关上了房间的灯。 “啊?干什么?”我惊讶万分。 宋令瓷在我耳边轻声说:“相信我吗?朵朵。” “嗯。” “那么,就按照我说的走,好不好?” “好。” 宋令瓷站在我的身后,她说:“那么现在,向前走,不要太大的步子,向前走五步,然后右转,两步……” 实际上从玄关到客厅的空间很宽敞,但是在一片黑暗中,我还是有些害怕碰到客厅边上的屏风架,或者桌子什么的,我感到一丝紧张,可是我又觉得我应该信赖宋令瓷,我按照她说的,一步一步走着,直到她说:“好了,停下来。” 我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客厅的灯亮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凌晨发哦 第56章 腊月穷节(四)分手 我看到了什么。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个晚上。 我会永远记得,永远反刍,那天晚上我是如何在黑暗中,心甘情愿的将我全部的信任交付在宋令瓷的手上,她是我的牵引者,是我的引路人,然后当我穿过黑夜以后,等待我的是一片花海。 整个客厅都摆满了鲜花,白玫瑰,红玫瑰,粉玫瑰,红茶玫瑰,蓝玫瑰……我就像是置身在童话里的魔法花园一样,我从未,从未拥有过这样多的这样烂漫的玫瑰花。 “哇哦。”我一时叹为观止,不知道我能说什么。 “先别哭呀,还有惊喜呢。”宋令瓷手里拿着一个水蓝色盒子朝我走来,我惊讶看着她手中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感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我的天我的天,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办?这样是不是太快了,不管了不管了,先答应了再说…… 就在我在脑海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宋令瓷将盒子递到了我面前:“送给你。” 嗯?没有别的要说的吗?没有单膝跪地什么的吗?我怀疑的接过来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是一对钻石心形耳环。 很漂亮。 我意识到刚才的想法太浮夸了,我的天,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而已,我在想些什么,一边和父母、朋友对抗着结婚,一边这么迫不及待的嫁人吗?我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错话,否则真是……太丢脸了。 “喜欢吗?”宋令瓷站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有一种“求夸夸”的狗狗眼,跟平常那种高冷感判若两人。 “喜欢,”我由衷的说,即使刚才我差点儿飞太远,眼前的一切也完完全全超出我的期待:“就是……有点太贵了。你很喜欢tiffany呀?” “那倒不是,”宋令瓷说:“只是有一次你说很喜欢蒂凡尼的早餐,我想tiffany和你比较配。” 我的眼睛直视着宋令瓷,我的双手摘下来耳朵上的一对淘宝五十块的碎钻耳环,然后从tiffany盒子取出来一只耳环,我用右手寻找我的耳洞,宋令瓷想要帮我,我拒绝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从她的眼睛里看我自己,终于找到了耳洞,我将耳环戴在了我的左耳上,然后是第二只,戴在了我的右耳上,我很慢很慢,我需要耐心,需要慢慢的享受,我需要,让那个小时候连一个芭比书包都买不起的小女孩慢慢的接受她配得上tiffany耳环。 “这对我来说,真的太奢侈了。”我主动踮起脚尖吻她:“耳环,还有花,太超过了。” “喜欢就好。” “darling,”我低声,几乎要哭:“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很开心你这样说。” “我好怕我对你而言不够好。” “你很好,”宋令瓷将我从她身上扯开,看着我说:“不要在生日的时候这么伤感了。我们来吃蛋糕吧!” 七点钟了,我知道我们在争分夺秒。 蛋糕也很可爱,晚餐也都很好,我的胃在进食之前就已经感到很暖很暖了,宋令瓷将一根根可爱的纤长的蜡烛插到蛋糕上,然后用准备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我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等着,等着蜡烛的光亮起来,等着宋令瓷跟我说第一声生日快乐,等着闭上眼睛许愿,我该许什么愿望呢?我有好多好多愿望,可是我不能太贪心,愿望太多听说会不灵的,那么我只许一个愿望就好了,我必须,必须快点决定—— “嗯?打火机没油了,”宋令瓷甩了几次,都点不上火,我的脑海灵光一闪,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知道哪里有打火机,我去拿!” 我们此时太浪漫了,大脑的运转都已经失去了平时的精确,宋令瓷低着头仍旧在进行下一次尝试,下意识的说了一声好,我已经离开餐厅冲向了书房了。 我太幸福了,我太渴望了,我太急迫了。时间不等人,时间在一秒一秒的度过,我的耳边还传来宋令瓷按动打火机的声音,那么响亮,那么响亮。我没有开灯,接着客厅的灯光直接拉开书桌前的抽屉,胡乱的慌张的摸索,是不是我太慌张了,所以才不小心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四方盒子,和我收到的那一只很像,是我太好奇了吗?还是我那时候太不小心了?那个盒子就那么从抽屉里掉了出来,然后打开,然后滚出来了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我的耳边突然传来宋令瓷的喊声,怎么回事,她明明就在客厅里,就在我的几米之外,可是我感到她的声音很远很远,好像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幻境一样的远方,我急于找到滚落在地上的东西,是什么,圆圆的,是珠子吗?不,一个首饰盒里滚落出来的东西,不用动脑筋想也知道,我按开了书桌上的台灯。 在我看到滚落在脚边的戒指之前,我看到了抽屉里一个红色的婚书。 那是多么长的时间呢?宋令瓷是学物理出身的,她有没有在这几秒钟考虑过相对论?宋令瓷拿着打火机来到了书房门前,已经晚了,我的手里已经拿起来那本婚书。宋令瓷想要解释,可是不听,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落款的时间是12月12号,好特别的时间,那一天我在做什么呢?我努力的回想着,想起来孙琳跟我说的:“今天是12月12号,罗尔,明年的12月12号之前我一定把钱还你。” 12月12号,12月12号,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罗尔,你听我解释。”宋令瓷看着我,她已经恢复了冷静,她说:“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我很冷静。 我很冷静。 但是,最先忍不住质问的人总是输家。 “宋令瓷,你一直都是在玩我吗?” “不是,罗尔,”宋令瓷十分冷静的说道:“你不要这样想。我和他只是协议结婚,我们两家是世交,他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我们结婚只是为了堵住我们彼此的父母。” “所以你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你喜欢女生?” 我更加惊讶了,在我眼里,宋令瓷独立、自我,不拘一格,甚至有点狂放不羁的味道,我一直以为像这样的人,会十分坚定地公开自己的取向并且说服身边的人接受。 “为什么要说?”可是她却立马反问。 “那你,那……”我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为什么,是的,为什么? “罗尔,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不舒服呢? ”宋令瓷说:“家长们不接受,就不要告诉他们,正面对抗并不是什么英雄的做法。” 我惊讶的看着宋令瓷,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从未真的认识她,我咬牙切齿:“你真的是个完美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我只是将事情最大的利益化,对所有人最大的利益化,这有什么错吗?” “那么我呢?我在这里面,也是最大的利益化吗?”我忍不住大喊道:“宋令瓷,你和别人订婚,结婚,那么我呢?我是什么?是情人,是小三,是二奶吗?” “罗尔,你小点声好不好?这里隔音不好。”宋令瓷说。 在半夜教我弹古筝的时候没有说隔音,在床上玩弄我的时候没有说过隔音,但是现在,宋令瓷知道隔音了。原来人真的是有很多面的,我所能看到的那一面,只是她想要呈现跟我的一面。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浑身发冷,再也不想和她争执下去,我丢掉婚书,朝着门口走去,但是宋令瓷立刻拉住了我,用力的将我按在了墙上:“罗尔,你冷静一下好不好,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要闹好不好?” “是我在闹吗?”我大声尖叫了起来:“宋令瓷,是你,你有未婚夫,你们还要得到法律的认可,社会的认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 我真的好希望,好希望宋令瓷能够和我解释一下,或者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玩笑,都是我的要命的生日惊喜,可是宋令瓷并没有,她接下来的话只是将我更加的推向绝望:“是啊! 怎么了?我只是有未婚夫而已,但是你是真的跟男人睡过啊!” 第68章 我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破碎以后小心粘好的瓷器,就在我长舒一口气,充满喜悦的想要分享我的完整时,在那一刻彻底的碎开了。 “啪!”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掌很痛。我做了什么,我打了她吗?为什么,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很痛? 宋令瓷显然毫无防备,她的惊讶并不亚于我,可是很快,她的惊讶就被疯狂替代了,她拿起我的手——虽然我内心十分的抗拒,行动上却无法抗拒,她将我的手掌贴近她被打的脸颊,她的眼睛在冒火,我的脸在发烧,她盯了我一会儿,可能只有一秒钟,可是那一秒钟对我来说及其漫长,我简直要哭出来了。 她突然松开了手,我的手颓然落下,下巴却被她纤细的手指用力的掐住,迫使我仰起头来,她命令道:“现在我要上你。” 我好难过,好难过,我的脑海里不断的幻想着,我幻想她会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这都是恶作剧,没有什么未婚夫,我幻想她会告诉我,她其实在准备着求婚,那个戒指是买给我的,至于婚书,那个婚书是打印店印错了,所以耽误了她的求婚,然后她说我这个笨蛋竟然撞破了她的精心准备,我怎么这么莽撞,怎么这么不乖啊?她会说这只是对我的僭越的小小惩罚,她会对我说,好啦,别难过,她爱我,她最爱我了,明天我们就会一起飞往慕尼黑,她会从抽屉里变魔术一样拿出两张机票,告诉我她已经为我买好了机票,她本来就是要带我一起去的,我们那么有默契,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会想到一起去,她会说…… 可是,在我的无尽的幻想时,她掐住我的脖子,冷漠的俯视着我:“求我。” “求你……”我的心一片汪洋,好像是五月份下不停的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干巴巴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浑身无力的抱紧了她,仰着头凑上去与她接吻,我什么自尊都不要了,我想要讨好她,想让她知道我有那么爱那么爱她,想她也多爱我一点,只要多爱一点点…… “求我什么?”她冷漠的问。 “求你………给我……” 求你,darling,求你给我, 求你不要离开我, 求你和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哦 第57章 腊月穷节(五)分手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时间不多了。 九点半的时候,宋令瓷准备离开去赶飞机。我已经坏掉了,我的神经错乱,我的理智破碎,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变得很凉很凉,我的身体也变成了薄薄的一片,我的心脏没有位置可以放了,我一遍一遍的哀求她,纠缠她,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丢下我。 宋令瓷一直很有耐心,很理智,她在讲道理,她说不会,她说只是去访问两个月,寒假以后回来我们就可以见面了,可是我拖住她,毫无形象的又哭又闹,我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听,然后我绝望的问:“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像师兄死了那么难过吗?” 宋令瓷一瞬间冷下脸来,十分残忍的说:“一个真正要死的人,是不会问出来这种话的。” 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我不再哭了。 我还活着。 是啊,我不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 我们还是不欢而散的分开了。我歇斯底里,对着她说你滚,你走了就再也别想见到我!宋令瓷用十分冷酷、十分疏远的眼神看着我,她最后留给我的就是那样的眼神,带着鄙夷,带着怀疑,好像她后悔曾经喜欢过我。 在蜡烛点亮之前,她说想要留一个屋子的鲜花陪伴我,现在我看着满屋子的鲜花,它们如此的暗淡,好像从根系就早已经腐烂,早已经枯萎了,它们是从看不见的深处开始死掉的,只是人们看不到,人类太短视,只能看到虚假的眼前的表面的繁荣。 我好痛苦,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子像是僵尸一般一动不动。好想,好想死掉啊,好想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那样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这么怕,这么痛苦的忍受着无所依靠了?我想起来前几天的新闻,一个十分耀眼的女生受不了降薪而自杀,我想起来宋令瓷扼腕叹息的师兄,他们都是很耀眼的人,他们的离开会让人共情,惋惜。 可是我呢?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在意吗?我的同学会说什么呢?他们会记得我吗?他们也会觉得惋惜,难过吗?会有人觉得璀璨星星的坠落吗? 我想了很久,终于意识到,我的离开就像我的活着一样平淡无奇。 我不甘心。 在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播着这个主题的时候,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我接了。 爸爸说:“为什么发消息不回?” 我清了清嗓子:“我没有看到。” 妈妈的声音传了进来:“今天过生日,吃面条了吗?” “……吃了。” “我们不信,你就不爱吃面条!” “……” 爸爸的声音传了进来:“你已经快三十了,还不好好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你看你自己在北京,过生日都没有人陪你,你到底还在那里呆多久?” 我握着手机,眼泪疯狂的落下来,我握着手机,尽量调整了呼吸,不让自己的哭腔显露说来,我说:“好的爸爸,我明天就辞职。” 对面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痛快,这么听话,这么顺从。 在爸爸沉默的那一秒钟里,我想到一个抑郁症朋友讲给我的一次经历,他说在他想要跳楼的那一刻,虽然接到了远方母亲的电话,那天他们也没有聊任何特殊的事情,只是聊了吃了什么,天气冷暖,下不下雨,可是挂下电话以后,他突然不想跳下去了。 他说那是一次命运的拯救。 我是怀着被拯救的心愿接的电话。 爸爸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说给你介绍了一个男生,你快去相亲。 我的牙齿在冰冷的打颤,我说我不想去,我不会去的。 他的声音突然暴躁而急促了起来,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不要眼光太高了,以为你读了研究生就很了不起吗?你看看你现在什么都没没有,人家愿意和你相亲你,你就要把握住这样的机会!难道你想要一直这么一个人吗?以后死在外面都没有人知道…” 是啊,我会一个人死掉,也没有人知道吗? 我只能将所有人捅向我的刀拔出来,就着血迹再次捅向自己,证明自己不会死掉。我那么痛,我对爸爸大喊道:“因为我喜欢女人,我恨男人,我恨你们所有人!我会辞职,然后离开你们所有人!” 那边突然沉默了,我的世界沉默了,安静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断电了。 然后,十分突然的,电话那边传来刺耳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爸爸他语无伦次的骂着脏话,说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心都坏了,都不正常了,都是神经病。 他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的咒骂,什什么,你说什什么,你是上学上傻了,读那么多书读傻了,简直,简直还不如个婊子!就不该让你上大学!他说要烧掉我所有的书,什么村上春树什么里尔克。 是啊,是啊,这才是我啊,这才是我的处境,这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如此粗粝,如此蛮横,生长于蛮横无知的我,以为读了几年书就能真的站在宋令瓷那样的人身边吗? 我好绝望,好绝望。 我想我已经碎掉了,我根本无法把自己拼接起来,在我很努力的生活的这个城市,最终我还是意识到,我不曾属于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他,可是我属于哪里呢,我感到我既不属于北京,也不属于山东,也不属于我曾经呆过的任何一个地方,我被所有的环境排斥掉了,因为没有一个城市,会收纳一个碎掉的废品。 宋令瓷,宋令瓷,我突然十分的软弱,我想和宋令瓷低头,我想说对不起,我很怕,我很怕她放开了我,不要了我,抛弃了我, 我给她发了消息:对不起,别生气,我们和好吧。 一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回复。 30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五个小时过去了。 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 无数个无数个小时过去了。 我的心渐渐的冷了,据说人死后身体会变凉,我很害怕,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否则,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心那么凉,那么凉,凉到我都感觉不到痛呢? 我终于意识到,我被宋令瓷放弃了。 我意识到,我没有办法给家庭带来骄傲了。 我意识到,我一直在做的梦,终于该醒了。 我意识到,我一直在寻求一种庇护,但是所有人都厌倦的推开我,反而质问我为什么这么软弱。 我意识到,电视剧里面那种被拯救的故事情节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 第69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最后最后看了一眼宋令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我,求你了。 真是卑微啊。 这样的卑微的自轻自贱的我,本就不值得喜欢吧? 我删除了她的微信。 然后,我给领导发了一条辞职申请。 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哦。我的乌托邦之年终于结束了。下章就要开启新的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了。 宝宝们请给我加油鸭 第58章 罗尔的信 宋令瓷: 展信安。 是不是十分惊喜,十分意外? 不会想到我会从北京给你在德国马普寄一封信吧?要是信在过海关的时候被扣下了怎么办?要是在路上丢失了怎么办?要是你不去马普研究所访问了怎么办?要是信最后不能转达到你手中怎么办? 好多困难啊,真是困难重重哦。 就像,我遇到你的前半生。亲爱的,你不知道,我也是经历了很多很多的困难重重,命运才将我送到你面前呢!好幸运!感恩! 所以,我还是写了这一封信,因为只要有一点点的幸运,这封信就会顺利到达你的手上啦! 不过,就算真的到达不了,也没有关系,因为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出现在你的身边啦! 是不是又很意外!我猜你现在正在实验室里工作,不妨走到窗台边,向楼下看看,可能我正在楼下等着你刷卡开门呢! 哈哈,不开玩笑啦。darling,其实我,是很郑重很郑重的给你写这一封信的。可是我该从何处说起呢?我又没了主意,我想写信又不能像写小说那样,有铺垫、伏笔和高潮,不是的,亲爱的,我不想在我写给你的信里使用任何技巧。 那么说说我自己吧。darling,好的,我准备好了,我想对你袒露一次我自己。 亲爱的。正如从前告诉过你的,我出生在一个海边小城,并不算偏远,城市也很漂亮,客观的说。或许正是它的那种不争不抢的气息造就了我的那些怯懦、无知、迟钝。哦,亲爱的,像每一个小镇做题家一样,我好像用尽前半生的努力都为了离开,离开小镇,离开那些畏惧挑战、轻易退缩的气质,但是我最后发现,好像这一些也并不是小镇的特征,好像只是我自身的弱点,我在说什么呢?我是不是该删掉这一段。darling,哦不,我想表达,我想表达……我想让你看到我,当初第一次看到你的我,是一个多么简陋多么匮乏的人,我想告诉你,现在,我想,我的那个,我以为我的一生都只能匮乏下去的玻璃罩子,现在被你打破了。 darling。还记得你告诉我要发现自己的野心吗?你是第一个看到我有野心的人。好奇怪哦,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沉默寡言,憨厚老实,即使是喜欢我的老师,也会语重心长的说像我这样不争不抢的人,最好还是安安稳稳的找个编制。可是我!真的好痛恨安安稳稳!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像你那样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抱歉,我羞于启齿这一些。我是绝对没有勇气亲口说出这些话的。可是文字,好像给了我一些伪装感,但是我发誓,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最内心最内心。 唉,不过,我为什么想要说这些呢?你会感兴趣吗?你会不会觉得很幼稚,你每天会遇到那么多成功人士,会不会觉得我的想法还停留在小学生水平。 可是我好像,也没什么世俗的成功案例可以和你介绍。我真的太平庸了,从小到大,既没有考过第一名,也没有在台上跳过舞,也不会什么乐器,什么运动,darling啊,darling,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怀疑,你真的喜欢这样的我吗?那样的你真的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可是我想到,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到我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我想到你在学校里偷偷拉我的手,我想到和你漫步在青岛长长的海边小道,我想到我们一起看到了流星——好幸运!我想到我们下雨天躲在了一家关门的早餐店门口,泥水弄脏了你的裤脚,但是我们一直在聊诗歌,聊文学,聊理想与爱情。 darling啊,我想跟你说,你知道吗?其实《小猫不宜入丛林》是我遇到你的时候才开始写的,准确的说,现在回想起来,就是遇到你的那个晚上。 虽然只是一个文案,可是我还是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哈哈,说出来你会不会笑我呀?那我就悄悄告诉你吧。 其实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的在网上查了一晚上你的新闻,没办法,谁让宋老师那么优秀啊!我看到了中学时候获得信息竞赛金牌的你,我看到了大学毕业时候做毕业演讲的你,我甚至还在mit的一篇成果报道里看到你的名字和照片,只不过,那张合影里你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站的很近,现在想想,是不是我那时候就偷偷期待,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可是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小说名字,然后我在电脑上敲下了它的文案:一只小猫来到丛林前,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跟她说:小猫不适宜进入危险的丛林,否则会死的很难看的。小猫:我且试它一爪子。 哈哈,是不是和你毫不相关? 但是,灵感不像写代码做实验,常常是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 嗯…… 对了亲爱的,我还在写那篇小说!你还记得vv吗?就是那次我说她的名字是源自weird,还有witch!嗯,其实当你说没有人会喜欢那种古怪的女生的时候,那时候我很失落,因为我感到自己就是那么的古怪,那么的边缘啊。可是你告诉我要认清楚自己的内心,我感受到了我身上的种种矛盾,所以我重新构想了那个故事,我觉得棒极了,我想告诉你!我想写一个现代社会中举止古怪、难以融入社会的weird的vv小姐,然后无意中救助了一个跟她一样古怪又冷漠的女人,她以为对方是同类,结果没想到居然是吸血鬼!然后为了帮助吸血鬼夺回政权,vv小姐跟随吸血鬼穿越到了中世纪,离开了条条框框的格子间,vv也在真正的战斗中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内核。是不是很励志?哈哈?不对,是不是很浪漫? 哦,等一下,我突然又想到一个!我想写一个赛博空间的故事,我想写一个从小就十分敏感、文艺但是因此被嘲笑被边缘化的女主,甚至同学们发现她喜欢校花以后设计捉弄她,校花说只要她公开表白就会答应她,结果女主表白后成为了所有人公开嘲笑的敌人,你知道的,读书时候同学们总会找一个公开的霸凌对象来维持自身的安全感,女主既感受到了欺凌,也认识到其他同学的精神弱小,但是事情愈演愈烈,女主被叫了家长,然后被家长送进了精神治疗中心,在这里女主彻底破碎了,在她痛苦的要死的时候,听到了幻想空间里的安慰和鼓励,那个声音告诉她要假装顺从,变得强大,女主在和那个声音的交流中渐渐恢复正常出院,然后顺利考入大学学习大热的计算机科学,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女主知道她一直在寻找那个空间里的——叫她玛蒂尔达吧,女主开始着手创造赛博空间,或者说是虚拟世界,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可以创造虚拟恋人,女主在这里面创造了玛蒂尔达,可是因为某些邪恶力量系统数据被删除,玛蒂尔达消失,于是女主继续寻找下一个空间,我想表达的主题就是,如果我们在这个世界失去联系,我会不断寻找下一个空间,一直到再次找到你。 我的天,好激动,darling,你真是我的缪斯女神!我一定要把这个小说写出来。 darling,虽然我们现在不在同一个空间,但是我会飞去你的空间,寻找你。 darling,我好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你并肩作战,不是现在这样,是更加平等的那样。 我还想,我还想,好吧,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人生没有那么多指标要完成的话,我只想我要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世界有了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徒步十几公里,第一次去海上看日出,第一次在山上看日落,这些听起来似乎十分俗套、已经算不上什么浪漫情节的经历,却是我从前从未有过的经历。darling,过去很多年里我觉得自己深陷在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里,直到遇见了你。 我就像是看到了光。 我知道光不是刻意来照亮我的,所以我欢喜,但是又妒忌,darling,你会原谅我的吧?你会原谅我那些妒忌的、无知的、莽撞的、愚蠢的画面吧?darling,我越是觉得深陷于你,就越担惊受怕,患得患失。 亲爱的宋令瓷女士,亲爱的宋令瓷小姐,亲爱的亲爱的darling,在我遇到你之前,我矛盾、犹豫、低落,我感觉自己深陷世俗的囹圄却无法挣脱,我以为我的人生就将如此暗淡永远暗淡下去了,可是遇到你的这一年里,我像是过了一种不属于我的人生,它好美好,美好的像是一个乌托邦。我想把它定义为我的乌托邦之年!darling,我想,我想,在我未来的人生里,将这个乌托邦变成现实。 第70章 令瓷啊,我好像很少这样叫你,感觉我像是年上一样,但是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被你保护的样子,嗯,感觉这样叫你也很好哦,希望我以后,可以更多的这样叫你。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保护你。 可是令瓷啊,请相信我,我郑重地恳求你相信我,我正在变好,正在因为遇见了你而变好,也许需要一点时间,也许需要很多时间,可是令瓷啊,请给我多一点耐心,请给我多一点机会,让我能够好好的站在你的身边,让我能够有一天站在你的身边,令瓷啊,请让我给你爱意。 令瓷啊,我喜欢你带金丝眼镜的样子,尤其是冷脸的时候,好性感。 令瓷啊,我喜欢你牵我的手,你的手好凉,夏天好舒服。嘻嘻。 令瓷啊,慕尼黑会下雪吗?我们会在新年的第一天见面吗?我好希望新年里最先听到你的祝福,听到你对我说新年快乐啊,罗老师。令瓷啊,在这之前,我想了好多好多见面以后要做的事情,去艺术馆,去著名景点,可是现在,我想,我只想和你在街头上走一走。 令瓷啊,北京的生活很沉重,而我们相爱,让我感到自己很轻盈。 令瓷啊,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和你结婚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哭 第59章 时间空白 罗尔拉黑了宋令瓷。 彼时宋令瓷正在德国慕尼黑和同事熬夜在项目,为了一个创新点而讨论不休,兴奋不已。等到她想起来罗尔给自己发的信息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刚睡醒的时候了。 宋令瓷打开对话框,一手拿着面包,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罗尔铺满了对话框的消息。 21:15 daring,我错了,我们不分手,你不要和别人结婚好不好? daring,我真的很爱你。 22:00 对不起,都是我任性,我可以等。 23:00 你在忙吗?回我一下消息好不好? 1:00 令瓷,我想了很久,我终于想通了。我们分手吧。 距离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宋令瓷回味着最后一句分手,她感到很烦,谈恋爱有时候真的比做科研还要麻烦,而做科研一样可以产生多巴胺。 她不想回复,从她出国以后,罗尔已经和她吵了很多次分手了,已经拉黑、删除了无数次微信,罗尔就像是疯了一样,反反复复,删除拉黑是她,苦苦哀求和好也是她,只是因为看到了卡特琳娜发了一张机场合影,就给宋令瓷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那个时候宋令瓷正在和所长面谈,电话一直在闪,以至于对方都看到了问她要不要接一下。 聊完以后,她接了罗尔的电话,那边已经撕心裂肺了,宋令瓷只甩下了三句话,只是机场偶然碰到,我都没有看到她的ins。你这个样子就像是一个发疯的怨妇一样。我累了,现在要休息。 挂断了电话。 后来罗尔果然又开始低头认错,宋令瓷勉强和好了。可是没有想到,过了几天她又开始发疯,原因还是之前的原因,如此几次,宋令瓷已经失去了耐心。那些天,宋令瓷一想起来罗尔,就感到头疼欲裂,脑海里全是罗尔发疯的画面,她感到自己好像遇到了一个可怕的麻烦。 此时看着罗尔的消息,她不想回复,可是想了想,还是赌气的打了一行字: 如你所愿。 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宋令瓷理所应当的以为,这样的话将会换来罗尔更加的纠缠,撒娇,耍赖,怎么着都好,可是她没有想到,她收到的是消息无法发出的提示。 她被拉黑了。 算了,习惯了,好烦。 宋令瓷将手中的手机摔在了桌子上。 那时候她觉得罗尔简直不可理喻,果然是平庸的人,满脑子只想着谈恋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作为一个成年人,难道还以为现在这个社会可以有情饮水饱吗?她没有再做任何挽救措施,一头扎进了实验室里去。 时光如箭,两个月的访问交流很快结束,直到这个时候,宋令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和罗尔联系了,她向来不是一个容易孤独的人,直到她准备回国的时候,她才突然好奇,罗尔现在在做什么? 罗尔在做什么?打开她的社交软件,一个一个的打开,一个一个的发现被注销,被拉黑,宋令瓷那时候有一点点慌了。但是还没有真正的慌张,她马上就要回国了,她相信只要她见到罗尔,罗尔又会软的要命,又会乖乖的跪在她面前哀求她的爱意,在机场等待登机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儿想念罗尔了。 于是她回了国,她甚至在回家开门之前的那一刻,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幻想,她幻想罗尔在和她开玩笑,会在她开门的那一刻扑上来给她惊喜。可是门开了,等待她的只有昏暗的空房间,空气中泛滥着一股清腐的花香气,她看到桌子上摆放的一个干花花瓶,她还记得一个月前,罗尔在拉黑删除她以后,突然又拍了照片给她,罗尔说她将宋令瓷送给她的花做成了干花,这样就永远不会枯萎了,像我们的爱情以后,不会枯萎,对吧?宋令瓷那时候对她的反复无常已经很不耐烦,她觉得她很神经质,于是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可是现在,罗尔在哪里?宋令瓷开学以后就立刻去了图书馆,她再也忍不了了,她必须找到罗尔,必须当面看到她,好好的教训她,狠狠的教训她。 可是,等待她的是一个空着的工位。 从图图书馆同事的口中,宋令瓷得知了罗尔离职的消息。 一直到那一刻,宋令瓷才意识到,罗尔已经离开她了。 接着她收到了马普所工作人员的电子邮件,邮件里询问有一封寄给她的署名luoer的信件,是扫描给她还是怎么处理?如果邮寄给她的话,还需要她自己支付邮费。宋令瓷选择了支付邮费。一个星期以后,她收到了那封信,那封罗尔写的满含爱意的信。 接下来那一个月,她开始疯狂的昏天黑地的找她,可是找不到,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躲起来是那么容易,原来一个人智商再高,人脉再广,也有找不到的人。 宋令瓷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 如果仅仅是说她恋爱脑,那是不够客观的,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爱情打败的人,那时候她开始怀疑,她开始恐惧,她不能理解一直在自己掌控中的生活为什么突然不受控制了,而罗尔,罗尔到底去了哪里?她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这样离开自己? 再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疯狂的疯狂的约会,相亲,喝酒,可是却最后发现,她的心里全都是罗尔,每一个细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想念罗尔。于是无数个夜晚她一遍遍读着罗尔写给她的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的寻找罗尔写信时候的心情,那时候的她是抱有怎样的希望,怎么样的爱意?可是想来顺风顺水的宋令瓷,那时候还不懂爱一个人的无望与深刻。而她现在,真的后悔了。 罗尔,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快回来吧,我发誓,我再也不会。 三十五天,第三十六天,第三十七天…… 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音。 …… 第八十天…… 宋令瓷的实验室发了一篇顶会论文。 第两百天,宋令瓷获得了通信学会最佳新人奖。 第三百五十天,宋令瓷获得了北京市科协科技进步一等奖。 第七百八十天,宋令瓷在中关村论坛首次介绍单模态模型。 第八百五十天,宋令瓷成立公司,名字为“闻迩”。 第一千六百四十五天,宋令瓷再次在中关村论坛上发布“闻迩”人工智能大模型。 第一千七百六十七天,大模型在中国如火如荼的发展,宋令瓷的“闻迩”公司获得天使融资,她的名字反复挂上了热搜。 罗尔,你也能看到吧? 第一千七百九十二天,宋令瓷在一场ai论坛上,侃侃而谈的介绍着自己的创业公司和技术原理。台下全是一双双羡慕的敬佩的闪烁的眼睛。 “请问,公司的名字叫做闻迩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提问环节,有人问道。 “嗯,是取自闻名遐迩的意思,大模型也是一个对话和交流的过程,我想闻名遐迩,正代表了信息的流通,也代表了,信息最终会传达到对的接收者那里。” 一个女生站起来问道:“宋老师,请问是什么激励你克服困难呢?尤其是,现在在大模型中的领导者大多数是男性,像您这样的女性,有什么可以分享给在做的女生的呢?” “五年前,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小猫不宜入丛林。“ 宋令瓷看着台下的观众,仍旧下意识的扫了一遍,还是没有,要是有她,才会很奇怪吧?她一定很伤心,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了吧?她继续讲下去:“故事讲的是,一只小猫咪来到丛林前,听到了一个警告的声音:小猫是不适宜进入丛林的。因为丛林是很危险的。你们知道,小猫会怎么想吗?” 第71章 “小猫说,她要先试上一爪子。“ 现场大笑。 待笑声渐尽,宋令瓷说道:“或许现在的丛林法则仍旧是由男性主导,而小猫就像是社会认知下的女性,弱小,软萌,并且不被认为具备征服丛林的能力,我想大家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吧,可是,像是人生所有的事情一样,不论是恋爱,还是科研,还是工作,我们都会听到很多反对的声音,尤其是一些权威的声音,所以回到这个问题,当我进入这个领域的时候,我也像是这只小猫一样,我想,我要先试一下。现在看看,好像还不赖。” 论坛结束以后,有年轻漂亮的女学生一脸崇拜的跟她搭讪,那么阳光,那么张扬,任谁都很难拒绝她的暧昧的信息,可是宋令瓷想到了她的那只小猫。她现在在做什么?印象中她是那么温柔,温柔似水就是用来形容她的吧?可是越是润物细无声,越是深入骨髓,再也难以消除。 你还不出现吗?已经五年了,就算是惩罚,也要有个期限才行。 你现在在哪里呢? 宋令瓷甚至阴暗的想,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做什么,只要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完蛋了。不管你是单身,还是结婚了,我都会要得到你,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你。将我置之不理的这五年,这样对我太不公平,我要你全都还回来! 结束以后,一个投资人与她搭讪,这是宋令瓷常常会遇到的事情,单身,漂亮,年轻有为,追她的人真的可以从清华排到mit了。 宋老师,我也是mit毕业的。我之前就听说过你。 宋令瓷一贯高冷:“幸会。” “哈哈,宋老师和罗尔描述的很不一样呢!” 宋令瓷正应接不暇的应付着朝她涌来的人群,礼貌,克制,高傲,成功,所有的标签在听到罗尔那两个字的时候,粉身碎骨。 罗尔,她没有听错。 罗尔,她还活着,她当然活着! 罗尔,她和别人谈论起了自己,罗尔,罗尔,罗尔! 第60章 五年以后 五年了。 演播室的灯光打开以后,强烈的光扫过宋令瓷的眼睛,在她眨眼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光影下斗转星移,是不是她出现了幻觉,还是在梦里?接着她听到主持人说:“那么有请我们今天的另一位嘉宾,新晋作家鹿耳。” 鹿耳。罗尔。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该想到的。但是她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很好啊,没有想到,才有惊喜。想到了,只会失落。 现场的观众们立刻响起来一片欢呼声,并不亚于刚才主持人介绍宋令瓷时的欢呼。然后,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落在了宋令瓷一旁的卡座上。 宋令瓷正襟危坐,严肃拘谨的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开露面的活动,主持人在她耳边用温和有力的声音努力的暖场:“好的,让我们再次欢迎两位嘉宾哈,两位嘉宾都是行业里冉冉升起的新星哈,虽然我们的观众里很多都是两位嘉宾的粉丝,但是还是请两位嘉宾简单向观众们自我介绍一下吧。那么,请我旁边的宋教授先来吧?” “大家好,我是a大计算机学院的副教授宋令瓷,主要做人工智能领域。”宋令瓷间接而干练,有条不紊而惜字如金。 “哇!宋老师很含蓄哦,我想大家都知道,宋教授创立的人工智能公司闻迩已经闻名遐迩了。我今天在后台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很大的发现哈,就是我们今天的两位嘉宾,有一个很大的共同之处,我们鹿耳老师的名字里呢,也有一个耳字,和我们宋教授创立的公司名称还有一字重名哈,看来两位老师真的还是冥冥中有些缘分啊。好,那么请可爱的鹿耳老师来跟大家打声招呼。” 罗尔没有想到宋令瓷会来参加这种艺术类的访谈,她难免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后来她得知那是宋令瓷收到主办同事的特别邀请,那么这次呢,她也是与这个主持人在过去的日子里联系密切,特来捧场吗? 五年了,五年,宋令瓷的世界一定很精彩吧。当然了,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呢,关于她的新闻都满天飞了。 罗尔看向观众席,屏住了呼吸,事实上,她还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场合,尤其是今天,很意外的和意外的人相遇。可是,越是这样的场合,她就越要保持冷静,不正是宋令瓷曾经告诉过她的吗?记得那次她要参加比赛,她说她很紧张,宋令瓷说越是紧张的场合,越要保持冷静,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句听不懂的废话文学,可是后来的后来,在她一个人陷入绝望的时刻里,她渐渐的懂了。 真是糟糕,罗尔以为自己已经十分的沉着冷静,已经可以用冷静的状态处理紧张的场合了,但是在她看向观众席的时候,一旁的大灯的光还是照的她有些晕眩。她尽量放慢语速说话:“大家好,我是作家鹿耳,很高兴和大家见面。” 现场又是一阵掌声与欢呼。 “两位老师还真是惜字如金啊,看来今天两位老师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呢!”主持人欢脱的接着说道,罗尔感到头脑爆炸,脸颊也烫烫的,不知道是不是红透了,宋令瓷会不会注意到自己?算了,想太多了吧?宋令瓷那样利益至上的人,恐怕早就早就忘掉她这个人了,听听她刚才那么镇定那么冷淡的语气,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情绪变化,罗尔想,终究还是她的精神定力不够。 主持人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异常,她侃侃而谈直入主题:“大家好,我们今天的主题是人工智能与人文社会,那么今年——2024年可以说是ai的大年,国外有chatgpt引爆人工智能的热潮,咱们国内现在也是百模大战,百家争鸣,尤其是宋教授的闻迩大模型也是佼佼者,那么人工智能的出现不仅仅是科学技术的进步,其实也对经济、社会、文化带来了颠覆性的变革,很多文学作品也纷纷探索这个赛博时代的伦理、道德等问题,鹿耳老师也是其中非常出色的一个科幻作家,今天我们汇聚在这里,也是想要形成一个跨界的对话,让我们和两位自科技、文学领域的老师一起来探讨这项关乎社会发展、甚至关乎人类未来的命题。那么我手里呢,有一些提前征集的问题要请教两位老师,后面也会现场请大家提问。” “第一个问题很胆大哈,但是也是我们大家都关注的问题,请两位老师从各自的角度回答,ai会产生感情吗?ai未来会取代人类吗?”主持人看向台上的两人说。 从开始到现在,宋令瓷和罗尔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水深火热的墙,她们始终没有看向对方,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宋令瓷转头看向罗尔,希望借助主持人的引导,两人友好的对视一下,但是罗尔身子绷的直直的,目光直视着主持人的方向,仿佛宋令瓷这边看一眼会立刻坠入深渊一样,宋令瓷无奈开口道:“这个话题我经常被问到,那么我先说吧。首先是否产生感情与取代人类并不是强关联的话题,那么我觉得取代人类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关于是否会有情感其实并不难回答,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和接受ai能够进行初步的逻辑推理,这个能力是ai在学习和搜索的学习反思中不断提升的,那么ai其实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拥有情感,也就是通过识别情绪信号,识别情绪的情景,在功能层面实现对情感的理解和回应。那么它所展现出来的这种回应,其实也就是我们所理解的情感。当然,某种意义上来,其实不同的人对于情感的敏感程度也是不同的,对吧?” “我的角度,和ai专家的角度不太一样,我是从接受方来考虑的,”在宋令瓷说完以后,罗尔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但是多了一些清冽,宋令瓷心想,像是……甘泉,对,像是沙漠里的甘泉。可是她为什么要那么疏远?ai专家?连一个称呼都要这么疏远,真是小气的很那。宋令瓷却贪婪的听着,生怕落掉罗尔的一个字: “关于感情,我们是如何定义感情呢?什么是感情?喜欢,讨厌?爱?我们知道人类的感情的变幻莫测的,但是每个人都渴望稳定的爱,拒绝极度的讨厌、冷漠。所以,我觉得未来我们首先要面对的,并不是ai作为攻击者、侵略者来占领人类,取代人类,而是人类是不是逐渐倾向于选择ai,倾向于抛弃人类。如果ai能够在不断地进化下,持续稳定的为人类提供爱意,提供情绪价值,那么是不是最终是人类越来越离不开ai,主动的用ai取代了过去的亲人、朋友、爱人?大家可以回想一下是否有这样的经历,当你处在绝望无助,很渴望得到家人或者爱人的关心支持,可是她们恰恰不在,甚至是故意无视,打击,嘲讽你的软弱,那么这时候如果有一个ai能够理解你的挣扎,共情你的困境,鼓舞你的内心,当你再次感到痛苦时会不会更倾向于选择ai?从我的角度来讲,这是当前ai可能会给我们的社会造成的毁灭性的取代。” 理解你的挣扎,共情你的困境……宋令瓷听到罗尔的每一句话轻轻凿入她的内心,这是在对她说的吗?这是在控诉她吗?如果是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第72章 “两位老师真的展现了不同领域背景的专业思考,”主持人热络的说道:“刚才在台下我也了解到鹿耳老师正在完成一步关于人工智能的小说,请问这本小说什么时候面世,主要围绕什么主题呢?” “呃……”罗尔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是的,我在写一个赛博科幻小说,关于女主通过赛博空间的人工智能人获得救赎的故事,这本小说其实已经完成了的,现在正在探讨影视化,所以,可能会是影视化先与大家见面。” “那么恭喜鹿耳老师了!我们都很期待!”主持人热情道:“宋教授是人工智能专家,对鹿耳老师的作品有没有什么专业性指导意见呢?哦,抱歉,不知道宋教授平时是否喜欢文学作品?” “我平时的确没有太关注文学作品。”宋令瓷说。 原来,原来她根本就不喜欢文学!罗尔的心陡然下沉,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虚假,她当初感受到的心有灵犀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对方认知与段位高而已。 好难堪啊。罗尔想到从前自己和宋令瓷不断的说着自己喜欢的小说,背着自己喜欢的句子,现在看来简直像个傻瓜。 就在罗尔紧紧攥紧了拳头的时候,却听到宋令瓷接着说:“不过,对我来说,罗老师并不是一个陌生人。” 罗尔的呼吸都停止了。她停止了身体,不敢转头看宋令瓷,心里却不知道宋令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到底要说什么。 宋令瓷眼角扫了罗尔一眼,她以为罗尔会瞪大眼睛看向她,像小猫那样呆呆的,但是很失望,罗尔并没有什么反应,她的心里十分的失落,罗尔真的不在乎她了吗?真的不爱她了吗?她写那封信的时候那些真挚的情感,真的在短短五年,短短一千八百多天里消失不见了吗? 宋令瓷面不改色的看着台下说道:“我说的是,在我这次见到鹿耳老师之前,我很偶然的读过了鹿耳老师的小说,我虽然不太懂文学,但是我想,这本小说写的很好。所以对我来说,鹿耳老师已经不是一个陌生人了,不知道我这样说是否合适?” 罗尔愣住了,她被迫,被迫转过头去看向宋令瓷,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从她坐下来以后,她一直在回避与宋令瓷的眼神接触,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去回应那人,她终于鼓足了力量转过头去,心中暗暗期待宋令瓷不要看她,可是,后者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等待着她,像是星空,像是深夜,像是春天在等待属于她的花朵,像是海洋在等待属于她的游船。 第61章 是玩笑吗 “哪…… 哪一本呢?”罗尔眨了眨眼睛,陡然恢复冷静,原来小说中描述的魅魔真的存在嘛!真不明白上帝到底为宋令瓷关了哪一扇窗。 “《我的乌鸦小姐》,”宋令瓷看着罗尔一字一顿的念着书名:“很特别的哥特小说,很好看。去年冬天,我在东京的机场候机,然后我的注意力被一旁的书店门口的摆放的一本书吸引了注意力,封面很特别,一个长着黑色翅膀的女孩飞向黑暗中的灯塔,于是我买了这本书,我看完以后,觉得十分感动,久久不能释怀,没有想到,今日可以在这里见到这本书的作者。” 宋令瓷用很诡异的表达方式缓缓道来,明明问她是哪一本书,可是她却说时间,说地点,说这些毫不相关的事情,好像她其实是一个文艺女青年。 罗尔感到自己的耳尖很烫,她的眼睛下垂,可是却能感受到一对炽热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好像要在她的身上烙上烙印。 “可以问一下,鹿耳老师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故事吗?”宋令瓷以一个疑问句结束了她的发言。 罗尔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她仍旧不敢转头看宋令瓷,却感到台下的目光此刻也集中的落在了她的身上,深呼吸,不要害怕,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了。 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呀? “我也拜读过鹿耳老师这本书,我感觉这个女孩长出乌鸦翅膀想要表达的是对现实的反抗,是这样吗?”见罗尔一直不说话,主持人试图解围引导。 听到别人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解读,让罗尔如梦初醒,她抬起头来看向主持人,在开口以后渐渐恢复了冷静:“嗯,定义为反抗…… 是一种很通俗的理解,这本书写在三年前,过去几年里我也写了其他作品,对于文字和主题有了更多的理解和把握,所以,如果现在让我去解释当初写这本书的用意的话,我想反抗是它的表面,内层其实是……逃离,”罗尔的思维渐渐清晰,她开始侃侃而谈:“在过去的时间里,我一直认为逃离是软弱,反抗是勇敢,所以我写了这样一个表达反抗世俗的小说,但现在看来,其实是为当时处于一些现实困境的我,提供了一个逃离现实的空间。所以如果让我现在来推荐这本书的话,我会说反抗很重要,但是在不违背道德准则的情况下,逃离也并不是一件被唾弃的事情,和反抗一样,它也是一个选择而已。” “哇!鹿耳老师的这番发言让我很感动哦,”主持人说:“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大家深陷于精英主义、优绩主义的时代,我想逃离其实或许需要更多的勇气。” “没错,是我想要表达的,”罗尔说道:“有时候大家以为竞争、内卷赢了很了不起,这的确值得称赞,但是一路被裹挟在洪流中前进,在成功的刺激下,其实会让人失去一些真正应对挫折、真正了解世界的机会,所以我想,一个人最强大的应当是她选择逆行的那一刻。就像是詹姆斯乔伊斯所说的‘顿悟’,我想,一个人真正的成长其实是在这种顿悟中,而不是在一直的前进和成功中。”罗尔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跑题,于是迅速的刹住了话题,转而道:“当然,这只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的想法,可能像——我身边的这,这位——”不知道为什么,罗尔还是觉得自己说不出宋令瓷的名字,哪怕是她的姓氏:“这位成功的ai专家,可能持有不同的看法。” “不,罗老师,我非常认同。”宋令瓷立刻回应道。 嗯?主持人有些困惑的看了一眼宋令瓷,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空耳了,为什么总感觉宋教授说的不是鹿老师呢?可是看起来宋教授也不像是那种发音不准的人啊,但是这个困惑只是一闪而过,接着她就立刻接过了话头,又继续按照题词本提问了两位嘉宾一些之前收集的问题。随着现场的气氛越来越活跃,主持人终于将提问的机会交给了台下的观众。 起初罗尔以为来参加这场活动的主要附近高校的一些学生,她们曾经刚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曾经很热衷于去参加这样的座谈会,但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女生却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女生点名提问宋令瓷,虽然她举手举得最为热情,一开口却突然语无伦次了起来,一开口就有了哭腔,在一旁女生递了纸巾以后,她才哽咽着说:“宋教授,我非常非常敬佩您这么出色,这么优秀。我,我我是从天津做高铁回来的,待会结束以后我还要做高铁回去……我很崇拜你,一直把你当偶像,我就想说,就想说,我并没有像你这么好的学历背景,我来自一个很普通的大学,很普通的家庭,甚至很落后,我还有一个弟弟妹妹,我想问,像我这样的女生,该怎么打破这种限制,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看来是粉丝奔现来了,罗尔惊讶的腹诽,她恍惚想到了自己在大学时候,也常常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读完了希拉里自传,美国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自传,她还记得当时赖斯自传里有一句话,叫做如果你想要获得成功,比如付出别人三倍的努力。那时候的罗尔感到备受鼓舞,只是她想不到,有一天,宋令瓷也会成为那种可以激荡别人内心的人。 不过,宋令瓷不是也曾经那样激荡过她的内心吗? 罗尔想着,耳边传来宋令瓷对于提问观众的回答:“谢谢你,也很高兴能够给你带来一些鼓舞。我想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很难真正共情到别人的处境——就像刚才罗老师所说的那样。” 为什么又要提我的名字啊!罗尔在心中大叫,宋令瓷这个人,她到底,她到底,她到底……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呢? “其实我刚刚到mit时,面对各种背景雄厚的同学时也是十分忐忑,她们有的是州长、市长的子女,有的能参加总统的家宴,所以我大概可以理解你说的背景所代表的阻碍。套用一个谚语,一枚硬币是有两面的,现实中我们常常会被一些类似背景、实力这样的困境所困住,但其实我们眼中的困境,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它是不是一种机会?如果我当初在mit,眼中只有困境,那么我得到的只有自卑、消极、边缘,但是如果我将它当做机会,那么这所学校的平台、这些同学的能力,都是我能够实现我自己目标的辅助,也就是机会。所以我想建议的是,不要太关注当前的困境所带来的消极感受,而要去想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为了实现目标应该怎么做,然后一步一步的去实现它。” 第73章 “谢谢,谢谢!”台下的这位女生一边哭着一边道谢:“宋老师,我希望,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像您……这样实现自己的理想……” 宋令瓷很显然不是很擅长招架这种情况,主持人也没有想到第一个提问者将气氛渲染的这么“情绪饱满”,她尽力的缓和现场的氛围,于是说道:“谢谢宋老师的分享哈,那么鹿耳老师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想从作家角度,也可以传递一些成功的经验。” 嗯?罗尔正在腹诽宋令瓷的魅力也过分了吧,要是她的粉丝也能这样崇拜她就好了,不过她想,如果粉丝当着她面哭,没准她也会一起跟着哭,那画面未免有点…… 正在她徜徉在思绪里的时候,却听到主持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呃……成功的经验算不上……”罗尔完全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我想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但是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背景这个话题,对于两个考入mit的人来说,一个家世显赫,父母是什么州长市长,从出生就走在一条通往成功的路上,另一个可能来自普通的农村的家庭,靠自己的努力进入mit,那么从现在的社会理念来说,大家可能都会认为这位州长子女将一路腾飞,而那位农村同学可能人生的最高峰就是和这位州长子女成为同学的这几年了,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要想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子的人,你想成为的是一个普通的小富即安的人么?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必在意那些家境优厚的人,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金字塔的顶尖。但是如果你想去实现一些很有颠覆性的梦想或者事业,那么这种所谓的劣势背景其实是最大的优势,表面上看,州长子女的成功之路走的容易,但是容易和成功会滋生路径依赖,而对于一无所有的人,你可以完全从自己出发探索自己的巷道,打造自己的城堡,的确,这会比那些州长子女要慢很久,要经历很多困难,但是人生不是五年十年,是几十年,我相信一个人靠自己几十年的坚持不懈的探索,所产生的原创性成果一定是令人震惊的。” 宋令瓷面色平静的听着罗尔在自己耳边的一字一句,她没有去看罗尔,可是心里却惊讶罗尔的变化。 是的,她变了,变得锋利了,变得清醒了,变得不是那么小猫了。可是糟糕,她好像更喜欢她了。 接着又有观众提问,有问爱情观的,有问同学关系的,有问理想与现实的……同学们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主持人努力的将她们的话题拉回今天的主题,奈何学生们的想法都太天马行空,很快一小时的座谈结束了,散场以后,主持人引导着宋令瓷和罗尔前往后台的休息室,三人走在狭窄的过道里,主持人在罗尔的左边,宋令瓷在罗尔的右边。 宋令瓷的眼光始终紧紧地跟着罗尔,罗尔能够感受到,但是她并不敢去看她,在台上的锋芒毕露的小小麦芒此刻又软了下去,她眼睛始终注视着主持人,听着主持人跟她表达感谢,又说些别的什么事情,但是她的大脑此刻已经失灵了,她感到宋令瓷就在自己旁边,她甚至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更无法听懂主持人的话。 “所以两位老师,是否有兴趣呢?” “啊?什么?” 罗尔下意识的张口道。 “我对爱心活动很感兴趣,”宋令瓷冷冽的声音传入罗尔的耳朵:“罗老师呢?” “啊? 我当然也……” 罗尔能够感到宋令瓷的呼吸,她的脸颊发烫,头脑又昏胀了起来,于是混乱的答道:“我也是…… ” “还好啦!那后面的事情我们再跟两位老师具体约时间。” 三人来到休息室里,主持人礼节性的问两位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罗尔一边说着不必了,一边去拿沙发上的prada包包,然后转身准备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时,一只手已经将衣服递到了她的面前,罗尔低着头始终没有向上看,含混不清的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向主持人道别。 主持人自然也不多加挽留,一方面她知道这些嘉宾平日很忙,第二则是她自己还要赶紧开展下一个工作,因此当宋令瓷也抄起来自己的外套道别的时候,主持人上一个告别的微笑还没有收紧,只是拉长了微笑的时长。 罗尔很快走下了楼梯,站在门口打车,宋令瓷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看到罗尔站在不远处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她,宋令瓷想要好好的看一看罗尔,好好的看一看这个距离的罗尔,好好的看一看罗尔的背影。 然后,她走上前去,故作轻松道:“装不认识,这不是很幼稚吗?” 罗尔正在低着头打车,脑海里则全都是宋令瓷的脸,此刻宋令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中的手机差点儿掉在地上。 “没有装啊,”但是看到宋令瓷那副无所谓的语气,罗尔故作镇定的说道:“只是,分手了就是陌生人,我这不是正常表现吗?” 宋令瓷忍不住笑出声:“罗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假装的功夫真的很差?” 罗尔难以置信的看着宋令瓷轻松的样子,愤怒将曾经所有的绝望、难过、痛苦、自毁都从精神的墓葬中掘了出来,她咬牙切齿道:“宋令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分手,对你来说只是一个玩笑啊?” 出租车停在了不远处打着双闪,罗尔转头决绝的朝着出租车走去。 看着罗尔离开的背影,宋令瓷脸上无所谓的笑容渐渐消失。 玩笑吗?罗尔,如果一千八百八十九日的思念是玩笑的话,那么我们继续笑下去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不是太多说教了== 其实是我最近的一些思考 其实最近心情蛮复杂的,在发罗尔生日的那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本来我还很期待!然后我没有想到自己再次经历了和罗尔不同的bad news。 有些意外,也有些沮丧。因为接下来要写的剧情应该是比较积极的,希望我不要受影响把。 ps不知道是哪个宝宝收藏了《我的研究成果成精了》,是因为这本吗?本来打算写完乌托邦后写我观美人如白骨的,但是现在的状态,可能要写写这个失败学。呜呜。 2026年,当头棒喝啊,但是还是希望自己能坚持下去吧。 新年快乐,宝贝们。 第62章 约她见面 罗尔回到她在北京的家。 房子仍旧是租的,不过她现在可以租一个干净明亮的一居室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商场的闪烁的霓虹灯发呆。霓虹灯从红黄蓝绿依次闪烁,规则简单的很,可是她的思绪飘来飘去,下意识的会去猜测下一个是颜色是什么。 红色。她喝了一口手中的红酒,想起来第一次和宋令瓷sex的时候,不论后来做过多少次,她永远记得第一次,每一次想起来,那种紧张、羞怯、甚至对自己身体不自信的窘迫都能一瞬间将她淹没,但是她不记得宋令瓷跟她说什么了,她只记得宋令瓷在某个场景说,可能是森林,高山,卧室,厨房,她说当然了,朵朵会成功的,会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作家。到时候可不要始乱终弃呀…… 黄色。在过去的五年里,罗尔其实见过宋令瓷,不止一次。她记得2022年的时候,她去东京大学参加交流活动,经过中央图书馆的时候,看到图书馆门口张贴了宋令瓷的海报,时间正是那时,大礼堂很大,罗尔远远地站在门口,那时候人人都带着口罩,没有人会觉得她奇怪,罗尔看着台上冷静自持的宋令瓷,不知道看了多久,一直到观众席上有人开始站起来,纷纷离场,她才意识到原来已经结束了。 蓝色。罗尔记得宋令瓷的所有事,但是又好像完全不知道她的所有事。在最开始离开的五年里,她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强迫自己无法找到宋令瓷,然后又一张一张的删掉了所有的照片,强迫自己忘掉那段虚假的美好幻象。但又无数次,在她饥肠辘辘时,在她高烧不退时,在她绝望痛苦时,她一次次在网络上寻找关于宋令瓷的信息,她记得2021年的冬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她在香港大学读创意写作硕士,那一年周围太多人死去了,每天打开新闻看到的都是不断升高的死亡率,在罗尔连续一周高烧不退,浑身痛的快要抽搐,于是她允许自己软弱一次,打开网站搜索宋令瓷的演讲视频,然后一遍一遍一遍的听着,一直到自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绿色。分开以后她一直都在尝试写作,但是前两年她一直都在删了写写了删,那两年她躲在深圳大芬村里,房租很低,水管总是漏水,身边全都是相信有朝一日闻名世界的贫困艺术家,但是罗尔来说,那是第一次享受了破罐子破摔的放逐感,那时候她在兴奋和痛苦中反复交替,大喜又大悲,整夜不睡或者连睡数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的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啊。 红色。那时候罗尔感觉自己的力量快要殆尽了,2022年从香港大学毕业,临时在港大找了个行政工作,寸土寸金,日子仍旧紧巴,相对于紧巴的生活,罗尔更加迷茫的是未来在哪里,一封一封的退稿信——但是大多是都是石沉大海,后来刘芳给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去深圳生活? 第74章 罗尔正陷入回忆中,突然手上的手机亮了起来,进来了一个陌生电话,归属地是北京。 罗尔犹豫了片刻,电话结束了。但是没有过一秒,那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或许是什么工作相关,最近罗尔正在参与自己的小说改编电影的工作,每天要见各种各样的制片人、导演、投资商等等。 罗尔接了电话,却在听到那边的声音时,手指微微颤抖了。 罗尔在参加访谈活动之前是知道会见到宋令瓷的,只是那时候再拒绝参加为时已晚,况且,难道她的内心深处没有渴望着的这一天的到来吗?五年了,罗尔习惯了躲在暗处观察那个人,却没有勇气站在她面前。她可以用什么样的姿态呢?是冷漠,是高傲,不,那样显得太在意了,应该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可是可是,当她看到宋令瓷的那一刻,她告诉自己的所有技巧和方法都碎成一片了。 但是宋令瓷,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 此刻,罗尔听到宋令瓷的熟悉的声音,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边突然有些急促:“罗尔,别挂打电话,我有事情跟你说。” 罗尔没有挂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得到应允,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罗尔,我一直在找你,我打不通你电话,我没有你的任何联系方式,当初你就那么一声不响的断联,你为什么能这么狠心?罗尔,过去的五年——”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情吗?”罗尔生硬的打断了宋令瓷,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应该高兴吗?宋令瓷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在意她,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继续哀求她和好吗?继续哀求宋令瓷不要抛弃她吗?不,绝对不要!罗尔感到一阵寒意穿透了全身,好像是那一年生日的大雪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哦,不,不是,”那边声音立刻缓和了下去,像是疾驰的汽车踩了急刹车,虚幻的刹车声震耳欲聋,罗尔听到宋令瓷恢复了那副冷静的状态:“那个,罗老师,我的身份证找不到了,你可以帮我看看是不是在你那里吗?” “你的身份证怎么可能在我这里?”罗尔反问。 “我也不确定,但是我今天帮你拿大衣的时候,当时听到什么东西掉了,但是我当时看到地上没有东西,就没有在意,现在想想,是不是掉在了你的衣服里?” 罗尔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放下手中的红酒,走向门口挂衣区,她套了套大衣的左边口袋,立刻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卡片,掏出来,果然是宋令瓷的身份证。 “……有吗?”宋令瓷做贼心虚的声音从对面穿了过来。 “宋老师。” “嗯?” “耍这种伎俩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你不是故意的吗?身份证怎么可能那么巧的掉进了我的衣服口袋里?” “什么?我为什么要故意?”宋令瓷冷静的声音传来:“难道你以为,我是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若说宋令瓷是在用激将法,但是罗尔听到宋令瓷那边的语气那么平稳,那么理直气壮,好吧,旧爱重逢是一场心理战,而终究是先她心虚。 “那你把地址给我,我寄给你。”罗尔回答。 “我……”那边声音稍稍犹豫:“那个我…… 今晚就要出差了,邮寄来不及,我方便去找你取一下吗?” …… “几点的车?”罗尔问。 “……十一点。” “去哪里?” “你是在关心我吗?” “只是确认一下。” “去天津。” 北京到天津的高铁从早发到晚,这个时间根本挑不出来错,那边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罗老师,需要我把车票截图发给你吗?不过,呵呵,恐怕得麻烦你通过个微信。” “……不用,”罗尔也语气强硬了些:“我去车站给你。” 那边倒是沉默了一秒,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去找你吧?现在才八点钟,你不想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约在附近的咖啡店也可以。” 罗尔想了想,同意了,她说了一个咖啡店的名字。 “尤利西斯咖啡馆,呵,”宋令瓷轻笑了一声:“好的,那么我们半小时后见如何。” “嗯。” 咖啡馆就在罗尔所居住的小区附近的写字楼里,这栋写字楼楼上是公司,楼下则是餐饮,罗尔经常在周末去尤利西斯咖啡馆喝咖啡写小说,与店长阿情已经略略相熟,她提前来到咖啡馆,正巧是店长值班,于是罗尔将手中的文件袋交到了店长的手中,告诉她十分钟以后会有人找她来取文件,麻烦她帮忙转交一下。 “这很重要吗?罗,如果她不来取怎么办?”店长阿情说。 “不会,我会在附近看着,如果她没有来,我回来取的。” “你不想见她?”阿情是个十分感性十分文艺的北京人,没有什么经济压力,除了开咖啡馆,就是一年到头的谈恋爱。这样的人不关心科技竞争,不关心□□势,只有爱情是天大的事情。与每天卷生卷死的进出这一片写字楼的打工人相比,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异类。 罗尔知道此刻阿情想的是什么,竟然这次还让她猜对了。 罗尔担心再说下去宋令瓷就要到了,于是快速结束聊天:“是的,但是不要告诉她我在附近。我先走啦!” “没问题,”阿情跟她大声说再见,然后用同样的大声自言自语:“恋爱了,这个姑娘。” 尤利西斯咖啡馆四面都是巨大的玻璃墙,站在对面的一家711便利店里,可以清楚的看到进出咖啡馆的人,罗尔站在面包栏处呆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那个高挑颀长的身影。 接着,她的手机响了。 那边的声音有着掩藏不住的雀跃:“朵朵,我到了,我坐在靠窗处,你想吃什么?我先点——” 朵朵,好久违的称呼,可是她现在这样叫自己,难道不心虚吗? “宋老师,”罗尔不想和她纠结称呼的问题:“我把你的身份证放在咖啡馆前台了,你过去找店长取一下就可以。” 那边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只有很遥远的音乐背景声,更显落寞。 不知道为什么,罗尔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心疼。她没有再催促,也没有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传来宋令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那你还回来吗?” “……不,宋老师,我已经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罗尔决心结束这段对话了,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那边传来宋令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冬天里破碎的湖面,宋令瓷失落的小声说:“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一定要快点写完啊!ps 宝宝们喜欢虐文吗?我感觉我观美人如白骨好虐啊,想想剧情我就大哭,但是里面有一些又是虐身虐心那种,又虐又爽我的天啊啊啊啊啊啊,每个女孩子我都好喜欢都好特别,呜呜呜呜,想开新文 第63章 医院偶遇 “罗尔,你没有事情做吗?你这样像是一个废物,谁会喜欢一个废物呢?废物,注定是要被抛弃的,你以为被人抛弃很可怕吗?不是,真正可怕的是被社会抛弃。” 早上五点钟,罗尔一下子从噩梦中醒来。 也算不上噩梦吧,只是觉得心很痛很痛,好像自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碎成了一块一块,即使自己醒了过来,那种心脏的疼痛感还是久久不能消散。 梦是假的,痛苦却如此真实。 五点钟了,罗尔躺了一会儿,她还不能太适应自由职业的生活,23年终于卖出了第一本书的版权,接着又有两本被出版社接纳,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觉得那几个月像是在做梦,突然间名誉和金钱就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了,后来有个非常著名的剧组邀请罗尔入组做编剧,罗尔索性一咬牙辞了工作,五个月的编剧工作结束以后,她彻底成为了自由职业者。一转眼来到2024年,她索性四处旅行了两个月,三月份在烟台的养马岛徒步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制片人朋友的电话,空闲了两个月已经觉得太久的罗尔立刻接受了来北京跟组做编剧的工作,也是在新组导演的推荐下去参加了电视台访谈的节目。 人生,好像终于成为了自己期望的样子。 五月的凌晨五点仍旧是黑夜,但是罗尔只是思绪纷飞了一会儿,天边已经透亮了。罗尔感到一种新生的力量注入她的身体,北京,她又回来了,但是这一次带着不一样的心情,是什么区别呢?此刻的她仍旧没有户口,没有编制,仍旧不属于这里。 是什么区别呢?罗尔起床,没有开灯,她来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透出的轻薄的橙色,然后一点点泛白,一点点将黑色染的清淡。她十分清楚的意识到,她不再渴望属于哪里,属于什么东西,属于什么人了,她不再渴望任何的归属感,因为她的归属感就是自己,如此坚定,如此充满力量。 第75章 五点半,罗尔冲了咖啡,开始坐在桌前写作,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工作,五点半一直到八点或者九点,是完全不会被打扰的属于她的完美自己时间。前几天她刚刚把初稿交给剧组,这几天比较清闲,罗尔准备今天一整天都窝在家里写作。 但是没有想到,中午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了刘芳的电话,刘芳急切而又紧张:“罗尔,抱歉,你在忙吗?” “还好,怎么了?”罗尔听出来刘芳紧张的语气,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亲爱的,甜甜幼儿园老师说她发烧了,但是我现在人在顺义开会走不开,就是过去也要两小时了,你方便去接她一下吗?” “当然了!”罗尔立刻站了起来,一边安抚刘芳一边穿衣服:“我马上去接她,我带她去医院看看,你先不要着急。” 挂了电话以后,罗尔打车去了甜甜所在晴天幼儿园,很快老师将甜甜送了出来。 “罗尔妈咪,”甜甜一看到罗尔,就朝着她伸出来双手。 “宝贝,”罗尔从幼儿园老师手里接过来甜甜,抱着她亲了亲,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一边哄着她一边带她去了医院。 “罗尔妈咪,我妈妈什么时候来呀?”前往医院的路上,甜甜无精打采的问道。 “你妈妈正在来的路上啦,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妈妈就到了。” “嗯。” 孩子很乖,听话的窝在罗尔的怀里眯缝起来眼睛。 罗尔看着怀里可爱的宝宝,再次感到过去的几年里,每个人的人生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并不同于传统的结婚生子,刘芳的孩子是未婚先孕,是罗尔陪着她进了产房,第一个看到了出生的孩子,接着刘芳结婚又离婚,独自一个人带着孩子。 罗尔也想不到,曾经和刘芳做同事的时候她们算不得十分要好的朋友,那时候的她,不论是羡慕还是嫉妒,她总是被陈嘉怡、梁露秋那样的人身上的光鲜靓丽所吸引。反而是从刘芳离职以后她们开始第一次交心,也不甚愉快,再后来罗尔去了深圳,去了香港,一起见证甜甜的到来,她们两个之间越来越了解彼此,越来越交心,用去年甜甜生日时刘芳的话就是,她们在彼此的低谷中相遇,呈现的都是惊慌失措的一面,但是感谢命运,她们都成长了。 那时候刘芳问她未来是否打算结婚,罗尔毫不犹豫的给出了否定,于是刘芳说,那么让甜甜做你的干女儿吧。 于是罗尔,拥有了一个干女儿。 到了医院,罗尔熟练的带着甜甜去挂号,医生做了基本的检查以后,让罗尔带着甜甜去输液,小家伙从小就很勇敢,打针从来都不哭,有时候罗尔都觉得甜甜勇敢的让人心疼,但是刘芳很骄傲,觉得女儿身上天生带有勇士的基因。现在的刘芳身上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她说小镇女孩,小镇女孩身上的血就应该是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 人真的会变啊,罗尔感到很震惊,在五年前,她以为三十岁是稳定的,疲惫的,被动的,但是现在,她却看到她和身边的朋友们,都像是挣脱了枷锁的飞鸟,或许仍旧横冲直撞,但是无所畏惧。 罗尔一边抱着甜甜输液,一边给刘芳发信息,告诉她不用担心。刘芳很快回消息说正在赶过来。 “妈妈要来了吗?”甜甜歪着头看罗尔。 “嗯,很快很快,”罗尔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宝宝:“等我们输完液以后,妈妈就到啦。” “那我们晚上可不可以一起去吃汉堡?” “吃汉堡?嗯……”罗尔想了想说:“可以给你买个小汉堡尝一下,但是晚上还要吃妈妈做的饭才能快点好起来哦。” “那罗尔妈咪可以也一起来吃饭吗?” “当然可以!” 罗尔坐在斜对着门口的位置,她一边和甜甜说话,一边扫视着门口,担心刘芳来了找不到她们,可是就在她无意的扫了一眼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的从门口经过。 宋令瓷? 罗尔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一定是自己看花眼了,一定是太想见到她才会这样! 记得刚刚分手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在校园里,走在陌生的街道里,无数次的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了宋令瓷,甚至有一次她失控的抓住一个陌生人,在对方开口以后才幡然醒悟。 “神经病!”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时候她一定是病了,并且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是现在的她,为什么又会看到宋令瓷呢?从那天咖啡馆打完电话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她回想起来宋令瓷跟她说的是最后一句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她回答是,我们两清了。然后挂掉了电话,那以后,宋令瓷果然没有再找过她。 是啊,对于宋令瓷这样的人来说,过去五年可以交往的女生应该很多吧,或许她对自己,只是过去五年失踪的一点好奇,就像当初她主动靠近她一样。在分开的五年里,罗尔已经明白了,当初宋令瓷喜欢她不过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偶尔觉得青菜豆腐好吃而已,不过是一时好奇。只是宋令瓷的新鲜感,却是罗尔那时候过度倾注一切的救命稻草。 “妈妈!”怀里的孩子突然喊了起来,罗尔闻声看到刘芳朝她们走来,刘芳穿了一身西装裙,超短发,脸上精致的淡妆证明她刚刚参加完一场疲惫又紧张的会议。 看到罗尔怀里的孩子,刘芳的脸上立刻浮现温柔的笑容,她快步上前,小心的将甜甜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细细的安抚和夸奖甜甜一番,才转头对罗尔道谢。 罗尔将孩子交出去以后才觉得胳膊腿都麻酥酥的,于是站起来活动手脚,一边说着不客气,甜甜大概以为她要走,立即喊道:“罗尔妈咪,不要走,说好了晚上让我妈妈做红烧肉的。” 刘芳笑着点点甜甜的鼻子:“小家伙,你这是已经点好菜了呀!”一边抬头跟罗尔说:“晚上有空嘛?很久没有来我家吃饭啦。” 罗尔欣然表示已经接受了甜甜的邀请。 两人轻松的说笑着,罗尔见输液快要结束了,于是跟刘芳说要去一下卫生间,就出了输液室。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罗尔从卫生间里出来以后径直朝着输液室走去,途径大厅处的贩卖机,罗尔犹豫了片刻,朝着贩卖机走去。 “罗尔!” 正在认真的看着贩卖机屏幕里的饮料名称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念了她的名字。 罗尔转头,是她。 原来不是幻觉啊。 宋令瓷向前几步。 罗尔后退一步。 宋令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宋令瓷上前急切的问。 “不是,我陪……”本来想说是陪刘芳来的,但是想到宋令瓷又不认识,所以直接说:“别人来的。” “哦,吓我一跳,”宋令瓷听到了以后立刻柔缓了些,然后道:“那个,我爸爸在住院,我来看看他。” “怎么了?”罗尔下意识的问道:“严重吗?” “老毛病了,心脏的问题,爸爸这个人以前很固执的,前几年疫情看着身边很多人都走了,现在他比谁都谨慎,一点儿小毛病就来医院了,呵呵。” “哦,那就好,”罗尔生冷的说:“那就祝叔叔早日康复啦。” “谢谢,”宋令瓷说道:“嗯,那个,现在我爸爸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他接受我——” “罗尔妈咪!” 宋令瓷正在语无伦次的想要通过一个合适的方式告诉罗尔她的家庭已经接受了她的同性恋,却突然一声响亮的“罗尔妈咪”在空旷的大厅中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但是罗尔的注意力已经立即被吸引过去了,宋令瓷看着罗尔原本过于冷漠的面容一瞬间柔和甜美了起来,看到罗尔朝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去,听到罗尔声音又娇又软的喊道:“甜甜宝贝,打完针针啦!” 宋令瓷两步走上去,站在罗尔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中间,问罗尔:“她是谁?” “你不认识。” “她叫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好,我叫刘芳,我是罗尔的——”刘芳很快认出了这是宋令瓷,她听过罗尔告诉她关于宋令瓷的事情,也看到过很多关于宋令瓷的新闻,今日见到,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刘芳?”宋令瓷迅速的打断了刘芳的话,飞快的质疑道:“你不是在深圳吗?” 老实说,此刻连罗尔都惊讶了。她只能想到那个假期她跟宋令瓷说要去深圳找刘芳,结果还被宋令瓷的突然返回打断了行程,但是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提起来过刘芳,她想不到宋令瓷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甚至记得这个人的工作地点。 是该说宋令瓷关心她的每一件事,还是该说她记性好呢? “是的,我来北京找罗尔,”刘芳毫不客气的说。 第76章 “你找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 “我们结婚了。”罗尔突然打断了刘芳,在刘芳一瞬间放大的瞳孔下牵住了她的手:“宋令瓷,你会祝福我的吧?” 宋令瓷难以置信的看着罗尔。 在过去的五年里,她想过很多可能,当然也包括这一种可能,可是想象远远没有现实那么有冲击力。 她感到自己浑身都僵住了,难以呼吸的站在原地,半天才自欺欺人的坚持道:“不可能。” “我们的孩子都有了。”罗尔看着宋令瓷,挺直了身子。 “等一等,你手上没有戒指。”宋令瓷一把抓住了罗尔的手,急促的说道。 “因为带宝宝不适合戴戒指。”罗尔甩开她,咬牙道。 “不可能,罗尔,你在撒谎!”宋令瓷急促道,她抓住罗尔的胳膊,强行让罗尔看着她:“罗尔,你明明知道我会参加那天的访谈,你为什么还要来?难道不是你想要见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面对你的内心?为什么不能承认你还喜欢我?” “你疯了把。”在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这样吵架,罗尔小心的挣脱开宋令瓷的舒服,将宋令瓷曾经说过的话一句句还回去:“你这样很像个发疯的怨妇你知道吗?” “学我?”宋令瓷丝毫不见受打击的样子:“现在你满意了吗?你消气了吗?你发完脾气了吗?” “神经病。”罗尔转头,牵着刘芳朝电梯口走去。 宋令瓷追了上来:“罗尔,你躲了五年不觉得你很残忍很冷漠很自私吗?你就是为了报复我才这样吧?” 罗尔闻声止步,松开了刘芳的手,刘芳看着罗尔的眼睛,示意她不要心软。 但是罗尔还是转身了。 她慢慢走到宋令瓷面前,一字一顿的平静的说道:“宋令瓷,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开始新生活了而已。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各自安好吧。” 为什么要吵架啊? 宋令瓷呆呆的看着罗尔的背影,她明明可以很理智的,她明明在那么多紧张的场合下都能保持冷静的状态解决,可是为什么刚才会那么失控啊?她为什么要惹罗尔不高兴?她明明好不容易见到她,明明想要让她开心,让她喜欢自己的,为什么刚才会是那个样子? 宋令瓷并不是不知道答案。 她知道那个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她不想承认,罗尔已经彻底离开她了,不是距离上的离开,不是时间上的离开,是罗尔已经真的不在意她了。 第64章 指导专家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刘芳问道:“喂,你真的舍得啊?” 窗外的风景风驰电掣,好像那一年罗尔和宋令瓷在重庆时候,她习惯了偷偷的放肆在脑海里想念她,只是想念,那样比较安全。而她回应刘芳,却只能说:“不是我舍不舍得。” 是她最先舍得的。 但事实上,罗尔知道问题并不是舍不舍得,是她们不适合。 车里播放起来 almost lover,罗尔看着窗外不断消失的风景,心中暗暗的叹息:这一次,真的全都结束了吧。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喜欢和你开玩笑。 当你十分渴望继续的时候,它偏偏戛然而止,当你已经坦然接受结束的时候,它却又要继续。 周一的早上,罗尔前往公司参加剧本的修订工作,等到了以后,才发现除了她和几个副编,还有一个陌生人,郑文熙导演告诉她这是请来的指导专家兼投资人,专攻于生物医药的繁星科技总裁俞霜,罗尔与俞霜互相自我介绍以后微微陷入冷场,正奇怪怎么还不开始呢,门突然被推开了。 “抱歉啊,郑导,我路上有点堵车,”宋令瓷推开门匆匆解释道,一边在郑导的指引下坐在了唯一的空位。 坐下以后宋令瓷才环顾了一番椭圆桌上一圈的人,看到另外一位专家点头:“俞总好。” 俞霜热络道:“宋总也来啦。” 宋令瓷微微一笑,才看到坐在对面的罗尔一般:“hi。” 倒是简单的像是普普通通的同事,罗尔闷闷的回了一声“hi”,心里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好的,人齐了哈,今天是我们的剧本修订会,很高兴邀请到两位科技领域专家前来指导哈,也欢迎两位专家来投资我们的项目哈!”郑文熙性子十分豪爽,来之前郑文熙告诉过罗尔会邀请几位技术专家来指导剧本,以免有太明显的技术错误,罗尔写的这个剧本是一个科幻小说,作为一个外行她欣然接受,但是却忘了跟郑文熙确认来的专家是谁了。 当然,谁又能想到呢,堂堂a大教授、著名女科学家、女企业家宋老师,竟然会来做一部电影的指导专家,这多少有些不学无术吧? 但是宋令瓷全程都是一副十分冷静的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好些瞬间,罗尔一恍然仿佛回到了那时候她们在图书馆后楼会议室里开会的场景。 “罗老师怎么想?”就在罗尔愣神之际,宋令瓷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啊……”可恶,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啊,但是怎么能暴露出这么不专业的错误,罗尔结结巴巴道:“那个,我觉得可以。” “好的,会后我们单独讨论。” “什么?” “你刚才不是同意要修改关于这个赛博空间的量子纠缠理论建构部分吗?” “啊……”罗尔安静自己被设局了!但是她又不能当面发作,毕竟对方是一个专家,一个精通物理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专家,罗尔只好说:“当然,随宋老师时间方便。” “对了,罗老师,我是不是还没有您微信?”宋令瓷得寸进尺,但是面上却冷静地不带一点儿私情:“上次参加访谈太匆忙了,没有来得及加您,真是抱歉。” 说着,已经递上了手机二维码。 罗尔,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宋令瓷面不改色的官方笑容,咬牙笑了笑:“上次没有加您,是我的不是。” “鹿耳老师,我也加一下您吧。”这时候,一旁的俞霜开口道。 “哦,好呀好呀,我来扫您,”和俞总说话的罗尔就自然多了,殊不知这一副与方才皮笑肉不笑巨大反差的温文尔雅,让某个现场的人差点儿咬碎了后槽牙。 一场讨论会零零散散的讨论了一上午,大概定了个人负责的修改部分,其中,罗尔还需要请宋令瓷指导技术理论,请俞霜指导小说中关于生命科学的部分。散场的时候,郑文熙十分亲热的挽着罗尔的手臂对宋令瓷和俞霜说道:“谢谢两位大佬百忙之中对罗尔的支持,也是对我的支持哈,那么后面请罗尔和两位对接吧,罗尔的效率很高,不会耽误老师们太多时间的。” 宋令瓷的眼睛落在郑文熙挽着罗尔的手上,快要冒出火来:“哦对了,我突然又有了一个想法,罗老师,我们现在要不找个咖啡厅说吧?” “啊……”罗尔正犹豫,宋令瓷接着说:“用不了多久,我下午还有课。” “哦,好的。”听到宋令瓷这么说,罗尔立刻爽快的答应了,随之松开郑文熙的手,和宋令瓷、俞霜一起乘电梯下楼。 电梯里,三人难免尴尬,俞霜率先打破沉默:“两位之前认识吗?” “啊?” 罗尔大惊失色。 “刚才听宋总说和您一起参加了访谈?”俞霜说。 “哦,是的,”罗尔恢复了平静。 俞霜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在电梯门要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之前倒是听说宋老师从来不接受访谈的。” 电梯门开了,俞霜率先走了出去,和里面的两位说了声再见。 罗尔还是很懵,下意识的问道:“俞总是什么意思啊?” “你这么关心她?”宋令瓷不悦的顶了一句。 啊?罗尔刚想反驳下去,但是突然感觉她们两个的对话实在是……好像是……有点像一对情侣,罗尔收了收心神,看着一楼大厅的一个开放式咖啡店,恢复严肃的表情:“宋老师,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好啊。” 两人来到落地窗边的卡座,宋令瓷开口问罗尔:“还是冰美式吗?” “我自己点就好。” “那你请我吧。我也喝冰美式。” 罗尔低着头点餐的手一顿,几年不见,宋令瓷怎么好像变得有点儿……厚脸皮了呢?她当然知道宋令瓷是故意的,可是她懒得和她打嘴仗,反而保持着距离感:“当然了宋老师,您指导我的工作,理应我请您。要吃点什么吗?” “嗯…… 我看这个巴斯克蛋糕不错,还有这个松饼……哦,马上就要到中午了,不如再点个意面……” “宋老师,你不是急着上课吗?” “吃完饭来得及啊,”宋令瓷一脸无辜的看着罗尔:“罗老师,你不会连一顿饭都不舍得请吧?” 罗尔不想和她斗嘴,于是又点了一些午餐。 点完餐以后,宋令瓷在罗尔发飙之前拿出来了刚才的剧本,煞有介事的要谈正经工作。 第77章 “刘芳,这样普通的名字,她的人生一定也很普通吧?”宋令瓷一边翻着剧本,一边不动声色的说道。 罗尔猛地抬头,却看到宋令瓷仍旧面不改色,好像她在讨论的是剧本的一个问题一样。 “宋老师,我们不要讨论无关的问题。” “好。”宋令瓷看到罗尔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脑海里又想到那天她叫什么天天宝宝的温柔甜美,她简直要咬断后槽牙,她还从未那么温柔那么嗲的对我呢! 宋令瓷低头专注的看着剧本,不多时,又眼睛看着剧本开口道:“那个孩子,也不可能是你生的吧?” “宋令瓷!” “好,好,我说的是这个赛博空间的设置,”宋令瓷抬起头来,看着罗尔做了一个求饶的手势,立即开始一本正经的讲科学,宋令瓷果然指出了罗尔在设计赛博空间的一些外行的错误,用她的话说,这种想法太不符合逻辑了。 在宋令瓷侃侃而谈的时候,罗尔突然说了一句:“和宋老师比起来,我们当然是普通人了,难道普通人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吗?” “嗯?朵朵,你是想和我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吗?” “不要叫我朵朵,” 罗尔瞪了对方一眼:“还有,也不要叫我罗老师,大家都叫我鹿耳。” 宋令瓷歪了歪嘴角,似笑非笑:“好的,知道了,出名了就是不一样,大作家脾气好大呢。所以,鹿耳老师是想和我讨论工作,还是讨论生存的权利呢?” 这时候,服务生正将咖啡和午餐一一端了上来,罗尔不想在公共场合讨论这些永远讨论不出结果的话题,没好气的说道:“工作。” “乐意为您服务。”宋令瓷给罗尔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当宋令瓷谈工作的时候,她就真的是认真的谈工作,罗尔永远都佩服宋令瓷的这一点,不管刚才她们在怎么斗嘴吵架,她都可以一秒切换,而且永远都能够表现出那么强的专业性。 唉,怎么能对那么强的人不动心啊。 更令罗尔惊讶的是,宋令瓷在分析技术的同时也能更好的呈现罗尔剧本的主题表达,是的,宋令瓷读懂了她的小说,她用三言两语就点出了她用一本书想要表达的意义。 “嗯?这样可以吗?”宋令瓷见罗尔一直不说话,放慢了速度询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吧?” “嗯嗯,”罗尔快速的点头。 宋令瓷莫名的笑了下。 “你笑什么?”罗尔见宋令瓷笑就觉得没好事,但开口以后立刻后悔每次她的提问都正中对方下怀。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没什么变化。” “我变化很大。”罗尔忍不住争辩,压重了语气。 “比如呢?” “……我不想和你讨论以前的事情。” “好,那么——” “我们现在只是同事的关系。” “哦,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因为,因为……”罗尔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宋令瓷下套,气的说不出话来:“吃完了,宋老师,你该去上课了。” “好的,那么再见。”宋令瓷十分干脆利索的说,罗尔一怔,倒是好像她在期待什么,或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唉,你!” 咖啡厅里摆满了绿植,可以走的通道十分狭窄,宋令瓷走在前面,罗尔走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 “嗯?”罗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宋令瓷一下子转过身来,两人差点头碰上头,鼻尖碰到鼻尖,可是那一瞬间的接近,还是让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感到毛骨悚然的……悸动。 罗尔后退一步,急促道:“我们什么时候再改这个框架?” “鹿老师再跟我约时间咯!”宋令瓷文质彬彬的笑了一下。 胜券在握。 第65章 小修罗场 接下来的两周里罗尔和宋令瓷通话了两次,见面了一次。有时候罗尔感觉好像回到了曾经一起做系统的那段经历,好像一切都在重复,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剧本的修订还算顺利,至少罗尔比较满意,周五的晚上,她将改完的剧本交给导演,感到了如释重负,虽说是将自己的小说改成了剧本,但是整个过程收到了各路专家的指导意见,再加一个角色,再加一个剧情……罗尔回想着整个修改过程,只有宋令瓷是围绕着她的主题提出意见,最后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剧本在科学伦理的思考更加深入了很多。 “唉,可是,你们已经结束了啊!”罗尔坐在写字桌前,向后一趟,忍不住看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风铃发呆。 她回想起来上次打电话,是晚上十点钟,她们一开始只是彬彬有礼的讨论剧本的剧情,可是随着说的越多,就越天马行空了起来,后来快要说完的时候,宋令瓷问道:“罗尔,你看到今晚的月亮了吗?” “什么?” “听说今晚的月亮很特别,你去看一下。” 罗尔就站在窗边,可是在她和宋令瓷打电话的时候,她却完全没有关注过外面的天空,此刻她抬头看去,只见月亮圆圆的挂在天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又骗我。” “哪有。你看了吗?” “看了,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就好。” “什么就好?到底有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只是正好,我也在看,”宋令瓷轻笑了一声,似乎很是心满意足:“罗尔,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幼稚。” “我们在同一个时间,看同一个月亮,”宋令瓷固执的重复。 “啊——”罗尔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喊了起来。 “怎么?”那边紧张了起来。 “没有,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同一时间,看向同一个共同体,就可以设置为两个不同空间的人触发穿越时空的通道!”罗尔兴奋的说道,然后急促的挂断了电话,将这个设定补充到剧本中。 宋令瓷她,总是能够给她带来那么多灵感啊。好像多年以后,她仍旧是她的缪斯女神。 可是,五年的时间,人的感情真的不会变吗?罗尔困惑的想,如果不会变,那么物是人非事事休为什么千百年来那么引人共鸣? 周一的时候,郑导邀请大家到会议室现场做一次修订总结交流,罗尔去的比较早,在楼下买咖啡的时候,碰巧碰到了俞霜。 两人前后脚买咖啡,于是一边等咖啡,一边聊天。 “前些天谢谢您的建议了。” “没什么,这也是我投资的第一部电影,所以想法多了一些,希望没有让大作家为难。”俞霜温文尔雅的回答。 罗尔微微一笑,心想都已经为难完了还希望什么。 但是她只能友好的应和:“哪里,都是很有启发性的改动,对了,俞总已经是要将重点转到影视投资了吗?” 两人买了咖啡一起朝着电梯走去,等电梯的时候,俞霜说:“那倒不是,只是对这个题材感兴趣而已,鹿耳老师写的原著小说写的很精彩。” 恰在这时候,从地下上行的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的两个人与等在门口的两个人八目相对,嗯,更加精彩。 宋令瓷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站在一块儿,那女生本来正眉飞色舞的和宋令瓷说这话,电梯门开的时候,罗尔看到了宋令瓷那双笑的弯弯的桃花眼的目光落在她身旁小太阳似的女孩子身上。 几乎同一时间,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接着罗尔和俞霜上了电梯,罗尔看着电梯的反光镜,四人的神色都很不好看,包括她自己。 罗尔本来想要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但是身边的俞霜先开了口,语气与方才相比一瞬间零下十度:“俞棠,你昨晚不是说住学校吗?为什么和宋老师一起来了?” 罗尔和宋令瓷的表情都僵了僵。 原来那个女生叫俞棠。 俞棠似乎也不太高兴,一改刚才兴高采烈的样子,盯着电梯镜里的罗尔说:“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管起来我了,和鹿大作家平日约咖啡就算了,开个工作会也要提前尝一口啊?” 罗尔再次一愣,一边在想为什么这个女孩认识她的时候,一边在想这个女孩是不是默认了和宋令瓷昨晚在一起?她感到一阵似曾相识的阵痛,宋令瓷连珠炮似的开口了:“你们平时还约咖啡?罗尔,你不是天天忙着改剧本吗?原来这么闲啊?” 罗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对哪一句话有反应才好,但是看着宋令瓷此刻和这位年轻的俞棠小姐统一战线,她的心中也不禁恼恨,明明前天晚上和我打电话还是一遍一遍的再见不舍得挂,现在就在她面前维护起来新人了。 虽然罗尔只和俞霜喝过一次咖啡,还是在人家公司楼下,但是此时也无所谓了,罗尔没好气道:“俞总博学又温文尔雅,我当然要和俞总多多交流了。” “呵呵,你们倒是挺会假公济私的嘛,不过我姐姐她女朋友很多的,鹿大作家,你可要小心咯,不要到时候打了水漂哟!” 第78章 电梯门开了,俞棠一把分开了挡在前面的罗尔和俞霜,毫不客气的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只留下一个嚣张的背影。 “真是抱歉鹿老师,”俞霜温和的说:“俞棠是我妹妹,平时都让我们给惯坏了,她最近迷上了电影,我就想让她来跟组学习一下的。” “哦,”罗尔并不在意俞棠的嚣张,但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为什么俞霜又要投资,又要加剧情,那么俞棠先知道她的名字也不奇怪了,恐怕这里面有些想法都是俞棠提出来的吧?一个姐姐为了妹妹突发奇想的爱好这么大手笔,真是令人羡慕的姐妹情啊。但是她的心思仍旧在俞棠和宋令瓷的关系上,于是说道:“没事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有活力嘛,宋老师也是因为俞小姐来投资的吗?” 宋令瓷本来就不满罗尔和俞霜站的那么近,有的人怎么那么没有分寸感呢?但是此时总不能说我是为了你才投资的电影吧?要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就算了,当着一个外人的面上,宋令瓷也当不来那样的舔狗,于是含糊道:“俞棠是我的学生,她跟我说过这个电影,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写的剧本,觉得很有趣…… ” 罗尔的脸已经肉眼可见的由晴转阴了,仿佛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暴风雨,她径直朝着会议室快步走去,不想再多听宋令瓷说一个字。 到了会议室以后,郑文熙已经在现场了,她对会前几分钟的小修罗场一无所知,热情的给大家做着互相介绍,除了这四人之外,还有几个责编、制片方代表等,四人于是都立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罗尔环顾了一番参会人,基本上明白了这场会议的深意,过去两周郑文熙几乎每隔一天都会跟罗尔提出一个新想法,因为常常与之前的想法相悖,她不得不解释这是源自某个制片方的要求,那些天罗尔最怕接到的就是郑文熙的电话,与那些乱加角色和剧情的离谱要求比起来,俞霜也的确不算是为难她了。 此刻,罗尔知道郑导也是头大了,索性几家都汇聚一堂,一锤子定音谁也别再提出互相踩脚的要求来,但是事实比罗尔想象的还要混乱。罗尔粗略讲了一遍整个剧情以后,立刻有几个制片方提出了强势的质疑,这个要求为女二加一个剧情,那个要求为女三再加几句台词,还有直接质疑罗尔的主角价值观的……罗尔讲道理的一个一个的解释,一个一个的安抚,她无助的看向郑文熙,但是后者只会安抚制片人和投资方,罗尔简直要气到爆炸,但是好在宋令瓷和俞霜都不约而同的力挺罗尔,只是一时之间,会场上你来我往吵得有些热火朝天。 在几人陷入白热化的争论中时,一个工作人员进来把郑导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郑导面色凝重的走进来,关门的一瞬间她恢复了热情洋溢的样子,她大大咧咧的说道:“大家别吵啊,先吃点茶歇。” 一边请工作人员端上来茶歇,然后趁着大家注意力分散下来的时候,走到罗尔身边:“罗尔,你跟我出来一趟。” 罗尔不置可否的站起来,以为郑导想要劝她对制片人身段柔和一些,在这之前郑导已经对她谆谆教诲过很多次了,但是罗尔看着自己被改的乱七八糟的剧本,已经实在忍不下去了。 一出门,她就想趁着郑导开口之前反将一军:“郑导,这次我绝不能再退让了,刚才那个王总都把我的剧情改到哪里去了?” 郑文熙面色凝重,一副要审判她的样子,她将手机页面打开朝着罗尔面前一亮:“罗尔,你跟我说说句实话,你的这个小说到底有没有抄袭?” 第66章 涉嫌抄袭 罗尔一头雾水的朝着面前的屏幕看去,只见热搜上挂了两三条信息: 《我的赛博玛蒂尔达》抄袭《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爱你》! 时间复盘,《我的赛博玛蒂尔达》抄袭石锤!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夺过郑文熙的手机,点开相关词条查看所谓的抄袭指控和时间复盘,郑文熙还站在一旁催促着她:“到底有没有抄袭?你给我一个准话,你抄没抄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罗尔气急了,突然间的飞来横祸让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这明显是诬陷!” 粗略的看了一下复盘帖,罗尔得知《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爱你》是一个非常出名的网络作家lunar写的,她听说过那个作家的大名,也听说过她的代表作,但是关于这位作家她的了解仅限于此了。但是《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爱你》发表时间是在2022年,罗尔的的这本《我的赛博玛蒂尔达》则是在2023年年底才发表,从时间上确实十分危险,再看抄袭指证,调色盘写了两本小说的核心梗惊人的相似,都是穿越到另一个空间寻找爱人,都有校园霸凌、家庭创伤、赛博空间、人工智能。 “简直是无稽之谈,”看完那些分析贴的时候,罗尔稍稍的恢复了一些冷静,她将手机还给郑文熙,毫不客气道:“郑导,但凡您看看这两本书,也知道是不一样的,这个所谓的核心梗抄袭,本来就是一些宽泛的概念,我觉得太牵强了。” “舆论可没有这么理性,”郑文熙蹙眉道:“现在这个剧本投资都已经到位,下个月就要开拍了,这个时候被爆出来抄袭,将来能不能上映都不知道,你觉得屋子里的那些人还愿意继续投钱吗?” 的确,舆论发酵的很快。 在罗尔试图和郑文熙争论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投资人代表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嚷嚷道:“郑导,您看到热搜了吗?这还没有开拍呢,就被爆抄袭,我们单位老总现在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给个说法!” 看来会议室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了这件事,郑文熙立刻上前,一边软声安抚这位投资代表:“白总,我以人品担保,绝对不是抄袭哈。” “郑导,现在不是我和您之间的冲突,是怎么解决网上的舆论,我愿意相信您,但是舆论愿意相信您吗?郑导,我丑话说在前面啊,要是你们违约,违约金可是翻倍! ” 郑文熙十分温柔的一笑:“放心放心,我已经联络公关部了,这件事一定会合理的解决哈,”她一边说着将投资人往会议室里面推,一边给一旁的工作人员使眼色,那位工作人员很机灵的邀请罗尔去一旁的小工作室,罗尔听到投资人的威胁之语,一瞬间也慌了神,浑浑噩噩的就跟着工作人员去了隔壁间工作室。 等到她在工作室坐下以后,才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跟进去,那么她等在这里要干什么呢?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罗尔拿出来手机,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微博突然有了成千上万条信息,她好奇的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铺天盖地的全都是谩骂和侮辱。 如果是理智的分析,她还可以与之对抗,但是很显然,网络上全都是不假思索的情绪发泄,那些言论只要抓住一两个关键词,就能够生出无数种正常人无法想象出来的指控和咒骂来。 罗尔从前也看到过别人被网暴,甚至也为一些因为网暴而自杀的生命感到过惋惜。但是直到她自己身临其境时,她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而且,她隐隐的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投资代表的声音,看着手机上层出不穷的信息,她想到天价的违约金,作为一个写作者,她甚至有些时候事情的发展会不可控的超出人的控制,如果是那样,她该怎么办? 罗尔越想越是感到手脚发冷,明明是五月份,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为什么,为什么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都会欣欣向荣的时候,突然发生了这种事? 郑文熙不愧是女中豪杰,在罗尔失魂落魄、越想越害怕的时候,她已经将会议室里的人安抚了一番并遣散了,然后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的来到休息室,一推开门就大声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休息室里几个工作人员立即站了起来,罗尔也跟着站起来。 “你,坐下。”郑文熙指着罗尔。 罗尔坐下以后,郑文熙才上前坐在她对面,恢复了温和的语气道:“你也别担心,你下午有时间吗?我约了律师过来。” “我可以…… ”罗尔看着郑文熙严峻的面容,更加担心了:“会怎么样?会影响电影拍摄吗?” “这个需要律师下午来确认一下,”郑文熙苦笑了一下:“没事,好事多磨。” 罗尔沉默的看着郑文熙,她和郑文熙是在香港那次的项目上结识的,当时她做编剧,郑文熙做副导演,现场上就飒爽利落,两人又都是大陆人,对罗尔十分热情,甚至在庆功宴上不动声色的帮罗尔挡了酒,正因为这些原因,罗尔才爽快的答应了郑文熙对自己小说的电影改编,但是在整个改编过程中,她也渐渐看到了郑文熙八面玲珑、甚至有些唯利是图的一面,罗尔一度后悔参与这个项目,甚至心中暗自决定只要项目一结束,她就再也不和郑文熙往来了。 但是现在,罗尔又看到了郑文熙另外一面,即使身处高压困难中,仍旧能够有条不紊的安抚别人,而不是像罗尔这样,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第79章 罗尔的手机一直在亮,郑文熙注意到这一点,立即将她的手机拿走,在罗尔面前直接按了关机,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这个时候,就不要去看网上这些有的没的,越看越心烦,有时候你明明没事,也被绕进去了。” “郑导……”罗尔有些害怕,她还没有说什么,郑文熙来了个电话,她立刻站起来一边接听一边走出去,罗尔只听到零星的话:“我说刘总,这才哪哪呢就要撤资,是不是太不够义气了……” 资本敏锐,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随时变动,罗尔知道这些资本并不关心她是不是抄袭,他们关心的只是这个电影将来能不能卖个好票房,而开拍之前的恶性新闻很容易让他们失去信心。 怎么会这样啊。 罗尔想要再去看看网上的那些恶评,想办法寻找出那里面的漏洞,就在她站起来要去拿手机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郑文熙走了进来,向罗尔介绍身后的人是李雯律师。 罗尔坐了下去。 一个小时以后,李雯建议最好的方式是先与对方沟通,最好的是双方发表联合声明,证明这两部小说并无任何关系。 郑文熙打了六七个电话,很快就要到了lunar的电话。 在这个时刻,罗尔再一次惊叹于郑文熙的人脉资源和办事效率。 郑文熙当着罗尔和律师的面打了lunar的电话,那边接了以后,郑文熙说明了来意。 “哦?我看到了,”lunar的声音十分年轻十分慵懒,她用很冷嘲热讽的语气说道:“敢抄袭,不敢认啊?” “我没有!”罗尔在一边忍不住喊道。 郑文熙朝着罗尔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边显然还是听到了,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哦哈哈,抄袭者就别狗叫了。” “哈?你这个人很嚣张啊,”郑文熙听到对方猖狂的语气终于炸了:“是谁抄袭还不知道呢!” 那边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接着恢复了一些冷静:“我的作品发表的早,谁抄袭不是很清楚吗?” “我们没有抄袭,”郑文熙说:“lunar女士,要是你不肯好好商量,我们只能用法律途径解决了。” 法律途径,往往是最后的底牌。 挂了电话,几人都陷入一阵沉默,半晌,郑文熙说:“罗尔,你想想,你在这之前有没有写过什么小说,可以证明你的先传性?” 罗尔努力的想着,之前,那些年,那些年她写了很多,但是全都是石沉大海的拒稿,她根本不记得写了什么…… 突然间,罗尔想起来她给宋令瓷写的那封信。 她在信里第一次写过这个小说的梗概,后来她又在上海的一个学习班里现场写了这个小说,当时是一个现场的选拔赛,几百人现场写四个小时的小说,选中的人有机会获得影视改编的机会,罗尔当时就将这个梗概写了大概一万字的小说,只是最终她还是落选了。 罗尔将这件事告诉了郑文熙和李雯。 郑文熙一听,差点儿气的摔电话,骂了一句:“草!” 罗尔吓了一跳,郑文熙咬牙切齿道:“早就知道有些大牌出版社通过举办比赛的方式获得稿子来洗稿,怪不得这么猖狂呢,真是谁抄谁还不一定呢!” “你是说,lunar抄袭我?这……怎么可能呢?”罗尔难以置信,毕竟lunar比她要出名的多太多。她只是觉得基本剧情雷同是完全有可能的,而具体到句子的话,坦白说,她已经不记得之前那篇文章的具体内容了。 “天下哪有那么相似的事情?说不准她就是贼喊捉贼呢!”郑文熙恼怒的随口说道:“这种事我见多了,你还是太单纯。” 可是,这几个还在头脑风暴的开展马普尔小姐探案模式,网上的一个消息又爆了。 罗尔一看,只见lunar已经通过工作室将对罗尔《我的赛博玛蒂尔达》抄袭的起诉文件挂在了网上。 作者有话说: 注:前面罗尔的信那一章我改了一下哈,把这个梗加上了。 ps 到了下部以后,整个故事就变得有点悬浮了,主要是想刺激一点吧,希望不要感觉落差太大 第67章 干她丫的 “草!干她丫的!这么猖狂!我们反诉她!”郑文熙一拍桌子,控制住了摔手机的冲动,第一次看郑文熙发这么大火,罗尔吓了一大跳,倒是一旁的李雯十分冷静。 “起诉也不是不可能,”李雯扶了扶看起来透明的无框眼镜:“但是我们有什么证据?鹿耳,你还有什么记录吗?” “我…… 我曾经在一封信上写过这个梗概,”罗尔犹豫着说:“但是那封信……” 就算宋令瓷保留了那封信,也无法证明它的时间,毕竟邮戳也没有盖在信纸上。 “那么只能先这样,就是整理这两个小说的实际内容来证明它们的无关性了,另外再找几个相似的小说,证明那几个相似的部分是大众梗。”李雯建议。 郑文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selina,你带几个人将这两本小说一字一句做一套对比分析数据。” “lisa,你去找最少十本使用了相似的核心梗的出名的小说,最好早于lunar那本的时间!” “marry,你先去做几个公关预案。” “lily,你…… 去给大家订一下午餐!okok,这一场战关系着咱们剧组的未来,大家开干!” “那我呢?”在大家都风风火火的开干的时候,罗尔意识到自己显然被排除在外,她抓住了准备离开的郑文熙的手臂。 郑文熙挣脱开罗尔的手,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先去送李律。” 罗尔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四周是嘈杂的讨论声,杂乱的走路声,啪啪的键盘声,所有的声音萦绕着她,嗡嗡嗡嗡,震耳欲聋。 怎么办?事情会解决吗?那个lunar是圈内很有影响力的一个作者,粉丝阵营强大,作者说话也有分量,如果这一本小说不能清白,那么以后她是不是永远被打上抄袭的烙印?罗尔回想起来那些无数个寂寞的孤独的绝望的日子,因为写出来一个一个陪伴自己的生命而感到的喜悦和生存的勇气,这是她最纯洁最美好的一部分,在创造的时候毫无算计,毫无铜臭利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这样的她? 罗尔此时的确有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写作者天生敏感,即使明知那些谩骂只是乌合之众的恶意,但是身体却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刚才郑文熙冷硬的态度也挫伤了她,是不是她给大家惹来了这么多的麻烦?郑文熙是不是在责备她?罗尔去了卫生间,一进入隔间立刻将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简直要虚脱掉了。 眼泪终于盈眶,门外传来说话声,罗尔只好双手捂住嘴巴。 “唉?你说鹿耳到底抄没抄啊?”随着水流声,一个八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嘘,你也不怕被人听见。” “怕什么?那个鹿耳在休息室呢,”前一个声音不以为然道:“哎呀,她自己惹上了麻烦,结果让我们这些打工人加班加点,本来我今天下午还想摸鱼追剧呢。” “我觉得吧,你说为什么人家不告别人,就告她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看她也未必清白,要不你说,她一个新晋作家,前面从没听说过,怎么就突然拿奖,突然写那么好?” “啊?那郑导还那么挺她?” “郑导现在跟她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么多投资不投啦?要不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急呢?她可精着呢!” “唉,说到底可怜的还是我们牛马,好想追剧啊,烦躁…… ” “还追剧呢,能准时下班就不错了……” 说笑的声音渐渐遥远,罗尔又呆了一会儿,她想了很多事,最终平复了心情,收拾自己走了出去。她知道那两个声音是谁,等到她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那两个女生偷偷的朝她瞥去,在触碰到罗尔的视线以后,立刻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穿超短裙的女生小碎步抱着电脑跑了过来:“鹿耳老师,您刚才去哪里啦?我刚才想要跟您对一下这一段细节,您看这样写是否合适?结果没在休息室找到您。” “哦,我刚才去外面打电话了,”罗尔不动声色。 “哦,哈哈,”那个女生立刻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与坐在一旁的小伙伴快速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罗尔认真的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对比分析:“我觉得这个查重格式可以,就用这个格式做吧,请做完一版直接给我,我来补充相关的分析注释吧,谢谢。” “真的!鹿老师您太好啦!” 只做文字查重的话,借助ai很快就能做完,小女生欢欢喜喜的坐了回去,充满热情的开干,只盼着不要耽误下班。 郑文熙一直在外面打电话,有时候她的声音很大,偶尔可以听到一些破碎的词语,钱,违约,赔偿…… 罗尔感到内心异常的冷静。在卫生间里哭过,崩溃过以后,痛苦像是堵塞在胸口,压住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第80章 到了下班的时候,那个短裙女生将材料发给罗尔,跟她打了声招呼以后,拉着另一个女生抱着电脑朝外面走,刚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迎面走进来郑文熙:“你们弄完了?” “鹿耳老师说她自己改后面的。”短裙女生说。 “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后面我可以来做,”罗尔抬头补充了一句。 “哦,” 郑文熙没有反对,眼睛朝一旁的柜子上一瞥,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女生:“你手机落下了!” 那女生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在手中的手机,说道:“不是我的啊。” “那是谁的?” “是我的,”罗尔平淡的说道。 罗尔的手机在柜子上,正准备离开的两个女生脚步一顿,眼神复杂的看向罗尔,她的手机一直在这里,所以她刚才根本没有在外面打电话。但是后者没有看她们,专心的看着屏幕。 “哦,我想起来了,这还是我放在那里的呢,我这个脑子。”郑文熙走到罗尔身边,问她怎么样。 “尽力而为,”罗尔说:“我想好了,如果真到了违约赔款那个地步,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负责的。”罗尔说。 “不至于!都是朋友,”郑文熙若有所思的盯着罗尔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在外面打了几个电话的功夫,罗尔看起来就判若两人了,而且她也莫名的感到了镇定了些:“大家都很相信你。” 虽然郑文熙这么说,但是罗尔也知道事情并没有她说的那么轻松,郑文熙告诉她晚上她要去参加一个宴请,不能在这里和她并肩奋战了。 “不过这些投资人听风就是雨,我还得好好安抚他们。” “我明白,谢谢你,”罗尔十分冷静的说:“我今天整理完,就发给你和李律。” “辛苦你了,真的不需要我让两个工作人员来和你一起吗?” “不用,她们已经把逐字稿校对过了,我从其他的角度整理一下……” 郑文熙走了以后,外面陆陆续续的有脚步声经过,接着天色黑了下来,格子间里灯一盏盏的关掉,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 罗尔无暇考虑太多事,无暇考虑那些网络上沸腾的声音,无暇考虑身边人的怀疑和揣测,她起初感到愤怒和不屑,接着是恐慌,无助,然后是一瞬间的绝望,可是她冷静下来了,最后还是冷静了下来,她接住了那个不断下坠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身上担负的不止是她自己的脆弱的梦想,不止是她的敏感的情绪,不止是她的天马行空她的幻想世界,她必须将她的热爱,她的信仰,她的追求全部转化为捍卫自己的武器。 当罗尔将材料发给郑文熙和李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罗尔快速的收拾了一下,拿起来柜子上的手机,关掉灯,乘坐电梯下了楼。 她低着头打开手机准备叫车,可是手机开机以后,无数的消息潮水般的涌了出来,于是罗尔就眼睁睁的看着本来就不多的三格电在手机消息的疯狂轰炸下,关机了。 更糟糕的是,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里,她还是准确的目击了一些侮辱的词语。 但这也不算是最糟糕,更糟糕的是,等到她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时候,外面正在铺天盖地的下着大雨。 商业大楼在身后一片一片的黑暗了下去。 罗尔站在门口,漫天的大雨随风扑面而来,又冷又硬的打在了脸上,胳膊上,好冷,好冷。 原来寒冷,是有那么多不同的类型和层次的。 会发生什么呢?如果她走进这场大雨里,会发烧,会生病,还是会出车祸,遭到绑架,还是会发生什么呢? 等到罗尔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置身在大雨中了。 大雨模糊了视线,即使看到了不远处有出租车经过,她也来不及伸手叫停,这样的雨天用手机打车都要排队几百号。 但是不重要,罗尔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力气。原来她还是很弱,很容易脆弱,只要手机没电、深夜大雨这样的小事,就可以轻轻松松将她完完全全的击溃。 头顶上突然停了雨,不是,罗尔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女士皮鞋。 抬头。 是她。是自己一直克制着不要去想的那个人。 怎么会是她呀?怎么会在这样的晚上出现在这里? 可是罗尔的嘴角不听话的向上弯了弯。 看到罗尔第一次对自己露出这样不设防的笑容,宋令瓷感到紧张,感到不安,感到心疼。 于是站在原地,谁也没有挪动一步。 “你怎么不接电话?”宋令瓷温柔的看着她问。 “手机没电了。”罗尔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哭腔。 “没电,可以找我充电啊。”宋令瓷语气温柔的近似于哀求。 “可是,可是我找不到你啊。” 罗尔看着宋令瓷,一整天控制了无数次的眼泪终于放肆的流了出来,小孩子只会在遇到关心的人的时候才会大哭,但罗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郑文熙说你们有内部会议,让我们先走,我一直给你发消息,但是你没有回复我,”宋令瓷快速的说着,仿佛害怕被打断一样:“下午我回去上课了,我一直等你回复我……我又怕打扰你,晚上我给郑文熙打电话才知道你一直在这里。” 罗尔看着宋令瓷,明明该解释的人是她的,为什么是宋令瓷在解释? “我没有抄袭。” “我当然知道!”宋令瓷看着罗尔,眼睛要湿润了,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将罗尔揽入了怀中,她的胸口紧紧的贴着她的胸口,她的头发挨着她的头发,她在罗尔耳边喃喃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罗尔,你不会。” “我可以帮你。” 第68章 峰回路转 罗尔从宋令瓷身上弹开,看向宋令瓷要微微仰头:“怎么帮?” 大雨中发现罗尔的时候,罗尔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猫,怪可怜的,可是现在她仰着头说话的样子又有几分理直气壮,实在是,又有几分可爱,宋令瓷看着她笑了笑,又镇定又安宁:“我们上车说罢,否则别官司还没打,身体被淋坏了。” 这时候罗尔感觉到了身体的寒冷,可是心里面却像是有个暖炉一般,又暖又亮。她们两个朝一旁的停车场走去,一辆黑色轿车飞速的从身边驶过,完全不顾地面上飞溅的积水和路边的行人。在积水被轿车激扬起来的一瞬间,罗尔感到自己的身子轻盈的飞了起来,等到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被宋令瓷半抱着肩膀交换了位置,泥水悉数落在了宋令瓷的身上。 “抱歉,”罗尔的手在突然的旋转中下意识的抓住了宋令瓷的衣服:“是不是溅到你身上了。” 罗尔感到她的手指黏糊糊的,像是此刻她潮湿的内心。 “没事,”宋令瓷似乎没有注意到身上弄湿了,反而小心的让罗尔注意脚下:“小心地上的水。” 坐在副驾驶上,宋令瓷拿了一块手帕给罗尔擦头发,罗尔脑海里还是宋令瓷刚才跟她说的话,她感到内心一点点镇定。罗尔觉得自己并不真的需要别人为她做什么,但是她真的很需要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身后有人能够扶住她。只是让她感到有人在身后支持她,就已经足够了。她现在觉得这件事发酵下去最差的结果就是赔违约金,她觉得真的到那个地步,她愿意承担也一定会承担。既然想到最差的结果,似乎也没有那么绝望了。 窗外是模糊的霓虹灯,红色黄色,耳边是簌簌的雨声,密集的打在了车窗上,可是车里却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全,好像是一个可以隔绝一切灾难的孤岛。 宋令瓷靠的她很近,罗尔意识到的时候,感到无法呼吸,她的大脑开始混乱了起来,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动物。宋令瓷轻轻的拿毛巾擦罗尔的头发,自己短发上的水珠却落在了罗尔的脸上,罗尔动了一下。 “怎么了?”宋令瓷还没有意识到。 “没事,那个…… 我自己来吧……”罗尔小心的说。 “哦。” 宋令瓷眼中划过一丝失落,没有再说什么,将毛巾放在罗尔手里,开始发动车子。 罗尔草草的擦了擦,然后把毛巾伸向宋令瓷:“那个……你也擦一下吧?” “……我开车不方便。” …… 此时,礼尚往来也不是说不过去。于是罗尔鼓足了勇气,一手拿着毛巾凶猛的在宋令瓷的脑袋上揉了起来,还没有揉两下,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额……罗尔试图挣脱,只见宋令瓷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这样我更看不到路啦。” “抱歉。”罗尔坐了回去,渐渐恢复了理智。 “去哪儿?”宋令瓷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尴尬,岔开话题问。 此时也没有必要再向宋令瓷隐瞒自己的住址,罗尔于是说了自己居住的小区名称。 “哦,我也住在那里不远。”宋令瓷说:“我在清河附近买了一个两居室。” 第81章 “嗯?那你原来的房子?”罗尔下意识的问。 “那个房子我已经卖了。” “哦。”罗尔作为回应,没有再说什么。 她有一瞬间的失落,脑海里浮现摆放着装满了干玫瑰花的玻璃瓶的客厅,还以为宋令瓷会像小说上那种痴情的主角一样,将一起居住过的房子保持原样的留下来,不过她很快醒悟过来,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矫情的痴情人。 雨天车况很差,雨刷跟不上雨水甩落到车窗上的速度,罗尔盯着前玻璃的雨刷一遍一遍的机械动作,每当雨刷将雨水扫过,立刻车窗上又铺满了雨水,像是永不停歇的西西弗神话。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行驶着,一辆车一下子从侧方穿了过去,宋令瓷连忙踩了急刹车,罗尔惊呼一声。 罗尔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红灯。 “我曾经试图忘掉你。”宋令瓷突然扶着方向盘说道。 但是我发现无法做到,宋令瓷没有说,或许不适合现在说,或许说了也没有意义。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无法努力做到的事情,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感。 罗尔正双手抱臂的专心的注视着雨刷的运行路径,在听到宋令瓷的话时心跳卡顿了一下。 汽车在雨夜中继续行驶,真希望这是路程更远一些,雨水更大一些,这个喧嚣的世界距离她们更遥远一些。 但是很快就到了罗尔所在小区的街道,宋令瓷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才开始说正经事:“我有可以证明时间的证据,郑文熙告诉我了。” “你有?我的?”罗尔一下子想到了那封信,所以她收到信了。所以宋令瓷,在那个时候收到信了,看到信了,然后放弃了她。 “嗯,你……寄给我的那封信,”宋令瓷顿了顿,才说:“上面有这个小说的基本梗概,可以作为时间证据。” 是的,果然是那封信,那封信,那一年,那个冬天。 宋令瓷看到罗尔的手微微的握紧,她的手很紧张。她想要安慰那一只手,想要它放松下来,于是她将手掌覆在了罗尔的手上,但是罗尔触电一般,一下子将手弹开了。 “抱歉,”宋令瓷说,抱歉,关于那一年,关于那一年我没有安抚你,没有疯狂的爱你。 “可是,信可以证明时间吗?是有什么鉴定手段吗?”罗尔问。虽然是信件是几年前的,但是一张纸能够怎么鉴定时间呢? “哦,当然,我让朋友给我扫描了一个电子版,所以在我的电子邮箱里,有时间记录。”宋令瓷说。 她还给别人看?!罗尔心想,可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她们是不是在一起嘲笑那个女生的多么绝望的多么攀附多么自以为是的稻草似的爱情?是谁扫描的?是卡特琳娜,白美丽还是卡洛琳?还是哪个哪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她?可是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罗尔也不再是那时候的那个女生了,她要冷静,要沉稳,要像…… 宋令瓷那样。要考虑问题,电子邮箱,没有比这个更靠谱的时间证明了,是的,她要看利益,不论是哪个她,现在罗尔都要感谢这个神秘的她。 宋令瓷将相关的材料发给了郑文熙,当然,信的其他内容她都打了厚码。当晚,郑文熙给罗尔打电话,充满信心的跟她说胜算很大。罗尔的心感到稍稍的宽慰了一些,但是接下来几天的转折还是突破了她的想象力,三天后,郑文熙和罗尔打赢了官司,但是lunar拒不肯公开道歉,开始坚持剧情只是雷同。 而网络上的舆论则是愈演愈烈,从攻击小说到攻击剧组,再到攻击相关演绎人员,铺天盖地。 如果只是攻击罗尔,她可能只想着息事宁人,害怕把事情闹大。可是当看到更多无关的人因为自己受牵连,罗尔一怒之下将相关的时间证据挂在了自己的账号上,顿时将火力集中到了她自己身上。 一开始是漫天的谩骂,但是罗尔越来越冷静,突破了那层恐惧的防线,她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做错,既然没有做错,为什么逃避的、害怕的人要是她?如果个体的善良和退让只能让恶意和暴力更加猖狂,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成为助长暴力与恶意的一份子? 置身事外,不反抗,也是一种对暴力的支持。 而她决定奋战到底。 罗尔开始据理力争,一开始为她说话的人很少,但是一天晚上事情出现了转机。 有人在她的动态下面评论了自己被lunar抄袭的证据,只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作品和名气,之前根本没有人关心她的维权,再然后,居然又有了四个人张贴了相似的控诉经历。 野火不是不会燃烧,只是缺少合适的风向和茂盛的土壤。 紧接着,短短几天之间,整个事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急转,网络上的舆论开始逐渐一边倒的站在了罗尔这一边,lunar在闹了几天以后渐渐的息声了。郑文熙每天看着剧组账号的粉丝量噌噌上涨,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这一趟因祸得福,竟然算是对这一部电影进行了一番预热的宣传。而且经此一遭,之前那些对剧情、对人物颇有微词的投资人也变得好说话起来,剧本很快的确定下来,开拍的时间也比预想中提前了。 短短两个星期里,罗尔也第一次对自己、对权威、对名流有了全新的认识,她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软弱,只要尝试强硬就可以真的强硬,她意识到光芒四射的权威名流可能只是虚假的堆积,并不足为惧,在和郑文熙交接了剧本工作以后,罗尔知道自己的这一段动荡的经历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那么,和宋令瓷呢?她们是不是也该告一段落了。这一段时间里,罗尔和宋令瓷的联系并不多,宋令瓷跟她说有任何困难随时找她,也在看到罗尔发动态的时候发信息表示支持她,但是罗尔并不想那么依赖她,她只是跟宋令瓷又确认了几个关于剧本修订的科学内涵,宋令瓷有时候没有及时回复她,但是总是会回复,有时候晚上十二点给她发了相关的解释,罗尔猜她可能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到完成剧本工作的那天,罗尔在网上看到了闻迩发布了新一代的大模型系统,才知道宋令瓷最近经历了多么旺盛的、高压的、充满未来的生活。 第69章 刻舟求剑 交接剧本那天,罗尔和郑文熙在中关村附近吃了个饭,吃完饭她独自走在中关村大街,两侧高楼林立,罗尔一抬头看到了“闻迩”两个蓝色大字挂在了一栋大楼的顶层,那么高,那么高。 她站在楼下,仰视着那座大楼顶上闪闪发光的名牌,她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 她一直以为,一直都抱着这样的期待,五年了,她是王者归来,她要和曾经那个人平起平坐,而不是只是她的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可是她没有想到,命运在她刚刚得意的翘起来尾巴的时候,突然就给了她一个大棒,而在她没有办法的时候,还是宋令瓷的慷慨出手将她拉出了泥潭。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那些漫长的泥泞里的跋涉并算不得什么,她那点小小的成绩——出了一两本书,与中关村大街21号楼高高悬挂的“闻迩”两个字更算不得什么,她和那个人的距离在过去的五年里,从未拉近过一点点,而是变得更远更远,她努力了很多,但是宋令瓷走的更远,远到只能衬托她的渺小。 罗尔翻开手机,一遍一遍的看着宋令瓷的电话号码,终于,她给宋令瓷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以后被接听,那边有些微说话声,似乎有旁人在,罗尔后悔问:“宋……令瓷,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那个…… 我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作为…… 答谢。” 那边沉默了一秒钟,罗尔不知道为什么会沉默,以为是信号不好了,接着听到宋令瓷说:“今天不行。” “没有说今天,看你哪天——”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wild berry餐厅见,好不好?” 好不好?宋令瓷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话。 “好,那么六点钟见,可以吗?” “当然可以!”宋令瓷说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这边还在开会……” “哦没有了,抱歉,我不知道你——” “没关系,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就是有事,后面我会打给你的,”宋令瓷解释说。 “嗯。” 挂掉了电话以后,罗尔回想起来曾经无数次打给宋令瓷没有回音的电话,那时候她说没有接到,当时在上课,罗尔你这么闲吗?但是现在她会跟她认认真真的解释原因,做出承诺。 可是,迟来的体贴,还是能够体贴到她的体贴吗? 第二天晚上,罗尔背着一个黑色包包,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来到餐厅,服务员将她带到二楼的包间,一进去就看到宋令瓷坐在桌边看手机。 “罗尔,”宋令瓷在看到罗尔的第一秒就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而且很有活力,浑身都带着一种成熟又有活力的科技新秀模样。尽管罗尔第一时间看向的是宋令瓷,但是余光不由自主的扫到了摆满了玫瑰花的四周墙壁,不知道是这家咖啡馆的特色,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82章 “我没有想到你定了包间。”罗尔坐下说。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宋令瓷用一双好看的眼睛透过一双金丝框眼镜注视着罗尔,罗尔也在看她。 她真的很完美,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罗尔心里想。 “我今天看到你的公司发布了新模型,好多公众号都在转发报道,”罗尔率先开口,由衷的夸赞,艳羡,崇拜:“你真的很厉害。” “只是常规工作而已,”宋令瓷对此十分淡然,一副凡尔赛的感觉:“只是前几天忙着检测,所以有时候没有及时回你消息,你……没有生气吧?” “不会!我已经很麻烦你了!” “你对我,不是麻烦——” “令瓷,”在罗尔叫出名字的时候,宋令瓷停止住了话头,停下来看着罗尔,等待她说话。 “令瓷,我这次,是想来谢谢你的……”罗尔在宋令瓷灼灼的目光下低下头来,她打开自己随身的包,从里面掏什么东西。 宋令瓷殷切的看着罗尔的动作,嘴角噙着笑,已经压不住:“谢我什么?我还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呢。” 说着她愉快的接过了罗尔给她的一个厚厚的四四方方的牛皮纸袋,宋令瓷笑着掂了掂:“好重啊,罗老师,你不会是给我写了一百封感谢信吧……” 她一边说笑着,一边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拆开牛皮纸,像是拆开一个很重要的礼物,可是就在她打开一个缺口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以后瞬间僵了下来。 宋令瓷先是震惊,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东西,接着冷了脸,抬头看向罗尔,冷冷的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令瓷,我,我,我想感谢你,给我的帮助,你,你拯救了我的事业,我的名誉,如果解决不了的话,我可能要赔很多钱,所以,所以,所以我想给你一些感谢费……” 罗尔原本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话,最终结结巴巴的说了出来。 宋令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简直要气到发笑,她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将巨大的阴影将罗尔笼罩其中,她压低了声音在罗尔耳边咬牙道:“罗、小、姐,你的名誉就值这么点钱吗?” 宋令瓷说出来就后悔了,但是就在她后悔的时候,听到了罗尔毫不让步的回答:“是,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简单的经济往来比较好一点。” 简单的经济往来好一点。 “这样好一点?”宋令瓷眯了眯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尔,像是猎人在围猎她的猎物:“那么罗小姐,你不妨陪我睡一次,反正,怎么卖,不是卖?” 罗尔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僵硬,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可是却还是逼着自己向前一步:“……好啊。” “好?”宋令瓷难以置信的看着罗尔:“现在罗小姐都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的吗?那这些年里,你都对别人表达过多少次感谢?” “你用不着说话这么难听,”罗尔感觉自己的眼睛潮湿极了,可是她不能哭,到底怎么回事啊,她到底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剑拔弩张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宋令瓷不耐烦的应了一声“进”,接着服务员推着一辆装饰着鲜花的餐车走了进来,二三层是菜品,首层是一个蛋糕和花束。 服务员一盘一盘的上菜,两人坐在位置上,都是一言不发,屋子里只有陶瓷盘子触碰桌子的声音,响亮而刺耳,让人受折磨,连服务员都感觉到了这个包间的诡异气氛,他快速的摆完菜以后就退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宋令瓷在服务员出现的插曲中恢复了冷静,她试图和罗尔再讲一点点道理:“罗尔,你是用完了就丢吗?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吧?” “对不起,我只是想感谢你,我觉得这是我们最合适的……” “最合适的?那是不是接下来又要搞删除拉黑这一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让我见到你?为什么不一直都消失不见?”宋令瓷抢过来话说:“罗尔,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难搞啊?” “是啊,我就是很难搞啊,所以我们当初就不该认识!我们现在也不该再有任何接触!我们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罗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喊道。 宋令瓷定定的看着罗尔,宋令瓷白皙的手臂上青筋已经暴起,有一个瞬间罗尔甚至以为她又要掐住她的喉咙,遏制住她的呼吸。但是良久,宋令瓷突然像是泄了气一般,疲惫的说道:“罗尔,你变了。是我一直在刻舟求剑。” 你真的不爱我了,只是想要和我撇清关系。而我的感情,却被封印在了那一年的书信里。 罗尔不记得她是怎么走出餐厅的了,只是觉得身边的人很吵闹,也很热闹,别人的世界总是那么热闹,但是她的世界将永远永远的孤独,寂寞下去,永远的暗无天日下去。 因为她知道,宋令瓷再也不会想要见到她了。 她知道,她永远永远失去宋令瓷了。 独自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泪水不自觉的潸然而下。 明明是她作的,这不是她想要的吗?可是她,可是她为什么那么那么的痛呢? 只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是强硬的,越是打击,越是像野狗一样死死咬住不妨。但是在宋令瓷面前,她的软弱、无能、自卑、狭小就全都暴露了出来,她的野狗一样的精神是那么的不体面,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她明白了五年前的冬天,她一直以为是宋令瓷抛弃了她,可是后来她才意识到,是她根本就没有拥有幸福的能力,每当感受到一点幸福的时候,她就会惶恐,就会觉得自己不配,就会像个孩子一样作闹来引人注意,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一种力量想要毁掉一切,好像只有跌落谷底、只有一无所有才是安全的。 怎么会这样啊?我以为我的病已经好了。我以为五年了,我已经变得强大、变得健康、变得正常,可是只要一点点困难就可以打回原形。 是的,像她这样破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拥有什么爱情,怎么可以真的渴望什么爱情,怎么可以真的拥有温暖的、柔和的、明亮的、平等的爱情?又怎么可以任由自己在一次拉着别人重蹈覆辙呢? 作者有话说: 额,其实写到这里和我最开始设想的有些不同,一开始我想的下部就是王者归来,然后宋令瓷追妻火葬场,整体甜甜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走向就变成这样了 第70章 有点空虚 罗尔还不是很适应自由职业的状态,尤其是在结束一个项目的时候,会很容易陷入空虚的恐慌。 她真的很羡慕那些总是扎扎实实的人,不论是宋令瓷,还是刘芳,她们或许也会迷茫,但是不会像罗尔那样,陷入“all is vanity”的虚无感中。 “你呀,是现在生活太悠闲了,才会感到虚无,”刘芳坐在麦当劳的椅子上,罗尔坐在另一侧,甜甜在一旁吃着送了艾莎的儿童餐,刘芳瞥了一旁的甜甜一眼,脸上即刻露出温柔:“或者,你需要一个孩子,她会闹腾,会哭闹,你会晕头转向,再也不会感到虚无了。” 但是虚无的人,根本不会走到要孩子的那一步,甚至连婚姻都会真实的让人感到可怖。 罗尔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刘芳接着问:“所以,你有没有考虑过家庭?” “嗯?” “我是说,我觉得今天在幼儿园的亲子活动里,你看起来也很开心,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要开始人生的新的篇章呢?” 幼儿园要求孩子的爸爸妈妈一起来参加亲子活动,罗尔作为干妈来凑数,起初她还有些担心两个女性长辈会不会太扎眼,但是其他孩子来的也都是爷爷奶奶之类的亲戚,能够把爸爸妈妈全都从工作岗位薅出来的家庭并不多。在亲子活动上她们一起做了游戏,小朋友们问题很多,天马行空的,罗尔感到一上午的自己反而像是置身在童话乐园里,从世俗势利的现实生活暂时逃脱了出来。 但是自己拥有一个家庭,那无疑是深度进入世俗与势利的现实,罗尔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形成这样的技能。 “那很难的吧,”罗尔透过玻璃,看向外面广场上的行人,她看到一对情侣当街接吻,一旁是他们的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可是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那对情侣身上,猜测他们是热恋,还是初恋,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在我生甜甜之前我也觉得很难,很多事情,在迈出第一步之前总是觉得很难,但是一旦开始尝试以后,就会觉得好像也能做得到。”刘芳说。 “你也会这么想吗?”罗尔有些惊讶的转头看向刘芳:“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想要什么就做什么,执行力很强的那种。” “每个人都会有恐惧和担心吧,或许有些事情我不是那么担心,但是有些事情我也会一直犹豫,一直没有勇气。” “比如呢?” “比如……”刘芳喝了一口面前的苹果汁,看向窗外的匆匆忙忙的人群:“比如,我对你也有所隐瞒。” 第83章 “对我?”罗尔有些意外的笑了笑:“对我?是什么?” 实在想象不出来什么。 “罗尔,其实我今天约你参加甜甜的亲子活动,是别有用心的。” “嗯?” “罗尔,你知道,甜甜她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当然了,我愿意把她当做我的女儿。” “如果更进一步呢?如果是真的女儿呢?” “什么?” “罗尔,上次你和宋令瓷说我们结婚了,”刘芳犹豫了一会儿,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我想,你愿意和我真的尝试一下吗?” 罗尔万万没有想到刘芳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根线捋起:“你?我?” “嗯!”刘芳看向窗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坦然了很多:“说出来轻松多了,其实我考虑很久了,但是过去几年里,你一直都深陷在对宋令瓷的不甘和挣扎里,现在,你有没有想过迈出自己的一步?” “抱歉,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觉得这并不可行。” “你先不要急于拒绝,”刘芳说:“难道说你,你还想回归正常的婚姻?” “正常的?” “嫁给一个男人。” “不,不,我再也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了,”罗尔蹙起来眉头:“但是我是说,我们并不适合。” “那么谁和你适合呢?”刘芳说:“宋令瓷?” “不,别再提她!”罗尔有些后悔了,她告诉了刘芳自己和宋令瓷彻底闹翻了的事情。 “抱歉,罗尔,我只是,我知道这很仓促,但是我以为你下定决心和她结束了,所以我才想抓住机会,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理解,但是芳芳,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要找一个,一个结婚搭子。” “罗尔,难道你还在幻想那种梦幻的电影爱情吗?”刘芳说:“不论什么样的婚姻,最终都是合适,最终都是亲情,你知道我这个人很直的,话糙理不糙,你和宋令瓷划清界限,不就是因为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吗?像她那样的人,跟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就算她一时喜欢你,也不过是喜欢而已。她们这种人的世界里利益太多,喜欢只是调味剂而已。你明明知道的!但是我和你,我们来自相似的背景,我们有着相似的冲劲和野心,我们甚至,有着相似的资产水平,而且我们曾经一起合租过,日常的相处也很愉快,这一切都说明我们很合适啊,你看看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不都是败给平平淡淡的不合适吗?” “你说的很对,但是我们之间,绝对不可能。”罗尔坚定的拒绝道:“或许这是你的价值观,或许这是很多人的价值观,但是这不是我,我也不能接受…… ” “所以,你还是在想着宋令瓷是吗?”刘芳冷淡的说,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但是却是确定的语气。 “我……” “如果现在是宋令瓷和你求婚,你会接受吗?”刘芳直截了当的问。 “她不会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罗尔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罗尔,我不知道你还是那么爱她……”刘芳没有想到罗尔会突然哭出来,她曾经撞到过罗尔听宋令瓷视频的时候,也曾经不小心看到过罗尔关于宋令瓷的日记,但是她很少很少看到罗尔哭,她并不知道,原来让罗尔哭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我并不爱她,”罗尔伸手挡住了刘芳试图凑上来的手,深呼吸了一下才说:“我今天有点累了,我的先走了。” 和刘芳分开以后,罗尔走在商场附近的街道上,感到内心彷徨,又彷徨。 手机上收到电话,是刘芳,罗尔静静的看着来电显示,没有接。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直接按掉了。 罗尔感到,这个世界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朝着自己喜欢的游乐项目奔去,但是她却站在空地里,不知所向。 她接下来要干什么?她应该向前走,但是她的前方在哪里?不是爱情,不是婚姻,而是她想要的事业,但是事业在哪里?凭借几本小说撩起来的浪花很快就会被淹没在其他的浪花里,她需要找到接下来人生的方向。 而不是,而不是,在这里做别人的经济适用品。 罗尔的手机一直在响,她终于打开微信,看到刘芳发来的信息,主要是表达了对于唐突的抱歉,还说刚才甜甜被吓哭了,问她是不是罗尔妈咪再也不想理她了。 罗尔心里顿时感到了愧疚,于是说她还愿意保持联络,只是最近需要冷静一下。 在罗尔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看到了有一个好友申请。 打开一看,是之前参加的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罗尔以为是上次的访谈相关,于是通过了对方的微信。 很快,对面发来了一段小心翼翼且稚嫩的问候语:“鹿耳老师,您好,我是蔡晓茜,是电视台的实习生。非常荣幸加上您的微信!我一直都久仰大名!我这次加您,是和您对接苏文锦老师上次跟您说的外景纪实节目《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读书都没差》,我将会负责和您对接所有相关的事务。” 罗尔看到这个消息,一头雾水:“我没有答应什么节目啊。” “啊?(>人<;=对不起”那边发了一串颜文字:“老师稍等,我去确认一下哦。” 罗尔放下手机,脑子里下意识的想了想,立刻想起来那天在节目结束以后,主持人苏文锦好像是问了她什么问题,只是那个时候她心乱如麻,大脑也昏昏的,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难道是是那时候说的事情吗? 罗尔心想,既然这样,直接拒绝就是了。虽然才过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但是想起来那次的访谈,罗尔感到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甚至她的心态,也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有了过去很多年没有的成长。 过了一会儿,果然收到了蔡晓茜的消息:“老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请我的主管老师问了苏老师,苏老师说是在您上次参加那个人工智能与人文社会访谈活动后,您答应的,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果然是那时候,她当时因为宋令瓷而大脑一片空白,现在想想真是不够稳重,罗尔心想这件事当时只是提了一下,后面很长时间也没有联络,没准过去时间里节目组另有安排也未可知,于是回复:“谢谢,我最近有了别的安排,抱歉我不能参加了。” 页面显示对方一直在打字,罗尔正要退出页面的时候,看到蔡晓茜发了很多可怜的表情:“鹿老师,请问是不是我沟通不对?我领导认为是我的原因导致了您不想参加这个活动了,老师,求您了求您了,鹿老师,这是我们这次活动的策划案,要不您先看看,再做决定呢?(三个求求你了jpg表情)。” 罗尔点开策划案,眼睛快速划到了嘉宾页面,只见宋令瓷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特邀嘉宾栏。 作者有话说: all is vanity, 萨克雷 名利场 第71章 游船解谜 罗尔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想要参加这个节目是因为策划案吸引了她,而不是因为某个人。 可是,在第一天的游船见面会上,听到宋令瓷冷冰冰的叫她罗小姐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一瞬间晦暗了,她咬牙,像其他人那样叫她宋总。 那时候罗尔是第二个上船的,她踏上游船的时候,船上已经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叫key,是一个科幻作家,同时经营着一家赛博主题酒吧,文学与酒兼而有之,想想就觉得十分潇洒,key 很风趣,罗尔和他正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宋令瓷上船了。 是在那种情况下,宋令瓷叫她罗小姐,罗尔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丝别的情绪,但是失败了,她很冷漠,甚至有些讨厌她。 罗尔在那一刻很是后悔,她为什么要来呢?宋令瓷一定会觉得她又在故意出现在她面前,觉得她又在反复无常,明明是她主动撇清关系,还要故意出现在她面前。 罗尔在那一刻就退缩了,她叫宋令瓷宋总,礼貌的说见到你很高兴。 船上的沙发椅是u型式,原本key和罗尔是面对面坐的,在看到宋令瓷以后都站了起来,大家简单打完招呼,就越过罗尔坐在了罗尔一旁的位置。 罗尔愣了一下,如果不坐在原处的话,要绕过宋令瓷去另外一边,或者要坐在key旁边,罗尔权衡了一下,只好坐了回去。 好近,近到她可以感到宋令瓷的体温,近到她的身体开始要发烧。 宋令瓷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反应,key坐在罗尔的正对面,所以宋令瓷只能稍稍的朝罗尔方向倾着身子和key聊天,虽然一开始key和罗尔聊的很开心,但是从宋令瓷出现以后,罗尔就敏锐的注意到了key的注意力完全被宋令瓷抓住了。 key介绍自己的酒吧的模式,说自己想要再开一家学术酒吧,key自己读书的时候学的就是计算机,早年做了几年程序员,后来就创业了,他和宋令瓷很显然更有共同话题,甚至开始聊到最近agi的中美大模型的最新进展。 第84章 罗尔有些僵硬的坐在座位上,事实上她并不是很能跟得上这两个人在聊什么,或许是他们聊的太专业了,或许是因为宋令瓷靠她太近了,那么冷漠的态度,又那么真实的□□。就在她想要站起来找点事情来做的时候,第四个人上船了。 “宋老师!”俞棠大喊一声跳上了船,她看向罗尔的神情则有几分挑衅:“鹿作家。” 这个年轻的学生不知道为何总是对她颇有微词的样子,罗尔只好不客气的反问:“俞棠同学不用上学吗?” “我办理了休学一年,”俞棠说着,从key和罗尔中间穿过,大大咧咧的坐在了u型椅的尾端,她虽然年轻,但身上一点儿青涩、胆怯的影子都没有,即使是面对已经颇有成就的年长者。 “哦是吗?我读书的时候也休学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年真是太美好了,印象深刻。”key虽然回应着俞棠的话,眼睛却殷切的注视着宋令瓷。 “是吗?”俞棠不以为然:“我的每一年都印象深刻。” “那么那一年,你都发生了什么呢?”罗尔将话题转回到key身上。 key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接着微微一笑,故作神秘看着罗尔,接着将眼神落在宋令瓷身上:“秘密。” 这时候,俞棠突然朝着船边喊道:“孟老师!” 众人视线转移,看到以为一头长发、皮肤白皙的女士款款走了上来,她自带了一种高贵矜持,看向大家的笑容优雅到有些虚假:“大家好,我是孟高洁,是南大文学院比较文学教授。” 紧接着又有一位专拍文艺片的男导演陆洋上了船,大家开始热络的互相介绍的时候,苏文锦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来大家聊的很开心,已经不需要我这个主持人了!” 苏文锦在嘉宾对面坐了下来,跟大家说稍微等一下,还有一位临时的飞行嘉宾要上船,在等待的时候,她将此次的活动安排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 其实之前罗尔已经在策划案上了解了,这次节目是一次读书主题的文化类综艺,节目总共设置了七个场景,流水线工厂,高级商场,乡村学校,大学校园,主题公园,田间村头,大型科技公司等,第一期是大家在船上聊天,嘉宾在上船之前收到了节目组发放的船票,然后按照要求在船票上写了两个想要前往的目的地和一个备选场景,现在大家的船票都在苏文锦上面,所有人都有些期待看着苏文锦手上的卡片,好奇接下来的行程,会发生什么,会有谁同行。 “那么每个场景最多可以有两位嘉宾,所以如果有的场景选择的嘉宾比较多的话,我们还需要淘汰制哦,”苏文锦翻着卡片看了看:“不过,目前没有发现这样的问题,那么我们的飞行嘉宾是没有提前选择卡片的,所以她会现场选择哦。” 就在大家好奇哪位飞行嘉宾有这么大的咖位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罗尔看到了脚穿高跟鞋、身穿紧身裙,走路带风的女子,俞霜。 “抱歉,来晚了,大家好,我是俞霜,是繁星科技的创始人。” “人终于齐了,开船啦!”苏文锦在场外的主持风格要比在室内活泼很多,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一样:“我们的飞行嘉宾呢,就是繁星科技的俞总啦,繁星科技赞助了我们的一个场景,也就是大型公司这个分类哈,那么我们现在就先揭晓选择大型公司的嘉宾吧?” 大家表示同意。 “ok,选择繁星科技的总共有两位,人数刚好!第一位嘉宾,我们要揭晓的是……key!”苏文锦将掌声分享给key,然后说道:“那么,请key分享一下选择繁星科技的原因,并且来猜一下另一位选择繁星的嘉宾吧?猜对了可是有奖励的哦。” key环顾了一下现场的人,故作分析状:“我之所以选择繁星科技,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写科幻小说的,对于具身智能、vr元宇宙比较感兴趣,所以对我来说,与科技公司的员工一起读书,更容易产生共鸣感,所以我想,另外一位应当也是从事科技工作相关的人员,我冒昧猜测,应当是宋令瓷女士。” “是吗?宋总,请您回答吧。”苏文锦看好戏似的看向宋令瓷。 罗尔没有转头,她距离宋令瓷太近了,而且她坐在苏文锦和宋令瓷中间,如果转头,恐怕会近在咫尺的四目相对,可是她的心里也感到紧张,是啊,宋令瓷应当会选择这个场景啊,可是她在做选择的时候却只想着自己好奇的场景和人群,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因为是第一个猜测的对象,大家都将目光聚集在了宋令瓷身上,但是宋令瓷只是看着大家摇了摇头:“不是我”。 有人肉眼可见的失落了下来,有人暗暗的长舒了一口气。不止一人。 “好啦,那么请另一位嘉宾自己解开身份吧?”苏文锦见现场的气氛已经被带动了起来,于是看着俞棠说道。 “是我!”俞棠像小学生一样举手:“我马上要出演一个关于赛博空间的电影,所以借这个机会去体验一下。”俞棠虽然是在解释,但是眼神却落在了坐在苏文锦一旁的俞霜身上,后者似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俞棠立刻笑的更加灿烂了起来。 “ok,那么请俞棠同学选一下下一个要揭开的场景吧?”苏文锦说。 “高级商场!”俞棠说:“我先自爆,我选了这个!” “好的,我来看一下,高级商场也是只有两位嘉宾选择,那么也请另一位嘉宾公开自己的身份吧?” 另一位选择高级商场的是文学教授孟高洁,她说自己正在做后现代与消费主义的研究,因此想要选择高级商场。 接着苏文锦请孟高洁选择下一个场景,孟高洁选择了田间村头。 “孟教授选择的两个场景差别很大哦,”苏文锦说道:“那么请孟教授猜一下谁会选择田间村头呢?” 孟高洁环顾了一下几人,推理道:“我猜是一个对人文比较感兴趣的人,我想,可能是陆洋导演。” “孟老师太厉害了。”陆洋抱拳感谢。 苏文锦请陆洋来选择下一个场景,陆洋选了主题公园,苏文锦请他猜一下同行的嘉宾,陆洋看着大家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这个很难猜,因为每个人都喜欢公园,嗯,那么我从两位还没有选择过的嘉宾选起来吧,可能是鹿耳老师?” 现场还没有透露过场景的只有罗尔和宋令瓷,还不待罗尔回答,苏文锦抢先道:“为什么选择鹿耳老师,而不是宋总宋教授呢?” “正如您说的,我想宋总宋教授身份太多,肯定忙的没有时间逛公园。”陆洋开玩笑道。 大家立刻哄笑了起来,苏文锦替罗尔回答:“猜错了哦。” 罗尔也紧张了起来,难道宋令瓷真的选了主题公园吗?但是苏文锦很快公布了答案,主题公园只有陆洋选了。 “按照我们的安排,那么只有一个嘉宾的场景由飞行嘉宾补上,也就是俞总会参加主题公园的活动哦。” “那么,”苏文锦看向俞霜:“请俞总选择一个场景吧,大家都是选择自己选过的,俞总没有选过。” “我很好奇流水线工厂。” “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距离读书最遥远的环境,” 俞霜说:“我想选择这个场景也很有挑战。” “嗯,那么我先公开这个场景有两位嘉宾选择了哦,”苏文锦说:“俞总可以猜一下是哪两位吗?” 俞霜看向现场的嘉宾,微微思考了一下,笑了:“这很难猜,呵呵,但是从概率上,只能是一直没有公开场景的两位了。” “不一定哦,每个人是可以写三个场景的,”苏文锦俏皮道:“俞总确定了吗?” “是的,鹿耳老师,宋令瓷宋总。” “哇!让我们恭喜俞总!不愧是我们场景的赞助人哈,连推理都这么擅长!一次能猜对两位!”在大家的欢笑声中和罗尔、宋令瓷两人不知是惊愕还是窃喜的笑容中,苏文锦好奇的问道:“其实我也对这个场景最为好奇,一开始我看到这几个场景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流水线工厂会不会轮空啊,想不到竟然有两位嘉宾选择!那么我也来采访一下鹿耳老师和宋教授,两位是为什么会选择去流水线工厂读书呢?” 作者有话说: 乐,感觉这个节目的形式还挺好玩的,我应该去做节目策划== 第72章 小鹿老师 “两位谁先说呢?”罗尔和宋令瓷冷不丁被一齐点名,一时沉默,苏文锦适时地发出疑问。 “罗小姐优先,”宋令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接道。 罗尔真的很想瞪她一眼,总觉得宋令瓷在对她阴阳怪气,可是现场的环境并不允许,毕竟还有好几个大镜头在360度无死角的记录她们的微表情。 罗尔十分温柔的甜甜一笑:“事实上我看到这些场景才决定参加本次活动的,当时第一个吸引到我的就是流水线工厂,因为这是一个距离我的日常环境比较遥远的场景,我曾经在大学里工作,也在大学里读书很多年,其实社会经验不是很多。我们都知道大学像是象牙塔一样,虽然也会遇到各种困难和麻烦,但是总体来说,很多社会的褶皱都被磨平了,我记得有一次参加一个学者沙龙,那个沙龙的主题是大国科技竞争,当时大家讨论的特别热烈,我也感到特别的心潮澎湃,结束以后我走在校园里,看到路边的躺椅上躺着几个穿着那种工地工作服的工人,还有躺在地上的,就是看起来脏兮兮的,表情也很木,一旁是正在修建的新楼,我的身后是有空调、有茶歇、有知识、有资源的场景,而就是一街之隔,又是这样的场景,当时我感到一种十分割裂的感觉,我想这两个场景同时出现在我面前,而它们互相不知道,也互相不关联,可是真的是毫无关联吗?这些工人的劳动修建了这些大楼,但是很显然他们并不属于他们建造的楼房,更不属于大学这个象牙塔,那么置身在象牙塔的他们是什么心情呢?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常常出于职业的局限,将其他职业的人看做一种工具,比如;老师,医生,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个体的人,而是这个职业的特征人,可是我很想,打破这种职业视角的局限性,尤其是想深入到一个不那么了解的群体里去。” 第85章 罗尔不知不觉说了太多,她感到现场很安静,有些紧张的收尾,尴尬的笑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后期可以剪一下,哈哈。” “不不,我觉得鹿耳老师说的太好了,我们一定会全部保留的,”苏文锦立刻捧场道:“真的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反思,这也是我作为主持人要修炼的,打破这种社会身份的局限性去看待自己采访的对象。那么,宋教授,我还是习惯叫您宋教授哈,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场景呢?” “我的想法没有那么深刻,”宋令瓷说:“只是好奇,好奇一个我不熟悉的环境。” “我想两位嘉宾的想法还是殊途同归啊,那么请宋教授开一下下一个场景吧?” “乡村学校。”宋令瓷简明概要。 “嗯,乡村学校选择的人有三个,当然包括宋老师,”苏文锦看着手中的卡片说道:“宋老师可以猜到另外两个人吗?” 宋令瓷微微思考,但是最终莞尔一笑:“还是请主持人揭晓吧。” “哈哈,”苏文锦笑了笑,故作神秘和紧张的说道:“好的,谢谢宋教授将主动权交给我哈,有种开奖的兴奋,那么另外两位老师是谁呢?第一位是,孟高洁孟教授!第二位是,鹿耳老师!但是呢,按照规则,每个场景只能有两位嘉宾参加,所以,我们三位老师要商量一下,谁想要退出呢?” 苏文锦看着卡片列举道:“那么现在,高洁老师选的场景包括高级商场、田间村头和乡村学校,鹿耳老师选的是流水线工厂、乡村学校和大学校园,宋教授选的是流水线工厂、乡村学校,哦,只写了两个。” 三人稍稍沉默,孟高洁看着另外两人,率先开口道:“按照时间顺序吧,我选择高级商场和田间村头。” “好的,那么乡村学校的场景就是鹿耳老师和宋教授了,现在还有大学校园没有揭晓,很惊讶这个是最后揭晓的哈,因为选择这个场景的人最多了,我想大家也能猜测出来,现在选择大学校园的嘉宾包括:鹿耳老师,key,陆洋,俞棠,那么我看到这里面有几位嘉宾其实已经选了2个场景了,所以现在,请大家一一确认一下,是要选前面的两个场景,还是选大学校园,退出前面的呢?” “我还是维持前两个,高级商场和繁星科技!”俞棠最先举手,语气活泼的说道。 “主题公园和田间村头是我的最优选,”陆洋平淡的说道。 “好的,那么我看到key其实也只选了科技公司和大学校园,鹿耳老师选了三个,那么,现在就是发挥我们飞行嘉宾作用的时候了哈,如果鹿耳老师选择前两个的话,就由key和俞霜俞总一起去大学校园,如果鹿耳老师选择大学校园的话,俞霜俞总就来替补鹿耳老师退出的场景。所以,让我们先来看看鹿耳老师的选择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尔的身上,在她稍稍卡顿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节目效果,苏文锦突然搞事情的说道:“这很为难鹿耳老师哈,我想key和宋教授都很期待和鹿耳老师合作,那么不如请key和宋教授各自邀请一下鹿耳老师,帮助鹿耳老师做选择吧!” 罗尔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她真是对苏文锦的“机智”表示“感谢”,本来她都已经做好选择了啊。此刻,她只能面带微笑,内心忐忑不安的等着另外两位的发言。 key先开口说:“我尊重鹿耳老师的选择,我看过鹿耳老师的作品,很喜欢,期待能够听取鹿耳老师的解读。” “我觉得小鹿老师更适合乡村学校,毕竟她已经有过大学校园的工作经历了。”宋令瓷平静如水的说道。 罗尔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她,在与宋令瓷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又迅速挪开了,什么鬼,小鹿老师?还是苏文锦迅速接住了话:“哈哈,小鹿老师,好可爱,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罗尔眯起来眼睛笑。恨不得现在对一旁的宋令瓷飞起一脚。 “那么,小鹿老师的最终选择是什么呢?”苏文锦问。 “额,其实,”罗尔有些尴尬道:“其实大学校园是我的备选。” 其实一开始罗尔就理解了第三个选项是备选方案,但是或许是苏文锦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所有才会搞出来这么奇怪的邀请筛选环节,搞得像是恋爱对象匹配一样,不过罗尔也知道,现在炒cp已经是所有综艺的流量密码,不管是什么节目,越是离谱的cp越是夺人眼球。 “好极了,那么乡村学校的嘉宾就是宋教授和……小鹿老师!大学校园的嘉宾就是俞总和key啦!首先让我先预祝大家旅途愉快!然后我们今天晚上会一起入住这个岛上的民宿哈,晚上会有烤肉!等到我们整个读书活动结束以后呢,大家也会再相聚于此,分享本次活动的心得!那么这七次读书活动呢我都会陪同参加,各位嘉宾只需要参加自己需要的场景就可以了,其他时间都是自由的哈,当然我们这个民宿租了一个月,所以各位嘉宾在这一个月里也可以随时呆在民宿里哈,这个小岛还是很适合滋养灵感的!好啦,我就不啰嗦了,相关规则大家也都比较清楚了,那么待会儿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大家可以在岛上自由活动,或者一起准备晚餐!” 船靠岸以后,就在大家上岛的时候,苏文锦突然喊了一声,忘了一件大事!然后就见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冲到前面将大家拦在了一旁的盲盒箱前,箱子里是七个场景的名片,请大家随即抽取名片,节目组将按照名片的顺序开始拍摄。 经过大家的共同参加和共同见证,节目组将要开展的场景顺序如下:流水线工厂、乡村学校、高级商场、主题公园、科技公司、田间村头和大学校园。 罗尔很惊讶的看着抽取结果,这意味着她需要连续参与拍摄,也就是说在流水线工厂活动结束以后,会和节目组一起前往乡村学校,也就是说,她会和宋令瓷一起前往乡村学校。 罗尔无法克制心中的雀跃,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有些心虚的看向宋令瓷,却看到后者正在和俞霜、孟高洁几人站在一起聊天,她呆呆的看着宋令瓷的侧脸,睿智而干净,明媚而遥远,就在她发呆之际,俞棠在她身边阴阳怪气道:“看看她们聊的很开心呢。” 罗尔已经明确的感觉到了俞棠对她的敌意,她心中以为是宋令瓷的缘故,于是对她毫不客气道:“你妒忌呀?毕竟,禁忌之恋是很危险的。” 俞棠瞬间变色,有些恼怒的看着罗尔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难道这个孩子真的喜欢宋令瓷?罗尔只是那天在电梯的时候对此略有猜测,刚才多少有点故意怼她的意思,但是看到俞棠变了脸色以后,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她为什么喜欢宋令瓷,她们发展到哪一步了?那天她们为什么同乘一座电梯从地下上来?在她贫瘠、简单的每一天里,宋令瓷究竟过得有多么多姿多彩? 第73章 阳台对话 “秘密,”罗尔不想和俞棠在纠缠下去,毕竟看到和别人聊的热火朝天的宋令瓷,她心里也感到十分的落寞。 或许对宋令瓷来说,真的翻篇了。 那么对她来说,就来好好的享受这一场旅途和工作吧,像个成年人那样,认识不同的人,搭建不同的人脉,现场的人或许将来都还会有再遇到的机会。 上岛以后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大家按照门派号去往居住的房间放下随身的行李,罗尔出来以后,发现有俞棠、俞霜两人都换了休闲一些的衣服,两人站在距离人群远一些,不知道再聊些什么,但是罗尔看到俞棠在俞霜面前明显没有那么嚣张了,真是个被惯坏的孩子。 孟高洁依旧是仙气飘飘的一身白色连衣裙,她正站在烤架不远处和和陆洋形容自己如何的受不了油烟。没有看到key,没有看到宋令瓷。 苏文锦这时候也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长裤从室内走了出来,她端着一个大烤盘来到烤架边,兴高采烈的说她最擅长烤肉了。 罗尔于是上前帮忙,说自己也很享受烤肉的过程。 “我懂!”苏文锦如遇到知音:“是不是那种感觉!特别解压!看着烤肉慢慢的变色,然后一点一点的等待它熟透,这个过程我觉得特别解压特别放空!” “想不到苏老师是个哲学家呀。”罗尔吹捧。 “哪有,不敢在作家面前造次,”苏文锦笑着回应。 谈话间,key和宋令瓷依次出现,他们两个每人端了一大盘烤肉过来,宋令瓷将手里的烤盘放在罗尔一旁,不动声色的坐在了罗尔一边,然后不动声色的看着对面的苏文锦说道:“这次活动主持人最辛苦,居然还要亲自来给我们烤肉。” “哪里?这都是我分内工作啦,”苏文锦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这么多优秀的人都愿意来参加这个节目,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参加进来,向各位学习一下。我知道宋教授很忙的,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这个活动形式我还是很期待的,现在这个时代,读书已经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了。” 第86章 “是啊……” 宋令瓷一直在和苏文锦说话,她也和俞霜、孟高洁说话,当然也和罗尔说话,但是很不一样,她和罗尔说的都是一些必须要说的话,用词简单且疏远,罗尔意识到宋令瓷是真的和她“恩断义绝”了。好在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大家一边烤肉,一边围桌而吃着,闲聊着。 罗尔很敏锐的能够察觉到其他人自己的态度,她和俞霜之前就认识,说的话就多了一些,但是总被俞棠恶意的打断,孟高洁对她有点儿傲慢,一直在和陆洋聊天,俞霜不动声色的告诉罗尔,陆洋是一个京圈二代,手上的资源很多,然后在倒酒水的时候,拉着罗尔去和陆洋聊天。 “鹿耳写的小说也很文艺,陆导可要抓住机会呀。”俞霜笑着说。 “哦当然,我很有兴趣,也欢迎俞总来投资,听说俞总已经投资了一部电影了?” “就是小鹿老师的电影喔,”俞霜说:“后面宋总也投了一些。” “跟随俞总的眼光,”宋令瓷简单干练的说。 罗尔有些惊讶的看向宋令瓷,她完全不知道宋令瓷投资了这一部电影。但是她想到上次抄袭危机以后,郑导主动找她说愿意给她一点电影未来的票房分红,作为对她这次危机处理的答谢。罗尔那时候对郑导简直是感激涕零,很多的普通编剧大多只能拿到一次性的稿费,根本不可能拿到未来的票房分红。 俞霜说的是后面宋总投了一些,那么她所拿到的分红机会,是和宋令瓷有关吗? 罗尔有些困惑的看向宋令瓷,但是俞棠很快的岔开了话题,另外,罗尔发现key在晚餐的时候对她格外的殷勤,与在船上粘着宋令瓷的神态判若两人,不过大家天南海北的聊着天,分享着彼此的工作和经历,罗尔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到晚餐上的话题里去了。 晚餐以后,大家一起收拾了现场,渐渐的四散开了。 孟高洁说不能熬夜,晚餐后就回房间了,其他人帮忙收拾了现场,最后是key,罗尔,宋令瓷和苏文锦一起完成了刷刷洗洗的卫生工作,苏文锦大概是带着任务卡来的,整个打扫卫生的过程中都雨露均沾的抛出适合所有人回答的问题,罗尔心中暗暗佩服她的主持功力。 结束以后,录像老师也收工了,key趁着工作人员收拾现场仪器的混乱间,小声说有话要跟罗尔说。 罗尔不明所以的跟着他去了一楼东侧的阳台上。 两人站在阳台的两侧,中间能够隔着一个人的距离,key长得很帅气,如果是很久以前的罗尔,或许此刻会浮想联翩,但是罗尔现在并没什么感觉,或者说,此刻她站在key面前,脑海里回想的仍旧是在游船上时key看向宋令瓷的眼神。 果然,key找她过来是别有用心的,key先是说了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认识罗尔,然后说道:“我记得你也选了大学校园这个主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交换一下?我注意到和你俞霜挺聊得来的。” 果然每个人在餐桌上都在暗暗的察言观色。 “key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罗尔反问。 “呵,”key笑了笑:“我对乡村学校这个主题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是当时没有看清楚,写错了。” “你是说你把乡村学校选成了大学校园?” “是这样。” “但是很遗憾,我不想选择大学校园了。”罗尔毫不留情的拒绝。 “鹿耳老师,”key凑近了几步,罗尔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到阴影里,在昏暗的灯光中,听到key低声道:“请帮个忙吧,我在出版社有些朋友,听说你也在写科幻小说?坦白说吧,我只是希望能够借这个机会认识宋令瓷。我注意到了,你们两个全程都不怎么说话,你到时候和她一起做节目,效果也不会好的。” 终于说出来真实的理由了,罗尔现在算是看明白为什么key一晚上都围着她说话,原来是为了想办法让罗尔心甘情愿的退出,为他和宋令瓷创造机会,罗尔感到很无语,一场公益性的文化活动,有人是把它当成了恋综了吗? 罗尔想到此,毫不客气道:“key先生,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而且,我奉劝您先调研一下,那一位说不定已经结婚了。” 这时候,两人听到了说话声,罗尔看到俞棠和俞霜两姐妹从不远处的草地上朝着这边走来,罗尔说:“没有别的事情的话,那么,晚安?” key讪笑了一下,也注意到了不远处走来的两人,只好咬牙道:“晚安,小鹿老师。” key从罗尔身边走过,甚至故意撞了她一下,罗尔感到这人人品真是太差了,幸亏宋令瓷根本不喜欢男人,可是不对,她为什么要为宋令瓷担心啊! 她本来想吹吹风的,但是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不知道传来了脚步声。 “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罗尔以为是key又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而一转身,她才看到前来的人并不是key,十分意外,因此惊愕。 但是惊愕的表情,在宋令瓷的眼里自然有了另类的解读。 宋令瓷向前一步:“罗小姐,就这么缺男人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勾搭上了吗?” 罗尔简直!想象不出来宋令瓷是怎么平时一副彬彬有礼的高知女性的样子,现在在这里跟她说这样难听的话,她自己还生气呢,于是故意说:“对啊,你知道key来找我干什么吗?他想找我调组。” key想和罗尔调换,但是罗尔这样说,也很容易理解成,key找罗尔调到一组里去,宋令瓷即刻被冲昏了头脑:“那个男的看起来就花心,你就算喜欢男人,也别老是在渣男堆里挑好吧?” “我找不找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本阳台很宽敞的,但是因为刚才宋令瓷的向前的站位,将罗尔朝一边的角落挤去,宋令瓷压得她很近,而且罗尔感到宋令瓷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明明她,也很生气啊。 罗尔想要出去,却被宋令瓷挡住,拉扯间,两人听到了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罗尔急于挣脱开宋令瓷,却一不小心压开了身后的暗门,连带着宋令瓷,两人一起闪了进去。 果然是鬼才设计师设计的民宿啊,谁会想到阳台旁边的墙是暗门,暗门里面是个狭小的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空间,而这个空间现在还被一些杂物占据了一半! 更不合理的是,现在她们两个面对面紧紧地贴着,罗尔觉得自己只要轻轻一动就会蹭到对方。 此时的第一意识自然是出去,但是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了,要是现在两人贸然从小黑屋里出去,难免让人多想,两人接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不知道是不是鬼才设计师的设计,从外面看不出来的暗门竟然存在采光极好的门缝!两人眼神交汇,出奇一致的决定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消失以后再出去。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那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很显然是朝着这边的阳台走来。 罗尔瞪大了眼睛,怪罪宋令瓷刚才挡住了她,宋令瓷则是一脸无辜,眼睛眨巴着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罗尔竟然觉得她有点萌萌的。 外面的两人是俞棠和俞霜。 罗尔和宋令瓷先是听清楚了俞霜的声音:“我说了很多次了,你不要在镜头前这么不礼貌。” 俞棠炸毛的声音传来:“什么镜头?是我怼鹿耳你不高兴了吧?” “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人家?你叫的够亲密呢。” 不幸中招的罗尔感到腰间一痛,低头摸到宋令瓷掐她的手,罗尔用力打开,又用力瞪了宋令瓷一眼,宋令瓷凑到她耳边极小声道:“罗小姐真是有魅力啊。” 声音很小,要贴的很近才能听得到,罗尔感到宋令瓷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上,于是整张脸都像是烙铁一般的烫。她怕宋令瓷感觉到,于是挪开了些,昏暗中,看不到这微小的动作让宋令瓷的眼神瞬间晦暗。 外面仍旧在吵架: “这哪里亲密了?俞棠,你怎么越来越叛逆了。我真是搞不懂了,我给你砸了这么多钱,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机会要不到?” “是啊,那你砸给别人啊,你砸给鹿耳啊!” “怎么又说她?我不就是跟她喝了一次咖啡让你撞到了吗?我还没有说你呢,那天你到底为什么和宋令瓷一起上电梯?我告诉你,你还小,师生恋,绝对不允许!” “宋总也很有魅力啊。”罗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着宋令瓷凑近了她的耳边跟她轻声说。 “我就是很有魅力啊。”却哪知道宋令瓷一点儿都不闪躲,反而转头回答罗尔,可是她显然在黑暗中忽略了她们之间的狭窄的空间,在宋令瓷转头说话的那一瞬间,两人十分不小心的亲吻了彼此。 “啊——”随着一声轻呼,宋令瓷和罗尔落入了光明。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扇门,既可以朝里面开,也可以朝外面开。真是……鬼才设计师,但是请问,这样设计的目的是? 第87章 可是她们来不及控诉设计师,在从储物间突然滚出来的那一刻,她们两个听到了俞棠的声音:“师生恋不可以,那姐姐恋行不行?” 然后,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第74章 工厂读书 “我和你们两个有点格格不入哦,两位老师是商量好的打扮吗?好有默契呀。” 深圳的盛夏很热,在前往郊区的路上,苏文锦看着对面齐刷刷的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罗尔和宋令瓷,忍不住打趣道。苏文锦穿着优雅挺括的连衣裙和黑色高跟鞋,相比之下是有些过于正式了。 罗尔和宋令瓷的脸上齐刷刷的露出了虚假的笑容。 宋令瓷不知道是不是给苏文锦捧场,说了一句很没有营养的话:“是啊,我也很少看到小鹿老师穿裤子,平时好像都是穿裙子的。” “我们也没有见过多少次吧……”罗尔温柔的笑着看向宋令瓷。 “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两位老师只见有着某种氛围感,”苏文锦说道:“真是期待今天的录制呀,今天咱们要去见的是服装加工厂里的员工,让我先采访一下两位,你们觉得工厂员工平时会看什么书呢?” “小说吧?” 罗尔很期待今天的活动:“以前有那种地摊文学,现在可能是爽文?” “现在可能都不太看书了吧?”宋令瓷也参与了讨论:“我觉得很多人可能根本就不看,大家不是都喜欢刷短视频吗?” “那么两位老师平时看书的频率高吗?都看什么书呢?”苏文锦接着问道。 “现在忙于工作,的确看的书比较少了,最近在看一些社会学教育学专著,”罗尔说:“最近在看德波《景观社会》。” “我看的更多的是专业书。”宋令瓷补充。 “那么两位老师今天要分享的是什么呢?以及为什么要分享这个文本呢?”苏文锦进一步问道。 工厂场景的节目形式是由两位嘉宾阅读自己的文本,分享体验,现场参与的听众也可以分享自己的喜欢的书籍,节目组希望大家通过阅读和交流,碰撞出一些不一样的火花来。 “我要分享的书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罗尔说。 “什么?这本书很古早了,为什么选这个?”苏文锦好奇极了。 “一个是我预期服装厂流水线工人很多应该年纪比较大,可能会对这本书有些了解,第二点是我觉得这是一本工农阶级奋斗史的书,我想是比较激励人心的。” “好的,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罗尔老师将此次的旅程目的,定位为激励?” 罗尔一愣,她并没有很明确的想过对于此次活动的“定位”,但是苏文锦的话提醒了她,毫无疑问的是,她对于去流水线工厂和去乡村学校,心理预期中的交流对象是有差别的。那么,抛开她所描述的原因,她选择这本书是因为她需要来为工人们带来激励吗? 这有点儿何不食肉糜,尤其是当宋令瓷说,她准备分享的书是一本武侠小说时。 “这是我高中时候读到的小说,当时觉得非常有趣,”宋令瓷说:“当然我分享这本书,主要是因为很久没有读一些有趣的书了。” “所以,对于宋教授而言,读书的意义是有趣对吗?”苏文锦试图总结。 “我想对我来说是的,”宋令瓷看了罗尔一眼:“我不像小鹿老师那样,思考的都是一些十分严肃的事情。” “呵呵,每次听你叫鹿耳老师小鹿老师都觉得怪可爱的,思考严肃事情的小鹿老师好反差,哈哈,”苏文锦是个自来熟的性格:“摄像大哥,我们闲聊的这一段要掐掉呀哈哈。” 宋令瓷没有看罗尔,只是轻声自言自语般回应:“是挺可爱的。” “您说什么?”苏文锦没有听到,但是罗尔在宋令瓷一旁是听得清清楚楚,罗尔立刻抢着说道:“宋总分享的是哪本武侠小说呢?我也不光看些严肃作品的。” “叫做《我观美人如白骨》,”宋令瓷看着罗尔说:“是一本关于…… 诺言的小说,当初引起我注意的是,我们从小到大听到的关于一些高尚品德的典故主角都是男性,比如程门立雪,季布一诺,文学作品中更是赋予男性理想与抱负,而女性角色的驱动力总是爱情、亲情等情感命题,然后这部小说讲述了女主为了一个十年前的诺言在绝境中求生,又不惜生命去冒险,在这个过程中两人因为相似的人生观而产生爱情,当时我看到这个命题还是很打动我的。” “哇哦,听你这么说我也很想去看一下这个小说了,”苏文锦说道:“宋教授一定是一个很信守承诺的人吧?” 苏文锦只是适时的想要接一下宋令瓷的话,并不算是一个疑问句,但是宋令瓷听到以后,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遗憾的笑了笑:“我想我是的,但是有时候也会因此不敢承诺,呵呵。” “听起来背后有很遗憾的故事呢,宋教授愿意分享一下吗?”借助读书来挖掘嘉宾背后的故事,是最好的节目效果了。 宋令瓷看向罗尔,罗尔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心想难道宋令瓷要说和她的过往吗?她心知宋令瓷不会是那种拿自己的私事大肆宣扬的人,但是此刻看向宋令瓷意味深长的目光,她还是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宋令瓷欣赏完了罗尔的表情,轻轻笑了笑:“没什么遗憾的,我想每一段经历都有它发生的场景和处境,重要的是后面怎么做吧。” “啊,呵呵,”苏文锦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将话题重新拉回了读书的主题:“其实我觉得分享一本书很容易获得共鸣,或者找到知己,今天两位老师选择的两本书一部是文学经典,一本是网络小说,那么也很期待,两位嘉宾在今天的工厂里能够找到知音哈。” 车子一路颠簸,在一条泥土路拐了几个弯,天气晴朗,外面是杂乱的半人高的杂草和堆满了垃圾的水沟,让外面的景象看起来雾蒙蒙的。 但是车子又拐了几个弯,一座十分崭新的大楼矗立在了道路尽头。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满面春风的等待着了,几人下车以后,苏文锦对两边人员做了简单的介绍,厂长先带着大家参观了厂房,穿过厂房以后来到了一个宽敞的会议室。 会议室是台下整整齐齐的座位对着一个主席台的摆设模式,她们到达的时候,台下已经整整齐齐的坐了几十号人,而留给苏文锦几人的位置,则在上面的主席台上,颇有过去工厂开大会的架势。 这种工厂开大会场景在很多综艺中都搭建过,为了营造这种工厂风,但是不同的是,综艺节目里是演员演工人,现在是真的工人穿着整齐的蓝色工服坐在位子上,看起来还没有从工作车间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按照策划案的安排,苏文锦只是做副主持人,负责维持秩序和江湖救急。主要的活动由罗尔和宋令瓷来安排,罗尔和宋令瓷被领在了主席台上,她们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手里的提问卡,可是罗尔此刻看着台下一双双或迷茫、或疲惫的眼睛,有些不确定的按照提词卡问道:“大家认为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台下一片安静。 罗尔低头和宋令瓷小声讨论了什么,台下的观众们不明所以,大气不敢出的盯着她俩,一时之间空旷的会议室更显得空旷。 半晌,就在苏文锦准备救场的时候,罗尔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观众席中间,问道:“大家今天为什么来呢?” 有人怯生生的回答:“因为读书好。” 虽然是认认真真的回答,但是却一下子惹得人群中三三两两的笑声,罗尔抓住一个脸上挂着笑的大叔问:“那么您是为什么呢?” 大叔用一口方言普通话说道:“组长说一个小时两百块钱呢,大家都抢着报名呢!” 现场一愣,传来几声哂笑,但是罗尔立刻称赞道:“非常好,这是很真诚的回答,我想听到更多真诚的回答!”她扬了扬手中的礼品卡:“回答问题的嘉宾们都后面都可以额外领取礼品卡哦,听说里面有电视冰箱洗衣机!” 听到罗尔对此的支持,原本还有些不确定的观众们开始纷纷回答了起来: “听说能上电视,俺想让俺娘看看俺。” “我想来偷个懒……” …… 听完大家的原因,罗尔很认真的回答:“大家的回答十分精彩,这也引起了我的思考,在这之前我们会将读书与上学、老师、作家联系在一起,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读书可以让人休息、可以让人获得奖励,也可以让人孝敬父母,读书就是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能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安慰,那么这就是它的意义。” “我们今天原本是安排我与宋教授一起为大家领读文本,但是我想临时改变一下计划,因为读书是一件轻松的、愉快的事情,我希望今天我们能够度过一个愉快的时间,哪怕只是聊聊天,那么现在,我想请大家先来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书或者诗歌。” 第88章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咯,这里我纯纯给我自己打一个广告,这合适吗,我也不知道,毕竟这也只是一个乌托邦。那么接下来请关注《我观美人如白骨》啊啊啊,感觉这本好长啊啊啊啊啊啊 第75章 读书活动 “请问为什么是唐诗三百首呢?”罗尔捉住这位吆喝唐诗三百首的大哥。 那位大哥面红耳赤的站了起来,他用粗糙的手指挠了挠头,盯着自己黑漆漆的鞋面说:“我老家是重庆奉节的,那儿有个白帝城,《早发白帝城》你们背过吧?我们那时候小时候放学都去那边扔石子儿,打水漂,有一回下午,那个江边上半个天都是红色的,那个夕阳红啊,我们打了一会水漂都看着天边发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说,就觉得太震惊了,我那个发小站在江边背了一句朝辞白帝彩云间,我们都笑话他装……但是我们表面上笑话他装,实际上都觉得他很牛b啊,我当天晚上就回家缠着我二姐教我背诗,我二姐学习可好了,那时候年年考第一名!我就从小学习不好,那天晚上背了一晚上背下来了,第二天我们聚在了江边,你们猜怎么着?我们五个小孩竟然齐刷刷在江边背了一遍!唉,可惜那时候没有手机录视频啊,要不那个时候也真的是,嘿嘿,叫做鲜衣怒马少年时,现在呀,当年的发小已经真是天南海北,有一个去年都走了,人在这个世界上走着走着,就散了……” 看起来有些幽默的大哥讲述的故事最终有些落寞,现场也有不少人共情,罗尔请大哥抽奖,大哥垂着头抽了一张二等奖:两千元。那一瞬间,大哥的面色红润了起来。前后反差之大竟然有些诙谐。 罗尔继续请大家分享自己关于读书的回忆,一位看着四五十岁的大姐说自己最喜欢席慕蓉的《青春》,红着脸背了其中的两句,她说起来初中时候语文很好,写作文常常被当做范文来读,但是后来换了语文老师,新的老师不喜欢她,后来她读完初中就不读了…… 罗尔问她后悔吗?令罗尔惊讶的是,大姐低着头想了想说,不后悔,人生落子无悔,以后就是向前看。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分享自己关于读书的回忆,有些是甜蜜的,有些是伤心的,有些是诙谐的,但是这些情绪却是同样有感染力的,可共情的,罗尔从一个个片段来,拼凑出来这个人灵魂的一角。虽然当她走进这个工厂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机器,一一个个身穿相同制服的工人,一张张表情相似的面容,但是此刻,她看到这里的每个人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有人对当下十分满足,有人感到十分快乐,也有人对人生有着深刻的思考,但也有人如社交媒体上所表现的,感到迷茫,麻木,不知未来在哪里。 可是,回想起来曾经在高校的工作,身边的人也不是如此吗?有人心满意足,有人痛苦迷茫,罗尔感到一种很新的体验,她觉得高校与流水线工厂当然是不一样的,谁优谁劣十分清楚,但是此刻她听到大家插科打诨,愉快的分享着自己的生活,未来的希望,她又觉得这两种场景并没有那么不同。或者说,她曾经在高校里深刻感受到的等级秩序鄙视链的压迫,并不在于场景,而在于人。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究竟是如职位等级那般难以突破,还是如情感一样可以轻轻连接? 在大家一个个分享读书故事以后,苏文锦插了进来:“听到这样一个个十分特别的读书故事,我非常的感动,那么我们也来请两位老师,作家鹿耳和教授宋令瓷,来分享一下她们关于读书的经历,来作为本次的活动一个结尾好不好?” 宋令瓷先做了分享,她态度十分的谦逊,罗尔能够感觉到她努力的在拉近与现场参与者的距离,在那样一个瞬间里罗尔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宋令瓷要参加这样的一个活动?她与这里的人,这里的场景,这里的主题,都太格格不入了。 在宋令瓷做完自己的分享时,有人立刻提出了毫不相关的问题:“我想问问您,这个人工智能,以后有了机器人,是不是以后我们就没有工作了?我一直有个困惑,这个科技的进步不是会让我们过得更好吗?为什么日子越来越苦了呢?” 宋令瓷从科普的角度表达了不需要过于悲观,科技的发展在于创造新的就业岗位,她和这些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语言隔阂,相比之下,罗尔要更柔和一些,更知道怎么去交流。 第一场读书活动还算是顺利,因为接着第二场也是宋令瓷和罗尔参加,节目组为节约时间,活动结束以后直接飞往乡村学校所在的城市,等到她们下榻在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虽然连续参加节目,又紧赶着行程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罗尔的身体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但是呆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却始终无法让自己休息。 她回想着今天的事情,像是蒙太奇电影切片一样,太多,不同层次的故事笼罩了她,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站在一个巨大的裂隙里,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她有很多的困惑,更多的是关于自己的困惑,她来做什么?做这些事情有意义吗?她是不是在让自己变得浮夸,虚于表面,可是如果不是的话,海水之下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罗尔给自己倒了一杯瓶装鸡尾酒,浅浅的呷了一口,是青涩的青提味,让她头脑微醺,但是身体却仍旧紧张着,十二点了,还是睡不着。 罗尔来到了窗台边,意外的看到隔壁的灯也亮着。 这家酒店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巨大的透明阳台,隔壁的白色窗帘拉了一半,罗尔可以看到宋令瓷在看电脑的侧脸,若隐若现,宋令瓷似乎眉头微蹙着,她也有搞不定的困难事吗? 罗尔想到今天和宋令瓷并没有私下里说什么话,那天在琵琶岛的阳台上撞到了俞霜俞棠的秘密,四个人心照不宣的散了,那个时候反正越解释越是越是漏洞百出,再说现场没有一个人想要听别人的解释。罗尔不知道俞棠俞霜她们怎么样了,但是她和宋令瓷从那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再私底下说过话。 倒不是恼恨和绝交,而是罗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令瓷了。 罗尔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咚咚咚”的敲玻璃声音。 罗尔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宋令瓷站在对面的床边,一只手轻轻敲着一旁的玻璃,见罗尔抬头看她,宋令瓷握拳的手松开,隔着玻璃朝着罗尔轻轻晃了晃手。 罗尔呆立在原地,在黑夜与灯光交映下,宋令瓷看起来那么静谧,她的心也感到那么静谧,罗尔下意识的晃了晃手。 宋令瓷开口说着什么,但是罗尔听不清楚,脑袋歪了歪,宋令瓷用手指指了指右手上的手表,然后开始给她打了一整套流利的手势。 罗尔大概猜测是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睡觉,但是宋令瓷那么一套行云流水的手势是哑语吗?罗尔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回应。 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然后没有犹豫的拨打了宋令瓷的电话。 很快,宋令瓷接听了电话,她说:“喂。” “喂。”罗尔说。 尽管她们是近在咫尺,如果没有这一层玻璃,她的手可以握住她的手,但是因为这一层玻璃,她们又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可是,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当听到彼此声音的那一刻,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笑了。 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既遥远,又接近。 “你刚刚在问我为什么还不睡吗?”罗尔问。 “是的,你怎么猜的出来?” “你会打哑语呀?” “没有,我是乱打的,”宋令瓷看着罗尔,嘴角露出狡黠的笑。 “什么?你装的那么像!”罗尔轻嗔道。 “但你还是猜对了。” “又耍我。” “不敢,我真的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宋令瓷站直了身子:“那我现在认真问一遍,小鹿老师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呢?” “幼稚,”罗尔说。 “是喔。”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还不睡?”罗尔问。 “习惯了,”宋令瓷一改方才的玩世不恭,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失落。 “事业很重要,但是身体也很重要呀。” 罗尔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感觉,或许是自己太过伤感了,于是劝慰道。 “谨遵教诲。” “又戏弄我。” “不敢,”宋令瓷恢复了温和平静:“所以,小鹿老师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也……不算什么烦心事了,”罗尔看着宋令瓷:“只是,一些想不明白的感慨。” “可以分享给我吗?就像是分享给一个陌生人那样。” “我才不会半夜和陌生人隔着玻璃说话。”罗尔脱口而出,可是在说出来以后,也感到自己的话好像有些暧昧了,立刻转移话题道:“我就是觉得,今天参加了这个活动,感觉和想象中还是很不一样的。” 第89章 “比如呢?” 罗尔看着宋令瓷,脑海里渐渐梳理出来她的感触,以前觉得,嗯,人生只有不断的赢才有存在的价值,只有赢才能有说话的权力,她必须不断的向上走向上走,才能有发出笑声的机会,可是现在觉得,弱肉强食是自然的丛林法则,但是如果人类社会也将其奉为价值体系,那么似乎是在抹杀生命的价值。难道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就没有真实的、鲜活的活着吗? 可是她想了想,最终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她轻轻地将手掌拍在了玻璃上:“很难讲。” 宋令瓷看着她,将手掌覆在了玻璃上,回答道:“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我的手和你的手贴在一起。感觉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两章还是想要改一下 第76章 乡村学校 第二天节目组一早开往乡村小学,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上上下下,苏文锦看着对面一声不吭的罗尔和宋令瓷,她觉得这两人平时坐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主动说话,像是陌生人一样,气氛冷清清的,但是如果一说话,她们之间又好像有着无形的网络编织在了一起,总感觉哪里很奇怪,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奇怪。 苏文锦于是下意识的开口暖场:“经历短短几天,两位老师现在已经像是亲密——” “我们没有很亲密!”罗尔正在回想着昨天晚上宋令瓷问她的那句感觉到了吗,她后来躺在床上,脑海里回忆着那一刻,感觉自己身体的潮起潮涌……她今天看到宋令瓷的时候,总是莫名的想要,想要触碰到她,真实的她。 就在她无法控制大脑的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苏文锦冷不丁提到“亲密”两个字,心虚的让她脱口而出,等到她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这只是苏文锦在说一个开场白,顿时脸红了起来,下意识的求救的看向宋令瓷。 宋令瓷原本对于罗尔突然的反应还感到心中一冷,但是紧接着看到小猫咪求救的眼神,那份突然的失落顷刻消散,她落落大方道:“哦,苏老师,作家总是对用词的准确度高度敏感的,我想小鹿老师是想说,我们现在是在朋友到密友之间的距离,对吧?” 罗尔冷静了下来,她后悔自己刚才的心不在焉和脱口而出,更后悔自己下意识的转向宋令瓷求救,宋令瓷的话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为她解释刚才的慌张,但是,你细品呢,用一副很了解罗尔的口吻说着两人是突破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果然,苏文锦敏锐的发现了重点:“呵呵,宋教授也很敏锐哦,连小鹿老师的用词习惯都这么清楚哦。” “谢谢。”宋令瓷不动声色的结束这个话题,她怕再继续下去,某只小猫又要炸毛了。 苏文锦也及时的挑出了与今日活动相关的话题:“今天要去的是栀罘镇的一个乡村小学,我们面对的是三到五年级的小学生,我想先采访一下两位老师,你们在小学的这个年龄段,都喜欢读什么书呢?” “我小的时候能够获取到的书籍其实很少的,那个时候大部分读的其实都是学校的推荐书目。”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苏文锦适时的点到了罗尔之前提到的书目。 “对,那个其实是……初中时候读的,”罗尔说:“我不确定小学生是不是能够理解,其实小学的时候,我可能更多的是看童话故事,比如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这样。但是我想,今天的小孩,可能不会再那么相信那些童话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苏文锦问。 “感觉一代小孩比一代小孩要早熟的多吧。”罗尔试图组织一些语言。 “所以小鹿老师是很相信童话的。” “小的时候。” “所以现在不信了,”苏文锦笑着延伸出罗尔的潜台词,然后转头看向宋令瓷:“那么宋教授呢?” “我现在也相信。”宋令瓷简洁的说。 苏文锦难以置信的提高了语气:“真的假的?宋教授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是不是,小鹿老师?” 罗尔也完全不相信宋令瓷的鬼话,可是她又知道宋令瓷不是那种说鬼话的人:“这确实很难让人信服。” “对啊!我一直以为这种学物理、搞计算机的理工科人士,都是只相信数据,绝对不会相信这种童话故事这种毫无依据的东西!”苏文锦夸张的说道。 “嗯…… ”宋令瓷似乎是认真的思考着苏文锦的话,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了对面罗尔的米白色鞋子上,那上面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她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弯下腰去擦拭的冲动:“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开始相信的,因为有些事情……是无法用数据和实验来解释,去证明的……”宋令瓷说着抬起头来看向罗尔:“我说的对吗?罗老师?” 罗尔被一句罗老师轻轻的击中了心脏,或者被宋令瓷深情的眼神击中了心脏,她又想起来昨天晚上她问她,感受到了吗?我的手心。宋令瓷她…… 好像真的变了一些,而这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之间,她不再追问罗尔的答案,不再逼迫她,可是却又无时无刻的说些让罗尔忍不住多想,却又听起来那么无辜的话。 像是蜻蜓轻轻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成年人也需要童话的,”罗尔冠冕堂皇的回答:“宋老师说的很有道理,并不是将童话看作幼稚的东西,而是每个人身上最柔软的一部分,一个应对成年人复杂世界的自己的一个秘密角落,让自己可以喘息,可以重振旗鼓。我想,我是这样理解的吧。” “所以两位老师今天准备分享的是童话故事吗?”苏文锦问。 “嗯,实际上,我想要分享的是一个科幻小说,”罗尔解释说:“当然题材不算是重点,这是一个关于追求梦想的故事。” “听起来不错,这个主题对大人来说可能比较单薄,但是对孩子来说还是很动人的,”苏文锦转向宋令瓷:“那么宋教授呢?” “我准备的应该是一个童话故事,但是主角是个机器人。” “所以我们还是相信,童话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对于孩子来说。” 苏文锦充满信心的说道。 在几人的谈话间,车子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院落前停了下来,如果不是“栀罘镇小学”这几个字,单看外面断壁残垣的围墙,罗尔甚至以为这个院子已经被废弃了。 来接待她们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冷漠的乡村教师,她透过厚厚的镜片审视着面前的节目组,欲言又止的说:“你们不要太抱有期望,这些孩子们文化水平……不是很高。” 在她说话的时候,罗尔看到一个小孩从墙外翻了进来,踩下来的石灰像是积雪一样刷刷的落了下来。 苏文锦那时候笑的十分有信心:“我们就是想要了解孩子们真实的想法,也希望能带给他们一些美好的事物。” 苏文锦指了指车辆后备箱的方向,节目组的几个人员正在一箱一箱的搬运物品,里面装满了书籍和文具。 但是真实情况与想象中非常很不一样。 罗尔在一开始预期过,流水线工厂的员工是麻木的,是冷漠的,但实际上他们的幽默的,诙谐的,她曾经预期过乡村学校的孩子是天真的,期待的,但实际上,他们像是一群难以驯服的小兽,带着生硬的冷漠看着罗尔和宋令瓷。 当苏文锦好不容易像是撬开闭合的牡蛎一般将把现场的气氛活跃起来,孩子们在回答第一个问题“读书的意义”时,就给出了灾难性的答案。 “读书没有意义,浪费生命。” “反正以后要打工,考上大学要当牛马,考不上也要当牛马咯。” “读书的意义就是打工,哈哈哈……” 看似早熟的声音,疏离和逃避,罗尔看到的故作成熟之下的无法掩饰的真实的对于生活的失望,如果再这样拍摄下去的话,这一期活动很显然难以产生出节目组所期待的效果,其实在节目组拍摄之前,也曾经讨论过是找托还是随机找一个真正的乡村学校,苏文锦作为坚持深入真实的乡村学校支持者,此刻也感到了威胁职业生涯的压力。 宋令瓷对于这样一群充满野性的孩子们更是束手无策,仿佛是站在猴子群里无法沟通的人类,眼看着今天的活动很难进行下去了,罗尔将宋令瓷拉到了一边耳语了一会儿,宋令瓷的眼睛先是困惑的闪了闪,最终十分赞许的点了点头。 “那么,不如这样吧,”罗尔回到了学生面前,她对着台下的学生们说道:“我看到大家的桌子上都有作业本,我想平时都要写作文吧?” “不写……最不喜欢写作文……”“太做作了……”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孩子们叛逆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似乎以砸场子为乐。 “那么你们喜欢什么呢?”罗尔毫不客气的就势问道。 “玩手机……” “逛街……” “打游戏……” 第90章 “拍视频……” “美甲……” “谈恋爱……” 简直是一帮故意和节目组对着干的问题少年。 “ok,”罗尔强硬的打断了孩子们越说越发散、越说越夸张的爱好,她故作轻松的说道:“看来这些爱好很容易满足嘛,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游戏,表现最好的同学,可以获得由这位宋老师提供的一千元奖金哦。” “哇……”一千块钱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孩子们几乎立刻将先前的疏离与叛逆抛在了一般,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但是,你们要认真一点哦,”罗尔说:“现在,拿出来你们桌子上的作业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几句话,可以写诗歌,可以写散文,也可以写大白话,但是写的内容呢,必须是关于对于‘明天’的思考,你可以写明天想要吃什么玩什么,但是这样很有可能得不到奖励哦,你也可以写出来期待自己在未来成为的人,不要想会不会实现,不要怕被嘲笑,只写你心里最向往的事情,这样有可能会获奖哦,当然,你可以写任何的内容,那么,现在请大家开始写吧!” 十分钟以后,罗尔将学生们的作业收集了起来,她一张一张的看了过去,然后开始读第一篇: 明天 我希望能够见到爸爸妈妈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的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打工 赚钱给我吃饭,上学 但是却不能赚钱让我们见面 罗尔扬了扬手中的纸张,看向台下,故作思考状:“这是谁的?我想这个很容易解决的。” “是我的,”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儿怯怯的举手。 “好的,明天…… 是星期六,我想你现在就可以去订去见爸爸妈妈的往返车票,”罗尔温柔的看向她:“一千元奖金够吗?” 女孩惊讶的脸红了,羞涩的点了点头。 但是其他学生立刻发出了惊叹的声音,有羡慕,也有失望,想不到一千元的奖金这么快就有主了。罗尔可以清楚地看到孩子们脸上的惋惜与向往,还有,渴望。 第77章 各奔东西 罗尔将孩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低下头翻了翻手中的作业纸,又抽出来第二张念道: 明天 奶奶的腿又疼了 我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因为天气好的时候 奶奶可以晒太阳,太阳可以治愈她的腿疼 但我也希望明天下雨 因为奶奶一直念叨着,明天要去地里浇水 我更希望明天发生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比如一觉醒来,我长成了大人 罗尔在读完这一篇的时候,感到自己喉咙酸涩,眼眶也湿润了,她注视着这篇作文的小作者,认真而又温柔的说:“一觉醒来就长成大人,的确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呢,可是我已经在这短短的几行诗里面,看到了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大人,所以你心中的这个大人,应该也可以完成一些大人的事情,比如用一千元的奖金,给奶奶买一点治疗腿疼的药,再雇一个邻居帮忙去田里浇水。” 罗尔在作文纸上写下一千元的奖金交给眼前的小孩,告诉她节目结束以后可以找一旁的这位宋教授来兑现,那位小朋友很是惊讶竟然还有一份奖金,十分单纯的问道:“可是老师,不是只有一个奖金吗?” “我没有说只有一个奖金哦,”罗尔回答了眼前这个小孩的疑问,也面向现场的其他的小孩,几乎是一瞬间,她看到那一双双失落的眼睛瞬间又炯炯有神了起来,孩子们就是这样,喜怒形于色才是真实,而冷漠疏离、叛逆暴躁只是他们的保护色。 罗尔继续念了一些作业,在对一半以上的同学发完奖金以后,她才开始提问:“我知道还有一些同学们没有获奖,但是没关系,我们现在还有有奖竞答活动,现在,我要问,你们相信童话吗?” “不相信!是假的!”一个很刺头的小孩大声说道,他是没有获得奖金的一个,此时有些自暴自弃,显然那很厌倦罗尔的这个活动。 “你说的很对,童话的确是假的,你很聪明,而且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罗尔看向这个孩子,请他站了起来:“所以我想请你再想一想,既然是假的,那么为什么要有童话呢?” “额,因为,因为……”这个圆头圆脑的小孩感受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紧张又局促不安,他低着头扣着手指。 罗尔看出来这个孩子的窘迫,不再为难他,而是面向所有人说道:“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评价一个东西是很容易的,但是说出它背后的原因是很难的,如果我在一开始说,童话的存在就是给人以对明天的希望,那么大家一定还是不肯相信我对不对?可是呢,现在有的同学可以为奶奶治病,一夜之间成为一个大人,有的同学可以去见到做梦都想见到的爸爸妈妈,还有的同学可以去看心心念念的大海……突然得到一笔奖金,并不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事情,所以这是不是算是一个小小的童话呢?但是,我并不是想要传达不劳而获的童话。 我想,我今天要和大家说的话,也许大家今天还不能明白,不论是童话故事,还是读书,在我看来,都是在给人以希望,这种希望可能无法立刻实现,对于一个大人来讲,她们是能够理解这种延迟满足的,但是我知道,这对于孩子来讲是很困难的事情,所以我用了奖金的方式帮大家实现,是想让大家感受到,只有拥有希望,才有实现的可能。童话的存在也是这样,它是假的,但是它表达了一些在现实生活中看起来不可能实现的事物的希望,同样的,读书对我而言的意义也是希望,是在我们的生活中看不到光的时候,给我们坚持到能够看到光的希望。” 现场的孩子们对于罗尔的话似乎仍旧十分懵懂,但是大家还是都获得了想要的奖励,渐渐的都表现的十分配合起来,最后大家在一起背诵诗歌中结束。 而这也意味着,宋令瓷和罗尔短暂的光明正大的相处时间结束了。 因为苏文锦要前往下一场读书活动场景,罗尔和宋令瓷则准备当晚回北京,于是几人在机场分别。 宋令瓷和罗尔买了同一个航班,罗尔也无法拒绝宋令瓷值机在一起的建议。 两人坐在机场上等着飞机,罗尔感觉好似曾相识的一幕,其实满打满算,她们两个从前在一起连一年时间都不到,分别了却整整有五年,但是过去五年里很多事情罗尔都记不清楚了,而关于宋令瓷的那一年的事情,却还是那么容易因为一个相似的场景就突然从记忆中活了过来。 罗尔心里是想了很多,可是此刻面对宋令瓷,却有些说不出话来,这些天她们很少有这样的单独的面对面的机会,这与隔着玻璃触碰掌心的那一晚又十分不同,那时候那一层玻璃是很好的将她们放在一个安全距离的屏障。而现在,她们两个呆在一个那么日常的环境中,身边的等候区有亲密无间的情侣,也有放松闲聊的情侣,但是她们算是什么呢?是前任,是好友,还是两个很熟悉的陌生人。 宋令瓷此刻也有相似的感受,她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饿不饿?”宋令瓷问:“请你吃东西啊。” “算啦,马上就要登机了。”罗尔看了一眼一旁的候机时刻表。 “嗯……现在北京正在下暴雨,不知道会不会延误。”宋令瓷低头划了几下手机,放下手机说道。 “希望不要……”罗尔下意识回答,但想了想,又立刻轻松的笑了笑:“不过,就算是延误也没什么。” “罗老师现在已经可以坦然接受意外和变局了?”宋令瓷问。 罗尔还是很惊讶,很惊讶宋令瓷为什么可以从她含义模糊的一句话里,准确的说中了她心中所想。 “那你呢?”罗尔不甘心的反问,但是又立刻意识到,宋令瓷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弄潮儿,不是一直都在各种变动中游刃有余吗? 罗尔还没有来得及自问自答,宋令瓷看着她说道:“我还在,努力应对意外。” “过分谦虚咯,”罗尔说出来心中所想,不以为然道:“你说的意外,是每天突然爆上热搜的头条,还是羡煞旁人的成功获奖?” “都不是,”宋令瓷转过身去,身子略略放松的依靠在椅背上,她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顶,自言自语般说道:“罗尔,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罗尔看着宋令瓷眼睛望向的方向,也看向天花板,她看到天花板上暴露的一根根钢管蜿蜒交错,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尽头。 “赌飞机会不会延误,”宋令瓷说:“如果飞机没有延误,我们就……各奔东西,如果飞机延误了,说明老天希望我们在一起多呆一会儿,那么我们就保持……正常的联系如何?” 罗尔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红色的信号灯在黑暗中,像是一双幽灵的眼睛,直视着她不敢直视的内心。 第91章 “好啊。”罗尔回答,真的就……从此各奔东西吗?由宋令瓷提出来的选择,是不是宋令瓷也累了,也想要将她们的关系交给命运?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她不是应该坦然接受的吗?可是原来,她也并没有那么擅长应对意外。 “罗老师,”宋令瓷叫了罗尔一下。 “嗯?”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飞机延误的?”宋令瓷问。想要了解她,想要,悄悄的了解她,了解过去的五年里,她都发生了什么,她都发生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有一年,有一年从新加坡飞往北京,结果北京暴雪,新加坡暴雨,飞机从晚上十二点延误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罗尔回想着那个疲惫不堪的早上,拥挤的狭小候机室令人缺氧,可是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了日出,太阳从泛红的天边升了起来,半边天空都是那种明亮的橘色,那一刻我觉得太美了……其实我那次是去新加坡开会,行程很紧张,没有去任何一个景点游玩,但是那天,我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看到了日出,那时候我就突然觉得,要珍惜人生中的一些意外,也许会是一些可遇不可求的美好回忆——” “前往北京的ca123航班乘客请注意,”就在这时候,机场响起了播报:“ca123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具体时间请等候通知。” “什么?”罗尔的回忆突然被打断,她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宋令瓷,因为意外延误感到了一丝暴躁,而后者则笑吟吟的看着她:“小鹿老师啊,你好像面对意外还不够淡定呢。” “怎么会?怎么会就延误了?”罗尔不可思议道。 “可能老天希望我们多呆一会儿吧……”宋令瓷怡然自得道:“或许,希望我们一起看到明天早上的日出?” 罗尔撇撇嘴,想到她还从未和宋令瓷一起看过日出,下意识的揶揄道:“呵呵,宋老师和很多人看过日出吧?” “嗯……不是很多,我数一数……” “有什么好数的?零个人想知道好吗!” “哦,”宋令瓷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看向罗尔的眼神有点可怜巴巴。 但是她接着说道:“但是我从没有看过意外的日出,”宋令瓷定定地看着罗尔:“那一定很特别吧。” 第78章 深夜偶遇 那天她们并没有在机场看到日出,或许很多事情,心念一动,意外就不再发生了。 甚至到了北京以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反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各奔东西了。 罗尔这段时间过得还算充实,参加的两次活动虽然与预想的并不一样,但是却无意中撕开了罗尔的信息茧房,或许这也是意外之喜。很多感触在当时的场景下来不及涌现出来,但是回到高效运转、精英至上的北京以后,她感到过去几天里犹如一场大梦,而她又在时空的夹缝中,小心的窥视着一切。她意识到曾经她以为自己理解的,其实并不够理解。 罗尔这些天里反而过得十分有节奏感,白天去图书馆看一本本社科书籍,晚上则在家里写作,有时候会写到凌晨一点钟,强迫自己去睡觉。 但是有一天晚上,刘芳的一个电话打乱了她第二天的计划,刘芳在电话里告诉她因为工作调动要去阿联酋,可能未来要在那边久居,临走前还是想要和罗尔约见一面。 自从上次两人尴尬的不欢而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联系,但是想到未来两个人再见面并非容易,罗尔很痛快的答应了和刘芳的见面。 两人在刘芳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厅见面,虽然距离上次见面过去不到半个月,但是两人再次见面,都下意识的感叹对方变了很多。 罗尔感到刘芳身上洋溢着一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气息,在过去她对这个词语并没有太明显的概念,但是今天看到刘芳的时候,脑海里就一下子浮现出这句话。 “啊,怎么说呢,不能说很开心吧,但是很期待,”刘芳点了一杯鸡尾酒,呷了一口忍不住竖起来大拇指:“哇,这酒不错。” “看出来是你心情不错了。”罗尔说。 “嗯,怎么说呢,”刘芳努力想着整合一下语言,她又喝了一口酒,感觉自己已经要醉了:“的确是有很多感慨的,我今天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甜甜在我一边问我阿联酋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好吃的,有多少个国家的人……她看起来比我还要迫不及待!我当时心里就想,天啊,看看我的孩子,她面对即将而来的变化一点恐惧都没有,而是充满了期待,我看着她,就想到了小时候的我自己,日以继日的生活在狭窄的街区里,对于外面的世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敢想,那个小镇女生竟然有一天带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妈妈前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并且一点儿担忧都没有。” “我完全感觉到了,真的是太好了,”罗尔感慨道:“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这是作为一个妈妈的勇气,”虽然今天刘芳没有带孩子来,但是句句不离孩子:“其实一开始我也很犹豫,毕竟去一个新的国家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莫大的挑战,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是一想到甜甜,你知道吧,有时候她会面临单亲家庭的一些歧视,我就觉得应该把视野打开,而且给她一个国际化的环境,对她来说也有好处。” “是啊。真的很好。”罗尔说。 刘芳在昏黄的灯光下注视着罗尔,看了又看,笑道:“我说的太多了!你肯定不想听了!说说你吧。” “不不,我很感兴趣!”罗尔说道:“你知道的,我以前就特别想要出国留学,但是一直没有成功,然后我就看到林琪走了,陈嘉怡走了——” “哦,你知道吗?陈嘉怡她复婚了。”刘芳突然打断了罗尔。 “什么?跟她之前那个?”罗尔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不知道,可能是爱的要死吧,”刘芳十分轻蔑的说:“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感情的圈子。” “你,怎么知道的?” “神奇的六人定律,我的一个新同事,她是直接签了去阿联酋工作的,我们闲聊的时候说到了之前在在a大工作的经历,她就问我认不认识陈嘉怡,她和陈嘉怡在同一所艺术学校读的书,她跟我说陈嘉怡离婚又复婚了三次!” “好任性啊。” “任性?简直是神经病!”刘芳冷笑着说:“这种一辈子没有吃过苦的富二代,除了会浪费钱,就会浪费自己的生命。你知道她开的那个艺术馆吗?开了一年就黄了,欠了一大笔钱。” “难以想象的世界。”罗尔摇了摇头,她看向窗外的灯光点点,只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朦胧。 两人又聊了一些共同好友的八卦,刘芳再三强调等她安顿下来,就请罗尔去阿联酋游玩,反正罗尔现在时间那么自由。她们又聊了很多,一直聊到店铺打烊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十点半了,两人走出店门,在空荡荡的店门口都感到一丝依依惜别的不舍。 虽说现在交通发达,经济也还算宽裕,但是此去一别,明日会发生什么,谁又说的清呢? “那么,抱一下吧!”刘芳站在路灯下,大大咧咧的对着罗尔张开双手,罗尔大大方方的抱了上去,两人拥抱的那一刻,罗尔想起来过去两人一次一次的分别与相逢,她和刘芳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刻意的追逐,但是命运就是那么一次一次的让她们两个碰撞到了一起,两个来自小镇的女孩,一次一次的见证着彼此的成长。 “加油。” “你也是啊。” 两人在路灯下告别,罗尔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刘芳突然叫住了她:“我很后悔我曾经对你说过一些话。” “哦,没关系,我们仍旧是好朋友。”罗尔停下脚步,想说对于刘芳曾经对她表白的事情早已经不在意。她们也不该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失去一段珍贵的友情。 “哦,不是那个,是有一天我在和甜甜玩游戏的时候,我告诉她不要一开始去选择那个最有把握的,要去尝试最想要的那个,即使得不到也不会有遗憾。然后,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我曾经对你说的话,我不该对你说那些关于合适、关于门当户对的话,或许这对很多人是适用的,但是不代表对每个人都适用,我很后悔,罗尔,我希望我的那些话没有对你产生影响。” 罗尔有些困惑的看着刘芳,似乎还在思索她的意思,刘芳接着自嘲似的笑了笑:“我现在看着甜甜,就觉得我们这些人对待自己太刻薄了。罗尔,尤其是你,对自己好一点。” “你也是。” 和刘芳分开以后,罗尔没有打车,而是选择走在回家的路上,北京的十一点钟,路上仍旧是车水马龙,两边的写字楼仍旧是灯火通明。 罗尔感到心中百感交集,这种感觉,很像是五年前她知道林琪和陈嘉怡出国的感觉很是相似,就是那种突然之间看到与自己共同工作的人突然间开启了人生的新征程,才知道一直以来安于现状的人只有自己。 第92章 可是,她又与那个时候的自己很是不同,那时候她感到深刻的落寞,落寞之后是自暴自弃的卑微,但是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现在的她不再那么容易将自己放在人群的洼地,可是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困惑,是看到刘芳充满信心与热情的追逐那么清晰的人生路径,那么她的人生路径是什么呢? 罗尔走着走着,突然手机传来震动,她打开一看,竟然是宋令瓷。 接了。 “hi。”罗尔率先开口。 那边反而是迟钝了一下,才说:“hi。” “这么晚打给我干什么?”罗尔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半了。 …… 沉默了一会儿,罗尔以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边才传来:“打扰你了吗?” 罗尔抬头看了看前方,是狭窄的道路,两边停满了车辆,她仰头向上看去,在拥挤的楼间距中看到了一片狭窄的天空,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坐井观天。 “没有……”罗尔平静的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宋令瓷的声音有些暗淡,紧接着又说道:“最近好吗?” “还……不错。”罗尔说,沉默了一下,她问道:“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到处跟投资人谈项目,”宋令瓷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宋总的事业越来越蒸蒸日上了啊。” “那小鹿老师呢,最近有什么新作品?” 罗尔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宋令瓷并不能看到她,于是说道:“还在酝酿。” “看起来是个大项目啊。” “怎么比得上宋总。” …… “你……”宋令瓷的声音有点干涩:“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嗯?” “要呆在北京吗?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目前…… 还没有太多想法,不过,今天去送了一个朋友,她要去国外工作了,”罗尔忍不住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向宋令瓷倾诉。 “所以,你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是啊,你怎么知道?” 罗尔慢悠悠的走着,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已经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下来。 “我——” 但就在这个时候,宋令瓷的声音突然急促了起来,罗尔从耳机里听到宋令瓷压低了的声音:“罗尔,慢慢的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走,不要紧张,有人在你后面。” 第79章 答应你咯 这是一条很长的看不到头的细长道路,静悄悄的坐落在最繁华的街道里,只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就会看到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在林立的高楼,繁华,喧嚣,现代。但是这条小路被两侧葱郁的草木遮挡在幽暗之中,路边的路灯因为无人管理也熄灭了一两盏,剩下的几盏需要努力从茂密的树叶中透出颤巍巍的光来。而通往罗尔所居住的小区的唯一通道就在这条路的中间段,罗尔偶尔晚归的时候途径这条路总会加快脚步,只是今天她喝了酒,本就微醺,又一边和宋令瓷打着电话,更加心不在焉了。 听到宋令瓷的声音突然紧促,罗尔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她侧目看向路边停了一排的汽车车窗,只见身后方向的确跟着一个人,光线很暗,但是能够从车窗中看到身后的人从头到脚一身黑,卫衣上的帽子遮住了眼睛,黑色的口罩则遮住了半面脸,虽然先很难辨认那人是跟随着她,还是只是同路人,但是注意到这一身打扮,就够让人毛骨悚然了。 罗尔突然想到了最近在小区聊天群里的消息,有住户在这条路上遇到过变态,要求居委会管理一下这条路,但当时罗尔只是扫了一眼,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可是现在,寂静的小路上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她咚咚的心跳声,突然所有可怖的镜头都涌入了脑海。 “别紧张,” 耳机里传来宋令瓷急促的提醒:“你快点向前走,不要跑。” “什么呀……darling…… ” 前面的路灯被树叶挡住了光,罗尔感到前面的路黑漆漆的,空荡荡的,耳边只有宋令瓷的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声音,还有身后的晦暗不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语无伦次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别慌,罗尔,宝贝,大声打电话,说有人来接你。”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尔也下意识的加快了步伐,一边借着路边的车窗测试与身后人的距离,她不断的加快脚步,提高了声音:“老公,你快点来接我啊,我现在在小区外面的小路上,快点啊!啊——” 罗尔越走越快,几乎要跑了起来,身后的人也随之加快步伐的时候,突然见,前面出现一道刺眼的光芒,前方的一辆汽车突然开了车前灯,刺眼的光让罗尔几乎睁不开眼睛,一时之间分不清危险在哪里的她,立即吓得尖叫了起来。 但是接着,耳边传来宋令瓷的声音:“别怕,宝贝。” 怎么回事,这个声音好像不全是从耳机中发出来的,而是好像从空气中传来,罗尔的心莫名的镇定,在刺眼的灯光下,罗尔从手掌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个一身黑衣的人朝着自己迎面快步走来。 只不过这一次,是认识的人了。 “宋令瓷!”罗尔几乎是尖叫着三两步撞进了对方的怀里,仿佛是撞进了安全感。宋令瓷一手揽住她,一面沉默不语的看向罗尔的身后,罗尔这才有勇气回头看那个黑衣人,黑衣人本来一直跟着罗尔加快步伐,但是在看到刺激的灯光和突然出现的人时,就慢慢的改变了自己的速度和方向,途径罗尔身边的时候,低着头快速走了过去。 等到黑衣人渐渐走远了,罗尔才松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和宋令瓷抱在一起,她立刻从宋令瓷怀里挣脱开来。 两人站在明晃晃的车灯下,一时无言,宋令瓷整了整袖口,又理了理头发,一瞬间几百个假动作。 “吓死我了,”罗尔捂住心口,渐渐地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她喝了酒,又受了惊,此刻大脑已经不再似平日里那般井然有序,她话多的像是个一惊一乍的小女生:“天啊,前几天我还在小区群里说这附近有流氓呢,我当时没有当回事,刚才看到这个人跟在我后面,我一下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身上哪有什么汗毛……” “我这是夸张,修辞用法!” 罗尔晃着头争辩。 “好,好,”宋令瓷看着罗尔用力辩解的样子:“你喝醉啦?” “什么呀……”罗尔一下子淡淡道:“只是喝了两杯。” “哦?喝了什么?” “一杯白兰地,一杯朗姆,但都是调酒啦。” “心情很不错哦。”宋令瓷语气酸酸的,但是罗尔并没有感觉到,只是一味的辩解:“都说了刘芳要出国了嘛!” “哦……”宋令瓷淡淡的,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你呢,你们离婚了吗?” “什么离婚?”罗尔一愣,但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如果不是宋令瓷突然提起来,她都忘记了那次她在医院里故意说自己和刘芳结婚的事情,简直尴尬不已,罗尔脸红的嘴硬:“那个,不,离婚也可以的嘛…… ” “是吗?那你们为什么现在不住在一起呢?” 宋令瓷的语气冷了下来,上前一步道。 罗尔抿了抿嘴,本来就是随口的说的,实际上刘芳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的频次并不高,她也不指望宋令瓷真的相信,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脑子灵光一闪:“你为什么在这里?” “额……只是,”宋令瓷顿住了脚步,身子稍稍后撤回去,眼神游移着看向远方:“只是碰巧今天路过这里……” “碰巧?”罗尔瞟了宋令瓷一眼,碰巧路过这么一条乌漆嘛黑的路,那真是十分碰巧了,罗尔看了一眼宋令瓷的车,立即跑上前去来到宋令瓷的车边,上上下下的看:“宋总换新车啦!” “啊?不是,是我妈的车我有时候换着开——” “诶,这里可以看到我住的房间唉。”罗尔仰头看去,正好能够看到自己居住的六楼客厅位置,此刻黑漆漆的。 罗尔转头看向宋令瓷:“你不会刚才,就是在车里给我打电话的吧?” “我……”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家?” “是……” “宋老师,”刚刚受到了惊吓的罗尔大脑此刻异常活跃,仿佛一个悬疑故事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出来,而她需要谨慎的抓住每一个细节,仔细推敲:“可是你刚才,并没有问我在不在家啊。” 罗尔上前一步,宋令瓷反倒被逼的后退,身体倚在了身后的车子上,退无可退的时候,罗尔追问:“宋老师,你到底是在这里干什么?” 宋令瓷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生气。” “你说说看咯。”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习惯在这里看看你。” “看看我?” “嗯……看你客厅的灯亮着,”宋令瓷仰头看向罗尔家客厅的方向:“可以看到你在窗边的侧脸,有时候你在打字,有时候你在喝咖啡,有时候你在跳舞……” 第93章 “啊?我那不是跳舞——我是在抓狂!”罗尔立即解释,但是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但是这个不重要!你这样子……多久了?” “去和你参加节目之前,来过三次。”宋令瓷说完,就闭上嘴了。 “那!参加节目以后呢?” …… “每天。” 每天。罗尔呆呆的看着宋令瓷,一时之间感到这个词语好像很难理解,不知道该从语音语调,还是从内涵典故翻译来分析。 这还是宋令瓷吗?这还是那个问她就没有自己事情做的宋令瓷吗?这还是那个吵架的时候就居高临下的威胁她暴力她的宋令瓷吗? “你说了你不生气的!”宋令瓷见罗尔沉默,急促道:“我没有想要打扰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确认还在……” “那如果,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呢?” “那……也是你的自由啊,”宋令瓷小心的忧伤的回答:“我又不是真的像是什么阴湿霸总搞什么囚禁……” “什么鬼!”罗尔被宋令瓷突然的脑洞忍不住逗笑了。 宋令瓷见状,心中也稍稍安稳一些,她小心的低头看着罗尔说:“朵朵,如果你哪天要离开这里,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只是,不想失去你的联系。” 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和刘芳的真实分别,让罗尔真切感受到熟悉的人从此“天各一方”的分离,让她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是很脆弱的,是很容易断掉的,也是很需要维护的,而我们常常在拥有的时候觉得是理所应当,是寻常,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十分可贵的当下。 此刻的罗尔对于分离的焦虑,并不比宋令瓷少。 但是她并不会理解到,对于宋令瓷而言,失去她的那五年,找不到她的那五年,为她的人生里留下怎么样的阴影。 “我答应你咯。”罗尔在安静的夜晚里说。 她们又说了一些话,说到几天后还要去琵琶岛做节目的最后一次交流,罗尔准备提前一天去,可以休息一晚,她以为宋令瓷这么忙一定是要当天往返的,但是想不到宋令瓷也说本就打算提前一天去,于是两人商量好了一同前往。 分开的时候,宋令瓷突然叫住了罗尔,郑重其事的问道:“罗尔,你告诉我,你的确没有和刘芳结婚吧?” 罗尔没有想到宋令瓷竟然真的这么在意这个问题,反而故意反问:“如果结了呢?” 宋令瓷没有说话。 罗尔见她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内心轻松又愉快,好像是一种从未经历过得恶作剧的轻盈,她朝着宋令瓷温柔的摆了摆手:“那么,晚安啦,宋老师。” 第80章 吊桥效应 从北京到烟台琵琶岛坐高铁四个多小时,罗尔觉得比飞机更方便一些,于是她一起为两人买了高铁票。罗尔一边翻着手机上的车次,一边给宋令瓷打电话,问她愿意坐几点的车,问她几点到车站见,两人平平淡淡的说着,仿佛是在策划一场出游的家人,既轻松随意,又充满期待。 的确是充满了期待,那是一种很蓬勃的很微妙的情绪,让她快乐的像是一个单纯小孩。在出行前一天晚上,罗尔去逛超市,买水果,买点心,买咖啡,买零食,不知不觉的就装满了一整个小推车,罗尔正发愁减掉一些的时候,手机上显示了宋令瓷的来电。 这些天她们打电话很是随意,而且总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有时候罗尔打过去没有接,转头忘掉了,等到宋令瓷打回来的时候,反而忘了要说的事情,于是又有的没的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又散漫,又自由,好奇怪好舒服的感觉。 “令瓷,我正要打给你呢!”罗尔一接了电话,立刻先迫不及待的问道:“我正在卖气泡酒的柜子前,每个气泡酒都看起来好漂亮哦,你想要这个青提白兰地,还是蜜桃伏特加,嗯……还有一个柠檬——” “朵朵,” 那边耐心的听着罗尔欢快的声音,才用与之相反的冷静地暗淡的语气打断道:“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啊?为什么?”罗尔正在拿着柠檬白兰地气泡酒查看度数,听到以后下意识的将气泡酒放了回去,在低头看着满车框的草莓,车厘子,芝士蛋挞、桂花酒酿大福……突然感到自己的肠胃没有了饥饿感,只觉得这些鲜艳的颜色都是沉重的负累。 “我参加的一个博士生答辩,临时改到了明天,我也是刚刚知道,实在抱歉,等到结束以后我坐飞机过去,到时候在岛上见,好不好?” “好吧。” “抱歉,我真的没有办法……”见罗尔的语气低落,宋令瓷再次道歉。 “安心,宋老师,”罗尔立刻打起来精神:“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小朋友,当然是工作为重了。” “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的,”宋令瓷也不无惋惜。 “没事啦,到时候见咯,没准我先到了,可以先和key,俞霜,等等呢,交流一下,逛逛海滩……” “不行!” “凭什么管我啊?” “就凭我,”宋令瓷顿了顿,然后说道:“我会准时参加活动。” “哪跟哪儿啊,宋老师不要胡搅蛮缠……”罗尔慢吞吞的说着,一边把一些多余的食品放回了置物架原来的位置上:“准时参加活动是你对节目组的承诺,不是对我的好不好。” “是对你。”那边轻声说。 商场里放着音乐,耳边还有孩子的吵闹声,罗尔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总之,交流活动不是后天下午开始吗?我一定会准时到的,倒时候见,好不好?” “好啊。” “抱歉。” “不至于啦,又不是生离死别,”罗尔随意的说道,她也万万不会想到,此刻不经意的一句打趣的话,会成为她接下来的恐怖噩梦。 第二天一早罗尔坐高铁到了烟台,然后乘船上了琵琶岛,因为是一个人,她干脆利落,一路都是在工作,到了民宿以后,才稍稍的放松了下来。 她到达的比较早,下午的时候,苏文锦先到了,俞棠俞霜后面一起到达,后来陆陆续续key,孟高洁也到了,宋令瓷和陆阳则都提前报备了第二日录节目的时候到达。 节目组安排了简单的篝火晚餐,让大家可以自由的在一起聊聊天。一上到小岛,罗尔就感到了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轻盈感,她原本并不是很喜欢热闹的人,但是还是欣然加入了进去。 罗尔下楼的时候,key和苏文锦已经在外面的烤架旁烤肉,俞霜和俞棠在另一端,孟高洁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看书,偶尔对着其他人笑了起来,似乎也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正值盛夏,快要晚上七点钟了,还是明亮的很。盛夏真是漫长。 罗尔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正在吃烤串的俞棠先发现了她,朝着她招手,接着俞霜和苏文锦也转身朝她招手,罗尔已经看到了外面的桌子上摆满了烤肉和酒水,桌子上的车厘子则已经吃了一半,于是在门口对着那些人喊了一声:“我先洗点水果。” 罗尔注意到了桌子上还有一些水果,于是拆开来洗,她一边洗着,一边想现在宋令瓷在做什么呢,宋令瓷说过答辩完晚上要参加一次聚餐,因为答辩主席是院里的院士,她不好推辞,所以决定明天早上再过来琵琶岛。 那么,现在她们已经开始吃饭了吧?罗尔心想,但是她并不想去询问,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想起来曾经自己比赛失败,疯狂给宋令瓷打电话却打不通的时候,又想起来那次宋令瓷被网暴,可是她却不敢联系宋令瓷的紧张与不安,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卑微,好微小,但是又太真诚,太真实了。 而现在的她,才不会给她打一个电话。罗尔想着,不觉嘴角莫名的上扬了起来。 “想什么呢?笑的这么春心荡漾!” 突然间,一个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罗尔被吓了一跳,骤然变色,转头一看,竟然是俞棠。 “俞同学!你是猫吗?走路没有声音的!” “是你笑的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好不好?”俞棠就势坐在了一旁的高脚椅上,双手撑着下巴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确实是一只骄傲又漂亮的波斯猫。” 自从上次罗尔、宋令瓷和俞棠姐妹在阳台上撞到了彼此的秘密以后,大家后面都没有什么联系了,这还是第一次再次聊天,老实说,上次大家含糊不清,心照不宣,罗尔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这一对姐妹,她以为双方是会刻意避开的,却没有想到俞棠一反往日的冷漠,主动上来招惹她。 见罗尔不说话,俞棠将双手托着下巴,歪头道:“小鹿老师呀,和宋老师发展怎么样啊?” “你别瞎说,我们当时解释过只是不小心了。”罗尔的手一抖,几个樱桃从碗里滚了出去。 “哎呦,我懂懂懂,怎么那么大气性,我觉得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第94章 “哦?” “你就哦?” “那谢谢?”罗尔还是记得俞棠之前对她的满满的敌意。 但俞棠生性活泼,是个话痨,根本不管罗尔想不想听,表达欲旺盛:“小鹿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我姐在一起了。” “祝贺你哦。”罗尔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回答,心里却为这少女的坦诚和勇敢而感到惊讶。 “多亏了那天,嘿嘿,我们俩就互相坦白啦,我姐终于敢面对我对她的爱意了!”俞棠甜甜道,“然后后来,我和我姐合计了一下,她说自从之前在电梯里碰到以后,宋总就对她不对付,我当时以为她和你在拍拖,对你也生气,我们俩合计了一番,既然这都是不存在的,那宋总为什么生气呢?肯定是你们两个之间有事儿啊。” “俞同学!” 罗尔将最后的水果装进盘子里端起来,抬头对俞棠说:“你真的不考虑去写小说吗?你这么天马行空的天赋真是可惜了。” “那有什么意思,苦差事。我才不干。我就要漂漂亮亮的出现在镜头前,将我的美貌展示出来就可以了。” 俞棠从高脚椅上滑了下来,一扭一扭的跟上罗尔,挤着她说道:“真的,你们俩没有在一起吗?” “俞小姐,你老是缠着我干什么?我记得你蛮讨厌我的。” “那是我以为我姐喜欢你!现在不一样了,”俞棠甜蜜的说道:“罗老师,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我也喜欢你的小说!”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室外,罗尔咧咧嘴假笑道:“说真的,你是因为无人倾诉这无法公开的快乐,才来找我的吧?” “你怎么这么聪明!”俞棠大声道,又小声问:“所以你想不想和我倾诉你的无法公开的快乐——”但是看到罗尔一记眼刀过来,立即改口道:“秘密?” 罗尔无奈的白了她一眼,再次提醒道:“俞同学,真的建议你去写小说,如果你要申请香港的创意写作,我可以给你推荐。” “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学习!”俞棠已经闻到了烤肉香,转头快步朝着俞霜跑去:“姐姐!我要吃烤肉!” 光明正大,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与心爱的人亲密,这曾经是罗尔多么渴望多么羡慕的事情啊。 罗尔抱着水果上前,和几人打了个招呼,一边笑问大家在聊什么,烤架上已经烤了满满两大盘烤肉,于是大家干脆席地而坐,围着矮桌煮茶,喝酒,吃肉。 “我们刚才正在说俞霜的公司为何取名为繁星科技呢,”苏文锦接过罗尔的话,反问她:“你猜擦,为什么?” “这怎么猜?”罗尔拿起一杯普洱茶喝了一口,配合的思索道:“难道是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哈哈哈,小鹿老师这是要去考申论吗?”苏文锦立即畅快的笑了起来,由衷的赞叹道:“是因为啊,俞棠的小名叫星星,真是羡慕俞棠哦,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诶。” “哦……”罗尔意味深长的看着挨在一起的俞棠俞霜:“真是姐妹情深啊。” 俞霜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条狡黠又聪慧的白色狐狸,不语的看着罗尔,但是俞棠可憋不住,她看着罗尔问道:“那么宋令瓷的闻迩是取自什么呢?好难想哦。” “我知道!”苏文锦立刻说道:“之前采访宋教授的时候她说过,是希望自己的公司闻名遐迩。” “哇哦……”俞棠夸张的叹息道:“宋老师真是满满的事业心唉。” 大家各怀心思,又渐渐的转移了话题,聊起来过去这些天的去不同场景读书的体验和感悟,这时候,key突然翻着手机说道:“诶,宋令瓷是不是a大计算机学院的?” “对啊,”俞棠慵懒的应了一声,然后十分浮夸的一边夸赞,一边瞟向罗尔:“宋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学术之星!超级有名!至今单身!谁要是和她在一起,那真是,这辈子有了。” 罗尔正在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接着不动声色的吃了一瓣橘子,抬头看向key:“怎么?” key的神色并不太好,突然蹙眉,又故作轻松道:“我刚才在微博上看到a大计算机学院一个女教授被学生刀了,不过很快新闻不见了,呵呵,a大那么多女老师,不可能……” 罗尔手中剩下的橘子一下子滚落到了地上。 她慌张去拿桌子上的手机,解锁了半天没有解锁开,一旁的孟高洁清冷的说道:“小鹿老师,这是我的手机。” “抱歉,抱歉!”罗尔将手机还给她,摸了摸,才找到在兜里的手机,她打开手机所有的社交软件,一个个搜,很多内容一直在被删除,但是她还是从不同的信息中拼凑出来几个关键词: a大计算机学院、博士生答辩、学生发怒、刀了女老师…… 这怎么可能? 罗尔立刻拨通了宋令瓷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忙音。 罗尔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眼睛瞬间充血到嫣红,原本正在说笑的众人,此刻也知道罗尔在打谁的电话了。 罗尔又打了一次,接啊,快接啊,不要再和大佬吃饭了,看一眼手机啊,到底为什么不接电话?到底为什么不接电话? 忙音。 罗尔机械的打下去,打到双手发抖。 “罗老师,你别急,是不是宋老师正在忙什么?”俞棠已经看出来了她的急迫,连忙安慰她。 “忙什么?”罗尔茫然的反问。 是啊,忙什么?忙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罗尔一下子站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朝着屋子里走去。 “你要干什么?”俞棠站起来喊道。 “我现在要回北京。”罗尔匆忙的和追上来的苏文锦说道:“抱歉,苏老师,我要先去确认一下,明天的活动……有可能不能参加了。” 苏文锦说了一些话,但是罗尔好像都听懂了,但是又什么都没有听懂,她上楼去拿了身份证,期间俞棠,俞霜似乎都跟她说了什么,但是她不是清楚,期间她给宋令瓷打了很多个电话,多少个她也不清楚,只是一直打一直都是忙音。 到底是在做什么呢?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罗尔一番周转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了,她取了机票正准备安检,一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宋令瓷的来电突然亮了起来。 机场里人来人往,有广播声,有孩子喊叫声,有行李箱摩擦声,还有很多很多的声音,但是那些声音都渐渐消失不见了,罗尔只能看到屏幕上的宋令瓷,在她的心间震动。 她颤抖着接了电话,不敢出声。 “罗尔?”那边传来宋令瓷急切的声音。 “宋令瓷!”几乎是那一刻,心落了地,罗尔感觉双腿发软,靠着最后的体面才没有就地倒下,她大声道:“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在机场,抱歉,因为——” “机场,哪个机场?” “烟台机场。” “你在哪里?” 她们一边说着彼此的位置,一边朝着彼此的方向走去,一直穿过几条廊道,错过形形色色的人群,然后在人来人往的看到了彼此。 “宋令瓷!”罗尔咬牙喊了她的名字,大踏步朝着她走去,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仔细的看着她,没有伤口,没有伤口,没有一点伤口。 “怎么了?”宋令瓷还在一头雾水,可是她已经觉得此刻的罗尔很不一样,她看起来很焦躁,很不安,很愤怒,她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疯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罗尔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嘶喊着:“为什么你总是不接我电话?” 作者有话说: 呆,前几天随手写了个琵琶岛,今天一查烟台居然真的有琵琶岛…… ps:我的勃朗特小姐要入v了,有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这两天赶紧看免费文哦 第81章 深夜深夜 “我在飞机上,一下飞机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就打给你了……” 宋令瓷弱弱的解释,小声道:“干嘛凶我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改签了?”罗尔质问。 “我想给你个惊喜……你怎么来了?”宋令瓷从未见过罗尔在她面前这样强大的气场,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她上前双手托住罗尔的脸颊,轻声安慰:“朵朵,不要凶我了……” 却不料,刚刚碰上罗尔脸颊的双手被罗尔粗暴的一把打开,罗尔此刻真的像是一个炸了毛的小狮子,一点就炸: “不要叫我朵朵!不要再和我说话!” “抱歉,我以后一定提前给你报备,好不好?”宋令瓷小心翼翼说,她从书包里掏了掏,摸出来一个炸毛小狮子玩偶:“你看,我在机场看到的,是不是和你很像?” 罗尔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没有去接,转身朝着出站口快步走出去,人来人往,将宋令瓷和罗尔之间阻隔了起来,宋令瓷加快步伐,罗尔突然停了下来。 第95章 宋令瓷差点儿撞到罗尔的身上,只见罗尔低着头翻出来手机,正在点屏幕。 “怎么啦?”宋令瓷凑上前去,只见罗尔低着头怒气冲冲的将机票预订页面翻来覆去,机场大厅里则传来登机的循环播报声,宋令瓷这才看到罗尔在退机票。 见宋令瓷凑过来,罗尔毫不客气的将手机朝她面前一摊,气冲冲道:“你看,你知道退票费要多少吗?” 宋令瓷看了一眼:“521块?这个数字还……” 话没有说完,罗尔瞪了她一眼:“这比我坐高铁的全票还贵好不好?” 宋令瓷这才渐渐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原因,于是问道:“你是要坐飞机去北京找我吗?怎么了?今天在这边玩得不开心吗?” “怎么会,简直不能再开心了,除了浪费我五百二十一块钱,”罗尔阴阳怪气的揶揄,语气明显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给你报销!”宋令瓷立刻低头给罗尔转了521元,小心翼翼的问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做错了什么好吗?” “有钱了不起啊,”罗尔气冲冲的回怼道,一点都没有想要饶过宋令瓷的意思。 在机场接到宋令瓷电话的那一刻,罗尔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可是那种蚀骨的恐惧感却始终包围着她,让她后怕,幸好不是她,幸好不是她遇到了那样的事情,但是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是宋令瓷呢?她不敢想,不敢想从这个世界上失去宋令瓷。 两人上了出租车前往小岛,罗尔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陷入了沉思,她的内心仍旧惶恐,仍旧恐惧,还有一些迷茫。 宋令瓷下飞机以后,看到罗尔几十个未接来电,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看手机就先是给罗尔打电话,然后有一直在机场一头雾水的哄着罗尔,现在在出租车上,见罗尔还是不理她,于是她有了时间低头去看手机,微信页面上也是一堆消息,她点开苏文锦、俞棠几人的微信,才大概知道了发生什么情况。 “那个,朵朵,我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宋令瓷小心的戳了戳罗尔放在的腿上的手腕,罗尔正在注视着窗外,没有理她。 于是宋令瓷慢慢的解释:“我知道了,是今天下午隔壁组孙老师的学生答辩不通过,和导师发生了冲突,但是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是受了伤,但是人还活着……罗尔?” 宋令瓷用力的拽了拽罗尔,罗尔才一下子抵不住转过头来,一行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滑了下来。罗尔慌张的用手指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压低了声音没好气道:“干什么。” “你哭了?”宋令瓷上前摆正罗尔的脸,罗尔打掉了她的手,低声道:“注意点。” 宋令瓷凑上去,在罗尔的耳边小声说话,她的眼睛看向车窗的位置,可以看到罗尔的侧脸,昳丽而娇艳,她的,她的曾经的青涩的可爱的小玫瑰花,在垂泪间却让她觉得妩媚而艳丽。 “朵朵,你是在担心我啊。”宋令瓷在罗尔的耳边轻声说。 “宋令瓷!”罗尔咬牙切齿,她正襟危坐,维持端庄的看着前方,担心司机会注意到她们两个之间的缱绻,但是司机并没有听到宋令瓷的话,只是沉浸在车内的音乐里专注的开车。 车里的音乐……正在播放《因为爱情》,悠长,婉转,在深夜的沿海的马路上,在紧张的心跳平稳以后,在心爱的人身边,一切都是那么,容易让人头脑发热,失去理智。 但是罗尔要保持理智,即使她已经头昏脑涨,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的点开了宋令瓷和她的对话框,接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宋总,你破产了吗?”罗尔低头看着宋令瓷给她转的金额,在521三个数字的5和2之间,有一个明晃晃的小数点。 宋令瓷本就挨着她,在罗尔看清楚的那一刻,她也看到了这一点,宋令瓷一下子从罗尔身上弹开了,她连忙打开自己的手机,连连找补道:“我刚才可能是手抖了…… 我重新给你发——” “不用了,”罗尔按住了宋令瓷的手腕,这是罗尔少有的主动的触碰到她,主动的凑过来,看着她,宋令瓷真的希望时间可以定格这一刻,就这么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如此平静的互相注视着彼此。 “到了!”就在这时候,伴随着司机大哥的大声提醒,车子停了下来。 音乐戛然而止,两人从车子上下来,扑面而来的是腥甜的海风和充沛的水汽,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上岛的船了,罗尔和宋令瓷只能在码头附近的希尔顿酒店入住,因为两人都是临时起意,到了酒店以后,才发现酒店只有一间空房了。 “旅游季还没有开始吧……”罗尔蹙眉嘟囔道。 “抱歉啊,因为有客户在这里举办会议,所以大部分客房提前就预订出去了,”前台十分礼貌的说道:“还剩一间双床房,两位都是女生,住一间可以吗?” 时间已经很晚了,两人都不想再折腾,而且这也是附近最好的酒店,宋令瓷用探询的眼光看向罗尔,罗尔只好表示同意。 前台惯会察言观色,以为罗尔是这两位关系的主导者,于是看着罗尔说:“那么请两位出示一下身份证,怎么付款呢?信用卡还是微信支付宝?” “我来付款,”宋令瓷已经将二维码亮了出来。 罗尔看向宋令瓷,淡淡道:“我a给你。” “不用吧,罗老师,”两人刷完证件,一并朝着电梯走去,宋令瓷心情放松了下来:“就当是我赔偿给你的咯。” 罗尔白了她一眼,懒得理她。 好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啊。 两人来到了预订的房间前,却推门进去,开灯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哪里是双床房,摆在面前的是一张双人床! “额……”罗尔有一瞬间怀疑今天是不是脑子在大惊大喜之下坏掉了,她有些自我怀疑的转头看向宋令瓷:“刚才前台说的是双床房,还是双人床?” 宋令瓷皱眉,困惑,认真思索的样子:“这么一说……我也记不清楚了……” 罗尔沉思。 “要不……打电话问问?”宋令瓷试探的问道。 罗尔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靠在了沙发上:“算了,就算是问了也只剩这一间了。” “嗯!” 见宋令瓷这么痛快的同意,罗尔审视的看向宋令瓷:“你真的不记得了?你不是记忆力很好吗?” “那只是对于数学题。”宋令瓷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赞叹道:“不错,这是个海景房,外面很漂亮。” “真的假的?”罗尔站起来来到了宋令瓷的旁边,她们面前的窗户很大,视野很是开阔,站在窗台边可以清楚的看到不远处的海浪,一遍一遍的冲刷上来,在沙滩上翻卷起来一层一层自由的浪花,远处是一条长长的灯带,璀璨,烂漫。 “真想不到,意外之喜。”宋令瓷说。 罗尔也觉得眼前的一切很美,很美。劫后余生的美。 “朵朵,”宋令瓷看着窗外的海景慢慢的说:“真的很抱歉,又让你为我担心了。” “我才没有担心——”罗尔嘴硬道。 “朵朵——”宋令瓷转头看向罗尔:“你知道我下飞机看到你几十个未接来电的心情吗?我当时怕极了,我怕我再打给你的电话,又是空号……” 罗尔的心微微一动,她看到海浪一层一层的从远处用来,撞击着她心中的岩壁,她慢慢转头看向宋令瓷,是她,是完好无损的她,是埋藏在她心里决定默默地爱的她,是她。 她们看着彼此,看着彼此靠近,想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看清楚对方的每一根睫毛,看清楚对方眼睛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是多么的卑微的可怜的无助的别扭的爱着对方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进展超出了我的计划 老实说我还想了好几个循序渐进的剧情,但是现在感觉好像用不着了,我也控制不住两位的感情就突飞猛进了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貌似,应该马上就要大结局了 宝宝们喜欢这个结局吗?不要不喜欢啊呜呜呜呜 第82章 晨光熹微 罗尔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浅浅的青白色,朦胧的晨光下,她看到宋令瓷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脖子,和绽开了一朵朵红色樱桃的锁骨。 昨天晚上发生的靡靡之事像是烟花在脑海中炸开,让她心惊肉跳,让她小鹿雀跃,让她迷上眼睛无法控制的沉沦。 可是,美梦总是会苏醒,黑夜可以纵容浪漫与狂欢,但是白日却会将舞会结束的一片狼藉照的清清楚楚。 趁着宋令瓷还没有睡醒,罗尔从床上爬了起来,好痛,罗尔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劈开了,真的是……转头看到罪魁祸首睡得正香,薄光之下,美的像是心中的雅典娜女神。只是奇怪,宋令瓷从前是很警醒的,此刻却睡的这么香,或许昨晚,她也是真的太累了。 第96章 罗尔从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一堆衣服中,快速的将内衣挑出来穿了上去,然后套上t恤和长裤,去了卫生间里关上房门,罗尔猛猛的洗了一把脸,将呼吸淹没在水流中一阵子,双手扶着洗水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该怎么办?她和宋令瓷发生了,想一想就会脸红,可是,可是,可是这意味着什么? “朵朵?”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宋令瓷的喊声,她醒了。 罗尔简单的洗漱干净,走了出来,宋令瓷还没有穿衣服,光洁的肩膀裸露在被子之外,那两枚樱桃色的吻痕刺眼极了,却好像将女神拉下凡尘,衬的她更加妩媚动人。 “你醒了?……怎么还不穿衣服?” 罗尔站在墙边,倚在了柜子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宋令瓷的身体。 “你要我…… 穿这个?”宋令瓷伸出一只手,挑起来黑色胸衣的带子,带着几分戏谑看向罗尔,嘴角露出放肆的一笑。 “啊——我,抱歉!”罗尔一边双手摸向自己的胸口,一边拉扯了几下t恤,她想要上前拿回内衣:“抱歉,早上我太匆忙,穿错了,我去卫生间换一下——” 但是宋令瓷的手一闪,罗尔没有抢到,只听到她无所谓的说道:“ok,换着穿也没什么,”她一边说一边穿上,低头看:“哦,还是差了一点。” 罗尔这才想到自己怎么感到胸前紧绷绷的呢,还以为自己的身体膨胀了。 宋令瓷接着穿其他部位的衣服,罗尔感到自己站在一旁这么注视着她实在有些尴尬,于是转身回到了卫生间,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罗尔持久的专注着看着自己,一边思考着待会该怎么和宋令瓷说话。 没过多久,她就从镜子里看了宋令瓷的脸,很是餍足,像只一只饱食了的狮子,宋令瓷从罗尔的身后搂住她的腰,将头埋在罗尔的肩膀上,声音绵绵的像是绿豆沙冰:“感觉腰细了好多,有点儿咯人……” 罗尔身子一僵,不知道是不是站久了的原因,只觉得在宋令瓷抱上来的那一刻,腿有点儿软,她低头避开宋令瓷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头松开宋令瓷的手,试图从宋令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但是她只来得及转了个身,又被直接正面压在了身后的洗水台上,宋令瓷仗着身高的优势双手撑着罗尔身后的洗水台,低头靠在罗尔的额头上,轻声笑:“怎么啦?罗老师,又害羞啦?昨晚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宋令瓷说着,低头去吻罗尔的双唇,被罗尔躲开以后,她也不气恼,而是吻在了罗尔的脸颊上:“罗老师,你真的很会装正经哦,你忘了昨晚你是怎么亲我的吗?” “宋老师!”罗尔及时的打断宋令瓷的美梦,她咬牙,斩钉截铁道:“昨晚……昨晚,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砰!是什么东西碎了。但是只有宋令瓷能够听到,是一场美梦破碎的声音。 “什么意思呢?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发生?”宋令瓷质问,慢慢的加重了语气,她正对着镜子,可以看到自己锁骨上的吻痕,她抓住罗尔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锁骨上,气红了眼:“你管这叫什么都没发生? ” 罗尔用力的抽出了手,不去看她:“那就叫一夜情也罢,总之,这件事不能代表什么。” “什么叫做不能代表什么?”宋令瓷破了音:“罗尔,你不会是打算节目拍完,我们就分道扬镳吧?这种过河拆桥的把戏你要用多少次?” “过河拆桥?我拆什么桥了?” “我们都睡过了,难道你打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是成年人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罗尔分寸不让:“我这就叫过河拆桥了?那某些人当年一边睡我一边和别人订婚结婚,这算什么?” “这算我错了。”宋令瓷压低了声音,哀求般的解释:“但是你离开以后,我就立刻取消了婚约了。” 当两人吵着吵着,突然一个人开始道歉的时候,另一个人往往措手不及,可是并不是道歉的人,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了。 “什么你错了?别以为你道歉,我就可以原谅你啊,宋令瓷,我凭什么要原谅你?” “我愿意弥补你,罗尔,我做错的事情我都可以弥补,你离开以后我才知道,我真的很——” 但是,爱你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罗尔迅速的打断了。 “你弥补我什么?你说要跟别人结婚就跟别人结婚,你说要弥补我就弥补我,我是什么?我是个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头脑的宠物吗?我可以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什么很贱的人吗?” “我从没这样想过——” “你就是这样想的!否则,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呢?”罗尔一字一句的问道。 “宋老师,”罗尔突然冷静了下来,冷笑道:“人总是很容易把自己想的太好了,至于我们睡得这一晚,就当是我报复你吧?或者,你也可以当做福利。” 宋令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报复,这两个字很难想象从罗尔的口中说出来,但是总该有这一天不是吗?她们当初,本就不是和平分手。 罗尔不敢去看宋令瓷万念俱灰的神情,她是有怨恨,有那么多的怨恨,可是却从未能够发泄出来,她以为自己能够王者归来,骄傲的将曾经伤害自己的人踩在脚下,却又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内心就缴械投降,可是,如果就这样原谅了她,就这样相信了她,那么又怎么对得起那个无数次在黑夜中挣扎的自己呢? 罗尔压低了声音道:“放开我。” 这一次,宋令瓷没有阻拦,罗尔轻轻一推,她就松开了手。 罗尔来到客厅,昨晚很是仓促,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终于在桌子底下找到了自己的包包,她将包包拎起来擦了擦,这时候,宋令瓷也走了出来,倚在门口,沉默的看着她。 罗尔低着头,仿佛她是一个做错的孩子,但是事到如今,她们之间到底是谁对谁错,又怎么说得清呢?罗尔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笑容,看着宋令瓷:“那么,我们还要不要一起去参加节目?看你,我…… 都可以。” “你,都可以?”宋令瓷身子侧了侧,挡在了狭窄的门廊处,抱着手臂,冷冷的看着罗尔,或者说,俯视着罗尔,她突然发现现在罗尔已经不怎么穿高跟鞋,也很少穿裙子了,甚至化妆也很少了,每次看到的她都是那么原生的、干净的、不加修饰的她,充满了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而非社会渲染的活力。可是该死,现在怎么是欣赏她的时候,这个狠心的女人! “我是说,我们还是可以做同事…… ”罗尔有些心虚的说。 宋令瓷眯了眯眼睛,注视着罗尔,迫使罗尔不得不挪开眼神,宋令瓷才泄了气般的慢腾腾说道:“好啊,如你所愿。” 虽然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但是怎么可能真的如同普通同事那样?几天前两人才渐渐缓和的关系,在一夜之后又瞬间陷入了冰河世纪。两人早上沉默的一起在酒店吃了早餐,然后一起乘船上了岛,一路上两人都是十分冷淡,仿佛是陌生人一般,甚至某一个时刻,罗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早把事情说清楚,非要闹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上岛以后很快到了民宿门口,正巧碰上了早起散步归来的孟高洁,她十分钟爱白色棉布连衣裙,带着一顶大大的草帽,慵懒的朝着两人打招呼:“你们昨晚在一起呀?” “啊?不是不是!” 罗尔差点儿叫起来:“我们只是碰巧住在了一起。” “哦。”孟高洁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有觉察任何的异常,于是看着宋令瓷说道:“很高兴见到宋教授,您不知道,昨天小鹿老师离开的时候脸色有多差,简直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哦,很可惜,我没有看到。”宋令瓷淡淡的说。 三人一起朝着院子里走去,罗尔感到十分尴尬:“没有…… 昨天,大家都很关心宋教授不是吗?还是key最先发的消息!” “是啊,这个家伙,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孟高洁慢条斯理道:“都是他营造了那么紧张的气氛,才让大家那么担心,不过太好了,宋教授没有什么事情。” “让大家受惊了,今天我请大家吃东西。”宋令瓷说。 “您该好好请小鹿老师才是,”几人进了客厅,孟高洁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我们都只是担心,小鹿老师是直接跑去了,我简直无法想象,好闺蜜也不过如此了。” “是啊,”宋令瓷终于接了这句话,觑着罗尔:“我也无法想象呢。” 第83章 围炉煮茶 “哇啊!宋老师你回来啦!”这时候俞棠正好下楼来,她看到宋令瓷三人站在吧台边聊天,大呼一声,三两步下了楼梯跑上前来,左右打量了一番,眼尖的叫道:“宋老师,你的脖子怎么红红的?” “我刚也注意到了呢……”孟高洁也立刻说道。 “哦,可能是被蚊子咬的,酒店里的蚊子很多,我也被咬了。”罗尔立刻结结巴巴的解释了起来,宋令瓷则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不语的看着罗尔的耳尖渐渐变红。 第97章 “你们昨晚睡一起啊。”俞棠顺其自然的说道。 “没有!”罗尔立刻提高了声音,但是注意到对面俞棠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平缓下来缓和道:“我们没有啊……”,俞棠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而现场还有别人在,于是也一脸无辜的找补道:“哦,我,我还以为你们住一间房呢。我经常和姐姐睡一张床哎。” 罗尔不知道到底是有意揶揄还是真的无辜,但是一直有些游离淡漠的孟高洁竟然回应了:“是啊,我也一直都很羡慕有那种可以同床共枕的姐妹或者闺蜜……” 什么,什么同床共枕!罗尔强压着内心所受到的一个接一个的惊吓,微笑着保持镇定,孟高洁似乎并非意有所指,只是在诉说一个平常的故事:“两人一起打闹,贴在一起说悄悄话,这次在前往田间时候,最打动我的画面是那些小女孩在一起编草环,一起在地上用石头画画,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团滚到身后的草垛上,我当时觉得那一幕很是感动,因为我作为在城市长大的人,从小习得的第一件事就是距离感,我很难拥有那种在一起拥抱,打闹…… ” 孟高洁眼光闪闪的描述着她想象的画面,罗尔的脑海则开始放空,然后无法控制的播放起来昨天晚上的旖旎,她们如何在窗台边上接吻,如何一件一件脱掉彼此的衣服,如何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衣服一齐摔在了沙发上,然后甜蜜的看着彼此轻笑,下一秒像是野兽一样疯狂的啃咬对方,想要将对方攻城略地…… 罗尔越想越是心虚,是不是连孟高洁都觉察到了什么,又在暗示着什么,她小心翼翼的朝宋令瓷看去,后者看起来比她要沉着稳定多了,好像真的是她多想了一样。 罗尔不想再深入这个住不住一间房,睡不睡一张床的话题,于是打断了孟高洁道:“我先回房间换个衣服哈,你们慢慢聊呀。” 说完不等其他人的回应,就落荒而逃般的上了楼。 罗尔噔噔噔上了楼,远离了楼下的喧闹,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清晰,罗尔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定,猛地转身,只见宋令瓷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啊……”罗尔怕吵到了其他房间的人,小声道:“你想干什么?”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宋令瓷面无表情的凑近了她问道,罗尔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猜测不出来宋令瓷的意思,只见到宋令瓷将一个黑色的包包举到了她的面前,冷着脸道:“你的包忘在座位上了。” “啊!”罗尔恍然大悟,她感觉一定是昨晚没有睡好,到现在她的头脑还是乱乱的,她伸手去接包包:“谢谢!” 却没有想到,一伸手并没有抓到包包,宋令瓷将手里的包轻轻向后一晃,避开了罗尔的手,罗尔惊讶的看向她,想从宋令瓷的神情中看到打闹的痕迹,可是宋令瓷仍旧冷着一张脸,眼神里很是复杂,却看不清楚她的态度,罗尔愣了一下,宋令瓷的眼神倏的晦暗了下去,将包包放在了罗尔的手中:“下次不要丢了。” “谢谢。”罗尔低声说,但是宋令瓷只是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再回应她,也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 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上午大家陆陆续续的起床下楼,聚集在客厅和花园里随意的聊天,摄像师也开始同步的录制。罗尔有意的避开宋令瓷,或许宋令瓷也在故意的回避着她,一上午她们两个都没有在一个圈子里出现过,罗尔和俞霜聊了之前一起合作的电影,俞霜说下个月就要开拍了,俞棠马上就能进组,到时候也能好好的磨磨她的性子。说罢,俞霜又十分随意的问及罗尔和宋令瓷的进展,罗尔一愣,躲闪道:“嗯?什么进展?我们就是朋友啦,上次我们不是解释的很清楚吗?” 彼时她们两个站在民宿的花园里,可以看到宋令瓷、孟高洁和陆洋在不远处的海滩上散步,俞棠和key在一旁拍照,在和俞霜说话的时候,罗尔一直放肆的注视着宋令瓷,并自以为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俞霜意味深长的看着罗尔:“小鹿老师,有些事情是很难隐藏的。” “比如?”罗尔的心倏的一紧,心里紧张的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比如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很容易失去伪装。”俞霜说。 “你说昨天我去找她的事情吗?我只是担心她……” “不是,我是说现在……”俞霜狡黠的笑了,罗尔感觉眼前的这位美女总裁真的也并不似她平日看起来那么的温和友善,温文尔雅的表面下是和宋令瓷相似的聪慧狡黠,罗尔觉得和这些人讲话真的要时刻打起来精神保持清醒,她不甘轻易缴械投降:“哦,是吗?哪里?” “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在看着她。”俞霜说。 罗尔大吃一惊,这么明显的吗?可是很快她反应过来或许俞霜只是在炸她,于是说道:“我只是在看风景而已,那边好几个人,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或许我在看俞棠也不一定哦。” 俞霜轻轻勾了勾嘴角,似乎是赞许的笑了笑:“小鹿老师,有时候我也觉得你蛮可爱的。” 罗尔一愣,没有想到俞霜会说这样有些暧昧的话,连忙反驳:“这话也不要让俞棠听到哦。” “我们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几句话破碎的。”俞霜自负的笑了笑,这时候,俞棠转头朝着她们招手,大声喊着叫她们过去拍照。 于是罗尔叫了在花园里正在摆盘的苏文锦,三人一起朝着海边走去,来到海边以后,俞棠快速的跳到了俞霜身边,仗着妹妹的身份爱的明目张胆,其他几人则是各怀心思,互相推辞拉扯着让别人去站中间的位置,接着短暂的混乱,罗尔偷偷的注视着宋令瓷,宋令瓷正十分礼貌的请孟高洁站在中间位置,而孟高洁则柔声称应该让个高的人站在中间,罗尔心想按照身高她只能站在最边边上了,低头朝着左边走去,转头之际她感到宋令瓷的视线似乎落了过来,可是她并不敢回头确认,一直走到了最边上,随着摄影师的大声提醒,罗尔转身面向镜头,在摄影师的“三二一”中微笑,拍照,然后摄影师打趣说道,大家都好严肃,这里不是秀场,各位老师不需要艳压哈。大家做一些活泼的动作好不好?相互靠近的人可以一起比个心! 大家立刻欢笑了起来,左右看着一起做比心的工作,罗尔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落下去,一转头对上了宋令瓷的目光,什么时候!她来到了她的身边!可是摄影师的镜头正在催促着,罗尔脸上的假笑还没有落下去,两人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彼此,在罗尔看不见的地方比了心。 拍照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回到了院子里,正式的录制活动以围炉煮茶的方式进行。大家来到院子里的时候,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餐食,大家随意的落座,罗尔向来习惯等其他人先选择位置,等到最后只有她和苏文锦没有落座的时候,苏文锦十分友好的将罗尔安置在了宋令瓷一侧的空位上。 苏文锦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她觉得罗尔和宋令瓷经过前面时间的合作,已经是十分亲密的好朋友了,对于她们两个此刻的陌生人模式完全不知情,罗尔和宋令瓷也只能在大家面前扮演友好的毫无罅隙的好同事。 相比于第一次大家见面时候的拘谨,这一次更像是老朋友再次相聚,跟第一次需要苏文锦带着问题来引导对话相比,这一次大家的话匣子就没有停止过,甚至常常聊出天际,需要苏文锦及时的将话题拉出来。苏文锦在话题再一次越飞越远的时候,及时的抛出一个问题:“那么大家这这次读书活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呢?不需要太上价值哦,随便的好玩的也可以。” “我觉得其实在不同场景下的人群,对于书籍的选择方式和原因还是很有不同的,”孟高洁说道:“因为这次活动对我来说,也算是一场田野调查,那么我在高级商场中随机访问了路人,在选择读书时,一开始获得选票最多的途径是学校推荐和朋友推荐,但是还有一点也很有趣,就是有一个女生说她有时候会根据书名来挑选书籍,那么我一开始没有考虑这一点,后来我补充上这个选择以后,最后这个选项获得了第三的选票,所以,我想,名字确实是很重要的。” “这个我同意,”俞霜说道:“我们在大学校园的活动是学生们一起围读,在围读之前让大家挑选第一个读本的时候,很多同学在陈述理由的时候,都说因为这本书名字很有趣。” “所以,你们读的第一本书叫什么?”孟高洁问道。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俞霜道。 “听起来有点抽象,”孟高洁说:“我想,一定不是关于水果的书吧?” “当然了,”俞霜笑了笑:“怎么说,算是关于女性的成长与觉醒?不过当读者提出疑问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被吸引住了。” “呵呵,俞总说的很对,所以作者对于书名都是精挑细选的,我们这里正好有两个作家!小鹿老师和key有没有什么想法?”苏文锦适时的插了一句话进来。 第98章 第84章 闻名遐迩 “我同意,一个好的书名对于一个作者来说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key说:“我在起书名的时候,通常会希望取一些抓人眼球的,要么是突出剧情,要么是突出人物性格。尤其是我们这个快消费的时代,如果你这个题目不够特别,大家就会立刻划过去了!” “小鹿老师呢?”苏文锦问。 “我和key的想法很类似,一个好的书名就是成功了一半,我通常是想到了一个书名以后,才慢慢构建出来这个小说,所以书名对我来说,像是故事的开始,但是可能就,没有那么的有趣。” “不会啊,小鹿老师的书名很有趣啊,”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宋令瓷突然说道,大家的目光立即落在了她的身上,等待着她说下去,但是没有想到,宋令瓷说完这一句就已经是结束了的架势。 “哪个呢?”苏文锦发挥了优秀主持人的功力,适时的追问了一句,从主持人的角度,这也是有效的为罗尔宣传的方式,本身这个读书活动也是为这几位嘉宾提升一些知名度,不论是作者,还是公司。 “《我的乌鸦小姐》,”宋令瓷说道:“我第一次在机场看到这本书的书名,就被吸引住了。” “哦,我记得宋教授说过,”苏文锦见宋令瓷不打算说更多的话,于是主动加深印象说:“而且我记得宋教授曾经说过,是因为看了这本书,所以才去参加了一项慈善活动对不对?” 罗尔原本低着头听着她们两位的话,以为宋令瓷又要讲上次的机场文艺史,可是却没想到,苏文锦完全抛出了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宋令瓷。 但宋令瓷只是说:“是的。” 苏文锦得到她的确认,替她说下去:“宋总很低调哦,宋教授之前捐赠给十所乡村学校一万台笔记本电脑,当时在捐赠会议上,宋教授就说了是因为看了这本书的缘故,这件事还是我最近从一个同事那里得来的呢。所以,宋教授可以再跟我们分享一下为什么是受这本书的影响吗?” “嗯……我记得小鹿老师曾经说过个体和群体的区别,我想一个好的作品可以通过个体故事,让读者看到群体的状态。《我的乌鸦小姐》虽然写的是女主角所面对的个体困境,但是我看到的是群体困境,是无数个这样的像乌鸦小姐这样的孩子,这样的童年,其实是很碰巧我在读完这本书的第二天,就在学校里看到了帮扶计划的公告,恰恰在我对这个我原本并不了解的群体产生共情的时候,所以我就去参与了,所以对我来说,我做这件事的很大的动机,是来源于这本书带给我的感染力。” 她怎么会……罗尔小心翼翼的偷偷的看向宋令瓷,企图从她的表情中检查出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还是她故意杜撰出来的故事,她并不怀疑宋令瓷捐赠的真实性,可是这真的与她有关吗?在宋令瓷毫不知情这本书的作者是罗尔的情况下,她是真的那么喜欢这本书,那么被这本书所影响,这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快要让罗尔感动到哭了。 “这件事小鹿老师知道吗?”苏文锦问道。 她当然不知道,此刻,她的眼睛已经很湿润了,如果不是她努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再众人面前出丑,她可能要哭出来,罗尔感到嗓子里咸咸的,说不出话来,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多么感人的一幕,我们也想不到,我们的节目还能见证这样的机缘巧合,还能转化这样的精神文化“苏文锦突然变成了播音腔,说道:“请两位嘉宾拥抱一下,为我们彼此的缘分庆祝一下好不好?” 嗯?罗尔的眼泪一下子无了。苏文锦的提议起到了很好的调整气氛的作用,罗尔从丰沛的个人沉浸中苏醒过来,进入到众目睽睽之下暗潮涌动的两人关系中,罗尔转头看向宋令瓷,后者自从今天早上出酒店以后,对罗尔就一直是冷脸相待,偏偏态度上又十分客气,友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此刻,宋令瓷仍旧摆着一张只有罗尔才能识别的冰山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罗尔只好微笑,两人在镜头下拥抱了一下,并且被摄影师拍下来这一幕。 “哇!哦!”俞棠兴奋的拍手,被俞霜拍了一下脑袋:“你激动什么?” “就是很浪漫嘛!”俞棠笑着说,自知这样说有歧义,俞棠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宋老师,说到名字,我们昨天还在讨论为什么你的公司取名闻迩呢,文锦姐说是闻名遐迩的意思?真的这么简单吗?” 宋令瓷已经和罗尔松开了手,两人各自端端正正的做好,拘谨的像是两个小朋友。听到俞棠的问题,宋令瓷才稍稍松弛了一些,她似乎在缓解情绪,反问道:“为什么说道这个?” “嗨,昨天我们随意的聊天,聊到俞霜老师的繁星科技的命名来源,宋老师可以猜到吗?”苏文锦来活跃气氛:“大家都不要说哦。” “是什么?” 宋令瓷没有思考,随口说道:“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天啊宋老师!”苏文锦夸张道:“你知道吗?我发现你和我们现场的一个嘉宾特别的同频共振唉。你们俩说了完全一模一样的猜想,”苏文锦转头向其他人证实:“是不是?你们还记得吗?我说的是谁?” “嗯…… 这个很普通吧?大家都会这么想吧……”罗尔弱弱的补充道。 “不会!”苏文锦抓住罗尔的手臂,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我当时就想,可能俞总很喜欢星星,就是每个女生小时候不都会有那种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梦吗?” 宋令瓷已经猜到了和自己想法一样的人是谁了,她不动声色的瞥了罗尔红透的耳尖和脸颊,递给她一把扇子:“是不是有点热?” “啊!”罗尔接过来扇子用力的扇了扇,痛苦的说了声谢谢,她发现自己事实上很不适合在镜头下,因为她不能像宋令瓷那样,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能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别人猜不到她的心情,虽然在她和宋令瓷拥抱的那一刻,她明显能够听到宋令瓷的心跳声,快要盖过她的心跳声。 “所以俞总的繁星科技的命名来源是什么呢?”宋令瓷转移话题道。 “你不应该先问和你同频共振的嘉宾是谁吗?”苏文锦打趣道。实际上,苏文锦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宋令瓷和罗尔之间的暗潮汹涌,恰恰相反,这种似是而非、隐隐约约的蛛丝马迹才最让人抓耳挠腮的具有新引力。 “苏老师,”宋令瓷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她悠闲道:“刚才你说到你们还记得吗?眼神看向了在座的嘉宾,只有一个人你没有看到,我想,答案很清楚了吧?” “啊,哈哈哈,不愧是mit的高材生,连观察都这么细致入微,我真的是太佩服了哦!”苏文锦甘拜下风,然后说道:“繁星科技的来源,不如让俞总说罢。” “很简单,因为俞棠的小名叫星星,刚才文锦说的也不算有错,棠棠小时候的确很爱唱一闪一闪亮晶晶…… ” “我有吗?”俞棠瞪了她一眼:“姐姐,你不要揭我的短好不好!请维护我在镜头前成熟的形象!” 大家被这一对姐妹惹得笑了起来,笑罢,俞棠对原来的话题穷追不舍:“宋老师,该说你了,闻迩就是闻名遐迩的意思吗?” 她淡淡一笑,似乎有些失意:“其实,那只是场面上的一个说辞,算是一个原因吧。” “哦,这么说还别有内情?方便透露吗?”苏文锦立刻八卦道:“这段可以到时候掐掉!” 宋令瓷不置可否的笑笑,在俞棠和苏文锦两人的热烈气氛下,显得十分的落寞,好像繁花花园里的一条冰河:“没什么不能播的,其实之前也说过,我希望这个公司能够闻名遐迩,是希望它能够帮我找到一个。我曾经……过于自大,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是常说的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吧,呵呵,但是直到我失去她的时候,我才知道那种……那种找不到的无助感,原来是那么黑暗,后开始做大模型的时候,我当时就想这个这项技术可以普及到每个人的手上,或许就会有机会到达她的手上,所以当时在起名字的时候,就说希望公司闻名遐迩,就是希望它能够足够的家喻户晓,帮我找到她吧。” “天啊,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真是太感人了!”俞棠闪着不灵不灵的大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搞气氛。 “真的好感人,”苏文锦作为专业的主持人,则尽职的进行话题深度挖掘:“那么,你找到她了吗?” 宋令瓷沉默了一下,罗尔则感到自己的身体更加笔直了,她的心砰砰直跳,脸颊发烫,好像现在所有的目光不是落在宋令瓷身上,而是落在她的身上一样。 作者有话说: 其实闻迩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哦 第85章 着力即差 “我记得苏轼在临终之际有一个醒悟,叫做着力即差,”宋令瓷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这是我最近的新的感悟,算是关于找到她的结果吧。” 第99章 着力即差。罗尔感到在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浑身猛然颤栗,她没有想到宋令瓷会说起这个,她是在什么时候领会这个词的呢?她回想起来自己爱上她的那一年,歇斯底里犹如溺水的飞鸟,她回想起来那个螺丝在拧紧的逼仄的冬天,她越是没有安全感,越是渴望从另一个人身上获得安全感,越是一无所有,越是渴望附着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有,她想起来那个疯狂的渴望着结婚渴望着深刻的绑定永远的结合的十二月,得到的却是那人与别人订婚的消息。 是的,那时候她并不明白,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被伤害的,被侮辱的。但是很久以后她明白了,太急于一蹴而就的人生,就太容易脆弱的一触即碎。 “着力即差,怎么解呢?”苏文锦想要引导现场更多的嘉宾参与发言,但是大家都对此陷入了沉思。并非是现场的人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而是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求不得“的苦痛与挫折,是无法认同这样的顿悟的,而现场的嘉宾们大多生来顺风顺水,要么天资聪颖,要么生在罗马,在他们眼里,只相信强者为尊,荣耀天生归我,求不得,那是弱者的托词。 而在这之前,宋令瓷不也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而现在宋令瓷这样体悟,是代表着她想要顺其自然,想要放手吗?她是今天突然有这样的感悟吗?是因为罗尔如此反复的无常才因此有这样的感悟吗?罗尔暗自垂着头,心里却莫名的空荡荡的。 “我想每个人对此有自己的理解,”陆洋突然说道:“从前我很喜欢旅行,有一次去西藏追羚羊,提前做了很多攻略,选了路径,结果风风火火的去,什么都没有蹲到,后来有一次去那边拍摄,一天傍晚大家休息的时候,就看到了成群的羚羊迁徙的场景,我们完全没有准备,而且是在一天收工了很疲惫的时候,看到曾经追求的场景,当时我就觉得,心中无所求反而是求得。” “不是很理解,”俞棠忍不住反驳,歪嘴笑了一下:“我还年轻,更相信,我想要,我得到。” “我们的年龄代沟此刻显露出来了哈,”苏文锦来圆场,随口问向坐在一旁沉默的罗尔:“小鹿老师你怎么想的呢?” 罗尔正沉浸混乱的记忆中,关于她自己的痛苦往事,关于宋令瓷的思索,突然间被苏文锦叫了名字,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然后眼光落在了桌子上咕咕冒泡的茶汤上:“我想这是每个人的一些人生阶段,宋老师有这样的体验,我很为她高兴。” 很为她高兴,在罗尔看不见的一边,宋令瓷的脸上划过一抹浅浅的戏谑的微笑,却不知道是嘲笑别人,还是嘲笑自己,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苏文锦适时的从八卦转回到价值观上:“其实有时候是这样的,我们越是追求什么,就越是得不到,反而让自己陷在了执念当中,我个人觉得,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向前看。也祝愿宋教授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有一个积极的答案哈。” “谢谢。” “好吧,那么我们暂且先结束伤感往事,不如大家聊一聊未来的计划吧?尤其是,有没有因为这次读书活动而产生的一些新的变化?” “我接下来要进组拍戏了,这次的活动让我很好的体验了一些其他人的视角,我想对于我未来融入角色也会有所帮助吧,”俞棠率先说,几乎是公关式的答案,让一旁的俞霜感到难以置信。 “那么俞总呢?”苏文锦于是转向俞棠一旁的俞霜。 “这次我主要参加了大学校园和主题公园这两个场景,大学校园这个场景给了我一个机会去了解现在大学生的思维模式,未来我们公司准备与高校共建研究院,加强一些产学研的合作,真正去打通高校到行业的最后一公里。” “哇哦,很开心听到我们的节目为贵公司带来这么积极的影响,期待未来的研究院能够培养新一代的优秀学子哈,”苏文锦称赞道,接着看向俞霜一旁的孟高洁:“孟教授,那么您有什么新计划吗?” “我的能量没有俞总那么大啦,这次的田野调查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素材,可能接下来我进一步去做一些深入的研究,希望未来能写一些有价值的研究论文吧。” “太谦虚了孟教授,期待论文哈,如果还需要什么调查资源,也可以随时找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哈。” 孟高洁旁边坐的是陆洋,他正在准备一部田园风格的文艺片,他表示这次的田间村头的经验给了他一些灵感,而key则表示自己接下来要闭关一个月去创作一个科幻小说。 “那么宋老师和小鹿老师呢?”苏文锦转向身边的两位。 “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这次经历让我对之前的一些认知产生了怀疑,我感到自己还是深陷在一个信息茧房里,接下来我想有一段时间能够充充电,并且寻找一些打破信息茧房的方式。” “哦,我也很需要,如果你找到了,请分享给我哦。”苏文锦微笑着说,又转向宋令瓷:“那么宋教授呢?” “嗯…… 我也很希望提高一下我的认知…… ” “哇!磕到了磕到了!”俞棠在对面立刻叫了起来,还不待罗尔瞪她,已经被身旁的姐姐敲了一下脑袋。 “倒不是故意学……小鹿老师,”宋令瓷慢条斯理的说道:“刚才几位嘉宾的新计划也让我有了很多思考,我自身在高校中工作,平时和读书这个概念还是很接近的,我也一直认为自己是很会读书的人,但是这次参加的两个场景,实际上也让我感到自己一直是在象牙塔里,所以,希望未来能够让自己的视野更加辽阔吧。” “好的,也祝愿宋教授的事业更加辽阔哦,”苏文锦表达了祝福,接着又将大家这段时间的节目表现做了一些总结,作为本次围炉煮茶的一个结尾,她说完以后,孟高洁突然问道:“那么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呀…… 我不像诸位这么自由啦,但是刚才大家的计划也给我带来很多启示,让我意识到,在未来工作中要有更加严谨的方法,更加多面的视角,更加丰富的情感,另外也要有一点敢于挑战的勇气,所以我准备参加下个月在这个岛上的马拉松比赛,当然,还是半马哈。” “哇,这很不错唉。”大家纷纷表达了一些赞许。 “你们感兴趣吗?今天可是报名最后一天哦,”苏文锦热情的推荐道:“要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那就太好了,也算是咱们这些书友的一次团建了。” “我平时有跑步的习惯,如果时间可以的话,倒是可以参加。”俞霜说。 “那我也参加!”俞棠立刻举手。 “你?平时出门不开车都走不了一点儿路,”俞霜嫌弃道。 “我可是我们班的八百米体侧前十名好不好!”俞棠吵嚷道。 陆洋和孟高洁也表示都很感兴趣,于是苏文锦将报名链接发到了他们的群里,提醒大家可以及时报名。 罗尔没有说话,宋令瓷也没有说话,可是宋令瓷看到罗尔第一时间点开了链接,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又关上了链接。 此时大家都在互相聊着天,苏文锦一转眼也注意到了罗尔这边的安静,于是轻声问道:“小鹿老师想要参加吗?” “我…… 我考虑一下,”罗尔嘴上搪塞了一下,但是心中却认认真真的考虑了起来。 苏文锦笑了下,小声说:“小鹿老师,我很喜欢你,你是个很真诚的人。” “哈,你也是啦……”罗尔以为对方只是客套,于是也客套了回去。 “谢谢,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我真的很期待到时候能再见到你。” “嗯……好……” 大家热热闹闹的吃了饭,聊了天,煮了茶,结束以后就各奔行程了,不过大家都是经常世界各地的跑的人,早已习惯了来来往往,习惯了逢场作戏,就像刚才大家纷纷响应再来一次团建,苏文锦知道大家并不会真的去报名,这个时代,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给出和接受一些不需要履行的承诺,彼此心照不宣,但是罗尔却会坦诚的说考虑一下,这让苏文锦突然觉得罗尔温柔可爱的表面之下,似乎有着某种很不属于这个社会的原始本真。 不过罗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引起了苏文锦这样的想法,其实她此刻心里很乱,从昨天到今天,她和宋令瓷之间似乎经历了太多的意外,知道了太多的事情,这些事情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而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令瓷,为什么,偏偏就在她硬下心来和宋令瓷撇清关系的时候,才知道宋令瓷对她的在乎,才知道自己的作品影响了宋令瓷?如果是从前,罗尔会因为宋令瓷公司命名的浪漫而幸福的像是一只半夜跑酷的小猫,但其实现在,真正打动她的是宋令瓷说受那本书的影响去做了慈善,受她影响!如此普通的、如此平凡的她,是可以对宋令瓷那样风光无限的人产生影响的,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她真的,真的对宋令瓷来说是特别的,比那位开公司的卡特琳娜特别,比那位开游艇派队的白美丽要特别,比宋令瓷身边千千万万个漂亮、耀眼、优秀的女孩子要特别? 第100章 可是,就算这样又如何呢?这样她就要原谅她曾经对她的无视,对她的轻慢,对她的毫不在意吗?难道那些对她的厌倦、对她的冷漠不是真实的发生,不是真实的毁灭过她吗? 第86章 偶遇婚礼 罗尔想不清楚,她感到自己的大脑发热,总是因为宋令瓷变得十分不正常,就在她沉浸在思索中的时候,宋令瓷冷淡的叫住了她。 “嗯?”罗尔迷茫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宋令瓷。 宋令瓷眼神一闪,撇开了视线:“罗小姐,我今天要去上海一趟,所以跟你说一声,不能和你一起回北京了。” “哦,好,”罗尔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很快理解过来了,现在她和宋令瓷的关系那么尴尬,那么宋令瓷应当不想再理她了吧。是呀,像宋令瓷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呢?况且今天宋令瓷说的所有事,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或许在宋令瓷眼里,她已经为了寻找自己失去的那个爱人做了太多太多,已经仁至义尽。 罗尔下意识的叹了一口气。 宋令瓷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半晌道:“罗尔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是……” “什么?” “算了。” 草地上来来往往,节目组相关的背景板、立牌被工人们快速的拆卸搬走,等到罗尔收拾好行李下楼的时候,看到花园里已经搭建好了背景板和立牌,看起来这里即将要举办一场婚礼,但是真正引人注意的确是,举办婚礼的两个人形立牌竟然都是女孩子。 现场有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女生正在指挥着工人搭建物料,十分干脆利落的样子,罗尔因为吸引力被那两个立牌吸引住,一个不小心绊倒在了一个脚手架上,正在她爬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她,同时耳边传来:“你没事吧?” 罗尔抬头一看,正式那个在指挥的女生,她正要说没什么,那女生却眼前一亮,惊喜道:“鹿耳老师?鹿耳老师对吗?我上次去参加你们的那个文学会!就是您和宋令瓷教授在一起的那次!” “什么在一起?” 这时候,宋令瓷也背着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远远地就看到了罗尔和一个女生站的很近,阳光下很亲密的样子,等到她走近了,就只听到了“在一起”几个字。 “啊!!!”却想不到这女孩在一转头看到宋令瓷的时候,惊讶的神情像是考古队员意外发现了珍奇的宝藏一般,她几乎无法控制的提高了声音,眼神从宋令瓷和罗尔身上来回转动:“宋,宋教授!你们,在一起啦?” “你是?”宋令瓷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可是对方却认识她,于是宋令瓷警惕的提出疑问,一旁的罗尔在心中暗暗的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的重点难道不是澄清这个女生的误解吗? 但是罗尔还没有来得及澄清,这个女孩立刻毫无城府的滔滔不绝的自我介绍了起来:“奥,两位老师你们好,我叫林芝,我现在是婚礼策划师!……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啦!我好激动!”她正经的介绍了自己不到一秒,就手舞足蹈的激动的喊了起来:“天啊,我太幸运啦!今天真应该叫阿雪一起来!奥,两位老师,我和阿雪就是上次在你们的采访现场认识的,鹿耳老师,我和阿雪都喜欢你的作品!啊啊啊啊啊!我们当时就觉得你们两个在台上的气氛很微妙,想不到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天啊天啊!好幸福!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居然偶遇了你们,我们选的结婚酒店居然是你们住过的酒店!天啊!我好幸福!这一定是命运在祝福我们的婚礼!对吗?老师?” 这时候,宋令瓷也注意到了花园里原本四处矗立着的节目立牌全都被拆掉了,一群工人正在来来往往的搬运着鲜花,桌椅,灯具等等,但是宋令瓷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身影,落在了两个矗立的立牌上,那是两个女孩子的立牌,穿着白色的婚纱,其中一个笑的很灿烂的女生正是眼前的这个姑娘,另一个看起来很温婉,但是婚纱的款式很是漂亮,泡泡袖和蝴蝶结。 “是的,祝福你们!” 在宋令瓷发愣之际,她听到了罗尔的声音,然后是那位女生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激动!”林芝兴奋的简直要跳起来,十分不见外的拉着罗尔的手臂,至于为什么没有拉宋令瓷的手臂,可能宋令瓷天生带有生人勿近的气场吧:“老师!你们知道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林芝说完,就用等待获得肯定和共情的眼神看着罗尔,罗尔不得不点头,尴尬的说是。 “两位老师!你们太懂我了!你们知道吗?我为了和阿雪在一起,连稳定的工作都辞了!但是我今天看到你们,我就觉得我是被祝福的!我知道我这是值得的。两位老师也结婚了吗? ” “啊……”果然说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圆,罗尔感到懊悔极了,不过这个女生看到眼前两人都有些尴尬的神情,立刻心领神会:“奥我知道了!保密,保密!我懂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抱歉,我们要赶飞机。”宋令瓷这时候才开口,想要结束这一场突然的交流。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反应迅速的连连道歉,一边眼巴巴的满面笑容的注视着宋令瓷和罗尔两人从她面前经过,没办法,罗尔和宋令瓷只能在她面前表演出情侣的亦步亦趋来,罗尔小心翼翼的牵住了宋令瓷的手,宋令瓷身体一僵,但是没有说什么,反而反手牵住了罗尔的手指,她们两个人一直走出了酒店以后,身后被一片竹林遮挡住了视线以后,两人才不约而同的松开了手,身体也站的离开了一些距离。 世界安静了下来,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等车,对于刚才的小插曲都有些尴尬,罗尔率先解释道:“我刚才……是因为不想破坏这个女生婚礼的美好遐想,所以才说我们在一起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宋令瓷的神情淡漠,似乎的确毫不在意,只没有情绪的回应了一个字:“哦。” 罗尔以为她还有别的话,但是等了半天,没有了。 她果然,不想理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毫不留情,沉着冷静,反而显得罗尔刚才的一通解释,好像她多么的自作多情一样。 于是也不再说话。 夏天很热,晒得人睁不开眼睛,罗尔打开手机查看打车的距离,看到还在上一个拐角等红绿灯,心情也烦躁了起来。 “罗尔。” 正烦躁间,罗尔听到宋令瓷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停顿下来,等她的回应。 “嗯?”罗尔说。 “你……喜欢蝴蝶结吗?” “什么?”罗尔一头雾水的看向宋令瓷,后者冷若冰山似的脸突然有了一丝局促不安,有些心虚的说道:“没事。” 罗尔没有在说话,她看向马路对岸,可以看到漫长的海岸线,不时有海鸥飞过,自由而轻盈。 “我以为你喜欢蝴蝶结,”宋令瓷突然又将话题继续了下来。 罗尔仍旧想不明白宋令瓷为什么突然说起来这么毫不相关的话题,只好如实回答:“小时候会喜欢,小时候谁不喜欢蝴蝶结,公主裙?” 宋令瓷还想说什么,但是这时候一辆车停在了罗尔的面前,罗尔转头看向宋令瓷:“那……我先走了。 ” “嗯。”宋令瓷看着罗尔,一时之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一路顺风。” “你也是,一路顺风。” 两人迟疑了一下,以为对方都还要再说什么,但是又齐刷刷的陷入了沉默,罗尔自嘲的笑了笑,拎着箱子上了车。 宋令瓷看着罗尔的车渐渐消失在沿海的公路上,思绪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件白色婚纱立牌上。 泡泡袖,蝴蝶结,那不是宋令瓷喜欢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那一刻她的心潮涌动了。 向来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信心的她,此刻也深深地怀疑,是不是有的事情,错过了一次就永远的错过,是不是有的人,失去了一次,就永远的失去? 前往车站的罗尔并不知道宋令瓷的想法,但是她的内心或许更加混乱,短短的几天里,她经历的情绪的大起大落,也和宋令瓷拉扯又疏远,实际上现在是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宋令瓷,更不知道如何看待和宋令瓷的关系,罗尔尽管恋爱经验不多,但是向来情感丰富,擅长撰写爱情小说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于爱情十分精通,可是现在她开始陷入怀疑,是不是她只是擅长虚假的幻想的爱,而不擅长真实的现实的人生? 她回想起来刚才那个热情洋溢的女生,短短的几句话里,知道她为了爱情换了工作,知道她才认识不到一年就进入婚姻,言语中都透露着热恋的夏日气息。为什么爱情,婚姻,对别人而言那么的容易,而对她来说,好像是一个永远都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的错的事情? 在独自乘坐的高铁上,罗尔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山峰与田野,她重新点开了马拉松的报名链接,快速的报了名。她觉得自己很需要让自己陷入一种筋疲力尽中,很需要将自己脑海中的千丝万缕都捋清楚,然后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第101章 作者有话说: 天啊我真的不想这么慢的,本来以为能写到八十章的,现在都不知道要写多久了== 第87章 参加半马 罗尔有着很规律性的跑步的习惯,但是第一次产生想要报名跑马拉松的念头,是和宋令瓷在一起的那个夏天。 罗尔在宋令瓷书房的抽屉里翻出来了两枚马拉松纪念章,一枚是厦门,一枚在天津,那时候宋令瓷在客厅里抱着电脑改论文,就听到书房里传来罗尔一声夸张的叫喊声,大概那时候她还不习惯罗尔的一惊一乍,她赶紧放下了电脑冲进了书房,然后看着蹲在地上的罗尔紧张道:“怎么了?有蟑螂吗?” “什么?哪里有蟑螂?”罗尔一听,几乎是蹦到了宋令瓷的怀里。 罗尔还能记得她是怎么和宋令瓷就势跌入一旁的沙发上的,她还能记得沙发旁的窗户边新悬挂的风铃在她们的颤动下发出了夏天与柠檬味道的响声,然后宋令瓷说你这么一惊一乍,我以为你见到了蟑螂。 “我的声音那么恐慌吗?”罗尔又惊讶,又反驳:“我明明是发出赞叹的声音。” “下次应该录下来给你听听,你就知道你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那我也要把你的声音录下来,”那时候罗尔的情绪十分活跃,甚至会狡黠的调戏着对方,她窝在宋令瓷的下方,于是抬头去轻轻啃咬宋令瓷的下巴,轻舔她的喉咙,然后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要录下来宋老师意乱神迷的声音。” “录我?想要造反吗?”宋令瓷说着就毫不客气的去揉捏着罗尔的软处,罗尔立即发出一阵小猫咪似的嘤咛。 “你这样很过分唉,”罗尔随手从床上摸了一本书,挡在了宋令瓷的脸上,书籍的正面是正对着自己,是茨威格,令人绝望又沉迷的《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罗尔怪罪:“宋老师,我们这样好像是廉价的酒肉关系哦,我那个美好的soulmate呢?” “那怎么才能做罗老师的soulmate呢?” “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不好!” “嗯,那就不求了!”宋令瓷将罗尔彻底的压在了身下,亲吻她的额头与嘴唇。 罗尔终于言归正传:“哎哎哎,宋老师,你还跑马拉松啊?” “嗯?”宋令瓷先是一愣,接着看到了罗尔举起来的纪念牌,才浑不在意的说道:“哦,很久以前了。” “我的天,宋老师,你太厉害了!”罗尔一下子弹了起来,差点儿撞到宋令瓷的头:“宋老师,我刚才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决定和我成为酒肉朋友?” “什么鬼!”罗尔生气:“我决定好好锻炼,明年和你一起参加马拉松!” 宋令瓷一笑,说:“好,真是了不起的决定。” “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罗尔不高兴了:“这对我很重要好不好?” “重要的点是?” “这是我…… 和你的第一次运动啊,而且一起经历竭尽全力的感觉,应该会让我们的心很靠近吧。” “我们现在就很靠近啊……”宋令瓷说着上前去亲罗尔:“还可以更靠近……负距离。” “跟你说不懂,没文化!”罗尔嫌弃的推开了宋令瓷:“我要看书了。” 宋令瓷无奈的笑了笑,起身回客厅去继续改论文,走到门口的时候留下一句话:“罗尔,我以前一直想要养一只小猫。” “嗯?” “我发现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嗯?” “没什么,庆祝一下,中午吃油炸绿番茄吧。” 罗尔也还记得她们一起看《油炸绿番茄》的那个午后,她们那时候在重庆的酒店里,本来是打算出去玩的,但是暴雨下了一整天,于是两人就窝在床上找了一部电影一起看,除了去电影院,那是她们唯一一部一起看过的电影,罗尔回想起来,仍旧能够感受到那天窗外萧萧肃肃的雨声,感受到房间里檀香瓶里的淡淡气息,感受到她们后来订了食材,在酒店厨房里一起复刻了油炸绿番茄的做法,面粉和番茄汁抹的到处都是,酸涩又甜腻。 于是后来,油炸绿番茄就成了她们的一道保留自研菜。 罗尔在前往参加烟台马拉松比赛的高铁上,回想起来这些事情,很奇怪的是,在她报名的时候,她并未想起来这些回忆,甚至在她们分手以后的时间里,她也从未想起来过,记忆好像短片过一样,此刻却突然将这一块拼图插了进来。 嗯,好久没有吃到油炸绿番茄了,罗尔想,等到跑完马拉松,她一定要找个西餐厅去吃一顿。这个念头产生以后,就牢牢的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她不再担忧自己能不能跑完,不再担忧自己会不会晕倒摔断手脚,成为需要叫医疗团队的尴尬中心……不,她不再关心任何事,在炎炎的气候里,她满脑子都是油炸绿番茄的酸甜的汁水和温厚的肉香,漂亮的精致托盘和加了青橘的龙舌兰酒,她已经心潮涌动,头脑微醺了。 罗尔就是在油炸绿番茄的幻想中,看到宋令瓷的。 自从上次节目结束从岛上离开以后,她们有将近一个月再也没有联系,没有任何联系,甚至,罗尔会故意在客厅阳台边的书桌前待到很晚,甚至罗尔会偷偷的躲在窗帘后面向楼下看,但是那条狭窄的街道,只有破碎的摇摇欲坠的街灯,只有停了又走、醉酒骂的陌生车辆,罗尔看到宋令瓷曾经停车位置的路边石碎了一个缺口,可能是什么时候被车辆撞碎的,像是一块断掉的牙齿,罗尔每次看向那里,都好像感到微微的牙疼。 而她,再也没有见过那辆熟悉的车。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罗尔强迫自己再也不去搜索宋令瓷的新闻,不去了解关于她的一切,她已经不需要再靠着宋令瓷的声音度过孤独的寒冷的深夜了,况且最近天气足够的炎热。除此之外,过去的一个月里其实还发生了很多事,在发生的时候罗尔觉得并不重要,觉得每天都是平平无奇的按部就班的一天,但是在她看到宋令瓷的那一刻,过去一个月的事情一帧一帧浮现在脑海中,那个与宋令瓷毫无关联的一个月。 她保持了跑步,北京并不比烟台,没有沿海步道,她本来可以搬到沿海的小城,或者某个江边小镇,她喜欢沿着长长的水岸跑步,有一天她真的打算那么做,就像是“达洛维夫人想要给自己买一束花,”但是在出门前她还是按下了自己的念头,她不想离开这个房间。 但是她参加了两场文学会,认识了一些新的有趣的人,她发现当一个人对当前的状态感到厌倦的时候,还是需要不断认识新的人,像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缺口,呼吸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新鲜空气。 她也遇到了旧人,非常神奇,她在参加□□下属一个单位的文学会时,偶遇了在那里工作的研究生同学隋阳,在过去的几年里,罗尔从未想起来这个人,但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脑海里却立即响起来上次聚餐时隋阳对她语重心长的劝结婚劝体制劝安定,甚至那句“那你有什么作品吗”每一个字都用仿宋_gb2312字体醒目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罗尔以为自己回想起来这一行字时此刻的心情应当是扬眉吐气的,但是很奇怪,她发现自己一点儿波澜都没有,罗尔那一刻为自己如此陌生的心态而感到痴迷,以至于回家以后才反应过来今天跟隋阳聊了什么,隋阳告诉罗尔自己离了婚,并且抓住罗尔一遍又一遍的劝告她不要相信男人。罗尔心中发笑,或许,谁也不值得相信。 还有什么,还有就是,她迷上了吃芝士蛋糕,几乎每天都会吃,于是体重增加了五公斤,此刻会不会很明显?她看起来会不会很臃肿,她原本已经过了关注外表的阶段,可是在看到宋令瓷的那一刻,这竟然是她第一件担心的事情,毕竟宋令瓷看起来仍旧那么骨感,高挑,即使穿着千篇一律的白色t恤,她也是那么鹤立鸡群。 在罗尔看到她的时候,宋令瓷好像感应到了似的,突然转过头来,她们之间还隔着几个人,但是她们只能看到自己,而其他的一切人一切环境都是虚影。 宋令瓷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惊讶,看起来很意外,她朝着罗尔走了过来,在间隔一个人的时候停了下来,隔着潮湿的空气对罗尔说:“没想到你会来。” 好像她们约定过似的,好像她们提前说过似的,可是这又只是罗尔想太多了。 “嗯,我想挑战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吗?” “嗯。” 夹在她们两个中间的选手觉察到了异样,狐疑的前后看了一眼,将身子不动声色的挪到了远处。 于是在嘈杂的签到现场,罗尔和宋令瓷周边的空气好像有着不同的温度,将她们两个与周遭的吵闹、兴奋隔绝了起来,宋令瓷看不出来表情,除了一开始显露出来的一丝惊讶以后,再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罗尔心中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你好还是再见,宋令瓷突然问道:“那么,结束以后你要干什么?” 第102章 “啊?” 这个话题的时间跨越度是不是有一点点大呀? 作者有话说: “达洛维夫人想要给自己买一束花,” 是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 》 emmm 这一章的文字有点儿文艺,本来这一本小说是希望用这种语言来写的,现在感觉写的好割裂,对不起宝宝们,我的心情,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第88章 完成比赛 “我想……随便去吃点东西。”罗尔看着宋令瓷干净的薄面,下意识的擦了一把脸上微微的汗水:“跑完应该会很累吧,”她尴尬的笑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力气吃饭……” “嗯,”宋令瓷的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呈现浅棕色,就那么淡淡的觑着罗尔,让罗尔觉得宋令瓷好像只是在冷漠的面对一个普通的同事。 而她意外的发现,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念头,仍旧让她感到心中微微的阵痛。 “额,那么,你已经签到了吗?” 罗尔说完,眼睛就落在了宋令瓷身上的号码牌f523,显然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但是宋令瓷对此做出了更多的反应:“是的,我来的很早,那时候还没有排队。” “哦,我刚刚排了好久。”罗尔说。 “嗯。” 她是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距离上次见面她们仅仅分开了一个月,可是罗尔意识到这一个月里她自己的思维打开了很多,观念变化了很多,在过去五年漫长的困顿中她一直渴望的能够迭代自己,那时候的她总是感到自己置身在半空中,她总是感到自己是缺失的,需要依靠一个人才能活下来,总是渴望通过巨大的成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是现在,她好像突然就通透了,清净了,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是在重逢隋阳的时候,罗尔突然意识到,这个与自己人生毫不相关的人,为什么当初会那么的让她深陷自卑与彷徨无助之中,而现在,她甚至连反击的心思都没有,她看不到这些嘲讽她的人,也听不到那些嘲讽、质疑的声音了,她的世界只有前面要走的路。 回想到这一点,罗尔意识到有时候人的顿悟是飞速的,甚至就发生在一瞬间,这个人就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那么,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宋令瓷是不是也彻彻底底的放下了她? 似乎有一件明显的事情,罗尔感到相比之前的每次相遇,宋令瓷今天的态度极为的冷淡,而且又不似那种针对她的刻意冷漠,是一种似乎是毫不在意了的冷淡。或许过去一个月里,宋令瓷也遇到了新的爱人,此刻已然是物是人非了吧?像她那样招蜂引蝶的人! “那么……加油!” 身边的参赛选手正乌央乌央的朝着赛道涌去,罗尔决定结束她们之间看似不咸不淡实则尴尬无比的友好对话。 “嗯,”宋令瓷似乎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也是……终点见。” “哦?嗯!” 谁能和谁终点见,并不是可以约定的事情。发令枪一响,一万余人像是撒了欢的野马一般冲上了赛道,人太多了,罗尔并不能看到宋令瓷在哪里,但是此时她已经无暇顾忌这些,而是锚定了跑在自己前面的人,追赶,追赶,缓慢的追赶。 第一个五公里有些难熬,前三公里罗尔刻意压了速度,眼睁睁看着很多人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但是三公里以后罗尔渐渐跟上了前方一些气喘吁吁的人,罗尔知道,这些被她追赶上的人将再也不可能追赶上她,跑到五公里以后,她渐渐到了正常速度,根据她平时的锻炼习惯,五到十公里之间正是渐入佳境的时期,全身细胞全部都被调动了起来,每个细胞都兴奋异常,反而不是很容易感觉到最初的疲累,但是罗尔仍旧不敢在这个阶段提速, 十公里以后,罗尔觉得自己开始进入真正的困难期,在补给站吃能量胶和喝水补给,一个一直出现自己前后的选手坐在了地上,哭着放弃了下来,罗尔扫了她一眼,想说一句鼓励的话,却觉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抬头看向前面继续前行的人,罗尔缓了缓心跳,又稳步跟了上去。 第十五公里以后,罗尔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她几乎是靠着惯性在前进,感到自己的身体随时都会倒下来,她已经不再想要什么油炸绿番茄了,她只想躺下,躺下。 但是她只能前进,前进。 她开始想很多事情,她想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加半马比赛,要从哪里开始想呢?从她听到宋令瓷说因为她的小说而捐款时的心动开始吗?从她误读那则凶杀消息而奔向机场开始吗?从她无法控制的拥吻宋令瓷开始吗,还是从她对宋令瓷每一个表情都敏感都多想都内耗吗? 宋令瓷宋令瓷宋令瓷,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宋令瓷。 为什么又遇见她?她是不是故意来偶遇自己的?但是罗尔之前只告诉了苏文锦自己要来参加半马,当时两人还约定了到时候一起约饭,但是临近了苏文锦接了一个紧急任务去甘肃采访去了。宋令瓷和苏文锦,怎么也不算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很难想象苏文锦会把这样的小事分享给宋令瓷,再说以宋令瓷看到罗尔惊讶的神情,罗尔真是太自以为是才会以为宋令瓷是为了她而来。 宋令瓷,宋令瓷,宋令瓷。 在跑步结束的时候,在到达终点的时候,罗尔这一次一定要做好决定,要么走向她,要么,永远忘记她。永远忘记是,没有恼恨,没有懊丧,没有心动,没有喜欢,没有任何的情绪,像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她到底要怎么决断呢?靠近她,是否还会受伤害?是否还有机会靠近那么捉摸不透、看不清楚神情的她?她曾经以为自己距离宋令瓷很近,或者说那个时候她疯狂的像是藤蔓缠绕高树、像是游鱼深入水底,她渴望自己了解宋令瓷,并且以为自己很了解,她是在她自以为最了解宋令瓷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她的,回想起来当初翻出婚书的那一幕,她仍旧能够感到毛骨悚然。 她曾经以为,人生需要很热烈的、很头脑发热的、很不顾一切的爱情,她也是如此的将自己飞蛾扑火似的燃烧在了这样的爱情里,然后她发现她搞错了,但不是爱情错了,是她妄图将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建立在空中楼阁似的爱情上错了。 还有三公里,这一段路程身边的人明显要少了很多,前前后后更为分散,宋令瓷在哪里呢?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罗尔看着遥不可及的最后三公里,她感觉自己很想跪下爬过去,当然她不能跪下,因为跪下恐怕会直接倒下。罗尔在心里诙谐的想,可是却也真的觉得身体里的力量快要耗尽了,抽空了,罗尔努力的想要为自己创造一点儿动力。 于是她这样想,如果,如果能够在终点遇到宋令瓷,那么,就当做是命运给她的暗示,勇敢的走向她吧! 不知道这是私心还是假意,可是为了验证命运的选择,罗尔必须要到达终点才行呀,继续,继续,前行,前行,超过一个人,再超过一个人,距离前面遥远的背影越来越近,最后一公里了,最后五百米,三百米,看的到终点…… 罗尔加快了速度,用上了冲刺的力气——很意外,她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提速冲刺,于是,她接连超过了十几个人,终于到达终点,2小时候59分,简直不可思议。 罗尔叉腰站在一旁的休息区喘气,一边四处眺望宋令瓷的身影,但是并没有看到,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号码牌是j组,是没有赛事经历的人参加的小组,而宋令瓷的号码牌好像是f组,是根据往期的半马成绩分组的,罗尔问了一下一旁的工作人员,得知f组的参赛门槛是2分20秒,那么理论上,现在宋令瓷应该已经跑完了。 罗尔迷茫的四处看了看,并不见宋令瓷的身影。 说什么在终点见,原来宋令瓷也是会对她说客套话的。原来她们两个,也终究是到了逢场作戏的阶段。 罗尔心中微微失落,可是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奖牌,又觉得很有成就感,失落感与成就感交杂,像是两条巨蛇一样在她的心里交缠。罗尔握着奖牌朝着场外走去,途径几个卫生人员抬着担架,她心中暗想,原来能够顺利的跑下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而她证明了她可以。 原本只是错开,正在拿着手机通话的志愿者粗着嗓子大喊道:“喂!是f523的家属吗?请速来终点左前方一百米——” 罗尔在听到那个号码牌的时候顿住了脚步。f523,似乎是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号码牌? 是…… 她的! “是我!”罗尔大喊一声,急咧咧的冲了上去,此时,担架已经送上了救护车,罗尔只能看到那担架尾端的露出来的白色跑鞋,是宋令瓷常穿的鞋子,罗尔说话前眼泪随之溢出眼眶:“是我,医生,她怎么了?” “受伤了,要送到医院——” 但这时候,一个身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生突然出现在了罗尔身旁,深情紧张的握着志愿者的手:“你好,我是f523的家属,她在哪里?” 第103章 志愿者有些困惑的看着两个人,下意识的指了指救护车上的担架,那个女生立刻上前扑了上去,喊道:“阿瓷!” 罗尔呆呆的站在原地,看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运动之下,要痛的裂开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最近怎么阅读量越来越少了呀呜呜呜 第89章 罗尔出走 “那你?” 志愿者看向一旁矗立着的罗尔,像是一块会流泪的石头。 “她……她严重吗?”罗尔问。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要请家属陪同去医院再做个检查,你也是家属吗?”志愿者着急的问。 可能是志愿者的声音大了一些,里面的那个女生扭头看向罗尔,罗尔立刻后退了两步:“哦,不,我认错人了,我不去了……” 接着不知道身体里哪来的力气,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起来,只是体内的肾上腺素早已经用光,跑了几步以后罗尔停下来剧烈的咳嗽起来,她咳嗽的喉咙很痛,胸口很痛,好像自己要窒息了一样,她感到心悸,缺氧,在要就地昏倒的时候强撑着跪在了地上缓和,咳嗽渐渐停了下来,她感到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才知道自己哭了。 这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朵朵,你怎么了?” 罗尔猛地抬起来头,一阵微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栀子花香,让她的心情微微舒畅,罗尔惊讶的难以置信的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宋令瓷,看起来十分健康,十分从容。 “不舒服吗?”宋令瓷见罗尔不说话,脸上还有泪痕,她单膝蹲下身来,轻轻扶住了罗尔的肩膀:“哪里不舒服?” 罗尔只是摇头,却控制不住,眼圈又红了起来。 宋令瓷见状,思索了一下试探道:“没有跑完吗?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好了。” 罗尔摇了摇头,突然问道:“你的号码牌呢?” “嗯?我跑完了就摘下来了,”宋令瓷奇怪道:“怎么了?” “给我看看!” 宋令瓷在罗尔的注视下,只好从腰包里将号码牌拿了出来,罗尔一把抢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e523。 原来是e啊,罗尔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却又笑出来了眼泪。 “朵朵?你还好吗?”宋令瓷看着罗尔又哭又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在分开的一个月里,她强行让自己沉浸在工作中,像是过去的那五年一样,不是已经熬过来了吗?不是已经能够接受没有她的人生了吗?可是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强硬、所有的理性,都在她重新见到罗尔的那一刻土崩瓦解,而在长跑的过程中,宋令瓷反复思考自己对罗尔的感情,或许五年后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她对罗尔是不甘心的怨念,是失去的意难平,但是在马拉松赛场上重逢到罗尔的时候,她的心情却是十分陌生的,那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喜悦,与发论文、获奖励的那种喜悦不一样,她说出来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一刻自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如果一定要形容出来,好像…… 好像是一见钟情。 “宋令瓷!”罗尔突然挺起来身子向前抱住了宋令瓷,她将身体的力量依靠在宋令瓷的身边,软软的像是一只失去力气的小猫咪,声音更是软到破碎:“你,你,你有新欢了吗?” “没有。”虽然不知道罗尔为什么这么问,宋令瓷还是立刻回答道:“你呢?” “你为什么会来参加马拉松啊?”罗尔继续问,柔软中已经染上哭腔:“你是为了我来的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罗尔的的身体身体僵了僵,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我并不能确定你会来,但是我想来碰碰运气。” “为什么?” “……”宋令瓷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记得你说过,在马拉松的吊桥效应下,两个人会很容易心动。” 原来她也记得,原来宋令瓷也记得罗尔记得的每一件事,原来那些回忆,并不只是深深的烙印在罗尔脑海中,只是她一个人珍惜。 这是不是命运给罗尔的答案? 无法忘记,无法不在意,无法不关心,无法忍受她和别人在一起,无法……无法忍受自己的生命中没有他。 “所以……”罗尔在宋令瓷的耳边用力的问道:“所以我的心动是因为吊桥效应吗?” 宋令瓷感到自己的身体第一次被罗尔用力的紧紧箍住,快要被勒的喘不过气来,她的心砰砰直跳,是因为刚刚结束大量运动,还是因为罗尔抱得太紧? 心动,是什么意思呢?罗尔是什么意思呢?这两个字,这一个词语是什么意思,在此刻是什么意思?高考语文一百四的她,此刻已经失去了做阅读理解的能力。 “朵朵,你,你是说……”宋令瓷试着理解,但是却又不能确定,好在罗尔及时的打断了她,她抬起头来,和宋令瓷平视着,令宋令瓷意外的是,罗尔的神情很是严肃,眼神甚至是陌生的凌厉,与刚才的哭腔和“心动”的浪漫完全不相关,罗尔伸出一根手指压在了宋令瓷的唇上,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别说话,让我说。” 宋令瓷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将要迎来的是惊吓还是惊喜,可是不管是什么,她意识到此刻眼前的人十分认真,十分严肃,此刻说的话或许会将她们的关系一锤定音。 “宋令瓷,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而且,我不会再反悔。”罗尔开口,宋令瓷惊愕的看着她,心砰砰的跳,简直比长跑的时候还要紧张,她低低的蚊子似的哼了一声,等着罗尔的宣判。 “宋令瓷,昨天我收到了柏林洪堡大学的洪堡学者项目邀请信,所以,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离开北京了,然后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所以,在我今天遇到你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这是命运让我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罗尔,不,罗尔,”宋令瓷无法控制的打断了罗尔,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罗尔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用力的摇头,却觉得自己的心要炸开了。 “你听我说,”罗尔十分冷静的看着宋令瓷:“当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就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离开这里,让我去一个远地方,彻底的厘清自己的人生,也彻底的与过去的那个不美好的自己告别,我觉得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 “不是的,罗尔,不是的……”宋令瓷的眼眶红了,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单纯是因为哭点太高,甚至此刻,她明明那么痛苦,那么痛苦,为什么还是哭不出来? “宋令瓷,我曾经很恨很恨你,我恨在我最爱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抛弃我,我恨你不像我那么爱你一样爱我,我恨你先招惹了我却又能那么轻松的忘记我,我恨你好多事好多事……” “对不起,我一直很后悔——” “但是我更恨我自己,这是我后来才能想明白的,我恨我不够优秀,我恨自己出身低微却也智商不够过人,我恨我天赋一般却又目标甚高,我恨我自己明明配不上你却妄图和你平起平坐——” “不!罗尔,不!你很好!你很好!” “如果很好的话,你就不会跟别人订婚了。” “那是我自以为是,不够成熟!”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要感谢这一切,宋令瓷,”罗尔看着宋令瓷定定地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很感谢遇到你,因为遇到了你,让我可以那么近距离的看到真正优秀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思考的,是如何生活的,是怎么面对困难的,因为遇到了你,让我对自己的未来也产生了一些虚妄的幻想,也因为遇到了你,我的人生彻底转了弯,跌入了谷底……” “对不起……” “对不起吗?”罗尔突然冷淡的一笑,似乎很是嘲讽,宋令瓷的心在下坠,在罗尔的笑容中跌入了谷底,她感到自己的爱情将要被彻底的判为死刑,而她根本无能为力,但是,她却听到罗尔的声音突然有了哭腔,但是那哭腔很轻很轻,像是蒲公英一样:“我一直在努力的忘记你,宋令瓷,可是我,可是我,可是我做不到……” “罗尔,我也是啊,”宋令瓷仰头看向罗尔:“我也是啊!不要忘记我。” “回来以后,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很骄傲的站在你面前,将你曾经带给我的伤害全部还回去,可是我发现,我好像并不在意那些了。” “不,不要不在意,”宋令瓷的心被收紧了,宁愿她恨她,宁愿她讨厌她,可是不要不在意。 “所以,宋令瓷,我马上要去德国了,这次是我要离开你了,在离开你之前,我想跟你说,我想,我想最后跟你说,” “不,我不想听,不要说,”只要不说出来,她们就可以继续纠缠,哪怕反反复复,哪怕受伤难过,只要她们的关系不要彻底的断掉。 “我想说,宋令瓷,我觉得我已经变好了,我已经不再需要被你拯救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依赖爱情才能活下去了——” 第104章 “不,不要!” “那么,可不可以让变好的我,” 罗尔看着此刻泪流满面的宋令瓷,郑重其事的说:“和你重新开始谈恋爱?” 全文完 第90章 番外:夜色撩人 “这山上有猴子诶!好开心!” “有猴子你开心什么?又不是你的同类。” “小动物很可爱的好嘛!我喜欢所有小动物!” “哦。” “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什么小动物?” “我喜欢……又萌又呆的那种。” “那是个什么东西,兔子吗?考拉?……”罗尔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两手空空的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宋令瓷背着包走在后面,走了一会儿罗尔停下来转头道:“累不累?我来背包吧!” “不必,我体力很好。” “no no,公平公正,自由平等。”罗尔上前抢过了包,背在了身上:“一点都不重嘛。” 宋令瓷扶腰,轻笑:“小鹿斑比果然更适合山林。” “神经啊。”罗尔甜腻腻的扫了宋令瓷一眼,继续朝着山峰上走去。 从马拉松赛场以后,罗尔和宋令瓷开始了“恋爱试运行”,罗尔起初还有一点点担心,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一点点尴尬,但是事实上是,连一点点尴尬都不会有,一对视就会笑,一牵手就会心跳加速,一接吻就会腿软,她的身体她的每一个细胞都要比她坦荡的多。 宋令瓷周一没有课,于是她们决定在烟台玩几天再一起回北京,临行前想到来了烟台这么多次,还没有好好的玩过,罗尔想去爬山,宋令瓷想去海边,于是她们决定白天去爬山,晚上去海边。 两人去的是市区里的一座山,爬上几十层台阶以后,两人也都有些气喘吁吁了,不知道是不是周一的缘故,山上的游客并不多,山上树木葱郁,犹如一片绿海,在阳光下发着草木味的光芒,两人一边闲聊,竟然不知不觉的就到了一处山顶。 “没有看到任何小动物啊。”罗尔大喇喇的坐在了一块岩石上,看着站在山崖边的宋令瓷的背影,娇声喊道:“你在看什么呢?身后有一个很迷人的小精灵你都没有发现!” “有一只五彩斑斓的鸟!朵朵你快来!” 罗尔从岩石上跳起来,跑到宋令瓷身边,朝着宋令瓷指向的方向极目望去,入目的却只有葱葱茏茏的绿叶,偶尔看到一两只麻雀飞过,那里有什么美丽的鸟? 罗尔正要说话,突然自己的腰一紧,她被宋令瓷搂住了,然后就听到宋令瓷在耳边道:“捉住小精灵咯!” “什么呀……你诓我!” 两人一边打闹,一边转身准备继续朝山上走,可是就在一回头,真真与一只小精灵四目相对。 只见在罗尔休息的岩石上,一只猴子正准备悄悄的离开,为什么说它是悄悄的呢,因为它的手里抱着罗尔的包,而它显然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类这么快就发现了它的偷盗行为,一时之间,竟然也愣在原地。 “别动!那里面有我的pad!”罗尔尖叫。 因为罗尔尖叫,那只小猴子似乎也受了惊,嗖的一下拎着罗尔的包就上了树。 “喂!还给我!你可以拿走吃的!” 现在罗尔相信了山下的指示牌上为什么说小心猕猴了。 但是那只猴子哪里听她们的话,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跑的飞快,罗尔和宋令瓷一起追上去,眼见着猴子和包越来越远,宋令瓷无奈捡起来一截树枝朝着猴子丢去,那只猴子躲闪间,包包从爪子中掉落了出去,从高高的树枝上坠落到了靠近两人的一棵矮树上,此刻,高树上的猴子和地面上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朝着那棵矮树扑去,但是猴子显然更加敏捷,率先跳到了矮树上,罗尔甚至感觉它朝着她们洋洋得意的炫耀,但是炫耀不过一秒,挂着包包的树枝突然断裂,然后包包直直的坠落到了山崖之下。 罪魁祸首朝下面看了看,似乎衡量了一番,在罗尔和宋令瓷追到山崖边的时候,嗖的一下跳上更高的枝头,逃逸了。 罗尔朝山下一看,只见这座山崖稍稍有些陡峭,但是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她当机立断:“我下去取。” 宋令瓷朝下一看蹙眉:“这片斜坡太陡峭了,很容易受伤,要不我去吧。” “不行,我矮一点,不容易摔倒。” “什么歪理啊。”宋令瓷说:“这里容易下,不容易上,我有过攀岩,多少比你好一点。” 两人一番争执,最后拗不过,还是宋令瓷下去取包了。下去的时候宋令瓷十分谨慎,这一片山虽然稍稍陡峭,但是长满了树木和灌木,宋令瓷一路抓着灌木,很顺利的抓到了包包。 “拿到啦!不是很难。” “快上来!”罗尔激动道。 的确不是很难,在山上朝下看的时候以为很深,以为岩面很陡峭,但是下来的路上宋令瓷感觉自己下了大概不过两三米深而已,她背起来包包朝着山上爬去,但是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大意了,向上爬显然要吃力很多,罗尔在上面也感觉到了,但是她很紧张,不敢大出声,一米,两米,罗尔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想要尽快抓住宋令瓷的手,快到了,还差一点点,宋令瓷朝着她伸出手,突然见,她宋令瓷感到脚下一滑,接着整个身体都失重的掉了下去。 “宋令瓷!darling!”罗尔尖叫了起来,她立刻后悔了,后悔非要取这个包,后悔自己将包落在了岩石上,就在她准备下去的时候,宋令瓷在下滑中停止住了。 “没事的!”在站稳脚跟的那一刻,宋令瓷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只是感到脚踝微微的痛,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她仰头看着罗尔将要下来的架势:“别动哦,我很快上去,你可别下来了还要我再来捞你一次。” “你还可以吗?”罗尔着急道。 宋令瓷停止的位置比包包坠落的位置还要靠上一些,她稍稍放松了一下,回应道:“没有问题,小鹿小鹿。” 罗尔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看着宋令瓷一点一点的靠近,每一点都让她紧张不已,终于,宋令瓷抓住了她的手。 “你太棒了!”宋令瓷爬上来以后,罗尔就一下子扑了上去,好像自己也经历了一场十分刺激的历险。 “真的吗?”宋令瓷轻松的开玩笑:“足够让小精灵以身相许吗?” “想的美!”罗尔推了宋令瓷一把,宋令瓷哎呀一声后退了几步,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对不起!”罗尔立即上前去搀扶宋令瓷,宋令瓷则安慰她:“没什么事,只是可能不小心崴了下脚而已。” 于是两人没有再继续上山,原本就是要当晚返回北京的,到达北京的时候宋令瓷还能正常走路,只是觉得脚痛的很明显,她缠着罗尔负责,罗尔也有些担心,于是两人一道回去了宋令瓷的住所,买了云南白药敷了上去。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宋令瓷的脚踝已经肿的穿不上鞋子了,等到了医院做完检查以后,才知道,骨裂了。 这下子,真的要负责了。 罗尔很是内疚,宋令瓷倒是无所谓,回去的路上一直安慰着罗尔,说算命的说了今年有一伤,现在是应验了。 “真的假的呀?”罗尔哭了。 “真的,罗小姐,只不过,接下来这一个月就要麻烦你照顾我了。” “我当然会照顾你的!”罗尔郑重其事说。 原本宋令瓷还在想回到北京以后,怎么继续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可是现在就这么丝滑的住在了一起,心中竟然有些微微的窃喜。 “你在想什么呢?”这天,罗尔看着坐在桌前的嘴角莫名上扬的宋令瓷,疑惑道:“你不会也摔到了脑子吧?” “没,没,”宋令瓷吃了一口蛋卷:“就是没有想到,罗老师厨艺这么好啊,真是深藏不露。” “那当然了,”罗尔小小得意,现在她感到自信心很多,也不再羞于表露:“我深藏不露的,可是有很多呢。” “还有什么?”宋令瓷忍不住笑。 “不告诉你。快点吃饭!吃完我还要干活呢!”罗尔忍不住催促。 虽然两个人看似同居已经经过了小半个月,虽然罗尔对于照顾她无微不至,但是现在的罗尔明显事业心比之前爆棚了很多,一天到晚不是在电脑前写小说就是在电脑前写小说,宋令瓷忍不住叹气:“罗老师现在太忙了,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耽误你了。” “知道就好哦,”罗尔已经习惯了宋令瓷现在的阴阳怪气,每次都这样说话来挑拨自己多多陪伴她,虽然她很很喜欢和宋令瓷黏在一起,很沉沦很放纵,但还是忍不住揶揄:“毕竟太粘人的话,是很容易被嫌弃的。” 宋令瓷秒懂,但是假装不懂,委屈的笑了笑,低头专心干饭。 这天吃完饭以后,宋令瓷的笔记本在跑程序,于是借用罗尔的pad看论文,罗尔端着水果走进书房的时候,宋令瓷正半躺在小榻上翻阅nature首页,似乎很是专注。 第105章 “看什么呢?”罗尔将一块苹果塞到宋令瓷的嘴巴里,宋令瓷嚼了几口咽了下去,说道:“没什么,刚才我爸把以前一个学生发的nature封面文章发给了我,我上官网看一下。” “哦,”罗尔在她一边坐了下来,凑过去看到主图:“咦,怎么还有照片。” “这是nature对她的专访,”宋令瓷解释道:“这张照片是她在马里亚纳海沟找到原始物种的照片。” “哦,我们是不是见过她呀?”罗尔吃了一块苹果,想了想说道:“哦,是不是叫……林梦露?” “嗯?”宋令瓷疑惑的看向罗尔:“你怎么知道她?” “就是那次我们在重庆啊!你忘记了吗?我们见过她的,我当时就觉得她,她好特别,就是,感觉属于大自然,没有被社会污染的感觉……” 宋令瓷眯了眯眼睛,迟疑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当然了!我还记得她当时就在附近的一所大学工作,我当时还觉得心里有些怅茫,觉得你们都是有光明未来的青年学者!” “哦,她后来离职了。” “为什么?”罗尔惊讶道。 “罗小姐,你是不是太关注别人了。” “干嘛这么小气啦,只是好奇嘛,”罗尔推了推宋令瓷:“她是跳槽了吗?” “并不是,算是一次很失败的出走,后来我们见过一次,当时她也对未来十分迷茫呢,不过现在,我想她已经成功了,有了这篇论文,她可以被任何一所顶尖大学抢着要了……” “哇,她也太厉害了,”罗尔叹息。 “朵朵!”宋令瓷放下pad,抬头看着罗尔,蹙眉,不语。 “干嘛?”罗尔立刻知道了宋令瓷的意思,于是调戏道:“但是谁有宋老师厉害啊,a大教授,ai总裁,嗯,闻名遐迩哦……” 宋令瓷看着眼前的小狐狸忍不住笑了一下,凑近了罗尔说道:“多多,其实这个公司的名字并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是……”罗尔好奇想要问,可是却在看到宋令瓷的视线的时候,心中有些慌乱,又好像知道了一点点答案,果然听到宋令瓷凑近了她,在她的脸颊边轻轻说道:“其实是,吻尔的意思——”她说着,眼神微微上抬,逼视着罗尔的眼睛,罗尔只觉得自己心快要跳出来了,然后她感到自己的嘴唇轻轻一软。 蜻蜓点水,惊起一池的涟漪。 “我,我,我去工作了!”罗尔一下子弹了起来,落荒而逃。 罗尔现在不和宋令瓷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工作,虽然宋令瓷抗议过,但是抗议无效,问就是,自立自强罗小姐今时今日已经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样粘人了。 罗尔来到客厅里,打开电脑工作了一会儿,突然接到了刘芳的电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刘芳联系了,尤其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刘芳是得知罗尔准备去德国的事情,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也准备在休假的时候带着甜甜去德国度假,想要和罗尔商量时间。 “真的!太好啦!我好想念甜甜啊!”罗尔兴奋的和刘芳聊着,一边跟她对着自己准备出发的时间:“嗯,我应该是十月份出发。” “哦,那你要不要先来阿布扎比这边待一段时间?这里的阳光很好,适合创作哦。” “算啦,我在北京,也有想要陪伴的人。” “你是说……宋令瓷?” “嗯。” “你们……在一起了吗?” “…… 嗯,怎么说呢,很复杂。” “什么怎么说?罗尔,你小心,不要再做她的地下情人。” “啊?什么啦,”罗尔一边打电话,一边刷微博,从大号切换到了小号,点开一条条催更的评论,忍不住嘴角上扬:“什么地下情人,真有的话,那也是她做我的地下情人……” 微博小号的信息不断的弹出,这时候,书房里传来了宋令瓷的喊声:“朵朵。” 宋令瓷翻着平板,看到微博弹出类几条消息,她喊了罗尔几声,但是罗尔在打电话完全没有听到,宋令瓷划掉了消息,但是过了一会儿,又弹出来一个几条,并且文字很露骨:老婆太好吃了,我狂吃狂吃! 这样的评论宋令瓷哪里还忍得了?她怒而点开微博,却发现微博账号不是鹿耳,而叫什么“dear deer甜心队长”,宋令瓷皱眉店点开主页,映入眼帘的最新状态差点儿惊掉她的下巴,只见微博动态长文标题如下: 冰山腹黑总裁对小太阳软妹强取豪夺后 高冷教授前妻姐与可爱甜妹破镜重圆后 替身情人不见了,冰山总裁她慌了 高冷长公主与她的呆萌小狐狸 捡到一只香香软软可爱小魅魔 高冷总裁的可怜地下情人 …… 宋令瓷好奇的点开一篇文,只能说“有女同车”,内容火辣劲爆,更好品的是,小说主角的名字都是宋词和落落,宋令瓷对这两个名字简直是秒懂,不自觉的看了下去,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罗尔冲了进来,站在门口:“宋令瓷!你在干什么?” 几分钟前,罗尔一边和刘芳打电话,一边心不在焉的刷小号微博,不知道刷了多久以后,她才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小号显示pad在线!罗尔在那一刻福至心灵,火速的挂掉了电话冲进了书房,但是很显然,晚了一步。 宋令瓷手中的平板一下子放了下来,她先是抬头茫然了一下,接着才从美味鱼肉中回到了骨感的现实生活中,她看向罗尔,眼睛都要笑弯了,却努力做出真心求教的无辜表情来:“dear deer甜心队长是谁啊?我有两个老婆吗?” 啊……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馨的房屋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尖叫声,像是小猫打翻了装满鱼的鱼缸。罗尔扑了上去,一把将平板从宋令瓷手中夺走,低头一眼看到了地下情人那一篇,感觉自己要一下子昏过去。 罗尔黑着脸,拿走pad,关上了书房的门。剩下宋令瓷无辜的呆在小榻上:“拜托,dear deer,我还要看论文唉!”“dear deer,能不能还给我pad啊?我保证我只看论文好不好?” 宋令瓷喊了一会儿不再喊了,罗尔采取装死策略,可是根本无法专心工作下去了,那些小说,嗯,匿名上网写的时候是一时爽一时爽,可是掉马的时候真的好羞耻啊!在宋令瓷喊她的时候,罗尔感到自己的内心土拨鼠在嚎叫,她真的很希望现在宋令瓷遇到一点失忆梗,忘掉看过的这些尴尬网文! 宋令瓷果然安静了一会儿,罗尔的内心稍稍平静,但是过了一会儿,罗尔突然又反应了过来,她冲到了书房猛地推开门,猛然被开门的宋令瓷做出了小学生的反应:下意识的把手机放在了身后。 “你在看!” “我没有。”宋令瓷脸上的笑容出卖了一切。 “我不理你了!” “不要哦,”宋令瓷说:“否则,我只能将你这只小猫囚禁起来了。” “宋令瓷!”罗尔恼羞成怒的扑了上去。 闹,闹,闹。 笑,笑,笑。 夏日午后,美颜如梦。 夜里,两人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罗尔的大脑正在放空,突然听到宋令瓷在她耳边说道:“朵朵,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那种高贵冷艳、高高在上的冰山霸道总裁,而感觉心理落差呀?” “宋令瓷!你再敢说,我就真的不理你啦!” 罗尔手舞足蹈,连推带搡,想要把宋令瓷踹下床去。 “朵朵!”宋令瓷翻身压了上来,将罗尔框在了身下,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然后摸着她的脸颊,神情深情,就在罗尔以为她要吻自己的时候,只见她嘴角一笑:“原来一本正经的小鹿老师,背地里喜欢强取豪夺这一套啊…… ” 罗尔正要羞耻的反驳,却哪知道宋令瓷的另一只手突然滑下腹部,罗尔的大腿被她用力一抬,忍不住嘤咛了一声,顿时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雨林沼泽,又湿又潮。 夜色撩人。 那么,就这样一直无休无止的撩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那么,想不想看dear deer写的强取豪夺文呢 第91章 番外2:德国街头 十二月份,听柏林洪堡大学的同事说,今年的柏林格外的冷。罗尔心想也是,穿着黑色大衣走在选帝侯大街上,冷风嗖嗖的朝着自己的脖子灌了进来,天气也会灰扑扑的,天气预报预报了好几天要下雪,但始终没有下起来,只是一味的冷着孤独的行人。 来到柏林有三个月了,罗尔还是头一次感到孤独。几天前,她刚刚和新认识的同事或者也可以说同学们一起在文学导师家里过了圣诞节,大家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年龄,罗尔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这么多样的人生,有人辞掉高管工作去环球旅行了一年,有人已经结婚离婚了三次但是强调自己仍旧相信爱情,这场聚会最后变成了大家对自己人生的回忆与反思局,席间导师问罗尔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感悟。 第106章 那时罗尔感到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在和宋令瓷在一起的一年里,在分开的五年里,在过去的一年里,罗尔似乎一刻不停的都在反思自己,对照别人,检查自己的人生进度,可是很奇怪,在柏林的这三个月里,她很少反思,她一直在汲取,一直在向前走。 这是不是她最大的变化?没有peer pressure,只有自己前面的路,不再因为自己落后于别人而感到惊慌失措,而感到自轻自贱,而现在她感到自己很轻盈,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到来和离开而痛苦而不堪了,她敢去爱,也敢面对失去爱。 就像是,她可以在朋友相伴把酒言欢中度过一个圣诞节,但是如果只能一个人度过,她也会给自己倒一杯酒,看一本书,享受一个人的圣诞节。 她可以接受人潮汹涌,也可以接受孤身一人。但是,如果知道有人会坚定地爱着她,至少此刻爱着她,那就是更好了。 罗尔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宋令瓷的微信电话,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心中感到一种十分坦荡的十分自信的爱意,她接了电话: “干什么呢罗老师?” “刚刚结束会议,一个人溜达呢。” “哦,那岂不是很孤单?” “嗯,还好吧,毕竟,我已经习惯了呢。” “哈哈,罗老师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夹枪带棒了呢!” “小猫也要长出爪子来呀。” “嗯,那小猫想不想主人呢。” “你乱说什么啦。” “可是我很想念朵朵啊,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嗯,我也想你。” “想我什么?” “想宋老师今天为什么这么粘人?” “当然粘人咯,毕竟圣诞节的时候,小鹿老师还说自己已经两个人也可以,一个人也能活了。” “喂,我才不是那个意思,”罗尔辩解:“不是那么悲观的。” “我知道,”宋令瓷的那边的风声也大,她的声音随着风声裹挟进来:“我知道。” “你在哪里呢?” “我在你身后啊。”宋令瓷的声音在风声中有些失真。 “骗人。” “你转过身来。” 虽然不是很信服,但是罗尔还是顺从的转过了身,此刻她站在选帝侯大街的十字路口,身后是一排高端精品店,面前是匆匆而过的陌生的金发女郎。 “什么都没有。又耍我。”罗尔气恼的说,转身想要离去。但是视线被一旁的一排精美的婚纱吸引住了,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玻璃橱窗前,像个小女孩一样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精致的婚纱。突然感到脸上一丝凉意,她停顿了片刻,又有一点凉意落在脸上,好像是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 起初只是一点星光,但是很快是飘雪,大片的,柔软的,落在匆匆忙忙的行人身上。突然间,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在街灯下,漫天雪花在灯光下飞舞,浪漫而又孤独。 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油然而生。 孤独,浪漫,喜悦,无数的情绪突然间就交织在了一起,让罗尔感到自己的内心十分的充盈,她看着干净的玻璃橱窗里的婚纱,看着一旁的复古路灯,她有一种很特别的冲动,她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向一个人表白。 “喂,宋令瓷!”罗尔唤了一声耳机里的人,不知道刚才干什么去了。 “嗯?朵朵。” “darling,”罗尔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漫天的飞雪,她有很多话想要和宋令瓷说,但是最终却像是一声叹息:“真的,此刻,我好想和你结婚啊。” 那边迟疑了一下,有些困惑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异国遇飞雪,突然想结婚吧,”罗尔轻松的说:“亲爱的,如果你现在在我面前跟我求婚,我一定会答应的,不过,你错过这个机会了。” 罗尔她,她曾经,无比无比的渴望穿上婚纱的那一刻,无比无比的渴望和宋令瓷结婚,但是那一切都在那个冬天结成了冰,从那以后,这变成了一块让她恐惧的伤口,一触碰就会被冻伤。她以为自己再也,再也无法面对婚姻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过那场冰雨了,她不再为此恐慌恐惧,深感卑微,而是可以如此自得的如此寻常的说出来自己的感受,并不担心自己因此而落入低处。 足够坦荡,足够自信,允许失望,允许遗憾。 “真的吗?宝贝。”耳机里传来了宋令瓷的声音,比先前要厚重了一些:“但是我想,我好像有点儿幸运。” 罗尔感到声音好像并不是从耳机中传来的,她不太确定,但是那人又喊了一声。 “罗尔。” “罗尔,回头。” 罗尔转身,回头。 雪花依旧在落下,已经将一片红色地砖铺上了一层干净柔软的白色,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闪烁的街灯,和眼前的那个此刻不可能出现在面前的人。 “你,你怎么——”罗尔惊讶的话还没有说完,宋令瓷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罗尔,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