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书生的骄横小夫郎》 第1章 《上门书生的骄横小夫郎》作者:江禾鱼【完结】 文案: 裴乐是村里最骄横的哥儿,他是老来子,家里条件又好,被惯得厉害,敢把村里的汉子按在地上揍。 村里一些酸人看见他就叹气,说他长大了指定嫁不出去,没有汉子敢要他。 裴乐就说,没有胆子的人本就不配当他夫婿,而且他才不嫁人,他要招赘婿。 说出这话没多久,裴乐的亲事就定下了,是个同龄读书郎,家中父母亲人俱已过世,因此入赘来他家。 十二岁的读书郎又矮又瘦,一双黑眼睛倒是亮晶晶地看着他,裴乐有些看不上。 但婚事却不由他做主,大哥给读书郎安排了住处,好在离他的房间比较远。 读书人都是比较傲气和不识五谷的,至少在裴乐眼里是这样。 可他这未婚夫却不同,会认真读书,也会干活,攒点钱还会给他买糖讨欢心,会教他识字念书…… 渐渐的,他就觉得大哥是很有眼光和远见的。 * 程立幼年时,故地遭难,一家人逃到最后只剩下他和亲爹还活着。 父子俩重新立了户籍,在陌生地方安顿下来。他爹是个秀才,比普通人赚钱容易,养他并不困难。 然而好景不长,攒了好几年的钱,才过上好日子,他爹就病倒了,一病不起,将家里银钱花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走了。 就给他留了一间茅草屋和一箱子书。 程立尚无功名,出门找活儿,总有人欺他年幼,坑蒙拐骗,压榨他工钱。 待在茅草屋里,还有人半夜偷他东西,被逮住了也不道歉,直接改明抢。 他受了一肚子气,万般无奈,决定把自己嫁出去。 他看中了邻村裴家哥儿。 他见过裴乐打人,很有力气,很厉害,一个人能打两个同龄汉子。 他就想要这样的夫郎。 *骄横且嘴硬心软小哥儿&在夫郎面前偶尔装可怜小书生 *攻前期略病弱,但不是壮受弱攻文,会随着年龄长高。 . 内容标签: 生子 种田文 科举 成长 日常 日久生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乐,程立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夫夫携手奋进 立意:勤勉刻苦,终有所成。 第1章 中暑 热浪滚过金黄的麦地,扑在埋头苦干的农人身上。 周夫郎直起身抹把汗,揉了揉犯酸的腰,正要去田头喝碗水,却听见扑通一声。 往后一看,只见程立直挺挺倒在了麦茬上,他吓得连忙喊自家男人:“伯远!伯远!程小子热昏了!” 裴伯远在另一块儿地割麦,听声快速奔过来,抱起程立就往地头跑。 裴家其他人也纷纷停止割麦,跑过来帮忙。 “快,喝点水。”周夫郎端起水碗喂到程立嘴边。 程立人还有意识,只是四肢虚弱无力,头也晕得很,闻言就张开嘴喝了几口。 裴家其他人围在一起,给遮着阴凉。 裴乐推着水送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一只手把装了大半桶凉茶的木桶提下车,疑惑道:“大哥,阿嫂,你们在看什么?” “程小子中暑了,你来得正好。”周夫郎一把将他拉到程立面前,“你把程小子送回去,再请郎中来看看。” 裴乐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瘦弱小书生,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一点嫌弃。 这还没到大中午呢,真没用。 程立正好缓过来一些,看懂了小哥儿的眼神戏。 他心头划过一抹紧张,手撑着地就想起来:“乐哥儿,我、没事,我还能继续干活。” “然后再中暑吗。”裴乐皱着眉头,把人拉起来,冷冷地说,“你别逞强了,坐车上,我拉你回去。” 程立不好意思坐车,站在原地不动。 看他这副扭捏的样子,天气又热,裴乐一脑门子的火,直接把人按在车上。 裴乐只比程立大一天,两人目前都是十二岁。但由于哥儿与汉子的生理不同,裴乐比程立高两寸,看起来大了一圈。 ——但裴乐并不胖,是程立太瘦。 裴乐按小鸡仔一样按着程立,直到小书生不再挣扎,他才拉起车。 程立坐在不大的车板上,看着前面哥儿的令人安心的背影,脸色更红了些。 麦地离家不算远,拐两个弯儿就到了。 因为是农忙时节,大门敞开着,裴乐拉车进院,喊了一声“娘”。 厨房传来应声:“回来了。” 是有些苍老的声音。 紧接着,走出来一个人,是名头发半白的老妇人。 裴乐是老来子,是朱红英五十岁高龄诞下的孩子。 朱红英手里还在择菜,她原本要笑,看见程立在车上,笑到一半又收回去:“程小子怎么了。” 裴乐扶着小书生下车:“他中暑了。” “中暑可不得了,我屋里有雪水,你快去倒一碗过来。”朱红英忙说着,放下手里的菜,就近从厨房拿了个凳子,扶着程立坐下。 裴乐的父亲裴厚也从厨房出来。 裴乐很快端着雪水回来,放在小炉子上烧开,然后再将碗放在井水里快速降温,最后递给程立。 喝了一大碗雪水,程立感觉头不晕了,便没有让裴乐去请郎中。 “没事了就好,下午别下地了,你在家休息,我去地里。”裴厚说。 裴乐道:“爹,我下地吧。” 朱红英和裴厚一共生了三个汉子一个哥儿,汉子们各自成亲分家后,老两口如今是跟着大儿子裴伯远生活。 裴伯远四十多了,自然有夫郎儿子,儿子还有妻子儿子,家里还有一名长工,农忙又请了五名短工。 人太多,家里又有牛和鸡需要照料,所以老两口和年龄小的裴乐留在家里做饭洗衣。 程立才来到裴家几天,本来也没有打算让程立下地,但程立主动请缨说要帮忙,这才带着他。 朱红英说:“干脆我们三个都下地,早点下地,半上午就回来,下午也晚点去。” “这样也行,不过我跟乐哥儿去就行了,你留在家里。”裴厚道。 裴乐赞同:“对,我跟爹两个人去就够了,刚好家里也没有那么多镰刀。” 知道他们二人是体恤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朱红英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 程立弱弱地举手:“我明天也可以下地。” “你算了吧。”裴乐瞪他一眼,“好好留在家里,别添麻烦。” 说完,裴乐进了厨房。 “乐哥儿他嘴硬心软,其实是心疼你。”怕人伤心,朱红英见连忙给儿子找补。 程立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点头道:“我知道,乐哥儿是好人。” 见他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的迹象,朱红英心中反而有些纳罕。 “人家是好心想帮忙,你咋能那样说,太伤人了。”等进了厨房,朱红英低声教育小儿子。 “我又没说错,他本来就在添麻烦。”裴乐皱了皱鼻子,声音闷闷的。 裴乐不喜欢程立。 因为程立是他的未婚夫。 五天前,还没有开始割麦,裴乐跟小伙伴一块儿上山挖野菜回来,就看见院子里站了个又瘦又矮的小汉子。 小汉子穿着一身蓝布衣,脸白净,一双黑眼珠直直地看他。 裴乐卸下背篓,问大哥:“他是谁啊。” 裴伯远答:“他叫程立,是麻双村的,以后跟着我们生活。” 麻双村和大东村毗邻。 裴乐又看了一眼程立,有了点印象,好像路上遇见过几次。 裴乐拍拍身上的灰:“大哥,他为啥要跟我们住。” “他父亲才过世,没有亲戚可投奔,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娶个汉子吗,他正好合适。” 裴乐动作僵住,再度看向陌生汉子。 脸白净,但又矮又瘦,整体看上去就跟小鸡仔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走。 裴乐不喜欢。 “程立父亲是秀才,自己也在念书,将来就算考不到功名,也能去镇上找活,不会饿到你。” 裴乐还是不喜欢:“我不喜欢读书人。” 裴伯远比裴乐大了三十一岁,素来惯着小弟,但婚事上却还是拿出了长兄的威严。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若要招婿,他是最好的。” “就这样定了。”裴伯远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幼弟的头发。 裴乐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又哭又闹,可裴伯远始终不改想法,父母也觉得不错。 程立脸皮极厚,他怎么摆脸色都装看不见,还好意思买糖谄媚他。 他是一块糖能收买的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裴乐第三天开始吃饭。 然后麦子熟了。 收麦如救火,他不再闹脾气。 但他心里还没有接受这个未婚夫。 第2章 “石头呢。” 裴乐不想再谈论程立,于是换了话题。 石头是裴乐大哥的儿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孙,今年四岁。 朱红英说不知道去哪家玩了,交代他晌午回来。 快晌午时,石头带着一身泥巴回来,裴乐一看头都大了,想把混小子拉过来揍两下。 朱红英稀奇唯一的曾孙子,率先拉着小孩的胳膊,装模作样教训几句,带着去换衣裳。 饭菜做好,地里干活的人也都带着一身的麦芒回来了。 裴乐准备了两盆水,让他们洗脸洗手。 众人休息一会儿缓了热劲儿,这才上桌吃饭。 因为人多,分了两桌坐,裴乐忙着端菜,等他坐下时,只剩下了朱红英和程立之间的一个位置。 裴乐只得坐下。 裴家日子好,吃的是干饭,每人还有一块鱼肉,干活的长工短工都觉得满意,个个埋头苦吃,说话不多。 裴乐吃完属于自己的鱼块,正要夹菜,忽然一双筷子伸过来,他碗里又多了一块鱼。 程立冲他笑。 小书生眼黑鼻挺,是蛮周正的长相,笑起来很好看。 裴乐却臭着脸,把鱼块夹回去。 一块鱼就想买他终身,做梦。 吃过饭,裴乐收拾碗筷,程立连忙帮着收拾。 裴乐没拦。 在他们家白吃白住,当然该干活。 有短工说:“这就是你家哥婿吧,真勤快,是个会疼夫郎的。” 又有短工说:“长得也俊,比哥儿还好看,听说还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这可不得了,竟是捡了个金疙瘩!”有人夸张说。 一声声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中,裴乐心头涌起无名火:“他只是临时住在我家,不是我未婚夫。” 说完,他端起脏碗盘扭头就走。 程立下意识拔步跟上去。 裴乐把碗筷放进厨房,紧接着便走出家门,一路往东走。 他鼻子发酸,无论如何想不通为何这次父母和大哥都不愿意听他的。 明明是给他选夫婿,却不顾他的意愿。 越想越觉得委屈,裴乐掐着手心,才没有让自己在路上哭出来。 “乐哥儿。” 裴乐停下脚步,看向追过来的小书生。 程立走到他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有点无措:“对不起。” 裴乐别过脸:“不退婚就别跟我说对不起。” 程立是不可能退婚的。 他而今孤苦无依,需要有个依靠,招婿的那些人家里,比裴家富的没有裴家人好相处,好相处的没有裴家富。 故此,无论裴乐再怎么讨厌他,为了自己能好好活下去,他也得死皮赖脸留下。 见程立低着头不吭声,裴乐气得继续往前走。 程立没有哄哥儿的经验,一边跟着走,一边从荷包里拿出糯米纸和油纸包裹着的花生酥糖,往裴乐手里塞。 作者有话说: ---------------------- 为方便计算,文中设定一尺为30cm,一寸就是3cm 第2章 看书 裴乐烦得很:“我不要你的东西。” 程立收回荷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乐发现人不跟着了,回头一瞧,就看见小书生站在杨树下,垂着手,丧眉耷眼的。 他折回去,冷冷质问:“你什么意思,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我没有地方去。”程立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翠绿的杨树叶舞动起来,沙沙作响。地上的落叶被卷起,从他们两人间穿过。 裴乐按住乱飘的头发:“你为什么不去找活干,你会写字,可以抄书的。” “找了,但他们看我是小孩,给我的工钱很低,半夜还有人来我家偷东西。” 裴乐沉默了。 程立似乎意识到面前的哥儿心软了,瞬间福至心灵,继续说道:“乐哥儿,我可以让大哥带我去接书肆的任务,这样就不会被压工钱,在家我也会勤快干活,你能不能先让我住在你家。” “若三年后你还是不愿意同我成亲,那我就退亲离开。” “到时候我会认大哥做义父,尽量不损坏你的名声。” 小书生一双黑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裴乐。 裴乐皱起眉毛:“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真的很需要一个立足之地。”程立扯住自己的衣角,更显可怜,“裴乐哥哥,求你了。” 裴乐常被侄孙喊“小阿爷”,鲜少被人叫哥哥。 更别说他只比程立早出生一天。 不过他喜欢这个称呼,小书生叫他“哥哥”,那么小书生的身份就是弟弟,而非未婚夫。 他清了清嗓子:“我怎么确保你不会反悔。” “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 裴乐听戏,戏折子里一旦立了字据,那便是板上钉钉,拿到公堂上也是有理的。 他折身往回走,“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主动说的。”程立又把花生酥糖往哥儿手里递。 这回裴乐接了。 反正不吃白不吃。 看着两个孩子走回来了,谁都没红脸,裴伯远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原想着,若幺弟实在不愿意,再闹几天,等麦子收完就把婚事退了。 毕竟终身大事,不能真不顾幺弟的意愿。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人能处下去。 裴乐盯着程立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字据,然后程立将笔递给他:“我没有朱泥,改日去镇上找南纸店老板借用再按手印,你先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乐捏着轻飘飘的毛笔,努力不露怯,在汉子指的地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与程立的字迹天壤之别。 但程立并未嘲笑他,只是说:“你握笔的姿势不对。” “哦。”裴乐放下笔,“我平常又不写字。” 其实他只会写“裴乐”两个字,只认识十几个字,字据上写的什么他根本看不懂。 裴乐装作无事:“字据你先收着吧,等麦子收完,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好。”程立没有多想,将两张纸小心叠起来。 * 麦子收割完,并不意味着农忙结束。 接下来农人还需把收回来的麦子拿去麦场或者在自家院子里铺匀晾晒,晒干后用石磙、梿枷脱粒。 裴家院子不够大,大部分麦子得铺在麦场。 麦场人人可去,因此得日日守着,否则麦子会被偷。 裴乐被安排在上午守麦场。 与他交好的同龄哥儿顾水水也在守麦场,两家的麦子恰好连着,便搬着凳子坐到一块儿说话。 “怎么样,你大哥同意退婚了吗。”顾水水问他。 裴乐摇头:“我打算先不退婚了。” 顾水水惊讶:“为啥?你不是最讨厌读书人吗。” 裴乐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一点水迹漫在嘴角,被手背擦去:“我大哥很喜欢他,要退婚得闹很久,而且闹完之后大哥还会继续给我找夫婿,说不定又找一个读书人,那我又要头疼了。” “所以你就接受他了?”顾水水不可置信。 裴乐道:“没有,我打算先拖着,等我看准了人再闹。” “那万一到时候书生不愿意退婚怎么办。” 裴乐说:“那就打到他愿意。” 说完一通话,两人各自拿起铁叉,将自家的麦子翻了一遍——若是不翻面,底下的麦子热气散不出容易潮。 干完活又凑到一起,顾水水推了一下他胳膊:“你家书生来了。” 裴乐扭头一看,果然是程立提着水在往这边走。 好像另一只手还拿了本书。 确实拿了本书。 程立走到裴乐面前:“乐哥儿,我来替你,你回家吧。” 裴乐抬头看了看太阳。 还未到正午,阳光不算炽热,但也能晒人一脑门子的汗。 想到程立前不久才中过暑,裴乐板着脸说:“不用你,我还要跟水哥儿聊天。” “那我把水给你留下,书你看不看?”程立把泛黄的书籍也递出去。 裴乐不识字,自然不要书。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程立就继续道:“这本书图比较多,字少,看起来不费劲的。” 上次看裴乐写字又慢又丑,程立便联想到哥儿可能识字不多,特意拿了本图多的。 裴乐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图几乎占据整页,画得很生动形象,他下意识握紧书:“看吧,看完我再还给你。” “好。”见他收下了,程立很高兴的模样,“那我回家了,晌午再来替你。” 等程立走得看不见人了,顾水水才拉长语调“哎呀”了一声:“他对你可真好,是真把你当夫郎了吧。” “送个水而已,我家还管他吃住呢。”裴乐不觉得自己占便宜。 第3章 不过,书籍到底金贵,尤其这种带画的,听说卖得更贵。 他摸着书,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动作轻柔,唯恐将书页扯烂。 顾水水凑个脑袋和他一起看,手连碰都不敢碰。 顾水水家境在村里也算好的,但书确实太贵了,他也怕弄坏。 到了晌午,来换班的是侄媳柳瑶。 虽是晚辈,但柳瑶比裴乐年长十一岁,嫁进裴家时,裴乐才六岁,因此在柳瑶眼里,裴乐更像个弟弟。 柳瑶远远就看见裴乐在低头看书,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双手从后捂住哥儿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瑶瑶。”家里的年轻女性就只有柳瑶。 柳瑶松开手,瞥了一眼书,打趣说:“这是程立的书吧,他对你倒不错。” 裴乐脸红了红,假装没听见:“麦子我刚翻过一遍,你看着吧,我回去吃饭了。” “行,下午让阿爹来替我。” 裴乐回到家先进了自己房间,把书藏在枕头下面,然后才去吃饭。 大东村的房子大多坐北朝南,裴家也不例外。 裴家院子很大,一排有七间正房,裴乐住在最东边,程立则被安排在最西边。 堂屋在正中,裴乐进去时,朱红英和程立正在收拾碗筷。 朱红英:“你的饭菜在锅里,等我给你拿过来。” “我自己去拿。” 裴乐揭开草锅盖,把饭菜端出来,懒得再拿去堂屋,就摆在案上站着吃。 晌午菜是煎豆腐和空心菜,豆腐煎得焦黄,表面撒了翠绿小葱,看着就诱人。 裴乐刚吃了几口,石头就光着脚跑进来,喊了声“小阿爷”,眼巴巴瞅着他。 裴乐会错意,夹起一块豆腐:“吃一口?” “我不饿。”石头摇头。 裴乐便收回豆腐,自己吃了。 石头仰面看着,突然抱住他的腿:“小阿爷,你明天去卖鸡蛋好不好。” 裴家养了三十多只母鸡,两只公鸡,前段时间五只母鸡又孵出了五十多只小鸡。 如今天气愈热,一天少则十几个多则二十几个蛋。 前几天割麦吃了不少,即便如此,家里也攒了百来个蛋。 裴乐点了一下石头的眉心:“我看你不是想要我去卖鸡蛋,而是自己想吃零嘴了,说吧,想吃什么。” “想吃麻片糖和油条,还想要玩具。” 裴乐扬眉:“这么贪心?” “小阿爷最好了……”石头蹭着他的衣摆撒娇。 朱红英和程立端着脏碗盘和剩菜进来,听见他们的对话,朱红英道:“鸡蛋也是该卖了,明儿你跟程立捡一百个蛋去卖吧。” 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也看向他。 裴乐率先收回视线,应了一声。 程立跟着应下。 剩菜放好,朱红英端着洗碗盆出去,又喊石头:“别闹你小阿爷了,来跟曾奶奶一起洗碗。” 石头不喜欢洗碗,跑到朱红英旁边站着,跟朱红英撒娇。 程立不好意思干站着,就跟朱红英一起洗碗。 裴乐吃完饭,回自己房间躺床上准备小睡一会儿。 但他今天没干什么活,并不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想了想,他把程立给的那本书拿了出来。 毕竟不识字,他对书上的内容一知半解,不过这是他看的第一本书,他觉得书很有趣。 怪不得有钱人都要读书呢。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卖蛋 次日一早,裴乐点清铜板,提着装鸡蛋的篮子和程立一起去大道上等牛车。 大东村不算偏,坐车去镇上也不贵,小孩子一文钱,大人两文,若是拿的东西多,再加一文。 他们两个人坐车花了四文钱。 到镇上接近辰时,镇里人大多刚起,街头巷尾飘着早食的香气。 妇人夫郎们拎着篮子出来买菜,和菜贩你来我往地讲价,好不热闹。 裴乐在街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地,把篮子放在地上,对程立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先去问问价。” 上次卖鸡蛋还是收麦前,那会儿鸡蛋在四文钱一个。 裴乐去了几家卖鸡蛋的摊位,打探回来:“价格没变,还是四文钱一个。” 他把麻布掀开一半,露出鸡蛋,扬声, “鸡蛋!新鲜的大鸡蛋!” 哥儿声音洪亮,侧脸周正,肤色不算白,但皮肤并不粗糙,总体看着是好看的。 汉子盯着哥儿看不合规矩,因此程立只看了两息便收回视线,转而看街上来往的人、街边的商铺。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裴乐早就料到书生帮不上忙,他一个人叫卖没多久,就有妇人过来询价。 “四文钱一个,市价。”裴乐道。 妇人拿起一个蛋,掂了掂重量:“你这蛋是新鲜的吧。” “都是这几天才下的新鲜蛋,保准没一个散黄的。” 妇人摸着确实是好蛋,又见他的鸡蛋大,就挑拣了五个。 有了开门红,陆续又有人来买鸡蛋,其中有一些是老客户,买得多,裴乐就送一个小的。 程立一直站在旁边,除了偶尔帮裴乐算价格外,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他有些尴尬。 裴乐似乎看出来了,趁没人买的时候小声叮嘱他:“有人来的时候你就看着蛋,别让人偷,有些人手脚不干净。” 得了任务,程立郑重点头。 裴乐瞧着白面小书生认真的样子倒是有点好玩,他预备调侃两句,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又有人来买鸡蛋。 这回是名老妇人,老妇人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干枯的手拿起一枚蛋:“小哥儿,这蛋怎么卖。” “四文一个,市价。” “太贵了,别的摊子都三文一个,还比你这大。”老妇人撇嘴。 常有人这样讲价,裴乐平静道:“若真有三文的摊子,您只管去他那里买,我这里就是四文一个,不讲价。” “你这小哥儿还怪狠。”老妇人嘴上这般说,拿着鸡蛋却不肯放下,“你不肯讲价,我也懒得折回去买,这样吧,我买三个你送我一个。” 裴乐直接伸手把鸡蛋抢回来:“我不卖给您,您去别处买吧。” “哪有你这样连生意都不做的。”老妇又从篮子里拿鸡蛋,这回语气没那么尖酸了,“四文就四文,我买五个。” 她拿起一个又一个鸡蛋,挑挑拣拣半天,终于选够五个大的,装进自己的小篮子,然后掏出钱袋数钱。 她数得慢,裴乐也不着急,先招呼别的客人,反正有程立帮忙看着,她跑不了。 数了两遍,另几个买鸡蛋的都结完账走了,老妇才把钱递过来。 二十枚钱,裴乐摊在手心也数了一遍,数量没错。 可老妇还没有走。 老妇忽然一指篮子:“你那里头有个破壳蛋,送给我吃吧。” 裴乐下意识朝篮子里看过去:“哪有破壳的?” 程立也没看见。 “这个。”老妇伸手进去,手指一按,鸡蛋便破了壳。 眼看着蛋液漏到稻草上,裴乐握紧拳头:“你得把这个蛋买下来,四文钱一文都不能少。” 老妇人稀疏眉毛一竖,倒打一耙:“坏蛋你还想卖钱,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丧良心!” 她嗓门大,吸引得其他人都看过来。 裴乐更为恼火:“你故意把我的鸡蛋弄破,凭什么不买。” “你的鸡蛋本来就是破的。” …… 两个人吵起来,有些不忙的群众便驻足围观。 程立开口说:“老婆婆,我刚才看见你把鸡蛋给按破的,你自己做下的事不能不认。” “你们俩是一伙的,就知道讹我这个老太太,除了你们,还有谁看见了?”老妇咬死不承认。 程立皱了皱眉,试图讲道理:“这鸡蛋周围的蛋液还没有干,明显是才弄破的,方才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只有你把手伸进篮子里了。” “谁看见了?”老妇还是那句话,“你们两个小的故意讹我这个老的,大家都看见了吧,快来评评理……” “真是世风日下,大街上就欺负人。” “就是,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不要脸……” 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帮老妇老夫郎,对着裴乐二人就指指点点,仿佛他们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裴乐认出其中一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帮人是镇上有名的难缠,仗着自己年龄大,经常欺负小摊贩,不讲理占小便宜,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裴乐知道今天这个哑巴亏自己只能吃下,于是不再争论:“算了,不用你买了,让开别挡着我做生意了。” “什么叫算了,耽误我这么多时间,不赔我点东西?”老妇得寸进尺。 其他老人围着裴乐,也跟着附和。 第4章 行将就木的老人们此刻宛如恶鬼,浑浊的眼珠子瞪着他,恨不得连人带摊吞下去。 裴乐气得眼睛发红:“滚开!” 老人们哪会听他的,伸手就要从篮子里拿鸡蛋。 裴乐连忙伸手,严严实实护着篮子。 一只干枯泛斑的褐手握住他的手腕,阴冷从皮肤表面传来,也不知这只手的主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扯得他手腕发疼。 “你们要在大庭广众下抢东西吗。”一只偏白的属于少年的手闯入视线,挡在他的手臂上方。 程立严词道:“我父亲是秀才,你们若再敢抢,我便将此事告知父亲,让他去衙门告状,看看县令大人会如何处理此事!” 县令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就是一座山,是天底下最威严的官。 程立生得白净,的确是书生模样,说话又文绉绉的,几名老人被他唬住,收了手。 “算了。”老妇故作大方,“今儿就算我吃个亏。” 说罢,一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裴乐从篮子上起来,先检查篮子里的鸡蛋,见没有新的破的,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程立,低咳一声:“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们两个人一起卖鸡蛋,我本来就该出力。”程立掩饰着高兴,努力让自己神情淡定,看起来可靠。 他听大哥说了,乐哥儿嫌弃他又矮又瘦干活不行,说白了就是觉得他不可靠,觉得和他在一起没有指望,所以他得表现出自己的能力。 篮子里的鸡蛋剩得不多,裴乐数了数,还有二十个,和一个破壳的。 破壳的肯定卖不了,没有碗,也带不回家,他打算等会儿送给买得多的人。 镇上人大多知道那帮老人的德行,见事情解决,没有热闹可看,便都散开了,街上重新恢复秩序。 裴乐用篮子里的稻草把染上蛋液的好鸡蛋一个个擦干净,随后又开始叫卖。 很快来了名打扮利落的中年妇人,估摸着是大户人家的管事,问了价格后,见他的鸡蛋新鲜,就全都买走了。 因为最后二十枚蛋不够大,裴乐只收了十九个的钱,破壳蛋也送给了妇人。 摸了摸满当当的钱袋,裴乐心情大好。 裴家的规矩是卖蛋钱十之九交公,余下的可自行留用。 一百个蛋破了一个,送出去三个,四个蛋是十二文,也就是说卖了三百八十八文。 那么,他和程立可以分得三十九文钱。 想到方才程立化解危机,他大方数出十九枚递给对方:“喏,你的酬劳。” “我不要。”程立摇头,“我有钱。” 裴乐掰开小书生的手,硬塞给他:“这是你应得的。” 仅仅是跟着一起卖鸡蛋,几乎什么都没做,就得了十九个钱。 握着沉甸甸的铜钱,想到自己抄书被书店老板压工钱讥讽,程立更确信入赘裴家是正确选择了。 分了钱,裴乐使唤起人来也有底气,叫程立拎着空篮子,一起前往点心铺子买了两包麻片糖。 麻片糖很是昂贵,一包三两重,售价十五文。不过它片数多,一片轻飘飘的看起来很大,用来哄小孩不错。 买完点心,裴乐继续遵照朱红英的嘱咐,去粮油店买了两斤盐、一斤糖,以及五斤精米三斤精面。 这些总价一百七十四文,老板给抹去零头,花费一百七十文。 最后,裴乐又去肉摊买了三斤肥肉,花费九十文。 “家里要买的东西都买完了,你要买什么?”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想去买两支笔,顺便找老板借朱泥。” 借朱泥自然是为了两人间的字据生效,裴乐欣然应允。 南纸店离粮油店不远,程立挑了两支兔毫笔,结了账后借朱泥。 老板常遇见来借朱泥的,什么都没问就点头同意,二人在字据上按下红指印,契约成立。 走出南纸店,裴乐心情更好了,问程立要不要吃糖葫芦,他请客。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他请得起。 程立道:“我请你吃吧。” “我请你。”裴乐已经决定了。 他找到卖糖葫芦的小贩,买了三串,递给程立一串,另一串打算带给石头。 此时快到晌午,没有通往大东村的牛车,两人只能步行返回。 程立背着五斤米,剩下的东西则放在篮子里,裴乐提着。 吃完糖葫芦,程立看了看身边脸不红气不喘的哥儿,觉得自己是有点没用。 裴乐看不上他也是应该的。 不过他小时候并没有这么瘦弱。 五年前他的故乡遭遇雪灾,还打起了仗,爹娘带着他逃命,历尽坎坷,钱都被抢没了,有时候一天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晚上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这样的情况下,母亲最先遭不住,香消玉殒。他和爹虽然活了下来,并最终在麻双村定居,可体质也从此变虚弱了。 他爹病逝的主要原因就是逃难时亏空太过,留下了病根。 他会中暑晕倒,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程立心里叹了口气,跟上裴乐。 裴乐扭头看他:“你要是拿不动就把米给我。” “拿得动。”程立说。 裴乐怕小书生又中暑,还是把米拿过来自己扛着了。 他从小就吃得饱穿得暖,又天天干活,五斤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看见大东村的牌子。 裴乐擦了把汗,又看了眼小书生。 ——程立脸太红了,他真怕对方突然晕倒。 走进村里,裴乐脚步明显轻快了:“不知道阿嫂会做什么好吃的。” “阿嫂说今天煎鱼。”程立早上听见的。 裴乐眼睛一亮:“那可好,我喜欢吃鱼。” 两人快步往家走,走到一半,却遇见了个挡路的。 马有庆嫌家里脱麦粒尘土重,于是拿着本书出门。 书上的文字枯燥又无聊,他看了一会儿就想打瞌睡,又怕被家里人发现,便爬上麦垛躺在上面。 惬意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了一道讨人厌的声音。 马有庆坐起来一看,只见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点的那个额头正中哥儿痣鲜艳,左手提着篮子,篮子盖着麻布,麻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右手扶着肩上的东西,像是粮食。 矮个汉子则什么都没拿。 马有庆眼珠子一转,滑下麦垛,站到路中间,贱兮兮地说:“这不是乐哥儿吗,刚从镇上回来?怎么你夫君一点东西都不帮你拿,也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虽然吧,你不是什么香也不是什么玉。” 马有庆是大东村罕见的读书郎,十三岁,最爱拿本书满村子转悠,逢人便要卖弄。 裴乐很看不惯他,不吃他那一套,两人打过不止一次架,可谓是宿敌。 “好狗不挡道。”想着快点回家吃饭,裴乐骂完就打算绕过去。 马有庆却不放过他,挤眉弄眼:“拿这么多东西你不累么,用不用我帮你拿一半。” “找打是不是。”裴乐放下篮子,语气阴沉起来。 马有庆往后跳两步:“不会吧,你要当着未婚夫的面打我?我可是汉子,你跟我拉拉扯扯,不怕被退婚?” 作者有话说: ---------------------- 有人在看吗[捂脸偷看] 第4章 打架 打架免不了肢体接触,小时候没什么关系,但如今他们都能议亲了,传出去一定会影响哥儿的名声。 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马有庆抬着下巴,有恃无恐。 裴乐撸起袖子:“马有庆,你要真有种就别跑。” 他才不在乎什么名声,若程立因此想要退婚更好,省得他烦心了。 见他真要动手,马有庆眼底闪过一抹惊慌,又退了两步,急忙摆手道:“我不跟哥儿打,不想欺负你!” 知道裴乐拳头的厉害,马有庆急中生智:“要不这样吧,让你未婚夫跟我打,我们汉子打汉子。” 马有庆个子和程立差不多,人却比程立宽两圈,说跟程立打,明摆着想欺负人。 裴乐不喜欢程立,但程立如今算是半个裴家人,欺负程立,就等于欺负裴家。 这般想着,裴乐眼底浮过冷色,两三步走到马有庆面前。 上回被裴乐打肿了脸,马有庆现在想起左脸还隐隐作痛。 他想跑,可汉子的尊严不允许:“你……真敢当着未婚夫的面动手?” 裴乐用行动回答。 他骤然出手,照着肚子一记冲拳,马有庆立时痛得弯腰。 趁着马有庆还没反应过来,裴乐抬腿一扫,马有庆便随着惯性跪了下去。 裴乐将其双手反剪,左膝压在对方背上:“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不敢了不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马有庆低头求饶道,“我再也不敢了!裴爷爷饶了我吧!” 第5章 裴乐松手,又踹了一脚:“滚!” 马有庆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忙不迭朝家跑。 但跑到一半,他又咽不下心里的气,停下来扭头大声喊:“裴乐这么凶横,谁敢娶他,以后肯定天天挨他的打!” 马有庆跑没影儿了。 裴乐看向程立。 小书生也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眸好似在发亮:“你好厉害!” 裴乐抿住嘴唇,背脊更直了些,若无其事地拿起篮子和粮食,然后才用平静淡定的嗓音说:“还行吧,是马有庆太废物了。” — 回到家把东西归置好,余钱交给朱红英,糖葫芦给石头,一家子便坐在一起吃晌午饭了。 桌上果然有一道煎鱼。 今儿是周夫郎掌勺,他舍得放油,葱姜调料也放得正好,一尾鱼色香味俱全。 裴乐分得一大块鱼肉,吃得满足。 但他还没开心多久,马家夫郎就找上门了。 “瞧裴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马家夫郎站在院子里,拉着马有庆,“瞧瞧,他站都站不起来了。” 马有庆捂着肚子,一脸痛极了的模样。 裴伯远看向裴乐。 裴乐正要张口,程立率先道:“大哥,我跟乐哥儿回来的路上被他拦住,他出言侮辱乐哥儿,还想要打我,实在是迫不得已,乐哥儿才动手的。” 程立长得文弱,语气又认真,看起来可信度极高。 ——当然,他本就没说谎。 裴伯远知道幺弟的习性,不着痕迹将两人护在身后,正色道:“马家的,你也听见了,是你家孩子惹事,并不是乐哥儿想动手。” “听见什么呀,你们一家人能不互相包庇吗?”马家夫郎怨恨地盯着裴乐,“我儿子以后是要考秀才当官的,你弟弟把他打成这样,必须赔银子道歉,至少得三两。” 听到这里,裴乐忍不住冷笑出声。 三两?还真敢开口。 “笑什么笑!”马家夫郎如同被踩了尾巴,“你一个哥儿,都订婚了还不检点,还敢跟汉子打架,谁要是娶了你这种哥儿,倒八辈子霉!” 看着他生动的表情,裴乐又笑了一声:不愧是亲父子,说话都一样。 马家夫郎更加暴怒,嚷嚷着让裴家赔钱。 “想要三两银子是吧。”裴乐走上前,盯着马有庆,“光是肚子疼哪儿用得着三两,我给你补点伤。” “什么意思……” 马有庆话还没有说完,刚抬头就挨了一拳。 这一拳落在他左臂,疼得他“嗷”一嗓子,眼见被揪住衣领,下一拳就要落在脸上了,他惊恐之下奋力挣脱,转身就跑。 马家夫郎完全没料到裴乐敢当着他的面打他儿子,气得他想对裴乐动手,又怕儿子出事。 最后碍于踩的是裴家地盘,他还是去追儿子了。 打了大胜仗,裴乐颇有些自豪地看向自己大哥,准备得到夸奖。 然而裴伯远却眉头紧锁:“你跟我来一趟。” 进了房间,裴伯远坐下道:“把门关上。” 裴乐关上门,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哥。 裴伯远无声叹了口气:“你如今也是个大哥儿了。” 裴乐更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大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如今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行为是该注意。”裴伯远语重心长,“你得注重自己的名节。” 裴乐在大东村的名声不能说坏,但也不算很好。 究其原因,是他太爱动武。 裴乐天生力气大,生在裴家,能吃饱饭,也没少干活,因此他打架总是能赢。 面对他的“丰功伟绩”,村里有些人叫好,有些人则说他不像个哥儿,蛮横不讲理,不好嫁人云云。 但裴乐并不随便打人,多是旁人惹了他,他才会动手,也因此裴伯远从前不怎么约束他。 可如今不同了。 “订了婚的人不能再跟小孩子一样任性。” 裴乐感到委屈:“大哥,我没有任性,是马有庆他先找茬。” “我明白,今天这件事不怪你,但日后不可再随意动武。” 见幺弟抿嘴不吭声,裴伯远再度叹气:“你是哥儿,长久这般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你。” “知道了。”裴乐应下,声音闷闷的。 从房间出去后,裴乐径直往自己屋走。 院子里的程立见状,快步追上去:“乐哥儿,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裴乐心里正气闷,没什么心情回话:“什么都没说。” 程立猜测:“大哥骂你了?” “没有。”裴乐打开门,转头看向白净书生,警告道,“你不许跟进我屋。” 程立没打算进去,男哥有别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站在门外,想了想道:“乐哥儿,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 裴乐头一次看一本书,看得很珍惜很慢,对着每一张图都要思考一会儿,目前才看完了十几页。 裴乐神色恹恹道:“我拿给你。” 第5章 沙盘 “不是想找你要。”程立说,“我只是想起书上有些生僻字,你若是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知道了。”裴乐关上门,心里还是难受。 就因为定亲了,他就不能再动手。 凭什么? 裴乐实在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左右程立不敢得罪他,几年后就退亲了,他不必将定亲当回事。 以后再遇见这种事,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若大哥再说他……就说去吧。 裴乐把那本书拿出来,继续看起来。 他看图也看字,但字几乎都不认识。 程立说书里有生僻字,什么是生僻字? 裴乐盯着书上为数不多的字迹,看半天也没有看出结果。 他猜测,生僻字应该是比较难的字。 什么样的字比较难? 他是不是可以挑一些比较难的字去请教程立? 程立真的会教他吗?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麦子全部脱粒,麦粒被收进库房,插秧随之而来。 天气也更热了。 好在插秧时地里蓄着水,否则人肯定受不了。 约摸到了辰时,裴伯远就让裴乐回家去。 裴乐觉得自己还能干,家里有爹娘和程立三个人,足够做饭了。 于是他又干了一个多时辰,才和其他人一块儿回家。 回到家裴乐便忍不住打了盆凉水,在屋里擦了一遍身子。 他还想换衣裳,但想到下午还得干活,再弄脏一套不值当,沾泥的衣裳很难洗,便忍着不适把脏衣裳又穿上了。 随后他打开门,迎面对上程立。 裴乐顿时黑脸:“你干什么?” “我给你送桃子。”程立是正好走到门口,不知道裴乐刚刚在洗澡。 见程立手里确实有洗净的水蜜桃,神色也没有不对劲,裴乐才情绪缓和,接过桃子。 他咬了一口,桃子很脆甜。 他表情渐渐舒展。 程立眸底泛起纯粹的笑意,压低声音说:“婶子让你吃完再出去,因为其他人都没有一整个桃子。” 桃子在大东村不算很难获得的水果,村里就有好几颗桃树,但裴家没有桃树,这桃子是花钱买的,自然就不可能每人一个。 裴乐咬着桃子点头。 他目光落在程立脸上,心底忽然一动,侧身:“你进来一下。” “啊?” “进来。”裴乐将人扯了进来,关上门。 幸好这会儿院子里没人,没人看见他这番动作,否则肯定要挨骂。 程立贴着门板站着,不敢仔细打量哥儿的房间。 上回写字据是在他的屋子,汉子的屋子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讲究,哥儿不一样。 而且他不知道裴乐把他拉进来想做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裴乐觉得小书生好怂。 不过稍微怂点没什么,至少比马有庆那副天王老子的作态好多了。 “不是怕你。”程立跟他解释说,“我是怕旁人讲闲话。” 裴乐道:“没人看见,不会有闲话,就算真看见了也没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话刚说完,裴乐突然想到,程立可能不是担忧他名声受损,而是怕自己名声受损。 他心情忽然变差了一点。 程立不是蛔虫,不知哥儿情绪,问道:“你要我进来做什么。” “你上回说,若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你。”裴乐从枕头下拿出书,说话声音小了很多,“我想请教你两个字。” 程立松了口气:“哪两个字不认识。” 裴乐的屋子陈设挺简单,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下一个木箱,床头一个矮柜,靠窗有一个小木桌和木凳子。 他把书摊在桌上,数着页数,翻到第七页,指着其中两个字:“这个。” 第6章 “这个字念美,美丽的美,形容人长得好看。” “美。”裴乐轻声念了一遍,努力将字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一个字:“这个字也不认识。” “念黑,黑白的黑,颜色的那个黑。” “黑。”裴乐跟着轻声复读,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字,十分认真。 程立看着身侧的哥儿,心中浮过一道猜测,他想出口询问,又觉得可能会伤人,便把问题咽了回去。 裴乐学了两个字就满足了,让程立出去,随后自己用手指在桌上书写练习。 下午裴伯远让裴乐晚点下地,或者不用去,但裴乐知道农忙得抓紧一切时间,还是跟其他人一起下地了。 等到紧锣密鼓的插秧时段过去,农人绷在心口的那股劲儿才敢松懈。 裴乐的日子也变得清闲。 他又开始看书。 但实际上这本书他已经看完了。 “还回去吧。” 裴乐小声跟自己说。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留得再久也不是自己的。 他确认书籍没有损坏的地方,踏出房间,却没有在家里找到程立。 “娘,程立呢。”裴乐问在院子里编草鞋的朱红英。 朱红英道:“他刚出去了,说是要找沙子。” “沙子?” “是啊,不知道要做什么。” 裴乐想了想,把书放在安全干净的位置,然后和朱红英一起编草鞋。 裴厚去钓鱼,裴伯远和儿子裴向阳出门做工,周夫郎带着石头村里串门,柳瑶回娘家小住,家里就剩下他们娘俩和一名长工。 长工也在编草鞋。 没过多久,程立满头大汗地拎着桶回来。 “你找到沙子了?”裴乐搭话。 程立摇头:“没找到,我铲了一些干土回来。” 裴乐:“……你要干土做什么。” “做沙盘,学字用的。” “谁要学字?”裴乐下意识问。 程立看着他。 裴乐猜测:“石头?” 家里就只有石头一个小孩。 程立道:“家里人都可以用。” “哦,我帮你拎桶吧。”裴乐见对方一步三晃,实在看不下去,拿着书走过去。 握住桶把,他把书递给程立:“我看完了,还给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程立说,“我还有好多书,你可以随时找我借。” 裴乐有点心动:“还有图多的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程立的房间门口,裴乐放下木桶。 程立推开门:“没有了。” 裴乐难掩失落:“那算了,我…识字不多。” “我可以教你。” 裴乐讶然抬眸,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于是程立又认真说了一遍:“我可以教你认字,现在有沙盘了,不用买笔墨,不费钱的。” 裴乐无法不动心。 村里的蒙学荒废已久,导致念书昂贵,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识字,想再进一步更是艰难。 他若是能认些字,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程立教他,一定有条件。 作者有话说: ---------------------- 五一快乐! 第6章 学字 他问了出来。 程立却说没有条件,不要求他做任何事。 “就白白教我吗?” “不算白教,裴家于我有恩。” 程立心里算过账,若三年后退婚,他教裴乐识字,只权当是对裴家帮扶之恩的回报。 若三年后裴乐能接受他,那么裴乐便是他的夫郎,他教夫郎识字百利而无一害。 小书生神情真挚,应当是真的愿意教他。 裴乐眼睛不觉发亮:“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从今天起我跟着你认字。” 顿了顿,又道:“但我不能占你便宜,以后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若有人欺负你,我一定帮你打回去。” 程立也应了声好,然后把一块长宽约一尺半的平整木板拿出来。 这块木板四周被钉上木条,再把干土彻底碾碎放进去,就能用树枝在上面写字了。 裴乐将干土砸碎,均匀地铺在木板上,而后期待地看向程立。 程立明白对方的意思,拿了桌面上的三张纸。 这三张纸被横竖两道线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写着一个字,左下还标注着笔顺。 “我先教你简单的字,第一张,上面的四个字是上下左右。”程立每念到一个字,就指给裴乐看,并在木板上写一遍。 上下左右、日月水火,大小多少。 十二个字,每张纸上面的四个字都是有联系的,笔画也不多。 裴乐跟着念了两遍就知道每个字在哪个位置了,便没有再麻烦程立,拿着纸,将“土盘”搬到树下自己练习。 朱红英看着小儿子一边碎碎念一边用树枝划拉的模样,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发酸。 她生下裴乐时年龄已经很大了,一直觉得愧对裴乐,也愧对大儿子。 好在裴乐身体强健,裴伯远也从未觉得幼弟累赘,反而安慰爹娘,说他原只有裴向阳一个孩子太少,添个裴乐,也算是给他添了些乐趣。 如今看着裴乐与程立定亲,程立肯用心对待裴乐,是个好孩子,她心里也就觉得放心了。 裴乐一个人照着纸面练习了两刻钟,觉得自己记下了,见天色还早,便又去找程立。 想多学几个字。 “贪多嚼不烂。”程立不打算再教,“这会儿你觉得记住了,明日后日却不一定记得。” “再者,一日学得太多会很累,不利于坚持。” 小先生说得头头是道,裴乐没听进心里,但想着他自个兴冲冲的,可程立自己还要念书,念书费神,教书也费神,他确实不该让程立太累。 太累不利于坚持。 一日十二个字够了,一天十二个,一个月就有……反正很多。 裴乐想通关窍,便说:“好吧,明日我再来找你。” 程立点头:“你若还有精力,等石头回来后,你可以把这些字教给石头,或者教其他人。” 教别人的过程中,自己的理解记忆也会加深。 裴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你教我,然后我教石头。” 他这会儿觉得很棒,可没过几天他就觉得糟糕了起来。 石头只有四岁多,所以他减轻了识字量,一天只教四个字。 石头头一天兴致勃勃,第二天就把前一天学的忘光了,需要他重新教一遍,然后第三天就开始坐不住,不愿意学了,只想去和小伙伴玩耍。 裴乐已经在大哥阿嫂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给石头启蒙,结果三天就要败阵了,这怎么能行? 他只得跟小侄孙斗智斗勇,每日按着对方学习半个时辰。 好在其中并非全无好处:教过石头的字和简单算术他都印象深刻,一辈子也忘不掉。大哥给他和程立增加了零花钱,每日一文。 每日一文听起来少,但十五岁以上成人的丁税一年才需交一百二十文。 朝廷规定,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税,十五岁以下只需交二十文,户税视人口状况及贫富征收,他们家得交一百文。 田税是直接交粮,十五税一。 钱税好办,需要交多少数清便是。粮税表面上低,实际到底交多少,全看官府的意思。 只因收成如何,官府会在丰收前派人估算,然后百姓按照估算的收成交税。粮税最终由衙役拉往府城的粮仓,其中会有损耗,这些损耗也得百姓补齐。 总之,交一次税如同被剥一层皮一般。 即便裴家在村里算富裕的,五月末交完夏税,裴伯远也忍不住叹气。 这还没交钱呢,等到秋收后,钱税粮税一起交,那才更要命。 他看向程立:“镇上有几处私塾开始招生了,你想去哪一处?” 如今是世道读书人金贵,因为只要考上秀才,秀才不用服劳役不说,还能获得一定的免税特权。 若是程立将来能考上秀才,他们裴家就能少交税甚至是不用交税,日子便能好起来。 当日程立主动找到他,说愿意上门入赘,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同意下来。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程立是个读书人,程立的爹是秀才,有基础。 只要程立能考上秀才,裴家就能好起来。哪怕考不上,也能在镇上找到差事,不至于叫乐哥儿太吃苦。 就是裴家这些年得要苦一苦了,毕竟读书耗钱。 程立都当上门哥婿了,自然是想继续读书的。 他爹以前就是教书先生,因此他对镇上的几处私塾颇有了解。 “我想去孙夫子的私塾。”程立择了个学费中等的。 裴伯远道:“我听说孙夫子招收的学生多,无法每个都顾及到,张夫子似乎是最好的?” 第7章 “大哥不必担心,孙夫子为人负责,我若有不懂的便主动去问他,他会为我解答,而且孙夫子的学堂离我们家比较近,路上也可省去许多时间。” 他言词条理清晰,俨然经过思考,裴伯远便听了他的。 次日程立便和裴伯远一同去镇上报名。 孙夫子招生不严苛,先叫程立写了几行字,又考问了几个问题,便同意他入学。 统一在六月初三入学,还有三天的时间准备。 裴乐还没有去过学堂,主动说要送程立去上学。 说完,他心里又涌起一股无端难受:“程立,你接下来是不是要住在学堂了。” 孙夫子提供食宿,费用不高。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入学 大东村不算偏远,可离孙夫子的学堂也不算近,若是每日往返,路上就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住宿是很好的选择。 程立也是这般想的,点头道:“是准备住宿,不过休沐日我一定会回来,也会继续教你念书。” 裴乐学了大半个月,认识了许多简单基础的字,还学会了加减乘除,如今开始学《千字文》。 “我不是怕你不教我了……”裴乐蹙了蹙眉,心头漫过一种陌生情绪,却碍于言词匮乏,总结不出来。 程立看着身边的哥儿,忽然眼睛一亮:“你舍不得我?” “没有!”裴乐立即否认,陌生情绪退去,“我只是觉得不习惯。” 他站起来:“我要去捡鸡蛋了。” 走到鸡圈里,裴乐才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颊。 都怪程立,说什么“舍不得”,好像两个人关系有多亲密似的。 虽然这段时间他跟着程立学知识,不再对读书人抱有偏见,但离“亲密”还远着呢,顶多算是朋友。 以后新朋友就没什么时间陪他玩了,他自然会有点难过。 想通道理,裴乐不再脸红,伸手从鸡窝里摸蛋。 如今天热,鸡肯下蛋,几乎天天都能捡够二十个。 这些蛋存放不长,自家又吃不完,隔几日便要去一趟镇上卖掉。 初三早上送程立去学堂,正好把家里的鸡蛋都拿上。 上次是裴向阳柳瑶夫妇去卖鸡蛋,今日周夫郎和裴乐一起。 周夫郎会赶车,他将牛车赶到学堂门口,见附近人多,怕鸡蛋被人偷,就说自己看着车,让两个小的进去。 程立的行李不算多,笔墨纸砚和衣裳被褥等分开装,装了两个包袱。 裴乐拿了重的那个——他本来想两个都拎着,程立许是怕在同窗面前丢脸,没有同意。 两人一道走进私塾的院门。院子里人更多,多是爹娘领着自己儿子在拜见先生,还有一些互相认识的聚在一起说话,声音纷杂。 裴乐未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程立倒是寻常,道:“先去见夫子交学费。” “好。”裴乐拔步往孙夫子处走。 一年的学费是五两银子,住宿费一个月一两,包一日三餐,月付。 交出六两银子,登记姓名住址,紧接着便可以去厢房放置行李。 学生都住在西厢房,小小一个屋子摆了四张三尺宽铺了草垫的床,以及四个桌柜,各配一把旧椅子。 程立被分配在三号厢房,他和裴乐进去时,里面正好没人,他便选了张看起来干净的床。 “东西先放在这里,我带你去课室看看。”外头有童子巡逻,程立不担心行李被偷。 裴乐掌心微潮,点头:“好。” 他早就想看看读书人的课室是什么样了。 课室在后院,距离厢房不远,穿过一条走廊,再拐个弯便到了。 已有不少学子抵达课室,基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或拿本书看,或互相嬉闹,场面十分和谐。 课室里摆满了桌椅,进门有一张大桌子应当是为先生准备的,上面放着戒尺。 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了,没什么神秘的。 有以前在程秀才处读书,认识程立的,看见他们俩就跑过来跟程立打招呼:“你也来这里读书了,真好,又可以做同窗了。” 来人说着,目光落在裴乐身上:“这是你哥哥吗。” “对,我是他亲戚哥哥。”裴乐抢先回答。 以后要退亲的,越少人知道他们的婚约越好。 程立看了哥儿一眼,嘴唇绷直了些。 但还是介绍了周少勉的名字。 周少勉很自来熟:“哥哥好。” 裴乐做出个哥哥的样子来,稳重道:“程立,阿嫂还在外面等我,我就先走了,学堂的事你自己处理。” “哥哥慢走。”程立面无表情说。 裴乐顿了一瞬,随后稳重地往外走。 然而,他才走了没几步,还没有出后院,就冤家路窄,迎面进来了个马有庆。 马有庆看见他,也是一愣,然后大声说:“裴乐,你一个哥儿怎么在这里!” 裴乐的好心情顿时就被毁了。 孙夫子的私塾不招收女子哥儿,但今日是入学日,男女老少都能进来,哥儿出现在这里不算奇怪。 可马有庆不管这些,他自觉学堂是汉子的主场,裴乐一个哥儿掀不起风浪,心里登时鼓起自信,走到裴乐面前:“你知不知道哥儿不能上学,你跑到这里来,会给我们学堂带来晦气。” 他故意说的大声,叫课室里的人都听见。期待同窗来支援他。 然而课室里的学子出来是出来了,可都是来看热闹的,站得离他至少六尺。 程立走到裴乐身边:“马有庆,你胡诌什么呢,夫子从未说过哥儿晦气。” “哥儿不能上学,就是晦气。”马有庆抬着下巴,十分高高在上地嗤道,“对了,你也是个晦气东西,没本事的上门哥婿,比哥儿还不如。” 两句话挑明了裴乐和程立的关系,学子们落在程立身上的视线顿时微妙起来。 感受到他们不善的视线,裴乐心里窝火,攥紧拳头想揍人,又怕在学堂打架影响程立。 他忍着脾气道:“马有庆,你是哥儿生的,你敢当着你阿爹的面说哥儿晦气吗。” 马有庆道:“这有什么不敢,哥儿进学堂就是会带来晦气,我阿爹知道自己晦气,他就从来不进学堂,连我的书都不敢碰。” 裴乐:“……” 有种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透出几分荒诞。 看热闹的学子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不知道在笑谁,还有人窃窃私语。 马有庆自觉吵赢了:“怎么样,你肯承认自己晦气了?” 裴乐冷道:“离你太近的确会沾染晦气,你最好离程立远点,若是被我知道你打扰他学习,我绝不饶你。” 这几句话他声音小,只有马有庆和程立能听见,说完他便离开了后院。 原本他想解释一下“上门哥婿”的事,但想不出来怎么解释,也没办法解释,毕竟程立的确和他有婚约,便只能略过了。 他走后,程立像是看不见马有庆一般,折身往厢房走。 作者有话说: ---------------------- 啊啊啊!明天一定写够三千字! 第8章 兔子 周少勉跟上去。 等走进厢房,见屋里没有其他人,程立神色寻常,周少勉才低声问道:“你真的去当上门哥婿了?” 程立点头:“是,我如今住在裴家。” 周少勉顿时感到唏嘘。 他不歧视赘婿,只是觉得若程夫子还活着,程立怎么着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寄人篱下的日子。 程立一看周少勉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当赘婿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程立边铺床边道,“裴乐对我很好,裴家其他人也不错。” “可你的名声……” 程立:“我没偷没抢,只是与好人家定下婚约,若有人因此而轻看我,那是他人品有瑕,而非我德行有失。” 闻言,周少勉不由得自惭形秽:“程兄,你的境界太高了,我佩服。” 门外,王氏神色微顿,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将两人的对话以及后院发生的事告知丈夫孙广集。 她说明此事时已是半上午,私塾的院门紧闭,陪着学子报名的人均已离开。 孙广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孩子倒是头脑清明。” “可不是呢。”王氏笑说,“早听说程秀才的儿子是个会读书的,但愿他以后真能出人头地,也给你脸色添光。” 孙广集看了妻子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想让我护着他?” 王氏道:“什么叫护着,马有庆说的是人话吗,你作为夫子,理应主持公正。” 孙广集笑了一声,没说话。 巳时。 孙广集板着脸走进课室,闹哄哄的堂内瞬间变得静谧。 第8章 “单行,点名。” 一名穿着蓝袍的少年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接过点名册,挨个念名字。 确定所有人都到了后,他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孙广集扫了眼课室众人:“马有庆,站起来。” 马有庆站起来,一头雾水不知为何。 孙广集肃声道:“我听说你今日辱骂哥儿,不敬生父,可有此事?” 马有庆心中咯噔一声,立即否认:“我没有。” “当真没有?” “真的没有。” 孙广集:“不止辱骂哥儿,不敬生父,你还敢欺瞒师长,实属给我们私塾蒙羞。” 他语调重,马有庆当时便慌了,满脸慌乱隐藏不住:“夫子,我……知道错了。” “你过来。”孙广集拿起戒尺。 马有庆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伸出左手。 孙广集重重打了十板子,打得马有庆掌心红肿,随后道:“今日你便站着听课,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免得日后再出言不逊。” 马有庆表面应声,心里却不服。 学堂是汉子的天下,哥儿本就没资格进来,他只不过是把大家的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 另一厢,裴乐从学堂出来时,周夫郎已经将鸡蛋卖掉了一半。 能送孩子上私塾的大多家境好,如今鸡蛋三文一个也不算贵,他们都乐意买。 因此,二人就没有再换地方,就在门口将剩下的鸡蛋全卖掉了。 “早知道在私塾门口能卖这么快,咱们就早往这边摆摊了。”周夫郎数着钱,感慨说。 裴乐也挺高兴:“今儿开学才能卖这么好,平常这里都没什么人,不过等到休沐日我们还可以在这里摆摊试试。” 周夫郎点头:“说的是,卖不出去再换地方也来得及。” 钱袋交给裴乐拿着,周夫郎牵着驴,边走边问裴乐学堂内的景象。 “挺热闹的,不过没什么稀奇的。”裴乐说,“阿嫂,你下回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夫郎隔着院墙往里看了看,道:“好,我下回进去看看。” 夏季卖鸡蛋卖得勤,添置东西也勤,如今家里什么都不缺,二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只买了个便宜陶罐便回村了。 买陶罐是因为朱红英想做腌菜,既然做了就多腌一些,若吃不完还可以拿出去卖,不论多少,都是一笔收入。 次日下了场大雨,雨后容易长菌子,周夫郎便带着柳瑶和裴乐上山。 三人一人一个篮子,分散开找菌子和野菜。 裴乐钻进林子里,他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挖了小半篮鸡枞菌。 随后他打开水囊,喝了几口水,正打算继续找菌子时,余光忽然瞥见一双红眼睛。 半抱粗的树下,有一只灰兔子趴着。 它周围有许多草,自个缩在草里,若非裴乐眼尖还真看不见。 想起兔肉的滋味,裴乐悄悄伸手从地上摸了块石头。 然而兔子还是敏锐察觉到危险,拔腿就跑。 兔子以迅捷著称,几乎眨眼就能消失在人的面前,但裴乐投掷得更快。 灰兔才跑出去一步,就被砸中了后腿。 随后,裴乐没费多少力气就活捉了瘸腿兔。 他拿着兔子去找另外两人,三人都没带绳子,就让裴乐先回家。 把三人采集到的蘑菇都放进同一个篮子里,几乎把篮子装满。 柳瑶捡了些干柴铺在最上面。 裴乐一手提篮子,另一只手禁锢着兔子:“那我就走了,你们俩也早点回家吃兔肉。” “行。”周夫郎笑说,“让你娘别做完了,留一半明儿吃。” 兔子肉不少,再者如今不是农忙时节,一顿就把一整只兔子吃了太奢侈。 裴乐明白意思,点头应下,而后就往山下走。 大东村的山不高,下山也快,没多久他就踏上了平地。 一路上不少人跟裴乐打招呼,见他打到了兔子,都露出或羡慕或嫉妒的神情。 裴乐对此很受用,因为这些眼光证明了他厉害,不枉他曾经苦练几个月的扔石头。 到了家,正好家里人都在,裴伯远和裴向阳挖完菜地回来,其他人则原本就在家。 看见他手里的兔子,裴厚最先出声:“老幺打了只兔子?” “小阿爷好厉害!”石头飞跑过来,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伸手就去摸兔子。 兔子突然蹬腿,吓得他又把手收回去。 裴乐觉得好玩:“你怕什么,我拿着呢,它又跑不了。” 石头于是又伸手—— 兔子再度蹬腿,就差一点踹到他胳膊。 石头不敢靠近了。 裴向阳走过来,接手装蘑菇的篮子,又握住兔子的两条后腿,对儿子道:“重新摸,这回它动不了了。” 这回兔子动了前腿。 不知道为什么,这兔子在裴乐手里一动不动,裴向阳去握后腿时,它也不动,可只要自己伸手去摸,它就“活了”。 石头觉得兔子欺负自己,气得撇嘴,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身为农家人,天天在太阳下疯跑,石头长的并不白,但小孩显眼大,脸蛋两团软肉,嘴巴鼻子都小小的,委屈起来还挺可爱。 裴乐禁不住笑出声:“这是只欺软怕硬的兔子。” 石头不知道欺软怕硬什么意思,他只觉得小阿爷在嘲笑他。 眼见着石头真要哭了,裴乐才按住兔子的四条腿,让侄孙摸了摸耳朵。 晚上,朱红英将半只兔子红烧,一只兔腿给了裴乐这个大功臣,另一只则给了石头,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 烈日炎炎,蜻蜓趴在叶下躲清凉,蝴蝶却飞得欢快,仿佛感觉不到热气一般。 裴乐穿着草鞋,无视到处飞的蝴蝶,双手合抱住池塘旁的杨树,脚踩住树干,几下便攀高数尺,找了粗壮的分枝坐下。 池塘里满是荷叶莲花,密密麻麻,从高处看下去,十分漂亮,几乎看不见水。 不过裴乐的目的本就不是看水,而是给池塘里的裴向阳指莲蓬的位置。 “右边,你右边五寸处有一个大的,看见了吗……” 这是他们自家的小池塘,莲蓬必须尽快摘下,否则被旁人偷了不说,还会因为荷叶根.茎被折断而影响底下莲藕的长势。 将池塘里成熟的莲蓬都摘下来后,裴向阳从水里出来,裴乐也从树上跳下去,拎起篮子,两人一道回家。 莲蓬可以拿到镇上卖,但不好卖价格也不高,而且他们是小池塘收获本就不多,裴家就懒得折腾,都留着自家吃了。 “我采莲蓬的时候发现只倒了几个杆子,应该是自然倒的。”裴向阳道,“咱家今年莲藕的收成肯定很好。” 裴乐也这么觉得:“到时候肯定能卖一大笔钱。” 程立念书费钱得很,一个月一两住宿费,笔墨书本还得另买,每年还要交学费,简直不敢算。 想到这里,裴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程立名义上还是他的未婚夫,花家里这么多钱,无形中也增加了他的压力。 “明日十一,学堂逢一休沐,晚上该去接程立了。”裴向阳正好也想起读书郎。 裴乐道:“我和阿嫂去接吧。” 阿嫂说想看看私塾里头,他跟着一起去,可以看着牛车。 裴向阳并不知道这一茬,忽然转头看向他:“我记得程立刚来的时候,你特别看不惯人家,怎么现在又是主动送人去上学,又是要主动接?” “因为我想去镇上呗。”裴乐似没有听出调侃之意,“你要是也想去,那你去,我就不去了。” 裴向阳说:“我才不去,热的要死,我在家歇凉多好。” 作者有话说: ---------------------- 七点五十多,怎么不算七点多呢[捂脸偷看] 第9章 愁绪 因为要卖鸡蛋,周夫郎和裴乐决定提前半个时辰出发。 打算先在老地方卖,等私塾门口人多了,再去私塾卖。 两人套好牛车刚要出门,就听见了一阵爽利笑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看来我来得正好,赶上了。” “三嫂。”裴乐唤来人。 魏芝个子不高,为人却利落,脚步也快。她擓着个篮子,几步就走到了牛车旁,“家里缺针线了,我想着你们今儿肯定要去镇上,就来蹭个车。” 裴家三房也住在大东村,两家经常串门,彼此间说话就没那么客套。 “行啊。”周夫郎笑说,“你坐上就是。” 魏芝却并没有立即上车,她把篮子面上的麻布掀开,给两人看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细瓷碗,碗里装着半碗蜂蜜。 “叔良和浩浩上山砍木头的时候碰巧看见个蜂窝,浩浩年轻胆子大,也不怕蜇,硬是把蜂窝弄下来了。” “自家留了半碗,这半碗拿来孝敬爹娘,你们也跟着尝尝。” 第9章 叔良是裴家老三的名字,浩浩是裴叔良的儿子,大名裴向浩,今年十四岁。 蜂蜜对于农家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之物,周夫郎双手在衣裳上蹭干净了,这才去接碗,然后端给裴厚和朱红英看了一遍,两人都很稀罕,连夸老三家的孝顺。 周夫郎进屋将蜂蜜放好,随后拿了两个青黄橘子和一把莲子出来递给魏芝:“自家的橘子,有点酸,将就着吃。” ——莲蓬下午摘完就给老三家送了些去。 魏芝递给裴乐一个橘子,自己剥开一个,尝了一瓣:“还行,酸得正好。” 因着要卖鸡蛋还要接人,三人就没再耽误时间,上车出门。 到镇上后,裴乐二人卖鸡蛋,魏芝去逛街买东西,约定在私塾门口会和。 他们经常来镇上卖蛋,鸡蛋篮子掀开没多久就有人来问。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每个人买的都不多,但加起来就多了。 最后拿到私塾门口卖的只有二十个,在私塾下课前就卖光了。 魏芝也买完东西过来了。 她不止买了针线,还买了一堆碎布和半斤棉花准备拿回家做鞋。 “家里两个孩子都长得快,前年做的鞋眼看就穿不上了,趁着闲的时候先把棉鞋做了。”魏芝说,“如今棉花便宜,阿嫂你也可以去买一些。” 周夫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我就去买一些,你们看着车。” 周夫郎走远后,魏芝边吃橘子,边用手肘碰了一下裴乐:“乐哥儿,跟三嫂说句实话,你跟那小书生到底处不处得来?” 起初裴乐一直闹,后来突然就消停了。 魏芝想知道裴乐是想通了,还是认命了。 “处得来。”裴乐知道契约一事绝不能告诉其他人,“程立挺好相处的。” 这也不算扯谎,的确处得来,的确挺好相处,只不过未来不一定是夫夫。 没过多久,私塾内钟声响起,学子们鱼贯而出。 周夫郎也买完棉花回来了,不仅有棉花,还有几尺布。 裴乐道:“阿嫂,你不是想进去看看吗,不若现在就进去,我看着车。” 魏芝道:“我也想进去看看。” 两人便结伴走进私塾,裴乐站在牛车旁边,视线略过出来的每一个人。 很快他就看见了程立。 “程立!” 程立背着个小包袱,穿的还是去时的那套衣裳,额头微汗,快步朝他走来。 裴乐看了看程立,又看了看其他学子,最后视线落在小包袱上。 他伸手接过,将包袱放进篮子里:“阿嫂和三嫂进去了,我们等会儿他们。” 程立道:“我知道,看见他们了。” 两人都站在牛车旁,不说话有点尴尬,裴乐便问:“你这几天在学堂怎么样,还适应吗。” 程立点头:“挺适应的,孙夫子很会教学,同窗也都好相处。” 话音刚落,马家的牛车就从他们旁边驶过,马有庆瞪着他们,重重哼了一声。 裴乐看向程立:“马有庆没有欺负你吧。” “他不敢欺负我。”程立说,“你上次把他打怕了。” 裴乐可不觉得马有庆被打怕了,他揍马有庆不止一次,这人又蠢又恶,且不长记性,打多少次都没用。 但程立看起来的确不像受了欺负。 裴乐心想,可能是马有庆在学堂要维护形象,因此才克制着没有找茬,这样也挺好。 * 太阳快要下山时,几人才回到家。 蜂蜜倒不净,周夫郎舍不得损耗,便给魏芝重新拿了只细瓷碗算是还了。 正好两家的细瓷碗是一块儿买的,长的都一样。 吃完饭天就黑了,众人便各自洗漱休息。 次日,程立检查了自己留下的功课,确定裴乐都学会了,然后才又教给裴乐新的知识。 这些做完,一上午时间也就过去了。 程立说下午让大哥和他一起,去镇上找抄书的活儿。 “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裴乐意识到自己占了程立许多时间。 程立要教他就要提前备课,他教石头一点内容都要备课很久,程立肯定需要更长的时间。 “抄书不累。”得到关心,程立嘴角弯了弯,“乐哥儿,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累病的。” 他算术比裴乐好多了,自己念书要花费多少钱,裴家又能赚多少钱,这些钱对裴家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心中清清楚楚。 裴家能供得起,但会很艰难,他不能心安理得让裴家艰难度日,所以能挣一点是一点。 没有累病倒,不代表不累。 看着对方瘦巴巴的样子,裴乐想劝程立别抄书了,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若是只专心学业,程立是可以轻松些,可自己家人就要更加劳累。 他没办法开口让自己家人吃苦。 “所以你想找个挣钱的营生?”顾水水熟练地用针打结,然后收起针线。 这会儿裴乐在顾家,程立和裴伯远已经去镇上了,他提着针线篮子来找顾水水说话。 顾水水道:“我也想挣钱,早就想挣钱了,但是找不到活儿啊。” 村里的活儿除了农忙就是砌墙,农忙时节要忙自家,砌墙不要哥儿。 若是往镇上去,镇上倒是有一些哥儿能做的营生,但大都是招已经嫁人的哥儿,不要他们这种年纪小的。 “你们家有那么大的院子,不如就多养些鸡,多养头猪。”顾水水出主意。 裴乐却摇头:“养不起,家里没有那么多粮食。” “所以说得买地多种地,可是种地太累了,而且税收又……”顾水水叹气。 叹完气,又看向裴乐手里:“你在缝什么,给石头做衣裳吗?” 他看着布裁剪的不大。 裴乐神色不自然地顿了一下,而后默认。 从顾家回来后,裴乐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继续缝制。 傍晚裴伯远和程立才回来,有人高马大的兄长跟着,程立顺利接到了抄书的活儿,没有被压价。 在自己屋,他跟裴乐说了经过,而后递给裴乐一叠纸和两支笔:“送给你。” “我用不到。”裴乐推拒。 他知道纸笔不便宜。 程立道:“这是便宜的纸和笔,给你练字用的。” 裴乐还是说:“我用不到。” 他就算写字,只要会写就行了,不需要写的很好看。 “能用到的,字写好看一些又没有坏处。”程立说,“你放心,这些纸笔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他爹当年开学堂挣了不少钱,虽然花费也高——因为父子二人逃难路上落下不少病,尤其程秀才,常常得吃药。 后来他爹临终前,又治病花去很多,最终只给了他留下了一间茅草屋和一箱子书。 村里的茅草屋不值钱,但书很值钱。 里面有一些他暂时看不懂的,他便用纸抄录下来,今日拿出去卖了两本,得了二十两。 所以他现在还算有钱。 裴乐听见“二十两”,才接了纸笔。 又忍不住说:“你还是别卖书了,你爹既然不卖那一箱子书,想必它们都很珍贵。” “我就卖这一次。”程立浅笑着说罢,又往裴乐手中塞了样东西。 裴乐低头一看,是花生酥糖。 “最后一块。”程立道。 裴乐将糖放在桌上:“那你自己吃吧。” “我不爱吃糖。”程立谎道。 裴乐想了想,还是把糖收了:“你送我这么多东西,我也要送你一样。” 程立眼睛亮了亮:“要送我什么?” “你等一下。”裴乐转身出去。 很快,裴乐抱着个东西进来了,将门关上。 他看了看程立,有些别扭地将东西递出:“我下午缝的,手艺不太好,你将就着用。” 程立将东西展开,发现是一个缝了长带子的四方布包。 布包的长宽都比常见的书籍要大一寸。 “书包。”程立认出来了。 裴乐低咳一声:“带子是腰带改的,来不及做新的,你若是介意就算了。” 是一条黑腰带,搭配着倒也合适,并不会显得突兀。 裴乐自己对自己的手艺其实是满意的。 “很好看。”小书生将包挎上,眼眸在夕阳的映照下十分明亮漂亮。 “谢谢哥哥。” 第10章 野菜 黑沉沉的云几乎是瞬间移动到头顶,紧接着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下大雨啦!” “打雷啦!” 大人们立即收拾东西往家里跑,小孩跟着跑,边跑边笑。 裴乐抱着篮子,和顾水水飞快地往家奔。 篮子里是槐花,柳瑶最近一直没什么精神,今天突然说想吃槐花包子,裴乐就出来摘了。 刚好他也喜欢吃槐花。 第10章 跑到家将篮子放在檐下,裴乐脱掉草鞋,喊了声柳瑶。 “她才吐了一次,向阳带她看郎中去了。”周夫郎递给他一块干布巾。 裴乐跑得快,身上没怎么淋湿,擦了擦头发就把布巾重新搭回去:“怎么这么严重,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怀了。”周夫郎希望是怀了。 他出身贫弱,又是个哥儿,打小不受喜爱,连个名字都没有,亏空了一身病。 后来嫁给裴伯远,公婆都好相处,身体渐渐调养好了,但也只得了裴向阳一个孩子。 幸而是个汉子,没被村里人嚼太多舌根。 后来柳瑶嫁进来,看着健健康康的一个姑娘,生下石头后肚子却再没有动静了。 他自己也就生了一个,自然不会说柳瑶,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是不是自个太晦气了,影响了裴伯远的子孙命。 这些也就是他自个在心里想想,从没有说出来过。 周夫郎看着外头的雷雨,忍不住又担忧:“他们俩带了把伞,但看雨这么大,路肯定难走。” 裴乐也看着雨幕,笑道:“阿嫂,他们又不是傻子,肯定会等到雷雨停了再回来,这雨又下不了多久。” 说罢,他见石头跑到檐下仰着脸伸手接雨,雨都淋到脸上了。 他把小孩扯回来:“下雨天没事,正好教你识字。” 石头年龄太小,丝毫不知道识字的重要性,他如今只觉得学习枯燥,嘴巴立即就扁了。 “撒娇也没用,学会了才能放你走。”裴乐把桌子搬到窗边,想起纸都在自己房间,“好好在这儿坐着,等雨停了教你。” 大雨倾盆,冒雨跑过去拿,全身都会淋湿,不值当。 石头委屈巴巴地坐在高椅子上,朝太爷爷太奶奶投去求救的目光。 但裴厚和朱红英都视而不见。 裴乐从朱红英手里接了半个橘子,坐到门口,细致地将白络一点点扯干净,然后才塞进嘴里。 这倒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无聊,没什么事可做。 他看了看槐花,又看看远处的闪电,不知怎的想起了程立。 想起对方拿到书包后,眉眼灿烂地说“谢谢哥哥”。 惯会跟人示好,不仅谄媚他,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也十分乖巧,生怕被赶出去似的。 明明他都已经跟对方签了契约,同意对方先在裴家留三年了。 半个橘子慢悠悠地吃完,雨正好停了,天空重新亮堂起来,气温下降了许多。 忽略路面泥泞不好走这一点,这是夏季最令人舒爽的时刻。 裴乐先打水洗手,然后去拿了纸和沙盘,照常教石头识几个大字。 周夫郎也在一旁听着。 他不认字,每回裴乐教学时,他有空就会来旁听,想学一点是一点。 但当裴乐说干脆一起教时,他又说不需要。 裴向阳和柳瑶在两刻钟后回来了。 他们俩果然是等雨停了才折返,身上没淋湿,但裤脚带了不少泥,草鞋自然也穿不了了。 不过俩人心情挺好的,尤其裴向阳,他最是高兴。 一问,果然是柳瑶怀上了,算起来有一两个月了。 近来不舒服一方面是怀孕,另一方面主要是热的。 “明儿杀只鸡给你补补。”周夫郎难掩喜悦,“既然是怕热,以后你就别出门干活了,就在家歇着。” 左右不是农忙时节,缺一个人干活也没什么。 柳瑶也不客气:“阿爹,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就在家做饭扫地。” 周夫郎笑道:“是我说的,你什么都不做也行。” 裴乐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想挣钱的念头暂时搁置了。 如今说是农闲,可农人哪有真正清闲的时候,只不过是没有农忙时那么急促罢了。 柳瑶有孕不能出去干活,那么落在他身上的活儿自然就多起来,想挣钱只能多和朱红英做些腌菜,和鸡蛋一起拿出去卖。 这样也行,反正他暂时也找不着挣钱的门路。 晚上周夫郎做了槐花包子。 槐花焯水,和猪肉拌在一起做馅,蒸出来的包子十分馋人。 裴乐吃了三个,心里十分满足。 — 次日裴乐和顾水水相约着一块儿去挖野菜,他们俩出发得早,没想到正好遇见马家的牛车出村。 马有庆穿着一身细棉的书生袍坐在车上,怀里抱着棉布书包,梗着脖子一副神气得不行的模样。 其他大大小小的孩子见了,确有很大一部分会露出艳羡的目光,另一部分则是已经习惯。 顾水水作为裴乐的好友,自然对马有庆嗤之以鼻:“真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考上秀才了呢。” 对于他们这些识字都艰难的农人来讲,秀才已经是读书顶点了,举人大官什么的,他们想都不敢想。 裴乐又想到了程立,程立一点都不装。 但程立也可能一直在装,毕竟马有庆是马家的宝,有任性的资本,程立却只是裴家的赘婿。 想到这里,裴乐心里闪过一抹不适,眸色微沉:“别管他了,我们快点去找野菜吧,否则好吃的都被别人挖光了。” 家家都穷,雨后的野菜是必争的。 果然,两人一路走过去,遇见了不少老妇人和老夫郎。 他们只好走得更远,才挖到了不少野菜。 转眼间又是休沐日,裴乐和裴向阳一起去了镇上。 这回不仅有鸡蛋,还有几坛朱红英腌的酸菜。 “酸菜五文一斤,都是自家用好菜腌的,可要来一点?”裴乐推销道。 买鸡蛋的妇人看了看坛子的菜,似是心动了,但最终还是摇头:“算了,我自己也会腌。” 确实,几乎家家都会腌菜,但各家腌制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下一个顾客再来时,裴乐便主要推销了味道:“我娘腌的酸菜在村里很有名气,家家办席都用她的。” 裴向阳配合道:“五文钱一斤,买一文两文的都行,先拿回去尝尝,若是好吃再来。” “一文两文确实不多,可我没带碗。” “我们准备了叶子。”裴乐拿出洗过的树叶。 但夫郎还是嫌弃:“算了,叶子会漏汤,到时候再把我篮子染脏了,不值当。” 后来买蛋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说词,等到鸡蛋全部卖完了,酸菜才卖出去一斤,买的那人自己带了个坛子。 “卖菜可真不容易,幸好没做多,否则就砸在手里了。”裴向阳把坛子重新搬到牛车上,叹气道。 裴乐也有些挫败:“咱们只是头一次没经验,下次肯定能卖出去。” 说是这般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他觉得朱红英做的酸菜是好吃的,他吃过所有亲戚家的酸菜,还有席上的,没有一样比自家的好吃。 虽然没器具装,可人家卖酸菜的铺子里也没有器具,所以器具不是问题。 只要让人知道他们家的酸菜好吃又便宜,打出名气,一定会有人愿意买。 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了私塾门口。 裴向阳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守着。” 裴乐点了点头。 赶在私塾开门前,裴向阳就回来了。 他上回在首饰铺定了个银簪子,刚才取了,又买了包点心,买了两根糖葫芦。 “你吃一个,另一个给程立。”裴向阳说着,两根都递给裴乐。 裴乐道:“另一根你自己给他,若是我给,他还以为是我买的。” “那就当成是你买的呗。”裴向阳笑说,“怎么,你不好意思对人家好?” 裴乐心想,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不想占大侄子的功劳。 裴向阳还是听了裴乐的,等程立出来后,自己把另一个递给对方。 “谢谢向阳哥。”程立礼貌道。 裴乐看向程立:“你管他叫哥?” 裴向阳伸手,轻松揽住程立的肩膀:“我们各论各的,他管我爹叫哥,私下也管我叫哥。” 裴乐没话说。 算了,反正三年后,程立认大哥当义父,正好管裴向阳喊哥。 话说程立莫非正是打着这个主意,所以管裴向阳喊哥,好让对方提前适应? 裴乐嘴唇抿了一下,不再往下想。 管他呢,爱喊什么就喊什么,喜欢认哥认一百个也碍不着他。 这次回家的运气不错,马有庆在镇上买东西,所以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见马家的车。 回到家晚饭已经好了,有一道炖鸡,就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 程立得知柳瑶有孕,由衷说了一番恭喜的话。 天热白日长,晚饭吃完,外头还有余亮,一群人坐在树下摇扇纳凉,说些闲话。 裴乐嫌坐着蚊子咬,进屋又热,便打算去找顾水水玩。 程立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乐哥儿,你去哪儿?” 第11章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上午九点多会加更一章,因为想多涨点收藏好上榜(你们懂俺的意思吧[让我康康]没有收藏本文的朋友请收藏一下[害羞][害羞][害羞]) 第11章 成绩 “我出去走走。”裴乐说。 程立便道:“我跟你一起。” 裴乐看了看天色,没有吭声。 程立这才意识到冒昧。 天都要黑了,他一个汉子和哥儿一起走,会被人传闲话的。 即便他们有婚约,但还未正式成亲,依旧会败坏哥儿的名声。 “抱歉。”程立往后退了一步,“你去吧。” 小书生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因为太瘦,在微弱的天光下无端显出种可怜。 裴乐迈步就往外走。 他得去找顾水水说说,面对这种又瘦弱又会装可怜的汉子,应当如何应付。 顾水水正在洗澡,说不出门了,裴乐又一个人走回来。 程立估计也是嫌热又怕蚊子咬,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走。 裴乐走进院里,走到程立旁边:“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嗯。”程立一双漆黑的眼眸望着他,眸底闪着光芒,“我拿到抄书的酬劳了。” 就这啊。 裴乐说:“恭喜你。” “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裴乐抬眼,追问:“什么消息?” 程立道:“马有庆成绩很差,我看过他的文章,夫子也说像他这样连童生都不可能考上。”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裴乐嘴角不禁上扬:“他那么蠢的人,考不上是应该的。” 两人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程立道:“你怎么不问我的成绩。” 裴乐问:“你成绩如何?” “夫子未做点评。” 见裴乐幽幽地看着他,程立才笑了一下继续说:“但我爹临终前已为我规划好内容,说我基础不错,只要熟读背诵,童生定然不在话下。” 童生啊。 裴乐只知道要先考上童生才有资格考秀才,对具体难度并不清楚。 应该挺难的吧,否则就该遍地童生了。 裴乐认真道:“那你很厉害。” “只不过是学得早罢了,算不得厉害。”程立道,“你也很聪明,若你同我一样幼年入学,考取功名定然不在话下。” 这话裴乐爱听,他也觉得自己挺聪明的,程立能教他这样的学生简直三生有幸,若是遇见石头那样的,保准把人头疼死。 微风徐徐,蟋蟀声阵阵,地面的热气渐渐退却,裴乐的心情也逐渐轻快起来。 程立和他分享了几件私塾的趣事,礼尚往来,他把家里的发生的事也说了一遍。 “槐花包子很香,明日我再去摘一些,买点肉,这样你也能吃到了。” 程立轻轻点头:“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摘。” 说话间见朱红英他们搬着凳子回来了,两人也就各自分开。 次日,上午照常学习,傍晚才去摘槐花。 村里有些人是用一个长棍子绑着镰刀在树下割,裴乐觉得那样麻烦,都是直接爬上树摘,让程立在树下接着。 槐树很高,程立抬头看着哥儿在树枝间穿梭,很怕对方会掉下来摔着。 “你小心一点。” “知道。”裴乐对自己很自信,他快速摘下成串的槐花,摘得差不多后,便直接从树上跳下去,稳稳落地。 程立看得十分羡慕。 以他的体质,若是从那样的高度跳下来,必定会摔伤。 “走吧。”裴乐拎起篮子,忽然听见蝉鸣,“你吃不吃知了。” 不等程立回答,他就把篮子放下:“我去抓几只。” 他喜欢吃知了。 装着槐花的篮子看着满,实则不算很沉,程立提着篮子,跟到裴乐旁边:“好抓吗。” “好抓。”裴乐说着,就出手往树上盖,果然抓到了一只。 附近的树上还挺多,裴乐很快就抓了好几十只,用衣裳兜着,两人一块儿回家。 知了油炸最好吃,或者火烤了也好吃。 裴乐还是想吃油炸的,将知了洗净后,便起锅烧油,炸出了一盘子。 他用筷子夹起一只递到程立嘴边:“你尝尝。” 程立从来没有吃过知了,小时候不住在村里,搬到麻双村后,自己没有抓过。 知了被炸得金黄,散发着香味,程立张嘴咬住。 他对虫子并不害怕,因为逃难的时候什么都吃过。 知了特有的香味以及油味在嘴里迸开,瞬间俘获了他的味蕾。 裴乐一看对方的神色就知道了:“好吃对吧。” 程立点头。 裴乐端起盘子,多拿了几双筷子:“我拿到堂屋一起吃。” 裴乐抓的知了不少,但裴家人多,每个人分一分就没有了。 “我还想吃。”石头说,“小阿爷,明天我们还去逮知了好不好。” 裴乐自己也没吃够,便应下:“好,明日若有时间,我就陪你去逮。” 石头顿时欢天喜地。 — 私塾夏季在酉时过半放学,院门打开,不住宿的回家,住宿的也可以出去半个时辰。 马有庆坐牛车回到村里,约摸需要两刻钟。 他爹马老三每天都亲自赶着车来接他,因为若是坐车,花钱不说,牛车只拉到村口,还得马有庆步行回家。 天晴还好,若是下雨,地上满是泥泞,岂不是污了未来秀才公的衣鞋? 但今日马老三却没有来接。 马有庆在门口等了足有一刻钟,等得黑云满头,不得不搭车回家。 今天很不巧,下午下了雨,路面不算很难走,但还是会沾泥。 马有庆挎着阿爹缝的大书包,尽量捡着干路面,慢吞吞往家的方向走。 他心里很不爽,已经想好回到家怎么发火了。 路上看见裴乐和裴向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么开心,他心里更憋屈了。 裴乐一个哥儿,凭什么敢瞧不起他甚至打他,凭什么还能这么高兴? 裴乐还运气好,找了个瘦弱的小白脸,怎么不找个爱打人的好打死他呢。 马有庆恶毒地想。 裴向星是裴老三家的老二,是个女孩,比裴乐小三岁。 裴向星方才跟裴乐说她今儿抓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然后打开盒子给裴乐看。 果然是一只很漂亮带着碎黑花纹的蝴蝶。 裴乐也看见了马有庆,但他只当没看见。 如今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看见讨厌的人就冲上去打架。对方若不惹他,他以后就不计较了。 他是这般想的,落在马有庆眼里,马有庆只觉得是这哥儿胆敢轻视自己。 他更加恼火,气鼓鼓地走了。 等回到家,他的火气灭了一半,也压根发不出来了。 马老三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胳膊上也有多处红肿,靠在床上直叫疼。 他今儿上山砍柴,看见蜂巢,想着取些蜂蜜给儿子吃,结果操作不当,蜂蜜没有拿到不说,反而被蜜蜂蛰成了这样。 马家夫郎正在院子里熬药,看见儿子回来心情才好转了:“厨房里有鱼汤,阿爹去给你煮面,你来熬药。” “我不会熬药。”马有庆皱眉头。 普通的农家孩子,五六岁就要开始帮家里做力所能及的事了,但他长到十三岁,连碗都不曾洗过一个。 一则因为夫夫俩只有他一个孩子,在他之前还不小心流了两个,因此对他稀罕得紧。二则因为他是个读书人,去远村念蒙学时还被夫子夸过聪明有天赋,俩人对他寄予厚望,只希望他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 “往里添柴,别让火灭了。”马家夫郎只当儿子真不会,教学说,“时不时用布揭开盖子看一眼,熬到只有小半罐水就成了。” 这事儿太过简单,五岁的孩子都会。 马有庆推脱道:“夫子留了功课,我还要做功课,哪有时间熬药。” “那你先去做功课,我给你爹熬完药再给你做饭。” 马有庆饿着呢,闻言道:“你不会让爹自己来熬药吗,他胳膊又不是不能动!” 他脾气上来了,这话也说的大声,莫说是屋里的马老三,就是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马老三“嘶嘶”叫疼的声音忽然停了,从屋子里走出去,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马老三比马有庆长的高,马有庆还是有点怕爹的。 他脖子缩了缩,不情不愿地坐下:“知道了,我来熬药,阿爹你快点去给我做饭吧,我都要饿死了。” “行,我这就做。”马家夫郎进了厨房。 马老三又看了儿子两眼,最终还是没发火。 因为这一茬,后面马有庆没敢再耍性子,等吃完饭甚至关慰了亲爹几句。 马老三又觉得感动:“这次是我不小心,下次不会了,不过夏天老是下雨,路不好走,冬天又天冷,不如你住在私塾算了。” 第12章 一个月一两银子,马家出得起。 马有庆却不想住宿:“爹,我舍不得你和阿爹。” “阿爹也舍不得你,可每日接你都要花费很多时间,你爹太辛苦了。”马家夫郎道,“你住在私塾,省下时间我们多干些活,也好多给你些银钱。” 听见“银钱”二字,马有庆有些心动,但想到在私塾没人捧着自己,衣裳说不定还得自己洗,他又清醒了:“爹若觉得辛苦,那以后每日我自己坐车上下学,我就想每天看到你们。” 他们夫夫俩也舍不得长时间看不见儿子,听见儿子这样说,就同意了下来,还说马有庆懂事。 “我都十三岁了,自然该懂事。”马有庆顿了顿,“不过,我如今自己坐车,你们是不是该多给我些钱?” 作者有话说: ---------------------- 晚上正常更新 第12章 拦路 又摘了一次莲蓬,这次是裴向浩跳下去摘的,摘完之后,裴乐就说分给他们家一半。 裴向浩十四岁,跟裴乐年龄相近。 裴向浩喜滋滋地拿了一半:“我最近在跟爹学着做椅子,做了几把,但不太精细,等会儿你拿两把走。” ——裴老三是个木匠。 “成,明儿娘做鱼吃,我给你们端一条。” “好啊。” 两人各自准备好的布把莲蓬包起来,边说边往裴叔良家走,路上遇见了去地里除草的马老三。 马老三胳膊好得差不多了,脸和后颈却还能看出肿胀的痕迹。 “他真惨。”裴向浩小声说,“我听说他都被蛰得一个头两个大了,马有庆连药都不愿意给他熬。” 这件事裴乐也听说了,他心里挺爽的。 马有庆惹事的时候,马老三基本不出面,都是马家夫郎带着儿子去闹。 好些人说马老三是个老实人,就是运气不好娶了个泼夫。 但在裴乐看来,马老三只是让夫郎去出头,自己躲在背后受利罢了。 毕竟马家夫郎讹回去的东西,马老三也都享用了。 “他自己把儿子教成那样的,活该。”裴乐毫不同情道。 裴向浩想了想也是:“确实是他们夫夫俩惯的,要是我爹生病我敢不熬药,我娘肯定把我打死。” 话音落下,两人正好进院子。 裴乐跟三哥还有裴向星打了声招呼,便去看裴向浩做的椅子。 裴向浩才开始学做靠椅,用的是最便宜的杨木,肉眼可见的粗糙,但是椅面打磨得光滑不扎人,也算结实,自家用还是没问题的。 椅子不重,但家里也不缺椅子,裴乐只挑了一把。 他将椅子扛起来,这样拿着舒服,轻轻松松就出了门。 两家离得不远,但村里的路弯弯绕绕,途中得拐两个弯。 裴乐才拐了第一个弯,就看见七个人在前面蹲着。 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五岁,有的手里拿着粗棍子,一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裴乐扬眉:“在等我?” 为首也是年龄最大的汉子马全道:“对,等的就是你。” 马全:“把你的东西都放下,然后跪下爬过来。” 裴乐眼神顿时就沉了。 马全道:“怎么还不照做,难道你以为一个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试试看呗。”裴乐嗤笑了声,语气轻描淡写,丝毫不惧。 他小时候经常跟这些汉子打架,都有经验了,越畏惧越受欺负,就算真打不过,也得做出硬气的样子。 马全本来就受了马有庆的好处,要打裴乐一顿,最好还能毁了裴乐的名声,所以当即一挥手:“揍他!” 裴乐左手松开装着莲蓬的包袱,右手握紧椅背,狠狠砸向第一个冲上来的汉子。 那汉子和裴乐差不多高,见椅子砸过来,下意识躲避,但还是被砸中了肩膀,扑在地上直呼痛。 剩下几个不敢上了。 他们本以为是来凑人数的,谁知道真打架啊,而且裴乐还有椅子,椅子杀伤力那么高。 马全急道:“上啊,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一个哥儿?” “全哥,我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哥儿不太好吧。”有人犹犹豫豫说。 “怂包软蛋!”马全怒骂,“马有庆真是白教你们了。” 裴乐道:“还打不打,不打就让开,我急着回家。” 马全恨恨地瞪了一遍小弟们,给裴乐让开路。 裴乐重新拎起莲蓬,往前走。 就在裴乐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马全突然抬起腿往裴乐身上踹去—— 裴乐背后仿佛长了眼睛,闪身避过,扬起椅子就往马全脑袋上砸。 瞬间,马全额角流出鲜血,小弟一哄而散,喊着“裴乐杀人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马全收回腿,站在原地恐惧又直楞地看着裴乐。 就算他带这么多人堵在这里,也只是想给裴乐一个教训,可裴乐却敢往他脑袋上抡。 裴乐敢杀了他。 “阿叔,你没事吧。”裴向星拎着篮子准备去地里摘菜,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就看见这副景象。 她有点怕血,但还是跑到裴乐旁边。 裴乐摇头:“我没事,麻烦你回去把三哥叫过来,让他带上止血药,我去找郎中。” 他没想杀人,下手是留了力气的,不过伤的是脑袋,肯定得请郎中。 裴向星看了眼马全,知道厉害,飞快地往家跑。 裴乐则威胁马全想活命就别乱动,自己也往家跑。 他得先去套牛车,赶车接郎中。 裴向星跑回家就赶紧说事:“爹不好了!阿叔把马全脑袋打破了,正流血呢,就在院子后头那条路,让你……” 话还没有说完,裴叔良就起身进了屋。 他是个木匠,免不了受些小伤,一开始学艺时还受过大伤,因此家里有止血的草药。 草药捣碎,父女俩跑回去,马全果然还在原地没敢走。 裴叔良给敷上止血药,拿布包住,见洗完澡的裴向浩来了,便让儿女带马全去裴伯远家,自己则去通知马全的爹娘。 但根本就不用他通知,那些小弟早已经去通知过了,他走到半路就看见马家的人往这边赶。 大东村有一名郎中,姓蔡,五十多岁了,不过身体还很健朗,在村里风评也好。 裴乐赶车到蔡郎中家里,说了情况后,再带着郎中赶车回来,花费了一刻半钟。 马家已经在裴家闹翻天了,指着裴厚朱红英等人的鼻子骂,什么难听骂什么,还扬言说要报官。 裴家当然不会任他们骂,朱红英嘴皮子利落,便上前跟他们对着吵骂。 周夫郎和魏芝也跟着骂。 柳瑶因为怀孕了,怕受惊,周夫郎就让她躲屋子里了。 裴乐拉着蔡郎中进门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马家以及看热闹的人。 见郎中来了,马家人暂时消停,等着蔡郎中诊断。 蔡郎中让裴家人去烧水拿酒,而后观察气色,把脉,验看伤处,询问情况。 一通做下来,水和酒也拿来了,蔡郎中将伤处重新清洗干净,敷上草药。 “怎么样了,我儿子不会有事吧。”齐翠忍不住询问。 蔡郎中道:“伤口看着严重,但并未伤及骨头,止血也算及时,不过脑袋上的伤终究不容小觑,我给他开几服药,先养上十天半个月。” “若是养不好怎么办,你确定我儿子没事吗,这伤的可是脑袋。”马老大皱眉说。 蔡郎中:“若是信不过我蔡某,现在时候还早,你们大可以带儿子去镇上看病。” 齐翠:“那就去镇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一两 镇上郎中看过,得出了和蔡郎中一样的结论,马家夫妻才终于放心。 但这事远没有结束。 裴家愿意出医药钱,可马家觉得不够,要求双倍医药钱,让裴乐赔礼道歉,并且来马家照顾马全直到伤势痊愈。 裴乐自是不愿意,裴家也不同意。 “让我们家小哥儿去照顾一个汉子,你怎么说得出口?”周夫郎怒道,“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齐翠道:“这会儿又是小哥儿了,不是把人脑袋砸破的时候了!” “要不是你们家马全带着一群人想欺负我家乐哥儿,乐哥儿能打人吗?” “你说欺负,证据呢,哪个看见了?” …… 一众人又在马老大家门口吵嚷起来,不可开交。 裴伯远去请了村长过来。 村长高龄七十,姓万,当了二十多年大东村村长,颇有威信。 万村长在高椅上坐下,拐杖点了点地:“别吵了,我来一个一个问。” 他先问了裴乐,裴乐道:“我从三哥家出来,遇见马全带了一群汉子拦路,他们要打我,我没办法才反抗的。” 第13章 “谁打你了!”齐翠红着眼眶说,“我儿子伤成这样,你身上哪有一个伤口?” 裴乐:“我若不反抗,被打的就是我了。” “你……” 村长再次拐杖点地,叫他们安静。 随后村长又问:“他们打架有人看见了?” 有一男一女举手,都是三四十岁的本村人。 他们从旁边的大道上路过,一个看见裴乐用椅子砸了冲上来的汉子,另一个看了全程。 村长又询问了那些“小弟”们,小弟们基本说了实话。 最后,村长才问马全。 马老大朝儿子使眼色,可马全却扛不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哆哆嗦嗦道:“是马有庆让我找人给裴乐一个教训,我们只是想打他一顿,而且他明明可以跑……” “我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跑?”裴乐冷冷反问。 马全说不出话来。 村长:“看来事情已经明了,是马全一帮人先找事,裴乐才动手。依我看,这事儿都有责任,各家都要反省,赔一半医药钱就够了。” “我们家马全都十五岁了,是个壮劳力,他现在伤了脑袋不能干活,要耽误多少事,咋能只赔一半医药钱?”马老大不服气,这比裴家说的还不如了。 村长道:“他一个壮劳力,居然领着一帮人去堵小哥儿,难道你马家觉得光荣么?我不将你们赶出村已经很给你们马家面子了。” “赶出村”很有威力,马老大只能咽下心中那口气,挥手没好气赶人走:“村长都判完了还堵在这里干什么,家里都没事做?” 村长出声:“还没有判完,马有庆一家在哪儿?” 马老三和刘夫郎走出人群。 “马有庆呢?” “村长,我们家庆儿在上学。”刘夫郎辩白道,“他一向用功,那话叫什么来着,两只耳朵都听不见别的了,只知道念书,这事儿绝对跟他没关系。” “马有庆和裴乐有仇全村人都知道。”顾水水在人群中道。 刘夫郎瞪了顾水水一眼,又讨巧地看着村长:“村长,我们家庆儿真的一直在读书,根本就没空找人。” 眼看着事情都要推在自己身上了,马全怕被裴乐报复,连忙道:“马有庆昨儿来了一趟我家。” 刘夫郎瞪向马全:“你们是堂兄弟,他去找你玩多正常,他一个读书人,咋可能让你们去欺负一个哥儿。” “正因为我们是堂兄弟,我才帮他的。”马全说。 “大哥大嫂,你们说怎么办。”刘夫郎干脆看向马老大齐翠,“村长已经说只赔你们一半医药钱了,现在还要把我们也拉下水?” 毕竟都姓马,他们夫妻俩也盼着马有庆将来出人头地好让他们沾点光,听出刘夫郎的意思,马老大便道:“全儿伤了脑袋,糊涂了,昨个庆儿没来过我们家。” 马全不可思议地看向父亲,又被父亲使了个眼色。 村长毕竟七十了,对他们的小动作看不清楚,但听音也知道这马家人在做什么。 但马全改口说不关马有庆的事,谁都没证据证明跟马有庆有关。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也该回去了。”村长撑着拐杖站起来,裴向阳忙过去扶住他。 村长走后,裴家人也走了,其他人便各自散去。 马老三走到大哥面前:“大哥,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件事,我要是知道,肯定教训庆儿一顿,不让你们家全儿牵扯进去。” 马老三夫夫多惯儿子所有人都知道,齐翠知道马有庆绝不会有处罚,她心疼自己儿子,扶着马全先进屋了。 马老大沉声道:“你那个儿子是该管管了,还有你夫郎,他刚才把所有事都往全儿身上推,有没有想过我们家可能被赶出村?” “对不住。”马老三把自己夫郎扯过来,“你快给大哥道歉。” 刘夫郎连忙道了歉。 读书费钱,马有庆念书,有时候还要依赖亲戚支持。 马老大心里有气,可想到这是自己亲弟弟一家,又苦口婆心道:“让庆儿把心思放在念书上,别老跟一个哥儿过不去,实在不行先给他娶妻,好让他收收心。” 说完,他也进屋看自己儿子了。 马老大只是出个主意,夫夫俩却上心了。 村里十三岁娶妻不常见,但也不算惊人。 家里就两个人干活,一个人出事,另一个就独木难支。若能再添个人干活,还能帮忙督促儿子念书,岂不妙哉? 虽说农里女子哥儿粗俗,配不上他们家庆儿,但先将就着用吧,等到考上秀才,再休妻另娶便是。 * 裴乐踏进自家院子,听见裴伯远说让关门,就知道逃不过一顿教训了。 “大哥,对不起,我太冲动了。”裴乐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垂在两侧,诚恳地道歉。 他小时候经常打架,每次就这样道个歉就没事了。 但这次不同,这次马全伤的是脑袋。 “你如今越来越厉害了,这次敢砸人脑袋,下次是不是要动刀子?” 裴伯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裴乐抿了抿唇,小声辩解道:“他们人多,我没有办法。” “人多不会跑吗,不会喊人?” “跑了下次还会堵我,而且我知道他们都是一帮怂包,不敢一起上的。”裴乐自认有理。 “我说不过你,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受伤怎么办。” 裴乐道:“那我就喊人,三哥家就在后面,他肯定能听见。” 裴伯远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朱红英道:“乐哥儿,你大哥只是担心你,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就先跑,过后再跟家里说。” “我知道大哥是担心我。”裴乐扬起脑袋,放软声音,“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又说:“这次的药钱我自己出,不让家里出钱。” 他经常去镇上卖东西,过年有压岁钱,偶尔家里还会给点零花,他衣食住行都由家里包办,便攒了些钱。 前天他才数过,有个整的一两银子和五十七枚铜板。 郎中说,马全的医药钱差不多得二两,他正好能出得起一半。 “好。”裴伯远一口应下,“以后你再将人打伤,药费全由你自个出,免得不长教训。” 裴乐嘴角瞬间平了。 他还以为大哥会客气一下,不让他出钱呢。 不过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要砸脑袋,免得马全不长教训,再来惹他。 六月最后一天,裴乐没去镇上,程立回来时天都要黑了,而且还下起了雨,两人便几乎没说话。 逢一是私塾休沐日,也是赶集日。 裴家习惯初一去赶集,主要是看热闹,若有什么便宜好用的东西,便买一些回来。 柳瑶怀孕不到三个月,集市人多就没让她去,裴向阳和朱红英老两口也留在家里。 于是,只有裴伯远两口子,还有裴乐、程立和石头五人去赶集。 “等会儿到了集上,你拉着我的手不要松开,不准乱跑,听明白没。”周夫郎在叮嘱石头。 集市人多,拍花子往往混迹其中,趁机掳走男童亦或是正值妙龄的姑娘哥儿。 “你们俩也别乱跑,别去人少的地方。”周夫郎又对裴乐程立说。 裴乐弯了弯眼睛:“知道了阿嫂,我们肯定不会乱跑的。” 集上有官家设立的专门帮忙看车的地方,还帮忙喂食,半天五文钱,一整天十文钱。 裴伯远将牛车寄存,领了块半天的牌子。 见幺弟眼睛直直地望着某个方向,裴伯远道:“家里也不缺什么,先去勾栏看看吧。” 集市里的勾栏并非秦楼楚馆,而是给各类艺人提供的表演场所,耍杂技的、变戏法的、还有唱曲的都在那里。 裴乐每回赶集都是为了去勾栏。 集市上大部分人都是这般想的,因此越接近勾栏,路上就越挤。 石头一只手握着周夫郎,另一只手被裴伯远牵着。 裴乐和程立两个人跟在后面,因为拥挤,不得不离得很近。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饮子 夏季炎热,裴乐习惯穿半袖的轻薄葛布衣裳。 行走交错间,两人的手背和小臂时不时接触,又随着摆动立即分开。 裴乐感觉到了,但并未当回事。 农家的男哥大防不似官家贵族那般严苛。插秧时个个都得下地干活,卷起裤腿撸起袖子,女子哥儿的手臂腿脚同样暴露在外,打眼一望就可瞧见一片。 他都习惯了,况且他还跟汉子打架呢,不仅会碰到手臂,他还会踩住对方脖子呢。 程立倒是有些在意。 他小时候也跟哥儿玩过,但那个时候太小了,都是六七岁前的事。后来到了麻双村,他鲜少出门,就几乎没接触过同龄女子哥儿了。 他将手臂往里收,抬眼打量裴乐。 第14章 哥儿正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一切,但不包括他。 程立收回目光,也和裴乐一样将注意力放在四周的景象上。 辰时将至,摊主早已就绪,臊子面、馅饼、小馄饨应有尽有。 他们是吃了早食才出发的,不饿,但石头年龄小看见好吃的就吵着要。 裴伯远便做主买了四张肉油饼,五文一张,摊位有手掌大的油纸供取用。 他取了五张油纸,跟石头一人半张饼,剩下三张分给三人。 肉油饼很薄,擀得比人脸还大,表皮烤得酥脆油香,内里薄薄一层肉馅,肥瘦恰到好处,吃起来香得不行。 裴乐咬了一口就不觉弯起眼睛,觉得来这一趟值了。 到了杂技表演的地方,观众还不算太多,裴乐拉着石头站到侧面。 这里视野不如正中好,但也都能看见。 程立站到他旁边,周夫郎和裴伯远就站在他们后面。 台上的素衣小姑娘执一杆红缨枪,闪转腾挪,耍得虎虎生风,迎来一阵又一阵的喝彩,石头还是头一次看这样的表演,激动得直蹦。 枪风一扫,枪尖抵在了素衣汉子的脖颈上。 汉子不闪不避,反而用自身的力量和枪尖对抗了起来。 石头张大了嘴巴,裴乐也看得吃惊。 枪尖收回,那汉子脖颈完好无损,一滴血都没有流,还能作揖喊话,众人无不叹服。 裴乐想了想家中铁器的触感,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往里按一下,一股不适感顿时袭来。 他收了劲儿,实在想不通那汉子是怎么做到的。 小姑娘走下台,端着盘子收打赏,汉子又表演起了拳法。 裴乐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医药钱出了一两三十文,他剩下二十七文,跟着去卖了一次鸡蛋,得十五文,这段时间大哥给了十文零花钱,加起来总共五十二文。 他在家留了四十文,只带了十二文出来。 他摸了两枚铜钱,放进盘子里。 程立给了三文,周夫郎也往盘子里放了钱,但裴乐站在前面,就没看清阿嫂放了多少。 台上表演仍在继续。 拳法表演结束后,那汉子和小姑娘开始表演起双人杂技,各种难以想象的动作被两个人轻松地做出来,看得人兴奋不已。 裴乐觉得自己两文钱花得很值。 后来又去看了一会儿变戏法,又打赏两文,口袋里便只剩下了八文钱。 巳时一刻,太阳高照,艺人们收摊,勾栏的人顷刻间少了大半。 周夫郎打算带石头去布店之类地方看看,来一趟多少买点,裴伯远自是跟着他一起。 “我跟程立想自己逛。”裴乐不想跟着去。 买家用他没有发言权,周夫郎又选得慢,总要对比很久,对他来说太枯燥无聊了。 裴伯远:“那你们自己逛着玩,巳时结束前到车场子集合。” 裴乐连忙点头,保证自己会早点到,然后目送三人走远。 程立看向他:“我们去哪儿?” 裴乐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随便走走,到处看看,或者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可以陪你去买。” 程立没有要买的,裴乐便带着对方到处走,哪里聚集的人多就去哪里凑热闹,听摊主王婆卖瓜,看别人讨价还价。 也蛮有意思。 巳时过半,阳光炽热起来。 裴乐不再往人多的地方凑,抹了把汗:“我们去车场子吧,那里有棚子,可以歇凉。” 程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道:“等会儿。” 说罢,程立往一个摊位走去。 那摊位是卖饮子的,摊主才把摊子支起来,桶里的冷气离近了便能感觉到,十分清爽。 裴乐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轻轻一扯程立的衣袖,悄声:“很贵的,而且你身子虚,不宜饮用冰水。” 如今还没有制冰的技术,夏日所有冰都是冬季里大户人家采集了,放在地窖中方能储存至今。 清奉县并非严寒之地,冬季里厚冰本就不多,更不用提后面还要经过许多步骤。因此,夏日冰饮极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 裴乐长到如今,也就小时候尝过一口。 “老板,冰饮怎么卖。”程立出声询问。 “绿豆沙五十文一竹筒,酸梅汁四十文。”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把提前写好的价板拿了出来,“还有不加冰的紫苏饮子只要十文一筒,喝了也解暑。” 价板上的价格和老板说的一样,裴乐想到早上吃的肉油饼一个才五文钱,更是咂舌。 他正想劝程立买紫苏饮子,程立就开了口:“要一筒绿豆沙。” 没想到还是个大客户,摊主生怕钱跑了,麻利地就给盛了满满一竹筒绿豆沙,还给送了个比竹筒长两寸的长木勺。 程立接过绿豆沙,递给裴乐。 裴乐以为让自己帮忙拿着呢,就先拿着了。 程立数出五十枚铜钱,交付清楚,道:“走吧,我们去车场子。” 裴乐自然地把带着凉气的竹筒递回去:“给。” “给你的。”程立道,“我身子虚,不宜饮用冰水。” 裴乐下意识道:“我有水。” 他带了水囊,就在腰间拴着。 “绿豆沙更好喝。”知道哥儿是不好意思接受,程立朝对方笑了一下,劝道,“你快喝了吧,否则凉气散去,钱就白花了。” 裴乐这才确定真是给自己的,握着冰冷的竹筒,一时心绪竟有些复杂。 程立这也……太败家了吧。 但再不喝凉气真要散了,而且已经买了退不回去,裴乐将勺子和竹筒都递到程立眼前:“那你先吃几口。” 程立没接。 裴乐催促道:“快点,否则等大哥过来,看见我们买这么贵的东西,肯定要骂人了。” 哥儿脸上无一丝羞赧,程立接过竹筒,因竹筒太满,他舀起一勺,再用勺子将饮子倒进口中,全程都没有接触到竹筒和勺子。 “好了,剩下的你喝吧。” 裴乐这才就着竹筒喝了一大口。 绿豆本就带着甜,其中又加了蜜糖,更是甜得厉害,但并不腻。 恰到好处的冰冷缓解了甜腻,只留下舒爽。 凉气顺着食管进到肚里,裴乐只觉全身都畅快,一点也不热了。 难怪卖这么贵还能有受众。 “好喝吗。”走到车场子后,程立忽然开口问。 裴乐点头,笑得眯起眼睛:“当然好喝,谢谢你。” 程立看着身边的哥儿,自己心情也好起来:“你喜欢就好。” 两人一块儿在棚子里坐下,裴乐道:“我挺喜欢的,但你以后别再买这么贵的东西给我了,我还不起。” 他现在钱袋里只有八文,家里四十文,凑在一起都还不了这筒饮子的钱。 程立道:“是我自愿给你买的,无需还钱。” “话是这么说,但若是东西太贵,我不还不好意思。”裴乐小声说,“毕竟你抄书也挺辛苦的。” 说罢,他隐约看见自己大哥,便快速将剩下的喝了,里面的绿豆沙用勺子蒯出来吃掉,而后将竹筒和勺子都扔进渣斗。 过来的果然是裴伯远他们,周夫郎手里抱着一块布,裴伯远抱着石头。 走路时间太长,石头有点走不动了。 将石头放下,裴伯远去递木牌牵牛。 “你们去哪儿玩了。”周夫郎寻常问道。 裴乐道:“就是在集市里走走看看,逛累就过来了。” 程立顺着他的话点头。 周夫郎不疑有他,裴伯远也没有发现饮子的事。 牛车牵过来后,一行人便坐上车,折返回家。 回村还不到正午,路上遇见不少从地里或者山上回家的村民,大家彼此打招呼。 “才从集上回来?” “是啊,去赶集买了块布。” “集上可热闹?” “热闹得很,下回一起去?” 刘夫郎也从地里摘菜回家,看见裴乐和程立都在车上,又听见他们笑着说话,心里很是不屑。 真不知道裴家怎么想的,对一个哥儿这么好。 再怎么好不也还是个哥儿,就算招婿,那也是和汉子不同。 汉子能读书科举,能做工,哥儿能干什么? 招的还是个念书的,看着吧,等人家书读出来,会要裴家的哥儿才怪。 “这裴家不仅惯着哥儿,连哥婿也稀奇得紧,农忙不叫下地,赶集还不忘带上。”旁边王夫郎牙酸得很。 刘夫郎跟王夫郎玩得好,闻言就撇嘴道:“你不懂,裴家这哥儿太横了,不服管教,要是不巴结着哥婿,哥婿跑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我一定准时更新[鸽子] 第15章 阴招 刘王二人一边嚼舌根一边往家走,到家才分开。 第15章 刘夫郎放下篮子,坐在院子里择菜,嘴里还在抱怨。 马有庆打开窗户,皱着眉头:“阿爹,你吵到我了。” 刘夫郎拍了一下自己嘴巴:“阿爹不说话了。” 又说:“你书读得怎么样了,明年能不能下场?” 为避免考童生的人太多造成考场拥挤,律法规定十二岁后方可参加考试。 马有庆十三岁生辰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明年十四,年龄足够,就是不知本事如何。 马有庆心虚了一瞬,紧接着提高音量道:“暂时还不行,但夫子说我就差一点了,等到十五岁再考应当能稳过。” 听见儿子这般说,刘夫郎眉开眼笑:“十五岁就能过啊,我儿子真厉害。” 马有庆关上窗户,没敢再答话。 等到吃午食时,刘夫郎把“十五岁能考过童生”一事跟丈夫说了,马老三也很高兴:“好小子,等你考上童生,爹奖励你十两银子!” 马有庆知道有的同窗一个月就十两银子的零花钱,心里头没多少喜悦,反而嫌弃家里寒酸。 但面上还是做出高兴的样子,说谢谢爹。 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出息,刘夫郎得意洋洋说:“你是不知道,那裴家招了个读书的哥婿,可威风得不行,真是当个宝贝疼了,可哥婿再怎么心疼也是别人家的儿子,始终不如自己儿子靠得住。” 马老三赞同:“说得对,我十几岁在隔壁镇上郭员外家做工,那郭员外年轻时候穷得饭都吃不上,娶了员外哥儿才当上员外,后来老员外一死,郭员外马上就娶了新媳妇,把那老哥儿赶出家门,气得老哥儿抱着儿子投井死了。” 马有庆听得快意,心下对裴乐也没那么怨恨了。终究是个哥儿,比不上他这种汉子,小时候再狂也没用。 然而,次日他回到私塾,在课室听见程立和周少勉说话。 还未到上课时间,程立将书包放在桌上,正从里面取物,周少勉就走过来道:“昨儿你是不是去集市上了。” 程立点头。 周少勉挤眉弄眼:“我娘昨儿也去集市上卖扇子了,她说看见你买冰饮子给哥儿。” 周少勉说话声音不算大,但马有庆就坐在程立后面,因此能听见。 程立道:“我买给裴乐,又不是别的哥儿。” “知道是你哥哥。”周少勉故意拖长了“哥哥”两个字。 程立闻言神色如常,手上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将砚台摆好。 周少勉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不禁觉得无趣:“你怎么都不害羞的。” “为什么要害羞。”程立不解。 周少勉一噎:“你…不喜欢你哥哥吗?” 程立答:“我很欣赏他,他很好。” 周少勉道:“不喜欢人家,干嘛还买那么贵的东西。” “只是半钱银子,远不及裴家所给予我的。” 周少勉听出不对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以后退婚?” “未曾想过。”只要裴乐不提,他永远不会退婚。 “那你这是在干嘛,又不喜欢人家,又不退婚。”周少勉搞不懂了。 程立道:“又不是一定要喜欢才能成婚,我爹娘成亲前从未见过面,可我印象中他们琴瑟和鸣,人人称羡。” “我与裴家已经定下婚约,除非我在成亲前病死,亦或是裴乐有了其他意中人,否则我们一定会成亲,会像我爹娘那样。”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因为执行约定在他看来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钟声响起,知道夫子要来了,周少勉连忙回到自己座位。 马有庆攥紧拳头,牙龈都快咬碎了。 程立竟然没想过退婚,竟甘心一辈子当个赘婿。 程立今年才入学,满打满算在课室读了一个月,孙夫子已经数次夸赞他,说他天资聪颖勤奋上进,若非在孝期,来年童试定能过关,再读一年考取秀才不在话下。 裴乐以后竟能当秀才夫郎,甚至是举人夫郎吗? 马有庆咽不下这口气。 * 立秋。 裴乐早起先扫院子,而后吃早食,和柳瑶一起剁菜叶子喂鸡,剩饭拌着谷糠喂猪。 农闲时这些事多是长工张喜来做,但昨日张喜请了两天假,只好由他们做了。 “可算是等到秋天了。”柳瑶将拌好的猪食倒进食槽,笑了一下说,“以后就能凉快了。” “还早呢,等秋收后才能真正凉快。”裴乐端着脏盆子,往水井处走。 裴家院里就有一口水井,取水很方便。 裴乐摇起来一桶水,两人将食盆冲洗干净。 而后裴乐把全家的脏衣服拿来,准备洗衣裳。 洗衣裳要一直弯腰,这事儿就没让柳瑶来。 屋里朱红英在打扫,柳瑶一时没事干,就拿了针线篮子,领着石头去串门。 然而,裴乐才洗完头一道,柳瑶和石头又回来了。 “我们家的池塘被人毁了。” 裴乐一惊,下意识站起来,扔下没洗完的衣裳,先和周夫郎等人去看池塘。 到了池塘边一看,前两天大部分还泛着青色的荷叶杆子皆被拦腰斩断,池塘漂浮着的满是荷叶“尸体”。 杆子断裂,荷花莲子定然不可能生长了,还很有可能影响底下莲藕的发育。 “是谁这么恶毒。”朱红英忍不住骂道,“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么恨我们!” 裴厚扶着老妻,同样眉头紧皱,对裴乐道:“乐哥儿,你快去地里看看,看看庄稼怎么样了。” 荷梗断裂对莲藕的影响没有那么大,如今也入秋了,估摸着还是能收一半以上,可若是还未成熟的稻谷被毁,那就真的完了。 裴乐明白父亲的意思,立马往家里的地块跑。 他跑得快,两处地块都看了一遍,最终发现自家的地没事,但有一处相邻的地块被毁了一整亩。 他又跑回来,如实告知。 王夫郎听说裴家池塘受灾,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看热闹,闻言立刻从人群中挤出去:“我们家地被毁了?!” 裴乐点头:“正是,是人为毁的,不信你去看。” 王夫郎立马下地去看,发现竟真是自己家的地遭殃,一时间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找到自家打牌的丈夫马老二,和裴家一块儿去找村长。 平时村里有什么小吵小闹都正常,什么争地皮毁菜地之类的屡见不鲜,但像这回毁了一整亩的粮食和一池塘的荷梗,这么严重的属于少见。 万村长种了一辈子地,知道粮食种出来多艰难,当即保证说会查清楚。 “肯定要查清楚,查出来是谁把他们一家子赶出村。”王夫郎恨恨道。 围观的人也都义愤填膺要求查清楚,今个敢毁裴家池塘王家的地,明个就敢毁旁人家的,没人想整日提心吊胆。 问过村里的妇人夫郎们,没人看见踪迹,村长便说明日召开大会,除却小孩、上学的和在别处做长工的,所有汉子都得到场。 通知到位后,所有人便各自返家。 裴伯远和裴向阳去帮人打井了,妇人和哥儿不便下池塘,裴厚年龄又大了,池塘便先没管,大家照旧各做各的事。 “估摸着是跟咱家有仇的人做的。”快到晌午,柳瑶一边择菜一边说,“王家的地就在我们地旁边,他应该是认错了。” 裴乐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能把地认错,应该不是个经常下地的,或者地块离我们家比较远,认不清。” 说到有仇,裴乐怀疑马家。 最近他打了马家的人,只赔了一两银子,马家心里定然有气。 但最终被毁的是马老二的地,马家总共就兄弟三个,地也离得近,农忙时互相帮忙,不太可能认错。 可若不是马家,又是谁? “可能是谁看我们日子过得好就嫉妒。”柳瑶择完菜,从水缸里舀水,“我看还是别多想了,说不准明儿就出结果了。” 裴乐点头:“也是。” 想了想又说:“晚上我们得警醒些,他发现毁错地了,说不定又会出什么阴招。” 傍晚裴伯远父子回来,都觉得警醒些是对的,裴向阳就说自己晚上去地里守着。 “应该不会再对地动手,那样太明显了。”裴伯远道,“我晚上去长工的屋子住,守着家里的牲畜,免得有人下毒。” 一夜风平浪静,并未有人行动。 次日上午裴伯远父子去开会,裴乐也跟着去听。 可惜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说自己没看见,夜里没动静。 “若是找不到人,我们家就白损失了?”开完会后,马老二单独找了村长。 万村长道:“不会找不到,等找到人后,一定让他双倍赔给你。” “那要是找不到呢。”马老二昨日还相信能找到,可现在已经不信了。 大家都说没看见,没人指认,作恶的还会自己站出来承认不成? 第16章 “若实在找不到,我会跟官府说明,让官府免了你这亩地的税收。” “就这?眼看就要收成了,我就要认亏不成?” 万村长道:“那你说怎么办。” 马老二说:“那人明显是想毁裴家的地,结果错毁了我家,让裴家把粮食赔给我,若以后找到凶手,那两倍的钱粮我不要了,都给裴家。” 第16章 马全 万没想到马老二能说出这等话,村长气得胡子直抖:“滚出去!” 万家如今在村里不显眼,那是因为村长的两个儿子一个搬到了镇上一个搬到了城里。村长老了对土地有眷恋,才没有跟着儿子们一起走。 知道自己惹不起万家,马老二憋着不服气走了。 另一边,裴向阳脱了鞋子和上衣,准备下池塘捞浮在水面上的荷梗。 裴伯远想到什么,提醒儿子:“你尽量慢点,河底说不定有东西。” 裴向阳点头,一步步往前探,将荷梗往岸边推。 走了没多久,裴向阳足底真碰到了一件硬物。 好在他有防备,没踩实,只是疼了一下。 待水面平静,他潜下去发现是个一侧削成尖刺的木头片,一半埋在泥里,只朝上露出尖刺。 “是什么东西?”裴伯远在岸上问。 裴向阳把木头片挖出来,游回岸上:“是这个,有人故意埋在泥里,差点就踩实了。” 看清楚是什么,裴伯远惊出一阵冷汗,“你别再下水了,我去找一趟你三叔。” 裴向阳穿上鞋回到院里,觉得脚还是有点疼,脱掉鞋子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伤口,这才放心。 朱红英见他莫名脱鞋子,问了一句,知道究竟后,忍不住开始咒骂起那黑心肝的恶人。 她年龄大,动气骂了两句,开始咳嗽。 裴向阳忙劝道:“奶奶您消消气,爹已经去找三叔了,等弄清楚木头的来源,肯定就能找到背后作恶的人。” “是啊。”柳瑶端了杯菊花茶出来,递给朱红英,“奶奶喝点凉茶。” 朱红英喝了半杯茶,心气才顺了点。 裴乐和周夫郎在外面割草。 等到冬日就割不到新鲜草了,因此如今要多割一些,晒干后存着。 “明儿应该是个晴天,把家里的腌酸菜再拿出去卖一次。”周夫郎说,“多卖几回,总会有人来买。” 裴乐点头:“好,我记下了。” 裴乐继续割草,忽然想起冰饮子那么贵,不加冰的紫苏饮子也不便宜。 如今入秋了,冰饮子卖不了几天,但如果能弄些其它饮子呢?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秋天不冷不热的,饮子又贵,估计没几个人会买。 冬日倒是可以试试,做些喝了就能让人暖和,但是又和肉汤滋味不同的饮子。 割满一篮子草,裴乐就走到牛车旁边,把草倒在车上。 他们是带着牛出来割草,这样既能放牛,又能不费力把草运回去。 刘夫郎也牵着牛来割草,远远看见他们,故意走过来,把牛拴在附近的树上,搭腔:“割草呢,听说你们还没找到毁池塘的人?” “是啊,你要是有消息可得告诉我。”周夫郎假装没听出来他的幸灾乐祸,“毕竟我们池塘损失不严重,你二哥家的地损失才叫一个严重。” 刘夫郎才不在乎什么二哥家的地,二哥家又不是他家的。 “我二哥也是倒霉,地挨着你们的,染了霉运了。” 眼看他故意找茬,裴乐不客气道:“马老二有你这样的亲戚才是真倒霉,他们一家子都在收被人弄倒的稻谷,你不去帮忙就算了,还在这儿耍嘴皮子。” “谁说没帮忙,我家老三已经去帮忙了。”刘夫郎说着,想到自己丈夫去帮忙又没钱,耽误一天的活计,心里头产生些怨气。 “你觉得马老二染了霉运,还让马老三去帮忙,不怕自家也有霉运?”另一个割草妇人说道。 看了看周围,就他们四个人,人家三个一伙儿,自己肯定骂不过。 刘夫郎讨了个没趣,把牛绳解开,牵着牛上别处割草了。 裴乐看着刘夫郎走远,眉心微蹙。 看对方的反应,应该真不是他们家做的。 那到底是谁家? “阿叔,乐哥儿。”快到晌午时,顾水水拎着一篮子菜走过来。 “我刚去地里摘菜回来。”顾水水笑说,“你们还不回家?” 周夫郎直起腰:“正说要回去,一起走吧,你把篮子放车上。” 车上全是草不怕压,顾水水便将篮子放上去,用一只手扶着:“谢谢阿叔。” 周夫郎牵牛,裴乐往车上倒了草,拎着空篮子:“明儿我们要去镇上卖鸡蛋,你要不要去。” 顾家也养了鸡,但养得不如裴家多,卖鸡蛋的次数也就不多。 顾水水摇头:“还没攒起来呢,不过我倒是想去镇上玩玩。” 裴乐道:“要是你一个人,跟我们一起便是。” “好啊,等会儿我问问我娘,要是她同意,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你。” 约好了这件事,顾水水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我奶奶今天跟我说,前天夜里她看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知道可能是毁池塘的凶手,裴乐立即追问:“具体有几个人?高矮胖瘦?” “我奶奶说有三个人,都不高,一个有点胖,另外两个很瘦,应该都是汉子,从南边过来,看不出来长相,应该都是汉子,她年龄大又离得远,只能看出这些。”顾水水说完,又小声补充说,“她不喜欢惹闲事,你们知道消息就好,不要宣扬出去。” 裴乐点头保证说不会讲出去。 快到家了,顾水水把篮子拿起来,往自己家走了。 走进裴家院子里,裴向阳过来卸牛车,顺便说了木头的事。 裴乐也讲了顾水水说的。 裴伯远道:“老三说这木头是从旧家具上拆的,尖刺是拿锯子锯出来的。” “所以毁咱们家池塘的是个子不高的三个人,而且他们家里一定有锯子。”裴向阳总结说。 裴乐道:“水哥儿的奶奶个子很矮,她觉得那三个人不高,可能那三个人长的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矮。” 说到这里,裴乐想起了一个人。 马全带人堵他,一声令下,一个人冲上来,他将其打伤,那人叫做冯铁头。 冯铁头十三岁,比裴乐要矮一点,他父亲是个篾匠,家里有锯子。 吃完晌午饭,裴乐和裴向阳就去了一趟冯家。 然而冯铁头不在。 冯铁头那天挨了裴乐的打,回到家又挨了一顿训,村里人看见他就会说起他们一群汉子堵一个哥儿的事。 冯铁头挂不住脸,就求着母亲带他去外婆家住几天,母子两个已经走了三天了。 “可能他们假意离开,实则是为了洗清嫌疑。”回去的路上,裴乐猜测说。 裴向阳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裴乐道:“我们去村口问问其他人,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一个人,那人“嗖”一下就躲到树后了。 鬼鬼祟祟的。 裴乐大步走过去:“马全,你躲什么?” 马全从树后出来,一脸心虚:“我……我害怕你们,怕你们打我。” “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别再惹我,我就不会打你。”裴乐自认很明事理。 马全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想走,又被裴乐拽住衣裳。 “先别走,我问你,前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过可疑的人?” 马全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我晚上在家睡觉,什么都没看见。” 他否认得太快,裴乐反而起了疑心:“真的没有?” 裴向阳一只手揪住马全的袖子,几乎将人提起来:“是不是你干的?要是被我发现是你干的,或者你看见了什么不肯说——” “真不是我干的。”马全脖子被卡得难受,艰难辩解说,“我脑袋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下水。” 裴乐道:“你不能下水,可你能请别人下水。” “我哪有钱请。”马全急了。 眼见马全脖子和脸越来越红,裴向阳松开手:“最好跟你没关系,否则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马全扶着树咳嗽,看上去确实无辜,而且如果是马全,他应该认识马老二家的地。 毕竟马全十岁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是不是马有庆干的。”裴乐想起了顾家奶奶说其中一个人有点胖。 他们村里个个都要出力气干活,鲜少有长胖的。 马全还是摇头:“不是他。”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裴乐和裴向阳只好继续往村口走。 去村口问了一遍,确定冯铁头是真的离村了,不太可能是他做的,事情便又陷入僵局。 第17章 “应该还有别人看见。”裴乐分析道,“顾家奶奶看见了却不愿意说,因为她不想惹麻烦,其他人也可能这样想。” “如果我们愿意出些奖励,说不定就有人说线索了。” “乐哥儿说的对,这样吧,我去跟村长说,如果有人能指认出来是谁干的,咱们家的赔偿就给他。”裴伯远征求大家的意见,“如何?” 其他人都觉得可以。 裴伯远便打算去找村长说这件事,但他还没有出门,就已经有人来提供线索了。 是一个中年汉子,村里人都唤他欢子。 欢子靠着售卖毒虫为生,每日入夜就会上山,凌晨回家。 他说前天晚上他上山时,看见马全在路上晃悠。 他本来不想管这件事的,但想到自己晚上总不在家,还得邻里帮衬,于是就过来了。 “那个人肯定是马全,看身形就是他,而且他脑袋上缠着白布,特别明显。”欢子说。 裴乐蹙眉:“只有马全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教错 欢子点头:“对,只有他一个。” 这就跟顾家奶奶说的不一样了,她说有三个人。 裴乐又问了时辰,欢子说的时间和顾家奶奶差不多。 再问马全手里可有拿什么东西,欢子想了想:“好像是拿了根树枝。” 裴乐:“谢谢欢子哥,我们会去马全家里问问的。” 欢子走后,见太阳还没有下山,裴向阳就说要去一趟马全家。 “先别去。”裴伯远叫住他,“欢子只看见马全在路上,不能证明他做了什么事。” 裴乐推测道:“大哥,马全那个时间还在路上,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看见是谁了。” “对对对。”裴向阳很赞成,“乐哥儿说的对。” 想起今天上午马全异常的表现,两人更认定对方知道些什么。 于是,裴乐裴向阳出门了。 他们还没有走到马全家里,倒是先看见了马有庆。 马有庆站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皇帝似的看着几个蹲在地上的半大汉子。 离近了看,会发现那些半大汉子是在地上划拉着写字。 裴乐如今认识的字已经很多了,认出他们写的是“白日依山尽”。 这句诗是《登鹳雀楼》里的头一句,程立才教过他,他看出所有人都写错了一个字。 “依”字,所有人都写的“以”。 裴乐出声:“你们中间那个字写错了。” “没写错。”马有庆扫了一眼,“你们继续写。” “就是写错了。”裴乐捡了根树枝,写下正确的“依”字。 马有庆跳下石头,见他真写出正确的字,皱起眉头嚷道:“你一个不识字的哥儿就别捣乱了,以为随便划两下就是对的吗。” “是啊,你别捣乱了。” “你都没上过学。” 马有庆毕竟天天去私塾念书,大家有目共睹,那些半大汉子们又已经跟着马有庆学了很久,理所当然的,都站在马有庆这边。 裴乐并不觉得生气,冷静道:“这首诗我正好会写,程立教我的。” 他有个上私塾的未婚夫,村里人都知道。 一时间,半大汉子们犹疑起来。 “程立教过就代表你写的对吗,说不定是你太笨,记错了。”马有庆绝不承认自己错。 “如果不是我记错,而是你教错了呢。”裴乐反问。 马有庆梗着脖子:“我不会有错。” 裴乐微抬下巴道:“谁错了谁就趴在地上学狗叫三声,敢不敢赌?” “庆哥,跟他赌。” “跟他赌!” 面对刺激赌注,半大汉子们纷纷起哄。 马有庆知道自己是错的,扭头喊道:“叫什么叫,难道你们相信他?要是相信他,以后你们去找他学字,我不教了!” 说完转身就走。 裴向阳揪住人后领子,把马有庆扯回来:“你既然是对的你怕什么。” 裴乐故意说:“可能是他做贼心虚。” “对啊,就跟他赌呗。”一个半大汉子也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马有庆被架住了,不得不应下赌约。 “我知道裴向阳上过蒙学,可能知道这首诗,但他是你侄子肯定向着你,不能找他证明。”马有庆说。 裴乐本就没打算让大侄子证明:“程立是把整首诗写在纸上教我的,我去把纸拿来,是否能证明我是对的。” “谁知道你拿来的是谁写的,再说了,程立写的也不一定对。”马有庆打定主意不认。 裴乐道:“程立写的不能证明,那么书本能不能证明?如果书上写的是‘依’,你认不认输?” “书上写的肯定是对的。”半大汉子中的一个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都没有念过书,甚至没有摸过书,在他们看来书籍是神圣的,那上面写的不会有错。 马有庆眼底闪过一道慌乱,脚步向后移,却发现后路被人堵住。他正要狡辩,裴乐又开口:“我现在带你们去看书,如果马有庆你觉得我的书是错的,你也可以拿出正确的书。” 话已至此,马有庆只好跟着裴乐走。 一群人走在路上十分瞩目,中途遇见村里人,询问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如实回答,有些没事的就会跟着一起看热闹。 最终到裴家时,队伍已有二十多人。 “这是……?”朱红英站在院子里,茫然地看着小儿子。 裴乐解释了一遍,而后让所有人原地等着,他去自己房间拿书。 书很薄,只记载着二十篇简单的诗和释义。 程立说这本诗书上的内容他都熟读背诵了,因此将书给了裴乐。 第三页就是《登鹳雀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日依山尽”,裴乐是对的。 “我……”马有庆脸红脖子粗,“我记错了。” “你最好是真的记错了。”裴乐一字一句道,“刚才你始终不愿意跟我打赌,不想过来,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教错,想让他们在人前出丑呢。” “我怎么可能故意教错……”马有庆眼神乱瞟,掩饰不住慌乱。 那群半大汉子中有聪明的看出不对劲,出声:“庆哥,你以前教我们的那些字,不会也有记错的吧。” 太阳正在落山,光亮下降得很快。 无数人的目光中,马有庆额头冒汗,逐渐自暴自弃:“谁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就算教错又怎么了,要是没有我,你们一个字都别想认识!” “我们又不是白跟你学字。”有人说,“都给你钱了,或者帮你做事,你怎么能教给我们错的。” “就是,我攒的钱都给你了。” “难怪去年过年我在地上写字,表哥嘲笑我……” “够了!”马有庆吼道,“你们一群贱民本来就没有认字的资格,我肯教你们已经是大发慈悲了,教几个错字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没教过你们对的。” 本来那帮跟马有庆学字的人委屈、愤怒交加,结果听完这段话,都只剩下了愤怒,一拥而上将马有庆按在地上揍。 裴乐冷冷看着,没有参与。 裴家大人和跟着来看热闹的大人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连忙上前把人都给分开了。 “天都黑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裴伯远把马有庆拉起来,“都回家吧。” 马有庆鼻子在冒血,浑身都疼。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群被他骗了很久的半大汉子立即跟着他出去。 见状,裴伯远跟上去:“我送马有庆回去。” 裴乐还站在原地,没有提学狗叫的事。 他的本意就是戳穿马有庆,如今大家明白真相就好。 以后马有庆就骗不了人了。 想到这里,裴乐唇角弯了弯,脚步轻快地转身回屋。 天黑了,找马全的事明天再说,反正马全又跑不了。 — 马有庆第二天身上还在疼,但还是去了私塾,因为他怕留在村里又挨揍。 他去得早,抵达私塾时,住宿的那些学生正好在吃饭。 私塾共三十五名学生,住宿的有二十人,他们分散着,围坐在前院的石桌上。 也有不拘一格坐在栏杆上的,还有边吃边背书的。 程立和周少勉两人占据了半个石桌。 私塾的早饭不差,每人有一个鸡蛋,一个大馒头,就着咸菜稀粥吃。 程立吃完鸡蛋和半个馒头,周少勉已经将饭菜都吃光,端着碗去添粥——稀粥是可以再添的。 程立仍不紧不慢地吃着,旁边却坐下了一个人。 “我知道裴乐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了。”桌上还有其他同窗,马有庆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教他识字对吧。” 程立咽下口中的食物,扫了马有庆一眼,带着些凉意。 第18章 他教不教乐哥儿,与旁人何干? 马有庆道:“他现在是不是什么都听你的,你还是他未婚夫,就算要用他泄火,他也会乖乖躺下……” 话音未落,他头顶骤然一烫。 是程立拿了周少勉才打来的稀粥,径直倒在马有庆头顶。 私塾的稀粥是真稀,只有碗底薄薄一层米,其它都是烫水。 但由于是第二碗,即使在锅里,粥也不如刚做好时烫,所以马有庆嚎了两声就不觉得疼了。 但他头发还在往下淌水,透明米粒黏在黑发上,狼狈不说,还颇有几分滑稽。 平常和马有庆不对付的几名同窗当即笑出声。 马有庆气得脸通红:“程立!” 他扬手就要打,却被周少勉一脚踹开。 周少勉不知道这两个人说了什么,但开学那天马有庆的话他听见了,而且他知道程立素来脾气好,若非旁人太过分,程立绝不会动手。 孙广集一家就在前院房间里吃饭,吃的和学生差不多,不出去是为了让学生们自在些。 听见动静,他放下碗筷走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 “夫子,程立把粥倒我头上,周少勉踹我,大家都看见了。”马有庆从地上爬起来告状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是这样。 孙广集看向程周二人。 程立拱手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回道:“夫子,马有庆方才说胡话编排学生,学生泼他粥,是希望他能清醒。” “结果他不仅不清醒还想打人,我身体不好,周少勉是怕他打伤我,才将他踢开。” 作者有话说: ---------------------- 在想是不是应该改个文名,但又没有很好的想法[托腮] 第18章 赔钱 “夫子你听见了吧,他承认无缘无故泼我了。”马有庆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喊道。 孙广集抚了抚胡子,问马有庆:“程立说你编排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知道夫子素来向着成绩好的,马有庆眼珠子一转,扯谎道:“我就问了他咸菜好不好吃,就说了这一句话而已。” 孙广集又看向程立,程立道:“马有庆诽谤学生欺辱哥儿。” “可有此事?”孙广集看了看其他人,“你们可听见了?” 单行站出来道:“夫子,学生与程立同桌,但马有庆刻意压低声音,故此学生什么都没有听见。” 周少勉道:“他要是问咸菜好不好吃,大方问就行了,干嘛要遮遮掩掩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觉得周少勉说的有理。 孙广集心中有了定论,沉声道:“虽是马有庆挑事在先,但程立、周少勉二人动手也不可取,此次三人皆有过错,罚你们各自将私塾戒律抄写一遍,休沐日之前交给我。” “是。”程立应下。 周少勉也应声。 马有庆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孙广集回到房内,院子里又只剩下一众学子。 马有庆憋了满肚子怨气,可他在私塾人缘不好,夫子又不偏心他,不敢动手。 他往井边走,经过程立身边时,故意大声说:“裴乐以前为了识字什么都愿意干,要不是我后来不教他了,你以为轮得到你吗。” 开学那天,马有庆喊了“裴乐”的名字,因此有些人还记得裴乐是程立的未婚夫郎,纷纷朝当事人看去。 程立只眸色沉了一瞬,而后便回到自己位置,继续吃饭。 见他没有挑事的意图,围观者大为失望,也都各自做自己的事了。 周少勉也坐下。 程立这才想起自己把人家的粥泼了,遂拿起碗:“我去帮你盛一碗。” 打了粥回来,同桌用餐的单行道:“马有庆那么说你未婚夫郎,你就这样忍了?” “你们看见他身上的伤了吗。”程立平静说,“想必我的未婚夫郎已经教训过他了。” * 油炸饼香味从街对面飘过来,勾得肚子里馋虫直叫。 裴乐摸了摸钱袋,还是不打算买。 钱袋鼓鼓囊囊的,可都是卖鸡蛋得来的,里面只有十之一是他和周夫郎的。 他晌午磨了墨,试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很丑,但握笔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好像自己也成了有学识的先生似的。 他打算练字,不求多好,但得像模像样。 要练字就得买纸笔。 得攒钱。 “就剩五个蛋了,我守着,你和水哥儿去逛逛吧。”周夫郎数了数篮子里的蛋,说道。 他们本打算早上卖蛋,但早上马全忽然过来,说那晚他看见了,是马有庆带人毁了裴家的池塘。 马有庆当时已经去私塾了,马老三夫夫不认,和裴家大吵。 闹腾一番,错过了早晨卖蛋的时机,这才傍晚来镇上。 这会儿街上人没有那么多了,顾水水站起来道:“乐哥儿,我们去买油炸饼吧。” 他闻着油香味儿,也被馋了好久。 裴乐点头,和顾水水一块儿往对面走。 油炸饼是菜馅的,月牙状,白面包馅然后放在油锅里快炸出来的,一个有手掌大小,单价四文钱。 顾水水买了一个,裴乐没买,他就大方地叫裴乐咬一口。 两人有吃的经常分,裴乐便就着对方的手,咬了一口油炸饼。 油香气刚进嘴里,还没有来得及嚼,裴乐便看见了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短打布衣,脚踩棉麻布鞋,浓密头发束起,一张脸显见的比其他汉子白净。 “是你未婚夫吧。”顾水水在一旁道。 程立和周少勉是吃过晚饭后出来的,他们出来买纸。 程立也看见了裴乐,下意识快步朝哥儿走过去:“乐哥儿,水哥儿。” 裴乐将食物咽下去,用手帕抹掉嘴巴上的油:“好巧,我跟阿嫂出来卖鸡蛋,你们下课了?” “是啊,我们准备去买纸。”周少勉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乐哥儿,你猜我们为什么要去买纸。” “因为纸用完了。”程立接话道。 他知道周少勉是想说早上的事,但他并不想叫裴乐知道这件事。 周少勉并不愚笨,见程立这样说,就不再提。 裴乐不知道背后的事件,还以为是周少勉想讲冷笑话被制止了。 他道:“那你们快去买吧,我跟水哥儿逛一会儿就要回家了。” 程立视线略过顾水水手里的半个饼,问道:“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准备回家吃。” “前面有卖馄饨的,我请你们吃吧。”程立说,“把阿嫂也叫来吃一碗。” 馄饨六文钱一碗,程立要了五碗,花费三十文。 周夫郎卖完鸡蛋被水哥儿叫过来,看他花这么多钱,心里直心疼,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只好拿起勺子舀馄饨吃。 馄饨里面的馅只有一点,不怎么管饱,但汤着实鲜美,除了程立,都将汤喝干净了。 回去的路上是周夫郎赶车,他坐在车上,想起馄饨的滋味觉得美好,但想到程立一下花那么多钱,又有点心疼。 他听大哥说了,程立说只要裴家出学费和每个月一两银的住宿费,剩下的花销会自己解决。 程立这样大手大脚,私下里岂不是要抄很多书? 时间都用来抄书了,哪还有精力学习? 驶过写着“大东村”的牌子,意味着要到家了,裴乐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他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这件事。 程立算术那么好,心里肯定算得清楚,自己属于白操心。 等到了家,长工过来卸车,牵牛。 顾水水回家,裴乐洗了手,和周夫郎一起进屋吃饭。 裴伯远说池塘的事查清楚了。 “马全指认了隔壁村的两个流子,那两个人承认是马有庆买通了他们,让他们做陷阱毁庄稼。” “除了马全,还有二蛋大丫他们也看见了。”柳瑶补充说。 裴向阳道:“村长让我们明早去他家,商量这件事怎么解决。” “我也要去。”裴乐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于是次日,裴伯远带着裴向阳和裴乐去了万家。 马有庆一家三口、马老二、王夫郎还有马老大和马全来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马有庆左脸上有几道指印,估摸着是被谁打了一巴掌。 看见“仇人”被打,裴乐脚步轻快不少,接过万家小辈递来的凳子坐下。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说了。”村长道,“马老三的意思是赔钱了事,他愿意赔你们裴家三两银子,另外会找人把塘里的木头片子都清理出来。” 莲藕价贵,一斤通常在十文以上。裴家的小池塘产量在五百斤左右,如今还能收成半数以上,赔三两算是合理。 裴乐心里快速计算着,知道自己家不能算亏,心里却不满意。 第19章 要是能把马有庆一家赶出村就好了。 裴伯远同样不满,道:“村长,若是买藕,三两银子是够了,但马有庆是恶意毁坏我家池塘,还险些让我儿子受伤,让我儿媳受惊吓,他应当受惩罚,至少得赔我们十两。” “十两你还不如去抢。”刘夫郎瞪大眼睛,站起来骂道,“你那藕是金子做的是吧,这么会算计难怪能富那么快,合着钱全是抢来的!” 裴向阳道:“做错事就该认罚,与其在这里大喊大叫,不如好好教教你儿子,他连二伯家的地都不认识,水稻和麦子都分不清,说出去笑掉大牙。” “我儿子怎么了,要不是裴乐……” “肃静!”村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皱着眉头,“要是喜欢吵架就出去吵,我年龄大了,受不了闹腾。” 刘夫郎这才闭嘴。 村长喝了口茶,继续主持:“裴家要求十两银子,马老三你怎么说?” 马老三道:“我们家最多能拿出来三两。” “十两。” “三两。” “十三两。”裴乐突然站起来,强硬说,“我们要十三两银子,并且要求马有庆写一封认错书,站在我家门口念完,否则就把这件事闹到县衙,他如果有了案底,就别再想科举了。” 有案底不能科举? 马老三夫夫看向儿子。 马有庆到底念书多年,点头:“朝廷是有这个规定。” 自身有案底会被剥夺科举资格,若是大案,还会牵连子孙后代,导致子孙也无法科举。 没想到还有这一茬,马老三夫夫像是被锁住了喉咙。 “你们家能供马有庆念那么多年书,肯定也能拿出十三两银子。”裴乐有理有据。 马老三不想出十三两,三两已经在割他的肉,遑论十三两。 可马有庆这些年读书花了那么多钱,若是十三两不出,以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八两行不行。”马老三涨红了脸讨价。 裴乐道:“十三两,一文都不能少。” 为了儿子,最终马老三还是同意赔十三两,另外再找人清理池塘。 但念认错书一事,马有庆死活不干,裴伯远就说算了。 池塘的事就此了结,裴家三人准备离开,王夫郎忽然站起来:“我们家要十五两。”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钥匙 众人皆是惊诧地望向他。 裴伯远不愿参与旁人的家事,继续往外走,裴乐和裴向阳只好跟上。 直到次日,裴乐才知道事情后续。 马老二和马老三家大吵一架,算是闹翻了。 银子赔了十两。 马老大还没有跟马老三闹翻,但他的儿子马全因为被教了错字,所以指认马有庆,两家的关系定然回不到从前。 “马有庆自作自受。”裴乐对程立道,“这次他们家大出血,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惯着他。” 初秋的傍晚凉爽适宜。 身边的哥儿眉飞色舞地说完事件后,拢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然后将钱袋拿出来,掏出一两银子。 “给你的分成。”裴乐豪气道,“大哥给我分了三两,但如果没有你教我,我不会知道有案底的人不能科举,所以你也有功劳。” 小银元宝躺在哥儿略粗糙的掌心,虽然不再闪亮,但由于其本身的价值,仍旧显得动人。 程立拿走它,眼神明亮地道谢:“谢谢。” 没想到小书生拿走得那么干脆,裴乐嘴唇不经意地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神色:“不用谢,你应得的。” 他并不心疼,只是有那么一丝不舍。 他收起空钱袋,转过身开始往家走:“家里的事我说完了,你在私塾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程立握着小银元宝,捡着小事说了两件。 说完,两个人正好走回家。 此时天快要黑了,柳瑶在院子里用炉子烧水,裴向阳在角落给石头洗澡。 石头年龄小,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就直接让他在院子里洗了。 裴乐准备回自己屋,程立却忽然问道:“乐哥儿,那本书上的古诗你都背完了吗。” 裴乐点头:“背完了。” 一共二十首,都很简单,他一天两三首就背完了。 程立微惊:“全部背完了?” 裴乐又点头:“嗯,你要抽查吗?” 程立循着记忆报出两首诗的名字,裴乐都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我背错了吗。”见程立很久不说话,裴乐心里不由忐忑。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程立由衷道。 虽然他刚开始学习时,也经常一天就背好几首诗,但那时他不用做别的事,而且还有父母亲监督他,与裴乐是不同的情况。 乍然得到夸奖,裴乐矜持道:“也没有很厉害啦,那些诗都很简单,而且你都跟我讲解过。” “你学得这么快,我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教你。”程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这样吧,我把钥匙给你,你可以随时来我这里找书看。” 裴乐站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程立由于要上学,经常不在家,他的屋子是单独有锁的,每次去私塾时,就会把屋子锁上,免得有人乱进。 现在,程立要把钥匙给他。 “不太好吧。”裴乐下意识拒绝,“你屋子里不止有书,我怕弄乱,而且会被别人讲闲话的。” 差点忘了,裴乐还预备着跟他退亲。 程立忽略掉微妙的心情,道:“左边香樟木的箱子是我用来放书的,你只看这个箱子,不会弄乱我其它东西。” “家里人都知道你是在跟我学习,而且我又不在家,他们不会乱说的。” 说罢,程立将钥匙放在桌上,推给他。 能够随便看书的诱惑实在太大,裴乐还是没有抵挡住诱惑,把钥匙拿了起来:“那谢谢你了,作为回报,我会帮你打扫屋子的。” 又补充说:“放心,我不会乱翻你的东西,只帮你扫下地,擦下桌子。” “其实我的东西你都可以看。”程立说完,似觉出这话暧昧,自己脸烫了一下,将视线从哥儿身上移开,快速转移话题,“笔墨纸砚都在抽屉里,你可以随意取用,只要不浪费。” 天越来越黑了,裴乐看不清程立的表情,只觉得对方语气很正常。 于是,裴乐心里些微的不对劲散了去,再度朝程立道谢,而后拿着钥匙高高兴兴地走了。 * 树叶由青转黄,再变成褐色,最后飘然落下。 象征着秋收到了。 裴叔良家的地不及大哥家多,但也需要请人,留九岁的裴向星一个人在家做饭打扫显得不够,裴伯远就说两家合在一起吃饭。 正好这边有朱红英裴厚两口子,柳瑶怀孕了也留在家里,程立还放了田假,家里人多。 不过程立并未一直留在家里,他下午会下地。 如今不如夏季那么炎热,他身体也比从前壮实一点了,干活虽不及周夫郎他们麻利,但也能勉强跟得上。 秋收过后,私塾复学。 等莲藕也收上来,秋税就开始了。 顺天朝廷规定每人丁税为一百二十文,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税,十五岁以下只需交二十文,户税则根据每户整体情况来看。 裴家的户税是一百文,程立只有一个人,且未成年没地没房,户税按最低标准算,二十文。 程立的四十文加上裴家的,总共五百六十文。 按数交完钱,称完粮税,衙役又收了裴伯远六十文的好处费,这才离开。 裴乐拿起扫帚,和柳瑶一起打扫洒得到处都是的粮食。 “总算是挨过这一遭了。”朱红英还未松开石头的手,对重孙告诫道,“你还不能出去玩,万一冲撞了官老爷,屁股要被打开花的。” 石头下意识捂了捂屁股,想到刚才那些官兵随意踹倒自家粮食的模样,小眉毛皱起来:“我不喜欢他们。” 裴乐也不喜欢那些官兵,总是借口这里不好那里不够,就是想要好处。 但他作为老百姓,不喜欢也无可奈何。 全家合力把粮食归拢好,周夫郎说要做排骨炖藕,才让气氛松快了些。 今年藕的收成不错,毁坏的比他们想象中少,收上来了三百五十斤。 交过税后,还有三百斤。 自家吃一些,给亲戚送一些,剩下的拿去镇上卖掉。 藕多,裴伯远在镇上租了个临时摊位,自赶车拉藕去卖,裴向阳跟着一起。 裴乐在家跟着裴厚种菜,没事时便看书学习。 他会把不懂的记下来,等到程立回来再问对方。 程立在私塾同样用功。 孙夫子说县令大人会在十月初一召开丘山雅集。 所谓雅集,就是文人集会。 第20章 雅集通常只有获得功名的才子有资格参加,但县令大人为彰显仁义,从前年起,每年都会从各大私塾中择取数名才貌好的,允他们破格参与。 “我们私塾只有两个名额,不出意外就是你我二人。” 马有庆晌午在外头买了包子,刚走到课室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单行道:“参加雅集的人都会准备自己所写的诗词文章向前辈讨教,你的写好了吗。” 程立:“早就写好了,昨日给夫子看过,夫子说我大有进步。” 单行:“你文章水平本来就高,夫子还说你有进步,看来此次雅集,你必出风头。” “单兄谬赞,你的水平也不差。” “比不上你。”单行顿了顿,“你写的能给我看看吗。” 马有庆朝里探了一眼,只见程立从桌屉里拿出五张尺纸,递给单行。 单行才看了一两张便赞叹道:“你这《秋收赋》写的太好了,我竟找不出丝毫缺点,比当年的孝士杰写得还好。” “孝士杰是谁?” 马有庆心里刚有疑问,就听见程立问了出来。 “孝士杰你都不知道?”单行很惊讶,然后跟程立介绍,“孝士杰是前前任县令时期的人物,前前任县令也召开雅集,和如今的县令一样,会允许一部分我们这种没有功名的学生参加。” “孝士杰当时只是私塾里的一名普通学生,他成绩平平,没有获得参加雅集的名额,但他上山为母亲采药时,误闯雅集,县令问明原因,又看了他身上所携带的文章,认为他是有能之士,赐予孝士杰名号,并让他进县书院念书,减免一切费用,第二年他就顺利考上了秀才,后来又考上举人。” “我在家中看过孝士杰的文章,真不如你这篇,如今的县令和前前任很像,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要去县书院念书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程立拿回自己的文章,“我只求雅集不出错。” 单行摇头:“你这人太老实了,你可知去年就有效仿孝士杰的,但因为文章写的太烂,都没能成功,被当众赶下山。” 程立道:“扰乱秩序,竟仅仅是赶下山?” “雅集属于民间集会,又不是官方活动,自然只是赶下山。” “马有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马有庆吓了一跳,转过头才发现是周少勉。 周少勉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进课室,站在这里做什么?” “吃饭。”马有庆举了举手里的包子,“夫子不让在课室里吃东西。” 周少勉没怀疑,径直走进课室:“程立,单行,你们怎么不去吃饭。” “刚才单行找我说事,现在就去。”程立将几张纸叠好放进抽屉,起身道。 第20章 柿子 大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柿子树,一到成熟季,枝头皆缀满柿果,红彤彤沉甸甸的,看着特别喜人。 裴家的柿子树有两种,一种尖柿一种磨盘柿。 尖柿顾名思义是尖头的,呈圆锥状,皮很薄,果肉稠密甘甜。 磨盘柿呈磨盘状,比尖柿大,皮厚一些,水分很多。 裴乐喜欢吃尖柿,一天能吃七八个。 朱红英看见了就会说他,说柿子吃多了伤胃。 于是裴乐就说程立:“你不能多吃,柿子吃多了伤胃。” 程立并不觉得他管得多,也不觉聒噪,闻言就把柿子放下,擦干净手:“好,我不吃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听话,裴乐摸了摸鼻子,改口:“你九天才回来一次,多吃两个也没什么,过了季节就吃不到了。” 程立道:“我肠胃确实不好。” 若吃病了,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多养养就好了。”裴乐抬手拍了拍小书生的肩膀,继而发觉什么,“你是不是长高了?” 他拿了尺子来量,果然比刚来裴家时高了一寸。 又量了量自己,只长高了一公分。 如此算来,他只比程立高一公分了。 他感到不公:“我们年龄一样,为何我长得这么慢。” 朱红英手里握着个没熟的尖柿,边削皮边道:“先前你比汉子长得快,也不见你说不公平。” “那能一样吗。”他就是想比所有人都高。 “你以后还会长的。”程立安慰他。 裴乐道:“能一直比你高吗?” 程立沉默。 裴厚往小儿子脑后轻轻拍了一巴掌:“别欺负人家了,程立长不高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乐辩解道:“我又没说要让他长不高,我的意思是他能长高,但我会长的比他更高。” “哥儿不需要长那么高。”裴厚拿走尺子。 裴乐还是想长高,个子高力气大,够东西也方便。 可惜长高这种事,不是想要就有的。 他拿起竖在墙边的长杆网兜:“我去摘柿子了。” 周夫郎从屋里出来道:“我跟你一起,张喜也一起,套上牛车。” 张喜是长工的名字。 张喜三十多岁,是个话少的老实汉子,闻言就去套牛车。 裴乐和周夫郎去拿木板子。 木板子是按照车厢的尺寸定制的,四周围边,边高四寸,最高处内层削走一半木头,底板也会相应地削减,好让这些木板能够一层层嵌住,摞在一起不滑动。 木板子很重,裴乐拿着都很费劲儿,转头一看程立也单独拿了一个,和他们一样绷着劲往院子里拿。 看来程立的力气也长了不少。 三块板子就差不多了,他们也摘不了太多。 家里只有两个长杆网兜,张喜和周夫郎兜柿子,裴乐就负责把柿子摆好。 牛会乱动不老实,因此三块板子都放在地上,摘完柿子要回家时,才会抬到牛车上。 他们摘的都是尖柿,尖柿好吃也更好卖。 装满一块板子,裴乐就道:“阿嫂,你歇一歇吧,我来兜柿子。” 周夫郎胳膊正好酸了,便把杆子递给他。 两人换班兜着柿子,天快黑的时候,正好把三块板子装满。 “明儿你和向阳去祥云镇卖柿子。” 祥云镇种柿子的没有他们这边多,能卖到一文钱一个,自己镇上只能卖一文钱两个。 不过去祥云镇的话,若卖得不好,晌午就赶不回来,得在外头吃饭,也是一笔花销。 边说话边往家走,裴乐余光忽然瞥见了刘夫郎。 刘夫郎和马老三也是用牛车运柿子,马老三牵牛,刘夫郎走在后头,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头上插了朵花,年龄偏大,但打扮得鲜亮,皱着眉头。 裴乐认出对方是村里张媒婆。 刘夫郎就马有庆一个孩子,跟媒婆聊天,估计是想给马有庆娶亲。 但看媒婆的神色,估计是难办。 最好娶不到。 裴乐心想,免得姑娘哥儿被马家祸害。 次日天刚蒙蒙亮,裴乐就起床了。 毕竟要去隔壁镇,早点起才能找到好位置。 他去厨房舀水,然后在院子里洗脸刷牙。 洗漱完准备去做饭时,他忽然看见程立屋子里的灯亮了。 程立起这么早做什么? 裴乐有点疑惑,但没有多想,径直进了厨房。 他将前一晚揉好的面团拿出来,擀开放进锅里烙。 除了烙饼,他还煮了一锅稀粥,家里有腌菜,可以配着吃。 他做饭做到一半时,裴向阳出现在院子里,打水灌满水缸,然后来帮他烧火。 程立却始终没出来。 他问裴向阳:“你看见程立了吗,他刚才屋里灯亮了。” “没看见,不过他屋里灯还在亮着。”裴向阳道,“你若是好奇就去问问。” 裴乐本来是打算去问的,但裴向阳这么一说,他就不想去了。 “不好奇。” “行吧,我去帮你问问。”裴向阳站起来。 裴乐拽住他:“我都说了不好奇。” 裴向阳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外走,却发现裴乐拽得很用力,再走就要把衣裳扯开了。 他纳罕:“你不好意思了?” “没有。”裴乐松开手,下意识否认。 裴向阳怪道:“我看你平常跟他来往也没有避嫌,怎么这会儿害羞了。” 害羞? 裴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害羞。 但他不会承认:“我没有害羞,你好奇就去问吧,反正我不好奇。” 裴向阳懒得揭穿他,迈步往外走。 不一会儿,裴向阳回来汇报:“你未婚夫在写参加雅集的文章,没干别的。” 说罢,又道:“他能够参加雅集,想来成绩很好,日后高中有望,你算是有福了。” 裴乐脸色微红,小声道:“他中不中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中了你以后就是秀才夫郎,甚至举人夫郎,怎么就没关系了。” 第21章 裴乐道:“我如今跟他只是有婚约,还没有成亲,以后谁是他夫郎还不一定呢。” 裴向阳仔细一想,觉得是这样:“那我跟爹说一声,让他早点给你们办席。” 裴乐可没有这个意思,连忙阻止:“不行,哪有这么早成亲的。”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让你们现在圆房,只是先把名分定下来。”裴向阳越想越觉得合适,“若真等到高中,他说不定就不愿意入赘了。” 裴乐道:“如果他是这样出尔反尔的人,那我也不愿意要他。” 见他态度坚决,裴向阳才打消了念头。 早饭做好,两人吃了饭,又装了四块饼子和一些咸菜,才套车出发。 祥云镇和云隐镇离得近,街道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他们来得早,找到了好位置,把牛和车分开,牛拴在后头树上,车推到前面,两人合力把木板子抬下来。 气候迈入冬季,早上颇有几分寒意,裴乐多穿了一件衣裳,跺了跺脚,好让被寒风吹凉的身体快速暖和起来。 “对面有卖煎茶,我给你买一碗?”裴向阳见状问道。 裴乐摇头:“过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暖和了,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 “柿子!又红又甜的大柿子,一文钱一个!”裴向阳叫卖起来。 柿子个大又甜,糖那么贵,柿子却便宜,因此裴向阳喊了几声,便有许多人围过来。 “都是自家柿子树结的果,熟透了才拿出来卖,随便哪一个都甜。”裴乐拿出一柄小刀,“若是不信,我切开给你们尝尝。” 他切了几个柿子分给大家品尝,尝过后并没有人离开,想来对味道都满意。 有人选了几个,付了钱便走了,有的人却觉得价格不够便宜,跟他们讨价。 刚开始卖,两人是绝不肯让价的,必须一文一个,没有便宜的余地。 大部分人还是愿意买,但没过多久,丈远的地方出现了另一个卖柿子的摊位。 那摊位老板说买十个送一个。 见有便宜可占,顾客都过去了。 没办法,他们只好也说买十个送一个。 这样卖了没多久,又来了个卖柿子的,说买五个送一个。 另一个似为了较劲儿,说买五个送两个。 他们俩夹在中间,听着两边的叫卖,裴向阳懈气道:“要是再来卖柿子的,咱们就拉回自己镇上卖算了。” 裴乐深以为然。 虽然柿子树不需要打理,但他们摘柿子、运柿子也费了好一番气力,定做木板也是成本,若卖得太便宜,那还不如让柿子烂在树上。 想到这里,裴乐看向街对面卖煎茶的老太太。 老太太脚边竖了个木牌子,写着:暖身煎茶,七文一碗。 她一直没有叫卖,也没有来第二个煎茶摊,生意不算好,但也有人买。 最重要的是人家一碗七文钱,若要用竹筒带走就收十文,比他们卖柿子挣钱多了。 煎茶那么好喝吗? 又看见有人去买,于是裴乐也去买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一时茶叶的苦涩、酸辣甜都在嘴里迸开,滋味算不上好喝,但竟也不难喝。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口似乎好喝些了,但味道还是怪。 连喝好几口,没能尝出里面除茶叶、陈皮、红枣外究竟放了什么,他将剩下的给了裴向阳。 作者有话说: ---------------------- 我今天准时了,因为我更改了更新时间[好运莲莲] 以后每晚9-10点更新[猫爪] 第21章 丘山 拿出来卖的柿子都是挑的好的,三板子柿子只拿出两板,总共有五六百个。 本以为怎么也能卖出去四百多,收个四百文,没想到大家都晓得祥云镇价高,有牛或者驴的,都把柿子拉到这边卖,导致价格降得厉害。 最后降价到五文钱八个,十文钱十七个,还是剩了几十个。 拢共只收了三百三十二文。 他们带的有饼子,晌午就只买了两碗杂烩汤,花费十四文。 不算煎茶的钱,赚了三百一十八文。 裴向阳往里添了两文,凑成三百二十文,两人一人分十六文,剩下的都要交公。 来一趟,最终裴乐的钱袋里多了九文钱。 他再也不想来了。 回去一合计,大家也觉得不如就在本镇卖,便没再往祥云镇去。 裴乐在家和柳瑶一起削柿子,削好后用绳子绑着挂起来,做成柿饼过年吃。 其余时间他没有出门,一直在家里看书,尝试做暖饮。 他问过朱红英等能问的人,还问了村里郎中,确认了姜蜜水的方子。 就是生姜榨汁,加蜂蜜调和,煮出来的饮子不仅能暖身,还能润喉止咳。 上次三嫂送来的蜂蜜,老两口舍不得吃,只偶尔泡一碗水喝,现在还剩下一点,朱红英拿了出来。 裴乐按照方子煮水,分给家里人喝。 大家都说不错,姜味不重,好喝,就连石头都能喝几口。 但蜂蜜不易得,太贵了,姜蜜水做了也不一定能卖出去。 他试着用糖代替,结果滋味大不如,根本不好喝。 想到在老太太那里买的煎茶中有红枣,他便加了一些,滋味果然好多了。 但姜味还是有些突出,不加又显得单调,裴乐试着少加,最后发现直接将姜切片放进去煮最合适。 光有一样姜枣水还不够,家里有米酒,裴乐买了几斤糯米粉,搓小圆子和米酒一起煮,如此“甜米酒圆子”就又是一样。 茶叶、陈皮、沉香等混杂在一起磨粉煎制,便是一道不甜的煎茶。 有三样就够了。 但紧接着下一个问题便来了,家里有现成的小炉子,却没有铁桶。 木桶只能装饮子,不能直接放在火上煮。 镇上铁匠铺就能打桶,可铁的价格很高,裴乐没有,也舍不得拿那么多银子去打铁桶。 万一饮子卖不出去,铁桶虽能卖,但一来二去,肯定要折不少价。 “锅盖是木头做的。”裴乐烧火时忽然想到,“锅盖放在铁锅上完好无损,没有被烧着,岂不是代表木桶也可以放在锅里?” 若木桶也能放在锅里完好无损,那么他就只需要一口厚铁锅,里面装水,然后把木桶放上去就可以了。 如此一来,就算做生意失败,也只是折了几个木桶的钱,铁锅还能家里留着用。 说做就做,晌午饭后,裴乐便找了个合适的木桶,里里外外清洗干净,用煮饭的锅试了试。 果然可行。 如今日子太平,一斤是三百文。 饮子价格不低,根据那日对老太太的观察,估摸着一种最多能卖十几份出去。因此,木桶不需要太大,也不会太重。 裴乐找三哥定了木桶,铁锅却并没有着急去订制。 铁器由官府管控,若打造一斤以上的铁器,需先在铁匠铺登记,而后由铁匠统一汇报给官府,得到准许,才能从官府拿到材料,铁匠再打造。 程序严苛且需要很长时间,最起码得大半个月才能拿到。 “明天十月初一,丘山雅集要开始了。”程立从私塾回来后,裴乐询问对方的意见,“你觉得我去丘山下卖饮子能成吗?” 如今还没有到严寒的时候,只要他提前到丘山脚下,将各种饮子现煮好,然后用棉被或者稻草裹住木桶,做好保温,能温热一个时辰左右。 学子们家境都好,那些秀才举人就更不用说了,若他在丘山下都卖不出去,没人喜欢,那就不用再想去别处卖了。 “可以试试。”程立没有做过生意,但觉得裴乐的饮子做得很好喝。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裴乐信心倍增,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 随后,他握住程立的手腕:“参加雅集的都是文人,我打算做个牌子写上价格,你帮我写吧。” 裴乐心里是打算好好练字的,但他每日都有杂事要做,而且获取新知识比练字有意思多了,因此他空余时间多半在看书。 字也练了,但不多,所以还是很丑。 透过衣裳,程立能感觉到哥儿手心的热度。 他手心也跟着发热,旋即抽出手腕,问要写什么字。 “姜枣水九文一筒,香煎茶十文一筒。”米酒先不卖,拿这两样试试。 拿来准备好的木板,裴乐研磨,程立卷起袖子,按照哥儿所说写上大字。 程立的字迹不似他人一般文弱,字体遒劲有力,同时还能规整便于辨认,裴乐觉得是极好的。 他很满意:“很好,我去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了。” 又回头嘱咐程立:“你帮我看着这两块木板,等墨迹晾干再拿到我屋里。” “乐哥儿。”程立忽然喊他。 裴乐停住脚步:“怎么了?” 程立指着木板,提议道:“这里有很大空余,可以写两句与茶有关的诗。” 第22章 卖给文人,若有相关的诗再好不过,裴乐道:“那你写吧,我不知道写什么。” 程立想好了要写什么才出声叫住哥儿,闻言便重新蘸墨,提笔分别在右下角加上两句诗。 裴乐念了一遍,觉得很合适:“还是你聪明,有了这两句诗,我的饮子肯定能卖得好。” 程立手心又开始无端发热,他放下笔,喝了一口茶才道:“饮子好喝才能卖得好。” “当然好喝。”裴乐说,“若是不好喝,我怎么敢拿出去卖。” * 次日两人皆起得早。 裴乐要去卖饮子,程立则是参加雅集。 家里就只有一头牛,去的地方又远,自然得一块儿出发。 裴伯远赶车。 裴乐坐在车里,打了个哈欠,小声对程立道:“这车厢我昨儿才洗过,很干净,你若是困可以躺下睡一会儿。” 程立道:“我不困,你若是困了,可以睡一会儿。” 裴乐又打了个哈欠,他昨夜想到今儿就要卖饮子挣钱了,一边幻想应接不暇挣得盆满钵满,一边又担忧一份都卖不出去,导致后半夜才睡熟。 又起得早,自然就犯困。 他听见程立这么说,用整理好的稻草垫在车厢中,继而当真躺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裳盖在身上。 早晨很冷,好在他上次跟着裴向阳一块儿去卖柿子领教过了,这次穿得厚,身上又多盖一件厚衣裳,躺下后并未觉得寒凉。 车厢有六尺长,也够他伸直腿,就是因为放了些炉子铁锅等物件,显得宽度过窄,他没法翻身。 而且和程立挨得很近。 坐着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躺下后视野变得狭小,心里忽然就有点不对劲了。 好在困意更浓,又知道是大哥赶车,程立不会做什么,自个绝对是安全的,裴乐还是睡着了。 天色渐明,路上行人却依旧稀少。 程立看了看毫无防备心的未婚夫郎,将滑到一侧的衣裳拽回去,又转头看向路边。 丘山在祥云镇,很远。 裴伯远对去往丘山的路不熟,进到祥云镇后,停车询问当地老伯。 这时他才发现裴乐竟在车里睡觉。 他欲将人叫醒,又想到裴乐已经睡了那么久,最终还是没喊。 问清楚路,裴伯远才继续往前赶车。 路上的人和车也渐渐多起来,看穿戴大都是要去赶赴雅集的文人,亦或是准备在山脚卖东西的小贩们。 察觉到旁人投向车厢内的视线,程立蹙了蹙眉,取出干净手帕,盖住了哥儿上半张脸。 等快到丘山时,许是因为路上人太多了,也可能是睡饱了,裴乐自己醒了过来。 他拿开眼睛上的布,认出是程立的,还给对方:“谢谢你。” 程立将手帕叠好收回袖内,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裴乐没察觉到这笑容的深意,搓了搓脸,看了看四周:“看来今天摆摊的人不少,希望卖饮子的人少一点。” “我方才看过了,只有两个卖饮子的。”程立道。 “啊?”裴乐顿时苦脸,想起了卖柿子那天,“这么快就两个了,再过一会儿肯定又要来几个。” 话落,他看见程立抬起手,往他头发上捉了一下。 随后,对方手里出现了一支细软短稻草。 原来刚才程立是在笑话他。 裴乐耳根一热,强做镇定:“我头上还有没有?” “没有了。”程立答。 裴乐不太信任对方,等到了丘山脚下,找好摆摊的地方,又让裴伯远看了一遍。 确定真的没有,他才放心。 时辰还早,程立不急着上山,先帮他们把摊子支起来。 三个人动手很快,点着火,剩下的便是看着炉子,没什么难事了。 裴乐往炉子里添着柴,余光扫见什么:“程立,前面是不是马有庆跟他爹?” 程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道:“是他们,可能是来走亲戚的。” 走亲戚吗? 马有庆没有参加雅集的资格,车上也没有货物,好像只能是来走亲戚。 作者有话说: ---------------------- 我是fw[捂脸笑哭] 明天一定振作,至少更四千字 第22章 吉星 “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穿着襕衫的汉子念完木板上的诗,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哥儿还懂诗词。” 裴乐摇头:“我不懂这些,诗是从书上找的,字是请人写的。” 汉子笑了几声:“不错,很坦诚,给我盛一筒煎茶,一筒姜枣茶。” 他的妻子送他过来,还未离开,正好姜枣茶给妻子,不甜的煎茶自己喝。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卖出去两份,裴乐高兴道:“您是我的第一位顾客,两筒茶只收您十三文,祝您吉星高照,文运亨通!” 竹筒都是砍自家竹子做的,费功夫但不要钱,即使收十三文也挣钱。 那汉子省了六文钱还有吉祥话听,也高兴。 十三文放进钱袋中,铜板碰撞发出好听的声音,裴乐脸上笑容更甚,底气也更足了些。 早上的寒气消散过半,见时辰差不多了,程立拿起书包:“大哥,乐哥儿,我上山了。” “路上小心点,不要着急。”裴伯远嘱咐。 程立点头,左手将没喝完的姜枣茶拿起来。 裴乐看着程立走远,看见程立跟一个穿着赭红衣袍的少年打招呼,随后折返回来。 “乐哥儿,给我盛一筒煎茶。”程立说着,拿出十文钱,放进钱袋。 裴乐见状蹙眉:“你怎么还给钱。” 程立笑着解释道:“这一筒是给同窗买的,自然要给钱。” 裴伯远道:“方才与你说话那人,便是你的同窗?” “是,他叫单行。” 一筒煎茶装好,程立接过,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低声道:“乐哥儿,你还没有祝我吉星高照。” 原来是在等祝福啊。 裴乐大方地多送了一句:“祝你吉星高照,文运亨通,事事如意!” 裴乐又从钱袋中拿出两枚铜币:“你是第二个顾客,给你便宜两文。” 虽只是便宜了两文钱,但程立眸底显然更亮了,接过钱离开。 裴乐继续卖饮子。 除他外,他目之所及的地方还有两个饮子摊,一个肉汤铺子。 铺子的生意要好些,不过几乎没有文人去吃,估计是怕喝完肉汤嘴里有味。 往山上去的驴车马车逐渐多起来,裴乐又来了生意。 来光顾的都是文人雅士,今日齐聚一堂,更是端着面子,走到摊子前便会直接给钱说明要什么。 偶有爱念诗的,会把他木板上写的诗念出来,问他知不知道作者是谁。 幸好裴乐来之前特意记过,都能答得上来。 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裴乐准备的饮子就全卖光了。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裴乐十分兴奋,说要请裴伯远吃肘子。 * 另一边 单家的马车只行驶到半山腰就停下,两人下车,车夫赶着车离开。 并不是马车不能上山,而是孙夫子要求他们在半山腰凉亭等候,等到夫子后再一同上山,以免找错了地方,或者冲撞贵人。 其他私塾的夫子也都是差不多操作,因此凉亭的人不少。 等了约摸一刻钟,孙广集到达,三人一同上山。 丘山不大,但树木良多,道路曲折,若非有官府竖的木牌子,还真容易迷路。 到了雅集地点后,视野广阔起来,入目全是一排排桌椅,以及桌面上的点心瓜果。 衙役验明三人身份,又特意交代:“雅集不是胡闹的地方,还请诸位恪守规矩,在规定的范围内活动,不要乱跑,免得你我难办。” 孙广集应声说知道了,领着两名学生去往规定的区域。 由于此次雅集官员、举人、秀才、白身齐聚一堂,所以官府严格划分了区域,每种身份的人上午只能在自己区域内活动交流,待到午时,才能前往相邻区域。 也就是说,像程立这种没有功名的人,上午只能和没有功名的人交流,下午则可以去向秀才请教。 若想向举人请教,那就只能等雅集结束,看举人认不认识他了。 单行去年就来过,也是同样的规矩。待孙夫子走后,他驾轻就熟地拉着程立找座位坐下。 周围渐渐坐满了,都是一样的白身学生,大家说起话来倒也热闹,没什么紧张感。 巳时,县令大人准时抵达,众人肃静下来。县令站到高处,说了一番勉励的话,程立坐得远,几乎没听见。 县令讲完话下来后,又恢复自由交流。 程立耳边聒噪起来,有人讲文章诗词,有人抱怨雅集寒酸,给举人准备新鲜水果点心,给他们就是瓜子凉茶。 第23章 “小兄弟,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可是感到不适?”有热心肠的注意到他。 “腹中确有些不适。”程立答说。 热心肠指路道:“从这里出去,顺着那条路一直走,有临时茅厕。” 程立并非真的不适,摇头道:“多谢兄台,我还能忍受。” 临时茅厕大多肮脏不堪,热心肠理解他不想去,就没再打扰他。 其他人也都听见了对话,自是同样不打扰。 巳时过半,前面涌起了一股躁动。 程立站起来。 马有庆在雅集附近盘旋许久,终于趁着衙役去茅厕的机会溜了进去,但还没等他窃喜,另一名衙役就发现了他。 “这里是举人老爷待的地方,你怎么跑到这里的,赶紧回自己位置。”高个衙役脾气挺好,将他当成了拿到雅集资格的学生。 看着衙役杵在面前,马有庆无意识后退一步,缩了缩脖子,但下一瞬,他余光瞥见一身朱袍的县令,想到自己的处境,一股勇气横生,他朝着县令跑了过去。 “县令大人!我父亲被蛇咬了,求您救救他吧!”马有庆一边跑一边喊,袖内一卷纸滑落,散在地上。 与此同时,高个衙役追上来,连同附近的衙役将他按倒在地上。 一名穿着黑衣挎着刀的汉子走过来,衙役纷纷喊“刑曹大人”。 刑曹俯身将纸张捡起来,示意衙役将人拉远,免得吵到别人。 实际马有庆的勇气已经用尽,不敢喊了。 衙役将马有庆押到远离官员举子的地方,恰好离没功名的学子们比较近,程立能看见。 刑曹问:“你爹被蛇咬了,你为何不去找郎中,而来闯雅集?” “我……找不到郎中。” “这纸上的文章是你写的?”刑曹又问。 马有庆连忙点头:“是学生写的。” 刑曹将纸递给旁边穿着绸缎的微胖男人:“赵举人看看。” 赵举人看完两页,赞叹道:“妙啊,这文章结构严密、一气呵成,堪称巧夺天工。” “真的吗,学生写的真有这么好?”马有庆险些压不住嘴角。 “赵举人都这样说了,自然是好,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念书,住在哪里?有这般文采何苦闯雅集呢?”刑曹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马有庆心中大喜,连忙报出籍贯姓名,以及所念私塾。 又说家里贫穷,父亲是带着他上山采山货才被蛇咬伤。 “不错不错,口齿伶俐,可见头脑清明,没有疯病。”刑曹说罢,突然一脚踹在马有庆肚子上。 这一脚很重,若不是有两名衙役拉着,马有庆必定会被踹飞。 一时间,马有庆只觉得肚内肠子都被搅乱了,痛不欲生:“大人……” 赵举人道:“这篇秋收赋,原名农赋,乃是我那一届解元公所做,你只不过改动几个字,就敢声称是自己的作品,实属蛆虫败类!不配读书!” 如同五雷轰顶,马有庆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下意识改口道:“这不是我写的,是我抄别人的,是、是程立写的!” “当然是你抄的,只不过我那一届解元公名字不叫程立。” “我是说我抄程立的,是程立抄袭!” 见刑曹又有动手的意向,马有庆又喊道:“夫子也参与了,是我们夫子让程立抄的!” “我们夫子……夫子叫孙广集。” 他脑子已有些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想把程立也拉下水。 他明明就是抄程立的,若有问题,程立就该受罚! 刑曹嫌吵,命人将马有庆拖下去:“照老规矩。” 老规矩便是打断腿,去年也有人闯雅集,也是一样处理。 刑曹又命人将孙广集和程立找来。 衙役简单说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事。 孙广集惊出一身冷汗:“马有庆的确是我私塾里的学生,但我从未教任何人抄袭。” “大人,这是个误会。”程立语气冷静解释道,“我的确将农赋抄写了一遍,但也仅仅是抄写,并非抄袭,至于将名字改为秋收赋,那是因为抄写时我的未婚夫郎就在一旁,他说秋收场景写得好,我为了讨他欢心,这才冒昧改了名字,想着只是自己看,些微修改无关紧要,没想到会被人盗走,从而引发事端。” 他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文章,双手呈上:“这才是我用来参加雅集的文章。” 这篇文章不长,只用了两页纸,赵举人很快看完,眼里流露出几分欣赏:“不错,若这篇文章当真是你自己所写,我相信你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多谢赵老爷夸奖。”程立忙颔首谢道。 刑曹也看了一遍,态度却还是冷漠:“我们找你过来只是问问情况,并非认定你抄袭,既然没有抄,你回去吧。” 程立接回自己的文章,走回活动区域。 孙广集挨了几句训,回到秀才区域。 交好的友人问他什么情况,他捡着能说的说了,心里泛起几分难辨的情绪。 午时的钟声刚刚响完,程立便去了秀才区域,找到孙夫子认错。 “你又没有抄袭,何错之有。”孙广集重新打量着自己新招收的学生。 程立道:“我不该改名字,若我不改,兴许马有庆便能认出来,不犯错。” “他错在己身,与你无干。”孙广集抬手,“你自去活动,别再来烦我。” “孙夫子就是这样。”待走远些后,单行低声劝慰道,“只要按时交钱,他什么样的学生都收,对学生几乎只罚不开除。” “但他学问很好,人也挺好的,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疑惑去问他,他还是会为你开解。” 程立早在定下计谋时,便已料到今日的结果,他笑笑道:“单兄,我不难受,你不用安慰我。” “我看你像是有心事。” “我只是在想,不知我未婚夫郎的饮子卖得如何了。” * 申时 雅集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程立仍旧坐着单家的马车下山,在山下摆摊的位置与裴家兄弟会和。 “雅集怎么样,热闹吗,有没有看见县令大人?”裴乐看见他便问。 听哥儿语气轻松,程立就知道饮子一定卖得不错,他笑着回道:“雅集非常热闹,人很多,但县令大人坐得太远了,我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 裴乐闻言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们可以和县令说话呢。” “参加雅集的人太多了,若个个都能和县令说话,场面会过于混乱。”程立能理解划分区域。 “这倒也是。”裴乐语气再度轻快,“你猜我的饮子卖了多少钱。” 程立想了想:“四钱?” “五钱。”也就是五百文。 申时还不到太阳下山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哥儿脸上、眼睛里,很是活泼好看。 程立挪开视线,由衷道:“你很厉害。” “也有你的功劳。”裴乐论功行赏,“如果没有你帮我写字写诗,不会有那么多人来买我的饮子,等回家我分你一些钱。” 一边说着,他一边上了牛车,程立跟着上去,两人并排坐好。 裴伯远赶车,等牛车行驶平稳起来,裴乐又开口:“你们在雅集吃的怎么样,晌午有肉吗?” 程立摇了摇头:“晌午没有饭。” “啊?”裴乐大惊,“晌午就让你们饿着吗?” 程立道:“山上有瓜子水果,可以垫垫肚子。” 连饭都没得吃,居然这么可怜。 裴乐看着旁边人细瘦的手腕,心想县令考虑也太不周全了。 正好街边有卖包子饼子的,他便让大哥停车,下去买了两个肉包子。 “你先垫垫肚子,等回到家再吃好的。” 他晌午要请裴伯远吃肘子,但裴伯远舍不得独享,于是裴乐打包了两个酱肘子,准备回家一起吃。 作者有话说: ---------------------- 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 ——《与元居士青山谭饮茶》唐.灵一 第23章 分钱 酱肘子炖得软烂,油纸一撕开,诱人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石头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肘子是一整个没让切开,否则不好带,另外老板还送了卤汁,用竹筒装着,因为只装了半筒,一路的道路还算平稳,并没有洒出来。 眼见小孙子的鼻子都要凑上去了,周夫郎把肘子拿起来:“等饭蒸好了再吃。” 石头表情瞬间变得失望,眼睛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肘子。 周夫郎觉得好笑,怕他偷吃,直接把肘子拿进厨房了。 裴乐也馋,但他更多的心思放在金钱上,拎着钱袋进了自己房间。 今天没事做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计算过一遍又一遍了,答案很明晰,但他还是怕算错或者以后忘记,又在沙盘上写式子算了一遍。 第24章 确定都没错后,才往纸上记账。 ——他见大哥每回接了活儿,都会用纸记下来,那么如今他做生意也该记录。 蜜糖买了三斤共一百二十文;姜是自家种的,按市价算钱一斤二十文;红枣一斤十五文。 饼茶一块一两银,药材只买了二两,花费二百文,陈皮一两五文,山茱萸二两十文。 柴若干从家里拿的,竹子也是自家的。 当然,以上是他购入的成本,今天只用了部分材料。 姜枣茶一筒不算竹筒和柴火费用,成本大概三文多。煎茶除茶饼外,其它都用光了,一筒成本三文。 但煎茶费事儿,因此卖得比较贵。 今日卖了三十筒煎茶和二十四筒姜枣茶,头一位减免六文,给程立减了两文,因此最终是五百零八文。 自家喝了些茶,不算竹筒柴火,今天成本加在一起是一百八十四文。 挣得三百二十四文。 晌午吃饭花二十文,还有三百零四文。 竹筒、柴火都是家里出的,一起弄的,牛车也是家里的,大哥还帮忙了,所以应往家里多交一些。 裴乐打算交六成,也就是一百八十二文。 自己得一百二十二文。 但他给家里买了两个酱肘子,花费八十文,剩四十二文。 还给程立买了两个肉包子,花四文。 剩三十八。 结果和自己心算的一样,裴乐越算,眼睛就越亮。 今天真的挣了好多,即便买了酱肘子,他也还有三十八,一个壮劳力一天也就挣三五十文。 这也太赚了吧! 裴乐激动地站起来蹦了两下。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知道今日是雅集,平常不可能卖这么多这么顺利。 但一日只要能卖出去一二十份,这生意对他来说就能做下去。 “账本”收好,裴乐拿着毛笔出去清洗,看见程立在檐下跟朱红英说话,忽然想起——他还没有给程立分钱。 洗完毛笔,他折回去取了两份钱,一份一百八十二文,交给周夫郎,另一份五十文,给程立。 “这么多?”程立很意外。 裴乐道:“只给你分这一次,以后再卖饮子就不给你分了。” “只分一次也用不了这么多,我抄书一卷才一百五十文。”程立拆开麻绳,只取了十枚,“你是我的未婚夫郎,我更应当降价。” 要是换做以往,听对方说什么“未婚夫郎”,裴乐是要生气的。 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裴乐并未觉得气恼。 “只是降价吗,我还以为你会不收钱。” 程立一顿,将十枚钱穿回去:“帮未婚夫郎做事,我当然可以不收。” 又听见“未婚夫郎”,这回裴乐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还是收了吧,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说罢,裴乐快步离开了。 程立拎着五十枚铜钱,原地站了一会儿,心情愉悦地回屋。 晚饭因为有酱肘子,一家子全都吃得满足,裴乐比平日里多喝了半碗粥,饭后便出门走路消食。 程立和他一起。 天冷了,傍晚坐在树下闲谈的老人却并没有减少,他们大多因为太老做不动事,只能说些村里零碎,彼此交换信息取乐。 裴乐路过时,听见了“马家”“叫得可惨了”和几个模糊的字词。 马家怎么了? 裴乐正想着,就看见蔡郎中从马有庆家里出来。 难道是马有庆出事了?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程立忽然出声:“乐哥儿,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 “今日马有庆擅闯雅集,被官兵当场捉拿,打断了腿。” “真的吗?”乍闻喜事,裴乐双眸发亮,难掩兴奋。 程立点头:“很多人都看见了,你若是不信,可以去他家里看看。” “我当然相信你。”裴乐说完,又感到疑惑,“不过他闯雅集干什么。” 程立参加了雅集,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啊。 “他没有参加过雅集,道听途说,以为有一飞冲天的机会。”程立顿了顿,“所以他偷了我抄的文章,想闯进去见县令。” “偷了你抄的文章?”裴乐越发听不懂了。 程立解释说:“他以为是我自己写的,但实际上是我找同窗借书,从书上抄下来的。” “那他是自作自受。”裴乐当即断案。 程立笑道:“是,他自作自受,刑曹大人认出他抄袭,已将他的名字籍贯记录下来,明日夫子应当会将他开除。” “那太好了。”裴乐更高兴了,“我明儿要再买个肘子庆祝。” 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裴乐又看向旁边人:“虽然刑曹大人惩罚了他,但你辛苦抄的文章肯定拿不回来了,等下次我见了他,狠狠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一码归一码,刑曹的惩处是针对马有庆闯雅集和抄袭。裴乐要执行的,是马有庆偷盗的惩罚。 没想到裴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程立一时间心绪纷杂,半天才回了个“好”字。 走回去的路上,程立跟哥儿讲了马有庆是如何“道听途说”的。 又讲了孝士杰真正的故事。 孝士杰是穷学生不假,但他在私塾念书时成绩便拔尖,私塾夫子贪财,看他家里没钱,所以不给他参加雅集的资格。 孝士杰也没有闯雅集,他是上山采药,结果在山上跌了一跤摔晕了,被带领着一众文人游山观光的县令发现并救治。他醒后表现不卑不亢,谈吐不凡,县令考察他的文采,发现他是个可造之材,又查清私塾龌龊,才准许他进书院免费读书三年。 三年时间,孝士杰夜以继日地读书,不仅顺利考上秀才,还考上了举人,成为一时佳话。 可惜他年少沉疴,天妒英才,没过几年好日子便去世了。 裴乐听完后,想到程立身体也不好,尤其刚来那会儿特别差,下地干活没多久就中暑了。 他不由得嘱咐道:“你也要注意身体,若是身体毁了,考取再高的功名也没用。” “谢谢哥哥关心,我会注意的。”程立望着他笑说。 小书生瞳孔偏黑,眼眸本就显得亮,笑起来时更是好看,长得又白,让裴乐无端想到戏折子里诱惑和尚的小狐狸精。 他此刻就是那个和尚,程立肯定是故意蛊惑他。 想从他身上牟利。 裴乐告诫自己不要上当,快步踏进大门,往自己房间走了。 * 棉被包在桶上实在费力,桶要装茶水,还要往锅里放,每次都要重新包。 裴乐在镇上出摊了两次,就受不了这等麻烦了。 他想了个法子。 “我要三个比这种桶大一圈的木桶,要结实。”裴乐对三哥仔细说需求,“我打算在大木桶里放上足量的稻草和棉絮还有木炭,想办法把它们粘在桶壁上,这样就是一个保温桶,然后小木桶可以正好放进去,这样的大小。” 裴叔良听明白了:“行,这不难,我先做你的。” “谢谢三哥!” 裴叔良笑道:“你这个主意不错,若当真好用,我再做多几个小的,将陶罐放进去,如此冬日也能喝到热水了。” “好啊,到时候你送我一个。”裴乐毫不客气地索要,又说,“三哥,我的木桶盖子上也要做设计。”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我画工不好,你将就着看,就是……” 他想要那种可以只打开中间一部分的桶盖,这样热气会散得比较少,能多保温一段时间。 “可以。”裴叔良看完后道,“你这想法倒是巧妙,字也写的比以前好看多了。” 裴乐弯唇:“那当然,我昨天还在练字呢。” “有个念书的未婚夫就是不一样。”裴叔良感叹,“以后我也得给星儿找个读书人。” 闻言,裴乐坐下喝茶,说道:“读书人也不一定好,马有庆就很烂。” 马有庆没有去私塾,但孙广集亲自来了一趟,告知马家,马有庆被私塾除名了。 不止如此,因为马有庆擅闯雅集,被官府记过,其它私塾也不敢招收。 媒婆原本给马家说了门亲事,刘夫郎嫌弃那哥儿长得不好看,结果断腿之后,刘夫郎又提着礼品去找那家人说亲事。 但人家又不是傻子,先前被瞧不起,今时不同往日,自然给拒了。 刘夫郎不服气,站在门口骂人,结果被泼了一身粪。 如今马家已是村里的笑柄。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年前 大东村山上有一种胶树,树汁是天然胶水。拿到定制的木桶后,裴乐便去山上弄了些树汁,将保温桶做好。 次日再出摊,果然方便了很多。 没过多久定制的铁锅做好,能够一次煮一桶茶,裴乐更加省力了。 第25章 他如今不止卖两种茶,还卖米酒圆子,和姜枣茶一个价,一碗六文,用竹筒就再加三文。 他和裴厚一同出摊,摆摊位置固定,有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供人坐下喝茶歇息,随着天气逐渐寒冷,每日出售量逐渐稳定起来。 一天能卖三十份左右,但要竹筒的人比较少,若卖不完又不能留到第二天,临近过年各种东西也都在涨价,因此赚的钱远不如雅集当日。 但也不少了,去掉给家里的六成,每日自己还能得三十多文。 每天也就摆摊一个多时辰,虽然要提前一天准备材料,但这些活儿对他而言都很轻松,所以他还是很满意的。 雪花不知何时覆盖了大地,裴乐早上推开窗户,寒气袭来的同时,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没想到来得这么晚,后天就是除夕了。 他伸手去接雪花,看着雪花在手心快速融化,亦或是落在衣袖上展示美丽,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临近过年,街上人少,家里事又多,所以他小年之后就不再出摊了。 但程立所在的私塾,今天才会放假。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来,裴乐揉了一把脸,转身出房门。 今天轮到他和朱红英做早饭。 家里那头年猪被杀了,大部分肉卖出去,家里留了三十斤。 因为今年留的肉多,早上朱红英也切了几片肉,煎熟后每人碗里放一片。 吃完早饭,一家子都忙了起来,就连石头都被安排了扫地的活儿。 马上过年了,所以今天要把家里彻彻底底打扫一遍,还要包包子炸油馍,炸麻叶等零嘴,以免待客时手忙脚乱。 裴家还算讲究,平日里经常打扫,因此清理并没有太费劲儿。 裴向阳擦完自己屋子,出来时看见隔壁程立的屋子还锁着,喊道:“裴乐,你过来一下。” 裴乐捏完最后一个褶,放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跑过去:“怎么了大侄子?” “程立的房间,你看是你来打扫,还是等他回来自己干。” 裴乐想了想:“等他回来吧。” 程立的屋子不脏,他昨天才扫过地擦了桌子。 冬季白日短,又是一年结尾,因此私塾提前放学,申时院门就准时打开了。 程立提前收拾好了包袱,因此出来得很快,刚出院门就看见了裴乐。 他心头波动,踏着雪快步朝哥儿走去。 裴乐看见程立也感到高兴,不自觉弯了弯眼睛,伸手接过包袱,让程立上车。 他因为摆摊,驾车技术逐渐熟练,所以今天主动请缨一个人来接人。 也正因为一个人要看着牛车,他才没有进去接人。 “我要去南纸店买些东西。”程立没意识到自己眼里也有笑意,“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帮我买一刀麻纸。”裴乐说着,低头撩开衣摆,去解腰上的钱袋。 等他解开,程立早就走了。 裴乐将牛车牵到南纸店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程立抱着厚厚的三叠纸走出来。 一叠是他的,另一叠是程立的,还有一叠是写春联用的红纸。 程立将纸放到车上,又折身往一个摊位走。 是个卖糖人的摊位,摊主手艺很好,离得很远,裴乐也能看出糖人的惟妙惟肖。 程立和摊主沟通几句,随后掏钱,拿着两个糖人走回来。 料到程立要给自己,裴乐心情很好地伸手去接,故意说:“两个都给我吗。” 程立只愣了一下,随即回道:“都给你。” “我只要一个就够了,另一个你吃吧。”裴乐选了一个麒麟的,把另一个老虎模样的还给程立,很体贴地说。 程立失笑,接过老虎:“另一个是给石头买的。” 裴乐要赶车,没办法一路上拿着吃,一下吃了定然舍不得,因此只能回家再吃。 他一个人吃,叫小孩眼巴巴看着不好,所以程立买了两个。 果然,裴乐很快就让他帮忙拿着麒麟,说路上不方便,到家再吃。 裴家的大门是敞开着的,裴乐直接将牛车赶进院子里,而后便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马车。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一阵说笑声传出来。 裴乐跳下车,一个穿黄衣的少女和一个穿蓝衣的少男从堂屋走了出来。 “小阿舅。”两人皆喊他。 这两个人是裴乐的二哥裴仲景的孩子,少女十六岁,叫陈明月,少男十四岁,陈明照。 ——裴仲景入赘到了云光镇陈家。 裴乐跟程立介绍了两人的身份,彼此打了招呼。 “早就听说三弟的未婚夫是个俊俏小郎君,如今一看果然不凡。”堂屋一道女声传出来,紧接着走出来一名妇人,是裴仲景的妻子陈芳。 陈家是做生意的,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陈芳作为独生女,自是能言善道,礼数周全。 陈芳只有过年会来一趟,裴乐和她接触极少,不过印象还不错,又听见对方这样夸程立,心情自然更好。 程立颔首喊了声二嫂。 陈芳也笑着点了点头,又走回堂屋。 过年长工放假回家了,裴向阳过来卸车,裴乐将牛牵进牛棚,出来洗了洗手,这才从程立手中拿过糖人。 石头跑出去玩了,正好回来,看见他手里的糖人就来讨要。 “瞧你馋的,平时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 裴乐正要逗逗侄孙,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男声。 是他二哥裴仲景。 裴仲景穿了一身深色棉袍,脖颈围着一圈皮毛,正笑着往他这边走。 “二爷爷。”石头喊人。 裴仲景弯下腰,伸手捏了捏石头的脸:“大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刚才跑哪玩去了?” 石头被捏得脸生疼,往后挣了一下,喊疼。 裴仲景松开手:“我都没用劲,你疼什么疼。” 石头眼睛湿润,委屈地揉着脸:“就是疼。” “小孩子脸嫩,你怎么不揪自己的脸。”裴乐护着侄孙,不大高兴。 他把大老虎糖人递给石头,石头才转泪为笑。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觉得他可爱才摸他,要是别人家的娃子,我碰都不想碰。”裴仲景笑容收起来,又批评裴乐,“我都站这儿半天了,你也不知道喊声哥。” 裴乐不想跟他说话。 看陈家两个孩子的年龄就知道,裴乐出生时,裴仲景已经入赘出去了,故此两人并不亲近。 小时候裴乐也被裴仲景捏过脸,确实很疼,所以他方才那么生气。 “二哥。”程立喊了一声。 裴仲景本来就是在点程立,听见这小书生喊人了,脸色变好看些:“还是读书人懂事。” 裴乐暗暗翻了个白眼。 裴仲景不能说是个恶人,至少对他对裴家都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但很爱摆派头,导致裴乐很不喜欢这个二哥。 “你领着石头去玩吧,我跟你未婚夫说几句话。”裴仲景又对裴乐说。 裴乐咬掉麒麟的一条腿,感受着嘴里的丝丝甜味,问道:“你们要说什么不能被我听见?” 裴仲景:“说学问上的事,你又不懂。” “不懂就不能听吗。”裴乐又问。 裴仲景不由得皱眉:“乐哥儿,你怎么回事,我想着自己好歹是个童生,好心想指点你未婚夫的学问,又不是要教他做坏事,你咋总想捣乱。” “是这样的。”程立开口道,“二哥,近来我一直在教乐哥儿识字念书,他如今看过很多书了,也想再涨涨学问。” “原来是这样,那乐哥儿一起来听吧。”裴仲景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刚识字,估计我们说的你都听不懂。” 裴乐又咬掉麒麟的一条腿,有点不想去听了。 他怕裴仲景把“派头”带给程立,又不想去看对方摆派头。 矛盾了一会儿,他还是选择去听。 三人一起进了程立的屋子。 裴仲景打量一番,道:“屋子收拾得还算整洁。” 他捡起桌上的纸看了看:“字也还行,不知你们私塾教到哪本书了?” ——私塾的模式是今年四书明年五经后年算术,再一年又是四书,如此往复循环,保证学生只要有基础,从哪一年入学都可以。 “今年教算术,学到句股了。”程立看了一眼裴乐,随后打开书包,翻开书本,从中拿出一张纸,“正好我有一道题不会解,二哥是童生,想必比我厉害得多,能为我解惑。” 裴仲景对这话很受用:“拿给我看看。” 程立将纸递给他。 裴仲景坐下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又看了一会儿。 “二哥,你还没有看完吗,我都看完两遍了。”裴乐站在一旁出声。 裴仲景将视线从纸上移开,沉声道:“这道题是有些难,你这个年龄不用做这么难的题,先做简单的,做事要循序渐进,做题也是一样,不能好高骛远。” 第26章 说完,他起身,“我去老三家看看。”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对联 裴仲景走后,裴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不到十三岁,两颊圆润,笑起来仿佛被镀了一层光,八分的颜色变成十分。 等笑够了,他走到程立旁边,拍拍对方肩膀:“想不到你如今学会算计人了。” 他很欣慰:“挺好的,就应该这样,免得在外面受欺负。” 程立眸色微深:“乐哥儿,你觉得我在外被人欺负?” “难道没有吗。”裴乐反问,“若是没有被人欺负,你又怎么会来我们家。” 这还是程立自己跟他说的,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去,说半夜有人偷抢东西,恳求他收留。 “还有,马有庆偷了你的文章,若不是刚好偷到抄写的那篇,你岂不是就要吃哑巴亏了。” “的确是这样。”听完他说的话,程立低下头道,“若没有你,若非我来到裴家,我在外定会受更多欺负。” 程立如今和裴乐一样高了,也没有刚来时那么消瘦,脸仍然很白,五官周正。 看着没有可怜样了。 但他语调诚恳,肩膀耷拉下去,还是很能博人同情。 裴乐下意识道:“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以后有我护着你,你在村里肯定不会受欺负,在私塾应当也不会,你成绩那么好,发生什么事只要告诉夫子,相信夫子会帮你主持公道的。” 想了想,又补充说:“若夫子不帮你,你就告诉我,我就跟大哥说,让他给你换个私塾。” “谢谢哥哥。”程立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眸色又黑又亮,语气认真温柔。 裴乐不自觉抿了一下唇,语气同样认真:“你这样看着就很好欺负。” “……”程立敛了神色。 裴乐道:“不过不是你的问题,是欺负你的那些人不好。” 说罢,看见程立放在床上的包袱,裴乐往外走:“我不打扰你了,你快点收拾东西打扫屋子吧。” 从程立屋子出去,裴乐进了厨房。 今天二哥一家子来了,三哥一家子也过来吃团圆饭,人多,又是过年,要准备的饭菜就多。 忙忙碌碌近一个时辰,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晚饭这就开始了。 陈芳解释了为何会今日过来,她想着两家离得远,每次拜年都匆匆忙忙的,不如年前来住两天,除夕再回去,算是提前拜年。 “没想到今日会下雪,路上车又坏了,修车修了半天,两厢耽搁,这才来晚了。” “来了就行。”裴厚道,“路上多耽搁没什么关系,只要人没事,安全就行。” 朱红英也点头说是。 裴仲景一家不常来,陈芳一年来一次,其他人一年来两三次,但也没有太过生疏,一顿饭吃得热闹。 家里原有两间空屋子,如今程立住进来就只剩下一间。 裴仲景的儿女都大了,一家四口自不可能住一间房,陈芳母女便去了裴叔良家住。 夜里开始化雪,气温不断下降,裴乐一大早就被冻醒。 他穿着旧棉鞋嫌冷,穿新的又舍不得,怕雪水毁鞋子,吃过早饭就窝在家里不出门。 他打算在屋里看书,但刚翻了一页,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还有踢踏声,打开窗户一看,发现是裴向阳、裴向浩、陈明照还有石头四人在围着陈家那匹马。 陈明照牵着马头,裴向阳把石头抱了上去,小孩便高兴得拍手,随即去够缰绳,似想策马狂奔。 “你们小心点,别摔着石头。”朱红英在檐下烤火,提醒说。 “奶奶放心吧,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裴向阳回道。 牵着马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让石头过足了瘾,才换裴向浩骑上去。 陈明照也上马,两人骑着马跑出去了。 等他们在村里跑完一圈回来,裴乐忍不住从屋子里走出去,说道:“我也想骑马。” 马看着比牛和驴俊多了,而且戏折子里的将军总是骑着大马,让人无法不对骑马产生向往。 “小阿舅,来。”陈明照道,“我牵着马让你骑。” 裴乐如愿以偿上了马,果然马上视野开阔许多,豪气油然而生。 但马缰绳还在陈明照手里。 裴乐是个哥儿,两人都十几岁了,哪怕是亲戚也得避嫌,陈明照不能和他一起骑。 他们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骑马出去。 裴乐只能像石头似的,坐在马上,由旁人牵着马在院子里溜圈。 这对于四五岁的石头来说有意思,对他而言无趣极了,还不如骑牛呢。 坐了一圈他就下了马。 三个汉子仍旧闹哄哄地换着骑马。 裴乐回到自己屋子里,心想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匹马,想怎么骑就怎么骑,谁也不能管他。 他脱鞋钻进被窝,拿起书本,刚翻开,又听见外头有人喊“程立”。 裴乐再度打开窗户,只见程立抱着厚厚一叠写对联的红纸走出屋门。 都是汉子,陈明照邀请道:“程立,你想不想骑马?” “我就不骑了。”程立婉拒道,“我要写对联。” 裴向阳道:“正好家里的对联还没买,你先帮家里写吧。” 程立正是这般想的。 不止要帮家里写,他还打算写对联赚点钱。 写对联的红纸,大的一副十文,小的一副五文,写好字的普通对联市价大的三十文,小的十八文。 听说他要写对联赚钱,裴向阳帮他把大桌子搬到了院子外面的大道旁。 得在外面写,叫人看见了,才会有人来买。 陈明照也在念书,但自觉字迹一般,不敢给家里写对联,更不敢卖。现如今看程立这般自信,便栓好马,跟出去看。 裴乐也戴上兔毛围脖,穿上厚衣裳跑出去看。 程立先写了一副小的,字迹流畅大气,每个字大小差不多,在裴乐看来不比那些大户人家门上的差。 不过大户人家不仅要看字迹,还要看寓意,需要写字的人现编对联,要求很高。 程立写的是一副常话“福满门庭春气暖,源清流远岁华新”,横批“喜迎新春”。 陈明照自愧不如:“你的字果然写的好。” 裴乐问:“对联你打算卖多少钱?” “大的二十三文,小的十三文,一大一小只要三十文。” 价格比市面上同等质量的便宜太多,一方面因为都是一个村的,另一方面因为他初次卖对联,怕别人不买账。 路上玩耍的孩子多,裴乐转身回院里,很快拿了一盘子零嘴出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些零嘴,让他们回家通知大人。 小孩子效率很高,很快就有大人来看了。 村里大部分人都大字不识一个,但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出字的大小,以及是否对称,字看着是否顺眼,贴在门上会不会好看。 程立卖得便宜,没买对联的人家大多都选择买一大一小回去。 一副贴大门一副贴堂屋,够了。 程立写字,裴乐就在一旁收钱,最终收了满满一袋,比他自己赚钱还要高兴。 回到屋里,二人开始数钱。 总共卖出去了二十副大的和十五副小的,小的都是和大的一起买的,总共该收五百六十五文。 钱袋子里正好,一文钱都没有出错。 三十五副对联纸的成本是二百七十五文,笔费了一支十文,程立用的是墨条不贵,就算十文钱。 赚了二百七十文。 “竟然赚了这么多。”这还比市面上卖得便宜,裴乐简直想再买点红纸,叫程立接着写了。 但明日就是除夕了,鲜少有人会在除夕当天买。 而且裴乐看见程立在揉手腕,估计是很累。 “一年只能做一次的生意,自然赚得多。” 程立笑着说罢,推了一半钱到裴乐面前:“你的分成。” 裴乐下意识推回去:“我没干什么,不用给我分。” “你帮我宣传,还帮我收钱,看着红纸不让别人偷,若没有你,说不定我一副都卖不出去。” 裴乐便说自己只要十文钱就够了。 程立顿时蹙眉,说若他这般生分,那就把之前的分成全都还给他。 裴乐只好改口说自己要三成。 程立管着自己的笔墨书本费用,因此赚的钱不用交公,三成便是九十文。 程立给了他一钱银子,说凑个整。 裴乐表面不好意思,心里却十分高兴。 谁会不想要钱呢? 难怪以前程立收他的钱那么爽快。 * 陈家在除夕当天给祖先上完坟后离开,随之到来的是鞭炮声、接待亲戚朋友、走亲戚路上的寒冷,还有吃到好东西的愉悦。 转眼间便是年初十,亲戚都走过一遍了,来到了真正清闲的日子。 第27章 程立的私塾要等到正月十五过后才会复学。 他约裴乐去镇上玩。 裴乐还没有单独和程立出去玩过,但他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两人跟家里说了一声,一大早就坐着牛车去镇上。 牛车还是一个人两文钱。 两人坐到终点才下车,随后程立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裴乐便跟着对方走。 “到底要去哪儿?”眼看越走越偏,裴乐忍不住问道。 “乐哥儿,你相信我吗。”程立一双黑眸看着他。 裴乐觉得莫名其妙:“我若是不信你,干嘛要跟着你走这么远?” 作者有话说: ---------------------- 【福满门庭春气暖,源清流远岁华新。】对联是网上搜的。 第26章 骑马 听他这么说程立才说前面有个马场。 “你带我去马场干什么。”裴乐心里有个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 程立道:“干活,过年马场工钱高。” “啊?”裴乐顿感失望“我还以为你要带我骑马。” 见哥儿这么好骗,程立眸底染上几分笑意,没有说话。 很快两人便到了马场。 云隐镇虽地理位置不错,但到底不是富饶的城市因此马场不大,人和马都不多一眼望去甚至有些荒凉。 拴着马匹的棚子前挂着牌子:售马租马,马术教学。 距离牌子六尺远的地方有个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正在煮茶。 “老板,我们想租一匹马。”程立走上前道。 裴乐一愣,旋即跟过去。 老板看向他们扫了眼他们的穿戴后道:“在马场骑还是带出去?” 程立:“就在马场骑。” 老板:“半个时辰二十文,两个时辰七十文,一整天一百文,若要陪练价格翻倍。” 程立看了看身边的哥儿,正要开口老板又说:“可以先玩半个时辰,若想改成两个时辰的,再加五十文,一整天加八十文。” 如此一来就不用抉择了,程立先交了二十文拿了老板递过来的棉手套和绑腿。 马场小,可供挑选的马只有七八匹,程立选中了一匹十岁年龄看着还算精神的马。 两人牵着马走远裴乐又欣喜又紧张:“程立,你会骑马吗。” “我若不会又怎敢带你来这里。”程立戴好装备,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顺着毛抚摸着马的脑袋,随后踩住马鞍,利落地上马,“我先骑两圈。” 小时候家里有马,他学过,但后来……多年没有碰马,他需要先熟悉熟悉。 裴乐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程立骑马跑远,速度越来越快,风将衣袍吹得鼓起,五官仿佛也凌厉了几分,整个画面透出一股飒意。 马场毕竟不大,两圈很快跑完,程立勒马到他身前,朝他伸出手。 裴乐这会儿才明白程立那句“你相信我吗”,对方实际想问的,是他敢不敢和对方共乘一骑。 这有什么不敢的。 裴乐心想,大冷天的,隔着那么多衣裳呢。 他握住程立的手。 程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道:“你坐我后面。” 裴乐顺利坐上马。 他们俩都不胖,但冬天穿得厚,坐在同一匹马上,便贴得很紧。 但到底隔着厚衣裳,裴乐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程立确实生的白,连耳朵后面那一块都是白的。 “抱住我的腰。”程立扭头对他道。 两个人的脸骤然离得很近,裴乐呼吸滞了一瞬,无意识往后撤了点,道:“你脸被冻红了。” 程立皮肤白,被寒风吹红的地方便特别显眼,但并没有让他变丑,反而让他看起来更俊俏了。 裴乐脸也红了点,伸手把自己的帽子取下,递过去:“这个你戴吧。” 程立的皮肤看着很嫩的样子,若是被吹坏了可不好,帽子多少能护一些。 程立一只手接过棉帽,却是重新给他戴好,朝他笑道:“谢谢哥哥,但贴身之物不便交换。” 裴乐脸更红了,低声道:“帽子而已,算什么贴身之物。” “抱住我的腰,腿夹住马。”程立重新说,“我要开始了。” 裴乐这才抱住汉子的腰。 程立偏瘦,腰也细,即使穿了厚衣裳,依旧能轻松环抱住。 马蹄踏踏,景色从眼前略过,耳边的风逐渐大起来,裴乐下半张脸藏在围脖里,脑袋被棉帽子围着,只露出眼睛,因此并不觉得冷。 但两只手被寒刃划着,生疼,他不由得蜷了蜷手指。 程立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状况,用一只袖子盖住了他的手,疼痛便瞬间离去,只剩微冷。 裴乐这才享受起骑马的感觉。 马的速度是牛不能比的,速度越快,他心里快意就越浓,眼睛也越来越亮。 二人骑马跑了两三圈,裴乐叫程立停下,说想试着自己骑。 怕程立拒绝,裴乐又继续说:“我会骑牛,也会赶牛车,驴也骑过,有经验的,而且一开始我一定会慢慢骑。” “好。”程立应允。 两人下马,程立将手套和绑腿取下来给他,并交代了他一些骑马的细节。 裴乐一个人重新上马,握着缰绳,正要动身,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哥儿不敢骑马的。” 两人下意识看过去,看见了一名戴着皮毛帽子围脖,穿着绸缎棉衣男子。 男子看着约摸十五六岁,刚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汉子。 “郭少爷。”马场老板走到男子面前,陪笑问好,“您今日可是要骑马?” 郭江道:“大冷天的骑什么马,我是来看风风的。” 他口中的风风是他寄养在马场的马。 “风风我老婆一直精心照料着,就等着您来看。”老板将人往马棚后引。 郭江却不走,站在原地朝裴乐讥讽道:“你快下来吧,别逞强了,等会儿吓哭了倒没什么,万一摔坏了,你这男人哪有钱给你治病?” “我们认识吗?”裴乐坐在马上问。 郭江道:“不认识,本少爷看你身段不错,善意提醒你。” “这么爱多管闲事,家里没人可管了吗。”裴乐回嘴。 郭江顿时黑脸:“你骂我?” 裴乐道:“我骂人,没骂你。” “竟是个牙尖嘴利的哥儿。”郭江气得胸膛臌胀,“你骑,我就在这里看着,看你能骑多远。” 他话落,裴乐轻轻扯了扯缰绳,夹紧马腹骑了出去。 他有骑驴的经验,老板讲的关于这匹马的习惯他都听了,程立说的他也记住了,因此上手很顺利。 老马很听话很稳,载着他不断往前,裴乐很快便找到了感觉,稍微提了点速度。 他没让马跑太快,一来是新手,二来,冷。 方才有程立在前面给他挡寒风,这会儿自己一个人骑,迎着风的整面都觉得冷,布围脖都挡不住。 跑完一圈,他停住马,看向那男子:“怎样?” “走了一圈而已。”郭江不屑,“是个人都能骑着马走一圈。” “听起来郭少爷您的马术很强?”裴乐道,“我们来赛马如何。” 郭江掏了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一个哥儿,一个刚学骑马的哥儿,居然敢挑战他? 程立蹙眉,担忧道:“乐哥儿……” “我心里有数,不会逞强。”裴乐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好,既然你一个哥儿都敢下挑战书了,本少爷没有退却的道理。”郭江自信必赢,一挥手,指挥老板,“去把我的风风牵过来。” 风风是一匹黑色的骏马,皮毛光滑,比裴乐骑的这匹马大了一圈。 光是看这两匹马的对比,郭江就忍不住笑了:“你是个哥儿,现在认输,好好道歉,本少爷不追究你。” “欺负新手算什么本事,我跟你比。”程立突然朝郭江看过去,语气比平时沉些。 郭江扫了他一眼,见他穿得灰扑扑的,脸却白,也没把他放在眼里:“随便,你们俩谁跟我比都行。” “我自己比。”裴乐知道程立是好意,却没有下马。 他说要跟人比,自然是他出战,他也有信心赢。 郭江上马:“既然是比赛就得有赌注,小哥儿,你打算拿什么跟我比?” “我叫裴乐,你叫什么?” “郭江。” 裴乐便道:“我若输了,跪下叫你三声爷爷,你若输了,不用你跪下,只需要你大喊三声‘郭江不如哥儿’,如何?” “不好。”郭江打量裴乐,恶劣道,“我若输了照你说的办,你若输了,让我亲一口。” “不行。”裴乐毫不犹豫回绝,“被你这样的人亲一口我会恶心一辈子,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赌注。” “哥儿果然没劲儿,什么都不敢赌。”郭江轻嗤,试图刺激裴乐。 裴乐道:“这样吧,公平起见,我若输了,我喊三声‘哥儿就是废物’。” 第28章 郭江道:“那你得跪着喊,喊一句朝本少爷磕一个头。” “可以。” 郭江勉强满意:“行,开始吧。” 裴乐:“我说规则?” 郭江点头:“按你说的比。” 裴乐:“那就简单点,围着马场外围跑三圈,谁先跑完谁就赢。” 这马场郭江很熟,跑三圈更是信手拈来,郭江自然没意见。 两人驱马到同样的起跑点,老板喊了声“开始”,两匹马同时奔出去。 棉帽还算厚实,但寒风透过布围脖刺激着皮肤,没被护着的眼周更冷。 脚下就更不用说了,明明穿着厚棉鞋,跑起来简直像没穿鞋。 裴乐忍着冷逐渐提速,一圈下来,身体热起来,他感觉好了很多。 侧头一看,郭江在和他差不多的位置。 裴乐扬起马鞭,又提了速度。 帽子有松动迹象,他索性把棉帽取下来拿在手里,直接迎战寒风。 方才程立就没戴帽子,他不戴自然也没什么关系。 虽然他这会儿骑得比程立快多了。 郭江见哥儿加速,自己也咬牙加快了速度。 他不是御马不行,而是同样被冷得不行。 第27章 生病 两个人谁也不想输最后一圈都铆足了劲往前冲,完全不顾寒冷了。 程立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哥儿身上,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一匹马率先冲过起跑线,又往前跑了一截,主人才策马慢悠悠地走回来。 裴乐翻身跳下马,冻僵的脚没有感觉落地瞬间险些摔倒,好在程立及时扶住了他。 他顺势握住对方的胳膊跺了两下脚忍不住笑出声:“程立,我赢了!” “恭喜你。”程立递给一杯温水,祝贺道,“你很厉害。” “那当然我天生劲儿大还聪明。”裴乐喜滋滋的。 他将温水喝了,缓解过嗓子的不适,随后看向手下败将,得意道:“姓郭的,愿赌服输你现在就喊吧。” 郭江被两个小厮扶着,坐在软凳慢慢喝自己带的热茶。 他到底少爷出身,没经受过风吹日晒,方才冲动地学着裴乐摘了帽子,又不如裴乐头发茂密这会儿头皮还没有缓过来,上半张脸都是僵的,像是被风刮破皮了一般。 他看见裴乐原地蹦几下搓了搓脸,重新把帽子戴上,然后高高兴兴地和那个白脸小汉子说话。 他心里不忿:“你真的是今天才学会骑马吗?” 裴乐收起笑容,道:“是不是重要吗,你不会想耍赖吧。” “本少爷不可能耍赖。”郭江摸出钱袋,从里面拿出银子,“看你们挺穷的,这是二两银子,拿着滚吧。” 裴乐脸色冷了下来:“我不要钱,要你认赌服输。” “你这小哥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郭江身后的小厮上前威胁道,“少爷给你钱是瞧得起你。” 裴乐:“我跟他比赛也是瞧得起他,以为他是个能说到做到的汉子,没想到是个赖子。” 从未被人这样说过,郭江瞬间恼羞成怒:“不就是几句话,我喊就是了。”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脸被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小厮见状劝道:“少爷,这哥儿明显是个小孩,您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另一名小厮也道:“是啊,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 “连小孩子都比不赢,真够没用的。”裴乐在一旁轻嗤。 “行了!”郭江推开两个下人,怒火冲天地看着裴乐,“你真要我在这里丢人?” 郭江道:“我可以喊,但我喊完后,你跟你相好的就别想走了。” 这就是明摆着耍横,裴乐攥紧拳头:“这里又不是你家,你说留人就留人?” “消消气,二位都消消气。”眼看要打起来,老板忙走上来做和事佬,“大家来马场是为玩得高兴,至于比赛呢,点到为止。” 他对裴乐道:“小哥儿你看,这马场就我们几个人,没有其他人,郭少爷输给你,我们已经看见了,再怎么喊也是喊给我们听,不如省省嗓子。” 又对郭江道:“郭少爷,您起初那句话确实小瞧了这位哥儿,您有问题就应该道歉,收回那句话。” 听出老板言外之意,郭江勉强道:“我不该那么说你,行了吧。” 裴乐更来气了,想一拳砸在这狗眼看人低的汉子脸上。 但他知道不能动手。 “郭兄。”程立忽然出声。 郭江轻蔑瞥他一眼:“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跟我称兄道弟。” “我一直觉得郭少眼熟,刚刚才想起来,我们在雅集见过,我是孙夫子私塾的学生。”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抄前人文章闯雅集的笑话就是你的同窗,对吧。”想到当日之事,郭江眼神更加轻蔑了。 程立神色没有丝毫变动:“正是。” “你们私塾都是那种人才,难怪连你都能去雅集。” “我们私塾的人确实行为大胆,爱出风头。”程立淡定说,“若我将今日趣事讲述给同窗,想必他们会乐于到处传播。” “你威胁我?”郭江神情瞬间变得难看。 程立道:“不敢。” 郭江胸膛起伏,他能叫下人把这两个人打一顿,可也仅仅只能打一顿,更大的乱子处理不了。 也就是说,他无法阻止程立到处传播。 “行,我喊。”郭江红着眼睛道,“你们等着!” 他张开口,连喊了三声“郭江不如哥儿”,声音引得棚子里的马都躁动了起来。 裴乐心里那口气这才顺了,算他过关。 郭江脑袋还有点疼,又丢了脸,恨恨瞪他一眼,将风风交给老板,匆匆坐马车离开了。 正好半个时辰,再玩下去就得加钱。 裴乐舍不得钱,而且自觉已学会了骑马,过了瘾,便退马离开了。 两人往回走,路边正好有卖姜枣茶的,裴乐便买了两碗。 喝过茶,又在镇上热闹的街道逛过一回,正好遇见顾水水,顾家赶着车要回村,他们就坐上一起回了。 回到家程立却咳嗽了起来。不止咳嗽,整张脸都红了,眼睛也仿佛蒙了一层水雾。 周夫郎让裴向阳去请郎中,问他们去哪儿玩了,是不是走得热就脱了外衣。 知道这肯定是骑马吹风吹病的,裴乐既担心又愧疚,正要说话,程立率先回话道:“是,我贪图一时凉快,忘了自己身子虚。” 这话也没错,这半年他又长高又没生过病,他便以为自己身体好利落了,想在未婚夫郎面前留下快意飒爽的骑马形象,便逞强不戴帽子不穿厚衣裳。 现在想想,他有如此隐秘幼稚的心思,病了也是活该。 这要是裴乐这么做,周夫郎就训几句了,可程立毕竟才来半年多,平日里又表现得懂事,周夫郎只说了下一句“下次可别这样,好好捂着”,便转身出去了。 程立躺在被窝里,裴乐也不好在房间里多留,只得跟着周夫郎一块儿出去。 蔡郎中很快便到了,诊了一番后,说是普通的风寒,留了两副药。 一天一副,若两副药吃完还不好,再去他那里拿。 周夫郎给过诊金和药费,裴乐主动接过熬药的差事。 他也吹了不少寒风,甚至比程立还多,但他喝完姜枣茶出了一身汗,便没事了,此刻没有一点不适。 程立还是太虚了,裴乐心想。 * 蔡郎中的药很有用,程立当天病得严重,第二日便好了很多,有精力读书写字,第三天便差不多好了。 关于骑马的事两个人都没有对家里说,当做心里的秘密。 转眼间便是元宵节。 元宵是传统节日,每个人都很重视,不仅能吃到好吃的汤圆,晚间街上还会亮起大大小小无数的灯笼,灯笼之间是一个个摊贩,还有看新奇的游人。 裴乐是摊贩中的一个,今天人多,大人们也相对大方,乐意给小孩子买些吃食。 因此他摆了茶摊,姜枣茶、香煎茶还有八宝粥,以及周夫郎做的枣泥酥。 裴乐在书上看见的配方,周夫郎就给做了出来,尝了都觉得好吃,不比铺子里差。 铺子里同样大小和用料的枣泥酥要十文钱一个,他们只卖八文钱。 周夫郎怕卖不出去,做的不多,拢共只做了十六个,没想到比茶卖得好,茶才卖了十碗,糕点就卖完了。 “阿嫂手艺好,早知道应该开个糕点铺子,早点卖糕。”裴乐轻快道,“下回我再摆摊,阿嫂再做一些吧。” 周夫郎心里又意外又高兴,但到底谨慎:“今儿过节才能卖得出去,平日里不一定有人买。” 裴乐说:“我这茶也是过节才能卖得好,但平日里也能卖出去一些,你少做一点,多少是个赚头,当然若是太麻烦就不做了。” 做枣泥是挺麻烦的,做得少对很多人来说不值当,但周夫郎是苦过来的人,不觉得麻烦,犹豫一会儿道:“行,我改日再少做一点,卖不出去就自家吃。” 第29章 左右冬日能多放几天,他们家人多,能吃完。 想到这里,周夫郎见街上繁华,程立又一直在旁边帮忙,显然是想和裴乐一块儿玩,便说道:“茶水我一个人看着就成,你们去玩儿吧。” “阿嫂你去逛吧,我跟程立看着就行。”裴乐没有把自己的摊子交给别人。 周夫郎没上过学,算账慢,若一个人看着,人稍微多点就会焦头烂额。 裴乐不打算让他代劳,周夫郎想着他们两个人在这里说话也成,自己反而碍事,便离开了。 周夫郎离开没多久,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郭江。 郭江出来玩,没想到竟能看见“仇敌”,他看了看裴乐面前的茶,视线又落在裴乐的脸上。 当日在马场,天寒地冻,除了喝水期间,裴乐总是围着围脖,他没有看清楚。 这会儿一看,虽然黑了点,但皮肤没什么瑕疵,还真有几分姿色。 “哎,茶怎么卖?”郭江出声询问。 裴乐原本在和程立小声说话,闻声才抬头,看清来人是谁。 才过去短短几天,他那天又让郭江丢脸,心知对方定然来者不善。 他如常报了价格。 “卖这么便宜,用的什么东西做的,能喝吗。”郭江故意说,“你这桶里都臭了,不会从来没洗过吧。”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我没断更[比心] 第28章 对词 “你嫌差就别喝。”裴乐毫不客气道“走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话音刚落,郭江就一脚踹翻了茶水桶桶里的热茶瞬间倾泻,全泼在了他身上。 裴乐拿起锅盖,站起来“砰”地一声,砸在了郭江肩膀上。 郭江痛极大怒,拎起钱袋就往裴乐身上抡。 两个人转眼间打起来郭江只带了一名十几岁的小厮裴乐身边也有程立。 四个人打作一团。 裴伯远和周夫郎在不远处看灯笼,很快发觉这边的状况,街上有巡逻的捕快,同时赶了过来。 四个人被分开发觉其中竟还有一名小哥儿,高个捕快肃容:“到底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他先动手。” 裴乐和郭江同时道。 矮个捕快问:“摊子是谁的?” “是我们的。”程立回道,“他踢翻我们的摊子,主动挑事我们才还手。” 裴乐身上湿了一大片,就是证据。 高个捕快看向郭江:“你为什么要踢人家摊子?” “想踢就踢,大不了我买下来。”郭江丝毫不知错,嚣张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是谁?” “祥云镇的郭友财每年都能往衙门交上千两税。”郭江继续说,“而且我大哥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能面见县令。” 捕快看着威风,实际却是没有入籍的编外人员,俸禄低微,在衙门毫无地位。 听见郭江这么说,又见他穿着的确不菲,两名捕快都踌躇起来。 见状,郭江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其实今天的事很好解决,他们两个售卖臭掉的茶水,还殴打本少爷我,你们只要按律缉捕就行了。” 捕快对视一眼,都没有接银子。 并非他们清廉持正,而是今天元宵节,周围早已聚集起大量看热闹的百姓。 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受贿呢? 矮个捕快机灵道:“郭少爷,银子就不必了,我们身为衙门的人,自当按律办事。现在你们四个人都说自己有理,这样吧,都带回衙门审理。” 裴乐心里一凉,掌心收紧了。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被抓走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此处发生了何事?” 裴乐转头,只见一名穿着常服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走了过来。 “刑曹大人。”看清来人,两名衙役恭恭敬敬地喊。 刑曹是正经官职,不是自己家能得罪的,郭江没敢再摆嚣张态度,神色乖顺不少。 刑曹还记得程立,见他也在事件当中,便点名让他陈述。 程立如实说了一遍——当然有言语修饰,他说郭江曾骑马输给裴乐,所以怀恨在心,故意挑事,裴乐被烫到后,才还手反击。 “大人,我没有故意挑事,木桶是不小心踢翻的,我正想说全买下来,这凶悍哥儿就砸我,把我半条胳膊都砸肿了。”郭江连忙辩解。 裴乐道:“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大家都听见了,你说想踢就踢,还想贿赂捕快。” “我没有……” 刑曹踢了一脚木桶,木桶发出闷响,但几乎没怎么挪动。 他看向郭江:“木桶装满茶水,沉重难挪,你说不小心踢翻,是怎么个不小心法,演示给本官看看。” 郭江抬腿提脚,一下便将木桶踹翻。 “正常人不小心踢到物品,皆是足尖接触,你怎么是足底?” “我……”郭江解释不出来。 刑曹又问过两边摊主,事情经过便一清二楚。 “郭江挑事在先,互殴在后,当负主要责任。”刑曹判决道,“既然踢翻了人家两个饮桶,便以市价三倍赔付,引以为戒,勿要再犯。” 一桶茶顶多装个十五碗,两桶都按七文算,才二百一十文,三倍就是六百三十文。 这点钱对于郭江来讲不算什么,但他心里憋屈。 可刑曹又不是他能得罪的。 郭江垮着一张脸,给了裴乐六钱银子,捂着肩膀被小厮扶着去找郎中了。 “多谢大人主持公道。”见刑曹没有离开,程立拱手弯腰。 裴家人跟着道谢。 还剩半桶茶没倒,裴乐盛了一筒递过去:“天寒,大人喝杯热茶吧。” 刑曹问道:“你是程立的未婚夫郎?” 没料到刑曹会有此一问,裴乐愣了一下才点头。 “不错,是个不一般的哥儿。”刑曹接过竹筒,却又取了十枚钱放在桶盖上,随后带着两名捕快离开。 围观百姓自然散了。 方才郭江踢翻木桶,也带倒了钱袋,有些钱洒在地上,几个人蹲下去捡。 裴乐低声问道:“刑曹大人认识你?” 程立道:“雅集马有庆污蔑我抄袭,刑曹大人问过我几句话,想不到他还记得我。” “能做大人的都不是一般人物。”裴伯远听见他们说话道。 周夫郎也点头称是。 将地上的钱捡干净,周夫郎见幺弟前面衣裳湿了大半,便让裴乐把外裳脱了穿他的。 裴乐脱了外头的一层单衫和里面的一件棉衣,却不肯要周夫郎的。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不会冻病,你若是脱了肯定生病。” 裴伯远说穿他的。 程立道:“买一件棉衣吧。” 今天元宵节,什么都贵,不过棉衣倒还好,毕竟寒冷马上要过去了。 花三钱银子买了一件棉衣,裴乐穿上,身上便瞬间暖和了。 暖和后,裴乐才觉出疼来。 钱袋里面装着银子,砸到身上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他没有被钱袋砸到,而是拉扯间被踢了几脚,打了几拳。 郭江到底十五六岁了,而且还会骑马,劲儿比马有庆要大,身边的小厮就更不用说了。 他看向程立:“你身上疼不疼,用不用看郎中?” 想到程立身体虚,又自己回答道:“还是去看看吧。” 裴伯远也怕他们被打出事,没有省这笔钱,几人进了最近的医馆。 医馆里有女医徒,可以检查裴乐身上的外伤。 两个人都看过一遍,郎中说他们没有内伤,不过外部有几处淤青挺严重的,还是给开了活血化瘀的药,以及一瓶外伤药。 看病花了二钱。 郭江赔了六钱,他们赔了茶的成本,但算下来还是赚了一件棉衣。 回到家后,裴乐这般想着,正想跟阿嫂说剩下的一钱银子交公,就听见裴伯远开口:“骑马是怎么回事。” 裴乐一僵。 裴伯远不用他回答也猜到了:“程立风寒那日,你们出去骑马了?” 裴乐只好点头。 他原以为这件事能瞒住的,没想到运气这么背,遇见郭江挑事。 “怎么骑的?”裴伯远脸色微沉。 裴伯远方才让程立回自己房间了,让裴向阳去给他上药,这会儿堂屋就只有裴乐、周夫郎和他三人。 “就是一个人骑。”裴乐不敢说实话,“程立交了三百文,马场的老板答应教我们骑马,后来遇见了郭江,他说哥儿不敢骑马……” 裴伯远脸色缓和了些:“教你的老板是男是女?” “马场是一对夫妻开的,女老板教的我。” “为什么不跟家里说实话?” “太贵了,整整三百文,才骑了一个时辰,我怕你骂我败家,所以不许程立说实话。”裴乐揽过责任。 裴伯远看了幺弟一会儿,见裴乐脸上只有一点心虚,倒是没有被占过便宜的样子,想到对方身上还有伤,便挥手让人离开了。 第30章 裴乐回到自己屋里,洗过澡周夫郎给他上药时,又问一遍,他还是一样的说词。 柳瑶将内服的药煎好后,他跟程立一人喝一碗,时间已来到了亥时。 外头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听不到。 裴乐下床,打开窗户,往外瞅了瞅,确定没有哪个屋子亮着光,这才开门出去。 他蹑手蹑脚,逢窗户便蹲着走,生怕被人看见,最终来到程立窗前。 “程立,你睡了吗?”他隔着窗户轻声喊。 淤青处疼痛,因此程立还没有睡着。 他听见裴乐那么轻的声音,下床来到窗前,也下意识将声音压低了:“乐哥儿?” “是我,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动作轻一点。” 程立先开了窗户:“究竟什么事?” “一两句说不清楚,你让我进去说。”裴乐往旁边看了看,生怕被人发现。 见程立还是不动,他不由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要轻薄你。” “若让人看见……” “你再不开门可就真让人看见了。” 程立开了门。 裴乐闪身进去,又将门关好,插上免得被风吹开。 他不忘提醒程立:“别点灯。” “……究竟何事?” 裴乐忘记穿上外衣就过来了,此刻冷得很,他清楚程立床的位置,便两三步走到床前,脱鞋上床,用被子将自己裹住了。 程立方才在被子里,因此被窝暖融融的,裴乐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对程立道:“你别过来。” 这招反客为主叫程立又沉默了一下,随后默默拿起床头的衣裳穿上。 “大哥刚才问我骑马的事,我把他哄骗过去了,现在跟你对对词。”裴乐这才说起来意。 他把对裴伯远的话跟程立讲了一遍:“你记清楚,明日大哥肯定会问你,若我们两个人说的不一样,那就完了。” ----------------------- 作者有话说:刑曹:如果把县令比作皇帝,刑曹就是刑部尚书,大概这么个官职。 第29章 算盘 十五圆月高照但门窗遮住了绝大部分光亮,程立只能看见哥儿的轮廓。 程立低声回道:“我都记住了。” 任务顺利完成,裴乐该走了却又有点舍不得热乎被窝。 他赖了一会儿:“程立,今日我打架连累你,你心里不会怨我吧。” “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裴乐很满意,“我走了你快睡觉吧,明日就要去私塾了。” 他坐直用脚探了几下找到鞋子穿好。 随后打开门程立忽然递给他一件厚衣裳:“外面太冷了,披上衣服再走。” 外面确实冷,衣裳可以明天再还,总有机会裴乐就接住了,穿在自己身上。 衣裳是热的,估计是程立刚从自己身上脱下来。 这么一想,裴乐忽然有点脸热。 他分明连程立的被窝都躺过了,怎么穿个袄子就…… 想不通的事那就不想了。 裴乐放弃思考借着月光,轻手轻脚依照来时路径回到自己房间,将袄子放在椅子上,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因为出去了一段时间,他的被窝没有程立的暖和。 好在他年龄小火气旺被子里棉花多,没多久便被暖热,他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的不算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没有走,就在程立的被窝里睡着了,第二天被裴伯远发现两个人居然睡一个被窝,将他们两个狠狠揍了一顿,逼迫程立写退亲书…… 裴乐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才发觉天亮了。 他在自己被窝里。 幸好幸好,不用挨打。 不过,若是没有做什么,仅仅是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不敢深想,裴乐快速起床,发现周夫郎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程立更是早就去私塾了。 早上吃粥和饼子,还有昨天的剩菜。 裴乐咬了一口温热的饼子,听见朱红英关切地问他:“身上还疼吗。” 裴乐如实点头,有点委屈道:“疼。” 比昨天晚上还疼了,像是伤处昏睡一夜反应过来了似的。 “晌午给你炖个鸡蛋羹补补。”周夫郎也心疼他。 “谢谢阿嫂。”裴乐嘴甜地道谢。 吃完饭,周夫郎说给他抹药。 “我自己能抹。”想起房间里的那件衣裳,裴乐不敢让阿嫂进去,“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抹过药了。” “可我没从你身上闻到药味儿。” “我穿得厚嘛。” 怕再被追问,他就说自己要去洗衣裳,借口离开了。 “这孩子。”周夫郎根本没多想,“估计是怕上药疼得慌。” * 在家歇了一天,裴乐便开始继续摆摊卖饮子和枣泥酥。 怕卖不出去,周夫郎只做了十个酥饼。 来到老地方,裴乐看见摊位已经被人占了,而且也是卖暖饮子的,种类和他差不多。 路边谁都可以摆摊,他年后又出摊晚,被人占了也正常,裴乐没有多想。 “爹,我们换个地方吧。” 裴厚点头:“去前面,前面路口人也多。” 裴乐赶车到前面,然而刚把东西拿下车,占老摊位的两个汉子就跟过来了。 裴乐有点恶心了,自己不会挑地方吗,非得等到他挑好了再来抢。 “我们再回老地方吧。”裴厚不欲同人起争执。 “好吧。”那两个汉子年轻力壮,裴乐暂且忍了。 可谁知,他们走到哪儿,那两个汉子就跟到哪儿,而且每样价格都比他们便宜两文。 就是专门来毁他生意的,不为赚钱。 “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郭江派你们来的?”除了郭江,裴乐想不出别人。 那两人坦然承认:“说对了,就是我家少爷派我们来的,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收拾东西滚。” 两个汉子只说嘴不动手,摆摊定价都是个人行径,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裴乐只能收拾东西回家。 好在他都是到摊位上后开始现熬茶水,准备的东西除了切好的红枣和酥饼外,并没有浪费。 “现在天冷酥饼能放好多天,红枣我给你们蒸发糕吃。”朱红英安慰他,“我们乐哥儿已经挣了好多钱,比村里的哥儿都厉害了。” 裴乐后悔那日下手轻了,没有多砸郭江几下。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另外想办法。 “阿嫂,我们做点心吧,茶水好做,点心难学。”裴乐目光很坚定,“若是他能下本钱跟我打点心的价格战,我就往点心铺子门前去摆,让他得罪人。” 反正他这种老百姓得罪点心铺子没什么关系,本来两者就不相干,但郭家是财主,跟那些老板什么的定有往来。 “点心昂贵,可不好卖。”周夫郎有些不看好。 裴乐不这样觉得:“只要做的好吃又便宜,肯定会有人买的。” 周夫郎还是没自信:“镇上都是老铺子,种类也多,咱们恐怕很难超过他们。” “咱们赚点小钱就行了。”裴乐说,“而且可以做他们没有的种类。” 这话说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裴乐看见的那本记载着各类食谱的书,有很多缺失,完整的点心方子只有两个,一个是枣泥酥,一个是绿豆糕。 这两样镇上的老铺子都有,而且做得很好吃。 若他们想卖点心,至少得有个三四样,而且都得卖得比铺子便宜才行。 在家研究了好几天配方,费了不少好食材,裴乐终于意识到了卖点心的艰难。 可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裴乐没办法说服自己,他还是想赚钱。 私塾照例是逢一休沐。 寒冷的季节里,母鸡不爱下蛋,家里蛋没攒起来,只拿了一些吃不完的萝卜白菜去卖。 周夫郎赶车,还没有出村,村里的赵阿婆拦住了他们。 “我这里有两斤蒜苗,想麻烦你们帮我卖了,不知道行不行。”赵阿婆黑瘦的手里拿着沾泥的蒜苗,显然是刚从地里薅的。 知道赵阿婆的两个儿子都被征兵征走了,一个人过得艰难,周夫郎接过蒜苗:“行啊,不过我可不保证能卖出去。” “能卖一文钱是一文钱,卖不出去就送给你们吃。”赵阿婆叹了口气。 她年龄大了,走不到镇上,若是坐车来回就要四文钱,这一点点菜,谁知道能不能卖到四文钱,而且不知要费多少个时辰。 村里人种菜大多自家吃不完,往外卖又嫌少,太折腾麻烦,不如干点别的活儿。 “阿嫂。” 因为要卖菜,他们去得早。 找好位置后,裴乐从车上下来,说:“阿嫂,我们有牛车,可以把村里人吃不完的菜都带出来卖,不光是菜,其它东西比如鸡蛋什么的也可以,从中收取费用,如此不就可以赚钱了。” 第31章 怕周夫郎没明白,他又细细说了一遍,譬如赵阿婆的蒜苗,若卖出去了,就赚每斤一两文的辛苦费,视具体情况定,若卖不出去,再原样退回。 本来就是吃不了余出来的菜,退回去也没什么损失。 “你脑瓜子倒是灵活。”周夫郎先夸了一句,而后认真想了想,“想法倒是可行,就是麻烦,而且村里有些人不讲理。” “那咱们直接买他们的菜,买完再拿到镇上卖。” “那你自己可能亏钱。” 做生意就是有盈有亏,裴乐觉得可以一试。 自家还有鸡,若是收回来卖不掉,那就给鸡吃,多养点鸡。 说不定还能多养头猪。 等接到程立,他又跟程立说了一遍自己的打算。 果然,程立也说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裴乐愉悦道,“以后我若赚钱多了,你就可以少抄些书了。” 程立看向他,眸色很亮:“哥哥是为了让我少抄书,才这么努力赚钱?” “当然不是。”裴乐立即否认,“我赚钱就是为了自己有钱,钱多了之后,才能分给你一部分。” 若自己都没有,他是定然不会分给别人的。 “谢谢哥哥。”程立弯唇。 等回到家后,程立说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他。 “什么东西?”裴乐迫不及待问。 程立从书包中拿出一方约摸一尺长三寸宽的算盘:“这是十三档七珠的,从今日开始,我教你打算盘。” 打算盘! 裴乐知道那些当账房的,算盘就用得很好,反过来讲,算盘打得好可以当账房。 “正好你做生意能用上。”程立也想到了这一点。 之前裴乐做的都是简单小生意,卖鸡蛋卖饮子,口算或者在沙盘上列个式子就能轻松算出来。以后若是卖菜,要记的账就杂很多了,有算盘会方便一些。 “算盘很贵吧。”裴乐摸着算盘上的珠子,轻声道。 程立摇头:“普通算盘不贵,这一把只花了几十文。” 听见不贵,裴乐心里仍然觉得触动。 “算盘难学吗?”他又问。 程立道:“不难。” 他觉得不难,并且相信裴乐也能学会。 “不难就好。”裴乐更高兴了,“谢谢你,程立。” “乐哥儿,你是我未婚夫郎,我教你是应该的。”程立看着他道。 裴乐忽有点脸热,转移话题,“你饿不饿,家里有点心,虽然比不过镇上卖的,但是也好吃。” 第30章 郭伶 “裴乐。”程立忽然郑重唤他名字。 裴乐欲起身的动作顿住。 程立道:“等到十五岁你会和我解除婚约吗。” 他问得直白,没有给裴乐任何回避的空间。 裴乐抿了抿唇:“不知道。” 他心里真的不知道。 起初他想着一定要解除婚约,但后来发觉是自己对程立有偏见程立其实是很好的汉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定会和程立成亲。 “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呢,万一你变了,和现在不一样了怎么办。”裴乐微抬下巴,恢复从容“我去吃点心了,明日再来学算盘。” 说罢他拉开门出去。 一直走出裴家大门他才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还好他走的快,否则就要被程立看见他脸红了。 “乐哥儿。”顾水水远远看见他小跑过来,“我正要找你,你是要出门吗。” 裴乐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摇头:“就是出来走走,你找我什么事?” “我打算去府城了。” 裴乐惊讶:“府城?” “嗯我想去府城学一门手艺。” 学手艺的想法他早就有了,但家里不赞同,村里也没有其他哥儿去学手艺。 可如今不同了,如今裴乐在镇上摆摊赚钱,他心里又热起来这回无论家里怎么阻止都不行,他一定要去学。 在家闹了许久,父母终于同意了。 “我有个远房姑姑在府城当绣娘她没有孩子,愿意让我去投奔她。” 顾水水继续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所以过来找你,跟你说一声。” 听对方说完,裴乐心里有点难受。 顾水水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如今对方要去府城,二人以后恐怕很难见面了。 不过学手艺是好事,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去府城挺好的,不论学什么,希望你早点学成。” “估计会先跟着我姑姑学刺绣。”顾水水笑说,“我还挺喜欢绣东西的。” “自己喜欢就更好了,你绣东西本来就好看,学了之后一定会更好。”裴乐说着,语气仍是不自觉地低落了下去。 顾水水从袖子里拿出一根蓝色发带和一个新的钱袋,递给裴乐:“我以后估计只有过年才会回来,这两样东西送给你,是我绣了好几天的。” 发带上绣着细长的花草,钱袋上面则绣了一个大大的金元宝,元宝下面还绣着裴乐的名字。 可见是用心的。 裴乐接过礼物,鼻子微酸:“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将发带和钱袋在桌上放好,然后打开抽屉,拿了两样东西,又跑着出来。 “你一直想要的木头小马,还有二钱银子。”裴乐小声抱怨,“你这么晚才告诉我,我都没有时间准备,只能给你钱了。” 顾水水只接了做工精致的小马:“小马就够了,我娘给了我钱。” “府城的东西肯定很贵,你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最终顾水水还是将银子收下了,两人沿着村里的大道边走边说,直到月亮挂在天空,才各自回家。 * 次日上午 裴乐跟着程立学算盘,他忍不住说了顾水水去府城的事。 “以后我们只有过年才能见面了。” “不一定,若我能考上廪生,进公学念书,你便能同我一起前往府城居住,继续同他做好友。” 裴乐看了小书生一眼,“我又不一定和你成亲,哪有跟着你念书的道理。” “即便不同我成亲,我们也有兄弟朋友之情,为何不能跟我走?” 不晓得为什么,听见程立这样说,裴乐心里更难过了。 他眼皮微垂:“府城的东西太贵了,租房子更贵。” “若只有你一人,我养得起。”程立认真道,“我如今抄书的工钱涨了,抄一卷可得二百文,待到考中廪生后,能做的活儿只会更多,工钱也会再涨。” “谁要你养,若真去府城,我自己会挣钱。”裴乐心情突然好了一点,“不说这个了,继续教我算盘吧。” 休沐日只有一天,程立教了他如何看算盘,如何加减,给他留了珠心算的口诀,要求他在下个休沐日前熟记背会。 “一去九进一,二去八进一……”裴乐心里默背着,走进了辛巷。 辛巷是一条极宽的巷子,两边全是摆摊卖菜的,他来这里主要为探听菜价。 每样菜都问过,各买了一点,裴乐擓着篮子往外走。 他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救命”。 “救救我!我不认识他们!” 裴乐下意识往声源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穿着家丁服饰的瘦汉子被几个同样家丁服饰的汉子拽着。 仔细一看,瘦汉子左手腕背中心有一枚鲜红的痣,原来是哥儿。 几个汉子扯着哥儿的胳膊,有一个甚至箍住他的腰,似乎要将他往什么地方带。 哥儿拼命挣扎,用牙咬用脚踹,可他一个瘦弱哥儿,哪可能敌得过五个汉子的力气? 他们就在大街上拉扯,一个汉子捂住了哥儿的嘴,行人来来往往,有些人驻足观看,却没有人敢上前。 一方面因为汉子人多,另一方面因为一名汉子说:“他是我们家老爷的妾,身上有疯病,老爷让我们带他回去治病。” 听见是家事,还是个妾,就没有人多管闲事了。 裴乐见那哥儿眼眶泛红,痛苦挣扎不似作假,他眸色微动。 他假装不在意拐弯继续走,待走到那群人身边时,突然扬起篮子往那些汉子身上砸去。 汉子们吃痛,下意识松手,那哥儿机灵也有几分力气,立即挣脱。 “快跑!”裴乐喊了一声。 随后他扔掉篮子,自己先朝热闹的地方跑去,那哥儿紧紧跟着他。 几名汉子反应过来,追着他们。 年轻汉子毕竟能跑,眼见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裴乐循着记忆,往有捕快巡逻的地方跑。 但那地方太远,还没有跑到,几名家丁就要追上他们了。 “刑曹大人!”裴乐看见了一道官服背影,试着大喊了一声。 穿着官服的章信转头,就看见裴乐和另一名衣衫凌乱的哥儿往他这边跑,身后还有几名汉子追赶。 第32章 他停下来,旋即带着捕快朝几人走去,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几人为何要追赶这两名哥儿。” 他毕竟是官,一声喝,几名家丁就停了下来。 “大人!”见到似乎有救,郭伶毫不犹豫跪下道,“求您救救我,我是祥云县郭友财同原配夫郎庄和的儿子,二十年前郭友财杀害我阿爹庄和,霸占庄家财产,如今还想要杀了我,求大人做主!” 这番说词在心里演练过百遍,怕没机会说出去,因此郭伶吐词清晰且说得极快,所有人没有来得及开口,便听完了这一段。 裴乐知道这哥儿肯定不是个疯子,可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章信到底是掌管刑事的官员,案件见多了,眸色只有轻微波澜:“你所说可是真的,子告父,你可有证据?” “我有证据。”郭伶坚定道。 若非他发现了证据,郭友财也不至于要杀他。 听说有证据,且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杀夫郎夺财案,问明白裴乐是怎么牵扯进去的后,章信便让裴乐回家,将其余人皆带回衙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裴乐折回去,发现自己的篮子果然没了,地上的菜也全没了,不晓得被谁捡走了。 损失了财物,但若是那哥儿说的是真,他便有功德一件,值得了。 想到这里,小哥儿脸上浮现出几分阳光笑意,转身往回走。 “小哥儿?”忽有一名老妇的声音。 裴乐扭头,只见头发半白的老妇朝他招手:“你的篮子在我这里。” 裴乐眼睛更亮了,脚步轻快地去拿了篮子,朝老妇人道谢。 篮子没有损失,至于菜,裴乐捡着自己家里没有的,柳瑶想吃的菜买了几斤,然后便回家了。 回家后说了事情经过,家里果然没有责怪他,但要他下次谨慎,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若遇见这种事,自己不冒险,直接去找捕快更好。 裴乐一一应下,拿了周夫郎给他的二两银子。 这二两银子是用来买菜和定做板车的。 收菜卖菜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自然家里得出本钱,不能叫他一个人亏。 板车早就定做好了,裴乐当天傍晚就在村里收了菜,次日一早便拿去卖。 如今天气寒冷,菜放一晚还是和新鲜的一样。 等以后天热了,就早上收菜早上卖。 卖菜所需要的摊位比卖饮子大得多,不太好找,裴乐前一天看好了位置,可没想到来了之后却发现有人。 这回不是郭江派人恶心他,而是纯粹的巧合。 裴乐和裴厚二人只好另外找位置。 两人牵着牛车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位置,正打算随便找个巷子口停下,却恰巧遇见了一名捕快。 这捕快昨天才见过裴乐,知道刑曹喊出了裴乐的名字,元宵节那天也帮过裴乐。 他揣摩,可能是这二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第31章 庄凌 不论是何种关联反正帮一下总是没错的。 捕快这般想着,主动上前打招呼。 得知他们的情况后,捕快一拍胸脯:“摊位的事交给我我帮你们找。” 镇上的摊位分为两类,一类是需要交钱的,交了钱便没人能占。 另一类不需要交钱,但随时可能被人占。 捕快问他们想要哪一类。 裴厚:“不要钱的。” 裴乐:“想要个固定摊位费用不高的。” “爹。”裴乐劝道,“我们租个摊位吧不然每日都要担心摊位被别人占。” 想到方才找了那么久的摊位裴厚犹豫几息后,点头:“行,就租一个。” 捕快给他们找了一处比较热闹的街道,摊位有一丈长后头有一棵大树可以拴牛。按月租,月费一钱。 交钱领牌子,送走捕快后,父子二人将菜都摆出来,吆喝起来。 * 卖菜总体很顺利没有遇见什么阻碍,每日少则挣几十文,多则一钱出头。 剩的菜喂鸡喂猪,比之去年,家里多养了十只鸡。 二月中旬郭家的案子判决下来,郭友财谋害原配夫郎夺取庄家财产是事实,在牢狱中畏罪自杀。 郭河秀才功名被剥夺郭家现有财产一半充公,一半归了郭伶。 郭伶改了姓名,叫做庄凌。 庄凌得到大笔钱财后,先来找了裴乐。 他特意梳洗过,穿着一身花青色长袍,戴着同色围脖,缓步走到菜摊前。 因为二人只有一面之缘,那天庄凌又涂了脸穿着家丁的衣裳,因此裴乐没认出来他。 难得看见这么光鲜的人来卖菜,裴乐心里惊讶,面上如常招呼:“公子,可要来点新鲜的菠菜?” 庄凌笑了一下道:“不止菠菜,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我全买了。” 猛然间落下这么大一笔生意,裴乐不由得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全买吗,是要办席吗。” “对,办席。”庄凌道,“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财产,自然要庆贺一番。” 又说:“明日你一定要到场。” 他这般说,裴乐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是…?” “郭伶,现在改名叫庄凌了。”庄凌笑着握住他的手,“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乐哥儿,你是我的恩人。” 眼见当日受欺负的哥儿变得如此光鲜亮丽,裴乐内心升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恩人的称呼我当不起,我那天只是帮了点小忙,是你自己厉害。”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恩人。”庄凌又看了看菜摊子,“既然我把这些菜都买下来了,那就收摊吧,我请你和裴叔吃饭。” 这番道谢不算重,裴乐欣然应下。 几人将各色菜都搬到庄凌带来的驴车上,由家丁运到庄凌新买的宅子,三人则前往附近的酒楼。 “昨日我才搬过来,宅子还没有收拾齐整,人员也不足,因此才请你们到外面吃饭。”庄凌解释。 裴乐道:“酒楼就挺好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酒楼呢。” “我也没有。”庄凌说。 见裴乐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庄凌又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有钱,想去哪里吃饭都行。” 时间还没有到晌午,三人走到二楼,一个客人都没有看见。 包厢中挂着木牌,上刻菜单。 伙计又报了一遍,他报得快,裴厚不识字有些局促,说了一个招牌菜。 裴乐认识字,点了一道清蒸鱼,一道狮子头。 庄凌又点了两道荤两道素一道汤。 主食馒头米饭都有,点的菜多,酒楼赠送。 菜现做要慢一些,伙计送来了一壶茉莉茶和一盘瓜子,三人边吃边聊。 裴乐从庄凌口中得知,郭家一直住在祥云镇,但云隐镇这边有举人开办的私塾,郭江才被送到云隐镇。 郭江与裴乐结仇,元宵节那日打架,郭江受伤严重,郭友财心疼儿子才来到云隐镇看望,庄凌说自己也想看弟弟,跟了过来。 “我那时已经找到证据,但郭友财也开始怀疑我,找人看着我,祥云镇宅子里人多,跑不出去,我想着到云隐镇或许能有机会,没想到自己还是不行,多亏你救我。” 至于庄凌的阿爹庄保死去的真相,那就更简单了。 郭友财一直有异心,养有外室,第一个儿子郭河比庄凌大五岁。 庄老太爷思想古板,庄家的产业交由哥婿和哥儿共同打理。 庄老太爷病逝后,郭友财趁着庄保怀孕虚弱期间,独揽大权,同时给庄保下药。 待到孩子生下,庄保果然变得更加虚弱,郭友财这时将外室接至府中,说要抬为平夫郎,庄保自然不可能同意,气急攻心又病一场。 本就产后虚弱,又被丈夫这样气,那么“气死”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郭友财趁夜将庄保投井,对外说庄保想不开抱着孩子自杀了,他好不容易才救回孩子。 外人听闻,纵使觉得郭友财忘恩负义,杀人的事实也被很好地隐藏了下来。 连带着庄凌身子虚弱也有了理由,不是胚胎期被人投毒,而是被阿爹自杀连累。 “郭友财不知道的是,我阿爹当年已经感觉到自己会被除掉,因此写下一封绝笔书交予亲信,我拿到信件,找到当年的郎中,请求县令大人开棺验尸,才查明真相。” 听到这里,裴乐不由得惊奇:“二十年过去了,竟还能验尸吗。” 庄凌微微一笑,并未解释。 正好饭菜好了被端上来,裴乐年龄小,还在长身体饿得快,早上吃饱这会儿也饿了,便专心吃饭,偶尔说几句闲话,没再提当年的事。 约摸半个时辰后,三人皆饭足茶饱准备离开,谁知刚打开门,裴乐就听见了隔壁包厢传出来的声音。 “这程立也真是的,哥几个请他吃饭,又不用他掏钱,还摆谱不来,说什么要抄书,抄书能挣几个钱?” 第33章 “抄书对你我来说收入微薄,对他而言,那可是生计。” “他不是赘婿吗,夫郎家怎么不给他钱花。” “他夫郎不就是个农家哥儿,自己都穷得要死,哪有钱给他。” “程立这人就是假清高,要入赘也不知道找个富户,找个农户,以后就算是像郭友财那样把夫郎杀了,也啥都落不着。” “这话你可别……”梁二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紧接着一名穿着灰袄的哥儿两步走进来,目光巡视一圈。 视线扫过包厢里的三名汉子,裴乐先自报身份:“我是程立的未婚夫郎,听见你们在议论,特意过来听。” 若换做以往,这会儿裴乐就动手了,但想到郭江的前例,想起他被郭江恶心得不行却没有办法,他便冷静了下来。 “你们继续说。”他拉开空椅子坐下,“我都记下来,若是故事说得好,就让程立整理成册,投给书店赚钱。”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鹌鹑似的你看我我看你,缩着脖子没了动静。 裴乐:“继续说啊,敢说不敢让人听?” “这个……我们也没说什么。”梁二试图辩解,“我们就是说程立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非要在私塾抄书,而且你家就是农户,我们也没说错。” “你们说程立假清高,还说他就算杀了我也什么都得不到。”裴乐对第二件事更为生气。 这些汉子,竟对郭友财杀夫郎谋财无动于衷,还嘲笑程立就算杀夫郎也得不到什么,把“杀夫郎”说的像平常事一般。 让人无端感到森森寒意。 “这不都是事实。”坐在角落,穿着紫袍的汉子出声。 裴乐掌心收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着怒意:“何为事实,请你跟我说明白,详详细细解释清楚。” 紫袍汉子又不说话了。 “一群孬种。”裴乐骂完,起身出了包厢。 直到离开酒楼,坐上庄家的马车,庄凌才道:“你年龄这么小,居然定亲了?” 裴乐点头:“去年五月定下的。” 见庄凌欲言又止,裴乐解释道:“虽然都是赘婿,但他和郭友财不一样,而且正如那几个人所说,我家就是普通农户,他图谋不到什么。” “不能这样讲,蚊子再小也是肉,还是得防着些。” — 马车驶过几条街道,最终在店头街停下。 店头街顾名思义,两边全是商铺,几乎卖什么的都有。 “我给你准备了一间铺子。”下车后,庄凌打开前面的铺子门。 裴乐连忙拒绝:“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并不是要送给你,只是免费给你用,我可随时收回。”庄凌让裴家父子进去看。 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铺子,店头一丈宽两丈长,后面还赘了一间丈宽丈长的屋子,可供人休息。 屋子后联通小院,小院面积比店头大一圈,搭着两个棚子,竟还有一口井。 “若嫌这铺子小,我还有一家大一些的。”庄凌说。 裴乐哪里会嫌小,他只会不好意思要。 他想了想道“你这铺子租要多少钱,我在你这里租铺子吧。” 第32章 发带 “不好。”庄凌摇了摇头“若是租赁,签上契约,你又于我有恩我想要收回房产时会不好意思。” 裴乐也不好意思白要。 庄凌道:“这样吧,我这铺子免费给你用三年,三年后,若你还想继续用便按照市价给租金。” 事情就这样定下,下午回家后说了这件喜事大家商量着该开什么铺子。 “我看了一下,店头街没有一个铺子卖菜,所以我还打算卖新鲜菜和腌菜,再卖些水果。”裴乐道“阿嫂,你做的糕点也可以放在店里卖。” 现在周夫郎能做出三样点心,且并不是每样点心都适合冬季售卖,若要开点心铺是定然不成的,可若只是附带着卖那就没问题了。 “行,就听你的。”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先前裴乐卖菜,赚的钱要往家里交一半。 裴向阳他们也是一样,在外赚的钱都要交一半。 因此,关于铺子分成方面商议之后决定:家里出本钱,等收回成本后,赚的钱家里五成裴乐一成,其余四成按劳分配。 下一步是定做货架,改造铺面。 货架用木头的就足够结实便宜,自然是找裴叔良定做。铺子内部,原本店头连接房屋,房屋再连接院子,中间没有走廊,裴乐打算改出个二尺半的走廊,把原来的一个屋变成两个小房间,再在院子里建个小厨房。 “分隔成了一个五尺三分,一个四尺六分的屋子。” 私塾放学后,裴乐领着程立,打开第二间屋门。 厨房还在建,屋子、走廊已经分隔好了,都是用木头分隔的,便宜也不占地方。 裴乐方才报的尺寸都是宽度,长度为七尺四。 “我打算把这间大些的给你住。”裴乐说着自己的想法,“从我们这里走到私塾,走快些只需要半刻钟,等厨房建好,我们就可以在镇上做饭,你若住在这里,可以省下每月一两的住宿费。” 说完,裴乐又补充道:“若你嫌麻烦,继续住在私塾也可以,如今有铺子了,家里更能挣钱。” 程立看了看身边的哥儿,道:“我想住在这里。” 此处屋子虽小,可私塾也不见得大,独屋毕竟自在些。 再者,住在这里,每日都能和裴乐见面说话。 “那我就让三哥给你做床和桌子了。”裴乐早就计算好了,“做二尺八分宽的床,余下二尺半做书桌。” 当然,床和书桌摆放后,就没有地方摆衣柜了,程立的衣裳只能用箱子装着放在床底。 若怕箱子受潮,箱子四个角处可做支脚,再往床下垫层木板隔着。 “思虑详尽,我没有要改动的地方。”程立语气微顿,“谢谢裴老板。” 程立是第一个管他叫“老板”的,裴乐不自觉扬唇,大气道:“不用客气,毕竟裴老板能有今日成就,你也有功劳。” 窗户没开,又是傍晚,屋子里光线不足,但裴乐的眼睛仍闪烁着光亮,蓝色发带顺着青丝自然垂下,亦增添光彩。 程立视线略过未婚夫郎的眉眼,在发带上停留一瞬。 “这是水哥儿送你的那条吗。” 裴乐点头:“嗯,是不是很好看。” 裴乐平常用的发带都是灰扑扑的粗布条,顾水水送的这条不仅材质好,还绣上了图案,自然好看。 “很好看。”袖内掌心微收,程立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也想送你发带。” 除却笔墨纸砚这些,程立只送过裴乐吃食。 因为二人还未成亲,年龄又不算小孩,若送旁的东西,会显得过于亲密。 若将来顺利成亲,自是无碍,可若是没有成亲,便会成为有心之人的把柄。 上回他问裴乐是否会退亲,裴乐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认同了他未婚夫的身份, 所以,他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送发带。 “想送就送呗。”裴乐完全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难道你想送的发带很贵?若是很贵就别送了,太贵我舍不得用,会浪费的。” 听见裴乐这般回答,程立心中松了口气:“不贵。” “那就好,你记得挑个其它颜色的,我换着用。”裴乐语气轻快。 — 次日是休沐日。 裴乐没有去卖菜,而是在家继续学着打算盘。 这回学乘法,乘法比加减要难一点,裴乐多花了几刻钟熟悉规则。 程立就在他旁边做功课。 裴乐偷偷扫了一眼,程立写的字他几乎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难懂了。 看来科举确实艰难,否则考上秀才的人也不会那么少。 他若是汉子,不知能不能考上秀才。 又偷偷看了一眼,见程立似乎沉浸在学习中,他便用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不自觉移到了程立的脸上。 窗户开着,书桌正对着窗户,因此光线极好,将少年的脸照得分明。 单单看脸,程立和刚来那会儿区别不大,白净的一张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瞳漆黑,鼻梁似乎更挺直了些,唇色更红了,脸颊的肉少了一点。 好像更好看了。 裴乐默默地想。 “若无事做,可以练练字。”程立写完一段,忽然推给他两张空白纸。 意识到自己被抓包,裴乐脸红了一下,旋即又想,程立就坐在他旁边,没有不允许他看,那他就有资格看。 看就看了。 裴乐理直气壮起来:“我在看你。” 程立笔尖一顿,墨迹在纸张上晕出一个点。 裴乐又道:“我能捏你的脸吗。” 程立又是一顿。 程立回道:“你是哥儿,不能随便摸汉子的脸。” 第34章 “可你是我未婚夫啊。”裴乐说。 “……那你捏吧。”程立声音忽然低了些。 裴乐伸手揪住程立左脸的一团肉,手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软嫩,相反很有韧性,不过捏着也挺好玩的。 见程立不反抗,他得寸进尺,捏住对方的两边脸,往后扯去,将脸扯得变形,就连眼角都被拉长。 程立仍然不反抗,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裴乐莫名笑出声,然后松开手,说道:“你也太好欺负了。” “你并没有欺负我。” “我当然不会欺负你,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裴乐想起酒楼遇见的那几个人,眨了眨眼,“程立,你在私塾会受欺负吗。” “不会。” “会有非议吗?” “任何人都会遭受非议,不止是我。” 裴乐又撑起下巴:“你说话好老道,不像个十几岁的人。” “哥哥。”程立忽然喊。 “怎么又叫我哥哥。”裴乐抿唇。 程立语气认真答道:“显得我年龄小,哥哥不喜欢老道的人。” 裴乐嘴巴抿得更紧了,而且他觉得自己被程立调戏了,却又找不到证据。 他站起来,不忘拿上算盘:“不跟你说了,我回自己房间练习了。” * 下旬,柳瑶足月产子,顺利生下了一个汉子。 前一个小名叫石头,寓意是身体结实,这一个小名就叫板子,寓意相同。 私塾的住宿费一月一交,若中途不住了,费用不退。 正好铺子装修需要一段时间,于是等到三月份,程立才搬进铺子里住。 同时铺子正式开业。 ——要做的柜子什么的太多了,裴叔良做不完,还分了一些单子给同行,这才能赶在三月初一开业。 除柳瑶和出生没几天的板子外,裴家其他人都来了。 柳瑶的母亲在女儿生产前两天就住进了裴家,有她照顾柳瑶,家里还有长工可使唤,没什么不放心的。 鞭炮噼里啪啦响过,锣鼓一震,裴家蔬果杂货铺便开业了! 他们摆摊卖菜的时候,提前几天通知老客们要在这里开铺子,而且开业前三天有优惠,因此鞭炮声才响完,便有顾客往里进。 “腌菜原价五文,今日只要四文,鸡蛋买五个送一个,新鲜菜也都便宜卖了,另外还有甘蔗五文一根,脐橙二十文一斤……” 脐橙不是他们云隐镇的产物,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因此颇为昂贵。 “今日糕点也便宜,枣泥酥七文一个,枣糕五文一块。”裴乐坐在柜台后面,收账时顺便推销糕点。 正要掏钱的妇人闻言,就说:“给我拿块枣糕。” 同样大小的枣糕铺子里得八文钱,这里才五文,买回去给孩子甜甜嘴正好。 收完钱,裴乐拿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放在妇人篮子最上面,以免挤压。 菜是每日都要吃的,腌菜和鸡蛋又耐放,因此得知裴家铺子便宜后,周遭居民便源源不断往铺子里来。 裴乐和程立两个人算账,一直忙到巳时一刻停歇。 倒不是半上午没人来了,而是准备的东西都卖光了。 他们是比照平时卖菜摊子的量准备的,想着开业便宜人会多些,铺子大又能开一整天,所以准备了五倍的量。 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就连昂贵的脐橙也都卖掉了。 “除去成本,拢共赚了二钱零七文。”裴乐拨了两遍算盘,得出结论。 今日卖得便宜,尤其鸡蛋一点钱没赚,因此即使全卖光了,赚的也不多。 不过大家还是很高兴。 “赚的不少了。”裴伯远笑道,“我带人去挖井,一个壮劳力一天才三四十文。” 周夫郎道:“等会儿割两斤肉,晌午大家好好吃一顿,下午看要不要再买些菜继续卖。” “下午不卖。”裴乐道,“庄老板特意跟我说过,第一天卖完了千万不能补货,若补了货,所有人都买够了,第二天就不会再有人来了。” “再者,若随时都能买到,便显不出珍贵了。” 听他这么说,周夫郎顿时点头:“是这个理,庄老板不愧是做老板的人,懂的就是多。” 既然不用补货,铺子便直接关了。 牛车从后门出去,其他人也从后门走,裴乐拿着钥匙和锁关前门。 他才锁好,余光便瞥见不远处商铺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布衣汉子。 裴乐侧头望去,发现是郭江。 下一瞬,郭江转身走了。 第33章 力气 裴乐先去庄家把看见郭江的事告知庄凌。 随后才回村。 牛车驶进村子里,顾水水的母亲李氏正巧在外头割草,看见了便笑着招呼:“这么早回来看来今天生意兴隆啊。” 裴家要开铺子的事,住得近的都知道了,毕竟打那么多柜子桌子什么的,想看不见都难。 “今儿开业卖得便宜生意确实不错。”周夫郎笑着回应。 一路上遇见不少村民,看着裴家人个个脸上带笑有的羡慕有的牙酸。 “有些东西真是羡慕不来。”一名老妇摇了摇头道“咱们就没有人家乐哥儿的气运。” 旁边的老夫郎酸道:“什么气运,那就是裴家有钱,他又是老来子,所以惯着他他要什么都给,恨不得全贴给他。” “人家乐哥儿自己也争气,卖饮子卖菜没少挣钱,如今还给家里挣个铺子。”年轻些的夫郎说道。 另一个人道:“招的哥婿看起来也好,听说读书厉害还去参加了一个挺厉害的集会。” …… 眼见都向着裴家说话,没人再搭理他,老夫郎没趣地走了。 “这么早都回来了?”柳瑶的母亲李氏听见牛车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都回来了,不由纳罕。 “娘今儿生意好,菜都卖完了。”裴向阳跟她解释,脸上全是遮不住的笑。 闻言李氏也跟着高兴,连声说太好了。 旁的不说,裴家日子好,她女儿和外孙的日子便会跟着更好过。 周夫郎拿出肉,还有在村里买的豆腐进厨房,裴乐正要跟着去帮忙,朱红英叫住他:“你今儿劳累了,去歇着吧,做饭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裴乐早上起床后就不停地干活,忙着收菜、整理货架、算账和推销,不过他并不觉得累。 他灿然道:“娘你去歇着吧,我不累。” 说罢,他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厨房走。 程立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提着篮子,和裴乐一起出来。 周夫郎让他们去地里摘菜。 两人一路往地里去,途中看见刘夫郎和马老三,马家夫夫在地里拔草捉虫,都闷着头干活,不跟人说话。 更确切来讲,不是他们不跟人说话,而是村里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话了。 马有庆故意教错字一事,招惹出太多仇家,在村里名声一落千丈。 后来马有庆被衙役打断腿,郎中说治不好。 国法规定,五官畸形亦或是身体有残疾之人,不得参加科考。 也就是说,马有庆就算真的有才华,就算还能念书,也没有科举改命的希望了。 两厢叠加,无论是看中人品的还是看中利益的,都不再搭理他们家了。 裴乐也没有搭理他们的意图,正常地往自己家地里去了。 一大家子人吃饭,需要的菜多,两人就各样摘了一些。 篮子变得沉甸甸的,裴乐正要提,程立却抢先一步提了起来。 “走吧。”程立往地头走去,提得稳当,看似并不费力。 “一起提吧。”裴乐知道那些菜的重量,追上去握住提手另一边。 小路上没什么人,两人并排往前走,感受着手里的重量,裴乐道:“你现在的力气大了好多。” 程立点头道:“我长高了,力气自然变大。” “也是,现在你都比我高了,不知道力气有没有我大。”裴乐想了想,“到家后我们掰手腕吧。” 他是很有自信赢的,因为他连裴伯远都掰得赢,没道理赢不了小书生。 小书生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下。 越走离家越近,房屋越多,路上的人也多起来,看他们一起提着篮子,还打趣他们感情好。 裴乐当了几个月的摊主,如今特别能和不熟的人说话,更别说同村的人了,因此面对打趣一点也不害羞,还能停下跟人闲谈几句。 相比起来,程立就显得很沉默,只是站在一边等他。 倒也和谐。 回到家后,择了菜,厨房便没他们的事了。 二人进了程立的房间,掰手腕。 两只手交握住,虎口.交叉,上臂贴着桌面,裴乐喊了声“开始”,便朝着手心方向用力压。 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程立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半条胳膊被他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第35章 裴乐露出一口白牙:“我赢了!” 虽然他现在比程立矮一点,但他力气大很多。 “你赢了。”程立淡声附和着他,随后将手抽回去。 对方的手指划过掌面,相贴的热度消散,引出几分不经意的悸动。 裴乐掌心紧了一下,上扬的嘴角回收,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你肯定有功课,我不打扰你了。” 他起身离开,仿佛后面有鬼追似的。 * 庄凌传授了裴乐一些生意经,裴乐谨记在心,第二天没有贪多,只准备了四倍的菜量,比第一天少。 事实果然和庄凌说的一样,直到巳时结束,菜才全部卖完。 赚的钱倒是没比第一天少太多,有一钱八十文。 打扫干净铺子后,依旧是裴乐拿着钥匙去挂牌子关前门。 他这回刚走出店门,就朝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可能昨日他告知庄凌后,庄凌就处理了吧。 这般想着,裴乐心里又轻松起来,快速锁好门,又绕到后门进去。 今天来的只有他、裴伯远夫夫以及裴厚。 “菜都卖完了,没必要留这么多人。”裴厚道,“我留下给程立做饭,你们都回去吧。” “爹,你会做饭吗。”裴乐有些怀疑。 裴厚道:“虽是没自己做过,但看了这么多年,做些简单菜应该没问题。” “做饭没那么简单,你还是别做了。”裴乐想说自己留下,但明白家里人不可能同意,于是转口道,“我们把饭做好再走。” 自家人吃饭,菜很好做,裴乐很快做好,交代裴厚看着火,饭还在煮。 裴厚经常看火,倒是不会有问题。 裴伯远牵着牛走出门,周夫郎在后面关门,裴乐先行上车。 他刚找位置坐好,就看见程立出现在了道路上。 “程立!”他招手。 程立也看见他们,挎着书包,加快脚步跑过来:“乐哥儿,你们要回去了吗。” “嗯,明天早上再过来。”裴乐点头,又说,“不过爹还在这里陪你,不会让你晚上一个人睡觉的。” 程立并不怕一个人睡,他握着书包,想把里面装着的发带送给裴乐,又觉得时机不对。 周夫郎也上了车:“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程立打算明日再送发带。 * 石子巷尾,旧屋内。 “你翻什么呢。”韩滁端着菜进来,就看见小儿子不停地翻箱倒柜。 郭江道:“阿爹,我在找钱。” 韩滁便是郭友财当年养的外室,后来庄和过世,他就做了填房。 这些年他享了不少福,但如今郭友财没了,他的财自跟着没了。 “我们家哪还有钱。”韩滁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寒意,把盘子“砰”的一声放在旧桌子上,“赶紧过来吃饭。” 郭江走到桌边,伸手:“哥肯定给你钱了,你把钱给我,我有用。” “你要干什么?” “我雇的乞丐告诉我,裴乐的亲爹一个人在铺子里,我若是绑架了他,裴乐肯定得听我的,届时让他引出郭伶,我们就可以报仇了。” 韩滁出身贫寒,否则也不会给人做外室。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过了十几年好日子了,一朝跌回原样,心里自然愤恨。 “真能报仇?” “阿爹,你信我,我肯定能把家产夺回来。” 韩滁选择相信儿子,又嘱咐儿子小心,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郭江满脸应下,饭都不吃就拿着钱出去找人。 但他找的人并不是乞丐,而是自己的一名狐朋狗友。 此人名叫全鹏,是云隐镇本地人,十七岁,和郭江曾是同窗,两人常常一块儿耍马押妓。 全鹏是唯一一个,在他落魄后没有轻视他,仍然把他当做朋友的人。 “想不到你如今穷成这样了。”全鹏看着桌上的银子,发出感慨。 郭江叹气:“我也知道二两不够,但如今实在没办法了,你先帮帮我,等我夺回家产,十倍还给你。” 全鹏把二两银子推回去:“说什么还不还的,以前你没少请我吃茶听曲,我全鹏别的没有,就是讲义气,你这件事我给你办了,一文钱都不用你出。” “当真?”郭江大喜。 “当然是真的,你都这样了,我还骗你干什么?”全鹏说,“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你跟他商量怎么签契书。” “还要签契书?”郭江一愣。 全鹏道:“当然,越是不可见人的生意越讲究凭证,否则全无规矩,生意早就黄了。” 郭江一想也是这个理,可又忍不住担心:“我给了凭证,他们真的不会把我供出去?” “不会,我哥都找他们做过好几次生意了,只有钱给够,他们连人命官司都能摆平。”全鹏信誓旦旦,“而且我也跟他们做过生意。” 他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这才凑近郭江,悄声:“你还记得我前年……” 听完一通话,郭江打消了疑虑:“好兄弟,我信你。” 第34章 三钱 第三天还是准备了菜摊四倍的量这回一直卖到晌午,程立从私塾回来,才将将卖完。 裴乐在柜台后数钱数完就拨着算盘算总账,看能不能对上。 最终算出来结果是正常的,他心中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程立竟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裴乐无意识眨了一下眼睛。 程立道:“刚来。” 他拿出一支木盒,递给裴乐。 裴乐下意识接过:“什么东西啊。” “发带。” 是一条花青色发带棉绸质地绣有花枝点缀。 “好看。”裴乐伸手摸了摸精致的花蕊,重新看向程立,眸子发亮,“谢谢你。” 程立眸色变得柔软:“你喜欢就好。” 裴乐合上盖子将小盒子放好,随后拉开装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钱银子:“给你。” 程立脸色微僵。 裴乐解释道:“如今你住在铺子里,吃用能省不少钱,所以家里商议过后决定每个月给你三钱银子用作学习。” “以后你每个月就能少抄两卷书了。” 程立如今抄书的笔费已涨到每卷两钱,他原先还有存款。 不过多些资助总是好的。 程立将三钱银子收下。 裴乐又道:“等过几个月我拿到铺子的分成,再给你添两钱,你就能更轻松了。” “我有这三钱足够了。”程立并不想要太多,也不希望裴乐太辛苦。 “读书那么费钱哪里会够。”似乎看出小书生在想什么,裴乐弯了弯眼睛,“你放心吧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我用钱的地方很少。” 说罢,裴乐找出钥匙,绕过程立打算去关铺子门。 但他才走出铺子,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铺子前停下,紧接着庄凌从上面下来。 “乐哥儿。” “庄老板。”裴乐有点意外。 “不用叫我老板,我比你大几岁,你可以喊我一声哥,或者直接叫我凌哥儿。”庄凌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裴乐喊了一声“庄哥”,注意到庄凌身后跟着好几个汉子。 “他们都是我雇来的练家子。”庄凌拉着裴乐走进铺子里,关了门后才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郭江想要对我不利,打算从你父亲身上下手。” “他得知你父亲下午会单独留在铺子里,因此设了圈套,想通过绑架你父亲逼我进圈。” 庄凌顿了顿:“所以,我是来通知你们离开的,包括程立,他今晚同样不能住在这里。” 庄凌说的严肃,裴家人自然重视,听完连连表示会离开。 “也不用太紧张,你们先吃饭吧,吃完再走,明日也可以正常开店。”庄凌含笑道,“毕竟我们这么多人,他们不敢……” 话音未落,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是后门。”裴乐道。 “谁在敲门?”裴伯远出声。 跟着庄凌过来的练家子中,有一个正好离后门较近,直接走过去开门。 门刚打开,便见寒光一闪,那练家子痛呼一声,紧接着摔出丈远。 众人皆是一惊,裴乐下意识将程立护在身后。 好几个持刀黑衣人冲了进来,还是庄凌喊了一声快跑。 一行人立即往前门冲去,那几个练家子挡在后院,但早有一名黑衣人埋伏在屋顶,纵身跃下,目标明确朝庄凌砍去。 眼见锋利的大刀就要落在庄凌身上,裴乐飞起一脚,正好踢到黑衣人的手腕,刀被踢掉在地。 裴伯远用力将黑衣人推开:“快走!” 庄凌似乎被吓傻了,愣了一息才被周夫郎拉走。 顺利来到前门,打开门就是大街,也预示着安全。 “前面有巡街的捕快,我去报官。”程立道。 第36章 裴伯远:“一起去。” 捕快就在另一条街,几人很快找到,说明情况。 但等捕快赶过来,那些黑衣人早就跑了,只有一个因为受伤被抓。 练家子中被伤了两个,棚子的墙倒了一面好在没有砸到牛,铺子里被人搜刮了一遍,银钱全部拿走,锅碗被摔碎,棉被、书包上皆有刀痕,就连程立送的小木盒子也被砍成三段。 一只手抚摸着被砍断的算盘,另一只手拿起碎成几段的花青色发带,裴乐心里安慰自己: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还可以再买。 本来就是买来的东西。 可这是程立送给他的,意义到底不同。 裴乐终究郁气难排。 * 因为抓到了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供出幕后真凶,案子当日告破,郭江一家三口被抓。 “这次是我的缘故让你们受惊了,铺子的损失我会加倍赔给你们。”从衙门出来,上了马车,庄凌说道。 裴伯远道:“庄老板客气了,铺子损失不大,我们可以承担,这次也并不是你的问题。” “不,这次事件很可能影响铺子的生意,让你们换铺子又很麻烦,若不让我赔偿,我于心不安。”庄凌说着看向裴乐,“尤其乐哥儿又救了我一次,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话说到这份上,裴伯远没再推拒,说道:“那就按照市价赔偿。” “算起来麻烦,就三十两银子吧。”庄凌报了个数。 铺子其实并没有损毁太多,钱被拿走,锅碗碎了,但棉花不受影响,被罩补补还能用,柜台上留有刀痕不好看,但也只是表面一层,不用整个换新的。 至于程立的书包,书的确不便宜,但他书包里都是常用的书籍,并且不多,因此也不算很贵。 “十两就足够了。” “三十两。”庄凌很坚持,“你们还要停业几天,这几天的赔偿也要算上。” 说话间到了铺子门口,裴家人下车,庄凌则继续坐马车回家。 铺子店头还好,后院有些血迹,裴伯远没让其他人动手,一个人打水把血迹都冲洗干净了。 他感慨:“还好咱们家的牛没事。” 拉车的水牛就拴在后院棚子里,可能那些人打起来没顾上它,它只撞墙受了点伤。 裴乐心疼地摸了摸黑水牛的脑袋,心里也在庆幸。 从他记事起,家里就一直是这头水牛,他小时候放牛经常骑着牛满村子走,若牛被人杀了,他心里肯定要难受。 等全部打扫干净后,裴伯远道:“牛肯定受惊了,我牵着它慢慢走回去,你们去坐驴车回村。” 周夫郎将钱袋解下来递给裴厚:“爹,你们先回去吧,我跟伯远一起走回去。” 他怕牛受惊后在路上发狂,一个人可能降不住。 此时将近傍晚,成年人能在天黑前走到家,裴厚闻言道:“行,钱你自己留着,我身上有。” 周夫郎便收回钱袋,一家人分成两拨走。 裴乐三人走到私塾时,程立说要进去跟夫子解释一番。 裴厚点头,让他快去。 看着程立走进私塾,裴乐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道:“爹,我去买样东西。” 他进了南纸店,问:“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算盘?” “有,你想要几档的?” “十三档七珠。” “有一钱的,有二钱的,你看看想要哪一种。”老板说着,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两副算盘。 结构一样,但一副明显小一圈,支架单薄做工粗糙,另一副则和程立送给他的相同。 当时程立明明说只要几十文。 裴乐拿起算盘,心想读书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幸好他身上正好有两钱银子,否则真拿着几十文钱来买算盘,就要丢脸了。 他买完算盘没多久,程立就从私塾出来了。 看见他手里的算盘,程立面色没有任何变动:“走吧。” “等等。”裴乐看向书生,“你身上有多少钱。” 程立:“五钱多。” 有钱就行。 裴乐拉着程立的袖子往一个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料想裴厚听不见了,他才停下来道:“程立,你给我买的发带被砍坏了,所以我想要你重新给我买一条。”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找人索要礼物,而且知道用木盒子装着的发带肯定不便宜。 但那条发带确实很好看,他想要。 与裴乐所料不同,程立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毫不犹豫应下:“好,我重新给你买。” “我们一起去买吧。”程立答应得快,裴乐的不好意思就减轻了大半,“铺子远吗。” 程立道:“不远,我在美人坊买的。” 刚巧,美人坊的牌子就在前面立着。 美人坊售卖胭脂水粉、精品簪钗以及漂亮的发带腰带帽子等。 裴乐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一来他兴趣不大,二来,贵,听说里面一个木簪子都要几十文钱。 他不由得问道:“发带花了多少钱?” 程立没有正面回答,摸了摸鼻子:“不算很贵。” “究竟多少?” “三钱。” 裴乐瞳孔微缩,声音都不自觉变大了:“三钱?” 他猜到会贵,可没想到这么贵,居然比算盘还贵。 算盘那么有用,发带…… “不买了,那条发带还不如水哥儿送我的好看。”裴乐拉着程立,转身往回走,“而且我有那么多发带,根本就用不完。” 发带若是不挑,做衣裳剩下来的长点的碎布都可以用,确实用不完。 第35章 银镯 裴厚看着两人又风风火火回来想问问究竟是什么话不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听。但转念一想,他都是个老头子了,还是少管年轻人的事为妙。 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 一路平安回到家吃了晚饭,跟家里讲了镇上发生的事,裴乐想到发带花了整整三钱银子,还是止不住心痛。 天还没有黑他看见程立在院子里洗衣裳,便径直走过去:“程立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程立抬头看他。 裴向阳在不远处洗尿布裴乐怕被听见,蹲下身凑近对方,悄声道:“你以后不要给我买那么贵的东西了。” “我只是觉得那条发带很适合你。”程立解释。 “可是它太贵了,不值得明明便宜的也有很多好看的。”裴乐说,“三钱银子都够买多少张纸了。” “发带不易损耗……” “不准买。”不等程立说完,裴乐就强横打断,“还有,以后不许对我虚报价格否则我就克扣你的月钱。” 看着小哥儿认真的模样,程立轻笑出声:“好,我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裴乐感觉到了自己的地位,满意地回屋了。 * 铺子修整三天后,重新开张。 因为发生了案子所以开业活动又持续了两天,才恢复正常价格。 铺子毕竟比摊位大,所以准备了摆摊时三倍的菜量摆摊不方便卖的腌菜、干菜,还有一些水果,以及周夫郎做的两样糕点。 柳瑶在坐月子需要人照顾,因此早上买菜的人群散去后,裴向阳便赶车回村了。 铺子里只剩下裴乐、周夫郎和裴厚三人。 半上午没什么人来买菜,周夫郎坐在门口缝衣裳,裴乐便去程立的屋子里练字。 ——另一间屋子更小,没有书桌。 等到快晌午时,人多起来,裴乐就出去帮忙。 下午也是这样,人少就学习,人多则干活。 快到傍晚时,准备的新鲜菜竟几乎卖完了。 “今日挣了四百一十三文。”裴乐算出账目,嘴角止不住上扬。 若是一日能挣四钱,一个月就能挣十二两,一年便是一百四十四两。 这么多钱,不仅供程立读书没问题,还能供石头来镇上念书。 “我的老天,做梦都没想到能挣这么多钱。”周夫郎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以后咱们家日子就好过了。” 裴厚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满是笑容。 晚上是裴伯远来接他们,照例裴厚留下,在小屋子里睡。 早知道这么挣钱,应该租房子的。 裴乐心里这般想着,却并没有说出来。 今天挣得多不代表明天也是一样,等到收入稳定了,租房子的事才能提,否则便是平白增加负担。 如今天气渐暖,为了保证菜都是新鲜的,裴家都是提前一天跟村里人预定,让人第二天起早去地里摘菜,然后他们赶车去收。 不仅要新鲜,还要卖相好,不能太脏。 保证了品相,卖价又与摊位上差不多,且种类更多,铺子的生意便一直很好,每日都能挣四五钱。 第37章 转眼间十几天过去,裴乐每日数着钱觉得高兴,但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处隐秘的失落。 十几天过去了,程立很听他的话,没有买溢价严重的发带,但也没有给他买便宜的发带。 什么礼物都没给他送。 当然,他也没有送礼物给程立,程立的新书包是买的。 回想起带程立来铺子的第一天,对方那般郑重地说想送他发带,难道仅仅是因为觉得那条发带好看吗? 除了那条发带就不能送别的? 裴乐无意识抿唇,眼皮微垂。 “乐哥儿。” 程立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裴乐抬头,只见程立穿过货架,走到柜台后,随后自袖内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触感冰凉坚硬,裴乐低头,发现是一个闪亮的银镯子。 “是送给我的吗。”他眸色发亮。 程立点头。 “多少钱买的?”裴乐克制着喜悦,怕程立又被坑。 “不贵,加上手工费只要一两银子。” 如今铺子能挣钱,裴乐便觉得一两银子可以接受。 毕竟银镯子嘛,以后不戴了还可以换钱。 “很好看,我很喜欢。”裴乐说着,便试着往手上戴。 尺寸正好。 裴乐不白不黑,但手臂偏长,手也好看,手指修长,骨架匀称,因此戴上镯子能够增色。 “好看。”裴乐又说了一遍,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手腕的尺寸。” “我猜的。”程立转移了视线。 想到两人天天见面,手腕就在眼皮子底下,裴乐对书生的回答没有丝毫怀疑。 不过程立确实是猜的,但并非平日里看出来的,而是那日掰手腕时,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手腕的对比也很明显。 那时他便记住了。 裴乐戴着镯子找家里人炫耀了一圈,晚上回到房间,还忍不住取下来,点着灯细看。 随后他才发现,银镯内侧刻有小字,是他的名字。 * 铺子生意依然稳定,到了月底算账,三月总共赚了十一两银。 全家人都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 席间,裴伯远道:“有这十一两,加上庄老板多赔的银子,成本就算收回来了,下个月赚的钱大家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更高兴了。 裴乐吃着煎得香嫩的豆腐,不禁在心里算起自己能分多少。 大哥说过,家里五成他一成,剩下的按劳分配。 一个月十几两,一成就是一两多。 铺子里每日都是三四个人,他每日都在,怎么说也能再分一成。 以后他每个月能拿二三两。 他衣食住行都是家里花钱,书看程立的,自己也就买纸笔最费钱。 二三两肯定是用不完的,怎么都不可能花完。 之前说每个月给程立添二钱,那是觉得自己挣不了太多。如今既然有,可以添个一两。 不对不对,还要租房子,不知道镇上租房子得多少钱。 想着想着,裴乐把话说了出来:“我想在镇上租房子。” 裴厚最先听见,反应道:“铺子里不是有屋子。” “太小了,人住着难受。”裴乐有自己的道理,“若是能租两间大些的屋子,我们就不必日日往返了,能省些力气。” 裴伯远思虑一番,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这个月侥幸赚了银子,下个月不一定有这么多,再者,马上就要农忙了。” 他们身为农民,农忙时自然不可能一直留在镇上,到时候租的房子就浪费了。 “等到收完麦子,铺子收入还能稳定,那个时候再租房子不迟。” 明白裴伯远说的更有道理,裴乐点头:“好吧,就按照大哥说的办。” “乐哥儿。”坐在他旁边的程立忽然开口道,“你若是觉得往返麻烦,我可以继续去私塾住宿,如此你便可以留宿在铺子里了。” 裴乐摇头:“也没有那么麻烦。” 他是觉得裴厚和程立住得委屈,并不是自己受不了苦累。 * 四月中旬,裴乐听说了关于郭江一家三口的判决。 郭江被判处流放,郭河三年牢狱之刑,他们的阿爹同样被判了三年。 他心中没什么太大感想,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很快便到了五月收麦的季节。 铺子四月总共赚了接近十三两,裴乐分得二两八钱。 但暂时没给程立。 程立放麦假了,等上学的时候再给。 考虑到朱红英年龄大,柳瑶要奶孩子,今年家里不仅请了能下地的劳力,还请了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帮忙在家做杂事。 因此,铺子里还是安排了三个人,裴乐程立和裴厚。 “难得有一年农忙这么清闲。”半上午没人的时候,裴厚看着外面,忽然感慨。 裴乐走到父亲身边道:“爹,明年还会清闲的,以后你每一年都不用操心农忙。” “那可太好了。”想到以后的好日子,裴厚不由得呵笑出声。 他们旁边是个卖粮油调料的铺子,铺子老板的父亲,人称“老油头”,有六十多岁了,刚巧也在外头坐着,闻言就笑着说道:“老兄弟,你有这么好的儿子,以后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人一夸,裴厚更是笑开了,跟老油头互相恭维着聊起来。 老年人缺牙齿,说话漏风,裴乐听得艰难,也插不上话,便转身回铺子里面了。 程立在柜台后数钱,裴乐过去帮忙数。 两人把钱清点清楚后,裴乐低声道:“我打算以后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这样你就不用抄书了。” 程立一顿:“一两?” 他给裴乐买银镯子,总共花费才一两,裴乐竟要每个月给他一两银? “是不是不够?”裴乐说,“如果一两银子不够,那你就继续抄书。” 反正他只能给一两,不能给更多,除非以后他挣的更多。 “一两银子足够了,但我不能要你这么多钱。”程立神色认真。 裴乐就知道对方会这么说,他道:“可我的钱放着又不会生钱,不如给你花,等你考中了再回报我。” “我若不回报怎么办?” 裴乐默了默:“我相信你会回报。” 第36章 二月 暑气愈盛交了夏税,租房子的事终于被提上日程。 裴伯远夫夫先选了一番,最后让大家跟着一起去看做最终选择。 一处是番街的两间房。番街离铺子和私塾都很近,但得和其他五家共用水井和院子。 一处是桂花街的小院。桂花街离得也不远,独立小院,有井有厨房、柴房和牲畜棚子,住人的屋子共有三间。 一处是梧桐巷的院子。梧桐巷距离远点但院子更阔大可以养鸡喂猪,有五间住人的屋子。 价钱方面,番街最便宜,桂花街和梧桐巷差不多。 “两处院子都不错各有各的好。”朱红英道。 其他人也都说选不出来。 裴乐认真思考一番,道:“梧桐巷的更好,够大,咱们一家人都能住下。” 他继续陈述理由:“虽然远了一点,但如今有驴车过去也不麻烦,晌午可以在铺子里吃饭。” 驴车是在农忙后买的。 一头牛又要拉人又要拉货,铺子需要的货多,根本装不下。但牲畜贵,不好随便买便一直借用裴叔良家的牛车,两辆车一起运货,或是运两趟。 农忙时两头牛都累得够呛但当时牲畜价格高,家里没舍得买。 直到农忙后,裴伯远才去市场上买了一头成驴,花了六两银子。 驴干农活不行,拉货方面也比不上牛有力气,也不如牛听话老实,所以连牛价的一半都不到。 “乐哥儿说的有理,只是咱们到底是农民,村里那么多地,又要每日运菜,不可能都住在镇上。”周夫郎道。 朱红英点头:“正是,我都这么大年龄了,在村里也不愁吃穿,我是不愿意搬到镇上的。” 她熟悉的人都在村里,若来了镇上,还得重新认人。 裴厚附和:“若我年轻也就罢了,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犯不着再费这个力。” 他这段时间在铺子里忙的时候还好,闲的时候浑身不自在,总想找点事做,可又没什么事。 裴乐:“这么说,爹娘中意桂花街的院子?” “倒也不是,桂花街的院子太小了,晾衣裳都晾不开。”朱红英说。 “……”裴乐看向其他人,“爹娘和我都觉得梧桐巷的更好,你们呢。” 柳瑶道:“那就梧桐巷吧。” 裴向阳也没有意见。 如此便定下来,租了梧桐巷的院子。按年付租金,一年二两银子,家里出钱。 裴厚觉得镇上无聊,朱红英也不乐意搬家,因此两人还是住在村里。 裴向阳柳瑶正年轻,石头再过一两年就能上学了,房子不住也是浪费,所以他们搬到了镇上。 第38章 裴乐、程立自然也在镇上住。 两人还是离得很远,住两边的屋子。 家里有长工,裴叔良又住得近,村里其实不用操心。 但铺子还要收菜,裴伯远不放心把这件事完全交出去,便依旧住在村里。 他每日早上和裴向阳一起赶车送菜,送到就回村。 买了两只狗,村里一只,镇上一只。 因为天气炎热起来,糕点容易坏,铺子就不再卖糕点了,改卖解暑的饮子。 也卖活鸡。 梧桐巷的院子大,铺子里又会有剩菜,周夫郎便在镇上养起鸡,每日捉几只放在铺子后院,若有人想买便可挑选。 养的鸡多了,鸡蛋就不用再收购,铺子里的利润也会上升。 * 二月天晴,气候微寒。 “裴小老板,几个月不见,你这里生意越来越兴隆了。”一名穿着绸缎的年轻哥儿踏进铺子,声音带笑。 裴乐看清楚对方的容貌,眼前一亮:“庄凌哥,你回来了。” 两年前庄凌开始做走商,将南地商品运往北地,北地商品运往南地,如此倒卖挣钱。 起初是派商队出去,半年后开始自己带队。 几个月他又带队离开,如今才回来。 临近晌午,铺子里买东西的人有点多,不过裴向阳刚好送完货回来,裴乐便把收钱的活儿交给他,自己和庄凌去后院说话。 后院狭窄,因为原本空地就不大,他们还修了厨房,如今还放着两个大木笼子。 笼子里面是鸡和鸭。 鸡是自家养的,鸭是收购的,平常一日能卖出去七八只,碰上节日能卖十几只。 庄凌扫了眼鸡鸭,并不嫌弃,找了张凳子坐下:“我昨日才到家,今日便来找你……” 庄凌说了些沿途见闻,裴乐听得入迷,心里也想跟对方一起走商,可惜他年龄太小,又是哥儿,家里始终不同意。 说完几段趣事,庄凌问道:“再有七日便是童试了,今年程立可会参加?” 童试指童生试,包括县试和府试。 顺天朝廷规定的守孝期限为二十七个月,程立来到裴家快三年,孝期自是过了。 “他会参加。” 闻言,庄凌笑道:“程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看来我要提前恭喜你当上秀才夫郎了。” “还远着呢。”裴乐摸了一下头发,“就算他今年一次考中,我的年龄也还小,大哥说至少得等到十七岁才能成亲。” 庄凌意味深长:“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 “没有。”裴乐立即否认,“我跟他住在一起,天天见面,成不成亲的又没有影响。” 庄凌失笑:“你果然年龄还小,还是个孩子。” 裴乐知道对方在笑什么,无非是想说成亲后能躺在同一张床上嘛。 躺在同一张床上……很有意思吗? 裴乐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换了话题:“快晌午了,你留下吃饭吧。” “不了,我下午还有事。”庄凌说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拿了两块枣泥酥。 这两年周夫郎手艺越发精进,枣泥酥比老铺子里还要好吃了。 庄凌离开没多久,裴乐就看见了正往铺子走来的书生。 不到三年的时间,程立抽条似的长高了足足一尺,眉眼轮廓加深,鼻梁高挺,唇也变薄了些。 更有汉子的模样,不像是小孩了。 “乐哥儿。”程立同样看见他,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黑眸涌现出笑意。 书生笑意纯粹,裴乐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当时对方的眼睛就是亮晶晶的。 这一点倒是没变。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饭还没有做好。”裴乐转身往铺子里走。 程立跟着他:“无妨,今日起我便不去私塾了。” 一般到麦假前才结业,但他自觉已经学完,便自作主张提前退学了。 裴乐听后道:“你今年要考试,二月县试、府试,四月院试,就算不退学也学不了多少天了,提前退了挺好的。” 说话间走到休息间门口,程立自己走进去,将裴乐也拉进去,笑意加深:“哥哥这么相信我能考过?” 休息间就是程立原先住过的小房间,连陈设都没变。 过道本就狭小,两个人站着更窄了,几乎要贴在一起。 程立仍隔着衣裳攥着他的手腕,裴乐心里浮起股异样的感觉,推了程立一把。 程立顺势在小床上坐下。 这个姿势还是不对,裴乐想了想,抽出手腕,自己也坐下,这才感觉好多了。 他回道:“你算是我的老师,我当然相信你。” “若我没能考过呢?” 裴乐:“童试必须过,院试不过就再多学几年。” “若我连县试都过不了呢?” 裴乐挑眉:“那你还敢退学,等着挨揍吧。” “大哥从来不打我,是你要揍我吗。” 裴乐道:“明知故问。” 说罢,起身往后院走去。 知道他是要做饭,程立跟上去帮忙。 吃过晌午饭,程立回家说了退学一事,果然大家知道考试时间,都没有说什么。 县试得去县城提前报名,并且一连考五场,一场一天,因此程立准备二月初七出发。 家里说让裴向阳送他,陪他一起考试。 “不必麻烦向阳,单行也是今年参加考试,我坐单家的马车前去即可。”程立早已和单行说好了。 裴伯远点头:“这样也好,一起有个照应。” 又道:“县城花销比镇上大,你们此番要住七天,带的银钱不能少。” 周夫郎会意:“我去拿钱。” “阿嫂,不必了。”程立叫住他,“我攒的有钱,足够开销。” 裴乐不放心道:“万一不够怎么办,还是再带上些吧。” “带的太多也不好,可能遭人盗窃,再者,若是不够我可以先找单行借,回来再还。” 单家有钱,这一点大家都知道,闻言便不再纠结带多少银子。 一转眼便来到了初七当天。 临出门前,周夫郎倒是比程立还紧张,一再提醒他检查物品,可不要遗落了什么。 “阿嫂,我都看着他检查三遍了。”裴乐递给周夫郎一瓣橙子,觉得好笑,“县城离我们这里又不是太远,就算真的忘记了什么,他再回来拿也来得及。” 周夫郎道:“是这个理,程立你记得到了再检查一遍,若忘了什么也来得及。” 裴乐笑出声,院子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单家的马车到了门外,单行进来打了声招呼,程立便背着包袱和家里人告别。 “路上小心点。”裴乐说。 “会小心的。” 第37章 县试 目送程立远走裴乐将最后一瓣橙子吃了,舀水洗手,继而道:“我去铺子里了。” 铺子里柳瑶正在扫地看见他道:“向阳去送货了,程立已经走了?” 裴乐点头:“嗯,他走了我才过来的。” 这会儿正是大部分人吃完早饭的时间,铺子里没有顾客。 柳瑶扫完地将垃圾倒掉后,说道:“县城离得不远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里挺热闹的,也很安全,程立应该会顺利。” “他当然会顺利。”裴乐并不担心。 见他脸上的确没有一丝忧虑,柳瑶笑道:“看来是我小瞧你了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程立。” 裴乐奇怪道:“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他只是去考试,又不是不再回来了。” 说话间,铺子里来了顾客,两人就没再谈论。 一整天又在忙碌中度过晚上回家,裴乐刚踏进院子里,就听见板子的哭声。 见板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哭,裴乐快步走过去。 板子再过十几天满两岁,长得胖乎乎的穿得也厚,整个人看起来很圆,哭起来可怜巴巴的又透出一种孩童特有的可爱。 裴乐把小侄孙抱起来,给他擦了擦眼泪:“怎么了?是不是找不到大人了?” “找不到……哥哥了。”板子眼泪止不住,边哭边说。 “哥哥是不是出门了?”裴乐猜测。 “没有出门。”石头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解释说,“小阿爷,我在跟他玩捉迷藏。” 看见哥哥,板子这才不哭了,伸出肉乎乎的手抓住石头的衣裳,吸了下鼻子:“我赢了。” “好好好,你赢了。”石头不跟小孩计较,虽然他自己还是个七岁的小孩。 裴乐看着他们觉得好笑,陪他俩玩了一会儿,而后便洗漱回屋。 此时早已天黑,他没点灯,径直上床。 往常他也是这个时间睡觉,几乎是沾床就能睡着,今日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莫名其妙。 裴乐心想,他今日睡不着简直毫无道理。 程立睡不着还差不多,毕竟对方要住县城的客栈。 第39章 也不知县城的客栈干不干净,被子薄厚如何。 裴乐又翻了个身,仍旧毫无睡意。 他努力不再让自己思考,不知道多久过去,才渐渐睡着了。 * 二月初九。 裴乐起床便发现外面飘起小雨,地面湿润,他不由得蹙眉。 铺子里的菜都是每日早上从村里拉过来的,若是下雨,地面泥泞就会不好走。 铺子里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人们更不愿意出门。 程立今日开始考试,听说试院环境并不好,有些屋子漏雨都没人修,若考生刚好在漏雨的瓦片下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愿他能有好运气。”裴乐低声自语着,推开屋门出去。 “今日下雨,都先坐车过去吧,到铺子里再买饭吃。”裴向阳比他起得早,已经把驴车套好了。 今日是柳瑶留在家里,其他人洗脸刷牙后都坐上车。 前年裴家就订做了车厢,坐进车厢里,一点雨都淋不到。 就是很闷,不知道试院会不会一样闷。 “乐哥儿是不是在担心程立?”周夫郎忽然出声。 裴乐点头:“是有点担心,不知道下雨会不会影响他。” 周夫郎看了眼车窗外:“这雨不大,应该没什么影响,以前遇见比这还大的雨,我跟你大哥还是一样在地里干活。” 雨确实不大,要是裴乐自己考试,他都不会当做一回事,但想到是程立考试,不知道为什么,就起了些无端的担忧。 可能是因为对县城和试院不了解吧。 裴乐心想。 * 县城并未下雨。 程立顺利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县试共考五天,一天一场,当天出成绩,合格才能参加第二天的考试,五场均合格才算通过。 县试作为初级考试,题目每年都差不多,程立拿到试卷,心中的不安完全消散。 考试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最后一场考完,他同单行一起从试院出来,商议起府试。 府试地点在府城,二月二十三日开考。 单行:“我已经让管叔去府城预定客栈了,所以我们不必着急,二十号再出发也不迟。” 从云隐镇到府城,大约得一天的路程,提前两天抵达是为了休整。 程立没有意见:“那就二十号出发。” 议定出发日期,二人回客栈洗漱用饭,等待总成绩公布。 前面四场他们两人排名均在前三,第五场同样发挥稳定。若不出意外,第一名会是他们二人其中之一。 试院酉时才会张贴红榜,因此二人提前一刻钟回到试院门口。 结果,因为他们来得“晚”,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不仅有参与考试的学子,还有陪同考试的家人、家丁,以及其他看热闹的百姓。 “我们晚点再看吧。”单行不打算往里面挤。 左右明日才回家,程立也不着急看成绩,“行,正好先去吃晚饭。” 说罢,程立欲转身,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距离公告栏五六丈处的树下,站着一名穿着甘青细棉衣裳的高挑哥儿。 哥儿也正看着他这边。 “乐哥儿。”程立快步往哥儿方向走。 裴乐本打算跑过去的,但想了想,还是在原地站着,等着程立走过来。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两尺,他才按捺不住地开口:“看见我是不是很高兴。” 哥儿眉眼灿烂,程立也忍不住笑,点头:“很高兴。” “我是特意来接你的。”裴乐并不隐藏感情,“一个人来的。” 听见“一个人”,程立收起笑意:“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和庄家车队一起,坐他们的马车。”裴乐眨了眨眼,“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人骑驴来的吧,我又不认识路。” 方才有一瞬间,程立确实是这么想的。 知道沿途安全他便放心了,不过又追问:“家里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裴乐道:“我说会和庄凌哥一起住,他们便同意了。” 程立往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看见庄凌。 “庄凌哥有事要处理,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你。”裴乐说着,握住了程立的右手手指。 程立一顿,看向哥儿。 “怎么了,不能碰吗。”裴乐耳根发热,佯装镇定。 他一个哥儿,即使有婚约在身,即使程立在裴家住了几年,他一个人跑过来仍是出格行径。 主动去握汉子的手,更是出格。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想做便做了。 程立是他的未婚夫,他该有这个权利。 “能碰。”程立合上手掌,也握住了未婚夫郎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到单行面前,单行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才面对程立挺自然的,面对其他人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裴乐捏了一下程立的手,示意他开口。 程立解释道:“单兄,他是跟庄家的车队一起过来的,明天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今晚住哪儿?”单行问。 裴乐道:“我和庄家车队一起住。” 单行没有别的问题了。 官兵开始张榜,裴乐听见喝彩声、叹气声等声音不断传来。 公告栏处的人随之越来越少,等到变得松散,他们才上前。 第一名,云隐镇大东村,程立。 裴乐一眼便看见了这行字。 单行是第二名。 “恭喜!”裴乐兴奋道,“你们俩名次都好高,看来此次都能通过院试。” 此话引得其他人都看过来,一名二三十岁的男子出言讽刺道:“我看你们毛都没长齐,府试还没过,就想着院试了,真以为秀才是地里的白菜随处可得?” 男子摇晃了一下脑袋,继续说:“县试和院试不是一个难度,县试好比背一首诗,而院试则是让你当场写一首诗,你们没考过不知道深浅。” 闻言,程立问道:“兄台考过院试?” “当然,我而今在府学读书,当年县试是第一名。”男子很是自豪地抬起下巴,“今日我是来看我弟弟的成绩,他是第十名。” 裴乐扫了一眼,第十名叫作“邓荣”,应当是男子身边的那个人。 邓荣怎么样裴乐不知道,但裴乐很不喜欢说话的这个姓邓的。 他只不过向程立二人贺喜祝福而已,姓邓的就泼冷水。 自己是秀才就很了不起吗? “第十名也好意思说出来。”裴乐学着对方的口气,“府试县试不是一个难度,县试第十,说不定连府试都过不去。” 又故意叹气:“想必是你弟弟还没有考过府学,不知深浅。” 邓间脸色顿变:“一个哥儿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还敢讽刺别人,我问你,你这两个兄弟考了第几名?” “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裴乐冷哼一声,拉着程立就走。 他才不说名字,万一程立单行没有考中,那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若考中了,到时候两人进了府学后遇见,自然能让那人心里不舒坦。 单行也没有逞口舌之快,跟着他们一同离开。 走了一段路后,单行才道:“想必你们二人有话想说,我先回客栈了。” 第38章 瓷虎 “鲜肉馄饨红柳烤肉……” 裴乐念着两边的招子,闻着摊位传来的香味,难以抉择。 他和程立正走在夜市的街道上两边摊位上都高高挂着灯笼,借着灯光,不仅能看清招子,还能看见路面。 “一样买一点吧。”程立帮他做了决定。 两人先去买红柳烤肉红柳烤肉是用红柳枝串生羊肉,放在火上炙烤而成。 将熟的肉块表面泛着油光摊主撒上薄薄的一层调料后特殊的香味直扑鼻腔。 “烤肉怎么卖?”裴乐忍不住询问。 摊主:“小串二十文,大串三十文。” 裴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难怪镇上没人做烤肉生意。 “要两串大的。”程立道。 那就要六十文。 裴乐有点想制止但转念一想,两人头一回来县城,花钱买点新鲜东西不为过。 拿到两串烤肉,裴乐先闻了闻,然后才咬下一块。 很烫不过非常好吃。 肉块表面焦香,内里多汁,吃一口整个人都满足了。 六十文不算白花。 十几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串肉自然吃不饱,两人又买了胡饼夹肉点了两碗清汤馄饨,在馄饨摊坐着吃。 县城的物价比镇上高,同样的一碗馄饨在镇上只要七文钱在这里却要十文。 胡饼夹肉更是贵,十五文一个。 好在味道都不错。 裴乐吃完肉串和胡饼夹肉,腹中有五分饱,吃馄饨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鲜汤,视线左右瞄了瞄,最终不自觉落在对面书生的脸上。 第40章 程立刚来那会儿其实就比同龄汉子好看,如今更是俊朗少年,谁见了都夸。 裴乐也喜欢。 想到这人是他的未婚夫,裴乐心底泛起一抹陌生情愫。 他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继续吃馄饨,“县城好热闹,镇上就没有夜市。” 听他语气中似有羡慕之意,程立道:“若是喜欢这里,可以多玩一天,后日再回去。” 裴乐摇头:“不了,这里什么东西都好贵,而且明日商队就要走了,我又不能和你住一个房间。” 闻言,程立便道:“待我考中秀才后,再带你来县城玩。” “好啊,一言为定。”裴乐弯了弯眼睛,“过两个月我们就来玩。” 顿了顿,又补充说:“若你没考中,那就我带你来玩。” 程立心中一动,看着容色灿烂的哥儿,却什么都没说。 他尚且是白身,身家全是裴家给予,此刻说再多也只是浮于表面的漂亮话,算不得真心。 — 吃饱喝足,二人继续在夜市闲逛。 夜市不止卖吃食,还有卖首饰、卖日用、卖二手衣物等等。 视线扫到一个卖瓷人的摊子,裴乐停下脚步。 瓷人有大有小,最大的约摸一尺高,最小的仅有三寸。有常见的菩萨、财神等造型,还有十二生肖的瓷动物。 裴乐属虎,他拿起了一只瓷老虎。 老虎前足踏着石珠,扭头朝后张嘴嘶吼,尾巴则垂在后足,勾了一个弯。 画师勾勒的并不威猛,反而憨态可掬,颇为可爱。 是一只小老虎。 裴乐更喜欢威风的,遂将老虎放下,拿起一只瓷兔。 瓷兔造型简单,是一只白兔抬起两只前腿如同人作揖一般的动作。 “兔子多少钱?”裴乐问摊主。 摊主道:“兔子便宜,五十文一个,老虎也不贵,只要一百二十文。” “鸡呢?” “鸡也是五十文。” 一样的价格,裴乐有点拿不准:“程立,你觉得我买两只兔子好,还是一兔一鸡?” “送给石头板子。” 石头属鸡,板子属兔。按属相是一鸡一兔,但板子才两岁,正是看见什么都觉得别人的更好的年龄,若买两个不一样的,他也许会想要哥哥的。 虽说是一样的价格,但自己的属相被拿走了,石头心里可能会不舒服。 “算了,两只兔子两只鸡。”不等程立回答,裴乐已经做了决定。 他这两年攒了不少钱,两钱银子还是给得起的,不能为省一钱银子叫两个小孩吵架闹矛盾。 “再要两只老虎。”程立在旁说着,拿出钱袋。 裴乐忙道:“我来付钱吧,你过几天去府城还要用钱。”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闻言笑问道:“这位郎君可是要参加科举?” “正是。”裴乐点头。 “小小年纪就能参加府试,看来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要做大官,这老虎给你们算一钱银子一只,就当是提前给贵人送礼了,六只总共四钱。” 知道妇人是恭维话,裴乐还是听得心里舒坦,痛快地掏了四钱银子。 他们没带装东西的篮子,妇人那里倒是有垫了软草的木盒子,可木盒子是要花钱买的,裴乐舍不得钱。 于是两人便一人抱了三只瓷动物,继续往前走。 夜市并不是特别长,两人很快走到尽头,折返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说些闲话。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夜市又热闹,只要不是离得特别近,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快走出夜市时,裴乐意外的看见了庄凌。 他正要喊人,又注意到了庄凌身边的人。 是刑曹章信。 章信没穿官服,而是穿着和大街上其他汉子无异的布衣黑裤。 但裴乐不敢出声并不是因为刑曹穿着便服,而是因为庄凌和章信走得很近,两条手臂紧挨着,手似乎也在牵着。 两人都在笑,很亲密地交谈,然后庄凌忽然侧身踮起脚亲了一下章信的脸,随后一起离开夜市,隐入黑暗中,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看见了吗。”裴乐转头看向程立,“庄凌居然和刑曹大人……” “我看见了。”程立也很意外,随口道,“兴许我们很快就能喝喜酒了。” 裴乐抿了下唇,有点难过。 这两年庄凌经常来铺子找他,无论生意还是生活,都跟他讲,他也会和对方讲自己的事,他以为两个人是朋友。 结果朋友有了汉子这件事,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程立送他到商队落脚的客栈,两人一块儿将瓷动物们都摆在桌上,而后程立便离开。 气候不热,今天几乎没干活,也没有出汗,裴乐便没有洗澡,刷过牙洗了脚就躺上床,不过还睁着眼。 他住的这间房里放了两张床,一张是他的,另一张是庄凌的。 他不想睡觉,想看看庄凌什么时候会回来。 应该不会太晚,毕竟明日商队就要继续前行了。 裴乐才这样想完,就听见了开门声。 “庄凌哥?” “是我。”庄凌用火折子点着油灯。 庄凌个子不高不矮,身材略瘦,面容不算十分好看,但也决计不丑。 章信也不丑,而且年轻,两人站在一起是般配的,但想到对方瞒着自己,裴乐心中仍是不好受。 裴乐翻了个身,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乐哥儿。”庄凌忽然出声,“你今天看见我和章信了对吧。” “嗯。”裴乐努力平静地应了一声。 庄凌道:“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你年龄太小,有些事我不好跟你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会成亲。” “不会成亲?”裴乐一下子坐起来,“可你都亲他了。” 虽然亲的是脸,但一个哥儿一个汉子,非亲非故的,若不是即将成亲的关系,怎么能这么做呢? “只是一些利益交换罢了。”庄凌解释道,“我这两年做生意能够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他帮我在县令大人面前美言。” 裴乐头一次听闻这种事,一时语塞。 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可你们这样做,吃亏的是你。” “并不亏,我本来就没想过成亲。”庄凌说,“而且有他在,至少在清奉县我能生意亨通,认真算起来是我占便宜。” 见裴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庄凌吹灭了油灯:“你继续睡吧,我去外面洗澡。” 木门关上,裴乐重新躺下,却更加睡不着了。 庄凌和刑曹怎么会是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已经两年了吗? 第39章 不给 次日 裴乐醒得早庄凌比他还早,他下楼时,商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程立住在哪家客栈我送你过去。”庄凌走过来。 程立住的客栈和商队路线相反,裴乐摇头道:“不用麻烦,他住得近,我走路一刻钟便能过去。” 闻言庄凌眸色微动,试探道:“乐哥儿你还在为昨日的事生气?” “没有。”裴乐昨夜就想通了。 庄凌从前被郭家压迫又是哥儿身份,如今孤身一人经营产业,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刑曹尚未成亲,也没有定亲庄凌和对方怎么样都无可厚非。 “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程立也不会。”裴乐顿了顿,“不过你自己行事要小心一些。” 确定他真的没有生气,庄凌这才露出一抹笑,轻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走我阿爹的路。” 商队走后,裴乐一个人抱着瓷器往试院方向走,心里有点后悔。 昨日应该买个木盒子的,瓷器易碎,抱着太不方便了。 才这样想完他便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转头一看,发现是程立正在往他这边走。 裴乐眸底顿时浮现出笑意,快步跟人会合:“你帮我拿一半。” 程立将瓷器全部拿走问道:“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想跟你一起吃。”裴乐说着,视线扫过街道两边的早餐铺子。 县城的早餐铺子和镇上倒是没多大区别,卖的都是那几样。 昨日吃了胡饼夹肉和馄饨,今日裴乐就想吃面条。 不过得先把瓷器放到客栈才能吃饭,否则总是担心瓷器被人撞碎。 继续往客栈走,走到人少的路段,裴乐才压低声音:“程立,昨天那件事,你有没有跟单行讲?” “没有。” “那就好。”裴乐松了口气,讲出想好的说词,“昨天我问过庄凌哥了,他说生意太忙,暂时没办法成亲,所以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对他的名声不好。” 程立没有多想,点头:“好,我记住了,不会跟任何人说。” 程立不是多话的人,他答应了不会说出去,那就是真的不会说出去。 第41章 事件完美解决,裴乐心情重新轻松起来。 在客栈放好瓷器,出门时遇见单行,对方说巳时返程。 也就是一个时辰后出发。 “先吃面,然后去布庄看看,县城的布料应当比镇上花样多。”裴乐安排道。 程立没有意见,含笑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人多的面馆,点了两大碗素面和两碗豆浆。 面条很快端上来,虽是素面,汤底却是用猪骨熬的,因此滋味很不错。 量也足,面条劲道,豆浆香浓。 裴乐吃得相当满足。 结了账后,裴乐顺便问老板哪里有布庄。 老板:“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就有。” 谢过老板,两人按照对方说的走,果然看见了一家很大的布庄。 布庄里已经有不少人在选布料,两人走进去,老板娘见是生人,快步迎上来:“二位小哥想看些什么布料?” “想买些棉布,自家做衣裳用。”裴乐回道。 “棉布都在这边。”老板娘引路,并一样样给他们介绍。 这家布庄大,料子也分得细,细棉都分好几种,不同的染色工艺价格不同。 见裴乐似乎难以抉择,老板娘推荐道:“你和你相公都生得好,又年轻,若是你们穿,这种靛蓝和甘青的亮色就很合适,淡些的月白色也好看,若是家中长辈穿,就选棕色和黑色。” “他不是我相公。”裴乐和程立对视了一眼,下意识解释道,“我们还未成亲。” “原来是一对定了亲的有情人。”老板娘丝毫不尴尬,继续热情陪笑说,“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想必离成亲不远了,我们店红布也不错,我拿来给你们看看。” “不必了。”成亲还远着呢,裴乐连忙阻止,“我们看看这些常用的布料就好。” 闻言,老板娘便没有强行去拿,继续跟他们介绍寻常的棉布。 这家布庄虽开在县城,布料却并不比镇上昂贵,甚至有些比镇上还便宜。 裴乐来之前就想过给家里买东西,因此带了十两银子。身上有钱底气便足,他对比许久后,深色的布加起来买了一匹,浅色的也买了一匹。 还买了半匹麻布。 麻布可做抹布,冬日里做罩衣也很好,他们家开铺子能用得上。 没想到他们竟能买走这么多布,老板娘更加热情,说让伙计把布给他们送到客栈。 伙计搬货时,程立扫见架子上挂着的发带,看见其中有一条花青色的,和当年他想送给裴乐的那条很像,便询问价格。 “这发带卖一钱银子,不过你们买的布料多,送你们了。”老板娘取下发带,递过去道。 程立本想自己买下送给裴乐,没想到竟成了赠品。 他又不好说自己想给银子,显得像傻瓜,便只好接过发带,道了声谢。 伙计赶的驴车,布料装不满车厢,裴乐和程立就也顺便坐车回了客栈。 单行还没有回来,但快到巳时了,他们便提前将布料放进马车,瓷器用衣裳裹紧,包进包袱,也放上马车。 看着自己的东西占了那么多位置,裴乐又在附近的铺子里买了两盒点心。 二人和车夫一同站在马车旁边等单行。 裴乐半靠在树上,想起刚刚买布,老板娘说他们是一对。 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想不通,便问程立。 程立也说不出所以然,最终只能归结为老板娘见多识广。 巳时,单行准时回来,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买,估计只是在附近逛了逛。 三人坐进马车厢,裴乐才把点心拿出来,递给单行一盒:“单兄,里面是状元酥饼,我听账房说味道不错,所以买了两盒。” “多谢。”单行接过点心,并未客套。 裴乐和单行的接触毕竟不多,见对方话少,自己也不好意思说话,很快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 程立握住他的手指:“可是觉得困?” “有一点。”裴乐想往程立身上倒,但碍于有其他人在,克制住了自己。 他低声道:“你买的发带呢,给我看看。” 程立将发带拿出来。 裴乐仔细对比了材质和绣样,也觉得和当年那条很像很像。 左右无事做,他测了测长度,将发带绑在头发上,打了个结,而后背对程立:“怎么样,好看吗?” 裴乐脖颈修长,青丝浓密,花青色垂在发间,增添颜色自是好看的。 “好看。”程立眼神柔软了些,随后抬手将发带解下,“但这条发带是我给自己买的。” 裴乐转回头,抿唇,明显不高兴:“你是给自己买的?” 跟当年那条那么像,他下意识以为是送给自己的,没想到……或许程立早就忘记当年那条长什么样了。 汉子都是这样,对这些不上心的。 不上心还跟他抢发带。 他都明摆着想要了。 “我正好缺一条发带,去府城考试不想显得太寒酸。”程立解释。 裴乐又抿了抿唇,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不想给就算了,他不缺发带。 单行看了程立一眼,轻啧一声,将车窗拉开,让寒风灌进来。 程立有自己的打算,淡定地将发带收起。 — 马车一路平稳地往云隐镇驶去,晌午正好抵达裴家。 从车上下来,裴乐只拿了一盒点心,其它东西让程立去搬。 裴向阳不知道他在置气,看见程立端着高高一叠布料,连忙过去接。 “小阿爷!”板子眼尖,看出是装着吃食的盒子,立马从檐下跑过来,紧跟着裴乐,“你抱着的是什么啊。” 裴乐故意道:“是给石头买的礼物。” “那我呢?” “你太小了,没有礼物。” “我不小……” 两人边说话边进了堂屋,石头也跑出来:“小阿爷,你买点心了。” “对,买的状元酥饼。”裴乐没再卖关子,打开盒子。 周夫郎看见,立即把盒子合上:“现在不能吃,吃完饭再吃。” “阿爷……”板子扯着周夫郎的裤脚,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只吃一块。” 石头也想吃,但他如今机灵了,见弟弟索要,他就在旁闷不吭声,准备坐享其成。 果然,很快周夫郎便败下阵来,拿了一块酥饼,掰成两半,把多的那半给了他。 周夫郎擦了擦手,看了眼程立的方向,然后才问裴乐:“程立考的怎么样?” 他见裴乐神色不像多高兴,心里已做好了程立勉强通过的准备。 “很好,县试第一名。”裴乐答。 闻言,周夫郎脸上立刻有了喜色,又追问道:“那单行呢?” “第二名。” “都考这么好?”周夫郎颇有些不敢相信。 “夫子教得好。”程立谦虚道,“再者县试简单,我只不过是比旁人勤奋些,府试能考成什么样还说不准。” 裴向阳道:“你能考到县试第一,府试定然也能过,咱们家终于要出个童生了,说不定过两三个月就是秀才。” 家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裴乐被气氛所感染,心情好转,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小气了。 程立应当只是想要一条光鲜些的发带,并未多想。 他也不该再纠结此事。 第40章 礼物 裴乐起身将布料给大家分了,得了一回夸奖。 余了几尺没分,是要送给爹娘的等明日回村再给。 瓷器在程立的包袱里,他不好当众去翻,便没有立即拿出来。 晌午饭在他们到家之前就做好了,分完布料便围坐在一起吃饭。 吃完后周夫郎让他和程立去休息,不必去铺子里。 程立许是真的累了点了点头便拎起包袱回屋裴乐想到自己的瓷器,跟了上去。 打开屋门,程立将包袱放在床上,解开结将瓷器一个个拿出来。 因为都包得紧实,没有一个被碰坏。 裴乐将六只动物抱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程立一顿,继而看向他手里:“乐哥儿,老虎不给我一只吗。” 两人生日只差一天都是属虎的,程立才拿了两只虎。 裴乐眨了下眼,有点惊讶道:“你想要?可我打算把两只老虎都放在床头的。” 闻言,程立便明白他还在介怀发带的事,心下觉得未婚夫郎可爱又不敢笑,遂语气平静道:“那你拿走吧。” 裴乐抱着六只动物走回自己房间,将两只老虎并排摆在床头。 两只虎都憨态可掬摆在一起很是赏心悦目。 但裴乐心里却并不愉悦。 他就是小气,无法理解程立为什么不把发带给自己。 * 把瓷兔和瓷鸡分给两个小侄孙后,裴乐还是去了铺子里。 第42章 程立是个读书人,还是他的“童养夫”,常来铺子里买菜的都知道,也知道程立最近考试去了。 因此,熟客买菜时,见铺子里人不多就会问一句成绩。 裴乐走进铺子时,周夫郎刚跟熟客说了成绩,笑容满面地接受着恭喜。 看见裴乐,熟客笑道:“乐哥儿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将来应是能当上举人夫郎。” “举人不敢当,能当上秀才夫郎便足够了,咱们小家小户的,不敢奢求什么。”周夫郎心里高兴,谦虚完,给熟客免了一半的菜钱。 熟客走后,周夫郎收起笑容,看向裴乐:“乐哥儿,你心里有事?” “没有。”裴乐下意识否认,随后道,“阿嫂你去后面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便是。” 周夫郎没走,仍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裴乐不好意思说发带的事,谎道:“我是担心程立,县试与府试、院试难度不同,如今他县试第一的名声传了出去,我怕他府试考不好后被人奚落。” 闻言,周夫郎不疑有他,并说自己不会再跟人提成绩。 “咱们镇上参加县试的人有好多呢,就算阿嫂你不提,其他人也会说的,你该如何便如何,不会影响到府试的。”裴乐补充说,“我是杞人忧天,程立自己都一点不紧张。” 听见程立不紧张,周夫郎才重新放松下来。 下午越接近傍晚,来买菜的人就越多,裴乐渐渐忙碌起来,终于不再想发带的事。 天快黑时才关铺子,等回到家天便完全黑了。 裴乐随便吃了两碗饭,在自己屋里洗完澡,开门倒水,看见程立站在院子里,正看着他这边。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少年郎身上,衬得人长身玉立,很是俊朗。 裴乐心里本就不多的怨气散了大半,将水泼了,盆放下,这才走到程立旁边:“你在看月亮?” “我在等你。”程立自袖内取出一样柔软织品,递至裴乐眼前,“乐哥儿,这是我想送你的发带。” 裴乐扫了一眼,花青色。 “你不是要留着自己用吗。” “这不是在县城买的那一条,是我下午在镇上买的。” 裴乐接过,在月光下展开仔细看了看,果然和县城那条有细微的差别。 “多少钱买的?”裴乐问。 程立如实道:“一钱。” 一样的价格,相同的颜色,差不多的样式。 裴乐很不理解:“那一条你不愿意给我,这一条怎么愿意了。” “县城的发带是买布料得来的赠品,不能算做礼物。” 原来是这样吗? 裴乐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心情豁然明朗。 他握着发带,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我又不是一定要礼物,再者,若非你讨要,老板娘不一定会送我们发带。” 程立看着他道:“我知道,但布料是你花钱,赠品也应当是你的,不能算作我的。” “那你还故意不给我。”裴乐挑眉。 “因为我也想要你的礼物。”程立眸色偏黑,即使在晚上也很亮。 裴乐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县城的发带算是他送给程立的礼物,而现在手里拿的,是程立送给他的。 “你想要直接说不就好了,我难道缺过你什么吗。”裴乐耳根发热,“时候不早了,各自回房休息吧。” 说罢,他快步回屋。 * 次日裴乐醒得晚了点,不过他昨日就跟周夫郎说了想回村里待一天,铺子里不用他做事,起晚了也没关系。 他穿好衣裳后打开窗户,对着铜镜将头发梳顺,习惯性拿起旧发带,却在摸到的瞬间顿了顿。 他放下旧发带,将枕头下的花青色发带拿出来,绾了头发。 院子里。 柳瑶一边缝衣裳,一边分神注意着板子,余光忽然瞥见裴乐,注意到发带:“乐哥儿,你这条发带和程立的好像,两个人一起买的?” 裴乐冷静点头:“一起在县城买的,好看吗。” “好看。”柳瑶称赞道,“你该多用些亮色的。” 因每日都要搬菜捉鸡,还有其它活计,裴乐为了不显脏,总是穿得灰扑扑的。 裴乐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他今日穿的也是一身黑。 他觉得挺好,干活方便。 不过发带不容易染到脏污,倒是可以用颜色鲜亮点的。 才这样想完,裴乐就看见程立从屋里出来。 对方果然也用了花青色发带。 程立平日里用的发带都是单色,是家里缝的,比不得用银子买的精致。 如今纹路细密的发带垂在发间,程立又穿着一身细棉的浅色衣裳,立在廊间,让裴乐想到了书中所写的“翩翩少年”。 大抵便是如此。 想到这翩翩少年是自己未婚夫,裴乐弯了弯唇,快步朝厨房走去。 他肚子饿了,想快点吃饱了,然后回村看望爹娘。 程立比他起得早,和家里人一起吃过了。 不过他吃饭时,程立仍在坐在一旁陪他说话。 * 二月二十。 程立走了后,石头胆子很大地调侃:“小阿爷过几天肯定又要闹着去府城。” 说完他就想跑,被裴乐一把拉住,作势要揍人:“刚刚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石头立刻怂了,缩着脑袋看向裴伯远,“爷爷救我!” 裴伯远看过来,裴乐根本就没想打,松开手:“这回饶了你。” 说完转身去洗衣裳了。 他上回根本没闹,只是提了一下想去县城长长见识,又说是跟庄家商队一起,家里便同意了。 这回是府城,离得远,而且也没有熟悉的商队,他怎么可能过去。 只能在家里等程立回来。 想到此处,裴乐情绪莫名波动了一下。 不过这波动一闪即逝,他没有在意。 洗完衣裳后,裴乐从自己屋里拿起一只瓷老虎,然后去程立的房间,将老虎放在床头。 对方买了发带给他,他自当将老虎也分出去一只。 第41章 银子 府试和县试相似同样考五场,一天一场,前四场当天公布成绩不合格淘汰,最后一场以及综合成绩,第六天才会公布。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因此直到三月初一的傍晚,天都快黑了程立才回来。 “总算是回来了。”周夫郎接过包袱脸上全是笑,“快去洗洗手,今儿炖了排骨,还有鸡和鱼就等着你回来了。” 这回府试,程立还是第一,裴家晌午就得到消息了,才准备了许多肉菜。 朱红英和裴厚也过来了。 一家子全围着新鲜出炉的童生榜首,裴乐本来最先跑到程立面前见家里人都那么热切,便主动退到了外围。 程立都回来了,说话的机会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这般想着,他看了程立一眼正好对方也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瞬,裴乐不自觉弯唇,紧接着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把所有菜都端出来一家人围着大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询问起程立在府城的考试具体情况。 “府试流程和县试是一样的,不过试院比县里大许多,号房也没有缺砖漏瓦的,值守的府兵更多。”程立顿了顿,“试院附近卖什么的都有,铺子晚上会点灯,一直营业到宵禁前一刻钟。” 他转身拿起放在后面的一个小包袱,解开:“我给石头和板子买了几样小玩具。” 泥叫叫、鲁班锁还有耍货。 泥叫叫是泥做的哨子,外表做了好看的装饰,看着像一头小驴。 耍货是用木头雕刻的小人,涂上彩绘,脑袋可以旋转,下面还做了个小轮子,可以推着走。 裴叔良儿女还小,没有孙子,因此也很稀罕石头板子,给他们做了不少玩具,还有一辆鸠车。 但程立带回来的这三样是他们所没有的,因此立即便喜欢上了,争着抢着要玩。 眼看要吵起来,柳瑶伸手将玩具夺走:“好了,明天再玩,先吃饭。” 今晚饭菜丰盛,被收走玩具,两个小孩抿抿嘴巴,倒也没有闹,乖乖回到位置上吃饭。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各自回房。 裴乐刚走出堂屋,就被程立塞了个包袱。 “给你带的礼物。”少年声音低却清朗。 裴乐下意识接住,竟有些沉:“买的什么啊。” 今夜无月,堂屋的油灯又不够亮,照不到门口,因此两人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程立道:“一些用的和玩具,你看看就知道了。” 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裴乐心下好奇,于是快速回到自己房间,点起油灯看。 包袱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个九连环,一副象棋,还有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一个钱袋。 裴乐摸了摸毛笔的笔锋,感觉和自己平日里用的兔毫笔不一样,握着更加舒服,想必不便宜。 第43章 他发现笔杆上刻着字,仔细一看,写的竟是“官赠”二字。 应当是此次考了首名,官府对程立的嘉奖。 或许有两套,程立才给他一套。 裴乐这般想着,将毛笔放下,拿起钱袋。 钱袋外表平平无奇,不过里面明显装着东西,裴乐掏出来一看,是银元宝。 这两年经营铺子,裴乐对重量有一定的把握,他估摸这是一块十两的银锭。 应当是程立误将钱袋放进这个包袱里了,明日还给程立便是。 裴乐将银锭装回去,继续看起文房四宝,还用新的毛笔写了一行字。 新的就是好用,他觉得自己的字也变好看了。 * 次日 裴乐早起洗完脸,就看见程立从屋子里出来。 他倒掉盆里的水,大步走过去:“程立,你昨日误把钱袋也给我了。” “不是误给。”程立回复他,“钱袋就是给你的。” “里面的银子……” “也是给你的。” 有人给自己钱,裴乐十分高兴,不过还是要问清楚:“是官府嘉奖你的银子吗,嘉奖了多少?” “官府只给了文房四宝,银子是我自己攒的。” 裴乐笑容微收:“你攒的钱为什么要给我。” “四月院试,我有信心考过。”借着廊柱遮掩,程立握住他的手,“乐哥儿,廪生可以进府学,我若考中,届时定然会住在府城,所以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这件事当年在顾水水去府城学艺时,程立便同他说过。 晨风吹过,程立继续道:“虽然我现在只有十两,但考中后我会继续赚钱,不会叫你受累。” 裴乐抽出手,微微抬头:“你我有婚约,你考中后我当然会跟着一起去,否则你在府城发生什么,我岂不是一概不知。” “不过十两银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可不想给你管账。”裴乐管着铺子里的账,知道管账多麻烦。 程立道:“不用你给我管账,银子给了你便是你的。” “那我可真收下了。” “收下吧。”程立失笑。 余光瞥见周夫郎出来抱柴,裴乐往后退了两步:“我要去做饭了,你若无事便去劈柴。” 说完,裴乐一路走到厨房,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颊有点发热,但不算丢脸。 因为程立跟他说想要他一起去府城时,他清楚看见程立的耳根变红了。 — 吃过早饭,程立说要去拜访孙夫子。 “拜访师长是应该的。”周夫郎进屋拿了二两银子,“买些好礼送去。” 程立没有接:“阿嫂,我身上有钱。” 裴乐看了程立一眼。 刚刚还“只有十两”,这会儿又有钱了。 程立说有钱,周夫郎还是给了二两,并让裴乐一同前去。 “我去不太好吧。”裴乐说。 周夫郎道:“你二人有婚约,未来是夫夫,合该一同拜谢师长。” 程立也道:“可以一起去,孙夫子不会介意。” 闻言,裴乐便不再推辞,同程立一起前往私塾。 路上买了两坛好酒、一包茶叶和一盒点心。 私塾今日还有课,孙夫子正在上课,妻子王氏接待了他们。 今年私塾参加科举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人,不过三人都通过了府试。 程立、单行,还有一个人名叫于通。 裴乐来私塾不止一次,见过于通,不过并不知道名字。 于通看见程立竟还带着未婚夫郎,想到对方考取头名,遂开口恭维了一句:“都快三年了,程兄和令夫郎感情还是这么好,真让人艳羡。” 程立道:“你若是羡慕,也可早点将婚事定下。” “我就算了,没有程兄这么好的运气。”于通摆手,叹道,“世间哪有那么多贤夫郎,我若想继续往上考,只能靠我自己。” 这话裴乐听得不舒服:“科举考的就是个人能力,你考试不靠自己还想靠谁?” “读书费钱,需要家里人支持。”于通道。 “你家里人难道没支持你吗?”裴乐道,“你吃的穿的用的,难道不是家里给的?” 没想到被哥儿这般发问,于通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好半天才说:“家里是给了,可我家到底贫穷,若再想继续念下去,家里不一定供得起。” 裴乐道:“我记得我送程立来私塾的头一天就看见你了,你和程立在同一个课室念书,同一个夫子教你们,如今程立考取头名,你是第几名?可有把握中秀才?” 见于通脸色还是红白交加不肯回答,裴乐心里有了数,继续道:“你家里已经供你了,考不中是你自己的问题,‘贤夫郎’不是什么汉子都看得上的,像你这样的,就不配有贤夫郎。” 说罢,裴乐找了把椅子坐下。 程立坐到他旁边。 于通脸色发青,可他家确实不算富贵,考试又不如程立厉害,有气只能忍着。 王氏从外面取了滚水回来,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神色寻常地给他们每个人泡了杯茶:“再有一刻钟便下课了,你们稍等一会儿,吃些水果点心。” 第42章 曾经 一刻钟后 孙夫子果然来了。 看见三名学生孙广集先大笑了几声:“今年你们太给我长脸了,昨日已有人问我何时招生,我是沾到你们的光了。” “夫子谬赞若没有夫子悉心教导,哪能有学生们的今日。”单行站起来道。 “别套近乎。”孙夫子摆手,“我收了你们的学费,教你们是应该的。” 程立道:“若非得遇良师学生不会进步这么快。” 闻言,孙广集又笑了几声这才正经道:“如今你们只是童生院试如何尚未可知,要戒骄戒躁,不可轻心大意。” 三人都应是。 待会儿孙广集还要去课室,因此没有讲闲话先在官府文书上担保人一栏签下名字,而后和他们说起院试的注意事项。 ——县试、府试和院试均需五名考生互保,一名廪生做担保,证实体貌、籍贯等真实性,以防有人冒充。 若一人作假六人皆受罚。 裴乐也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科举多了认知。 讲完事项,孙广集喝了杯茶,预备回课室,走了一步却又回头道:“单行晌午留下吃饭其他人早些散了。” 他都这般说了,其余三人自然得起身告辞。 裴乐和程立一同走出屋,恰好听见一阵清悦笑声循声一看,原来是秋千架上的两名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在发笑。 其中一名绿衣少女裴乐认识,是孙夫子的女儿孙仪,另外一名黄衣少女,他从未见过。 于通突然遗憾地开口:“程兄,夫子将单行留下,定然是要商议他和孙姑娘的婚事,你比单行考得好,又愿意入赘,若未曾订亲,这孙家婿的位置定是你的。” 私塾的院子不算小,但也没有特别阔大,于通的话被两名少女听见。 孙仪往这边扫了一眼,不欲争论。黄衣少女却气不过,跳下秋千,大步往这边来。 “那个谁,方才说话的汉子,你再说一遍。” 于通见这少女容貌上佳,下意识露出道笑,抬手:“姑娘……” 他刚说了两个字,少女便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于通从未被女子打过,虽没有摔得太疼,从地上爬起来却头晕目眩,羞愤不已。 “孙仪又不是个物件,不是给第一名的奖赏,她的夫婿自然由她自己挑选,不论选谁都轮不到你来说嘴。” “听明白了吗。”少女又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霜儿,算了。”孙仪忙拉住少女,劝道。 夏春霜道:“不能算了,你若不教他长记性,下次他还不知会如何编排你。” “他没有编排我。”孙仪道,“我的婚事的确由父母做主,我爹看中成绩。” 夏春霜默了默,道:“那也轮不到他来说。” 课室里有人通过窗户往这边望,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于通脸面全掉光了,连忙保证不会再诽议,匆匆逃离。 裴乐二人本就不在是非之中,继续往外走。 等走出私塾,走到吵闹的街巷,裴乐想起方才于通那番话,忍不住问道:“单行和孙姑娘真是一对?” “夫子的确有意招揽单行,单兄他自己应当也有意。”程立只知道这些。 裴乐点头:“那就是一对了。” 说到这里,裴乐看了一眼身边人:“程立,你当年为何会选择入赘到裴家。” 当年程立确实矮了点,但那个年龄段的汉子都矮,不算什么毛病。 赘婿素来难招,程立没有隐疾,又会读书写字,年龄小,没有族人,这些全是优点。 裴家在村里日子算好的,可到底比不过镇上的,程立若想要赘到镇上,应当不难。 第44章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程立反问。 裴乐道:“自然是真话。” “我看见过你打人。” 裴乐一愣:“这是什么理由?” 程立简单解释道,“当年我父亲去世,无亲族挚友,我日子过得艰难,时常被欺负,迫于无奈,我决心入赘。” “一开始我打算找镇上的人家,但接触了几家都不太合适,后来我回村的路上恰好遇见你。” 当时裴乐正和马有庆带的人打架。 马有庆那边有三个汉子,裴乐却只有一人。 程立远远看见,心想那个小哥儿要和自己一样挨揍了。 他犹豫要不要帮忙。 随即他便看见裴乐飞起一脚将马有庆踢到在地,紧接着推倒另一个人。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以蛮力取胜,两个汉子顷刻间倒在地上,再想爬起来,又被哥儿一脚踹倒。 马有庆想去拽哥儿的腿,哥儿却闪躲得很快,只被拽掉了鞋子,略微踉跄了一下。 另一个年龄小的汉子见状犹豫着不敢上前,哥儿趁机夺走他手里的粗木棍,作势往地上的两个汉子身上抡。 两个汉子顿时哭天喊地,求他不要下狠手,哥儿这才一抬下巴:“下回还敢拦路吗?” 程立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觉得裴乐好似话本子中的武林高手,比他遇见过的所有哥儿都要厉害。 后来打听到裴家有招赘婿的打算,他便主动上门。 “原来你早就相中我了。”裴乐扬唇,眼里浮过一抹得意,“难怪你那会儿对我那么好。” 他一直以为是程立知道自己的地位,在巴结他,原来其中也有几分真心。 程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觉得哥哥很厉害。” “我现在也很厉害,别看我不如你高,我的力气仍然比你大。”裴乐握了握拳。 程立知道哥儿的力气,低声附和道:“哥哥一直都很厉害。” “你如今也厉害,童生榜首,个头也高,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了。”裴乐想到当年程立可能受过的欺负,心里微涩。 当时一定很艰难,好在他们裴家都是好人,没有人欺负程立。 说了一番话,两人回到店头迎客。 四月就要院试,周夫郎晌午过来,看见程立在铺子里,吃过饭后便让他回家学习,不必管铺子,也不用干其它活儿。 “将院试考过才是正事。” 马上就要收麦了,若程立能考过,得了田地免税名额,后面的夏税、秋税就能少交一大笔,家里的日子更好过。 “是。”程立自己也知道轻重,应声离开。 看着程立走远后,周夫郎喊了声“乐哥儿”。 “阿嫂?” 周夫郎走近,与他商议道:“院试四月十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想着既然不用程立照看铺子,不如叫他回村里住。” “镇上到底地方小些,人又多,活动不开不说,还容易被邻居吵到。” 其实村里也吵,但确实院子更大,若是烦闷了还可以爬山。 裴乐点头:“那就让他回村里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晚上回到家,周夫郎和程立说了后,对方果然没有意见。 次日上午,两人一道坐牛车回村。 是裴伯远赶车,他每日送完菜到铺子,便会立即回村,只偶尔在镇上住一天。 回村的路一点没变,裴家的院子也没有什么变化。 裴厚朱红英昨日才回来,今日看见他们还挺意外,得知原因后才理解。 “村里住着是舒服些,镇上那个小院子,咱们一家子往院里一坐,就没处下脚了。”朱红英笑着说。 裴伯远道:“娘,镇上的院子不算小,是因为养了鸡,鸡圈占位置,才显得小。” “咱们这院子里不也养着鸡。”裴厚说。 一个人说不过两个人,裴伯远专心卸车,不再说话了。 程立帮着大哥将牛和车架分开,裴乐把牲畜牵进牛棚,喂了些草,这才往自己屋里去。 他每个月都会回来两回,朱红英有时也会打扫他们的屋子,因此房间并不脏,只需把床铺好便能住人。 裴乐打算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和大哥一起回镇上。 他很快把自己房间整理好,去了程立的屋子。 程立要住一个多月,东西多些,还在整理。 见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裴乐就没有帮忙,径直在椅子上坐下:“待会儿我想上山一趟,你去不去?” 以前住在村里时,上山都是为了挖野菜或者碰运气打猎,并不觉得有趣。 而今住在镇上,上山的机会少了,裴乐才觉得山明水秀,觉得有意思起来。 程立点头说去,裴乐便道:“那我去跟向浩借一副弹弓,说不定他还有弓箭,如此便能打猎了。” 说罢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到程立整理好物品,两人才一起前往裴老三家。 裴叔良家院子也大,因为自己是木匠,门厚实阔大,看上去就很气派。 此刻两扇门开着,院子里坐着一群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夫郎,正在闲聊天。 看见裴乐,三嫂魏芝站起来笑道:“看看这是谁来了,乐哥儿和咱们府城今年的童生头名,快坐快坐。” 到裴家约摸一年后,程立的籍贯便迁到了大东村,他而今考了头名,村里也跟着有面子,大家见了他便热情又客气,都邀他到身边坐,还有夸张地喊“文曲星”的。 程立来时没料到这场面,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应对。 “坐我旁边。”裴乐挑了个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第43章 烤肉 程立坐下。 “感情真好。”有妇人感叹“还是裴家会选哥婿。” “乐哥儿命好。”有人艳羡。 魏芝倒了两杯茶,道:“我们乐哥儿不止是命好,人也出色会挣钱又长得俊,谁会不喜欢。” 几年前,在裴乐和马有庆处在见面就打的阶段时,村里有些碎嘴子说裴乐作为哥儿太过蛮横未来不会讨夫家喜欢,嫁不出去。 后来程立上门还是有人说哥婿靠不住日后飞黄腾达必会将裴乐抛弃。 直到裴乐开始摆摊做生意,与庄凌结交,一家子搬到镇上住,风言风语才渐渐止了。 不过在场的都和魏芝关系好没有编排过裴乐。 听见魏芝夸裴乐,其他人纷纷附和。 “乐哥儿这几年是长得越来越俊了。” “人也变白净了,未来正好做个官夫郎。” “各位婶子阿叔嫂子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裴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换话题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我看你们聊得好热闹。” 赵夫郎:“在说村里蒙学堂的事。” 魏芝道:“马有庆自从瘸腿后就整日在家里窝着,地里活一点都不干,今年去了几趟镇上估摸着没找到好活计,前两天放出风来说愿意在村里当个蒙学堂的夫子,正招生呢。” 村里蒙学堂荒废后,只有极少数家里有钱的才会把汉子送到远村的学堂开蒙。 裴向阳就是在远村上的学,裴乐听他讲过,蒙学堂日出开课,日落放学,住得远早晚都得摸黑走上大半个时辰的路,有时遇见下雨就得走上一个时辰,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身体差点便会得病。 女子哥儿更是连去远村开蒙的机会都没有。 村里开办蒙学堂是好事,但夫子是马有庆,马有庆之前故意教错字的事,大家可都记着呢。 “我家一儿一女正是上学的年龄,可这马家我又不信任。”钱大嫂说着,叹了口气。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看法,都想让自己的儿女能够识几个字,可又怕被教毁了。 裴乐也不知该说什么。 马有庆在镇上念过两年书,虽然成绩算不得好,可给稚子开蒙是够用的,就是人品…… “程立,你在镇上念书,那么多同窗,有没有愿意来蒙学堂当夫子的。”忽有人脑筋一转,看向程立。 科举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的,但即使考不上,也鲜少有人会在蒙学堂当夫子,因为实在不赚钱,否则村里蒙学堂也不会荒废那么久了。 程立应下道:“我会问问他们,若他们有当夫子的意向,会劝说他们来我们村。” 闻言,虽然是没底的事,但大家还是感到高兴,觉得有了希望。 蒙学堂说过一茬,裴乐才提到自己来的目的:“三嫂,向浩呢,我想找他借弹弓。” “他跟星星一起上山打兔子去了,弹弓家里应该还有一副,我去给你拿。”魏芝说着,转身回屋。 不一会儿她就拿着弹弓出来了,裴乐二人拿了后告辞离开。 看着两名少年走远,李二娘道:“乐哥儿这么多年性格倒是没怎么变。” “程立也没怎么变,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好。” 第45章 说到此处,众人又是一阵艳羡感慨。 回家拿了水壶,裴乐程立便往山上走,途中绕了一点路,专门去看了蒙学堂。 蒙学堂原本是几间土砖砌成的瓦屋,坐落在村子正中央,是村里集资盖起来的。但自从没有夫子后,日渐荒废,如今看着十分萧条,甚至有一间几乎被偷砖的拆完了,现如今完全不能使用。 “马家的院子挺大的,若真有学生报名,可以去马家学习。”裴乐突然道。 程立看向身边人:“乐哥儿,你希望马有庆能招到学生?” “不希望,我希望他过得越差越好,但若是他真的愿意教人认字,村里人能够学一点总是好的。”裴乐想起自己不识字的那段日子。 他当时年龄还小,事事有家里人照应,若是长大了依旧不识字不懂算数,日子不知会有多艰难。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程立。 程立教他识字,教他算数,就算将来不愿意入赘,要脱离裴家另找他人,他对程立也怨恨不起来。 不过这种事应当不会发生,程立不是那种人,而且程立喜欢他。 “继续往山上走吧。”裴乐声音重新恢复轻松。 大东村附近的山不高,不过连绵起伏的,林子也多,若是不熟悉的人进了山很容易迷路。 裴乐没有这个困扰,上山后就带着程立进林子找猎物,主要是用弹弓打鸟。 裴乐四五岁就开始跟着裴向浩漫山遍野地跑,开始玩弹弓,以前准星是有的,如今玩的少了,前面两下没打中,第三下才终于击中地上的一只雉鸡。 不过弹弓力度有限,那雉鸡扑棱着翅膀钻进野草丛,一下就不见影了。 “程立你去追,它受伤了跑不远。”裴乐发号施令。 他猜得果然不错,程立跑过去没多久便将还在挣扎的雉鸡拎了回来。 是一只灰褐色的半大雌鸡,约摸两斤重。 裴乐就地拔了些草编草绳,将雉鸡的双爪牢牢捆住。 继续往前走,裴乐看见枝头有山雀,再度拉动弹弓。 大小合适的石子被冲击力带出去,飞向枝头,可山雀机灵躲得快,惊叫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石子打了个空。 鸟雀似乎会互相通风报信,一只山雀逃走了,两人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却再也没有看见雀鸟。 快到晌午了,他们上山主要是为了玩,不是打猎谋生,二人心情没怎么受影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一半刚好遇见裴向浩兄妹俩,他们俩打到了一窝兔子,一大四小。 裴向星说想把小兔子养着。 “养吧,我听说兔子生子多,若是能养成,可以把兔子放在我们铺子里卖。”裴乐帮他们拿了两只,说道。 裴向星其实是觉得小兔子温软可爱,想养来玩,但听了这话,又觉得卖钱也不错。 程立道:“若要养兔子,还得再抓些几只,否则这几只都是一家的,繁殖出来的兔子可能会得病。” “会得病?”裴向星诧异。 裴乐点头:“书上说血缘相近的人成婚,后代患病的可能性就会增大,想来兔子也是一样。” 裴向星便道:“那我回去就把它们分开养,不让它们得病。” 四人说着话,走到家后,兄妹俩将小兔子给了朱红英一只。 朱红英没有养兔子的闲心,说下午在院子里生火,把雉鸡和兔子都烤了吃。 上次吃烤肉还是在县城买的红柳肉串,想到那串肉的好滋味,裴乐口舌生津,主动揽活:“下午我来弄。” — 申时,裴乐让程立去烧滚水,自己先动手给雉鸡放血,用尖利的小刀将兔皮扒了。 与此同时滚水烧开,他将兔肉移到案板上,让程立拔鸡毛。 “你会吧?”吩咐完,裴乐又有点不确定地问。 程立道:“会。” 他没有做过,但是看过很多次。 裴厚正好在院子里,闻言准备去揽活,却被裴伯远拉住:“爹你歇着,让他们自己处理。” 程立学着周夫郎节日里那样,将滚水转移到木盆中,再将死鸡整个按进滚水,烫几息,烫得皮毛松弛,然后趁着水温滚烫,伸手拔毛。 羽毛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易地脱落。 只是水温很烫,沾湿的羽毛自然也是烫的。 好在他手上有薄茧,这样的温度还可以忍受,快速将鸡毛拔光,再用清水洗净。 手上的味道则要用皂水洗。 不过,洗完后他仍觉得身上有味道,借口说去找红柳枝,没有靠近裴乐。 待大部分肉被切成小块,串在湿润的树枝上,便可以烤了。 裴厚已经将火生了起来,裴向浩兄妹也被叫过来,几个人围着火堆举着树枝烤串。 裴乐想着县城的调料味道,把家里的调料都混在一起,调了两碗干料,待烤熟后让他们撒在肉上吃。 几个人都没烤过肉,烤出来的第一串都带着黑焦,不过大家都糙惯了,有肉吃就不错,也并不在意。 裴向星咬了一块肉,被烫得直吐舌头,但眼睛却在发亮:“好好吃,比煮的肉好吃多了。” 闻言,裴向浩也吃了一块,同样被烫得吐舌头,不过他也觉得好吃。 “真的吗,看来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裴乐说着,拿了一串生肉烤。 他方才在配调料,这会儿才有空烤肉。 程立烤了三串,将两串没怎么糊的递给他。 裴乐接过,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没被烫到。 烤的肉果然很好吃,但到底比不上人家摊位上的。 术业有专攻,裴乐第一次弄这个,能够弄得好吃,心里已经满足了。 鸡兔肉虽多,可他们人也多,边吃边聊,没多久便将所有肉串吃了个干净。 时间也来到了傍晚。 朱红英煮了稀饭,一人吃一点,天黑了,正好洗漱睡觉。 一夜无梦,次日天蒙蒙亮,裴乐就被喊起来,坐车前往镇上。 第44章 夫子 回到镇上当日陈明月和陈明照来送了一份贺礼,如同过年般丰厚,并解释说父母事忙所以才没有亲自过来。 他们在村里住了一天,次日离开。 又过了几日,早晨的忙碌过后,裴乐正琢磨着要不要练字就听见有人喊他。 抬头一看,竟是孙仪和夏春霜。 夏春霜朝他笑笑自报了姓名而后道:“乐哥儿,我们打算明日去湖山游玩,想邀你一同前往。” 云隐镇没有招收女子哥儿的书院,因此孙仪一直在外地念书逢年过节才会回家,裴乐总共和她只见过三面,都没什么交流,夏春霜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会来邀请自己,裴乐感到很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孙仪与单行将来要成亲,程立同单行关系好,以后少不了相互扶持,他和孙仪多多熟悉也好。 他问道:“只有我们三个人去吗?” “对,就我们三个。”夏春霜道“你若是同意,明日辰时二刻我们来这里找你。” “好,明日我等你们。”裴乐应下。 有人进铺子里买菜两个人没有再闲聊,买了些水果后告辞离开。 湖山就在云隐镇,坡度平缓,草木繁茂。 三人坐车到山脚下,然后沿着山道往山上走。 湖山不大,走上去只需半个时辰,下山会更快,因此他们带的东西都不多。 裴乐带了一壶水和一袋水果,以及两个饼子。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挺重的,但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大的负担,走到半山腰时仍然气息平稳。 见两名姑娘额头冒汗,他便提议休息一会儿。 “我不用休息,孙仪你呢?”夏春霜看向好友。 孙仪擦了擦汗道:“我也不用。” 夏春霜:“那咱们就继续走,争取一鼓作气走到山顶。” 怕她们强撑,裴乐道:“我帮你们拿水吧。” “不用不用,我们可以的。”夏春霜摆手拒绝,“若是真的累了,我们自然会停下。” 于是,三人还是各自背着各自的东西,继续往山顶走。 孙仪话少,不过夏春霜身上有种莫名的兴奋劲儿,不停地讲话,裴乐做生意几年了,自然能接上话茬,一路上倒也热闹。 等抵达山顶,裴乐已经知道夏春霜是孙仪的同窗,今年十六岁,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因为不是节日,山顶没有其他人,只有鸟叫虫鸣,还有风吹过的声音。 “等以后你们去了凉城,我带你们吃喝玩乐,再送你们几匹好布。”夏春霜大方说着,席地坐下,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孙仪也坐在地上休息,打开水壶喝水。 哥儿与女子之间不需要像汉子那么避嫌,但到底是不同性别,裴乐在距离她们一尺的地方坐下,顺势笑道:“夏小姐大方,若我有朝一日去了凉城,一定会去找你。” “一言为定。” 第46章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裴乐将水果拿出来分着吃,她们也拿出自己所带的点心。 鸟语花香中,几人边吃边聊。 不知不觉,裴乐将村里蒙学堂的事说了出来。 “我可以去当夫子。”夏春霜道。 裴乐抬眸:“你?” 夏春霜点头:“我五岁开始认字,十二岁进书院直到如今,不敢说多有学问,但只是教人识字和基础算术,我肯定没问题的。” 裴乐道:“我并不质疑你的学识,只是你家在凉城,家世富贵,你的爹娘恐怕不会同意。” “没关系啊,我是逃婚出来的。”夏春霜语出惊人。 见裴乐惊诧,她继续解释:“我爹娘要我给人当填房,我不同意,他们就说让我自食其力,再也不管我了,我才到这边来的。” “你爹娘只是一时气话。”孙仪道,“过不了几日他们就会来找你。” 裴乐也这般认为:“而且当村学堂的夫子和书院夫子不同,别的不说,光是学费就很低。” “有多低?一个月一两?” 裴乐道:“一年二钱。” 夏春霜问:“一年能招多少名学生?” “最多能招三十个,再多便教不过来了。”裴乐顿了顿,补充说,“通常招不到那么多,远村的蒙学每年也就二十多名学生。” 夏春霜沉默了一会儿。 她只带了五十两银子出门,本以为少,现在看来……赚钱确实艰难。 孙仪道:“霜儿,你若是想挣钱,可以去大户人家当女夫子,比在蒙学堂工钱高,且会更加轻松。” “现在看来只能这样了。”夏春霜叹气。 孙仪又看向裴乐:“乐哥儿,若村中不介意女夫子,我倒是有人选。” 她说的人选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曾经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做过小姐的陪读。后来不慎毁容,没能做成陪嫁丫鬟,小姐出嫁后,府中便不要她了。 巧云不是本地人,是幼时跟着主家搬过来的,一个人根本回不去故乡,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家人,如今在一家小饭馆后厨洗碗。 洗碗也挣不到钱,还总是受气,因此,她是愿意当蒙学堂夫子的。 裴乐看了看她的脸。 疤痕在左脸,自眼角到下巴,看得出当时伤得很深,但疤痕并不宽,且几年过去,颜色在减淡,看起来并不可怖。 巧云下意识捂了捂脸:“是不是……不行?” “应当没有问题,村里人不会介意。”裴乐道。 巧云当年能当陪读,五官自是端正的,即使有了疤痕,也没有显得丑陋,村里歪瓜裂枣多的是,再者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当蒙学夫子,哪里敢挑拣。 果然和裴乐料想的一样,到了村里,一开始看巧云是姑娘家,有几个人质疑,但在巧云证明了自己确实能写会算后,便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现如今的问题是蒙学堂早就坍塌了,桌椅也没有。 万村长道:“我家有两套不用的旧桌椅,可供学堂使用。” 裴叔良道:“我是木匠,家里也有多余的桌椅。” 又有几个人捐出物件,无论一把椅子还是一个小桌子,一点点加起来就不少了。 至于学习的地方,万村长愿意暂借出院子。万家院子不小,只要招收的学生不太多,足够使用。 但蒙学堂还是得重建,否则刮风下雨便没处学习了。 再者,万家的院子也没有一辈子借出去的道理。 学堂暂定两间土屋,若不算人力费用,分摊到每户不会很多,这方面自然还是由万村长主持。 至于巧云的住处,万村长家有不少空屋子,但万家没有女眷,顾及名声,最终安排巧云住在了顾家。 至此,村里蒙学堂的事情便算解决了。 裴乐捐了二两银子,用作学堂的修建。 村中唯独马有庆一家不高兴,他们名声不好,原就只有几家送了钱来报名。有了新夫子后,那几家竟把银子要了回去,可把他们气得不轻。 第45章 院试 转眼间到了四月。院试由学政主持考试地点依旧在府城。 院试只考三场,但每场考试时间很长,从辰时过半开始一直到酉时过半结束,整整四个半时辰。 晌午考场会发放稀米粥和馒头,考生也可以自带吃食饮水,但都得经过官兵审查。 饮水倒好说打开竹筒看一眼便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吃食则会被掰开查验通常弄得很糟蹋让人全无食欲。 这些都是裴乐那天去私塾时,从孙夫子口中听说的。 他吃着菜汤泡饭,心想,昨日考完最后一场今日傍晚程立就该回来了。 但也可能不回来。 院试一般是七天后出成绩,有些考生怕报喜的官差遗漏自己,会一直在府城待到成绩公布。 若程立真的考过且在前十名,便能进府学念书。 届时他一同前往府城居住,该以什么谋生? 裴乐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心头泛起些忧愁。 但他并没有愁太久。 府城他还没有去过,等到了之后再考虑不迟。 府城那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是富贵人家,总能找到谋生的办法。 下午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直到傍晚才忙碌起来。 裴乐一边算账一边留心着铺子外的动静。 ——从府城回来,会先经过铺子这边。 “乐哥儿是在瞅未婚夫?”有相熟的婶子笑问。 裴乐收下菜钱,丝毫不羞涩地点头道:“昨日考完试算着今日能回来。” “许是要多留几日等成绩,程立上回考了头名,这回定然能中。” “承您吉言。” 一直到铺子打烊,裴乐仍没有看见单家的马车。 “兴许程立直接回家了,没从铺子前面经过。”柳瑶道。 裴乐坐上驴车:“应该是这样。” 可他们回到家,天都黑了,还是没有看见程立。 “估摸着是在府城等成绩。”周夫郎将绑着的母鸡解开。 他原想着程立这几天考试吃不好,打算杀只老母鸡补补的,如今程立没回来,这只鸡便暂时捡回一条命。 裴乐看着那只老母鸡拍着翅膀飞快地跑回鸡窝,引起鸡窝一顿骚动,他眉心微蹙,心里闪过一抹担忧。 程立跟他说过考完试就会回来,如今却没有回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想到可能是出事了,裴乐心脏跳动得极快,掌心也不自觉收紧了。 “砰砰砰” 是敲门声。 裴乐离院门较近,便收起心思,走过去开门:“谁啊。” “是我。” 夜色昏暗,但由于离得近,门打开后,裴乐还是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五官端正清润,看向他的眸色偏亮。 是程立。 程立穿着家里给做的浅蓝细棉布衣,背着个极大的包袱,左手还拎着两个小包袱。 裴乐注意到,程立身后并没有马车,方才他也没有听见马车的响动。 他伸手接过大包袱——看着大,实则装的都是衣裳,一点也不重。 他关心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单行呢?” “单行在府城有亲戚,他打算在亲戚家等成绩,我便一个人乘车回来了。”程立关好门,解释道,“车上不止我一个人,一路上停了好几次,还绕了些路,因此回来得晚。” 原来是这样。 裴乐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不自觉弯唇:“平安回来就好。” 院子里的人也看见他们,听见对话。 周夫郎问道:“程立晚饭吃了吗,若是没吃,我去给你煮碗面条。” “阿嫂,我吃过了,路上买了几个包子。” 天完全黑了,明日还要早起,大家便没怎么说闲话,只问了几句考得如何。 程立说有九分把握能中,大家便安心了,各自去洗漱休息。 裴乐拎着大包袱,同程立一起进屋。 他将包袱放在桌子上,随后坐下,却并不说话。 他其实是在等程立送他礼物,上回带了礼,这回应该也有给他买东西。 裴乐看着程立解开小包袱,把里面的笔墨纸砚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再解开另一个,是鞋袜。 然后包袱都空了。 裴乐抿了下唇,微微失落:“你劳累了一路,早些休息吧,我回屋了。” 闻言,程立点了点头,也没留他。 裴乐又抿了一下唇,起身走回屋。 他知道程立没有问题,人家又没说一定会给他带礼物,只是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有礼物。 距离府试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月,可能上次想给他带的东西都带回来了,这次没什么好带的了。 裴乐这般劝慰着自己,去打水洗漱。 * 次日 轮到裴乐做饭,他早早起床,先将面揉好松弛着,然后打了两桶水,在院子里洗菜。 第47章 刚在小凳子上坐下,他便看见程立的房间门开了。 对方看见是他在院子里,又折身回屋。 不多时,程立再度出来,拿着样东西,裴乐看着像靴子。 很快程立走近,怀里抱着的果然是一双黑色布鞋。 “桶里有水,但只够洗脸做饭,你若是要洗鞋子,得自己打水。”裴乐说完,继续洗菜。 程立道:“乐哥儿,这双鞋是送你的。” 裴乐一顿,抬起头来。 程立个子比他高三寸,他又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人不舒服,他遂站起来,从程立手中接过布鞋。 黑布鞋带有绣纹,鞋跟处绣着祥云,鞋面则绣了一只卧虎。 用料精细,鞋底用了两种布料,不失硬度,内衬摸着却是软的,穿上应当会舒适。 既然是送给自己的,裴乐当即试了试,果然踩着舒适,而且尺码和他平常穿的鞋子一般大小,很合适。 而且添了绣样更加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找阿嫂问的吗?”裴乐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下,换回旧鞋。 程立看着他,静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猜的。” 说罢,程立有些不好意思。 他并非刻意关注,只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几乎日日见面,鞋子也在一处晾晒,有些细节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裴乐也想到了鞋子都是在一处晾晒,因此愉悦地道了声谢。 他就说程立怎么会不给他带礼物,果然带了。 两人一起做了早饭,吃过饭后,程立去了一趟私塾,而后才前往铺子里。 科举考试向来是被人们所关注的,眼见程立出现在铺子里,爱说话的熟客都会问几句考试如何。 程立便说考得还可以,有六七分把握。 见他做事一如既往,有些人暗叹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有些人则暗想多半是没考好,否则怎会甘心在铺子里打杂。 七日的时间眨眼过去,来到了四月二十八。 二十七公布成绩,报喜官差的会在二十八、二十九过来。 程立填的是镇上住址,下午便在家里等待。 裴乐和周夫郎也留在家里,他们倒是比程立还紧张。 唯有板子幼小不知事,拿着耍货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申时将尽,一声锣鼓声蓦地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 裴乐平常听着这些声音嫌吵,此刻却很喜欢,跑出去看了一眼,见真是报喜的官差,又急忙跑回来。 大门敞开着,四名穿着红衣的官差走到门前,在外头喊了一声:“可是大东村程立程相公家?” “正是。”周夫郎应声。 “哪位是程相公?” 程立站起来,官差看一眼人,同文书表述的样貌对上,这才扬声贺喜:“恭喜程相公得中案首,前途无量,这是您的金花帖子。” 金花帖子是用特殊纸张写成的帖子,覆有少量金粉,上面记叙了何年何月主考官是谁,何人考中,名序如何。 程立双手接过帖子:“几位差爷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见他年纪轻轻,几名官差心中皆是艳羡,口道:“案首相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喜报尚未送完,我们不能停下休息。” “真是辛苦。”周夫郎拿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往每名官差手中发了二钱。 程立原先考中府试头名,他想到了程立能够考中,却不曾想还能考第一,递钱时手都有些抖。 像他这样手抖的,报喜的官差都见多了,有些人还能激动得发疯呢,这家的反应已是十分冷静了。 再者给的赏钱多,他们又道了几句喜,往下家去了。 官差一走,外面围着的邻里顷刻间涌了进来,围着几人道贺,想看看传闻中的金花帖子长什么样。 帖子到底是纸做的,容易损坏,若遇见心怀不轨的,那就麻烦了。 因此,帖子没有让旁人碰,只放在桌上让大家看了看。 送过几茬邻居,周夫郎前往铺子里报喜,裴乐擦着桌面,心绪平静了不少。 如今程立中了案首却那般冷静,他也不能显得太过激动,否则岂不是遭人耻笑。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程立。 程立正将几把椅子往堂屋搬,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笑了笑。 一切一如既往,只不过程立多了案首的身份。 每年廪生名额不同,通常在五到十名,案首自然在廪生之列。 秀才共分三等,皆能见官不跪,免除个人身上的徭役,其余免税等规格不同。廪生为一等,享有约摸五十亩上田的免税额度,有为人签字作保的资格,且每年能从官府领两石粮食和二两银子。 裴家总共才有二十亩上田和十亩中田——一亩上田约等于一亩半中田。 过几天就是他和程立的十五岁生辰,国法规定,十五岁后,汉子得五亩荒地,女子哥儿三亩,次年开始收税。 这八亩荒地开成上田的可能性少得可怜,通常是中田或者下田。 也就是说,若不再买田地,无论今年还是明年,自家都用不完免税名额,还能匀给裴叔良家一些。 想到这里,裴乐忍不住弯唇。 他将擦干净的桌子搬回堂屋,洗了手,这才找程立要帖子。 方才他也没有摸到。 金花帖子不知用什么纸做的,拿到手里只觉得很柔韧,不薄。 他将字迹挨个看过,又看了看末尾处官府的红章。 还有一行字:可凭此证入府学、县学。 “府学是什么时候招生?”裴乐问程立,“也是六月吗?” 程立点头:“府学每年六月初一入学,没有田假,只有每月例行休沐,以及逢年过节会放假。” 也就是说,收完麦子他们就得前往府城。 第46章 杂事 程立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指尖:“乐哥儿,如今我得中案首,按照惯例案首入府学不用交学费和住宿费,因此我可以不花家里的钱,还能挣钱,你不必担心开销。” “还有这般政策?”裴乐头一次听说减免眸子一亮。 如此一来的确不用担心开销了,他跟过去也只是吃住还能干活家里又不用交粮税,日子绝不会变差。 程立点头:“之前没有和你说过,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考到第一。” 他对裴乐说自己能够考中廪生,其实对廪生位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在如今他中了案首一切顺利。 “但是你考上了,证明你就是最有学问的。”裴乐将帖子还给书生,“估计阿嫂他们要回来了,你把文书放好,我去烧水杀鸡。” 由于铺子里卖成鸡如今裴乐很会抓鸡了,他走进鸡圈,撒了堆菜叶,趁着鸡低头啄食的空档,快捷出手一把握住母鸡的腿,将其拎起来。 而后,将鸡放血裴乐才去烧水。 待到水烧开,程立拿着木盆过来,说剩下的他来处理。 裴乐摆手道:“你去择菜,案首大人哪能做拔鸡毛这等脏活。” “案首大人也得吃肉,既然会吃肉,拔毛便不算稀奇事。”程立从他手中接过死鸡。 见对方是真准备做事,不是客套话,裴乐欣然接受,转身去舀米做饭。 等到周夫郎等人回来,看见程立在院子里拔毛,裴向阳上前道:“我来弄吧,你去歇着,别给你手烫到了。” “我快弄完了。”程立的确快处理完了。 裴向阳见他神色如常,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没再抢活儿。 周夫郎进了厨房,悄声道:“乐哥儿,下回别让程立干这种话了,他如今都是案首了,汉子都讲究面子。” “他自己要做的。”裴乐边切菜边说,“再者,他能吃鸡肉,怎么就不能处理鸡肉了。” 闻言,周夫郎愣了一会儿,才点头道:“你说的是。” 晚上自然是一桌子好菜,大家好好吃了一顿,还喝了点酒,裴乐也尝了半碗。 次日,按例买了礼品,两人前去私塾拜访孙夫子,路上正好遇见单行,三人便一起。 这回孙夫子不在课室,而是在院子里。 除孙夫子夫妻外,还有三个人坐着,两个人站着,给他们开门的人是孙仪。 ——夏春霜二月底就被家里人接走了。 这段时间孙仪偶尔会铺子里买水果,私塾平日里的蔬菜也是从铺子里采购,裴乐和孙仪熟悉不少,两人微微点头以作招呼。 孙仪将他们迎进来,道:“有几名员外来找爹谈论他们的孩子入学一事。” 话音刚落,那几名员外就看了过来,继而纷纷起身贺喜。 “原来是两位小郎君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咱们云隐镇今年出了四名秀才,其中竟有两名廪生,还是前两名,还都这般年纪轻轻,仪表不凡,师出同门,可见前途无量啊。” “这位是程案首的未婚夫郎吧,早听闻程案首与其夫郎感情甚笃,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第48章 “两位郎君高中,打算什么时候办席面?” “诸位谬赞了,席面的事改日再聊,我们今日是来拜访夫子的。”程立说着,从人群中挤出来,将茶叶与酒放到桌上。 那些员外互相看一眼,终于想起身为员外的面子,各自坐下,没再硬往前凑了。 三人谢过夫子,孙广集收了礼后,顺势对几名员外道:“诸位掌柜们,我有话要同两名高徒说,还请几位等到招生时再带孩子来报名,今年我打算多开两间课室,条件放宽,若是合格,我自会招收。” 听闻此言,几人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孙夫子往后扫了一眼课室,课室窗户后的几个脑袋立刻收回去,紧接着窗户也关上了。 孙夫子提起两坛酒,吩咐几人:“帮我把东西都拿进屋。” 程立单行带来的礼不算多,那些员外们送的礼可就贵重多了。 裴乐也抱了两坛酒,看了眼封泥,写的是他听说过两个字,据说一小坛就得五两银子。 真有钱啊。 想到昨晚他们喝的浊酒,裴乐心想,希望自个以后也能轻轻松松买五两银子的酒。 将所有东西都搬进屋后,几人在堂屋坐下,孙夫子这才对两名学生贺喜,随后便说自己要去上课了,他们要是愿意,可以留下吃顿午饭。 果然考中秀才后待遇不一样了,上回直接赶他们走。 裴乐这般想着,看向程立。 程立并不打算留下用饭,稍微留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 “我去铺子里,你先回家,待到晚上我们再一块儿回村。”裴乐安排完,两人便分开走。 此时半上午,平日里这会儿买菜的人不多,但估摸着是听说了程立的成绩,铺子门口几乎坐满了人。 裴乐远远看见,想了想,绕路从后院进了铺子。 不过即便如此,大家看见他之后,话题还是绕不过他。 有人问他打算何时同程立成亲。 “我们年龄还小,打算过几年再成亲。”裴乐如实道。 “早点成亲好。”有妇人低声道,“程小相公这么年轻便考取案首,可见未来光鲜着呢,若是不早些成亲定下来,只怕以后出变故。” 裴乐道:“我知道婶子这话是好心,但成了亲也有抛妻弃子的。一个人若是好,成亲不会让他变坏,一个人若是不好,成亲更不可能改变他的恶性。” 如今程立十五岁便是案首,两人虽有婚约,可程立若有二心想摆脱他,依然能有无数办法。 但他相信程立不会那么做的。 * 因为今日来往的人多,不到傍晚,铺子里的东西就卖完了,裴向阳赶车,三个人一同回村。 今早裴向阳来拉菜的时候,就跟家里报了喜,因此看见他们两人回来,朱红英和裴厚十分高兴。 “我们就住一晚,明日还得回镇上。”裴乐笑道,“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我们打算在村里办席,日子定在五月二十。” 那个时候麦收过了,大家都能有时间来吃席。 “好,五月二十是个好日子。”朱红英心里记下,“明儿我找人去给老二报信。” 裴伯远道:“娘,给亲戚报信这方面我来操心,你和爹帮忙想想做什么样的席面。” “肯定得做好席面,程立考这么好,咱们家不能吝啬,到时候让人笑话。”裴厚说道。 好席面究竟怎么样个好法也得琢磨一番,两名老人商量起来。 见大家都高兴着,裴乐将裴伯远拉到一边,和他说事:“大哥,这几日就要收麦了,到时候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所以我想趁着收麦前,和程立去县城玩一趟。” 他怕裴伯远不同意,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夜,我们早上坐车过去,晚上就坐车回来,只玩一个白天。” 这是他和程立约定好的,考完试去县城玩。 裴伯远看了看幺弟,又看了看不远处程立,心里终究不大放心:“你们准备去县城玩什么?” “去瓦舍听听戏,吃些东西,看看县城的繁华。”裴乐继续说,“若是有便宜又好用的东西,便给家里带回来。” 裴伯远道:“府城瓦舍的戏目更多更好看,你不是打算和程立一同去府城吗,等到了府城再看也不迟。” “可府城不如县城便宜,再者县城离得近,也更自在些。” 眼见裴伯远还不打算松口,裴乐不由道:“大哥,你都同意我跟他去府城了,怎么去县城反而不同意。”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跟他去府城。” 裴乐便说:“那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县城。” 闻言,裴伯远想了想道:“你这个主意不错,我们一家人还没有去县城玩过,过两天一起去。” 裴乐更想和程立单独去,但一家人一起游玩也很不错,便欣然点头:“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话音才落,裴乐就听见有人进院子里了。 原来是来串门的。 朱红英和裴厚没有把案首的事情说出去,但此刻程立都站在院子里了,且下个月办席,消息自然不必再瞒着。 等到新一番的热闹过后,裴乐才找到机会,跟程立说了一家人一起去县城的事。 程立听后,自然没有表露任何不悦。 * 虽说要一同去县城玩,可铺子里营收稳定,家里舍不得这份进项。 因此,最终只有朱红英夫妻,还有裴向阳夫妻带着石头,一家七个人去了县城。 他们出发得早,饭是在路上吃的,因此,辰时一刻他们就到了县城。 石头第一回来县城,小孩子坐车也不觉得累,跳下车看着四周只觉得惊叹。 “爷爷,奶奶,你们想去哪里玩?”裴向阳先问长辈。 裴厚道:“县城我就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不太熟悉,不知道去哪儿。” “听说县城有唱戏的,先去瓦舍听戏吧。”朱红英做下决定,又说,“若你们年轻人不爱听戏,便自个去逛,不用管我们,到时辰来接就行。” 第47章 县衙 她这般说但哪可能真的将他们二人抛下。 裴乐道:“我原本就准备听戏的,我和你们一起。” 程立道:“我和乐哥儿一起。” 裴向阳三人也说一起。 村镇向来没什么娱乐,只有大户人家办事才会请戏班子大家搬凳子去蹭一场戏看。因此,听戏对他们来讲并不是一件枯燥事。 找人打探了一番,瓦舍就在不远处,日日卖票但只有下午晚上开场,上午休息。 不过今儿恰好有庙会离这里不远他们可以去逛庙会。 “庙会好,说不定能免费听戏,还能看杂耍。”柳瑶说着,自己先上了车。 大家重新坐好前往庙会。 镇上年节时也会有庙会,但通常规模不大,只占据一条街,县城的这场庙会却占据了整整三条街道,寺庙也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起来香火颇为旺盛。 寺庙外,戏曲杂耍、粮食蔬菜、农具日用、特色小吃应有尽有。 驴车留在车场子,一家人七口人走着逛。 庙会本就拥挤,七个人一起走更是麻烦,逛了没多久朱红英就再次提议分开,晌午前在车场子集合。 这次大家没再拒绝。 裴乐补充道:“得约好了,只能在庙会逛不能去别的地方,否则找不到人就遭了。” 几人皆点头应下。 分为三组,裴厚和朱红英往寺庙里去,柳瑶夫妻和石头去看杂耍,裴乐二人则随意挑了一条街。 这条街上卖玩具的多,还有投壶、射箭等游戏。 裴乐还是头一次看见做游戏模式的小摊子,又看见牌子上写着价目,都不算贵。他不会投壶,就拉着程立去了射箭摊位。 “五文钱射箭十次,若十次皆射中靶心,可从我这里拿一样东西走,十次皆在靶上,五文如数退还。”摊主详细介绍。 草靶距离白线约摸二丈,架子上摆的东西中,价值在三十文到百文不等。 裴乐心想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就算发挥不好,也能将十支箭全射在靶上,怎么都不会亏,于是点头:“我知道了,把弓箭给我吧。” 摊主先收了他五文钱,然后拿下挂着的弓,去角落取箭。 看清楚木箭的一瞬间,裴乐乍然明白摊主为何会做这般营生了。 弓看起来平平无奇,箭却无尖,箭头箭尾一般粗细。 草靶编织得紧密厚实,尤其靶心,要想用这样的“箭”射穿靶心且保证箭留在靶子上,不仅需要很大的力气,还需要足够的经验技巧。 裴乐蹙眉,直接质问:“你这能算作箭吗,这就是木棍子。” 摊主是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汉子,体型颇为高壮,闻言走到裴乐面前,嗓音很粗:“小哥儿,这里是庙会,人来人往的,靶子后面就是人,我若将箭削尖了,误伤旁人怎么办?” 第49章 “这就是你骗钱的理由?如果没有尖算什么箭?”尽管不如对方高壮,裴乐仍丝毫不畏惧道,“我要退钱,把五文钱还给我。” 摊主粗眉毛一挑:“箭都给你了,你说退钱就退钱,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 “人人都像你这样坑钱,还有谁敢买东西。” “小哥儿想找事是么?”摊主声音沉了些。 程立将未婚夫郎护到身后,直视摊主:“你要仗势欺人?” “呵,你们两个人我一个人,倒说起我仗势欺人了。”摊主将裴乐手里的“弓箭”夺回来,不耐烦挥手,“不让你们玩了,赶紧滚。” 庙会人多,他们一番对话早已引来了一群人围观。 有行人出声:“这射箭摊子一直坑人,一次庙会能坑几十个,上回还看见他打人,小哥儿算了吧,五文钱,就当破财消灾了。” 裴乐咽不下这口气,就这样算了,难道让这汉子继续坑人吗。 “还钱,保证从此不再坑人,否则我就报官。”裴乐将程立拉到身后,对摊主强硬道。 “你要为五文钱报官?”摊主讥笑出声,“怪不得都说小哥儿没见识,五文钱这么要死要活的。” 他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赖掉五文钱。 裴乐忍着气,准备去找巡街捕快,程立却忽然推开他,骤然抬腿踹向那汉子。 程立十五岁的年龄,虽个子高,面容却不像成年汉子那般棱角分明,加之读书多年,气质清润。 因此,这一变故大家都没料到,包括那摊主。 摊主高壮,但程立这一脚力道不小,瞬间那摊主被踹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摊主既丢脸又疼得慌,瞬间暴怒:“瘪犊子……” 还没骂完,裴乐便补了一脚不让他起来,同时拿了“箭”指着他中间处:“别动。” 那里是命门,眼看“箭”离命门只有不足一寸,摊主的怒火熄了,转而变得惊慌,强撑道:“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裴乐语气闲适,“放心,你这箭无尖,不会叫你断子绝孙,只会疼个十天半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会赔你药钱的。” 谁会想疼上十天半个月? 摊主道:“不就是五文钱,我还给你就是了。” 裴乐:“不止要还钱,还得保证不再摆摊坑人。” “我保证。”摊主心想,等他们走了,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裴乐看向程立:“你帮我把捕快找过来,请官差做见证。” 程立点头,却并没有自己离开,而是走向围观人群,花三文钱请了一名面善的年轻汉子帮忙。 巡街捕快离得不远,年轻汉子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摊主看见捕快来了,反而不再惊慌,喊了一声“哥”。 “早就说了破财消灾。”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 裴乐心下微凉,收起棍子:“你是他亲哥?” “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摊主站起来,先恶狠狠地瞪了裴乐两眼,然后颠倒黑白,“哥,这两个小瘪犊子想讹我钱,讹不成就打人,我这摊位都受影响了,得叫他们赔偿才行。” “赔偿可以。”程立冷静道,“你想要我们赔多少?” “五两银子。”摊主说。 方才程立给钱的时候他看见了,里面应有一二两,这哥儿手上有银镯子,腰间钱袋不瘪,加起来应有五两。 转眼间五文变五两,不少行人叹息起来,却不敢帮这两人说话。 裴乐看了程立一眼,见对方开始掏银子,他也拿出钱袋。 掏空了钱袋凑够五两,捕快又找他要镯子。 裴乐手上戴着的,是去年生辰时,程立送他的新镯子,上面刻了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着动手的冲动,将镯子取下。 捕快这才放他们走。 离开是非摊,两人心照不宣地往杂耍方向走。 杂耍摊前人挤人,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头,好在石头坐在裴向阳肩膀上,得以让他们快速找到人。 裴乐喊了一声:“裴向阳!” 石头看过来,裴乐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看杂耍的人多,裴向阳把石头放下去就费了一番功夫,柳瑶先挤了出来,问怎么了。 程立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而后道:“我们想来找你们拿些钱,坐车去衙门报案。” 裴向阳身上还有钱,柳瑶将钱袋直接给他们:“要不你们赶驴车去吧。” 裴乐只取了几十个铜板:“爹娘还在寺庙里,驴车你们留着,我们处理完事情,再回来找你们。” “好,若是晌午你们还不回来,我们再去衙门。” 集市距离衙门不算远,坐驴车一刻钟便到了,但因两人不想耽搁等人,所以给了车主十文钱。 裴乐认识刑曹,可却没有进过衙门,衙门的人不认识他。 好在程立如今是廪生,报了身份后,守门的人才将信将疑去通禀。 不多时,两人被请进衙门。 “请二位在这里稍等,章大人正在处理公事,马上就到。”衙役端上茶水,恭恭敬敬说罢,退了出去。 屋子里暂时没有其他人,裴乐尝了口茶,衙门的茶不涩口,比家里的好喝。 茶有点烫,好喝也没法多喝,他将茶杯放下,想起集市上那一幕。 “程立,刚刚你怎么会突然动手。”裴乐一只手臂撑着椅侧,微微歪头,故意问道。 他声音不大,确保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程立回视哥儿:“他对我未婚夫郎出言不逊,我自不能当缩头乌龟。” “那你不怕打不过他吗,他腰那么粗,肯定有两百斤。” “有哥哥在,我不怕。”程立声音比平常温一些。 裴乐弯唇,说道:“你太高估我啦,所谓一力降十会,他那么壮实,我说不定也打不过他。” “打不过可以跑。”程立道。 “有道理。”裴乐笑出声,又端起茶杯喝了口。 他们待的房间不大不小,除桌椅茶外,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放着一方花瓶。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裴乐站起来看了看字画,又去看墙角的花。 这时他才发觉墙角的花竟是假的,花朵是用极其薄的丝质布制成,叶子则是用线绣出来的。 难怪他方才看着不对劲。 “程案首?”一道陌生男声忽然传来。 两人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中年汉子身穿淡紫色长袍,抚摸着胡须,正微笑看着他们。 刑曹章信站在汉子身旁。 瞬间福至心灵,裴乐俯首要拜,却被汉子抬起手臂:“这里不是正堂,不必行大礼。” “广大人。”程立拱手。 裴乐也拱手喊了声大人。 县令广瑞走到主位坐下,笑道:“本官听说程案首携未婚夫郎前往县衙诉冤,心中好奇案情,更好奇新晋案首究竟是何等少年英才,这才不请自来,还望你们不要嫌弃本官多事。” 这番话说得谦卑,程立等人哪敢说半句不好,只说县令大人关注民生,感谢还来不及。 “不嫌弃就好,究竟发生了什么,请程案首的未婚夫郎同本官说说吧。”广瑞突然点名裴乐。 “大人,学生来陈述吧。”程立上前一步。 广瑞仍是笑得和蔼:“程案首,事情是你们两个遇见的,谁来陈述又有何区别?若你的未婚夫郎说不清,你再开口不迟。” 闻言,裴乐眸色微动,也往前迈了一步:“大人,我没有上过学,如果有什么话说的不对,还望大人不要责怪我。” “但说无妨。” 裴乐汇报道:“大人,因前几日程立得中廪生,家里高兴,今日前来县城游玩,刚好遇见庙会,我们一家便去了庙会……” 他庙会上遇见的详实说了一遍,语气越发意气:“那名捕快和其兄弟欺人太甚,还说是上司指使,百姓迫于官威只能忍气,但我几年前在云隐镇摆摊时,曾遭郭氏子弟欺负,幸好遇见章大人主持公道,知道县衙公正清明,分明是那名捕快欺上瞒下,实为害群之马,所以才敢和未婚夫前往衙门报案。” 说完这一通话,他如同割了一场麦般累,看了一眼程立,又抬头看向县令。 广瑞喝了半杯茶,将茶杯放下,这才笑道:“裴家哥儿,你说你没上过学,我看你的学识不输书院的学生。” “大人谬赞了,他的确没有上过学,是我教过他识字。”程立道。 “原来是新案首的关门弟子,这就不奇怪了。”县令说罢,招手让人去调查今日是谁在庙会值班。 县令又看向台下两人:“你们不必着急,在此处等候即可,今日必会还你们一个公正。” “多谢大人。” “查明实情,还百姓一个公道,是我身为县官的职责,不必言谢。” 说完这番话,县令总算是离开。 第50章 章信朝他们点了点头,也跟着一同离开。 眼看着县令走远,裴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声问程立:“我方才没有说错话吧。” 程立摇了摇头:“应当没有。” 裴乐方才所言皆是实情,话里话外又将整个衙门摘了出去,怎么也不至于得罪县令。 果然,等了约摸两刻钟,他们便拿到了自己的财物还有补偿的车费,衙役说那名捕快已被惩处,坑人的摊子不可能再摆。 -----------------------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投壶 出了县衙两人坐车回到庙会,看见柳瑶三人在车场子等他们。 “怎么样了。”几人迎上来。 裴乐道:“都顺利解决了,官府将钱还给我们并说摊子不会再摆。” 见到县令一事,裴乐下意识隐瞒了。 县令的态度有些微妙,他不想说出来叫家里人担心。 一切无碍,摊位确实被官兵拆除摊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走,定会被公示判处。 大家便放下此事重新分开逛起庙会。 裴乐又去了那条街他见投壶的人挺多,还有人排队,应当不是坑人的,便也过去排队。 “你会投壶吗。”他问程立。 程立道:“小时候玩过如今早就没准头了。” 摊子上的投壶规则很简单,即坐在白线外的凳子上,往瓶中扔木条,八根木条全部扔中就算赢。 三文钱玩一次,赢了可挑一件摊主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多是小孩子在玩裴乐看了一会儿,发现秘诀在瓶颈,瓶口宽但瓶颈窄。看似容易丢进去,实则很容易被卡住。 他第一次投也失败了,八支只投进去两支。 没想到准度这么低裴乐有点不服气,又交了三文钱。 这回投进去五支。 “小哥儿进步真快,再投一次估计就能全中了。”摊主笑说。 他又交了三文对程立道:“你来投。” 程立中了四支,这让裴乐心里莫名地好受了点。 大家都投不中。 虽然他亏了钱。 他最后交了六文:“我们再各投一次,不中就算了。” 程立失笑:“好。” 摊主脸上更是笑开了花,给了他们一人九支木条:“你们玩的次数多,多送一支,只要投进去八支就算赢。” 这次程立先投,投进去了七支。 裴乐渐渐看出门道,也有了手感,同样投进去七支。 要是中的少也就罢了,偏偏是七支,于是裴乐最最后又给出去六文。 这次摊主还是给了他们九支。 “我先来。”裴乐坐下。 这回是真的找到了手感,八支中了七支。 最后一支捏在手里,裴乐没有过多停顿,顺着手感掷了出去。 木条撞上瓶口,随后顺着已投进去的木条滑进瓶中。 “中了中了!”摊主一点没黑脸,率先恭喜,叫裴乐选一样东西。 “等会儿再选,我先看他投。”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遂坐到空位置上,同样八中七。 最后一支,裴乐比自己投还要紧张。 木条被掷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眼见要中了,却突然刮起一阵风将其吹偏,在瓶口撞了一下落地。 “就差一点。”有看热闹的遗憾道。 “要不要再玩一次?”裴乐询问。 程立起身道:“不必。” “那你挑一样东西,我送给你。”裴乐将未婚夫拉到宽桌旁,大方道。 桌上摆着的,全都是赢了后可随意挑选的。 不过上面并没有贵重物品,都是木簪、手帕和肥皂一类。 摊主闻言道:“你们可以一人挑一件。” “为何?”裴乐抬头。 虽说他总共花了二十一文钱,可游戏嘛,就是有输有赢。 摊主笑着解释道:“我以前也被那射箭摊骗过钱,后来才摆了投壶摊,方才你们争吵时我看见了,我猜是你们去报了官,才有官兵将他们带走。” 原来是这样。 裴乐心里也觉得他们今日是为民除害,既然摊主出于感谢才让他们多挑一件,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拿了一方绣花手帕,程立挑了一支素木簪。 二人牵着手继续往前逛,快到晌午了,逛庙会的人在陆续减少,不过摊位没有减少。 一路逛过去,裴乐在一家卖油纸伞的摊位前停下。 家里有一把伞,但也只有一把,平常下雨了都是披蓑衣。 过段时间去府城,他想带一把伞。 程立说府城物价昂贵,过年时顾水水也跟他说过府城很贵,因此在县城买就是划算的。 他拿起一把伞看了看。 伞柄挺结实的,伞面看着也完整,就是不知防雨效果怎么样。 “我们家三代做伞,把把结实耐用,遮阳挡雨都没问题,买回去至少能用两年。” 桐油层会逐渐老化、开裂,有些做的不好的伞,半年都用不到,两年的确算耐用了。 裴乐将伞撑开,他拿的是一把大伞,撑开后能将他和程立都遮住。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身边人。 程立道:“看起来不错。” 裴乐也觉得不错,收起伞询问摊主:“这把伞要多少钱?” “三钱银子。” 家里那把伞是二钱多,是去年买的,这把伞看起来更好些,裴乐试着还价,最终五钱二买了两把。 他嫌伞拿着麻烦,遂递给程立。 程立左手拿着伞,右手将簪子放进衣裳内缝的口袋。 裴乐道:“簪子放在口袋里多麻烦,不如直接插在头发上。” 程立遂将簪子递给他:“你帮我。” 说罢,他背对裴乐。 程立的头发也浓密,因最近天热,几乎全束了起来,用发带和一支木簪固定着。 新发簪加入后,裴乐又调整了一下原来簪子的位置,直到看得顺眼:“好了。” “多谢哥哥。”程立转回身,眸色微亮地看着他,继而伸出右手。 裴乐似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径直往前走:“不用再牵着了吧,路上都没多少人了,不会走散。” 自从他县试主动牵了汉子的手后,只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对方就总是握他的手。 虽然他并不讨厌,但天气越来越热了,得改一改这习惯。 逛过另外两条街,买了些吃的喝的,还有便宜的日用,七人在车场子汇合。 因晌午了,几人找了家饭馆,点了几道平常家里不会做的菜。 一边吃着,裴乐一边把射箭摊位的事跟爹娘说了一遍,同样隐去县令。 “还是考上秀才,官府有人的好。”裴厚感叹道,“若程立没考中秀才,你也不认识刑曹,这件事哪会有这么顺利。” 裴乐道:“爹,当年我不认识刑曹大人的时候,许多事不也顺利解决了吗,就是多费些时间而已。” 裴乐这般说着,又想起今日同县令的对话。 等吃完饭后,两名老人还是想去瓦舍听戏,柳瑶三人却改了主意,打算去钟鼓楼。 裴乐想了想,说也去钟鼓楼。 于是,先将老人送到瓦舍,买票记下结束时间后,五人才前往钟鼓楼。 到地方又是分开逛,约好申时过半前,在大门口汇合。 钟鼓楼顾名思义,是一座大楼,楼上有许多钟鼓。 楼后是广场,不算很大,但里面有许多艺人卖艺。 看见裴向阳三人离自己比较远,裴乐才出声道:“程立,你觉得今天那个摊子和广大人有关系吗。” “乐哥儿,你觉得呢。”程立反问。 方才坐车时,裴乐仔细在心里算过了,射箭摊位并不热闹,估摸是很多人受骗后,便会告知亲朋,其他人就不来了。 骗一个人得五文钱,这种买卖也就只有庙会时有人买账,庙会不可能天天办,且到晌午人就散尽了,一次庙会最多骗三四十个人。 也就是不到二钱银子。 二钱,兄弟俩要挣点,余下的往上分,恐怕很难够分到县令头上,县令也犯不着为这几个铜板庇护他们。 裴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应当与他无关。” 程立:“当然与他无关,旁的不说,他若真想挣钱,将每个摊位的租银提高一文,便是不菲的数目。” “那他干嘛还要那么恐吓我们。” 这一点,程立也不知道。 他们都尚且年轻,见识太浅,许多事都猜不透。 “算了,不想这件事了,我看见那边有骑马的,我们去玩吧。” 裴乐拉着未婚夫走到租马的摊位,结果一问才知,广场不让纵马狂奔,所以就算租了马,也只能一人牵绳一人骑,在广场内慢慢走动。 那有什么意思? “不租了。” 小广场里卖艺的行当和庙会差不多,东西却卖得极贵,钟楼不让进,两人绕了一圈,都感到兴致缺缺,打算离开。 第51章 柳瑶三人也打算离开。 于是一行人便去了瓦舍,一起听了后半场戏。 戏倒是不错,挺有意思。 * 裴乐的生辰是五月初三。 也就是回到家后的第二天。 裴家不兴送生辰礼,你送我我送你,一年到头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因此家里规定都不许互相送。 生辰那日,只有一碗长寿面,和五枚红绳串的铜钱,寓意五福齐全。 但程立会给他送生辰礼,譬如去年的银镯子,他戴在手上其他人自能看见,但也没说过什么。 所以,今年他一早就在期待程立送他的礼物了。 生辰日,铺子照样开门,农活更是没法儿停。 家里打算今日开始收麦,昨晚周夫郎和裴向阳柳瑶都回村了,朱红英和裴厚则留在了镇上。 今年两位老人年龄更大了,所以请了名妇人帮忙洗衣做饭,老人留在镇上轻松些。 早上朱红英给他做了长寿面,祝他五福齐全。 “小阿爷五糊齐全!”板子学大人的样子,双手作揖状朝他拜了拜。 小小一个人学得有模有样,裴乐不禁被逗乐:“好了,你的祝福我收到了,谢谢板子。” “不客气。”板子学着大人摆手,然后扒着饭桌,看向碗,“小阿爷,你在吃什么呀。” 朱红英连忙把人扯开:“今个是你小阿爷生辰,你不能吃他的面。” 往常都可以蹭吃的,板子顿时撇嘴,眼泪将掉不掉。 今儿醒了没看见爹娘,只有哥哥在身边他就不高兴,这会儿更委屈了。 裴乐并不觉得一碗面被人吃一口就能折寿,不过老人家讲究这个,所以他没把面让给板子。 他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铜板:“不许哭,这钱给你买糖吃。” 板子听懂了,努力将眼泪憋回去,伸手接过钱,牢牢攥在手心。 “小小年纪就是个财迷。”朱红英也觉得好笑,裴厚牵着板子走出去。 裴乐吃着白面,瞥了一眼在喂鸡的程立。 程立不仅没送礼,甚至都还没有祝他生辰快乐。 第49章 生辰 可能是想等到没人的时候再给他。 裴乐心想。 果然等到他一碗面吃完,程立便来祝他生辰快乐。 送了他一支造型流畅的素银簪。 年年都是银饰。 裴乐这般想着,正想回屋试戴余光却忽然瞥见程立袖口动了一下。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东西。”裴乐问。 他只是随口一问,不料程立竟回避他的视线,出声否认。 他都看见颜色了,绝不是手的颜色。 裴乐抿唇:“是不能叫我瞧见的东西吗。” 既不能让他瞧见为何还要拿到他面前? “是木簪子。”程立静默几息,终究将袖内的东西拿了出来。 确实是一支木簪造型和程立昨日挑的那一支很像不过明显没有那一支好看。 “木簪子有什么好藏的。”裴乐搞不懂了,从对方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 不对,簪尾刻了,一个“乐”字。 “也是送给我的吗。”裴乐问完自己就给出了答案,“肯定是送给我的,否则你拿过来做什么。” 木簪不如银簪好看,但银簪可能被偷走,木簪正适合日常用。 “我收下了。”裴乐又看了看木簪语气很不经意似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木簪的价格不知比银簪便宜多少倍,若程立想送他买来的木簪,不会买这么普通的。 “嗯。”程立捻了捻衣袖,难得不大好意思“做的不好。” 裴乐把玩着木簪,倒是很满意:“挺好的,一点毛刺都没有不怕绞到头发。” 他抬眼看向程立:“你做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前两个月在村里学习,闲暇时做的,没做几次。” 原来在村里还念着他。 裴乐心中浮起小得意,微微挑眉:“原来案首大人也会偷懒不学习,我还以为你日日埋头苦读呢。” “只偶尔偷懒。”看出他真的不嫌弃,程立道,“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再多给你做几支。” “有这一支就足够了,案首大人的手还是多用来读书写字吧。”裴乐说着,将头上的木簪取下,换上程立送的。 * 程立每年都给裴乐送礼物,裴乐自然也给对方准备了礼物。 恰好今年也是自己亲自做的。 他看着程立吃完一碗长寿面,又看了看外面。 两老两小都在院子里,正在玩游戏,说话声和笑声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他跟程立说话,也很可能被他们听见。 如果他回屋拿礼物,更是会被看见。 “哥哥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吗。”程立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语气似有一分失落。 明明是比他高的汉子,装起来可怜竟丝毫不违和。 裴乐别过视线,拿出一个香囊,塞给对方:“驱蚊香囊。” 香囊用白布做底,一边绣了青竹,另一边绣着云纹和程立两个字,能够闻见药材香。 “是我自己做的,我绣活做的不多,字也不如你。”怕被其他人听见,裴乐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要求道,“但你不准嫌弃,否则以后我再也不送你东西了。” 程立自然不会嫌弃,这是未婚夫郎送他的第一个香囊。自古以来就有香囊定情的传统,裴乐愿意送他此物,说明心中有他。 他道:“夫郎做的香囊很好,今日起我便日日挂在腰间,再也不取下来。” “谁是你夫郎。”裴乐脸颊滚烫,小声斥道,“不许乱喊。” 汉子果然是容易得寸进尺的生物,他只不过送了香囊,程立就管他叫“夫郎”,若是再送了旁的,那岂不是…… 裴乐禁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转身出门:“我要去铺子里了。” 程立如今是案首了,像他这般年轻的案首实属罕见,更何况秀才在镇上本就吃香。 因此,近几日不少富商名流发来请柬,有过寿的,有剪彩的,总之只要有由头,便会送一张帖子过来。 程立并非孤标傲世之人,相反他很世俗,讲究实际,因此挑出了几张应约。 今日他便要去参加一桩寿宴。 不过寿宴不需要去那么早,他还是先和朱红英、裴乐一起去了铺子里,待客少之后,才前往寿宴。 巳时,眼看店里没人买菜了,朱红英便挑了些卖相不好的,拿到后院去择菜。 裴乐在门口坐着,不一会儿便看见一名老夫郎领着个小哥儿走过来。 两人穿着都很一般,衣裳缝补痕迹不少,明显是农户人。小哥儿看起来十岁左右的样子,正仰脸看向他。 裴乐看着老夫郎有点眼熟,但暂时想不起来,便先进了店内侯着。 一老一小进了门,老夫郎四处瞅了瞅:“乐哥儿,就你一个人守着?” 裴乐点头,更觉得这老夫郎眼熟了,但依然想不起来。 他索性询问:“你是来买菜还是……?” “记不得我了?我是夫家姓申,你该喊我一声阿爷,记得你七岁的时候还来我们家拜过年呢。” 裴乐想起来了,家里确实有个姓申的远方亲戚,究竟出了几服算不清了。申家和柳瑶娘家一个村,他小时候跟着去柳家拜年,爹娘想起这个亲戚,就顺便也去了申家。 当时申家有个汉子跟他一般大,两个人为争一个果子打起来,申夫郎的儿子把两人扯开,将他狠狠甩到一边,黑着脸斥责他手脚不干净。 申夫郎当时也在一旁,还撺掇儿子打他,好在裴向阳正好赶到,也推那小孩一把,将他带走了。 本就是顺带走动的远亲,自此之后再不来往。 他记忆慢慢淡了,再者,申夫郎变得更老了,这才没认出来。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你早就过世了。”裴乐语气寻常道,“没想到你这么能活。” 他们这边说话,朱红英大概是进了厨房才没听清,以为是买菜的,也就没有走出来。 申夫郎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把哥儿拉到面前,陪笑道:“乐哥儿,你看看这个弟弟,这是我孙哥儿,他阿爹去年死了,现在他爹一个人挣钱,家里实在不容易。” 与他何干? 裴乐心想,又不是他害的。 “你看看他。”老夫郎继续说,“他可老实了,什么活儿都会干,勤快得很,让他留在你这铺子里当帮工吧,一个月给个三四钱就行。” “不招工,就算招工也绝不找你家的人。”裴乐冷脸拒绝。 老夫郎继续陪笑道:“不给钱也行,就每天管他两碗饭,什么活都能让他干。” 裴乐不想跟他绕舌,挥手赶人:“你们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我今儿不想打人。” 第52章 “我知道你们如今日子过得好,你都是秀才夫郎,是个贵人了。”老夫郎还是缠着他,说道,“贵人哪能啥活都自己干,你把弟弟收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让他干,自己歇着就行了。” 又压低声音:“就算是床上那档子时,你受不了或者不舒服了,也可以叫他帮你去伺候男人。” 若说方才的话只是令人厌烦,最后这句简直是令人恶心了。 当年申家的孙子抢他果子,申家嘴角丑恶,如今程立才中秀才,申家又头一个贴上来恶心人。 裴乐强行忍着气,看向那小哥儿:“你几岁了,自己也愿意?” “十二岁,我愿意给案首做小。”小哥儿说,“要是你让我进门,我绝对听你话……” 不等他说完话,裴乐就拿起身后的扫帚,扬起来就往这不要脸的祖孙身上打。 虽是用扫帚头打人,可这把扫帚头是竹子做的,天热大家穿得又薄,扎在身上可疼了。 老夫郎还要攀扯他,骂他富了就不认亲戚,善妒云云,裴乐只当听不见,不走就打。 一老一小被他揍了小半条街,总算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重新走回铺子里,朱红英担忧问道:“乐哥儿,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亲戚?” “不是亲戚。”裴乐说了一遍。 听完后,朱红英不由咬牙切齿:“就该狠狠打他们,太可恶了,你还没成亲,这种烂鬼就缠上来了。” 眼见她那么生气,裴乐怕她气出毛病,反过来安慰道:“娘,穷有穷烦恼,富有富烦恼,他们缠过来,也恰好证明咱们日子越来越好了,不用跟他们计较,来了打出去就是。” 见他看得开,想到早上程立还在铺子里帮忙,言行一如既往,朱红英也没那么生气了,转而道:“虽说他们不是啥好人,但铺子里也是该招个人了。” “是得招人,等麦子收完就从村里招一个。” 裴乐原想着让裴向星来,但如今村里有了蒙学,裴向星开始上学了,只能另找。 — 晌午裴乐回了一趟家,吃了午饭后就进了自己屋。 他对爹娘说是自己犯困,想睡个午觉。 实则并不困。 他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套衣裳,拿出其中的腰带。 这是一条装饰极少的宽腰带,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找到合适的位置,用细笔写了“裴乐”两个字。 字迹小,不惹眼,但离近了可以看清楚。 他用白线按照字迹绣出名字,而后将腰带重新放回去。 第50章 办席 天光将尽暑热散去不少。 裴乐将驴拴好,嘱咐石头喂草。 一家子在铺子里吃过了,晚上不用再做饭。 晌午打了两桶水在院里晒着但如今还不够炎热,水不够温。 裴厚拎出炉子,打算烧一壶水。 朱红英将烂菜叶扔进鸡圈,板子也学着她的模样扔菜叶。 程立在打水。 眼见大家都忙着裴乐静静地回到自己屋,拿起放在床上的衣裳又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去了程立的房间。 程立看着裴乐做贼似的进了他的屋子遂放下水桶,也进了屋。 “乐哥儿?” “关门。”裴乐快速说。 程立看了看院内,还是依照裴乐的吩咐关上门。 裴乐将瓷虎放回床头,自己在床边坐下:“程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好。”程立点头。 裴乐道:“你如今是秀才了,按照我国律法,秀才有资格纳一名妾室,你想不想纳妾?” “不想。” 程立回答得干脆裴乐尚算满意,唇角微扬:“我就知道你不想,所以今日有人来自荐,我帮你回绝了。” “多谢哥哥为我着想。”程立顿了顿,走到未婚夫郎身边坐下“今日我也回绝了一些。” 裴乐笑容顿消:“什么?” “我一个人去赴宴,那些老头子将我团团围住,讲起妾室的好处试图强迫我纳妾。”程立说得可怜,“他们那般凶横,想必介绍的人也会一样凶横,我哪里敢答应。” “不凶横你就答应?”裴乐挑起一边眉毛。 “不答应,我是哥哥的赘婿,没有纳妾资格。” 这句话裴乐还挺赞同,道:“就是嘛,要娶小也该是我娶。” 程立倏地看向他。 裴乐继续道:“可惜我是哥儿,考不了功名,纳的税也不够多,平民百姓没资格娶小。” 程立握住哥儿的手,眸色微沉,语气却还平静:“哥哥对我不满意,所以想再娶一个?” 没有点灯,窗户也没有打开,房间昏暗,裴乐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他道:“没有想再娶啊,我只是这么一说。” 又回到原本的话题,他捏了一下程立的手指:“反正你不能娶小,若你有旁的心思,可以和我解除婚约,我绝不纠缠。” “但你的免税名额裴家还要用,不能让你白白占几年便宜。” “我的名额只给夫郎家用。”程立拇指抚过他的手背。 知道对方的言外之意,裴乐抽出手:“不跟你贫嘴,我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程立装作不知。 裴乐道:“我给你做了一套衣裳,是你的生辰礼之一。” “哥哥对我真好。”程立语气温柔。 “你还没有见到衣裳长什么样呢,说不定一点也不喜欢。”说着,推程立去点灯。 油灯亮起来,裴乐将被子掀起,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套竹青色细棉布衣。 整套衣裳裴乐做的不多,以前是因为年龄小,后来有了铺子,还要识字念书,没有那么多空余。 不过他脑筋灵活,看一遍就会裁剪,因此做出来的也不差。 放在衣裳上面的是深青色腰带。 裴乐先把腰带拿开,叫程立试衣裳。 “若不合身我再拿回去改。”应当是合身的,他知道程立一直以来的衣裳尺码,按照尺码稍微做大了点。 夏天就穿了一身衣裳,程立自不可能在裴乐面前脱了,便隔着一层衣裳直接试穿。 衣裳本就留有余地,以应对长高,以及天冷后的加衣。 因此,隔着一层穿上后,看起来仍旧宽松。 程立说合适。 裴乐看了看长度,也觉得合适,这才把腰带递过去:“系上试试。” 腰带勾勒出腰线,宽松变成了一种松弛,看起来颇有文人雅士的风骨感。 裴乐看了看程立的脸,又看向程立的腰:“你的腰好细。” 他虽知道尺码,但尺码毕竟不够直观。 再者,有些人腰薄,有些人腰厚,呈现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 程立的腰圈出来很细,肩膀却能将衣裳撑起来,加之腿长,身形非常好看。 脸也好看。 裴乐觉得自己对程立这么好,有一半的原因是对方模样好。 “哥哥的腰也很细。”程立回道。 裴乐看了看自己,他穿的衣裳不太看得出腰线。 他用手圈了一下自己的腰围,又走到程立面前,去圈对方的腰。 “差不多。”裴乐说完,又将手放上去,解开了腰带。 程立低头看着他,眸色微动。 裴乐没有注意到,边找字边道:“你把衣裳脱了吧,怪热的。” 待程立脱下新衣裳,裴乐恰好找到字,指给对方看:“我绣了自己的名字,你系腰带时记得把名字露出来。” 他不说原因,只道:“可能有些人看见了会问你,你若是介意,这套衣裳我送给裴向阳穿,另外再给你买一套。” “不介意。”程立说着拿过腰带,似怕对方不给他了。 裴乐莞尔:“不介意就好……” 话还没有说完,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随后,门外传来朱红英的声音:“乐哥儿,扫帚不见了,你出来帮我找找。” 没想到他们知道自己在程立屋里,裴乐心里微慌,应了一声,连忙开门。 朱红英看了看屋内,见床边有些褶皱,当场没说什么,走远了才装作无意问道:“乐哥儿,你们刚才在屋里做什么呢,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就是在说话。”裴乐半真半假道,“他如今太出风头了,我跟他说只要有裴家的婚约在,便不许他纳小。” “他可同意了?” “当然同意,他若不同意我就揍他了。” 闻言,朱红英失笑:“孩子气。” “我本来就是娘的孩子。”裴乐嘴甜道。 笑了几声,朱红英还是嘱咐:“日后再要说话,莫再把门关上了,不然我总是忧心。” 裴乐乖乖点头应是。 * 麦子晒干,半卖半收进仓,进学宴如期而至。 铺子今日关门,前一天打烊后所有人都回了村。 想着今日办席,裴乐本以为能多睡一会儿,不料天才亮就被人吵醒了。 第53章 他打开窗户,看见几个厨子和村里年长的妇人夫郎正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擂灶洗菜。 ——办席一个灶台不够用,所以接办酒席的厨子们,都会临时用泥和砖块擂灶台,办完席再拆掉。 有妇人看见裴乐,扬声和他打招呼,裴乐做了回应,然后才关窗梳头,继而走出去。 妇人夫郎们来帮忙是不要钱的,只多管一顿饭,这是村里的一种习俗,家家都有办事的时候,因此互相帮忙。 裴乐吃了早饭,也准备一起干活,却被推走。 “你今儿也是主角,不用干活。” “瞧你这衣裳料子多好看,弄脏了可惜。” 他们都不让,裴乐也不想弄脏衣裳,便没有干活。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没好意思去敲程立的屋门,索性出了院门。 他想起裴向星养了兔子,就去了她家。 “兔子跑了一只,另外莫名其妙死了。”裴向浩说起来就想笑,“我跟她说兔子会打洞,她说正好想看看兔子怎么打洞的,结果兔子白天不做事,夜里就跑了。” 被说了糗事,裴向星拍了一下裴向浩的胳膊:“别说了。” 裴向浩不痛不痒:“我在跟小阿爷解释。” “那我也要说你的事了。” 裴向浩这才住嘴:“你们聊,我去地里看看。” 待裴向阳走后,裴乐忍不住追问道:“你要说你哥的什么事?” “他快十七了,爹娘想给他说亲,看中了我们夫子。”裴向星道,“他嘴上说不愿意,私底下却给夫子送过两回吃的。” 巧云原本是秀丽容貌,又会识字算术,举目无亲。虽脸上有疤,可疤又不是天生的,自打进村后,村里好些人都想给她说亲。 不过她自己对此淡淡的,全都回绝了。 裴乐听了一嘴八卦,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回家接待宾客。 程立风头正盛,加之这两年他们在镇上住着,因此打镇上来的宾客不少,光是马车就停了五辆。 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无论什么牲畜拉的车,一律停在一处草场,提前雇了两个人轮流看守着,不会弄丢。 “乐哥儿做事越来越周全了。”二嫂陈芳自马车上下来后,衷心夸赞道。 陈家毕竟不住在本镇,所以他们来得略晚,巳时过半才到。 因天热,没有送不耐放的东西,只带了一包茶叶两坛酒,不过礼金给的很高,足足三十两。 “原准备带几匹布,后来转念一想,程立如今风光,定然有人送布,我对布料也不太了解,便不献丑了。”陈芳解释。 裴乐弯唇陪笑道:“二嫂说的哪里话,人来便足够了,礼都是次要的,更何况你们还送了那么重的礼金。” 三十两银子,可能是知道裴家缺钱,用礼金的方式让裴家不好拒绝。也可能是想显一番眼,利于日后的关系走动,以后做什么事也可提程立的名字。 亦或者二者皆有。 这番心思裴乐看得穿,不过亲戚借光是常有的事,往年家中也受过陈家接济,只要不过分,他是不介意的。 一番客套后,陈家人自去找位置。 裴乐继续接待宾客,抽空往程立那边看了一眼。 今日程立穿上了他做的那件衣裳,腰带也系上了,绣字的部分依照他的要求展示出来。 “程案首,你这腰带上绣的是什么字。”问话的是镇上的张掌柜。 张掌柜老眼昏花看不清字才有此一问,也是头一个问出来的。 “绣的是我未婚夫郎的名字,这整套衣裳都是他给我做的。”程立大方回应,无半分不适。 这种事,若他遮遮掩掩,便是赘婿被打上烙印,会遭人奚落嘲讽,但他大大方方,就变成了一种炫耀。 “贵夫郎当真贤惠手巧,这衣裳我还以为是打成衣阁定制的。” “颜色选得好,正好衬你,这腰带更是点睛之笔,不过更要归功于程案首模样生的好。” 听着一众人的奉承客套,裴乐脸热起来,接待过面前的几位,便躲进屋不想出去了。 场景跟他想象的不一样,绣上名字,好像并没有什么警示作用,甚至反显得弱势了。 也是,一个名字哪能起到警示,那些像让程立纳妾的人,不就正是知道有他在,才让程立“娶小”。 这种事,还是得靠汉子自个洁身自好,他无论做什么,最多只能算“锦上添花”。 裴乐叹了口气,准备找本书看,却发现他这屋里没有书。 他总是住在镇上,看的书自然也放在镇上了。 没书可看,但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裴乐趴在小木桌上,取了只毛笔,没有蘸墨,反过来拿着,用笔尾在桌子上随意写字。 写了不知道多少个字,他忽然听见脚步声,继而有人不敲门便进来了。 程立关上门,走到哥儿身边,试探道:“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不好意思。”裴乐说,“我缓一会儿就好了,你出去吧,今日你是主角,不能缺席的。” 程立道:“你也不能缺席。” “不会缺席,等会儿我会出去吃饭。”裴乐坐直身体,想起什么,“对了,你要是不忙,随便给我拿一本书来。” 程立自然能送书过来,但他更希望裴乐和他一起出去:“乐哥儿,我方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 他都是按照裴乐的意思来做的,按理是对的,可裴乐却不肯出去了。 “没什么不对,是我想岔了。”裴乐语气闷闷的。 “你原想的什么?” 裴乐放下毛笔:“我原想着,大家看见我的名字就知道你是有主的,不会想再给你介绍姑娘哥儿。” “这简单。”程立松了口气,道,“等会儿我便在席上宣布,我不会纳妾。” 裴乐心情好转了些,道:“可你尚未成亲,突然宣布不纳妾,显得怪怪的。” “我自有恰当说辞。” 他这般说,裴乐便信。 程立又说:“和我一起出去吧。” “我再清静一会儿。”裴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第51章 动身 直到开席裴乐才走出去。 裴家总共准备了五十桌席面,但院子里摆不了那么多桌子,因此分为两批吃饭。 村里办席大都分两批称为一道席二道席,一般是亲朋好友一道席,同村人不赶时间,就吃二道席。 主家通常和关系近的亲戚坐一桌周夫郎旁边就坐着魏芝、陈芳等人。 看见裴乐,魏芝招手喊他。 他在周夫郎和魏芝之间坐下和亲戚们寒暄客套一番等到正式开始上菜,才拿起筷子。 程立只跟他隔了一桌,和孙夫子以及镇上的员外秀才们坐在一起,两桌的说话声都能彼此听见。 今日的席面是六荤六素八道热菜四道凉菜,其中包含了猪肉和鸡鸭鱼,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这样的席面在村里是顶好的,裴家的亲戚除陈家外,其他都是农户在他们眼中自然也是极好,因此大家吃得多,说话少。 裴乐吃的比较慢,留意着程立那边的动静。 他想知道程立什么时候会“宣布”。 才这样想完,他就听见程立道:“这条腰带其实是我自己厚着脸皮找乐哥儿索要的名字也是我求他绣上去的。” “近来我参加了几桩宴会,有不少人想给我说新的亲事,我实在困扰才找他要了腰带,想以此告诉大家,也是告诫我自己,我早有婚约在身,未婚夫郎一家于我有大恩,我当铭记恩情,洁身自好,不得与其他姑娘哥儿有任何沾染。” 程立的说话声裴乐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人自然也能听清。 这一席话坦荡又君子,立时有人高声赞赏:“程案首不愧为案首,无论文章品格都非同一般,实乃吾辈楷模。”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只有个别人心里不屑,但也不敢说出来。 裴乐不自觉露出一抹笑,而后才发现同桌人都在看着他。 他笑容变得有些羞涩,佯装无事道:“大家继续吃吧,菜还有呢。” 魏芝本想调侃他几句,见他耳垂都红了,最终只浅笑了几声便继续吃饭。 很快,一道席撤下,桌子擦干净,二道席开场。 程立方才那番话传了出去,裴乐不论走到院子里哪个地方,都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看见他又立刻止住。 裴乐就假装没听见,脚步轻快地往院子外头走。 走到一半却被叫住,裴伯远让他和程立一起去给村里的几位长者敬酒。 两杯水酒下肚,裴乐才重新自由。 镇上的一些客人已经走了,程立也不用再应酬。 两人对视一眼,裴乐折身往外走,程立跟着他。 院子里人多,院子外宾客也不少,走出很远一段路,进了小竹林,才看不见旁人了。 第54章 裴乐主动握住汉子的手,扬唇道:“你席上那番话说的很好,我很喜欢。” “也是我的真心话,我既有了未婚夫郎,便会洁身自好。”程立保证。 “我相信你。”三年来日日同住一个屋檐下,裴乐自然不会质疑对方的人品。 竹林处处阴凉,两人牵着手不觉得热,说了一会儿小话,然后才走出去。 很巧,他们刚走出竹林,就看见了一道骑马赶来的人影。 “庄凌哥!”裴乐招手。 庄凌看见他们,减速在他们面前停住,翻身下马:“乐哥儿,程案首。” 他轻笑:“多日不见,你们的感情还是这样令人艳羡。” 想到庄凌的感情事,裴乐略过这一茬,道:“庄凌哥,你是才回来吗。” 庄凌点头:“一个时辰前才回来,洗了个澡便往你这里赶了。” 庄家的管家早已送了礼,因此他没有带礼品。 庄凌又看向程立,拱手道:“还未恭喜程兄弟高中案首,鹏程万里。” “同喜。”程立同样拱了拱手,颔首道,“我能有今日,也要多谢这几年庄凌哥的扶持。” 庄凌给他们用的铺子一文钱都不收,还替他们交了每年几两银子的地税。 裴乐这才能够多拿一成,能够多给程立一些补贴。 庄凌笑道:“我对你可没有什么扶持,铺子是我送给乐哥儿的,要论起扶持,都是乐哥儿和裴家对你的扶持。” 他是唯一一个在程立中案首后,没有攀关系的,如此做派反而叫程立高看一眼。 三人说着话往裴家走,到家又是一通寒暄,而后裴乐将庄凌带到自己屋里,去端了几盘新菜来。 二道席都吃得差不多了,总不可能安排庄凌去席上吃剩菜,便只能如此了。 庄凌是自己来晚了,并不介意,他正饿着,先吃了一碗饭才打量裴乐的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不小,但在他看来颇为寒酸,只有一床一柜一箱一桌一椅,家具明显好些年没有置换过,床上挂着旧蚊帐,桌子上有不少划痕。 庄凌吃饱后,拿出几张纸展开:“乐哥儿,这是铺子的房契地契,手续皆已办好,你只需按下手印,铺子便是你的了。” 未等裴乐拒绝,庄凌便道:“早在三年前我就准备送给你了,那时怕你不要,才说先借给你用三年,如今程立高中案首,裴家苦尽甘来,这间铺子就当我送你的贺礼。” 裴乐摇头:“我不能收下,这几年你对我的帮扶已经够多了。” “贺礼哪有拒收的道理,你要和我绝交不成?”庄凌将契书塞给他,“就这样定了。” 说罢庄凌起身离开,裴乐不好追出去还,但也不打算收下。 庄凌愿意给,可他不能逮着一个人一直占便宜,如此下去,两个人哪还能做朋友。 * 五月二十二,终于动身前往府城。 裴伯远、周夫郎、裴乐和程立四人一同前往,但裴伯远只是送他们,待安顿好后,裴伯远便会回家。 家里核算了成本和收到的礼金,刨去成本后,多出来的三十两,裴伯远全部给了他们。 此外,家里又多给了二十两。 这五十两,便是他们在府城安身的资金。 昨日裴乐将契书还给庄凌,庄凌见他执意不收,便给了他府城的钥匙和信件。 因做生意的缘故,庄凌在府城有一处落脚的院子,离府学不算太远,可让他们暂时落脚,待找好屋子后再搬出去。 此外,庄凌还借给了他们两辆马车,也就是如今拉着他们和行李前往府城的两辆车。 车夫也是庄家的人。 他们与单行同行,单家只派了车夫,车厢内相对空旷,因此程立去了单行的那辆车。 裴家三人坐着庄家的马车,这辆马车宽敞干净,两层车顶,遮阳避寒,坐板可收起,在车厢内铺上一层垫子便能躺下睡觉。 四尺的宽度,三个人都不胖,可以一起躺下,长度也够伸直脚。 早上起得很早,裴乐有些困,便将垫子和凉席铺上,周夫郎也觉得困,和他一起躺下。 走平路的时候,马车只有轻微的颠簸感,倒是挺适合睡觉的。但上坡下坡的时候,人会顺势移动,即使在脑袋上放了枕头避免碰头,也无法安眠。 裴乐睡了半个时辰就睡不着了,坐起来看着车窗外。 车厢内毕竟活动范围有限,他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坐的时间久了,开始浑身不适,比干活还难受,路上的风景也无法吸引他,整个人仿佛被吸干了精气。 等到酉时抵达府城,裴乐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下车便先蹦了几下活动筋骨。 庄凌备置的是一座二进院,因为要给商队歇脚用,里面房间很多,水井、厨房也一应俱全。 看门的是一对老夫妻,有熟悉的车夫作证,又有钥匙和信件,裴乐等人很顺利便进去了。 单家有亲戚在府城,单行自不同他们住在一起。 卸下行李,收拾好房间,裴伯远说要请车夫吃饭,两名车夫推辞一番,最终还是应了。 几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食馆。 食馆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比镇上的要小一点,菜价却比镇上贵了一半。 车夫说这就是常价,并非坑人。 “府城就是这样,啥都贵。”瘦车夫道,“这里已经算便宜了,我们只是临时歇脚,找的院子偏僻,越往府城中心越贵。” 胖车夫点头:“是这样,不过府城虽然什么东西都贵,工价也高,我有个兄弟就在府城出力气活,每年都能带十几两银子回家。” 闻言,裴伯远心里松了口气:“能挣能花,倒也不错。” “是这个理。” 裴乐听着他们说话,自己一直没有搭腔,吃饭也比平常慢。 程立看了看他,低声问道:“你不舒服?” “有一点不适应。”裴乐反问道,“你坐了一天的车就不难受吗。” 程立也是难受的,只是他掩饰得好。 待到众人吃饱,回到小院子里,趁着周夫郎两人背对着他,程立跟着裴乐进了房间:“乐哥儿,我给你按按肩膀吧,能好受一些。” “好啊。”听说能好受,裴乐毫不犹豫应下,坐下背对程立,“等你给我按完,我也给你按。” 见他毫不设防,程立不自觉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哥儿的肩膀,循着穴位按起来。 指节游走过的地方的确松快不少,只是程立只隔着衣裳按他的肩膀,却不碰脖子。 他脖子也不舒服。 裴乐拿出手帕往后递过去,微微低头:“你给我捏捏脖子。” 他递手帕倒不是为了避嫌,他不觉得自己的脖子和汉子的脖子有什么不同,只是身上出过汗,若不隔着一层,恐怕会感到黏腻。 那就很糟糕了。 缓解了脖颈的不适后,程立又给他捶了捶背。 裴乐感觉自己的活力又回来了一层。 他站起来:“你坐下,我给你按。” 两人调换位置,裴乐学着对方的样子按过一遍。 照理说这个时候程立就该出去了,天也黑了,但裴伯远和周夫郎就在院子里。 裴乐了解自己家人,爹娘年龄最大,但大哥才是最古板的,要是被他看见,自己少不了挨一顿训。 周夫郎在烧水,等会儿水开了肯定喊他们洗澡,那就瞒不住了。 裴乐不想挨训,便对程立道:“要不你翻窗户出去吧。” 他看过了,窗户没栏杆,翻窗轻而易举。 黑暗中,程立默了默。 “你不会吗?很简单的,手按着窗台,使点劲儿就上去了。” 程立又不是傻子,自然会翻窗,他只是不想那么做。 显得他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一般。 “哥哥。”程立终于出声,“你抱我一下,我就翻窗出去。” 方才互相按摩都不觉得暧昧,这会儿听对方这么说,气氛顿时改变,裴乐的脸颊蓦地发热。 “我不抱,反正大哥又不会打我。”裴乐小声说。 程立道:“大哥也不会打我,我们又没做什么。” “所以你不打算出去了是吗。”裴乐忽然福至心灵,打开另外半扇窗户,“那我出去。” 只要他们俩不在一处就行,至于程立为什么在他的屋子里,嗯……让程立自己解释呗。 他身手敏捷熟练地翻上窗台,在台面上坐下,又看向程立:“我真的要出去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裴乐因为坐在窗台上,比程立高了一些。 他看着星光下程立的脸,对方眼睫微垂,似有些失落。 裴乐张开手臂,从窗台上跳下,正好撞进未婚夫怀里。 对方也将他抱住。 夏季衣裳单薄,彼此温度传递得很明显,甚至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裴乐有点嫌热,又莫名有点舍不得分开。 第55章 其实程立说让他抱一下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答应了,只是想看看若是不答应,程立会如何应对。 “好了。”想到大哥还在院子里,裴乐从对方怀里退出来,语气尽量冷静,“你现在可以走了。” 程立得寸进尺,又伸手抱了他一下,这才翻窗离开。 裴乐关上窗户,开门出去:“大哥,阿嫂,水还没有开吗。” “早就烧好了。”周夫郎道,“可你不是在跟程立说话吗,我就没喊你们。” 裴乐一诧:“你们知道?” “我眼睁睁看见他进去的。”裴伯远道,“有两刻钟了。” -----------------------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52章 报名 裴乐还是被叫进屋里挨了一顿训。 若是真的一起出来可能还好点,后面程立从另一个屋子出来,简直是欲盖弥彰。 “你们感情好是好事可尚未成亲,有些事就不能做。”裴伯远看着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幺弟,心情复杂。 如今程立高中廪生,却并未生出半点异心与乐哥儿感情甚笃,这是极为难得的。 可两人感情太好又住在同一屋檐下年纪轻轻的,便容易冲动。 十五岁的年龄,不是不能成亲,只是裴乐如今还在长身体裴伯远怕幺弟过早成亲生子后,身体折损过多。 裴乐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保证道:“大哥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不该做的事不会做。” 见幺弟目光纯澈裴伯远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认真交代道:“裴乐,你且记住,程立如今看着是很好,但你二人还未成亲若他哄你做些出格的事,那么他便是人面兽心之徒,不值得托付终身。” “我知道的。”裴乐弯了弯眼睛给了裴伯远一个拥抱,“谢谢大哥。” 从屋里出来,他看见程立站在院子里,走过去道:“大哥让你进去。” 见他心情不错,程立便知道他没有受罚,遂放心地进屋。 裴乐在屋里洗完澡,倒掉脏水,正好看见程立出来。 他跑过去,压低声音问:“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大哥问我们在屋里做了什么,我说你坐车久了肩膀不舒服,我给你按了按,他让我多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你居然说了按肩膀的事。”裴乐暗道不妙,“我跟大哥说我们只是在聊天。” 程立道:“我不敢欺瞒大哥,怕他对我有不好的印象。” “那你可跟他说了,你让我抱你一下的事?” “……没有。” “人面兽心。”裴乐点评。 “乐哥儿。”程立半点不脸红,坦诚道,“我只是怕说了后,大哥会将我们分开。” “我知道,我也不是真的怪你。”裴乐碰了下书生的手。 怕被看见,一触即离。 “我回屋了,你也早点洗澡睡觉吧。”说罢,他跑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点了驱蚊的药材,一点蚊虫都没有,裴乐得以一夜好眠。 * 次日 吃过早饭,车夫先将他们送至府学街,而后才赶车返回云隐镇。 府学街也就是府学所在的街道,街上南纸店和书铺以及小饭馆很多,还有一家杂货铺。 府学的新生报名时间是五月二十三到五月二十七这五天,今日是第一天,或许因为他们来得比较早,只看见了几个人在排队。 其中有两个人裴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县试时,嘲讽打压过他们的那个人和其弟邓荣。 入府学的最低要求就是有秀才功名,他们能够出现在这里,看来邓荣考中了。 裴家几人走过去排队,正好轮到邓荣。 “清奉县县城邓荣,十七岁,今年排名第九十三位。” 书吏手边有个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裴乐视力好看见了,邓荣是倒数第二名。 十七岁考中秀才,不论第几名,都算是很出众的了,但想到其兄长的品行,裴乐就有点想要嘲讽。 不过他素质高,忍住了。 “一年学费五十两,住宿费十两,书本费五两,吃食自理,一共六十五两。”书吏熟练报出数目,等待着对方交钱。 周夫郎听得不由咂舌,廪生、增生和普通秀才学费是不同的,若非他早知道这一点,此刻就要慌神了。 邓家兄弟并不缺钱,邓间打开手里的箱子,如数交了钱。 书吏递出一张盖了章的字条:“六月初一凭此字条来上课,壬字号课室。” 拿到字条,邓荣不禁露出笑容:“哥,我可以和你一起来上学了。” “好好念书,争取升到甲课室。”邓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头瞬间却看见了笑眯眯的裴乐。 裴乐道:“两位感情真好啊,和县试时一样,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 他以为邓荣倒数第二,邓间会不好意思与他争辩,不想邓间仍是脖子一挺,神色轻蔑:“记得,没见过世面的黄口小儿,不知此次你这哥哥考了第几名?”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未婚夫,今年院试侥幸中了头名,不知你弟弟是多少名?”裴乐身姿笔挺,抱臂反问道。 “头名”两个字一出,周围人全都看了过来。见程立如此年纪轻轻,容貌一绝,又见他旁边的哥儿同样体貌出众,不由得惊叹出声,低声议论起来。 在后面树下喝茶的学正见状,放下茶杯走了过来,打量程立一行人。 来府学报名算是大事,裴伯远夫夫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但他们这些年一直不注意好看与否,给自己做衣裳用的料子也一般,因此最好的衣裳在一众人中仍属于差的。 裴乐和程立好些,他们年轻,家里给他们做衣裳用的料子款式都讲究些,又长得好,不过仍能一眼看出不是富贵出身。 周夫郎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打量,有些不自在,自觉卑微,怕给程立丢脸,想往后走,被裴伯远拉住。 “不论头名还是最好一名,都只是秀才,秀才不过是科举的起点罢了,往后如何还未可知,你如此得意,无非是没见过好的,以为这就到头了。”看着这几个“穷鬼”,邓间仍是发表一番高高在上的数落,嗤笑一声,带着弟弟离开。 哥嫂就在旁边,而且书吏登记完前面的学子,轮到他们报名了,裴乐攥了攥拳头,忍着气,没有追上去辩论。 他心里安慰自己:以后他们和程立都在府学,还有见面的机会,下次再算账。 程立看了一眼邓氏兄弟的方向,然后才拿出金花帖子,承受着许多人的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神态自若:“清奉县云隐镇大东村程立,十五岁,今年排名第一。” 书吏验明帖子真假,抬头打量面前的少年,一一和册上所载体貌对比。 皆能对应上。 学正走近了打量程立,感觉到上司就在身后,书吏没有丝毫个人情绪,提笔蘸墨,公事公办道:“甲课室,新案首入学,一切杂费减免,但吃食仍需自理。此外,日后每年考试需得维持在前二十,否则便要同其他人一样交费。” “学生记住了,多谢夫子。”程立颔首,拿回金花帖子和盖章的入学条。 走出府学,直到出了府学街,裴伯远才问是怎么回事,裴乐便简单把县试时的事说了一通。 “他弟弟考的一般,他沾沾自喜,却不允许别人高兴,太恶心了。” 裴伯远道:“这种人确实恶心,但与他计较并无益处,只会多费口舌。” 虽是这个理,可没吵赢,裴乐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表面点头表示不计较了,心里却想,下回再见面,非得吵赢不可。 邓氏兄弟的话茬掀过,话题又回到府学上,想到学费,周夫郎感叹:“怪不得大家都那么看中名次,名次高竟能省下这么多钱。” 裴伯远点头:“程立争气,若非他考得好,这府学咱们还供不起。” 一年大几十两银子还是明面上的,此外还有吃食、笔墨,以及额外的书籍,这加起来几乎得上百两。 说到这里,怕程立误解,裴伯远又道:“你进了府学后只管好好念书,只要尽力了,即便考不到前二十也无妨,廪生的学费咱们家能出得起。” “多谢大哥,我会用功读书的。”程立笑了笑,“再者,如今我是廪生,能自己挣钱,不用家里补贴。” 这话他和裴乐说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和裴伯远说。 他不花家里的钱,家里自能宽裕。但与此同时,裴伯远也意识到程立确实和以前不同了,已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本。 他心中宽慰,当年选弟婿算是选对了。 “你念书够辛苦了,再者考到前二十便能减免许多银钱,因此还是要以读书为重,开销方面,家里每个月可给你二两。” 裴乐和周夫郎会住在府城,程立便可以回家吃饭,吃食不必花钱,家里做衣裳定也少不了他的,二两银子若是节俭些,是够用的。 第56章 虽然不用交地税了,但如今铺子要交租又要雇人,家里在镇上同样吃用,能够给他二两银子,实在不少了。 程立心中明白情况,感谢道:“家里待我厚重我明白,但我可以在家里吃饭,其它方面花不了多少,自己能够挣到。” 见他是真的不愿再要家里的钱,裴伯远便没有再坚持给。 如今裴伯远更担心的是自己夫郎和幺弟在府城的吃住。 有专营租赁的牙行,但牙行要抽成,而且有些黑心牙行更是会故意提高租金诈骗外乡人。他们想省点钱,便没有第一时间找牙行,而是自己在府城附近找寻。 因为想做生意,也希望住的自在,所以他们想要找距离府学不远的,带井且至少有三间卧房的小院子。 这样的小院子并不少,一个时辰下来,他们已看见了三处挂牌的院子,从外观上来看都不错,只是租金昂贵,一个月就得四五两。 他们在镇上租的院子那么大,一年才二两。 “离府学近的都是这个价。”又问了一处,房主道,“府学是香饽饽,连带着府学周边的房子也是香饽饽,没有便宜的。” 知道是这个理,周夫郎叹气:“实在不行我们住远些,程立平日自己买饭吃即可。” 可若是住得远了,程立只休沐日回家住,显得他们跟来府城很没必要。 毕竟休沐日也可以继续住在府学,生意在镇上也能做。 “我妹妹有一处院子空着,离得不太远,就是旧了点。”房主忽然说,“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带你们去看看。” 裴乐几人自是说不介意。 房主便领着他们前去,是走着过去的,约摸走了一刻钟。 院子确实旧,不过看上去能住人,院里也有水井,房主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一桶水上来。 看过房屋似乎也没有问题,裴伯远便询问价格。 “这里便宜,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若是整年租,一年十两。” 第53章 搬家 一年十两不知比前面看的院子便宜了多少。 但他们还是没有立即定下来。 “再找不到比这更便宜更合适的了。”房主指着道,“你们看看这院子,屋子多院子大养鸡养猪都装得下,种菜也合适,有个大院子以后不晓得能省多少钱。” 裴乐也觉得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了,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道:“我们想再考虑一下,今日实在麻烦您了。” 闻言房主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叹一口气锁上院门,走了。 看了看四周,程立道:“这里离府学的确不算远,不如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房子吧。” “也好。”周夫郎点头。 巷子约摸六尺宽方才来时走得急,且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会儿想找房子,脚步慢下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怎么这么少都出去干活了吗。”裴乐说着,走到旁边的木门前,摸了下门环。 门环上有灰尘,可见很久没人碰过,院子里的确没有住人。 他们刚才一路走过来知道这里并不偏僻,隔着一条街就有卖日用、吃食的,为何没人住? 就算主人家都搬走了为何不租赁出去? 一直走到巷尾,才看见有老人坐在门口剥蒜。 裴乐上前询问:“奶奶,我想问一下,咱们这条街人怎么都搬走了?” 老人停下剥蒜的动作,抬头看了看他:“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条巷子半年前死过人,投井死的,水都脏了,有条件的都搬走了。” 原来如此,幸好他们刚才没有被那个房主蛊惑。 “谢谢奶奶。”裴乐道了谢,又悄声问,“奶奶,您知不知道这附近租房的价格?” “你们要租房子?”老人再次看了看他们,“想租屋子还是院子?” 他们说想租院子,老人便说自己知道附近有一户人家偏院出租,价格不高,就是房主很挑剔,看不上一般的租客。 依照老人所说拐了好几道弯,找到玉河巷子,巷子第二家果然挂着有房出租的木牌。 程立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名容貌姣好的哥儿,穿着轻薄的纱衣,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臂,打量他们一番:“是想要租房的人吗,你们一起租还是一个人租?” 裴伯远道:“他们三个人租。” “你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林北将两扇门都打开,引着他们往偏院走。 裴乐道:“一个是我阿嫂,一个是我未婚夫。” 林北:“你未婚夫可是在府学念书?” “正是。” 这样的组合倒是少见,不过林北并不在意。 他点了点头,打开偏院,自己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要租的就是这套院子,你们自己看吧,哪里不清楚再来问我。” 偏院比正院小很多,但恰好是一厅三卧,一间厨房,有茅房,还有一个不小的棚房,无论当柴房还是牲畜住都不错。 房屋很结实,不新不旧,门窗、瓦片齐全,只略微有些灰尘。 其中两间屋放了床和柜子,其它什么家具都没有。 院子不大,但够晾衣裳,还有一个小石桌和三个石凳。 但院中无井。 若要取水,需得去主院。 “主院与偏院间的门不会上锁,你们随时可以去取水。”林北道,“但我夫君不爱讲话,也不爱同人打交道,你们取水时尽量安静些,不要与我们搭话。” “若养了牲畜,无论是什么,不要让它跑进主院。” 这要求不算难,裴乐觉得可以接受,便询问租价。 “只长租,至少得租两年,年租七两,押金二两,不讲价。”林北很干脆。 这边条件好,租金低,而且距离府学比那死过人的巷子更近,裴家也很干脆地定了下来。 契书林北这边早就准备好了,裴乐签了字。 “你这手字倒是不错,像是练过。”林北随口夸了一句。 裴乐头一回被家里人以外的人夸奖字迹,心头升起小小的喜悦:“我练过很久。” 他是照着程立的字迹练的,如今已能做到有六七分相似,还有一点自己的风格。 因偏院没什么家具,他们下午取水打扫干净后,还是回到了庄凌的院子。 走了一天的路,身上出了好多汗,一进院裴乐就说要洗澡。 “早上忘记晒水了,你要洗澡就自己烧吧。”外头吃饭昂贵,回来的路上买了些菜和米面,周夫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 裴乐便把土炉子拎出来,程立很有眼色地将柴抱来,拿着砍刀就在旁边劈成小块,好填进炉子里。 只是洗澡用,无需烧开,两把柴烧完,裴乐就将炉子上的水倒进盆里,添了半桶凉水,端进自己房中。 程立重新添凉水,继续烧着,也洗了澡。 洗澡、洗衣裳、吃饭,转眼间天便黑了。 裴乐躺在床上,觉得小腿有一点僵硬,自己伸了伸腿,又按了几下,却不如程立给他按肩膀来得舒服。 在镇上时每天也要走不少路,不适感其实很微弱。但想到白日里因为有大哥在,再加之前一天才被训过,他和程立说话都很少,更别提其它的了。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门,往程立那边看了一眼。 程立的房间亮着灯,估计是嫌热,窗户敞开着,可以看见对方一边看书一边在写字。 在学习啊。 裴乐思考几息,打开门,轻手轻脚溜了过去。 一道影子蓦地出现在纸面上,程立这才惊觉有人来了,抬起头。 “我睡不着,正好看见你屋里灯亮着,就过来看看。”裴乐态度坦然地看向纸面,“你怎么点着灯看书,这样很费眼的,明早起来再学不好吗。” 程立道:“我只看一篇策论,看完就睡。”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每日至少看一篇,无论如何不能拖到第二天,否则便是明日复明日,积压得无穷无尽了。 “那你快看吧。”裴乐顿了顿,又说,“不让我进去吗?” 程立这才开门将哥儿迎进屋。 裴乐坐等对方看完,将毛笔洗净,书本合上,他才问道:“你累不累?” “不累。”程立下意识答。 裴乐顺势道:“那你给我按按小腿吧,我的腿有点酸。” 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分了,裴乐又补充说:“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按肩膀。” 夜深人静,未婚夫郎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鞋,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坐在他的床上,很顺理成章地要求他。 程立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裴乐也是夜里悄悄找他,还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相比于从前,如今多了几分难言的难熬。 他轻轻吸了口气,关上窗户,走过去给对方按腿。 温热的手掌覆在腿上,随着指节用力,筋脉瞬间变得通畅,不适感随之流走。 果然别人按腿比较舒服。 第57章 裴乐这般想着,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未婚夫。 油灯在窗前的桌上,因此床边只有余光,很暗,但越是朦胧,越显得程立面容无暇。 “我明日去找水哥儿玩。”裴乐忽然出声,“你要不要一起去?” 程立和顾水水不太熟,且男哥有别,遂摇头:“我在家看书。” “好吧。”裴乐早猜到对方会拒绝,收回腿,“我给你按肩膀吧。” “不用,你回去睡吧。”程立推开他。 裴乐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劲,握了握对方的手,小声问:“你是不是困了?还是觉得我烦?” “我困了。” “那你早些休息。”裴乐也有点困了,不疑有他。 他穿好鞋,吹灭灯,飞快地离开。 * 次日,裴伯远回村,好帮他们把家具运过来,裴乐则去找顾水水。 他知道顾水水的住址,对方过年时跟他说过。不过他以前只知道名字,今日搭车去了具体位置,才发觉顾水水如今住的地方,距离玉河巷子只有两刻钟的脚程。 若是坐车,只会更快。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可以随时见面。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些信息,裴乐得知今年开始,在顾姑姑的引荐下,顾水水进了绣庄做活儿,他手艺好,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或许在府城不算什么,可对于大东村的顾水水而言,已是极高的工钱。 和顾水水玩了一天,又过了两天,裴伯远将家具等运来,他们正式搬进玉河巷子。 临走前,他们将用庄家的灯油、木柴等补齐了。 搬家途中,路过鬼院,裴乐看了一眼,发觉鬼院出租的牌子撤下了,不知道是被人租下了,还是房主终于良心发现。 他们是大清早开始搬家的,裴伯远还要回村,帮他们把床、柜子等大些的家具放好便离开。 临走前,又给他们留了十两银子。 裴乐将自己的房间整理好,拿了干净木桶准备去打水。 程立看见,快速走出屋和他一起。 推开与主院相隔的木门,走不到五步便是水井所在的位置。 林北正在不远处给花浇水,扫了他们一眼,继续浇水,没有搭话。 想到林北叮嘱过的,他们也没有讲话,摇了两桶水,一人提着一桶回来。 两桶水自然不够用,也装不满水缸,裴乐让程立多拿了一个桶,这次去打了三桶,自己一只手提着一桶,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估计是极少见到像他力气这么大的,林北多看了他几眼。 第54章 巧合 周夫郎看见他们把水缸打满了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就说自己出去买菜和柴,叫他们看着家。 辰时过半阳光不炽热,石桌又正好在树荫下,坐着正凉快,程立便将笔墨纸砚拿了出来还有几本考童生需用到的书。 他昨日寻了个营生,给富贵人家做西席——就是去大户人家家中教书的夫子。 那户人家姓孙家中只有一个十岁孩子在学龄名叫孙文卓,平日里在书院念书,西席先生只需在休沐日前去教授三个时辰。 府学的学子课下做西席挣钱的不在少数,通常工钱在半个时辰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 程立有案首名号孙家不缺钱,给他的价格是半个时辰七十文。 但由于彼此不熟悉,要求他今天下午去试工一个时辰,如若不成,一个时辰的工钱也照给。 雇主给的价钱高程立做事自然得认真。 裴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去拿了书和纸笔,边学边记。 时至今日,他只有两本自己买的书,其它都是看程立的。 如今手头这一本也是程立的。 程立有用细笔在书上做注解的习惯这让裴乐阅读起来很方便,省了不少力。 读完一个篇章,他不自觉又转头看向程立。 程立也正好看向他。 “你不认真。”裴乐先发制人“被我逮到了。” 程立道:“我已经做完了。” “那我也看完了。”裴乐说罢,合上书册,将脏笔交给对方,让程立帮他一起洗了。 他就看着对方做事,看着对方将石桌清理干净,觉得这样的日子可真不错。 他有极好的家人和未婚夫,也有闲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的手背上,裴乐看着光块,唇角上扬到一半,忽然记起今天还没有晒水。 “我再去提两桶水。” 程立正好从屋里出来,接近厨房,闻言便走进去拿了两个空水桶。 两人再次走进正院,这次院中不止有林北,还有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汉子,应当就是林北口中的“夫君”。 租房交涉时林北说过,正院只住着他们夫夫二人,以及一名打扫做饭的婆子。 林北和他夫君正小声交谈着什么。 裴乐悄悄又看了那名汉子一眼。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人他见过,在去府学报名那天。 书吏登记的时候,这名汉子就站在书吏身后,看衣着打扮和书吏的态度,裴乐猜测对方应当是府学院中的夫子。 居然这么巧,程立在府学念书,他们租房就恰好租到了府学夫子的房屋。 不过他记得林北说的话,没有上前打扰,如常取了水离开。 * 下午,裴乐和程立一起出门。 程立去孙家,裴乐则去书店。 他只有两本书,一本是历法,一本是史书。 并非他偏爱这两类,而是镇上的书店所售卖的书籍种类很少,基本都与科举类,没有杂书。 这也是他一直用程立的书的原因。 程立告诉他府城的书籍种类多,他就想去看看。 府学附近就有两家书店,都开着门,裴乐去了看起来比较大的那家。 里面的书大多是科举类,不过也有话本子、兵书、术数、方技等。 裴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选了一本医经,一本人物传记。 他还想要话本子,但书籍昂贵,话本子看完一遍就没意思了,不如医经耐看。 拿着两本书准备去结账,旁边的人却不小心将书弄掉了几本,有一本正好掉在裴乐脚边。 裴乐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只见书名写着“街头糕点”四个大字。 翻开一看,里面竟真写着糕点的制作方法,且看起来都能够实践。 《街头糕点》很薄,约摸只有十几页,书页也不够宽大,裴乐心想应当不贵,便也拿着一同去结账。 “医经二两,邓磐传五钱。”老板报价。 裴乐提醒道:“还有一本。” “这本也是我们店里的?”拿起食谱书,老板翻开看了看,自己都疑惑了,实在不记得有进过这类书,“算你二钱吧。” 裴乐给了钱,脚步轻快地拿着书回家,跟周夫郎说了这个好消息。 “阿嫂,如今有了食谱,我们又可以做糕点卖了。” 周夫郎正在和面,闻言笑道:“那敢情好,等天凉了,我们可以卖糕点试试。” 裴乐点头,看了看厨房,见菜都洗干净了,台面又容不下第二人,他便没有继续留在厨房占位置。 水缸在院子里,里面的水用得差不多了,裴乐又去拎了几桶回来。 等周夫郎揉好面后,他便帮着一起切菜备馅。 住在府城样样都要花钱,连柴都是买的,因此这几天周夫郎一直很焦虑,今日打算做点包子拿出去卖。 考虑到是第一天卖,他们又没有铺子,所以只做了一种肉馅两种素馅,总共约摸一百二十个,价格就照抄包子铺的,个头比包子铺大一点。 做包子是件麻烦事,两个人还有些忙不过来,好在面醒发好时,程立回来了。 他说在孙家试工顺利,明日还要过去授课。 三个人分工合作,全部做好后装进大竹筐子里,推车去路边卖。 卖包子不需要那么多人,周夫郎就没让程立跟着。 他们找了一个不靠近包子铺,而且人多的路口。 因为府城识字的人多些,裴乐预先写了价牌放在一边,还拿了一肉一素两个包子放在盘子里,盘子放在框子上,好让来往的人看清楚大小。 他出声:“卖包子——刚出锅的白面大包子,大肉包子五文,素包子三文。” 府城似乎不兴大声吆喝,因此他喊的声音也不大,只是够走在附近的人听见。 包子素来受欢迎,很快就有人来买了几个。 有第一个人买就有第二个,一百多个包子,不到三刻钟便卖得只剩十个了。 “不卖了。”周夫郎收摊道,“这十个咱们自己当饭吃。” 正好十个里三个是肉馅的,一人一个,剩下的自是谁没吃饱就拿。 今日做包子,总共花费成本约摸二钱六十文,卖了四钱一十文,赚了一钱五十文。 自家还吃了十个,不然能赚得更多。 第58章 算出账来,周夫郎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来府城这些天,终于有进账了。 程立的营生也稳了,接下来就不用太担心。 * 六月初一 新生入学,裴乐送程立去府学。 周夫郎没有一起,他不愿意去。 “阿嫂怕给你丢人。”路上,裴乐小声说道,“上回报名时,被那么多人瞧着,他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自个寒酸,拉低了你作为案首的身价。” 程立推着装行李的小车,闻言忙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丢人,阿嫂很好。” “我知道。”裴乐看了汉子一眼,“阿嫂是把好东西都给我们了,只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都不会嫌弃他。” “正是这个理,只是阿嫂自己想岔了。” “他只是还不适应府城。”裴乐道,“以前在村里、镇上,大家都是灰扑扑的,府城大多穿得亮丽,他又不识字,便觉得自己不好了。” “等会儿我打算从铺子里买两套衣裳,你觉得他穿什么颜色好?” 程立对衣裳颜色并无研究,他其实不太注意这个,家里给什么衣裳,他就穿什么。 因此,他答不上来。 裴乐自己也没怎么注意过,他也经常是灰扑扑的。 “算了,等会儿我多观察吧,看看其他夫郎都穿的什么。”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府学。 府学比镇上的私塾大了七八倍不止,宿舍条件也好很多,不过同样是四个人一间屋。 裴乐拎着包袱,和程立一同走进宿舍,找到相应的床位,将垫子和凉席放上去。 宿舍看起来专门被人打扫过,无论床还是桌椅都很干净,程立摆放其余物品,裴乐就直接铺床了。 “你是哥儿?”旁边突然传来一道诧异声音。 是个穿着白衣的年轻汉子,床位与程立相邻。 裴乐抬头,见对方脸上只是吃惊,于是问道:“哥儿不能进吗?” 他看见其他哥儿进了宿舍,他才进的。 “今日能进,本公子就是觉得意外。”白衣汉子收起惊讶神色,在床边坐下,展开折扇,对着自己扇了扇,“我叫沈以廉,你叫什么?” “裴乐,是我的未婚夫郎。”程立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代替哥儿答道。 沈以廉心里有点酸了:“为什么你未婚夫郎这么体贴,还会给你铺床。” 裴乐认真道:“沈公子,你也可以做个体贴的未婚夫,多为你未婚夫郎做事。” “我没有未婚夫郎。”似觉得不准确,沈以廉又补充说,“也没有未婚妻。” 不等旁人接话,沈以廉又道:“不过本公子的确是个体贴的人,知道这宿舍为何这么干净吗,都是我让下人打扫的。” “多谢沈兄。”程立颔首道谢。 得到意料之中的感谢,沈以廉露出笑容,故作矜持地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见程立这名舍友不像有心眼的样子,裴乐也不自觉笑了一声。 程立却不大高兴,拉过未婚夫郎:“乐哥儿,我们去其它地方看看。” 第55章 买衣 今日入学开课要晚些,辰时过半前去课室报道即可,现在正好辰时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将府学逛一遍。 “我跟你们一起。”沈以廉追着两人出宿舍,走到程立旁边,“兄台,还未请教你的姓名。” “程立禾木程,立人之道的立。” “原来你就是案首我是第四名沈以廉。”沈以廉微微惊讶过后再度报了姓名,又认真打量新案首一番,“程立,你比我想象中年龄小多了我今年十七,你应当比我小一岁?” 沈以廉的年龄也比裴乐想象中小。 放眼望去,来往的学子中,绝大多数是十几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见府学不乏天才。 裴乐不由得想程立若想在这些人中出头,恐怕得更加刻苦才行。 — 府学对比私塾,各类建筑功能可谓十分齐全,不仅有钟鼓楼、藏书楼,还有琴室、画室和射圃。 裴乐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射圃。 射圃是一块很大的草场,两侧竖了草靶,可供人演练骑射。 虽然弓箭都被收在室内他们看不见,但能看见马棚,看见其中的骏马。 “这些马都比我们镇上的好,皮毛水亮,跑起来肯定快。”裴乐说着,趁着马夫去抱草的空隙,伸手摸了一下马头。 这马很通人性,在人类手心蹭了蹭。 裴乐弯了弯眼睛,愉快地退回原位。 见状,程立握住未婚夫郎的手:“乐哥儿,府城有马场,休沐日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 “可你休沐日要去孙家。”裴乐说,“改天我自己去吧。” 沈以廉道:“乐哥儿,我家有马场,你若想要骑马,可以去郊外沈家,报我的名字可免一半费用。” 裴乐眸光微亮:“这么好,那我就提前多谢沈兄了。” 他这般说,却不准备去。 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他不好意思占便宜,只不过人家热心,直接拒绝会显得过于冷硬。 “哥哥。”程立揉了一下哥儿的手指,偏头低声道,“我可以请假陪你去。” 裴乐是希望程立陪他一起的,但:“你才开始干活,还是莫要请假的好,等节日再一起去吧。” 如今才六月,下个节日是八月中秋。 得等两个半月。 程立眸色微暗,心中有些难言的烦躁。 沈以廉像是毫无眼色,不仅一直跟着他们,话还很多,偏偏说的都是些废话,以至于他没有正当借口叫停。 将府学逛了个遍,程立终于找到理由:“我送我哥哥出去,沈兄你先去课室吧。” 沈以廉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些难言。 都十五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叫“哥哥”,这就是人家能考第一的原因吗?保持一颗童心? 两人走出府学,程立仍旧握着哥儿的手:“时辰还早,在附近逛逛吧。” “好啊。”裴乐看了看左右两侧,“这里好多摆摊的,不知收不收摊位费。” 府学内有膳堂,也卖日用,但不限制学生出来,是以,这会儿各个摊位前都有不少人在排队买东西。 “我帮你打探,应当有同窗知道。”程立道。 “你真好。”裴乐不自觉弯唇,旋即转身抱了一下未婚夫。 并非出于感谢,只是他想抱。 府城的风气开放一些,街上有光明正大牵着手的情人,他们抱一下不算出格。 哥儿的声音就在耳畔,整个人和他贴在一起,虽只有一瞬间,却仍让程立心里蓦地软下来。 那些烦躁也全都散去了。 “不要去沈家的马场。”程立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哥哥,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 裴乐没有深想:“是担心我吗,我不会出事的。” “一方面是担心,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对你太热情了。”程立索性直白道。 裴乐回想了一下:“沈兄性格的确挺热情的。” 但又不是只对他热情,对程立同样热情,只不过程立在外人面前素来冷淡,回应比较少。 “总之,你不要去沈家的马场。”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去沈家。”裴乐道,“我不喜欢欠人情,方才在他面前只是客套话。” 闻言,程立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两人在府学外逛了一刻钟,买了两样新鲜吃食,这才分开。 说好裴乐晌午来送饭。 府学晌午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但一个来回走快些也得三刻钟,让程立自己走着回去太费时间,坐车又不划算。 再者,裴乐也想过来看看晌午有什么摊位。 — 出了府学街,裴乐按照原定的计划去了布庄。 大些的布庄都卖成衣,用衣架撑着挂在显眼处,一方面多一样营生,另一方面也是为展示布样功能。 见年轻哥儿一进来就往成衣方向看,同为哥儿的伙计迎上来:“小哥儿想看什么布料的衣裳?” 裴乐道:“细棉的。” “我们这儿最多的就是细棉衣裳,穿着舒服又好看,适合年轻哥儿。”伙计以为裴乐是给自己买,引着人往里走,“这边都是细棉衣,上个月才做出来的,版式都好。” 面前的一排衣裳的确都是细棉的,看着适合各个年龄段的都有,裴乐便没有多解释,看起一件淡杏色的。 “这衣裳不适合你。”耳边忽然出现一道声音,但并不是伙计,而是另一名来买衣裳的哥儿。 这哥儿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身裴乐说不出材质但一看就很贵的衣裳,身后还跟着名侍从,富贵身家不言自明。 裴乐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也不像来找茬的,便和声回道:“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我的长辈买。” 广思年皱了皱眉:“这件衣裳也不一定适合长辈,让给我吧,你重新选一件。” 第59章 原来是对方看中了。 裴乐只是先从这件杏色看起,并非一定要买,但对方这般说,他就不想让了:“我的长辈,我与其朝夕相处,自然知道是否合适。” “肯定有其它合适的,你重新选一件,选完之后,我帮你付钱。”广思年财大气粗地说。 闻言,裴乐心里的火忽然熄了,问道:“我选什么样的都行?” “只要是这店内的,都可以。” 一件衣裳不便宜,裴乐看在钱的面子上,静默地点了点头,将杏色衣裳让出去。 他重新选了一件素色细棉的,又选了两条裤子和一双鞋。 衣裳记在那哥儿账上,裤子和鞋是自己付钱,花了七钱。 回到家,他说都是给周夫郎买的,周夫郎果然显出几分无措:“我…我哪适合这些花哨的衣裳,要不你改一改自己穿吧。” “不花哨,我特意选了素色,就只有袖口和边角绣了点花样,而且衣裳没花钱。”裴乐将遇见那富贵哥儿的事说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你不会是唬我吧。”周夫郎有点不信。 裴乐道:“府城的有钱人多,那哥儿显然钱多的花不完,一件衣裳对他而言只是挥挥手的事。” 他结账时听见伙计报账了,伙计说这件素色衣裳要二两银子,富贵哥儿一文的价都没还就同意了。 因衣裳确实没花钱,裤子不算花哨,仅仅是鞋子花样多了点,再者,是裴乐的一番心意,周夫郎还是将衣裳收下了,也当着裴乐的面试穿了一番。 他常年干活,风吹日晒,面颊不细嫩也不白,但好在他五官没有缺陷,换上后还是比平常好看了很多。 * 晌午府学门口摊位没有早上那么多,但也不算少,卖米饭、饼子和饮子的都有。 摊位费一事程立打探出来了,只有几个特定的摊位收费,一个月二钱,离得远些的摊位都是自占。 府学门口这样的位置,二钱实属低廉,因此摊位早就满租了,裴乐若想摆摊,只能自己找位置。 府学处在府城繁华地带,离得远些照样人流不差,裴乐第二天便找人打探了去哪里买冰,准备了冰饮子摆摊。 他之前就想过继续卖饮子,因此让裴伯远把他做好的保温桶都运了过来,如今果然有用。 这桶不仅可以保暖,也可以保凉。 “我看着摊位,你去送饭吧。”眼见着到午时了,听见府学内的钟声敲响,周夫郎将食盒递给裴乐。 裴乐点了点头,却没接食盒,径直往门口走。 其实摊位距离书院门口也不远,但怕程立找不到,他还是走近了等着。 不多时,他便看见程立和单行一道从讲堂出来。 隔着人群,程立一眼找到未婚夫郎的位置,眸底不自觉浮出抹笑意,快步往哥儿的方向走。 单行随后看见,忽然开口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 “一直都很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程立走得越发快。 讲堂距离门口本就不远,转眼间三人便汇合了。 “今日我和阿嫂来卖冰饮子,就在那边,请你们两个喝吧。”裴乐指了指方向。 三人走到摊位前,见还没有人来买,便一人盛了一筒先喝着。 “程立你先吃饭,空着肚子喝凉的不好。”见程立仰头灌了两口,周夫郎提醒说。 单行看了看他们,说自己也没有吃饭,先行去买饭了。 第56章 邓间(修) “我怎么看他不太高兴。”等单行走远后裴乐压低声音询问,“可是在学内发生了什么?” 程立道:“学内一切正常,他只是羡慕你我感情好。” 想到孙仪仍留在镇上裴乐表示理解。 说话间总算有学子注意到摊位,前来买饮子。 他们只准备了两种饮子,用甘草、绿豆和糖熬煮制成的甘豆冰饮,以及煎泡的紫苏冰饮。 府城冰商多存冰的技术更好,因此冰块卖得比镇上略便宜一块约摸两斤重九十文。 刨去损耗,一块冰能做九筒饮子,加之其它成本,裴乐定价甘豆冰饮二十七文紫苏十九文。 这个价格一筒只能赚六七文,算是薄利了,毕竟做一筒茶得费不少功夫,而且成本高,若剩几筒卖不出去就算白干了。 “一筒甘豆。”头一位学子看了看价牌,说道。 裴乐打开木桶,快速盛了满满一竹筒递过去,与此同时,那学子也数出二十七个铜板递给了周夫郎。 由于在镇上开了几年铺子,周夫郎如今数钱也快,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对的收进钱篓子里。 这一番过程中,又有几名学子走了过来,排队等着买饮子。 跟这些学子做交易很省心,他们自己都会看价牌省去了询价环节,数钱也快,完全不费时间。 听着钱篓子里铜板碰撞的声响,看着桶里的饮子越来越少,裴乐心情越来越轻松。 眼见只剩下约摸五筒饮子了,裴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然而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就听见一道令人生厌的男声:“这不是今年的天才案首吗,怎么如此落魄,竟站在太阳下吃饭,连个桌椅都没有。” 如今没有驴,他们是自己推车过来的,夏季晌午又热得不行,自然能减重就减重,只带了一个小凳子供人歇息。 因此,程立方才在推车旁站着吃饭。 但并非在太阳下,而是在树荫下。 程立已经吃完了,他盖好食盒,面对一众看热闹的学子与邓间,声色沉静:“邓同窗,你是想奚落我贫寒,还是想施以援手?” “是想施以援手,同时也很疑惑。”邓间微微皱眉,似当真觉得奇怪,“我听闻你几年前就给人当了赘婿,以你的品貌,应当入赘富家才是,怎么如今还要依靠摆摊过活?” 闻言,周围的学子皆是哗然。 今年的案首出身寒门,这是励志,可案首早就当了赘婿,还是穷家赘婿,这就……不知该如何评判了。 裴乐也看向邓间,掌心不自觉收紧。 他们来到府城之后,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程立是入赘,邓间是如何得知? “我有品貌,我未婚夫郎未尝没有。”程立再度出声,从容应对,“至于摆摊——难道邓同窗轻视市井商贩,认为他们是耻辱?” 这句话上了价值,一下将市井商贩全部拉到了邓间的对立面,周围的几个摊主看向邓间的眼神瞬间不对劲了。 学子们神色也不对劲起来。 面对诸多不友善的视线,邓间脸色变了变:“程案首果然巧言善辩,我说不过你。” 他眼皮一动,眼神蓦地阴毒:“既然你甘心当个摊贩,那我只能祝你心想事成了。” 撂下这通话,邓间甩手离去。 — 将剩下几份冰饮卖掉,收了摊,想到刚才邓间的话,裴乐仍觉得晦气。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而且心眼小。”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旁人好。”周夫郎道。 “可我们偏偏就是过得比他好,程立考得也比他好,以后还会更好。”裴乐半负气半认真道,“下次再见面,若他还是这般德行,那我就找个麻袋教教他说话。” “乐哥儿!”周夫郎顿时皱眉。 裴乐立即改口:“我说着玩的,这里是府城,我哪里敢随便打人。” “而且他好似有背景,知道我们家的事。” 说到此处,裴乐顺势提醒程立:“你在府学要小心,他肯定会报复你的。” “我会小心。”程立顿了顿,抬手拿掉裴乐发顶的一片叶子,“你们也要小心。” 叶子是在裴乐说话时落上去的,也是程立看着落上去的。 夏季太阳大,又是晌午,即使站在树荫下也热得不行。 裴乐摸了摸头,没再摸到叶子,就让程立早点回宿舍休息,自己和周夫郎则回家准备下午的包子。 * 邓间在府学待了有三年,如今自己在甲课室,且有一众狐朋狗友,分布在各个课室。 程立原以为回到课室便会被刁难,不想一整个下午,邓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对他视若无物。 同窗约摸有一半得知了他是赘婿的事,不过嫁娶属于私事,又不会影响旁人,对他的态度大都一如既往。 酉时,府学散学。 程立收拾好书本,正准备离开课室,却被一人拦住。 “程案首。”是与他隔着两个位置的人,自我介绍道,“我叫韩柄旭,去年来的府学,你可是要回家了?” 程立说是,又问对方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韩柄旭拿着书,有点不好意思道,“今日课上我有些问题不明白,所以想向你讨教一番。” 同窗找自己解答疑问,程立素来不会拒绝。 解答疑惑后,韩柄旭连连感谢,随后看了看四周,确定课室中没有其他人了,他压低声音道:“邓间这人有些背景,你要小心一些。” 第60章 “有什么背景?”程立直视韩柄旭。 韩柄旭摇头:“我不清楚,但他经常瞧不起别人,得罪了很多人,我去年入学时也被他辱骂过,告知夫子,夫子却只是教训了他几句,想来他是有背景的。” “多谢韩兄告知。”程立眸色微深。 韩柄旭这般说,接下来几天却依旧平静,无论府学还是家里,都没有什么波折。 眼见生意稳定下来,裴乐和周夫郎还去市场上选了一头驴。 是一头母驴,公驴更能拉重物,但母驴更加温驯,更适合他们。 花了八两银子。 有了驴之后,虽多了买草和清理驴棚的活儿,但到底不用自己推车,买东西拉上驴也方便,家中轻松不少。 空闲时,裴乐还骑着驴去找了一次顾水水,两人约好等到顾水水休沐日便一同去马场骑马。 府学这边,韩柄旭连着数日向程立请教问题,又帮他怼了一个嘲讽赘婿的同窗,两人关系稍近了些。 不过程立对韩柄旭仍有防备,他总觉得这人便是邓间设下的圈套。 晌午 见程立又要出去,韩柄旭起身喊住对方,道:“程兄,你来府学这么久,还没有在膳堂吃过饭吧。” “吃过早饭。” “膳堂早饭一般,午饭有些窗口不错,你不去吃实在可惜。” 程立便问是哪些窗口,韩柄旭说了一遍,顺势道:“程兄,明日晌午我们一同去膳堂吃饭吧,我请你。” “不必了,我更喜欢和家人一起用饭。”程立说罢,点头离开。 他不知韩柄旭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对方的话倒是给了他一些启发。 待出了府学大门,如此前几日一样,他,先帮忙卖完了饮子,才坐在树荫下吃饭。 周夫郎同旁边的摊主闲聊,裴乐则和他说话。 先说了一些府学闲杂,程立提起一件事:“乐哥儿,新知府明日上任,你猜新知府是何人?” 裴乐想了想:“我们清奉县的广县令?” 他记得庄凌和他提过,清奉县要有新县令,广瑞要么调走要么升职。 除了广瑞,他也不认识其他能够顺理成章升任知府的人。 果然,程立点头:“正是他,庙会那天他对我们一番言语威胁,应当只是怕我们说出不该说的话,影响了他升职。” 当时程立才考取案首,又年轻,若说出一些含沙射影的话,会很快流传出去,可能对广瑞升官造成影响。 “原来是这样。”裴乐理解了,“幸好我们后来什么都没说,否则真有可能被他记恨上。” 明日广瑞顺利当上知府,这件事应当就会被揭过。 知府事多,不会再记得他们。 想到这里,裴乐心里彻底放下那日的事。 等程立吃完食盒内的饭菜,旁边的摊主也正好要收摊,周夫郎便过来解驴绳。 程立忽然出声:“阿嫂,乐哥儿,我今日听人说膳堂的午食很不错,价格也不贵,如今天热做饭辛苦,不若明日晌午你们别做饭了,和我一同去膳堂用饭。” “我们不是府学的学生,也能在膳堂买饭?”裴乐有点惊讶。 趁着周夫郎不注意,程立握了一下哥儿的手,点头解释道:“都能买,膳堂和外面一样,是直接收钱的,只要能进府学便能去膳堂,有些住在附近的居民也会去膳堂买饭。” 裴乐摸了摸被对方手心热到的手背,看一眼程立,似乎在说对方不守规矩。 程立神色不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周夫郎看过来,裴乐也装作无事发生,语调轻快道:“那太好了,我正想尝尝府学的饭菜。” 他看向周夫郎:“阿嫂,明日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两个去吧。”周夫郎道,“驴车得有人看着,明日我在外面买着吃,也是一样的。” 知道他心中还是自卑,裴乐走上前,从周夫郎手中拿过缰绳:“阿嫂,你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吃饭,却让你看车,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正是。”程立附和道,“若阿嫂怕驴车丢失,到时请门人看着便是,只需几文钱。” 见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让自己一起,又想到这几日程立一直在摊子上帮忙,从未“避嫌”,周夫郎最终点头应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马场 次日天阴。 府学的膳堂很大,总共有六个窗口,售卖着不同的饭食也有卖冰饮的。 因为他们是在外面卖完饮子才来,这会儿只有七八个人在买饭,膳堂中约摸有一半座位是空的。 裴乐注意到,的确有非府学的人在用饭。 周夫郎也注意到了这让他稍微自在了点。 程立道:“阿嫂,你们先找位置坐下我去买饭。” “好我们去那边坐。”裴乐指了个位置。 两人在空桌坐下,周夫郎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别人的,心情又放松了些。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不多时程立先端了两盘饭菜过来。 两盘都是一样的,一饭四菜,分别是四喜丸子、五味焙鸡、炸茄盒和素三鲜。 还有一小碗豆腐白菜汤。 后给自己端的一盘,自然也是一样。 周夫郎和裴乐是并排坐的,程立则坐在了裴乐对面。 裴乐拿起筷子先每样菜尝了一小口,入口竟样样惊艳,比他吃过的馆子都要好。 他还以为程立请他们来膳堂吃饭,只是不想让阿嫂自轻,原来饭菜竟也是真的好吃。 难怪府学大门敞开着外面那么多卖吃食的,膳堂还能有这么多人。 价格也不算贵,裴乐视力好能远远看清墙上挂着的价目表,他们吃的这些,一份需要三十四文。 若是少打两个菜,不要汤,一顿饭不到二十文就能满足。 当然,自己在家吃是最便宜的。 “程立。”吃到一半,有同窗过来打招呼,笑道,“难得看你来膳堂吃饭,这是你家里人?” 程立坦然回道:“是我未婚夫郎和他的阿嫂。” “阿嫂好,哥儿好。”同窗点头为礼,扫了一眼他们的饭菜,“你们一家人吃着,我先走了。” “好。” 那同窗很快走出膳堂,想到对方一切如常的态度,周夫郎心下微动。 似乎,确实是他自轻多想了。 四个菜一道汤,还有白米饭,裴乐最先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嘴,无意识地环视四周。 这一看,还真让他看见了晦气的人。 ——邓间兄弟。 邓氏兄弟坐的离他们比较远,食盒放在外侧,几个精致的盘子摆在桌上,邓荣手中拿着的瓷碗也十分精致。 一看就是自家送来的饭菜。 邓间对旁人高高在上,个个都瞧不起,对这弟弟倒是真好,不仅给邓荣添汤盛饭,还帮邓荣擦嘴。 …… 想到邓荣的年龄,裴乐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看着邓氏兄弟只觉难受,遂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周夫郎和程立也吃完,三人便离开膳堂。 府学大门常开着,谁都可以进,但学内许多地方锁着门,甚至有人看守。 简单逛了一圈,见天气越来越阴了,裴乐和周夫郎便赶着驴车回家。 他们运气不错,回到家天上才开始落雨。 “下午卖不成包子了。”周夫郎回屋换了身衣裳后,站在檐下有点可惜道。 裴乐道:“卖不成正好歇一天,阿嫂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茶馆听说书。” 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处就有茶馆,他们天天去府学时都会路过,里面有个说书人。 周夫郎心疼钱:“算了,我还是在家里做针线活吧。” “阿嫂。”裴乐走到周夫郎身边,旧事重提,“正好今日无事,我教你认字吧。” 不等周夫郎拒绝,他又道:“如今我们生活在府城,府城大多数人都识字,处处挂着字牌,你若不认识字,做什么都不方便的。” 见周夫郎似仍有犹疑,裴乐继续说:“就只学三个月,每日学十个字,很简单的。” “好。”如今不似村镇那么繁忙,周夫郎心态也有改变,“我跟你识字。” 当初程立教裴乐时,在纸上写了许多大字,裴乐一张都没有丢,全都保存得很好,这回来府城也一并带了过来,如今便派上用场。 * 府城的书院包括府学,都是逢一休沐。 六月二十一,孙文卓要去外祖家,程立不用去教书,得了一日空闲。 之前两人约好去骑马,正好休沐日晌午不出摊,就趁此机会去了郊外马场。 郊外有两家马场,价格差不多,沈家的马场看起来大一点,他们便去了沈家的。 二人都没有提沈以廉的名字,因此原价付钱,两匹马半个时辰,花了五十文。 第61章 选好马,两人先并排跑了一圈热身,裴乐看见不远处有马术师正在教授如何跨越障碍,便策马过去学习。 沈家马场每到休沐日都会安排马术师免费开课教授骑技,哪怕没有交钱租马,也可以在旁边听,这也是马场吸引人的一大特点。 裴乐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策马到空地尝试,果然一次就成功。 他眸光不由得发亮,喜形于色:“程立,我学会了。” “哥哥很有天赋。”程立由衷夸赞。 裴乐语气更为自信:“我也觉得自己有天赋,我们去比赛吧。” 他说的比赛是方才马术师讲的,马场的障碍赛。 每逢一休沐日,马场会在上午和下午各办三场障碍赛,每场限七个人参加,头名可在马场免费玩一整天。 比赛显然是图一乐,奖励微薄,强度也很低,设置的栏杆很矮,且并未固定在地上,马儿一踢就倒。 但程立仍不想裴乐去比赛。 他觉得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草场上有划线,我们只在各自的跑道内跑,很安全的。”裴乐下定决心,“你要是害怕就不参加,反正我要去玩一玩。” 他驱使马儿往比赛处跑,程立立即跟上:“乐哥儿,我没有害怕。” “我知道,你只是不相信我的骑技。”裴乐有点生气。 程立解释:“乐哥儿,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担心其他人技术不够连累到你。” “你就是不相信我。”裴乐道,“你自己比赛不害怕,却担心我去比赛,不就是觉得我比你差。” 程立……程立无可辩驳。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轻视了哥儿,低头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相信你。” “没关系,毕竟我的骑术是你教的,我也没有骑过几次马,你不相信我很正常。”裴乐明白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不快。 程立怎么能不相信他呢,明明刚刚还夸奖他有天赋。 裴乐攥紧缰绳,心想,程立越是不相信他,他越是要证明,自己是完全可以拿到第一的。 原本准备比赛的有五个人,加上他们两人,正好七个。 司射倒数三声,七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裴乐和程立在最前面。 “比赛”两个字似乎有特殊的魔力,尤其胜负难分时,会让人更想一争高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手,驭马越过一道道障碍,最终同时过线。 裴乐跳下马,看向终点的司射:“我们谁是第一?” “都是第一。”司射拿出两个黄色精雕木牌,递给他们,再次笑道,“恭喜二位,你们同获头名,凭此木牌可在马场内任意游玩一整天。” “谢谢。”裴乐接过木牌,心里原有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看向程立,唇角微扬:“怎么样,我不比你差吧。” 未婚夫郎神采飞扬,程立语气不自觉柔和:“哥哥很厉害。” “那当然,我毕竟是哥哥嘛。”裴乐说完,顿了一会儿,又凑到程立耳边,悄声补充说,“你也很厉害。” 说罢,他快速上了马。 这两匹马身上挂着代表半个时辰的木牌,他们解不开,得回去找工人解,顺便把交的钱要回来。 这些做完,正好辰时过半,马场的人渐渐多起来。 裴乐从工人口中得知马场有射圃,就和程立牵着马往射圃走,途中意外看见了在布庄遇见过的那名富贵哥儿。 富贵哥儿穿着一身鹅黄薄衫,身边仍跟着那名侍哥儿,眉心却微微蹙着。 马场的掌柜眼尖看见富贵哥儿,立即迎上前:“三少爷……” “废话就别说了,把我的马牵来,若有冰饮就盛一杯。”富贵哥儿语气不大好。 掌柜好似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坏脾气一般,依旧笑得跟花似的,连连应声去办。 裴乐看的稀奇,心想这富贵哥儿可能比想象中看起来还要富贵,亦或是出手过于大方,才能让掌柜如此殷勤。 不过再富贵也跟他没关系,他和程立继续往射圃走。 广思年走到阴凉处坐下,侍哥儿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少爷,这一壶是凉的,要喝一点吗。” 广思年点头,面色仍不太好看。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觉得心燥难安。夫家给他请郎中把脉,郎中说是天热的缘故,开了安神的方子,连着喝几天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 侍哥儿道:“少爷,我看那郎中是个庸医,他开的药不如不喝。” “我也不想喝,可药是婆母亲自熬的,我不想辜负她一番心意。”说到这里,广思年愁得叹了口气。 他嫁人两年多了,一直无所出,好在婆母待他和善体贴,只是偶尔提几句。丈夫也会揽过,说是自己专心学业,不常回家的缘故。 但也正因他们待他好,有些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好意有些多余,也不好意思推掉。 “少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待会儿我找名郎中来给你看看吧。”侍哥儿知道自家主子的难处。 广思年摇头:“上回不舒服,我自己请了郎中,婆母为此自责大病一场,夫君心里也难受了好几天,觉得两头没有照顾好,我不想他再为难。” “我们悄悄看郎中,不让别人知道。”侍哥儿劝道,“你这段时日瘦了好多,若让枝夫郎得知,他该心疼了。” 身子确实不适,但上回婆母病后,夫君一整夜没有休息,着急上火也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广思年还是摇头:“我就是热的,待夏天过去就好了。” — 沈家马场的射圃分为两种,一种只能单纯的练箭术,另一种可供骑射。 骑射太容易误伤他人,因此都是单独圈一小块地,采用包场制。 今日两块地都被包出去了,裴乐二人只能在外面射箭。 马被栓在一边,风徐徐吹过,裴乐松开右手,木箭破空划过一道弧线,最终钉在草靶上。 虽然不是靶心,但裴乐还是挺高兴,叫程立快点射箭,想看看谁更准。 “我没有练过,应该是你更准。”程立说完,射出一箭,果然没有中靶。 “就差一点,下一箭就该中了。”裴乐给未婚夫递箭。 下一箭却并没有中,下下支也没有中。 旁边一个汉子蓦地发笑,声调明显是在嘲笑程立箭术不好。 “多练练就好了。”裴乐只当没听见,继续递箭。 程立确实没有练过箭术,准头不行,用完一把箭,只有两支中靶。 正是十几岁好颜面的年龄,又是在未婚夫郎面前,程立耳根微热,将弓递给裴乐,语气装得平静:“你玩吧,我给你拿箭。” “不玩了。”裴乐抬头看了看天,“晒得很,我想去买点喝的。” ----------------------- 作者有话说:侍哥儿劝道,“你这段时日瘦了好多,若让枝夫郎得知,他该心疼了。” 这里【枝夫郎】这个词对应的是姨娘,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自我感觉合适[比心] 第58章 完了 知道裴乐是顾及他的心情程立道:“这一把箭用完再走。” 裴乐确实还想玩,稍微矜持了一下就点头:“好吧。” “不过一个人玩没意思。”裴乐声音提高,看向刚刚嘲笑程立的汉子“兄弟,我们比一场如何。” 他刚刚看见了,那汉子技术也不怎么样,十箭中七靶而已。 汉子也看见了裴乐射箭虽然一箭射中,但看那哥儿那么高兴的样子必然不是个高手。 “行啊。”汉子应下。 两人约定比五箭。 那汉子先来竟五靶皆中。 他眯眼挑了一下下巴,看向裴乐:“小哥儿,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裴乐默不作声,拉弓搭箭。 那汉子又走近说:“你早点认输我请你喝冰饮子。” “离远点。”程立蓦地出声,眸底泛着冷意。 汉子没胆子惹事,见他态度强横,就往旁边撤了两步,碎碎念道:“这么凶做什么如今做好事还没好报了。” 裴乐仍是一言不发,屏气凝神,接连射出五箭。 也是箭箭中靶,其中一支射中了靶心。 结果很明显,是裴乐赢了。 两人只是说要比并没有赌注,但不妨碍裴乐嘲讽回去:“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自己不好好练习只知道盯着别人看,原来还不如我一个才学没多久的哥儿。” 见汉子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我刚才只是没认真。” “输就是输,你找这些借口只会显得你输不起。” 裴乐说完,心情轻松地拉着程立离开。 马场免费提供饮水,但得用自己的水壶装,或者三文钱买个竹筒。 也有卖凉茶和吃食的摊子。 早上两人都吃得饱,但这会儿闻到摊子上的香味,裴乐还是想吃,就买了两个油炸糕,一人一个。 第62章 两人都带着水壶,水还没有喝完,便没有去灌免费的。 吃饱喝足,辰时也过去了,站在太阳下明显感到更热。 裴乐尚能接受这样的热度,又纵马骑了两圈,过足瘾才让马儿慢走,驮着他在马场逛。 这时,他又看见了富贵哥儿。 对方骑着一匹很高大的白额棕马,似乎是因为太热而紧皱眉头。 马儿跑得不快,渐渐停下,扭头看向主人。 与此同时,富贵哥儿毫无征兆地往一旁栽倒—— 恰好离得近,裴乐下意识伸手,握住富贵哥儿的胳膊,将人扶正:“你没事吧?” “少爷!”侍哥儿一直骑马跟在一边,方才也伸出手,但因为广思年是往裴乐的方向倒的,导致他没有够到人。 见情况不对,他飞速跳下马,将广思年从马上抱下来。 广思年头晕得很,腹内尤其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侍哥儿急白了脸,抱起广思年往屋内跑,并大声喊着让人去找郎中。 大些的马场都有郎中预备着,这边才喊,那边就有人提着药箱子跑过来,掌柜另外又派了几名骑师骑快马去请郎中,脸色也变白了。 乍然有人晕倒,附近的人都聚了过来。 “这哥儿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有人纳罕。 “邓家的夫郎,我见过。”一名橙衣夫郎说。 “邓家?”一时间,几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邓”这个姓氏让裴乐有些在意,遂向一名面相和善的夫郎询问:“邓家是做什么的?很厉害吗?” 看他年龄小,只是单纯询问,和善夫郎解释道:“邓家是开酒楼的,本身没什么厉害的,但这名年轻夫郎身份不一般,他是新上任的知府家的哥儿。” 竟有这般来头。 裴乐追问:“那他丈夫叫什么,是邓间吗。” “对,就是老大邓间。” 完了。 裴乐心下一凉,如果真是府学中的那个邓间,那他们就要倒大霉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人。 程立知道他担心什么,低声道:“我们素来遵纪守法,应当不会出事。” “但愿吧。”裴乐自我安慰,“兴许他们只是同名。” 马场的郎中主治外伤,对内病了解一般,把脉诊断一通,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是废物,你们马场就舍不得多花点钱吗,万一少爷出了事,你们整个马场都不够赔的。”侍哥儿又急又怒。 掌柜连声道歉,说好郎中马上就到,又试图理论:“三少爷这病不关我们马场的事……” “这就要撇清关系了?谁晓得他是不是在马场吃坏了东西。”侍哥儿这般说着,心里却也觉得同马场无关。 不过他这会儿着急上火,不想讲道理。 不多时,新郎中来了。 陆续来了三个,听说病人身份,个个都不敢怠慢,仔细诊了又诊,终于得出结论。 广思年有孕了,但由于之前吃的药有问题,补气促精的太多,还有些乱七八糟诊不出来的东西堆在一起,导致病人内脏受损,方才太阳一晒催发出来,才昏迷过去。 几人商量着给出几粒丸药,开了方子。 熬药需要时间,侍哥儿先喂少爷吃了丸药,人醒了过来。 他得知状况,更多的是高兴。 “旁人都是成婚不到一年就有身孕,我一直没有,还以为自己有问题呢,这下终于有了。”广思年激动地握住侍哥儿的手,“等晚上我告诉邓间,他肯定高兴。” 见他这般反应,侍哥儿神情有些微妙,提醒道:“少爷,邓府郎中给你吃了那么多坏药,这恐怕……” “恐怕是婆母被他给蒙骗了,待我回去就说明此事,送他进牢里。” — 裴乐二人交还了木牌,走出马场。 “虽是同一个人,但这段时日邓间并未做什么,兴许是广大人升了官,他们做事更为谨慎了。”程立开口道。 他们刚刚已经探听清楚,邓间就是府学的邓间。 “也可能是没想到好法子,等想出来就会动手。”裴乐不认为邓间会息事宁人,“总之,我们一定要小心才行。” 他这般说着,却万万没想到,下午就有麻烦找上门了。 他们素来在一个路口卖包子,卖了十几天了,一直都很顺利。 今日却被人砸了摊子。 “下次再敢卖包子,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做成肉包子。”手臂带疤的壮汉子握着大刀,刀尖对准他们,撂下狠话。 第59章 再砸 壮汉身后还有五个拿着棍子、短刀的汉子。 小半刻钟前,他们一群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提棍砸了摊子,若非裴乐躲闪及时只怕自己都会受伤。 看着近在眼前的刀尖,裴乐攥紧拳头,忍气道:“知道了,不会再卖。” 周夫郎也点头。 见他们没有反抗的意图一群壮汉又撂了几句狠话,这才离开。 远远看着的路人中有一个是来买过好几次的老妇人大着胆子走过来帮他们收拾残局,看着满地被踩烂的包子,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悄声问他们得罪了什么人。 “一个大户人家,为一件小事我跟他吵过几句嘴。”裴乐低声回道。 老妇人道:“若只是吵过几句,那他们可真够恶毒的,竟找三壮子这种烂心肝的人来对付你们。” 闻言,裴乐顺势问道:“三壮子他们是什么人?” “一帮混子,个个都没爹没娘整日不干正事,就知道欺负老弱,只要给钱,什么营生都接。” 周夫郎道:“他们就不怕坐牢?” “不怕,三壮子都坐过两回牢了出来就拿刀砍人,谁送他坐牢就砍谁,导致现在没人敢报官。” 周夫郎皱眉:“他都敢砍人了朝廷竟不判他死刑吗?” “官府说他虽然砍了人,但并未致死,再者他愿意赔偿,所以从轻判处。”老妇人说到这里,又深深叹了口气,“这律法究竟怎么写的,咱们也不明白。” — 回到家,程立见他们这么早回来,又看见推车上的一片狼藉,立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人默不作声整理杂物,整理好后,周夫郎开口道:“虽说那三壮子凶狠恶毒,可我觉得咱们还是得报官,这等恶人若是不送他去坐牢,还不知他会做出多少恶事。” “阿嫂说得对,我也觉得应该报官。”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道:“若要报官,现在去最好。” 于是三人便一同去了知府衙门,刑房书吏记下此事,叫他们回去等消息。 “约摸得多久才有消息?”周夫郎问。 书吏道:“这个得看情况,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个月,甚至半年也有可能。” 闻言,裴乐心里凉了一半。 “往好处想,至少府衙愿意受理此事,我们总能得到公道。”出了府衙后,周夫郎安慰说。 程立也道:“或许知府大人根本不知道邓通在做什么。” 此时天已经黑了,月亮不甚明亮,但路边摊贩挂着灯笼,路途不至于完全漆黑。 裴乐垂眸,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也许知府大人根本不知道,也许那个哥儿也不知道。” * 次日 晌午三人照常在府学门口卖饮子,并未出岔子,邓间路过看了一眼,只如往常一般快速走过去。 下午,裴乐和周夫郎还是做了包子,打算换个地方摆摊试试。 他们特意换了相反方向,没想到才叫卖一声,三壮子那帮人就冲了出来,又将摊子砸了。 “上府衙告我是吧,实话告诉你,老子上头有人,别说砸你一个摊子,就是将你先奸后杀,照样无事。” 三壮子狠话撂完,眼神淫邪地在裴乐身上流连了一圈。 十五岁的哥儿嫩如青葱,他越看越心痒,遂伸出手去触摸哥儿的脸蛋。 带有异味的左手摸过来的一瞬间,裴乐侧头避过,同时瞅准机会握拳砸向三壮子的右手腕,震痛成功导致右手松开,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没料到小哥儿有这么一手,三壮子愣神了一瞬,肩上便挨了极重的一棍。 这一棍是周夫郎打的,为防今日被砸摊子,他在推车上放了个铁锨木把,由于木棍贴着车壁,方才三壮子没注意到。 “滚!”周夫郎紧握着棍子,一棍接一棍往这群混子身上抡。 许是昨日他们两人半点没敢反抗,今日三壮子只带了三个人来。 周夫郎不算年轻,但因为常年干活,气力比这群只会嫖赌的汉子足。 每一棍打在人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三壮子下意识后退,裴乐趁机捡起大刀,举起来就往人身上砍。 他当真砍到了一个人胳膊上,鲜血顿时溅射到人身上,那人痛得一个字音也说不出来。 混子只趋利,并不想丧命,眼见他们两个这么疯,三壮子刀都不要就跑了。 第63章 “乐哥儿。”周夫郎放下木棍,伸手去拿裴乐手里的刀,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哥儿。 “阿嫂,我没事。”裴乐看了看鲜红的刀柄,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轻声道。 他以为自己砍伤人之后会很害怕,但实际上,他这会儿只有一丁点的后怕。 他的脑子还很清明,看得出三壮子是临时对他起意,而非被邓间吩咐。 邓间只叫三壮子等人砸摊子,不敢让他们伤人,也不敢让他们在府学门口作乱。胆子这般小,这证明知府大概率不知晓此事,而且邓间恐惧被知府发现。 那么,只要能够见到知府,告诉知府这件事,事情便可能解决。 回到家后,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周夫郎,又道:“阿嫂,虽然邓通不会让他们动手,但今日我们打伤了他们,他们可能会报复,我怕程立路上出事,想去接他。” 周夫郎道:“我和你一起。” 两人将染血的衣裳换掉,刀擦洗干净用麻布盖住,赶着驴车前往府学。 府学下午酉时放学,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酉时。 两人先是在大门口等,结果直到往来学子变得稀疏,仍没有看见程立出来。 于是,裴乐进去找,周夫郎仍在外面等着,这般怎样都不会错过。 裴乐先是去了课室,但程立并不在课室,好在他看见了单行。 单行对他道:“程立和韩柄旭去打扫东院了。” “东院在哪儿?” 单行给他指了东院的位置,很好找,是射圃旁边的一个小院子。 由于放学时间久了,且东院是资料存放处,本就僻静,裴乐走进去时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往楼后走,才看见程立和另一个汉子,想必就是韩柄旭。 两个人正在说话,程立背对着他,另一个人也没有注意到他。 “程立,我是很难脱身了,可你如今还年轻,趁此机会退掉亲事,对你以后的仕途有利无害。” 风从耳边吹过,裴乐正打算喊人时,忽然听见韩柄旭说这番话。 裴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将身体隐藏在墙壁后面。 他听见程立道:“人无信不立,我当年既然选择与他定亲,此生便只会与他成亲。” 裴乐唇角微微扬起。 韩柄旭叹了口气,道:“程立,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村户哥儿没见识,很多时候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赘婿的名声说出去更是难听,我是真心为你考虑,才劝你退亲。” 他一派苦口婆心的模样,然而程立完全不上当,道:“韩兄,你不是在为我考虑,而是想让我当出头鸟。” “你在学内的名声一向很好,大家都知道你和你夫郎是一路相互扶持走到如今,皆赞你有恩有义,清正刻苦。你想抛弃自己夫郎,又舍不得好名声,所以让我出头,待我退亲后,你再和离便不会受到太多非议。” 韩柄旭急忙否认:“我没有这么想,我是过来人,真心劝告你罢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你才十几岁,见过的事和人太少,也许现在你觉得他有点意思,可日后你绝不会喜欢他。” “不喜欢便不会待他好,你是想报恩,若待他不好,岂不是本末倒置,不如早些退亲了事。” 程立道:“你想多了,他是我夫郎,即便我不喜欢他,也一定会好好待他。” “他见识不足,我便将我的见识告知于他,不会没话讲。” “你可真是个圣人。”见他不听“劝”,韩柄旭语气阴阳起来。 程立与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无话可说,拿过扫帚离开。 裴乐也连忙往后退,直到走出东院,才停下来。 等到程立出来,他假装才过来,弯唇迎上前道:“我正想进去找你,没想到你就出来了。” 想到昨日摊子被砸,程立握住哥儿的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来找我?” “摊子又被砸了。”裴乐直白道,“我怕你路上出事,所以就过来了,阿嫂还在外面等我们。” 说完,他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今日怎么在这边扫地?” “夫子想找两个人扫东院,我倒霉被选中了。” 裴乐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没有相信。 方才韩柄旭鼓动程立“趁此机会”退亲,程立定然是被刁难了。 今日是扫院子,明日还不知会是什么。 裴乐掌心收紧,心知此事不能再拖。 再拖下去,不说邓间会如何,光是三壮子的报复他们就不一定吃得消。 — 再度回到家,将事情详细讲了一遍,程立道:“既然知府大人不知晓此事,明日我便登门拜访。” “他会见你吗?”裴乐问。 程立:“或许会见我。” “那便是不一定了。”裴乐说,“还是我去找那名富贵哥儿吧,邓府好打探,我在门口蹲他,总能等到他出来。” 他昨日在马场也算是救过对方,对方只要不是邓间那种人,一定会愿意听他说几句话的。 程立道:“我和你一起去。” 想到程立今日在府学已被刁难,裴乐点头:“好,明日你先去府学请假,随后我们就去邓府。” 第60章 出气 邓府在摘桂街。 摘桂街距离府学只有不到一刻钟的路程。 裴乐和程立打探出位置抵达邓府门口时,约摸是巳时。 今日辰时就开始下雨,整整一个时辰的雨将路面完全打湿两人皆穿着蓑衣,从驴车上下来不过走了几步路,草鞋就沾满了泥水。 裴乐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名中年门房,门房看了看他们:“你们是?” “我们找少夫郎身边的祥哥儿我与他是同乡。”裴乐谎道。 前日在马场,裴乐听见旁人说“祥哥儿”这几个字记了下来。 门房没做怀疑让他们在门前等着,关上门,自己去禀告了。 广思年与邓间单独住着一个院子,门房正往那边走路上忽然遇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问他做什么,他如实说罢,老夫人蹙眉道:“什么同乡,不过是来打秋风的,将人赶走就说祥哥儿不见。” 又说:“如今少夫郎有孕,他身子虚,受不得琐事烦扰,除了知府那边的人外,不论是谁来找他或是祥哥儿一律回绝了。” 于是,裴乐没能见到祥哥儿。 “只能在外面等了,他们总会出来的。”裴乐看了看四周。 因为下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明天再来等吧。”程立道,“今日雨大,那哥儿前日才生病,想必不会出门。” 裴乐点头:“也是,那我们直接回家吧。” 他重新坐上驴车,程立赶车。 因为下雨,驴车行驶速度并不快。 裴乐伸出手去接雨水,又看了看旁边的少年,无端想起在府学中听见的那番话。 当时他只觉得韩柄旭挑拨离间很可恨,这会儿忽然想起程立说“他是我夫郎,即便我不喜欢他,也一定会好好待他”。 程立待他一向是好的,哪怕是一开始他对读书人抱有偏见时,程立也怀以赤诚。 他当时觉得程立是在巴结他,后来得知程立早就见过他才上门,又很自信地觉得程立喜欢他。 可是……程立真的喜欢他吗? 裴乐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手。 他常做粗活,手不白,手掌虽不至于像裴伯远那样有裂痕,但也有厚茧,看着不美观,摸着很粗糙。 程立经常摸他的手,仿佛他的手是什么稀奇玩具一般,夏天也不嫌热。 这般看来,以前不论,现在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裴乐扭头看向程立,程立立时察觉到,回视他。 裴乐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心里又自信起来,觉得程立一定喜欢他。 他又聪明又能干,性格也很好,程立没有道理不喜欢。 — 下午雨势渐微,地面泥泞不堪,裴乐赶车送程立去府学。 “晚上你就住在府学里,等明日路面干了再回家。”在府学虽可能被刁难,但到底是安全的。 “好。”程立顿了顿,不放心道,“你和阿嫂在家里要小心,少出门,若有什么不对就去隔壁找林哥。” “我知道,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两人互相交代一番才正式分开,裴乐赶车折返回家,没想到刚出府学街没多久,就看见了韩柄旭。 韩柄旭穿着木屐,举着伞,正要从小巷子里走出来。 裴乐眉毛一动,轻扯缰绳让驴停下,将驴拴在一旁的树上,随后脱下蓑衣,在巷子口等着。 韩柄旭照常往府学走,到巷子口要拐弯时,突然眼前出现一片阴影,继而整个脑袋被蒙住,一脚被踹进泥地里。 “谁?!”他惊恐地出声,回应他的却只有拳打脚踢。 第64章 视野受阻,对方又是偷袭,他根本还不了手,直到被打得满身疼痛,那人才停手。 他连忙扯开蒙眼的东西,看见了在雨雾中站着的少哥儿。 “是你?”韩柄旭失声。 裴乐道:“是我,很意外吗。” “当然!”韩柄旭从泥地里爬起来,怒道,“你打我做什么,程立让你干的?” 裴乐道:“是我自己要揍你,因为你让程立退亲。” 闻言,韩柄旭怒意消了些,甚至心头涌出些喜意:“程立要和你退亲了?” 他就知道,自古以来男人的愿望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程立同样是男人,怎么可能没二心。 “他不会跟我退亲。”裴乐眸底闪过一抹厌恶,突然动手又将人推在泥地里,“但你挑拨离间实在恶心。” 韩柄旭是个年轻汉子,这会儿视野没受阻,自然不可能任由一个小哥儿欺负,立马去拽裴乐的脚脖子。 裴乐小时候常打架,知道这一招,敏锐避过,抬脚往汉子中间踩了一脚。 他穿的是草鞋,只用了五成力,可这也够韩柄旭难受得了。 韩柄旭当场蜷缩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捂。 裴乐往后退了两步:“今日只是给你一些教训,若你再敢挑拨离间,我绝对饶不了你。” 又威胁道:“这件事你最好别说出去,否则你说的那些话,我保证府学每个人都会知道。” 说完,他转身往驴车方向走。 韩柄旭果然没敢追上来。 不过他蓑衣忘了拿,回到家后周夫郎问起来,他只好说出实情,挨了一顿教育。 * 次日晴天,路面干了不少,裴乐和周夫郎赶着驴车又去了摘桂街。 邓府大门半开着,门房守在里面,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 他们在外面守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几名家丁拿着棍子出来,赶他们走。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两人只能离开。 “我刚才看见有送菜的从侧门进去。”周夫郎道,“咱们去侧门等吧。” “驴车太显眼了,容易被赶。”裴乐道,“阿嫂,不若你先回家,我一个人在附近等。” 周夫郎不放心:“我将驴车稍微赶远点,这样能照应到你。” 两人才商议定,裴乐又看见有送菜的过来。 如今夏日天热,菜容易蔫,因此送菜送得勤,每顿现摘现送过来。 裴乐想了想,跟着那送菜的驴车一同走去侧门。 侧门打开,送菜的跟里面的婆子寒暄几句,开始往里面搬菜。 裴乐走上前:“大姐,请问这里可是邓府?” 婆子一直管着侧门和厨房,不知前门的事,没有见过他,见他年轻面相干净,又喊的是“大姐”,也显得她年轻,她遂和善点头道:“是邓府侧门。” “大姐,我想找一个叫祥哥儿的,听说他伺候的主子嫁进邓府,不知是否在这里。” “你是想找少夫郎身边的祥哥儿?” 裴乐连忙点头:“正是,我与祥哥儿几年前在一处干活,他说过,若是我走投无路,可以来投奔他。” “那可巧了,祥哥儿正好在厨房熬药,你跟我来。”婆子虽觉得他不像走投无路的,但祥哥儿离得近,通报一声也无妨。 婆子让别人帮忙看门,自己引着裴乐穿过一道小门,便看见了在树荫下熬药的侍哥儿。 “祥哥儿。”婆子颔首喊了一声,指着裴乐道,“这里有一位找你的小哥儿,说是你的旧识。” 祥哥儿朝裴乐看去,认出是马场中那名扶住少爷的哥儿,道:“是我的旧识不错。” 见真的认识,知道自己没办错事,婆子就主动退下去了。 祥哥儿这才打量裴乐:“你叫什么名字,找我何事?” “我叫裴乐,非衣裴,乐天知命的乐,我未婚夫是府学的学生。”裴乐自我介绍完,说明事件,“县试时我们与你家少爷的夫君邓间有过一面之缘,争执了几句,本以为是小事,不想近几日他雇人频繁毁坏我们的生意,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来找你们少爷做主。” 祥哥儿本以为对方是来要钱的,没想到比要钱更严重些。 他蹙眉:“具体为何事而争执?” 裴乐将事情的起因经过,从县试到如今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一面之词,祥哥儿并未全信,他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道:“我知道了,事情我会跟少爷说,你在此处等一会儿。” 裴乐以为对方是要自己等回信,不想他在原地等了一刻钟后,祥哥儿折返回来,给了他一个钱袋。 “里面是十两金,是少爷感谢你前几日救他的谢礼。”为防旁人听见,祥哥儿压低了声音,“至于邓间一事,待我们调查过后,自会给你答复。” 金比银贵重得多,一两金约等于十两银。 裴乐很想将钱收下,可又怕拿人手短,因此将钱袋退回去:“我不是来要钱的,那天帮你们少爷只是举手之劳。” “收着吧。”祥哥儿又将钱袋给他,似料到他在想什么,“这只是谢礼,不是用来收买你的。” “若你说的皆是实情,事情我们一定会解决。” 听祥哥儿这般说,裴乐便将金子收下了。 反正不收白不收,再者,若知府哥儿铁了心维护邓间,他不收金子也无甚益处。 还不如收了,就算被赶出府城,也能回镇上做生意。 -----------------------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还有一章 第61章 误会 祥哥儿回来时广思年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干净。 他先前吃了些虎狼药,以至于胎弱,每天都得喝两碗苦汁才能保胎。 苦汁还算好的对他来说最难受的是得卧床静养。 “少爷。”祥哥儿关上门,“那哥儿已经走了。” 广思年腹中难受,眉心不自觉蹙着:“走了就走了,以后不用惦记这件事了。” 祥哥儿道:“少爷其实那哥儿不是我喊进来的,他是自己找过来的。” 广思年看向自己的侍哥儿。 祥哥儿将裴乐说的事一五一十传达了一遍。 “邓间是比较在乎他弟弟但我不相信他会做出砸人摊子这种事更不可能和三壮子那种人混在一起。”广思年下意识维护自己丈夫,“那哥儿一面之词不可信,其中定有误会。” 祥哥儿道:“今晚姑爷回来,少爷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我肯定会问他。”广思年顿了顿“不过那哥儿的摊子若真的被砸了,你明日就回一趟家,帮他早点把事情解决了吧。” 祥哥儿点头:“少爷心善。” “也不是心善,府城里的事本就归府衙管,混子在外游荡也不利于安定。”广思年说。 — 邓间傍晚才回家听说广思年吃不下晚饭,便亲自端了一碗鸡汤面进屋。 “怎么又吃不下饭,是不是专门等我来哄你。”邓间笑说着,将食盘放在桌上,继而将床上的夫郎抱到桌前。 广思年嘴里还苦着:“我喝药都喝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 “可你若不吃饭,孩子怎么办。”邓间哄着说,“多少得吃上半碗我陪你一起吃。” 广思年知道孕期不能任性,得为孩子着想,遂拿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两口。 “吃快些,郎中说你不能久坐。”邓间轻轻碰了碰他的肚子,语气温柔,“我知道你不好受,可苦也就苦这么一段时间,只要忍过去,我们便能有孩子了。” 广思年又吃了一口,实在是吃不下:“腻。” “孕期就是这样,我娘当初怀我的时候,吃的更腻。”邓间继续哄着说,“再吃一些,否则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受。” 是这个理,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广思年放下筷子:“邓间,你跟我说些府学的事吧,你在府学可有遇见合不来的人?” “府学人多,合不来的自然有。”邓间挑拣着,半真半假说了几个。 “没有一个叫程立的吗。”广思年听了半天没有听到想听的,索性直白说,“今日有人来找我,说你针对程立和程立的家里人,是真的吗?” 闻言,邓间脸色微变,但转瞬就恢复正常:“假的,我和程立虽有过争吵,可你交代过我,岳父才当上知府,行事需得谨慎,切不可给人留下把柄,你的话我可都一直记着。” “所以三壮子那些人不是你派去的?”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与三壮子那种人为伍。”邓间揽住夫郎的腰,“再者,程立只是一个普通秀才,我与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你为何还和他争吵?” “他仗着自己排名比荣儿高,肆意奚落荣儿,我身为长兄,自然得为弟弟出头。” 广思年本就相信自己夫君,闻言更是深信不疑,往夫君怀里靠了靠:“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第65章 又仰脸说:“明日我想回家一趟。” “郎中说你得卧床静养七天,如今才四天,你不能出门。” “那让祥哥儿回去一趟,家里还不知道我怀孕了呢。” 邓间:“让一个侍哥儿去通知不庄重,再过三天,我和你一起回去。” “可我想先让阿爹知道这件喜事。” “不行。”邓间断然拒绝,又察觉自己语气太重,连忙缓和了解释说,“你如今身子虚,若是叫岳家知道,他们定然会责怪我和母亲照顾不周,我挨一番训斥倒是无所谓,只是母亲年龄大了,恐受不得惊吓。” 闻言,广思年心中忽生了委屈:“可我就是吃了娘给的药,才变得如此虚弱。” “怀孕了之后都会变虚弱,并不全是娘的药导致。”邓间道,“再者,娘不是已经给你赔礼道歉了吗,你若还是不高兴,我叫娘再来给你道歉。” “没有不高兴。”广思年否认,心里却更加难受了,不过想到阿爹教导他成了亲便要守本分,不能任性,他忍下了不适。 婆母又不是故意的,夫君卡在他和婆母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他应当体谅。 次日他便交代祥哥儿,不要把自己有孕一事说出去,只解决裴乐的事即可。 “若阿爹问我为何不回家,你便说我雨天受了风寒。” 祥哥儿只得应下。 * 没有音讯前,周夫郎没敢再做包子出去卖,两人只每日晌午在府学门口摆一次摊。 因得了十两金,银钱方面暂不必忧愁,空闲时间裴乐便全用来教周夫郎识字。 他往家里寄信时,也叫周夫郎写了一封检验成果。虽字数不多,可到底能自己表达一些意思了。 转眼间五天过去,裴乐出去买菜时,听见几个妇人夫郎在说三壮子等人被抓了。 “他们犯了什么事被抓?”裴乐问。 妇人道:“谁知道呢,他们犯的事太多了。” 夫郎道:“管它什么事,被抓了就是好事。” 妇人又道:“乐哥儿,三壮子被抓,你们是不是又能出来卖包子了?” 裴乐打算试试,当即去买了两个大篮子,傍晚和周夫郎一同去老地方摆摊。 果然没有人再来阻挠他们,做的包子都卖完了。 但也可能是三壮子才被抓,邓间还没有来得及找其他人。 裴乐没敢高兴,又连着卖了几日包子,程立每日回家也准时,才确定邓间真的不再找他们麻烦了。 看来他找知府哥儿是有用的,只是邓间这人仍旧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让他心里有些膈应。 “咱们能安稳过日子就好。”周夫郎倒是没觉得意外,“人家和邓间是夫夫,自然会回护着。” “你想想看,若是程立在外惹出什么事,你会不护着吗?” 这能一样吗。 裴乐心想,程立才不会惹事。 “对了阿嫂,我想去买些纸笔,顺便接程立。”今日来了个大客户一下买走一半包子,两人提前回到家,裴乐说道。 周夫郎点头:“你套上驴车去吧。” “我走着去,今日不热,套车也挺麻烦的,还得找地方拴驴。”从自己家到府学的距离,对裴乐来说就是走着玩。 如今既然没有危险,他想怎么去都行,周夫郎自是不在意。 裴乐走到府学时,时间刚好酉时出头,有很多学子在小吃摊前买东西,不过其中没有程立。 裴乐路上也没有遇见程立,所以对方必定还在学内。 裴乐便进了府学,往甲课室走去。 但程立也不在甲课室,问了沈以廉,才知道他和单行一块儿出去了。 “单行说要请程立吃饭,可能在张家食馆。”沈以廉说罢,叹了一声,“分明是一个宿舍的,单行只请他吃饭却不请我,看来我做人很失败啊。” “兴许他有事找程立帮忙,才只请了程立。”裴乐安慰说。 张家食馆在府学左侧,出去后走上半里便是。 虽是个小食馆,却分为两层,一层主要是单人用餐,二层有两个包厢适合聚餐。 裴乐在一层没有看见人,就直接去了二层。 二层说是小包厢,实则木板只薄薄一层,挡得住视线却隔不了声音。 裴乐刚走上前就听见了单行的声音,也听出另一个包厢是空的。 单行道:“我是否不应该和她定亲?” “你若真喜欢她,便将亲事定下。”程立声音不大,“我当年去裴家时,心里只想讨个出路,对乐哥儿并无感情,但这三年来,我并没有哪一刻过得难受,也未曾后悔。” “成亲便是找个人一同过日子,不一定非要喜欢才能定亲,只要合适即可。”程立继续说,“孙姑娘很聪慧,她既然没有拒绝你,便证明她觉得你是合适的,想必定亲后也会认真经营这段婚事,不会敷衍你。” 原来程立只是在认真经营,没有敷衍他而已。 裴乐心里骤然一酸,眼睛也在发酸,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剥夺了他其它感官,也让他不想再听下去。 裴乐转身下楼。 程立继续道:“从定亲到成亲还有几年时间,你大可以趁此机会和她多接触,若实在不行,再退亲也不迟。” 单行道:“退亲对我倒是无所谓,可对女子而言,名声不好听。” “你这般没有自信?”程立扬眉。 * 裴乐一路快走回家,连纸笔都忘了买。 周夫郎看出不对,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忘记拿钱了,然后没找到程立,路上也没有遇见。 “可能是他临时有什么事。”周夫郎道,“我煮了糙米粥,给你盛一碗?” 裴乐点头:“我要多加些糖。” 周夫郎见他还吃得下饭,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失笑道:“知道了。” 煮得软糯的糙米粥加了麦芽糖,吃起来甜滋滋的,裴乐心情渐渐好转,心脏也没有那么酸痛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好像他多喜欢程立似的。 赌气似的想完,程立便进了院子。 周夫郎:“回来得正好,粥还热着,我给你盛出来?” 程立道:“阿嫂别忙,我在外面和单行一起吃过饭了。” “今天你们怎么突然一起吃饭。”裴乐进厨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出来后问。 程立放下书包,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单行请我吃饭,跟我说了些感情上的问题。” “说了什么?” “他说觉得孙仪不喜欢他,不知道是否还应该和孙仪定亲。” “那你怎么回答的。”周夫郎问。 程立道:“孙姑娘富有学识,容貌也好,错过了实在可惜,我自然劝他定下亲事,不过究竟如何,还是要看他自己。” 裴乐咽下口中的糙米粥,心里的难受又涌上一些。 程立并未骗他,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程立就是这样,不喜欢骗人,尤其是面对身边的人。 所以程立今日对单行说的也是实话,对方并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他“合适过日子”。 以前在村里时,有些老人说他蛮横粗鲁,将来嫁人了一定挨揍,鲜少有说他适合过日子的。 程立觉得他适合过日子,想法倒是不一般。 许是吃得多了,裴乐觉得甜粥也没那么好吃了,不过已经从锅里盛出来,又不可能倒回去,还是将剩下的半碗粥吃干净了。 他把空碗推给程立:“你去洗碗。” 闻言,程立没有半点怨言,将他和周夫郎的碗筷都拿去洗了,锅也刷干净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各色交织,如同一副美妙绝伦的画卷。 裴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书生,觉得还是程立更好看一些。 可惜对方不喜欢他。 裴乐抿了抿唇,站起来:“程立,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先进屋。” 周夫郎在喂驴,两人进了程立的屋子,裴乐将门关上,一把将程立推坐到床上,站在对方面前,开门见山:“程立,我今天去府学找你,听见你和单行说话了。” “然后呢?”程立不明所以。 裴乐道:“你说你只是在经营感情,并不是喜欢我,我也听见了。” 程立完全想不起自己说过这种话:“乐哥儿……” “你不用解释,我不想听你说假话。”裴乐打断他,语气强横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否喜欢我,事到如今,我都不可能跟你退亲了。” 他原先想着若是程立不喜欢他,退亲另与他人结亲也无碍,只要能够回报裴家即可。但是走回家的路上他真正试想了这种可能,发觉自己并不能接受。 程立虽不喜欢他,可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和他在一起? 程立原以为裴乐要和他退婚,不想竟听见这样一番类似表白的话,眸底不自觉泛起些笑意:“好,不退亲。” 第66章 “既然不退亲,你最好早点喜欢上我,否则一辈子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难受的是你自己。”裴乐继续用强硬的语气说完,偏过头佯装看窗外的风景,实则是不敢看汉子的视线。 前一番话还好,他家供养了程立几年,主动权就应该在他手里。可后面这番话,就显得…… 裴乐也说不上来,总之脸颊很热,感到羞赧。 但他不后悔这么说。 既然程立要和他过一辈子,那就应该喜欢他。 程立握住哥儿的手,轻轻一扯,未婚夫郎便进了他怀里。 临近立秋,气候不再酷热,又是傍晚,两个人抱在一起并不会发汗。 他往旁边移了一些,不叫院子里的周夫郎透过窗户看见他们。 “乐哥儿。”程立揉着未婚夫郎的指尖,“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你,一定是你听岔了。” 裴乐坐在他腿上,垂眸看向他:“我耳朵又不聋,怎么会听岔,你说成亲就是找个人过日子,来裴家只为谋生路,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 “只是来裴家的时候对你没有感情。”程立忽然明白对方听见的是什么了,有些好笑又有些头疼,“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好像我真的辜负了你一般。” 裴乐鼻子微微发酸:“辜负谈不上,你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容貌不差,可程立容貌更俊,学识就更不用提了,他就是跟程立学的。 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程立不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我没有不喜欢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何不退亲呢。”程立说,“你们裴家虽然对我有恩,可我退了亲同样可以报恩,若是不喜欢,何苦耽误自己一辈子。” “所以你喜欢我?”裴乐问。 程立道:“裴乐,我当然喜欢你。” 心里的酸涩全然退去,裴乐不自觉弯唇,抱住未婚夫的脖子,整个人彻底伏在对方身上,佯装镇定:“你喜欢我哪里?” “哪里都喜欢。” 这回答裴乐满意,心情也变得飘然。 他就知道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程立就是喜欢他的。 裴乐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肩膀:“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若是以前就说出来,我今天就不会误会了。” “我的错。”程立不觉自己有错,但仍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下回我一定早些说。” “哪有下回,难道你还想找别人不成?”裴乐挑眉。 程立:“……我的错,我又说错话了。” 裴乐弯了弯眼睛,故意道:“我这般蛮不讲理,你也喜欢?” “没有蛮不讲理。”程立又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裴乐更为满意,不自觉动了下脑袋,和程立脸贴脸蹭了蹭。 程立还没有开始长胡子,脸颊光滑,贴着很舒服。 裴乐放任自己,和对方多贴了一会儿。 离得过近,他甚至可以听见对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程立忽然推开他:“乐哥儿,你该出去了,否则阿嫂会误会。” “窗户都没有关,他不会误会的。”裴乐向后摸到椅子,在椅子坐下,平视打量程立。 天光不甚明亮,程立的神色看不分明,但他自己早已看过对方千百次,可以补足细节。 望向他的视线一定是清润温柔的,也是专注的。 这样的视线,他怎么会怀疑对方不喜欢自己呢。 裴乐又想抱程立,便起身又坐进对方怀里:“好想和你一起睡。” 今日的未婚夫郎格外诱人,程立本就在隐忍,又听见对方说出这种话,再也克制不住,循着哥儿的唇吻了上去。 第62章 租铺 裴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书生,身体无意识往后退,却被箍住腰紧紧按住。 他一直知道随着年龄增长程立的力气变大了很多,却是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份力量。 不过程立并未施以全力,他若是想挣脱还是可以挣脱开的。 但他并未挣扎,只懵懂地感受着唇上的柔软心脏跳得奇快。 程立也是头一次接吻,只会四片唇相贴循着本能磨了磨对方的唇剩下便不会了。 待到两个脑袋分开,裴乐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你……” “我忍不住。”程立拿开哥儿捂嘴的手,“你若是不高兴,可以揍我。” “没有不高兴。”心跳还是很快裴乐垂眸低声道,“就是你太突然了,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能做这种事的。” 程立声音也很低:“那你还说想和我一起睡?” “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裴乐辩解道,“又不是真的要和你一起睡觉。” 但其实他真的有想过和对方一起睡只是单纯盖被子睡觉的睡,不做其它。 但经过方才这一遭,他不敢再这样想了。 程立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清心寡欲,若果真发生什么,届时受损伤的必然是他这个哥儿。 裴乐从对方腿上起来:“我要走了你早些睡吧。” 说罢,他摸了摸滚烫的耳根,快速离开。 * 七月初八立秋。 气温明显开始下降。 冰饮不那么好卖了包子生意倒是一如既往,他们尝试着蒸了些枣糕,切成小块和包子一起卖,也能卖出去。 而且十分好卖,府城的人比镇上的人有钱,小孩子爱吃甜的,老年人牙口不好也爱一口枣糕。 “桂花糕也适合跟包子一起卖,比枣糕便宜。”裴乐翻了翻点心书,“能卖的有不少,只是我们人太少了,两个人来不及做。” 裴乐看向周夫郎:“阿嫂,我们租个铺子,雇几个人帮忙吧。” 从前在镇上尝过了租铺子做生意的好处,周夫郎闻言点头:“可行,先租个小铺子。” 租铺子得先确定位置,他们来府城有一段时间了,周遭裴乐都看过,觉得花园路很不错。 花园路离他们原来摆摊卖包子的地方很近,而且人流量很高,一条街上卖吃食的很多。 街上共有三个空铺子,大小都差不多,两家要价二十八两,一家是二十四两。 要价二十八两的那两家,一家是在路口,另一家则是有水井。 “要有水井的吧。”裴乐说,“我们做包子,还要煮粥,用的水多。” 总去别人家里提水确实麻烦,不说远的,就说他们现在住的小院子。 隔壁林北是极好相处的,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水井距离也近,可每次过去提水,还是感觉不那么方便。 周夫郎也是想到了这些,就说没有意见。 于是事情便定了下来,和户主签订了契约,先租三年,租金按年付。 二十八两银子就这么出去了,周夫郎不免肉疼:“还是他们会赚钱,有好房子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了。” 裴乐道:“阿嫂,等我以后赚了钱,也给你买好铺子,让你什么活儿都不用干,天天在家里数钱。” “好,我可等着享你的福。”周夫郎顿时笑开,心里慰贴。 新铺子不大,总体是长方形的,后院是厨房和水井,前面的房间约摸能摆下四张小桌子,门口还能摆上三张。 早在准备租铺子的时候,裴乐就去木匠铺订购了装粥的大木桶,如今正好拿回来。两人又去旧货市场买了六套便宜桌椅,买了新的揉面桌和案板。 七月二十一,鞭炮一响,裴家包子铺正式开业。 总共请了四名帮工,两名中年妇人帮忙包包子,裴乐唤作赵姐和钱姐,一名中年夫郎帮忙熬粥煮茶叶蛋,唤作孙哥,一名老妇人负责洗碗,唤作李婶。 裴家包子铺的定价和其它包子铺没什么两样,但开业头一日,买够十文钱减免两文,买够二十文减免五文。 裴乐边敲锣鼓边说出活动,立时就有不少人被吸引了过来。 “两个肉包子。” “三个素包一个肉包。” “两个肉包一块枣糕。” 因为是直接少花钱,不是送赠品,原本打算买包子或者在思考要不要买包子的人都过来了,裴乐几人忙得不行,但越忙心里越高兴。 人多算是开门红了。 他们开铺子前想到了可能买的人多,但仍未准备太多,再者人力有限,不是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的。因此,辰时尚未过半,就只剩下了两个小半桶的粥还没有卖掉。 几名帮工将铺子打扫干净便回家了,三人各盛了一碗粥,边吃边数钱。 “都卖完了吗。”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裴乐觉得耳熟,回头一看,竟是祥哥儿。 祥哥儿神色并不意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都卖完了。 “只剩下八宝粥和粳米粥。”裴乐回道。 祥哥儿道:“一碗八宝粥。” 裴乐给他盛了一碗,祥哥儿在裴乐旁边坐下。 桌上堆着刚刚收来的铜币,通常顾客是不会往这桌坐的,祥哥儿坐过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第67章 果然,祥哥儿很快开口:“这段时间你们没有再受到刁难吧。” “没有,三壮子被抓之后就没有了。”裴乐顿了顿,“你家少爷的病怎么样了,应该好了吧。” 祥哥儿道:“我家少爷没有病,他只是怀孕了。” 裴乐面色微变。 难怪知府哥儿那般护着邓间,原来他腹中已经有了邓间的孩子。 祥哥儿吃了一口粥,道:“你们不必紧张,我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再者就是想告诉你们,三壮子一事与邓家无关,你们或许是得罪了其他人。” 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程立道:“我们做生意,可能不经意间得罪了一些人,多谢你告知我们。” “不用客气。”祥哥儿道,“乐哥儿毕竟救过我家少爷,若是你们以后遇见什么麻烦解决不了,也可以再来找我们。” 又补充说:“对了,如今我家少爷回府养胎,若要见我们,不要再去邓家了。” — 祥哥儿走后,裴乐心情有些压抑。 听对方的意思,明显知府哥儿已经知道邓间借用岳家权势在外害人,但由于已经怀孕,亦或者其它原因,两人不会分开。 也就是说,邓间始终会有知府作为靠山。 也就是说,邓间不会遭报应。 “不一定不会遭报应,若他做了知府容忍不了的事,自然会受罚。”程立知道哥儿在想什么,安慰道,“再者,知府都不一定享有一世富贵。” “可我还是觉得不公平,就因为他有一个当官的岳父,他就能横行霸道了吗。”裴乐说,“我们老百姓就只能任人欺负吗。” 虽说这次那哥儿给了他十两金,算是补偿。可若是没有马场那一遭,他根本不会有和祥哥儿陈情的机会,到了那个时候又该去哪里寻求公正? “世道如此。”周夫郎叹道,“当官的都是这样,我们算是运气好的了。” 裴乐道:“我若是当官,我绝不会如此徇私。” 话落,外头又来了买粥的,话题便就此打住。 第63章 隐情 八月初包子铺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每日做多少包子也有了定数。 就是每日都得早起,一日不得耽搁这件事磨人得很。 听见更夫报时,三人就得摸黑起床,打水,喂驴随后在厨房点着灯和面、做糕点。 包子几乎家家都会做,只是挣个辛苦钱糕点的做法却不是人人都能得知利润也高,因此每日都是在家做好了再拿过去。 早上只做枣糕和桂花糕,等他们把这两样做好,天才蒙蒙亮。 这时套上驴车把发到一半的面和前一晚捆好的木柴等搬到车上,紧接着裴乐和周夫郎赶往包子铺,程立则留在家里,自己学习直到天亮,才去包子铺吃了饭再前往府学。 因早上起得早晌午得补觉,自包子铺开业后,程立便不再回家吃晌午饭了。 周夫郎和裴乐也干脆不做饭,早上留几个包子,晌午热热就能吃。若吃得腻了就在外买一些。府城晌午卖吃食的也多,吃饭很方便。 下午则要重复一遍早上的活儿,有时遇见有人预定包子做好后,便由裴乐骑着驴送过去。 今日有一家预定了五十个馒头,裴乐送完货后,返回包子铺时,路过“鬼院”——就是最初租房子时,险些租下的那家死过人的院子。 他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声。 居然真的有人租下了,莫非也是被骗? 这般想着,裴乐让驴停下,自己往院子里看去。 大门紧闭着,他只能从门缝里看人,意外看见了里面一个人的脸。 是个年轻汉子,容貌中上。 是邓荣。 邓荣怎么会住在这里,邓府明明在反方向,难道那么大的邓府,竟没有邓荣的房间? 想到邓间对邓荣的维护和大方,裴乐否认了自己的猜测,继而又陷入疑惑。 邓荣租这个院子究竟要做什么用,存放物品? 这里的水不能喝,总不能住人吧。 裴乐敛声屏气,又往里看了一眼,这回看见了另一个人,不过没有看见脸,只看见了衣裳,不是邓荣的衣裳。 估摸着也是个年轻汉子或者哥儿。 难道是邓荣偷偷在此处养了个哥儿? 裴乐将驴拴在一旁的树上,自己敛声屏气靠近大门,这回却什么都没看见,那两个人已经进屋了。 他只好重新骑上驴,回了包子铺。 晚上他同程立说起这件事,程立道:“府学中是有一些人养外室,但那处院子井里的水有毒,并不适合豢养情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里虽人迹罕至,却住不了人。”说到这里,裴乐忽然有了猜测,“难道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才把人约到那里商议?” 越想越觉得合理,裴乐道:“我明日再去看看,说不定能听到些什么。” “不可。”程立怕他有危险,“若真是见不得人的营生,被你听见后,他们一定会对你下手。” “我小心些就是了。”裴乐一点也不怕,“我今日看过了,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被发现了,我也能够逃走。” 见拦不住他,程立只好说:“后日休沐,我和你一起去。” — 后日晌午,阴天。 两人步行去了鬼院,但却并没有看见人,也没有听见动静,不过他们准备离开时,意外看见了邓间。 邓间也很意外,看见他们愣了一瞬,继而竟下意识转身想往回走。 裴乐拉住程立的手腕,对邓间冷哼一声,折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等走回家,裴乐才说:“前天我看见的另一个人就是邓间,他今天穿的和前天一样。” 都是一身细棉布做的灰色布衣,他先前没想到邓间身上,是因为邓间平常穿的都是绸缎等更贵更好的料子。 “若是邓间就怪了。”程立蹙眉道,“他们兄弟俩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非得找这么个地方?” 裴乐也觉得奇怪:“对啊,若是我有什么话要和你说,肯定在家里说。” 邓府那么大,难道兄弟俩作为主子,还找不到一个说话的地方? 知府哥儿回家养胎,他们俩空间理应更大。 “肯定有隐情。”裴乐说,“改天我再去看看。” 程立:“等休沐日我和你一起。” 裴乐知道对方不放心,表面点头应下,实则第二日便一个人去了。 不过并没有看见人。 他看见给他们指过路的老太太在门口坐着穿针,穿了好几次没穿上,他便走上前帮忙,不想老太太还记得他。 他趁机询问起鬼院的住户,佯装无知:“我看好像租出去了,是谁租的啊,他们不知道井水有毒吗。” “知道,是两个兔子。”老太太撇嘴摇头,略浑浊的眼球中闪过明显的鄙弃,“两个烂心肝的兔子,肯定是屋里头有老婆了,才躲到这处来偷人。” 裴乐听朱红英说过“兔子”的意思,是指跟汉子搞在一起的汉子,再加之“偷人”两个字,老太太说的话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他心中微震,小声道:“老人家,这话可不能乱讲,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兔子?” 老太太年龄大了什么都不怕,直白说:“我有一回倒尿桶,听见他们的响动了,再说了,若不是兔子,两个大男人大白天往屋里一钻就是几个时辰,难道是在念经不成。” 裴乐心中震惊更甚,可细细一想,若这兄弟俩果真是老太太说的那种关系,便能解释为何他们要瞒着所有人在这种没什么人的巷子租房子了。 不过仅凭老太太的猜测,事情并不能盖棺定论,接下来的几日,裴乐每日都会抽空往这边来看看,终于有一日看见了邓氏兄弟。 他远远看见,立即爬上树,躲在树上。 这棵杨树是他特意挑的,在鬼院的房子后面,如今枝繁叶茂,他爬上去一般人注意不到,还能够透过窗户看见屋内的动静。 在树上等了没多久,邓间的脑袋就从窗户里伸出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紧接着锁了窗户,屋中传来响动。 裴乐未经人事,听着里面的粗喘和摇床的声音,心里头本该一知半解的。可他提前听过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便完全明白里面在发生什么了。 竟真是这种关系。 裴乐深呼吸几次,慢慢爬下树,快速离开。 这会儿是晌午,他回到家吃了两个包子,先和周夫郎说了此事。 他道:“我准备去广府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哥儿,他还怀有身孕,邓间却做出这等事,实在是太恶心了。” 周夫郎也觉得恶心,但他心里考虑的更多:“乐哥儿,这件事既然咱们遇见了,那就一定要说出来,但这毕竟是一件丑事,想必他们不会想让我们知道。” 裴乐明白意思:“阿嫂放心,我到知府家之后之后,只说事情有异样,不会把我听见的讲出去。” 第68章 — 广府距离知府衙门只有两条街,占地广,但从外面看上去并没有多么富贵辉煌。 裴乐上前敲门,报了姓名,门人引着他进去,穿过好几道门后,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看见了知府哥儿。 知府哥儿在石桌前坐着,穿的衣裳宽松,小腹看不出弧度,乍看上去和在马场时没什么区别。 他身边坐着一名中年夫郎,穿戴明显不如他,但也不算差,裴乐一时判断不了身份,便只喊了一声“三少爷”。 “你先坐下吧。”广思年说,“你来找我,应该是邓间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裴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三少爷,我来是想告诉您,邓间好像有外室了。” 广思年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可是想到之前调查出来的事,他又忍住了:“你可有证据?若是没有,我要治你罪的。” 裴乐道:“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他养外室的地方,您遣人前去一探便知。” “养在哪里?”广思年追问。 裴乐说出地方,又道:“我好几次看见邓间往那个院子去,有一次遇见了,见他脸上很心虚,才有这般猜测。” 中年夫郎道:“听起来也不一定是外室,兴许是汉子在外议事,邓家是做生意的,邓间身为长子,自然要接手生意。” 祥哥儿道:“枝夫郎,据我所知,邓家谈生意通常会去酒楼,他们往没人的院子里去,看起来是有些异常。” 广思年也觉得不对。 中年夫郎叹气:“那你们便查吧,只是如今年哥儿怀了孩子,夫夫一体,就算查出来什么,对我们也不是好事。” 闻言,裴乐下意识蹙眉,觉得这人的话很有问题。什么叫查出来不是好事,难道邓间有了外室,知府哥儿身为正夫,该装作不知吗? “这位夫郎。”裴乐忍不住开口说,“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虽说夫夫一体,可国法是容许和离的,若邓间做了错事,三少爷完全可以及时脱身。” 中年夫郎道:“他都怀孕了,哪有怀上孩子还和离的,若是离了,以后又该怎么嫁人?” “那他不嫁人不就好了。”裴乐更为迷惑,“难道知府大人竟养不起一个哥儿吗?” “哪有哥儿一直留在家里的。”中年夫郎说着,又叹了口气,“若是嫡哥儿倒还有可能,可他是个庶哥儿。” 第64章 事结 什么嫡哥儿庶哥儿在裴乐看来,这位三少爷已经够富贵光鲜了,给他的谢礼随手就是十两金他们家一整年都不一定能挣到十两金。 就算知府不愿意让他住在府中,他有这么多钱,也完全可以自己买房居住。 普通哥儿一个人住还得担心安全问题,可这位是知府家的哥儿即便是庶哥儿,也不是普通人敢染指的。 “你说的都对可他的婚事由夫人做主。”中年夫郎道。 “瞧你这话说的好似我强迫他一般。” 一道女声蓦地传来,裴乐循声看去,只见一名雍容的妇人快步走来,身后跟随着两名侍女。 中年夫郎连忙站起来颔首喊了一声夫人。 裴乐跟着站起来,心道原来这就是知府夫人。 徐丹清在石凳上坐下,扫了一圈众人:“年哥儿,这位小哥儿可是你曾说过的那位乐哥儿?” “正是,他叫裴乐。”广思年回道。 “倒是个伶俐哥儿。”徐丹清语气和善“都坐下吧,我一来就都站着,显得我是个恶人。” 闻言,中年夫郎没敢坐下,惶恐道:“夫人方才是我口不择言,并没有……” “你不必解释,年哥儿的婚事的确由我做主。”徐丹清道“但我又不是那等十恶不赦之徒,他与邓家的婚事不就是他自己选的吗。” 当年广瑞还是县官,眼见广思年到了婚龄,便将适龄未婚的才俊都请到府上,让广思年挑选,他自己选了邓间。 广思年低下头。 当年的确是他自己选的,他怕若是不选,会被随意指给一个人。 他选了离家近的,至少还能常回家看看阿爹,若出了事,家里也能帮他一二。 ——邓家原来住在县城,今年得知广瑞升知府后,他们才搬到府城。 见他们一个两个都低着头,显然情势不对,裴乐出声道:“夫人,我家是开包子铺的,下午阿嫂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先回家。” “你去吧。”徐丹清也不欲让外人知晓太多家事。 等裴乐消失在视野中后,徐丹清让其他人也退下,这才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广思年将裴乐所说陈述一遍,徐丹清道:“我看那哥儿不像个蠢笨的,他既然敢来说,这事便八九不离十了,若邓间真有外室,你肚里的孩子不能再留。” 不想徐丹清一上来就说孩子的事,广思年下意识捂住小腹:“可是……” 他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前段日子为保胎又受尽折磨,付出那么多,他舍不得打掉。 徐丹清道:“这一胎让你饱受折磨,足以证明他不是个孝顺的,留着也是祸害。你若想要孩子,以后还能生。” “可是……我不想再嫁人了。”广思年急中生智说。 徐丹清道:“是否再嫁随你自己,府中不缺你这一口粮食,但这孩子绝不能留。” * 邓间兄弟的事,就连一名老太太都能发现,广府查起来自然轻而易举。 当天晚上,他们便得知了实情。 徐丹清立即让人准备了化胎药,亲眼看着广思年喝下。 “你心中或许会怨我,可我这是为你好。”徐丹清说,“无论你是否再嫁人,这孩子化掉对你有益无害。” 广思年眼眶微红,点了点头:“我知道您是对的。” “你能想明白就好。”徐丹清顿了顿,又继续说,“如今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其它什么都不必想,你阿爹的话也别全听,他生性过于胆小,你是正经知府家的哥儿,不必像他一样胆怯。” 广思年又点了点头,不知是否将话听了进去。 到底不是亲生的,见他难受起来,似是药效发作,她便离开了屋子。 她还要与知府讲明此事,商议一番该如何解决邓家。 自古无不漏风的墙,邓家生意不小,更不可能毫无纰漏。 八月二十号上午,有衙役来到包子铺,给了周夫郎二十两银子,说是三壮子砸摊的赔偿。 下午,裴乐听说邓府被抄家。 由头是放贷、逃税、以次充好等等。 这一茬来得突然,雷厉风行,听说邓府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邓家那两个少爷还是从府学中被带走的,据说有一个喊的声音大,被当场割了舌头,血淋淋的可残暴了。” 裴乐坐在门内,听见屋里喝粥吃包子的几个人低声交谈。 他神色微动,心中既为广思年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其它情绪。 邓家这些罪责绝不是一日累积而成,可广瑞如今才动手。 几年前,庄凌告官,最终虽成功了,却有一半的家产被充了公。 裴乐当年很天真,只以为是姓郭的那帮人违法乱纪的结果,现在想想,若没有一半家产充公,庄凌能不能胜诉还是个未知数。 老人常说无官不贪,书上说水至清则无鱼。 与前一任县令相比,广瑞上任后,云隐镇百姓的日子是好过了很多,裴乐就听过很多人说县太爷好。 但那些人在被收税的时候,同样会骂官差黑心贪婪。 难道,贪的不至于抽骨扒皮,便算是好官了吗? “乐哥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裴乐抬起头,果然看见了程立。 程立跨着书包,才从府学走回来,看见未婚夫郎在发呆,便唤了一声。 裴乐回过神:“你回来了,饿不饿,给你留了肉包子。” “不算饿。”程立将书包放下,在裴乐旁边坐下,自然地牵过未婚夫郎一只手。 住到府城后,家里的粗活明显少了,裴乐手上的茧子变薄了些,变得好摸了。 这会儿过了高峰期,四名帮工只剩洗碗的李婶还留在铺子中,买包子的人也少,闲散着一两个,周夫郎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于是让他们去后面院子里说话。 “我记得你是在府学念书。”吃粥的老妇忽然出声问程立,“邓家那两个是不是真的被抓走了?还被割了舌头?” 程立回道:“是被官差带走了,但割舌头我没有看见,不清楚真假。” “就是真的。”老妇旁边的老汉子说,“我听我兄弟说的,他还能说假话?” “那可不一定,他也是听人说的。” “肯定是真的……” 两人走进后院,还听见那一桌人在讨论真假,且越说越夸张。 “不论真假,邓家人进了府衙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你不用再担心这件事了。”程立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以后也不要再骗我了。” 第69章 他指的是裴乐明明答应他等到休沐日一同调查,结果却一个人监视的事。 裴乐从广府回来的那天才告知他,他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沉寂了几天,到今日方才缓和。 裴乐只是想早点查清真相,知道他上学没有时间,并非是不信任他。 “肯定不会再骗你。”裴乐察觉到未婚夫情绪不妙,将人拉进没人的厨房,主动亲了一下对方的唇,低声哄道,“其实我第二日便后悔骗你了,但又怕说出来你会生气,所以才一直瞒着。” “你瞒我越久,我越会生气。”程立板着脸道,“再者,这次是你运气好,他们只是在偷情,若是撞见旁的事,若是你受伤了该怎么办?” 裴乐知道对方担心自己:“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安全才会一个人过去。” “你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确定安全?” “我错了。”裴乐低头认错,“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你别再生气了。” 程立仍板着脸,直到裴乐又亲了他一下,他才换了话题说:“沈以廉邀请我们明日去马场玩,你想不想去?” “当然想啊。”最近一直做糕点卖包子,裴乐早就想出去玩了。 见哥儿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程立道:“你想也没用,我方才是骗你的,沈以廉并未邀请我们。” 裴乐眼里的光顿时熄了一半:“好吧。” “生气吗?” 裴乐抱住未婚夫道:“不生气,只是有一点落差。” 这会儿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程立只是小小骗了他一下,他便觉得有落差,那么程立知道他骗人的时候,心里肯定更不好受。 “他虽未邀请我们,可你若想去骑马,我们仍可以自己去。” 裴乐摇头:“算了吧,休沐日也要做包子,只能晌午去马场,晌午太热了,下个月再去。” 两人在厨房待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出去吃了饭,帮忙清洗器具,打扫铺子。 “不知今年收成如何。”回家的路上,周夫郎道,“这么多天了,也没有一封信寄过来。” 上一封信是在八月初,那会儿还没有开始秋收,不过信上说粮食长势不错。 “收成肯定好。”裴乐道,“说不定是粮食太多,还没有收完,大家都忙着收粮,咱家又有铺子,自然就没有时间写信。” “还要照顾铺子,他们几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不知道雇的人靠不靠得住。”周夫郎闻言却是更担忧了。 不过这担忧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因为他们走回家后,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车。 正是自家的。 第65章 转凉 “娘!” 看清来人裴乐飞快地跑过去,抱住了朱红英。 朱红英笑意明显,拍了拍小儿子的背:“多大的人了还跟娘这么亲近。” “多大的人都是娘的儿子。”裴乐说罢,松开手,又准备去抱裴伯远,“大哥。” 裴伯远推开他:“我就算了你先去开门。” 见大哥还是一贯的古板,裴乐暗自腹诽了两句乖乖拿出钥匙开门。 今日来的是朱红英、裴伯远、裴向阳和石头四人。 他们带来了几百斤米面、杂粮还有一些笼屉柜子等家具日用。 时候已经不早了,把车卸下来,家具等搬进屋子里,几人便重新锁上院门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裴乐三人是吃过晚饭的,因此只点了四菜一汤,要了一小壶酒。 裴伯远说了些家里的事,今年秋天收成很好,铺子的生意也不错家里多雇了一名长工。 “向浩的亲事也定下来了,女方是巧云,就是你们找的那名女夫子,两人打算年前成亲。” 裴乐记得巧云,也记得裴向星跟他说过巧云本不打算成亲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改变了主意。 “程立进学宴那天,马有庆父子两人把巧云堵了,想对人家姑娘使坏刚好让向浩撞见,把巧云给救了。”朱红英道,“这事儿当时没人看见,上个月巧云自己说出来,大家才知道。” 裴乐追问道:“那马有庆呢?” “他们一家已经被赶出村了。” 裴乐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想办法把马有庆赶走。 巧云运气好被救了,若是运气不好,那便是一桩惨案。 果然遇见祸害就得斩草除根,绝不能留。 说完村里的事,周夫郎也把这边的包子铺等事说了一遍。 裴伯远听后点头,看向程立:“程立成绩如何了,在府学可还适应?” “适应,这个月的小测夫子给我评了甲等。”程立道,“虽未评具体名次,但获得甲等的只有五人。” “好。”裴伯远拍了拍程立的肩膀,“我当年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个会读书的。” 说罢,裴伯远给程立倒了一杯酒,叫他陪着喝一些。 程立年纪尚轻,连在进学宴上都没有沾过酒,但大哥让他喝,他也不好推辞,便拿起杯子,和裴伯远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小饭馆的酒算不得好,入口辛辣,程立觉得不适,剩下的便没喝。 裴乐同样没有喝过酒,趁着其他人说话不注意时,悄悄给自己倒了个杯底,入口同样觉得不好。 还是米酒好喝些。 在小饭馆吃饱喝足后,天完全黑了,几人回家简单洗漱一番,便各自回屋休息。 只有三间卧房三张床,朱红英就睡在了裴乐这屋。身体构造不同,通常女人哥儿也是要避嫌的,但他们是亲母子,朱红英年龄又很大了,自不用讲究。 次日是休沐日,但包子铺还是照常营业,程立还得去孙家做西席先生,上午下午各一个半时辰,没有多少空闲,便由裴乐带着家里人在附近游玩。 “这是千水湖。”裴乐介绍说,“是府城著名的景点,好多文人墨客都在此处提过诗,就在前面的墙上。” 千水湖看着的确阔大,水波湛蓝,一眼望不到头,湖边护栏结实,绿柳成荫。 如今秋季气候正好,不冷不热,微风吹来让人感觉无比惬意。 文人题诗的墙面同样宽大,墨迹有的深有的浅,但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充满书香气,真正看见墙面后,裴乐只觉得墙被污染了。 上面只有几首诗很有水平,大多是滥竽充数,甚至还有“xx到此一游”这种字迹。 “算了,还是别看这些了。”裴乐看了看四周,“听说这附近的吃食都很不错,我们先买点吃的吧。” “好啊,买吃的!”石头率先附和。 或许是因为年龄小又在村里长大,他欣赏不了树啊风啊什么的美景,只觉得湖挺大的,但再怎么大,看几眼就够了,大人又不会同意他下湖游泳,还是吃东西更实在些。 “早上没吃饱吗,这么馋。”裴向阳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说。 朱红英道:“小孩子饿得快,像我这个年龄就不觉得饿。” 她的确不觉得饿,待走到吃食铺子前,问过价格,更是不想吃了。 一个巴掌大的酥饼就要十文钱,泡的菊花茶也要十文一筒。 她看着那菊花还不如自己家炮制得好,野菊花漫山遍野都是,在家还不是想喝多少就有多少,酥饼也能自个做。 知道她是舍不得钱,裴乐只给石头买了个酥饼,随后又去旁边铺子挑了一盒精致的点心,买了杏酪。 这些自然是更贵的,但裴乐道:“多少得买些东西,有吃有喝,这样回到村里也有说头,若只想着省钱,来府城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又说:“府城就是这样,虽说买东西贵,可我们卖东西也贵,都是相应的,能花钱就能挣钱。” 想到包子铺一碗粥卖得也不便宜,而且儿子愿意给她花钱证明孝顺,朱红英心里开解了:“你说得是,能花就能挣。” 一人吃了一份杏酪,点心吃不下暂且拎着,看见湖边有给人画像的书生,裴乐花钱让朱红英和石头都去画了一幅。 那书生画技不错,画的栩栩如生,拿到画像的祖孙两个都很高兴。 — 在府城住了两天,裴伯远等人就启程回家了,裴乐把那十两金换成银票,让大哥他们带了回去,日子又恢复到平常。 天气越来越凉,包子铺又上新了两样糕点,不过销量平平。 毕竟是包子铺,大部分人是来买包子的,爱吃糕点的通常是富贵人家,不怎么来包子铺。 糕点算起来食材成本不高,可做起来繁琐,若是卖出去的少,裴乐宁愿多做几个包子卖。 “咱们那条街有一家糕点铺子,我看人也不算少,还是有人吃糕点的。”裴乐分析说,“来咱们家买糕点的少,大约是因为他们看不见,不相信咱们家的糕点好吃。” 起初他以为是大家不知道他们也卖糕点,就让程立在板子上写了糕点名称和价格,挂在显眼处,可收效甚微。 如今才想明白真正原因。 第70章 就像他爱吃面条,若是有一家面馆和一家也卖面条的米店摆在他面前,他肯定选择去面馆。 “我想再租个铺子,可糕点不同于包子,租下铺子也不一定能卖得出去。”裴乐看向未婚夫,向对方求助,“程立,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程立道:“我也想不出大卖的办法,但我可以将糕点拿去府学分给同窗,若他们有人喜欢,我便能帮着卖一些。” “好,是个好办法。”裴乐眼睛一亮,“明天我多做一些,你全都拿到府学。” 若是在府学卖不出去,那就证明是他们做的太难吃了,不符合府城人的口味,就不用想着开铺子了。 若是能够卖得好,挣到一些钱后,便能准备开新铺子。 “若是卖得好,我到时分你一些钱。”裴老板说,“卖得越多,分得越多。” 程立道:“若是卖不出去,裴老板可要扣我的钱?” “看情况吧。”裴乐摸了摸下巴,故作正经道,“只要你努力了,我就不扣钱。” “裴老板真好。”程立靠近未婚夫郎,揉了揉对方的指尖,“我能找到哥哥这样的主家,实属三生有幸。” 裴乐扬唇,毫不谦虚道:“那当然,我这么好,谁跟了我都是幸运的。” 见他眉眼活泼,张扬自信又十分可爱的模样,程立眼神不自觉一软。 察觉到气氛不对,裴乐收起笑意,低咳一声:“我要回自己房间练字了,争取开糕点铺子的时候,自己写价牌。” “在我这里练也是一样的。”程立拉住他,“我不打扰你。” 裴乐道:“我才不相信你,你们汉子长大了都会变坏,只想着占便宜。” “难道哥哥没有占我的便宜吗。”程立反问。 裴乐佯装吃惊:“你竟觉得我在占你便宜?那我以后不碰你了。” 话音刚落,他便被程立握住手腕拉了一把,跌坐在汉子腿上。 “抱一下再走。” 裴乐觉得自己似乎病了。 程立说想抱一下再走,他自己也是一样,哪一天若是没有和未婚夫接触,便觉得很不舒服。 这不算是好习性,若哪天要和程立分开,还要躲在屋子里暗自神伤不成? 阿嫂和大哥分开这么久,他看阿嫂并没有为此神伤过,怎么他和程立就是这样。 应该改正的。 裴乐这般想着,却并没有立刻起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乐才回屋去练字。 他练字的习惯一直没有断,只不过有时候多练有时候少练。 看书的习惯也没有断,有空闲便会看书,努力增长见识。 不过空闲都用来看书写字,做衣裳缝补的时间就没有了,好在如今家里能挣钱,都是大人衣裳没那么费,直接买衣裳也买得起。 想到衣裳,裴乐忽然想起广思年,也许,他可以将糕点拿去给广思年尝尝。 第66章 心思 次日 程立提着一个大食盒走进课室引得不少人朝他看过来。 “你这盒子里装的午食吗。”沈以廉座位离得近,性格也外向,“都有什么好吃的?” “不是午食是我家里人做的一些糕点,预备放在铺子里卖,但不知口味如何,所以托我拿过来先给同窗尝尝。” 程立说着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糕点。 只有四样枣糕、绿豆糕、八珍糕和芙蓉酥数量不少。 沈以廉要了一个芙蓉酥和一块八珍糕。 剩下的程立分给了其他同窗。 他先说了“不知口味如何”,因此大多数人尝过后都给出了评价,都说是好吃。 “比我娘子常买的那家糕点铺子里的东西还要好吃。”有人问道,“你们这些糕点准备怎么卖?在哪儿卖?” 程立就等有人问这句话:“就在花园路铺子名叫裴氏包子粥,因是包子铺,价格比点心铺子里便宜,枣糕十文,芙蓉酥也是十文。” “确实便宜你明日能不能给我带两份枣糕两份芙蓉酥,我拿回家哄娘子。”那人说。 程立自然点头答应。 能够在府学念书,尤其能考到甲课室的人,全都吃喝不愁有余钱,他这糕点卖得便宜味道也确实不错,于是又有几个人让他帮忙带。 程立一一应下,并拿纸笔记下以免遗忘。 一派和谐氛围中偏偏有一人缩在角落眼神阴毒,这人便是韩柄旭。 他上回被裴乐偷袭殴打一顿,想报仇却又怕真的被人知道那些肮脏心思,一直忍到如今。 现如今总算是叫他等到了机会。 * 巳时 裴乐拎着食盒,在心里想好措词,走上前与门人交谈。 广府的门人还是那两个门人,裴乐上回来过,他们听闻是来“探望三少爷的”,便语气和善地让裴乐等着,一人进去通禀。 不多时,那人出来,引着裴乐沿着上回的路径进了小院。 广思年和祥哥儿都在院里坐着,面前的宽木桌上摆了几本册子,广思年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广思年合上册子,抬头看向裴乐:“你来了。” “三少爷,您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裴乐并非恭维话,而是真觉得对方气色变好了。 广思年说:“我最近是长胖了,以前的衣裳都有点穿不下了。” 闻言,裴乐默了默,心想这位三少爷还是一如既往不会说话。 “您不胖。”裴乐真心道,“如今看起来正好。” 广思年蹙眉:“你们都只会恭维我,说话一点也不可信。” 他看向裴乐的手里的食盒:“拿的什么东西,直接给我吧。” 裴乐遂将食盒放到桌上,据实说:“是我们自家做的点心,我想开点心铺子,却不知口味如何,因此斗胆拿过来想让您帮忙把关。” “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看我的,没想到是找我帮忙。”广思年似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打开食盒,挑拣了一块漂亮的芙蓉酥。 芙蓉酥是用木芙蓉花瓣染色,油和面混合均匀后多次折叠,包上枣泥等馅料烤制而成。 掌心大小一个,做的十分精致。 入口外皮酥香,内馅柔软微甜不腻,广思年吃了半块才评价说:“挺好吃的。” 又吃了枣糕,枣糕湿润香甜,他也觉得好。 其它的也给出了不错的评价。 “若是开了铺子告诉我,我去给你捧场。”广思年说着,语气停顿了一下,“对了,若是开铺子免不了算账看账本,点心铺子可比包子店复杂多了,你会看账本吗。” 若是旁人这么说,裴乐便要以为对方是在奚落自己了,但这是广思年,他语气平和地回道:“没有专门学过,但能看明白自己记的账。” “哦。”广思年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呢,还想让你帮我看账本。” 裴乐不知该如何回应,便没有出声。 广思年自顾自说:“母亲给了我一家酒楼,让我学着管理,可我以前没有管过,好多事都不懂。” “少爷慢慢学就是了。”祥哥儿在一旁道,“夫人将酒楼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有些事做。” “我怕做不好。”广思年捡起剩下的那半块芙蓉酥,又吃了一口,看向侍哥儿,“若是做不好,我是不是就只能嫁人了?” “不会的,少爷定然能做好。”祥哥儿细语安慰。 裴乐农家子出身,不大能共情这般富贵烦恼,遂借口说自己要回家干活,将糕点留下,拎着空食盒回家。 这一趟有所得,广思年觉得好吃,那就证明他们做的糕点口味方面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铺子选址,干果蜜饯还有茶叶这些该去哪里进货——仅仅是点心种类太少不够卖,还得卖些其它的,其它点心铺子都是如此。 想着未来开铺子挣大钱,裴乐心里充满了干劲儿,等到晚上程立回家,说出同窗订购的事,他心里就更加高兴了。 “我现在就去做芙蓉酥。” 酥点需烤制,做起来麻烦,但耐保存,尤其现在天凉了,保存时间更长,因此可以提前一晚做好。 不过做吃食这方面,他的手艺不如周夫郎,尤其做芙蓉酥这等造型精致的。 只将面团全部整理好,裴乐就去烧炉子预热,周夫郎一个人做最后的包馅整形。 他们用的烤炉不算大,是请人在院子里做的一个泥炉,一次约摸能烤二三十个酥点。 天已经黑了,程立坐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烧火。 九月过半了,按历法已经入冬,夜晚的风有点凉,裴乐挪了下凳子,和程立贴近了些。 他说了今日去广府的见闻,道:“我若是想学着像大酒楼那样记账,该看什么书?” “这方面我也不知,明日一同去书店看看?” 裴乐点头:“好,明天晌午我在府学门口等你。” 第71章 月华如水,铺洒在地面上,也照明了彼此的脸。 裴乐应看着炉子,视线却总不自觉转到未婚夫脸上。 月下看美人这句话果然没错,月色下,程立显得比白日里无暇多了。 他看着看着,目光集中到了对方的唇上。 他以前从来不注意旁人嘴唇的,可自从被程立亲过后,便不自觉注意了起来。 程立的唇形明显,唇色不淡,没有表情时会显得有些冷,但笑起来时冷意便烟消云散了。 裴乐无意识咬了一下唇,发觉自己竟想亲对方。 他觉得自己被程立带坏了,变成了个小色鬼。 还未成亲呢,凡事应当克制。 才想到这里,周夫郎端着芙蓉酥的生胚出来,裴乐将其送进烤炉。 周夫郎道:“你们两个去休息吧,我来烤就行了。” “阿嫂去睡吧,我还不困。”裴乐道,“而且我还想再和程立说些话。” 周夫郎失笑:“你们两个一天到晚说不完的话。” 他是真想不通哪有那么多话要说,不过他年龄大了没有年轻人那么能熬,也就没有逞强,洗手回屋了。 裴乐听着关门声结束,才往炉子里添了根柴,转头对程立道:“你也回屋吧,我一个人看着炉子就够了。” “哥哥这么快就没话对我说了?”乍然听见未婚夫郎赶他走,程立语气不辨情绪。 裴乐道:“刚才已经说完了。” 程立道:“那就不说话,我陪你一起。” “不好。”裴乐压低声音,“我们尚未成亲,晚上不应该待在一起。” 月芒强盛,火光更是将附近照耀得明亮。 程立清晰看见,裴乐神色认真,是真心赶他走,要与他避嫌。 “为何?”程立眸底蒙上一层阴郁,“你怕我?” 裴乐摇头:“我怎么可能怕你,只是觉得我们太亲近了,这样不好。” “我们不该亲近么?” “反正不好,你离我太近了会干扰我,我都没办法专心做事了。”裴乐道,“我总是想去看你。” 原来是这样。 程立神色恢复正常,道:“那哥哥看着我就好了,我来看着炉子。” “那你不会想看我,不会被我干扰吗。”裴乐忽然莫名计较起来。 程立道:“我能一心二用。” 裴乐心情好转,但又意识到不对,他一开始赶程立走,绝不是想要这样的结局,他被程立绕住了。 他原本是觉得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而且越来越亲近,这样的趋势不好。 还有两年才成亲,这般亲近下去,兴许不到两年就腻了。 就像他以前爱吃包子,可家里开始卖包子,尤其开了包子铺之后,他天天吃,很快就腻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他再赶程立走肯定不行。 只能以后减少和对方相处的时间。 两人心思各异,烤炉中的火势倒是稳定,渐渐传出酥饼的香气。 小院与主院的门忽然被敲响,林北的声音传过来:“乐哥儿,你们可是在做点心?” “正是。”裴乐一边回答,一边跑过去开了门。 林北手里拿了个盘子,笑道:“我在院子里赏月,闻着香得很,所以干脆过来买几块。” 一墙之隔,他自然知道裴乐开包子铺的事,有时自己也会去买包子。 “还没有烤好,要稍等一会儿。”裴乐接过盘子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或者烤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四块。”林北说罢,拿出铜钱,交给裴乐。 ----------------------- 作者有话说:我是纯fw[爆哭] 第67章 陷害 因天凉了些府学上课时间也有所改变,如今是辰时过半开课。 辰时二刻,程立提着食盒进课室等到那些预定糕点的同窗来了后,依数将糕点分给他们。 从他这里买糕点的总共有五个人,买的都不算多,交易很快结束。 上午一切如常。 晌午和乐哥儿一同去书店并未找到合适的书,但两人一块儿吃了一顿饭倒也不错。 下午 程立才走进课室便有人一声暴喝,冲上来打了他一拳。 “你为什么要往枣糕里放巴豆!” 这一拳实在突然,程立堪堪反应过来,却未能完全躲避左脸传来一阵疼痛。 对方的话更让他意外。 只要他在家,无论裴乐和周夫郎在忙什么,他都会尽量帮忙,因此糕点是怎么做出来的,里面放了什么他十分清楚。 “邹洋,我们家的枣糕里没有巴豆。” 巴豆性毒,就连村户人家都知晓,他们怎么可能往糕点里放。 再者,枣糕在镇上就常卖来到府城也卖了好一段时间,若里面真有毒物,怎么可能直至今日才出事。 “还狡辩郎中都说了,问题就出在枣糕上,他都检测出来了。”邹洋说着,竟眼泛泪光,“我娘年龄大了,今年身体好不容易调养好些,又被你这块枣糕折腾得虚弱不堪,她若出事,我定饶不了你!” 红枣能够补气血,枣糕松软没牙也能吃,他出于孝心,才给娘带回了两块,没想到才吃了半块就这么严重。 邹洋想到此处,眼泪直接落了下来,攥起拳头又要往程立脸上打。 周围已聚集起一帮同窗,程立问心无愧也不可能任由他打,这一拳打了个空,他被同窗拉着往后撤,都让他冷静点,说程立没道理给他下毒。 他吼道:“枣糕我拿到后只给过我娘,不是你家放的,难道是我娘自己放的不成?!” “可我也吃了他家的枣糕,就是今日吃的。”沈以廉说,“你看我就好好的。” 另一名同窗道:“我也吃了一整块,也没事。” 站在距邹洋五尺处的李强道:“兴许是剂量轻微,你们年轻体壮吃了无事,邹洋的母亲身体不好,吃了便不行,亦或者是刚好邹洋的那一块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一席话让邹洋更坚定相信是程立那边的问题,也让有些人态度摇摆起来。 邹洋自幼父亲过世,母亲一人撑起家业,拉扯他长大,他们母子之情深厚,与邹洋相近之人都知道。 邹洋不可能毒害母亲,凶手好像只能在程立这边。 “邹洋,我与你无冤无仇,再者,我家准备开铺子卖糕点,我怎么可能往里面下毒坏自家名声?” “你好好想想,枣糕真的没有经手其他人吗?” “没有。” 两人各执一词,邹洋认定是程立的问题,直到钟声响起,夫子走进来。 听他们说完情况,夫子连昌不禁皱眉。 程立道:“听邹洋所说,他回到家后便一路自己拿着枣糕孝敬母亲,下毒之人不在邹家,也不在我家,只能是学内之人,多半是我们课室的。” “你说的有理。”连昌点头,随后命所有人坐回自己位置,邹洋前去一一搜查。 很快就在程立的课桌内搜出了巴豆粉。 “这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我。”程立冷静道,“我从自家带来的糕点,若是要下毒,在自己家里下毒岂不是更安全?” “可是你家的糕点,出了事大家也头一个怀疑你,说不定是你自己栽赃自己。”李强说。 “他跟我无仇无怨,没有道理给我下毒。”看见这包巴豆粉,邹洋反而忽然头脑清醒了,“也许是有人陷害他。” 程立道:“报官吧。” 听说报官,韩柄旭神色慌了一瞬,不由出言说:“既然都知道是课室里的人了,这么一点小事,我们自己查不就行了。” “邹洋的母亲因此体虚,情况严重,岂能算小事。” 邹洋也说要报官。 府学距离官府不远,且作为官学,里面全是一府之内最优秀的学子,有优先权,他们报官后,立即便有官差前来调查。 酉时放学时间,官差带来了结果。 韩柄旭昨天傍晚去药店买了巴豆粉,问过他的家人并不知晓此事,家中也没有,所以,只能在府学。 韩柄旭身上桌内皆没有,只有程立桌内有,事实便昭然若揭。 “韩柄旭!”邹洋一拳打歪了对方的脸,情绪激动,好几个人才拉住他。 韩柄旭半边脸顷刻肿起来,既怨恨打他的邹洋,又憎恨程立。 “你们毁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们。”韩柄旭指着程立,咬牙道,“我也要报官,他的未婚夫郎裴乐殴打威胁过我。” 他把那日在雨中被裴乐偷袭的事说了出来。 “我是廪生,国法规定,殴打廪生当罚以重罪。” * 裴乐一面擦案台,一面想着晚上该做些什么菜。 包子有些吃腻了,他打算晚上蒸白米饭吃。 才想了一道鸡杂,就看见官兵往这边走过来了。 他以为附近出了什么事,好奇地看过去,没想到两名官差直直走到包子铺前,看向他:“你可是裴乐?” 第72章 “韩柄旭告你无故殴打廪生,随我们走一趟吧。” “韩柄旭是谁。”周夫郎放下抹布,下意识维护自家哥儿,“官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先跟我们走一趟吧。”官差见裴乐没有反抗的意图,又是个颜色好的小哥儿,态度便和气,“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只是走一趟,若是无罪,等会儿就回来了。” 裴乐解下围裙,擦了擦手道:“阿嫂,韩柄旭我知道是谁,他们找的是我,但你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了。” 见他态度镇定,周夫郎心下才冷静了些。 等裴乐被带走后,他立刻关了铺子,前往广府。 他想去找广思年帮忙,但才到广府门口,还没有和门人说上话,便看见程立从里面出来。 “阿嫂,我已经和三少爷说过了。”程立知道他来所为何事,“乐哥儿的事不严重,三少爷说他会处理。” 闻言,周夫郎还是有些担心:“韩柄旭是什么人,乐哥儿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是我的一个同窗,他今日往我们糕点上投毒想污蔑我,被官差抓获,乐哥儿与他没有关系,多半是他污蔑。”程立这般说着,心里却也拿不准是否污蔑。 周夫郎听说是个被抓的人,心下冷静了些,不过与此同时他想起往事。 裴乐有一次下雨回来弄丢了蓑衣,一问才知道他打了人,恐怕打的就是这个韩柄旭。 另一边 裴乐被带到了官府。 一路上裴乐心里想得很清楚,那天打人没有被人看见,时间过去了很久,韩柄旭身上的伤定然好全了,他料定对方没有证据,便咬死了不知道不承认。 “我只知道他是我未婚夫的同窗,其它事一概不知,也没有同他交际过。”裴乐愠怒道,“他陷害我未婚夫不成就想陷害我,实在是太可恶了。” 书吏将他的言行记录下来,因事涉廪生,裴乐则没有功名,因此,即便没有罪证,裴乐还是被留在了府衙。 他被关进了一间小黑屋子。 说是黑屋子也不恰当,因为天黑了,屋子里没灯,才显得很黑。 裴乐摸索到床的方向,在床上坐下,又站起来。 他都闻到房内的臭味了,床上不一定有什么脏东西,他不敢睡也不敢坐。 难道要站着站一夜吗? 阿嫂和程立在做什么,应该已经去广府找人救他了吧。 他肯定不可能被关一夜的。 裴乐这般安慰着自己,却觉得脚腕处一痒。 他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身上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屋子里脏东西果然多,肯定是跳蚤之类,但愿出去后不会得病。 他不敢只站着,慢慢走动起来。 他走了约摸一刻钟,忽然听见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官差喊他出去。 裴乐走出去,迎面看见了一名身着锦衣的年轻汉子。 他猜测是知府嫡子,因为这名汉子的脸被灯笼的光照亮,容貌和徐丹清和广瑞都有些像。 广弘学视线落在面前的哥儿脸上,倒是有些微惊讶。 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哥儿,不想样貌不俗,看起来也不畏缩。 但这惊讶也只是一瞬间,他和善笑道:“受惊了吧,我是思年的哥哥,受他之托来接你。” 果然如此。 裴乐忙谢道:“多谢大人救我,也替我谢谢三少爷。” “不必客气,走吧。”广弘学迈步往外走,两边的小厮举着灯笼,裴乐跟在最后面。 一路弯弯绕绕 ,拐了五个弯,裴乐才从门里出来,感觉身上不痒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看见周夫郎或是程立,只看见了一辆马车。 “上车。”广弘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裴乐怕自己身上有跳蚤,遂婉拒:“多谢大人好意,但此处距离我家不远,我认识路,自己走回去便好。” “走回去多危险。”马车的车帘被人掀起来,广思年的脸露出来,“你快点上来吧,我还想早点回去睡觉呢。” 第68章 反思 最终裴乐还是上了马车。 不过听说他身上可能有跳蚤广思年下了车,由祥哥儿送他回去。 一路上裴乐把监牢里的事说了,同时也没有承认自己打过人。 祥哥儿不知有没有相信:“所以这件事是他污蔑你我知道了。” “谢谢你们。”裴乐真诚道,“若没有你们帮我,我这会儿还在牢里待着。” 祥哥儿道:“举手之劳罢了,你本就无罪不该受苦。” 顿了顿,又说:“你若真心感谢得空可多来找少爷玩。” 裴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点头:“好。” 他想,之前邓家对广思年造成的伤害太大,广思年大概还没有走出阴影,需要做些旁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回到家时天更黑了不过裴乐刚掀开车帘就看见了光亮。 程立提着灯笼在门口等他。 眸子不由染了笑意,裴乐跳下马车,两步走到程立面前:“你怎么在外面站着,等我多久了?” “刚出来。”程立摸了摸哥儿的手,听对方轻快的语气便知没有遇见恶事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裴乐觉得自己身上脏,抽出手:“没事,就是在臭屋子待了一会儿,想快点洗个澡家里有热水吗?” 门里周夫郎听见,回应道:“有,我给你舀出来。” 两人一块走进门里程立关门,裴乐则往厨房走,和周夫郎一块儿舀水。 他洗澡用的是一个偏大的木盆,装得半满之后,搬到堂屋去洗。堂屋前后都有大窗户,通风方便地面干得快。 洗完澡换了一身衣裳,脏衣裳泡进水里,裴乐才感觉自己又是干净的小哥儿了。 周夫郎做好了饭菜,端进堂屋,三人点着油灯吃饭,裴乐把被官差带走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觉得制度很不合理。”裴乐道,“他们人证物证都没有,就因为韩柄旭是廪生,我就要被关押至少两天,这太不公平了。” 书上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现实根本不是如此。 他的确打了韩柄旭不假,可官府什么证据都没有,也就是说哪怕韩柄旭真的诬告他,他也得坐两天牢。 而他这两天牢狱之灾,又因为认识知府哥儿的缘故,轻易消除了。 一阶又一阶,阶层分明。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周夫郎往裴乐碗中夹了块鸡腿肉,叹道,“要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裴乐咬了一口鸡腿,鸡腿入味,肉质紧密,十分好吃。 好吃的食物给了他慰藉,可他心里又忍不住想,他认识广思年,家里还有程立这个会读书的,所以他能安然无事。 若没有这些条件,他得罪廪生后,就只能任其欺压吗? 吃完饭,看见周夫郎回屋后,裴乐才悄悄进了程立的屋子。 程立还在做功课,点着油灯。 裴乐走到对方旁边,轻声问道:“程立,你的脸是不是受伤了?” 吃饭的时候程立说话很少,而且吃得很慢,裴乐还注意到,对方有触碰左脸的动作。 “一点轻伤。”程立放下笔,把府学中的误会详细说了一遍。 裴乐不由蹙眉:“那人太莽撞了吧,他都没弄清楚就动手。” “他给我道歉了,也赔了钱。” 他的左脸并没有裴乐想象中那么严重,吃饭吃得慢,一方面是因为脸有轻微疼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思考裴乐说的话。 裴乐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未婚夫的左脸:“是不是很疼啊?” “还好,不说话就不疼。” “那你别说话了。”裴乐顿了顿,还是有点生气,“早知道这个韩柄旭这么恶毒,我那时候就应该把他打残。” 程立眸色微动:“乐哥儿,你什么时候打的他?为何要打他?” 裴乐这才想起程立还不知道他打人,他本来不想让程立知道的,但话已至此,他只能全部说了出来,包括偷听到的那些话。 “我太不谨慎了。”裴乐在床边坐下,反思说,“若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选晴天,做好伪装再动手。” “你应该让我处理。”程立转身看向未婚夫郎,语气微重,“乐哥儿,这次若不是有广思年帮我们,你就要坐牢了。” 裴乐道:“所以我说我不谨慎嘛。” 程立面向裴乐,背对着油灯,因此五官不明,但裴乐仍是感知到了对方不满他的回答。 裴乐改口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先同你商量。” 他眨了一下眼睛看向程立,程立面色似乎缓和了些,朝他走过来,然后俯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裴乐瞬间红了脸,他还以为对方在想什么正经事呢,原来看着他只是想亲他吗? 汉子都是这样吗? “你我虽未成亲,可你是我认定的夫郎,我希望有什么事我们能一起面对。”程立声音低而郑重。 第73章 裴乐小声道:“我知道了。” 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打他只是个意外,刚好遇见他了。” 若是有预谋的,他绝不会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那天因为下雨,脚印隐藏不了,他才没有跑,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韩柄旭面前警告对方。 “我是说,你不喜欢,可以直接告诉我。”程立坐到哥儿旁边。 裴乐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那天他对你说完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后,你明明和他划清界限了。” 不需要他提醒。 程立:“可你心里不舒服。” “还好。”裴乐看着未婚夫,语气忽然一顿,“其实那天你说的话很让我满意,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什么问题?” 裴乐道:“若和你定亲的是其他人,你对他们会像对我一样好吗。” 话音刚落,裴乐就稍稍有点后悔,从那天程立的话来判断,无论定亲对象是谁,程立都会对对方好。 这问题他问出来,分明是自讨苦吃。 “我不知道。”程立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有同其他人定亲过。” 定亲对象没有很大问题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对定亲对象很差,会做到应尽的责任。但能好到什么份上,他不知道。 “那你会喜欢上他们吗,若是不喜欢,会同他们成亲吗。”裴乐又问。 程立看着他回道:“乐乐,我没有同其他人定过亲,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如今的未婚夫郎是我所喜欢的。” “就会说好听话。”裴乐扬了一下眉,神色骄矜,心头却泛起几分甜意。 程立握住他的手指:“你问完了,我也要问问你,若是你同其他人定亲,你会如何?”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裴乐很是机灵地照搬对方的话:“我没有和其他人定过亲,不知道。” 说完,他起身,又弯腰在程立的左脸上轻轻贴了一下:“不说这些了,早些休息吧,明日铺子还要开业呢。” 看着未婚夫郎轻巧地离开,程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心情一半明朗一半阴郁。 韩柄旭口出恶言在先,裴乐气不过打他在情理之中,去牢狱走了一趟最终安然无恙,看似结局很完美。 可这全是因为裴乐与知府哥儿有私交。 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他也没有本事将裴乐从牢里带出来。 终究是他太弱了。 * 裴乐记得祥哥儿让他有空去找广思年,因此第二天早上,看着买包子的人逐渐减少后,他便仔细挑了一盒糕点,前往广府。 这回广思年仍在侧院,左手边放着一本书,边看边写,祥哥儿在研墨。 广思年的阿爹,也就是那名中年夫郎坐在不远处绣花。 裴乐的视线在中年夫郎身上停留了一瞬,心里有些意外。 中年夫郎身上穿的衣裳,正是初遇时,广思年跟他抢的那一件。 得知广思年身份之后,裴乐心里就一直想不通堂堂知府哥儿抢一件那样普通的衣裳做什么,没想到竟是孝敬给他阿爹的。 不过想起上回看见对方,对方穿的也不富贵,裴乐又觉得合理了,或许广思年的阿爹习惯低调,就爱穿些普通的衣裳。 “乐哥儿。”广思年放下笔,露出一点高兴,“你这回是来感谢我的,还是又有事要我帮忙?” 裴乐笑道:“自然是来感谢你的,昨天若不是你,只怕我这会儿还在牢里。” 广思年的一点高兴忽然消失:“就知道没帮你做事的话,你不会来找我。” 裴乐:“……三少爷误会了,我平常不来找你,只是因为身份悬殊,不敢随意登门拜访。” “这样啊。”广思年想了想,“我们府上规矩确实多,见面挺麻烦的,不过你若是从小门进来,就会方便很多。” “小门?” 广思年点头:“我打算开一个小门,就在那里,已经和母亲说过了,她说若是我能管好酒楼,年后就给我开小门。” 小门和大门的区别在于走大门一定会被门人看见,走小门则相对自由些,不用被追究行踪。 “到时候阿爹也能从小门出去玩。” 裴乐不知道这些官户人家的规矩,怕说错话,便静默着没有出声。 广思年突然旧事重提:“乐哥儿,你能帮我看账本吗。” 第69章 惊险 裴乐下意识拒绝:“我不太懂。” 广思年道:“不用你全看帮我看看糕点米面的部分就可以了。” “我看着上面的价格不太对,但是又不了解这方面。” 他本来想自己去打探价格的,但既然裴乐来了就干脆省些事。 祥哥儿进屋拿了账本,翻到记载着进货粮价的那几页,递给裴乐看。 大酒楼的记账方式和裴乐所用方式差不多,都是时间加物品加上数量和价格裴乐一眼就能看懂。 不过买的东西的价格他也拿不准。 譬如说绿豆,他是在本地粮铺里买的绿豆。 酒楼账册上登记的却是“湖州绿豆”进货价格是粮铺价格的三倍。 “差这么多他们为什么不在粮铺买呢。”广思年大惊,且很不理解,“难道粮铺的绿豆很难吃吗?” 裴乐打开食盒,道:“我没有吃过湖州绿豆但这些绿豆糕是用粮铺的豆子做的,你可以尝尝。” 广思年遂用帕子拿起一块绿豆糕,品尝后道:“我吃着差不多,你这个还更好吃一些。” 旋即蹙眉:“他们一定是中饱私囊了。” “也不一定,湖州离我们这里很远或许湖州绿豆是很贵。”祥哥儿道,“得先弄清楚湖州绿豆的价格。” 于是,三人出了广府,来到附近的粮铺。 “湖州绿豆?” 裴乐点头:“正是,我家少爷嘴刁只吃湖州运来的绿豆,不知您这里可有。” “有,太有了。”老板指给他们看“这些都是湖州绿豆。” 裴乐道:“这不是本地绿豆吗?” “本地绿豆就是湖州绿豆。”老板解释说,“约摸十几年前吧,有人带来了湖州的绿豆种子,种出来的绿豆又多又好,从此以后,咱们这里就只种湖州绿豆。” 竟是如此。 广思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已是气得不行。 湖州绿豆就是本地绿豆,采办之人竟敢如此诓弄,翻三倍上报。 当他是大傻子不成? 裴乐看了看广思年,又问了老板几样其它的粮食。 果然和湖州绿豆是差不多的把戏,一样的东西,换个名字便翻倍上报。 “你们还买不买?”老板见他们神色不对。 祥哥儿做主道:“方才问过的,每样一斤。” 等出了粮店,广思年就忍不住说:“我现在就要去酒楼把他们都开了,都是些损公肥私的蛀虫!” “少爷消消气。”祥哥儿道,“这件事还是先上报夫人为妙。” 广思年蹙眉:“为什么,她不是已经把酒楼给我了吗。” “可这些人贪财不是一日两日,加起来金额不小,还是上报的好。” 广思年明白过来:“对啊,不应该只是把他们赶走,还应该让他们去坐牢,这件事我要告诉父亲。” 无论要告诉谁,都是广府的事,裴乐作为外人,不欲掺和进去,便出声告辞。 “你先等等。”广思年拉住他,“你家的糕点是怎么卖的?若是不贵,我想从你家买。” 闻言,裴乐心思一转,眼眸微亮:“三少爷,你是想从我家进货?” 广思年点头。 裴乐:“我们家枣糕、芙蓉酥都是十文,绿豆糕便宜只要六文,若是给酒楼供货,肯定比卖给别人便宜,但具体便宜多少,还要看你要多少。” 广思年道:“你们卖的就很便宜,不用更便宜,具体要多少,我得去酒楼问问,问出来之后再告诉你。” * 裴乐本以为最多三两天就会得到答复,不想直到第十天,才有人来通知,给了他半块木牌,让他先每日各样送二十个,以后数量再做调整,银钱月结。 “三少爷可好?”那人要走时,裴乐出声问道。 那人道:“三少爷感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原来是这样。 裴乐心想,这次的生意是广思年给他们的,于情于理都当感谢,明日往酒楼送了糕点后,该去广府探望一趟。 探望病人该带些什么先不提,每样二十个,对于他们来说数量不少,三人立即开始忙碌,把豆子该泡的泡上,芙蓉酥先做出来。 夜幕夕沉,虽手上不得闲,裴乐心里却很高兴。 有了稳定的单子,他们以后挣的钱就更多了。 再者,糕点能够拿到酒楼去卖,以后自家开铺子的时候,便能拥有一定的声源基础,不怕刚开业就卖不出去。 第74章 裴乐越想越觉得高兴,唇角不自觉扬起。 程立余光看着旁边的未婚夫郎,眸色柔和不少。 晚上的忙碌是愉悦的,早起却仍旧艰难,尤其如今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冷。 裴乐从被窝里出去,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倒也不是困得受不了,就是有些懒洋洋的,想再睡一会儿。 他才出屋门就看见了程立,程立提着桶水正往水缸里倒。 裴乐揉了揉眼睛,快步走过去:“还差多少桶,我去提。” “够了。”程立放下空桶,声音温柔,“你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裴乐又打了个哈欠,说话带了一点鼻音:“哪还能再睡,今日活多,再睡该来不及做了。” “不会来不及,包子铺里的可以少做些。”程立道,“虽说要挣钱,可也不能把身体累坏了。” 裴乐抱住程立,阖着眼睛,脑袋在对方脖颈间蹭了蹭:“可我还是想快点挣钱。”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出一声轻咳。 裴乐这才发现周夫郎早就起来,方才在厨房,他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阿嫂。” 周夫郎装作没看见,道:“程立说得对,身体累坏了不值当,若生了病,多挣的钱还不够看病,明日起铺子里的糕点减半。” “我听阿嫂的。”裴乐说着,觑了一眼程立,见对方脸上无半分尴尬,心道汉子脸皮就是厚,自己也该学学。 被看见抱了一下而已,他跟程立定了亲,又朝夕相处,有此行径实属正常。 这般想着,他的脸上的热度也退了下去。 巳时 裴乐带着自家做的糕点和路上买的蜜饯,再一次来到了广府门口。 门人还是那两个,都记得他了,知道他是来找广思年的,瘦门人在前引路。 拐了两个弯,裴乐停住脚步:“这走的是不是不对?” “瞧我,忘了跟你说,三少爷换院子住了。”瘦门人陪笑说,“夫人说三少爷年龄大了,既然想在府中长住,就该有个单独的院子。” 上一次广思年还在跟他说想开个小门,这么快就搬院子了吗? 裴乐心里有一点怀疑,但想到广府内宅并不由广思年做主,还是跟着门人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两道门,进了一处比广思年原先那处阔大的院落,院子里栽红种绿,年轻的丫鬟、侍哥儿们正洒扫做活,亦或是说话取乐。 乍看赏心悦目,因这些人容貌身段都不错。 裴乐没有看见祥哥儿,潜意识升起警觉。 一名侍哥儿迎上前:“你就是乐哥儿吧,快进来,三少爷病了还未起床,得劳你等一会儿了。” 裴乐握着食盒提手,道:“我在院子里等就好。” “可是石凳很凉啊。”侍哥儿说。 裴乐道:“我粗糙惯了,不嫌凉。” 侍哥儿便道:“那你就在院子里吧,等会儿三少爷出来,你别说我们怠慢就行。” “自然不会。” 他挑了干净的石凳坐下,有些丫鬟哥儿朝他看过来,不过很快就收回视线,各做各的事。 方才跟他说话的侍哥儿端了热茶:“喝些茶吧,三少爷梳头需要些时间。” 裴乐点头,却并没有喝茶。 侍哥儿催促了两回,见他还是不喝,拿出一方帕子便要往他口鼻捂。 裴乐在被人催促喝茶时,警觉已提到最高,见侍哥儿动作不对就快一步伸出手,正好将帕子拦截,狠推一把。 那侍哥儿身材瘦,平日里也不干粗重活,登时被推倒在地,摔疼了起不来,口中大骂着喊人。 周围的丫鬟侍哥儿一拥而上,本以为这么多人打一个是胜券在握,岂料裴乐的气力比他们想象中更足,也更敢打,而他们又个个都不会打,以至于四五个一起上都压不倒,反倒是一个个被裴乐打伤,疼得不敢再战。 “好好好,真是个烈性子,我喜欢。”一道浪荡男声伴随着鼓掌声一齐传入耳中,裴乐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穿着粉袍的年轻汉子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四名手持木棍的家丁。 知道这些人定是来对付自己的,裴乐转身拔腿就跑。 院门早就被人锁上了,广汪生笑眯眯地看着笼中哥儿,等着对方出丑,却不料裴乐跑到墙边,竟三两下蹬上墙,翻了出去。 他脸色巨变:“快追!” 裴乐跳下墙,喘了一口气,朝西跑去。 他记得来时就是往西走的,若是返回应该往东,若是往广思年的院子去也该往东,但想到那门人是个奸人,他怕路上有其他奸人,因此反其道而行之,另寻出路。 广府是三进院,占地广,内里又有很多门道,裴乐不认识路,只能凭运气。 他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心里不免慌乱,拐弯撞到人时心里更恐慌了。 “乐哥儿?”广弘学扶住面前哥儿的胳膊,看见对方衣衫凌乱头发也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是熟人。 裴乐心神稍定,抽出手臂,后退了两步回道:“大人,我今日来找三少爷,但门人将我引去了另一处院落,那里有人想侮辱我,我拼尽全力才逃出来,但不认识路……” “竟有这种事。”广弘学皱眉,“你可还记得那处院落?” 裴乐当然记得,领着广弘学往回走。 才走了没几步,就遇见拿着木棍追上来的家丁,那家丁看见广弘学心中也是一慌:“大少爷。” “你们作何追他?” “他……”家丁灵机一动,“他想勾引二少爷,还偷了二少爷的东西。” 第70章 建议 又回到栽红种绿的院子里一众下人垂首站着,广汪生脸色也不好看。 广弘学道:“你是说,他一个十五岁的小哥儿悄无声息进了你的院子,勾引你不成,想偷东西被发现,随后他将你院子里的人全部打伤翻墙逃了出去?” 广汪生点头:“大哥,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哥儿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他是否无害且不论假设你所言为真,你府中这么多人都是瞎子不成,是如何让他进到房中勾引你的?”广弘学语气加重。 广汪生眼底闪过一抹烦躁:“你不相信我就算了,一件小事罢了你把他带走吧。” “我当然会把他带走。”广弘学道,“我会带他去见父亲,若你没有问题,绝不叫你含冤。” 闻言,广汪生忙阻拦道:“大哥这哥儿又没出事,父亲日理万机,你何必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他。” “此事牵扯到你,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说罢,广弘学示意裴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同离开小院。 想到这两兄弟方才的对话,裴乐明白自己这是身不由己陷入了广府内斗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走不了了。 待走远些后,他开口道:“大人,我想去见三少爷。” “我不是大人。”广弘学微微一笑,“我如今只有秀才功名,尚无官职。” 裴乐改口道:“大少爷。” 广弘学:“其实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裴乐缄默。 他哪里敢直呼大名,况且他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广弘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年哥儿就在原先的院子里,我带你过去,但他受了伤,不一定见你。” 裴乐下意识问:“为何会受伤?” “我不好代他说,你若能见到他,可以自己问他。” — 裴乐见到了广思年。 广思年行动自若,穿戴也一如既往,只是左脸微肿。 “是广汪生那个混账打的。”说起此事,广思年还是满心不忿,“酒楼原先是他管着,那些人贪的钱多数孝敬了他,我将事实上报后,查到他头上,他来找我说理,动手打了我。” 裴乐万万想不到事实竟是如此,更没有想到广思年竟还会挨兄弟的打。 注意到裴乐的诧异,广思年继续道:“你不要多想,府中除了他没有人会打我,而且我也没有挨过几次打,长大后就这一次。” 那便是小时候经常被兄弟欺负了。 “你有打回去吗。”裴乐问。 广思年摇了摇头:“我打不过他,不过这次他拿出了好多银子,还被父亲施以家法,也算是恶有恶报。” 广思年又看向裴乐:“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才对你下手,你这次是受我连累,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此次有惊无险,裴乐只希望知府大人能够处罚广汪生,对于补偿倒是不在意。 “还是多想想补偿吧。”广思年说,“我爹就两个儿子,他不可能真的对广汪生怎么样的。” 广思年说的果然没错,晌午见到广瑞后,事实昭昭的情况下,广瑞很震怒地骂了亲儿子一通,随后问裴乐要什么补偿。 “我听说你如今在做糕点,我给你一家铺子如何?” 裴乐摇头:“我不要铺子,也不要银子,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第75章 他看向知府,深吸一口气,拱手正色道:“草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数日前,草民被廪生诬告,幸得大少爷和三少爷救助免于牢狱之灾,可那名廪生却并未因诬告而受到任何惩罚,草民私以为不公,所以想请大人考虑加一条诬告法令。” “若有诬告者,当以同罪论处,即被诬告者受了多少罪,诬告者也应受同等罪罚。” 知府没有权利更改国法,但可在一定范围内增加条例。 裴乐所提出的内容,在知府权利范围内。 广瑞重新审视这名哥儿。 屋内亮堂,裴乐的身形神色一览无余,面容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眸色也是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坚定。 良久,广瑞道:“我虽是知府,府内却并非我的一言堂,你说的话我会告知同僚,商议后决定。” 这便是有希望,裴乐心头一喜:“多谢大人。” 出了偌大的会客厅,裴乐便向广思年告辞。 “我留得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会让阿嫂担心。” “吃了饭再走吧,我们在小院子里吃,吃完后我让下人用马车送你。”广思年挽留道。 裴乐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能再留了。” 见他执意要立刻离开,广思年只好让祥哥儿准备马车送他,又给他拿了十两金子。 但裴乐并没有收钱。 回到家里,裴乐谎称广思年留他吃饭,在广府多玩了一会儿,周夫郎并未起疑。 晚上烤酥饼时,裴乐才悄悄和程立说了此事。 他知道程立嘴严,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夫郎也不爱到处说嘴,但是肯定会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会告诉裴伯远,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今夜月光不甚明亮,但有火光照应,仍能看清楚彼此的面容。 灶内有噼啪声传来,除此之外,夜晚无比寂静。 裴乐心中忐忑渐升:“你怎么不说话。” “你受惊了。” 方才听完未婚夫郎的话,程立心脏像是被人狠攥了一把,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才久久未言。 “是有点受惊。”裴乐往未婚夫身上靠去,“不止受惊,我还受伤了。” 那些丫鬟侍哥儿虽个个都不会打架,却都是手脚健全的成年人,偶尔一拳打到他身上不能算轻,还有什么掐、抓等不入流的招数。 他挽起袖子,给程立看:“看见没有,这里有一处淤青,手腕有一道掐痕。” 程立心脏更疼。 “我身上还有好几处疼,估计也有淤青,不好给你看,我还不敢跟阿嫂说。”裴乐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变,有些自得,“不过那些人被我打得更严重,我如今重活干得少了,力气却没有变小。” “我还向知府大人提了建议。”裴乐看向未婚夫,“你为什么不夸我厉害了。” 今日虽遭遇险境,可他自觉勇猛,程立起初想来裴家,就是看中他能打,后来也因此夸过他,今日为何不夸了? “哥哥很厉害。”程立往炉内添了柴,伸手揽住裴乐的腰,将人揽进怀里抱住,声音略哑,“下次再去广府,我陪你一起。” 这次夸哥儿厉害,与以往的心境不同。 程立起初的确是看中裴乐是个不一样的哥儿,很能打不会遭人欺负,也能护着他。 如今他却觉得裴乐虽然个人能力出众,可到底会受伤。 他想护着裴乐,不再叫裴乐陷入险境。 夜里寒气重,裴乐原本有一点冷,但两人抱在一起就不冷了。 裴乐下巴垫在汉子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用对方说,他也有点不敢一个人去了。 得到了回应,但仍怕哥儿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程立道:“你这次是被卷入内斗了。” “酒楼的问题知府夫人多半一早就知道了,她故意让广思年去管,就是要广思年发现不对将事情捅到知府处,这样一来,既能重创庶子,又能让知府觉得不是她在挑事,还能让庶子将矛头对准广思年,自己和儿子坐收渔翁之利。” “你逃出来没多久就遇见广弘学,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证明不是巧合,而是他早就知道广汪生要对你下手,他就是准备去救你,得名得利。” 裴乐从未婚夫怀里起来,睁大了眼睛,叹道:“我原本就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来,你这么一说,我全都明白了。” 难怪广思年能够拿到真账本,他又不是没上过学,原来不是酒楼的人轻视广思年才不做假账,而是其中有徐丹清的人。 “我还以为知府夫人是好人,原来和知府一样,难怪是夫妻。”裴乐说到这里,有点失落。 程立道:“好人坏人都不能用一面来定义,再者,好坏都是相对的。” 这道理裴乐明白,就是发现自己看错了人,一时有点低落罢了。 不过低落情绪并未维系多久,他很快又思索起了自家的事。 “如今包子铺收益稳定,若是往酒楼送糕点一事也能够稳定下来,我想年后就开糕点铺子。” “我还有十两金存在大哥那里,虽然跟大哥说了家里可以用,但大哥应该不会用的。”裴乐心里有计算,“我的钱开铺子应该够了。” 他们到了府城之后,吃住不在家里,所以在府城赚的钱不用给家里分一半,都是自己的。 至于来府城时,家里补贴的银钱和东西,裴乐打算过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等点心铺子运作起来再还。 如今家里衣食不愁,稍微迟一点也没事。 裴乐心中正筹谋着,已经想到了点心铺子的布局,忽听见程立说:“我不想再做西席了。” “那就不做了。”裴乐毫不犹豫道,“家里能挣钱,而且你老是在家里帮忙,休沐日也不得闲,太累了。” 他早就觉得程立又要学习又要挣钱又要帮家里,实在过于劳累,想劝对方不再做西席先生,如今算是不谋而合。 ----------------------- 作者有话说:我是不是没有提过广思年的年龄(应该没有),这里说一下,他十八岁。 (虽然这个年龄也没有什么意义[好运莲莲]) 第71章 抹药 一阵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裴乐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柴,继续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两银子。” “对我这么好。”程立声音略低语气情绪不辨。 裴乐将火钳放到一边,看向书生:“你是我未婚夫,我自然要对你好。” 火苗跳跃,少年的眸底藏着真诚程立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哥哥,我有别的挣钱方法不用家里给钱。” 以前年龄小且没有功名拿裴乐的钱也就罢了,如今有了功名,家里吃住又不让他交钱,他没有再要钱的道理。 裴乐道:“别的方法一样要劳累还是我给你钱吧,你将精力节省下来,省得累倒了,我还要心疼。” “我有分寸,不会叫自己累倒。” “那你没钱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有钱。”裴乐说。 程立心底有暖意:“我会的。” — 两炉酥饼烤完,裴乐准备回屋睡觉了,手腕却被人拽住。 他回过头。 程立道:“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不行。”裴乐下意识拒绝。 “只是看伤,不做别的。”程立保证,“若是我对你不规矩你只管喊人打我。” 裴乐抽出手腕:“我才不上你的当,你又不是郎中,看过后又不能让我伤好。” “我有活血散瘀的药。” “那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抹。” 见哥儿防备着自己,程立只得进屋拿了药,交代用法:“涂抹在淤青上,轻轻揉按十几息可促进吸收。” “知道了。”裴乐接过小药瓶,快速跑回自己房间。 确定门窗都关好了,他点了油灯,脱下外衣,将袖子撸起来,先试探性地给胳膊上药。 药油抹上去有轻微发凉的感觉,他按照程立说的轻轻揉按,立时感觉到疼痛。 他将木塞堵回去,药瓶放在床头,不打算再上药了。 反正淤青不碰它就没什么感觉。 吹灭了灯,窸窸窣窣躺到床上,裴乐忽然想到——程立为什么会有药? 等到次日早上,他就找机会问了这个问题。 “邹洋给我的。”程立解释说,“就是误会我们家枣糕有问题,出手打了我的那名同窗。” 原来如此。 裴乐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程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受过伤就好。 邹洋给的药颇为见效,早上忙碌过后,裴乐找悄悄掀开袖子,便发现抹过药的地方淤青好转了很多。 没涂过药的其它位置,淤青则变动不大。 既然有用,等回家忙完家里的杂事后,裴乐就忍着疼,把自己能够到的地方都按流程抹了药。 第76章 背部够不到看不见,裴乐动了动肩膀,又转了转腰,感觉背部应有两处淤青。 要不就让程立帮他抹?只是背部罢了,应当无妨。 裴乐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傍晚程立回来,趁着对方放书包时,跟着对方进屋:“程立,你帮我抹下药吧。” “不是不叫我看?”程立故意说。 裴乐理直气壮道:“这会儿还有光亮,和夜里又不一样。” 再者,若是前一夜就叫程立帮忙,那肯定不止帮他抹背,恐怕还要看别处,气氛就更加不一样了。 不过,说是有光亮,实际上外面早就日落西山,关了门窗,屋子便漆黑起来。 程立点了油灯,裴乐叫他背过身,随后自己脱下上衣,又将衣裳垫在床上,然后才趴上去,只露出背部,让程立回头。 背部因为常年有衣裳护着,肌肤看起来细嫩不少,也因此,肩胛骨和脊骨两处的淤青看起来更令人心疼。 程立伸手轻轻触碰:“疼吗。” “有点疼。”裴乐侧着脑袋枕在棉枕上,盯着程立腰带上的绣字。 这是他几个月前送的那一条,上面绣了他的名字。 程立经常用这条腰带,以至于布料的颜色有一点消褪,但绣字半点没有受损,依旧十分清晰。 腰部被布料覆盖去了凉意,肩胛骨传来温热痛感,裴乐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到墙上,裴乐嘴唇紧抿着,不是因为疼痛得难以忍受,而是因为别人涂药和自己涂药到底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过了一夜好一些了,程立给他揉按没有那么疼,但触感却格外明显,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也格外响。 还有一种莫名的燥意。 “好了。”程立收回手,退开了些。 他直面着裴乐的伤处,原没有任何绮念,这回离远了点,忽然看见哥儿红透的的耳垂,才意识到外面已经天黑了。 “你背过身去,我穿衣裳。” 程立忙转身。 周夫郎喂了驴,又把堂屋扫了一遍,见裴乐还没有从程立屋里出来,窗户还关着,他不得不去敲门:“乐哥儿,时候不早了,出来帮阿嫂和面。” “这就出去。”裴乐系好最后一个结,开门出去。 程立跟着走出去:“阿嫂,我来和面吧。” 晚上只做后一天的酥饼,要和的面其实不算多,洗干净手后,周夫郎往瓷盆里加好了面粉、水、油,让程立将其和均匀揉成团。 而后,他拉着裴乐出了厨房,走进堂屋。 他将堂屋的油灯点着:“乐哥儿,你们方才在屋里做什么?” 裴乐眨了一下眼睛,谎道:“没什么啊,我今天读书有几句话不太理解,所以找他请教。” “我没听见你们的说话声,再者既是读书,怎么关着窗户?” 裴乐道:“我嫌冷就把窗户关上了,许是因为关了窗户,你才没有听见声音。” 见他不说实话,周夫郎皱了皱眉,握住裴乐上衣的一道绳结:“你这衣裳带子原本系得不紧,怎么进去一趟就变紧了。” 裴伯远让他跟着裴乐来府城,就是要他看顾好幺弟,免得出变故。 他看着裴乐从襁褓长到如今,心里早就将裴乐当亲生孩子对待,自然不会有一丝马虎。 平日里两人亲近,他知道二人感情好将来要成亲的,因此不说什么,心里却仔细着,以防两人越了雷池。 这回发现衣带不同,他心里“咯噔”一声,但又想到裴乐并不是那等昏头的哥儿,程立也不是那等下作人,才能心平气和将哥儿拉到堂屋说话。 见瞒不住了,裴乐只好说实话:“我肩膀受伤,让他帮我抹了药,没做别的。” “怎么会受伤?”周夫郎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打的?” 裴乐道:“没有人打我,我昨日去广府,三少爷的院子里种着果树,我爬上去摘果子,不小心掉下树摔伤了。” 他解开衣带,扒开衣裳给周夫郎看肩胛处的淤青,用知错的语气嗡声道:“也不是特别严重,我是怕你说我,也怕你告诉大哥,才没有跟你讲。” 裴乐身上的确有药味,淤青处看着反光是抹了药油,周夫郎心疼道:“这么大一片,摔下来可不得疼坏了。” “就疼了一下,昨天都没怎么疼,今天早上起来才开始疼。” 闻言,周夫郎将他的衣裳重新拢好:“既然疼就别干活了,这事儿我不告诉你大哥,但你下回可别莽撞了。” “我这回摔疼了,下回肯定长记性。”裴乐保证道。 “明日我给你上药,别再麻烦程立了,毕竟还没成亲。”周夫郎又说。 裴乐连忙点头应下,表示知道了。 * 裴乐自己并未觉得伤有多重,他心里有数,过不了几天就没事了。 但或许是肩背的淤青吓人,接下来几日周夫郎和程立都不叫他经手任何重活,顶多让他帮忙烧火扫地,包子铺也不用他看着。 难得如此清闲,裴乐算着顾水水休沐的时间,去找对方玩了一回。 下午回家路过布庄,他看见墙上挂着的腰带,进去挑了两条颜色好搭配的,又给周夫郎选了一双鞋,总共花费五钱,掌柜送了他两条素手帕。 继续往家走,裴乐看见公告栏人挤人,便也过去观看。 原来是张贴了新告示,因为府城中也有不识字的,亦或曲解文意的,官差朗声陈述了一遍意思:“府内新增律文,往后不论地位,但凡诬告者,皆受处罚……” 竟是他提的建议真被采纳了。 听着周遭不断传出的喝彩声,虽这些人未曾提及他的姓名,裴乐还是感觉到无比高兴,一路走回家如踩着云彩一般。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周夫郎先提了新告示的事。 他是在铺子里听说的,笑着说是件好事。 裴乐佯装才知道,点头也说是好事。 程立看向未婚夫郎。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眸底闪着光彩。 等到吃完饭,裴乐把腰带递给程立:“给你的,两条正好替换。” 程立笑着接过,展开后却发现腰带上只有流纹。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这是买的腰带,当然没有绣字。”裴乐顿了顿,忽然眉梢一扬,“你若是想要绣字,可以自己绣。” 他知道程立不会绣,故意这般说,想看程立会有什么反应。 他想了很多种,却没想到对方道:“那你教我。” “我若教了,你真的绣?”几息后,裴乐问。 程立点头:“你若教了我就绣。” 书生的神色不像在说谎,但裴乐到底没教。 程立愿意总穿着原先那条绣字腰带出门,足以证明对方的真心,剩下的腰带也就没有绣字的必要了。 第72章 回家 晨起即使不开窗寒气也会立即将人包裹。 裴乐把衣裳都拽进被窝里,暖了一会儿才穿在身上,开门出去。 外面更加寒冷天色尚青,光秃秃的树枝彰显着气候的凛冽,地面结着白霜,就连毛驴都缩着脑袋。 裴乐穿得厚实又习惯了早起,能够适应寒冬。他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便朝檐下的面架走去。 面架上是一个木盆盆里已装了两瓢井水。 井水冬暖夏凉,不冰手。 裴乐洗完脸,在手上脸上都抹了些面脂。 程立和周夫郎都比他起得早,他将脏水倒掉正好程立提着竹篮子回来,篮子里是买的早食。 “买了油饼子和豆腐脑。”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 他们要启程回家,得吃些暖热的,才能扛得住路上的寒气。 需要带回家的东西前一日收拾得差不多了,也和房主林北说了他们今日离开等吃完早食,周夫郎也将水烧开了,既然便忙着套驴车,搬东西。 程立过年总共有半个月的假,但包子铺不可能停半个月不开门因此他们只打算在家待到初五。 因此收拾的行李不多,几套衣裳,还有带给家里的东西只占了小半车厢。 ——车厢是两个月前定做的。 裴乐想起来府城时坐的庄凌的马车,车上有铺盖,于是有样学样,把草垫拿来铺到了车厢里,再铺上床单,最后放上一床棉被。 锁好大门,周夫郎掀开车帘,一看就笑了:“你倒是会享受。” “主要是为了不冻脚。”裴乐说着,脱了鞋,将草垫掀开一角,鞋放过去,随后坐在车厢中,靠着包袱,用被子盖住下半身,果然很暖和,就像在床上似的。 三个人说好了,轮流赶车。 周夫郎赶第一段,程立进了车厢,同样脱了鞋,挨着裴乐坐下。 车厢是向后开的,装衣裳的包袱放在最里面,二人靠着的便是,其余包袱则放在两侧。 两人头一回坐在一个被窝里,但或许是因为穿得厚,裴乐半点不觉得羞涩,还像没骨头似的半靠在汉子身上,打了个哈欠。 第77章 “困?”程立侧头问他。 裴乐点了点头。 因为要回家了,他前一晚有点兴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加之驴车行驶起来有轻微荡感,更滋长了他的困意。 “那你睡吧。” 这副车厢长五尺半宽三尺四寸,想要完全躺下睡觉不太行,但靠着包袱或者人睡,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夫郎驾车素来稳当,程立也值得信任,裴乐便放任困意,拿了个小包袱垫在脑后枕着,闭上眼睛。 因为是寒冬,车窗都关着,车帘也遮得紧,车厢内很暗,看不了书。 程立在被子里握着未婚夫郎的手,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光线暗,可他视力好,加之两人太过熟悉,他依旧能将人看分明。 裴乐十二岁时容貌并没有显得特别出众,如今长开了,鼻挺唇红,这几年又风吹日晒得少,皮肤也白嫩起来,打眼一瞧便知是个俊哥儿。 程立看了一会儿,屏住呼吸,轻轻在哥儿唇上碰了一下,随后滑落的被子往上提,重新将人盖好,视线落向别处。 — 裴乐睡了个好觉,醒来后看见程立在摆弄九连环。 这九连环是他们准备带给石头的玩具,程立应是无聊,才先拿出来玩。 裴乐看着程立将其完全解开,心中记下解法,才拿起水囊,喝了几口水。 水囊也拿棉被盖着,里面的水凉得慢,这会儿还是热的。 裴乐打开侧面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冬季白日短,所以他们原先商量好了,饿了就在车厢里吃些糕点,路上不停,免得天黑还到不了家。 裴乐这会儿不饿,但估摸着行驶了有大半个时辰了,便关上侧窗,打开前窗:“阿嫂,停下来换我赶车吧,你进来暖暖身子。” 周夫郎戴着手套和帽子,脖子上还围了一圈领巾,闻言转过头道:“我还不冷,从官道下去再换人。” 看了看前方,预计半炷香就能走完这条路了,裴乐缩回脑袋,将窗户重新关好。 他拿了一块枣糕吃,用麻布垫在被子上,以免弄脏铺面。 枣糕糕体松软,寒天吃到嘴里也不觉得凉,一样好吃。 裴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天。 自他有记忆起,他家在村里就算是有钱的,可这有钱也不过是指隔几日能吃一回肉,逢年过节能吃几块糖甜嘴。 也吃过糕点,是陈家送来的礼,每人能分得一块,不像现在这样,能当路上的干粮吃。 可见日子越来越好了,待到来年开春开了新铺子,应该会更好。 * 酉时 见太阳都要落山了,朱红英坐在门口,又朝路口的方向看了几眼。 石头和板子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往路口瞅。 “阿爷怎么还没回来,要不我去路口等吧。”石头作势说。 他话音刚落下,就看见远处出现了一辆驴车,驶向的正是这边。 “是不是他们?”朱红英也看见车了,却看不清人。 石头眼睛好用,垫脚仔细看了看:“应该是的,看身形像。” 赶最后一段路的是程立,他驾驶着驴车,到门口就停下,拿下领巾和帽子,露出整张脸:“婶子。” 朱红英心里这才松了口气,拄着拐杖起身,满脸慈祥的笑:“可算是回来了。” 板子实岁尚不足三岁,记忆力不深,只看见一个人不大敢认,直到裴乐和周夫郎从车厢里出来,他才飞快地跑到周夫郎面前举起手:“阿爷抱抱。” 周夫郎一把将小孙儿抱起来:“几个月不见,你小子瓷实了不少。” 板子趴在他肩膀上笑。 裴乐喊了一声娘,扶着朱红英进院子。石头说他来牵驴,程立没有同意,自己牵着进了院子。 听见声音,屋里的人都出来了,见他们一路平安,脸上都有热切的笑意。 裴伯远接过程立手中的缰绳,柳瑶道:“炉子上有热水,我去端过来,先洗个手,泡脚也够。” “车厢里暖和,我们洗个手就够了,让程立泡泡脚吧。”周夫郎说。 裴伯远道:“这一路都是程立赶车?” 裴乐道:“怎么可能,我们是轮流赶车。” 程立说自己不太冷,不用泡脚,几人就只用温水洗了手,随后将车厢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除银钱外,他们买了半匹缎子布,五斤细盐,给家里每个人买了一顶棉帽子和一双手套,给朱红英裴厚二老买了两个暖手的铜炉,给石头买了两本书,还有点心吃食、给小孩子的几样玩具。 “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裴厚看着又高兴又心疼。 周夫郎道:“爹,点心是我们自己做的,花的钱不多,其它都是用得上的,我们不买你们自己还是要买,钱都没有乱花。” 裴乐道:“阿嫂说得对,而且挣了钱就是要花的,我们如今能挣钱,自然不能对家里小气。” 包子铺挣钱稳定,糕点往酒楼里送,挣得也不少。 起初是每样二十块,后来酒楼里的客人都接受了他们家糕点的口味,送的数量便有所增加,其中卖得最好的八珍糕每日得供应五十块。 正是因为在酒楼卖得多,裴乐才对开点心铺子一事越来越有信心。 不过点心铺子说来话长,他暂时没提,取了一半的糕点和另一个小包袱:“我们先去三哥家一趟,先把东西送了再回来吃饭。” 裴向浩半个月前成亲,周夫郎不放心裴乐一个人回,若是几人一起回,来回铺子得歇业三天,因此就没有回村参加婚宴。 好在他们没有分家,裴伯远等人去了是一样的。 不过,裴乐还是多备了一份礼物。 除手套帽子外,裴乐单独准备了一对银镯子送给巧云。 巧云起初不肯收,推拉一番还是收下了。 裴乐也给裴向星带了两本书,和石头的不同,这样两人能换着看。 捧着珍贵的书籍,裴向星无比高兴:“谢谢小阿叔。” 她跑回房间,又立马跑出来,手里拿了两个木雕:“小阿叔,这两个小牛送给你。” 是她自己雕刻的,她家木料多,其中有比较软的木头,她闲着没事时便刻着玩,这两个她觉得刻得比较好。 裴乐也觉得刻得很像,便收下了。 天黑了,礼物都放下后,三人没有久留,回到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将府城中发生的事和年后打算都说了。 去府城时,家里总共给了六十两,裴乐先交回三十两,说等铺子挣了钱,再给家里。 裴伯远将幺弟存的十两金拿出来,道:“三十两就够了,程立进学宴那会儿,光是陈家就送了三十两的礼,真算起来还是家里占便宜。” “哪里占便宜了,这几年程立吃的用的不都是家里的。”裴乐心如明镜,“亲兄弟明算账,明年我至少再给家里五十两。” “若真算起明账,没有你家里的铺子开不起来,再者程立的免税田都给了我们,不一定是谁占便宜。” 看着面前神采自信的哥儿,裴伯远语气温和:“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你且先顾好自己,等挣了大钱再补贴家里不迟。” 第73章 过年 祭祖、清扫房屋、贴春联、炸果子蒸包子这些都是大年三十的事儿。 裴家祖先的坟远,在山上,一大早吃了饭裴乐就跟着两个哥哥去祭祖走回来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他看见自家门前有个女人在张望,便出声:“吴嫂子?” 姓吴的女人小跑到他面前,皲裂的手指攥了攥衣摆,神情有些踌躇尴尬:“乐哥儿我……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年你家程立还写不写对联。” 往年程立都会支摊写对联他卖得比镇上便宜写的字也好看,村里人都爱来这里买。 今年程立身份不一样了,村里都说他不会再写,就算写也会涨价吴嫂子心里也是这样想,可她家实在贫穷,今年男人做工时还受了伤,更是雪上加霜,买不起镇上的春联。 “今年不写了。”果然裴乐如此回复。 吴嫂子更加尴尬了:“这样啊……那我就回去了。” 今年只能不贴春联了。 “等等。”裴乐叫住她,“程立不写,但是我可以帮你写一副,只收红纸钱,只要你不嫌弃我字丑。” “不嫌弃咋可能嫌弃。”吴嫂子忙说。 前段时间裴向浩成亲,魏芝就买了很多红纸,没有用完剩下的正好可以写一副对联。 巧云回家把红纸拿来,在平滑的桌面上铺好,程立没有跟着去上坟,原在打扫屋子,听闻情况便来磨墨。 朱红英等人也来看热闹。 裴乐本就没怎么写过大字,被这么多人盯着,心情一下紧张起来:“程立,要不还是你来写吧。” 程立将笔递给他:“家里还有红纸,你若写不好我再写。” 得了这句话,裴乐心里安定了,提笔落字。 第78章 他识字三年多,时间不算长,但每日都在用心练字,因此字迹并不差,写字途中也没有出现差错,顺利将一副春联写好。 红纸钱巧云不收,裴乐没多推让,自己收下了,吴嫂子拿着春联,谢了好几遍才离开。 裴乐使唤石头帮他清洗毛笔,等其他人也各自做事去了,才对程立道:“我才发现写对联好难。” 最大的难点并不在于字迹好看与否,而是不能写错,但凡写错一点,整张纸都要作废。 “你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写得又好又快,真厉害。”裴乐由衷夸道。 闻言,程立半玩笑半认真:“若没有点本事,我哪里敢上门做哥哥的赘婿。” 裴乐道:“你长得好看,没有本事也能上门。” “我若没有本事,哥哥肯要我?”程立这句话说得轻,确保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裴乐看了看旁边人的脸,又看了看对方的身形,认真点头:“没有本事也要。” 没有本事,大不了日子辛苦点,只要人还是一样的品性,他就能接受。 “看来哥哥很好色。”程立垂眼,声音好似有些哀伤,“若是日后遇见比我颜色好的,哥哥会不会抛弃我。” 裴乐想了想:“不知道,目前还没有遇见比你长的好看的。” 程立心思一凝,声音低了些:“哥哥的意思是,有可能毁约抛弃我?” “不知道。” 程立不再说话。 见未婚夫似乎生气了,裴乐拉住对方的衣袖晃了晃,好声哄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就算遇见天仙,我也不会毁约。” 程立知道裴乐是在开玩笑,只不过他想要听对方亲口说不会毁约。 既然对方说了,他便不再假装生气 年三十事多,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被周夫郎分派了任务,各自忙碌起来。 * 初一也不得闲,吃过早食周夫郎就领着石头去邻居家串门拜年,邻居也来他们家,院子里的吉祥话和说笑声一直没停。 裴乐便不停地往外端瓜子和花生,看见关系近的,还会偷偷塞一块点心或是一颗糖。 约摸着快到巳时,他和程立套上驴车,带着备好的礼品前往镇上。 他们要去孙夫子和庄凌家拜年。 先去的孙夫子家,孙夫子原本就有些名气,今年出了两位高徒,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可谓是门庭若市。 这些人裴乐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大部分都来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询问府城的日子。 程立将成绩据实说了,挣钱过日子方面,裴乐瞒了一半,没提点心的事,只说开了家包子铺日日早起晚歇挣口饭吃。 “府城开销大,不比咱们镇上生活简单,读书就更费钱了。”五十多岁的张掌柜道,“你们若是觉得钱不够用,和我说一声,几十两几百两我都出得起。” 程立如今只是秀才,惠在自身。若是中了举,有了免除商税的资格,便能惠及他人。 张掌柜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因此想提前定下名额,出钱示好。 觉得程立能够中举的不止一个,张掌柜一说,立即就有几个人附和,说是也能出钱资助。 人情债不好还,程立一一谢绝。 “多谢诸位好意,小子心中感激不尽,但如今家里还供得起,日后若真有需要,我定会向诸位求助。” 他全都拒绝了,这些人心里虽遗憾,却也能接受结果,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此事便告一段落。 他们说话时,裴乐一边喝茶吃果子,一边注意着来往的人。 其中没有单行,孙仪也没有出现。 难道是他们俩人一块儿出去玩了? 喝完杯中茶水,裴乐二人起身告辞,快要走出大门时,裴乐忽然瞥见了孙仪的身影。 孙仪在闺房中,她将窗户开了半扇,正往外瞧。 既然在家里,为何不出来?难道是男客太多在避嫌? 裴乐这般想着,迈步朝孙仪走去。 对方也看见她了,不打个招呼不合适。 “孙姑娘,你怎么不出来玩。” “我爹娘让我反省,不让我出房门。”孙仪柔和地笑了笑,语气很平常。 裴乐微讶:“大过年的,为何要反省?” 孙仪道:“他们一直想让我和单行成亲,可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前几日擅自去了一趟单家,将事情说清楚了。” 这更令裴乐惊诧。 虽说他早就感觉到孙仪对单行似乎并无男女之情,又听见过单行自述纠结是否要定亲,但孙仪亲自将关系打散,还是令他意外。 单行家境富裕,样貌极佳,品行端方还有才华,怎么看都是当夫婿的好人选。 尤其在云隐镇,没有比他更出色的了。 知道面前这对人在想什么,孙仪解释道:“单行人才出众,没有不好的地方,只是我与他不相配,不想再耽搁他。” 依裴乐看来他们挺相配的,但孙仪这么决定了,其中必有道理。 他道:“若是不合适,早些说清也好,天下才俊不少,想必你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 孙仪又笑了笑:“承你吉言。” — 相较于孙家,庄家清静得离奇,一个旁的客人都没有。 庄凌解释说邻居已经来过了,又挽着裴乐的手臂笑道:“你们来得正好,我让厨娘做了四五道大菜,正愁一个人吃不完。” “那我们可算赶上了。”裴乐出发前,就和家里说了晌午可能不回去。 好几个月不见,裴乐很有些想念这个朋友,与庄凌说了好多话,皆是日常闲事。 “听起来你们在府城过得不错,我都开始向往了。” 裴乐道:“既是向往,何不前往府城做生意,府城比镇上可赚钱多了。” 他不知道庄凌有多少家底,但他攒的钱都够开铺子,庄凌只会多不会少。 “不瞒你说,我真有此意。”庄凌道,“我先前留在这里,是因为与章信有旧,他能照拂我一二,可年前我与他断交,留在这里便没什么益处了。” 才得知孙仪和单行断了,这边竟又断一个,裴乐一时无言,心道莫不是今年日子特殊,主“散”? 不过得知庄凌与章信断了来往,他倒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早该如此。 毕竟,这俩人不打算成亲,本就不会长久。 程立心中倒有些异样。 他先前听裴乐说,庄凌暂时不想成亲所以不公开关系,如今分开了倒没什么离奇,可“断交”,显然不是一般分开。 其中一定有故事,但庄凌没有主动说,他也不便询问。 吃过午食,又待了半个时辰,二人才驾车回家。 他们这里都是上午拜年,下午拜年会被视为对主人家不尊重,因此下午很清闲。 裴乐原打算和程立到处逛一逛,或是去马场玩,结果因为裴仲景和陈明照来了,陈明照今年准备下场,又是向程立讨教经验,又是讨教学问。程立不得闲,他只好陪着家里人一起打牌。 他们玩的是叶子戏,一种形似叶子的硬纸牌,上面刻着不同的图案和数字,四人一桌,手中的牌组成一定排列即为赢。 裴乐还是头一回上手玩,不大懂,原以为会输钱,不想稀里糊涂连赢了好几把。 赌博可恶,万不能沾染。 这道理大家都明白,因此规定无论大赢小赢,彩头都是一文。 赢的钱不多,可赢了就是让人开心,裴乐逐渐有了兴致,开始研究起来。 第74章 返回 又玩了一个时辰整场加起来,最终裴乐只赢了两文钱。 自从他认真玩之后,就再也没有赢过。 他将两文钱给了石头很想再来一把证明实力,但太阳要落山了。 “明天再玩。”周夫郎输了几文,将桌上剩下的几枚铜钱也给了石头,“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去做饭。” 擦桌子扫地交代给旁人,裴乐收好叶子牌余光瞥见程立终于从屋里出来。 程立也看见他走到他旁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你们聊得怎么样。”暖意从指尖传来,裴乐悄声问道,“他能考中吗。” “尚不能下定论。”程立道“秀才每年都是按照规定人数录取,若今年出众者多,考上的概率便会减小。” 裴乐:“那就是有希望。” 陈明照只比他大了一岁半,年龄尚轻,今年考不中也没什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裴乐换了话题:“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去地里看看吧。” 他想去看看自己和程立的地。 程立也想去看看,跟家里说了一声,二人便往地里走。 气候寒冷,连鸟雀都迁徙了粮食还未长出来,通往庄稼地的路上空无一人。 两人牵着手,裴乐说了叶子牌的事。 他叹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现在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第79章 “有些事就是这般玄妙,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去钓鱼,他怎么都钓不到,我学着他的样子用木棍和细线做了个鱼竿,立刻便有鱼上钩。” “后来我想在伙伴们面前出风头,用同样的方式钓鱼,却一条鱼都钓不到了。” 裴乐惊讶:“你竟会有想出风头的时候。” 虽然两个人年龄相同,程立还会管他叫“哥哥”,可实际上,程立一直表现得更像个兄长,行事十分稳重。 “那时候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只想博取关注。”程立想起从前,“我还偷过家里的鱼竿去钓鱼,不仅没有钓到,还将鱼竿弄丢了,挨了一顿揍。” 裴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程立,扛着自己身长好几倍的鱼竿,跑到河边钓鱼,钓了一会儿没有钓到,被外物吸引亦或是被伙伴叫走,再回来时鱼竿不见了,大惊失色…… 有趣又可爱。 “真想看看小时候的你长什么样子。”裴乐唇角微扬,随即想到什么,又收回笑意。 两人已走到自家田埂前,他们两个人的地是挨在一起的,都是中田。 寒天庄稼不肯长,才出了苗,往后日子还长,尚不能定论收成。 裴乐忽然道:“你若喜欢钓鱼,回家我让三哥帮忙做两个鱼竿,等空闲时便能一起去钓鱼。” 程立小时候就像所有小孩一样,天真,会犯错,想一出是一出。 后来改了性子,变成如今这样,恐怕是因为灾难。 灾难带走了他的亲人,他孤苦无依,自然得万事多考虑,变得稳重。 裴乐有点心疼地想。 “谈不上喜欢,只是小时候的一件趣事罢了,如今我更喜欢看书。” 裴乐便道:“那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一屋子的书。” “好。”程立眼中浮现出笑意,“我等夫郎挣大钱养我。” * 初二陈芳和陈明月也来了,拜过年后,下午一家子离开。 初三下了一场大雪,好在他们家有驴车,行路不算艰难。 转眼间到了初五。 这回裴伯远跟他们一起走,还有顾水水搭他们的顺风车,车厢中始终有四个人,裴乐不好和程立亲近。 不过人多说话热闹,一路上倒不算难捱。 回到租住的小院,因为只离开了几天,屋子里灰尘不多,简单收拾一番便可住人。 但由于次日包子铺就要开业,而且还要往酒楼供糕点,所以几人仍是忙碌到戌时将尽才上床休息。 次日半上午,裴乐和程立去广府拜年。 他们主要是给广思年拜年,可广思年尚未拥有小门,他们只能从正门进,便说是给知府大人和三少爷拜年。 原以为知府不会见他们,没想到门人将他们引到了正堂。 正堂中坐了约摸十个人,除广弘学外,都不算年轻。 令裴乐惊讶的是,其中竟有林北的夫君。 燕东坐在右侧靠近门的位置,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们。 裴乐也掩下情绪,将装着糕点的食盒交给下人,走到正中,说了一番新年祝福。 “过年同喜。”主位上的广瑞笑呵呵道,“你们今日来得巧,在座皆是我的同僚,我们正商量着晌午大吃一顿。” 言罢,又向其他人介绍两名布衣少年。 “这位是去年的案首程立,尚不足十六岁,年前的那首《石榴赋》也是出自他手。” 不止年轻,容貌竟也同样出众,在座官员看向程立的目光皆带着欣赏和惊艳。 “这位小哥儿是他的未婚夫郎,诬告法便是他提出来的。” 官员们的视线又转移到裴乐身上,这回有些人惊艳,有些人则是一闪而过的复杂或厌恶。 他们都是上位者,只论私,府内新律文对他们无益。 不过旋即,他们纷纷夸赞起来。 “知府大人当年也是十几岁便高中案首,此子颇有大人的几分风采。” “这小哥儿也不得了,不仅容貌俊俏,且心思玲珑,不是一般人呐。” “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裴乐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袖内掌心微收,面上佯装无事。 程立隔着袖子碰了碰未婚夫郎的手背,以做安抚。 广瑞看着这二人的动作,笑道:“大过年的,你们这些老滑头别吓小孩了,还是说说晌午吃什么吧。” 闻言,程立作了个揖,出声道:“诸位大人慢议,学生和乐哥儿对吃食方面研究不深,先行告退。” 广瑞摆了摆手,放他们走了。 待到两人离开视线,广瑞才收了笑道:“你们觉得此子如何,可堪大用?” 同知说:“我看过《石榴赋》,文思艳绝,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人所写。” 通判道:“他才十六岁,虽有文采,可观其衣着,想必见识不广,行事如何无法定论。” 其余人也各执己见,广瑞道:“我欲收他为义子。” 程立能够高中案首,足见头脑,家境贫寒,更方便他施以援手,收买人心。 — 另一边,直至走进广思年所住的院子,裴乐心里才松了口气。 广思年还不知道他们去过主院,看见他们只觉得高兴,迎上前挽住裴乐的手臂:“乐哥儿,母亲说明日便请工匠来给我造门,预计两日就能弄好,以后你再来找我,就可以直接敲门了。” “我也能经常去找你玩。” “那太好了,恭喜你。”裴乐真心祝贺。 侍哥儿端来茶水点心瓜果等,三人落座,裴乐说了方才去过主院一事。 “给你带的糕点也被人拿走了。” “无妨,我可以去找他们要。”广思年顿了顿,没有忍住好奇,压低声音,“父亲跟你们说了什么?” 裴乐心里正想不明白知府的意思,闻言如实道:“没说什么,只向那些大人们介绍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他既然介绍了你们,一定有用意,可惜我猜不出来。” 见裴乐眼里掠过失望,广思年又道:“但既然大哥也在,想必他能知道用意,我找机会帮你们问他,然后告诉你们。” 裴乐眼睛一亮,忙道:“多谢三少爷。” 听见称呼,广思年蹙了蹙眉:“乐哥儿,你可以叫我名字的。” 两人地位相差过大,裴乐默了一瞬才试探道:“年哥儿?” “嗯。”广思年应声,“我们说点别的吧,你一直说要开点心铺子,如今都过年了,铺子也该开起来了吧。” 裴乐点头:“正准备明日去找牙人。” “找牙人应该很贵。”广思年说,“官府去年查账时,收了一批抵押铺子,准备开年便宜卖出去,刚好我能出门了,你不若再等两天,我先带你去看看那些抵押铺子。” 知道对方是好意,裴乐有些尴尬道:“三……年哥儿,我们银钱有限,恐怕买不起铺子。” “你们有多少?” “二百两银子。” 没想到他们还是这么穷,广思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借给你们三百两,再找大哥借一些,应该就够了。” 程立突然出声:“三少爷慷慨,可大少爷与我们并无交集,恐怕不好找他借钱。” “不会的,抵押铺子一事还是他告诉我的,他也喜欢吃你们家的点心,肯定会帮忙。” 程立眸色微动,道:“多谢两位少爷的好意,但大几百两银子对我们而言实在太多,债务压在心里不好受,我们还是想先租铺子。” 裴乐也是这般想的,再者,广弘学在这件事上主动帮他们,他心里隐约觉得古怪。 他们不愿接受帮助,广思年只好作罢。 说着闲话,很快到了晌午,丫鬟来通知他们前往主院用饭。 裴乐是不想留在这里吃饭的,但这是知府的意思,他作为平民百姓,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75章 疑惑 因为宾客多堂内摆了两张圆桌,用屏风隔开。 程立被安排与知府同桌,广弘学和广汪生反而与女人哥儿一桌。 裴乐坐在徐丹清与广思年之间对面是广弘学。 “这是自家酿的樱桃酒,少饮不伤身,乐哥儿要不要尝一杯?”徐丹清柔声问他。 裴乐想起上回在食馆中,自己偷偷喝的那口酒滋味很不好,他摇头:“多谢夫人好意但我不饮酒。” “不饮酒是个好习惯。”徐丹清温和笑了一声示意侍女将酒壶拿走,继而道,“既然不喝酒,那就吃菜吧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她先动了筷子,其他人才陆续夹菜。 一桌子肉菜多素菜少,猪牛羊鸡鱼都有,烹饪得色香味俱全裴乐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屏风不知是什么做的,隔音得很,他只能听见隔壁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了什么,以至于他心中担忧。 “乐哥儿可是担心程秀才?”广弘学忽然出声道“你且放心,我爹只是爱惜人才,看程秀才文章出众想与他探讨一番,不会为难他。” 第80章 “大少爷误会了,我没有担心他。”裴乐脑筋转得很快,否认道,“我知晓大人和善,不会为难百姓,只是我头一回面对这般好的席面,有些不忍动筷,这才吃得慢,让您误会了。” “原是如此。”广弘学笑笑,“你若喜欢这些,我让厨房再做一份,用食盒装起来,你走时可带上。” 广汪生阴阳道:“大哥,人家有未婚夫,你如此殷勤恐怕会引人误会,到时候爹也让你闭门思过。” 广弘学收起笑:“裴乐是客人,我这是待客之道,你若连这都不懂,今年就不必参加科考了,多在屋子里读读书吧。” “大哥读书多,如今不也就是个秀才。” “你连秀才都考不中,可见你平日里多么放纵。” 兄弟俩吵起来,裴乐身为外人,自然一句话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埋头吃饭。 徐丹清敲了敲桌面,冷脸发话道:“你们俩若要斗嘴离桌去吵,我们还要吃饭。” 二人这才停息战火。 * 裴乐这桌散场约摸半个时辰后,知府那桌才散。 “程立。”看见书生走进院子,裴乐立即跑过去,还没有来得及再次开口,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 不重,但不好闻,想必也不好喝。 “我没事,大人只问了些学业上的问题。”程立主动道,“你不用担心。” 裴乐道:“你喝酒了。” “喝了几杯。” 裴乐注意到未婚夫脸颊浮红,声音变低哑了一点,眼皮动了几下,似乎不太好受。 他担心程立是喝醉了,于是转头跟广思年告辞,握住程立的手往外走。 果然,相携着才走出广府,裴乐就听见耳边很轻的一声“哥哥”。 “我好像喝醉了。”程立闭了闭眼,原地站住。 裴乐扶住他:“还能走路吗,若是不能就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找辆车。” 程立点头:“找辆车吧。” 看来醉得不轻。 裴乐心里有些埋怨,程立不会主动要酒喝,一定是同桌的那群老男人灌他酒了。 个个都是官,就知道欺负他们这些老百姓。 才这样想罢,一辆马车停到身边,燕东掀开车帘:“上车,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多谢大人。”裴乐眼前一亮,心道还是有好心人的,也不全是坏官。 他先扶着程立上车,然后自己才上去。 车厢宽大,内置两排木板,燕东坐一边,他和程立坐在另一边。 燕东身上也有些酒味,但他大抵习惯了喝酒,没有半分醉态。 他不说话,裴乐也没有搭话,三人一路沉默着回到玉河巷子。 裴乐和程立下车后,还是从侧院的院门进去。 程立回屋休息,裴乐一边烧开水,一边和大哥阿嫂说了广府中发生的事。 夫夫二人都是农户,当了半辈子农民,遇见这等事,也是束手无策,不明白知府大人是什么意思。 “既然请你们吃饭,又让你们好生生回来了,应当没有恶意。”周夫郎往好处想。 裴伯远道:“也可能是因为过年,单纯留你们吃一顿饭。” “可能是这样。”水烧开了,裴乐将壶拎起来,“你们去午睡吧,我给程立送杯水。” 裴伯远:“我来送。” 见汉子这般没眼色,周夫郎拍了他一下:“乐哥儿辛辛苦苦烧的水,你怎么能抢功劳,就让他去送。” 闻言,裴伯远才反应过来,没有“抢功劳”。 家里有烧过的熟水,但都是早上烧的,这会儿变凉了。 裴乐拿了个大茶杯,将刚烧开的和凉的掺在一起,摸着温热,自己先喝了一口确定适合入口,才端着水进房间。 程立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躺在床上,而是在写字。 “你不是喝醉了吗。”裴乐挑眉,以为对方骗他。 程立道:“醉得不厉害。” 他接过裴乐手中的茶杯,一气喝尽了,这才解释道:“我怕自己醒酒后将重要的事情遗忘,因此先记下来。” 裴乐看向纸张,上面零碎写着“籍贯”“裴家”“职位”等。 裴乐乍然明白:“这是知府问你的问题?” “嗯。”程立一边回忆一边书写,“在广府我怕隔墙有耳,没有对你说实话。” 裴乐理解:“你继续写吧,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很快倒水回来,程立恰好停笔。 裴乐拿起微黄的纸张,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知府问了程立的身世背景,学业情况,经济情况,还有关于裴家的很多事。 根据纸上所记,程立全都是据实回答的。 毕竟这些事都不算秘密,知府若想打探十分容易,也没有瞒着对方的必要。 只是,可以让对方知晓是一回事,对方问的这般详细,又是另一回事。 看纸上所写的关键字,裴乐猜测知府是想让程立担任公职。 府学作为官学,优良者的确有进官府就职的机会。 可普通的公职,知府有必要亲自询问吗? 第76章 敌意 转天晌午四人一同前往牙行。 说明来意后,牙人表示手头就有两个合适的,可以立即带他们去看。 一处在聚春路铺内约摸一丈宽两丈长,由砖石砌成,地面铺着平滑的石板,后设小院小院只有铺内一半大小,但有水井。 另一处在聚秋路也铺着石板但铺面小了一半,且没有井,只能在家做好后运过来卖。 “聚春路一个月九两,聚秋路一个月五两若按年就只算十个月的租金。”猴腮的牙人压低声音,仿佛讲机密似的,“这可都是好铺面,年假前才交过来,你们是赶巧问得早若是再晚几天恐怕就没有了。” 知道这都是故弄玄虚的话术,裴乐听着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倒是没有表露出来。 他问道:“就只有这两处了吗?” 猴腮回道:“只有这两处。咱们牙行只选好铺子出租,因此紧俏得很,基本收到手不出半个月就租出去了。” “聚春路租金太贵院子也太小,聚秋路就更小了。”裴伯远皱眉,“若只有这两处我们还得再去找别的牙行看看。” “别的牙行绝没有比我们合适的,我们可是府城最大的牙行。”猴腮语调忽然拔高了些,“你们若非要找别人,等找不到合适的再回来问,铺子可就不一定在了。” 裴乐租有一家包子铺,知道一点铺面的行情,知道牙人报的价格虚高,又听见对方这样“威胁”,他心里泛起些不快。 裴乐:“不在就不在,本就是看不上这两个铺面,才要找别的。” 猴腮眼底闪过蔑视,嗤道:“哟,小哥儿真硬气,那你们找别人去吧。” 又说:“实话告诉你,我手头不是没有别的铺面,又大又好的铺子多得是,可你们有那个钱吗。” 闻言,裴乐心里顿时升起火气:“有没有都不会找你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乡下人就知道骂人,骂一百句也换不来银子,换不来好铺面。”猴腮奚落罢,胳膊夹住记事本,趾高气昂地走了。 裴乐心里火气更盛:“他这人怎么这样啊,莫名其妙地嘲讽我们。” “可能他在别处受了气,觉得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好欺负。”周夫郎道。 裴乐后悔了:“真不该放他走的,该打他一顿。” 裴伯远皱眉:“你是个哥儿,怎么能动不动就想着打人。” “哥儿怎么了,哥儿和打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裴乐不爱听这话,理论道,“若是汉子就能打人,大哥你是个汉子,你帮我揍他。” 裴伯远自然不可能去与人动手,只是几句不好听的话罢了,不值当动武。 “不值当就不值当,偏要提什么哥儿汉子。”裴乐说。 裴伯远看了看幺弟,又看了看程立,没有说出话来。 村里人总是说哥儿如何如何,他听多了,才下意识那般说。再者,哥儿与汉子确有不同,程立文质彬彬的,他怕裴乐表现得凶横,会招致汉子不喜,留下隐患。 * 换了一家牙行,这家牙行小一些,但招待他们的牙人看起来老实很多。巧合的是,这位牙人所说的铺子,也有聚春路那处。 牙人报价月租五两,一年五十两。 聚春路这处并不比包子铺大,包子铺的地面也铺着砖石,因此五十两肯定不行。 裴伯远跟牙人讲价,最终讲到了一年三十三两。 签定契约,银钱称量交付,铺子便是他们的了。 接下来便是请匠人装修,每日由裴伯远看着,其中不必细说。 府学初九开学,学内只有一样变动。 那便是甲课室添了名学生——知府嫡子广弘学。 通常府学只有六月会新招收一批学生,但广弘学并不算走后门,只因他前两年就在甲课室念书,且两年都是学内头名。 第81章 去年他本该参加乡试,却在骑马时遭遇意外,马被绊倒,他左臂折了,只能在家养伤。 夫子介绍广弘学,讲到此事,叮嘱课室内众人:“乡试乃人生大事,务必小心谨慎,不止乡试前夕,平日里也要注意举动,莫要因一时失误而悔恨终身。” 众人皆应声表示记下了,随后夫子发下试题,一上午便在答题中度过。 晌午程立正要和单行、沈以廉一起前往食堂,广弘学忽然走过来,询问是否能一同用饭。 三人自然不可能拒绝。 “那他说了什么?” 傍晚回到家后,程立说起学内的事,裴乐追问道。 程立道:“没说什么,只问了一些学内的事。” “那还好。”裴乐松了口气,“他只要不找麻烦就好。” 冬日白昼短,两人点着油灯在说话。 昏黄的油灯下,哥儿本就光洁的皮肤显得更加细腻,眼瞳清透明亮,两颊微红,是被冷空气冻的。 程立盯着未婚夫郎看了几息,忽然道:“若是他找我的麻烦呢?” “那就很糟了,他爹是知府,我们家只是平民,想要对付他很难。” 裴乐回答完,看见面前的书生笑了,是很舒心的笑容。 他蹙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立收起笑意。 裴乐追问:“到底笑什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我只是觉得高兴。”程立道,“知府家权势那般大,我若真的被他们找麻烦,一般人只会想远离我以免被波及,你却想要对付他们,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我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找到了你这般好的夫郎。” 乍然听见这样一番话,裴乐压了一下想要上扬的嘴角,道:“我跟你有婚约,当然要站在你这边。” “我若出了事,你肯定也会站在我这边。” 想不到裴乐对自己有如此信任,程立心里动容,闪过一丝忏愧。 他方才问出麻烦问题,是因为他对广弘学有敌意。 广弘学今日的确只问了读书上的事,且在学内名声很好,可他心里却隐有不安。 这不安不算毫无根据,广瑞心思叵测,广弘学身为他的儿子,自然不简单。 这样说起来好像和裴乐没什么关系,可他方才就是神使鬼差问了那么一句。 * 入春当天下了雨,春雨细如丝,裴乐想起程立没有带伞,便带着伞去府学接程立。 他去得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散学。 书生们陆陆续续从府学出来,大部分都没有带伞,用衣袖护着书或是遮着脑袋,脚步都很快。 裴乐眼神好,很快便在人群中发现了程立。 程立也用衣袖护着书籍,和单行一道往外走。 裴乐挪了下位置,将伞面举高,好让自己更加显眼。 程立果然马上看见了他,远远对他露出一道笑,走得更快了。 裴乐正要回以一笑,视线中又出现了广弘学。 广弘学几乎走到门口了,只不过方才裴乐心里只有程立,没有注意到其他人。 广弘学同样没有带伞,抱着书走到裴乐面前,温声道:“乐哥儿,可是在等程立?” “嗯。”裴乐点头。 广弘学看了看路面:“下雨泥泞,走回去不方便,我送你们吧。” 话音刚落,广府的小厮便举着伞跑过来,给广弘学遮着雨。 程立和单行也走到跟前。 程立一只手接过裴乐手中的伞,挡住风口:“多谢广兄好意,但雨天暗得快,广兄还是早些回家吧,我们自会租一辆车。” 广弘学微愣,旋即笑道:“租车固然方便,只是我看乐哥儿专程带伞来接你,鞋子又沾了泥,看样子是走过来的,才以为你们又要走回去。” 裴乐不由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棉鞋,确实沾了泥,但不多,他方才还找了块石板刮掉鞋底的泥,这会儿看着还算干净。 裴乐道:“我走过来时才下雨,路面没有那么湿,再者离得近,才想省钱不租车。” “原是如此。”广弘学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广弘学和举伞小厮离开。 单行打算住在宿舍,这会儿是出来觅食的,也离开了。 程立将伞往裴乐方向移了一些,二人一道往候车亭走。 府城繁华,有许多马车驴车可租,按照距离算钱,通常等候在候车亭。 雨天候车亭的车辆格外多,两人为省钱,租了一辆驴车。 坐进车厢,裴乐才说:“早知道我该先回家套车再来接你,我嫌麻烦就没有回去。” 他是从包子铺过来的,走回家也要湿一回鞋,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坐车回去也是一样的。”程立想到广弘学方才那些话,眸色微敛。 一般汉子哪会盯着哥儿的鞋看,广弘学不仅看了,还说了出来。 定是别有用心。 程立看了看挨着自己坐的哥儿,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正看着外面的雨幕,眸色一如既往。 “乐哥儿。”程立道,“今日夫子说官府有两个整理文书的公职,每日散学后做一个时辰,旬假如府学,月俸一两,给了我和沈以廉。” 开学小考,只有他和沈以廉、广弘学三人拿到了甲等。 广弘学说自己要避嫌,职位便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可以不去吗。”裴乐问。 程立道:“你不想我去?” 每日一个时辰,一个月共有一两银子,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是很好的活计,可对于廪生而言,只能算少。 但若是有担任公职的经验,待到中举后,地方需要补官,便会优先考虑。 若是能中进士,有公职经验也更容易谋得好官职。 “不想。”裴乐看向身边人,低声道,“我总觉得广家在预谋什么,你去了可能会有危险。” 这一点,程立考虑过了:“躲着不是办法,再者,若广家真要对我们做什么,以我们的能力是躲不过去的。” 以知府的权势,莫说是为难他们,就算是将他们灭门了,也能处理得风平浪静。 譬如邓家,邓间母子三人,去年在牢里待了不足半月便畏罪自杀了,府内却没什么人讨论这件事。 见裴乐抿着唇不吭声,程立语调高了些,故作轻松道:“乐乐,我好歹是去年的案首,少年才俊,兴许知府大人只是赏识我呢。” “好吧。”裴乐心里叹了口气,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些。” * 裴乐原打算在点心铺子装修好之前去一趟广府,不想他还没有去,广思年就先来找他了。 彼时裴乐在包子铺,早上的忙碌刚过,他才洗了手,和周夫郎各盛了一碗粥吃,就看见了广思年。 还有祥哥儿和广思年的阿爹蒋康。 “我们今日打算去马场玩,你要不要一起?”广思年询问他。 裴乐点头:“等我吃完这碗粥。” 周夫郎面对这些“大人物”有些局促,站起来道:“蒋夫郎,三少爷,祥哥儿,你们要不要喝点什么?” 广思年三人是吃过饭才来的,不过吃碗粥的余量还是有的。 广思年见这包子铺虽小,却处处都很干净,好奇铺子里食物的味道,便说:“我们自己盛吧。” 祥哥儿主动去拿碗,问过两位主子想吃什么,盛了三个半碗。 “阿嫂卤的鸡蛋也好吃。”裴乐推荐道,“我给你们一人拿一个吧。” 广思年点头:“好啊。” 正好还剩三个卤蛋,这些鸡蛋都在茶卤水里浸泡过一整夜,剥开后可以看见卤纹,吃起来十分入味,咸淡适宜。 “好吃。”广思年眼睛一亮,“比我们府中做的好吃,他们做的蛋黄都没有味道。” “泡久一些就会有味道了。”裴乐道,“若是时间不够,那就多炖一会儿。” 广思年咽下口中的鸡蛋:“那我回去后跟他们说一声。” 约摸一刻钟后,裴乐吃饱了,他看了看蒋康,又看向周夫郎:“阿嫂,你想不想骑马,和我们一起去吧。” 周夫郎下意识推拒:“算了吧,我不会骑,而且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不想做那么冒险的事。” 裴乐道:“哪里老了,你看起来还很年轻,而且马和驴没什么区别,骑马比赶驴车简单多了。” “可包子还没有卖完。”周夫郎说。 广思年道:“那等包子卖完了再去,或者让祥哥儿留下。” “哪能让你们帮忙,我自己看着就行了,你们去玩吧。”周夫郎还是摇头。 他不愿意去,裴乐只好自己和广思年等人走了。 第77章 糕坊 上午在马场玩过晌午几人一同去了四海楼。 四海楼也就是广思年所管理的酒楼,分为两层,一层大堂二层包厢装修得雅致,餐桌之间相隔较远,一层几乎坐满了人。 第82章 裴乐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桌面上有自己家做的点心心情不由得明媚。 进了二楼包厢,每人点两样菜裴乐点了松鼠鳜鱼和五宝鲜蔬。 松鼠鳜鱼裴乐只在书上看到过待到菜肴上桌后,果然金黄漂亮,宛如工艺品一般,让人舍不得动筷。 相比之下五宝鲜蔬便平平无奇了,只是五种时蔬清炒,味道虽好,可想到售价那么昂贵,一盘就要八十八文裴乐不禁肉疼。 包子铺里卖十文的枣糕,在这里一块被切成八块摆做一盘,售价也是八十八文。 裴乐不禁想,若是自己开了点心铺子,名声宣传出去后卖得比这里便宜那么多,会不会影响这里的生意。 “不会的。”广思年道,“酒楼就是比别处贵来这里吃饭的人都知道。” “那他们为何还要来这里吃饭?”裴乐想不通。 广思年道:“他们通常谈生意请客来这里吃,这里环境好,能够彰显对客人的重视。” 裴乐还是不能理解。 彰显重视,就要花钱当冤大头吗? 不过这里确实环境好,听不见隔壁包厢的声音,从窗户往外看,能够看见房屋、行人还有远处的湖泊。 裴乐吃着松鼠鳜鱼,原本措词好的话随着酸甜可口的鱼肉一同咽了下去。 他原想着这两天让酒楼帮忙免费给顾客送点心,宣传一下新铺子。 可酒楼一份枣糕就卖八十八文,若要免费送,他每份还要再倒贴七十八文,这哪里给得起。 还是自己想想铺子开业后,如何做活动吧。 * 傍晚回到家,裴乐下意识找寻程立,没有找到人,这才想起,从今日起,程立开始在官府做事了。 “这天都黑了。”周夫郎坐在院里,一边用布擦着鸡蛋,一边道,“等会儿让你大哥去接程立。” 裴乐点了点头,拿了块干净布,蹲下一起擦鸡蛋。 他跟大哥阿嫂说了酒楼里的物价,两人也纷纷惊叹。 “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有钱人都是傻子不成。” “兴许是咱们太穷了,等有钱了之后就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了。”裴乐这般说着,心里仍是难以理解。 晚上裴伯远将程立接回来,在院子里烤酥饼时,裴乐又和程立说了此事。 程立道:“那些人赚得太多,八十八文在我们看来很昂贵,在他们眼里却如同毫毛,花费毫毛换来赚大钱的机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乐恍然大悟,四海楼的环境比普通的食馆要好,这些好在他看来不值那么多钱,因为对他而言,那些环境就只能看。 但对于那些权贵富商权而言,更好的环境是真的能换来大利益。 “你好聪明。”裴乐感叹道,“我完全想不到这一层。” 不知想到什么,程立眸色闪烁了一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是小时候听人说的吗。”裴乐听程立说过一些小时候的事,对方原本家境不俗。 “嗯。”程立点头,“我有一个亲戚是富商,他对我爹说过这些。” “那你也很聪明,小时候的事都能记的这么清楚。” 程立淡笑了一下,往炉内添了根柴,没有再说小时候的事。 他记得清楚,一方面是因为记忆力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富商亲戚要带他父亲做生意,是一桩赚大钱但坑百姓的事,父亲拒绝了,并劝对方也不要做,此后他家便没有了富商亲戚。 裴伯远问程立今日在官府感触如何,程立便将官府的见闻说了。 其实是比较无聊的,他和沈以廉去了之后,书吏就给他们拿来了很多文书,随后一直在教他们如何看,如何处理。 “听起来这些文书都很重要,若是弄丢了,是不是要蹲大牢?”裴乐问。 程立摇头:“不会,能够交给我们的文书没有那么重要。” 裴乐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怕有人故意窃取文书,然后栽赃在程立头上。 * 正月十五当天,点心铺子终于开业了。 裴乐起了个大早,亲自爬梯子挂上红灯笼,又用布擦了擦牌匾。 牌匾上是“乐福糕坊”,是程立帮他取的店名,字也是程立写的,门口还挂了一副相应的对联。 铺子内挂的价格牌是他自己写的,如今他的字练出来了,看着也是板板正正的,不会丢脸。 糕坊和包子铺类似,也是后面做厨房,糕点蜜饯摆在前面卖。 不同的是,包子铺那边有桌椅,糕坊没有,但陈列糕点所用的木桌更大。 因为糕点铺都是开一整天,什么不够现做补足即可,再者手艺不能轻易外传,所以暂时只请了两名帮工,一个烧火,一个劈柴做杂事。 包子铺那边又招了一个人,还有裴伯远看着,不用操心。 临近巳时,鞭炮声响。 “好吃的糕点!蜜饯!饮子!” “开业有优惠,满十五文减五文,满三十文减十文……” 裴乐和顾水水两人吆喝起来。 ——今天过节,顾水水休沐,知道好友开业,自然过来帮忙。 不止有他,还有广思年、单行、沈以廉也来了,但这些人好面子不肯当街叫卖,只在旁边站着。 节日里大家更愿意花钱买些糕点,又见铺子前全是俊俏的哥儿汉子,木板上写明了价格不怕被坑,便大胆挑选起来。 客人多,好在帮忙的也多,个个都会算账,一时间倒是不乱。 不到晌午,准备好的糕点便售卖空了。 开业头一天自然不可能关门,正好裴伯远来了,周夫郎便说他们夫夫两个在铺子里干活,让裴乐程立带其他人去馆子里吃饭。 裴乐应下,又从铺子里拿了个食盒:“那我们就去了,等会儿把饭菜给你们带回来。” “好,随便带一点就行了,我吃的不多。”周夫郎一上午都在厨房,一直闻着香味,闻都闻饱了。 裴乐明白对方的意思,再度应下,和其他人一同往食馆走。 上回在四海楼是广思年请他吃饭,今日他和程立请客,自然去不起四海楼。 他们选择了府学附近的张家食馆。 张家食馆也是两层,他们去了二层包厢,点了十道菜两道汤。 米饭馒头则是各人按各人的量的点。 广思年道:“乐哥儿,你们也该租个两层的铺面,这样能够让人去二楼吃点心,会更有名气,可以卖得更多更贵。” “我想过租两层的,可是太贵了,若是能顺利经营还好,若是不能,我赚的钱可就要全部亏进去了。”裴乐解释道,“我家底薄,实在是亏不起。” 若租大铺面,不仅铺子租金贵,需要的人手也多,教旁人做糕点他不放心,若是找亲戚或者信得过的熟人,又得安排住处,又是一笔钱。 他精打细算过,才打算租个小铺子,稳扎稳打的来。 单行说稳着来很好,沈以廉也附和。 几人说着话吃着饭,裴乐余光往窗外随意瞥了一眼,不想竟看见了熟人。 ——庄凌。 庄凌独自一人,正好走到食馆下面,裴乐动作微顿,犹豫着要不要喊人,就看见对方进了医馆。 生病了吗? 如今天气寒冷,若是不注意的确容易感染风寒。 思及此,裴乐继续吃饭,准备明日再去探望庄凌。 左右庄凌看起来很正常,应当病得不重。 再者,他跟庄凌说过住处和包子铺的地址,庄凌来了却不找他,想必有别的事要办。 * 十五灯节热闹,糕坊晚上也还开着。 厨房的火熄了,伙计们都下工回家了,眼瞅着买的人不多,剩的糕点饮子也不多了,周夫郎道:“乐哥儿你们去玩吧,我跟你大哥守着店就行。” 外头街景繁华热闹,到底是年龄小,玩心占了上风,裴乐眼睛弯弯:“那我们就去玩了,等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说罢,他拉着程立的手腕朝广场方向去。 正月十五比大年三十还热闹,广场正中有舞龙舞狮、杂耍等表演,四周皆是摊贩,售卖着各类吃食玩具。 正涛府本就是好地域,少有灾害,这几年府内风调雨顺,大家日子都过得舒心,愿意花钱,每个摊位前都有人,看免费杂耍的更是人挤人。 许是因为人多挡住了寒风,在广场上竟不觉得冷,两人的衣袖叠在一起,袖下牵着手,更是手暖心暖。 裴乐看了看四下,道:“早知道这么热闹,我们也该把糕点拿过来卖。” 见他还想着生意经,程立顺着话茬道:“今日在铺子里也能卖完,下回过节再提前来占位置。” 裴乐点头,眼睛从四周摊贩所售物品上一一扫过,还是决定先看表演。 长身红须龙由几十人举着,龙头做得威武霸气,盘旋、舞动,几十人配合得极佳,远看好似活物一般,叫人目不转睛。 第83章 裴乐连声叫好,心想府城就是阔气,乡下他只看过一回舞龙,那些汉子虽也配合得好,可龙做的却很粗糙,比不得府城精细,也做不得这般多的花样动作。 舞龙罢,一名青袍中年汉子走上台,高声问道:“舞龙好不好看?” “好看!”群众皆喜气回应。 青袍汉子也面带喜气,笑呵呵道:“元宵节就是要看舞龙吃元宵,喝暖酒,说到暖酒,王举人新作了一首诗……” 这汉子看着体型寻常,声音却如钟鼓,传声极远,裴乐站在外围也能一字不差地听清楚。 他心想,这王举人好接地气,诗意直白,一点也不文绉绉,又朗朗上口。 才这般想完,就听见中年汉子继续说:“这诗中所说的梨花酒出自杏儿街的胡家酒庄,胡家酒庄的酒……堪称一绝,胡老板亦为人忠厚,方才的舞龙便是胡老板请诸位免费观看的,诸位说胡家酒庄的酒好不好?” 他才说了舞龙是胡老板出钱,今日又是喜节,百姓们要么不应声,应声的必然说好。 听着周遭的“好”声,裴乐乍然明白过来,这是在给胡家酒庄做广告。 竟还能这般宣传,今日之前,他全然没有想过,也没有见过。 裴乐捏了捏身边人的掌心:“程立,你说请这样的舞龙队得多少银子?” 舞龙得几十人配合,那么大的龙又得耗费许多布,细细缝制,不肖想便是一笔大数目。 “二百两。”程立还未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裴乐往旁边看去,看见了广弘学。 广弘学穿着一身周正的月白衣袍,戴了顶绒帽,就站在裴乐身后三尺处:“舞龙队,写诗费,加之交与官府的费用,至少得二百两。” “好贵。”裴乐下意识说。 广弘学笑道:“若是铺子大能收回成本,便不算贵。” 说罢,他忽然从身后拿出一盏精巧的七彩琉璃灯,递出去:“我才知你今日新铺子开张,未能备礼,恰逢此时遇见,又从旁处得了这盏灯笼,若你不嫌弃,我便借花献佛了。” 裴乐平日里见过的灯笼都是纸糊的,头一回见到琉璃灯,又这般精致漂亮,心知一定昂贵,遂婉拒道:“广公子,你太客气了,今日年哥儿已经来帮过我的忙,送了一份礼,我不能再收你的礼。” “年哥儿送的是他那一份,这一份是我自己想送给你。”广弘学看着他,“你既能收他的礼,为何不能收下我的。” 裴乐心里闪过一抹怪异,还没等他思虑明白,旁边的程立开口道:“广兄,乐哥儿是我的未婚夫郎,我今日正打算送他一盏灯,你若先送了,可就夺了我这未婚夫的风头。” 闻言,广弘学并未收回手:“若是价高便能夺走你的风头,可见你在乐哥儿眼里并未唯一,既然不是唯一,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单单拒我有何用处,若你是唯一,又何苦惧我。” 什么唯一不唯一,听得裴乐脑袋疼,他道:“广公子,你快把这盏灯拿走吧,我不会收的。” “为何?”广弘学问。 裴乐道:“人情往来讲究相互,我还不起贵礼,自然不能收你的礼。” 广弘学道:“我不需要你还礼。” “那我也不能收。”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琉璃灯珍贵,怎可能随手予人,给了他,自然是要求回报的。 裴乐无论如何不愿意收下,广弘学只得作罢,转身往别处去了。 眼见琉璃灯远了,裴乐看向身边人,只见程立微敛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唯一的。” 程立回神,看向哥儿。 裴乐又说了一遍:“你是唯一的,不要多想了,哪怕不送我灯笼,我也觉得高兴,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程立微诧。 裴乐道:“以前不知道,方才看出来了。” 不知为何,广弘学对他起了意。对他献殷勤,无非是想让他做后院中的一员,差些就如同广汪生的那些丫鬟侍哥儿一般,好些则如同广思年的阿爹。 裴乐心里明镜一般,知道不管哪一种都是被关在院子里不得自由。他自在惯了,又有吃有喝有事业,哪怕没有未婚夫,也接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更何况我还和你有婚约,所以你放心好了,我跟他绝不会有什么的。” “我不是疑你。”程立心里动容,但还是要把话说明白,“我是担心他做出不轨之事。” 裴乐道:“我知道他的意图,自然会小心的。” 第78章 灯节 话都说开了两人相视一笑,没再议论此事,继续闲逛起来。 因是灯节除却吃喝,附近卖灯笼的最多,猜灯谜的也多。 还有灯谜大赛,是几名商户连同官府共同举办的准备了千余谜题,随机抽取交一文钱便可上台猜谜。 连中十个得一支笔二十个得一盏灯笼,错一个或十息内答不上来则下台。 最终连中最多者,还可再得一副文房四宝,以及纹银十两。 还可两两上台互相出谜答不上来则下台,胜者继续迎战,连胜三人即可得一支笔,五人一盏灯笼,最终连胜最多者同样得文房四宝及十两银。 抬头瞅了瞅架子上挂着的各式灯笼,裴乐有了心仪的,便排队交了一文钱上台。 他选的是互相出谜。 谜语自小接触,民间谜底为花生、手指的谜题耳熟能详,裴乐以为人人都知道可方才台下看时,他看见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竟答不出“花生”。 裴乐脑筋何等活泛,当即便明白了他们这些农户个个都种过花生,府城的富贵人家却连花生壳都没见过,自然答不上来。 于是,他每对战一人便先观其衣着体态,揣测对方的经历,然后再“对症出谜”,这招屡试不爽,很快连胜五人。 他不贪多,选了灯笼就主动下台,将圆滚滚的灯笼递给程立。 “送给我的?” 裴乐点头,又说:“我想要那个绿色的方形灯笼。” 是一个孔雀绿,四角似屋檐的方灯,瞧着十分雅致。 程立又将滚灯交给裴乐帮忙提着,上台答题。 他记忆力好,又是寒门出身,无论农经、典故、词语皆烂熟于心,那边报出谜题,他便能说出答案,二十题快速答完。 “可要再答?如今猜谜最多之人,共猜了一百三十三道。”主持人询问。 程立点头,主持人便再次抽题。 题库是重复利用的,抽完之后会再放回原位,有时主持人忘记了,会对同一人念出同样的一道题,全凭运气。 程立没有被问到重复的题,总共答了二百道。 底下的人皆是纳罕,言他少年机敏。 “我知道他。”裴乐听见旁边的汉子说,“他叫程立,是去年的案首,文章诗词都写的好,我家老爷还请他写过祝寿词。” 裴乐知道,程立不再做西席后,常常接散活儿,给人写祝寿词、对联,或是收了钱去宴会撑场面,这些他都做。 “原来他就是程立,果然好年轻好风采,我也听说过他,他去年太出风头了,年底连着三场文宴第一,把那些举人都给压下去了,如今请他比请个举人还贵。” 裴乐听得与有荣焉,待到程立登记名字后走下台——最终胜者会贴在公告栏,可次日再来领奖,不必苦等一整晚——他伸手去接灯笼,眼见就要拿到了,程立却骤然被人勾走。 伸长手臂勾人的是名着灰袍的年轻汉子,裴乐在府学见过,是与程立同课室的。 蒋家兴二十多岁,和程立差不多高,此番勾着人肩颈,亲热道:“程兄弟,想不到你不止文章写得好,猜谜也有一手,我还以为你只会闷头读书。” “蒋兄说笑了。”程立将他手臂拿开,隔开些距离,“我又不是木头人,怎可能只做一件事。” 程立与裴乐交换了灯笼,蒋家兴好似才注意到裴乐一般:“也是,你还会在未婚夫郎面前出风头,跟那些毛头小子一般无二。” 裴乐蹙眉,张口想骂人,又看见蒋家兴一张笑脸,还是与程立同课室的,想了想,暂且忍了。 程立道:“我不是为出风头,而是为了十两银,我家中贫穷,不似蒋兄富贵。” “我也就是命好,爹娘有钱。”蒋家兴说,“真论起本事,我比不上你。” 这话倒还中听,裴乐心中的不悦退了些,和他们一起绕着广场散步。 蒋家兴和程立说了几句闲话,话题突然又绕到感情之事:“我真羡慕你们感情好,从前我也有个小竹马,两小无猜地长起来,后头却有缘无分,各自嫁娶了。” 他显然想细说此事,程立却不递话茬,裴乐本就没有用心听他说话,注意力被摊子吸引:“有卖小篮子的,好精巧。” 程立:“我们去买一个?” 裴乐点头:“先去看看。” 第84章 小篮子皆是竹编,裴乐看过裴厚编篮子,知道多费功夫,这小篮子竹丝更细,编得整齐密实,可见匠人多么用心。 卖小篮子的是母女俩,皆长着一张方圆脸,见三人蹲下来看,妇人道:“这都是自家编的篮子,个个结实耐用,装些手帕果子,亦或是买菜提着,又轻便又好看。” 这小篮子又分方圆,方的八寸宽,可用来买菜,圆的直径只有七寸。 裴乐拿了一个圆的,果真轻便无比,他又仔细摸了内外,一点也不扎手。 “小哥儿一看就是个内行,这篮子做好后我都要仔细摸一遍,若有竹刺早就去了,绝不会扎伤人。”妇人言道。 裴乐又摸了几个,还专拿了角落的,都不扎手,可见这妇人说的是实话。 他便询问价格。 “圆篮五十文,方篮八十文。” 这价格在年节不算贵,若是为自己买来好看,裴乐兴许就挑一个了,可他是想把这些竹篮放在点心铺子里用。 “若是买得多,可有优惠?”裴乐不爱绕弯,“我想先买二十个。” 听说数量这么多,妇人心头激动了一瞬:“二十个?” “是,我想要二十个圆篮。” 再次听到确切数量,小姑娘眼睛发亮,妇人定了定神,谨慎报价道:“你买得多,我自当给你最低的价格,三十五文钱一个,如何?” 编篮子费手艺功夫,府城又样样金贵,三十五不贵。 但裴乐买得多,还是讨价:“二十五。” “二十五文太低了,一日功夫才能编两个篮子,不值当。”妇人道,“至少得三十二文。”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说定了三十文,且妇人得帮忙将篮子送到家。 这会儿逛街的人正多,妇人还要继续卖篮子,裴乐也想再逛一会儿,便先付了二钱定金,约定好半个时辰后回来,再一起往家里去。 “为着几文钱讨价这么久。”走远了后,蒋家兴摇头说道,“完全不值当,这点时间还不如让程立多接两副对联。” 又说:“乐哥儿你还不知道吧,今年程立身价见长,请他写一副对联就得二两银子。今日元宵节,有人请他吃席写词,愿意给十两银子,都够买三十多个竹篮子了,可他都给推拒了。” 裴乐知道程立身价见长,可十两银子的事儿,他不知道。 但想也明白,程立推拒了,是因为今日糕坊开业。 蒋家兴还在继续说:“所以我才说他是为了出风头才猜谜,若为了挣钱,去吃席多稳当。” “出风头挣钱两不误。”程立语气平静道,“再者,若有人请我我便去,我的身价岂不是会很快降下,到了那时又挣不到钱了。” 蒋家兴说:“好吧,算你有道理,可你如今这么能挣钱了,还叫未婚夫郎为几文钱讨价,莫不是你的钱不给他花?” 他语气玩笑,叫人挑不出错来,可又像有绵绵的针往心里扎了一下。 裴乐蹙了一下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蒋兄,枉你读了多年圣贤书,又年长我们许多,竟连这道理也不明白吗。” 竟被一个小哥儿拿名句相怼,蒋家兴面色僵了一瞬,旋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是我短视了,我只是觉得哥儿应当宠着,挣钱养家是汉子的事,没想到你如此不一般,还念过书。” 裴乐道:“我只是闲来无事时看过几本,比不上蒋兄有才华,只不过我看的专注,凡所学都能记在心里,想来是你学得太杂,好多都忘却了。” 后半句,他眨着眼睛,也用蒋家兴一样的玩笑语气说出。 蒋家兴脸色却变了变,几息后才又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们饿不饿,我请你们吃元宵。” “我们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程立道。 蒋家兴道:“陪我一起吃吧,你们若吃不下就要两碗豆腐脑。想当年我和我那小竹马头一回逛灯会,就在摊子上同吃了一碗元宵。” 他铁了心要说旧事,裴乐见避不开,就算自己不听,这人肯定也要私下再跟程立说,于是便寻了摊子坐下,待摊主端来吃食后,主动询问:“当年那么好,后来为何分开了。” “后来他哥染上赌瘾,家产都输尽了,我爹娘不想沾染赌徒,做主退了婚,给我另寻亲事,也就是如今的夫郎。” “我如今的夫郎比我大一岁,不如我那小竹马好看,我原先是不满意的,后来真成了亲倒也习惯了,觉得他也不错,爹娘终究是对的。” 裴乐还以为是怎样肝肠寸断的故事,原来是蒋家兴自己嫌弃竹马家没钱了。 “蒋兄。”裴乐道,“我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哥儿受宠就行了,挣钱养家是汉子的事,他哥哥染上赌瘾,与他哥哥断绝来往不就好了,作何要退婚?” “断绝往来哪有那般简单,再者沾上赌徒名声不好听,别说他亲哥哥了,就算是远方表亲,也会影响我的名声。” 说到底还是为自己,裴乐心里发堵,不再接蒋家兴的腔。 程立道:“听蒋兄说来,如今的夫郎该是完美无缺,家中亲属俱佳。” “也不能说俱佳,但我岳父在同知大人手下做事,自身饱有学识,又认识许多鸿儒,学业上帮了我许多,若没有如今的夫郎,我不一定能中廪生。” “我若当年不顾旁人言,硬娶了竹马,两人兴许会和睦,但绝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话风不对,裴乐心里升起警惕。 蒋家兴却不再多言,吃完了汤圆,与他们告辞。 “他真的曾经有个竹马吗?”裴乐有些怀疑故事真假。 程立也未尽信:“不知。” “我感觉他不怀好意。”裴乐说不清楚,“总之你少和他来往。” “谨遵夫郎旨意。”程立抬手,故意朝裴乐作了个揖。 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裴乐紧张的心情一下被搅散,骄矜地哼了一声,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 作者有话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战国.荀子《劝学》 第79章 胡子 戌时将尽曹桂花推着车到了玉河巷子,她看了看门楣,心头微松。 大晚上的虽说裴乐将余钱结了,可她和女儿两个,还是担心有陷阱。 如今看这门楣,又看几人的气派不像那等行恶事的,她才放心。 二十个圆篮点出来曹桂花正要帮着拿进院子忽然听见年轻哥儿询问:“姐姐,你可是每日都进城售卖竹篮?” 曹桂花摇头:“篮子做得慢,哪能天天卖,我每月初一、十五进城推着车各个巷子喊着卖。” 竹篮不似瓜果这类消耗品,因此她每次进城,都会尽量选不同的街巷,以求多卖一些。 裴乐道:“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家开着糕坊我预备将这些竹篮放到糕坊出售,但能否卖出去我心里没有准数,所以我想你给我留个地址,若是卖得好,我再找你买。” 这种事哪有不答应的曹桂花连忙说了住址。 裴乐心里记下,又看了看远处:“天这么黑了,你们两个女子走回去恐怕不安全我送送你们吧,正好熟悉路径。” 玉河巷子这会儿没有其他人,知道裴乐此言是出自好心,曹桂花心里一暖,道:“多谢哥儿的好意,但城内的路我走惯了,而且今日灯节,街上有捕快巡逻,城内是安全的,城外有我丈夫接应。” “捕快不一定能顾得上每一条街。”周夫郎道,“伯远,你和乐哥儿送她们到城门口吧。” 程立道:“阿嫂,你和大哥累了一天,我和乐哥儿去送吧。” “那你们路上小心些,别走偏道。”一家人,裴伯远没有和他客气。 玉河巷子距离城门口不算很远,曹桂花确实对道路很熟悉,走路也快,四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城门口。 “爹!”曹小雀抬起手臂挥了挥,朝前面喊。 一个提着黄纸灯笼的拄拐汉子,闻声朝这边走过来。 这便是曹桂花的丈夫,也姓曹,叫曹老二。 方才路上裴乐已得知,这曹老二生下来是个健全人,十几岁时不幸遇见暴风雨,从山上滑落瘸了腿,从此走不得远路,刮风下雨都腿疼,这才由妻子曹桂花进城卖竹篮。 裴乐注意到,曹老二穿的袄子领子很旧,外面裹着的一层衣裳是粗布的,打过很多补丁,因为腿上有伤,裤子偏厚,但裤面、鞋面也有补丁。 穿着厚重衣裳,还拄着拐,曹老二走的却不慢,很快就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有些警惕地从他和程立脸上扫过。 曹桂花连忙解释:“相公,这两位公子是好心人,他们买了我们二十个篮子,见我和雀儿妇道人家走路不安全,特意送我们到城门口。” 闻言,曹老二脸上的警惕才收了,颔首跟他们道谢。 曹桂花母女又谢过一遍,两行人才分开。 第85章 裴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曹老二要推车,曹桂花不让,曹小雀说她来推。 端得一派温馨热闹场景。 裴乐也被感染几分温情,弯了弯唇,压低声音对程立道:“我原本以为她丈夫是个恶人,现在看来不是。” 程立会意:“你提出要送她们,就是想看曹老二是不是个恶人?” 裴乐点头:“有这方面的原因,恶人难缠,若曹老二人品卑劣,就算竹篮卖得再好,我也不会再找他们。” 忽然起了一阵风,夜里的风带着萧萧寒意,裴乐不自觉往程立身上贴了贴。 他说了一件事,这件事他白天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开始长胡子了。” 程立下意识摸下巴,摸到一点粗粝:“好像是。” 头一回长胡子,又被喜欢的哥儿一直盯着瞧,程立怕损毁形象,难得别过脸:“等回家后我就拿刀剃了。” 有蓄须好看的汉子,但那些胡须都经过打理整形,比剃光还要麻烦,程立暂不打算蓄须。 裴乐伸手摸了摸程立的下巴:“还短,不剃也没关系。”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 哥儿外表酷似汉子,但却不会长胡须,因此他的下巴很光滑。 这倒是个难得的优点,不用剃胡子,省事了。 — 回到家,周夫郎和裴伯远已经烧好了热水,并且清点好了营收。 今日忙了一整天,出过汗,这会儿身上还有点心味儿,因此几人各自在屋子里简单擦洗一番,才回到堂屋核对成本和盈利。 因租铺子增加了成本,所以裴乐上调了售价,原先卖十文一块的八珍糕、桃花酥等,如今在糕坊都是十二文一块。 发糕、枣糕价格不变,用来引客,包子铺也会继续售卖这两样。 还有一些从来没在包子铺卖过的新样式,譬如咸口的芝麻酥饼,也是十二文一块,蜂蜜糕和茶酥贵些,二十文。 饮子价格相较府城其它铺子,每样低两文。 ——供给酒楼的部分皆维持原样。 虽涨了价,但今日开业头天有优惠,所以总体是降价的。不过卖出去的多,还是有的挣。 今日总共收了六两零七十文,食材、油纸、木柴等,拢共约摸花了三两。 也就是说,不算房租和工钱,今日赚了三两。 这仅是铺子内的利润,若是算上供给酒楼的糕点,自然更多。 “虽说今日是沾了过节的光,可挣钱就是好兆头。”周夫郎把串好的钱都收进盒子里,笑说,“明日买块肉,给你们炖肉吃。” 裴家主张亲兄弟明算账。 糕坊全部由裴乐个人出资,府衙登记的也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但没有让至亲白做工的道理,再者住在一起日常开销也难以分明。 因此,裴乐问过广思年,过年间也向庄凌讨教过。最终决定他们四个人都计算工钱,按照市价算。 月底或年底,统计一次纯利润,纯利润裴乐七成,周夫郎三成。 裴乐原要给大哥一成,但裴伯远说糕坊他并没有真正出力,也不会做糕点,只是干些杂活,没道理分成。 由于糕坊不往家里公账上分,所以包子铺那边,除工钱外,裴乐只分三成。 次日又是早起,先顾着包子铺,然后去糕坊干活。 裴乐拿了七个小篮子到糕坊,挑出两个摆在柜上,写上标价。 他买来是三十文,往外卖是三十八文。 这价格已比市面上的售价低。 开业减免活动裴乐打算办三天,因此今日来买糕点的人也不少,但篮子一整天只卖出去了两个。 还是他们见售价低,才买的。 裴乐心里未免挫败,但做生意就是这样,若是一开铺子就能顺顺利利赚钱,谁还会去当伙计。 所幸他只买了二十个小篮子,放在铺子里,总有一天能卖完,卖不完也能分给亲戚朋友。 晚上关闭铺子后,裴乐拿起提前装好的两篮子点心,和裴伯远一同去了初到府城时住过的那所院子。 他是去探望庄凌的。 看着院门的还是那对老夫妻,他们还记得裴家人,裴乐送给他们一篮子糕点,说明来意。 老妻道:“主人在屋里,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 很快,庄凌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声音有些惊喜:“乐哥儿,裴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裴乐道:“你不来找我,自然只能我来找你。” “我今儿才到。”庄凌接过圆篮,“正打算休整一番,明日再去看看你们的铺子。” “可我昨日就看见你进医馆了。”裴乐直接拆穿。 庄凌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咳……我舟车劳顿,路上有些不舒服,这才没有找你。” “是受了风寒吗。”裴乐观察着好友的脸色,却瞧不出病因。 庄凌点头:“是有些风寒,昨日吃过药,今日好多了。” 裴乐不疑有他,关切几句后,和庄凌说了最近铺子的事。 “竹篮普遍,小篮子虽精巧些,可会编圆篮的篾匠到处都是,再者人们到糕坊是来买点心的,篮子自然卖不出去。”庄凌分析道,“你若想卖这篮子,那就挑些贵价糕点放进篮子中,整篮卖,声称篮子不要钱免费送。” 裴乐买篮子是为了卖出更多的糕点,整篮卖听起来有可行性,他决定试试。 庄凌看了看竹篮,继续给他出主意:“糕点精美,篮子却有些素,售卖时若能在竹篮上写下铺子名字,不仅能更加好看,还能增加铺子的知名度。” 裴乐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好聪明!” 本以为十分棘手的事,在庄凌这里竟刀过竹解,仿佛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裴乐佩服庄凌的同时,又暗叹自己见识浅薄,若无人帮扶,铺子多半要开不下去。 “我好歹出身商贾,又自己经营了几年,自然得有些经验。”庄凌道,“你遇见什么问题只管找我,不敢说全能解决,至少多一个人帮你出主意。” 裴乐点头应下,又问庄凌打算住多久再外出行商。 “上回路上遭遇麻匪,因此我打算多歇一段时间,如无意外,近来一年我都会留在府城,但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偏僻了些,若要经营铺子,住在这里不方便,裴乐很理解:“那等你找到新住处,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自然。” 第80章 布袋 庄凌所说的方法次日裴乐就试用了。 由于糕点都用油纸包着,装进篮子里显得太过朴实,裴乐还在路边摘了几朵鲜花插在篮子上做装饰。 他将售价定为二钱。 里面不止有糕点,还有糖果蜜饯和炒货。 本以为二钱银子不是小数目,一天能卖出去两三份就不错了,没成想最终卖出去了八份。 这使得裴乐无比惊喜可这只是昙花一现,第二日铺子的生意就冷了下来。 十八、十九、二十连着三日的营收加起来只有不到四两。 铺子的租金算下来一个月近三两一天就是一钱,两个伙计每日工钱加起来是一钱一十文,若是再算上他们自家人的工钱,加之食材等费用俨然是要黄摊子的趋势。 庄凌安慰他,说前几日卖得多,这几日卖得少很正常。来买糕点的有大半是老客,证明味道不错,慢慢经营下去生意会越来越好。 话虽有理,可裴乐还是免不了焦虑。 以后越来越好……若是不能更好呢,那他岂不是要亏更多的钱? “竹篮写字不好看,而且很容易洗掉。” 吃晌午饭时,裴乐和家里人商议:“我想定制一批布袋免费送出去做宣传。” 直接将铺子名称绣在袋子上,如此便不好毁掉了。 “可行。”裴伯远道,“买便宜些的布花费不会太高。” 周夫郎也点头:“若是布袋,我闲下来时能帮着缝。” 程立自然也没有意见。 大家都同意,裴乐就继续说详细的规划,由于他们是卖糕点的,若是普通的布袋,很容易将糕点挤压,因此他打算用竹编做底,再用布包裹竹编,如此一来底部就有了支撑。 他原本还想用细棍支撑各个边角,这样一来糕点一点也不会受挤压,完全可以当布篮子用,但是又怕细棍易折,容易坏,最终作罢。 再者,细棍得找木匠定制,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说定了下一步计划,吃过饭一家人就开始琢磨绣样。 乐福糕坊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真要绣在布袋子上,肯定得绣得好看些,才能让买的人更愿意把布袋带出去,让街上的人多瞧两眼。 程立是他们之中写字最好看,自然由他下笔描样。 他用了四种不同风格的字体,裴乐觉得字都很好看,但还是缺了点什么。 “若是在这里画几片叶子什么的,会不会好看一些?” 第86章 程立依言在裴乐指的地方画了几片细长的竹叶。 程立并不专精画技,但也学过一些,再者书画相通,他控笔稳,简单的小物画出来不比画师差。 “好看多了,果然要增添一些东西才不会显得单调。”裴乐又想了想,“但叶子这些太普通了,若是能有我们铺子的特色标志就好了。” 府城教化程度高,私塾学院多,但并非所有居民都认字,有好多来府城做工的人都不识字。 若是能有特殊标志代表他们的铺子,那些不识字的人看见了也能认出来,加深印象,想要买糕点时就可能来他们铺子。 一番议论,尚未出结果就到了上学时间,程立前往府学,剩下三人还在继续思索。 下午买糕点的人断断续续,没人时裴乐就在手心描画,可怎么都不满意。 首先不能复杂,复杂难绣不说,还难记。 但简单的东西如何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并且联想到糕点? 正烦恼着,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稻草架子经过,叫卖声吸引了一堆小孩,捏着铜板追着糖葫芦跑。 汉子找了处空地停下,收钱卖货。 “你想吃糖葫芦?”周夫郎见裴乐一直盯着对面的糖葫芦瞧,“我去给你买一串。” 裴乐摇头,又点头。 他不是想吃糖葫芦,但好久没吃过了,经人一提又有点馋。 周夫郎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两人一人一串。 裴伯远这会儿在包子铺,自然没他的份。 一串糖葫芦五颗果,裴乐吃了一颗,盯着剩下四颗瞧了一会儿,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他寻思着糖葫芦普遍又惹人喜欢,若是他也用圆滚滚的形象,类似于雪人那样,填充红色,定然也会招人爱。 但雪人并不会让人联想到糕点。 不过由两个圆形组成的雪人还是给了他启发,他很快有了新的主意。 待到晚上回家,他把自己的想法画在纸上。 平行四边形和三角形组成小人的脑袋和身体,像是一个“乐”字,眼睛是小圆点,嘴巴一条弧线,细棍似的手脚,一只手举着花朵状的酥点,另一只手举着竹筒。 “右手代表酥点,左手代表饮子。”裴乐跟大家解释涵义,然后征询意见,“你们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丑?” 程立道:“不丑,我觉得这个小人很有意思。” “怪怪的,但不丑。”周夫郎说。 裴伯远也说不丑。 不丑就好,裴乐继续问:“那好记吗?你们要是走在路上看见这样的图案,回到家还会不会有印象?” “会有。” 得到了三人准确的答复,裴乐就更加有信心了,让程立重新按着他的想法画了几遍,确定最终版本,又商量着确定了布袋的各个尺寸颜色、所用布料,打算明天去找顾水水。 顾水水如今和他的远房姑姑顾红同在绣坊做工,那家绣坊裴乐去看过两次,觉得还不错,想和绣坊商量一下定制布袋的事。 他临近午时到绣坊,绣坊还未下工,但顾水水却不在里面。 “顾娘子和水哥儿不在这里做活了。”一名好心的绣娘告诉他。 不在绣坊做工了? 裴乐感到很意外,上次见面是铺子开业时,到现在拢共不足半月。 上次见面时还好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裴乐谢过绣娘,骑驴去了顾红家中。 顾红住的偏些,从主道进巷子后,还有再拐两个弯,才看见她家的屋门。 这会儿顾红家门开着,门口支了两张桌子,桌面放着布,各有一个装针线的竹篮子。 顾红和顾水水正坐在桌后,专心缝衣裳。 “姑姑,水哥儿?” 裴乐喊了一声,两人才抬起头,顾水水面上一喜:“乐哥儿,你怎么来了。” 裴乐道:“我来当然是找你的,你怎么不在绣坊做活了?” 这件事说来简单,话题不长。 顾水水在刺绣方面颇有天赋,学得快又能耐住性子,入职绣坊后,活儿一直做得很好,管事便说想提拔他,让他设计繁复绣样,再由他绣出来,说到时候拿着成品找掌柜给他加工钱。 顾水水信了管事的画饼,丝毫不敢马虎地完成了任务,那头客人很满意,管事却没有提拔他,而是提拔了自己的侄哥儿。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管事将功劳按在了自己侄哥儿身上。 顾水水心中气不过,顾娘子找管事要说法,管事完全不认此事,还倒打一耙羞辱他们一通,掌柜只信管事,两人便辞工了。 “昨日辞工后,我们打算自己开裁缝铺试试看,正好姑姑早几年就想自己单干了,所以就把桌子摆出来了。” 他们正在缝的,是自己的衣裳,总得做出个忙碌样子来,显得有生意。 听他们说完后,裴乐也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正好你们开了裁缝铺,那这笔生意就交给你们来做,可行?” 顾娘子摇头:“这活儿还是得找绣坊,若是单独缝布袋子还好,还要在袋子上绣许多花样,我们两个人忙不过来。” 一针一线都是要耗时间的,如今白日又短,两个人就更做不完了。 闻言,裴乐道:“一下午能做出一个吗,今日先打个样,若是做出来合适,我再去找绣坊定做。” 他还没有去曹家,因为想今天先打样,单独为一个竹底去一趟不值当,所以他带了裁好尺寸的一块薄木板,是路上去木匠铺找的。 顾水水点头说能,裴乐便将木板和布料以及图纸留下,又问多少钱。 顾娘子道:“三十文就够了。” 见她没说不要钱,裴乐心里松了口气,不用推来推去地拉扯了。 他掏出三十文,骑驴回家。 * 傍晚 裴乐又去顾家,看见了做好的布袋子。 由于布料是软的,所以放在桌上软成一滩,看不出什么,但拿着提手拎起来后,感觉还不错,能装一些东西。 顾水水绣得仔细,和图纸几乎没有差别,且因为有颜色的缘故,看起来更加好看。 乐福糕点四个字和“小人”融合得也特别好,一点不突兀。 往里放东西,承重也不错。 裴乐觉得满意,就询问顾娘子和顾水水,可有推荐的绣坊。 顾娘子在府城十几年了,对绣坊很了解,她沉思一番:“公家绣坊有保障,可订单排得多,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你要得急,也不能选太小的绣坊,我看朱家绣坊就不错。” 朱家绣坊是去年年底才开起来的小绣坊,加上老板朱娘子,共有绣娘十人。 顾娘子和朱娘子熟识,说她是个仔细人,裴乐又看了朱家绣坊的出品,觉得绣工确实不错,便与朱娘子商量细节。 他打算先做五十个,他出布料,绣坊出针线,两天做完。 尺寸为:底部八寸长六寸宽,高八寸。 有图纸,又有顾水水绣好的样品,绣坊自能接下单子。 一通商议,定下了每个二十五文的价格。 第81章 接人 从绣坊出来天已经黑了裴乐不想耽搁时间,回到家后,就让裴伯远去城外找曹家看他们愿不愿意做竹底。 曹家生活贫寒,有生意找上门,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竹底看起来小,可再小也得起头收口耗费许多精力,因此价格上曹家要九文钱一个。 月光不甚明亮曹老二心中惴惴的,心想若是裴伯远不同意,那就再降上一文,若人家能跟自己做长久的生意少挣点没关系,总比卖不出去篮子时,全家人挨饿要好。 裴伯远也是村户人,自己也会些篾匠手艺,又知道府城的物价倒是没有还价:“那就九文一个,明日傍晚我们来取,至少要二十个,可能做完?” “能!”曹老二连忙点头。 竹条要泡水才能用,上午几乎做不了但他做得快,而且媳妇爹娘都能帮忙一起做。 再不够还能找同村人帮忙,总之不能失了这活计。 * 第一天曹家做好部分竹底裴乐送到绣坊,第二日便从绣坊处拿到了成品。 朱娘子没有糊弄人,个个针脚密实,看不见一点线头,图案也都和顾水水绣出来一样,裴乐心里既满意,又有些紧张。 光是请人制作,每个就得花费三十四文,再算上布料,加起来一个袋子成本就得一百文。 这还是昨日跑去县城买了便宜布料的结果,若是在府城买布,只会更贵。 他拿到第一批成品后,已经同朱娘子又续了五十个的订单。 也就是说,他已经为此花费十两银子了。 十两银子对于富商而言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很大一笔钱。 若是砸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恐怕他就要挫败关门了。 “幸好只请了两名伙计。”裴乐庆幸道,“若是一时脑热请的人多,这几日亏得就更多了。” 第87章 当时只请两人,一来是没有办法立即找到合适的,二来想着一整天都在铺子里,一整天都能做糕点,就是客人多些也来得及。 若是伙计多了,手艺难保不会泄露。 可现在看来,手艺只是活命本身,若想争大钱,更重要的是经营。 “前几日亏钱,明日就要开始赚钱了。”程立很相信裴乐的方法和能力,一边写着功课,一边语气玩笑道,“到时人不够用,裴老板又要发愁了。” 这会儿戌时过半,两人皆洗漱过,该是睡觉时间了,裴乐却睡不着,才来找程立说话。 “倒希望明日我真能有此愁绪。”裴乐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立身上,顿了一瞬后继续道,“你早些睡觉吧,功课明日再做也不迟,我回去了。” 从程立屋子里出来,裴乐搓了搓脸,心想他程立如此勤奋,他也不能再偷懒了,再怎么忙,练字学习也不能停下。 他方才观察程立的字迹文笔,似乎又长进了一些。 他也得快速长进,若是铺子能成,事业蒸蒸日上,假以时日他成了大商贾,交谈签字时,可不能给人留下嘲笑的机会。 再者,程立如此有才华,他身为对方的夫郎,不能差得太多。 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大饼,裴乐回屋抄写了五首诗词,才洗手睡觉。 — 次日,糕点铺子。 “等一下。”妇人眉头一皱,连忙阻拦,“我没说要袋子,只要糕点,装在我这篮子里就行了。” 张氏家里情况不错,衣食不愁,还能有闲钱买点心打牙祭,但布匹昂贵,布袋子自然也贵。再说了,家里又不缺,她可不买。 裴乐笑笑,解释道:“姐姐,今日我们铺子里做活动,你买得多,这袋子是免费送给你的,不收钱。” 听说免费,张氏眉心立即舒展了,又有些不敢相信:“真免费?” 她买了十二块,确实不少,可布袋也不便宜啊。 裴乐点头:“真是免费,但只有这几日免费,袋子送完就不送了。” 张氏眼睛一转:“我若是再买十二块,是不是还送?” 没料到这种情况,不过裴乐只眨了一下眼睛便回答道:“一个人只能领一个袋子。” 张氏顿感遗憾,不过转念就想到可以让自己的家里人和亲戚朋友来买糕点领袋子。 张氏付了银钱,拎着布袋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裴乐想了想,写了个“买够二钱银子送布袋”的招牌挂出去,又拿了只布袋挂在旁边。 定下二钱银子的门槛,主要是因为布袋成本高,府城这么多人,一家子好几口,裴乐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没办法定下“一家一个”的规则,最多只能“一人一个”。 若是门槛太低,一家人一人来买一份,送不了几家袋子就没了。 他送袋子是为了宣传,若都被几家子占了去,宣传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话说张氏回到家,几个儿女围了过来,纷纷选着糕点吃,小女儿道:“娘,这布袋子真好看,给我用吧。” 大女儿道:“这布袋肯定很贵吧。” “不贵,是买糕点免费送的。”说起此事,张氏就觉得高兴,“正好明儿我要回娘家,大姑娘,我给你拿钱,你再去买些糕点,记住要去新开的那家乐福糕坊买,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大女儿点头,咽下口中食物,回屋跟张氏拿了钱,往乐福糕坊去。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却没有多出糕点。 “娘,一钱五十文不够,人家糕点门口挂了牌子,得买二钱的才送布袋子。” “这会儿要二钱了?”张氏心里有点犹豫,但转念就下了决定,“我再给你拿五十文。” 二钱有点多,但能赚一个布袋,至于多买的糕点,如今气候易放,给自己爹娘和公婆各一半就是了。 转眼间快到傍晚,二十个布袋都送出去了,糕点不再现做,打算把剩下的卖完就关铺子。 裴乐甩了甩手,吩咐两名伙计打扫厨房,自己去后院洗了手,随后换了个木牌挂在外面。 招一名临时工,做七天工,只限了年龄。 挂好后,他和周夫郎说了一声,便前往顾家。 他晌午和周夫郎商量过,打算定做十套围裙和帽子,如同布袋子一样绣上铺子名和筷筷。 筷筷是他设计的那个“乐”字形小人。 他的名字是乐,小人名字不能与他重复,就说叫快快。 快快和筷筷同音,且“筷”与吃食还有联系,最终就定为“筷筷”。 围裙缝制简单,但毕竟大一些,纳边耗时,不过帽子不用绣花样,只要求脑后多缝几颗纽扣,这样可调节头围大小。 十套裴乐给了五钱银子。 顾娘子说他们两个人一天能缝出四套,三天内就能做完。 “那我明晚先来拿一部分。”时辰不早了,裴乐喝光茶水,“我回家了。” 顾娘子看着裴乐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又看了看身边的远房侄哥儿。 起初顾水水想学手艺,顾父顾母求到她这里,她心里并无多大感想,只是觉得顾父顾母人还不错,顾水水似乎也乖巧,便同意让他过来。 心想若是踏实孝顺,她自当扶持,若有异心,再送回去便是。 如今三年多过去了,顾水水年岁渐长,初心却不变,对她也尊敬有加,她都记在心里。 “水哥儿,待这十套裙帽做完,我给你找家识字的私塾。” 顾水水已过了上蒙学的年龄,若想识字,只能去私塾。 府城人富裕,教女子哥儿识字的私塾不少,并不难找,价格倒也承担得起。 只是,他若是去私塾,念书期间就很难有时间挣钱了。 一花一挣之间,银钱就多了。 顾水水眼瞳微微放大,惊喜从心底迅速蔓延,他连忙点头:“好,谢谢姑姑。” — 裴乐骑着驴走了一半,忽然转了个弯,往府衙去。 算算时间,程立这会儿正在府衙干活。他进不去府衙,但可以在外面等着程立出来,然后两人一同回家。 自从糕坊开业,他和程立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偶尔待在一起也各自有事要忙,导致日日见面,他仍想念对方。 一路上注意着其它铺子是如何经营的,走得慢,到府衙门口时,裴乐估计程立还有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他将驴拴在一旁的树上,自己也靠在树上,思索着接下来铺子该如何经营。 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拉车的马很俊,裴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朝向府衙的车窗被打开,里面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传出年轻哥儿的声音:“真不知爹是怎么想的,大冷天非要我出来看,还说我看过程立就会改变主意。” “他就算长的跟天仙似的,照样是个穷鬼,我跟着他能有什么前景。” 裴乐耳力极佳,加之离得近,那哥儿娇嗔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引得他蹙眉。 程立? 府衙中莫非还有第二个程立? “少爷,别说了。”音量低些的,另一名哥儿的声音。 “这里又没人,我就要说。” “程立若真是个好东西,广大人干嘛不把自己的哥儿嫁给他,那个广思年不就正待嫁,虽然和离过,可配个秀才举人绰绰有余。” “我爹就是傻,广大人不过提一句,他真以为程立是个香饽饽。” 裴乐挑了挑眉,故意从马车前走过,往车内仿佛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却因为天黑,车厢内更是漆黑,他没能看清那位“少爷”的面容。 他又走回原位,心想车内的人看见了他,知道这里有人,应当不会再说话了。 结果又听见少爷说 “或许爹不是傻,只是不在乎我,就因为我是个庶哥儿,若是嫡哥儿,他肯定会想办法让我嫁给广弘学的。” 侍哥儿说:“少爷你忘了,老爷安排你和广公子见过面。” “只是见了一面而已,好多姑娘哥儿都和他见过面,爹就是不肯为我筹谋,只把我当工具。” 看来这少爷没把他当人看。 裴乐明白过来,心里燃起一股火气。 第82章 何合 随着星星闪烁府衙外马车、驴车变多,府衙内乍然传出人声,由微小逐步扩大继而大门打开,一群官员书吏从里面走出来。 府衙高挂灯笼,将内部照得亮堂,每个人的样貌也格外清晰。 裴乐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左边是穿着官袍的老头子,他在广府见过一眼。 右边则是程立。 如今并不严寒程立衣着不厚里面只穿了一件里衣与一件棉衣,外衣则是岫色交领长袍,系着一根月白腰带。 他正是清瘦的年龄,个子又高五官夺目,看起来一点不显臃肿,只觉身形比例极佳,气质斐然。 第88章 程立落后老头子半步,正听老头子“指点江山”。 “……不过你小小年纪能做到如今这个程度已很不寻常了。”老头说着,目光落在外面华贵马车上,声音染上几分笑,“我儿来接我了。” 说话间两人走出府衙,华贵马车上走下来一名裹着狐裘脸蛋白皙娇嫩的哥儿。 哥儿瞥了一眼程立,作了个礼,声音柔和:“爹公子好。” 裴乐嘴唇紧绷,五指收紧成拳。 那哥儿方才还在车里说程立的坏话,这会儿装得这么温柔,肯定是见程立长的好看,改了主意。 那老头走在最前面,慢悠悠的,后头没一个人敢超过他,定然身份不凡。 庶子与嫡子有身份差距,因为往往嫡子继承家业。 女子哥儿难以有继承家业的机会,嫡庶并不很分明。 这名哥儿应当是家中颇为受宠的,程立若和对方在一起,青云路就稳了一半。 而且人家还是嫁,将来一切都是程家的。 算清楚差距,裴乐心情更差了,但没有出声,冷眼看着那边的情况。 他故意站在树后面,驴也换了地方栓,因此,程立还没有发现他。 “好俊俏的哥儿,何大人,这是您家的二哥儿吧,早听闻容貌倾城,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长相是次要,最要紧的是人家有孝心,这么冷的天,还亲自来接何大人。” “是啊是啊,我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宝贝哥儿就好了。” 底下的官员对着同知与同知家的哥儿一通恭维,哄得同知何光满面红光:“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早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其他人纷纷散去,程立也拱手道:“何大人,学生告辞。” “等等。”何光出声,“合哥儿,拿一盏灯笼给他。” 哥儿颔首,从侍哥儿手中接过灯笼,又递向程立。 何光道:“我看你常常自己走回家,有合哥儿在不方便送你,这盏灯笼便送你照明。” 程立看了看精致华美的灯笼,眸色微敛,再度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只是学生夜路走习惯了,沿途又有商铺门前的灯笼照明,无需再拿一盏灯笼。” “多一盏灯笼总归安全些。”何合耐着情绪开口,“你快拿着吧,我手都举累了。” “大人将灯笼留着自用吧。”程立道,“就像何公子所说,多一盏灯笼总归安全些。” 言罢,程立转身欲往家走,余光却瞥见树后有人。 灯笼的光照不到树后,但如今枝叶并不繁茂,星光月光照应出来人身影。 “乐哥儿?”程立看不清面容,却下意识出声,心头一松。 裴乐自树后走出去:“我今天正好有空,来接你回家。” 他向同知大人见了礼,又看向程立,弯唇,故意用轻松语调道:“未婚夫郎来接你,你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程立眼里也染了几分暖色笑意,握住他的手。 裴乐和对方十指紧扣,余光扫了一眼合哥儿,合哥儿直白地看着他们俩,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果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裴乐心里想着,拉着程立就走。 树上的缰绳解开,裴乐先骑上驴,往前挪了挪,随后朝程立伸出手:“上来。” 程立坐在了他后面,抱住他的腰。 裴乐牵动缰绳,轻喝一声,四蹄很快踏出街道,转了个弯。 何合坐在柔软暖和的车厢内,通过车窗看着那两个人离开,心里闪过一抹不舒服。 “如何?”何光询问哥儿。 何合蹙眉道:“爹,他长相确实不错,可他有未婚夫郎,我总不能硬抢吧。” 之前何合死活不愿意在家里闹,这会儿能这么说,证明已改了主意。 何光暗笑一声,道:“村户哥儿不足为惧,你有如此样貌,你爹我又有如此家世,程立只要不是个傻的,自会想法子退婚。” — 奔了一段路,裴乐才降下速度。 他不喜欢弯弯绕绕,先问道:“程立,刚才那个老头是什么官职?” “他是同知何光。” 同知是仅次于知府的官职。 裴乐蹙眉:“这么大的官。” “再大的官也不能强抢民男。”程立道,“只要我不愿,没人能逼迫我与任何人成亲。” 裴乐道:“可他能逼迫你退学,给你使绊子,让你再也无法科举。” “无妨,我未婚夫郎有铺子能挣钱,有他养我。”程立声音带笑,听不出半分丧意。 裴乐不由地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怕吗? 面对权势滔天的同知,程立心中自然有惧怕,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好处。 “只要哥哥愿意养我,我便无所惧怕。” 呼吸扑在耳朵上,裴乐耳根微微发热:“我当然愿意养你,只是这样的话,你一身才华便无用武之地了。” “若我真有满腹才华,在何处都能施展。” 很有道理,但科举做官后,能够有更大的天地施展。 但他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和程立退婚。 再者,如今同知只是有意向招婿,或许程立拒绝后就没事了,不会朝他们下黑手。 * 次日铺子里多了名临时工,是名十四岁的瘦小哥儿,大名陈橘。 是昨日周夫郎做主定下的,面相看着是个老实人,一上午干活也都很麻利。 多了一个人干杂活,裴乐和周夫郎都轻松不少,心道应该早点雇人的。 总是扣扣搜搜的想省钱,结果只会把自己累倒。 午时。 街上人少了,大家也终于闲下来,各自捧着碗吃饭。 铺子包一顿午食,每人碗里都有两片猪肉。 肉肥瘦相间,切得不薄,也不小,能让人踏踏实实地吃一口香的。 裴乐吃了一片,正要吃第二片时,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这等猪食也吃得下。” 他筷子一顿,抬头朝前面看去。 他站在厨房与前堂之间的门口,裴伯远坐在门外吃饭,因此知道有人来了,他也没有抬头,想着有人招呼。 不想却听见这般恶言。 摆着各种糕点的柜台前,一名围着毛领的富贵哥儿正斜眼打量他。 裴乐认出来这是同知家的哥儿,何合。 糕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何合拿丝帕捂住口鼻,嫌弃道:“真恶心,这种地方也不知人是怎么待下去的。” 这般诋毁自家铺子,裴伯远皱眉,沉声道:“这位哥儿,你若是不买糕点还请离开。” “我们家少爷肯定不会吃这种脏东西,我们是来找人的。”何合身后的侍哥儿出头道,“裴乐是在这里吧,让他出来。” 裴乐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你是什么人?” 侍哥儿道:“你出来就知道了,我家少爷找你有事,出来有银子拿。” “有多少银子?” “……给你二两银子。” 真抠门。 裴乐腹诽着,迈步走了出去。 裴伯远和周夫郎想拦他,裴乐道:“大哥,阿嫂,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程立也见过他们,不会有事的。” 侍哥儿:“当然不会有事,若要谋害他,我家少爷不会亲自出面。” 话糙理不糙。 裴乐上了何家的马车,最终被带到了四海楼。 何合点了一桌子好饭菜,其中也有糕点。 “知道你从没来过这等地方,吃吧,我请你,不叫你出一文钱。” 见裴乐没有立即千恩万谢,何合又高傲道:“这四海楼的糕点才配叫做糕点,不像你们家的,上不了台面。” 听出对方的意有所指,裴乐道:“何少爷,你可知这四海楼糕点的供应商是谁?” 何合从没在意过这些,看向自己的侍哥儿,侍哥儿也没有打听过,于是对裴乐道:“你管这些做什么,吃就得了。” 裴乐:“我家是开铺子做糕点的,你家少爷说这里的糕点才好,我自然想知道背后是何等高厨。” 侍哥儿:“那你就想吧,像你这样的哥儿,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主仆两人都这么傲慢,裴乐握了握拳,还是没有说出自家是供应商的话。 他没有动筷子,道:“我在家已经吃饱了,何少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既然你知道我姓何,那么想必也能猜出我的来意。”何合道,“直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解除婚约。” 裴乐问:“程立已经同意娶你了?” “我还没有跟他说,先来找的你,不过想必他不会拒绝。”何合很有自信。 第83章 偶遇 裴乐理解对方的自信却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 “何少爷家世不凡,容貌不俗,何苦找一名有婚约的男子天下好儿郎何其多。” 第89章 “多又如何,我现在看上你的未婚夫了,你就得让给我。”何合蛮不讲理道。 裴乐眨了眨眼,说:“他又不是物品我如何让?” “你只管解除婚约就好,剩下的我自有办法。”何合有些不耐烦了。 裴乐说:“如果我不愿意解除婚约呢。” 何合道:“那你就等着被他抛弃吧你跟他住在一起那么久到头来却被抛弃,肯定会声名狼藉,再也嫁不了好人家。” 裴乐蹙眉,不理解道:“如果他抛弃我不应该是他声名狼藉吗?” “可你和他住在一起呀,你一个哥儿跟汉子住了那么久,谁知道发生过什么,谁会再要你。” 裴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说:“我与他分开,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会被损毁名声,这辈子都毁了。” 何合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你最好识相点,自己主动解除婚约。” “可我自己解除婚约,下场不也一样吗。” “可你主动退出我会给你一大笔钱,有了钱你就能好好生活。”何合自认很仁善了。 裴乐又点头:“有了钱,我便能像你一样去抢夺比我弱小的人的未婚夫。” 何合脸色一变,声音尖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乐收起假面,语气冰冷,“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想拆散我们,他不会娶你。” 说完,裴乐转身离开,那侍哥儿想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何合毕竟顾及面子,就连方才动怒了也还压着音量,没有让侍哥儿追出去。 但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侍哥儿忙安慰:“少爷,村户人粗俗,算不清利害,改日让老爷帮你把程秀才约出来,程秀才念过书,定会通情达理些。” “真的吗。”何合皱眉头,“要是程立不愿意娶我怎么办。” 侍哥儿道:“您随三夫郎,长得如此出众,哪有汉子会见了不愿意。” 这话说到了何合心坎上。 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夸他长得好看,他也觉得自己很好看,比裴乐美。 他家里又有权势,程立没道理不选他。 * 可程立却拒了他的邀约,并让人传话说自己无意。 原本何合并没有多么想和程立在一起,只是亲爹要他嫁给程立,说对方如何如何好,程立又生得俊美,他勉强接受罢了。 可这会儿听见对方竟敢拒绝,他心中生出不快,反而更想将人抢过来了。 于是,他又去了乐福糕坊。 恰好是申时过半,裴乐将糕点装好递出去,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余光便瞥见了何合。 上次去四海楼是初二,今日初五。 上次回家后,裴乐就和家里说明了情况,因此看见何合后,周夫郎如临大敌。 何合穿着与上次不同,但是同样一眼华贵的衣袍,同样作势用手帕捂住口鼻,视线略过周夫郎,落在裴乐身上:“你跟我出来。” 裴乐故意左右看了看:“这位少爷,你让谁出去?” “我让你出来。”何合蹙眉。 裴乐道:“上次你们说给二两银子,结果没有给我,这次我不能再白白陪你闹了,这样吧,你买二钱银子的糕点,我就跟你出去。” 二钱罢了,何合并不放在眼里,让侍哥儿掏钱,让裴乐随便给他装。 裴乐拿过布袋,每样给他装了一个。 见裴乐真要跟何合走,周夫郎不放心:“何少爷,你们要去哪儿?” “一个时辰内会送他回来。”何合翻了个白眼,“别把我当成十恶不赦的人了。” 周夫郎还是不放心,可裴乐已经取下围裙,三两步走出去了。 这次何合还是带他去了四海楼。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离开程立。”何合先发制人。 被对方这样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裴乐气笑了:“我跟他好好的,明明是你该洁身自好。” 那又如何呢,他如今想要,他就要得到。 何合道:“三千两。” 裴乐眸色凝了一瞬,心里没有动摇,但很震惊,还有一瞬间扭曲的嫉妒。 嫉妒对方有钱。 他找广思年打探过了,何合今年十七,生辰未过,实际算起来未满十七,手里也没有产业,居然这般有钱? 广思年今年开口说能借给他钱买铺子,还是因为广思年如今管着四海楼,年底有分成。 即便如此,广思年也只有几百两银子——当年给他谢礼十两金,花的是邓家的钱。 何合却开口就是三千两。 “何少爷真有钱。”裴乐由衷说。 这句话倒还算好听,何合脸色缓和了些:“我没有那么多,都是家里的钱,家里为我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 以势压人。 裴乐听出来了,却佯装没有听出来:“你在家真受宠,想必日子过得一定很好。” “这还用你说,府城内没有比我家少爷更尊贵的哥儿了。”侍哥儿插话。 何合假意呵斥:“别这样讲,知府大人家还有哥儿呢。” “真羡慕你。”裴乐说,“但我越羡慕,就越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抢别人的未婚夫。” 何合脸色又难看起来。 裴乐继续说:“程立已经拒绝了你,也就是说他并不喜欢你,所以即便你逼他娶你,对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爹是高官,你又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才俊数不胜数,为何非要找一个不喜欢自己的。” “我乐意。”何合硬邦邦地说。 裴乐道:“程立如今是秀才,按律可纳一名妾室,待到他中举、中进士,纳妾的名额也会增加,你如今逼他娶你,他心里不喜,以后纳了喜欢的妾,更加宠幸妾室,对你不理不睬,届时你该怎么办?” 不等何合说话,裴乐就继续说:“可能你会说,你可以用权势逼迫他听你的话,可你若要用权势压迫他,你家的权势就得远大于他,也就是说,他得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挣不到钱。” “他但凡有了权势,你就会被他弃如敝履,可若没有权势,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家里接济,生活一定比现在苦。” “这还是往好的方向想,若是往不好的方向想,譬如他心思歹毒,给你暗下毒药,亦或者日日为小事和你争吵,你又当如何?” “再譬如,他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养了外室,在外头有了孩子,你又能如何?” 何合自己的阿爹就是妾室,他阿爹生得好样貌,颇为受宠,他的身份才水涨船高,能够在父亲面前说上话。 他父亲不仅有妾室,还有外室,而且外室真的有孩子,他见过的就有好几个。 何合嘴唇不自觉紧抿,侍哥儿见状喝道:“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哥儿,难怪程相公被你骗得团团转。” 裴乐挑眉:“我一个粗鄙哥儿都能把程立骗得团团转了,那么可想而知,以后他会被多少长得好看、知书达理的女子哥儿吸引。” 何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他往外走,裴乐也跟着往外走。 三人才走出包厢,就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乐哥儿。”广弘学率先看见他们,与裴乐打招呼。 何合一愣:“你认识他?” 他问的是广弘学,广弘学却反过来问他:“你是?” 何合顿时尴尬起来,红着脸道:“我是何合。” 广弘学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何大人家的哥儿,你怎么会与乐哥儿在一起。” 他看见侍哥儿手里拎着的布袋,猜测道:“你们来这里谈论糕点生意?” 何合胡乱点了点头,裴乐自不会解释。 广弘学看了看裴乐,表现道:“乐哥儿家的糕点确实不错,我和思年很喜欢,这四海楼用的便是他家的。” 何合蓦地转头看向裴乐,嘴唇泛白,只觉丢了大脸。 裴乐原想等这位少爷自己发现,没想到会被广弘学揭穿。 不过他并不惧怕,不卑不亢地回视何合。 广弘学这才意识到不对:“乐哥儿,你过来。” 裴乐没有过去,何合的目光在广弘学脸上停留一息,又仔细看了看裴乐:“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裴乐很不想看见广弘学,“何少爷,既然你与广公子熟识,你们慢慢叙旧吧,我先走了。” 说罢他就要离开,却被广弘学拉住衣袖:“怎么见了我就要走,我可是得罪过你?” “以前没有,现在却有了。”裴乐拽出袖子,低声道,“请你自重。” “抱歉。”广弘学似是才发觉自己逾矩,“我一时情急。” 裴乐才不信这鬼借口,他与广弘学又没什么交情,何来“情急”一说。 他绕过广弘学,快速下楼梯离开。 何合还站在原地,见广弘学看着裴乐直至背影消失,心里郁气几乎凝结成恨意。 第90章 冠冕堂皇、巧言令色差点把他给说服了,结果不让他抢男人,自己却与广弘学有私交,手段太高了。 第84章 提醒 二月十一休沐日。 今日是最后一天送布袋,裴乐准备了五十个。 现在街上已经有人拿着这种布袋买东西,甚至还有人将布袋改做衣裳给小孩子穿宣传效果已是有了。 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天,今天来买糕点的人比昨日要多,直到中午才几分空暇。 “大家这几天辛苦了。”暂时没客人,裴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给伙计们每人发了一个,“奖金不多但若是铺子的生意还能红火下去以后还有。” 原先就在铺子里干活的两名伙计:烧火的吴老太、劈柴的张大有都是一整吊钱。 后来的陈橘少一些,有九十文。 三个人都没有拆红封,但掂量着就知道不少,都纷纷笑说谢谢老板。 陈橘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拿到奖金他跟着道了谢,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多拿了钱,难过的是今日之后,他就不能留在这里干活了。 这里的工钱不是最高的,但绝不算少而且掌柜们都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他是名十四岁的哥儿,既不高壮又不好看,很难找到合适的活计。 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橘哥儿。”裴乐唤他,“你还愿不愿意在这里干活?” 陈橘连忙点头:“愿意的。” “那你明日继续过来以后工钱月结,但我不能保证用你多久。”裴乐道,“毕竟我这铺子不一定能一直开下去。” 若是以后生意还是不好他自然就没钱雇伙计了。 陈橘道:“铺子里的糕点又便宜又好吃,肯定能卖出去的。” 又说:“我也会帮忙宣传。” — 一直忙碌到天黑,做出来的糕点都卖完了,布袋还剩下五个,裴乐给三名伙计一人发了一个,剩下两个留着自己家用。 程立今日去了一家寿宴,半下午就回来了,此时和他们一起打扫铺子。 何合第三次来到乐福糕坊,看见的便是程立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场景。 他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对程立的兴趣立时淡了。 那粗麻抹布看着就脏,程立直接用手接触抹布,那程立的手肯定也脏了。 他忍受不了干过这种脏活的手碰自己。 而且,分明有伙计,为何要自己做这种肮脏事? 老板和伙计不分明,也难怪享不了福,一辈子苦累。 何合怨毒地想着,视线又落在了裴乐身上。 裴乐比他个子高,腰不粗,腿也不短,但是没他长得白,脸蛋不如他细嫩,手就更不用说了,整日干活,哪能比得上他精心养护。 可程立却为了这样一个哥儿拒绝了他,甚至广弘学也对裴乐有意思,为什么? 何合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何少爷。”程立忽然抬起头看向他,擦了擦手,“你若有什么话请进来说。” 何合看了一眼他油腻腻的手,蹙眉:“我不进去,你让裴乐出来。” 程立走了出去:“何少爷……” 事情既然因他而起,也应该由他解决,程立心中已经措词好,但他才说了三个字,就看见何合往后退了一步。 何合警惕道:“你回去,让裴乐出来。” “你想对他做什么。”程立眸色骤沉。 “说几句话而已。”何合又退了一步,“你快点让他出来,我现在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闻言,程立眸色更沉:“我是他未婚夫,我必须知道你找他做什么。” “未婚夫而已,谁知道最后和他成亲的是谁。”何合轻嗤一声,直接喊了一声裴乐。 裴乐正好洗干净了手,也不想让程立单独和何合相处,因此快步走出去,故意道:“何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对我有兴趣,每次都找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立想到方才何合说对他没兴趣了,再联想到何合说的“成亲”,目光不由地在裴乐脸上流连了一圈。 哥儿与男子本就相似,哥儿喜欢上哥儿的例子也不少,他有一名同窗的哥儿兄弟就跟哥儿在一起了。 何合若是喜欢上裴乐…… 程立握住裴乐的手,与他手臂交贴。 裴乐自不可能窥见汉子心中的想法,但同样想在何合面前宣示主权,便没有将程立的手甩开。 何合眉毛蹙得更厉害,嗔道:“谁对你感兴趣了,我只是想找你做生意而已,你来马车上谈。” 他说完就往马车走,裴乐正要跟上去,程立却不松手。 “他不怀好意。” 裴乐道:“我当然知道他不怀好意,可这件事总得解决,我们总不能每日都提心吊胆。” “可一直听他的也不是办法。”程立担心其中有诈,“更何况现在天黑了。” 何合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这次我不会带裴乐去别处,就在这里说,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裴乐道:“既然不用去别处,何不在铺子里说。” 程立也说:“我们其他人可以离开,铺子里地方更大。” 他们都这样讲,何合虽然觉得铺子有点脏,但裴乐始终不上车,他最后只好走下去,和裴乐一起走进铺子里。 伙计们都已经走了,程立等人也守在外面。 关了门,裴乐率先找地方坐下,让何合也坐。 何合看了看四周,觉得铺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脏,但还是没有坐下:“我想跟你做一场交易。” “还是三千两?” “三百两。”何合说,“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事成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还会给你三百两银子。” 裴乐问:“什么忙?” 何合拿出一个小药包:“我知道广弘学喜欢你,所以我要你帮我把广弘学约到清风酒楼,并且想办法把这包药喂给他。” 这一听就是有毒的药,裴乐断然拒绝:“我不做。” “你若是不做,我就想办法把这包药喂给程立。”何合威胁他。 裴乐伸手将药包接过,何合心中暗自得意,唇角上扬。 但他一个笑容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裴乐就突然站起来,直视他:“何少爷,我现在就可以把这包药喂进你嘴里。” 通常汉子身强体健,更扛药性,若对于汉子而言是毒药,对于哥儿而言,只会更毒。 何合瞪着眼:“你敢!” “左右都是犯罪,给你下药和给知府嫡子下药,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裴乐说着,将药包拆开放在一旁,伸手去抓何合。 何合原本站着不动,直到裴乐真的将他按住,真把药往他嘴里倒,他根本挣扎不动一点,心底才滋生出恐惧,大叫了起来。 他的侍哥儿就在门外,立即推开门冲进来:“少爷!” 他见何合被裴乐按在柜上直流泪,吓得不行,忙去推裴乐。 裴乐一脚将其踹开,没有松手:“别过来,否则我就要对你家少爷下手了。” “你敢,你若是害我家少爷,你一家子的命都不够赔的!”侍哥儿厉声威胁。 裴乐道:“我不想害他,但是他非要害我,既然我们一家子逃不掉,那杀一个赚一个。” “我害你……”被人按着不能动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何合哭着求饶说,“真的没有害你,这药是假的。” 因为是无毒的假药,所以在裴乐言语威胁说要把药喂给他的时候,他才能一点也不害怕,直到感受到力量差距。 裴乐:“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来骚扰我们。” “我保证,真的保证。” 裴乐仍未松手:“你现在最多腰上有一道淤青,就算去告我,没有证据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和广思年是好友,而且如你所说,我和广弘学也有些交情,我能面见知府,所以你若想私下做什么,最好掂量清楚。” 说完,他才放何合主仆离开。 铺子前后门锁上,一家人往玉河巷子走,彼此心情都有些沉重,但面上都没有表露出来。 今日一事过后,何合算是被他们彻底得罪了透了。但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任由何合欺压。 回到家后,照常忙完后各自回屋休息。 铺子除了过年的几天,一日都不能关门,他们便得日日早起晚归的忙碌。 裴乐躺在床上,正催眠自己多思无益,早点睡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动静。 他起身下床,打开一半窗户,看见了程立。 这还是第一次程立半夜敲他的窗户。 见程立穿着整齐,裴乐打开门,将人放了进来。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裴乐小声问。 程立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裴乐重新上床,用被子盖住胸部以下,并披上衣裳。 窗户关着,屋子里几乎黑暗无光,程立坐在床沿道:“你今日太冒险了,若那包药真的是毒药……” 第91章 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裴乐自有道理:“他肯定不敢害死广弘学,所以那包药如果是真的,一定是迷药或者那种药,我只打算给他喂一点点,给他一个教训,没有准备全部喂给他。” “他连约广弘学见面都要我帮忙,可见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我才敢下手的。” “可你这样对他下手,他一定会记恨你。”程立道,“若再有这种事,你别动手,交给我来解决。” “可我能解决啊。”裴乐下意识说。 而且程立也无权无势,交给程立来办,程立又能怎么办,岂不是还要冒险。 黑暗遮掩了一切,裴乐顺着床沿摸到了程立的手,才稍微安心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莽撞了。” “没有,你将一切都思虑清楚了,并不莽撞,相反十分机敏。”程立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哑,“可我是你未婚夫,我希望你能依靠我一些。” 可没必要啊,裴乐心想,他自己可以解决。 “乐乐,此事因我而起,本该交给我来解决。”程立又道。 裴乐道:“可我是你未婚夫郎,而且他几次找我,我总不能当缩头乌龟。” 的确不是裴乐的问题,程立静默了几息:“是我的问题,我未能及时解决。” “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仗势欺人。”裴乐捏了捏汉子的掌心,纠正道,“这件事本就不是我们的错。” 这件事当然不是他们的错,但活在这世上,似乎弱小便是一种错。 再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意识到得不断往上走,程立压住情绪,将哥儿的手塞回被子里:“我回屋了,你早些休息。” “等等。”裴乐重新握住汉子的手,将对方拉近了些,重新解释说,“当时他威胁我,我很气愤,才立即动手,若是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更冷静,并且先和你商量的。” “但你若遇见同样的情况,也一定要先和我商量。” “当然。”程立立即保证。 他要求裴乐做到什么,自然自己也会做到。 黑暗中依旧看不见人,但裴乐能够感觉到,对方情绪好多了,应当是被他哄好了。 他拿出一件事与对方商量:“我觉得何合不会放弃下药,可能找其他人帮忙,你说我们要不要提醒广弘学?” “若是提醒,他不一定会信。” “可若是不提醒,我良心不安。”他不喜欢广弘学,但这种事他又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 程立道:“我会找机会提醒他,信不信由他自己。” * 何合回到何府,洗过澡后,心里的惊疑不定才消退了。 幸亏他有后招,怕裴乐给广弘学报信,故意给了假药,想着若裴乐同意了,照计划行事,他再安排清风酒楼的人做内应,能退能进。 “那个哥儿实在是太粗俗了。”何合这会儿腰还疼着,是裴乐把他按住时,撞到了柜子侧边导致,“想不通为什么广弘学会对他感兴趣。” 侍哥儿道:“兴许是广大少爷没有见过那样的,图个新鲜。” “肯定是图新鲜,若是想长久,他只怕早就攀上广府,嫁进去了。”何合恶意揣测着。 侍哥儿连声附和,好生宽慰了他一通,最后问他药是不是要扔掉。 ——说的是真药。 “阿爹好不容易弄来的药,当然不能丢。”何合说,“你帮我想想其它办法,爹铁了心要我嫁给程立,可我不想以后被算计,我必须得很快成功。” 程立虽有一张令人惊艳的好脸,可广弘学模样也是很难得的俊,也很年轻,学富五车。他明明有机会嫁给知府嫡子往上走,干嘛要嫁穷书生。 — 广弘学在府学念书,同窗众多,他待人素来和善,家世又明摆着,入学没多久,就交到了一批新的好友。 但他还是总约程立一同用饭。 “程立那个人,说不清楚的,一边挣钱博名声,一边又很清高的样子。”蒋家兴对广弘学道,“你若是给他钱找他吃饭兴许可以,只是这样喊他,他多半不同意。” 广弘学果然又被拒绝了,蒋家兴道:“广兄,你为何总是找他,你知不知道,学内都开始有传言了。” 最后一句话,蒋家兴看了看左右,刻意压低了声音。 广弘学问道:“什么传言?” 蒋家兴:“不是我传的,我从来没跟他们议论过,你先保证不怪我。” “谣言既然不是从你身上开始,我自然不会怪你。” 蒋家兴再度压低声音:“他们说你是断袖,看上了程立。” 断袖之风,文人贵族之中一直没有消失过。 权贵基本都爱养一两个身材纤细的美少年,有些爱嫖的同窗,也会给人吹嘘嫖到的温香软玉,其中就有汉子。 但大部分人会说自己只喜欢姑娘哥儿。 程立年纪轻,身材还未变得宽厚,恰恰是好男风的那波人最喜欢的模样。 但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因为程立文才出众,大家觉得广弘学是为了探讨文章。 后来大家发现,程立对广弘学客气有余,却没什么欣赏。有些人觉得程立假清高,也想在知府儿子面前露脸,自发组了一帮人,想要教训程立,却在行动前被广弘学阻止教训。 “……再后来,就有人猜测说你喜欢他。” 广弘学感到可笑:“我阻止他们用我的名义行恶,维护自己的名声,结果却适得其反,毁了名声?” “那些人就是不爱学习,闲的没事干天天瞎想。”蒋家兴道,“你若想破除传言,以后别再关注程立就好。” 广弘学道:“我不能不关注他。” 蒋家兴:…… 广弘学看出他在想什么:“我没有断袖之癖。” “我明白,程立文才出众,日后是你科举路上的敌手,你关注他只是因为学业。” 蒋家兴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断袖,他说这么多只为拉近距离,讲出下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我爹得了一匹奇马,长得特别大,简直能一脚将人踏死,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看。” “我曾从马上跌落错过科举,你邀请我去看奇马,可是想我回忆起苦事?” “那就不看马,我爹还从外地淘到了一幅古画,万里河山图,据说是真迹,你在书画方面颇有研究,能不能来帮我们辨认?” 人总有好奇心,广弘学对画有些兴趣,对奇马也有兴趣,遂与蒋家兴约了时间。 ——上次虽从马上跌落,可那并不足以成为阴影,只是一个经验教训。 * “有身份就是好啊。” 程立正清洗毛笔,忽听见不远处的同窗甲一声叹息。 同窗乙笑侃道:“你怎么了,谁又惹你嫉妒了?” 课室内还有几个人还没有走,但同窗甲平素就是这个作风,一点不怕被其他人听见,又叹一声道:“比我好的我都嫉妒,最嫉妒广弘学。蒋家兴得了一匹高马,邀请他去看,我一向喜欢马,跟蒋家兴关系也不错,厚着脸皮去问,结果蒋家兴居然把我拒绝了。” 同窗乙道:“我也被拒绝了,他只邀请了广弘学一个人。” 毛笔被清洗干净,程立将它挂好晾着,知道就是今日了。 元宵节那天,蒋家兴遇见他们,说了一番故事,透露出岳父在同知手下干活。 若何合要做什么,找蒋家兴帮忙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提醒广弘学。 并不是因为担心广弘学不信,而是因为若是提醒了,同在官场,此事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是不提醒,广弘学真的被算计到,何合才会真的被处理。 待到沈以廉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同走出课室,走出府学,却意外地在大门外看见了广弘学和蒋家兴。 他们正在等候蒋家的马车。 程立听见蒋家兴道:“估摸着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广兄,若你不嫌弃,我去租一辆车。” 广弘学点头:“你快去吧。” 沈家的马车恰好也没到,沈以廉说他要买饮子,问程立要不要。 程立摇了摇头,待沈以廉走向饮子摊后,他迈步朝广弘学走去。 他询问对方是否在等候蒋家兴,得到答复后,他闲聊般道:“果然只邀请了你一人。” “何意?” “我听同窗甲乙说,他们也想去蒋家看马,结果都被拒绝了。” 广弘学:“你也想去看?” “不敢。”程立声音略低,“他既然只邀请你一个人,自然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我若去了,可能会干扰他的计划。” 说罢,见蒋家兴找好马车往这边来了,程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回到原位。 他言尽于此,至于广弘学有没有听出来,信或是不信,都与他无干。 第85章 找人 租来的马车倒还算干净只是车夫有些愚钝,走错了两次路,以至于到蒋家时天都黑了。 第92章 好在蒋家真的有巨马,有名画,算是不虚此行。 “天色已晚,我父亲已备好客房广兄在此留宿一晚吧。”用过晚食,蒋家兴热情招呼道。 广弘学皱着眉头一只手撑着脑袋似是吃醉了酒很难受,低低应了声好。 蒋家兴见状,扶着他站起来:“我送你过去。” 蒋家阔绰,客房也很不错里面有桌椅、软榻,还有熏香。 床宽大,铺得柔软,床单干净,被子温暖。 但床上有个人。 灯烛熄灭了屋内很暗,但那人的手攀了上来,广弘学不是死人,他也没有睡着,自然能感觉到。 他没有动只听那人深呼吸了几次,继而开始摸黑解他的衣裳。 何合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今夜过后他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这药为什么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为什么广弘学一动不动跟昏迷了一样? 何合迟疑了一瞬,他毕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心中惴惴的,但还是忍着恐惧继续了下去。 只要…… “啊!”何合的手腕被攥住,他吃痛又惊慌,不自觉叫出声。 广弘学睁开眼:“你是什么人。” “我是……蒋家的下人。”听出对方并未中毒,何合急中生智,谎称,“是少爷让我来伺候你的。” 为送一个下人给他下药? 广弘学冷笑:“蒋家待下人可真够体贴。” 他手上骤然使力,将人重重扔向里墙,听见一声痛呼及哭声,他才重新发问:“你是什么人。” 何合只能报出身份姓名。 “……我喜欢你,但是你又不喜欢我,原本我可以等的,可我爹如今要将我嫁人了,我脑子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何合哭诉着为自己辩解。 广弘学语气难辨:“你爹要将你嫁给谁?” “程立,就是裴乐的未婚夫。”何合不敢再撒谎。 广弘学问:“程立年少俊才,你为何不愿意?” “因为我喜欢你。”何合拼尽最后的勇气,靠近广弘学,声音也放软了,“我真的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年了,除了你我谁都不愿意嫁,哪怕做妾也可以。” “他们都知道我在这屋子里,即使什么都不发生,出去后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何合用整个上半身往男人身上贴,“我只想把身子给你,若你想将正夫的位置留给旁人,只要能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明日我去跟爹说,我愿嫁你为妾。” 鲜少有男人能拒绝年轻貌美还干净的哥儿,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在床上了,虽隔着一层裤子,可何合已经感觉到对方的反应。 他心底又生出恐惧,可作为哥儿,迟早要经历这么一遭,不如选对自己最有利的男人。 何合声音愈发柔弱乖顺:“让我来伺候你。”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人也落了地。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又冷又硬,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哥儿,哪里经得起两回摔,何合这回哭声越发明显。 因为疼,也因为知道自己完了。 可床上的人却走了下来,点着油灯,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今日之事,我可以放过你。” 何合心里重燃希望:“真的吗。” “无论用什么方法,你若真能让程立与你成亲,我便当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绣着“乐福糕坊”的布袋子在府城流行起来,大家都爱拎着它买早食,比竹篮子轻便,也比竹篮子好洗。 糕坊的生意自然跟着热闹起来,每日都能卖出八九两银子,有些人来晚了还买不到。 虽说其他铺子有样学样,也开始送绣铺名的布袋,但除却送布袋的几日,其余时间并未影响到糕坊的生意。 卖得多赚的就多,赚得多人就高兴,但同时也很累。 裴乐又招了两名伙计,一个汉子一个妇人,现在铺子里总共五名伙计,但每日来干活的是四个人,也就是说伙计每隔四日休息一日。 他和周夫郎、裴伯远则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如此下去不是个办法。”又一日天黑回到家后,裴乐道,“我想换个大院子,把爹娘和向阳他们都接过来,若有余力,就再开一个铺子。” 府城租房子贵,可如今铺子一日若是能收八两银子,他们就能赚五两,完全有能力负担起大院子。 还有就是周夫郎打算收徒,若有大院子,收徒后便能让徒弟住一起,更方便观察品性。 “行。”裴伯远也算得清楚账,点头,“明日我就去找合适的院子。” 换房子的事议论定,裴乐就去隔壁找了房东林北,跟对方说明情况。 林北并不指望房租赚钱,但也不是没脾气的,当初讲好了两年起租,如今一年不到就要搬走,他说二两押金可退,但房租得按照一整年算。 去年五月二十三来租的房子,今时是三月二十,也就差了两个月。 且这院子本就是捡便宜,又是自己毁约,裴乐没有意见,说会在四月之前搬走。 “你住到五月份也无妨。”林北从钱袋里拿出两块碎银,“待你找好新住处,与我说一声,若有什么事找人也方便。” “好。”裴乐露出一口白牙,“届时搬到新院子,还要请你和燕夫子来暖房。” 搬到新家后,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热闹一回,这个行为在他们这里被称作“暖房”。 相传这样做能给新家带来好运和福气,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亲戚朋友新地址具体在哪里。 “到时我一定去。”林北应下此事,又找裴乐预定了几样糕点。 他爱吃甜的,经常买糕点吃,走亲访友也爱带一些。 — 次日休沐,程立在铺子里帮忙到半上午,回家换了衣裳,前往孙家。 前两个休沐日他都在家休息,这厢才接了祝寿词的活儿。 “程相公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新来的伙计吴大姐是个爱说话的,她一边管着炉子,一边推了推陈橘,“你以后找丈夫就比对着这样的找,保管错不了。” 陈橘为人内向,闻言小声道:“吴姐你别说了,我哪可能找到这么好的。” “你又不差,再说了,又不是真让你样样比对着,能有那么一两处好的就行了。”吴大姐闲侃道,“虽说你年龄小,可世上好男人少,你可得提早留心挑拣着,莫等到了年龄干着急。” 陈橘禁不住打趣,脸变得通红,又怕被裴乐等人误会,连忙低下头继续掏枣核。 铺子小,更何况都在厨房,裴乐自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里并未在意。 以前还在云隐镇时,程立也总在铺子里帮忙,也总有顾客夸赞。 程立确实是很好的人,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酥饼的形状捏出来,放进炉子里,裴乐正要继续干活,忽然听见了广弘学的声音。 “裴乐哥儿可在铺子里?” 裴乐用草木灰洗干净手上的油污,迈步出去:“找我何事?” 广弘学看了看四周:“方便出来说吗。” 裴乐想了想,迈步走出去。 直至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广弘学才开口:“程立今日可是去孙家贺寿了?” 这种事稍微打探就能知道,裴乐点头:“刚过去没多久。” “何合也会去孙家,他上次在我身上没成功,这次可能会对程立下手。” 裴乐眸色蓦地一凝。 广弘学道:“上回程立提醒了我,这次我得知消息便来告诉你们,算是礼尚往来。” 裴乐转身欲走,广弘学拉住他:“你要去孙家?我有马车可以送你。” 裴乐回过头:“马车太慢,可否将马借给我,我骑马过去。” “每匹马的习性不同,坐马车更加安全。”广弘学劝道,“我的车夫车技极好,不会比你骑马慢多少。” 裴乐抽出手,一言不发往铺子里走去。 既然不愿意将马借给他,他不如骑驴去。 他跟周夫郎说了一声有事要做,就去后院牵驴,广弘学却又牵着马过来,说能将马借给他。 不论对方真情假意,裴乐没有客气,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多谢,待事情解决后,我会再和程立上门道谢。” 说完,他一扯缰绳,驱使着马往孙家方向去。 程立这回去的□□是一开始做西席先生时所待过的孙家,裴乐去过,因此知道路线。 不多时他便策马到了孙家门口。 因孙老太爷过寿,门口车马众多,孙老爷和管家都站在门口迎客,宾客交谈热闹,一派和谐景象。 裴乐下马,喊了一声孙老爷。 孙老爷循声看过去,只见年轻哥儿穿着普通的布衣,样貌却不俗,仿佛哪家贵子。 他心里闪过一抹印象,却记不分明。料想不是恶人,他便装作记得,满脸的笑:“小哥儿来了,快进去吧。” 裴乐本来准备好了措词,闻言点了点头,将马交给孙家的家丁,快步走进去。 第93章 孙家是三进院子,他一直跟着那些宾客走到最里面的主院,才询问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汉子:“请问程立程相公现在何处?” “不知道。” 他又问了几个人,得到同样的“不知道”。 裴乐焦急起来。 他原本对广弘学的话半信半疑,这会儿找不到人,不得不信了。 他又拦住一个人,这回换了说词:“请问孙夫人在哪儿?” 孙夫人毕竟是主家,很快裴乐就问出结果,又因为他是哥儿,顺利进入后院找到了人。 他说明身份,道:“他写好的贺寿诗忘在了家里,我怕耽误了吉时,这才找过来。” 少年眼眸中有不作假的焦急,孙夫人以为是对方经历的事情少,一点小事也很在意,她安慰道:“还未到时辰,你先在此喝茶吃点心,我遣人去找他。”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吗。”裴乐根本没有心情坐下,“我不想耽误,夫人,我先去找他了。” 他跑得快,孙夫人根本拦不住,只好多派了几名家丁丫鬟帮忙寻找。 裴乐正要踏出后院,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 ——何合。 第86章 找到 何合坐在八角亭的矮桌旁正和同桌的姑娘哥儿说话,他旁边有一人身材较壮,刚才把他挡住了裴乐才没有看见。 “世上真有那么大的马?” “我骗你们做什么……”何合很是骄傲地描绘着在赵家看见的那匹巨马,果然收获了一众惊奇、艳羡的目光。 被众人吹捧,他心中得到满足,正得意着后劲却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何少爷请问方便移步吗我有事找你。”裴乐压着情绪。 想到上回被这哥儿按住动弹不得,何合道:“不方便,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在这里说。” “程立在哪儿?” 何合也想问这句话:“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他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可他不在这里。” 程立接了孙家的活儿,快晌午了人却不在孙家,定然有问题。 被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何合愠怒:“不在这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男人自己看不住硬往我身上泼脏水是吧!” 裴乐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何合带走了程立,他突然质问,已引得与何合交好的几人不满。 较壮的哥儿站起来:“你这人哪来的,何合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和我们在后院玩这么多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你要找汉子,不去前院反倒来后院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是何居心?!” 这番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女子哥儿名声的重要性,裴乐直接来质问,不明内里的人确实会觉得他有问题。 被一众女子哥儿围攻,这等事说又说不清楚,裴乐心中又急又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有一名丫鬟跑着过来:“找到了!找到程相公了!” * 话分两头。 程立并未被何合的人掳走,他今日回家换了衣裳鞋子,照常出门去候车亭等车。 候车亭是官府所设六角亭,可供行人歇息躲雨,更多是用于等车。 人在候车亭中,想要载人的马车骡车等就会停下。 程立才走进候车亭,就有一辆马车驶过来:“坐车?” 马车看起来还算干净,程立与车夫讲好价格,上了车厢。 本是很平常的事,可他上车后没多久,竟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他人在床上。 程立悚然一惊,翻身坐起,先下意识摸了摸身上。 “这里是客栈。”广弘学坐在窗边,喝完剩下的半杯茶,“醒了就走吧,快晌午了,乐哥儿若一直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程立身上并无异样,衣着与昏迷前一致,连鞋子都好好的未曾被脱下过。 程立看向广弘学,目光深沉:“是你将我带到此处?” “今日有人要暗算你,我带你避一避。”广弘学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 “此乃实情,若非我救你,此刻你已与妓子同眠。”广弘学回视程立,“若你与他人有染,想必乐哥儿不会再要你。” 程立道:“那样岂不是正合你意。” 广弘学忽然站起来,问:“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我若只是想要人,有无数种办法让他进门。” “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嫁给我。” 他是真心看重裴乐,想要对方做正夫。既然是明媒正娶的夫郎,那就不能有丝毫不情愿,否则便是后患无穷。 “我听明白了。”程立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你想要他喜欢你,可他只喜欢我,若你陷害我,他心里只会记恨你。” 程立突然拿起茶杯摔在地上。 粗瓷杯子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满地。 他捡起其中一块较大的,往自己左手腕背划了几下。 他力道不重,但碎瓷锋利,瞬间血色弥漫出来,滴到地上。 程立又扯松发带,取下木簪折断。 “你欲图加害于我,我艰难逃脱。” “拙劣。”广弘学无动于衷,“他不会信。” 程立道:“我知道他不会信,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我陷害你,他依然会喜欢我。” — 孙家后院。 裴乐身量偏高,即使被团团包围,视线也能越过众人,因此他一回头便看见了程立。 程立发丝散乱,缎面的袍子上有几道不明显的脏污,左手藏在袖内,没有怎么摆动。 裴乐瞳孔一缩,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子哥儿们,跑到程立面前:“你……” “我没事。”程立朝他笑笑,“就是路上马车出事,摔了一下。” 他谎称今日倒霉,马车车夫的车技不好,绕了路不说,还撞到树上,导致摔得不轻,这才来晚了。 “幸好路上遇见广兄,否则我会来得更晚。” “怪不得找不到人,原来人还没有来,误会一场。” 孙老爷没有认出裴乐就将人放进来,裴乐自然以为程立已经进了孙家,孙夫人一直在后院,也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人到了,才造成这般误解。 事情都说清楚弄明白了,寿宴继续,程立则被带到一间空置屋子中整理仪表,孙家送了一件干净外裳。 “究竟怎么回事。”关了门,裴乐神色严肃几分,低声问。 他不信是马车的问题。若真出了车祸,程立只受一点轻伤,早该到了,他又不是不知道程立何时出发的。 程立将如何被迷昏的实情说了,继续道:“醒来后发现我被绑在陌生屋子里,我心中惊慌,想法子割断绳索,正要逃走时,广弘学从外面进来,说他只是让人将我迷晕,并未让人将我绑起来。” “是他派人绑你?”裴乐听出关键信息,眉心不自觉蹙起。 程立点头:“他说今日有人要陷害我,他让人将我带走是为了我的安全。” “什么安全,他就是看你不顺眼。”裴乐道,“他都知道是谁想要害你了,若真想帮忙,提前告诉你不就好了。” 说罢,裴乐拉起程立左边衣袖,果然,程立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白布条。 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割破绳子时不小心割到了手腕,不严重。” 他说不严重,可联想到方才他整个左臂都不怎么摆动,裴乐觉得一定严重:“看过郎中吗。” “看过了,没有大碍。” 裴乐还是觉得心疼,拿起梳子:“我帮你绾发。” 裴乐只给石头梳过头,那种小儿朝天辫。细算起来,这是头一回正经给人绾发。 发带解开,浓密的青丝倾泻,裴乐扫了一眼铜镜内,眼神顿了顿,又移到前面去看。 程立生得好相貌,平日里头发束起来露出整张脸已显得很俊,如今黑发垂下,更添颜色。 裴乐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遵循本心,在少年殷红的唇上落下一吻。 程立眸色微动:“哥哥这是在哄我?” “不是,是我想亲你。”裴乐说着,又亲了一下,“你嘴巴有点干。” 他寻找茶壶:“我给你倒杯水。” 茶壶就在桌上,是方才孙家丫鬟拿进来的新鲜茶,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就是茶杯有些小,两人各喝了好几杯。 又接了一次吻。 “不能再亲了。”裴乐从对方腿上起来,正要拿梳子,视线扫过程立的手腕,心里闪过一抹不对劲。 方才程立左手好像用力了,按在他的腰上,力道还不轻。 不疼吗? 兴许是伤得轻。 裴乐这般想着,视线不自觉又在程立的手腕上扫了一下。 左手腕被布条遮盖住,但右手腕喝茶时能看清,与平常无异。 * 程立的事并未影响到孙老爷子的寿宴,寿宴一切如常,裴乐也跟着吃了席面。 第94章 午时过后,程立和一众秀才举人聚集言谈,广弘学准备离开,裴乐自是要将马还给对方。 两人一道去了牲畜棚,将马找出来。 裴乐送对方离开,经过一段无人的路,开口问道:“何合今天真的藏了祸心?” “程立跟你说了什么?”广弘学不答反问。 “他说你派人绑了他。” “我没有。”广弘学停下脚步,“不论你是否相信,我没有害他,我知道那么做会惹你不高兴。” 又苦笑一声道:“自我们相识起,我自问并未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且曾经救你出牢狱,可你似乎对我存有偏见,防我似防豺狼一般。” 裴乐道:“我也想不通,我们交集极少,而且你身边有那么多出众的姑娘哥儿,为什么还会对我感兴趣。” 这一点,广弘学自己心里也没有想明白。 初见裴乐,他只觉得对方是个长相还不错的哥儿,没放在心上。后来广汪生设计裴乐,也就是他们第二次相遇,他才对裴乐起了兴趣。 他没想到一个普通哥儿,竟能从那样的情境下脱身。 他对裴乐有了关注,越关注越觉得对方是个不同凡响的哥儿,不知何时便喜欢上了。 “我已有未婚夫,天底下好哥儿这么多,还望你另择良人,免得让彼此为难。”裴乐说罢,转身欲离开。 广弘学道:“何合的确包藏祸心,他今日带来的侍哥儿是万花楼的妓子,你若不信我,可另外找人打探。” “我让人带走程立,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你,我若想用手段分开你们,有一万种办法。” 他走到裴乐身边:“但我不会用那些手段,因为我有自信能胜过他,只要你愿意看看我。”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很轻,示弱明显。 裴乐看向广弘学,对方弱冠之年,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又学富五车,可谓一表人才。 但裴乐丝毫不觉心动:“通过使手段来告诉我你不会使手段,我怎么信你?” “你方才所说的‘胜过’,若是指其它方面胜过程立,你胜了也与我无关,若是指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永远不可能胜过他。” 第87章 惩罚 裴乐回到前院程立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换回自己的外衣,看见他后站起来朝他走近。 几名好热闹的书生开始起哄,裴乐拉住程立的右手道:“他手腕有伤,我想带他再去一趟医馆,若有人问起烦请诸位帮我们解释一下。” “看伤重要,快去吧。”其他人纷纷应下。 裴乐道了谢和程立一起走出了孙家的大门才松开手。 程立重新握住,被他甩开。 三月的气候不冷不热,两只手握着不会出汗,他甩开对方的手只是心里有气。 “哥哥?”程立低声唤他。 “别装可怜。”裴乐冷冷道。 “是他说了什么吗。”程立声音恢复正常。 裴乐:“他说有一万种办法分开我们,但在我看来,他的一万种办法不如你的一种办法奏效。” “对不起。”程立道歉,“我当时有些恐慌,怕他真的迷惑到你所以才使了昏招。” “你没有对不起我,又不是我受伤,疼的也不是我。”裴乐越说越气,步伐不自觉加快。 程立急忙认错:“可我骗了你,我不该骗你。” “骗我又怎么了反正我只是个傻瓜,他耍奸计你解释了我也听不懂,非得你伤害自己才行。” 说着裴乐撇了一眼程立的左手腕:“你伤得太轻了,若是能狠心再伤得重些,我就不会怀疑你了。” 知道裴乐是故意说反话,心疼自己受伤,程立又去握哥儿的手:“不会再有下次了。” “然后呢。”裴乐停住脚步,看向未婚夫。 程立道:“这次你可以罚我,怎么罚都行。” “此话当真?”裴乐已有了主意。 程立点头保证:“无论打我骂我,绝不反抗。” 裴乐:“我要先看看你的伤。” 程立将左手的白布条解开,露出伤口。 确实看过郎中,伤处敷了药,但看得出伤势不重。 “可伤了筋脉?” “没有,我下手有分寸,只是皮外伤。” 闻言,裴乐拿过白布条,重新将伤口裹住,宣布处罚:“此刻起,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能再使用左手,直至伤口愈合为止。” 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处罚,程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只能庆幸伤的不是右手。 * 两人先回到铺子里,没说实情,只说是程立路上出车祸,伤了手。 “咋这么倒霉,下回坐车可得小心点,幸好折的不是右手。”周夫郎看了也心疼不已。 “不严重,也就几天不能做活。”程立说。 周夫郎道:“几天不能干活还不严重?” 又说:“这会儿卖肉的应该还在,我去看看有没有猪蹄,买一个回来。” “阿嫂不用买,我伤的真的不重。”程立不好意思。 裴乐道:“买吧,买个大的,我也想吃。” 周夫郎便取下围裙,出门买肉了。 裴乐看向程立,只见对方垂着左手,面色平淡如常,倒是怪会装的。 有人来买糕点,裴乐没再盯着未婚夫看,起身招呼顾客。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陈橘就跑到前面来帮忙装糕点。 程立本打算帮忙,可他一只手,装不了糕点不说,就连收钱都做不了——他没办法给银子称重,只好在后面坐着。 这只是个不便的开始,去茅厕、吃饭洗澡,才是真正的麻烦。 就连写字也不方便。 虽是用右手写字,可左手通常会帮忙压着纸张,换纸喝茶等,如今都得右手想办法一样一样来。 裴乐特意带着纸笔到程立屋里练字,就是为了监督他不用左手。 “幸好有我帮你研墨,否则你一只手,磨墨都做不到。”裴乐一边写字,一边说道。 “谢谢哥哥帮我。”程立从善如流道谢。 脸皮真厚,裴乐腹诽着,继续说:“明日你去府学我就管不着了,你想用左手我也拦不住,但没发现也就罢了,若是被我发现,我定饶不了你。” “哥哥要如何罚我?” 裴乐冷哼一声:“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还没有想好。 本来一只手不能用是很麻烦的,但有夫郎陪在身边,程立又觉得没那么难熬了,甚至心里有几分轻松。 虽使了昏招,可裴乐果然没有因此而不喜欢他,可见在裴乐心里,他远比其他人重要得多。 * 裴伯远跟着牙人看了几处房子,没能找到合适的。 既是要一大家子住,起码得七八间住人屋子,此外还得有厨房、柴房、茅房、牲畜房,最好还有洗澡房,这些加起来,俨然得大宅院。 可府城尚未租出去的大宅院,要么太贵,要么太偏僻。 “慢慢找总能找到,实在不行租个小的,这个也继续租着,如此就够住了。”裴乐给大哥倒了杯水,说道。 裴伯远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就看看小些的宅院,只要离得近,做什么也都方便。” 话虽这样说,既是要一起干活,还是大宅院住在一起会更方便。 房子继续找着,铺子这头,裴乐又有了新想法。 受布袋的启发,他想定制一批瓷碗,碗壁印上“乐福糕坊”四个字,若有人买糕点买得多,那就送碗,买得少也可以低价买碗。 有了想法和家里人说过后,他又去找庄凌商议此事。 庄凌在秋梧路买了小院子,又租铺面开了一家客栈,生意不错。 裴乐每日也会往客栈送些糕点,如同送去酒楼一样,客栈所需的量较少,因此进货价格方面也和酒楼一样。 “瓷碗倒是个好主意,但不能现在拿出来。”庄凌与他分析一通,建议他开了新铺子后,先在新铺子送瓷碗,好叫众人知晓。 至于只在新铺子送会不会影响老铺子生意,那倒不会。因为裴乐想租个二层楼的新铺子,装修好看些,且供人在铺内饮食,如此一来自有由头涨价,赚有钱人的钱。 不过若要在新铺子送,瓷具就不能做低廉的,必须得质量好且好看,又得是一大笔开销。 “那我先做一批布袋,这几日总有人问,放在铺子里应当能卖出几个。”裴乐说着,余光忽然注意到庄凌的小腹,“你好像吃胖了一点。” 庄凌还叫郭伶时,极其瘦弱,后来自己当家做主,才长了些肉,不过总体看起来依旧是清瘦的。 见庄凌脸色顿变,裴乐以为自己说错话,正要找补,就听见对方道:“我不是吃胖了,而是怀孕了。” 宛如巨石坠入水中,裴乐心里掀起巨大波浪:“你怎么会…怀孕。” “我是个哥儿,又与汉子有染,如何不会怀孕。”庄凌合了合眼道,“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道理,这孩子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幸运。” 第95章 他与刑曹章信私相授受好几年,拿到了官道上的好处,如今报应在身体上,是他应受的。 “我原想打掉这孩子,元宵节那回,你看见我进医馆,我便是去找郎中开药,可那郎中竟只肯给我开安胎药,其它医馆也一样,后来我找了名汉子帮忙,才拿到堕胎药。” 庄凌很平和地笑了一声:“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怀孕的是哥儿,却一定得丈夫准许,他才能打掉腹中胎儿,否则就得受着。” 裴乐同为哥儿,但并未怀过孕,因此压根不知道医馆会这样。 他心里一时也很沉重,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句合理的话解释:“医馆怕汉子闹事。” “哥儿也有闹事的,但只要他们与其丈夫一条心,哥儿闹事,让丈夫将哥儿拉回家里教训便能解决。”庄凌说,“世道如此,若成了婚,我生下的孩子便不是我的,连我自己也是其他人的。” “所以我怀孕一事,需得瞒着所有人。” 因上一辈的事,庄凌性格是有些偏激的,他最终留下这孩子,但不能接受其他人与他共同拥有。 裴乐忙保证道:“我会帮你瞒着,绝不会说出去,但孩子生下来之后怎么办?” “再过一个月,我会假装随商队离开,实则去其它地方养胎,待孩子生下后再回来,到时就说孩子是我捡的。” 若是捡来的孩子,那就是他一个人捡的。若是自己生下的,外人就会揣测另一个父亲是谁,无论对于他还是孩子,都不是好名声。 “你要去什么地方。”每个村都有因生产而死的妇人夫郎,裴乐有些担心他,“到时候我去看你。” 庄凌道:“不行,我若出了意外,我的家产还得你打理。” “我?” 庄凌道:“我来府城,是因为你在府城,我只相信你。临走前我会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并立下遗嘱,若我两年内回不来,我的财产便全是你的了。” “你这么说,也不怕我起异心。” “就是怕你起异心,才不让你知道我去哪儿,要知道生产时下手最容易了。”庄凌开玩笑道。 他打定了主意不说去处,裴乐没有办法,只能一再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庄凌皆点头应下,交给裴乐一个不薄的本子。 “这里面记载了我所有资产和铺子情况,我走后你只需按照上面所写执行即可。”庄凌顿了顿,“不让你白做工,我离开期间赚的所有钱都归你。” 裴乐道:“我不要那么多,只要工钱就够了。” “哪有做大管事不分钱的,这样吧,一人一半。” 要想他离开后所有人都听裴乐的,不仅得叮嘱手下人,还得去一趟官府,在官府登记好大管事的身份,如此发生了什么事,裴乐才能有说理的地方。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有黑,两人去官府做了登记。 送庄凌回到家,裴乐才一个人走回家,将本子塞进枕套中,去了糕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裴伯远询问。 裴乐说庄凌过段时间要外出行商,想要他帮忙打理产业,因此耗费了些时间。 “看来得快点将房子定下。”裴伯远听后道,“你若要帮他打理产业,待在铺子里的时间就更少了。” 裴乐道:“我跟庄凌说了这件事,他说可以先将人接来,住在原先我们住过的那个大院子里,再慢慢找住处。” 那处院子虽然远,但他们有驴车,多些人手总能好办事些。 第88章 得知 裴伯远没有耽搁次日一早便租了辆驴车返回乡里。 第三天晚上,裴向阳、柳瑶以及他们的两个小孩八岁的石头和三岁的板子先来了。 他们坐着自家的驴车,另外雇了一辆骡车载着家具和行李。 “爹还在处理家中事物爷奶不愿意来,说想留在村里,三叔说他会照顾爷奶。”裴向阳一边说明情况,一边从妻子怀里接过小儿子。 板子年龄小路上睡着了,这会儿许是因为听见人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都是熟悉的人又把眼睛闭上。 裴乐想过爹娘年龄大了可能不想来,闻言略有些失落,但能理解。 他如今还不够有钱,房子都得租爹娘搬过来确实还不如在村里自在。 时辰不早了,几人没有说太多闲话,连同赶骡车的车夫一同去了附近的食馆,吃饱饭后由裴乐和程立带路去大院子。 帮着一同将家具卸下后,两人便赶车返回。 “我来吧。”走远些后程立心疼哥儿劳累了一天,想接过鞭子。 “你一只手怎么赶车。”裴乐不让,“难道你还想再出一次车祸?” 程立本就只是皮外伤,现在左手的几道伤口已结痂开始掉落了,不太影响做事。 “这会儿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你手就能好了吗。” 几息后程立叹息一声:“我错了。” “知错也没用,手伤不能复原。”裴乐是打定主意要对方长教训。 若不将惩罚坚持到底,让对方尝到甜头下次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 又是清晨。 清晨的被窝是最舒适的,最容易滋生困意。 因前一日干活多又睡得晚,裴乐打了两个哈欠,稍微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洗脸洁牙,他不忘瞥了一眼程立,见对方只用一只手,才安心。 “我先去包子铺,你等会儿去把向阳他们接过来。”周夫郎对裴乐道。 没做早食,太忙了,这些天他们都是吃包子或者买别的早食吃。 裴乐点头,前一晚虽然送裴向阳他们过去,但晚上不一定认得清路,还是再接一趟好。 这般想着,他打开院门,正要套车,余光便瞥见了熟悉的人影。 是裴向阳他们来了。 “爹说你们缺人手,我们就想着早点来。”柳瑶下车道。 周夫郎既高兴又有点心疼他们:“是缺人手,但你们舟车劳顿,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坐车不算累。”柳瑶道,“我们早点来,早点把活儿做完,再一块儿休息。” 包子铺只需要他们做发糕、枣糕,这两样是比较简单的,周夫郎就先教了他们,然后才吃饭。 “吃包子还是想吃别的?”裴乐询问两个小孩。 石头说吃包子,板子说想吃点心。 “这会儿还没有点心,我去买两根油条。”裴乐做主。 油条在村里是不多见的,买回来后两个小孩也吃得高兴,就是话多,尤其板子,这也好奇,那也好奇,还问一天能挣多少钱。 有熟客见了就笑问谁家的小孩,裴乐就趁机介绍身份。 得知是周夫郎的儿子儿媳一家,熟客感叹道:“别家都是儿子带着爹娘发财,你们家反倒过来,看来还是周夫郎厉害。” 周夫郎连忙道:“我不厉害,是乐哥儿厉害,我沾了他的光。” “阿嫂厉害,若无阿嫂,这铺子开不起来。”裴乐明白自己做包子的手艺。 他调馅还可以,但调馅也是跟着娘和阿嫂学的,包包子方面,他年龄小,论熟练度自是不如周夫郎。 熟客:“都厉害,都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一般人。”周夫郎心想,是他长大后运气好,嫁到裴家,裴乐也与他关系好。 在包子铺吃饱饭,程立去上学,其他人去糕坊。 糕坊的装修明显比包子铺要精致,板子一进去就“哇”了一声,石头自恃是个大孩子了,没有惊呼,故作镇定地左看右看。 “这俩小孩长的真俊。”吴大姐拉住石头的手道,“跟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头骤然被陌生人拉住,有点不太舒服地抽出手,吴大姐又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没再去碰他,转而捏了捏板子的手。 周夫郎早就和伙计们说过自己儿子儿媳会来,如今见面介绍了身份,彼此客套寒暄几句,便各司其职地做事。 板子年龄小不知事,但有石头看着他,不叫大人费心。 为防止手艺泄露,和面的时候是不让伙计看的,只让裴向阳和柳瑶留在厨房内学。 吴大姐在前面负责招呼客人,陈橘被派去买晌午的菜肉,其他人则在后院做事。 陈橘买完菜肉回来,厨房还在教,他不好进去,便站在一边。 吴大姐接待完一位顾客,开始和石头板子说些闲话。 她这人爱说话也会说话,两个小孩原本跟她不熟,这会儿就能乖乖听她讲故事。 再来了顾客,陈橘上前接待,而后又看了看吴大姐他们,心里有几分自责。 他也想像吴大姐那样会说话做事,可话到嘴边就是没有勇气开口。 如今周夫郎的儿子儿媳来了,多出人手,若要开除伙计,恐怕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他。 陈橘的心思除了他自己自然无人知晓。 晌午过后,柳瑶毕竟十几年下厨的经验,而且以前在镇上也做过点心,有些点心已能上手做好了。 第96章 铺子里忙得过来,裴乐就带着两个小孩出去玩了一下午,买了许多东西。 次日起,裴乐开始跟着牙人看房,也跟着庄凌熟悉庄凌的产业。 * 何合这些天过得很不好。 广弘学说会放过他,的确没有将事情告诉他父亲,可最近有传言,说他三更半夜出入赵家,许是与赵家什么人有染。 因着这份谣言,父亲已经把他叫过去两次,问他是否真有此事。 自然没有这档子事,他又不是傻子,赵家唯一年轻的汉子就是赵家兴,赵家兴已有青梅竹马的夫郎,他怎么可能与赵家人有染呢? “空穴不来风,哪怕没有此事,你也该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同知何光教育道,“别以为你是我儿子就能无法无天了,你到底是个哥儿,得注重名节。” “知道了。”何合心里一肚子委屈,“哥儿的名节比天还大,打小您就教我,我记着呢。” 见他脸上明显不服气,但也不像与人有染的样子,何光没再说此事,提起程立:“程立这些日子伤了手,你明日做份鸡汤送去府衙,我与你们牵线。” 何合哪会做鸡汤,但想到自身处境,应下此事,又不理解道:“爹,你为何一定要我嫁给程立,程立和他未婚夫郎感情特别好,就算我嫁给他了,他再纳那哥儿为妾,两个人合伙欺负我怎么办。” 何光:“你不用担心这一点,那哥儿我会处置。” “你要怎么处置?” “我自有办法。”何光自不可能告诉哥儿。 何合道:“我还是不理解,府学中的才俊不是还有单行、沈以廉他们吗,他们也很年轻,而且家里有钱,没有婚约,爹为何不让我嫁给他们。” “你一个哥儿什么都不懂,眼界狭隘,不懂得长久。”何光道,“我是你爹不会害你,程立是你最好的选择。” 何合心里更加憋气:“你又不教我,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可能眼界不狭隘。” “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何光不耐烦挥手,“你下去吧。” 何合从主院离开,心里难受得紧。 爹说是为他好,可他根本就看不清将来。 他心里有事没注意看路,走的也急,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是小他两岁的弟弟。 兄弟俩关系还不错,见他一脸怨气,弟弟询问原因,何合就将究竟都说了。 “程立比他们前程好,程立比他们更年轻还是案首,最重要的是……”弟弟压低声音,“知府大人准备收程立为义子,过不了多久他就是知府之子了。” 义子身份可高可低,有些官员广收义子,义子便不值钱,但广瑞从未收过义子,亲子也只有两个,义子便显得高贵了。 何合瞳孔扩大:“真的吗?” “爹亲口跟我说的,我看你难受才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那爹要怎么处理裴乐,这件事爹跟你说了吗?” — 夜晚 因庄凌中途不适,裴乐陪他去看郎中等待熬药花费了时间,因此天都黑了才往家走。 庄凌说他再过两天就要走了。 裴乐道:“不是说好的再过一个月吗。” 庄凌解释道:“我肚子越来越大了,那日你能看出来,旁人也可能看出来,再者月份越大,路上越难适应,继续留下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对方说的有理,裴乐说不出阻止的话,只好道:“既然提早出发了,你路上可以慢一些,不用着急赶路。” “我明白,会照顾好自己。”庄凌道,“你也别让自己太忙了,凡事能交代下去就让旁人做,若事事都盯着,盯不过来的。” 裴乐也点头应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庄凌家门口,两人便分开。 因为两家住的地方离得近,裴乐胆子也大,没让旁人送,自己一个人往家走。 穿过一条巷子时,他看见有几个汉子举着一个人快步走过。 这种事他初次看见以为是有人生了重病,后来才知道,是嫖客租了妓子,这是在把妓子往嫖客家里送。 他不爱这种事,偏过脸不去看,继续往家走,却没走几步就捡到了一张帕子。 是极好的丝质手帕,上面绣着花样,有浅淡的香味。他看广思年用过,广思年说是什么什么楼里的绣娘出的新品,小小一张也不耐用就要二两银子。 被人抬着运送,身不由己的妓子竟用得起这般昂贵的手帕吗? 裴乐心里一凝,转身追了过去。 被抬着的那个一定不是花魁,因为请花魁上门另有一套流程,裴乐也见过,是一家大风月楼的花魁,真真是妆点得豪华光鲜,仿佛哪家千金小姐出行。 被抬着走的都是普通妓子,不该用这么贵的东西。 定是他们从哪里偷的富家小姐哥儿。 生怕里面是广思年,怕错过时机,裴乐没有想去报官,追了一会儿确定只有他们三个人运送,两个人抬着,一个瘦子旁边跟着,便出手偷袭了后面的汉子。 他虽是哥儿,力气却比一般的汉子都大,个子又高,一脚踢在腰上十成重,那汉子顿时扑在地上,磕到脑袋,连惊叫声都没发出。 前一个汉子被后一个撞倒在地上,被厚被子裹着的人压在他身上,倒是没有摔得太狠。 “怎么回事?”前一个汉子扭头,便看见一个人一拳打在瘦子脸上,继而掐住瘦子的脖子,往墙上一磕便晕了。 此次漆黑,他看不见裴乐手上的哥儿痣,以为是个凶猛的汉子,顿时吓得腿打哆嗦,转身想跑,可还没有跑出两步,就被踹倒在地上,脖子被被一双布鞋踩住。 “别叫。”裴乐压低声音,“你们抬的是什么人?” “妓……妓子” 裴乐加重脚下力道:“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汉子快哭了,“少侠,我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你要把人带走就带走吧,我上有病娘下有幼子,实在是没办法才干这种事。” “被你们带走这人难道没有爹娘?”裴乐丝毫不同情。 被裹着的人摔了一下给摔醒了,被子散开,他从里面挣扎出来,才发现这是什么情景,继而又发现自己衣裳有些乱,下意识又用被子裹住。 裴乐扫了一眼,此次黑暗,他只能看出没有胸是个哥儿,看不清脸。 “你是妓子吗。”裴乐问。 “你才是妓子,我是同知家的哥儿,你们赶紧把我送回去,否则…我爹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何合威胁着,牙齿却有些打颤。 裴乐听出了他的声音,将最后一人也打晕,才道:“何少爷,我是裴乐。” “你……”何合脑袋嗡地一声,一股绝望笼罩住他,“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救了你。”裴乐说,“看不出来吗,他们三个才是将你偷出来的人。” “真的吗,那你快将我送回家,我会让人重重赏你。”何合生怕他不送,着急道,“不仅如此,我再也不会骚扰你们,你肯定能跟程立在一起一辈子的。” 裴乐道:“我们本就该在一起一辈子。” 若早知道被偷的人是何合,他……还是会救。 何合对他来说是恶,那些人也是恶,且若是这次不救,下一次那些人就不一定会偷谁了。 他也是哥儿,说不定也会成为那些人的下手目标。 裴乐道:“你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去。” 何合试了一下:“站……不起来。” 裴乐蹙眉:“我去喊人,你等我一会儿。” “不行!”何合不敢待在这里,“你带我一起走,求你了。” 裴乐没理他,大步出了巷子,走到大道上花钱雇了两个路人,是一对夫妻。 过来让他们看过情况,确定不是骗人后,让女的去买绳子,男的先看着三个昏过去的人,裴乐去拦了一辆马车。 绳子很快拿过来,将三个人都结实绑住了,放到马车上。 何合起初不肯上车,被威胁了一通才上去,缩在角落。 那对夫妻拿钱走了,很快到了府衙,讲明情况,绑架妙龄女子哥儿本就是重罪,又因着何合的身份,府衙的人态度都很好,拿了上好的新衣裳让何合洗澡换上。 裴乐这么晚不回家,怕家里人担心,看见何合能自己走出来,想必没事后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何合叫住他,“你陪着我,等我家里人过来,我会让他们给你钱的。” 裴乐道:“我不要钱,只求何少爷说话算数,别再烦我们。” 何合默了默:“其实我的婚事并不由我做主。” “是吗,他们能绑着你上花轿?” “我不知道。” 裴乐有些恼火了,心想只当自己救了条狗,转身准备走,又被拉住。 “何少爷还有什么事?” “你毕竟救了我,我……我劝你早日和程立退婚,你争不过我爹的。” 第97章 没想到自己救了人得不到半点好报,裴乐哂笑出声:“你爹也要嫁给程立?若你爹真的愿嫁,我倒是可以退出。” “他当然不会嫁,但是……”何合欲言又止。 左右无人,见何合一脸纠结,裴乐猜出什么:“他要对我下黑手?” “你退婚,离程立远点就没事了。”何合说。 竟真的要对他下黑手。 裴乐攥紧了拳头,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或者你们早日成亲,早点认知府为义子,或许知府能庇护你。”何合索性将知道的都说了。 乍然得知这许多消息,裴乐心里一时间乱糟糟的。 “你不愿陪我就走吧,反正我在这里已经安全了。”何合说。 裴乐确实不愿陪着对方,闻言便出了府衙。 回到家只看见了周夫郎一个人。 周夫郎道:“你久不回来,程立去找庄凌问过,得知你早就回家了,以为路上出事,他跟你大哥都出去找你了。” 第89章 栽赃 “我路上遇见偷哥儿的把他们送去官府耽误了些时间。”裴乐解释。 周夫郎一惊:“什么偷哥儿的,可有伤到你?” “没有。”裴乐说,“他们偷的是同知家的哥儿刚好被我发现。” 听裴乐将事情说了一遍,周夫郎更是后怕:“这回是运气好,你下回可别这么莽撞了,得以自身安全为重再遇见这种事报官就好。” 那些人偷女子哥儿的,将人偷走后无非两种处置一种是卖与穷户另一种则是卖去青楼。 听起来卖与穷户做妻似乎好些,好歹伺候的是一个人。可实际上,穷户既然能拿得出买人的钱,就能拿出娶妻的钱。之所以不娶妻而是买妻要么男子有一身恶症家里人难以相处,要么便是打着兄弟几个娶一个的打算。 因此,一旦被人贩子卖出,便等同于落入绝境。 裴乐心知周夫郎是担心自己,点头应下又说:“大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我出去找找吧。” 才遇见过偷哥儿的,周夫郎怎可能放心他出去找人:“估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去洗个澡,不用操心这些。” 裴乐心里还装着“出手”、“义子”的事想等到程立他们回来再一起说给家里人听,闻言摇头:“我等……”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院门有动静。 “开门快点开门!”是裴伯远的声音,少有的急躁。 裴乐反应更快,几步奔到门口打开:“大哥,怎么了?” 见裴乐回来了,裴伯远心情略微轻松了点。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程立被官兵带走了,说他盗取公文。” 是半刻钟前发生的事。 裴乐眸色一肃:“他不可能偷盗,我现在就去府衙。” “我跟你一起去。”裴伯远说。 * 吏房灯火通明,书吏皆立于案前,手眼极快地翻找公文。 听见开门的动静,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手上动作,往门口看去。 程立踏进吏房,环顾四周后,先向主事官员行礼:“王大人。” 主事一脸焦头烂额:“程立,今日你可经手过官税文书?” “学生的确看过,看完后便交还与您了。”程立回道。 主事皱眉头:“我怎么不记得你有交给我。” “下值前一刻钟,您就在如今的位置坐着,我交给您文书,您还问了我相关看法,左右同僚皆可作证。”程立说出具体。 主事便看向房中众书吏:“你们可有看见他将什么东西交给我?” 众人纷纷摇头,都说没看见或者没注意。 主事便道:“他们都说没看见,看来是你记错了,公文究竟被你放在了何处,立即拿出来,本官既往不咎。” 这是个圈套。 程立意识到境况,面色微沉:“王大人,吏房中每日有十二人当值,下值必定经过搜身,如今公文丢失,你为何不怀疑窃贼,而要怀疑我?” “本官怀疑你自然有证据。”主事点名,“汪众、汪聪。” 一名青年书吏出列:“王大人,我今日下值前,亲眼看见程立将一份公文藏进衣裳中,我本欲阻止,又想着下值时会有人搜身,没想到那搜身的人竟直接将他放走了。” 又一人出列:“我经常看见程立和搜身官差说话,恐怕是程立私底下买通了他们,才能顺利将公文带出。” 这两人便是汪众、汪聪。 程立在府衙做活有一段时间了,除沈以廉外,汪家兄弟是与他关系最近、交往最多的。 王主事笑起来:“程立呀,我念在你年龄小是个学生的份上,给你机会让你交出公文,可你偏偏要与我叫嚣,既然如此——” 他话锋一厉:“来人!将程立拿下!” 押送程立过来的两名官差就在门外侯着,闻声推门而入,左右各按住程立的一条手臂,不由分说就要押他下牢。 “你们就这样堂而皇之栽赃我?”程立不可置信地看着吏房内众人。 汪众、汪聪皆垂眼看着地面,有人不自在地摸鼻子,有人则傲慢地看着这名即将下狱的少年。 程立讥笑出声,没有反抗,任由官差压着他往外走。 各部吏房坐落在单独的院落中,距离大牢很有一段距离。 官差压着他才出了院子,迎面看见一人。 “广大人。”官差齐齐行礼。 广瑞抬手:“不必多礼。” 视线落在程立身上:“你们压着他做什么?” “回大人的话……”官差将事情说了。 广瑞蹙眉:“程立,你为何要盗取公文?” “学生没有偷盗,是王主事污蔑我。”程立语气不卑不亢。 广瑞又听程立将经过讲了一遍,肃容道:“没有物证,仅凭两人之言岂能定罪,让王主事来见我。” — 裴乐兄弟二人已到了府衙门口,却进不去。 “我是方才送同知家哥儿来府衙的人。”裴乐试图借用何合的名义,“我方才回到家才发现钱包落在府衙了,想进去找找。” 看门的两个门子倒是记得裴乐,但不能让他进去:“何少爷已经被何府的人接走了,你若想找钱袋,直接去何府便是。” “可我钱袋落在府衙。”裴乐说。 左边门子道:“兴许何少爷帮你收起来了,就算没收起来,你救了何府少爷,他们自会给你补齐。” 右边门子道:“就是,你这哥儿怎么不知变通,早些回去休息,等着明日何府给你送赏钱吧。” 不知道程立现在怎么样了,裴乐心中着急,谎道:“两位大哥,我的那钱袋是故去的奶奶所缝制,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念想,求求你们了,就放我进去吧。” 人总在貌相,裴乐这般好颜色的妙龄哥儿低声请求,两名门子不禁心软,左边门子道:“这样吧,你在此等候,我进去帮你找找。” 裴乐又不是真丢了钱袋,道:“我跟你一起进去好不好,毕竟你也不知道我方才去过哪些地方。” 听着哥儿软语,左边门子正要应下,忽有一道男声传过来:“我带你进去找。” 是广弘学。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子,又对裴乐笑了笑:“乐哥儿,我带你们进去。” 裴乐只迟疑了一瞬,旋即点头:“多谢。” 广弘学虽无官职,却有知府给的通行牌子,一路带着他们畅通无阻,顺利走进吏院。 问过差人,得知程立与知府正在房中密谈。 广弘学便带他们去了会客室。 “你们在此稍等,待会儿我会让程立来找你们。” 他走后,裴伯远才低声询问:“乐哥儿,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上回广弘学去糕坊找裴乐时,裴伯远并不在,因此没有见过,不知身份。 裴乐道:“他是知府的大儿子,也是和程立一个课室的同窗。” 竟是这等身份。 裴伯远先是一惊,而后又放下心来。 他见那知府儿子对裴乐态度不错,应当是与程立关系好,有这般关系的朋友,程立又不是偷盗之人,这次定能安然无恙。 裴伯远安心了,裴乐却更为焦虑。 知府找程立密谈,他们两人身份差距明摆着,能密谈什么? 想来想去,只能是“义子”一事。 — “义子?” 万没想到知府竟想认他为义子,程立眸色倏变,掌心也不自觉收紧。 “不必急着给答复,先喝杯茶再回答我。”广瑞和善道。 灯绳有些长了,引得火光闪烁,程立垂眼,脑海中闪过从前种种。 他父亲拒绝了富商亲戚,后来遭遇旱灾、饥荒、疫病、山匪作乱,举家逃难。 后来娘死了,爹的身体也不行了,他侥幸投入裴家,才有如今。 而那富商一家,早在旱灾开始时便买通官府,坐着马车出城去别处过好日子了。 第98章 若他爹当年应了富商,兴许他们一家也能跟着逃走,那样爹娘就不会死。 他到裴家后日子虽逐渐好了,可这些好是他们所有人辛苦劳作的结果,且还不够好。 一个何合便能令他们无法招架,一个王主事就能让他下狱。 认下高官义父,于他日后而言,有益无害。 程立饮下杯中茶水,开口:“恕我不能从命。” 广瑞微感意外:“你觉得我不好?” “是学生不敢高攀。”程立起身,走到堂中央,微微躬身,拱手道,“学生从未起过认义父的心思。” 广瑞道:“你可知认我做义父,你会有多少好处。” “未曾计算,学生只想好好读书,好早日考取功名。” “认我做义父,你依然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且将来仕途也能更加顺利。” 三年一会试,每三年就有上百名新鲜出炉的进士,朝廷哪有那么多官位分配,只能挑些拔尖的授予官职,其他人则全凭运气与运作。 这些程立知道。 “或许你觉得自己少年天才,能够高中榜首,可即便是榜首,仍需要扶持。”广瑞语重心长道,“做官岂能单打独斗。” 程立道:“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只是拜义父乃是人生大事,学生不敢贸然答应。” 广弘学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先喊了一声爹,随后视线落在程立身上:“乐哥儿和他大哥前来寻你,我让他们留在会客室等候了。” “多谢广少爷。” “你我是同窗,说不定明日起便是兄弟,何必如此生疏。”广弘学笑说。 程立只缄默。 广瑞继续道:“我原以为你是个上进的聪明人,可如今看来,你并没有胆量。” 程立直起身体:“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如何才算有胆量?” “你不愿认我做义父,我如何教你?” 程立道:“那学生便自行回家领悟,先行告退。” 他说罢就想走,却被广瑞叫住。 广瑞让广弘学将裴乐喊来。 程立掌心再度收紧,面上保持平静:“大人,您是知府,若您一定要我认您为义父,我只有从命,可若您肯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愿意,将任何人喊过来都一样。” 第90章 谢礼 广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会客室只和他们隔了两间房,因此裴乐很快被带了过来。 见程立无事,裴乐才行了礼。 “方才本官问程立是否愿意做我的义子他拒绝了。”广瑞开门见山道,“裴乐,他不愿意,你可愿意认我为义父?”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惊。 裴乐回过神,回道:“大人我与他虽有婚约可您若想通过我从而收得他这个义子,恐怕打错算盘了。” “哦?” “因为我不愿认您为义父。”裴乐道,“您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认我做儿子,只是看重程立我绝不愿当你们的中间人。” “你这哥儿倒是坦白直言。”广瑞笑了一声。 他从梨木桌后绕出去,走了两步,抚须道:“若我说,我是真心想收你做义子呢?” “那我也不愿意。”裴乐又回绝。 广瑞问:“为何?” “大人为何不收其他人做义子?”裴乐反问,眨了下眼睛“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好吗?” 广瑞一愣,旋即爽朗笑起来:“你果真是个灵慧的,难怪我儿独独喜欢你。” 话题忽然转到感情事上,裴乐和程立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害怕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他的婚事全由他自己做主。”广瑞说着,话锋一转“只是我们不强迫,不代表其他人同样守礼。” “近日何家哥儿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依照程立的品貌,日后这种麻烦只会多不会少,你们若做我的义子,便能免除这些麻烦。” 裴乐道:“大人您说的不对,程立品貌出众才能引得其他哥儿看重,他若认您为义父,有了知府义子的身份加持,只会招来更多人,带来更多麻烦。” 广瑞道:“弘学乃是我的亲子,你可曾见他有许多麻烦?” 想到何合曾经给广弘学下药,裴乐点头:“他确有许多麻烦,大人事务繁忙,可能他不希望您忧心,才没有跟您说。” 广瑞看向亲子,后者颔首:“乐哥儿所言为实,孩儿确实遇见过一些麻烦。” 不知哪扇窗没有关严,风透过窗缝吹进来,一盏灯被吹灭,屋内瞬间暗了不少。 广瑞本还想说些什么,见这变故,又将话咽回肚里:“罢了,时辰不早了,今日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再给我答复。” 等到程立两人出去,广瑞才道:“你好似不愿我收义子。” 广弘学垂眼道:“只是不希望您收裴乐为义子。” 当今对义父义子身份颇为看重,一旦认了便是一辈子的事,也要求义子与亲子如同兄弟般相处。 他心悦裴乐,又岂会愿意裴乐变成自己的兄弟。 “裴乐不适合你。”广瑞道,“他太有主见了,这样的人做儿子我高兴,做儿夫郎不行。” * 三人回到家已是亥时。 他们都要早起,往日这个时辰早已睡熟了。 今夜几人坐在堂屋内,却都没有睡意。 平心而论,认知府做义父,对他们来说算是高攀。可知府也不是傻子,不会白白扶持他们,若是受了好处,定要替人办事。 届时需要帮忙做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咱们这般焦虑也不是办法。”裴乐站起来说,“大家都早点休息吧,只当没有这回事,只是房子先不找了,等三天之后再说。” 裴乐年龄小,但他如今算是家里的主心骨,听他这般说,且明日生意还要继续,裴伯远和周夫郎便起身回屋了。 程立站起来,却并没有往外走,而是走到裴乐旁边:“乐哥儿,若是我真的认他为义父,你能接受吗。” “能。”裴乐没有犹豫,“我虽不相信他,可我相信你的判断。” 程立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听闻裴乐的回答,又觉得不必说那么多。 裴乐能明白他。 “你太好了。”他抱住眼前人,声音低哑。 两人的影子交叠,几乎化作一人,裴乐不自觉张开嘴,舌尖碰到了对方的牙齿。 一瞬间仿佛点燃了烈火,无师自通地舌尖纠缠,直到呼吸不上来才停止。 两人彼此喘着粗气,裴乐枕着未婚夫的肩膀,一时间舍不得分开。 他感觉到程立有异样,自己也有,又是大半夜的,合该各自回房才对,可就是想再抱一会儿。 “别担心。”程立也抱着他,“我如今有些名声,他才当上知府根基不稳,不会对我们下狠手,至多你的生意会受影响。” 他们在府城的开销就指望着生意,如今裴向阳他们还搬了过来,若是生意没了,对他们家无疑是重大打击。 “届时……”程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却坚定,“我会想办法赚钱,也一定会考上举人,考上进士,不会让你一直过苦日子。” 若是生意不能做了,又岂会轻易让程立赚到钱? 裴乐心如明镜,道:“我们还有地能产粮食,只要家里人没事,日子就不算很苦,再者,生意也是从无到有,没了生意,我也能想别的法子。” “所以你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你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 “若是不想读书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在村里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哥儿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和,却让程立心中动容:“乐乐……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用说。”裴乐踮脚亲了一下少年的脸,“我们两个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只要心里明白就好了。” * 因心里压着事,一整晚几人都没有睡好,次日铺子只开了半天,晌午裴乐便让伙计们回家了。 他们则回到玉河巷子。 才进巷子便发现院子门口有三辆装满货物的骡车以及一辆昂贵的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汉子,见着他们便满面笑容迎上前:“裴小哥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是同知府的管家,姓贾,裴小哥儿昨日救了我家少爷,老爷特命我备厚礼酬谢。本想着送去铺子里,可又怕打搅了你们的生意,所以才在此等待。” “诸位久等了。”裴乐礼道,“若不嫌弃,请进来喝杯热茶吧。” 他们说话间,裴伯远已经开了大门,管事便招呼其余人往里赶车。 裴乐道:“贾管家,院落狭窄,骡车就不要进院了,以免出去麻烦。” “裴小哥儿说的是。”贾管家看见里面确实小,便招呼手下将货品卸下来。 裴乐又忙阻止:“昨夜不过是恰巧遇见,救人乃本分,当不起这么重的谢礼。” 第99章 贾管家:“小哥儿,你救的是我家少爷,不是那村里普通哥儿,莫说这三车谢礼了,就是三十车也不算多。” 说罢,他继续让人往里搬,一边看着人搬,一边将具体东西及数量报出来。 其中有昂贵的丝绸缎面布匹、瓷器家具、头面饰品、茶叶鲜果,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着整整一千两银元宝。 晌午在家的人多,这一番响动引得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听着管家报的那一样样好物,尤其是一千两银子,不少人眼热不已。 货物进了院,板子见着一个个大箱子,便挣脱了哥哥的手,好奇想要去看。 柳瑶一直留意着自己孩子,眼疾手快将板子拉了回来,摇了摇头。 裴乐没有注意到板子这边的小事件,他接受着众人的艳羡的注目礼,心里却并没有高兴。 他不知何家是真心感谢,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三车物品很快全被放置在院中,裴向阳也将水烧开了,但贾管事却并未留下喝茶,作了个礼便带人离开。 邻居都还在看热闹,有平日里说过话的来恭维,裴乐客套几句,随后就关了院门。 这小院只有四间屋子,三间做寝房,一间堂屋。 堂屋不算阔大,寝房就更不必说了。但箱子都放在外面不是那么回事,尤其里面的东西不便宜,一家子人只能先将堂屋桌椅都贴墙放在一侧,然后将箱子往堂屋搬。 箱子按照轻重叠加放置,仍是占据了不小的面积。 “这些箱子先放在这里,谁都不要动,等到三天之后再说。”裴乐说道。 本就是他救了人才有这些谢礼,听他这般说,大家无有不听的。 “那我先去做饭,你们昨夜没休息好,先休息吧。”柳瑶道。 裴向阳也去帮忙,石头则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 周夫郎和裴伯远回屋休息,裴乐也回了房间。 昨夜没怎么睡觉,上午也在忙碌,该小睡一会儿的,裴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起来练字。 程立已有廪生身份,他也长了见识,能写会算有力气,即使回到村里,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不会比他才遇见程立那会儿差。 他能接受回村,可若是就这样被逼了回去,如何甘心? 再者,如今广瑞根基不稳,过几年根基稳了还未调走,又想起他们该怎么办? 一边知道“多思无益”,一边又很焦虑。 裴乐放下笔,不久又拿起来,开始计算自己如今的财产。 他还要帮庄凌管理产业。 回村是下策,最好能继续留在府城。 第91章 恶人 何合的事有了结果。 原来他并非被拍花子掳走而是府中一名老奴在同知那里受了气,因此施计将何合掳走,想要报复同知。 “你可知他受了什么气?”广思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裴乐好奇:“什么气?” 他们此刻在广府,广思年的小院中。 昨夜计算清楚,今日裴乐便走小门来见广思年,广思年是广瑞之子兴许能给他提供破局方法。 但广思年还不知道“义子”的事,见他来了就兴冲冲和他说起最近关于同知家的八卦。 “何光也就是同知他强占了老奴的儿媳。” 裴乐心中一震,没想到还有这样万恶的事。 广思年细讲述道:“那个老奴是奴籍,在何家干活有四十多年了,受何光看重三十多岁娶媳妇,给儿子挣了个良籍,儿子也争气考上了秀才,儿媳据说很美貌贤惠,眼看前景无限光明结果何光那个老畜生看上他儿媳,强行占有,害得儿媳流产自杀,儿子一蹶不振,整日喝酒发疯他心里就存了怨气。” 广思年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老奴也不是好人,何光强占他儿媳,他要报仇该杀了何光才对对哥儿下手算什么本事。” 祥哥儿道:“听说儿媳死后,同知大人就将老奴调到偏院任职了,许是他没有找到机会。” “那何合还挺倒霉的。”说到这里,广思年想到了自己父亲,“幸好我爹没有做过这种事,否则我也可能被人报复。” 祥哥儿道:“儿媳才是最可怜的,那老奴也惨,听说他被人找到时正要自杀,被拦了下来,送进地牢中生生扒了皮。” 裴乐蹙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还没呢,老奴的儿子跑了,官府正在追捕。” 裴乐道:“我是说同知,他强占民女,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们只是听说他强占民女,实际并没有证据。”广思年顿了顿,“再者,官员强占民女民哥儿很常见。” 最后一句话广思年声音很小,落在裴乐耳中却极其清晰。 他袖内掌心收紧,却也毫无办法。 他也只是个民哥儿,若他能有法子,那老奴也不至于出险招了。 见他眸色异样,广思年又道:“虽然常见,但我家没有这样的情况,我爹只有两名妾室,而且他为官很清廉。在我小的时候,我爹在别处做县令,当时我们家并不富裕,我阿爹做的绣品都要被拿出去卖掉,家中一半支出依靠张姨娘的接济,后来母亲也开始做生意,日子才好过起来。” 他所说的“张姨娘”,是知府二儿子广汪生之母。 张姨娘是商户之女,嫁妆不菲。 裴乐眸色微动:“年哥儿,你怎会对何合的案子如此了解。” 他今日本是来寻求解决之道,可广思年这番话,像是在为广瑞当说客。 自然,广思年可能是无意的,是他多想了。 “我听爹说的,他说的肯定没有错。”广思年回道。 裴乐不禁又蹙眉:“既然没有证据,他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因为我是哥儿,如今又经常出门,他用这件事告诉我要凡事小心,以免落入贼手。” 广思年说着,渐渐察觉不对,眉毛皱了起来:“你问我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 “没有。”裴乐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你以前和我说过,知府大人事务繁忙,鲜少亲自教导你。” 广思年道:“我爹是很少教我,可这次事态严重,他才叮嘱了我几句。” “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裴乐道:“是我糊涂了,我今日来…是有铺子上的事想请教你。” “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找我。”广思年喝了几口茶,压下心中负面情绪,“说吧,具体什么事。” 裴乐随便问了两件关于开新铺子的问题,待广思年解答后,他便道谢离开。 “义子”一事他没有提,广思年俨然崇敬父亲,他想,他从广思年这里是得不到解决办法的。 小院的门关上,广思年忽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才倒满的茶水震出到他手上,祥哥儿连忙捉住他的右手,确认没有烫伤后,才用帕子仔细擦净水迹。 广思年道:“我是不是注定没有朋友。” “少爷多虑了,乐哥儿今日似是心中有事搅扰,才一时失言。”祥哥儿明白他在想什么。 广思年:“他心里有事却不告诉我,随便搪塞我,显然没有将我当做朋友,若我没有做官的爹,他恐怕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一句。” “依我看来,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少爷你有做大官的爹,乐哥儿和你说话时才会多思多虑。” “你也是吗。”广思年突然看向祥哥儿,“你的每一句话,也是思虑过后才和我说的吗。” 祥哥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卖身奴,进府便是为了伺候少爷,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这话比承认是为了讨好更让人恼火,广思年抽出手,有满心的委屈愤懑,却无从发泄,只能甩袖离去。 * 转眼已是第三天。 卯时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房屋、行人仿佛都被笼罩在了雾中。 裴乐坐在车厢里,听着头顶传来的落雨声,不禁觉得车内沉闷。 就像这两日他的心境。 这几日他们家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意外,铺子的生意也很好,但因为事情悬而未决,头顶仿佛悬着把刀似的,让人时时难安。 好在今日就能有结果了。 裴乐才这样想完,雨势就突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行人都加快了步伐,驴车的速度则慢了下来。 裴乐看见一对开店的老夫妻,两人一人拿着一头的杆子,将油布撑起来,杆子往地里插。 本是很平凡的景象,老妇那头的巷子里却突然冲出一个男人,将老妇撞倒在地,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急跑。 老头惊呼一声,忙扔了杆子查看妻子情况。 那巷子里又冲出数名官兵,天色只蒙蒙亮,急奔中许是看不清路,将那老头也撞倒在地。 见状,裴乐嗓子眼一紧,正欲下车,就看见那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门前是泥地,雨又将泥土润湿了,因此两人看上去并没有摔伤。 第100章 裴乐掌心还是收紧了。 那男人明显犯了事,即将被捕的恶人就不说什么了。可那些官兵,他数着至少有八个人,撞倒了百姓,竟无一人留下查看。 竟全是恶人么? 雨声嘈杂,他侧头看向身边人,程立神情微动,不知是否与他想法一样。 裴乐凑近与其说话:“昨夜你睡的怎么样?” “一般。”程立自然握住哥儿的手。 裴乐道:“我后半夜才睡着,不过心里倒是想明白了,他是知府,我们不能与他对着干,但若是能不认义父,还是不认的好。” 广瑞此人城府太深,他们两人年纪尚轻,家里长辈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人,若是与广瑞扯上关系,短时间内他们必然斗不过对方。 “我与你的想法一样。”程立道,“蛰伏待机。” — 巳时雨停,午时路面仍泥泞不堪。 广府派了马车来接,府内则铺着青石板路,因此直至见到广瑞,两人鞋底都未曾沾污泥。 见面的地方是广瑞的书房。 书房面积一般,十分洁净,装饰简朴,广瑞着素色常服,正在桌后看书。 见他们两人进来,广瑞便挥手让下人都出去。 等二人见了礼,他放下手中书卷,开门见山道:“你二人不愿认我为义父,我不强求。” “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公事需要你们帮忙。” 闻言,裴乐心里一凝。 程立拱手道:“我与乐哥儿身为正涛府内子民,自当为官府做事,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广瑞便示意二人近前,待到三人间只隔着桌子,他才看向哥儿:“裴乐,你可相信本官?” “大人乃一府父母官,裴乐自然信任。”裴乐立即表态。 “很好,”广瑞神色欣慰,面容和善,“从你提议诬告同罪起,本官便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哥儿。” “大人谬赞。”裴乐表面这般说着,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喜悦。 说他不是普通哥儿,可见要做的不是普通事。 果然,广瑞道出事件:“同知一直想将他膝下哥儿嫁与程立,但你与程立早有婚约,退婚不利于声誉,故此,他雇了一名杀手。” 程立神色一凝:“大人……” 广瑞打断程立:“你们先不用表态,听我说完。”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虽是知府,官职高于何光,可何光的势力却远比我深厚,朝中更有庇护,因此尽管我知道他作恶多端,却奈何不了他。” “本地百姓饱受压迫,今晨何光当着我的面欲打死一对老夫妻。”广瑞眼底闪过一抹痛楚,“我好不容易拦下来,却做不了更多,心中实在难安。” 裴乐想起早起去铺子的路上,见过的那对老夫妻。 广瑞继续道:“前几日我接到消息,近日将有钦差来访,若你二人愿意相助,这会是一个除掉何光的好机会。” 裴乐明白了,是要以他为饵,诱何光动手,叫钦差看见,从而处置何光。 裴乐道:“大人,我不怕危险,可您如何能保证那杀手会供出何光。” “再者,既然何光势力庞大,他为何一定要与您结亲。” “我自有办法叫杀手供出主使,且皆是不止你们,那老夫妻也会成为证人。”广瑞道,“至于他为何与我结亲,自然是因为我朝中也有人庇护。” “若无人庇护,我又如何能当上知府?只不过庇护我那人与庇护他的人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我不便对他出手。” “身在官场没有清白之人,若你二人想独善其身,只管出门去,我绝不追究你们。” 第92章 危险 最终裴乐还是答应了下来。 程立要去府学,裴乐则在广府留了一下午,做出与广家亲近的表象黄昏才带着两个大箱子回家。 回到家不免被问起结果,裴乐按照商量好的,说他们与知府细聊了一番,打算认下义父。但此事暂时不能宣扬知府会选日子正式说明此事。 “这两个箱子里,一箱是布匹另一箱是吃用是知府送我们的。”裴乐说着,将箱子打开。 布匹有鲜亮的,也有素色,裴乐让大家自己挑选。吃用有茶叶、细盐、糖等还有鲜果。 鲜果不耐放,裴乐拿了一小半让石头去洗干净,剩下的则留到明日再吃。 他表现得高兴,又带回了东西,家里人自然也高兴。 唯独程立神色平平。 裴乐悄悄在桌子握住对方的手捏了捏手指,程立却将手抽出。 裴乐知道程立在生气,因为此番计划,他很可能受伤甚至丧命。 若程立执意要执行这般计划,他也不会高兴。 当着家里人的面裴乐不好哄人,只能装作没有发现。 待吃完果子,裴向阳等人走后他才悄悄进了程立的屋子。 “不要生气了。”他贴着程立在床边坐下,“我既然早知道有人对我不利,一定会做好防备,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程立道:“广瑞不会让你不出事。” 想要扳倒同知,“重伤身亡”显然比“有惊无险”更容易达到目的。 裴乐道:“可我也不是傻子,不会完全遂他的意。” “可你一己之力如何对抗?”程立说,“如果他想要杀了你呢。” 裴乐道:“今日谈论时,你也在一旁,若我真的丧命,你难道不会为我鸣不公吗。” “钦差在旁,若你发声,岂不是毁了他的计划,所以他不会要我的性命。” 裴乐继续说:“我不是相信广瑞,而是相信你。” 一席话叫程立心绪波动,对未婚夫郎又爱又气。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出了意外呢?” “你也该相信我,我天生神力,又年轻灵活,不容易出事的。” 说话间,裴乐跨坐在了未婚夫腿上,抱住对方的脖颈,语气变得软和:“而且我还没有和你成亲,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生意也越来越好了,我哪里舍得让自己出意外。” 他贴了贴汉子的脸,感受着对方变动的呼吸,心想自己做对了,这一下就把人哄好了。 但程立并不是被哄好了,而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裴乐的想法。 他将裴乐推开:“你可知广瑞背后是什么人。” 裴乐摇头:“不知。” “他是太子的人,同知是六皇子的人。”虽不一定有用,程立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告知哥儿,“太子乃先皇后所生,六皇子则是现皇后之子,两人正值盛年,如今皇帝垂垂老矣,他们二人是最可能继位之人。” 太子有储君身份,名正言顺,可六皇子有皇后撑腰,世家扶持,势力更大。 “皇帝今年封了一名道士做国师,那道士会炼丹,皇帝吃后状态好了很多,调动了许多官职,还派遣钦差各地巡查,似乎要整顿风纪。”程立顿了顿,“可也有人说,这是回光返照。” 裴乐明白道:“可能是回光返照,所以太子和六皇子的斗争更激烈了,知府利用我们除掉同知,就是想换上太子的人。” “正是如此,同知想与他结亲,也是想替六皇子拉拢他。” 背后竟是这样一番缘故,裴乐都记在心里,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大多是听同窗说的。”程立道,“我这些日子广交朋友,为的便是探听各类信息,如此也有利于科举。” 不仅是做官,乡试写文章,也能用到这些信息,便于揣摩圣意。 “科举真不容易。”裴乐略有感叹,小声道,“若是真要有新帝登基,我希望在明年乡试前。” 程立道:“我不一定会考中。” “肯定能中的,你这么厉害。”裴乐很相信对方,“不过若是不中也无碍,如今已经很好了。”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提醒着时辰,裴乐起身:“我回屋了。” 他又弯腰摸到对方的脸,亲了一下才心情很好地转身离开。 * 裴乐与广思年约好了爬山,去一处很有名的庙宇拜神。 是知府给的庙宇地址。 “今天好大的日头,应该昨天来爬山的。”还不到半山腰,广思年已经累得不行了,额上全是热汗。 祥哥儿将水囊和干净帕子递给他:“少爷,要不您坐车吧,下山时再自己走。” 今日是四人爬山,除了祥哥儿外,还有一名壮年家仆管着两匹马拉的马车。 裴乐见祥哥儿和家仆同样走一路,脸不红气不喘,估摸着是书中所写的“练家子”。 程立告诉他,那些高门大户都会养一群练家子,其中女子哥儿都有,用于贴身保护小姐少爷。 这样也挺好,只要他不与广思年太近,有这两人保护,广思年应当无碍。 另外三个人如闲庭信步一般,自己却气喘吁吁,广思年心中有些不服,不过往前一看,路还有那般长,他便妥协了:“我们都坐车吧,这样可以在山上多玩一会儿,或者早些下山。” 第101章 “好。” 马车比人力快得多,巳时过半,四人已抵达庙宇,家仆看着马车,三人进庙拜佛。 虽不是节假日,可寺庙内人数却不少,三人跟随人群捐香拜佛后,从僧弥手中拿到平安符,得了几句祝福。 “先在庙里逛逛吧,这里还挺大的,建筑也豪华。”出了大雄宝殿后,广思年说,“藏经阁、天王殿、千佛殿都很不错,天王殿还有金像。” 裴乐料想杀手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便点头同意。 广思年所说的金像,裴乐原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靠近看过,才发现至少表面是真金,内里无从得知。 他不由暗叹寺庙的富贵。 庙内全看过一遍后,出了山门,裴乐便捂住肚子,假装肚子疼,要与他们分开。 “庙内有茅厕,你找小沙弥问问路。”广思年提醒他。 裴乐点头,折返回寺。 他找和尚问路,随后按照和尚所说的路线走,心中保持警惕。 广瑞与他说过,让他受伤后将杀手引至藏经阁。若引不过去也无碍,广瑞会派人抓住那杀手。 也就是说其实有人跟着他? 裴乐看了看四周,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心想,他方才与广思年去藏经阁,也没有看见“贵人”,钦差真的在吗? 若是时辰不对,难道他要绕着藏经阁跑好几圈不成? 若是藏经阁之前,他就被人拦住了呢? 许多疑问缠绕在一起,裴乐忽然觉得脑袋有点痛…… 不对……不对! 裴乐下意识扔掉手里的平安符,使劲儿掐了一把手心,可收效不大,脑袋还是昏昏沉沉。 他当机立断,抽出袖内匕首,往左臂划了一道。 鲜红血液流出来的同时,疼痛刺激着大脑,让他不再有困意。 他转身往回跑,却被两名和尚挡住去路…… — 久不见裴乐回来,广思年便让祥哥儿去找找。 祥哥儿不愿离开,怕有危险:“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亦或者不认路,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都多久了,若是迷路更应该去找。”广思年道,“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我又不是傻子。” “你若不放心,我就在这饮子摊上不走,保管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广思年保证。 他指的饮子摊就在不远处,摊位上男女老少都有,看上去十分安全。祥哥儿这才点头,放心往寺内走。 广思年则去了饮子摊。 他平素不怎么锻炼,此时很累了,点了一筒爱喝的,确实不打算去别处。 但他才喝了两口,就有两名衣着不错的汉子走过来,其中一个很是突兀地扇了他一巴掌,紧接着破口大骂他是娼夫,竟扔下家里孩子不管,跟着奸夫出来玩。 广思年被一巴掌打得脑袋嗡嗡作响,闻声正要恼怒反驳,那汉子蒲扇似的手掌又打过来,继而拉着他就往外拖。 “救命!”广思年惊恐地叫喊,可他才喊了两个字,就被汉子捂住嘴。 汉子对周围人道:“见笑了,家里夫郎不老实跟人鬼混,我带他回去料理。” 另一个汉子道:“哥,快走吧,这种丑事你跟别人说什么,丢死人了。” 一名年轻的妇人道:“他真是你夫郎吗,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看他方才是与哥儿同行的。” “就算他今儿没跟奸夫出来,那也是个娼夫。”弟弟道,“孩子在家里嗷嗷哭,他一个当阿爹的,凭什么出来玩。” 两人说着,继续拖着广思年走,广思年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娇养多年的哥儿,如何抗得过年轻汉子的力气。 “喂,你总得证明一下你们的关系吧。”一名年轻哥儿站起来,“你说他是你夫郎就把人带走,若我说你是我的奴才,我是不是能当场打杀了你?” 第93章 郡爷 这年轻哥儿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龄面容俊秀,身量偏高,衣着似乎平平无奇可气势和话语间的凌厉一看就不是小门户能培养出来的。 哥哥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瞪了哥儿一眼:“我教训自己夫郎,劝你别多管闲事。” 说罢又拖着人走,年轻哥儿疾行数步拦在他们面前:“若你不能证明他是你夫郎我不能让你带他走,即便他是你夫郎你也得拿出他偷人的证据否则凭什么这般对他!” 有人出头,又见广思年挣扎得那般可怜,周遭便有人帮腔,说不能这么把人带走。 兄弟俩被围住弟弟一咬牙:“算了哥,这里女人哥儿多,都是一伙的,我们先回家,就不信这个娼夫他不回去。” 说罢松开广思年就想跑却被数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哥儿、汉子围住。 “抓住他们。”年轻哥儿出声。 两人几乎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捆了手脚,蒙住嘴。 “主子?”为首哥儿请示。 “先绑着,等会儿带他们去知府衙门。”年轻哥儿说罢,看向才站起来的广思年语气缓和了些,“你没事吧。” 广思年摇头:“没事,谢谢你。” 他两边脸都肿了火辣辣的疼,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抬脚狠狠踹了那两名骗子几脚。 随后他才忍着痛道:“我爹是知府,今日恩公救我性命,待到回家后,必会全力报答。” 听闻他竟是知府家的哥儿,年轻哥儿眼里闪过一抹讶异,那两名汉子则吓得抖如筛糠。 他们以为就是普通的有钱哥儿,谁曾想竟惹上了知府。 围观之人有些纳罕,有些则在庆幸。 幸好没让知府家的哥儿被歹人带走,否则知府一怒,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受牵连。 * 裴乐身上添了两道伤,但暂无生命危险。 他与那两名武和尚搏斗,因手臂有伤又中了毒,匕首也比和尚手中的木棍短,招架十分艰难。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寺庙里,心里也后悔答应替广瑞办事了。 但他终究运气不错,打斗声引来了两名武艺高强的汉子,汉子同他制住和尚,将和尚捆绑了,把他一起带到寺庙外。 途中正好遇见来找他的祥哥儿,此刻祥哥儿正为他处理伤口,那两名汉子正好是年轻哥儿的仆从,众人准备下山。 裴乐悄悄瞥了年轻哥儿几眼,不确定对方是否为钦差。 他们启境国女子哥儿也有做官的,只是不能走科举渠道,也极难担任要职。 能做钦差的官职都不小,这位哥儿又这般年轻,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他仆从这么多这么厉害,想必也是个大人物,且与钦差有关联。 边丰羽盯着裴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在上了马车后问道:“你师从何人?” 裴乐愣了一下:“我没有师傅。” “你的武功是自学的?”边丰羽意外。 裴乐道:“我没有学过武功,不过我天生力大,而且是村户出身,常常干农活,小时候打过架。” 边丰羽没有干过农活,甚至没有见过旁人做农活,闻言又惊讶又感叹:“武术起源于生产劳动,师傅诚不骗我。” 知道他是贵人,一路上裴乐没有主动出声,边丰羽则询问了姓名年龄和做什么的等等。 因为有裴乐这个伤员,马车走得慢,有人先行骑马报信,因此临近府衙时,裴乐便听见了十分明显的车马动静。 他通过边丰羽掀开的车帘看过去,只见知府广瑞领着一众大小官员,下马急匆匆往这边走,可谓声势浩大。 待距离只有三丈远时,官员忽然定住,继而掀袍跪下,伏首在地。 “微臣广瑞,携正涛府内众官员,恭迎和仁郡爷,郡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十名官员高呼千岁,声浪使得裴乐心里一震,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哥儿。 本朝皇子为王爷,皇女为公主,皇哥儿为郡爷。封号排名为仁、义、礼、智、信,仁为一品,义为二品,礼为三品……若无封号,则视同为“信”,享五品官员待遇。 这些,裴乐从书上得知,也听程立讲过。 他同样知道,如今皇帝膝下只有一位仁郡爷,那便是十皇哥儿边丰羽。 据说边丰羽出生当时,我朝大破北蛮、收复失地的消息正好传进皇宫,皇帝大喜,当场封边丰羽为义郡爷,十二岁时加封为仁郡爷。 若此人是仁郡爷,那么毫无疑问,边丰羽便是此次的钦差大臣。 “郡爷……”裴乐眼底闪过一抹慌乱,作势要在车厢里跪下,边丰羽果然拦住他。 “不知者无罪,再者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边丰羽说罢,正襟下车,快步走到广瑞面前,伸手扶他起来,语调稳重:“诸位大人快快请起,本郡奉皇命前来,是为协同诸位肃清官纪,以后便是同僚,大人们不必紧张。” 他这般说,一众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色惶恐、心思不定。 第102章 广瑞脸上也露出些惶恐,未敢直视皇哥儿:“早听闻陛下派遣钦差巡查各地,臣等日夜期盼钦差前来,如今看见和仁郡爷,心里总算安定了。” “微臣素闻和仁郡爷人才出众,能力不输给皇子们,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好,今日方知闻名不如见面,和仁郡爷的风采,简直令天下人折服。”同知何光语气似很由衷。 闻言,边丰羽嗤笑了声:“你们俩做官不见得如何,嘴皮子倒是很溜。” 此话一出,两人一脸惊恐又要跪下,被边丰羽制止:“跪来跪去有什么用,不如早些处理案子。” 他抬手,身后的褐衣哥儿会意,转身掀开广思年马车的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广思年这才敢下车,喊了一声爹。 广瑞仿佛这时才认出自家马车,看向广思年,语气惊疑:“年哥儿?你怎会与郡爷同行,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我上山祈福,不想遇见了歹人,幸好有郡爷救我性命。”广思年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广瑞连忙向边丰羽道谢,又请罪说自己失职,才导致辖区有恶人作祟。 “先查清究竟再说吧,若真是你失职本郡饶不了你,若并非你失职,本郡亦会禀明父皇。” 这些人一番官腔耗费时间,以至于裴乐真正被郎中诊治,已是两刻钟后。 “小哥儿体质极好,伤势看着严重,实则只是失血过多,多处淤血青肿,卧床静养三天,坚持服药,很快便能完好。”老郎中验看过他全身的伤势,又把过脉后,说道。 ——这名郎中是哥儿,故此看他的身体并无不妥。 闻言,裴乐心中松了口气。 他路上一直担心若留下后遗症该怎么办,如今知道不会,彻底放心了。 虽说很疼很疼,可想跟着办大事,哪有不付出的。 老郎中又看了广思年的伤势,广思年自然伤得更轻,亦不会留下后遗症。 既然均无大碍,边丰羽便让他们好好休息,自己则准备去看知府审案。 “郡爷。”裴乐大着胆子问道,“我可否旁听?” 边丰羽:“你是当事人,按律可以旁听,但郎中让你卧床静养,你确定要去公堂上?” 裴乐点头。 广思年也说想旁听。 见状,边丰羽便让人将软榻搬到后堂,准许两人在后面听审案过程。 — 堂下跪着四人,伤了裴乐的两名和尚,以及伤了广思年的两名布衣汉子。 堂上三人,广瑞居主位,左侧边丰羽,右侧何光。 和尚率先招认,说收了地痞贿赂,这才联通发符的僧人,对裴乐下手。 两名汉子一经询问便抖如筛糠,磕头认罪,说是有一名壮汉找到他们,要他们绑架自家少爷威胁老爷拿钱赎人,事成后四六分。他们才以为广思年是商户哥儿,才敢动手的。 “若早知是您家的哥儿,借我们兄弟俩一千一万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对他下手啊……”弟弟声音已带着哭腔。 “大胆!”广瑞厉声喝道,“你强抢哥儿,严重违反我朝律例,与那哥儿身份有何干系!” 又审问:“你们说有人撺掇,撺掇你们的长什么样,有何体貌特征?” “他跟我差不多高……”两人描述了一番。 广瑞看向站在堂下的祥哥儿:“他所说之人,你可有印象?” 祥哥儿点头,原来今天跟随护送他们的家仆张泰,就正好符合。 广瑞便让人立即带张泰上堂。 张泰供认不讳,说的确是他撺掇,但他是受同知何光指使。 从审案开始,何光就有些神情不妙,此刻更是跳了起来,瞪眼:“我何时指使你了,你休得污蔑!” “奴才明白干出此等事,已是活不了了,只求知府大人饶我家人一命。”张泰道,“我有何大人与我来往的证据,就在我躺的那张床上,在褥子中缝着。” 他说的如此清晰,广瑞立即派人去查,何光攥紧了拳头,蓦地看向广瑞。 “广瑞,你算计我!” 广瑞大惊:“何大人,证据还未拿过来,你如何就自己认罪了?” 第94章 本心 隔着一堵墙广思年掌心微收,视线凝在虚空。 裴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听着公堂上的情况。 但公堂却安静了下来,估摸着是因为边丰羽在场,何光不敢吵闹。 不多时,衙役们带着证据回来了。 “银票三千两亲笔书信一封,信物一样。”广瑞将证据双手递交给边丰羽。 边丰羽不认识何光的字迹随意翻看一番:“何大人你怎么说?” “回郡爷,此物证系伪造,微臣从未与此人有过牵连。”何光辩解道,“再者微臣对一名柔弱哥儿下手有什么用。” 边丰羽道:“或许你与广大人有仇?你担任同知多年,知府空缺时,朝廷却并未提拔你,而是破格提升一名县令来当你的上司,你心里难道没有不满?” “广大人状元出身只是时运不济才龙困浅滩,微臣自知不如,怎会不满。” “难说。”边丰羽将证物还给知府,“既然何大人承认这是自己的信物与字迹,依律该收监但何大人为朝廷办事多年,劳苦功高,且事实尚未查明我看何大人先放下手头事务,在家静候消息吧。” “郡爷!”何光不服这判决,“仅凭一封信一把扇子,你凭什么革我乌纱!” 闻言,边丰羽抬眼,继而冷笑一声:“就凭本郡是父皇亲封的二品巡查钦差,就凭本郡手中有印玺,你若不服,大可写信上京状告。” 边丰羽声音不大,却让何光不敢再反驳,脸色阴一阵阳一阵,半晌后跪下“谢恩”。 何光被请了下去,连广瑞自己都未曾想到会如此顺利。 公堂之后裴乐更是觉得意外,才到府衙不足一个时辰,就将二把手同知软禁在家,钦差都是如此效率吗? 注意力再次回到公堂上,两名汉子不止是强抢广思年未遂,他们此前还偷过其他哥儿幼童,是专业人贩子,作恶多端,被判秋后处斩。 家仆张泰则流放千里。 剩下的两名和尚,他们说买通自己的是名黑瘦老头,道上外号“钓鱼叟”,知名中介。 他们不知幕后想要谋害裴乐的究竟是谁,就连钓鱼叟在何处,他们也说不出来,不知该如何联系。 于是,两人暂被收监,择日再审。 * 退堂后,裴乐被人送回家。 到家是申时,大人都在铺子里,只有石头和板子两个小孩在家。 见他被人抬着进门,露出来的衣袖很破烂,等外人走后,板子就握着他的手哭了。 “小阿爷,你这是怎么了。”石头眼中也有泪,但强忍着没有哭。 “只是不小心受了一点伤,遇见了两个不好的和尚,但和尚已经被官差抓起来了。”裴乐继续道,“已经看过郎中,郎中说我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石头点点头,骂了坏和尚几句,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几眼,似乎怕把他看疼了,问他伤在哪里,又问他想不想吃东西喝水。 裴乐只给他们看了手臂上的包扎痕迹,道:“给我倒杯水,茶壶放在床头,再烧点热水我洗脚。” 石头跑去做事,板子还站在床边,擦了擦眼泪,稚声道:“小阿爷,我陪着你。” 他若是生病了就有人陪,小阿爷受伤了,自然也需要人陪。 裴乐有些感动:“好,你要上床吗?” 板子摇了摇头:“我不上去,碰到你会疼。” 石头先将中午才烧开的温热的水拿来,倒了茶,而后去烧水。 他用小炉子点火烧水很熟练,很快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让裴乐试试温度。 裴乐坐起来,用足尖试了试,热而不烫:“温度正好。” 他又道:“你们去玩吧,我若需要什么会再叫你们。” 石头道:“我等你洗完脚把水倒了再走。” 裴乐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觉得侄孙越发懂事了。 如今他的任务完成,以后官衙的事与他无干,也是该给石头找个好私塾,给家里租个大院子了。 — 晚上家里人都回来,自是又心疼了一番。恰好次日是休沐日,程立便主动说留在家里照顾他。 “如此甚好。”周夫郎道,“我先去烧壶水,帮乐哥儿擦擦身子,去除秽气。” 秽气不秽气的,裴乐不知道,但他今日确实出了一身汗,是该洗个澡。 不过他都十六了,不好意思让别人给他擦身体:“阿嫂,家里有浴桶,我能自己洗。” 浴桶是冬天前买的,买时想着泡澡舒服,实际上泡澡确实舒服,可一遍遍烧水拎水倒水,最后还要洗浴桶却麻烦得很,以至于买回来没用几次。 “好,我多烧些水。” 柳瑶便说自己去做饭,裴向阳则去打水。 第103章 裴伯远领着两个小孩出去,卧房中便只剩下了程立和裴乐。 不等程立开口,裴乐就拽住未婚夫的手腕,软声呼道:“我好疼啊。” 哥儿神色可怜,程立静默几息,咽下冷词,坐到床边:“伤处疼?” 裴乐点头,继续可怜道:“浑身都疼,方才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才强忍着,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 “可以让我担心?” “你不一样嘛,我不想瞒着你。”裴乐观察着对方神色,让对方坐得更近些,将今日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他又说了自己的推测:“年哥儿的事,多半是知府手笔,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利用。” 裴乐忿忿说完,忽然看向程立:“你以后若当了官,可会为权势而异变?” 汉子得子容易,尤其有权有势的汉子,只要自己那方面没病,抛却道义,想要多少孩子便能有多少,故此通常不像女人哥儿那般珍惜孩子。 裴乐相信现在的程立不会那般对待亲子,可人心易变,以后的事他心里没有底。 “我想我不会,但我无法保证。”程立同样才十六岁,看不见未来几十年的事。 裴乐道:“若你变了,我就将你赶出家门,也不叫孩子认你。” “好。”程立闻言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莫名的几分高兴,“为了不被夫郎赶出家门,我一定恪守本心。” “我也会恪守本心。”裴乐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 天气晴朗,阳光从窗棂照入,落在纸面上,将每个字都显示得清晰。 裴乐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视线移到了不远处正在作画的未婚夫脸上。 十几岁的少年身量高挑,容貌俊美,站在窗前就好似一幅画。 裴乐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程立偏头看他,他才弯了下唇:“你画的是我吗。” 画纸平铺在桌上,纸面上俨然是一名坐在床上看书的少年,只是面部还未勾勒。 “是我夫郎。”程立回道。 裴乐脸热了一下,唇角却扬得更高了。 他喝了半杯茶,继续看程立作画。 看着看着,却笑不出来了。 “你画的不像我。”身体还像样,可五官一添上去,就变得木然了。 裴乐觉得不好看。 程立道:“是你,是我画得不好。” 作画废纸废墨,需要长久练习,程立作画不多,确实没有高超的技艺。 裴乐也想到这一层:“那你有空了就多多练习,等画得好了再给我画。” “好。” “程立。” “嗯。” “我想如厕。”裴乐难得尴尬,“我腿好疼,走不了路。” 闻言,程立放下细笔:“我帮你把恭桶拿进来,还是抱你去茅厕?” “抱我过去吧。”恭桶拿进来,程立还要拿出去,房间还会留下味道,不好。 程立便走到床前,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裴乐下意识将手臂挂在汉子脖颈上,道:“我挺重的,你要是抱不动了就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程立看他一眼,没有吭声,只稳稳当当将他抱至茅房,让他依靠在身上,伸手替他解裤子。 “诶!”裴乐蓦地站直了,一把捂住,“你出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和程立虽会亲亲抱抱,可…这等私密部位,还未彼此接触过,而且这会儿他要如厕,就更不好意思被看着了。 “你腿不疼了?”程立看向他的腿。 “疼啊,所以你快些出去,我早点解决就不用疼了。”裴乐蹙眉,又急又委屈。 他是哥儿,打小就被教导哪些位置绝不能露出来给别人看,更不能被别人碰,尤其汉子。 哪怕是未婚夫也不能例外。 哥儿坚决不同意,程立只得出去,等裴乐喊他了,再进去将人抱回屋。 同样是一路稳稳当当。 回到床上,方才的尴尬很快就散去了,裴乐又指挥:“我要洗手,给我打些水来。” 等洗过手,裴乐让程立给他换一本书。 “这本看过了。”裴乐拿到手后道,“换一本别的。” 程立便去给他换,结果拿了一本又是看过的。 书籍昂贵,家里的书本就有限,裴乐几乎都看过了,程立索性将书箱搬来,一本一本地问他。 结果这一箱裴乐全都看过,还是选了程立最开始拿给他的那一本。 “我是不是太麻烦了。”裴乐拉住汉子的手问。 “不麻烦。” “你脾气真好。”裴乐无意识揉捏着对方的手指,心情愉悦,好似身上的疼痛也去了些,“我能有你这样的未婚夫,真的是三生有幸。” 程立看着哥儿,忽然俯身,在唇上落下一吻。 随即他打算将书箱搬回原位,却被哥儿拉住,主动吻了上来。 第一个吻像是火星,第二个吻直奔燎原。 * 到第三天,裴乐就能自己下床行走了,虽然还是会有些疼,但他完全能够忍受,郎中也说走路不会加重伤势,他便不再需要旁人照顾。 不过石头和板子仍留在小院里,帮他熬药,有客人来时端茶倒水,他无聊时也可以和两个小孩子说说话,玩耍一下。 他听说了一些消息,据说无忧寺——也就是他受伤的寺庙关门谢客,且方丈被抓了,原因未明。 官府遣人来看他,慰问过后,给了他十两银子,是从那两名和尚的赃物中拿的,算是对他受伤的补偿。 ——医药费自然也由那两名和尚承担。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野山参,二两燕窝,一斤阿胶,药酒两罐,茶叶一斤,白糖、精盐各两斤。 官差说,这些是和仁郡爷给的赏赐。 等官差走后,裴乐就和两个小孩将东西都拆了看。 何府给的那些物品等何光倒台,他大概得还回去,一样也受用不了,可这些却全都是他的,郡爷赏赐,谁也拿不走。 “小阿爷,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很贵啊。”石头睁大眼睛看着,想找出这些物品与凡物的不同之处来。 裴乐点头:“都不是一般的贵,你们小心些别碰坏了。” 板子动作放轻了些,指着一个野山参:“小阿爷,这个萝卜为什么须须这么多。” “因为它不是萝卜,是用来治病的,不能做菜。” 一听不能做菜,板子顿时失了兴趣,转而眼巴巴盯着白糖。 他们家通常吃便宜的饴糖和蔗糖,板子还没有见过白糖,知道糖好吃,瞧见好看的糖自然更馋。 裴乐给他们每人分了一点糖尝味,自己也尝了一点,剩下的全部装好,留着做菜做糕点用。 等开了新铺子,就可以做些白糖精盐的糕点,正好有由头提高售价。 裴乐“黑心”地想着,将十两银子放在柜上,又拿出钱袋,给了石头半吊钱。 “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些钱拿去给自己买些喜欢的。” “都给我吗?”石头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零花钱,眼睛顿时发亮,有些不敢相信。 裴乐点头:“都是给你的。” 他又取出二十文,递给石头:“这些是你和弟弟的,平常吃喝用。” “谢谢小阿爷!” 他拿出自己的钱袋,谨慎地将所有钱都装进去,把钱袋撑得满满当当。 —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又看了一遍赏赐。 糖盐茶叶这些自是家用,十两银子裴乐给了家里一半,自己留一半。至于山参燕窝阿胶,他们从前见都没见过,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吃,只能先放着,待明日问过郎中再处理。 裴伯远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看中了两处院子,都十分阔大,一处二进一处三进,屋龄不高,年租金都在三十两左右。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若都觉得好就定下来。”裴乐如今知道怎么挣钱了,也不觉得租金高,“等搬了家再买头骡子,做什么都能方便些。” “乐哥儿如今可是大老板了。”柳瑶打趣。 裴乐欣然笑纳称呼:“可不是么,现在出门人家都管我叫裴老板。” 一家人顿时都笑起来。 第95章 搬家 由于裴乐的伤还没有好坐车颠簸会疼,因此次日他并没有一起去看房。 不过程立给他画了图。 “一处在崇林路,三进院南北十九丈东西十丈,共有房屋……;另一处在银杏路,二进院,十八丈长九丈宽……。” 已是晚上堂屋点了两盏灯,裴乐坐在桌前他面前铺着极大的一张纸纸上便是程立所绘的房屋图。 南北朝向都标得分明,连道路宽窄都写清楚了。 程立在旁给他讲解,其他人则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帮助他足不出户就了解到那两处宅子的模样。 “我觉得三进的好。”裴乐听完后道“要租咱们就租一个足够大的,到时候爹娘来住方便,在院子里安置石磨和烤炉也方便。” 第104章 “你们觉得呢?” 家里人也更喜欢三进院,这处三进的比二进的贵,若是不中意它就不会将它放进选项中了。 于是新家就这样定下,崇林路的三进院,位置比现在的玉河巷子偏僻,租金一年三十二两,裴乐出一半公中出一半。 第二天签定契约后裴伯远去市场上买了头骡子,第三日开始搬家。 东西平时用着只觉少,不断添置可收拾起来就显得又杂又多。 不过裴乐不用烦恼这些,他身上有伤,周夫郎帮他收拾了东西,搬运这些自然更不可能让他动手。 他只需坐在檐下的软椅上,拉着板子别让他乱跑,看着其他人忙碌便是。 太阳正好,他晒着阳光觉得舒适,对于搬运重物的人来说却很难受。 裴乐看见程立额头出了汗,而后像裴向阳那样,将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 程立还是少年,干的力气活不如裴向阳那么多,臂围明显小一圈,但并不十分瘦弱。 比裴乐印象中要健壮些。 裴乐看了看自己的小臂,攥紧拳头发力,暗暗比较一番,觉得还是自己更健壮有力气,于是更加舒心。 * 崇林路的宅子果然阔大,坐北朝南,各间屋子大小与程立图纸上所标注的完全一致,正堂东西长度近三丈,南北则是两丈。 贴着正堂,左侧三间正房,右侧两间正房,右侧留出通道通向后院。 房前紧贴着院墙,左右各设洗澡室一间。 房主是个好吃食的,东西厢规划与其它宅子不同。 东厢四间正屋,西厢则是偌大的厨房、柴房,附有两个小房间。 东南、西南两角是茅房,靠近院门左右各两间小房。 院子正中是个大花坛,花坛中间种了两棵桂花树,周遭则是花草。 这些是主院布置。 前院较小,只有三间小屋、门房、茅房和不大不小的车马棚。 后院则是水井、三间罩房。 罩房是贴着右侧屋子建造的,左侧是一个极大的棚子,可用来养牲畜。 但裴乐不打算再养牲畜,如今家里两头驴一头骡子,前院的车马棚就够安置和放粮草了。 他打算在棚子里建烤炉,放置石磨,然后在右侧做个小的车马棚。 左侧再加个小茅房,将来工匠和住在罩房的人能方便。 他出了一半钱,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大家都没有意见。 众人又一起逛了一遍宅子,各自选了房间。 裴乐先选,选了右侧挨着正堂的那一间。 程立选了左侧挨着的,周夫郎和裴伯远也住在左侧,裴向阳四人则要了东厢的两间。 大宅子里正屋也阔大,中间能够放屏风隔成两间,里间睡觉,外间放桌椅书架等。 这么大的屋子,他们将家具全都归置好,竟还是显得空落落的。 “住这么大的宅子,会不会太浪费了。”周夫郎倒不是觉得不好,只是有些说不出的“怯”,他觉得自己好似不该这般享受。 裴乐不用搬东西,在檐下正好听见,顺着话茬说道:“阿嫂,这不浪费的,等石磨和烤炉建好,咱们家就得雇工了。而且你还要收徒弟,届时徒弟得住屋子。” 而且等开了新铺子后,他还打算雇仆人呢,因为到时家里人都会很忙,宅子这么大需要人打理。 不过这是后话,他暂时不说,以免说完又办不到导致丢脸。 他先跟哥嫂商量,招个门人。 有门房可住,家里管饭,门人工钱不高,一个月两三钱出得起,裴伯远点头同意。 裴乐便让程立写了招聘门人的告示,贴在前后的大门上。 搬新家照例要请亲戚朋友来暖房,具体日期定在四月十一。 那天是休沐日,且裴家二哥的儿子陈明照和程立的同窗周少勉都会在十号来到府城。 他们今年都通过了县试、府试,是来考院试的。 — 门人暂未找到合适的,但裴乐伤势未愈,天天和两个小孩在家,正好监督着工匠。 铺子这边,周夫郎对徒弟的人选已有了想法,也与裴乐商量过。 他觉得陈橘年龄小又踏实肯干,是个可栽培的,于是搬家后,就问陈橘愿不愿意跟着他学。 陈橘虽是府城人,家境却十分普通甚至贫寒,有这样的机会立即就应了下来。 另一个他看中的是曹小雀。 虽只见过几面未曾深交,可曹家父母看着是踏实人,又可怜见的,他就想给曹小雀一个机会。 曹家自然更不会有意见,千恩万谢应了下来,将家里新编出来的竹席、竹筐都拿出来非要送给他,还在地里摘了许多菜,装了有半车。 盛情难却,周夫郎将菜收下了,竹筐、竹席则挑了一些按市价给钱。 随后,他便带着曹小雀一起回了家。 正好是四月初十,裴向阳也顺利将陈明照和周少勉接来了。 东厢还剩两间房,两名读书汉子住一间,另一间打算在侧边开了个门,正中用衣柜相隔,变成两间小屋,陈橘和曹小雀一人一间。 打制衣柜和开新门需要时间,好在陈橘是府城人,还能继续住在自己家,暂时只曹小雀住了进去。 曹小雀今年十岁,在村里算是半个大人了。她更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宅子,知道裴家是大户人家,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被赶回家,什么活都帮着干。 正好周夫郎要看看她灶上的手艺,就安排她在厨房忙碌。 陈明照和周少勉在府试时就认识了,又有程立做中间人,十几岁的汉子有话题聊,相熟起来很快,也不用怎么招待。 裴乐在自己房间,和程立商量要不要卖一支野山参。 新宅子里的家具,譬如陈明照他们屋里的床和柜子,是提前定做的,家里出钱。但新买的骡子、陈橘曹小雀屋里的家具是他出钱,后院的建造开销也是他出钱。 当然这些他都负担得起,钱足够。 可若是要开新铺子,剩下的钱就不够了。 边丰羽送给他两支野山参,他半支都吃不完,但家里还有年迈的爹娘,他们能够用上。 “算了,不卖。”不等程立说话,裴乐就自己做了决定,“一卖一买之间要亏损不少,而且我身上有伤做不了太多活,等伤好了再开新铺子,那个时候赚的钱应该差不多了。” 他忽然又想起:“而且我还帮庄凌管着铺子,有分成。” 裴乐眼睛亮起来:“这些日子的账本我还没有看,明儿去看看,应该赚了不少。” 程立便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裴乐顿了顿,“但我不能让你看账本。” “我不看便是。”程立理解他的意思。 账本能反应太多,庄凌只将产业交给裴乐打理,并未交给他。 见他如此善解人意,裴乐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合上窗户,继而完好的手臂揽住汉子的脖颈,俯身吻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喝参汤太补的缘故,他总觉得躁动,极想和程立亲近,可又偏偏有伤,难有亲近的机会。 这会儿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做,他便放纵了自己,越亲和程立贴得越近,几乎想和对方融为一体。 不知道吻了多久,只知道嘴巴都发酸了,裴乐才停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 他一时不敢与程立对视,小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放荡。” 哥儿通常矜持害羞,有些在婚前连手都不给碰,像他这般主动贴在汉子身上,甚至还起了反应的,若被人发现,必定被千夫所指。 看着未婚夫郎颤动的眼睫,环着对方的腰,程立认真道:“不觉得,我很喜欢。” 听见令自己满意的回答,裴乐不自觉弯唇,礼尚往来道:“我也不觉得你放荡。” “那哥哥喜欢吗。”程立问。 裴乐正要说喜欢,忽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起身给了汉子一拳:“你不规矩。” 程立笑了一声,将他拉回腿上,轻轻吻了吻他的脖颈。 没再做别的,若是做别的,只怕就不是挨一拳那么简单了。 * 裴乐邀请了顾水水、广思年和林北等人。 周夫郎他们也邀请了不少人,名单提前核对过,正好坐两大桌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裴乐怎么也没有想到,边丰羽会过来。 看见边丰羽和广思年一同走进来,一句“郡爷”卡在嗓子眼,裴乐不知道该不该喊,也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我是年哥儿的朋友,姓王。”边丰羽主动开口,语气和善,“你们可以叫我王哥儿。” “王公子,年哥儿。”裴乐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寒舍简陋,你们先到厅内吃些茶水吧。” 他在前领路,到了厅内后,边丰羽才坐下,曹小雀就端了热茶来。 裴乐心中庆幸,幸好今日他提前跟家里人说了,让拆开边丰羽所赏赐的茶叶,给大家尝一尝。 第105章 若是留着好茶叶,拿次茶叶招待郡爷,那他们家就算到头了。 见他一直在旁边站着,边丰羽道:“你忙你的去吧,我若有事再叫你。” “好。”裴乐颔首,迈步出了厅堂。 他才走出去,陈明照就好奇地过来问他:“小阿叔,那位王公子是什么人?” 裴乐道:“王公子身份我不清楚,但他身边的哥儿是知府的儿子。” 陈明照大惊:“知府的儿子?” “是啊,所以你做事小心些,不要惹到他们。” 陈明照连连点头,他又不是嫌命长,哪可能去招惹贵人。 第96章 玉牌 因边丰羽的出现裴乐怕饭菜不合他的口味,特意找机会将广思年叫出来,询问了边丰羽的喜好。 边丰羽是京城人士与正涛府的人口味不同,他们便选出一部分菜做成两种口味,尽量兼顾所有人。 见他如此谨慎对待,虽未说身份家里人却也都猜到了些。 随着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厅内显得拥挤起来边丰羽便移步到了院内。 “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边丰羽吟了句诗,笑道,“这两棵桂树长得不错。” 广思年道:“正涛府多桂树,您若喜欢我为您准备些种子。” 边丰羽忽敛了笑:“不必,我若想要什么便直接开口了,你原本性格就很好,不必学他们一样揣摩。” 广思年脸色一白,不免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若是惹恼了边丰羽会是什么下场。 他忽的明白了裴乐为何待自己与待旁人不同。高位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可低位的人,不得不谨慎对待。 相较起来,裴乐待他已算自然。 边丰羽看了一眼广思年,虽觉得这哥儿“怯”了些却也只是失望,并不打算与之计较。 他们皇家人若是稍有不如意就处罚底下,早被推翻暴政了。 新宅子在边丰羽看来不大且布局简单,他很快逛完一圈,还体验了茅房。 嗯……不大好。 净了手,边丰羽回到正堂,开始与人攀谈。 裴家搬到府城不久,做生意有起色,可也都是小铺面,故此除广思年外,其他人都是普通百姓,聊的自然都是琐事。 边丰羽正好想听这些琐事,好知道此地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裴乐也在一旁听着,以防有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得罪了郡爷,还有就是承担主人家陪聊的职责。 说着话,时间转眼就到了午时,饭菜开始一样样往桌上端。 原本商议的是分成两大桌,但现在有边丰羽在,临时改成了三桌。 裴乐、边丰羽、广思年和顾水水林北等人一桌,年长些的妇人夫郎一桌,汉子一桌。 至于小孩,曹小雀跟着周夫郎坐,石头板子在汉子那桌。 分桌得当,年轻的女人哥儿用餐都文雅,一顿饭吃完没有出什么岔子,裴乐心中安定不少。 饭后约摸一刻钟,边丰羽单独将裴乐唤至无人的后院。 边丰羽:“我原本担心你的伤势,可今日观你形神,已是大好了。” 裴乐忙道:“多亏了您派人送来的好补品,吃了山参和燕窝,我才好得这么快。” “那些东西作用不大,是你体质好。”边丰羽顿了顿,“你可有想过练武?” “练武?”裴乐瞳孔微微放大。 边丰羽道:“你虽有神力,可没有老师教习,不通技巧,难以将能力发挥到极致,若能拜一位师傅,不出三五年便能大成,届时自会有更高的成就。” 人生而好强,裴乐读《邓磐传》时,也幻想过自己能够像邓磐那样,一杆长枪定天下,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即使不能有成就,能够飞檐走壁,以一敌十,亦是很让人向往的事。 所以,他想过练武。 但俗话说,穷文富武,练武的花费比念书要高得多,他家尚未有那般条件。 “缺钱是小问题,你们家的铺子生意很好,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有钱供你练武。” “距离此地不远,往南有一处鸿蒙武馆,里面的师傅曾在京城任职,馆主乃是教过我的老师傅,收费不高,你想学时可去报名。” 说完,边丰羽取出一块玉牌:“学成后若无处施展,可来京城找我,我必不亏待。” “郡爷?”裴乐一时不敢去接。 边丰羽道:“不来找我也无妨,莫将玉牌胡赠他人便是。” 听他这般说,裴乐才双手接过:“多谢郡爷赏识,玉牌我定会好好保存,绝不会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未曾保证会来投奔他。 边丰羽笑了笑,温和道:“我也只是看你有天赋,不希望有才之人被埋没。” 谈话结束回到前院,边丰羽没有久留,告辞离开。 广思年自是跟着一同离开。 其他人也有家中事忙,亦或是觉得裴家事业忙不愿打扰的,也跟着告辞。 转眼间,今天来的客人只剩下了顾水水和顾红。 这两人与裴家比较熟,大家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周夫郎将曹小雀喊来,让顾水水给她丈量尺寸。 见小姑娘脸上又是惊慌又是受宠若惊,周夫郎道:“不光你有新衣裳,陈橘也有,铺子里其他伙计也会有。” 按照当下的习俗,做徒弟是没有工钱的,甚至遇见刻薄的师傅,挨骂挨打都是常有的事。 曹小雀才来了不足一日,没能做出什么贡献,师傅不仅不刻薄,还要给她做新衣裳,这让她心里很感动,更是决定以后要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 裴乐没有关注院子里的情况,他拿着玉牌回到房间,先将玉牌放进箱子里,又觉得不稳妥,想放在枕下,又怕压碎。 最终,他裁了一块软布,细细包了好几层,和身份文书、租契等贵重物品放在同一个箱子里,锁好。 * 赶在院试前,官府查清了无忧寺与同知何光的案子,张贴公告。 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无忧寺以方丈为首的僧人一直与何光勾结,底下人常以“香火钱”名义向何光行贿。 行贿的人多了,无忧寺“很灵”,香火旺盛便广为人知,从而带动百姓去捐香火钱,无形中骗取百姓钱财。 不止如此,无忧寺还干着拐卖孩童,□□妇人夫郎的勾当。 每年都会有几例孩童山上失踪的案例,皆是僧人所为。 无忧寺求子灵,也是因为僧人,他们求来的是僧人的子。 僧人、何光等人已被收监,具体情况上呈刑部,不日将收到判决。 公告一出,百姓义愤填膺,大呼“钦差威武”“广青天”的同时,曾经“求子”的妇人夫郎,几乎没有不被打骂的。 裴乐看见从铺子坐车回家的路上,远远就看见有妇人在被打。 是个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妇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抱着孩子哭嚎着往街上跑,她丈夫提着棍子紧追不舍,待追上后便举起棍子往她腿上砸,一边骂道:“狗日的娼妇!让老子做王八养别人的孩子,还敢跑!” 他扔了棍子,伸手夺那孩子,女人紧紧护着,他便一拳砸在女人的面门上。 襁褓中的幼子嚎啕大哭,男人更怒,掰开女人的手抢过孩子,毫不犹豫摔死在地上。 女人崩溃地尖叫一声,却已改变不了事实。 未满月婴儿的脑浆血液一齐流了出来,十足骇人。 见那丈夫还要打妻子,裴乐跳下马车,飞奔至前,将男人一脚踹开。 柳瑶紧跟着跑了过来,小心扶着妇人:“你怎么样了?” 妇人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只看着地上:“我的孩子……孩子……” 男人再度拾起棍子:“多管闲事……” 他话音未落,就又被狠踹了一脚,裴向阳瞪着他:“你要打死她不成?” 裴向阳长得高大强壮,男人握着棍子,原地理论说:“打死她也是活该,谁让她是个娼妇!” “你怎知孩子不是你的?”裴乐问。 男人道:“官府都张贴告示了,无忧寺求来的孩子都是和尚的,都是□□娼夫与僧人鬼混才有的,还能有假?” 此话一出,裴乐心中怒火更甚:“你还是个人吗,她是为了给你留种才去寺庙求子,且她也不知道那些僧人的恶行。” “咋可能不知道,她又不是没感觉。”男人说罢,提着棍子走上前,“她是我娘子,你们快把她还我。” 几番说话时间,女人不再念叨孩子了,可眼神却木木呆呆的,让她跟丈夫走,指不定会遭遇什么。 裴乐道:“我要带她去报官,你当街摔死孩子,官府饶不了你。” 男人眼神慌了一瞬,很快又说:“我摔的是自己孩子,跟官府有什么关系。” “这会儿又是你的孩子了。”裴乐冷嗤一声,和柳瑶一起把女人扶到了马车上。 男人想追,可却被其他人拦住,且有人告诉他,裴乐是乐福糕坊的老板,与知府家哥儿相熟,他心里瞬间陷入黑暗,慌得手脚发抖,再无力气去追。 第106章 裴乐他们先将女人带去医馆,简单医治一番后,再带着郎中一同前往府衙。 村里甚至城里都不乏被大人故意弄死的婴孩,但没人会明面上说,都是暗地里行动,然后谎称意外。 因为即便是自己才出生的亲子,也是一条性命,杀人就会获罪。 国法如此,更何况那汉子众目睽睽之下杀子。此案分明,罪证确凿,能够立审立结。 但其他的女人夫郎和孩子怎么办?难道出一桩事审一桩吗? 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就不管了吗? “这些事我们都考虑过,早就递交了奏折,希望陛下能够恩准这些可怜人入慈济堂。”广瑞道。 边丰羽道:“可是你我都没有想到,事故会出这么快,一日不到就闹出了人命,早知如此,公告该晚些发布。”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无用。 边丰羽继续道:“这样吧,不用等朝廷批复了,我出钱建一所慈济堂,涉案妇孺夫郎皆可免费入住。” “明日……不,今夜就让他们住进去,先住在官府的慈济堂中,花销算我的。” ----------------------- 作者有话说: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霜天晓角.桂花》唐.谢懋。 第97章 审判 月上枝头一辆骡车缓缓驶到红漆大门前,从车上跳下来一名少年郎。 少年郎一步踏上台阶,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站着的也是一名少年,长身玉立。 两人相视一眼,一齐将院门大开,让骡车进院。 “可算是回来了。”周夫郎从里院走出来“我看见那汉子被官兵带走了,最后怎么判的?” 柳瑶道:“先把他关到牢里了郡爷说明日公审我们这么晚回来,是在帮官府挨家挨户地查看情况。” 边丰羽说他出钱,广瑞立即拟了告示,准备让衙役们敲锣打鼓宣扬出去。 但裴乐觉得仅仅是这样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今天有当街摔死孩子的汉子,那么就很可能有背着人弄死无辜孩子,甚至是无辜妻子夫郎的。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一定会想方设法隐瞒事实,不让妻子夫郎出门以免自己获罪。 所以,得走进那些人家里,当面询问受害的女子哥儿,才能得到他们真正的意愿。 边丰羽采纳了这份意见。 官府早从方丈手中拿到了受害者名单,知道大概住址但府中衙役不足,裴乐三人就留下帮忙,一直到两刻钟前才结束。 “幸好每一家都查了。”裴向阳心有余悸道“光勒死孩子的就有两家,更不用说打人的了,还有一家特殊的,女人将丈夫和婆婆都反杀了,自己带着孩子跑,被我们半路拦截。” 周夫郎吃惊:“这女人好厉害。” 柳瑶叹道:“我也觉得她厉害,可惜她杀了两个人,被官差抓住,恐怕不会轻判。” “至少她的孩子保住了。”周夫郎也叹了口气。 裴乐一直没有说话,大家说的都是他想说的,他也就没必要开口了。 再者,那名婴儿被高高举起摔死的惨状仍停留在他脑海中,方才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回到家里,反而有几分惊悸。 他悄悄抓住程立的手,拉着人走到主院,走进点着灯的堂屋,然后才躲在门后抱住对方。 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程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没事,就是有一点被吓到。”裴乐声音低哑,“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人。” 他不是被婴儿死状的吓到,而是对恶人的歹毒无情感到心悸。 程立明白他的意思,道:“世间人千千万万,有善就有恶。” “我知道,只是……”听见脚步声,裴乐先从汉子怀里推开,“我还是感到气愤。” 今日救的那名女子,她既然能生出孩子,那就代表她的身体没有问题,真正不能生的是那名汉子。 她为给丈夫传宗接代,求神拜佛,想尽办法,可在她被欺辱后,丈夫非但不保护她,反而将她辱骂殴打到极致。 对于这样的事,裴乐作为哥儿,没办法不气愤。 “这种人会被重判的。”程立道。 “肯定得重判,若是这种人都不重判,以后的汉子就更肆无忌惮了。”裴乐说。 周夫郎等人也回到堂屋,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 柳瑶道:“郡爷说明日午时公审,到时候咱们也去看看。” 裴乐点头,情绪因一番倾诉消解不少。 * 次日,阴。 上午官差敲锣打鼓通知过,再加之昨日的事如风一般传遍大街小巷,未到午时,公堂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挤满了老百姓。 裴乐等人本来也在人群之中,后来被祥哥儿看见,将他们叫了进来。 铺子里需要有人看着,来的只有裴乐、周夫郎、柳瑶和石头。 公堂不宜有小孩,故此柳瑶陪着石头在后堂,广思年也在后堂。裴乐和周夫郎则坐在左侧下手位置,右侧也有几名百姓,是被随机请进来听审的。 犯人一次被带上来十几名,文吏挨个细述罪行,再问他们承认与否,流程走过几遍,事实全然展现在众人面前后,终于来到了审判时刻。 今日主审官是边丰羽。 “无忧寺一案,受害者众多,对于受辱的女子哥儿,官府皆发放了补偿银。你们收了银子,口中说着不计较,转脸却不顾实情,将情绪全然宣泄在无辜的妻儿夫郎身上,实在令人神共愤。” 惊堂木重重落下:“全都拖出去重打五十鞭,若是没死,再行论处。” 十几名罪犯被拖下堂,一名妇人被押了上来。 这人便是前一夜,裴家聊过的那名反杀了丈夫与婆婆的女人。 照旧是文吏细述罪行,堂上审问堂下回答。 女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只求官府能够好好安置她三岁的孩子。 “常言道杀人偿命,但本郡念你乃是护子心切,情有可原,故此死罪可免……” 边丰羽话还没有说完,公堂外就有一名汉子叫嚷:“凭什么免死,女的敢杀夫就该凌迟处死!” 说话的是名二三十岁,尚未成亲的混汉子,外号三蛋。三蛋不爱洗澡,身上脏臭,周边人本就和他隔着一小块,闻言更是离远了些。 有妇人愤然道:“是那汉子先打她,还要杀她的孩子,她凭什么不能反抗。” “她有腿不会跑吗,跑了不就行了,杀人就是恶毒。”三蛋眼里闪过咒毒。 他这厢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袭来一道鞭子,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捆住三蛋的腰,主人施力,三蛋就被卷出人群,摔在门内空地上。 三蛋痛呼一声,还没爬起来,那鞭子就一下接着一下往他身上抽,他左躲右躲都躲不过去。 不过倒是看清楚了鞭子的主人,是一名其貌不扬的哥儿。 三蛋怒从心起,想学着说书人口中的侠客握住鞭子,却只有被抽的份。 随着衣裳被抽破,一道道红痕叠出血迹,怒火渐渐转为恐惧,他涕泗横流地求饶,可那哥儿仍不停手。 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活活被打死? 求生的意志使他又有了勇气,他攥紧拳头,眼里燃起愤恨,不顾鞭子,站起来想与哥儿近身扭打。 哥儿后退,他立即追上,不管不顾往人身上扑,想将人压倒——可他失败了,哥儿侧身躲过,只被他撕烂了一片外衣。 “抓住他!”哥儿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喝声道。 方才瞎了眼一样的官差们,这会儿腿脚利落地跑过来,压着三蛋上堂,从后踢了一脚让他跪下。 “郡爷,广大人。”使鞭子的哥儿站在他旁边,“属下要状告这刁民,目无王法扰乱公堂,属下只不过稍微教训他,他竟敢反抗,撕烂了属下的衣裳。” “他手中布便是证据,周围皆为证人。” 三蛋浑身刺痛,皮肤都烂了,对周遭的人声听一句漏一句,但也能明白是这哥儿在告自己。 台上惊堂木一响,边丰羽的声音传来:“三蛋,你可认罪?” “我有什么罪,他打我那么狠,我难道还不能还手了。”三蛋心里气得不行,“您应该治他的罪。” 哥儿道:“我乃陛下亲封的五品近侍,你只是一介刁民,民打官,就该被治罪。” “你突然开始打我,我就该被你活活打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三蛋不服。 哥儿道:“你不想被打不会跑吗,你既能扑上来打我,就证明你的腿能跑动,为何不跑?” 话说到这里,三蛋哪里还不明白,因为他说了句该治毒妇死罪,这哥儿才追着他打。 堂上边丰羽道:“赵轩说的不错,你想活命逃跑便是,作何攻击官员?” 赵轩——也就是那使鞭子的哥儿道:“郡爷,这刁民着实恶毒,该被凌迟处死。” 第107章 “大人!大人!”三蛋连忙磕头认错,“我错了,您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再不敢说一个字了!” “哦?你的意思是本郡独断专横,不顾民意?”边丰羽声音骤厉。 “不是,草民没有这个意思,草民是说都是我的错。”三蛋说着,自己开始扇自己嘴巴子,“您就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实在是……她该反抗的、该反抗的!” 他脑袋虽然没有被鞭子抽,身上的疼却影响了思考,说话都失了逻辑。 边丰羽挥了挥手,衙役将三蛋拖到府衙外,不再管了。 边丰羽道:“堂下冯氏,虽杀害丈夫李某与婆婆谷氏,但念其受歹人所害在先,护子心切,失手杀人,又有幼子需其养护,故此从轻判处。” “笞二十,徒三年。” 女人抬起头,似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留下一命。 下一瞬,她连忙磕头谢恩。 她被拉下去打板子,先前那些被罚鞭刑的汉子们,正好受完刑罚,重上公堂。 鞭子不易伤及内脏,他们全都活着,但衣裳都被打烂了,浑身血淋淋的。 周夫郎下意识看向裴乐,怕小哥儿被吓到,见裴乐眼里没有惊惧,才放心下来。 裴乐心思都在堂上,想听着边丰羽接下来的判决。 这十几名汉子,其中一人打死妻子,一人当街摔死孩子,两人在屋内勒死孩子,其余几人均重打妻儿夫郎,伤势不等。 罪行不同,判决自然不同。 打死妻子与当街摔死孩子的两人判了秋后处斩,勒死孩子的则流放边疆五年,其余人徒一到七年不等。 许是因为三蛋被打得太惨,宣布判决后,无一人提出异议。 第98章 卖书 午时已尽百姓陆续回家,裴乐等人也不例外。 好些人还在讨论公堂上的事,有说判得好的也有嫌判得轻或重的。 还有说赵轩鞭子使得好的。 裴乐脑中也在回顾赵轩使鞭子的场景。 那鞭子仿佛长了眼睛,赵轩宛如书上所写的那些武林高手一般。 等他学武之后,也能做到这样吗? 裴乐不知道,心里却升起期待与志气赵轩既然能练到那个程度,他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现如今就是得好好挣钱挣了钱他才能去学武。 走过熟悉的街铺裴乐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府学就在前面,但府学今日紧闭大门,不许闲杂人进入,更不许学生出来。 因为今日开始院试怕有学生替考。 也就是说,等到三天院试结束,他才能看见程立。 周夫郎也看了一眼,相较于在里面正常上课的程立,他更操心陈明照:“不知道此次明照能不能考中。” “我看明照比二叔有本事些纵使这次不中,下次也一定能中。”柳瑶道。 “最好能一次过,他姐姐明月到了婚嫁年龄,不比汉子能等。” 他们路上议论一番,等到晚上陈明照和周少勉两个考完试回来倒是什么都没说没问,以免给考生压力。 * 门房终于招到了合适的。 是吴大姐的大哥,四十二岁原是跟人跑商的,这回路上又遇见了险事,人侥幸活着回来了,却不再敢像年轻时那般无畏。 他儿女都成亲了,日子都算不错,自身没有大的开销,就想着找个清闲的活儿。 他原找了个本地大户,都说定了,结果有其他人给管事送礼,将他挤走了。 正好裴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吴大姐说主家人好,他就来了裴家。 裴家活计轻松,只需白天扫一遍院子,喂牲畜,看门,晚上能有个警醒便是。 工钱定的是头两个月二钱五十文,若是后面双方都觉得合适能继续,那就加一钱银子。 如今裴家的牲畜只有两头驴一头骡子,还有两只小狗。 狗是裴乐买来的,普通的土狗,打算养大后一只放在前院,一只放在后院。 如今都才两个月大,安置在主院,裴向阳给砌了狗窝,由他们自己喂养,以免养大后只认喂它的而不知真正的主人。 后院的石磨盘、烤炉都弄好了,一部分糕点制作就转移到家里,铺子里无需那么多人,像陈橘和曹小雀基本是半天在家里,半天在铺子里,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家里。 周夫郎则几乎不去铺子里了,倒不是摆谱偷懒,而是裴乐让他研究新点心。 铺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自然在家研究更方便。 裴乐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别的铺子吃点心。 在府城过了这么些日子,手头挣了不少钱,周夫郎气态大方不少,见着铺面大装修好的,不会不敢进。 只是他到底心疼钱,花了钱就逼着自己做出成果来,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新点心。 为此裴乐反过来劝他不必紧绷着,想不出来也没什么,他们可以招糕点师傅。 世上有手艺的人多得很,只是缺乏施展的机会。 就像他们如今还不开新铺子,并非手艺不足或者招不到人,只是钱不够。 石头的私塾也找好了,离家不远,他能自己步行上下学。 家中事事安顿处理好,院试也结束了。 陈明照和周少勉打算在府城待到出成绩,两人也不白住,有什么活儿都帮着干,裴乐由此更加清闲了。 正好程立有了两日假期,一天出去赚钱,一天陪他找新铺子,巡视庄凌名下的产业。 两人边走边说话。 “年哥儿昨日告诉我,郡爷回京了,何光一并被押走,但他的家人还在府城,被软禁在府中。” “按照律法,他们会被如何判处?”裴乐很好奇。 程立却也无法回答:“要看陛下如何想。” 何光毕竟是同知,能做这么大的官,必定盘根错节与京中多位官员有往来。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为了自己不被牵连,京中人一定会保他。 “希望能重处,他们害了那么多家,若是自家全身而退了,可真让人寒心。”裴乐说罢,看见路边有卖旧书的,就拉着程立过去。 卖书的摊主是名哥儿,看着约摸三十岁,筐中书有几十本。 说是旧书,其实并没有太旧,也很干净。 裴乐先问了价,摊主说厚的一两,薄的五钱。 他这书纸质都好,价格算便宜,裴乐想买,就拿起一本翻看。 竟是话本小说。 这一筐书都是话本小说,经典的流行的都有。 当今世道书籍昂贵,看小说是富贵人家的消遣,这些裴乐全都没有看过,只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几章。 他都有些心动,但考虑到要攒钱开新铺子,只选了三本经典的,一共花了二两银子。 他把书交由程立拿着,继续往前逛,等拐了弯才说:“程立,何家的人有没有可能逃出来?” “你怀疑那摊主是何家人?” “你也怀疑对吧。”裴乐道,“他的手那么嫩,脸也很光滑,一点也不像干过活的人,卖的书全是小说,显然家里曾经非常富贵。” 最近大富之家突然落魄的,裴乐就只听说了何光一家。 “若真是何家人,他们跑出来卖书有了银子,下一步便会逃跑。”程立道。 裴乐道:“绝不能让他们跑了,我们先去广府,把这件事跟年哥儿说一声。” — 广思年小院中的人都认识裴乐,看见是他,不消询问便让他们进门。 裴乐踏进去,视线正搜寻广思年的身影,却先看见了广弘学。 与此同时,他的手被握住。 “广兄。”程立率先开口,“好巧。” 广弘学在石桌旁坐着,扫了一眼他们交握着的手:“这是我家,算不得巧。” 又说:“年哥儿被父亲叫去了,你们若要见他,需稍等一会儿。” “也不是非要见他。”裴乐道,“跟你说是一样的。” 他将路上买书的事情说了。 广弘学找他要了书:“我会告知父亲,若情况属实,官府会予以嘉奖,但这书属于赃物,不会还给你们。” “那钱应该会还吧。”二两银子呢。 “自然会还。”广弘学说罢,拿着书走了。 竟未借机与裴乐多说一句话。 裴乐略感意外,更多的是轻松。他有程立了,旁人的喜欢对他只是负担。 广思年还未回来,两人也没有在院子里久留,喝了杯茶就走了。 回到街上,裴乐悄悄观察程立,岂料对方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碰个正着。 “我没有吃醋。”程立主动道,“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我会防备着他的。”裴乐说,“我更担心他对你不利。” “我亦会防着。” 裴乐弯唇:“那就没问题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真有什么昏招,我们一起面对便是。” 第108章 * 裴乐猜得没错,卖书的哥儿确是何家人。 是何光的枝夫郎,何合的亲生阿爹罗氏。 罗氏勾引了看门的兵卒,又保证卖的钱给兵卒一半,这才得到出去的机会。 然而他的书才卖了一半,就被赶来的官差抓了回去,绑在树上挨鞭子。 罗氏出身富贵家庭,出生至今没有干过一次重活,也几乎没有挨过打,哪里受得了这等酷刑。 他很快连哭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张着嘴拼命喘气,眼里被绝望痛苦覆盖。 何合不忍看着阿爹受此酷刑,可他如今不是高官家的哥儿,而是罪臣之子,人轻力微,哪怕跪下来求人,也只是被一脚踹开。 正当他泪流满面之时,他被人搀扶了起来。 一方带着清香的手帕递到了他手里,手帕另一头是属于汉子宽大的手掌。 何合抬起头,熟悉且俊朗的面容闯进视野。 何合瞳孔微缩,旋即又跪下,哀求道:“广少爷,求您救救我阿爹!他快要被打死了!” 广弘学往树干看了一眼,似也觉得不忍,蹙了蹙眉,对将官道:“刑部的判决还没有下来,若真将人打出事了,对大人您也不好。” 他说话有些作用,再者将官确实不敢将人打死,便让人把罗氏放下来了。 何合连忙跑过去,抱住阿爹询问情况。 罗氏张了张嘴,只勉强说了“没事”两个字。 可怎会没事?他衣衫都被血浸透了。 “我阿爹需要郎中。”何合看了看四周,最后乞求的目光落在广弘学身上。 广弘学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他又交给旁边的将官,将官遣人去找郎中。 何合将罗氏搀扶进屋。 他们被软禁着,没有签过卖身契的下人都走了,金银珠宝都被收缴,其余家产只被登记,暂时没有被拿走。 每日吃喝只能等人从外面送来。 见广弘学跟着进来,何合忙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若不嫌弃可以喝一点。” “我不渴。” 何合便将水拿到床前,喂罗氏喝下。 然后他看向广弘学:“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的。” 第99章 娃娃 院试成绩出炉让人十分惊喜,周少勉和陈明照都过了。 周少勉排名第二,陈明照排名第七十八。 两人年龄相当又是同吃同住,成绩差距这么大,要说陈明照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不过去年程立那般风光,他心里早就落差过了如今早有心理准备,很快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事实。 毕竟能够中秀才也很不一般了他爹考了那么多年都没中。 相较于陈明照的高兴周少勉倒显得更加遗憾。 他考了第二名,距离第一或许只有一分之差,只有他能够再好或是再细致一些,也许就是案首了。 不过他也没有遗憾太久事情已是定局,第二就是第二,第二就是技不如人,日后加倍努力争取考个好成绩就是。 两人都还要回家报喜,收拾了行李第二日离开。 他们离开的当日,正好陈橘住进来。 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裴乐张贴了招糕点师傅的告示,已有十几个人来应聘。 其中有一名妇人手艺不错,姓花就唤作花娘子。花娘子要价不高,说话也有条理,裴乐只将她留了下来。 随后将告示撤了待到师傅不够用了再找。 铺子的地址裴乐也选好了,他想将铺子开在蓬莱街或者晓音街,已经着手让师傅打家具了。 这些是家里和铺子里的事,在裴乐心里,还有另一件事十分要紧。 那就是他和程立的生辰快到了。 他不知道该给程立准备什么样的生辰礼才好。 程立念书费的笔墨多,送一块好墨或是一支好笔最为省事且不出错,但那样就太没有新意了。 而且程立所看中的墨,他在两个月前就送过了。 “早知道当时不送了,也不用这会儿着急。”裴乐有点后悔了。 顾水水道:“古往今来多用荷包定情,你可以给他绣荷包。” “可是荷包我早就送过了。” “发带、腰带也行。” “也送过了。” 他们这会儿在顾水水的姑姑家中,裴乐来拿定做的衣物,顺便与顾水水聊天。 顾水水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你若实在想有新意,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顾水水起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棉花娃娃。 娃娃有手有脚还有五官头发,裴乐看着有点像顾红。 顾水水将娃娃递给他:“这是我照着姑姑的样子做的,你可以照着程立或者自己的样子做,又独特又能体现心意。” 裴乐接过棉花娃娃细看,离近了更加生动,明明和人不一样,却又能看出人样,看出是谁。 他捏了捏棉花娃娃的手脚:“这娃娃做的真好,我做不了你这么好。” “那又何妨,只要是你送的不就够了。” “说的也是。”反正程立不敢嫌弃。 裴乐又摆弄了一下娃娃,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好主意:“筷筷能不能做成娃娃。” 筷筷是裴乐自己画的小人,曾经绣在布袋子上作为乐福糕坊的标志。 新铺子他本打算继续送布袋子,可一直觉得有点缺乏新意,这会儿娃娃给了他灵感。 若是送“筷筷”,岂不是又妙又省钱又吸引人。 “应该能做。”顾水水记得筷筷的样子,“我今晚就试着做,做好了带给你。” 顾水水如今在私塾上学,私塾位置正好离裴乐的新住处不远,过去很方便。 “好,太谢谢你了。”裴乐将娃娃还给顾水水,“你若真能做出来,我给你二两银子。” 听见钱,顾水水眼睛亮了亮:“你若这么说,我一定做出来。” 他说到做到,两日后的傍晚,他拿着新做好的娃娃去了裴家。 筷筷绣在布袋子上时,细线似的胳膊腿没有影响,但缝做娃娃,胳膊、腿就不能那么细了,而且筷筷手里拿着东西,这些都得缝出来,且得结实,不能一玩就散。 因此,顾水水做了很多改动。 原本的筷筷是没有头发和耳朵的,十分简陋的小人,顾水水将它他四边形的脑袋塞满棉花,变得圆润些,加了耳朵,然后从脑门自上而下地缝了几撮头发。 这发型叫做垂髫,小孩夏天常被剃成这样。 身体还是三角的,但等边三角变成了等腰三角,正上尖角伸进脑袋,缝补得结实。 胳膊腿都短,看起来胖胖的怪讨喜。身体背面绣了乐福糕坊四个字。 筷筷总长只有六寸,五官照着裴乐所画的,略加改动,看起来怪却不丑。 裴家众人传看一番,都觉得很满意。 “就是光着身子有点奇怪。”周夫郎说。 顾水水正要说这件事:“我给它做了一套衣裳,正想让你们看看是把衣裳缝上去好,还是光着好。” 他拿出一件极小的红衣裳,简单的外衣形制,穿上去正好遮住筷筷的身体和一半腿。 “没有做裤子,有些麻烦,你们看要不要做,若是需要我就做一条。” 裴乐想了想道:“裁一小块布,这样贴着身体缝上去,衣裳做单独的,可穿可脱,可多选几种颜色。” “若是娃娃受欢迎,还可做些复杂的,花色多的小衣裳卖出去。” 这主意大家都觉得好,于是就这么定下。 裴乐问顾水水,做这样一个小娃娃要多少钱。 “这娃娃小,用料不到十文钱,但做起来很麻烦,也需要手艺,做一个估摸着得三十文。” “三十文包料吗?” 顾水水点头:“包料。” “那我雇你和你姑姑做吧,先做二百个。”裴乐直觉这娃娃会受欢迎,所以定下的就多,“一个月能做完吗。” 顾水水仔细算了算:“若我们只做小娃娃,不接其它活儿,能差不多做完。” 裴乐:“我打算六月初一开新铺子,在新铺子开业前至少要做出一百五十个,而且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这也是他请顾家姑侄做,而非找绣庄的原因。绣庄快,但人多容易泄露,若是被其它铺子知道了效仿去,那他这边就吸引不到很多人了。 顾红的屋子有个小院子,关了门在院子里绣就不会被人看见,顾水水点头应下:“一百五十个肯定能做出来,你放心吧,我们绝不会糊弄人。” 今天是四月二十九,顾水水立即没有回家,而是在裴家找了块布,往娃娃身上缝裤子。 这样好确定下来,免得明日再跑一趟。 一切定好后,裴乐拿了五两银子给顾水水。 二两是说好的,顾水水将娃娃做出来的酬劳。三两是定钱,等两百个娃娃做出来,再给剩下的三两。 第109章 顾水水没想到他真的给二两,说照三十文算就可以了,但裴乐告诉将银子塞给他:“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岂能让你白花时间。”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这样吧,我收二钱。”顾水水还是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值那么多。 周夫郎道:“水哥儿就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往后说不定还要你设计别的呢。” 闻言,顾水水这才收下了。 天色已晚,裴伯远送顾水水回家,其他人各忙各的。 晚上的活儿本就不多,无非做饭烧水洗碗,陈橘和曹小雀作为徒弟,都主动去做。 这年头徒弟就是如此,住在师傅家什么活都干,遇见苛待人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没有工钱,比卖身奴还不如。 裴家自不是那等苛待人的,两个徒弟和他们同吃同住,还有四季衣裳,也不需要他们做重活。 除此之外,他们仍有工钱。 陈橘一个月二钱,曹小雀一个月一钱。 不多,但他们没有必须要花钱的地方,作为零花钱够用了。 反正曹小雀是十分满意的,她在这边吃得好住得好,每天都能吃到肉,干的活还没有家里多,简直就是在享福。 她用火钳往炉内送柴,控制着火势大小,不经意间抬头,正看见陈橘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将视线投向窗外。 见对方看的专注,曹小雀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只看见裴乐和程立在院子里说话,石头在跟板子玩。 她坐回小凳上,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的偷看被曹小雀发现,陈橘慌乱地收回视线,心里漫出几丝痛苦。 他母亲早亡,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有酗酒的毛病,但待他不算很差,不醉酒时对他很好,挣了钱也会给他买好布料买吃用。若有人欺负他,父亲也会出头。 可父亲醉酒后很难伺候,犯起酒瘾更是让人害怕。 这些他都能忍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可是就在前几天,他要搬进裴家时,父亲忽然跟他说,让他好好打扮打扮,若是能得程相公青眼,以后就不用劳累吃苦了。 程立常去铺子里,陈橘自然知道两个人感情多好,断然拒绝。可父亲却说,感情好并不影响汉子纳妾,让他脑筋别死板,能傍上好男人对他未来有好处。 程立学问高容貌好,最重要的是对夫郎好,若是能够嫁给这样的人,自然是好的。 只是…… 陈橘咬了一下舌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裴乐对他很好,裴家都对他不错,他岂能恩将仇报。 何况,以他的容貌能力,压根就比不过裴乐。 第100章 中毒 黑云压着枝头乍然间电光一闪,大雨瓢泼。 雨水冲刷着地面,枝叶滚向下水道黄的绿的叶子飘在血水上,远远看着渗人不已。 又是一道闪电,顺着血水往上追踪,来源竟是一颗瞪圆眼睛的人脑袋。 这脑袋又宽又肥厚嘴唇高鼻梁,眼睛不大额头宽越看越让人熟悉…… “爹!” 何合猛然从床上坐起,听见外面一声雷鸣。 真的下雨,真的在打雷。 恐惧骤然笼罩,何合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眼泪忍不住落下。 他想去找阿爹,可是他这会儿不在何府,而是在陌生的院落,陌生的房间中。 是广弘学将他带出广府安置在这里的。 广弘学告诉他,只要他能够完成交代的任务广弘学便会救他阿爹,帮他阿爹更换身份到别处生活。 至于他自己,身为何光亲子,无论如何是逃不脱的。 何合重新躺下,逼迫自己睡着。 他阿爹待他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他,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如今父亲倒台自身难保,他是唯一能够救阿爹的。 * 五月初一 由于前一夜才下了大雨路面泥泞,程立下车走进沈府后,先换了一双鞋。 今日是沈以廉兄长的二十岁成人礼,他邀请了玩得好的朋友们来沈家吃席。 “不是跟你们说了不用送礼吗,你们这样过来,倒显得我是贪图你们的礼。”沈以廉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很高兴。 他不贪图礼品,但好友们带礼品过来,是给他体面。 单行道:“哪有上门的白吃的道理,再者,礼物不贵重,只是一番心意。” 他们送的是一方好墨。沈以廉的兄长是名未婚配的哥儿,送墨显得文雅,且契合他们学生的身份,又是合资买的,不会显得冒昧。 沈以廉接过包装好的墨条,交给小厮让他去登记,随后领着几位好友前往主院。 沈家有钱,主院比裴家租的整个院子还要阔大,期间宾客、仆从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几人见过沈家的家人,客套一番后便自行找了空位坐下。 “沈以廉天天说他哥如何凶悍,我还以为是个河东狮呢,没想到竟长得那般俊,瞧着也挺温柔的。”同窗邹洋撞了下单行,“咱们几个之中只有你尚未婚配,不如让沈以廉给你牵个线,说不准就成了。” 单行道:“沈以廉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从未想过将他兄长介绍给我们认识,你还看不出他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邹洋真的看不出来,“他看不上我们?” 单行道:“多半是他兄长不愿嫁人。” 程立道:“也可能是在等沈兄高中,好择更高的门第。” “无论哪一种,不耽误你毛遂自荐。”邹洋说。 见单行不说话,邹洋道:“你该不会还对以前那个未婚妻念念不忘吧。” “没有。”单行否认。 孙仪常年在外地求学,他与对方实际接触并不多,曾经的心动更像是贪慕皮相,如今都过去那么久了,自不会再留恋。 只是偶尔还是想不通,他究竟哪里不好,为何孙仪要与他退婚。 “既然没有就试试呗,还是说你看不上他哥哥?” 单行道:“我们只方才见了一面,何谈看得上看不上。” “若是只见一面就想定下亲事,岂不是见色起意?” 见他如此一本正经,邹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你就一个人挺好的。” 他转而看向程立:“你可是个爱夫郎的,今儿怎么没带着夫郎一起。” 沈以廉跟他们说过了,可以带家里人一起来,但他们几个都没带。 邹洋有未婚妻,可亲事才定下不久,不敢贸然相约。 “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再者,我有事不想让他知道。”程立回道。 邹洋来了兴致:“什么事不能让他知道?” “过两日是他的生辰,我想送他一匹马。” 沈家开着马场,也做养马卖马的生意,他与沈以廉交好,若要买马,自然从沈家买更为实惠。 “我还以为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邹洋深感遗憾。 程立喝了口水:“若见不得人,我又岂会告诉你。” “说的也是。”邹洋转而与人聊起马匹。 这会儿是巳时,太阳高高悬挂,驱散了前一夜留下的寒意。 沈家富贵,准备的茶果点心皆可口,同窗闲聊话题轻松,许是太闲适了,程立竟有些困意。 也有些微燥热及头晕。 “茅厕在哪儿?”这话是单行问的。 旁边的小厮闻声,连忙说带路。 程立站起来说自己也去。 主院三个茅房,分男女哥儿,两人如厕后,小厮打水来供他们净手。 井水冰凉,却缓解不了热意。 程立今日只穿着一层衣裳,不能脱下,心里更觉烦躁。 “几位公子若是觉得院子里聒噪,可到别院屋里小憩。”小厮似看出他觉得热,指着方向道,“别院有两间清凉的屋子是专为公子们准备的,里面还有软榻。” 程立往别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单行。 来了沈家后,喝的同样茶水,吃的同样食物,单行看起来并无一丝异样,可他却越发头晕。 这头晕要说严重也没有特别严重,可要说不严重,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心想,自己可能是昨夜受凉了。 “我过去歇一会儿。”程立道,“午饭时你再来叫我。” 单行也看出他不适:“好,你若实在难受,早些说一声。” 程立点头,跟着小厮去了别院。 房间算是大的,里面有两张桌子数把椅子,一方软榻,还有书架与柜子。 小厮拿了一壶凉茶和一盘吃食进来,随后就关了门退出去。 程立喝了两杯茶水,反而更加难受了。 他坐上软榻,须臾察觉到不对,迅速站起来,打算出去找郎中。 可他才走了一步,三尺外的柜门忽然打开,柜里竟走出一个人。 凉茶中的药效发作,他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晰那人的五官,只能从纤细的身形和平坦的胸脯判断是名哥儿。 第110章 程立张口想要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竟哑了,喊不出一个字来。 那哥儿两步走到他面前,身上漫出一股异香,引得他燥热更甚。 “你怎么了,病了吗?”那哥儿声音有点哑,语气疑惑中透着关心,“要不要我帮你去叫郎中?” 不是那种人吗? 程立拂开哥儿,欲往外走,却发觉腿脚无力。 那哥儿又扶住他:“我姓沈,不是坏人,今日过生辰的是我堂哥,你是廉哥的同窗吧。” “我刚才跟人玩捉迷藏才躲进来的,没想到居然会有汉子进来。” 那哥儿又说:“你为何一直不言语,你是哑巴吗。” 身上肿胀难受,理智在被蚕食,哥儿的声音只让人觉得烦躁,程立将人甩开。 岂料那哥儿又靠近他,甚至猛然使力将他推倒在塌上。 “我帮你吧。”哥儿半跪在塌前,凑在他耳边说。 这次语气不同,声音也没有那么哑了,程立听出一丝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不论是谁,总之绝非良善之辈。 方才装作无辜模样,只是为了消耗时间,好让药效彻底发作,让他无处可逃。 哥儿伸手解他的裤带,被他隔着衣袖攥住手腕。 两人在较力。 “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谁让你们要告发我阿爹呢。”何合使劲儿掰程立的手,他心里也很痛苦,双眼通红,语气染上恨意,“若你们不告发,我和阿爹早就可以走了。” 程立听不清哥儿在说什么,药效愈演愈烈,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人脱自己的衣裳,绝不能与这人发生关系。 否则将万劫不复。 他奋力将人推开,抄起桌上的茶壶,照着人砸了下去。 茶壶里是凉水,但壶是瓷质的,且极为厚实,这一砸结实地砸在了脑袋上,砸出了血。 趁着哥儿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时间,程立踉踉跄跄往门外走,顺利地出了房间。 别院中一名老汉子在打理花草,听见这边的动静,看见他情况不对,立刻跑过来,询问他怎么了。 与此同时,花匠朝屋内看去,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 话分两头。 沈家大公子生辰,此事裴乐是知道的。 因为沈家早在他们家预定了糕点,要求是当天现做,午时前送到。 如今夏季天热,他们起得更早开工也更早,不到巳时就全都做好了。 裴乐和柳瑶两人去送。 其实原定的是裴向阳和柳瑶去送,但裴乐有点不高兴程立竟未邀他一同前往沈家赴宴,就想去沈家看看。 他们是送货的,自是从侧门进。 开门的是名婆子,三人端着糕点往厨房走,裴乐看见一众人全往一个方向去,口中说着什么“死人了”,不禁多看了几眼,心里闪过疑惑。 今日是生辰礼,喜事,怎么会有死人呢。 “他们是去领喜糖吗?”又听见死人两个字,裴乐忍不住找了个由头询问婆子,“婶子,我们能不能也去领两颗糖吃。” 婆子道:“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你们若想吃糖,等会儿我给你们拿几颗。” 见婆子好说话,裴乐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悄悄递过去:“谢谢婶子,我们正好多做了几块糕点,送与您吃。” 糕点可比糖贵多了,再者糖是主家的她又不花钱,婆子掂了掂重量,脸上就笑开了:“这怎么好意思。” “左右做多了,拿回去又麻烦。”裴乐又朝人群看了看,嘴甜道,“而且我未婚夫与沈公子是同窗,沈公子人好,沈府的人想必都是好的,我情愿送给你吃。” 婆子笑容更大:“你这哥儿一看就有福相,又会说话,选的未婚夫肯定好,以后是个当官夫郎的命。” 三人说笑着进了厨房,将糕点都放下清点好,结算了银钱。 等出了厨房,又走出一小段,裴乐才向婆子提出想要逛一逛沈府,长一番见识。 今日宾客人多,婆子又拿人手短,稍加思索就同意了:“行,我带你转一圈。” 柳瑶知道他要找程立,道:“我先出去看着驴车。” 裴乐单独跟着婆子走,又提出想要去别院看热闹。 婆子也想去看热闹,就将他领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无情 两人走进别院只见别院中约摸站着二三十个人,管家还在不断往外赶人,看见他们立刻呵斥着让出去。 但裴乐往里看已经看见了情况。 院内放着一把梨木椅,椅子上坐着一名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少年,身上盖着件衣裳,郎中正在为其把脉周围人皆担忧地看着。 “程立!”裴乐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跑到了少年面前。 小厮不认识他连忙伸手想要将他拉开,被单行拦住:“这是程立的未婚夫郎。” 站在院外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婆子听了这话,稍稍安心,连忙向管家告歉离开了。 自出了屋门后药效就在减退,程立这会儿思维没有那般混沌,视线也清晰了,自是能认出裴乐,听出裴乐的声音。 “你怎么了?”裴乐紧紧握住他的左手满眼担心。 程立身上仍躁着,几乎想在大庭广众下将喜欢的哥儿拉进怀里,他花了极大的意志力克制住,摇了摇头。 “他中了毒,说不出话。”郎中道“不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将我这两颗药吃下去,熬过今日就好了。” “熬过今日就没事了吗?”裴乐追问。 郎中:“他中了三种毒其中两种过了今日就没事了,另一种哑毒,需要配置解药。” “另外两种毒是什么毒?” “软骨散,助兴药。”郎中一边回答,一边将散热药丸喂给程立,让小厮将程立抬进屋里去。 裴乐跟着进屋,见程立还在冒汗,拿出帕子帮未婚夫擦了擦,心脏仿佛被人攥成一团。 “乐哥儿,你也出来吧,让他自己待着。”沈以廉道。 裴乐不放心:“我想留在这里照顾他。” 程立闻言却将他往外推,旁边郎中道:“小哥儿,他身上毒性未解,你留在此处,他只会更难受。” 想到程立还中了助兴药,裴乐咬了咬牙,转身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不过他没有走远,就在门口。 单行与沈以廉也在门口守着,跟他详细说了情况。 老花匠见程立明显不适,走过来问候,没想到竟看见屋内倒着一名哥儿,血水流了满地。 老花匠大骇,惊叫着跑出去喊人,众人这才纷纷赶过来,认出那倒在地上的是同知家的哥儿何合。 今日宾客之中有医馆郎中,郎中验过伤后,判断何合已经死了,是中毒而亡,但脑袋上的伤也不轻。 没人知道何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程立又哑了,情况糟糕,郎中只得先为程立诊治。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遣人报官,一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沈老爷保证道,“程立的哑毒,我们沈家也一定会尽全力医治,一定将他治好。” 科举是官途,国家对官员要求颇高,不仅要有才华,还必须身体健康,容貌周正。 若是成了哑巴,已取得的功名不会收回,但却会从此失去科举机会,不能再往上。 裴乐明白后果,掌心渐渐收紧,眼眶不自觉泛红。 他想责怪所有人,理智却又告诉他,那样做对程立并不会有好处,不能让程立好起来。 “我想去看看何合。”裴乐克制着情绪道。 他话音刚落,沈老爷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有人喊说通判大人到了。 通判姓高,四十多岁,个子并不高,留着胡子,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汉子及一名哥儿仵作,快步走进别院,让人打开门,当场让仵作验尸。 仵作验尸时,通判听沈老爷与花匠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验尸结果与郎中所说一致,是被砒霜毒死,除脑袋上伤势严重外,其余地方只有轻微擦伤。 “他身上有一封信。”仵作将染血的信件呈给通判。 裴乐视力好,个子比通判高,轻易地看见了信件上的内容。 字迹部分染血,但从剩下的文字足以读出信息。 是一封遗书。 遗书上说他贪慕程立好颜色好才华,想与之结亲,程立私底下明明已同意了,表面却与他十分疏远避嫌。 私下问,程立言说如今的未婚夫郎裴乐对他有恩,要徐徐退婚,请求何合等待。 何合同意了。 后来何家出事,何合被软禁府中,阿爹罗氏找到机会出去卖书,却被程立两人举报,导致罗氏因伤重而身亡。 何合心中悲痛,幡然醒悟,恨极了恨负心汉,所以设法逃出何府,潜入沈府想与负心汉同归于尽。 第111章 逻辑看似合理,可裴乐知道这是假的。 程立不是那种人,曾经何合几次居高临下到铺子里找他,那些对话更能证明所谓“私下”是子虚乌有。 是有人栽赃程立。 裴乐看向通判身边的汉子。 广弘学也正好在看他,目光担忧:“乐哥儿,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裴乐眸色微深,声音听不出情绪,“广少爷,可否移步。” “自然。” 别院不小,这会儿都聚集在一堆,两人走到角落,还未来得及说话,广弘学脸上先挨了一拳。 这一拳很重,打得他鼻孔出血,眼泪直流,往后踉跄了两步。 “为什么要这样做。”裴乐问。 广弘学捂住受伤的鼻子:“我做什么了。” 裴乐冷冷道:“你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人帮忙,何合凭什么逃出来,凭什么这么顺利地潜入沈府。” 如果真凭自己就有这么大本事,他早就跑了。 眼见瞒不住,广弘学拿出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今看来,何合的死与程立脱不了关系,你若想不受牵连,最好尽快退婚。” “你不是说不用这种手段吗。”裴乐咬牙。 广弘学苦笑道:“我是说了不用,我想与他公平竞争,可你不给我机会,我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与他成亲。” “照你的意思,天底下所有人都得顺着你?”裴乐揪住他的领子。 广弘学道:“天下人我不在意,我只想要你。” “你若真喜欢我,我问你,你可愿入赘到我家?” 万没想到裴乐会这般问,广弘学一时没能作答。 裴乐道:“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一点也舍不得付出,只想要我顺着你。” “今日我不顺着你,你设计我未婚夫,他日我若不顺着你,你岂不是要设计到我头上。” 广弘学辩驳道:“程立父母双亡一无所有,他自然可以入赘,可我什么都有,你嫁与我,我的便是你的,如此难道不好吗。” “不好。”裴乐说完,又是一拳砸到对面脸上。 广弘学本来不打算还手,可奈何裴乐打得太疼了,本能驱使他招架。 他学过一招半式,并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没想到裴乐力气竟比他大得多,也比他灵活,没两下就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往他身上狠踹。 如此动静将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几个汉子连忙阻拦裴乐,将广弘学扶起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通判皱眉。 广弘学两边脸都肿了,开口慢些,就听见裴乐回答道:“我们在模拟案情,广少爷说两个人既然都中毒了,屋内很可能经历过打斗。” 通判看了一眼广弘学,又看向裴乐:“将他打成这样?” “抱歉。”裴乐低下头,似很愧疚,“我……广少爷让我真打,说假打出不了效果,我就真打了。” 通判看向广弘学:“是这样?” “是。”广弘学点头,“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他虽形容狼狈,神色却十分从容,仿佛真的是在和裴乐模拟案情,其他人只有相信。 两人打架的事揭过,回到正题,有了何合的遗书,通判自要审问程立一番。 程立虽不能开口,但会写字,照样能够一问一答。 他与何合根本就没有私情,自然不可能认罪,将今日来龙去脉据实写了一遍。 现下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程立与何合的关系,更不能说明是程立害死何合,但何合身份特殊,屋内当时又只有程立,因此通判下令将程立以及那名送茶的小厮押走。 裴乐阻拦道:“高大人,程立是秀才,按律未有实证之前,秀才可免于羁押。” “你这哥儿还懂律法?” “只因未婚夫是秀才,才关注了一二。”裴乐拱手道,“请大人放了我未婚夫,若他果真有罪,我自会押送他去府衙。” 通判道:“若是一般案件,秀才自可免受羁押,可何合关联着大案,此乃特殊情况,只能让程秀才受些苦了。” 说罢,不论裴乐再说什么,他都装作没听见,让手下人押着程立离开沈府。 裴乐不能同官差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立被人押走。 广弘学走到哥儿身旁:“你放心,程立是秀才,有单独牢房,狱卒更不会对他严刑逼供。” 裴乐没有理他。 “我爹让我今年定亲。”广弘学继续说,“若你早点改变主意,我仍可给你正夫的位置。” 原来已想着让他当妾了,怪不得使如此下作的手段,也不怕他记恨了。 裴乐心中气极,想再次动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一言不发地往自家驴车方向走去。 第102章 武馆 裴乐先回家和家里人简单交代一番事情经过,随后拿了玉牌,装了一盒糕点骑驴前往鸿蒙武馆。 鸿蒙武馆是郡爷推荐的武馆,说里面的师傅曾在京城任职。 裴乐心想,如今若有人能帮他,只能是鸿蒙武馆的馆主了。 他前些日子找合适铺面时找过鸿蒙武馆的位置,站在外面往里瞧过几眼。 现在不用问人他清晰记得街道区域约摸一刻钟就到了鸿蒙武馆门前。 武馆门口有人守着,见他想往里进,将他拦住询问来路。 “我是前来求艺的。”裴乐对门人道,“请问馆主可在馆内?” 门人道:“我们武馆一年招一回人你若要学艺,等到年底再来,现在不招。” 闻言,裴乐只得拿出玉牌:“我是郡爷介绍来的,姓裴有急事求见馆主。” 哥儿衣着普通,容貌气质却极佳,掌中玉牌剔透纯粹,一看就价值不菲。 门人瞬间正色,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馆主。” 不多时,裴乐看见一名身型精悍,头发茂密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劲装哥儿阔步走了出来。 “馆主。”裴乐做过功课,知道鸿蒙武馆的馆主就是哥儿,颔首作礼,“晚辈裴乐,是新开的乐福糕坊的掌柜,久仰馆主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眼前的哥儿身量偏高,眸色清透坚定,隐含一丝急切,左手提着一只木盒,木盒上刻着店铺名字。 徐丘细细打量裴乐一番,心中有了数:“先进来吧。” “多谢馆主。” 武馆阔大,裴乐才踏进去就听见练武呼喝之声,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待走进无人的茶室,裴乐拿出玉牌,双手呈上:“徐馆主,这是和仁郡爷给我的,他说我若想习武,可来拜您为师。” 徐丘只扫了一眼:“我知道,郡爷同我提起过你。” 又道:“我看你今日不像前来拜师的,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馆主慧眼,事情是这样的,我未婚夫程立,他今日卷入了一桩案件之中……分明毫无证据,他也是受害者,官差却强行将他带走,我担心是他得罪了人,会在狱中受苦,不得已才来向您求助。” “希望您能带我面见知府大人,说明真相。” 见面就求人办事很不好,可事态紧急,裴乐顾不得许多,张口就将事情说了。 他忐忑地看向徐丘。 徐丘端起茶杯,缓慢地喝了两口水。 裴乐心中焦急起来。 广弘学能那般栽赃程立,又有知府之子的身份,想要在狱中折磨程立,几乎是轻而易举。 程立小时候身体不好,近两年才看着与常人无异了,哪里经受得住酷刑。 他拿起茶壶,给徐丘添满茶水,希望对方能够帮忙。 徐丘又喝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你可知他得罪了什么人?” “有一二猜测,但不能肯定。”裴乐说。 闻言,徐丘放下茶杯,沉了脸:“你与知府之子广思年交好,按理说你见知府不难,何故求到我这里来,难道设计他的人正是广思年?” “不是。”裴乐连忙否认,并站起身,反应极快地解释道,“对不起徐师傅,我并非故意瞒您,实在是实情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我怕您不相信。” “你不说我怎么相信?”徐丘反问。 裴乐便只好将广弘学想要娶他一事说出。 “我拒了他,他许是觉得我驳了他的面子,心生怨怼,因此设计我未婚夫。” 徐丘道:“因他是知府之子,你担心我畏惧权势,不肯帮你,因此对我说谎?” 裴乐确是这般想的。 但这话怎能承认,他辩解道:“我若真觉得您畏惧权势就不会来找您帮忙了。是我出身乡野,身份卑微,怕‘知府公子非要娶我’这种话说出口惹人嘲笑,这才隐瞒。” 徐丘又开始打量他。 裴乐站直了身体,手心冒汗。 徐丘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手,又捏了捏手臂:“从未习武?” 第112章 裴乐点头。 徐丘道:“随我出去练练。” 武馆场地广阔,十八般武器陈列,几十名弟子正扎着马步打拳,一招一式看起来颇有气势。 徐丘将裴乐带到打磨过的石块前:“这里小石五十斤,中石一百斤,大石二百斤,你选一块。” 石块底部左右两边皆有扣手,方便人抬起。 裴乐知道这是试探自己的力气,他走上去,将三块石头分别抬起一寸约了约重量,最终选择了小石。 徐丘眼里划过一抹失望。 下一瞬息,他却看见裴乐将小石放在了中石之上。 徐丘有了些兴致。 裴乐提起中石,又将中石放在了大石之上。 现下大石上有中石,中石上有小石,总计三百五十斤。 徐丘皱眉:“你切莫逞强,石块极重,若砸到身上,病根会留一辈子。” 裴乐没有言语,他深吸一口气,左右把住扣手,将三块石头一齐抬了起来。 他抱着三百五十斤的石块,在徐丘面前走了五步,然后将石块稳稳放回地上,归于原位。 做完这些,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额头冒出热汗,但尚在承受范围内,不是不要命的逞强。 他看向徐丘。 已是午时,太阳几乎就在头顶,将面前少年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徐丘眉毛仍未解开:“力气很足,人却莽撞。” 裴乐正要说话,徐丘忽然转身朝人群走去,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徐子因。” 一名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汉子走了出来:“阿爹。”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你与他过几招。” “是。” 徐子因看向裴乐,方才裴乐搬石头他看见了。那些石头他也搬过,知道难度,因此并不小觑面前的哥儿。 他走到空地,摆出起式。 裴乐更不敢小觑,他在寺庙吃亏受过伤,知道习过武的汉子有多难打。 其他人都停下训练,看向比武的两人。 裴乐率先出手,他打人习惯先出拳,一记右勾拳袭向徐子因左胸。徐子因左臂格挡,将他手臂震偏,同时右腿一扫,裴乐没有防备,当即被绊倒,若非徐子因扶他一把,他就会摔在地上。 竟一招就输了。 裴乐站在原地,眸色难得透出些茫然。 他并非没有料到对方会攻击腿部,只是徐子因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可能没有准备好,再来一次吧。”徐子因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结束。 裴乐点了点头,重新聚起精神。 这一次他走过了五招。 “我输了。”裴乐认输,他感觉到第二次徐子因在让着他。 见哥儿脸上有挫败一闪而过,徐丘拍了拍哥儿的肩膀,笑道:“你若不输,他这十几年就白练了。” 徐子因问道:“师弟没有习过武?” “他从来没练过。” 徐子因惊诧:“未曾习武,竟能搬动巨石。” “我天生力气大些,而且出身乡野,常常干活。”裴乐道。 徐丘道:“我看你掌心并无粗茧,不像常干粗活的人。” “这几年日子好过些,家里粗重活少了。” “可惜了,白白耽搁天赋。”徐丘语气顿了顿,“不过现在练也不晚,明日起,你每日卯时过半来武馆,练两个时辰。” 裴乐先是一喜,旋即想到程立,喜色全然消退。 “师傅,我未婚夫……” “我随你去一趟府衙。” “多谢师傅!”裴乐眸色重新恢复光彩。 * 徐丘曾担任宫中武教习,如今虽辞了官职,递了帖子后,衙役还是很快将他迎进府。 “徐大人……” 广瑞从会客室迎出门,看见跟在徐丘身后的裴乐,笑容僵了一下。 “广大人。” 裴乐跟着师傅行礼。 广瑞恢复从容:“徐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府衙。” “是为我这不成器的小徒弟前来。”徐丘开门见山道,“他未婚夫意外被卷入案件之中,身上中着毒就被抓走了,他实在担心,求我来问问是什么情况。” “程立被抓了?”广瑞意外。 他立即喊人,吩咐让去调查清楚,随后请徐丘坐下。 下人早已端上茶水。 广瑞在主位坐下,问道:“徐大人,你何时收了这样一位徒弟。” “今日才收,是郡爷将他介绍到我这里来的。”徐丘故意提及边丰羽。 广瑞闻言果然没再询问此事,转而聊起案件。 裴乐没有提广弘学,只将表面情况说了一遍。 广瑞听得眉头紧皱,半晌才说:“你们放心,若事实果真如此,我立刻让他们将程立放了。” 话音刚落,前去打探的衙役以及通判到了。 他们说的和裴乐一致,通判同样对广瑞解释说,因事关何家案,才把程立抓了。 广瑞当即训斥一通,骂他们蠢如死猪,让将程立放了。 等到徐丘和裴乐走后,他脸色愈发低沉:“何合一个柔弱哥儿,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高大人,你们是如何看管的?” “此事为何不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大人。”通判挥手让其余人都退下,才低声道,“此事下官本该汇报,可何合是被您家大公子带走的,我这才……” 其实广瑞在听完裴乐陈述后,就猜到了自己儿子,此刻听通判此言,心里更是窝火:“论公我为知府,论私我乃他生父,若涉及到他,更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下官错了。”高通判认错。 “这种事莫要再有下次。”广瑞没有再训。 高通判退下,不到一炷香时间,广弘学便来了。 见他两边脸竟肿了,走路也有些瘸,广瑞一时气笑了:“广少爷神通广大,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您说过有舍才有得,做任何事都有风险。”广弘学脸上没有一丝悔意。 “那你现在得到了什么?” 广弘学闭口不答。 广瑞心里直叹气:“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耽于儿女私情。” “我并非耽于儿女私情。”广弘学看向父亲,“我只是觉得若是连娶什么人都不能自己做主,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人家不愿意嫁给你,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怎么就不能清醒清醒。” “正是因为清醒,我才知道若是什么都不争,到最后什么都不可能得到。” 广弘学指的是前年他摔断腿。 广瑞神色微动,语气略缓和:“你到了年龄,若没个暖心的人是不好受,正好沈家哥儿与你同龄,你娘也很喜欢他。” 第103章 送马 未时 裴乐和程立回到家。 程立并未在牢里受刑毒素也退了不少,看起来仿佛没事人一般,但仍不能开口说话。 家里人看着都觉得心里难受。 周夫郎去厨房端了饭菜过来:“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程立摇头,写了洗澡两个字。 裴乐想起自己也被抓进去过一次,那回他也是单独一个房间,可那房间恶臭不堪着实令人作呕。 程立恐怕也是一样待遇。 他起身:“我去打水。” 裴伯远道:“有干净热水,我去端。” 两人很快弄好了水程立也找好衣裳进去洗澡。 裴乐和家里人说了武馆认师傅的事。 “哥儿练武?”裴伯远皱眉,“咱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又是哥儿,没有必要去习武受罪。” 裴乐知道大哥就是古板他道:“习武有好处的,你看那些富家子弟都会或多或少学些武艺防身,我又是哥儿,哥儿生来容易被恶人盯上,更该学武防身。” 他本就对武术向往今日见识过徐子因的功夫后,更加向往了,非学不可。 “可学武太累了,你日常谨慎些,哪里会有那么多风险。”裴伯远还是不赞同。 裴乐道:“万一遇见风险呢到了那时再学就来不及了,而且我就是想学。” 见裴伯远拧着眉,裴乐继续说:“大哥我知道练武苦累,若是我吃不了苦,过不了几天自会放弃的,不用你劝。” 周夫郎道:“是啊,要是乐哥儿受不了自会回来,要是能够学成,你有一位武艺高强的弟弟,说出去脸上也有面子。” 其他人也劝裴伯远,说学武很好,而且师傅曾在皇宫任职,光这一点对普通人就是莫大的机遇了。 裴伯远虽古板,可家里人都同意,且如今家里的收入都依靠着裴乐,他自然不会坚持唱反调。 劝了几句,他便点头同意了,并着手去准备六礼。 “郡爷送来的茶叶还留着,我去重新包一下,再买两坛好酒,扯一块好布,应该就够了。”周夫郎道。 裴乐点头:“就麻烦阿嫂了。” 第113章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大家各自忙碌,裴乐回到堂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视线瞥向左边洗澡间。 主院有两个洗澡间,家里定的是左边汉子洗澡,右边女人哥儿用。 裴乐一杯水还没有喝完,就看见洗澡间的门打开,程立从里面走出来。 正好陈橘端着筐子从后院走过来,也看见了程立。 这原本寻常,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低头不见抬头见。 可陈橘紧接着低了一下头,然后四下看了看,待发觉裴乐在看着他后,像是做错事被抓包一般,眼神慌乱,匆匆往厨房去了。 裴乐心里有点怪异。 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裴乐走进院里,快步走到程立面前,握住汉子的手,关切道:“身上还难受吗?” 程立摇了摇头,朝他笑了一下,想让他放心。 程立状态好,裴乐确实没有几个时辰前那么担心了,也笑了一下:“不难受就好,等吃完饭我就去帮你找解药,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两人走进堂屋,并排坐着,程立用食指在桌上写了个“广”字。 “我知道是他害你,已经揍了他一顿,帮你报仇了。”裴乐说,“广大人不知道他做的事,所以我想我能要到解药。” 若是要不到,那就再将人打一顿,打到拿出解药为止。 “一起去。”程立又在桌上写字。 裴乐点头:“好,正好让你看看他被我打成什么样了。” 说到此处,裴乐忽然想起徐子因,又和程立描绘了武馆的场景,以及徐子因武功有多么高强。 “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打输,而且输得那么快。”裴乐吃了一口饭,咽下后才继续说,“他好厉害,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像他那么厉害。” 程立写道:“会的。” 程立写字没有丝毫犹豫,显然不像大哥那样古板,是支持他练武的,而且相信他能够成功。 一股柔软的甜蜜充盈心脏,裴乐有点想亲对方,往院内看了一眼,却又看见了陈橘。 陈橘在看他们,被发现后,疾步往后院去了。 * 用过午食,裴乐正要让吴大哥帮忙套车,先有两辆马车来了。 来人是沈以廉和他兄长沈如初。 两人坐着一辆马车,后面那匹马拉着板车,车上放着木笼,笼中是活禽。 沈以廉先下车,看见程立好端端地站着,眼睛一亮:“程立你回来了。” 程立点头,笑了笑。 裴乐解释道:“知府大人得知了他的事情,训斥了手下人,将他放回来了。” 沈以廉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后从沈如初手中接过礼品:“程立在我们家中毒受伤,我爹和阿爹都觉得很愧疚,所以准备了一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还有一罐野蜂蜜。” “你们太客气,程立中毒不怪你们。” 沈如初道:“我们沈家管理不严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自然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几人说着话往主院走,岂料刚走进去就又有一辆马车来了。 这回来的是广思年和祥哥儿。 在府城生活久了,广思年与沈家兄弟都认识,互相寒暄过后,广思年说自己也是来探望程立的。 他带来了一罐药粥和一些燕窝。 “燕窝是我平日里吃的,药粥则是我看见厨房在给我大哥熬补身的粥,就等他们做好盛了一小罐。” 几人已经来到主院的堂屋,祥哥儿将粥放在桌上:“天热粥不禁放,早些让程秀才吃了吧。” 听出言外之意,裴乐道:“我去拿勺子。” 沈如初看了一眼药粥:“年哥儿,你大哥伤得可重?” “不严重,只是看着不好看。”广思年道。 裴乐很快拿了勺子回来,程立吃粥,其他人则围绕着案情与何家的事聊起来。 裴乐知道其中的实情,但知府是他惹不起的人,因此沈家兄弟说什么,他都点头附和,偶尔装模作样分析两句。 不知不觉聊了快半个时辰,几人皆起身告辞。 将客人送走后,裴乐回到程立身边,抬眸看向汉子:“怎么样,你能说话了吗。” 程立摇了摇头。 裴乐眼里划过一抹明显的失望。 他还以为广思年送来的是解药。 程立见他揽进怀里,裴乐有点嫌热推开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活禽,里面好像有老母鸡,说不准能下蛋。” “乐哥儿。” 裴乐脚步顿住,回过头:“你喊我了?” 程立便又唤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还有些嘶哑,很难听,但是裴乐听来却如同天籁。 “好了你还骗我。”裴乐嗔着锤了汉子肩膀一下。 “嗓子疼。”程立说。 裴乐又心疼起来:“那你还是别说话了。” 他盯着汉子的喉结:“疼得厉害吗。” “尚能忍受。”程立顿了顿,“在好转。” 那岂不是说明,程立不能说话时,喉咙时时刻刻都在疼痛? 裴乐掌心紧了紧,后悔自己打人时下手轻了。 他亲了一下程立的喉结:“晚上给你做些清热解毒的汤喝。” * 何合一案,当晚“告破”。 程立乃是被诬陷,实则是有一名姓赵的同窗嫉妒程立成绩好,岳家又是做官的,因此找到机会将何合父子带出,以救罗氏为交换,让何合帮他诬陷程立。 罗氏乃是假死,赵秀才的供出路线,已被抓了回来。 这些裴乐次日晌午,从武馆回来后才知道。 累了一上午,他听闻之后没有多想,先打了一大盆水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再将脏衣裳洗了,正好吃晌午饭,周夫郎问他在武馆待得如何,可还适应。 裴乐点头:“适应,武馆挺好的。” “武馆哥儿多吗。”裴伯远问他。 裴乐道:“哥儿不如汉子多,不过大家都挺好相处的。” 见他确实适应,面无苦色,大家也就放心了。 下午各司其职,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来到五月初三。 裴乐的生辰。 昨日头一天来,晌午走的时候,裴乐才知道武馆是可以洗澡的,所以他今日就带了一套干净衣裳。 洗完澡将脏衣裳包好,裴乐和师傅说了一声便离开武馆。 武馆地处偏僻,外头道路广阔,行人却少。 裴乐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大杨树下,站在枣红骏马旁的少年书生。 “程立。”裴乐不自觉扬唇,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谁的马?” 程立不答反问道:“你觉得这匹马怎么样?” “很好啊,很高大健壮,而且看起来也不老。” “你喜欢它吗。” 裴乐预感到什么,答道:“喜欢。” “送给你。” 裴乐眼睛顿时发亮:“是我的生辰礼吗。” 程立含笑点头:“嗯。” “我要骑一下试试。” 程立仍牵着马僵,点头应好。 裴乐上了马,发现这马不惧生,完全没有反抗他的意图,便让程立原地等待,他绕着武馆骑了一圈。 “好马,我很喜欢。” 回到大杨树下,裴乐没有下马,反而朝程立伸出手:“你也上来。” 程立下意识看向四周。 裴乐道:“怕什么,只是骑马而已。” 未婚夫郎都这般说了,程立不再矫情,也上了马。 这匹枣红马只有七岁,体重有足足九百斤,十分健壮,驮着两个人也不觉得累,依旧温驯听指挥。 但到底是两个人,裴乐没有让马跑起来,只围着武馆走了一圈。 期间他询问程立花多少钱买的马,程立说三十五两。 “这么贵,那你身上岂不是没有钱了。”裴乐忽然想到。 程立道:“我还有一两银子,足够这几天用。” 裴乐道:“等回家我再给你拿五两,不然出点什么事就不够用了。” “好。”程立没有拒绝,这是夫郎待他好,何必拒绝。 他挣了钱也会花给裴乐,如同这匹马。 第104章 礼物 两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回来一路上有不少注目礼,家里人也纷纷赞叹,道是好马。 裴乐让他们一一骑上去试了试过了把瘾,才将马牵到前院,暂时和驴养在一个棚子里。 ——马金贵,又是程立送他的生辰礼他心里爱惜,准备单独建个棚子养着。 随后亲自给马喂了草料准备去洗衣裳。 “乐哥儿。”周夫郎端着盘子走过来“先别洗,尝尝我做的点心。” 裴乐放下脏衣裳,洗了手,从盘中拿起一块。 新做的糕点呈花朵状颜色浅绿,在这炎热的夏季显得十分清新。 拿在手里小巧一个,浅尝一口,入口软糯,随之是一股清凉之意继而能尝到糕点本身的清香软糯,口味微甜。 第114章 “好吃。”裴乐眸色发亮,吃了一口就喜欢上了,“口味清甜,正适合夏天。” 见他也喜欢周夫郎心里更增自信,笑道:“这是混了薄荷的汁液,用糯米和山药加了糖做出来的。” 又说:“等吃完晌午饭,我再试试用蜂蜜做。” 既然要卖高价,自然得用好料子。 裴乐点头:“也可以试试用蜂蜜加糖,看看怎么用料才最好吃。” 周夫郎点头:“这是自然。” 裴乐又问了具体做法,周夫郎说是先将糯米炒熟,山药蒸熟捣泥,加糖与薄荷汁液,再与熟糯米粉活成团,模具压制而成。 裴乐想了想道:“糯米顶饱,既然能直接用模具压成形,我等会儿去木匠铺子里定些小巧别致的模具,同样的分量,更好看也显得多。” “我也是这般想的,多个小馒头比一个大馒头要好看得多。”周夫郎说。 裴乐将手里剩下的大半个一口吃了,远远看见程立手里也有一块,知道其他人肯定也都尝过了。 他蹲下身洗衣裳,同时心里琢磨着该弄个怎样的模具图案才好。 还有,娃娃该如何绣,才能看起来像程立? ——是的,他的娃娃还没有绣好,因为怎么缝制五官,看起来都不像。 * 五月初四 一院子的人除了两个小孩外,照旧早起,各自忙碌。 裴乐点着油灯,看了看手里的棉花布娃娃,叹了口气。 前不久他还在“埋怨”程立画的不像他,今时才明白,程立画的已经很像了,他画出来才是真的谁都认不出来,绣的就更不用说了。 放下娃娃,穿鞋,绑好头发,裴乐先和裴向阳一起提水将水缸打满,随后进了厨房,说今天的长寿面他来做。 他做面条的手艺比针线活要好得多,因为面条软和,他觉得做起来有意思,做好吃的也更有动力。 和面、醒面、扯面,沸水下锅后打了十二个鸡蛋。 家里人加上两名徒弟及门人是十一个人,程立作为寿星吃两个。 也是如今有钱了才敢这样吃,放在从前,只有寿星才能吃一个整蛋。 昨日碗里就有一颗蛋,今日居然又有,吴大哥不免询问原因,知道是程立生辰,一边感叹主人家大方,一边道贺了几句。 说两人正相配,连生辰都离得这么近。 好听话谁都爱听,裴乐心情上涨,回到主院后,趁着其他人正向程立祝贺,先回了一趟自己房间,随后悄悄溜进了程立的屋子。 他将一样东西放进了程立的书包之后,走出房间,走进堂屋,正好对上程立的视线。 裴乐扬眉露出一抹笑,没有一丝心虚。 程立也笑了笑。 裴乐走到程立旁边坐下,拿起碗筷。 面条毕竟做起来麻烦,再者要显出寿星的特殊,今日程立吃面条,其他人吃的是杂面饼子。 杂面饼子也好吃,有荷包蛋就更香了,大家都吃得满足。 吃过饭,裴乐便骑马前往武馆。 府学上课比武馆要晚,程立不急着出门,返回房间。 夏季的早晨比其它时候更适合读书写字,更能让人静心。 但程立却没有去碰桌上的书本笔墨,而是打开书包。 他为人细致且记忆力好,这书包与他出去时模样有些微不同,显然被人动过了。 包里的书本、笔墨纸张等一样都没有少,只最上面多出了五支笔。 五支笔一模一样,都是南纸店里上好的笔。 应是裴乐送他的生辰礼。 程立将五支笔都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取了一支放进书包。 这些笔他很喜欢,但心里还是闪过一抹轻微失落。由奢入俭难,往年裴乐都是亲自绣一样东西给他,虽说论起价格,这五支笔显然更贵,但他更想要裴乐亲手做的东西。 * 晌午两人几乎同时回到家,裴乐下马,将缰绳交给吴大哥,快步走到程立身边:“你看见我送给你的笔了吗。” 程立点头:“看见了,一共五支,我今早用了一支,比我原来的好用。” 裴乐道:“我看见你的笔都要用秃了,正好昨个南纸店打折,就买了些笔。” 原来是打折的笔。 程立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说好用吗。”裴乐观察到。 程立敛起情绪:“没什么,天太热了,我们进屋说吧。” “确实好热,前两天下了雨也不凉快。”裴乐说,“等会儿我去铺子里拿几筒冰饮回来,你想喝什么?” 程立随便说了一样。 裴乐点头记下,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程立也先回房间放下书包。 随后他拿出纸笔,准备先将夫子布置的功课做了,就听见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打开,又关上,裴乐走到他旁边:“程立,生辰快乐。” 一个笑眯眯的棉花小娃娃被递到他眼前:“你的生辰礼,我做了好多天的娃娃。” “本来想做成你的样子,但是做来做去都做不好,最后就做成笑脸娃娃了,希望你天天开心。” 少年眉眼弯弯,声音清越,程立心底豁然开朗,不自觉也露出笑,将棉花娃娃接在手里。 娃娃约摸四寸高,里面填充的棉花多,将布料完全撑了起来,脑袋圆润,四肢短胖,穿着红布衣裳,看着十足讨喜。 “我很喜欢。”程立看向哥儿,“谢谢乐乐。” * 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裴乐站在二楼,抬眼一望就能看见绿树成荫,池塘荷影,还有如织的行人,与远处的亭台楼阁。 “站得高是看得远,怪不得富贵人都爱在二楼吃席。”周夫郎感慨说。 前日签了契书,今日正式拿到新铺子的钥匙,这会儿是傍晚,他们才将铺子打扫干净,柜台、桌椅等都摆好。 这处铺子大,一楼煮茶,做糕点,放货架展示之余,还能放四张桌子。 二楼则是六张桌子。 只有六张桌子,一方面是为了隔出包厢,显得宽敞清静,另一方面是因为二楼无法容纳太多人。 如今的建筑都是这样,民间铺子虽有二楼三楼,甚至四楼,但能承受的重量不太多,若是站满了人——还不等站满,楼就要塌了。 他们这铺子就有三楼,但三楼是装饰隔热用的,仅能承受三四个人的重量。 这样大的铺子租金自然不便宜,裴乐先签了两年,月租要足足三十两。 前两个铺子的月租才二三两。 租金这么高,裴乐压力不小,不过此刻更多的是愉悦。 后日就是六月初一,也是他定下的开业日,开业就可以挣钱了。 他相信自家的手艺,也相信自己的头脑,一定能够挣到钱。 二楼走了一圈,几人下了楼,关门回家。 “陈橘家是不是在附近。”马车行驶了一会儿,周夫郎忽然说,“他今儿下午请假,说是父亲病了。” 裴乐道:“我记得是在附近,阿嫂想去看看?” 周夫郎:“从来没有去过他家里,是想看看。” 于是,周夫郎买了几斤桃子,几人一同前往陈橘家。 陈橘家不算偏僻,但往里巷道就窄了,马车不好进去,于是只裴乐和周夫郎两个人过去。 从没有来过这里,两人左右看着,走路不快。 走到了一棵歪脖子树前,按照路人指的位置,应是这一家。 陈家没有院子,只三间屋子坐落在路边。 两人走过去预备出声询问,还未走到窗前,就听见里头传来话声。 “爹,我走了。”这是陈橘,声音不大。 随后是一道汉子声音,声音有些粗哑,应是陈父:“把我给你买的衣裳带上,记得胆子大点,汉子都禁不住哥儿引诱。” 裴乐都张开口了,听见这话,又把声音咽回去。 陈橘蹙眉:“爹,那衣裳贵,你退了给自己买件好的吧,给我买是浪费了。” “哪里就浪费了,你打扮起来不差,年轻皮肤也细嫩,好看。” “我哪里好看了,再说,就算好看,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裴掌柜,人家程相公又不是没见过好的,哪里会看上我。”陈橘说着,带上了哭腔。 他实在心口闷,被情绪压得难受。 陈父见唯一的孩子如此,心里愧疚了一下,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没错:“橘哥儿,你觉得做小丢脸,可跟着有钱的做小也比跟着没钱的吃苦受罪强,我真是在为你好。” “我说了不行,我做不到,人家也不会看上我。”陈橘哭出声来。 他啜泣声小,可也听得人心里难受,周夫郎心中叹了口气。 陈父抚了抚哥儿的后背:“别哭了,你一哭爹也想哭。” 陈父又说:“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年轻秀才眼光都高,不过老的就不一样了。” 第115章 “你这么年轻,也没缺眼睛少鼻子的,少的勾引不了,还勾引不了老的吗。”陈父教道,“你只要放得开,准能把裴伯远勾到手,他泥腿子出身,一看就没见过好的。” “他又是裴老板的亲哥哥,出了事裴老板肯定向着自己亲兄弟,你也能跟着有个好结果,说不准还能被扶正。” 周夫郎脑中嗡了一声,但仍未出声,等着陈橘的回应。 ----------------------- 作者有话说: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山亭夏日》高骈 第105章 新铺 “怎么又把桃子拎回来了。”裴伯远问。 裴乐上马车道:“里面人家太多太绕了,没有找到路,拿回家自己吃算了。” 闻言见他们都坐好了,裴伯远便挥动鞭子,赶着马向前。 裴乐看向阿嫂,只见对方神色已无异样。 方才听见陈父让陈橘勾引裴伯远裴乐心中也是一阵恼火,后面听见陈橘拒绝他心里才好受了些。 不过在陈父不断劝说下陈橘最终还是将衣裳带上了,也答应会试一试。 回到家时,天色更晚了,柳瑶已经把饭做好煮的杂粮粥,每人一个包子。 “这桃子真新鲜。”柳瑶看着想吃,“你们吃多少,我拿去洗了。” 裴乐道:“我吃半个。” 周夫郎也说半个就够了。 “那就一人半个。”柳瑶挑拣了五个。 夏天正是吃桃子的季节,毛桃又脆又甜吃着很解馋。 一边吃着桃子,裴乐看了看周夫郎,又看了看自己大哥。 两人如今四十多岁的年龄,半生劳苦,脸上都有明显的皱纹。 放在村里他们算长得年轻的但与府城中不做粗重活的人比不了。 “不吃饭,看着我做什么。”裴伯远发现了幺弟的目光。 “没什么。”裴乐收回视线。 周夫郎叫他不要声张,若是没出事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过。 先前陈父叫陈橘勾引程立,陈橘并未做出举动来,这回要他勾引裴伯远,陈橘虽嘴上应了,但也可能只是敷衍陈父,实际并不会行动。 但愿陈橘是个明事理的,裴乐心想。 * 六月初一,“乐福有佳”如期开业。 乐福有佳是新名字,与原本的铺子区分开,也显得更有诗意。 鞭炮声响起,接二连三道贺的声音传来的,裴乐一一笑着回应,同时请大家进门选购。 相较于原本的铺子,新铺子有五样新糕点,同时对老糕点都加以改进,用料更好,换了样式,显得更加精致,也更换了名字。 售价方面,譬如周夫郎做出来的加了薄荷的糯米山药糕,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做“清风凝香”,售价十文一个。 若是在之前的铺子里,同样的分量约摸只能卖三文。 对于如此定价,裴乐心中是有些没谱的,他觉得太贵了,但是想要赚钱,又不得不定这么贵,毕竟租金在头上压着,开铺子又定制那么多柜子,锅碗盘碟等,也是一大笔钱。 好在今日开业,虽然没有如同梦想的那般人山人海,但来的人也不算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一群人险些忙不过来。 “裴老板,我看你牌子上写着,开业前三日,堂食折价三分,打包带走折价四分,实付满三钱送布偶,若是买满六钱银子,可能送我两个布偶?”有相熟的顾客询问。 布偶便是指“筷筷”模样的小布娃娃,顾水水姑侄共做出了两百个。 裴乐估摸着够送好几天,笑着回道:“白夫人,规矩是一人只能领一个,若是你同你的女儿分开来,各买三钱,就能一人拿一个。” 白夫人正是同自己女儿一块来的,闻言便分开来买。 其他人听了这话,有同行之人的,也有分开来买的。 不过到底是夏季,糕点不禁放,更多的是合买。 “好火热的生意,看来我来晚了。” 忽的一道带笑声音传来,裴乐循声看去,看见了沈家哥儿沈如初。 沈如初着一身绿纱衣裳,整个人轻盈俊美,单单站着就足够吸睛。 但裴乐多看了一瞬却不止因为沈如初好看,还因为沈如初旁边站着广弘学。 看见广弘学,裴乐下意识收敛了笑。 “哥,广兄。”沈以廉也看见人,走过来。 沈以廉对其他人介绍:“忘了跟你们说,我哥前几天和广兄定亲了,以后就是一家人。” 裴乐心中微诧,旋即拱手贺喜:“我正想问如何一起来了,原来是一对,恭喜恭喜。” 沈如初笑道:“我们七月初三成亲,届时还望诸位莅临。” “一定一定。”周围人都忙应下。 今日到底是铺子开业,对广沈两家成亲感兴趣之人,簇拥着广沈往后院去了,前面继续招呼客人。 裴乐忙了一上午,晌午时人少些了,才有空喝水。 因折价得多,上午做好的糕点卖得所剩无几,冰饮更是全卖光了,这会儿裴向阳已经赶车去买冰了。 店内二楼仍是满座,一楼空出了一张桌子。 因为晌午也没空招待朋友,单行等人均已离开,这会儿裴乐和程立、周夫郎在后院吃饭,饭菜都是买来的,今日没空做。 “明后两日能有今日一半的人,往后能有明日一半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裴乐边吃边说。 周夫郎笑道:“这恐怕难,今日折价高,才有这么多人。” 裴乐也知道难,不过今日能有这么多人,足以证明府城有钱人多,只要点心味道好,花样多,长久经营下去,食客定然不会少。 他心中又充满信心,觉得若是程立明年不中,他也能继续供对方读书,直至考中或者不想考了为止。 当然,能够一次考中更好。 几人快速吃完饭,又开始忙碌,换其他人用餐。 直至傍晚,铺子打烊,大家才收拾收拾回家。 账目裴乐在铺子里就算清楚了,今日总共收得三十八两七钱银子。 支出也高,今日光是买冰就花了足足七两。其余成本算不了太详细,只能估出大概的数。再刨去各人工钱,不计租金,保守算下来赚了有十七两。 裴伯远不由得感慨:“到底卖得贵才能赚钱,今日折价那么厉害,竟还赚了这么多。” 裴乐计算后道:“以后一日只要能卖出三五百块糕点,顺带着卖些饮子,铺子就能做下去。” “三五百块当是不难。”周夫郎前些日子去过很多卖贵价糕点的铺子,也算是了解行情了。 总之,赚了钱大家都高兴,晚上睡觉也更香些。 后面两日来客不如头一日多,但同样火热,三日加起来,两百个布偶全都送光了。 幸好开业第二日裴乐就去找绣庄帮忙绣布偶,否则后面就没得送了。 布偶受欢迎,绣庄的朱娘子告诉他,已有其它铺子来找她们定做布偶。 引客的花样都是如此,你学我我学你,裴乐早就料到这些,只要他们是头一个送,送的够多让人记住了就行。 三日后不再折价,但裴乐打算继续送布偶,还是买够三钱银子就送一个。 “这些布偶都一模一样太过单调,所以我让水哥儿帮忙设计衣裳,好让食客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裴乐对程立说道。 这会儿是第三日的晚上,裴乐给每名伙计包括陈橘曹小雀都发了三钱银子的红包,一行人回到家后,洗过澡,他进了未婚夫的房间。 今日下过雨,因此晚上没有那么热,程立屋里燃着艾草香,正打算做术题。 他建议道:“让食客挑选,不如让食客抽签。” “衣裳款式有限,若是让食客挑选,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拿到所有样式,届时对布偶就没有兴趣了,若是抽签,不止凑齐得慢,还能显得更有意思。” 裴乐想了想,确是如此:“对啊,抽签更好。” “还是你更有主意,不止衣裳可以抽签,发型也可以抽签,小孩的发型可不止一种。”裴乐说着,眼睛逐渐发亮,似乎已经看见未来铺子客来客往的场景了。 程立很受用被心悦之人这般看着,眸底不由浮起笑意。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裴乐收敛起情绪,道:“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他拿出一张红贴:“这是年哥儿送来的,是沈家哥哥和广弘学的成亲请柬,到时候你请假陪我一起去吧。” 又补充说:“若是不方便请假,我们就晌午再去,送了礼吃过饭就回家。” “方便请假。”程立回道,“广弘学成亲,请假的定然不止我一个,说不准夫子自己都要请假,不会不给批。” 在询问之前,裴乐有点担心程立不想让自己去,这会儿听见对方同意,便又露出笑容:“那就好。” 毕竟天色晚了,如今也不是小时候,裴乐没有在房内久留,事情都说完便离开了。 第116章 程立关上门,回到桌前,从书本夹层中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红贴。 是广弘学交给他的。 先让广思年给裴乐请柬,又给他请柬,显然把他们当做两家人对待。 显然贼心不死。 程立眸色稍冷,旋即又恢复温和。 贼心不死又如何,未成亲时都未能得到裴乐青睐,更何况成了亲。 他将红贴压在书本下方,翻开题册。 裴乐选了他,他不能叫裴乐丢脸,来年乡试,无论如何成绩不能在广弘学之下。 * 七月初三,晴。 红绸从沈家一路铺至广家,八抬大轿精美繁复,陪嫁箱子从街头连到街尾,新郎官骑的马据说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围观百姓无不艳羡豪奢。 裴乐站在铺子二楼看热闹,看官兵护卫着花轿,也觉得威风。 往日只在书上看过,听说书人讲过多少里红妆,今时亲眼所见,才知何等华美震撼。 他看着花轿从街头走到街尾,正打算下去时,余光忽瞥见了一个人。 是个汉子,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衣着样貌普通,神色却有些鬼祟。 他站在铺子门边,看样子准备进去。 裴乐转身下楼。 这人看着不善,他得防着是闹事的。 没想到下了楼后,却正好看见陈橘走到门口,与那汉子一同往外走了。 裴乐心里闪过什么,对汉子身份有了猜测。 他不动声色跟出去。 陈橘和汉子绕到了铺子侧面,今日要么在干活,要么在前面看成亲的热闹,铺子侧面的巷道中,一个人都没有。 “爹,你怎么过来了。”陈橘微微蹙眉。 陈父道:“我是你爹不能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还在干活呢。” 陈父道:“我又不多耽误你,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问你,那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陈橘心里一坠:“我……” “我就知道你拉不下脸。”陈父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只是汉子有了钱没有不娶小的,你既然离他们近,就多表现表现,到时候你有了好去处,我就是立刻死了也能安心。” “爹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怎么会死。”陈橘眉心紧蹙。 陈父道:“我老了,迟早有死的一天,就算是不死,再有人欺负你,我也出不了多少力了。” 他叹气:“我就盼着你能早日有好归宿。” “可是……我现在也挺好的。”陈橘道,“我年龄不算很大,虽然长得不好,可我好好学手艺,就算不嫁人,将来也能养活自己。” “哥儿哪有不嫁人的,你若不嫁人,那些汉子都会来欺负你。”陈父说,“你可别不信我,我就是汉子,且是你的亲爹,无论如何不会害你。” 陈橘低下头:“爹……可是……” 裴乐听得有些恼火了,想即刻冲出去,想到人家是亲父子,又忍住,转身回到铺子里。 等了约摸一刻钟,陈橘才从外面回来。 “陈橘。” 忽听见裴乐喊他,陈橘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方才我爹来找我,我才出去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爹了。”裴乐走到陈橘面前,“我还听见了你们说话。” 陈橘脸色刷地白了。 裴乐示意陈橘和他去了无人的休息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与你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可你仔细想想,他说的真的对吗?” “不对。”陈橘低着头,回答得很快,“我知道他不对,我也知道师傅待我很好,我不会那么做的。” “我相信你。”这一个多月以来,裴乐故意给过陈橘和裴伯远亦或是裴向阳“独处”的机会,陈橘确实没有做出过逾矩的事。 陈橘眼眶有些红:“您信我就好,我好不容易有学手艺的机会,不会葬送的,我也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个明理之人。”裴乐顿了顿,“可光是自己明理也不行,你爹糊涂会拖累你,你得想办法让他也能明理,能听你的话。” 自古以来,父为子纲。 陈橘今年不过十五岁,又是哥儿,从来旁人教他要听话乖顺,没人教过他,还可以让别人听他的话。 但想到裴乐也是哥儿,裴家都听裴乐的,裴乐仅仅比他大了一岁就如此有本事,他似乎也能做到让别人听他的。 “能做到吗。”裴乐问他。 陈橘掌心收紧,心脏跳得极快:“我……会劝我爹的。” 裴乐道:“不光是劝,必须要让他打消想法,若是做不到,我只能将你赶走。” “好,我知道了。”陈橘咬了咬牙。 裴乐适当指点道:“你爹是你唯一在世的爹,可你也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将来唯一的指望,你好好与他讲清楚利害,相信他能理解。” 第106章 远昭 两人说完话出来正好程立回来了,裴乐喊上石头,三人一块去赴宴。 他们去得晚吃过席,待了约摸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成亲流程一切顺利并无意外,此事不详叙。 下午裴乐给陈橘和曹小雀都放了假说让他们休息半天,实则是为了让陈橘早点解决家事。 两个人不在铺子里帮忙多出来的活儿自然得有人干裴乐便一下午都留在铺子里。 空闲时他与周夫郎商量:“包子铺生意虽不错,可到底耗精力,我们如今有了两家糕点铺子,不如将包子铺关了。” 包子铺能稳定挣钱但挣的远不如糕点,又因为是吃食,没有自己人盯着不放心,关店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周夫郎明白这些道理,可到底舍不得:“请个信得过的掌柜照看吧多少能挣一些。” 看见阿嫂脸上的不舍,裴乐才想到包子铺是周夫郎一手做起来的,曾经是家用主力。 就这般放弃了,确实不太好。 裴乐转了话风:“那就按阿嫂说的吧,掌柜方面阿嫂可有人选?” 原先在包子铺干活的有四名伙计,但在周夫郎看来都不合适:“我觉得翠云合适,你觉得呢。” 吴翠云也就是糕坊的伙计吴大姐,三十多岁,是个话多的,不过手脚干净,也没什么恶行,和所有人处得都不错。 裴乐点头:“那就先让吴大姐当掌柜,若是不合适再换。” 傍晚时分,周夫郎去和吴翠云说了此事。 当掌柜比当伙计挣得多,有这好事落在头上,吴翠云自然应了,保证一定会好好干,凡事尽心尽力。 吴翠云当伙计是一天六十文,管晌午一顿饭,每四天休息一日。 当包子铺掌柜周夫郎给出的待遇是一个月三两银子,包早晚饭,铺子里有的都能吃,但不能带走。 一个月可休息两天,自由选择时间,需得提前与周夫郎说一声。 休息变少了,但多管一顿饭,一个月多出一半钱呢,吴翠云心里没有任何不满。 包子铺的事就这样定下,乐福有佳的生意也渐趋稳定,平均每日都能售出一千多枚糕点。 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散卖售出,若是有人办席预定,就会依据分量折价三到五分。 裴乐还与一些酒楼茶馆等谈了生意,像四海楼的糕点也更换成了乐福有佳的,往那些铺子里送,自然也会折价。 售价高,不论怎么折,利润都很可观。 这日,又有人来预定糕点。 是熟客池玥。 池玥是一名女“监市”,负责府城中大小街巷的管理。 监市官职不高,但池家属于府城中的望族,颇有钱财。 池玥前来,是因为她的弟弟即将成亲,她要为席面准备点心。 她常来吃点心,因此对口味相对了解,很快就敲定了种类和数量。 想到到底是官员,监市与他们这些商贩打交道也多,周夫郎给了五分的折价。 席面上的糕点总价不低,池玥为人仔细,当面拿出竹纸,借用铺子的笔墨写了契书,签下名字,再递给周夫郎签字。 “我的字丑,池大人再坐一会儿,等乐哥儿回来了就签。”周夫郎并未接笔,带着歉意道,“他应当再有一刻钟就回来了。” 池玥今日休假,这里又有免费的茶点吃,倒是不介意再等一刻钟,点头同意。 她与周夫郎闲聊,问及姓名:“前日我奶奶吃了蜜枣云糕,觉得很好吃,问师傅的名字,我竟答不上来,这才发觉自己只知道你姓周。” “我的名字不好听。”周夫郎手指蜷缩,试图掩饰过去。 见他神情有几分难堪,池玥好心道:“若是真的不好听,可去官府更改,很方便,只需交一两银子,带上户籍即可。” 一两银子对于如今的周夫郎而言只是小钱,他闻言心思微动,问道:“是直接去府衙吗?” “对,府衙中有专门管更改名字的部门。”池玥道,“你告诉门人,他会为你指路的。” 第117章 周夫郎点头,记在心里。 他打小就没有名字,村里登记户籍,按次序将他的名字记为周小五。 周小五这个名字,在他看来挺好听的,但到底不能算作大名。 曾经也起过改名字的心思,但从来没听说过村里哪个人改名字,不知道怎么改,而且他也不会取名,便一直如此了,到如今四五十岁,还没有个正经大名。 晚上回到家,周夫郎和家里人说了想要改名字的事。 大家都表示支持,并说早就该改个好名字了。 “阿嫂打算改成什么名字?”裴乐问道。 “周远昭。” 这是周夫郎想了很久的名字,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想,若是有朝一日能自己给自己起名,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想过很多,今天下午决定是“周远昭”。 他说完自己的名字,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没有人嘲笑他,都说这名字好,好听寓意也好。 “还好写。”石头说,“我们课室有一个人叫作蒯繁懿,他每回写自己名字就得半天,上回考试写不完都急哭了。” 这话叫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周远昭也笑起来。 * 秋雨打湿了枝丫,叶子顺着雨水往下坠落,掉进枯叶的怀里。 周遭全是枯叶,任何人经过这里只需要一眼,就知道这是荒废已久的院落。 但这院落并不差,甚至颇为奢豪,里里外外皆是青砖砌成,就连地面也铺着青石板,走廊栏杆雕刻精致,只可惜已被灰尘覆盖。 这是前任同知,何光的宅子。 一年多前,何光被和仁郡爷缉拿,押往京城。 约摸两个月后,官府才接到刑部公文。 何光已死,何家其余人,或斩首或流放,小孩皆以奴籍发卖。 财产全部充公,包括这座宅子。 官府将宅子挂牌,却因为是凶宅,当年几名何家人在里面上吊自杀,以至于无人购买。 院内秋雨凄凄,院外可热闹得很。 一队人马迎着细雨,敲锣打鼓地往某个方向去,一些无事做的小孩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口中喊着“喜报喜报”。 “是不是送喜的来了。”曹小雀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外看了一眼。 朱红英也跟着往外瞧,她老了,还没有听见声音。 裴厚道:“我出去看看。” 朱红英和裴厚两个人,是在一年前搬过来的。 裴乐心里记挂爹娘,而且换了新宅子有地方住了,写了好几封信,又亲自回村劝了一番,两人才来了府城。 不止他们,老三裴叔良一家也来了。 不过裴叔良一家另外租了个小院子,并不住在一起。 裴厚走到院子门口,也听见了锣鼓声,他打开门,往外瞧去。 还没有到学龄的板子站在他腿边,跟着往外瞧:“太爷爷,喜报是给程爷爷送的吗。” 程立是裴乐的未婚夫,他管裴乐叫小阿爷,那么程立就是“爷爷”辈的。 裴厚心里希望是给程立送的。 当年他们给两人定亲,收留程立,只希望程立能考中秀才,可没想到程立这人那么成器,能中案首。 若是中了案首却不中举人,焉能不叫人失望? 但据说举人的成绩还要三天才能出来,今日的喜报,应该不是往他们家送的。 裴厚这般想着,见板子的鞋湿了,准备关门,却听见锣鼓声越来越大,官兵已经出现在了街口。 “太爷爷,就是给咱们家送的。”板子兴奋地拍着手。 裴厚怕他惊扰官兵,正要捂他的嘴,却见官兵真的往自家来了。 “这里可是程立程案首家?”锣鼓声暂停,为首的官差面上带笑。 裴厚点头:“正是正是,几位差爷是……?” 官差脸上笑容更加明显:“老太爷好,我们是来为程解元报喜的。” “喜报!喜报!”后面的一群小孩也蹦着喊起来。 裴厚脑中震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惊天的好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往主院走,好在主院的人也都听见了动静,已经过来了,不需要他再招待。 “恭喜程相公高中解元!明年定能再登榜首!前途无量!”官差又高声贺喜。 程立对自己的成绩有数,不敢保证解元,但知道一定能榜上有名,因此早就备好了用于打赏的银子。 这会儿拿出鼓鼓囊囊的钱袋,给每名官差塞了一块银子。 朱红英则让曹小雀去拿了新出炉的糕点来,给每个小孩发了一块。 打发走官差和小孩们,众人都看着程立,像是在看什么新鲜出炉的宝贝。 程立自己倒是显得淡然,笑说别站着淋雨了。 众人这才回神往檐下走,该去干活的干活。 两名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拢,裴厚去屋里拿了伞,说要去铺子里报一声喜。 这会儿是上午,裴乐去武馆了,周远昭等人在铺子里。 柳瑶快步拦住裴厚:“爷爷,下雨地面湿滑,我去通知他们吧。” 朱红英道:“通知什么,他们回来不就知道了,这解元又不会张腿跑了。” 闻言,柳瑶应了一声,笑着收起伞。 “解元是什么意思?”板子在旁边问道。 他刚才就想问了,但是刚才有官差,他有点害怕就没敢说话。 裴厚摸了摸小重孙的后脑,笑呵呵解释道:“就是第一名,一整个省里的秀才参加考试,你程爷爷是其中最厉害的。” ----------------------- 作者有话说:我比较起名废,想了好多名字,选了几个算是比较好听的,看来看去“远昭”最合心意。 所以虽然和大哥裴伯远重了一个“远”字,还是用了。 第107章 解元 武馆地处偏僻裴乐完全不知道有人去家里报喜了。 他照常练完,洗了澡,跟师傅道别后骑马回家。 说来也怪,他总觉得今日回家的路上,有不少人在看他,打招呼说话的人也变多了个个脸上笑容旺盛。 可能因为晌午雨停了,高兴? 裴乐百思不得其解等回到家刚进主院就闻到了肉香。 铺子能挣钱,他在练武需要吃肉,家里天天做肉,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看见柳瑶还在杀鱼曹小雀在洗菜。 怎么肉香味都出来了,还在备菜? “晌午有什么客人吗,弄这么丰盛。”裴乐走过去。 柳瑶抬起头笑道:“有,有大客,解元公在咱们家。” 解元? 府城好像是有一位解元公但裴家与其素来没有交集,他怎么会来? 见裴乐居然真的思索了起来,并四下张望寻人,柳瑶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听见笑声,裴乐脑中灵光一闪反应了过来:“程立中了?” 柳瑶点头。 惊喜骤然砸在心里,裴乐下意识寻找程立,就看见程立站在房间门口应是才走出来,正看着他。 裴乐快步走过去,嘴角已不自觉上扬:“解元公,恭喜。” “同喜。”程立往前一步,带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元夫郎。” 他们而今都满了十七岁,婚事在筹备中了,预备在九月十七成亲,也就是十日后。 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是板上钉钉的事。 裴乐脸微红,嗔了程立一眼,绕过对方,迈步进房间。 程立知道他想看什么,拿出才拿到手的符验。 符验,顾名思义,是用以验明身份的执照,上面写着籍贯年龄姓名等,可用于核验身份。 裴乐爱惜地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今日起你就是举人老爷了。” “是啊,咱们家的铺子可以不用交税了。” 举人不止减免大量地税,还能减免大量商税。 裴家的糕点铺挣得多,去年年底交过一次税,今年程立中举,就不用再交了。 算了算能省下多少钱,裴乐眼眸亮得不能更亮,一把将面前的汉子抱住:“你太厉害了,省下来的钱都够买房子了。” 他抬头看向程立:“我给你买一套房子吧,以后铺子给你分红。” “买新房吗?” 事实上,裴乐已经买了一套房子,就是他们如今住的宅子。 两个月前买的,花了足足一千三百两。 裴乐眨了眨眼:“你想和我搬出去住?” 程立点头:“想和你单独一个院子,做什么都能方便些。” “程解元想跟我做什么不能被人看见?”裴乐故意撩拨。 他明知这是晌午,说不准下一瞬就会有人喊他们出去吃饭,所以程立什么都不能做,否则声名将毁于一旦。 “哥哥觉得我想做什么?”程立反问。 裴乐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知晓。” “可哥哥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当能洞察我的心意。” 第118章 少年音色卓越,一句酸话说得动人,险些叫裴乐忘了这光鲜言语下的隐秘心思。 “我只看见你不怀好意。”裴乐一字一句说完,从汉子怀里退开,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厨房在煎鱼,裴乐去看了一圈,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便回屋去练字。 他如今的字写得很好了,虽还是比不过程立,但他字字用心,也有了些自己的风格,单论字迹比很多秀才还好。 不过或许是看多了程立的字,而且程立十分用功,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能再进一步。 晌午家中热闹庆贺一番,下午来了一群道喜的人,自是一一接待不必细说。 次日上午,裴乐还是照旧去武馆,但提前两刻钟回家,随后和程立一同前往玉河巷子。 府学两年多,程立虽未拜师,燕东待他却如同亲弟子,且燕东本就教授甲课室,此番得中,自然要前去拜谢。 燕东此人话少,没聊几句便步入正题,问他春闱如何打算。 “此番中了解元,自是想下场一试。”程立道。 燕东点头:“既然准备下场,我这里有往年试题,你拿回去好好研究,如有不懂随时来找我。” 程立应下。 燕东看了一眼裴乐:“你们成亲在即,之后又是过年,这些日子想必也少不了人情往来,琐事繁杂,你可要稳住心思,不得懈怠。” “学生明白。” 程立跟燕东进书房拿试题,裴乐则和林北一起进厨房将菜端出来。 猜到他们要来,林北从酒楼订了几道大菜,自己下厨做了几道小菜,一桌子十分丰盛。 林北还准备了酒,是他自己酿的桃子酒。 每人倒了一杯酒,裴乐先是浅抿了一口,觉得味道甜滋滋的只有轻微酒味,这才放心喝。 做生意以来他尝过一些酒,那些酒徒都爱酒味重的,但他却只喜欢喝酒味浅淡的,譬如米酒。 一杯酒喝完,燕东开始说起鹿鸣宴的事。 鹿鸣宴是新科举人的庆功宴,所有新科举人皆能参加,且此次乡试的所有考官及本省重要官员皆会到场,是举人接触到上级官员的极佳机会。 本朝鹿鸣宴一般举行于成绩公布的当天或次日,今年定在九月初十晚上。 “今年的主考官依旧是巡抚齐瑞,齐大人为人守旧,但只要有真才实学,他往往不吝赞赏。” “学政鲍大人看似温和,实则想要得到他的嘉奖难如登天,但你不必害怕,他一般也不为难人。” 程立一一点头应下,记在心里。 裴乐也暗暗记下,若是程立能够得中进士当了官,他以后就是官夫郎,多了解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一顿饭吃完,程立又跟燕东进了书房,裴乐在院子里陪林北浇花。 “从我们这里到京城,坐马车得走半个月,一来一回时间更长,你可会跟着程立一同去京城?”林北忽然问道。 裴乐道:“我是想去的,但还得看情况。” 林北笑侃道:“怕怀孕?” 裴乐脸红了一下,低咳一声道:“我原计划年后开一家新铺子。” 如今裴乐名下有两家乐福糕坊和两家乐福有佳。 府城有四家铺子在裴乐看来够多了,他年后想去县城开一家。 “不一定要亲自去,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开就够了。”林北道,“若是嫌麻烦,还可以与其他商户合作,让他出全资,以你的名义开店,每年给你一笔附名费。” 林北说的后一种模式裴乐还没有听过:“这样能行吗,旁人以我的名义开店,如何能确保他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呢,感觉很容易出问题。” “这就要在契书上做文章了,他必须按照你的规定行事,从你手中购买原料,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售价也由你来定,如若不然,你可随时收回使用权,并让他赔偿损失。” 这模式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只要有人愿意与他合作,商铺成本全是对方出,赚了他就每年拿附名费,不赚倒闭了,他一文都不用亏。 虽然模式中,糕点手艺会不可避免地流传出去,但许多人吃的就是个名头,旁人就算做出来一样的,也不一定有顾客。 再者,乐福糕坊的里面的点心售价本就不贵,旁人很难比他卖得便宜。 意识到其中的好处,裴乐虚心求教林北:“林北哥,我该怎么找愿意跟我合作的商人?” 林北微微一笑,声音温柔:“你自己想办法。” 裴乐:“……” 林北放下水壶,拿剪刀修剪花枝:“我只是个在家闲着的哥儿,哪里会知道那么多生意上的事。” 林北的确常年赋闲在家,偶尔会售卖画作,一幅画能卖出百金之数。 裴乐知道林北一定不是一般人,但生意是自己的,林北点到为止,剩下的只能自己想。 约摸在林北家待了半个时辰,两人骑马回家。 家里第二匹马是裴乐买的,出行坐马车显得体面。 骑马速度快,没多久就回到了家,裴乐开始仔细思考林北说的方法。 想要旁人交牌匾费,首先这块儿牌匾得有价值,也就是有名气,挂上牌匾就有人愿意买账。 他们的牌匾如今在府城是有些名气,可出了府城就不一定有人知道了。 该如何宣传出去? 裴乐这厢还没有想到好主意,就听见外面传来人声,他仔细一听,才知道是有商户拿着钱物前来拜访,想投靠在程立名下。 他险些忘记了,当今世道商税重,举人福利多,许多商户会选择投靠在举人门下,以此减免商税。 “解元公……” 裴乐听见外面的人一番恭维,自报了姓名产业。 程立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外面就又来了商户。 裴乐推门出去,没多久,院子里便站满了人,家里的茶杯都不够用了。 茶叶、酒等更是将半个堂屋都占满了,更别提还有人要给程立房契地契。 裴乐想起他今天说要送程立房子,看来不用他送,程立已有住不完的房子了。 说不定程立马上就能比他有钱,果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裴乐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嫉妒,但转念想到程立日夜刻苦读书,从未有一日懈怠,又觉得这是对方应得的。 隔着聒噪的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笑了。 第108章 成亲 程立最终没有应下任何一人只将所有人都记录在纸上,也没有收任何人的礼,说自己考虑好后会派人上门通知。 打发走所有商户时间已临近傍晚。 裴乐与程立一起看商户的资料,不自觉想起了庄凌。 一年半了,音信全无。 * 鹿鸣宴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盛大有趣。 开头是鹿鸣曲与魁星舞,中间是新科举子向考官敬酒感谢考官知育之恩,最后大家能自由展现才能吟诗作赋。 大部分举人期待的是最后一个环节想通过最后一轮展现自己,引得考官刮目相看,若是能拜入门下,离做官就更进一步。 但想象中容易实则考官随机出题,即兴作诗很难出彩。 大部分人做出来的诗词只能算勉强入眼,程立所作倒是得到了考官们的夸赞,但也仅此而已。 鹿鸣宴毕竟时间短人物多,没有太多表现机会。 宴会结束几人走出书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幸好沈兄家里有钱,在省城也有宅子,否则我们就要摸黑赶路回家,或者住周边昂贵的客栈了。”一名同窗说道。 此次南溪省共中举一百零一人一省四府,他们正涛府文风昌盛,中举者占了四十一位。 四十一位中有二十六是府学学子,彼此认识。 与程立、沈以廉同行来参加鹿鸣宴的有十人。 十人的食宿沈以廉全都包揽了。 大家一边感谢着沈少爷的慷慨,一边朝沈家马车走去。 沈家一共来了五辆马车,沈如初在首辆马车上。 沈以廉掀开车帘:“哥,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接广弘学?” “接你们俩。”沈如初答道。 沈以廉道:“那你不用等他了,他被他爹留下,应该会一起回去。” 沈如初道:“我还是等他出来吧。” 沈以廉顿时沉脸:“他都不在乎你,你对他这么好干嘛。” “他没有对我不好。”沈如初否认。 沈以廉道:“你成亲之后笑容就变少了,还要骗我们说你过得好,谁过得好谁哭着过的?” 兄弟俩四目相对,沈如初移开视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知道我好不好。” “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沈以廉上了车,“我如今是举人了,这次他第七我第八,我只比他低一名,明年春闱,我有信心考中进士,你跟他和离吧。” 沈如初看了弟弟一眼:“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为了身份才嫁给他,我一直喜欢他。” 第119章 沈以廉当然知道:“可他不喜欢你,这一年多的冷待还没有让你清醒吗。” “他都还没有醒,我有什么好醒的。”沈如初道,“你下去吧,我要在这里等他。” 沈以廉被赶下车,心里气极,可家丑不可外扬,他只能装作吵架不存在。 “我哥要等广兄一起回家。”沈以廉重新上了一辆马车,坐到程立旁边,向车夫道,“我们先走。” 程立看了他一眼:“你哥和广弘学感情真好。” “就那样吧,成了亲的人都差不多。”沈以廉糊弄过去。 见他不想深谈,程立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而说起春闱。 “离春闱还有几个月时间,你们打算去哪儿学习?” 单行道:“我准备回乡学习。” 他在这边虽然有亲戚,自己也买了一座小宅子,但到底家人都不在此处。 “我们家在乡下也有庄子,但我不打算去……看情况吧,若是在家学不进去,我就去找你得了。”沈以廉半玩笑半认真道。 单行应道:“好啊,我给你留个地址,随时恭候沈少爷大驾光临。” 两人看向程立,程立道:“我马上就要成亲,家里人都在府城,自然在家读书。” 单行:“你确定不会沉迷温柔乡?” “不确定。”程立平静道,“若是我沉迷温柔乡了,那就等到三年后再考。” 沈以廉:“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已经沉迷温柔乡了。” 程立笑了几声,三人都笑起来。 相较于他们的轻松气氛,沈如初所乘马车显得很压抑。 广弘学落后程立等人半刻钟出来,看见沈如初在等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上了马车。 车夫“驾”一声,马车行驶起来。 沈如初看了看广弘学,对方却没在看他。 一路无话回到沈宅,进了屋,沈如初才柔声开口:“我让厨房准备了鸡汤面,要让他们送过来吗。” “不必。”广弘学回答冰冷,“你可以出去了。” 沈如初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房间。” “外面空屋子多得是,你堂堂沈家大少爷没有资格再用一间?” 沈如初脸色白了白:“我同你是夫夫,我就这样出去,让别人怎么看?” “说了让你别跟过来,是你自己非要来,自己选的自己忍着。”广弘学语气毫不留情。 广弘学继续道:“当年是你自己选择嫁给我,我说了我另有所爱,你若忍不下去,随时可和离。” 烛光摇晃,房间内暂时陷入寂静,无声对峙。 不知道多久过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平静。 广弘学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夫郎。 沈如初右手微微发抖,语气克制又平静:“你自己选的,明知道我才是你夫郎,还要在我面前说另有所爱,你活该。” “自己选的自己忍着。” 说罢,沈如初转身出去。 * 九月十七。 裴乐起了个大早,忙着检查各项事宜。 按照习俗,汉子入赘有多种成亲模式。 有些就按照普遍嫁娶来,哥儿蒙盖头坐花轿,汉子迎亲挣面,有些则是反过来,让赘婿坐花轿,在房里等待。 裴家这回,裴乐自然不甘被关在房里蒙住头当礼品,他是要骑马出去接受祝福的。 程立便说他可以留在家里,他不在意这些。 于是,临近午时,裴乐让人牵来了系着红绸花的骏马。 他飞身上马,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另一名新郎身上:“程立。” 长身玉立的红衣少年看着他。 裴乐扬唇:“我没有让人准备花轿,所以,和我一起骑马出去吧。” 他旁边还有一匹红绸马,正是为程立准备的。 两人并排骑着大马,在一片欢笑声中,从崇林路出发,沿着设定好的路线,在欢畅的乐声不快不慢地行进。 “是两家人在成亲吗。”有不认识他们的路人甲问道,“这是要去接亲?怎么不带花轿。” 旁边路人乙道:“你傻啊,人家明显是一家的,一个汉子一个哥儿。” 路人甲揉了揉眼睛,伸长了脖子,这才发现其中一人手腕有红痣:“还真是个哥儿,长那么高,我还以为是个汉子。” “你老眼昏花了,乐福有佳的大掌柜你都不认识。” 路人甲又擦了擦眼睛,等到两匹马离得近了,这才看出来:“还真是他,今儿我孙女跟我说裴小哥儿和解元成亲,我专门为了他们才出来看热闹的。” 专门看裴乐和程立才出来的人不少,两人没有在道路上铺红绸,围观百姓却并不比广沈两家联姻小。 “他们都是来看你的,解元公。”两匹马离得近,走路的速度不怕碰撞,裴乐微微歪着身子,低声笑道。 程立眸底也难掩笑意,同样压低声音:“为裴大掌柜来的人也不少,左边都是你的熟客。” 裴乐往左看去,的确看见了池玥等很多熟悉的主顾。 他对那些人挥了挥手,收回视线时,好像看见了什么,脑中有一道线划过。 裴乐再次扭头看去,果然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这人是名年轻哥儿,同样骑着马,应是才赶路回来,鞋面和裤脚都有尘土,双手还戴着手套,面容一等一的好。 “庄凌。”裴乐认出好友。 庄凌朝他点点头,面带笑意,用口型说了“恭喜”二字。 知道庄凌安全,裴乐心中顿时踏实,视线回到前路,握住了旁边人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秋末的阳光温暖却不炽热,微风轻拂,恰是惬意。 绕过数条街,重新回到崇林路,二人下了马,阔步走到正堂。 傧相的主持下,三拜顺利礼成,最后“送入洞房”时却为了难。 该送谁进新房? 裴乐完全不忧心这一点,他和程立一起出了正堂,将牵巾交予柳瑶收起来,便迈步走进人群中。 程立自然不会将自己关进屋子里,也走进人群。 今日来的宾客极多:府学师生中,受邀的全都来了,还有裴家的亲朋好友,以及生意伙伴、才投靠到程立门下的商户。 裴家坐不下,好在他们提前算过,借用了隔壁邻居的院子,才能让所有人都有位置。 裴乐在前院找到了庄凌,庄凌换了一身衣裳,正在礼账先生处登记。 “庄凌哥。”裴乐走过去。 他仔细打量庄凌,一年半的时光在庄凌身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裴乐难以判断是因为太久没见面才觉得有变化,还是因为对方生了孩子。 应该生了孩子,裴乐心想。 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庄凌笑道:“我没事,我们此行去西鹤虽然收获不大,但好在人都平安无事。” 西鹤是邻国之一,裴乐在书中看到过描述,说是人擅歌舞,牛羊广布,水果甘甜。 但去西鹤只是幌子,庄凌是去外地生孩子了。 “人没事就好。”裴乐衷心说道。 第109章 洞房 随着太阳落山一整天的热闹终于结束。 新房中点着红烛,裴乐坐在床边,有些不想动弹。 他喝醉了。 作为新郎免不了敬酒中午一场晚上一场,尽管他提早拿水兑酒,可因为平常几乎不喝酒,酒量不济还是有些头晕。 “乐乐。”程立唤他,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杯水“阿嫂送来的蜂蜜水。” 裴乐接过瓷杯,喝了半杯,程立将剩下半杯喝了。 裴乐看着面前的汉子,忽地笑出声。 “你真好看。”他说。 “哥哥最好看。”程立也有些醉了。 裴乐今日并未像新嫁郎一般绞面上浓妆只修了眉毛,用了一点胭脂。 胭脂是上午抹的,这会儿颜色掉光了,但因饮了酒,双颊酡红。 他的眼睛很亮鼻梁直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名俊俏的哥儿,遑论程立。 裴乐看程立也是如此。 他啄了一下程立的唇:“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 古时交杯酒用葫芦,如今已简化,用的是两个小杯子里面装着桃子酒。 两人走到桌前,手臂交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将酒杯放回。 仪式好像都走完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乐又傻笑了一声,扑到程立身上:“我们是夫夫了。” 两人仍坐在桌前,他这一扑突然,险些将程立扑到地上,好在程立平素勤于锻炼,反应及时,不仅自己没有摔倒,还将夫郎牢牢揽住了。 裴乐与程立贴了贴脸,双手抱住程立的腰,下盘发力,突然将汉子抱起,几步走到床边。 新房内没有旁人,但被哥儿这般抱到床上,程立还是产生了一丝臊意。 “乐哥儿。”程立拿开哥儿的手,“该就寝了。” 裴乐是有些困了,闻言点头:“是该睡了。” 第120章 他说罢,倒在了床上,蹬掉鞋袜,拉过大红喜被盖上,将脚也缩进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 实则闭眼的一瞬间已无睡意,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呢。 程立盯着床上的哥儿看了几息,吹灭红烛,脱衣躺下去。 裴乐等了一小会儿,没有等到身边的热源有动静,遂睁开眼。 今日九月十七,月光透过窗纸,为屋内添了一层朦胧的光。 裴乐借着月光,翻身想看床里面的人,没想到正对上一双眼睛。 “你怎么没睡啊?”裴乐一时忘了呼吸。 “哥哥怎么装睡?”程立反问。 裴乐心脏怦怦直跳,道:“我到底是哥儿,不好意思主动,谁知道你也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只是以为你真的累了,或者不想在今日做。”程立说。 两人已经成亲,他并不急于一时。 裴乐睡在他身边,他随时可以触碰到对方,对他而言足够了。 “成亲的日子是我定的,若是不想在今日,又岂会定在今日。”裴乐心想,到底是要他来主动。 他正要动手,就被吻住了。 昨天阿嫂才给了他一本发黄的小册子,跟他细细说了该如何做,如何才能少受伤。 但其实在昨天之前,他已经接触到了几本册子。 是广思年给他的。 广思年毕竟是成过亲的人了,知道他的婚期后,就偷偷摸摸给了他一些书,还送了他一瓶药膏。 广思年的册子比周远昭给的要好得多,页页清晰,文字也更为详细,单单是看着文字就令人面红耳赤。 想到那些图画,裴乐浑身都热起来,摸出枕下的小瓷瓶,交给程立:“这个…比阿嫂给的好用。” 程立一顿:“你用过?” “年哥儿给的,他以前就用这个。” 程立这才将盖子打开,抹了些在手上。 药膏清凉,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初抹上去不觉难受,但抹得多了,裴乐就觉出疼来。 想到册子上写的快意,裴乐忍了忍,没有喊出声。 实在忍不住了,他一口咬在汉子肩膀上。 …… 两人都是新手,折腾却久,等到事毕,窗外寂静得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裴乐这会儿是真的不想动了,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很不适应。 他还有点疼。 程立知道他受疼辛苦,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主动道:“我去烧水。” 裴乐嗯了一声。 他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心想眯一会儿,等程立回来自会将他叫醒,不想还没有睡着,程立就回来了。 “厨房有热水,够我们两个人用,可能是爹娘让人留的。”程立半蹲在床前,“我抱你去浴室?” 裴乐怕被人看见,摇头:“你把水端进来。” 程立便去端了一大盆热水,随后掀开被子,准备帮夫郎擦洗。 谁知裴乐紧紧捂着身上唯一一件衣裳,无论如何不让他帮忙。 方才坦诚相待过,可这会儿点燃了红烛,屋里亮堂着,裴乐不好意思。 “你去浴室洗,我自己在屋里洗。”裴乐说。 程立道:“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裴乐又来气了:“这会儿关心有什么用,方才让你停你都不停。” 程立低咳一声,难得心虚。 他也是少年人,也有克制不住的时候。 “我就看一眼,那个位置你不方便看。”心虚归心虚,该看的还是要看。 四目相对,裴乐仍是捂着衣裳,但腿稍微动了动。 程立仔细观察了伤处:“没有出血,应当无事。” 一抬头,发现裴乐正盯着他看。 裴乐睫毛颤了一下:“我总觉得合不上。” “许是太久了,让你有了错觉。” 听见是“错觉”,裴乐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哥儿不及女子受欢迎,就是因为哥儿比女子要麻烦一些,更容易受伤。而且哥儿无法哺乳,小孩吃奶要花很多钱,若是没钱,就只能喝米汤,会体弱多病。 孩子是将来的事,当下裴乐且只顾自己。 他没有被弄伤,这就很好。 他赶程立出去,心情逐渐恢复。 虽然还是异样,还是有点疼,但这疼痛在他忍受范围内。 趁着盆里水还热着,他下床快速洗了澡,打开衣柜拿了一件干净的里衣穿上。 恰好程立也洗完回来了,他便安然坐着,叫对方换床单。 他们的新房就是裴乐原本住的房间。 右侧两间正房,裴乐住一间,另一间原本当库房,现如今收拾了出来,给他们两个做书房用。 程立原本左侧的那间房变成了库房。 裴叔良给他们打了大床和新衣柜,原本的床和衣柜都挪出去了。 程立打开新衣柜,从上层拿出床单。 床单换好,水端出去倒了,两人再次躺回床上。 新铺盖又软又暖,被子薄厚适宜,裴乐才躺好就有了睡意。 他在被子里捏了一下程立的手,得到对方回应后,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唇,很快沉沉睡去。 ----------------------- 作者有话说:我真是死废物[捂脸笑哭]拖这么久,说什么都难以谢罪。 然后,只喜欢看感情线的小伙伴们,看到这里就可以停了,因为我实在写不出来了qaq 我觉得他们感情已经十分完整(事实上我觉得前五十章已经很完整很甜了),很水到渠成,也很幸福了,以我的能力再写也写不出什么花样,只会写的很无聊。 所以后面基本都是剧情,还是我没有写过的剧情,嗯……就这样。 非常感谢大家的订阅和包容! 第110章 玉石 程立进裴家有五年多两人成亲,自不会有次日早起敬茶等折腾人的规矩。 武馆那边,师傅给裴乐放了三天假铺子有人照看。 诸事不用担心,裴乐一觉睡得香甜,早上醒了一次继续睡,不曾想第二次醒时往窗外一看,日头都快到头顶了。 他听见板子说话:“小阿爷怎么还没有起床。” 随后是陈橘压低的声音:“大掌柜昨日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吵他,我们去别处玩。” 裴乐没有出声,坐直了身体,慢慢下床拿起放在床头的衣裳。 新床用的是裴叔良所能弄到的最结实的木料,结构更是牢固,昨日他们那样折腾都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裴乐双腿还有些不适,但经过数个时辰的休息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他走出去时,看起来并无异样。 “小阿爷。”板子最先看见他跑到他面前,扯着他的手稚声稚气,“你终于醒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院子里其他人也看过来,裴乐装作自然道:“这些天都没有休息过太缺觉了,才睡到现在。” 这也是实话,铺子不可能因为他成亲而歇业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武馆那边,成亲前师傅几乎不给假,所以他确实连轴忙了很多天。 “我也缺觉,可是娘不让我睡。”板子认真说。 裴乐失笑:“你还缺觉,都睡成小猪了。” 板子如今四岁半,石头这个年龄时帮家里捡过麦穗,洗碗扫地更不用说。 但如今家里光景好,大人没有那么劳累,需要板子做的事几乎没有,他偶尔识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吃吃睡睡,和巷子里的小伙伴们玩闹。 这会儿他就才疯跑回来,额发都被汗湿了。 裴乐给他擦了擦汗,正想问程立去哪儿了,就看见程立从书房走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程立走到他旁边:“睡好了?” 知道这话别有深意,裴乐点了点头,问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半。”三嫂魏芝从厨房里走出来,“菜都热好了,正好吃饭。” 昨日办席,剩了很多菜,他们只捡了卖相尚好的肉菜留下,其它都分给了乞丐们。 纵使只有卖相好的,热好仍是满满一大桌子,每个人吃肉吃到饱,仍是没能吃完。 裴乐吃得有点撑,说要出门一趟。 “庄凌哥回来了,他的铺子之前是我在帮忙管,现在也该还给他了。” 程立道:“我套马车送你。” “不用,离得近,我走路过去就行。”裴乐朝卧室走。 有关于庄凌产业的东西,他都单独放在一个小箱子里,还没有搬到书房。 一年多的光景,里面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裴乐找了个书包装着,如此拿着轻松。 他推门出去,迎面又看见程立。 程立从他手里拿过书包:“我陪你一起去。” “好。”裴乐欣然接受。 有人帮忙拿东西,裴乐又装了几样糕点。 他们家距离庄凌所住的地方的确不远,走了约摸一刻钟就到了。 第121章 ——若是平常用不了一刻钟,今日裴乐有些不适,才走得慢了些。 院子门开着,从外面可以听见一些声音,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铺子掌柜们都来了。 一年半的共事,大家彼此不说多么熟悉,至少都认识,且昨日都去参加了婚礼。眼下看见裴乐与新解元,纷纷开口打招呼。 寒暄过后,程立找了个借口,主动离开。 庄凌将糕点纸包打开,数量很巧,正好一人一块。 吃了糕点,一群人继续汇报铺子情况。 等到事务交接完毕,其他人都走了,裴乐才问起庄凌这一年半的生活。 “一年时间在生孩子养身体,剩下半年我去了一趟西鹤。” 裴乐一诧:“你真的去了西鹤?” 庄凌点头:“西鹤路途遥远,风貌与我们这里有很大区别,也正因如此,他们那边寻常的东西在我们这里就可以卖得高价。” 他将裴乐领到另一个房间,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个个小箱子,庄凌拿起一个小箱子打开,取出物件,拨开软布。 是一尊貔貅。 貔貅不大,正好可以放在掌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玉料细腻如脂,没有一丝杂质。 纵使裴乐不懂玉,也知道这一尊貔貅价值定然不低。 “这是羊脂玉,西鹤羊脂玉多,我们这边贵至千金,他们那边却只要几十两小百两就能买一个大件。”庄凌将貔貅递给裴乐,“我买了一箱成品三箱石料,只花了七千两,若能全部卖出,至少能卖七万两。” 如此高额的利润,庄凌说起来时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彩,但裴乐知道没有这么容易。 去过西鹤的商人不止庄凌一个,每年都有商人死在路上的传闻,如果玉石真的容易好运回来,他们这边就不会卖得那么贵了。 “路途确实凶险了些,我们商队一共五十个人,有四个死在了路上。”庄凌道。 裴乐心里一紧:“是遭遇了匪徒吗。” 庄凌:“一个是水土不服突发疾病而死,一个死于劫匪,剩下两个死在黑店打手手上。” 裴乐微震:“黑店这般嚣张?” “黑店多与官府勾结,专抢外地人,没有雄厚背景就只能自认倒霉。”说到此处,庄凌顿了顿,“乐哥儿,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程立如今中了解元,声名远扬,我下次走商想借用他的名号,得利后分他两成,想请你帮忙牵线。” 裴乐闻言道:“我回去就和他说,他应当会同意。” 又道:“你的铺子都可以挂靠在他的名下,这件事我同他说过了。” 庄凌展颜:“好,我明日申时带契书去你家。” 此事说定,庄凌说还有另一件事想要裴乐牵线。 “我知道你与知府哥儿交好,想请你帮我约他见面,我想和他谈谈玉石生意。” 玉石昂贵,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买得起的,只能售卖给豪绅官员、贵族子女。 这方面庄凌的人脉自是比不得广思年。 不说别的,单是广思年戴着玉石饰品,在各大宴会逛一逛,稍微介绍两句,就比庄凌费尽心思找门路要效果好。 裴乐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好,我找机会跟他说。” 事情说定,庄凌又给裴乐介绍了其它货物,最后让裴乐选几块喜欢的玉。 “就当我送你们的成亲贺礼。” “真的?”裴乐眼睛一亮,视线在诸多玉器上扫过。 大件有山水、貔貅、龙、凤,小件是方便挂在脖子上的佛、观音,还有扳指、无事牌等。 裴乐选了两块无事牌。 “再拿一个貔貅吧,貔貅辟邪招财,摆在家里也好看。” 裴乐不好意思再收:“小件就罢了,这大件太贵重。” “你帮我牵线搭桥,貔貅就当是感谢费了。再者,我买回来又不贵。” 庄凌一定要给,裴乐只得收下了,心想以后若得了好东西,也给庄凌一份。 玉器重新包好装回盒子里,裴乐终于问及孩子。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是哥儿?” 他一直没有看见小孩,实在是按耐不住好奇。 “是个小哥儿。”庄凌眼底划过一抹温柔,“他被我寄养在别处,过几天接回来。” “那太好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想想看看他。” — 傍晚时分,裴乐回到家里,将貔貅摆在堂屋,小孩子够不到的地方,无事牌给了程立一块。 他和程立说了借用名号一事。 果然,程立同意了,并说只收一成利,铺子也只收一成。 如今世道商税繁重,各种名目下,大商户纳税能高达五六成,小商户纳税也有两三成。 庄凌目前还不算是大商户,但收一成算是极低的价格了。 说完庄凌的事,裴乐又说起自家铺子的情况。 原本他还在想是让三哥他们去县里开店,还是找人合作。但这些天程立与几位商户签了契约,也收了些钱财,他改变了想法,想去省城开铺子。 他的钱加上程立的钱,够在省城租铺面了。 但在省城开铺子与在县城不是一个难度,他这两年多开铺子顺顺利利,几乎没有人找茬,是因为他与广思年来往多。 知府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哥儿,广思年在府城内的地位可想而知,他的铺子又只是售卖些吃食,不是那等门道深的行业,没有人会冒大风险找茬。 可若是去了省城,广思年就护不住他了,而且府城有能耐的人更多,铺子想要稳定挣钱就更难。 但若是成了,就能挣更多的钱。 “你说我们该去省城开铺子,还是稳妥起见,在府城开一家布庄?”裴乐征询程立的意见。 “去京城开最好。”程立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裴乐一愣:“京城?” 程立道:“明年二月春闱,我若是能考中进士,便可能被授予官职,留在京城,亦或是去其它地方做官,届时你我必定同行,所以省城和府城都不好。” 京城物价高,若要在京城开铺子,现在就要开始攒钱了。 第111章 赶考 想到京城裴乐有些向往的热切,同时也有不确定:“京城开铺子会更难。” 到了京城,就真的没有人能护着他一点了。 “我也不一定能考中。”程立说“如今只是打算,若我未能上榜,亦或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回府城开布庄不迟。” 裴乐觉得有理:“那就听你的先攒钱。” 说完他准备出去,却被程立拉住低声询问:“腿还酸吗。” 裴乐感受了一下:“还有一点不舒服。” 其实腿已经没事了他日日练武,哪一日体力消耗都比昨夜大,像书上所说的腰酸腿软他并没有感觉到。但那个地方是初次,程立又格外天赋异禀却毫无经验,导致不适。 作为“罪魁祸首”,程立将他拉到腿上,给他按摩腰部和腿部。 程立的力度恰到好处,裴乐挺受用的舒服得眯了眯眼,随意找了本闲书翻着看。 如今家里有钱了,程立也已经是举人,不用再愁买书的钱,因此家里多了各类话本闲书。 这本闲书讲的是哥儿狐妖与书生的故事开篇狐妖历劫,硬撑三十三道天雷后,口吐鲜血昏倒在树林中。 书生在林中小屋潜心备考,前往溪边时,看见了赤身裸.体的狐妖,见狐妖细嫩貌美,于是将狐妖带回木屋。 裴乐蹙了蹙眉,觉得作者虽然辞藻华丽,剧情却很没有逻辑。 天雷把衣裳烧了个粉碎,一丝灰都不留,怎么狐妖的皮肤半点不受伤? 若说他术法足够强,如何又口吐鲜血受了严重的内伤? 不过虽然剧情无脑,裴乐还是很好奇之后的故事,便翻了下一页。 但他一个字都还没有看清,书就蓦地被人抽走了。 “这本不好看。”程立木着脸说。 裴乐深有同感:“我也觉得不好看,作者像个□□入脑的汉子。” 程立脸色似乎僵了一下:“当时没有看清楚,我随便买的。” “下回还是要看几页再买。”裴乐道,“不过已经买了,给我吧,我将就着看。” “我有其它好看的话本,这本实在没意思。”程立不愿还给他。 裴乐本来可看可不看的,可程立不让他看,他反而想看了:“我就看这本。” 程立还是不给他,这让裴乐心中狐疑:“书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吗,难道这本书是你写的?” “不是。”程立立即否认。 “既然不是你写的,为什么不能让我看。” 裴乐伸手去夺,程立却死死攥着不肯给。 两人争夺,电光火石间,裴乐突然想到什么:“是那种书?” 广思年给过他几本,好像也是这样…… 程立别过视线,算是默认了。 第122章 见汉子耳根红透了,裴乐反而不尴尬了,故意道:“想不到解元公竟偷偷摸摸看这种书。” “成亲前几日我才买的,想着学一学。”程立强作平静辩解。 裴乐眨了眨眼:“可昨夜我们洞房过了,你怎么今天又看。” “昨夜你似乎……很疼。” 书上总是很快水乳交融,自得其乐,可昨夜,裴乐从始至终都在难受。 提起昨夜,裴乐也有点脸红,声音软了些:“书上有解决方法吗。” “还没有找到。” “那就别找了,这些书都是汉子写的,他们根本就不懂哥儿。”裴乐声音更低了些,如同蚊呐,“而且我也没有那么难受。” 他没有撒谎,起初如酷刑一般,中途也没有半点得趣,但到最后他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而且今日回想起来,并没有觉得多么可怕,也不排斥有下一次。 他想,既然身体有此反应,那就代表他们没有做错。 * 既是没有做错,二人年少情深,免不了多多尝试,颇有些食髓知味的意思。 他们俩身体倒是扛得住,但做得多了,白日里也满脑子想入非非,未免影响正事。 之前与单行沈以廉谈论“温柔乡”时,程立嘴上说“那就三年后再考”,实则当时十分自信,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自制力,绝不会沉迷温柔乡。 可如今,他简直是“□□入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程立并不想真的放弃明年春闱,便主动提出想回镇上备考。 他先与裴乐商量,裴乐知道他要离开的原因,虽然不舍得,但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 两人待在一起时,裴乐自己也常常忍不住,只好同意分开。 他们俩做了决定,其他人很少会有反对意见,于是事情定下,程立先去找了一趟沈以廉,最后同沈以廉一同前往单行家。 裴乐留在府城,租了一处新院子专门做厂房,年租金十五两,派了吴大哥和他儿子去守院。 ——此后称老吴和小吴。 如此一来,家里再也不用堆积粮食,烤炉等也可以拆了,后院一下子空出来,宽敞不少。 请了新的门人,叫老李。 “后院你们想怎么用?”裴乐先征询爹娘的意见。 “种点葱姜蒜,搭个葡萄架吧,自家吃着方便。”朱红英说。 她其实想将后院全部种菜,府城买菜可贵了,次次问价她都心疼,但如今家业火红,程立又考中了解元,她怕种满院子的菜遭人耻笑,才说只种葱姜蒜。 葡萄好吃,种葱姜蒜裴乐觉得也不错,便点头:“那就种这几样,我记得庄凌院子里种着葡萄,找他要个葡萄藤,再买些种子就行了。” 说做就做,天还没有黑,裴乐骑马去了庄家。 庄凌的孩子已经接回来了,当年他走时说要谎称孩子是捡来的,如今却改了主意,对外承认是自己生的,不过说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死在了路上。 商队汉子极多,常有伤亡,大家对此说法没有怀疑。 小孩已经满一岁了,名叫庄逸文,白胖可爱。 裴乐到时,庄逸文正在喝一碗米糊。 小孩眼睛大且灵动,一下就看见了裴乐,喊了一声“干阿爹”,闹着要从椅子上下去。 侍哥儿雪哥儿把他抱下椅子,他就朝裴乐跑去,甜甜地又喊了一声干阿爹。 他喜欢裴乐,因为裴乐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 不过这回裴乐什么都没有带,庄逸文发现他两手空空后,明显失望了一下,又被雪哥儿抱回椅子上。 “没有吃的就不喜欢干阿爹了?”裴乐故意逗他。 “稀饭。”庄逸文会说的字少,且吐字不清。 裴乐见小孩子可爱,摸了摸对方的嫩脸蛋,他的手上有茧子,果不其然看见庄逸文撇嘴。 “算了,不招你了。”裴乐失笑,转而和庄凌说起葡萄藤的事。 这等小事庄凌自是答应,让另一名侍哥儿亮哥儿去处理。 庄凌前段时间和广思年吃饭,商量了玉石售卖一事。 广思年答应与他合作,今日已有几笔生意找上门,他才忙完回来,还没有吃饭。 因天色已晚,便没有留裴乐一起吃。 * 河畔仍有冰霜,黄土地面被冻得结实,但若离近了看,能看出已有草芽发出。 裴乐和小厮们用木桶取了水,提到树下,树下沈如初和侍哥儿已经把火生起来了。 这会儿是正月十七。 他们提前出发,走了一半路程了。 程立、单行、沈以廉和广弘学四人去拾柴了。 原本定好的是三人一起出发,后来因为沈广两家联姻,不一起走不合适,裴乐觉得和广弘学他们一起走应当安全一些,就同意一起了。 这会儿是晌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沈如初煮着米饭,火堆旁撑开木桌,侍哥儿在切肉。 肉、菜都是早上离开村镇时买的,因加了盐,天气又冷,一天两天的不会坏。 还有一名侍哥儿在洗菜,小厮过去帮忙,因盆桶有限,裴乐便无事可做了。 他走远了些,兀自活动筋骨。 打了一套拳,他发觉沈如初在盯着他看。 裴乐没有在意,煮饭无聊,沈如初无非找个活动的人看看打发时间罢了。 不一会儿,程立等人拾柴回来,又生起一堆火,裴乐虽不冷,但还是走到程立旁边一起烤火。 广弘学看了看裴乐等人,又看了看沈如初,最终还是走到了沈如初旁边。 沈如初低声道:“你不必装样,想和他说话就过去。” “你不是也在装样,明明不必陪考。”广弘学冷笑。 沈如初才与他成亲时,表现一派贤良温柔,以至于他偶尔还会生出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人的真心。 但从省城那一巴掌后,沈如初在他面前就不装了,甚至会故意揭他伤疤,言语刻薄。 “你爹娘希望我陪你一起考试,你若不想让我跟着,大可和你爹娘抗争到底,总是向我施压,算什么汉子。”沈如初说完,将勺子交给广弘学,自己朝裴乐那边去了。 裴乐和程立是挨着坐的,两人眉眼带笑,明眼人一看便知感情甚笃。 沈如初心里升起股艳羡,同时也有落寞。 他和广弘学恐怕永远不可能像他们这样,只能相互折磨。 但也折磨不了太久,广弘学此处若能高中,得了官职,估计就能有底气休夫了。 他有些恶毒地想,休夫又能如何呢,他无法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广弘学更是如此,谁也别想好过。 第112章 入京 城外住了一晚一行人于正月二十五的清晨入京。 京城节奏繁忙,不过晨光微熹,街道两旁的店铺就早早开门营业叫卖声络绎不绝,车马川流不息。 裴乐掀开车窗,看着外面一间接一间的商铺,目光略过价牌。 或许是因为还未进内城这里的价格和府城没什么区别,房屋也没有大的区别。 马车继续前行约摸一刻钟后停下他们找了家面馆吃饭。 ——前一夜住的那家店还算干净,但饭食实在一般,他们早上就没有客栈用餐。 妇人将面端上桌,用官话问道:“几位是赶考的举人吧。” “正是老板好眼力。” 妇人道:“这些天进京的,多是赶考的书生,不过像你们几位这般年轻又俊朗的,属实罕见。” “我们是侥幸入围,这次下场就是博个经验。”程立谦虚说。 妇人笑道:“我们店做活动凡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每人送一颗卤蛋。” 她去拿了蛋,回来后得到连声感谢,便趁机询问他们可有找到住处。 听到这里,裴乐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小摊不止卖吃食挣钱,还兼顾牙人。 沈以廉道:“多谢老板好意,我们来之前已经给亲戚写信帮忙找到住处了。” 闻言,妇人没再多言,继续给他们端了剩下的吃食。 每人都是一大碗骨汤面,面条量足且加了肉,还有一碗豆浆。 裴乐多买了一个肉饼一个素包子,他打小就食量大,练武后更甚,单是面条吃不饱。 同行大半个月,众人知道他的饭量,都见怪不怪了。 裴乐先吃了半碗面条,把肉饼给程立尝了一口,然后才自己吃。 这家店用料扎实,味道很不错,裴乐正吃得满足,忽然听见一道刺耳的声音:“一个哥儿吃这么多。” 字少,语气却极其尖酸刻薄,仿佛陌不相识的人把他家粮仓吃空了似的。 裴乐转头看向声源,看见一名样貌平平,身材偏矮瘦,衣饰昂贵的汉子。 他径直走到汉子面前,问道:“是你在说我?” 许是没想到他敢过来,矮瘦汉子反应慢了半拍才抻着脖子,抬着下巴,故意提高音量:“咋了,我说的有错?” 第123章 “倒是没错,只是令人意外。”裴乐上下打量他,“我刚才还以为说话的是个没见识的老头子,走近了才看清楚你竟是个长得格外矮丑的年轻汉子。” 店里的食客都看过来,有人低低笑出声。 裴乐继续道:“想必是你光吃肉不长个,以己度人,以为旁人也在浪费粮食,可惜你想错了,我多吃饭就是能长个子长力气,跟你不一样。” 偷笑的食客更多了,矮瘦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自己,一时间气急攻心,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挑事是吧,老子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横的外地人。” 裴乐挑眉:“你要跟我打架?” 他习武以来,只和师兄弟们过过招,偶尔让程立陪他演练,还没有正式打过架,正想试试成果。 矮瘦汉子看了看裴乐的体格,又看了看程立等人,嘴上硬气道:“老子不跟哥儿打,今儿算我倒霉,你们别再遇见我,否则绝对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将凳子踢开,骂骂咧咧地出了面馆。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程立等人又是考生。若是打架斗殴,可能会被取消科举名额,裴乐没有追出去,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饭。 其他食客也各吃各的。 隔着几个桌子,两名汉子低声交谈。 黑衣:“刚才那是国公府管家的儿子吧。” 灰衣:“就是他,李猛,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当街调戏哥儿。” 黑衣叹气:“看来那个哥儿要倒霉了,估计还会连累他相公。” 裴乐心里一凝。 两个汉子说话声音极低,但他耳力过人,听得清清楚楚。 当朝只有两位国公,一位是先皇后的父亲张威,如今不住在京城,另一位是现皇后之父李碟。 李猛应当是李碟的人。 李碟不仅是国公,还是京兆尹,与外孙六皇子亲厚。 当年的同知何光就是六皇子的人。何光倒台给六皇子带来了一些损伤,但牵连官员甚少,并未动摇根本。 如今六皇子仍是唯二能争皇位的皇子。 国公府势力不可谓不大,但裴乐心想,科举乃重中之重,他和李猛也只是言语冲突,国公定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为管家之子下场。 若是那李猛找人报复,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广沈两家托人找的院子距离贡院很近,仅有一刻钟的车程。 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有两进,但里面很大,水井、厨房等一应俱全,连床、衣柜都有。 当然租金也极其昂贵,只租三月,他和程立两个人的租金就得整整一百八十两。 这还是优惠价,若无熟人,价格只会更高。 因担心影响考试,即使是夫夫,也分别住在两个房间。裴乐左边是程立,右边是沈如初。 一切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了。 “晚上去各处逛一逛吧,我听说京城夜晚灯火通明,景色极佳。”沈以廉提议说。 广弘学道:“你们去逛,我想在家温书。” 沈以廉顿时改了主意:“那我也在家温书。” 单行:“我陪沈兄一起。” 四名考生三个都要温书,程立原是想出门逛一逛,但看见他们这般用功,也说要留下。 沈如初道:“那你们四个温书,我和乐哥儿出去逛,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广弘学看了看他:“你们两个哥儿出门要小心,带下人一起。” 沈如初笑意温柔:“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出事。” 说罢,他喊了一名侍哥儿跟随,拉着裴乐一起出门。 内城达官贵人多,玩乐场所也多,两人步入正街,随便一瞅便是妙音坊、玉香楼一类。 “全是汉子玩乐的地方,就没有为我们哥儿准备的场所吗。”沈如初蹙眉。 裴乐看了看两边:“那边有一家戏院,前面是茶楼,看起来还不错。” “看戏吃果子有什么意思,我想看汉子献媚,去玉香楼那样的场所。”沈如初语出惊人。 半个多月的同行,裴乐一直以为沈如初是很贤良温柔的哥儿,闻言不由一怔。 见状,沈如初扬唇一笑:“你放心,我不是要背叛他,他心里有人,所以我同他从来不是真夫夫,他不管我,我也不管他。” 这话更加出格,裴乐下意识看了一眼侍哥儿,想起来侍哥儿是沈如初的人,又转回头,想了想道:“可我和程立感情很好,并不想同旁的汉子有什么牵扯。”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明他不想去那种地方,二层则是告诉沈如初,他与广弘学绝不会有沾染。 裴乐心思玲珑,几息间已经猜出来了,沈如初多半知道广弘学曾经对他有意思,故意拿这话试探他。 “真羡慕你们的感情,我和他估计就这样了。”沈如初伤感了一瞬,又恢复正常,“既然你不想去,那就去曲江池吧,听说那里文人雅士咸集,风景甚美。” 裴乐在书上看过曲江池的描写,点头:“好。” 问了路,得知曲江池距离此地不远,三人便走路过去。 尚有春寒,植被不茂盛,但楼阁、亭台、江面,仍然美轮美奂,让人不虚此行。 附近有售卖各类吃食饮子的,裴乐买了三筒暖饮,一人一份。 曲江池的物价极高,一份普通的姜蜜水就得二钱银子,这钱裴乐花得肉疼,还不能喊疼。 他心想,下回再来这里,一定要自己带上吃喝。 才这般想完,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曲江池游客众多,有脚步声不奇怪,但这阵脚步声让他感觉不对,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裴乐下意识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群来势汹汹的人。 一共十几人,为首一人身材矮瘦,衣饰昂贵,正是清晨与他起过冲突的李猛。 沈如初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离开,裴乐却迎面走过去。 两波人面对面站住,裴乐没有出声。 李猛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哥儿,我还以为得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你,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李猛早上受了气,回到家越想越气,于是派人调查裴乐等人的底细和住址。 下午狐朋狗友喊他一起来曲江池玩,他本打算一个人来,但转念想到早上的事,点了七八个随从。 没想到事情这般巧合,没让随从白来。 他往前一步,视线在裴乐与沈如初的脸上流连:“早上没看清楚,这会儿才发现是两个大美人,要不这样吧,你们给我道个歉,本公子既往不咎。” “四少真大度。”左边人竖起大拇指,吹捧说,“若换做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右边人道:“听见了吧,四少这么怜香惜玉,给你们机会,还不快点跪下道歉。” 跪下? 裴乐深吸了口气,忍住动手的冲动。 主要是沈如初离他太近了,他怕连累到沈如初。 第113章 打架 见他攥紧拳头明显在忍气,李猛更觉爽快,装模作样道:“你们吓到他了这天寒地冻的,哥儿哪能下跪,这样吧,亲我一下就算道歉了。” 话音刚落他左脸猛地一疼,一颗牙飞了出去。 这一拳是沈如初打的。 裴乐心里微惊没想到沈如初竟会动手打人不过人已经打了,这场架无可避免。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裴乐率先出手,撂倒了李猛左右两侧的人。 李猛带的这些随从都是府里干活的杂役并不是练家子,但眼见三名哥儿这么横,当即握紧拳头冲了上去。 王麻子冲得最快,骂声最响亮。 他早就想在李猛面前出头混个好差事了,奈何一直没机会这次好不容易碰见三个软柿子,必须得狠狠表现一番。 他瞄准了沈如初,刚才裴乐动作利落地解决了两个人,看起来不好惹,沈如初虽然挥了一拳但脸那么白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哥儿。 他眼看着就要扑到沈如初身上了,却不料沈如初竟闪开了与此同时,他忽然被人一扯,狠狠掼在了地上。 裴乐下手只注意着不能闹出人命,没留力气。 对面人太多了,师傅教他,打架要速战速决,打得越久风险越高,因此他能用一招解决就绝不用两招。 王麻子摔在地上,膝盖正好磕到了石块,紧接着一名同伙砸在他身上,两处伤发力,疼得他眼泪直流,根本起不来。 泪眼朦胧中,王麻子看见裴乐果然是个不好惹的,几乎一招就能撂倒一个,那侍哥儿好像也练过武,沈如初也不是软柿子,专往人下三路踢,毫无惧色。 不出半炷香时间,汉子倒了一地,三名哥儿大胜,围观者纷纷纳罕。 有认识李猛的,或通风报信,或窃窃私语。 李猛肚子挨了一拳,牙还在出血,他畏缩地看着裴乐,既惧,又恨。 第124章 一天之内,这哥儿害他出了两次丑,一次比一次丢人。 裴乐在他面前蹲下,凑近了他,挡住围观者的视线,从袖内掏出一块玉牌,声音冷肃:“认识这个吗。” 玉牌莹润,上面纹路繁复,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拾”字。 看清之后,李猛眼睛一睁:“认识。” “认识就好。”裴乐收起玉牌,语气沉肃,“皇城脚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心里明白。” 说完,他起身离开,沈如初两人跟上。 直到走出曲江池,沈如初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骗他说我是十郡爷的人,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裴乐心脏还在狂跳,他头一次这般装腔作势,只是表面镇静。 沈如初垂了垂眸:“不信也没关系,这次是我先动手,若有问题我会承担。” “如果没有早上的事,这次我们不会起冲突,事情因我而起。”裴乐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忍不住动手。” “我毕竟是知府的儿夫郎,若真闹起来,还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好。” 打了一场架,沈如初忽然看开了,语气很无所谓:“大不了我被休夫,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要我的命。” 裴乐道:“应该不会闹起来,我看他好像信了,我听人说他是管家的儿子,应该不敢招惹十郡爷。” “但愿如此。”沈如初顿了顿,换了语调,笑说,“其实被休夫也挺好,嫁了人总是处处被拘束,还挺烦的。” 闻言,裴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广家有很多规矩吗。” 他知道很多女子哥儿嫁了人后,会被不断磋磨打压锐气,沈如初心里似乎有很多忧郁,可能也是被打压了。 沈如初摇了摇头:“没什么苛刻规矩,公公婆婆待我都不差,但我毕竟做了人家的儿夫郎,公公地位又高,麻烦事总归多了一些,行事也得端着,远不如闺中自由。” 又说:“其实像我这样算是嫁得很好了,既是高嫁,公婆又好相处,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终归是我私心重,求的太多了。” 这话涉及感情,裴乐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沈如初也不需要他接话,很快换了话题,问他想吃什么。 * 两人回到住处已是天黑,沈如初洗漱一番,进了广弘学的房间。 “你来干什么?”广弘学警惕地看着他。 沈如初扬眉:“你怕我强迫你?” “你……” 见广弘学一脸憋气,沈如初心里爽快多了,他大步走到床前坐下:“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动手打了国公府管家的儿子,国公府若有人来闹事,你就可以借机休夫了。” 广弘学看向他,神色不明。 沈如初道:“放心,裴乐没有因我而受伤,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见广弘学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太高兴所以不知道说什么了?” 广弘学道:“你为何要动手打人。” 质问。 沈如初再次自嘲地笑了:“我看不惯他就动手了,怎么,你要先替他讨公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说话不必这么夹枪带棒。” “你不喜欢我,所以不喜欢听我说话,我看裴乐跟你说话时语气也并不温和。”沈如初冷冷指出。 他曾经好声好气跟广弘学说话时,也没有得到善待,所以跟语气完全没关系。 “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来跟我说话?” 室内温度骤降,沈如初脸色一白,心脏针扎似的疼。 广弘学冷漠看着他。 沈如初强撑道:“我怕国公府的人找上门来你没有准备,好心为你着想,谁知道你却把我当成吕洞宾。” 他走到广弘学面前,拿起对方的水杯,泄气似的将水全喝了,随后又拎起水壶,带着水壶一起离开。 走到院子里,沈如初看见程立的房间灯亮着,裴乐的房间却是暗的,知道那两人必定在一个房间,必定和谐。 他有时会嫉妒裴乐,但仔细一想,他的生活其实比裴乐要好。 裴乐有的他都有,除了夫君的爱这一点。 如果他不强求这段姻缘,他也该过得很顺心。 但可能他就是从小到大太顺了,以至于非要自讨苦吃不可。 第114章 拜访 程立的房间。 裴乐说完下午发生的事紧接着说自己的打算:“毕竟借用了郡爷的名声,所以我想明天去拜访郡爷。” 他与程立都坐在床边,肩膀贴着肩膀。 “你和我一起去吧。”裴乐又说。 程立点头见郡爷是一件大事,尤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他自然要陪着一起。 “那明天我们早点起床,做些糕点。” 初次拜访要携礼边丰羽身为最受宠爱的哥儿,什么都不缺他只能自己做点东西聊表心意。 “好明早我叫你。”程立一边说着,一边揉捏着哥儿的手指。 大半个月的行程中,因为人多,他和裴乐一直没有亲近过难免有些渴望。 裴乐也是一样,情愫不言自明,两人去了床上…… 次日 天才亮两个人就起床了。 如今裴乐也能得趣,昨日闹得久了些,但他们精力旺盛恢复也比常人要快,并没有太过困顿。 两人先去买了做糕点所需的食材,在外面吃了早食才回来。 回来后,单行等人才从房间出来。 得知他们做糕点的原因,沈如初说自己可以帮忙裴乐道:“两个人就足够了,等做好了你再帮我们包装吧。” “好。”沈如初微笑应下。 裴乐做糕点比较熟练了,他做了八珍糕、水晶龙凤糕、鲜肉酥饼这三样做好后先用油纸包好,然后再放进小篮子里,每个篮子里放三块,再将篮子放进食盒中。 他带了两个大食盒,装的糕点分量一样,不过一个有小篮子,一个没有。 没有的那个他打算下午拜访鸿运武馆时带上。 鸿运武馆是师傅介绍的,说馆主是他的师弟,裴乐在京期间,可去鸿运武馆习武。 裴乐还有师傅写的信件,下午一并带去。 一切收拾好,换了一套衣裳,两人坐马车出门。 当朝郡爷通常住在皇宫中,婚配后会被赏赐府邸,搬到宫外居住。 边丰羽早已成婚,他的府邸在内城,稍微一打探便能得知。 说明身份,递了玉牌,门人进去通禀,不多时,裴乐两人被迎了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赵墨,边丰羽身边的近侍哥儿。 “郡爷去了皇宫,不知何时回来。”赵墨道,“若是晌午饭后郡爷还没有回来,就请二位明日再来拜访吧。” “多谢赵大人。”裴乐颔首。 赵墨礼貌性地笑了笑,陪他们一起坐着,问了些近况之类。 约摸聊了两刻半的时间,边丰羽回来了。 “郡爷。”三人皆站起来。 边丰羽进府时就知道有客人来了,赶在裴乐二人行大礼前笑道:“在家不必多礼。” “我昨儿就算到你们会来,今日果然来了。”边丰羽解下深衣,大步走到主位坐下,依然面带笑意。 裴乐回道:“昨日我们才到京城,风尘仆仆,安顿好后已是傍晚,恐打扰了郡爷,这才没有立即拜访。” “不必惊慌,你们能来我很高兴,晌午一并留下用饭吧。” 已是午时了,裴乐没有推辞:“多谢郡爷。” 赵墨下去通知厨房,边丰羽让裴乐把食盒拿过来,打开后看见里面的包装,不由失笑:“这小篮子倒是精致,从哪儿买的?” “是家中徒弟做的,她爹是篾匠,她闲来无事时便编些小篮子。” 如今小篮子也在铺子里售卖,销量低,但这东西不容易坏,成本不高,卖一个便赚一个。 “是个手巧的人。”边丰羽取出一个小篮子,旁边的侍女熟练地将油纸包都打开,递来一双干净的银筷。 裴乐介绍了三样糕点各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知道郡爷日常生活必然精致,他把糕点都做的小巧,每个两三口就能吃完。 边丰羽一早就被叫去皇宫,没吃多少东西,此刻连吃三块糕点,赞了一句味道很不错。 裴乐再度道谢,心里安定不少。 他对自己的手艺自信,而且边丰羽既然吃了三块,而不是尝一口就停,想必是有点喜欢吃的。 边丰羽是京城人士,他喜欢吃,就代表其他京城人也可能喜欢,成功开铺子的可能性也就大了一步。 几人喝着茶,边丰羽问了些问题,而后裴乐才找到机会,提了一嘴李猛的事。 因为心中无愧,前因后果他都如实陈述。 “李猛啊。”边丰羽脑中对此人只有粗浅的印象,“我听说过他,此事既然你们没错,那就不必惧怕,若是国公府当真出手,尽管来找我便是。” 第125章 得了这句话,裴乐心里彻底安稳了,正要欣喜道谢,又听边丰羽道:“不过,你声称是我的人,这件事若国公问起来我不好回答。” 裴乐看向边丰羽,后者拊掌道:“这样吧,你在我府中挂个名,不需要你真的来干活,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派你去做别的事了,如此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来之前裴乐便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如今老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与六皇子两党争斗越发激烈,昨晚裴乐在饭馆吃饭时,听说到京且声望高的举人都收到了两位皇子的礼物,两边都迫切地想要拉拢今年的新晋进士们。 虽然传言可能有假,但能够有这样广泛的传言,可见形势的确严峻。 广瑞是太子的人,广弘学自然也是,程立与广弘学同行,若是没有动静,也会被默认划分为太子党。 程立和他都是平民出身,根本就没有见过两位皇子,对朝堂局势、皇帝态度更不可能洞悉,莫名被划分阵容并非好事。 因此,两人来的路上便商议过了,若是边丰羽有意招揽,他们便顺势投靠。 边丰羽至少表面是中立的,纯粹的保皇党,也深得皇帝喜爱。 两人躬身谢道:“多谢郡爷周全。” 边丰羽笑意更深了些:“一些小事罢了,不足挂齿。” 赵墨前来回禀,说晌午饭备好了,二人便随着边丰羽一同去用饭。 席间只谈了些关于学业、生意的问题,对朝堂局势,边丰羽只字未谈,只让程立好好备考。 “只要你有能力,以后不论局势变成什么样,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学生谨记。”程立颔首领教。 — “你确定他们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李猛躺在床上,不敢相信地问。 小厮回道:“小的看得真真切切,还专门记了时辰,两个时辰只多不少,而且赵墨大人还将他们亲自送到了门口。” 不论他们是进去做什么的,能被赵墨送到门口,足以证明他们真的可以搭上十郡爷的线。也就是说,他们不好惹。 李猛身上还疼着,心里憋屈得很:“我要去见国公爷。”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管家的儿子,可实际上他能在京城耀武扬威,是因为他是国公爷的私生子。 国公与管家的老婆有染——当然,管家知道此事且默认,后来有了他,他与国公爷长得有五分相,又常常在府中跑动,娘俩都嘴甜会说话,得了几分宠爱,因此地位水涨船高,有些讨好他的人,会故意称呼他“四少”。 国公儿子不多,他恰好排第四。 国公事忙,直到天黑了,李猛才见到国公。 如今的皇后是国公李碟的第一个孩子,因此他并不十分老,今年还不到六十岁,白头发只有几丝,个头虽矮,整个人看着却十分威严。 “干爹。”名义上,李猛认了国公做干爹。 他连唤三声干爹,将脸伸到国公面前:“您看看我这被人打的。”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国公一看也有些心疼。 李猛委屈道:“是两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夫郎,凶得要命,我只不过夸了一句他们好看,就冲上来不由分说打我,就是在曲江池打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国公才听说此事,不过他知道李猛的德性,闻言便知一定是李猛先调戏了人家,人家才会动手。 他哼了一声:“你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被打了是活该。” “干爹。”李猛捂着脸说,“我被打了就算活该,可我好歹是国公府的人,代表着您的脸面,他们打我,岂不就是打您的脸。” 国公喝了口茶:“想报复回去,这种小事找你爹就行了,用得着找我诉苦?说吧,想要多少钱。” “钱还够用,只是那两个人好像跟十郡爷认识,我不敢轻易动手……”李猛将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碟一步步指导着女儿登上皇后之位,帮着外孙壮大朝堂势力,自然不是水货。 他听后道:“既然与十郡爷有关系,你就别再去招惹他们了,收起肚里的小心思,也趁此机会多读读书,好歹挣个举人功名。” “是。”李猛应下,又不服气地说,“干爹,虽然他们与十郡爷认识,可也不过是乡野出身的举人罢了,而且姓广的还是太子那边的人,我们真的要这么忍了吗。” “真因为他们是太子的人,我们才更不能轻举妄动。”说到此处,李碟气得给了私生子一下子,“你这个蠢货,你做错了事,还想把事情闹大!” 挨了一顿骂,李猛从书房出来,愈发怨恨裴乐二人。 哥儿生来不就是给汉子玩弄的,如今他们倒反天罡打了他,哪有真的默不作声当乌龟的道理。 第115章 风波 下午去了一趟武馆裴乐有师傅的书信,师傅还单独寄了一封信也到了,因此武馆之行很是顺利。 之后裴乐每日都会去武馆练武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和沈如初一起逛街,看看各大商铺,感受京城的风土人情。 他和沈如初竟很合得来沈如初性格直爽大方,因为出身于商户之家对商业上的了解更为丰富裴乐也学到了很多。 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月初八,初九开始考试,但按照规定,初八下午考生就得陆续入场。 凭证、粮食、水还有御寒的衣物。 两人一起检查了好几遍,裴乐还是不放心:“如今白日暖夜里寒,你睡觉时一定要多铺几层,若不小心生病了不要强撑,身体重要大不了过几年再考。” “我都记着了。”程立盯着夫郎红润的唇,忍不住亲了上去。 这个吻持续时间并不长,也不激烈,却很磨人,很好地转移了注意力让裴乐不再只想着考试。 两人抱在一起平复了一会儿,程立道:“你在外面也要小心,若有什么不对就去找郡爷。” 裴乐点头应下心里却想着,他如今在郡爷那里挂了名,应当不会出事。 春闱检查严苛,每个人都得脱光了检查,像戏折子里那种女扮男装科举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 裴乐看着程立进了室内,又顺利出来,确保他安全走进考场,才和沈如初一同离开。 次日,裴乐照常去武馆。 他每日来回的时辰路线都十分固定,卯时五刻骑马出发,两三刻钟后抵达武馆。 午时结束训练,在武馆洗澡后离开,或者直接离开。 这次他在武馆洗了澡,随后去马厩牵马。 “裴小哥儿。”马夫的妻子手里拿着针线,站在门口,“能不能帮我穿个针。” 老妇人头发微白,满脸的请求,裴乐哪里会拒绝。 他应声走过去,帮老妇人将线穿到针上。 “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恐怕一刻钟都穿不好。”老妇人接过针,感激说,“灶上有梨汤,刚熬好,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麻烦。”裴乐下意识拒绝,“您太客气了,穿针只是顺手的事。” 他小时候就经常帮村里老太太老夫郎穿针,这的确是一件小事。 “盛碗汤也是顺手的事,而且我不止是感谢你,也想请你帮忙尝尝看汤好不好喝。”老妇人道,“我有个小孙女在教坊习歌费嗓子,我听人说梨汤润喉,特意跟大夫学的,但小孩子嘴刁,我怕她不爱喝。” 闻言,裴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朱红英相处的场景,心中一暖,没有再推拒。 老妇人很快盛了梨汤,递给裴乐。 不知是拘谨还是因为年老,她的手轻微发抖,眼神也有几分躲闪。 裴乐喝了一口梨汤:“还可以,糖放的有些多了。” 老妇人紧盯着他的脸:“我想着多放糖好喝,糖是好东西、你……你再喝几口吧。” “不喝了。”裴乐蹙眉,“我有点头晕,可能是上午太累了。” “那、那你进来休息一下吧。”老妇人拉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导致裴乐碗没有拿稳,梨汤流了满地。 老妇人没有管碎碗和梨汤,依旧想要拉裴乐进屋。 若说方才只是怀疑,这会儿裴乐已经确定了。 这老妇人不对劲,梨汤中有毒。 裴乐假装中药,眯着眼睛往里瞧了一眼。 马夫夫妇的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楚。 炉子在外面,床柜等都在屋里摆着,床靠窗,窗户约摸三尺长二尺宽。 看上去屋里没有其他人。 裴乐顺着老妇人的力道往里走,坐在了床边。 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若是不嫌弃就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让老头子去给你叫郎中。” “多谢。”裴乐揉了揉太阳穴,却并没有躺下。 老妇人也没有出去,站在床前紧盯着他。 裴乐晃晃悠悠站起来,伸手拉开窗户。 老妇人心中一紧,下意识阻止:“小哥儿,窗户……” 她话还没有说完,窗外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来。 第126章 短胡子汉子按住窗台正要往里爬,却被扯住领子,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拽进屋,随即往砖墙上一磕,磕得他头晕眼花,当场昏死过去。 外面的人不知情况,窗头又出现一名汉子,与此同时,衣柜被人从里面打开。 两厢夹击,裴乐却丝毫不惧,照样揪住窗外汉子的领口,将人拽进来,在墙上磕晕了,看向手执短刃从衣柜出来的长下巴汉子。 长下巴是个练家子,瞅准时机出手如电,眼看尖利的银光就要刺进身体,目标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身躲过。 紧接着,手腕传来巨痛,匕首竟被抢走了。 这一两招间,窗户里又爬进来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并非练家子,裴乐手里又有了武器,解决这三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地上的梨汤仿佛还在冒热气,屋里已倒了一地人。 老妇人两股战战,欲往后退,却走不动路,也发不出声音。 她扑通一声跪下,张了张嘴。 虽然这老妇人算计自己,但裴乐并不打算对老人动手。 “让你相公去通知馆主。”裴乐重新在床上坐下,声音微沉。 老妇人连忙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外头马夫却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转头颤抖着和裴乐说。 裴乐道:“那就你去通知馆主,我给你半刻钟的时间。” 老妇人连忙点头,匆匆忙忙往外走。 她没敢逃跑,但馆主并不好找,约摸一刻钟后,她才领着馆主张雄等人回来。 张雄三四十岁,身长六尺,块头结实,是一名极其威猛的汉子。 他看过屋内情况,大约明白了情况,沉声问道:“贤侄,你可认识这些人?” 裴乐摇头:“我一个都不认识,今日练习过后,我照常来牵马,汪老太借口让我帮她穿针,随后请我喝梨汤,我看出不对,假意喝了一口,佯装中毒……” 他三言两语将事件说明白了,张雄心下微惊,既是震怒武馆内出现这等恶性事件,也是惊讶裴乐面对这么多汉子,能处理得如此从容不迫。 询问裴乐是否有仇敌后,他保证会查清此事,给裴乐一个交代,又点名了自己儿子和几名弟子。 “明日一早,我让他们去接你来武馆,或者你这些天就住在武馆内会更加安全。”张雄继续说。 春闱分三场,每场考生会在贡院内住两夜,也就是说明天程立会回来,后天再继续去贡院考试。 若是住在武馆,和程立见面自然就不方便了。 若是平凡日子,短时间不与程立见面,裴乐可以接受。但春闱是极其重要的,裴乐不想错过半点信息,遂婉拒了张雄的好意,也婉拒了护送。 “我是名普通哥儿,这波人被抓,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人对我动手,再者我只捡大道走,来往路上行人众多,若是有人动手,一定会立刻被人看见。” “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明日起可晚半个时辰到武馆。” 裴乐点头:“好,多谢师叔。” * 未时一刻,边丰羽接到消息,得知了武馆的事。 次日,顺天帝驾临衙门巡查,亦得知此事。 “根据汪氏一家及常巴等人的供词,他们知道裴乐是外地的商人,相公又是今年春闱的学子,与知府之子同行,料想他手里头有钱,所以合谋想讹些钱财。”府尹刘平汇报道,“但以微臣的办案经验来看,常巴并没有说实话。” “常巴的爹娘经营着一家酒馆,生意红火,本身并不缺钱,裴乐虽经商,生意却不大,在京城之中实在算不得富贵,再者裴乐本身习武,鸿运武馆在京城颇有名气,馆主张雄为人义气是出了名的,他就算想要抢劫,也不该盯上裴乐。” 刘平说完,微低着头,等待顺天帝的指示。 顺天帝道:“这裴乐可有特殊背景?” “据微臣所查,裴乐出身村户,亲属均为普通百姓,自身并无背景,但入京后,他得了和仁郡爷的赏识,在郡爷那里挂了名。” “老十确实喜欢养些会武的哥儿,像个汉子性格。”顺天帝说着,忽然微微一叹,“可惜他不是个汉子。” 刘平敛眸,未敢言语。 几息后,顺天帝道:“抢到老十头上的确不正常,此事你继续调查下去,定要给百姓公正,同时绝不能冤枉任何一人。” 说罢,顺天帝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随着年龄增大,尤其大病过一场后,他身体上的毛病越来越多了。 身后太监神色小心上去,被他抬手挥退。 刘平上去扶着顺天帝,在衙门转了一圈,讲了些其它案件。 多是些学子们互相争吵斗殴的小事,每次春闱都免不了有这等事。 “朕听说,太子和老六在抢人?”顺天帝忽然问道。 刘平一惊:“抢什么人?” “朕在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朕。” 刘平:“微臣惶恐,微臣……实在不知此事,不知道两位皇子在争抢什么人,想必是一位有能之士。” “你希望他们谁能得到这名有能之士?” 刘平颔首道:“无论二位殿下谁能得到,最终都是陛下您得到了,微臣都为您感到高兴。” 顺天帝冷哼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但没再提起此事。 第116章 王八 第一场考试相对简单程立运气也不错,分到的号房远离恭桶,四周的考生也算安静他作答极为顺利。 不过号舍到底狭小,他身量又高,腿脚伸不开,晚上睡觉时还是遭了些罪。 交了卷他顺着来时路径往外走,才出贡院便看见了裴乐。 少年身姿挺拔骑在马上与他遥遥相望朝他挥了挥手。 程立眸底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快步往外走。 朝廷重视春闱,贡院外有官兵把守,考生可往外走外人却不能越过官兵靠近贡院。 两人很快会和,裴乐早就从马上下来,见程立仪容还算整洁,下意识去拉对方的手,却被躲开。 “我手脏里面没有净水。”程立解释。 “车里有水。”裴乐拉开车帘,从里面取了水囊。 看着程立洗过手脸,裴乐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油纸包着的白面小包子:“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程立咬了一口,一顿:“你做的?” “我调的馅,大家一起做的怕外面买的不干净,考试期间若是闹肚子就麻烦了。” 程立心中一暖,想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裴乐拥进怀里又碍于手中拿着包子,只得做罢。 很快,几名考生聚齐,每人手里都被塞了个热乎包子。 “我这个怎么格外丑。”广弘学发现不对。 沈如初语气轻松道:“你这个是我包的,就包了这么一个,连亲弟弟都舍不得给,便宜你了。” 广弘学眸色顿沉,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到底没有发作,还是将包子吃了。 回到住处,几人各自休整,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考试,只说些闲话。 裴乐没有把自己遇险的事说出来,因为他怕程立分心。 次日几人再进考场,如此反复,直到二月十六,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今年不知是哪些考官出的题,策论也太难了,我毫无头绪。” “快别提了,我前面答得还不错,结果一看策论,根本无从下笔,才写了一半就被收卷了。” “我押题北地干旱和漕运,结果这次的题目问帝王该以仁治国,还是以利治国。” “据说太子待人宽厚,被称为仁,六皇子处事果决,不留情面,这次表明是问治国,实则是在挑选储君……” 裴乐听着几名考生的窃声议论,视线集中在面前的汉子身上。 程立面上看不出情绪,似乎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考试。 他用水净了手脸,裴乐递给他一张干净帕子,低声发问:“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尚可。”程立呼出一口浊气,用帕子擦干净水迹,“所有题目我都尽力作答了,但成与不成,还要看同期的成绩。” 闻言,裴乐心里踏实不少:“你这般厉害,就算这次考不上,三年后也一定能考上。” “其实……”程立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裴乐抬眸:“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他倒希望这次不中。 春闱的策论题目必定经过皇帝审核,顺天帝出这样的题目,加之近年来的传言,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朝堂不会平稳。 他全无背景,等到三年后会更加稳妥。不过也因为全无背景,此次或许是个难得的机会。 不论怎么说,已经考完了,后悔也无用。 等到单行等人出来,一行人去酒楼点了宴席,一边吃喝一边商议起接下来的行程。 春闱出成绩短则十几二十天,长则一月有余,这期间考生通常以文会友,宴会相聚,拜访名师,亦或是结伴旅游,去青楼楚馆逍遥。 第127章 “青楼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听说京城的青楼和别处不一样,里面的女子哥儿都格外漂亮,且会吟诗作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沈以廉喝了几杯酒,面色微红,似是醉了。 沈如初道:“你若敢去青楼,回家我定禀告阿爹。” 沈以廉顿时皱眉:“哥,我都十九岁快要及冠了,逛一逛青楼怎么样了,你别太迂腐,汉子纳妾逛青楼本就是常事。” 他看向同窗们:“你们说对吧。” 程立道:“我不会纳妾,更不会去青楼。” 单行道:“我家有规矩,任何人不得涉入烟花之地。” “咱们这会儿在京城,只要我们几个不往外说,你家里人绝不可能知道你逛过青楼。”沈以廉鼓动道,“又不是非要做什么,咱们就进去看一看,长长见识。” “不去。”单行回答干脆。 裴乐还在席上,沈以廉不好劝说程立,便看向一直没有表态的广弘学:“广兄,咱们俩去一趟吧。” 沈如初放下筷子。 沈以廉就像没看见似的道:“你跟我哥成亲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孩子,我估计你们房事不太和谐,既是老天爷觉得你们不合适,不如顺天而行,看看旁的女子哥儿。” “我若去了,你哥不知会怎么跟我闹。”广弘学语气不明道。 沈以廉说:“你是汉子他是哥儿,你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他哪里翻得了你的天,闹一闹又能怎么样,又不可能真管束得了你。” “他生气你别搭理他就是了,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把自己气出病。” 裴乐原以为沈以廉真的醉了,酒后吐真言,心中微凉,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可听到这会儿,他又觉出旁的。 沈以廉似在劝诫沈如初。 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没脑子,酒后暴露出真性情。 裴乐浅浅抿了口酒,没再思索沈以廉真醉假醉,夹了肉专心吃起来。 广弘学则看了一眼沈如初,道:“你说得对,他没有资格管我,明晚我陪你一同去青楼。” 沈如初一凝,沈以廉也顿了一瞬,紧接着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这鱼不错,好大一个,不知是什么鱼……” 话题转移,没人再提青楼,沈如初却吃不下饭了,借口胃不舒服,先行离开。 * 临近子时 万籁俱寂 程立打开屋门,打算去厨房取水,余光却瞥见院子内有一道人影。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那人影转身露出正面,才发现是沈如初。 沈如初从广弘学的屋子里出来,手里似乎拿着几样东西,其中有一样好像是毛笔。 沈如初看见他也是一惊,旋即神色恢复镇定,对他点了点头,从容回到自己屋中。 人家是夫夫,从一个房间出来不奇怪,程立没有放在心上,径直往厨房走。 等取了热水回屋,他和裴乐说了此事,裴乐也觉得很正常。 夜深了,裴乐还要一早去武馆练武,因此擦洗过后,二人便相拥而眠。 次日待裴乐离开后,程立本打算再睡一会儿,不成想才睡熟,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再也睡不着,索性穿好衣裳走出去。 院子内,广弘学正怒目看着沈如初:“你好歹毒。” 程立想起夜里看见沈如初,遂走到单行旁边,低声询问:“他们因何吵架?” 单行摇头:“不清楚,我刚从外面回来。” “夫君,我哪里歹毒了。”沈如初微低着头,又委屈又无辜,“我只是不小心毁了你一本书,又不是孤本,重新买一本不就好了。” 沈以廉向着亲哥道:“对啊,不就是一本书,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今天就能给你找一本一模一样的。” “不是书的问题。”广弘学咬牙。 沈如初抹了一把眼泪:“那你说是什么问题。” 广弘学哪里说得出来。 他两刻钟前去茅厕才发现自己那里竟被写上了王八两个字,且左右各被画了一只乌龟。 他当时大惊,立即找水清洗,却无论如何洗不掉。 后来他询问守夜人,这才得知,只有沈如初进过他的房间。 沈如初也大方承认,昨日他提前离席,就是去买了迷药还有写在人体上永不褪色的颜料。 他先给广弘学下了迷药,而后写了字,画了乌龟,目的是为了让广弘学不敢去青楼,去了也不敢露出底细。 这些话面对外人说不出口,广弘学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冲进沈如初房中,看见贵重物品一概往地上扔。 “你发什么疯!”沈以廉拉住他,“有什么问题不能说出来,还是说我哥根本就没有问题,只是你看不惯他!” 广弘学听了这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凄笑:“好好好,你们都向着他,没人信我。” 乡试时沈如初打了他一巴掌,他回家后向爹娘说明,结果却无人信他,爹娘反说他为了休夫什么昏话都编得出来,训了他一通。 单行在门外道:“广兄,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了?” “想必是与今日要去逛青楼有关,丈夫要逛青楼,夫郎生气闹事很正常。”程立故意凉凉道。 闻言,单行便不打算再看热闹:“既是家事,你们自己解决吧,我今日约了几位好友一同游览文昌宫,程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待会儿还要去武馆接乐乐。” 单行遂独自离开,程立则回房搬了桌椅,在院子里练字。 沈如初房内则气氛凝滞。 “你若实在看不惯我。”沈如初开口,“那我们就和离吧,等回去我就跟爹娘说。” 广弘学胸口起伏:“你说和离就能和离?” “若是我们两个都不愿意,他们还能将我们绑在屋里强做一对夫夫不成?”沈如初嗤笑一声,又说,“我这些被你摔坏的东西,你需得赔我两套一模一样的。” 如此理直气壮,广弘学心中更怒:“你如今又想和离了,我偏不如你的意,我不同意和离。” “互相折磨没有意思,还是好聚好散吧。”沈以廉忙劝说道,“这些东西我来赔。” 沈如初蹙眉:“又不是你摔的,你若是钱多的用不完可以直接给我,给他垫钱是什么意思?” 不等沈以廉说话,他又赶两个人出去,唤了侍哥儿进来收拾满地狼藉。 程立看了一出闹剧,心中猜测与昨夜有关,不过他没有看清楚昨夜沈如初手里究竟拿的是什么,更猜不出真相。 * 裴乐才练了一个时辰,衙门忽然来了人,说是汪氏给他下毒一事查清楚了,找到了罪魁祸首,让他上衙门一趟。 裴乐原以为找了个替罪羊,没成想到衙门却看见了李猛。 李猛和他起过冲突后,一直怀恨在心,派人跟踪他多时,后来让常巴买通汪氏,给裴乐下毒,欲图报复。 事件清晰明了,因性质恶劣,府尹判处李猛三年徒刑,且终身禁止科举,兄弟遭连坐,同样禁科举。 其他人照样依律判处,等案件宣告结束,裴乐从衙门出来,都快午时了。 程立竟在门口等他。 裴乐唇角无意识上扬,快步走到夫君面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武馆中人告诉我的。”程立牵住他的手,“幕后真凶是何人?” “是李猛……”裴乐将公堂内的情况说了一遍。 不论内情如何,对于裴乐而言,李猛伏法是一件喜事。 他挑了一家饭馆,请程立吃饭。 因才到午时,饭馆人不算很多,两人点了四菜一汤,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几乎在饭菜上来的同时,饭馆又来了一批汉子,坐在了相邻位置。 这群汉子个个形容粗糙,手上有厚茧,但穿着并不算贫穷,为首的是一名老者。 裴乐多看了两眼,推测他们不是镖手就是军人。 “还是老味道,这口酒我想了好几年了。”粗胡子汉子干了一大碗酒,感慨说。 裴乐心中有了结论,应是军营的人。 粗胡子对面,相对脸白些的汉子道:“少饮酒,当心旧伤复发。” “我就只喝三碗,不碍事。” 老者道:“这次回京,应当能住上几个月,有的是喝酒的时间。” 粗胡子道:“若是运气好,以后一辈子住在京城未尝不可能。” “慎言。”老者声音严肃许多。 粗胡子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没有再说出暴露身份的话。 第117章 初见(副cp,可跳) 广弘学到底没去青楼但入了夜后,他进了沈如初的房间。 “要报复回去?”沈如初左手在袖内攥紧,表面只挑了挑眉。 墨迹永不褪色是他骗人的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墨,只不过是一种不易褪色的颜料罢了,三五天就能消退。 若是广弘学非要报复,只要不在脸上写字他无所谓。 第128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广弘学脱去外袍,“你我成亲多时也该圆房了。” 沈如初脸色一白嘴唇颤抖了几下。 对于他这反应,广弘学很满意,恶毒道:“怎么,你作为我的夫郎竟不愿意同我圆房吗。” “没有不愿意,但你若出于报复,可想而知滋味并不好受,我没有上赶着吃苦的道理。”沈如初竭力冷静。 广弘学冷笑:“既不让我去青楼,又不肯同我圆房你想憋死我不成?” “我没有不让你去青楼,是你自己好面不想去,还能在乎面子,可见没到快要被憋死的地步。”沈如初脸色苍白,说话却很刻薄。 广弘学道:“你真不怕我休夫?” “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成亲一年半你未能孕有一儿半女,若被休弃,旁人定会觉得你身体有问题将来再嫁可就艰难了。” 沈如初凝视着面前的汉子,忽的笑出声:“真可怕,嫁不出去我就只能继续当沈家大少爷,再也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夫君的脸色,还有花不完的钱,这太可怕了,我简直要以泪洗面了。” “你快休了我吧,今天休了我,明天我就气死了。” 本来说的是气话反话,但这通话说完,沈如初忽然觉得被休了确实不错。 烛光摇曳,沈如初回想起往事。 在他十六岁那年,阿爹生辰,他预备自己亲自登台唱戏贺寿。他排练了很久,贺寿当日也很顺利,阿爹很感动,大家都很高兴。可当他从戏台上下来之后,却发现了问题。 他脸上的油彩竟洗不掉。 原来是名角遭人记恨,被人换了油彩,没想到化妆登台的是他,于是他便遭了毒手。 好在请了郎中验过之后,发现这油彩并没有毒,只是颜色难褪,唱戏油彩厚重,得一个月才能褪干净。 登台唱戏是一回事,顶着油彩出门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那时年少爱面子,不肯叫朋友瞧见囧样,于是日日闷在屋子里。 但他到底自在惯了,一旬未过就受不了了,于是让下人买了帷帽和新衣裳,自己换了身装扮出门。 他在外头玩了大半天,准备回家时,被一帮歹人盯上。 一伙汉子在巷子里将他团团围住,言语调戏,要他取下帷帽。 沈如初不肯,但还是被人摘下帽子。 “脸上这是什么东西,化的妆?” “该不会是跟人厮混中毒了吧。” “我看有可能,腰这么细,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哥儿。” 这群汉子说话一句比一句恶心、令人恼火,沈如初夺过帷帽,以帽为武器,和这群人搏斗了起来。 可帷帽杀伤力太小,他又没有专程学过武艺,根本打不过一群汉子,很快被堵在了墙角。 “就算是个丑八怪爷们也认了。”为首的攥着他的手腕,亲了一口手背,“手这么细嫩,腰又细,定是个尤物。” 沈如初恶心地要吐了,就像是被世上最丑陋恶心的虫子在手背上爬过一遍一般。 他生出一股力气,奋力推开面前的汉子,不管不顾地攥紧拳头往人脸上砸去。 打架期间他呼过救命,但这巷子本就偏僻,偶有一两个人路过,一看这么多人,根本就不敢招惹,匆匆绕开了。 这回再打,他仍没有放弃希望,喊了几声。 就在他又要被困住时,巷子口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声:“住手!” “你们在做什么?”汉子大步走进来。 是一名十六七岁少年模样的汉子,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穿着打扮像是名书生。 一群无赖也看出来人不是平民,为首的麻脸汉子笑了两声:“我在教训夫郎,昨个儿因他饭煮不熟,骂了他两句,没想到他气性大今儿居然敢跑出门不回家,我正要带他回去。” “我不是他夫郎!”沈如初急忙辩解,“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求你救救我!” 广弘学看出他们衣裳料子不同,走得更近了些:“你们先松开他,是不是真夫郎,上府衙一查便知。” 麻脸一沉:“我们老百姓过日子没那么讲究,没登记过,你这种人不懂。” 旁边人道:“小子,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回家读你的书去。” “我若偏要管这闲事呢。”广弘学又往前一步。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群人又打起来,沈如初本以为书生敢管闲事,该是有两把刷子的,结果广弘学还不如他能打。 但两个人到底强过一个人,麻脸等人只是想占哥儿便宜,沈如初却是在拼命,目的不同,发挥自然也不同。 最终,麻脸等人没讨到好处,怕引来其他“管闲事”的人,撂下几句狠话离开了。 沈如初看向负伤的书生,才唤出“公子”二字,就听见书生道:“我观你形态衣着像是富贵出身,出门怎么不多带几个人跟随。” 沈如初本是很感动很感谢的,可听了这话,一时有些负气:“是我的问题吗,明明是他们作恶,你怎么反倒怪我。” 广弘学一怔,旋即道歉:“抱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若多几个人跟随,你会更安全一些。” “你是要科举吗。”沈如初突然问。 广弘学点头。 沈如初道:“你若能高中当了官,严遵律法,清正治理,届时辖下所有哥儿都会更加安全。” 又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若能如此会更加有效。” “我会努力。”广弘学颔首一礼,语气虔诚,竟丝毫不生气。 看一眼少年俊朗的面容,沈如初心里起了些异样感觉,低咳一声:“你……身上疼不疼,我们先去医馆吧。” 他们两人的钱袋都被那帮歹人夺走了,但只要让人帮忙送个信,自然不愁医药费。 “我……” “我找你半天了。”巷口忽然又出现一名书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书生走进巷子里,视线落在沈如初脸上,难掩惊讶。 沈如初快速戴上帷帽,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顶着一张滑稽的油彩脸与广弘学说话。 他掌心微收,有些羞赧。 那书生才意识到他是名哥儿,连忙收回视线:“弘学,我的书买好了,你还去不去连夫子家里。” 原来这名书生是要去拜访师长的。 此时临近傍晚,沈如初不想耽搁对方时间,便自袖内拿出一块玉佩,塞进广弘学手里:“多谢公子相救,这块玉牌权当谢礼,我要回家了,告辞。” 说罢,他快步出了巷子。 ——那块玉佩只是普通玉佩,约摸值五十两银子,他买来做腰饰的,因为觉得有些招摇才收进袖内,所以没被抢走。 回到家后,他跟阿爹说了遇见无赖的事,沈家设法查出当日调戏抢劫之人,私下报复了回去。 至于广弘学,沈如初也很容易打听到了对方的年龄姓名等等,但碍于脸上的油彩,直至数日之后,他才出现在对方面前,可广弘学并没有认出他。 他一时失落,又一时感到高兴。 毕竟初次见面算不得光彩,他能重新以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出现在对方面前,也算一件好事。 但一个人若是不喜欢自己,不论出现多少次都是没用的。 这件事直到今天,沈如初才彻底明白。 烛火摇曳,沈如初剪掉一截烛芯:“每日洗澡,你身上的字迹过几天会自然消褪。方才你那些已经够侮辱我令我伤心了,你也算报复了,天色已晚,请你回自己房间。” 俗话说月下看美人,虽窗户关着没有月光,不甚明亮的烛光却也是朦胧的。 广弘学盯着沈如初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喉咙干渴。 他默默离开,却忘记了拿外袍。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对副cp大家喜不喜欢,因为这不是番外,所以我会尽量少写,减少字数。 然后,不放在番外,是因为剧情总体而言(我不能剧透),我感觉在正文交代清楚会更好,会让故事更加完整。 第118章 密谋 “先拘李猛又秘令张威回京,父皇这是生怕我抢了他宝贝儿子的皇位。”六皇子边利啐了一声,“外公你总让我隐忍,以小谋大,可照这样的情况再忍下去,等到太子登基你我会是什么下场?” 自古以来,争皇位只有成功与死亡两个结局李碟活了五十多年心中当然明白。 烛火照亮他半边脸,他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我是什么意思难道外公不知?事到如今,我们只剩下一条路。” 说罢,边利又自嘲般笑了一声:“我早该走这条路你们却一直劝我,老东西的态度向来明显,边瑞干什么都不成器,他还是要边瑞当太子,怕我们反了才给块骨头一直吊着。” 李碟深深叹了口气,也有悔意:“你说得对,早该如此。” 第129章 “那……” 二人密谋一番,直至深夜,李碟才悄悄骑马回家。 为防止被人看见他特意走偏门,不想正好撞见原管家李二茅一家往马车、驴车上装东西。 “老爷。”李二茅之妻柔娘近前唤了他一声。 柔娘便是李猛之母,与他厮混多年之人。 他曾经很喜爱柔娘但如今柔娘四十多岁了,再怎么风韵犹存也比不过年轻妇人,他早就失了兴趣。 李碟皱眉头:“让你们天黑前搬走,怎么现在还没有收拾完。” “回老爷,我们毕竟在府内住了几十年,东西实在多,所以收拾得慢了些。”李二茅回话。 李二茅是个样貌平平的男人,声音也平平无奇没有特色。 李碟看见这样的男人更烦:“收拾不完就别要了,半刻钟之内,你们一家人必须离开。” “是是是。”李二茅连声应下,指挥着家人往外走。 李猛犯法入狱,他们一家人遭受牵连,被撤了管家职位,发配到京郊农庄。 虽说李碟给了他们一千两银子,但他们一家子早就见识过了,一千两银子能有什么用? 去往京郊的路上,李二茅的妾室张五娘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几句。 “你给他们一家子当狗几十年,背了那么多黑锅,现在他儿子犯法,反倒是我们受罚。”张五娘说着,瞪了柔娘一眼。 柔娘平日里是凌驾于五娘之上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缩了缩身子,没敢吭声。 张五娘更长了胆子,愈发骂起来,全然忘记了他们一家能够有富贵日子,还要多亏了柔娘与李碟“苟且”。 “行了,别说了。”李二茅嫌五娘聒噪,“让我安静一会儿。” 张五娘住了嘴。 “爹。”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女儿李女道,“我们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吗。” 李女十四岁,五官大部分遗传了李二茅,但因为养得精细,可称得上好看。 李二茅对女儿有几分耐心:“暂时回不去。” “我看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儿子李男怨气极大,“爹,我如今不能科举了,难道以后我真的要一辈子当个农夫吗。” 李二茅心里叹气,面上作为一家的主心骨,没有露出怯色:“别瞎说,你爹我熬了大半辈子,门道有的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子还会骗你?” 李二茅说这话时,虽没有十分的把握,可心想自己混了几十年,总归该有几个真朋友。 结果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叫他认清了现实,就连他已经成亲的儿女都不敢留他。 不止如此,李女原有一名未婚夫,是京中小官的儿子,那汉子原先多么殷勤,如今却送来了退婚书。 李女在房中哭泣,李男阴着脸喝酒,张五娘破口大骂,虽骂的是那攀高踩低的退婚汉子,李二茅听在耳中脸也火辣辣地疼。 他简直想昏死过去,可若是昏死了,他们家只会更加落魄,更任人欺凌。 其实他们家远算不上落魄,住在农庄却不用真的下地干活,天天有肉吃,这日子是许多农人想都不敢想的。 可对于他们而言,和从前的日子天差地别,由奢入俭难,实在难以接受。 思来想去,李二茅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 三月季春,雨水多了起来。 初九又下了雨,屋檐全被打湿,走在路上不免沾湿衣鞋。 这样的天气,白日里外出的人变少,夜里路上更是几乎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巷子里的老酒馆还算热闹,一些酒鬼最好晚上喝酒。 十驸马徐茂就在这样的一家酒馆之中,他穿着普通的衣衫和雨鞋,旁边放着的也是普通的斗笠和蓑衣,没有随从,显然不想被人发现身份。 他并非酒鬼,来这里只是为了见一个人。 面前的人。 是名汉子,模样普通,徐茂见过几次,知道他是国公府的管家,名叫李二茅。 李二茅神情好似寻常,可一双眼睛却出卖了慌乱。 “爷。”唯恐被人听见,李二茅隐去驸马二字,压低声音,“有一件不得了的事,我是冒死来递消息,你……你信不信我?” 徐茂道:“我既然来了,就代表我相信你。” 李二茅趁着没人看这边,递过去一张纸条。 徐茂在袖内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六皇子欲图谋反。 他脸色微变:“当真?” “千真万确。”李碟又递过去一张纸,这张纸很大,字却很纤细,细细写了他的推测经过。 多日前,李二茅找些国公的把柄证据,好拿去换钱,没想到多日奔走收买之下,竟阴差阳错地发现了李碟的许多暗中操作…… 由于全是推论没有实证,李二茅只敢想法子约见徐茂。 徐茂是礼部侍郎之子,三年前的探花郎,出了名的性格温雅,李二茅打过交道。 徐茂一目十行匆匆看完,将纸叠好收进口袋:“此事事关重大,多谢你递来消息,若情况属实,我和郡爷自有重谢。” 说罢,知道不能让人白来一趟,徐茂将钱袋给了李二茅:“我的钱不多,现下只有五百两银票。” 李二茅接了钱,陪笑说:“您将小人当成什么人了,小人只是希望天下太平罢了。”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打探消息不容易,改日再见,还有重谢。” 连提两次重谢,李二茅尽管还胆战心惊,但想到接下来能得到的钱财,又觉得值了。 两人作势饮了几杯酒,很快从酒馆离开。 * 三月十五,晴天,杏榜公布。 通常杏榜午时才会张贴,裴乐等人提前半个时辰出发,以为来得够早了,未曾想到了贡院门口一看,周围人挤人,他们完全挤不进去,只能待在外围。 好在几人都稳重,早看晚看都不影响结果,倒也不太焦躁。 等到杏榜张贴,裴乐立时放下手中水囊,骑上马。 马匹高壮,人骑上去平白高一大截,如此便可越过一颗颗脑袋,看见告知栏上的黄榜。 ——这做法依赖视力,恰好裴乐视力极佳,连榜上小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裴乐先找两个字的名字,几息便捕捉到了“程立”二字,继续找下去,又看见了单行、沈以廉、广弘学。 “你们四人都在榜上。” 这句话不是裴乐说的,而是里面一名看榜的书生,逆着人群往外走时,看见他们对他们讲的。 一个人上榜就很不容易了,四人俱上榜,消息一出,众人皆闻声注目。 其中有几名管家模样的人一看四人皆是年轻俊汉子,眼睛一亮,忙推开人群跑着过来,远远喊:“几位新老爷……” 他们这架势,几人立即想到了“榜下捉婿”。 程立反应很快地握住裴乐的手:“我成亲了,这是我夫郎。” 广弘学反应更快,直接策马离开。 沈如初眸色微黯,没有跟上去。 沈以廉沉浸在自己上榜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兄长的情绪,怕被捉走,忙跟着骑马逃跑。 眼看管家门并没有因为“成亲了”这样的话语而停止靠近,另外三人也火速骑马离开。 沈如初落在了最后面,好在他是哥儿,刚才没有跟其他人说话,没有人阻拦他。 他们来之前说定了,看过榜后,上榜者需得请剩下的人吃席,已经订好了酒楼。因此,无需商议,几人最终在酒楼门口汇合。 他们在二楼用餐,菜式点了不少,但酒只点了一小壶。 “明日去礼部学礼,后日就进宫殿试,时间可真赶。”裴乐记起杏榜上的内容。 程立道:“赶些好,可以早点出结果,到时写信一并告知家里人。” “也能早点回家。”沈以廉咽下口中食物,“离家这么近,我有些想念府城的美食了。” 单行道:“我还以为你是想念家人,结果是想念吃食。” “都想念。”沈以廉为自己辩解,“主要是我两位爹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身子骨都很健朗,平日里见到我还嫌烦,我走了他们说不定觉得省心。” 裴乐也想起自己爹娘,还有大哥阿嫂他们,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抵达京城后,他已经往家里写了七封信,但毕竟路途遥远,回信只收到了一封。 好在信上没有坏事,爹娘没有害病,家里生意也正常。 等到殿试过后,若是顺利,他还可以将家里人接来京城游玩观赏一番。 思及此,裴乐心里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第119章 殿试 “单兄你看什么呢。”沈以廉注意到单行一直往一个方向瞅。 单行收回目光:“没什么。” 这边“没什么”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容貌中上的哥儿款款走了过来,福身一礼:“单公子我家少爷有请。” 第130章 “噫…”沈以廉发出声音,其他人也都兴致勃勃的看向单行。 上个月,单行去过文昌庙后,似是遇见了心仪之人后面常常一个人出门,不再问其他人是否同行且讲究起穿着。 他们一直没有见到那人的真容现下看单行的表现,应当就是这位“少爷”。 果然,单行向他们告歉,去了包厢。 “单兄运气真好以后恐怕要青云直上了。”沈以廉感慨。 裴乐问:“为何这样讲?” 沈如初道:“方才过来的哥儿显然是名侍哥儿,他的外袍是用浣云纱制成,浣云纱不仅昂贵,且有价无市,我阿爹曾经费尽心思才只买到半匹。一名侍哥儿尚且能穿如此贵重的衣裳可见主子有尊贵。” 裴乐明白了,单行应是被重臣家的少爷看上了,如今又顺利上了榜,只要安稳度过殿试,婚事多半能成日后在官场便能得到老丈人助力。 他们这边猜得一点不错,单行陪着贵哥儿用过午食,贵哥儿以荷包相赠问他:“待殿试过后,你可愿同我成亲?” 这话直白,寻常哥儿说出来会有些不好意思,贵哥儿虽也微红了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直直看着眼前的汉子。 反而是单行更加不好意思:“我、我当然愿意,这件事本该由我来提……” 贵哥儿用帕子轻轻盖住他的嘴:“谁提都无妨,只要你我心意相通,这便足够了。” 又问:“你可清楚我的身份?” 单行如实道:“我不知,但我斗胆猜测,你是高官之子。” 贵哥儿垂眸:“你猜错了,我不是官员家的哥儿,且于你的官途不会有半分助益。” 他抬头看向单行,目光盈盈:“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单行从未欲图通过成亲青云直上,闻言郑重答道:“只要出身正当,只要你是你,无论你家境如何,我都愿意。” “这可是你说的,不得反悔。” “绝不反悔。” * 殿试如期而至。 按照惯例,殿试依旧有笔试环节,考生就在宫内广场上作答。 他们这一届运气还不错,前一天没有下雨,太阳刚好,不冷不热。 程立连写了快两个时辰将考卷答完,才打开包裹,席地坐下开始吃饼子。 他才吃了两口,就察觉到有一道人影立在身后,似在看他的考卷。 他看见了明黄衣袍。 是顺天帝站在他身后。 本朝历届殿试,皇帝都是主考官,像这种皇帝站在旁边看考卷的场景时有发生,因此殿试不止验证才学,还考验心性。 程立仍自若吃着饼子,仿佛旁边没有人一般。 顺天帝在一刻钟前才到广场,他站在台阶上,一眼便看见了程立。 无它,这考生形貌太过出色,他很难不注意到。 程立字迹工整且有筋骨,答题没有丝毫涂抹,答卷看着令人赏心悦目。 顺天帝心中满意,又扫了眼答案。 程立未戴冠,可见年龄不到二十。这般年轻的后生,顺天帝虽欣赏,但在场考生皆人中龙凤,他不认为程立才学能够拔得头筹。 可没有想到,答案越往下看,越令人惊叹。 对于各类时政问题,程立都能做到很好地解答,对各类经略融会贯通,思路既开明又周全,实在是一位奇才。 顺天帝不自觉便将程立的考卷仔细看完了,程立的饼子也吃完了。 顺天帝移步到旁边。 殿试有问答环节,这会儿是笔试时间,不适合提问。 将所有考生看了一圈,顺天帝重新回到台阶上,和身边的太监总管悄声说了几句话。 太子边瑞顺着皇帝的目光往下看去,几息后又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六皇子。 太子与六皇子今日都被叫来监考,但他们仅有监考的权利,却没有选拔权,最终这些人的排名,还是要顺天帝和其他考官一同选定。 ——不过现在也说不准,兴许傍晚排序时,皇帝会问他们二人的意见。 “六弟,可要喝些茶水?”边瑞见边利额头出汗,询问道。 “不劳皇兄操心,茶水就在手边,我不至于把自己渴死。” 边瑞只好闭嘴。 瞧他窝窝囊囊的样子,边利心中又是一阵闷气。 这么多年了,老头子宁愿扶持窝囊废太子,也不愿意给他些助力。明明他的母亲也是皇后,他的外公也是重臣,他的能力更为突出。 边利心里恨极了,不过想到即将到来的事情,又轻快了些。 顺天帝看着两个儿子的表现,眯了眯眼。 他起身:“朕有些乏了,你们看着这里。” 说罢,他由太监扶着,回到自己的宫殿之中了。 皇帝一走,这里便是皇子为大。 两名皇子不约而同地往下走,将每名考生都看了一遍。 经过这三番审视,已有人抖如筛糠,连笔都握不稳了。 申时收卷。 好多人这个时候才敢吃喝,补充些体力。 他们这会儿还不能走,也不能交头接耳,需等待一个时辰后,参与问答环节。 程立方才吃饱了,这会儿只喝了些宫女送来的热茶,推测着一个时辰后会面临的问题。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考生重新集合,彼此间隔着一尺距离,站成长长一行。 顺天帝再次出现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他坐在龙椅上。 这一次程立也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历朝历代,都有因殿试环节对答出错而被剥夺功名的考生,甚至还有被斩首的,因此,考生既期待被点名提问,又有些畏惧回答。 顺天帝向众考生提问:“北地常有寒灾,南方多水患,百姓苦难,朕心里从来也不好受,往往会第一时间派人赈灾,但救济粮却难如实被送到百姓手中,官员贪腐难以彻查,就算查清也失了时机,救不回冻死饿死的百姓,诸位俊杰可有良策?” * 暮色四合,守卫轮岗,街道上的人多起来。 裴乐看向宫墙内,心微微收缩。 他担心程立在里面出意外,老话说“伴君如伴虎”,和皇帝打交道一定不容易。 “他们出来了。”沈如初出声。 宫门中陆续走出来几十名青衿书生,程立蓦然在其中。 裴乐的心不再收缩,反而有些雀跃,但这里到底是宫门外,他没有策马往前。 程立的步伐越来越快,等走到裴乐面前,他握住裴乐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不远处还有些未出阁的女子哥儿,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撞运气挑选夫婿的。 眼见最年轻好看的那个上了哥儿的马车,心里都不免蒙上一层落寞。 好在今年这批学子风貌都不错,好看的不止一个,就算做不了夫婿,今日也算过了眼福。 马车内,裴乐目光灼灼,忍不住问道:“皇宫里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大?” “不如想象中那么大,但宫殿雕梁画栋,金碧堂皇,看着很令人震撼。” 单单是几个词语,裴乐有些想象不出来。 “若有机会,我带你进宫看看。”程立道。 裴乐弯唇道:“好啊,我等你以后做大官,带我进皇宫。” 两人一路上说些闲话,等回到住处后,裴乐才询问起考试经过还有题目。 殿试时,顺天帝问的问题,有好几名考生都主动做了解答,程立也是其中之一。 他认为两地都应派遣工部官员,兴修建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于赈灾,各地广设粮仓,哪里有难先从周边支援,如此一来,不仅救援快,还能解决减轻国库的负担。 皇帝应是对这回答满意,后面又单独问了他两个问题。 程立都是凭心作答,后面无论成绩如何,他都觉得对得起自己了。 单行、广弘学也得到了提问,唯独沈以廉没有,他有些郁郁,不过年纪轻轻能进殿试,已是极其出类拔萃了。 沈以廉如此安慰自己。 — 传胪大典。 宫殿巍峨,天子盛装,百官肃立。 大太监手拿圣旨,高声传唱名次。 顺天朝是从三甲开始公布。 先被点到名字的,既激动,又有些遗憾自己未能登二甲一甲,满怀复杂心情谢恩。 随着念到的名字越来越多,程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和广弘学两个。 沈以廉在二甲,探花是单行,榜眼状元尚未宣布,显然就是他们两个了。 “榜眼——”大太监拖长了音调。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希望听见自己的名字。 “南溪省正涛府,广弘学。” 广弘学上前谢恩,他心中失落,又有些意料之中。 许多事,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前三甲当场赐封,皆入翰林,三人接过官服与红袍,跪下谢恩。 第131章 本朝册封后当日游街,因此拜谢过后,他们三人便被领到偏殿去换衣裳。 三人身影消失后,李碟出列道:“陛下,这三人竟全来自于南溪省正涛府,看来这正涛府真是人杰地灵,人才辈出。” 他语气好似夸赞,但他话音刚落,他的党羽便站出来说:“上回的前三甲没有一个来自于正涛府,这次应当只是巧合。” 李碟:“据我所知,这三人还是好友,同住一所院落,这巧合可谓是万中无一。” “人以类聚,这三人皆是少年英才,能成为朋友不稀奇。”太子站出来道。 六皇子道:“皇兄说得是,我听说榜眼乃是正涛府知府之子,若其中有什么猫腻,他才该是状元。” 李碟:“状元乃是陛下钦定,不全看笔试,哪可能他说是谁就是谁。” 李碟继续道:“再者,他一个知府哪有通天的本事。” 几人一唱一和,明显在暗示有人泄题。 顺天帝胸口起伏,大怒拍案道:“既然知道排名乃是朕亲定,有何不满可直接同朕说。” 他人大怒,说出口的话并不如青壮时那般有气势,边利看出他是强弩之末,低头道歉的同时,也狠下了心。 他本想着,若是顺天帝能稍微怀疑一下太子,他能给对方一个体面的死法,如今看来,是他太仁慈了,不该顾及父子之情。 第120章 驸马 京城百姓皆知今日金榜公布前三甲打马游街。 这场景三年才能看一次,是难得的好景色,因此晌午不到街头巷尾就已人头攒动,都等着看新状元郎。 裴乐和沈如初早早预定了一处茶楼,两人特意订了二楼,不用到下面去同人拥挤。 喜庆的乐声自东边传来伴随着马蹄声、锣鼓声,以及逐渐清晰沸腾的人声裴乐看见了骑在红绸大马上为首的少年。 这是程立第二次着红袍,第一次是在成亲时。 皆是风华正茂的年龄,更遑论他五官本就出色至极,身量高挑远远看来好似画中人一般。 等渐渐走近了,会发觉他比画中人还要好看,风采令人一见难忘。 本就是惹人注目的状元郎,容貌又满足了所有遐想,从程立出现在视野中那一刻起裴乐就看见有无数手帕、荷包往他身上抛。 其中不止有女子哥儿,甚至还有汉子。 裴乐嘴角不经意地往下压了一下,又不自觉扬起。 程立一个“定情信物”都没有接,拐过弯后目光就往茶楼看,显然是在看他。 裴乐也准备了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些药材,他往状元郎的方向一抛,荷包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程立身上绑的红绸花上。 程立取下荷包,将其系在腰间,冲远处的哥儿遥遥一笑。 如此举动惹得好多人朝荷包的主人看去,待看清楚是名挺拔俊俏,气质过人的少年后,都不禁心碎。 这两人如此相配,他们是没有机会了。 好在今年榜眼和探花俱是年轻好容貌,还来得及改变策略,往榜眼和探花身上砸。 当然,还有些人锲而不舍,想博状元郎一顾。 三人越来越近,马蹄声逐渐到了茶楼下。 裴乐道:“沈哥,你没有准备荷包吗。” “没有来得及准备。”沈如初谎道。 裴乐道:“手帕也行,团成一团丢下去,这会儿离得近,很容易中。” “算了吧。”沈如初望着楼下,淡声道,“我怕抛不中丢人。” 大部分人都是抛不中的,这一点也不丢人。 裴乐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喜庆声渐渐远去,等到彻底看不见人了,两人才回到原来的位置吃茶。 二楼不止他们两个,其他人刚才都看见了裴乐扔荷包被状元郎收下的场景,此时就有人大着胆子来询问关系。 “他是我夫君。”裴乐不设防回道。 答完,他乍然意识到不对。 其他人都变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结交之心蠢蠢欲动。 “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家做饭吧,你夫君中了状元,今天得多做些好吃的。”沈如初拉着他站起来。 裴乐反应过来,忙点头:“对对对,我答应了给他熬鸡汤,还要买酒,这会儿必须得回去了。” 两人早付了账,趁着其他人没有追上来立即下楼,直到上了马车才松口气。 今日的确准备做些好菜,不过食材早上就买好了,两人回到住处时,下人们已经在备菜了。 裴乐没有帮忙,而是先进了屋子,开始给家里写信。 程立中状元这件事他想过,期待过,但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因为程立才十几岁,虽然中过案首、解元,但连中三元更多存在于话本中,现实很少有一帆风顺的。 可程立就是这么一帆风顺地考上来了。 裴乐的欣喜实在难以表达,文字有限,他只能简明扼要地讲述情况,询问家中近况,然后写下一个大概的归期。 金榜题名后,皇帝通常会给新科进士几个月的假期,好让他们回乡报喜,处理家事。 一般传胪大典三日后举办琼林宴,琼林宴结束便可请假回家,所以裴乐能算出大概的日子。 想到很快就能衣锦还乡,裴乐更加愉悦,甚至不自觉哼唱起家乡的小调。 酉时一刻,程立三人回到住处。 他们已经换回原来的衣裳,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车上是皇帝赏赐他们的授官银和衣装银等。 给送东西的宫人们打赏一遍,送走他们,几人这才开始跟亲近之人说话。 裴乐握住程立的手,调笑着喊了一声状元郎:“你们今日好风光,若将那些香囊手帕全收下,都足够开一家铺子了。” “开一家醋铺吗。”程立凑在他耳边,低声笑回。 裴乐嗔汉子一眼:“醋铺得人多才热闹,你想开?” “不想,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程立语气温柔诚挚,闻之舒心,裴乐微红了耳根,没有再说出旁的“吃醋”话。 他换了话题:“饭菜准备好了,你们快去洗手吃饭吧。” 下人端来净水,三人都洗了手,单行道:“我今晚有约,不在这里吃。” “佳人有约?”沈以廉早就回来了,此刻挑了挑眉眉毛,一脸兴味。 单行略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他约我。” 他今日也接了那人的香囊,行程走完出皇宫后,那人的侍哥儿来见他,给他带了口信。 “那你快去吧,可别让人等急了。”裴乐提醒说,“别忘了带点礼物。” 京城新奇巧妙的玩意儿多,选一样礼物好似不难,但想到要送什么人,单行还是选了很久。 以至于他到酒楼时,天都快黑了。 但酒楼内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单行被侍哥儿领着上了三楼,立时感觉安静了许多,装潢也更加美观,明白这三楼必定更加昂贵。 他有些想不通,依照言哥儿的花销,家里至少得是巨富。 可言哥儿说与他官途不会有助益,生意做大了怎么会没有助益? 难道他的钱财来路不干净?难道在装阔? 想到这里时,他已经走到包厢门口,侍哥儿将门推开。 看见他,言哥儿站起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单行决定相信对方。 “那就好。”哥儿勾唇,重新坐下,“探花郎,你可知我姓什么?” “柳。” 对方说过,说他叫“柳兴言”。 “柳是我阿爹的姓氏,我其实不姓柳,我姓边。” 边,乃是皇姓。 单行心里一震,无意识站了起来。 “我叫边兴言,排行第十三,是当今圣上之子。” 边兴言观察着他的神情:“你不愿意做驸马?” 做驸马有好有坏,好处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子孙前途有保障。 坏处则是难以掌握实权。 边兴言说于他官途无助益,就是这个意思。 单行从小到大没有受过穷,但家里不过是普通商户,亲戚功名最高的是举人,即使不做驸马,也难有多么好的官途。 做驸马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单行心里却觉得苦闷。一想到以后一辈子依附着另一个人,若是那人不再喜爱他,他不仅不能生气不能离开,还得费尽心思讨好对方,这样才能让自己日子好过,才能为子女讨得更好的前景,他就觉得很窒息。 “我……臣不愿。” 边兴言脸色微变:“我难道配不上你?” 单行躬身拱手,歉道:“郡爷哪里都好,是臣配不上郡爷。” 没有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果断,边兴言心里覆上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道:“可我已经同父皇说过你我的关系了。” 难怪皇帝会选他做探花,他以为凭借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没想到是凭衣带关系。 第132章 单行心下一沉,反而更不愿做驸马了。 他狠心道:“我愿放弃功名,三年后再考。” “宁愿放弃功名,也不愿意做我的驸马?”边兴言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虽然只相识一个多月,可他自认表现不俗,对单行更不可谓不好,只不过隐瞒了真实身份而已,结果这人竟这般狠绝。 “你可明白,每年题目不同,审考官不同,参加的学子水平更是不同,你今年能考上,三年后可不一定。” “若是考不上,你便会失去进士功名退为举人,届时你的身份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会被身边人取笑。” 单行道:“我都明白。” 边兴言抿紧了嘴唇,想大发脾气逼迫对方就范,想不管不顾先揍对方一顿出气。 反正他是郡爷,单行毫无背景,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到底忍住了,只伸手道:“香囊还我。” 今日郡爷掷的香囊,单行佩戴在身上,闻言取下双手交还。 “我方才是骗你的,我没有同父皇说过你我的事,但你不能骗我,琼林宴是你辞官的机会,琼林宴过后若你还没有辞官,我就当你改了主意愿意做驸马了。” 说罢,边兴言摆了摆手,示意汉子可以离开了。 等包厢的门关上,边兴言眼睛一红,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正往酒楼外走的单行心里也很不好受。 虽然相识只有一个多月,但他的确喜欢边兴言。 但要他做驸马,他不愿意。 驸马身不由己,他更希望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以后建一番事业。 虽然要再苦读三年,但这回他既然只是第三名,就证明他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说不定是一件好事,能帮助他取得更好的名次。 单行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第121章 叛军 林苑别致乐声悠扬,新科进士们拜谢圣恩后,分位次坐下。 程立身为状元位置最好,离皇帝最近,与国公张威仅隔着二尺的距离。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日他和裴乐在饭馆遇见的军户就是张威一行人。 张威应当没有认出他好像也没有跟人交谈的打算,只一味地吃喝。 今日的饮食听说全是御膳房做出来的瞧着的确精致令人食指大动。 程立尝了一口酥点,只觉得味道平平无奇,不如想象中的十之一惊艳。 至于茶水,程立未曾研究品不出来。 隔着两个位置,六皇子举起酒杯,冲着十郡爷的方向示意。 边丰羽亦举起酒杯,和边利隔空碰杯。 看见这一幕的人,甚至边丰羽自己恐怕都以为边利是在向他敬酒。 实际上边利是在向十驸马徐茂敬酒。 数日前,徐茂找到他,带着前管家李二茅所给的东西投诚。 边利并不把李二茅放在眼里,至于那些所谓的“推断证据”,他不屑一顾。但杀了徐茂会打草惊蛇更为重要的是,徐茂乃礼部侍郎之子,还是十驸马。 这样的人做内应是极其有用的他很欢迎徐茂的投诚。 他并不怀疑徐茂是假降。 徐茂少年英才,自身有能力,父亲又是侍郎,偏偏被边丰羽看上,做了驸马,一生屈居人下。 但凡是个有些志气的汉子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事,外人说徐茂性情温和,与十郡爷感情甚笃。然而在边利看来,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就像他从前在老皇帝面前伏低做小,装作孝顺。 酒过三巡,前三甲均作诗娱乐,一派君臣和乐、欣欣向荣之景。 就在此时,单行忽然离开座位,正对着皇帝跪下。 顺天帝放下酒杯,问他何事。 单行叩首道:“陛下,臣自殿试过后,日夜思虑不得好眠,唯恐将来行事出了差错,辜负陛下恩泽。今痛定思痛,有此忧虑皆因臣自身不足,难堪大任,仍需历练,因此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官职,臣愿三年后再考。”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唯有边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瞧瞧,就连这寒门出身的探花都不愿意做驸马,更何况京城有名的贵公子徐茂。 顺天帝沉着脸,暂未作答。 边丰羽起身,拱手道:“父皇,想必探花郎是喝醉了,醉酒容易说胡话,他忘了琼林宴后,新科进士们本就有几个月的假期,足够他调整了。” “臣没有醉,臣……” “他一定是喝醉了,父皇,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吧。”又一人站起来道。 听出是边兴言的声音,单行眸色微动,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傻子,考中探花不容易,若是能保住功名,他自然不想三年后再考。 “哼,身为官员,即使醉酒也不该说胡话。”顺天帝语气沉沉道,“不过念在你是初犯,又有两位郡爷为你求情,朕不同你计较,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吧。” 单行连忙谢恩,退了回去。 旁人只当他是真的醉了,有人奚笑,有人心里则装着其它事。 还有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让顺天帝给公主郡爷们挑选驸马,被骂了回去。 热热闹闹的,程立心情不由得放松。 今晨他还在为单行担心,封赏时不推辞,琼林宴却辞官,这种做法简直是在挑战天子的脾气。 如今单行安然度过,将来二人一处为官,能相互照应,实在是好。 “砰!” 外头忽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枪戈声,痛呼声,不出半盏茶时间,林苑的大门被人强行打开,一群手执长刀的军士冲了进来,近卫连忙上前抵挡。 众臣色变,天子更是吃惊,大呼:“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造反!”太子拔出宝剑,挡在皇帝前面,“护驾!” 有太子带头,其他人纷纷找到主心骨,向皇帝聚拢,护着天子往后撤退。 独独六皇子不退:“父皇莫慌,这些人都是儿臣请来的。” 他手握佩剑,往叛军方向走去,有忠心近卫想要袭击他,皆被冷箭射穿。 在场的进士们几乎都没有见过有人当面死去,看见这鲜血四溅的场景,个个吓得腿发软,有些胆小的哭出声,还有懦弱的被吓尿了裤子。 那些老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个个都想往后缩,又不敢退得比天子快。 一派荒诞场景中,程立心跳加快,但仍维持着镇静与理智,帮沈以廉躲过了一枚飞来的利刃。 不过这场景并不是一名新科状元镇定就能解决的。 眼看终于有一名近卫杀到了边利身边,边利举剑格挡时,又有一帮叛军杀了进来。 为首之人骑着高马,身材矮小,眼神却锐利,竟是称病在家的国公李碟。 顺天帝骤然明白,今日的叛军就是边利的人,是他的亲儿子要谋反。 李碟身边的副将解救了边利,边利见顺天府一脸受伤的模样,只觉痛快:“父皇,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儿子不是那等毫无情义之人,若是你即刻下诏书,退位让贤,我自当好好给你养老,让你安稳当个太上皇。” “你……”顺天帝嘴唇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和边丰羽一人一边扶住他,来不及说什么,硬拖着他往里跑。 徐茂护在边丰羽身边,看似也在保护天子,实则暗地里和边利对了个眼神。 * 裴乐早晨送程立进皇宫后,并没有去武馆。 武馆今日休沐,他自己在住处晨练,随后悠闲地用了一顿早饭,打算去看看房子。 程立任职翰林院修撰,若不出意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两三年,之后再做调任。 所以,他们需要在京城住至少两三年。 京城寸土寸金,常有官员因为租不起房子,每日花费一个多时辰上早朝。 裴乐想先租一处近些的小院,够他和程立两个人住,再多一间屋子备用就好。 由于是过几个月才租,裴乐预备先去牙行登记,免得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 沈如初在京城没什么事做,便和他一起。 两人骑马出发,才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就看见了一名醉酒的年轻汉子跌跌撞撞从另一个小巷子走出来。 醉汉惹人厌恶,裴乐正欲收回视线,忽然有一名灰衣汉子走到醉汉面前。 “你可是李男?” 李男还不知父亲做过什么,只因失了仕途而难受,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醉得看不清人了,不过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点了点头。 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他的人头落了地。 裴乐风雨无阻地习武快两年了,眼力有所长进,普通人或许看不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灰衣汉子从腰间抽出薄刀,削掉了李男的脑袋。 仅凭这一手,便可断定灰衣是名高手。 这李男看上去普普通通,怎么会惹到高手? 裴乐心中惊骇,沈如初更是。 那灰衣汉子朝他们看了一眼,擦干净刀,转身离开。 第133章 李男的血流了满地甚至有往这边蔓延的趋势,沈如初攥紧缰绳缓解惊悸情绪:“我们还去牙行吗,还是先去报官。” 不止他们两个人看见了尸体,还有其他百姓也看见了,甚至有一名老人被吓晕。 “报官吧。”灰衣汉子那么不避人,想必不怕被官府知道,他们也就不会被报复。 于是两人转而往衙门走,没想到这回才走到半路,就看见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兵,这些官兵还在粗暴地赶人,命令百姓都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若说方才李男被杀只是意外,这会儿官兵出动,足以证明有大事发生。 裴乐大胆询问赶人的官兵:“兵爷,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也没说禁止百姓上街啊。” “别问,想保命就赶紧回家,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官兵只是普通兵卒,其实他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好意劝道。 沈如初道:“今日琼林宴,宴会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赶紧回家!”远见长官来了,兵卒加重了语气。 裴乐顺着兵卒的视线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名将官,他不认识对方,只能先和沈如初调转马头。 他心脏直跳,惴惴不安,很担心远在琼林宴的程立。 “我要去林苑。”裴乐下了决心,“你先回去吧。” 沈如初道:“我跟你一起。” 林苑在皇宫内,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裴乐想劝沈如初回住处,可看清楚对方的神情,他又将话咽回去。 “我们先去十郡爷府。”裴乐身上还有玉牌。 官兵才上街,百姓正慌张地往家跑,他们两人朝着十郡爷府方向去,被拦住就说要回家,一路上还算畅通。 但走近郡爷府后,两人心底却是一沉。 郡爷府已被官兵团团围住了。 “我去问问什么情况。”裴乐心里安慰自己,兴许是郡爷府中的人意识到不对,自己出兵保护。 他下马,不顾官兵驱赶,快步走到一名面善的兵卒面前:“大哥,请问郡爷府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被围起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知道,你赶紧走。”兵卒摆手。 很显然,他不是郡爷府内的人。 第122章 宫变 街上的官兵越来越多裴乐心下越来越不安,正当此时,一颗石子击中他的衣袖。 裴乐敛眸朝左侧望看去,只见窄巷内一名穿着寻常布衣的哥儿。 是曾在府城使鞭子的那位赵轩哥儿。 裴乐眸色微亮,看懂赵轩的手势,扯了一下沈如初的袖子两人调转马头朝窄巷走去。 进了窄巷,二人下马赵轩打开旁边的院子几人走进去。 这处院子很寻常,几间旧房屋,院子里挂着晾衣绳,绳上还晒着衣裳。 屋子不大里面却有十几个人,其中三人是武馆的人,包括馆主张雄之子张凤。 裴乐脑中灵光一闪,好似捕捉到什么,武馆今日休沐是因为张雄早知道会出事吗? 赵轩在这里,这么说,郡爷也知道? 似看出裴乐想要说什么,赵轩率先开口道:“你们二人不赶紧回家,在街上乱逛什么。” “赵大人我们……”裴乐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他道:“我们的夫君、兄弟都在琼林宴上,因此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沈如初亦点头。 闻言,赵轩道:“今日之事郡爷早有预料郡爷也在琼林宴,你们的夫君兄弟不会有事。早些回家吧。” “赵大人。”裴乐主动道,“虽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如今也算是郡爷府的人,更是启境国的子民,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尽管吩咐。” 沈如初道:“我也可以帮忙。” “你们真要帮忙?”赵轩蹙眉。 两人坚定点头。 赵轩便问:“你们可杀过人?” 两人一怔。 “张雄数日前便去搬救兵了,昨日已到城外三十里地,今日我们的任务是打开城门迎接他们进来。” 城门早已被六皇子的人把控,若要开城门,免不了一番血腥。 “刀剑无眼,你们俩还是回家吧。” “我可以帮忙。”裴乐握了握拳,“凡事皆有第一次,我习武已有两年,多受郡爷恩惠,早就希望能够有机会为郡爷做事,希望赵大人成全。” 沈如初道:“我不会武,但我也想尽一份力。” 赵轩看了他们半晌:“裴乐跟我们走,张凤和沈公子在此等候,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回来,帮忙将此物点燃。” 他交给张凤一样东西。 随后,其余人将数把刀藏进麻袋中,稍作伪装,出了小院。 * 皇宫内 林苑在最外围,这会儿顺天帝等人已经退到了内宫,有禁军抵挡,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但禁军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再者,禁军也是人,也可能会叛变。 殿内人心惶惶,皇帝更是突发急症被扶到寝室,太医正在施针。 太医院已经沦陷,这会儿很多药拿不了,太医只能先让顺天帝服用几粒丸药。 “你下去吧。”顺天帝恢复了些精神,但声音听起来仍然虚弱。 太医颔首退下。 老太监倒了一杯温水,跪在床前:“陛下,您喝口水吧。” “冯川,朕是不是要死了。” 老太监心中一震,忙道:“陛下您说什么呢,今日虽遇险,可有太子殿下和文武百官都陪在您身边,您定能逢凶化吉。” “你是太子的人?”顺天帝盯着老太监,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冯川在这样的目光下,缓缓站了起来:“陛下,您想多了,奴才始终是您的人。” 顺天帝想笑,可他现在的体力已不能支撑他笑出声,反而是让他咳嗽了起来。 人老了脑子转得慢,方才在琼林宴上他只看见了表象,为刘儿子叛变而伤心,方才太医施针,他才缓缓想明白。 太子携带宝剑,边丰羽亦有利器,边利叛变后,两人一点惊慌都没有,反应迅速,俨然是早就料到有此一劫。 “朕要见太子。”顺天帝好不容易止了咳,说道。 须臾,太子来了。 “父皇。”边瑞在床边半跪下,面容温润宽厚,眼底闪过一抹愧色。 顺天帝道:“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朕看中的储君竟会谋反,难道这些年朕对你不好吗。” “父皇待儿臣恩重如山。”边瑞答。 “我知道,你怨恨朕将你外公赶到边疆去,但当时的情况,朕若想保住他,保住你的根基,唯有如此。”顺天帝说着又忍不住咳嗽几声,继而叹气,“罢了,事到如今,你能够登基,朕心里宽慰,九泉之下见到你母亲,也能给她个交代了。” 他这一番语重心长,情真意切,边瑞心里不由得感触,道:“父皇,儿臣会让太医给您好好医治,您不会有事的。” “朕早已是强弩之末,天下是该交给你了。”顺天帝握住太子的手,“朕有几句话交待你。” “父皇您说。”边瑞眼眶微红。 顺天帝道:“传位于你的圣旨就在龙椅中,待你继位后,不能苛待老十,要让他富贵一生。” 边瑞眼眶更红,点头道:“我明白,不止老十,所有兄弟姐妹我都会善待,不会让他们出事。” “不,不一样,老十和他们不一样。”顺天帝掌心力道大了些,“你要让老十富贵,但不能让他掌权,一丁点权利都不能让他有。” “为何?”边瑞擦了擦眼泪。 顺天帝道:“他是个渴望权利的人,你心地太善良,若是让他掌握了权利,他定会将你赶下皇位。” “父皇,十弟他……” “朕比你更了解他,朕是为你好,哥儿若是登基,基业毁于一旦,朕哪有脸见列祖列宗!” 顺天帝情绪激动,边瑞连忙安抚,答应下来,又连忙传唤太医。 等到顺天帝情绪再度稳定后,边瑞才从房间离开。 文武百官还在殿内,还需要他这名太子安定人心。 “皇兄。”才出房间,边瑞就看见边丰羽迎面走过来。 边丰羽问道:“父皇怎么样了?” “不太好,此次……”边瑞欲言又止。 似看出他要说什么,边丰羽道:“皇兄,事到如今没有回头的余地,若此次你不能登基,以后便再无机会了。” 边瑞心里明白,事到如今,只能按照计划行事。 他想到顺天帝那些话,目光落在边丰羽毫无动容的脸上,袖内掌心紧了紧。 “我进去看看父皇。”边丰羽绕过他,进了寝殿。 银针还未拔去,顺天帝躺在床上,满脸遮不住的苍老无力。 “父皇。”边丰羽唤了一声。 顺天帝睁开眼:“朕万万没想到,你会背叛朕。” “何谈背叛,父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儿臣所为也是为了自身,我这都是在向您学习。” 第134章 顺天帝看着他,忽然自嘲般笑出声:“你是最像朕的一个,其他人都不成器,若你是汉子,朕早将天下交给你了。” 边丰羽哂笑:“父皇,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想鼓动我夺权?还是想让我与皇兄鹬蚌相争,您渔翁得利?” 顺天帝年轻时算是明君,到了老年特别怕旁人自己分了自己的权势,怕皇位不稳固,开始玩弄人心。 他立李家女为后,让六皇子势力增长,但与此同时又护着太子,时不时打压一下双方,再给颗甜枣,让人琢磨不出他的意思,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有机会,都费尽心思讨好他。 在边丰羽面前,他亦防着,一方面彰显宠爱,让边丰羽为他做事,另一方面不敢真让边丰羽有权势,让边丰羽必须依靠着他,必须忠于他,一切听他指挥。 当年何同知一案,边丰羽全按他的意思去做,将何家连根拔除,但不碰其他官员。如此斩除了六皇子的部分势力,又不会让太子一枝独秀。 “朕只是没想到,你会扶持太子,朕以为你也有雄心,也想自己做皇帝。” 边丰羽道:“你就这么跟皇兄说的?” 顺天帝脸色微变。 边丰羽道:“你要他猜忌我,想借他的手杀了我?” “可惜啊,他连你都不忍心杀,又怎么会杀我呢。”边丰羽说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顺天帝猛地咳嗽起来,老太监却没有第一时间走到床边,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喂了他一碗水。 * 正是晌午吃饭时间,临近城门口的街道上却空无一人。 守城的官兵一半站岗,另一半捧着碗吃饭。 “今儿伙食真好,不仅有肉还有一整个鸡蛋,跟过年似的。”兵甲满脸喜庆地说道。 兵乙道:“天上掉馅饼没好事,今日的任务肯定不一般。” 兵甲:“不就是守死城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多简单的事,我看城门一关,就算没人守,那些百姓也进不来。” 兵乙心中觉得不对,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要留这么多人守城门。 而且,今日究竟要发生什么,为什么不让百姓进城?为什么街上都不允许出现百姓? 他心里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先将碗中香喷喷的肉吃下去。 饱餐一顿,两名兵卒正要去换班,忽然看见城中一队人马往城门来。 为首的人举着一面三角黄旗,那是属于六皇子的标志。 难道这帮人想要出城?但上头有命令,除非面见李碟或六皇子,否则无论谁都不许出城,城门不能开。 第123章 镇压 兵甲和兵乙一直在关注着长官和来人交谈的情况。 他们似乎聊得不太好长官暴怒,下一瞬,对面抽出刀—— 他们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出刀的长官就已倒在了血泊中。 守城的官员不止一个,一个死了,其他人立刻反应:“有人要夺城门,给我将人拿下!” 刹那间拔刀声不绝于耳,裴乐也将刀抽出。 他们最开始伪装成伙计后来遇见一队官兵就将那队官兵打晕,扒了衣裳一路顺利行至城门口。 现下,才是真正的考验。 守城士兵的刀砍过来的一瞬间,裴乐下意识出招抵挡旋即一刀捅进对方腹中。 温热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手和衣衫,若在平常,裴乐会有一瞬间的惊悸,但此刻容不得他产生心理阴影。 下一把刀已经快到脸上了。 生死本能间,裴乐又杀了一人。 赵轩处理掉信号兵后抽空扫了一眼裴乐,见他没有被惊吓住,能够正常地挥刀应敌,便没再特意关注。 他们只有十几人,守城士兵约摸百余众面对这样的人数差距,却丝毫不落下风,不出半刻钟时间城门已被夺下。 裴乐握着刀,手腕微微颤抖。 “没事吧。”赵轩走过来。 第一次杀人,未免心绪不宁,赵轩很能理解,裴乐的表现已十分好了,比他当年好了不知多少。 “没事。”裴乐哑声回应,“我只是有点累。” 赵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取下水壶:“洗洗脸吧。” 裴乐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也有血迹,他放下刀,将脸清洗干净,又喝了半壶水,情绪恢复了大半。 “若不出意外,最多再有两刻钟,援军就要到了。”赵轩说起此事,脸上浮现出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他瞥见天空中炸开一朵浓云。 是信号。 赵轩脸色丕变:“宫中有变。” 张凤和沈如初起承接作用,若宫中有变,他们在院内能够看见信号,可发出信号告知赵轩等人。同样的,若是赵轩这边出问题,宫中亦能得知。 赵轩这边很顺利没有问题,那么出问题的便是宫中。 宫中的确出了变故。 徐茂投诚六皇子——这一点边丰羽早就知道,而且是他让徐茂假意向六皇子投诚的。 京中及附近州府多在皇帝和六皇子把控之下,太子调兵遣将需要时间,为防六皇子提前起事,也担心李二茅是个陷阱,徐茂假意投诚,做了内应。 徐茂内应做得很好,他深得边利信任,接到了“劝降禁军首领”的活儿。 他和边丰羽几番商议,很费一番周折,总算是达成了目标——让首领站在了太子这边。 而后他回禀六皇子,说首领已降,六皇子大喜,深以为胜券在握。 太子和边丰羽这边也以为胜券在握,但今日出了意外。 他们早就算好了,以皇宫的防守和禁军兵力,至少能够守到明日午时。 但,禁军副统领降了一位。 禁军共三名副统领,降了一人,也就是降了三分之一的兵力,我方少三分之一,敌方增三分之一,刹那间局势大变。 “统领说……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时辰。”小兵跪在地上,浑身染血,低着头不敢看高位者的目光。 在场群臣皆脸色异常,太子更是脸色煞白。 “如此不是办法,不如派老臣去谈判,多少能拖延些时间。”丞相主动站出来道。 丞相已是告老还乡的年龄了,胡子半白,兼任太子太傅,但一向是朝堂的中立派。 太子深受感动:“老师,您的一片心意我明白,可你不能去。” “殿下,我若不去,这将士不知还要死多少,他们都是年轻人,我一把老骨头死了也无碍。” 话落,又有几名官员站出来,自愿做“使臣”。 看着这些官员,太子心下一时感想复杂,也自心底生出股勇气:“你们的心意孤都明白,可你们是无辜的,且你们阻止不了六弟,不如让孤出去。” “皇兄!”边丰羽第一个阻止,“你若要出去,我们躲在此处还有何意义?” “我们躲在此处是为了保护父皇。”太子道。 他说罢迈步往外走,被徐茂拉住,其他人亦纷纷劝阻,绝不同意太子前去谈判。 边丰羽拔出宝剑:“皇兄,我们还没有输,你在此等候,我去帮他们。” 边丰羽自幼习武,武艺不弱,众臣皆知。 他拔步往外走,身后赵墨等人跟随,徐茂唤了他一声:“阿羽。” 边丰羽回过头,抱了他一下,低声道:“相信我。” 十郡爷带领着一批哥儿加入战场,虽胜负依然难定,但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殿中众人都不再那般沮丧,有人亦自告奋勇要参战诛逆贼。 程立不会武,他没有满腔热血地想要往外冲。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没有那么忠君。 他幼时丧母,后来丧父,直到遇见裴乐后,他的境遇才开始好转。 他不觉得顺天帝对他有什么恩泽,不觉得顺天帝有多么贤明。 六皇子登基,或是太子登基,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他这会儿只担心裴乐。 正涛府远离京城,家里人应当无事,可裴乐就在京城,且出事时说不定正在街上。 他不知道外面的官兵会如何对待老百姓,是驱赶还是杀戮? * 裴乐正骑马往皇宫赶。 边丰羽在京城中藏了一队人马以备不时之需,不多,总共约摸二百人。 援兵未至,但他们站在城楼上,已经看见了援兵的身影,证明城外的敌军已经被解决了,胜利在望。 他们有马,速度比援兵快,只要先行抵达皇宫,多撑上哪怕一刻钟,胜算就更多一分。 或许因为大批军队都去围攻皇宫了,路上反倒没什么官兵,他们一路快马畅通无阻,直至宫门口。 继续策马向前,裴乐握着手中长.枪——他换了武器,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对敌拼杀。 赵轩早有名气,裴乐却没有,兵卒发现他是名哥儿后,下意识认为他是个软柿子,不约而同攻向了他。 第135章 刀剑袭向马腿,马蹄高高抬起又踏下,竟躲了过去。 下一瞬,枪.杆带着千钧之力扫过,被击中着只觉胸口巨痛,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这哥儿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要袭击裴乐但还未近身的兵卒想要改变目标,可战场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不论面前的是什么人,只有迎战一条路,但凡腿软就会被人踩踏至死。 痛呼声不绝于耳,有血液溅进眼睛里,裴乐分不清那是谁的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只知道格挡、进攻,跟着赵轩往宫内冲。 …… 不知过去了多久,援军终于赶到,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震着耳膜,象征着他们的胜利。 叛军皆降,李碟和六皇子被活捉后当场斩杀。 裴乐浑身染血,跟在边丰羽后面进了大殿。 数日前,他同程立说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宫殿究竟有多么金碧辉煌,程立当时说有机会一定带他进宫一观。 如今他凭借自己的努力进来,却没有心情和力气去观赏了。 他跟着赵轩等人下跪行礼,在一声“快快请起”后跟着站起来。 边瑞不认识裴乐,多看了他几眼。 赵轩顺势介绍:“太子殿下,这位是裴乐哥儿,武艺高强,此次我们能够顺利行事,他功不可没。” “也是十弟府中的人?”边瑞问道。 边丰羽道:“他是新科状元程立的夫郎,只是在我府中挂名,不算我的人。” 边瑞看了一眼程立——程立不知何时走到了裴乐旁边。 程立拱手:“是臣的夫郎。” “既是状元郎的夫郎,为何会在你府中挂名?”边瑞好奇。 边丰羽解释了一遍,说裴乐进京遇见歹人,求到他头上罢了,此案在京兆府有记载。 “原来如此。”边瑞似松了口气,命所有人先行洗漱休整,受伤的让太医医治。 百官无事可回家,凡事等到明日再说。 现下皇帝重病卧床不起,一切以太子的命令为准,所有人都往宫殿外走。 裴乐跟着赵轩,由宫人引领着往洗漱室去,程立走在他旁边,不嫌脏污扶住了他。 裴乐的确很累,累的想原地躺下睡觉,便放任自己将身体大半重量靠在程立身上。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走进空房间,确认裴乐身上没有大伤,程立才抱住他:“乐乐,你不该来。” 他看见裴乐满身血走进宫殿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他的心情。 如果硬要说,那就是无尽的后怕。 裴乐的衣裳被鲜血浸染,可想而知经历了怎样的危险厮杀,稍有不慎便可能丧命。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裴乐精力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说话比平常慢一点,“而且今日是很好的机会,我立了功,以后说不定也能做官。” “你想做官?” 裴乐合着眼睛,嗯了一声:“若有机会,我想做官。” 做了官,才能有权力,才能做更多的事。 第124章 剧情(可跳) 沈如初也进了皇宫他是跟随援军一起来的。 援军来自三个地方,最先赶到的由知府广瑞和指挥使率领的正涛府兵。 因为来的是自家人,沈如初自被周全护着毫发无伤,直至战乱结束,广瑞去面见太子,他才在宫殿外的台阶下等人。 “哥。”沈以廉最先看见他喊出声,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事吧?” 沈如初同样打量弟弟:“我没事,他们打完了我才来,你没有受伤吧?” “受了一点伤运气不好,跑的时候有一支流箭擦着我的肩膀过去。”沈以廉说着转过身,“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血。” 距离脖子一寸的地方,沈以廉肩头的衣裳的确被划破了。 沈如初拨开衣领,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有见血。” “那就好。”沈以廉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那支箭擦着我过去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说什么晦气话,我们沈家还等着你光耀门楣呢。”沈如初乜他一眼余光瞥见了走近的广弘学。 广弘学看起来并未受伤,沈如初便道:“爹去面见陛下和太子殿下了,让我们先回住处。” “那走吧。”广弘学语气微冷。 沈如初见了亲弟弟知道关心见了他只有一句转达,他心里莫名不舒坦。 沈如初心里也不好受。 今日裴乐英勇立功,他却待在后方被人护着,一丁点作用都没有,只怕对比之下,广弘学更心生悔意,更不喜欢他了。 不过无妨,广瑞救驾有功,广弘学又是榜眼,今日之后必能有更高的门楣。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没有关系了。 — 金銮殿内 广瑞等人退下,宫女太监也被屏退,殿内只剩下太子和边丰羽两人。 “十弟。”边瑞走到边丰羽身边,目露犹豫不忍,“太医说父皇此次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要……” “皇兄,两年前太医已说过此般言论,你若是真心想要皇位,便不能心软。” 见边瑞还有犹豫,边丰羽道:“你忘了皇后娘娘是如何过世的了?” 前一任皇后,也就是边瑞的亲生母亲是名极度良善的女子,边丰羽和母妃都受过其恩惠,这也是他愿意帮助边瑞的原因之一。 后宫中不少人怀念前任皇后。前皇后温和善良,可也因太过良善,最终被人算计致死。 死后,皇帝并未寻查凶手,而是对外称皇后病死了,且逐渐削弱张家势力,直至再无夺位的风险。 边丰羽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便明白了,害死前皇后的真凶就是皇帝。 这道理边瑞自然也明白,可:“我母后的确身体不好,而且父皇……他说圣旨在龙椅下,他是想让我登基的,兴许我们对他有误会。” “所以皇兄要继续做太子吗。”边丰羽沉声道,“若皇兄要继续做太子,臣弟唯有听从。” 当太子? 此次已经在皇帝面前暴露野心,此后怎可能安慰做储君。 边瑞掌心收紧,面色微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皇兄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忍心下手。” 原来要逼他下手吗? 边丰羽心里觉得讽刺,面上沉稳道:“先找出圣旨再说吧,皇兄乃是储君,百官臣服,若能有圣旨,则天下大安。” 说到“百官臣服”,边瑞想到群臣皆拦着他冒险,边丰羽出战却没有人阻拦,心里安定了下来。 又产生几分愧疚,边丰羽如此为他,他却因为皇帝几句话有了小心思。 可,顺天帝的确在龙椅下放了圣旨,的确是亲手笔迹,玉玺印章,立他为帝。 这说明顺天帝虽然对他母后不好,但确实在为他这个儿子考虑。 手中捧着圣旨,边瑞心里又挣扎起来。 “看来父皇的确对皇兄寄予厚望,皇兄登基乃是天命所归。”边丰羽看过圣旨后道。 边瑞叹息:“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木已成舟,我们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边丰羽道:“父皇将继位圣旨藏在龙椅下,兴许在旁的地方也藏了圣旨,皇兄,我们找找吧。” 两人亲自动手,各处找了一番,并未有别的发现。 “看来没有。”边瑞话音刚落,就看见边丰羽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条投石索,将其一端扔上房梁,继而脚蹬金柱,手攀绳子,借力爬上房梁。 金銮殿房梁极高,距离地面约四丈,边瑞心中“咯噔”一声:“十弟,你要做什么,快下来吧。” 边丰羽恍若未闻,观察了一会儿后,小心往左走。 边瑞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欲唤侍卫进来,又怕毁了事。 边丰羽拿了样东西,顺着绳子下去。 “皇兄,上面有圣旨。”边丰羽将东西递给边瑞。 边瑞将其打开:“写的什么要藏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他已将圣旨囫囵看了一半。 圣旨不需要读全便能看出意思,因为里面最要紧的只有一句——立六子边利为帝。 是传位于六皇子的圣旨,与传位他的大同小异,都是顺天帝亲笔书写,都盖有玉玺印章,用词赤诚。 “皇兄?” 边瑞回过神,最后一丝不忍也褪去:“我们这父皇真有意思,若是再找找,说不定他给其他皇子也写了传位诏书。” 边丰羽没有说话。 边瑞拿出火折子,点燃传位边利的圣旨。 火光跳跃,他的神色却越发沉静。 “十弟,你助我夺位,是想要什么?” 边丰羽早就想好了:“自古公主郡爷皆居住京城,亦或是住在夫家。京城虽好,可我住了二十多年有些腻了,想去别处看看。” 第136章 “你想去哪儿?” “我的生母来自梁州,我想去梁州看看,请皇兄立我为梁州的藩王。” 藩王拥有兵权与自治权,从未由女子或哥儿担任,即使是皇帝的亲子也没有出现过。 边丰羽要做藩王,可见野心。 边瑞做了多年太子,对疆土划分极其清楚,作为封地,梁州不是地界最广阔的,更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困,常有灾害。 “梁州气候与京城不同,你去玩一玩倒是可以,若要久居,不如宿州。” 宿州地界只有梁州的一半,但繁华热闹,自然灾害少。 边丰羽垂眸:“可臣弟的母亲是梁州人,她生前一直希望能够回梁州看看,我想将她的牌位移到梁州,年年参拜。” 出嫁从夫,更何况嫁的是皇帝。 将嫔妃排位请走,这又是一件出格的事。 边瑞沉默良久,道:“十弟孝心可嘉,我便允了你。” 又说:“梁州贫苦,官员多是无能之辈,正好有一批新科进士,那状元夫郎与你相熟,你将状元带走,再从其他人中挑选几个。” “多谢皇兄厚爱,但梁州穷困皆因地势,与官员关系不大,别说一个状元,十个状元去了也无计可施。”边丰羽神情无奈,“还是让状元辅佐您吧。” 边瑞道:“有总比没有要好。” 边丰羽道:“若是朝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梁州作为国土的一部分,自能享受益处。” 四目相对一瞬,边瑞叹道:“那你依你所言,待我登基,梁州便是你的。” ----------------------- 作者有话说:“梁州”,不知道多少个小说里面出现过,但这里的撞名纯属巧合(纯属作者取名废想不出来名字),与历史以及其它小说均无关系[饭饭] 第125章 新帝 裴乐没有皇宫待太久与程立稍微说了几句话,让太医诊治过,拿了药便去与赵轩告别。 赵轩派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回住处。 马车宽敞干净车上还有点心茶水,裴乐吃了小半,随后靠在程立肩膀上闭眼休息。 车夫赶车很稳,马车颠簸感不重但拐弯时,身子还是不自觉往一侧倾斜。 裴乐的身体随之晃了晃但或许因为身边人抱得紧他并没有醒。 程立垂目看着身侧的夫郎。 他看过无数次裴乐睡着的模样,唯有这一次叫他心脏锥凿般地疼。 裴乐向来不避讳风吹日晒,脸不算白,但皮肤一直很好触如脂玉。 可如今脸上却添了伤痕。 细小的伤口,总共有五处。 这还是看得见的。 是裴乐武功拔群,运气好的结果。 战争残酷,但凡裴乐自身弱些,亦或运气差些必受重伤甚至丧命。 程立心里阵阵疼痛,甚至后悔支持裴乐学武,后悔来京城科考。 若他不来京城,两人留在府城过富贵日子,绝不会遭遇此次危险。 可裴乐说他想当官…… 程立伸手想要触碰夫郎脸上的伤口又怕弄疼了他,到底什么都没做。 裴乐睡得并不好。 经过一场苦战,他身体很累了但头一次手上沾染人血,心理难以承受,梦里皆是鲜红与刀戈声。 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其中有恶徒,但也有无辜者,他们只是接了上司的命令,不得不往前冲。 但裴乐顾不得那些,对面也顾不得他是否无辜,他们只能互相拼杀,只有杀了对方,自己才能有生路。 “乐乐?”耳畔忽然传来呼唤,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焦急,裴乐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程立抱在怀里,对方神色原本焦虑灰暗,看见他醒来的一瞬间才恢复光彩。 “我没事。”暖意从紧贴着的另一个人身上传过来,梦魇褪去,裴乐打起精神,尽量让神色舒展,“我只是太累,刚才睡得太熟。” 程立脸色仍不太好看。 裴乐碰了碰对方干燥的唇:“我真的没事,都看过太医了。” 程立一言不发,握住哥儿的手,小心扶着他下了车。 裴乐远没有到需要人扶着下车的地步,他年轻恢复快,同时也知道程立是出于担心才如此小心对待。 单行等人均已回到住处,看见他们回来,都纷纷上前询问裴乐的伤势。 “你们看我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吗。”面对外人,裴乐表现更为自然,轻松笑道,“不过打架耗体力,我这会儿正饿着,厨房可有饭菜?” “有。”厨房飘来香味,沈如初道,“我一回来就让他们做饭了。” 此时已是傍晚,在场几人皆未用过午食,确实都饿了。 饭菜端上桌,众人先吃了个半饱,才有人起头聊起今日之事。 “幸好我们当初没站队,王兄收过六皇子的礼,今日差点腿软得走不出皇宫。”沈以廉庆幸道。 皇帝本就年老多病,今日又受惊吓,据说卧床不起了,这天下显见要落入太子之手。 这是表面。 暗地里,沈以廉不知道多的,但今日援兵救驾的人中有广瑞率领的正涛府兵,人数八千。 正涛府距离京城不算很远可也不近,两三个时辰绝无可能赶到更何况还带着兵。 显然早有预谋。 这些话不能乱说,沈以廉只在心里想想。 其他人自然也不提,权当所有人都是来救皇帝的,聊起今日的惊险刺激。 程立则提早离桌,支起炉子熬药。 太医说裴乐虽无严重外伤,却耗费太过,因此开了些补身益气和活血化瘀的药,交代让好好休养,多睡觉多吃肉,三日内不可剧烈运动。 天边晚霞变幻,由浅及深,最终没入黑暗。 药汤苦涩,刚入口就让人受不了得紧皱眉头。 裴乐屏住呼吸,一气喝完,只觉心肺都变苦了。 “好苦。”他忍不住说。 “良药苦口。”程立接过空碗,放置在一边。 见少年板着脸转身似要离开,裴乐抓住对方的手:“程立。” 程立转头看他。 房间内燃着蜡烛,光线不明,裴乐掌心收紧:“你…今夜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他软声道:“我有些怕。” 既是撒娇,也是真话。 他才十八岁,连鸡都没杀过多少,今日却被人血浸透了衣衫。 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闪回,若无信得过的人在身边陪伴,他真的会害怕。 “我以为你不会怕。”程立心里也在怕,“你虽然力气比一般人大,但习武只有两年,你怎么敢面对那么多经受训练的士兵,若有意外……” 他声音艰涩一瞬,眼眶微红,继续说道:“我如何面对爹娘和大哥阿嫂,如何能度过接下去的日子。” “对不起。”裴乐知晓此次是自己莽撞了,“这次事态紧急,而且我原本以为只需要夺城门,没想到后来要杀进皇宫。” 程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可视线触及哥儿的目光,又什么都不忍心说。 他坐到床边,将夫郎拥进怀里,一字一句道:“乐乐,你想做官不用如此冒险,我朝本就有哥儿官员,你只需告诉我,我定会帮你达成目的。” 裴乐心中一暖:“我知道你会帮我,可有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去争取。” 他也更想要自己争取来的官位,如此更能服众。 “可你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这次是意外嘛。”裴乐说,“绝不会有下回了。” 他再三保证,程立总算放下此事,和他一块儿躺下,将他搂住。 两人贴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裴乐心里阴影渐渐退去,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 夜半,帝驾崩。 宫中鸣钟七声宣告天下,按照祖制,京城官员百姓需摘除首饰、着素服三旬。 太子与百官哭丧三日,太子于灵前登基。 先帝下葬后,新帝连发诏令,对叛党进行处置、减轻赋税、封赏功臣。 他将边丰羽封为梁王,梁州作为其封地。知府广瑞擢路转运使,其他官员也一一论功行赏。 裴乐尚是平民,没有上朝资格,只能听程立讲述。 “十郡爷厥功甚伟,被封为藩王合情合理,但历史上从未有哥儿做藩王的例子,有些老臣接受不了,极力反对,甚至有一人撞柱而亡。” 裴乐吃惊:“撞柱而亡?” 程立道:“是一名老头,他得罪过十郡爷,和新帝关系也不怎么样,他怕被报复,自尽能留些体面,也让新帝忌惮名声,不能随意处置他的家人。” “原来如此。”裴乐松了口气,“郡爷只是当个藩王,又不是要做皇帝,若真有人单为此而撞柱自尽,倘若某日郡爷有了更大权势,朝堂上岂不是要死更多人。” 程立与他想法一样。 边丰羽是凭出身与功劳得到藩王之位,资格足够,若有人看不惯此等事,只能接受汉子称王,宁死也要反对哥儿,那么他死了一点也不可惜。 第137章 两人在屋里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出去一看,竟是有圣旨到了。 是给裴乐的圣旨,裴乐此次救驾有功,表现卓越,新帝赏赐他百金,丝绸、锦缎各五匹,封为七品诰命夫郎。 裴乐接了圣旨,磕头拜谢,心里既高兴,又有点空落落的。 皇帝给的封赏着实不少,甚至是过分丰厚,他毫无功名随军队杀进皇宫,按理说皇帝只赏些金银也没人能说什么。 封他为七品诰命夫郎,已是格外恩惠了。 但他更想做个实官,哪怕只是没有品级的小官。 不过如今也挺好。 裴乐很快想开,他不做官,便能继续练武,有精力做生意。 程立如今只是从六品官员,俸禄不算低,但京城房价实在太贵,虽说依靠着现有的生意和附名费,他们能够租房子过下去。 但谁会不想过得更好,不想拥有更多的财富呢? 等到完全不愁钱了,学到更多的武艺,再去想当官的事不迟。 裴乐想起一件事:“我们还没有去牙行登记,等会儿一起去吧,顺便请牙人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程立点头:“好。” 裴乐便拿了钱袋,程立去牵马。 原本琼林宴之后,新科进士们就该告假回乡了,但后面一系列事导致直到今日,程立才正式告假。 也因为告假了,今日回来得格外早,加上天气越来越热,估摸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天黑,两人去过牙行后,还有很多时间逛街。 如今仍是“国丧”期,街上人人素服,摊位少了约一半,就连酒楼饭馆的客人都变少了。 按理说这样的街道没什么好逛的,但和心悦之人一同散步,似乎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两人各自牵着马并肩而行,程立忽然道:“乐乐,今日我告假时,曾向陛下提过你想做官。” 他本打算瞒着裴乐,但思前想后,最终觉得说出来会更好。 裴乐眨了一下眼,随后笑道:“我知道这次我没办法获得官职,昨日我就知道了。” 程立看向他。 裴乐道:“昨日我见了赵大人,他跟我说的。” “郡爷如今是藩王,我曾在郡爷府挂名,所以陛下可能觉得我不合适。” 藩王有独立养兵的权利,此次边丰羽又展现出能力,甚至得到了许多官员的拥护——虽有反对者撞柱而亡,可大部分官员同意他做藩王。 对于皇帝而言,边丰羽将如同其他皇子一样,成为需要防备的对象。 所以,他会尽量不任用边丰羽的人。 “你也可能会受我连累。” 这句话裴乐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身边人听见。 “无妨。”程立道,“只是可能罢了,状元本就要在翰林院待两三年,两三年之后,陛下自会明白我们与郡爷联系并不深。”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越拉越长,离得也越来越近。 第126章 回家 杨絮飘飞鸟雀啼鸣,大东村多数人候在村口,任由烈日悬在头顶个个眼里都有期盼的光彩。 他们在等着看状元郎。 裴家人也在其中。 如今他们算是常居府城了,但按照规矩,状元一路光彩返乡后,需着官服隆重祭祖。 程立父母的坟茔原在麻双村后来迁到大东村。 状元郎要回村祭拜,他们作为家人自然得提前回村打扫。 “老太爷老夫人,天气炎热,这是小的买的寒瓜,您二位用一些吧。”捕头弯着腰殷勤地递过两瓣瓜。 裴厚没有接,摆摆手:“我们不渴,倒是你们官兵辛苦。” 捕头谄媚道:“不辛苦不辛苦,能够瞻仰状元郎盛颜,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他又将寒瓜递给板子,想哄小的。 板子年龄虽小,却肯听大人的话,爹娘交待过他,任何人给的东西都不可收便缩着手不接。 石头都满十岁了,自然也不要。 捕头讨了个没趣,讪讪笑着心里暗骂裴家人装样,却还是继续伺候着。 约摸半炷香过后,先是锣鼓声传来,继而是仪仗队露头,紧接着身着官袍骑骏马的状元郎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听着吹打喜乐之声,朱红英拄着拐杖站起来,瞧见程立如此风光,又看见裴乐骑着另一匹马就跟在程立侧后方,同样身姿挺拔光鲜出彩,眼里不由蓄了泪。 人说喜极而泣,她直到今日才切身感受到这四个字的意思。 她擦了擦眼泪,由儿夫郎扶着,下了台阶,前去迎状元。 “爹,娘。”程立在距离丈远时下马,快步走到两名老人身前,握住二人的手,“我们回来了。” 今日的主角是状元,裴乐特意走在程立后面,等他和家里人说过体己话,才上前抱了抱爹娘。 周遭村民都在看着,大家虽然动容,但说的话并不多,寒暄过后就朝村里走去。 县令一路同行,捕头随侍,直至拜过祖先,他们才离开。 仪仗队也在程立的命令下一同离开,前去县衙居住。 这些人全都走了,裴伯远等人才自在起来,问起京城和沿途的具体事。 裴乐和程立对视一眼,两人依照说好的那样,瞒下裴乐随军等人杀进皇宫一事,只说些沿途趣事。 裴家其他人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对很多事不明就里,两人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不知不觉说到了大半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裴乐起得稍晚,一醒来便听见院子里人声鼎沸,满是贺喜声和说笑声。 裴乐揉了把脸,没敢开窗户,梳好头发才推门出去。 “状元夫郎醒了。”一道妇人的笑声传来。 裴乐略感尴尬,面上一派从容,微微颔首:“杨嫂子。” 杨嫂子一愣。 虽说按照辈分与年纪,裴乐是该喊她一声嫂子,但他们并无任何亲缘关系,只是同村罢了,从前也不算熟,因为她比裴乐大了二十多岁。 如今裴乐是状元夫郎,竟还愿意给面子,唤她这名普通村妇一声嫂子。 杨嫂子的心绪几乎无人注意,大家的目光都在刚从房间走出来的状元夫郎身上。 因裴乐喊了一声“杨嫂子”,态度和善,心思活络的纷纷上前攀谈,裴乐忙说自己要洗漱吃饭,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走出去。 他进了厨房,长出一口气,感觉腹中饥饿,便先掀开锅盖看看里面有什么。 新蒸的馒头,烧茄子,昨晚剩下的肉菜,底下还有粥,都是他爱吃的。 裴乐唇角不自觉扬了一下,洗漱后就在厨房吃饭。 这里清静。 吃过早饭,裴乐进院仍没有看见程立,不禁询问:“阿嫂,程立去哪儿了?” “他被村长请走了,说是要在村头立碑,请他题字。” “在村口吗?还是村长家里?” “应是在村长家中。” 闻言,裴乐便去牵了马,骑马往村长家去。 “真真是感情好,一刻也离不得。”杨嫂子艳羡说。 她旁边的女人低声道:“你也不想想,程立如今是状元了,天大的官,可不得看紧点。” 杨嫂子蹙了蹙眉:“他们俩一向感情好,村里人都知道。” 女人道:“以前是以前,再说了,现在他们都年轻,年轻长得俊,得等以后年纪大了才能知道真心。” 这话明显尖酸,就盼着旁人过得差,杨嫂子挪了挪凳子,离女人远了些。 村里和从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各家各户的房屋没有变动,树木还是那样多,蒙学堂是几年前重盖的土屋,虽然常有人修缮不漏雨,但看着简陋得可怜。 裴乐骑着马从学堂前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儿童读书的声音,不由放慢速度,多看了几眼。 原本是巧云做夫子,后来巧云也去了府城,如今教书的是另一名女夫子。 学生不多,看起来只有几十名,其中依然是汉子居多。 裴乐压下感触,正欲驱马继续前行,抬头却看见程立从小道中走出来。 今日程立身着墨绿常服,气质宛如青竹一般,单单站着就足够吸引人,让人百看不腻。 裴乐下了马,等着对方走过来:“碑做好了?” “还没有,我提了字,村长拿去让人印刻了。”程立替他牵着马,视线也往学堂投去。 裴乐道:“我想扩建蒙学堂,赠些桌椅,减免束脩。” 以前只生活在村里,不知天地广阔,不知外界繁华,因此能够忍受一切。 但这些年在外头见识良多,再回过头看村里,他便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我也有此想法,下午我们一同去找村长商议。”程立看向他。 “好。”裴乐一只手牵住程立,转身往回走,“除了学堂,我还想修路。” “修路一事我已与村长商议过了,村中主路皆会重修。” 第138章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附近村民皆能看见,却都是远远地艳羡,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 程立是他们所知最大的官,连县老爷都要恭敬着,他们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大官不快,自家遭殃。 — 上午拜会孙夫子,晌午在镇上吃的饭,下午二人便去找村长说了蒙学的事情。 他们打算扩建学堂,依照学生情况多招夫子,且免除束脩,所有适龄孩童皆可免费上学。 若女孩哥儿入学,还有免费的文房四宝用。 “但这文房四宝不能拿回家,只能在学堂内使用。”裴乐补充说。 有此条例并非因为小气,而是他深知人心险恶。 他的运气好,家里人从不曾因性别而轻视他,可村里多的是女子哥儿因性别而被苛待。文房四宝若是拿回家,保不齐就有人夺了去拿给家中汉子使,甚至卖了都有可能。 村长觉得这有些偏向女子哥儿,但毕竟是裴家和程立出钱,他没有置喙的权利,只能一一记下。 “每年排名次,成绩公示,学习最好的,可得猪肉两斤,文房四宝一套,白银一两。” 村长问:“女子哥儿也和汉子一起排名?” 裴乐:“一样的夫子一样的学堂,自然一同排名。” “这些事交由现在的夫子负责。”程立道。 村长道:“夫子日日与学生打交道,恐有偏向性,还是由下一任村长负责吧。” “村长是本村人,亦会有偏向性,就交给现在的夫子。”裴乐拍板定下。 学堂的事定好,裴乐又亲自选了一名修路的负责人,这才从村长家离开。 随后去见了女夫子,又和她说了一遍。 府城还有生意,他们不打算在村里久留,第二天起开始摆流水席,连摆三天后启程回了府城。 而后又是一番应酬、摆席面。 等到席面结束,裴乐才意识到一件事。 广瑞高升,但知府交接需要时间,且新知府也不是那么好定的,因此目前广瑞仍担任着知府,广家还住在府城。 他给广思年送了请柬,对方送了礼物,人却没有出现,没有来吃席。 莫非是病了? 裴乐这般想着,上午从武馆离开后,便策马去了广府。 他敲的是小门,开门的是名他不认识的婆子。 婆子认识他:“裴老板,我们家三少爷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因此才没能亲自去府上祝贺,还望您见谅。” “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感染风寒,病得很严重吗?”裴乐不由蹙眉。 婆子面色不自然了一瞬,道:“三少爷身体娇弱,冰饮吃多了就生病,郎中看过,说是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裴乐问:“不能见人?” “不能。”婆子下意识答。 大夏天吃冰饮引起的风寒,竟严重到不能见人的地步吗? 裴乐一个字也不信:“不能见三少爷,那我能见你们少夫郎吗。” 少夫郎指的是沈如初。 婆子:“少夫郎这几天都在沈家住着,不在府内。” 闻言,看出这婆子有为难之处,裴乐没有继续问下去,将糕点留下便离开了。 回家后他跟程立说了此事:“我想了一路,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待在家里不能见人,该不会是生了什么怪病?” 程立道:“若是怪病,广家定会请郎中,只需探听一番便知。” 第127章 副cp(可跳) 家里有糕点铺子生意本就很好,程立中状元后更是客似云来,要想探听消息十分容易。 裴乐下午便从食客口中得知广家最近只有一名哥儿郎中出入了三回。 府城负有盛名的郎中皆是汉子,若真生了怪病,应当请名医才对。但也可能是隐疾,只能请同性郎中诊治。 但难不成祥哥儿和广思年的阿爹也同时生病了? 裴乐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应当不是怪病。 他傍晚去了庄凌家庄凌也认为不是生病。 庄凌因为玉石生意近来和广思年来往多,相对了解:“年哥儿他们有一个月不出门了,郎中总共就去了三回,上一回是在十日前若真是怪症重病,不至于连郎中都舍不得请。” “可若非生病,究竟是什么事令他们一个月都不能出门。”裴乐心里更觉怪异。 见裴乐实在担心,庄凌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心里有些猜测。” 裴乐忙追问:“什么猜测。” “可能是他与祥哥儿的关系暴露了。” 裴乐一怔,旋即从庄凌的表情中明白过来。 他曾也觉得奇怪觉得广思年和祥哥儿越来越亲密,却不敢往这方面想,没想到竟是真的。 “我就是胡乱一猜,你别放在心上。”庄凌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两人的关系被发现,有人挨了打因此才请郎中。 只请了三次,应当伤得不太重。如今还在被软禁着,估计是还没有屈服。 * “少爷。” 听见动静祥哥儿快步走到窗口。 正如此庄凌猜测的那般:广瑞准备出发前往京城的前夕,想和亲子说些体己话,不打招呼前来,结果意外发现两人在床上厮混,当时怒不可遏,要将祥哥儿拖出去打死。 广思年拼命阻拦,又有蒋夫郎劝说,这才保下祥哥儿一条命。 祥哥儿后来卧床三日,如今才看起来正常了,实则伤势仍未完全恢复。 广瑞离府后,夫人徐丹清倒没有折磨他们,请了郎中,吃喝一如既往,关祥哥儿的屋子就是他自己原来的卧房。 甚至不阻碍他们见面。 但,只要两人一日不死心,祥哥儿就只能永远被拘在小小的卧房中,广思年和蒋夫郎也不能出府。 广思年将晚饭递给祥哥儿,垂眸道:“我预备同父亲认错。” 祥哥儿心脏一缩:“少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而且我想出去看看了,天天被关着,我挣那么多钱都没有用处。”广思年避开对方视线,“你吃吧,我走了。” 他转身欲行,却被拉住。 哥儿声音沙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不知道。” 贵为高官之子,荣华富贵皆唾手可得,看起来十足威风,可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挣的,因此他只能任人主导。 广思年脱开手,快步朝主院走去。 他走到时天黑了,广瑞和夫人徐丹清正在争执,所为的正是他的事。 “把那欺主的奴隶杀了便是,你怎么如此心软?”广瑞气得胸口起伏。 他昨日才回到府城,原本以为自己从京城回来事情早就解决了,结果徐丹清还在拖着,说些什么“钝刀子割肉”理论。 钝刀子割肉在他看来可行,但既然有更为简便快捷的方法,何必拖着。 而且,每每想到那日的场景他便心绞痛,不杀祥哥儿,他心中怒火难以平息。 “老爷,你如今才升了官,见血不吉利。”徐丹清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广思年,“而且年哥儿说不定已知道错了。” 广瑞也看了一眼广思年,喝了口茶勉强压住情绪:“你知道错了?” “孩儿知道错了,孩儿是一时误入歧途,以后绝不会和他有任何关联,望父亲母亲原谅。”广思年在堂中跪下。 徐丹清看向广瑞,广瑞道:“你可知你错在哪儿?” “错在与哥儿……白日行淫。”广思年声音愈低,眼中含着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广瑞:“继续。” 广思年道:“错在与侍哥儿有情,被发现后没有第一时间悔改反而顶撞父亲。” “年哥儿。”徐丹清欲扶他起来,被广瑞瞪了一眼,只得收手,“其实老爷并非迂腐之人,你想同哥儿在一起不是不行。” 广思年抬起头,眸底诧异。 徐丹清继续道:“但你这次实在是做错了。你对侍哥儿投入一番真心,觉得对方千好万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是你的侍哥儿,咱们府中买了他,每个月给他银子,供他吃喝用度,他对你好本就是应该的。” “可是……其他人没有像他一样好。” 徐丹清道:“其他人也不像他一般拿那么多月例银子,你想想看,你大哥身边的小厮是否忠心?你二哥身边的姑娘哥儿们对他好不好?” 自然忠心,自然是好的。 广思年心里像是聚了一团雾,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事实的确如同徐丹清所言。 见他目露茫然,徐丹清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若真的爱你,真为你好,合该恪守本分,而不是爬主子的床,诱你犯险。” 广思年找到了一条线,着急解释道:“他没有爬床,是我主动的,我是主子,他不能拒绝我。” 闻言,徐丹清笑了一下:“你看,你也知道你是主子,他不能拒绝你。” 第139章 “你为主他是仆,即便如今他对你真心,地位不对等,长久下去,你以为他能永远听你的话,永远爱你吗。” “若要你反过来屈就他,你真的能接受吗。” 广思年张了张嘴,心头微震,意识到这些他竟从未想过。 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叮”的一声。 广瑞咽下口中茶水,道:“如今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我错在……” “错在太蠢!”广瑞胸口起伏,强压着情绪,“你喜欢哥儿也没关系,可你怎么能这么蠢,随便一名侍哥儿就把你骗得团团转。” 广思年的确不太聪明,可有件事他明白:“我没有被骗得团团转,他没有骗我,也没有骗我的钱。” 广瑞:“他是还没有来得及骗。”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来认错的。”广思年看向徐丹清,“母亲说过,若我认错,答应不再与他往来,便放我自由,并给他一个好去处。” 徐丹清点头:“我是说过。” “请问母亲想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好去处,要让他去哪里?”广思年解释说,“我不是要联络他,只是想知道他的结果,毕竟他跟了我那么多年。” “给他配个汉子,让他好好相夫教子。”徐丹清还未说话,广瑞就抢先开口。 广思年脸色顿白:“爹!” 广瑞道:“你放心,我会让你母亲给他找个好人家,不会给他配糟汉。” 又说:“待他嫁人生子后,你若还想联系他,我不会再管。” 他这般说,只为了斩断广思年心里的情缘,广思年明白,可仍是心如刀绞,无法接受。 “能不能别让他嫁人,他不喜欢汉子。”广思年祈求。 “他是卖身奴,由不得他。” “爹。”广思年站了起来,“你若非要如此,那我…绝不接受!” “你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广瑞目光冷漠,语气平静。 他的确没有资格,他什么都没有。 广思年掌心收紧,渐渐垂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年哥儿,你先回去,我帮你劝劝老爷。”还是徐丹清于心不忍。 “谢谢母亲。”广思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转身离开。 他没有让人帮忙打灯,一路摸黑回到小院内,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年哥儿?” 广思年听出声音:“阿爹。” 他声音还带着哭腔,蒋夫郎心疼地将哥儿揽进怀里:“他们可是打骂你了?” “没有,但他们要把祥哥儿嫁人。”广思年心里难受,“阿爹,我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他没什么朋友,不会同人相处,自己选的第一任夫婿是个人渣,好不容易有身边人喜欢自己,他却护不住对方。 “你不笨,是阿爹太笨了,没能让你生得聪明些,也护不住你。” “不怪阿爹,是我的问题。”广思年心里渐渐清晰起来,“既然是我的问题,我就不能让祥哥儿因为我而毁了一辈子。” 若非他一定要捅破窗户纸,祥哥儿本可以伴在他身边,衣食无忧快快乐乐的。 蒋夫郎有些心慌:“年哥儿,你想做什么?可千万不要和你父亲对着干。” 广瑞对广思年素来不算差,可这是建立在他们父子听话的前提下,若是反叛,后果谁也不知道。 “阿爹你放心吧,我不会同父亲敌对的,我又不是真的傻子。”广思年醒了醒鼻子,“我只是想去求母亲帮忙,熬过这一阵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想求徐丹清帮忙,不要将祥哥儿真的嫁人。然后他会努力自立门户,若是能成,以后脱离出去两人还能在一起。若是不成,只要他乖顺,父亲日理万机,不一定能想起来祥哥儿,祥哥儿在外面仍是自由的。 第128章 房钱 宴席结束后的第三天裴乐看见了广思年。 他好像瘦了点,脸色有些憔悴,身边跟着一名长相平平无奇十五岁左右的侍哥儿。 “祥哥儿被调到别处做活了。”广思年这般解释“他叫小全,以后由他跟着我。” 小全朝裴乐作了个礼,看起来很老实。 三人在裴家院子里,广思年得到自由后先买了礼物来恭贺程立考中状元。 但来的时间不巧,程立外出应酬去了幸好裴乐在家没有叫他走空。 “祥哥儿能耐大人又伶俐,想来在别处也能过得好。”裴乐猜到内因,出声安慰。 广思年捧着新茶喝了一口,几息后才道:“不聊他你如今是诰命夫郎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去京城,是要带着全家一块儿去吗。” “我倒是想,可生意在这边,而且京城寸土寸金哪里租得起那么大的院子,目前只打算带几个人一起过去。”裴乐早在回程时就想好了。 广思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让裴乐快离开时一定要告诉他,去了京城后要常通信不要断了联系。 待广思年走后,裴乐去了前院。 如今府城生意好且稳定,不能放手万一在京城生意做不成,这边能有稳定进账,依然能活得滋润。所以他打算让爹娘、大哥阿嫂都留在府城,将三哥一家带走。 届时到了京城,他同程立租一个离皇宫近的小院,如此程立上朝当值方便。另外再租一处远些的,离铺子近的院子供三哥家住即可。 原本他还有三哥一家都为铺子忙碌,如今他们要走,落在其他人身上的担子就会重些,家里可能顾不太上。 爹娘年龄又越来越大,需要人照顾,因此裴家张贴了告示,要招募几名仆从。 ——程立做了京官,有不少人送下人来,男女哥儿都有,但裴乐都没收,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会受到掣肘。 前院聚满了人,有愿意卖身的,也有只想签年契的。 柳瑶和朱红英、裴厚三人在选。 他们已选过一遍,像那种嘴歪眼斜、身有重疾的都被筛了下去,可剩下的应雇人数仍有三十多个。 裴乐一眼望去,接收到或期冀或惶恐的眼神,又看见几个瘦巴巴小孩拘谨地捏着衣角,被大人推到前面,心中默叹了一声。 看裴乐没有说话,柳瑶便高声道:“都安静,先在原地等待,等我们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说罢,她起身,扶着朱红英往主院走。 四人都进了主院,裴乐问道:“爹娘,你们是什么想法?” 他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无论买还是雇,都是家里出钱,家里用人,自然以家里人想法为主。 “原先我觉得不用买人,雇两三个就够用了,可今日一看,那么多小孩可怜见的,看得心里难受,想留几个。”朱红英叹道。 裴厚道:“我的想法跟你娘一样,想多留两个小孩,能给石头板子当玩伴,自家养起来的也更忠心,以后能用。” 裴乐看向柳瑶,柳瑶表示附议。 四人又细细商量一回,决定雇一男一女一哥儿,小孩则随缘挑。 再次回到前院,因小孩子相对少,就先从小孩挑起。 被送过来的小孩都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因知道裴家的两个小孩都是汉子,所以送过来的也大都是汉子,总共八个汉子两个哥儿一个女孩。 裴乐让他们站成一排,把双手伸出来。 裴家是招募干活的人手,而非养少爷小姐,因此即便年龄小,手上也必须有干活的痕迹,但指甲缝里不能有泥,不能肮脏。 裴乐和柳瑶看过一遍,筛掉了四名汉子。 “可有念过书的?一年两年的蒙学也算。”裴乐扬声问。 只有两名汉子举手。 裴乐将两人叫到面前,详细问了几句,留下学识更好的,预备做石头的伴读。 剩下的小孩也挨个问了会什么手艺,这个过程不光看他们会什么,还要看他们如何答话,头脑是否伶俐。 最后共留了四个,两名汉子一名哥儿一名姑娘。 这四个小孩家里都愿意卖的,立了契书,手印一按,以后就是裴家的奴仆了。 成年人的挑选流程和小孩差不多,但因为人更多,约摸花费了三刻钟才定下。 三个成年人分别叫:冯汉,陈洁,楚哥儿。 小孩则都改了名字,按照年龄排列:有金、有银、有财、有宝。 有银是女孩,有财是哥儿,都在八岁左右,有宝最小只有六岁。 冯汉念过书,不仅是蒙学,正经往科举方向读过两年,但后来还没有下场家中就生了变故,他学识上也没有凸显出天分,不能让家里人吃苦赌他科举,只得做工干活。 裴乐觉得读书重要,所以他想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让冯汉教其他人识字算数。 “成,咱家暂时没那么多活儿,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认认字,正好让板子也跟着学学,免得成天瞎跑。”柳瑶觉得挺好的。 识字算数是好事,所有人都知道,主家没意见,干活的更不会有意见。 第140章 等到晚上裴伯远夫夫回来,他们听说之后,对读书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买的人太多了。 “等孩子们长大些,若家里用不上,就把他们调到铺子里去干活,铺子里总是用人的。”柳瑶温声道,“有卖身契在咱们手上,用起来也更放心。” 思路一转,两人便不觉多余了,心情重新顺畅起来。 裴伯远道:“那事情就这样定下,瑶瑶你出去,我们跟你阿叔说几句话。” “好。”柳瑶快步离开,带上了门。 窗户原本就关着,周远昭起身,将凳子搬到衣柜前,踩上去勾到上面的箱子,伸手摸了一阵,取出个布包来。 布包内放着户籍本和银票。 周远昭拿出两千两银票:“原先你买房时,我们想给钱你不同意,说是房契上名字越多以后遇事越不好处理,我们想着也是,又觉得一家人一块儿干活住在一起方便,所以没搬走,想等你以后生了孩子我们再搬。” “没想到程立那般争气,先中解元又中了状元,如今你们眼看着要远走了,我们还占着你的房子不合适,但搬家麻烦,你这房子空着又浪费,不若我跟你买下来。”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在旁人眼里只是一句话,在裴乐这里却是写实。 他出生时爹娘已经老了,大哥阿嫂却正值青壮年,可以说十二岁之前,他的吃喝用度多是大哥阿嫂挣的。 因此,房子给他们免费住着,裴乐心里不觉得有什么。 自然,他们愿意花钱买,裴乐心里更暖。 裴乐玩笑道:“阿嫂这是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当然不是,你们的屋子还会给你们留着,随时回来就能住。” “我也一样。”裴乐道,“虽是我的房子,可我们是一家人,你们住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再说了,我去京城,爹娘住在这里,我还要指望你们帮我尽一份孝心。” 裴伯远出声道:“尽孝本来就是我作为儿子该做的事,咱们家如今能够有富贵光景全都是沾了你和程立的光,要是这房子再免费给我们住,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他将银票塞给裴乐。 裴乐又递回去:“就算真要买也用不到这么多,我买这套房子才花了一千三。” “多的七百两是我们给你的,京城样样都贵,你做生意也需要本钱。”周远昭道。 裴乐知道他们约摸存有多少钱,掏出这两千,口袋里就不剩什么了。 他心下一阵暖意:“阿嫂,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不等两人说话,他继续道:“你们想想看,京城样样都贵,若是我把钱都拿走做生意,赔了本,到时候没钱了怎么办。你们将钱留着,我若是赔本了,还能写信找你们要。” “铺子里能挣钱,大头是你的,我们自会送过去。” “若是我赔得快,或者得罪了达官贵人急需用钱怎么办?” 闻言,裴伯远皱眉道:“那你更该多带些银子。” 他们一定要给钱,拉扯半天,最终裴乐收下了买房子的一千三百两。 他揣着银票回到卧房,见程立在铺床,轻手轻脚走到人身后,一下跳到对方背上。 裴乐身量高,又因为习武骨肉结实,体重着实不轻,但程立只晃了一下,并未被他压倒。 裴乐笑出声:“我重不重?” 程立伸手箍住夫郎的大腿,往上掂了掂,背得更稳,回道:“重。” 裴乐哼了一声:“我长得高当然重,你若背不动就放我下去。” “哥哥好不容易亲近我,我哪儿舍得放下。”程立偏头看向夫郎。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寸,裴乐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冷落你了一样。” 程立:“我今日酉时到家,直到此刻你才同我说话,还不算冷落吗。” “到这会儿也就才一个多时辰,而且晚食时我不是跟你说了两句话吗。” “原来哥哥知道只说了两句话。” 这句醋得毫无道理,裴乐与夫君贴了贴脸,笑着道:“状元郎怎么如此幼稚。” “原来哥哥嫌我幼稚。” “是啊,谁叫你嫌我重的。”裴乐记仇地说。 两人笑闹一番,不知谁把灯扑灭了,裴乐想起袖内的银票,不让对方碰他,自己脱了衣裳又将其放得远远的,紧接着便被拽了回去。 虽因先帝驾崩的缘故,状元回乡减了些章程,但仍是声势浩大,最关键的是随行的人太多,做什么都在旁人眼皮子底下。 无奈何,两人只得忍耐着,也因此回到家之后仿佛要将前面的都补回来一般。 天更黑夜愈深,星辰愈来愈璀璨,仿佛不知疲倦。 第129章 画卷 天泛青凉意抚平燥热,正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刻。 裴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眸底带着几分水光,无意识盯着程立,戳了戳对方的脸。 程立眼皮微动,握住他的手。 裴乐摩挲了一下汉子的手背:“我要去武馆了你继续睡吧。” 因天气炎热起来,武馆更改了到馆时间几乎天不亮人就得开练。 裴乐如今也可以在家里练师傅是同意的,但他觉得众人一起练更能坚持些,且这阵子家里客来客往的,不适合练功。 他抽出手下床不想程立跟着起身。 他看向程立。 程立穿上鞋道:“我今日也有事,燕夫子邀我讲课。” “哦。”裴乐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寻常,“你们府学上课好早。” 程立笑道:“因为我不能占旁人的课,只好劳累他们早起了。” 他拿过裴乐手中的梳子:“我帮你束发。” 哥儿乐得享受坐到镜前,盯着镜子里的状元郎。 他发现程立的容貌又长变了一点,变得更加深邃,五官分明,气质不再是单纯的清润而是掺杂了一分凌厉。 但仍有少年感,视之惊艳。 裴乐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等着程立开口然而直到他骑上马离开家门,程立都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 今日是五月初三,他的十八岁生辰。 他想听程立对他说一声“生辰快乐”。 当然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这会儿才早上,一天的时间长着呢,且他如今什么都不缺。 但,心里就是有些不快。 裴乐心想,若程立敢忘了他的生辰,那他就不送对方生辰礼,而且这一个月都不要对方跟他同房了。 但是对方得单方面帮他解决,毕竟错的不是他。 若是在悄悄给他准备惊喜,这惊喜必须是他喜欢的才行,否则明日他就送个荷包应付了事。 胡思乱想一通,等到了武馆,裴乐已收拾好心情,正常投入训练。 — 巳时五刻,裴乐回到家。 相较于以往,家里热闹不少,冯汉在劈柴,陈洁、楚哥儿厨房忙碌,有银有财在院子里择菜,有宝和板子都不在,估摸着还在外头玩。 “陈姐姐,大掌柜回来了。”有银忽然站起来喊。 陈洁闻声连忙从厨房出来,先向裴乐问了个好,随后道明今日买了哪些肉、菜,花了多少钱菜价如何,还有打算做什么菜式,煮什么饭。 “……不知这样可行。”今日是上工头一日,陈洁心里很忐忑。 裴乐听她陈述清晰,菜价又都是正常的,便赞许道:“可以,做得很好。” 陈洁心情骤松,忐忑散去,欲回到厨房。 裴乐问道:“程立回来了吗,都有谁在家?” “程大人尚未回来,老太爷和老太君在后院,青少爷和有宝也在。”陈洁话音刚落,后院就有小孩笑声传来。 青少爷指的是板子。 石头大名叫裴逢玉,板子叫裴逢青。 裴乐点了点头,迈步往后院去。 后院几个人正在看葡萄,如今葡萄还未完全长熟,但年仅五岁的板子不懂这些,只嚷着要吃,裴厚作势给他够。 “小阿爷。”裴乐一进来,板子就眼尖看见了,飞跑过来抱住他的腰,“小阿爷,我想吃葡萄,你个子高,帮我摘一串好不好。” 小侄孙简单的要求,裴乐无有不应:“好啊,但我摘下来你必须吃完,不能浪费。” 板子连连点头,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 朱红英忍笑道:“青葡萄是酸的,再过一阵变成紫色了才好吃。” “青葡萄也好吃,我最喜欢吃青葡萄。”板子眼都不眨地说。 于是裴乐把他举起来:“你自己摘,吃多少摘多少。” 又提醒他:“别摘多了,我们不吃青葡萄。” 板子想摘一大串,但他用不好劲儿,折腾半天摘不下来,最后拽了小半串,约摸有十三四个。 看着眼前的大葡萄,等不及用水洗,他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送。 但才吃进去,嘴里就凝涩起来,一丁点甜味都没有,很不好受。 第141章 “好不好吃?”裴乐故意问。 板子撇了撇嘴似是想吐,但碍于面子硬咽了下去,哭着脸:“好吃。” “好吃你多吃些,若是这些不够,我再把你举起来摘。” “不要了不要了,这些就够吃。”板子连忙摇头。 朱红英笑出声:“行了,别欺负他了,你把手给我。” 裴乐疑惑地伸出手。 朱红英摸出红封,递到他手上:“今儿是你的生辰,拿着钱,我去给你做面。” 红封里面只有一根红线串着的五个铜板,五文对如今的裴乐来说不值一提,可意义是不一样的。 “我还以为今年没有面了。”裴乐取出铜钱握在手里,笑说。 朱红英道:“哪能没有面,只要过生辰就该吃一碗长寿面。” 裴厚道:“你娘为了让你吃这碗面,早上起来就把面揉好了,等你一回家就能擀开下锅。” “娘对我真好。”裴乐心情明媚起来,“爹对我也好。” 几人笑着往前院走,正好遇见程立。 程立右手拿着一轴画,左手空着,步伐不紧不慢,轻薄的袖子随风飘起。 不似有礼物。 裴乐挑了一下眉毛,提着五枚钱走到程立面前:“我还以为你这般忙,晌午也要在外应酬。”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怎可能在外面应酬。”程立看见了裴乐手中的钱。 裴乐:“既知道是我的生辰,你可有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自然。”程立这才知道哥儿在别扭什么,他将画递出去,“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夫郎的生辰。” 裴乐对画兴趣一般,遇见好看的画多看两眼,难看就不看,若要他花钱买画,他只会买便宜画。 但程立不会送他便宜画,毕竟是生辰礼。 裴乐灵光一闪:“是你画的吗?” “夫郎聪慧。” “又不难猜。”裴乐弯唇,拿着画卷走到书房,将其展开。 画中只有一人,侧卧在榻上,单手握着一本书在看。 角度刚好,画出哥儿专注的眉眼。 ----------------------- 作者有话说:今天搬家,收拾了一整天的行李,实在没想到行李那么多[捂脸笑哭] 所以,没有写到三千字,明天大概也没有更新[捂脸笑哭] 第130章 闲聊 画中人生得一张好样貌朗目疏眉,神态怡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与画外人讲话。 ——没错哥儿虽手中拿着书,视线却越过书本,落在不知何人身上。 裴乐看着画中人的眉眼,眉毛轻轻扬了一下语调轻快:“你什么时候偷画的我?” “回到府城之后。” 这些天程立出门一来为应酬,二来就是为这幅画。 他总说去找燕东实则找的是燕东的夫郎林北。 林北擅丹青。 裴乐记得上一回程立给他画肖像画的一点也不像这回能够完全描绘出他的神态,其中所下功夫可想而知。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原来你这些日子就是在忙着给我准备生辰礼。” 他亲了一下程立:“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程立滞了一瞬,旋即握住哥儿的手腕:“再喊一遍。” 裴乐眨眨眼:“喊什么?” “夫君。”程立直盯着他。 原本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成了亲,两人就是夫郎夫君的关系。 可对上程立的眼神,裴乐耳根忽然烧起来,说了一句“听不见”,轻巧得脱出手转身便跑了。 画卷遗忘在书房,仍是展开的样式,画中哥儿眸底偷藏一抹浅笑,惹人心底生出无数遐想。 * 晌午一家人聚在一起吃过饭,下午裴乐和大哥阿嫂去衙门过了房契。 回来时顺便买了棉布送去绣庄用作给仆从做衣裳。 随后,裴乐去了顾水水家一趟。 顾水水和顾红两人如今在府城小有名气,做一套衣裳能赚三十两到二百两不等。样式复杂起来需要的东西和人手就更多,因此换了住处。是一处离裴家不太远的小院子,裴乐牵着马刚走进去就听见几人争吵的声音。 是顾红的徒弟们,在为布料的颜色和针法而争吵。 顾水水在不远的房间里安静描绣样。 院子里挂着布,裴乐从两排布之间穿行过去,悄悄放慢脚步,走到顾水水面前站定。 对方马上抬起头。 “乐哥儿。”顾水水脸上一喜。 “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见我了。”裴乐笑。 顾水水道:“你走到面前我才注意到有影子。” 顾水水从桌后绕出来:“你是来拿衣裳的吗,我还没有做好。” ——裴乐从京城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找顾水水给自己程立各定制了几套好衣裳。 裴乐笑道:“我知道做衣裳费时,今日是来找你玩的。” 又看了眼桌面:“你若没时间就不用招呼我。” “你来找我肯定有时间,正好问问你关于衣裳的问题。” 裴乐当时的要求是:要缎子面和云锦的好料,款式简约大气,不能影响行动还要好看,其它的均由绣工定夺。 若其他人这般要求,除非给价特别高,否则顾水水便拒了。只因为是裴乐,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且他能有如今的成就多仰仗裴乐,所以他才费心思做了七八套种颜色、材料搭配。 他都在纸上画好了,一一介绍解释,让裴乐挑选。 “我觉得都好,这些都要了,一样一套。” 顾水水道:“若是都要,全做完起码得半年后了。” 裴乐喝了口水,道:“无妨,按照先前说好的,你先给我们一人做一套简单的,剩下的做好后送去我家即可。” 顾水水便点头,将纸张压好。 随后,两人去了另一间相对空旷的屋子聊天。 顾水水最近不清闲,裴乐前几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和好友闲聊,这会儿才和顾水水讲起京城的风土人情。 “我在京城也找过绣工,他们大都手艺一般,要价却很昂贵。”裴乐顿了顿,忽然问,“你可要随我一同去京城?” “一般的绣工都能在京城挣不少,以你的手艺去京城一定能挣得更多。”裴乐希望朋友一起去,但坏处也要讲清楚,“不过风险也大,京城人员混杂,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或者被人使绊子。” 越往繁荣地方走,挣的钱越多,这个道理顾水水明白。 以他的手艺,若是留在村里,大概率是个“针线好的贤惠夫郎”,了不起能帮人绣花一个月挣一二两。 因为他在府城,他才有机会一个月挣几十两甚至上百两。 若是去京城…… 顾水水心里考虑良久,最后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府城就挺好的,我在这里不缺钱花,还能周济家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和裴乐不同,他只有绣活这一技之长,裴乐会武,会做生意,学问也不差,还有状元夫君。 裴乐去京城会有出息,他去了只会是名普通绣工。 “那好吧。”裴乐很理解他,换了话题,“阿嫂最近在做新点心,等做好了我拿来给你尝尝。” “好呀,甜的还是咸的……” 两人又聊了约摸两刻钟,眼看到酉时了,裴乐才告辞回家。 到家刚下马,他就发现了不对。 有很多人在他和程立的书房。 裴乐快步往里走:“你们在做什么?” 楚哥儿忙站起来道:“大掌柜,是程大人要我们收拾书房。” 裴乐心里一紧,几步踏进书房,环顾一周:“他只让你们收拾左边?” “是。”背后传来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让他们收拾行李是临时起意,未经你的同意,我不会让人动你的东西。” 书房是两人共用,程立用左边,裴乐用右边。 裴乐瞟了一眼柜子,道:“那就好,我的东西太乱了,等到明天我自己收拾。” “哪里乱了,右边明明很干净。”楚哥儿脑筋直白,下意识说道。 说完反应过来自己在议论主家,连忙低下头努力干活,生怕被罚。 裴乐道:“里面的东西乱,连账本都没有整理好。” “我明日陪你一道整理。”程立说。 裴乐想了想:“好啊。” 又问:“你明天何时有空?” “一整日都有空闲。” 裴乐便道:“那你吃了早食就开始干活,先帮我把抽屉清理出来,剩下的等我从武馆回来再一起弄。” “抽屉里藏了生辰礼?” “是什么样的礼物?” 裴乐掌心收紧了,别过脸,却被汉子追着问:“哥哥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明明白日还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要对方吃完早饭就干活,对方只浅笑着温声应好,入了夜却忽然发起疯来,非要逼问礼物的究竟。 第142章 “你若真想提前知道,自己去看,都告诉你位置了。”裴乐咬牙道。 程立道:“哥哥陪我一起去?” “我这会儿怎么去?”过了几息,裴乐才有精力回道。 程立亲了亲夫郎的唇:“不去也行,哥哥叫我一声夫君。” 裴乐被磨得难受,报复似的咬了一下对方的唇:“不叫。” “那哥哥陪我去看礼物。” 裴乐实在受不了,无奈答应:“明日一早就拿给你。” “哥哥待我真好。” “那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裴乐踹了他一脚。 程立失笑,人声很快消散在暗色中,只余几道吱呀。 裴乐准备的生辰礼是玉雕小像牌。 他从庄凌那里买的和田玉原料,请专业师傅雕刻而成,一共两块,一块刻着他自己,另一块刻着程立。 两块玉是由一块料子切割开制成,大小相同,成色几乎一致。 他将两方盒子都打开,让程立选一个。 程立选了裴乐。 这在裴乐意料之中,他拿了剩下的那一块,掀开垫着玉牌的软布,取出软布下的红绳。 一人一根。 “绳子是我自己编的,很结实,无论挂在腰上还是系在脖子上都合适。” “那哥哥帮我系上。”程立低下头。 程立容色卓绝,这会儿微低着头,气质温润端方,令人赏心悦目。 即使裴乐想到昨晚的恼意,看见这样好看的人,也有些生不起气了。 他帮程立系好,自己的一份并未立刻佩戴。 他还要去武馆,训练难免磕磕碰碰的,不适宜带饰品。 两人在书房温存一会儿,裴乐起身前往武馆。 程立则在家继续指挥人收拾东西。 返程耗时过长,他们能留在府城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天了。 京城路途遥远,官员难有长假,往后哪怕过年也难见面,因此东西能带过去的都得带过去,必须提前收拾好,以免启程时忙不过来。 * 五月二十八,天晴。 十七辆骡车载着箱笼,又有四辆马车载着人,还有数名官兵骑马随行,一路浩浩荡荡进了京城。 长途跋涉让所有人精气神受损,这会儿就连起初最兴奋的裴向星也只是睁着圆眼睛安静望着车窗外,像是好奇的小鹿。 裴乐早已好奇过了,潦草扫了一眼,靠在程立身上闭眼假寐。 昨夜有盗匪,抓贼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又为了能够在正午前抵达京城,裴乐只睡了两个时辰。 上午倒不困,他因为日日去武馆练武,习惯了早起,也习惯了晌午睡一会儿补眠,所以这会儿才开始有倦意。 程立知道他的习惯,调整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自己也闭上眼睛。 如今有随从,不需要他们自己盯着一切,待到了地方自会有人将他们喊醒。 第131章 到京 马车不知拐了几道弯最终在驿站前停下。 一行人相继下车,清点人数,确定没有遗漏一人这才走进驿站。 京城驿站目前拥挤,裴乐和程立两人,三哥一家共五人,合起来七人只给安排了两间窄房。 好在他们都是穷地方出身眼下能有个房间休整就行,并不挑剔。 程立见裴乐打了个哈欠出声道:“乐哥儿你和三哥他们留在驿站休息,我去找牙人。” 他们离开京城前与牙人沟通好了,让帮忙找合适房子铺子,来之前已接到牙人的信件牙人手上有好几处,今日就是去看看具体定下哪里。 这事儿不能耽搁,因为牙人不止应了他们的差,若去得晚了,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 “你休息吧我去就可以了。”裴乐知道程立也睡得少,“你过不了两天就要当差,我休息的时间还有很多。” 两人都想让对方休息,最后还是一起去了,还有裴向浩共三人。 牙行离得颇远,马车走了两三刻钟才到。所幸他们来的算早的,牙人手中还有离皇城近房子三处远的更多,有五六处,铺子也有三处。 三人先看近的,与人同住一个大院子的一处没看,另外两处一处没井,另一处略远。 在裴乐看来是有些远的。 “没有近些的地方了吗,我方才看见那边巷子里有好几处空院子。”裴乐指的地方直线距离很近,但因为各个街巷错综复杂,若是住在朝西巷,上朝能比这里省半刻钟时间。 牙人道:“那边太贵了。” “多贵?” “一年五百两银。” 现在站的这一处是一年三百五十两银子,便宜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但裴乐还是想看看:“带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牙人:“看不了,那处早就有人定下了。” 裴乐蹙眉:“有人定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知道他们的身份,牙人抬手,自己作势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低头赔笑:“夫郎您见谅,我这人记性差,方才没想起来,这样吧,这处的院子我再给您便宜十两。” 他都这般说了,裴乐不好再说什么,跟他又杀价十两,最终年租三百三定下秋茂路这处小院子。 随后几人去看铺面,铺面的位置,裴乐打算选在离家不太近,但也不能算远的临江路。 他早看过了,那里很热闹,来往百姓身上都没什么补丁,周遭铺子不少,开在那里应是稳当。 可牙人说没有临江路的铺面,看了附近的几处,裴乐都不太满意,没有定下。 最后看供裴向阳一家子住的大院子。 京城租金相差大,转两个弯就可能差出百两银。 他们一家不用上朝,自然不用非选择离皇宫近的,但也不能太偏僻,否则以后去铺子里不方便。 牙人给出了几处选择,都距离临江路不太远,年租在二百两以内。 裴向浩听着不禁咂舌,二百两,这也太贵了。 不过若和方才定下的小院子相较,又显得不那么贵了。 驿站条件不好,裴乐想先将三哥一家的住处定下来,三人一直看到傍晚,将将定下了一处距离临江路不远的院子。 不是从牙人手中租的,而是直接和院主相谈的。年租一百七十两,挺阔大的,约是小院的三倍,略微有点老旧,需要自己修补一番。 连带押金,五百五十两银子给出去,裴乐有些肉疼,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人是安顿下来了。 “明日就能住进去,这几天租好铺面,下个月就能挣钱。”回到驿站,洗完澡,裴乐坐上床说道。 驿站的床小,夏季炎热,程立坐到他旁边,拿起扇子:“不着急,这段时间赶路疲累,你又要练武,铺子的事缓一缓无妨。” “不能缓,缓得我心里着急,我想早日挣钱。”裴乐说着躺下,“如今我们看着还成,钱够用,可我总怕发生什么事导致钱不够了,因此必须得有稳定进项。” 府城那边能挣钱,裴乐相信大哥阿嫂不会将他的钱贪了去,可到底路远,约好的是一年送一回钱,若发生什么急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程立握住夫郎的手。 裴乐的手上有厚茧,还有开裂的细小口子,摸着比他的手粗糙很多,若只将手心展示于人前,绝不会有人猜到他是名衣食无忧已当了老板的妙龄哥儿。 他初遇裴乐时,裴乐手上也有茧子,那时还未习武,皆因生活所迫,不得不磨出一手茧。 他举起夫郎的手,亲了一下指尖的茧:“不必担心,有我在。” “我是你夫君,合该护你周全。” 裴乐心里一甜,感受着扇来的凉风,也把玩着程立的手指:“我知道若出了事你定会护着我,可一个人不能只依赖旁人,否则你若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若是被厌弃了,又当如何? 当然,裴乐心知程立品性上佳,即便不喜欢他了,也不会弃如敝履。 夜深露重,小窗户终于透出些凉意,两人渐渐睡去。 * 次日醒得早,忙着搬家、打扫屋子,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小院里只有裴乐、程立还有一名二十岁的车夫孔壮。 孔壮是他们来京城的路上招揽的人手,出身穷苦,家里没什么产业,因此外出谋生,路上遭遇山匪,被裴乐一行人救下。 “东家,大人,可是要出门?我这就去驾车。”孔壮见两人像是要离开,追上前询问。 “东家”是指裴乐,大人自是指程立。 程立道:“我们出去走走,不必驾车。” 裴乐递给他半吊钱:“若饿了就自去买些吃食,我们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京城虽物价高,可半吊钱吃一顿饭怎么着都能多余些,孔壮答应的声音都大了些。 两人出了门,先在附近转了一周,随后找了家面馆坐下,各点了一大碗凉面,裴乐还加了两张鸡蛋饼。 第143章 这家面馆手艺不怎么样,凉面仅仅是能吃的程度,裴乐私以为不如自己调的好吃,不过还是将其全部吃完了。 “老板,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的适合晚上玩乐的地方?”放下筷子,程立询问道。 老板道:“今儿没什么热闹,只有一家新开的青楼,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往南拐就能看见。” 程立:“除却青楼可还有其它可玩的地方?” 老板看了看左右,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先帝驾崩后,好多玩乐场所都关门了,至今未开,若是想玩乐,只能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开的铺子。” 裴乐问道:“只有临近皇宫的关门了,还是整个城里都关了?” “应是都关了很多,我也不太清楚,我一天到晚守在铺子里。” 面馆确是如此,老板通常一年忙到头。 裴乐结了账,和程立两人走出面馆,往皇宫相反的方向走。 虽然玩乐的地方变少了,但这会儿还没有到下值时间,因此铺子几乎都开着,看着仍然热闹。 两人走了四五条街,眼见天黑了,裴乐道:“要不我们去青楼看看吧。” 他其实一直想去青楼看看,不为玩乐,只因没有见过,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去吧。”程立没有反对。 青楼对于哥儿而言是危险去处,但有他在,不会叫裴乐有危险。 两人问了人,打听到新开青楼的位置,一路走过去,越走人越多,去的人不止汉子,还有和裴乐一样的年轻哥儿小姐们。 裴乐低声道:“看来今晚的节目很精彩,吸引这么多人,我们来对了。。” “也可能是京城玩乐太少,而爱玩乐的人又太多。”程立亦低声。 他们一路走来,确实没有见到几家可供娱乐的场所。 裴乐心想,兴许是先前禁娱,许多家店撑不住倒了。也可能是新帝发布了什么新命令,在肃清六皇子党羽。 要知道,能够在京城繁华处开店,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几乎每家店铺都有后台,若出了事就比较谁的后台更硬。 原先六皇子风头盛,在京城势力更大,估摸着规模大的铺子几乎都能跟他扯上关联。 “诸位客官这边请,每位三两。”一声温雅传来,裴乐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灯亮处站着几名妙龄女子哥儿,个个打扮得端正大方,说话声音也不像话本里描绘的那样古怪。 难怪那么多女子哥儿敢来这处青楼,到底是大地方,与普通青楼不同。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交银子进了门里,才看得出里面多么豪华阔大。 正对门搭着高架台,台高约五尺,上面有几名舞姬正在表演。 台下有四人、二人小桌,桌面上摆放着瓜子,桌脚放着渣斗。 他们俩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找了个相对好的位置坐下,裴乐看了看四周,见有人的桌上都有茶水,正要唤伙计,就有伙计小跑着送上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茶水瓜子免费,若是喝完了您叫我。” 裴乐这才明白,不上茶水,是因为茶杯若一直放着,难免会让人怀疑不干净,所以来一桌上一桌。 第132章 随你 “瓜果点心咱们这里也有价格不贵,一盘二钱,可要来一些?”伙计推销道。 程立道:“要一盘瓜果一盘点心。” 伙计又问他们具体要什么样的水果点心裴乐让伙计随便拿。 很快瓜果糕点端上来,糕点精致,水果新鲜且切成了块,但分量极小糕点约摸只有一两不到。 像这种地方就是吃个精致,没人进来专为吃东西裴乐早有心理准备付了钱。 他拿起筷子,先尝了块糕点,意外地发觉味道竟十分好吃。 他又夹起一块喂给程立:“你尝尝看,是不是比我们家的好吃。” “初尝好吃若吃多了不一定。”程立品尝后道。 裴乐点头:“因为它这份糕点用的油和糖更多,少吃好吃,若多吃就会感到恶心。” 但这一盘都吃了没什么问题,分量小。 裴乐又尝了瓜果,都是好瓜果很清甜。 台上舞姬换了一波,周遭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嘈杂,裴乐注意到自己周围。 前面、后面都是两个汉子,左边是一对夫妻右边则是一对夫夫。 裴乐看过后撤回视线,忽然意识到什么,再度往右边看去正正好对上广弘学的目光。 冤家路窄,右边竟是广弘学和沈如初。 广沈两人比他们提前出发,早已到了京城。 沈如初先前回沈家住与广弘学置气,说要和离,如今却一块儿上京,想来是和好了。 沈如初隔着过道朝他笑了一下:“乐哥儿,这里的点心可好吃?” 裴乐如实点头:“这里的糕点用料足,初入口无比惊艳,但不适宜多吃。” “多谢。”沈如初颔首,向伙计点了三样糕点,五样水果。 方桌并不大,八个盘子一摆,余下的空位就不多了,沈如初又让伙计换了一壶价值十两的茶。 他们如此阔气,裴乐略感艳羡,但视线很快被台上的表演夺走。 沈如初分出一半精力看台上,另一半精力则注意着身边人。 他此番同广弘学入京,虽暂时绝了和离的心思,心态到底发生了些转变。 广家乃是大官,他做广家的夫郎,对自己家族极有益处。至于和夫君的事……大不了只当自己尚未成亲。 不过,到底是名义上的夫君,若广弘学一直盯着别的哥儿看,他心里仍会不舒坦。 “盯着我做什么,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他?”广弘学忽然出声。 沈如初道:“你动心思即是错,无需他回应。” “随你。”广弘学语气微沉。 听了这句,沈如初心里更为不快,简直想将八个盘子全都扣到他脸上,碍于情面,冷哼一声:“我看你是不打自招。” 裴乐耳聪目明,更何况过道只有三尺宽。 他听着广沈两人说话,扯了一下程立的袖子。 倒不是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行径。 程立和他对了眼神,握住他的指尖,两人视线再度投向台上,没再管旁边人。 管那两人怎么争吵,以后如何发展都好,只要不干扰他们就行了。 约摸一刻钟后,台上舞姬再度下台,穿着华丽的妇人走上台,看着高高瘦瘦的模样,声音却极洪亮:“诸位客官,今日是我们上云楼开业的日子,感谢诸位捧场……” “别说那些没用的,姑娘哥儿们什么时候出来接客,这么久不敢见人,别个个都是丑八怪。”一名汉子扯着嗓子喊。 台下起了一阵哄笑声,妇人笑了笑道:“我们家的姑娘哥儿个个美若天仙,且不止有姑娘哥儿,还有汉子,同样个个俊朗。” 她拍了拍手:“好孩子们,出来跟大家见个面,有些大爷已等不及了。” 随着女声落下,从两边陆续上来了二三十名女子哥儿,待他们站好后,又上了七八名汉子。 真如妇人所言,个个容貌身段不俗,不必献媚,单单站在台上,台下已有轰动。 汉子们开始叫嚷着要买下首夜,也有胆大的女子哥儿问询金额。 “大爷大奶奶们安静些,且听我说。”妇人高声喊道,“我们这儿不是普通的青楼,相信您诸位方才尝过了,茶水瓜子皆是好的,点心瓜果更胜外头,我们家的人天天尝着这些好东西,眼界自然也高,普通的客人看不上,您若想温香软玉在怀,还得拿出点本事来。” 裴乐听着新奇,眉毛挑了挑。 台下有人喊:“要什么样的本事,小爷我龙精虎猛,算不算本事?” “大爷我有的是钱,算不算本事?” “都算本事,只要本事多钱够足,台上的人任你挑选。” “你就直说吧要多少钱,别卖关子了。” “五百两一夜起。” 听见价格,嘈杂安静了一瞬,旋即就有人开始叫嚷,骂她钻进钱眼里去了。 妇人翻了个白眼:“我们家的人值这个价,再者来说,我们又没强买强卖,对人没兴趣的可以继续听曲看舞,有免费茶水瓜子,三两银子一个人难道不值?” 以上云楼的地段装修来讲,三两银子的确不算贵。 裴乐喝着茶,这般想完,又想以后绝不要程立进青楼。 上云楼看着如此阔气高雅,尚且做的是皮肉生意,其它楼就更不用说了,只会更直白。 裴乐视线又转到台上,见那些卖身的人个个穿着轻纱朝台下露笑,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心里闪过一抹不适。 若有朝一日他掌握了权势,定要将所有青楼都关了。 五百两着实不是小数目,但台上人的确不凡俗,妇人又介绍说他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再添一层高雅,蠢蠢欲动者便多了。 第144章 台上人排了序,竞价开始。 方才叫嚷着“抢钱”汉子头一个出钱,裴乐听见周围人说是丞相的小孙子,年纪轻轻就已沉迷女色,和各大花魁都有染。 小孙子钱多又年轻,最终博得美人青睐,和美人相携着上了二楼。 轮到第二位被拍。 裴乐越看心里越不爽快,正想离开,忽听有人喊了一声“程大人”。 裴乐左右看去,发现是不远处的一名老头。 老头胡子半白,挤过两条桌子,走到程立旁边:“程大人,你跟夫郎来玩?” 裴乐心想,这莫不是废话? 程立点头:“正是,汪大人有何指教?” 汪大人道:“我就是来玩的,看个热闹,你觉得台上人如何?” “这般多的人喜欢,想必不错。” 汪大人:“你可想要?若是想要,我请你一个,就当为你接风洗尘了。” 裴乐瞳孔微缩,不由低咳一声,彰显存在。 汪大人看了他一眼,又问程立:“程大人喜欢哪种?女子还是哥儿?” “汪大人。”程立声音加重了些,“朝堂严禁官员嫖宿。” “程大人可是惧内?”汪大人瞟了哥儿一眼。 裴乐沉声道:“汪大人,你当着我的面请我夫君嫖妓,可有将我放在眼里?” “我请程大人嫖妓,又不是让他换夫郎,如何不将你放在眼里了?”汪大人振振有词,“汉子向来精力旺盛,你一个人招架不住,更何况哥儿迟早怀胎,那时更是动不得,我早些让程大人习惯□□,到你不济时,他便不至于纳妾,这于你而言本是一件好事。” 这般颠倒黑白的荒唐言论将裴乐气得不轻,若非看汪大人年老,他指定一拳就招呼上去了。 “枉你虚长几十岁,竟满口胡言。”四周人都看了过来,裴乐压着气,斥道,“快滚,再敢挑拨我们,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裴乐杀进皇宫一事,汪大人当时亲眼目睹,此刻对上哥儿黑沉的眼神,他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告歉离开。 裴乐扫向四周,四周人纷纷收回视线。 裴乐喝了杯茶,心中到底不快,转头对程立道:“你若敢嫖妓,我一定废了你。” “不敢。”程立眸底漾出浅笑,“我有你一个就足够了,无需他人。” “若是我们分开了呢?” “分开也不会找其他人,我的夫郎只有你。” 听了一番保证,裴乐心气还是不顺。 他人在这里尚且有糟老头子要请程立嫖妓,改天他不在,那些肮脏汉子岂不是更变着法要程立同流合污。 “若你不想再看,我们回去吧。”程立看出他心中不适,轻声道。 裴乐正要点头,隔壁桌的沈如初忽然出声:“八百两。” 裴乐一愣,不可置信地往旁边看去,却见沈如初的的确确举起了牌子。 这会儿在竞拍的是名汉子,模样的确周正,个子也高,腿也很长,脸上有妆容,却并不显得俗气。 是好看的,但……广弘学可在旁边。 裴乐看向广弘学,只见对方黑着脸,夺过沈如初手中的牌子扔到地上。 这番动静又引得四周人瞧过来,就连裴乐都不想走了,想瞧会儿热闹。 沈如初道:“你不想同我和离,按照方才那位什么大人的说法,我想汉子便拍一个,而不是同你和离,这对你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 第133章 广沈(可跳) 面对着诸多视线夫郎又讲出如此言论,广弘学脸色比锅底还要沉,攥着沈如初的手强行将人拽起来,拉着往外走。 沈如初觉得手疼,故此也不怎么反抗,两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出了上云楼沈如初马上喊疼,广弘学却不松手直到上了马车车夫将马赶起来,广弘学才松开。 “你想要将我的手废了不成。”沈如初揉着手腕,眼角有泪珠沁出。 广弘学愠怒道:“你想要将我名声完全毁了,我只不过捏疼了你究竟谁更过分?” 方才那厅中那么多官员,当着自己的面,夫郎竟点起男妓,且说了那样一番话,此事一旦传出去他以后必会成为遭人耻笑的对象。 “我自己的名声不也毁了。”沈如初嗤了一声道,“再者,我有恶名声于你而言是件好事,以后你若遇见想娶的人,恰好那人也想嫁给你你便可将我们这一段的过错全推到我身上,届时你便清清白白,这难道不好吗?” 广弘学冷笑:“所以你倒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那不是我就是看那汉子模样不错,似乎龙精虎猛,想试试罢了。”沈如初说。 广弘学攥紧拳头,额角浮出青筋:“你就这么……这么……” 自小到大所学,让他说不出来后面那两个字。 沈如初道:“我若不想那回事,何苦成亲,莫非生孩子很爽吗?” “你就那么想?” “你难道不想?你难道是个天阉?” 句句挑衅,若有人忍受得了,这人便真是个天阉。 “你等着。”广弘学咬牙。 似乎拿捏准了对方难为不了自己,沈如初挑眉:“等着什么?” 广弘学又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一扯,咬住他的唇。 沈如初睁大眼睛,由于太过不可置信,一时竟无反抗动作。 广弘学没同旁人演练过,但这种事似乎与生俱来就会,他没有在哥儿的软唇上过多留恋,直入主题。 两舌相交,滋味并不像他预料中的那般恶心难以忍受,反而带着一股甜味,似是哥儿在上云楼吃的糕点的味道。 没想到那种地方的糕点竟很好吃。 原本粗暴的吻渐渐变了味道,沈如初往后挪一些,拉着广弘学朝他靠近。 不为别的,这番做法只是担心马车侧翻。 夏季本就衣少,两人渐渐动容,衣衫不觉乱了。 沈如初猛地将人推开:“可以了。” 他喘着气,快速系好衣裳,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半壶水。 广弘学从他手中将水囊拿走,喝了剩下的半壶。 沈如初瞥一眼,似笑非笑:“你难道没有水壶?” 广弘学顿了一下,沉默不语。 沈如初似打了胜仗一般:“我说广大人,你该不会将身与心分开,心还在别人那里,身体却开始贪欢了吧?” “闭嘴。”汉子似恼羞成怒。 沈如初道:“我只不过说说话而已,你却将我的唇都咬破了,咱俩究竟谁更过分?” 广弘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沈如初一个人讲话没意思,也不再开口,只看着外头。 等到了家,广弘学先下车,他正要跳下去,忽然被汉子拦腰抱起,大步往院里走。 以沈如初的视角,正好看见车夫惊愕的目光,还有院内仆从惊奇的脸色。 沈如初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究竟是想要做个样子折辱他,还是想真的行房事? 不论真假,这会儿抱着他是真的。 沈如初如今只看当下,伸手揽住汉子的脖颈以免跌下去,将脑袋埋在了对方肩膀上。 失去视野不过几息时间,他感觉到广弘学带着他踹开门踏进房间,将他扔到了床上。 外头有眼色的丫头已将门关上。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窗没有点灯,沈如初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对方脱衣裳的声音,继而被人压住,一只手摸上他的脸,找到唇的位置,灼热的吻覆盖下来。 沈如初忽然生出悔意。 这样的天,实在是太热了。 可事到临头,终有无限悔意也无济于事。 两人互相煎了半宿,汗水不知出了多少,待到意识清醒时,浑身都湿透了。 沈如初将人踹下床:“我要洗澡,你去打水。” 他心里有些恼意,只因这头一次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顺利,没感觉到爽利,只觉得疼和热,酷刑一般。 再者,大半夜的,他不好意思出去。 许是因占了便宜,广弘学倒没计较被踹下床一事,真披上衣裳出了门。 不多时,他回来点上蜡烛:“待会儿他们带浴桶进来供你洗澡,你的衣裳在哪儿?” 沈如初冷道:“就在柜子里头,打开放在第一层的便是。” 广弘学便又出了门,等他从隔壁带回衣裳,浴桶也被运进来了,下人们开始往桶中添水。 待到两人都洗过澡,沈如初穿着干净衣裳回到自己屋子,扭头看向身后的汉子:“你跟着我做什么,还没折腾够?” “我屋里脏了。” 沈如初一指:“对面就有空屋子,你自去睡,我这里留不了你。” “床够睡两个人,留的了。”广弘学走到床前。 沈如初蹙眉:“你疯了?” 明明白日里还是“相敬如宾”,到了晚上亲他一顿床上折腾一番,就非要黏着他睡? 第145章 汉子的感情莫非都系在下半身吗? “你是傻子?”广弘学不知是在回怼他还是在陈述,“哥儿初次行事,可能会生病,需要有人照看。” 沈如初道:“以前不见你关心我。” “此次因我而起,我自当负责。” “劳驾不起。”沈如初在床上坐下,又立即站起来,狠狠瞪了汉子一眼,“我有侍哥儿,榜眼大人还是快去别的屋子吧。” “你要让侍哥儿看那处?” 沈如初道:“若我当真生病,难道郎中不看?” “我会帮他看。”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能毫不脸红说出这些话,沈如初心里气得想骂人,再度出声赶人走,对方却拉着他在床上躺下:“不累吗,早些休息。” “你倒是睡得着觉,我们俩如今算什么?”沈如初疼得睡不着,在黑暗中掐了一下汉子的手臂。 对方的回应自耳边传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你说算什么?” “那裴乐呢。” “你若不提,我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还是记挂着,只不过人家不搭理,得不到手,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他。 沈如初心情蒙上阴郁,又狠掐了对方几下。 “抱歉。”许是因为压得低,也或许因为在忍痛,汉子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意,“我是初次……不通就里,弄疼了你。” “呵。”沈如初心情更加冷漠,“且不论你是否初次,方才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停?” 他下定结论:“初次只是借口罢了,骗骗单纯的哥儿或许可行,骗我可行不通。” 说罢,他侧过身,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 他表面烦极了身边的汉子,可实则心里却有一丝甜慰。 不论如何,总归踏出了第一步。就像广弘学所说,他若不提,其实全然可以做一对“恩爱夫夫”。 哪怕只是暂时的。 说不定他的感情也是暂时的,若次次如同今夜这般,用不了几次就耗尽了。 沈如初这般安慰着自己,渐渐睡熟了。 第134章 花魁 沈如初被广弘学拉走后竞价到了尾声。 裴乐情绪被打断了一次,便索性继续坐着,想看看这上云楼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双生花魁献舞。”妇人可能嗓子撑不住了,换了名中年哥儿继续主持。 花魁? 裴乐还以为方才那些上场的已经是花魁了。 乐声转变,早已下台的舞姬们纷纷上场,一个个腰肢柔软动作曼妙,像是一朵朵美丽的花。 花团锦簇如风吹般分开露出中间的花蕊。 花蕊双生,一女子一哥儿,装扮略有不同,却是一样的五官一样的姿容艳丽,身段无可挑剔。 裴乐不懂舞蹈,但他有眼睛,跳得好不好看是一目了然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是舞者谢幕。 鼓掌声、叫好声连连裴乐也捧场地喊了一声好。 跳得确实好,今日这三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程立转头看他:“夫郎喜欢花魁?” “当然喜欢,人家长得好看跳得又好。”裴乐没有多想。 程立幽幽道:“方才夫郎还在警告我,不许我进青楼,怎么这会儿自个对花魁目不转睛了。” 裴乐眨了眨眼辩道:“哪里目不转睛了,只是欣赏舞罢了,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跳得好看?” “没有看见我方才只注意到我的夫郎一直盯着台上,连我唤他都没有听见。” 裴乐:“骗人。” 怎么可能一眼都不看台上,明显揪着他一直看向台上这一点,想要向他索取什么。 “夫郎不信我。”程立低下头,竟很委屈似的。 裴乐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往后别再来这里,不许再看那些花魁。”程立要求。 裴乐没什么犹豫,点头应下:“我不让你来,自然自己也不会来。” 今日三两银子确实花得值,若非是青楼,他往后还会再花三两,但青楼就不一样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不来为妙。 见夫郎答应得爽快,程立心里微妙的醋意消散大半,继续道:“往后夫郎若是去别处听曲看舞,需得带我一起。” 裴乐道:“若程大人没空怎么办?” “提前告知我。”程立不情不愿退了一步。 裴乐盯着汉子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不禁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心理可能有些奇怪,就喜欢看程立专在他眼前露出旁人看不见的一面。 糕点还剩一块,他夹起来喂给程立,笑问:“腻不腻?” “夫郎喂的,不腻。” 裴乐微微弯唇,听见台上哥儿说花魁尚未破身,一个月后正式接客。 方才那一波人已是十足好看,但与花魁一比就相形见绌,更何况花魁还展示了令人惊艳的身段。 这厢将人勾得心痒痒,却不接客,要等到一个月之后,几名眼光高的权贵当场就要请老鸨到后院细谈。 老鸨姿态强硬,拒了他们,言说今日节目结束,请所有人离场。 “听说这上云楼背后老板是长公主,所以这老鸨子才这么胆大。” “哪个长公主?” “嗐,还能是哪个长公主,陛下的姑姑,救过陛下的立仁长公主。” “不是长公主,是八王爷。”另有一道声音插进去,“长公主都多少年不理外事了,八王爷当年力排众议保陛下,如今正是辉煌的时候。” “照你这般说,八王爷后头是陛下在撑腰?” “可不是嘛,不然你以为人人都能有这么大一块地方,敢在距离皇宫那么近的地方盖青楼?” 裴乐听着人群中的窃声议论,眸色微动。 他知道上云楼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却没想到竟是皇亲国戚。 这算什么呢,一边明令禁止官员嫖宿,一边开着青楼吸引官员富商们花钱。 裴乐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并未表现出来,程立也未言语。 两人往回走时只谈些闲事,直到回到家,程立才道:“新帝登基后,朝中肃清了一批官员,但朝中风气却没什么转变,依旧结党营私,玩乐不休。” 尤其早就跟了新帝的那批人,仗着自己有从龙之功,越发肆无忌惮,似要将从前的压抑都发泄出去。 “但其中也有很多清正官员,新帝若能知人善用,将来朝中未必不能清朗。” 裴乐道:“若青楼真是新帝开的,我看这天下是清明不了了。” “应当不是新帝,新帝不至于如此糊涂。”程立道,“他都是皇帝了,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何必开青楼在史书上留下败笔。” 裴乐心中暗道:虽不是他亲自开的青楼,这青楼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放任官员嫖宿,怎么看他都有责任。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裴乐没有说出口,转而换了话题:“今天那个汪大人是何处官员,他为什么要讨好你?” “他也是翰林院修撰,我们同级。” 虽是同级,程立尚未加冠,汪大人胡子都半白了,将来谁更有前途一看便知,这也是汪大人过来讨好的原因。 他一把年龄不指望升迁了,可他还有儿子,也是今年的进士。 “原来如此。”裴乐完全明白了,“他儿子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 程立眯眼:“哥哥想要报复?” “对啊。”裴乐毫不遮掩,“他今日恶心了我,我若不还口,实在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他大儿中进士,不在京中任职,小儿子还在京中,住在望盛路,朱门高墙的便是他家,一经打探便知。” 裴乐意外:“你不拦着我报复吗?” “为何要拦着。”程立反问,“难道我们要忍气吗?” “可是,他毕竟在京中混迹多年,你不怕我给你带来麻烦吗。”裴乐反而踌躇了。 程立道:“不会,他在京中混迹多年却只是个修撰,足以证明他为人处世一窍不通,暗自不一定得罪了多少人。” * 次日傍晚。 “爹,你昨晚是不是招惹了状元夫郎?”老汪刚走进门,小儿子小汪就冲出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嘘。”老汪左右看了看,“你瞎说什么呢,人家状元夫郎我哪会招惹,我可清清白白。” 闻言,小汪更气了:“爹!我是在问,你是不是得罪了新科状元。” “不算得罪,我好意请他,他消受不起,不怪我。”老汪一边说着,一边仍在左右看。 小汪道:“娘不在家。” 老汪顿时松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汉子嘛,去青楼玩一玩多么正常,那裴乐是个妒夫,不愿意自己汉子有别人,但想必程大人能明白我,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放什么肚子里,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安心做你的修撰,其它什么事都不要管,别去青楼,别为我们操心,没事儿去喝喝茶,你怎么就是不听。”小汪气道,“你知道娘为什么不在家吗。” 第146章 “跟她的老姐妹们玩去了呗。” “娘在医馆,昨日的事传入耳中把她气病了。” “啊?”老汪大惊失色。 他不仅担心老妻,更担心自己会挨罚。 他当年与妻子成亲时称得上青梅竹马,可后来老丈人节节高升,他硬是难挪窝,因此地位一节一节矮下去。 地位越矮越想称大,越爱去青楼,越去青楼妻子越生气,到如今他们早就与普通夫妻不同了。 他“惧内”,是真的惧怕,而非戏言。 “不仅如此,今日有几名乞丐往家里扔粪,都沾到娘和我身上了。” 老汪脸色一白:“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娘说了,此事皆因你得罪人,让我转告你,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人相处,不如早日辞官。” “不可能辞官。”老汪断然拒绝。 “娘说,你若不辞官,那就别回来了。” “她又不在这儿。”老汪说着往里走,没想到小汪竟阻拦他。 小汪并非要对父亲不敬,他只是真心希望父亲辞官,别再自作聪明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可老汪压根不明白儿子的苦心,只觉得连十几岁的儿子都背叛自己,要逐老父亲出家门。 他心中凄然又愤恨,转身出了家门。 他再度上马车,招呼车夫往青楼去,那车夫扭过头,他发现竟是个生面孔。 “你……” 老汪话还没有说完,车夫拿开木盖,端起盆,将整盆粪倾倒在了老汪脸上。 这一茬实在令人意料不到,老汪只觉得口鼻中皆是粪水,他下意识张口说话,竟吞进去了些,一时间恶心得不行,身体前后晃荡几下,直直栽倒在了马车上。 马车就停在门口,不正对大门,但有人摔倒马儿嘶鸣动静大,小汪和门房皆跑了出去。 “爹!” 拐角后,张鸣打了个手势:“撤!” 他和另一人飞速离开,小汪追过来连个衣角都没摸到,只看见自家车夫被人紧紧捆绑了靠在墙上。 张鸣两人一路疾跑,中途分开,张鸣直至跑到枣树路,才在一家门户前停下,敲了敲门。 “来了。”门打开,里面是一名及笄年龄的姑娘,大眼睛明亮,正是裴向星,裴乐三哥的女儿。 “快进来。”裴向星看了看外头,等张鸣进来,立刻将院门关上了。 院内,裴乐正和裴向浩锯木头。 老院子需要休整,京城人力昂贵,且如今铺子还未定下,因此他们尽量自己动手。 “张鸣。”裴乐放下锯子,走到张鸣面前,“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张鸣露出个痞痞的笑:“当然,小爷我出马没有拿不下的。” 张鸣是鸿运武馆馆主张雄的侄子,今年十六岁,个性颇为张扬,在裴乐才去鸿运武馆时,还与裴乐比过一场。 张鸣没比赢,几乎是被压着打,自此之后就不在裴乐面前“犯浑”了。 报复老汪的主意有他一份功劳。本来裴乐想将马车锯坏,张鸣说马车坏了也是下人修理,对老汪没什么影响,裴乐才想到买通乞丐用粪。 巧云端来茶水,张鸣喝了两杯,朝裴乐伸出手。 裴乐给了他一两银子。 “谢谢乐哥。”张鸣声音昂扬了些,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铺子,到时候我去给你们帮忙。” 裴乐道:“地点还没有找好。” “你之前不是说想好了在哪里开店吗。”张鸣想了想,“我记得叫临江路?” “牙人说没有临江路的铺子。”裴乐也去临江路看过了,试图直接找铺子的老板,却找不到。 张鸣问:“你找的是哪家牙行?” “官行。”通常来讲,挂牌的铺子都会去官行登记,去官行租赁买卖的人多,且官行挂牌不花钱。 张鸣道:“你找错了,临江路的铺子都在新发牙行挂牌,我娘前些日子想做生意,去过新发牙行,我记得清清楚楚,临江路的铺子有不少。” 第135章 武器 新发牙行坐落在一众铺子中间牌匾门头阔大,里面却并不大,除却柜子只摆得下两张桌子及配套椅子。 如此小的牙行倒是少见,裴乐和张鸣、裴向浩走进去,坐在柜后的牙人瞟了他们一眼:“几位租房子还是租铺子?房子咱们这里没有。” 牙人冷漠了些,但临江路的铺子只有这里有裴乐回道:“我租铺子,临江路的可还有?” 闻言牙人才打起精神:“有都在这本册子上,你先看看,看好了再跟我说。” 裴乐接过册子,跟裴向浩两个人翻看起来。 今日六月初一程立本要陪他一同过来,但新帝忽然召见程立,皇命不得耽搁,裴乐只得和其他人来。 册子上有当下临江路所有空着的铺子,早在程立会试时裴乐就看过很多遍了,多有了解,因此很快选出想要的两处,询问价格。 “第三页月租五十两,年租五百两第八页月租八十两,年租八百。”牙人看了看。 裴乐道:“这价有些高。” “临江路位置好,这价格不贵但你若是长租,或者两处都租,可给你每月优惠二两。” 长租太有风险,两处都租又租不起。但牙人既然说出可便宜二两,那就能便宜不止二两。 “先领我们去看看吧,总要看看实际才能做决定。”裴乐道。 册子上有所美化,实际进了铺子,要挑毛病总能找出几处。 裴乐挑着毛病,与牙人饶价半天,最终租了第八页的铺子,签契约两年,年租七百二十两,六月半再开始算期限 延后半月,是给他们留出打扫、置办东西的时间,铺子总不能空荡荡地开业。 一下子七百多两给出去,接下来置办东西还不知要花费多少,裴乐心里激动的同时又有些虚,不知自己能不能有本事将这么大的铺子开起来。 “你们想吃什么,咱们多买些肉回去?”裴乐看向两边人。 张鸣是个爱吃肉的:“买份猪耳朵,再买只烧鸡,我有一个月没吃过烧鸡了。” 裴向浩说想要酱猪肘子,他自己掏钱。 裴乐都买了,没有让向浩掏钱,但除了这些外,没再买其它肉食。 到底是夏季,他们在讨论的又是晚食,买多了吃不完都会放坏。 裴向阳掏钱买了些蔬菜,回到枣树路接近酉时,三嫂魏芳加紧时间烙饼煮粥,巧云则去处理菜果。 裴乐看了看天色,有些忧心程立。 程立晌午就进宫了,两人说好了忙完后来枣树路三哥家,他原以为程立早该来了,不想现在还没有到。 “你们准备着,我去接程立,若是我们回来得晚,你们先吃便是。”裴乐牵过马,飞身上去。 裴向星投去艳羡的目光,张鸣注意到:“诶,你也想学骑马?” “我会骑马,只是骑得不太好。”裴向星道。 在府城时她骑过马的,但是骑的次数不多,再者府城人多,她不敢快骑,因此马技不行,想要像裴乐那样飞身上马更是不可能。 “多练练就好了,可以去我们武馆练,我跟我小叔说一声,让他把马免费给你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鸣话音刚落,裴向浩就冷飕飕看了过来:“我们家有马,我也会教她,不劳你操心。” “诶,你这人……”张鸣知道裴向浩想歪了,却又不好解释。 他真没歪心思,只是好交朋友罢了,就像他跟裴乐能成为朋友,不就是因为他话多爱找人玩。 再者来说,男未婚女未嫁,说句话怎么了? * 裴乐骑行到皇宫西门,已是酉时二刻。 他一路上过来没有遇见程立,还回了一趟家,程立也不在家里。 这会儿还未出皇宫,新帝究竟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他? 越是未知越是令人焦急,尤其面对在乎的人。 裴乐下了马,又重新骑上去,原地转了一圈。 是不是因为他们去青楼被皇帝知道,皇帝不高兴了? 官员嫖宿这件事,一向是互不检举,但毕竟律法在那里摆着,万一有人检举,岂不是他害了程立?毕竟是他提议说去青楼。 “乐哥儿?” 正当天色越来越暗,裴乐越发焦虑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裴乐转过头,看见了马车上的程立。 驾车的是孔壮,是他们自家的马车。 裴乐驱马上前,与马车同行。 程立从车窗伸出隔壁,握了一下他的手:“你来接我回家?” 观程立的神色就知今日无事,他的所有担忧都不会成真,裴乐神情也轻松起来:“是啊,看你久不回家,有些担心。” “今日陛下留我们在翰林院干了几个时辰的活儿,因此出来得晚了些。”程立解释。 “我想也是如此,因此多买了些菜,就等着你到家吃。”裴乐毫不脸红地扯谎。 第147章 程立眸色温润,唇边一抹浅笑:“夫郎今日可顺利?” “顺利,明日带你去看铺子。”那牙人初看冷漠,但后面聊起来,反而觉得省事得多,裴乐颇为满意。 两人一路说着话,还是先回了趟家,裴乐将马留在家里,随后坐马车一起去枣树路。 到枣树路好好吃了一顿自不必多说,再度回到家后,裴乐见孔壮去烧水,道:“程立,我们再雇个做饭洗衣的人吧。” 孔壮只会烧火不会做饭,前几日都是他们两人来做。但明日起程立上值,裴乐则要开始忙碌铺子的事,两人倒也不是不能抽出做饭的时间,只是,既然能小钱轻松一些,何苦让自己那般辛苦呢? 程立道:“我正想同你说此事,雇一名做饭洗衣的老夫郎,再雇名哥儿跟着你,随你做事。” 裴乐原本只想雇个做饭的,但想了想,若是能有人跟着自己,随时搭把手,好像是不错? 他当即点头:“那就这样定下,雇名婆子,再雇名年轻哥儿。” 他看了看四周:“咱们家院子有些小,没有住的地方,就让他们白日上值,晚上回家。” 这处小院三间正屋,一间是正堂,一间书房,另一间是他们的卧房。 左侧是洗澡房、厨房、水井,右侧则是马棚和一间小屋,小屋孔壮住着,他负责白日赶车、夜间看马、喂马。 “莫要雇太好看的,免得哥哥又要盯着他们,不肯看我了。”程立忽然拈酸。 裴乐道:“好看的人哪有那么多,只怕是想雇都雇不到。” “哥哥真想雇好看的?”程立很会找重点。 意识到不对,裴乐连忙摇头否认。 程立眯了眯眼,若非孔壮过来说热水好了,他定不会这般轻飘飘放过。 不过,洗过澡后,依旧有的是时间算账。 月淡星盛,窗外树枝摇摇晃晃,叶子抖动得厉害,随着风一阵又一阵,直至后半夜,才终于平静。 两人又洗了一回澡,程立道:“再多雇一人守夜,如此便不必自己烧水。” 裴乐脸一红:“雇人就专为这档子事,我不好意思。” “那些大户人家皆是如此,再者,男欢哥爱人之常情,我们若没这档子事,旁人岂不是要怀疑我不行。” “歪论。”裴乐仍是不好意思,“睡前在厨房留一锅水温着就是,哪里需要雇人,再者,咱们没多余的住处。” 程立道:“可以让他白日回家,只晚上来守夜,歇在堂屋。” 这样倒是可以,守夜不仅能烧热水,还能看着家,也让他们不必操心那么多。 但…… “我想想吧,过几日再说。”如今是夏季,水凉得慢,提前在厨房烧一锅足够他们用了。 “睡觉。”裴乐打了个哈欠。 * 次日,裴叔良一家先行去打扫、丈量铺子,下午裴乐过去后,众人一同做了规划。 这处铺子共三层,一层乃是大厅,二楼雅间,三楼仅仅三尺高,只是装饰,显得铺子光鲜好看。 后院不算大,但用来做糕点煮饮子够了,裴叔良一家住的院子大,麻烦事可预先在家做了。 裴叔良是木匠,裴乐只说想要多大什么功能的柜子桌椅等,料子皆由裴叔良定。 很多事说起来容易,真正商量起来却慢得很,等将各个方面都商议好记下,已是黑夜了。 走出铺子,裴乐才发现外面多停了一辆马车——是程立来接他。 昨日他接程立,今日程立接他,这日子麻烦了些,但着实不错。 裴乐弯唇,上了马。 他和程立隔着车窗,这回没有怎么说话,仅仅是一起回家,但仍让人心里甜蜜。 倒是孔壮说了些事:“今日下午有三名哥儿和两名夫郎来应雇,我让他们明日午时来。” 程立当值时间长,孔壮往往将他送到后,便返回家劈柴、喂马、扫院子,做自己的杂事。 “好,我记着了。”裴乐点头。 他余光略过街道旁的店铺,看见了一家铁匠铺,见铺子里面陈列着许多武器,遂多看了两眼。 “可要进铺子里看看?”程立注意到他的视线。 裴乐勒住马:“看看吧。” 他在武馆学着使十八般武器,但到如今还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因为师傅说打制武器要慎重,好铁昂贵,若要做就得做一件完完全全称手的。 他原先没有做,是因为还在长身体,最近半年感觉几乎没长了,这个时候定制武器不算莽撞。 两人踏进铁匠铺,立刻感觉到一阵热意。 冶铁的铁匠专注着手头的事,擦拭刀具的妇人走过来,先露出道温和的笑:“公子、夫郎,你们可是想打制什么东西?” “我们想先看看。” “可以,左边都是有主的,右边是无主的,全是用精铁打造,都可以随便看,但左边的不能碰。” 裴乐便先从左边看起。 因铁价贵,且朝廷管控严格,铁匠通常没有多余的铁,故此左边更加精美多样,右边则都是常见刀型,菜刀居多。 裴乐一个个看过去,又将右边的几乎每一个都拿起来仔细看,那妇人并未嫌他麻烦,只在旁边静静站着。 几名汉子更是各忙各的,似乎看他们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如何?”程立对铁具不如裴乐了解。 裴乐道:“我觉得不错。” “咱们家不说最好,做出来的肯定不差,否则不会大热天也烧着炉子。”妇人笑道,“二位若是拿不准,可再看一会儿。” 裴乐当真站着看了一会儿汉子们冶铁。 货架上的成品兴许是从别处买的,手艺却做不了假。 裴乐道:“这里可能做方天画戟?” 终于有名汉子抬起头,没说废话:“能做,你们俩谁用?想要做多大尺寸的?” “我用,想要长一尺半,重三斤的,可能做?” 汉子道:“能做,五十两银子,定金十两。” 要价竟比铁还要多了。 裴乐惊了一惊,道:“若是做出来我不满意,可能更改。” “可改一次,想好再做。” “我想好了。”裴乐解开钱袋,取出十两银票。 妇人收了钱,又登记了他们的姓名地址,给了凭证,裴乐又与那铁匠商议了更加细节的尺寸,这才从铁匠铺出来。 初二的月亮弯弯一牙,但路面并不黑,星光十分璀璨。 “我看他们手艺都不错,就算要价偏贵了些,只要做出来好,用得称手就不算亏。”毕竟花出去一大笔钱,裴乐同身边人解释。 程立道:“我也这般想,武器不同于其它,只要能够称手,花多少钱都值得。” 说罢,他却垂了下眼,沉默下去。 裴乐牵住他的手晃了晃,小心道:“你不高兴?” “是有些不高兴。”程立沉声直言,“你从未同我提过想要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不同于匕首,匕首可攻可防守,可方天画戟,没人会专用方天画戟来防守,经营铺子更不需要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是用来打仗的。 “我也是今天才想到。”裴乐说完,见汉子脸色变得更差了些,又晃了晃对方的手,软声坦白,“好吧,我早就想要了。” 从识字后,看过一些传奇人物后,他就想要方天画戟了。那个时候只觉得方天画戟威武,凡是战神,都离不了方天画戟或长.枪。 但那个时候只是想想,并不一定想要。 真正想要,是随赵轩他们杀进皇宫之后。那时他拿了一杆枪,杀人无数。 他想,若拿得是方天画戟,会不会更加称手,能不能表现更好? 师傅和张雄那里都有方天画戟,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练,觉得很称手,因此就想打制一柄。 为什么要瞒着程立呢? 正如程立所猜测的那般,没有人打制方天画戟防身,他是想要用方天画戟杀敌。 从铁匠铺子一路回家,一路沉默。 将缰绳交给孔壮,见程立直直往书房走,裴乐跟了进去,对方却不看他,仿佛他不存在。 “你若实在生气就骂我一顿吧。”裴乐受不了冷待。 “我骂你做什么,你想要为国家出力,你也很有本事,你既然在做对的事,何必在乎我的意见。”程立冷着脸。 裴乐拿起一边的扇子,慢慢给汉子扇风,解释道:“我只是……原本打算先同你说的,只是今日恰好进了铁匠铺,话赶话就定制了,不是非要瞒着你。” “而且,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想要做官。” 他是哥儿无法科举,若想要做真正有权势的官员,只能扩大自己的优势,他的优势是能打,所以他需要以武力拼杀。 “你从没同我说只想要做武官。”程立一字一句说。 裴乐道:“可我做不了文官呀。” 第148章 程立道:“你如何做不了,姓汪的那般愚蠢都能做官几十年,以你的本事,哪怕丞相也做得。” 此番言论并非气话,而是实话,于程立看来,官员最重要的是持身秉正,学识方面,本就用不了那么多。 “可我是哥儿,做官艰难,我在武职方面更有天赋,从武相对容易,而且我想做将军。”裴乐顿了顿,心思微动,亲了汉子一下,真心道,“不过你说我能做丞相,我很高兴。” 他眸光闪亮,专注地看着程立,可谓十分乖巧,后者却仍不为所动。 裴乐终于有些慌了。 这是头一次,程立生这么大气。 烛火晃动,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程立道:“裴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你不该瞒着我。” 他不愿心爱之人从事危险行业,但若裴乐喜欢,裴乐一定要做,他不会阻拦。 可裴乐瞒着他。 裴乐不信任他。 “对不起。”裴乐认错,“我下回再也不会瞒着你任何事了。” 见程立神色有所松动,裴乐又顺着道:“我本来真的没有想瞒着你,今日即使不遇见铁匠铺子,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毕竟你是我的夫君,也是我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官员,我还要借你的光呢。” 即使知道哥儿是故意在说好听话,可后半段话实在太好听了,再者,就这么一个夫郎,难道还能一直置气不成? 程立始终没办法真的对裴乐生气。 他面上仍冷着,道:“我还有些文书要整理,约摸半个时辰后回房。” 第136章 买人 京城富贵者如云支撑着富贵的,是更多劳苦大众。 次日晌午。 前一天来过的,还有上午来的统共应雇者十二人。 裴乐提前买了些菜,但骑马踏进院门后,意识到自己菜买少了。 昨日孔壮说有两名夫郎,裴乐想着今日再来一人准备了三份,不成想来了这么多。 “东家。”孔壮牵过缰绳。 其他人纷纷跟着唤东家围到裴乐身前有些拘谨,有些则想要上前搭话。 “站成一排,想做侍哥儿的站这边。”裴乐让孔壮再去买些菜,随后指挥。 有过在府城挑人的经验这回他选人很有章程,照旧先观仪表,然后将所有菜均分给年老的,让他们进厨房自由发挥,年轻则细细询问一番。 等到年轻的这边挑出两个厨房那边也差不多能看出各人性情和手艺了。 最终裴乐留下的一名做饭夫郎姓龚,侍哥儿留下了两名,分别叫休哥儿和杨哥儿,十五六岁的年龄。 杨哥儿是京城人士,家里地方还算宽裕晚上自己回家睡没问题,休哥儿则是七八年前随家里人迁来京城,爹娘都在干活但房子是租的,十分狭小。 裴乐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招工时就讲明了,管吃不管住,两个人都没有提出过异议。 铺子尚未开业,院子小没有多少事可做,裴乐便天天带着两名哥儿去武馆,让他们学骑马。 他不要求这两人马技多么高超,但得学会。 下午裴乐通常留一个人在家打扫屋子、缝补衣裳,另一人和他一起去谈生意。 做糕点、饮子都需要新鲜原材,这些东西不能从同一处进货,每一处都需要洽谈。 裴乐在城外和蜂农谈好已是傍晚,回城后先找馆子吃了顿饭,吃饭时他问休哥儿:“你家在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谢谢东家,我家住得偏…自己回去就好。” 裴乐没有错过休哥儿眼底那抹慌乱,试探道:“我记得你住在槐树巷?” 休哥儿点头。 裴乐没去过槐树巷,裴向浩也不认识路,还是休哥儿指路,马车才进去了。 槐树巷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街巷,两侧是一个个四合院,他们在第三个院门前停下。 院门敞开着,借着月色,站在门口可以看见里头有好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玩耍,院内地面大部分是泥泞,但昨天今天都没有下雨,显然是院中人泼的水。 廊柱黑得发亮,彰显着建筑的年龄和住户习惯。 “我家就在里面。”休哥儿十分窘迫,低头看着地面,“谢谢东家送我回家,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个小男孩站起来朝他跑了过来:“二哥!” 喊完二哥,男孩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裴乐身后的骏马上。 小孩没有不爱马的,他伸手想摸一下,但马打了个响鼻,他立刻退到休哥儿身后:“二哥,这马好凶。” “这是东家的马。”休哥儿有些尴尬,“你别乱摸。” 又跟裴乐介绍,说男孩是他弟弟,叫柱子。 柱子直勾勾看着裴乐:“你就是东家?你怎么是个哥儿?” “因为我生下来就是哥儿。”裴乐说。 柱子皱眉:“哪有哥儿当东家的,东家都应该是汉子当。” 休哥儿忙捂住他的嘴,连连道歉:“东家,他年龄小不经事,求东家原谅。” 确实是个六七岁的小孩,虽让人厌烦,但不至于记仇,裴乐沉声道:“你在家好好教教他。” 休哥儿忙点头,拉着弟弟往家走,裴乐清清楚楚看见,那小孩挣脱不开,于是踹了休哥儿好几脚,又往脚面踩去。 是真踹真踩,休哥儿连一声都不敢吭。 试问哪家兄弟这样相处? 裴乐蹙了蹙眉,迈步走进院子。 裴乐习过武,脚步本就轻,休哥儿全力扯着弟弟,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 等进了屋,休哥儿才敢把捂着嘴的手拿开,六七岁的男孩当即骂他:“你真是翅膀硬了,连我的嘴都敢捂,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裴乐一惊,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墙壁挡住他。 休哥儿听着弟弟伤人的话,却仿佛没什么感触,只道:“方才那人是东家,你不能惹到他,否则咱们一家都要吃官司。” “你个废物。”弟弟完全不管他说了什么,又踹了他一脚。 休哥儿眸色黯淡,拍了拍腿上的灰:“爹娘还没有回来吗。” “爹还没有回来,娘去给我买肉包子吃了。”弟弟昂头,“只有一个包子,没你的份。” “我知道。”休哥儿声音似带有一丝哭腔,又似很平静,点着灯,拿了盆出去打水。 他走出门,看见裴乐,蓦地心惊:“东家。” “你弟弟一向这样对你?”裴乐直白问。 休哥儿下意识说:“他不懂事……” “所以那些话都是和你爹娘学的,对吗?” 休哥儿眼眸微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清楚的话。 裴乐知道自己猜对了。 裴乐朝屋里看去,油灯虽暗,屋子里的景象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总共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下似放着箱子,桌子靠着墙摆放,几把凳子,锅碗瓢盆堆在一处。 非常简单,非常狭小,过道仅能通行一人。 往里还有一间屋子,目测八尺长四尺宽,那般狭窄摆放不了多少东西。 裴乐问:“你睡在哪儿?” “我睡里面那间屋。” “带我进去看看。” 休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裴乐进去。 里面果然和裴乐猜测的一般大小,放了一张二尺宽的床,空余处摆着柜子,柜子上堆满杂物。 但这些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里面没有窗户,十分闷热,蚊虫也多,裴乐已感觉到有蚊虫落到他脖子上。 两人走出房屋,休哥儿解释说:“原先只有一间屋,后来我长大了不好睡在外面,才拿板子隔了一下。” 裴乐想也是这样,穷嘛,没有法子。 但那小男孩对休哥儿的态度可不是穷能解释的。 “你弟弟……” “休哥儿,你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呢,没看见脏衣裳?”裴乐才起了个头,声音就被女人打断。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名矮个妇人。 妇人眼神不大好,以为他是个汉子,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找我们休哥儿的。” “娘,这是我做工的东家。”休哥儿赶紧解释。 闻言,妇人态度大变,堆起热情洋溢的笑:“瞧我这眼神,竟连状元老爷都没有认出来,您这……我们屋里肮脏就不请您进去了,您来找我们休哥儿有什么事?可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把他当成程立了。 裴乐并不拆穿:“我就是来看看他住的怎么样。” 妇人眼睛一转:“您这么关心他?” “若他住得不好,耽误白日为我办事。”裴乐面无表情说。 妇人叹道:“东家您不知道,我们家里穷,已经是单独给他弄了一个床,可到底不算好,就盼着他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能过得好。” 又抬头看了一眼裴乐:“或是能让他住在您那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149章 她早就听说状元郎长得俊,比探花都俊,今日一见果然跟传言一样神仙人物,若是能攀上这样的靠山,哪怕只是做个一二等侍哥儿,好处也够全家用了。 “当初讲好了管吃不管住,他若睡不好适应不了,趁早别在外头干活,专门留在家洗你们的衣裳多好。”裴乐眉眼忽地一厉,语气也沉了下去。 裴乐如今给的工钱是一个月二两银,工价在京城不算低,更何况休哥儿不识字,若想找到更好的活计几乎不可能。 妇人霎时慌了:“东家,休哥儿第一次当侍哥儿,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求您宽恕一二,再给他个机会。” “像他这样的哥儿街上一抓一大把,我为何要给他机会?” “这……”妇人慌乱一瞬,随后抬起头道,“我打他一顿行不行,他哪里做得不好,我帮您打他,直到他做好为止。” 裴乐皱眉:“他可是你的亲儿子,你舍得下手?” 妇人道:“那有什么办法,总得让他有个活路。” “你若只想让他有活路很简单,把他卖给我,从此与你们家无干,我让他当个粗使杂役也好,伺候人也好,总归不会将他饿死。” 入奴籍,不仅代表自己是奴籍,将来子孙后代也是奴籍,若无主家恩典,可谓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妇人明显迟疑了一瞬,随后问道:“您想用多少钱买他?” “娘!”一直在屋里看热闹的柱子终于忍不住跑出来,指着裴乐,“他不是状元,他是个哥儿,你别把二哥卖给他。” 一直沉默的休哥儿开口:“娘,他是状元的夫郎。” 听说是个夫郎……妇人亦不敢小觑,但多瞧了一眼裴乐,因为鲜少看见长得如此高的哥儿。 她将柱子护在身后:“夫郎也是能做主的,东家,我们把休哥儿养活到这么大,眼看就能嫁人了,您若要买他,银子不能少。” “你想要多少?” “二百两。”一道粗嗓。 原来说话间,休哥儿的爹回来了,汉子似乎听了一会儿,过来就直接谈价格。 裴乐不是傻子,自不可能同意二百两,两方拉扯许久,最后谈成五十两。 裴乐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先给了二十两,将休哥儿带走。 枣树路有空屋子,休哥儿可以住过去。 因多了这么一茬事,裴乐回到家时,已经快要亥时了。 他洗了个澡,上床后与程立说了休哥儿的事。 “你心善,若是我,我不会管这等事。”程立听后道,“他爹娘如此,兄弟如此,焉知他的本性?” 裴乐道:“可他看着实在可怜,这些天表现也不错,若我真的看走了眼,再把他卖出去就是。” 这便是买人的好处。 买来的奴仆亦要给月例银子,对于主家来说是多花钱,但用起来放心,有卖身契在,不怕人作乱。 第137章 兽行 裴乐心中想得美好然而次日晌午到了休哥儿家,事情发展却是他没有意料到的。 休哥儿的爹娘不承认收了他二十两银子,不仅如此还要涨价,说要一百两银子。 休母:“昨夜没有回过味,今儿早上才想明白,你非要买我们休哥儿是不是想让我们休哥儿给你丈夫做通房。” 休父:“我们可打探清楚了,你还没有成亲就跟程大人在一起了到如今无所出指定是想生生不了,想借我们休哥儿的肚子。” 这两人不承认二十两他昨夜想到过,但说他想要借肚有子,实在是让他恶心。 他和程立成亲满打满算才一年成亲三五年才有孩子的夫夫多得是。 再者,就算他真的生不了,也干不出给丈夫纳妾生一个假装是自己的事,这等事纯属自欺欺人,且于他无利。 若真的生不了他过继或收养一个便是。 见他面色寒冰一般,休父洋洋得意起来。 昨天乍得了二十两银子,他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 富贵人家都有通房,没名没分更方便做脏活累活通常由正妻正夫的贴身丫鬟侍哥儿担任。 休哥儿长相不算很好,中等偏上一点,还不识字这样的容貌学识不会对正夫产生威胁,在休父看来,恰是做通房的不二人选。 早几个月他就试图让自己儿子去做通房,但路没走通,那户嫌休哥儿不识字,没想到如今有了转机。 裴乐冷笑了声。 他气成这样并非因为别人恶意揣测,而是因为这对夫妻得意洋洋、喜上眉梢的姿态。 卖孩子,值得这般喜悦? “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真的不承认收了我二十两银子?” 休母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就算把我们家翻过来,那钱也是我们夫妻俩攒的,没有你给的。” “好,好得很。”裴乐说,“既然如此,我们官府见。” 闻言,休父休母脸色微变,休父使了个眼色,休母跳起来道:“你们做官的就知道欺压我们老百姓,我们家哥儿凭什么白白给你们!” 她声音尖利,本来院子里的闲人就在往这边看,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了,甚至还有院外的人想进来凑热闹。 休母朝众人撒泼哭闹着,休父注意着周遭人的神情,见有人围在门口看热闹,他示意妻子闹得更凶些。 休母便往地上一坐,边哭边说裴乐要抢她儿子。 休父看见,人群当中走出一个人。 是一名身着锦服,气质斐然的年轻公子。 他连忙示意休母朝那公子哭诉。 管他是谁,只要是个达官贵人,他们讹人的胜算就会多一分。 年轻公子听休母哭诉一番,随后径直走到裴乐身边:“夫郎,我看他们既然不承认,不想卖儿子,把休哥儿留下我们走吧。” 休父休母一震。 夫郎? 休哥儿则脸色一白,程立说话语气寻常,可不似作假。 裴家若不买他,将来他不知会被卖到怎样的去处。 裴乐明白了程立的意思,道:“我听你的。” 他又看向休父休母:“虽人我不要了,可二十两银子你们还是得还我,明日我会请状师。” 两人折身往外走,休父休母顿时慌神,休母欲追,却被休父拦住。 就这样,二人走出院门,回到马车上。 孔壮问道:“大人,东家,休哥儿呢?” “出了一点状况,我们先回。” 孔壮毕竟和休哥儿认识不久,闻言没多在意,驾车离开。 — 晚上裴乐说起“通房”的事。 他们俩成亲这么久以来,每次都尽量弄在外头,算是在“避孕”,但如今世道,并没有真正能完全避孕的法子。 他们这样做也只是降低了概率而已。 “我是不能接受你有通房的。”裴乐直言道,“就算我真的不能生,你也不能有通房,不能纳妾。” 他看着程立,程立亦看着他,眸底印着他的影子,认真道:“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夫郎。” “若我真的不能生呢?”裴乐目光灼灼。 程立道:“我也可能命中无子,若我命中无子,你可要另结新欢?” 裴乐蹙眉:“当然不会。” 程立:“既然你不会,我也不会。” 某一窍豁然开朗,裴乐乍然明白过来:“这可是你说的,若有朝一日你因为无子而另结新欢,那就代表你对我不如我对你诚心,那么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若我真的背叛你,但凭教训。” 烛光摇曳,裴乐看着眼前的夫君,心头又暖又软。 两人成亲时间不长,可却实打实地携手走过了六年,程立不止是他的夫君,还是他的老师,他的知己好友。 对方的话他全然相信,对方的心意他也全然明白。 不需要任何质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一定会相伴一辈子。 * 休哥儿出了事。 休父休母想要钱,裴乐这头假意不买了,再加以“恐吓”,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俩就会投降,事情便能解决。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夜过去,休父休母那头先告了官。 他们告程立□□民哥儿,也就是休哥儿。 裴乐才结束武馆的训练,在里面洗了个澡,出来就被官兵带走,好在因为身份,官兵都客客气气的,还跟他说了前因后果。 “官府应当有验身的人,能验出哥儿是否为处子,最近可有发生过关系?”裴乐尝试问道。 官兵低声道:“裴诰命,实不相瞒,官府已经差人验过了,那哥儿不是处子,且最近两日与汉子发生过关系。” 裴乐脸色一变。 最近两日,休哥儿一夜住在裴向浩家,另一夜跟休父休母住,也就是说,休哥儿昨夜与汉子发生过关系。 他们坐的是骡车,官府的车辆一路畅通,约摸两刻钟后,到了京兆府。 第150章 裴乐刚踏进公堂就看见有一名哥儿跪坐在地上,弓着背,十分瘦小羸弱的模样,头发凌乱,似乎在微微发抖。 若非穿着的仍是昨日旧衣,裴乐猜不出这是休哥儿。 因程立未到,府尹刘平还在忙公务,暂未升堂,师爷让裴乐随意。 裴乐走到休哥儿面前,蹲下身,轻声:“休哥儿?” 休哥儿抬起头,他面色惨白,双目红肿,身上有伤痕,嗓子哑得不成样:“东家……” 对视的一瞬间,裴乐已后悔昨日将人留下。 可是后悔已无用了。 他扶着休哥儿站起来,让对方坐在椅子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休哥儿才说出一个字,眼泪就不停地流下。 “好了,别说了。”裴乐拿起茶水递给他,“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休哥儿眼泪流得更凶,泪眼模糊中看了一眼父母的方向——那两人正忙着吃喝公堂的免费茶点,丝毫没有注意他。 休哥儿明白父母的想法,府尹大人还没有到,等升堂了再闹。 “东家,是我爹。”休哥儿说出口。 * 程立来了只是走一趟,毕竟最近两日休哥儿白日在外面,晚上不住在秋茂路,只是休父休母误以为休哥儿住在秋茂路,才状告程立。 裴叔良和裴向浩紧接着被官差带进公堂,但经查证,他们二人也是清白的。 最为紧要的是,休哥儿自己明说了并非被外人□□,而是生父对他有了兽行。 休父休母想要讹钱,因此想出了栽赃的昏招,找外人怕暴露事情,所以休母把小儿子送去朋友家住了一夜,休父行了事。 他们自以为行事周密,可普通人面对刑罚,哪里撑得住,没几板子就招供了,说愿意履行承诺,只要五十两银子。 原本他们是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父强子,违背国法,有悖人伦,故此,不仅有牢狱之灾,父子关系也会解除。 休母作为从犯,亦如此。 五十两银子给了休哥儿,休父休母被收押,至于那小孩,连同休父休母的资产一同被送回老家。 休哥儿是老二,上头有个大哥也是汉子,早已在村里娶了妻。 从公堂出来,裴乐先带休哥儿去看了郎中。 郎中说休哥儿下面伤得重,要他多休息几天,开过药,又特意叮嘱了,一个月后再来一次医馆,查一查是否有孕。 “不要多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裴乐顿了顿,“你如今仍是良籍,五十两银子你先用着,是否卖身等一个月后再说。” 休哥儿目光有些呆滞,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上了裴向浩驾着的马车。 他如今还是得住在枣树路。 裴乐和程立上了另一辆马车,孔壮赶车往回走。 起初两人都很沉默,半刻钟后,程立才出声:“抱歉,我昨日不该插手。” 昨日裴乐明显要当场报官与人争个输赢,是他自恃聪明,临时想了个主意,不想却导致了悲剧。 “不怪你。”裴乐心里也有些愧疚,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我也没有想到休哥儿的爹娘会是这般。” 世间事没有早知道,程立没有问题,他也没有问题,甚至他们都是受害者,不该承担一丝责任。 第138章 律文 理智如此可情感上,裴乐无法做到让自己心如铁石。 回到家后,杨哥儿热饭他则去书房翻书查阅相关律法。 不看不知道,一看登时让人更气了。 律法明确表明,十五岁以上的女子哥儿,若遭人奸暴鞭二十,视情节徒一至十年从者半刑。 若奸暴之人为父亲则废除亲缘关系,徒一至三年,从者半刑。 “怎么会这样,至亲奸暴难道不应该重判吗?对自己至亲都能下手,还能指望他做个好人吗?”裴乐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律文。 在他看来,奸暴之罪是最罪无可恕的。 甲杀了乙,甲不一定是恶人,兴许是乙先对他做出了恶事。可甲奸暴乙这一定是行恶。 程立也是头一回知道至亲奸暴方面的律文竟是如此,他皱眉:“兴许考虑到父母有养育之恩,因而轻判。” “可女子哥儿被奸污后,流言风气本就不利于他们,他们敢于告官说出此事已需要极大的勇气若被至亲奸污,流言只会更甚。”裴乐怒道,“对他们的伤害那么大几乎一辈子都毁了,行恶者却只是徒一到三年,这压根不公平。” “确实不公,可世道如此,为父者具有买卖子女的权利,更何况奸污。”程立叹了口气,“说到底,律法认定子女乃是父亲的所有物。” 裴乐蹙眉:“就没有办法改变吗,可有法子修改律文?” “律法定下后,每隔五年有一次修改机会,去年才改过。” 裴乐攥紧了拳头。 程立道:“但新帝登基后往往会重订律法,跟随国号一同改动。” 先帝国号为顺天,新帝国号尚未确立。 通常先帝驾崩后,为表尊敬,新帝会等到下一个春节再更换国号。 “最近新帝欲成立编赦所,翰林院有三个名额,我会努力争取。”程立向夫郎保证,“若能进编赦所,我定会促成此法更改。” 编赦所专职重订律法,因律法无需时时重订,故而都是皇帝需要时由丞相主持,从各部调人组成。 * 从程立中状元起,尤其他被封了诰命后,裴乐就收到了不少帖子,多是官员的夫人夫郎所寄,邀请他聚会玩乐。 裴乐只参加过一次,实在是他太忙,上午武馆,下午也有一堆事,抽不出太多了,再者去了之后只是喝茶闲聊,偶有一些“勾心斗角”,他都不是很感兴趣。 杨哥儿跟着他后,更是从未听说宴会相关事,因此乍然听说裴乐要去参加礼部侍郎夫人举办的梅子宴,还愣了一下。 “我这身衣裳如何?可得体?”裴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杨哥儿点头:“东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头发是否要重梳一下?” 裴乐眉毛浓密,唇色红润,肩宽腰窄,配上好衣裳不用装点已足够华丽出众,但发型就太过简单了。 “你帮我梳一个。”裴乐不会复杂的发型,将梳子交给杨哥儿。 杨哥儿是擅长做发型梳头的,他知道裴乐平日的习惯不爱太复杂花哨的,因此并未改动太多,只加了一些小巧思,取两股发编辫子与其余头发束在一起,头顶加了装饰。 正面看好似无改动,但看着就是漂亮许多,后面看着也好看。 裴乐很是满意,赏了他半吊钱。 京中后宅聚会多选在“明月园”,明月园里有极大的花园,还有假山流水,各类建筑也好看。 裴乐递了名帖,经人引进去,记下位置,免得下次来了迷路。 “裴诰命!”有人看见他,笑着迎上去,“可是稀客,还以为你今儿也不来了,到底是侍郎夫人的面子大。” 裴乐笑道:“只是今日恰巧有空,之前实在是太忙。” “都忙些什么呀?”又一人插话。 裴乐道:“忙家事,我这才搬到京城,好多事都不熟悉,人都是现找的,如今看来还没有找全,少了一名车夫,麻烦事实在多得很,这会儿还一脑袋乱麻。” “我听说了,裴诰命还打官司呢。” “是啊,我也听说了。” “裴诰命真是倒霉,谁知道买个人会出这等事。” 一帮人议论起来,侍郎夫人走过来,拉着裴乐的手看了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让其他人莫在议论外事。 “无妨。”裴乐今日为外事而来,“上了公堂的事经得起讨论,也能让大家做个参考,免得走了我的老路。” 此番话顿时赢得好感,大家紧接着讨论起来,都很同情裴乐和休哥儿。 眼见无人谈及重点,裴乐主动道:“如今判决还未定下,我想同大家打探打探,通常这类案子会如何判?” “去年我远方表亲中有一人……”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提到亲子奸暴的案例。 “这些都是外人做的,可有亲子间的?”裴乐道,“因为我听程立说,似乎有亲缘关系判处不一。” “亲父犯罪,会轻判。”一人出声。 这人是刑部官员之女,对律法颇有研究,道出了写在条文上的内容。 听闻内容,众人大惊,如同裴乐一般不理解为何如此轻判。 裴乐便将程立那些话拿出来讲,大家仍是不理解,不能接受。 “难怪几乎无人状告,原来判决如此轻,我若被…我也很难说出口。” “如此不合理,这律法该做修改了。” “说起修改,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最近陛下要成立编赦所……” 话题渐渐进入裴乐想要的方向,他鼓动道:“虽然你我皆无官职,无法加入编赦所,可各位的父兄丈夫皆身负要职,皆有概率进入编赦所,若大家都想修改这条律法,便回去同家里人说一说,促成此事。” 第151章 “若他们不同意呢?我家那位不喜欢我议政。”有人胆小犹豫。 裴乐道:“这算什么议政,此事与我们每一位女子哥儿息息相关,若是置之不理,有朝一日事情发生在我们的亲朋好友身上该当如何?” “再者,律法本就不合理,你我皆义愤填膺,汉子也是人,难道不会有同样的反应?” “若真有不同反应,各家可就要小心了,说不准他存了其它心思,怕有朝一日铡刀落在自己头上,因此才不肯重处。” “可是,若是重处,会不会导致恶人直接杀死孩子?”又有人担心。 “难道活着忍受屈辱很令人快意吗?”另一人激动道,“若不重处,那些人只会肆无忌惮。” 裴乐道:“街上为何大家能够自由行动不怕乱刀?皆因有律法在,当街砍人乃是重刑,重刑之下不敢说无人敢违法,可一定能减少犯罪率。” “可太过重刑,岂不是残暴不仁。” “你觉得此事不配重刑?” 众人看过来,那人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我当然是希望此等恶劣事件能够重判的。” 一众人争论半天,梅子没有品尝多少,倒是个个的气都被激起来了。 好在是达成了一致,约定好回家便劝家里当官的汉子,势必要改变律法。 “我看光是这样还不够,这条律法先帝在位期间一直没有更改,可见朝中多数人不同意更改,故意压下反对的声音,或者反对的声音不够。” “不如我们联名上书,再加以宣传,叫他们无法忽视此事,非改不可。”有人建议。 “好,就这么干!”有人响应。 大家都是女子哥儿,此事与所有人息息相关,若能成,不仅于大家有好处,说不准还能青史留名。 大部分人是响应的,也有个别者不敢参与,其他人也不为难,让下人找了纸来,裴乐写了请愿书正文,愿意的皆在上面写上名字,按了手印。 这张纸交给了丞相女儿。 ——丞相夫人今日未到场。 老丞相打算明年乞骸骨,编赦所是他所办的最后一件大事,他拿到请愿书后,却不想往上呈交。 “为何?”丞相女儿不明白,“爹,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难道你也要袒护那些畜生?” 丞相道:“我怎会袒护那种人,你想改律法,我也会促成此事,你们的愿望我自会完成,但请愿书不能往上交。” “为何?”女儿更加不能理解。 “女子哥儿涉政,且如此大规模,不合祖制。” “哪里不合祖制,这是与我们女子哥儿息息相关的事,又不是旁的事,我们难道不能为自己请愿吗?” 可无论女儿如何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丞相就是不松口,甚至让女儿毁了请愿书。 女儿气得将自己关进闺房,连晚饭都没有吃。 老丞相心里叹气,却不动摇念头。 小女儿家家的不懂,这条律法单独拿出来看,的确不合理,是极大的漏洞,这么大的漏洞他们做官的却一直没有发现,以至于应用了几十年,直至女子哥儿们联名请愿。 这等事说出去,他们这些官员的面子往哪里搁? 再者,这次这帮人请愿成功,下回再有什么事,岂不是又要有一帮人请愿。 所以说,这条律法可以更改,但只能由他们官员提出,而非“依从”旁人请愿。 第139章 请愿 炎炎夏季随着阵阵鞭炮响,“无忧食点”正式开业。 无忧食点是新起的名字,也意味着新的起点。 裴乐未在宴会上宣传过自家铺子那样的宣传虽然短时间奏效,可长远来看,并不一定是好事。 他如今什么都拿不准,不想先欠下那么多人情。 他宁愿用银子宣传新店开业,头一天每人送一份冰饮三日内糕饼茶水半价一个月内让利三分。 至于原价,他参考了附近街道的定价,与其它铺子是一致的。 如此优惠力度,不需要邀请熟人路过的人已将铺子内坐满了,还有许多打包带走的。 前三日客似云来,第四日客人也将铺子坐满了,裴乐心里稍松。 让价三分能坐满,每个人点的都不少下个月恢复正价,总不至于一个人都不来。 铺子这头顺利的同时,程立那边也有了好消息,他进了编赦所。 “明日开始议事,请愿书我会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如此丞相大人便不好拒绝,只能往上呈递。”程立道。 请愿书被丞相女儿还了回来,大家又聚了一次可能有些人在家交谈不太顺利,最后达成共识:既然是裴乐提出,也是他写的正文,那便由他的夫君交上去。 “辛苦你了。”裴乐亲了亲夫君,“这差事好多人不愿意做,想必得不到好的成果。” “能成就是好的成果。”程立说。 这件事本就由裴乐起头,那些女子哥儿回家后劝说汉子,本就由他们开始,他们理当留名。 “可能会影响你的仕途。”裴乐专注看着眼前人,“别家夫郎都努力为自己夫君谋划,我却总是给你添麻烦,会不会不好?” 他说着会不会不好,实际眼底却没有愧疚。 他又没有强迫程立,若程立不愿意做出头鸟,他也没有办法。 做出头鸟,本就是两个人的想法,两个人该承担的责任。 “若无夫郎,我哪里有今日,再者,此事我也想做。”程立想法与他相同。 “那就好。”裴乐心中更无愧疚,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做官的心。 若不做官,处处受阻,就连一份请愿书都交不上去——他原以为最难的会是劝说旁人和他一同请愿,没想到这是最简单的一节。 交上去才难,被采纳,被记名,会更难。 若是朝中多些女子哥儿官员,想必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 编赦所连着集议数日,终于到了“□□”方面的律法,程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拿出请愿书。 丞相当即面色铁青,他早就找程立私底下谈过,让对方不要插手,程立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竟是阳奉阴违。 其他官员亦是神色各异。 他们也都和丞相想法一致,或者被丞相单独叫去谈过心。 但程立已经提了出来,拿出有着他们的夫人哥儿签署名字的请愿书,众人不能无视。 “小程大人。”刑部侍郎道,“这请愿书是谁给你的,你可有查验过,若是其中有错,可不能往上呈交。” 程立不卑不亢道:“大人,我早已查验过,此请愿书确实为各官宦家眷所写,诸位大人若有异议,可回家询问妻子夫郎。” “小程大人,其实关于此法,我们已有改变的想法,我看这请愿书就没有必要了。” 程立道:“请愿书既然他们已经写了,没有不交上去的道理,难道诸位大人想让妻子夫郎儿女的心血白费?” “他们只是签了个名字,也没费多少心思,算不得白费。” “我们也只是往上交,费不了多少心思。”程立道。 “是啊。”终于有人附和程立,“小程大人既然已经将请愿书拿出来了,我们还是交上去吧,具体如何由圣上定夺。” 有一个人支持就有第二个,既然有人支持,这件事便无法装作没有发生。 最终,丞相还是接过请愿书。 * 次日早朝,请愿书被交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看过后,同意了此法重修,但具体修改成什么样,还要商议。 除此之外,下午裴乐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上云楼的双生花魁被皇帝收进了后宫。 “这老板估计早就打着这种心思了,故意要我们为他做宣传,吊我们胃口,结果帮他把人送到皇帝那儿去了。”黑衣汉子气道。 蓝衣汉子道:“我原本还在攒钱,想着一亲芳泽,这下好了,以后连人都见不到了。” 白衣道:“换个思路,我们曾看过后宫娘娘们跳舞,只花了三两银子,说出去岂不是惹人艳羡。” 换了思路果然好受多了,三个人顿时高兴起来,多点了几分茶点。 作为花魁,干的本就是伺候人的营生,被招进后宫,说不上该喜该忧。 裴乐听过则罢,没有过多考虑,却意识到上云楼老板不同凡响。 三两银子引客,说花魁未破身,又是双生,十足的噱头,终究将人送到了皇帝那里。 从此以后,上云楼的后台更加稳固,且声名大噪——花魁连皇帝的后妃都做得,更不用提伺候其他人了。 “明日再去一趟上云楼吧,说不定会有新的花魁。”三名汉子最终商定。 裴乐心思微动,也有些想去,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不该再去青楼,不是什么好去处,哪怕外表再如何光鲜也不该去。 又过了两天,晚上程立告诉他,编赦所修订出了最新律法,若是具有亲缘关系的人犯案,解除关系,且罪罚如同外人。 第152章 “但休哥儿一案不会被重判。”程立接着泼了一盆冷水,“新的律法全部修订后,等到明年会连同国号一同公布,休哥儿的案子等不到明年。” 裴乐皱眉:“不能提前公布吗?” “这是规矩,即便请愿也无用。”程立道。 裴乐说:“没有任何的办法?” “若仅仅是休哥儿这一桩案件,有法子。”程立道,“只要在百姓间引起舆论,上头便会出名,休父便会被重判,但那样一来,休哥儿也会被满京城甚至全国的人议论。” 如今的世道,面对“贞洁”,即便不是哥儿的错,流言蜚语也会压在哥儿身上。裴向星告诉他,休哥儿这些日子一次都没有出过门,若是被全国人得知,说不准会受不住压力寻短见。 裴乐沉默了一会儿,苦涩道:“那就这样吧,至少明年之后的案子不会像此次一般令人气愤了。” 说罢,他又不死心道:“明日我去看看休哥儿,问问他的意思。” “我同你一块儿去。”不知不觉,明日又是程立休沐的日子。 裴乐在武馆也有休沐日,闻言点头:“好,明日我也休沐,上午去看休哥儿,晌午吃席,下午你可有公务?” 程立摇头:“我的任务都在宫中,不会带出来。” 又问:“明日去哪家吃席?” 明日有两家官员过喜事,一家成亲,一家是老太君高寿,裴乐想了想:“去府尹家吧,子女成亲乃是大事,或者我们一人去一家。” “同去。”程立只说了两个字。 新帝登基,如今朝堂乍看其乐融融,文武和谐,实则不知不觉又开始拉帮结派,府尹和刑部侍郎代表的正是两个帮派,侍郎的母亲并非明日生辰,是特意选了这么个日子。 请愿书一事,程立已和刑部侍郎站在了对立面,不怕再得罪一次。 “还有一件喜事,你听了定然高兴。”程立忽然想起来说。 裴乐问道:“何事?” “哥哥亲我一下。”程立语调不变,眸光中却有了笑意。 裴乐白了汉子一眼,忽然执起程立的手,故意敷衍地在手背亲了一下:“好了,快说吧。” 程立看了他一眼,没有卖关子:“汪大人递了辞呈,陛下已同意。” 裴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是上云楼那名当着他的面,要请程立嫖宿的老头。 “他都那么老了,早就该乞骸骨。”裴乐的高兴只有一点。 程立看出来了,继续道:“他在朝中得罪了很多人,这一下没了官职,以后他的儿子在朝中只会更难出头。” 裴乐的高兴多了一些:“真的吗?那太好了,希望他的子孙后代都做不了官。” “能不能做官不知道,但他们一家据说要离开京城了,以后你不会再看见他。” 这倒是一件大好事,任谁看见不尊重自己的人都不会高兴,走了也就不会再让人烦心。 “算他们走得快,若再得罪我一次,我可不会再轻饶了。”裴乐哼了一声道。 程立握着他的手,忽而也在手背亲了一下:“夫郎总是嘴硬心软。” 心软吗? 裴乐自己不觉得,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 好人裴乐次日见到了休哥儿。 休哥儿虽未出门,状态看着却比那日在衙门好了很多,裴乐走进去时,他正在扫院子。 “东家,大人。”看见两人,休哥儿下意识颔首。 裴乐道:“你有伤在身,这些活儿就不用做了。” “我的伤都好了,什么活都能做。”休哥儿道。 “真的什么活儿都能做?已经想好要回到我身边做事了?”裴乐作势问。 休哥儿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了,可以干活了,但回到裴乐身边便意味着要面对外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和落在身上的视线。 “若你想去别处生活,我也可以送你走。”裴乐道。 休哥儿微微低头,仍沉默着。 裴乐并不着急,逗了逗院子里的狗。 ——裴叔良一家都在铺子里,只有休哥儿看家。 这狗是才买的,小小一只颇为可爱,认识裴乐的气味,咬着裴乐的裤腿撒欢。 裴乐将小狗抱起来揉了几把狗头,又递给程立看。 程立其实并不爱碰猫狗,因为他觉得猫狗在地上跑,到处乱钻,身上很脏,但夫郎递给他看,他不好坏了气氛,于是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见他摸了狗立即拿出帕子擦手,裴乐挑了挑眉,心里偷笑了一会儿。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自然知道程立不喜欢碰猫狗,只是自己心里有恶趣味,故意要对方摸一下罢了。 他捏了捏狗耳朵,听着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声,没再打扰程立,自己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又看向休哥儿。 休哥儿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不想走。” “东家,我愿意给您做家奴,以后跟着您做事。” 若是去别处,人生地不熟,他又要重新开始,而且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更改,不能当做没有存在。 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此处,他有裴乐这么好的主家,何愁没有生计? 至于发生在身上的事,无非影响嫁人,可不嫁人又何妨。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既然自个能温饱了,又不是一定要嫁人。 休哥儿心中思量清楚,又说了一遍。 裴乐这才将程立的主意说出来,若是闹大,便能让休父得到重罚。 “算了。”休哥儿哑声道,“我不怕旁人非议,但爹娘确实养育了我,于我有恩。” 那样的人怎配称之为爹娘? 裴乐动了动嘴唇,最终忍住,只是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你继续在这边住着,等到下个月再干活也行。” 又道:“但这个月的工钱我就不能给你了。” 休哥儿破涕为笑:“给东家干活,我可以少要些工钱。” 看他还有理智,没有说什么不要工钱,裴乐觉得对方是个坚强的人,应当能走出去。 又和休哥儿说了几句话,休哥儿说想明日先去铺子里干活试试,定好后,两人便去了府尹家。 今日府尹的大儿子成亲,整个府邸张灯结彩,无比辉煌热闹,裴乐刚走进去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意,再往里走,又感觉到了凉意,原来里面放着几桶冰。 两人走进去和主家交流几句后,便分开了,裴乐往后宅去。 “裴诰命。”他才走进去就有人同他打招呼,邀他到旁边坐下。 他和人聚会不多,但人性慕强,他先前随赵轩杀进皇宫扬过名,后面又有请愿书,以至于如今在妇人夫郎中的名声极好,大家都乐意同他说话。 裴乐同周围诸人打了招呼,在两名哥儿中间坐下。 “裴诰命,你家那侍哥儿如今怎么样了?”有人关切。 裴乐道:“他好多了,以后打算继续留在京城干活儿。” “还留在京城?”有人诧异。 “京城毕竟是人人都想来的地方,好不容易在裴诰命身边立足了,哪有往别处走的道理。”有人理解。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普遍感觉到高兴。不仅因为休哥儿走出来了,还因为他们一起做成了一件事,更改了国法,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 “我最近在看律法,有其它的条文我觉得不合适,就跟我家那口子说了,他也觉得不好,说要跟编赦所的官员聊呢。” “我也是,有些事真应该多了解,像是律法,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才对,结果竟没几个人看过。” 裴乐最近也在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竟是那么多本书,厚度实在惊人,看起来也索然无味。 他不爱看,但强迫着自己看,还让程立陪他一起看。正如旁人说的那样,这些都是他们作为国民应当了解的。 一群人议论纷纷,忽有一名绿衣女子道:“我准备和离了。” “啊?为什么?” 绿衣女子道:“我最近也看了律法,同丈夫说了自己的看法,可他丝毫不认同我,我才知道我们之间……他以前竟都是在哄我,遇见关键问题便暴露了。” 墨衣哥儿道:“我与我丈夫也意见不和,但男人嘛,都是这样的,我打算忍了,他以后少来烦我就行。” 裴乐听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何意见不合还能忍耐,但每家情况不同,旁人的家事,他未置一词。 听了一耳朵八卦,新娘子来了,几人纷纷起身,前去看热闹。 看过拜堂便是吃席。 吃席亦同汉子分桌,裴乐偷觑了一眼,汉子那边的席面与他们这边略有不同,下酒菜更多。 他心里略有些不舒服,村里的席面也会自发分桌,但饭菜通常是相同的——都不怎么样。 摇了摇头甩脱思绪,裴乐专心用饭。 他食量大,引得旁边人侧目,好在大家都没有恶意,只羡慕他能吃又不胖。 第153章 “你们若像我一般日日去武馆训练两个时辰,也能多吃。”裴乐直白道。 旁边圆脸女子摇头:“我不行,我吃不了那个苦。” “那你若想苗条,只能少吃了。”圆脸哥儿道。 女子道:“那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吧,我也不算胖,只是有些虚。” 裴乐:……虚似乎更不好? 但他观圆脸女子面色并不像虚弱之人,想来只是谦虚之言。 一顿饭热热闹闹过去,裴乐吃饱后便去汉子那边寻程立。 “小哥儿?”还未寻到人,忽有一名桃花眼汉子展扇拦住他,“我观察你半天了,你可是来寻找哥哥的?” 裴乐年轻,头发未曾全部盘起,因此这名汉子误以为他是未出阁的哥儿,一双眼睛盯着他,带着些挑逗之意。 “找我夫君。”裴乐蹙了下眉。 “和夫君关系这般好?真令人艳羡。”汉子仍打量他,“你夫君是何人,我带你去找他。” “不必了,我自己会找。”裴乐绕过对方。 汉子却追了上来:“小哥儿,这府邸可大,你小心迷路。” 裴乐道:“你对这府邸很熟?” “自然,我常来。” “你可知哪处没有人经过?” 汉子燃起兴味:“哦?你想和我同去?” 裴乐眯眼:“我已有夫君,自然想同夫君一起去。” “那地方不好找,我先带你走一遍。”汉子说罢,忽然闲话似的夸奖他,“这荷包真漂亮,是你自己绣的吧,做你的夫君可真有福。” 裴乐皮笑肉不笑:“我的夫君自然有福。” 能够有他这样的夫郎,自然是有福的。 “真希望我也是个有福之人。”汉子暗示着,引裴乐走进了一条小道。 小道越走人越少,汉子见身边的哥儿并无惧怕之色,愈发觉得自己心里猜得没错。 忽然走到汉子这边,可不就是想汉子了。 “你觉得这里如何?”两人走到池塘后的小树林中,汉子停下问。 裴乐道:“看起来还不错,不过你确定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会知道?” “自然。” “声音呢?声音也无法传出去?” 汉子笑意更浓,近前:“自然。” 他伸手,欲握住哥儿的一缕头发,却被反攥住手腕。 他正想笑,却发现哥儿的手竟如铁钳一般,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一名哥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腿弯一虚,跪在了地上。 原来是裴乐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 汉子大怒,立即反抗,可裴乐吃那么多饭不是白吃的,一招就又将人制住,将汉子的右手塞进汉子嘴里。 做完这些,裴乐转身就走。 第140章 事故 才走出树林裴乐意外地看见池塘边有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 对方正静静看着他。 裴乐忽然露出笑,脚步轻快起来:“程立,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见你和人一起过来担心你被骗。”程立往树林里看了一眼,低声解释。 在裴乐问“你可知哪处没有人经过”时,他看见了裴乐,但视角问题裴乐并未看见他。 他一直跟到了小树林,在外头守着以免其他人进去。 “你真好。”裴乐由衷道“我这般莽撞,你竟也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他先惹你,怎么能算是你惹麻烦。”程立理智道。 裴乐笑意不由得扩大,拉着夫君的手:“虽然不是我惹麻烦但若被人发现我恐怕会有麻烦。” 两人一同往回走,裴乐又道:“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程立道:“没有印象。” 裴乐放心了,既然程立没有印象,那就证明那人并非可以上朝的官员。看年龄,更可能是官员子弟。 不论是谁裴乐不打算认这件事。 若旁人问起,他就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 张勋捂着撕裂的嘴角,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去。 他自觉不是万恶的人,虽然调戏有夫之夫不对,可那哥儿分明是自愿跟他走的又不是他强押着人离开。 裴乐,竟敢对他下如此狠手。 “少爷,粥来了。”贴身侍哥儿端着肉粥小步进门拿起勺子欲喂给他。 张勋张嘴,嘴角被拉扯,痛楚传来,又让他心中恨意增加。 “勋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焦急关切的呼唤。 张勋立即站起身,眼底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他五官出色,年纪又轻,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时,竟显出几分单纯天真。 “奶奶。”张勋迎到门口,扶住老妇人,“您怎么来我这儿了。” 老妇人目光落在高出自己很多的孙子脸上,看见他嘴边贴了一圈膏药,心疼不已:“你病了我自是要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弄的,怎么会伤到脸?” “是我自己不小心。”张平觉得丢人,没有将裴乐说出来。 老妇人更加心疼,枯老的手摸了摸孙儿的脸:“这也太不小心了,下回多带几个人跟着你,我们勋儿这般俊俏的一张脸,可不能叫意外给毁了。” 老妇人是哄小孩的语气,于她看来,张勋才十八岁,尚未成亲,就是个小孩。 张勋知道这一点,即使一动嘴角就疼,还是和老妇人多说了几句话,哄得老妇人不再担心,尽了做孙子的义务。 “奶奶,我今日在宴席上听人说什么请愿书,好像是有个叫裴乐的人起草了请愿书,据说全京城的官宦家眷都按了手印?” 张老夫人已经六七十岁了,身体不大好,好几年不怎么外出,但这回事她是知道的。家中其他女眷哥儿外出,有什么新闻自会同她讲。 她和张勋细讲了一遍:“……裴乐真是个奇哥儿,若他尚未成亲,我真想撮合你们。” 张勋道:“奶奶,他若尚未成亲,也不会有机会到京城来,更没有机会和那些官宦家眷坐到一起。” “这倒也是。”老妇人叹了口气,“哥儿出头不容易。” 张勋道:“奶奶喜欢他?奶奶若是喜欢,他又有能力,不妨帮他一把。” 张勋是张威的亲孙子,张威乃是当今皇帝的亲外公,宫变那日贡献卓越,加之多年来未曾断过联系,张家可谓是如今朝堂第一大势力。 “他有那般好的武艺,又会鼓动人心,不妨让他去军营历练历练,军营素来就有娘子军哥儿军,虽想要进去不容易,可若是爷爷愿意帮忙,只是一句话的事。”张勋声音温柔细致。 并非全然伪装,更多的原因是他嘴角疼痛。 老妇人想了想:“我跟你爷爷商量商量。” 裴乐的名声早在宫变那一日就传了出来,她在那日就知道,张威更是清楚,但是张威并未做什么,想来其中有隐情。 张勋想不到这些,他只希望裴乐赶紧去军营,最好下一步便上战场,让那哥儿好好吃吃苦头,甚至是死在战场上。 * 转眼间铺子开业一两个月了,肉眼可见的客人少了起来。 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间仍是满座,休哥儿在铺子里待得也不错,不再像前段时间那般沉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稳定运转,气候由热转温,裴乐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也寄出去了几封信。 这样的节点,事故突然发生。 有一名五岁小孩吃了铺子里的糕点后,身上泛起疹子,脸被憋得通红,等郎中到时,小孩竟已死了。 就死在热闹时候,满座客人的眼前。 尽管铺子请郎中速度很快,尽管其他客人也吃过一样的东西并没有出事,尽管裴向浩和裴向星立即就亲口吃了那桌剩下的东西以证实清白,可一个小孩就死在眼前,铺子的生意不可能不受影响。 更何况那死了孩子的夫妻正在铺子门口哭闹。 “要不报官吧。”铺子内,裴向星说。 裴乐道:“报官固然能将人请走,可会留下不好的名声,显得咱们铺子理亏。” “那怎么办,就一直让他们这般闹吗。”魏芳很是忧愁。 要知道,即使没有客人来,租金也一样付,铺子开着,伙计的钱也要一样给。 最为关键的是,影响铺子名声,很可能影响他们换地方开铺子。 “会有解决的办法,你们不用担心。”裴乐道,“铺子里若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便让伙计们回家休息,工钱我都照付。” 说罢,他从后门离开了铺子。 他让张鸣和休哥儿走了一趟,去了闹事夫妻的住处。 这对夫妻恰好离休哥儿原本的住处不远,也是住在大杂院中,但比休哥儿家条件好得多,租了两间大屋子,算上死者,一共一对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小孩共六个人住。 他们到时,老人小孩都在,但他们并不与其交谈,只在院内转了一圈,假装找人,同时暗暗观察老人与小孩。 第154章 观察了一会儿后,与邻居交谈,找寻“亲戚踪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插一两句打探这家的情况。 — “死去的小孩叫冯小草,与那汉子一个姓,但却是冯汉哥哥的儿子,冯汉哥哥去年过世,冯汉占了他哥的财产,逼着嫂子改嫁,将冯小草接到自己家。” 张鸣说完,休哥儿接着道:“冯小草来到冯汉家后也起过一回疹子,就在三个月前,老人给小草请了郎中,我们问过那郎中,郎中说冯小草这病是天生的,吃不得绿豆,轻则起疹子,重则丧命。” 吃不得绿豆,那对夫妻明明知道这件事,却在铺子里点了绿豆糕,喂给小孩吃,实在是…… 裴乐攥紧了拳头。 “因为不是自己孩子,冯汉夫妻对冯小草一直不好,平日里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小孩吃,这回却只带冯小草去铺子里吃点心,不带自己亲生的孩子,显然早有预谋。” 休哥儿道:“以他们的家境,平日里根本就不会进点心铺子,我们铺子刚开业折价时他们都没有去过,怎么会恢复原价了反而进去买吃喝,就是奔着讹人来的。” 听完情况,裴乐敛眸:“冯小草的生母现在何处?” 张鸣:“这倒不清楚,我明日再去打探。” 说罢,朝裴乐伸出手。 张鸣家不缺钱,见他来往都骑着马便能知晓,但他家教严苛,家里给的月例银子不多,就指望着从旁处赚点钱花。 裴乐仍旧给了一两银子。 “谢谢乐哥。”张鸣眉开眼笑,又说,“乐哥,明年我干脆来专门给你做事吧。” 裴乐道:“行啊,只要你爹娘同意。” “我爹娘说只要是正经营生就行,不过他们更希望我参军。”张鸣说着,叹了口气。 裴乐问:“你不愿参军?” “愿意。”张鸣道,“我习武这么多年,自然希望建功立业,只是若进了军营,以后和你们见面就难了,说不准还会被分配到别的地方。” “有舍有得嘛。”裴乐说,“想要建功立业,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闲话几句,因时候不早了,张鸣打包了几块糕点回家。 他收了银子便好生办事,次日就打探出来冯小草的生母杜氏的下落。 说来也巧,杜氏嫁到了京城,现在京郊的一农户家中。 裴乐便带着休哥儿去了那农户家。 农家事多,他们到时只有一名老妇在家纳草鞋,过了约摸一刻钟,杜氏及其丈夫才从田里回来。 杜氏才从裴乐口中得知自己儿子死了。 她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乍然痛失亲子,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还好她丈夫及时扶住了她。 裴乐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等候她的反应。 杜氏已经被扶着坐下,闻言流下两行眼泪,悲痛得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她并未怪罪裴乐,裴乐心中有了数,留下一盒糕点,说杜氏若想为儿报仇,可去枣树路寻裴家。 第141章 失火 临近戌时 裴乐从郊外回到家。 天快要黑了程立已洗过澡,换了衣裳,正等他一同用饭。 晚食不似午食那般丰盛但龚夫郎手艺好,两道小菜配杂粮饼和粥吃着也十分美味。 裴乐奔波了一下午,转眼间两个饼子就下肚了,吃饭间他也同程立说了今日之事。 然而说着说着他忽的一顿,继而站了起来:“我要回去。” 他记起了休哥儿的教训。 休哥儿的亲爹娘为了钱都能如此狠心更遑论这次遇见的对手。 冯汉夫妻家境普通全无背景,此前从未做过栽赃讹钱之事,这次初次行事便闹出人命,实在不寻常。 背后定有人指使指使之人若是知道他去找了杜氏,多半会对杜氏下手。 越想越觉得后怕,裴乐连饭都不吃了,立即牵马要出门。 大晚上的,程立不放心哥儿一人出门也牵了马一同离开。 程立不会武,为防万一,裴乐先去找了张鸣,三人快马出城,赶到了杜氏家中。 突然深夜前来杜氏吓了一跳,听明原因后又连连道谢,要将两间正房腾出来给他们住。 “不必麻烦。”裴乐道“城门还未关闭,你们此刻随我进城,我会为你们安排住处。” 杜氏后嫁的这一户家境还不错,家中有牛车,人员也简单,一辆牛车就够坐了。 张鸣骑马在最前面领路,牛车居中,裴乐和程立两人在最后面。 一路上不仅防着有刺客,裴乐还分出精力注意到了杜氏一家的相处。 夜里凉意重,一行人走得匆忙,杜氏身上披着的是汉子衣裳,那汉子一路上挺护着她,想来是个知冷热的。 这便好。 夫妻难免互相影响,若那汉子是个可恶的,即便杜氏本性不坏,这茬事也不一定能按照裴乐想的走。 到了枣树路,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屋子,让他们一家三口住下,张鸣也留了下来,说怕万一。 因为空房间不够多,休哥儿跟着裴乐夫夫俩一道回家,在堂屋睡了一夜。 这番折腾并非毫无意义,次日裴乐派人去杜氏家里帮忙拿些东西,那人回来告诉他,昨夜“失火”,杜氏家的屋子被烧了大半,东西自然都没了。 杨母一阵恍然,随后庆幸:“幸好我把银子都带上了。” 杜氏的丈夫杨汉也宽慰家人道:“只要地还在,咱们人没事,房子迟早会重新盖起来。” 三人互相宽慰罢,又朝裴乐道谢,感谢裴乐救他们性命。 裴乐坦言道:“若没有我去找你们,兴许你们不会惹上祸事。” “死的是我儿子,我这两天正想进城偷偷看看他,即使您不来,我也会知道这件事。”杜氏双目通红,说话很慢,但条理清晰,“只要我知道,我就会有危险。” “若果真如此,便是上天注定你要为小草报仇,专门派了贵人来救咱们。”杨汉搂着妻子的肩膀,轻声道。 夫妻俩情深义重一番,裴乐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在我这里住下,旁的事都不必想。” 三人再度道谢,又问有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这段时间铺子里不需要人手,裴乐便让他们在院子里做做洒扫,无事可帮裴叔良做些木工活儿。 恰好他们的房子没了,家具俱备烧毁,如今也可给自己做一些。 这头安置好,裴乐当日就找了一名颇有名气的状师,为杨氏写好诉状,次日上午前去衙门状告。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无忧食点“吃死了小孩”这档子事,近来满京城都在议论。 杜氏自称小孩生母,衙门先受理了她的案子。 第二日晌午时分,裴乐及铺子里几人和当日给冯小草看过病、验过糕点的几名郎中,还有曾经给冯小草看病的郎中都被叫到了衙门。 前面所有人据实陈述,看起来案情就要明朗了,可曾经给冯小草看病的姓苟的郎中却宣称当日冯小草只是吃坏了肚子,并非因绿豆而中毒。 “但那些糕点的确无毒,当日裴家兄妹,以及铺子里多数客人皆食用过,所有人都没事。”一名老郎中道。 苟郎中道:“兴许是有人专门下毒,冯小草已将所有有毒的东西都吃下去了。” “冯小草与我们铺子里后厨所有人素不相识,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有谁会专门给他下毒?”裴向浩忍不住道。 苟郎中道:“我也没说是你们铺子里的人做的,糕点上桌需要路程,期间经过不止一人,说不准是伙计没留意,被其他人下了毒。” “如此精准,恰好被投毒的糕点全被小孩子吃了,同桌的大人半点不受影响?”裴乐沉声。 苟郎中被问得一愣,随后别开视线,讪讪道:“我就是随便一猜。” “就算真是吃不得绿豆,我们也压根不知此事,不是故意的……”冯家夫妻哭诉起来。 铺子的清白很好证明,毕竟当日情形,往来过客皆看得分明。但若无人能证明冯家夫妻早知冯小草吃不得绿豆,便无法定冯家夫妻的罪。 还有昨夜杨家失火一事,是村里一名光棍醉汉干的,醉汉放完火后,跌进池塘此刻已淹死了。 死无对证。 杜氏从公堂离开时,脸上又布满了泪。 裴乐看得心里难受又憋屈。 一方面为杜氏可怜,另一方面为自己。 表面上看,无忧食点被摘了出来,清清白白的了,可实际上,铺子里死了人就是死了人,这是一件“晦气事”,以后无论在京城哪里做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最近铺子里客人稀少,就是因为大多客人怕沾染了晦气。 这幕后之人,他必须要找出来,还铺子一个清白。 “张鸣和休哥儿早就打探出来了,最近有生人见过冯汉,可官差搜了冯家的屋子,只搜出了他们这些年的存银,没有来路不明的银子。”晚上,裴乐眉心不自觉蹙起,对程立道,“我实在想不通,他们能将银子藏到哪儿去。” 第155章 能够让他们犯下人命官司,幕后之人给的银子定然不少。冯家夫妻在京城没有特别交好的对象,那么大笔银子,能在哪儿? “兴许是被幕后之人拿走了。”程立分析道,“冯家夫妻所住的地方并未看守,门、锁都是最普通的,趁着冯家人外出,从中取财并非难事。” 裴乐眉毛蹙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若是没有赃银,现在就只能等他们自己承认了。” “会有办法让他们认罪。” 裴乐看向程立,后者专注看着他,声音温柔:“我相信你。”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主意。”裴乐咽下馒头,抿了抿唇。 程立信任他,让他心情很好,可毕竟不如锦囊妙计来得实在。 天色还未完全变暗,近来蚊虫少了很多,两人在院子里用饭,没有点灯。 但两人是挨着坐的,依然能看清楚彼此的神情。 “今日休哥儿住在三哥家?”程立忽然问。 裴乐点头:“上过公堂过了明面,杜氏不会再出事,所以张鸣回家,屋子腾了出来。” 说罢,他正要问程立问这干嘛,对上后者的眼神,耳根忽而一热。 因为铺子的事,裴乐忧心,后面休哥儿又住进堂屋,离得太近,导致两人好多天没有亲热过。 对于年轻气盛的二人来讲,尤其心爱之人就睡在身侧,是有些心痒的。 浴桶打满水,裴乐先进浴室去洗澡,他把干净衣裳放好,才要插上门,程立就推门进来。 “我帮你擦背。”程立锁了门。 裴乐瞥汉子一眼,脱衣进了浴桶。 汉子说着帮他擦背,实则擦着擦着就偏了位置,与他挤进了同一个浴桶。 这浴桶一个人洗很宽敞,两个人便拥挤了起来,活动不开,水被挤出去不少,流淌了一地。 “会被听见的。”裴乐觉得有些胡闹了,“孔壮还在院子里。” 程立咬了咬夫郎的耳朵:“我让他出去帮我买墨了,没有半个时辰回不来。” 闻言,裴乐“报复”似的扭头咬了汉子的唇:“原来程大人早有预谋。” “没办法,夫郎事多事忙,我若不耍些小心思,哪里能得到夫郎的疼爱。” 话语中透出些委屈,好似裴乐真的冷落了他一般,可实际却是反过来的。 裴乐知道程立在这方面有些恶劣,就爱折腾他,想叫他说些好听话。 “你……”裴乐咬了咬牙,在水里掐了一把汉子的腰,“你还不快些。” “快些水又要漫出去,明日杨哥儿来打扫,恐怕会发现端倪。”程立理性道。 “地上的水够多了,不差这一点。” “哥哥想要?”程立语气很轻。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树梢,枝丫轻晃,晃红了哥儿的耳根。 一时意乱,待到清醒后,他忍不住踹了身边人一脚。 这会儿已是两个时辰后了,夫夫都重新洗过澡,躺在了床上。 他总觉得那个地方有异,似是进了水,怎么都别扭。 “下回别再这样了。” 程立先应下,又低声道:“可我看哥哥方才很是得趣。” 裴乐虽是哥儿,力气却比汉子大得多,若他有所不愿,程立自然无法行事。 “我是在哄你。”裴乐绝不承认。 程立低笑两声:“哥哥愿意顺着我,我也会顺着哥哥,不会有下次了。” 裴乐耳朵发痒,黑暗中眸色不自在地闪了一下:“我睡了。” 夜深风静,房中更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帐中人得有好眠,待到次日清早才能有精力处事。 第142章 招供 冯家夫妻被关在狱中如今家里只有老人小孩在家。 老人上过公堂,言说不知绿豆一事,也是因此才无法定冯氏夫妻的罪。 “奶奶。”小孩仰脸看着祖母“爹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他们了。” “再过几日,他们送哥哥回家,路远得很。”冯母拿出老借口。 这小孩比冯小草还小一岁多,不足四岁听了后鼻子一酸:“我想他们了,我要见我娘……” 小孩哭闹起来实在折腾人冯父冯母两个人都哄不住小孩甩开老人,迈着脚就往外跑,可还没有跑出院门,就撞到了一个人。 小孩仰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三四岁不大能辨认美丑,他只呆呆看着这个个子奇高的人,眨了眨眼睛,连哭泣都忘记了。 追上来的冯父冯母却齐齐变了脸色。 “裴……” 他们在公堂上见过裴乐一次。 “你爹娘回不来了。”裴乐看着小孩,无情道“他们犯了法,现如今被关押在大牢中,不日将往千里之外服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到冯母怀里冯母身体颤了两下,险些摔倒。 她反应如此大,小孩倒是愣了一下哭声止住了。 “奶奶不哭。”小孩踮着脚给她擦眼泪。 裴乐看着孝顺场景,心里微微动容。 但他并不后悔方才对小孩说出那些话。 稚子即使无错,他的父母犯了错,他就不算无辜。 “小宝。”冯母抱住小孩,几息后又松开手,“你去找邻居哥哥玩好不好,爷爷奶奶要跟这位大人说些话。” “不要,我要爹娘……”小孩又哭起来。 幼童嗓音尖,裴乐听得脑袋疼,道:“若不想小孩听见坏消息,找个人将他抱走,你们随我去公堂。” “去公堂?”冯父骇然。 裴乐身后的杨哥儿道:“你们儿子儿媳已经认罪,你们隐瞒实情不报,视为从犯,自然要上公堂定罪。” “我们这么老了也要坐牢?”冯母也骇然。 杨哥儿翻了个白眼,用他们恰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谁知道呢,说不定府尹大人觉得你们太老了干不动活,直接砍头也是有可能的。” 冯父冯母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年轻时就是最为穷苦普通的百姓,一辈子只有前几日上过公堂,对衙门、律法根本不熟悉,听了这话,两个人都吓得站不稳。 裴乐示意杨哥儿将小孩带走,对两名老人道:“此次是人命官司,你们身为冯小草的亲爷爷奶奶,明知他吃不得绿豆,还要纵容儿子儿媳谋害他,罪责难逃,但你们是从犯,不会砍头的。” “跟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裴诰命,这些愚民听不懂的。”裴乐身后的一名官兵说完,拿出镣就要往老人手上套。 老人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到了脏污的墙上。 “我们没纵容,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冯父忽然大喊。 裴乐使了个眼色,官兵会意,动作不停,耻笑声:“这些话留到公堂上说吧。” “官爷,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 …… 公堂之上,冯父冯母招供了实情。 起初冯汉夫妻俩谋害冯小草一事,老人的确不知,毕竟冯小草也是他们的亲孙子,他们平常对冯小草很好。 后来木已成舟,冯汉夫妻告诉他们,若是说出实情,儿子孙子都没了,若是帮忙隐瞒,还能保住儿子且得一大笔钱。 两相权衡之下,老人只得选择帮忙隐瞒。 这头招供画押完毕,冯氏夫妻才被带上公堂,重新审问。 直到板子落在冯氏夫妻身上,冯父冯母才明白过来,原来裴乐联合了官兵在诓他们,冯氏夫妻根本就没有招供。 但这个时候看穿已经晚了,有了老人的证词,苟郎中也招了供,冯氏夫妻只能认罪。 “大人,我们是被迫的,是有人逼我们!”即将被定罪时,冯氏忽然大叫。 裴乐掌心微收,聚起精神。 他设计为的就是这一刻,他要知道背后算计铺子的人究竟是谁。 府尹惊堂木一拍:“是何人指使?” 冯氏夫妻说不出来,他们只知道是个长相普通的汉子,找到他们,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又许诺讹来的银两都给他们,他们才答应。 “五十两银子现在何处?” 冯氏夫妻仍答不出来。 就像程立预料的那般,银子一直被他们藏在家里,但却“不翼而飞”,他们之前不敢声张。 事件陷入僵局,冯氏夫妻被押回大牢,两名老人虽有包庇罪,可招供也算立功,再者幼子无人看护,因此罚了些十两银,让他们回家了。 十两银府尹做主赔给了杜氏,对于杜氏而言,十两银是很大一笔钱,可远比不上她生养孩子吃的苦。 从公堂出来,她仍在流泪。 但这次不光是伤心泪,还有为儿子报了仇,高兴的泪。 甭管幕后是谁指使,是否真的有人指使,在杜氏看来,害死她儿子的就是冯氏夫妻,只要冯氏夫妻受刑,她的仇便已经报了。 官司对杜氏而言已经了结,因此,杨家人回到枣树路后,便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第156章 失火一事目前责任人仍是过世的醉汉,所以杨家一文钱的补偿都没有拿到。 杜氏将十两银子给相公,又被推回来。 “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杜氏道:“新屋子我也要住,家具我也要用,再者你我已是夫妻,还分什么彼此。” 杨汉道:“女子挣钱不易,你平日为我操劳家事,照顾田地,已付出良多,再者这十两银子与小草有关,我更不能花半文。” 两人互相推让时,裴乐走了进来:“新屋建成需要时间,你们且先在这里住着,不必着急搬走。” “多谢裴公子好意,我们家中田地需要人照看,已经耽搁了好几日,也是不得不走。” 同样农家子出身,裴乐想起月历,了然道:“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待到案件了结,我再去看看小草。” 杜氏已为冯小草立坟,在郊外。 杜氏点点头,两人继续收拾起东西。 他们一共就三个人,又来得匆忙,东西很快便收拾好了,跟裴家告别。 告别时杨汉鼓起勇气问裴乐,待收了作物,是否可以卖给裴家。 像是面粉、杂粮一类,铺子里做糕点都会用到,平日里大家也得吃。 裴家人多,吃的自然也多。 “你们种了多少?” “我们家地多,总共有二三十亩,京郊能种的粮食我们家都种了,每样至少有上百斤。”杨汉顿了顿,又说,“若是不够,我能帮您在村里收。” “你们家粮食多,我们家铺子却用不了那么多。” 听裴乐这般说,杨汉眼里闪过一抹黯淡。 但裴乐又接着道:“若铺子能扛过这一茬,往后需要粮食,我们会先找你。” — 送走杨家三人,裴乐去了铺子里。 铺子里的人比前几日多一点,也只是一点,往常能坐满的时间段,如今连三分之一都坐不到。 “乐哥儿。”无人的地方,裴叔良低声汇报道,“吴师傅走了。” 吴师傅是到了京城后请的糕点师傅,手艺很不错,铺子里有两样招牌就是出自他手。 “走就走吧。”裴乐眸色微动,沉静道,“人往高处走,他觉得我们铺子不行了,早些谋生没什么问题。” 裴乐继续说:“三哥,你告诉其他人,若有想走的现在都可以走,多给他们结一个月的工钱。” 闻言,裴叔良皱眉,不太赞同:“多结一个月的工钱,只怕不想走的也想走了。” 裴乐心里有决断:“就这么说。” 他是东家,裴叔良只得去传达。 传达之后,果然如同裴叔良所料,当场就走了一半的人。 师傅又走了一个。 伙计走了没什么着急的,可师傅就不一样了,一天连续走了两位师傅,食单不得不更换,撤下了几样糕点。 “小阿叔,要不铺子再做些活动吧,比方说在铺子里用膳送茶水,或是糕点折价。”待裴乐写完新的食单后,裴向星提议道。 折价也是能赚钱的,像是开业的头一个月,他们赚了不少,只不过人非常累,不大合算。但再怎么不合算,也比现在要好。 裴乐敛眸:“现下不做活动,等到案子结束再折价。” 现如今京城人只知道冯氏夫妻讹钱,不知道幕后人的事,裴乐想等到真相彻底大白的时候,再折价。 “乐哥儿,这铺子里到底死过人,要不我们换家铺子从头再来。”三嫂魏芳说。 裴乐摇头:“换家铺子不容易,再者,就算换了铺子,若有心人宣传,食客仍会记得我们无忧食点死过小孩。” “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裴乐明白。 可这铺子是他们租赁的,如今房东没有找上门,若是要搬走,房东定会要求赔偿。 冯氏夫妻讹人,按理说由他们赔偿损失,但他们没钱,这笔钱终究会落到裴乐头上。 与其赔一大笔钱,再找新铺子花大钱装修,不如就在这里。 其实该做的补救都做了,冯小草死后第二日,他们就关门彻底清洗了铺子,想要打消人们心中的“晦气”。 “这几日生意已经好些了,等到案情结束应当会回寰,若始终如此……”裴乐掌心收了一下,“若始终如此,我们再换其它营生。” 做生意就是有成功有失败,大部分人都会失败,裴乐心想,吃一堑长一智,他能承受得起。 ----------------------- 作者有话说:把侍从对乐乐的称呼从“老爷”改成了“东家”,前面几章都改了,但只改了这一点,不必重看。 (老爷听起来还是有点太老了,写了这么久,我一直没想起东家这个词,脑袋被糊住了[捂脸笑哭]) 第143章 转折 裴乐已准备好承担失败的代价他算了一夜的账,并认真考虑了以后该做什么生意,该如何谋生。 可次日情况却令他万万没想到。 从巳时开门起陆续有食客结伴而来,短短半个时辰铺子内就坐满了。 这些食客个个乘坐马车或轿子,带着侍女侍哥儿们,衣裳华美举止优雅大方。 一时间,无忧食点仿佛成了达官贵人的聚会的场所。 别说“晦气”了从外看着宛如“仙境”一般。 前一日才走了一半伙计今日猝不及防,不仅伙计不够用,厨子也不够用。 裴向星一边拿着炭笔记单子,一边心里焦灼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诸位夫人小姐,小店厨子不多,你们可能得多等一会儿,不过茶水免费,喝多少都可以。” 裴乐没说过茶水免费但今日人多,茶叶成本并不高,这个权宜之计他们能做主。 “伙计也不够吧。”穿着紫裙的夫人说。 裴向星心里一紧:“是不太够,但不会太耽误时间的。” “伙计若是不够,让她们俩帮忙。”紫裙夫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侍女。 裴向星一愣:“啊?” 两名侍女朝她福身笑道:“我们二人虽未做过伙计,可平日里端茶送水都是熟练的,脑子也还算灵活相信能做好临时伙计。” 裴向星看了看两名侍女的穿着,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也抿出一抹笑:“多谢夫人和姐姐们体恤,只是开张做生意,哪有让食客忙碌的道理,” “我们都是裴诰命的朋友,再者突然前来也给你们添了麻烦,不必拘泥于形式,就让她们去忙吧。” “对啊。”旁边的圆脸女子道,“她们本来就是侍女,让她们稍微帮点忙,总比一直让我们等着要好吧。” 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临时招募伙计行不通,裴向星略微迟疑,应下:“那就多谢诸位客官了。” 她回到后厨,跟爹娘说了此事,很快休哥儿走进来,也说那些贵人主动要侍哥儿帮忙。 “应当是真来帮忙的。”裴叔良道,“既然他们要帮忙,那就让他们自己招待自己,咱们尽全力做好糕点。” 因为前几天人少,他们提前准备的不多,好多食材需要浸泡、打磨后才能使用。 厨房这头用热水浸泡着,裴向星和休哥儿又跑了好几趟与食客商议,看能不能换成其它糕点。 因为就算是现在开始浸泡,最快也得等到晌午才能做好。 食客都很好说话,让他们什么好做便做什么。 此时,裴乐还在武馆中。 这段时间因为铺子的事,他请了两天假,空了两天感觉不同,也因此训练更加认真。 他在练刀法。 方天画戟杀伤力强,可带着不方便,平日里刀是最为实用的。 刀法他如今只学了三套,技巧贵在精而非多,一套能够精练已足够用,若是三套刀法都能练至炉火纯青,一对一无论打谁都有胜算。 他如今只有一套纯熟,因此还需要大量反复练习。 练至午时,他才停下擦了擦汗。 程立晌午通常在翰林院用饭,他就不急着回家,照常进浴室洗澡。 等洗完澡出来,照常往铺子里去。 骑马至铺子门前,裴乐往铺子里内看了一眼,旋即一愣。 食客满座,穿着得体的女子哥儿端着糕点饮子亦或提着茶水,在其中穿行,食客说笑声在铺子外就能听见,能感受到其中的欢快。 “东家,咱们铺子被人占了?”休哥儿睁大眼睛,有些茫然地开口。 裴乐眸色微动,下马:“这就是咱们家的铺子。” 若真的被人占了,不可能在短短半天内有这么红火的生意,且铺子招牌还没有换。 他迈步走进铺子里,目光环视一周,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赵夫人,钱夫郎,孙小姐,李哥儿…… 都是在宴会上见过的人,可也只是见过几面,交流过几句,彼此并没有更深的交集,他们怎么会来? “裴诰命来了。”顾小姐——丞相的女儿站起来,面带浅笑。 第157章 不待裴乐开口,旁边的吴夫郎就热切道:“裴诰命你真是的,开着这么好的铺子都不知道请我们来坐坐,还得我们自己找上门。” “我平日里都是让丫鬟跑腿把糕点买回去,今年还是头一次来店里,你这铺子装修不错,价格又便宜,怎么不在我们面前多宣传宣传,害得我险些错过了。” “这地方离我家有点远,我也是险些错过。” 大家话语熟稔,每一句话都像一汪水,沁入干涸的土地。 裴乐没想到他们会来帮忙,或许想过其中一两个会来,却无论如何没想到能够来这么多。 “多谢大家。”几息后,裴乐整理好情绪,拱手道,“多谢大家光临,今日无忧食点一概免单,还望大家能够吃得顺心,” “哪能免单。”顾小姐道,“我们是来给你撑场子的,若是不给钱,岂不是成了占便宜。” “是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官宦家眷,临江路的食点在京城属于平价,因此于他们而言,吃顿点心的花销不值一提,都是真心想要帮助裴乐,才来了这里。 食客想要结账,临走时将银子放在桌上就行,裴乐自然拗不过,再者推来推去没意思,便只能承了这番好意,说改日做东感谢。 人手不够,他和杨哥儿也进了厨房。 不过杨哥儿并未一同做糕点,一来杨哥儿不会,二来裴乐吩咐了他一件别的事。 糕饼铺晌午生意通常平淡,无忧食点却红红火火,热闹持续到天黑。 顾小姐直到这会儿才打算走。 跟她同时来的早就走了,她始终觉得请愿书一事,自己先领了任务,结果却未能劝动父亲,而且好似父亲在朝堂上有些针对程立,她心中有愧,因此捧了一整天的场。 她正要走出门,裴乐忽然递给她一盏灯笼和一个食盒:“一点点心,聊表心意。” 这食盒每个出门的客人都有的,灯笼则是快天黑才送。 灯笼和食盒都简朴,毕竟是临时买的,但是一份妥帖的心意。 顾小姐收下食盒,裴乐又拿出几张红封,给侍女挨个递了一张:“里头钱不多,大家收着是个意思。” 裴乐语气温和真诚,面对侍女和小姐,态度如出一辙,侍女们心中不由慰贴。 她们作为丞相之女的贴身侍女,银饰甚至金饰都有,自然不缺钱花,但因着身份,还是经常挨些闷气,被人瞧不起,裴乐的态度是难能可贵的。 顾小姐一行人离开,剩下的食客裴乐也是一样的对待。 最后走的是府尹夫人。 府尹夫人临走前,屏退下人,单独对裴乐道:“乐哥儿,如今铺子的危机已经解了,冯小草一案,你也可以放下了。” 裴乐抬眼:“夫人,是谁让您这么说的?” “没有谁。”府尹夫人道,“我虽是女流,这么多年来却也接触到了不少案件,那冯家夫妻什么都说不出来,赃银失踪,很难查出幕后之人。” 裴乐道:“也就是说,我即便追究到底,也什么答案都得不到?除非我自己将案情查清楚?” “莫要冲动,官府查不出来的案子,你更不可能查出来。”府尹夫人声音平缓,却又仿佛带着深意。 言尽于此,府尹夫人提着食盒走了。 铺子大门关闭,裴向星兴奋地过来说话,裴乐面色恢复如常,弯了弯唇,给在场的每个人发了二钱银子。 对于伙计而言,东家说多少都不如给钱实在,拿到钱一天的疲惫便能瞬间消散,化作喜悦。 ——原本他们也是喜悦的,东家说多给一个月的工钱他们都没走,就是真心希望铺子能够好起来,想要长久地跟着东家做活。 一行人点着灯将铺子打扫一遍,张贴了招工的告示,这才各自回家。 裴乐一路上都在想府尹夫人的话。 对方无非是告诉他,官府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他再追究也无用。 等回到家他才骤然发现,院子里没有灯光,厨房饭菜是凉的,程立竟还未归家。 程立酉时下值,照如今的时节,也就是天还没有黑就下值了,家离皇宫又近,不该没有到家。 可能是在与同僚聚会,亦或是出了什么急事在处理。 裴乐这般安慰自己。 他想去接程立,又怕程立不在皇宫,最终还是决定出门一趟。 但他骑着马还没有出巷子口,就看见了自家马车。 “东家。”孔壮放慢速度,扬手以做招呼。 孔壮身后,车帘被撩起,一张如玉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裴乐松了口气:“我看你们一直没回家,想着去接你们。” “今日我下值晚,叫夫郎担心了。”程立温声解释。 程立语气神态均平常,可裴乐莫名的,就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裴乐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率先骑马回去,让杨哥儿热饭,随后看向身后的马车。 程立从车上下来,又从车上拿下一沓书卷。 “这是什么?”裴乐问。 “未处理完的公文。” 裴乐眉心蹙起。 往常程立从不会将公务带回家,今日不仅回家晚,还带回这么多,究竟是有紧急情况,还是被人针对了? “都是一些小问题。”程立明白夫郎在想什么,“很快就能处理完了。” 是被针对。 裴乐心脏一缩,再度想起府尹夫人的话。 这头劝诫他不要继续追究,另一头程立已经受到压迫。 他们究竟得罪了谁?真的只是因为一间铺子吗? 还是因为那份请愿书? 亦或是二者皆有? 第144章 广沈(可跳) 夜深人静灯却还亮着。 沈如初将食盒放到桌上:“裴乐送的。” 广弘学眉头一皱:“我不爱吃。” “不爱吃就放着,我改日扔了。”沈如初道,“你回自己房间吧我忙了一天,要睡了。” 沈如初待在京城,也开了家铺子,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铺因着广瑞的关系以及他做生意的经验,开业以来十分平稳。 他从前打理沈家大半产业如今只管一间铺子对他来说轻轻松松。至于家事,家中主子只有他和广弘学,仆从自然也不多,不需要他怎么操心因此一天之中有很多闲余,无聊时便看看京城的房产,亦或者参加夫人夫郎们的宴会。 裴乐所参加的宴会,他恰好都参加了,那请愿书上也有他的指纹无忧食点出了事后,他去过好几次。 或单独去,或找一两个人陪同。 都是上午去,不知裴乐知不知道,广弘学却一直知道。 广弘学知道这件事他直到昨日才发现。 昨日广弘学不小心说漏嘴,吃饭时说了一句“你既然想帮他,怎么不挑他在铺子的时候去”。 从那日真正成了夫夫后广弘学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裴乐,他也几乎不提,两人仿佛和裴乐从不认识一般,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 但镜花水月终究维持不久,表面的恩爱被一句话轻而易举戳破了。 广弘学其实一直在关注裴乐的情况,只是隐忍着,不在他面前说,藏着自己的心思。 毕竟这心思说了毫无益处。 沈如初有些自嘲地想。 他戳穿表面恩爱对他也毫无益处,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了脾气,对广弘学一番冷嘲热讽,讥讽对方除了有一个高官爹外,处处比不上程立。 没人受得了这般嘲讽,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自然分了房——确切来说,从未同房,只是年轻气盛,那次之后,对方想要了便会来找他。 他像个等待翻牌的妃子。 沈如初越想越觉得生气,觉得自己处境好笑,似做了十几岁时自个最瞧不上的那种人。 ——明明能过好日子,偏偏要一头扎进漩涡中自怨自艾。 昨日顾小姐牵头,大家商议着要帮裴乐让铺子回到以往的光景。 明明对裴乐都不熟悉,事后得不到利益,可提起这件事,多数人都附议表示愿意帮忙。 沈如初自然也愿意帮忙,他不在意所谓的晦气,但看着大家聊得火热时,心里竟产生了一丝自卑。 其实他和广弘学没什么两样,抛开出身,他比不上裴乐。 可那又如何呢? 成亲的是他和广弘学两个,也是广弘学说不想和离,主动与他发生了关系。 事已至此,广弘学就不该想着其他人。 时间回到现在,见汉子还不走,视线落在简朴的食盒上,沈如初拿起食盒,砸到对方怀里:“想要就拿走,滚!” 猝不及防被砸了一下,广弘学下意识接住东西,才看清楚是食盒。 他对糕点的兴趣向来一般,这盒子又如此简朴,随处可见,他皱眉:“我没想要。” “跟我装什么呢,我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你心里有人。”沈如初冷笑道,“只一样,你们汉子向来脑子和下半身分得清楚,我却分不了那么清楚,你既然还想着别人,那就别再上我的床。” 第158章 不待广弘学狡辩,他又说:“你也别想着纳妾,我不会同意的。” “至于外室、青楼,你只要敢做,我定让你变成太监。” 广弘学身上一凉:“你……” “我说到做到。”沈如初说。 实则做不到,并非是他的心不够狠,而是他还有家人。 别看如今公婆对他好,甚至在他和广弘学之间,更偏向他似的,实则哄他不过是觉得他对广弘学有益,觉得他能做个扶持夫君的好夫郎。 若他真的恃宠而骄,真的伤害了广弘学,广家的报复自会狠厉。 但若广弘学真的不顾脸面养了外室甚至□□,他自也能撕破脸,给对方找些不痛快。 夫郎神色冰冷,话语不似作假,广弘学心里凉了一凉。 他从前的确喜欢裴乐,但近来,他已在学着不提外人,也不去在意外人的事,学着做个好夫君,做个好官、好人,如同年少立志的那般。 可沈如初根本不信他。 广弘学看着面前的夫郎,心里也产生了自嘲。 人实在是矛盾至极的古怪动物,他一方面心凉,觉得沈如初不该这么看他,一方面却又觉得沈如初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很好看,很诱人。 他忽而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一脸戾气地转头离开。 沈如初被他这莫名的举动弄得气散了一半,试图推解,却无论如何解不出来。 “男人心海底针。”沈如初自言自语,“算了,不管他了。” 他还是该做好事业,至于裴乐那边……还是要走动。 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耽误自己,裴乐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将来或许能一起做事。 “棉哥儿。”沈如初唤自己的侍哥儿,“打水。” — 广弘学已冷静下来,他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觉得自己身为男人,还是该大度些,去找夫郎认个错。 昨日沈如初莫名其妙发脾气,他可以装作没有发生过,今日也就是这盒点心的问题,他当面将点心赐给下人便是。 他从前也经常对沈如初发脾气,如今这一切就当是报应,因果循环,他活该容忍。 他打开门,见棉哥儿仍守在浴室外面,便知沈如初还在洗澡。 虽是少爷出身,沈如初洗澡却不习惯旁人伺候。 “洗了这么久?”广弘学记得,他才出门,沈如初就喊人打水。 棉哥儿道:“或许少爷今日疲乏,想多泡一会儿。” 广弘学点点头,推开门进去。 棉哥儿欲阻拦,但手伸出一瞬又收了回来。 他八岁就跟在沈如初身边,自然知晓自家少爷对大人的心思,再者人家是夫夫,洗个鸳鸯浴,多正常的事。 棉哥儿往旁边移了两步,有些脸红地想着,却听见里面传来惊呼。 “沈如初?!” “少爷?”棉哥儿下意识往里看,但门已经关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一道水声,伴随着一声“开门”。 棉哥儿慌忙打开门,他看见自家少爷被一件衣裳裹着,被广弘学抱在怀里,闭着眼睛,脚还在滴水,俨然已经昏迷了。 “快去叫郎中。”广弘学皱着眉吩咐。 他想进去帮沈如初擦擦背,调节一下感情,没成想进去就看见沈如初闭着眼睛,昏迷在浴桶中,口鼻险些没入水中。 郎中来得很快,几乎广弘学才帮夫郎擦干身体换好衣裳,人就到了。 盯着人把脉,见郎中把手移开,广弘学立即问道:“我夫郎他怎么了?” “大人放心,夫郎没有大碍。”郎中笑出声,“他只是有孕了。室内密闭,他洗澡有些久,呼吸不畅,加之心中有郁结,这才一时昏迷。” “有孕?”广弘学一时恍惚。 郎中点头:“我行医二十多载,如此简单的滑脉绝不会诊错。” “那他后面还会晕倒吗?”棉哥儿插话问。 郎中道:“夫郎身体康健,我开两剂药,平日里注意不要过于操劳,也莫要动气,不会再昏迷。” “多谢郎中。” 棉哥儿将郎中送走,广弘学看了看床上的人,有些自责起来。 老人常说有孕之人脾气喜怒无常,想来昨日沈如初和他动气就是因为有了孩子。 怀的是他的孩子,这些莫名其妙的脾气,他理应包容。 想到这里,广弘学倒了一杯温水,等待着沈如初醒过来。 茶杯才接触到桌面,沈如初就醒了。 “你怎么还不走。” “你醒了,郎中说……” “我知道。”沈如初打断汉子,“我刚才虽然昏迷了,但发生的一切我都能听见,他说我有孕了。” “对。”广弘学眸底的喜色还未散尽,“你如今怀有身孕,合该好好休息,我再也不气你了。” 对方声音和气又真诚,沈如初听着却只觉酸涩。 汉子果然是最重利的,从他身上得了趣,于是对他好了一些,如今知道他有孕,所以对他更好了。 “那盒点心我已经赏给棉哥儿了,不信你可以问他。”见沈如初脸色不对,广弘学连忙解释说。 孩子比心上人给的糕点重要……这是自然的,是个正常人都能掂量得出轻重。 沈如初闭了闭眼,没什么喜悦:“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困了。” “好,你早些休息,明早再起来喝药。”广弘学没有多想。 才出了事故,他等到棉哥儿回来,嘱咐棉哥儿睡在外间守着,这才从沈如初的房间离开。 沈如初将那杯有点凉的“温水”喝下,见棉哥儿在外间铺床,心下更黯淡了些。 这个时候有孕,也不知算不算好事。 第145章 征兵 达官贵人连来三天“晦气”不攻自破。 无忧食点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也招到了新的糕点师傅和伙计,增添了食单。 程立下值晚的情况只持续了五日。 生意程立不插手家里也没什么要事,这五日几乎没有带来任何麻烦。 但裴乐明白这是一个警告,要他放弃追查,否则就会有真正的报复。 “我劝你别再往下查了。”沈如初吃了颗梅子“人总有受气的时候,再查下去对你和程立都没有好处。” 裴乐眸色暗了暗:“我明白。” 这些天官府没有动静他自己试着调查了一番已经知道了与冯氏夫妻交流的那人的体貌特征,但仍然找不到人。 即便是找到了,也不能证明什么,毕竟赃银没了。 “我不会再追究。”但他会继续往下查。 敌暗我明不是件好事纵使不能让对方伤筋动骨,他也得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你能想通就好。”沈如初说,“你和程立才十七八岁,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迟早有一天能报仇。” 裴乐点头也拿了一颗梅子吃。 下一瞬,他紧皱眉毛。 腌渍梅子,外面裹了一层糖粉,糖粉入口即化,随之而来的便是酸。 “好酸。” 沈如初笑了笑:“我也不爱吃前些日子查出有孕,弘学给我买了两包。” 裴乐才知道对方有孕,连忙道了声恭喜又有些好奇道:“原来怀孕后都会爱吃酸吗?” “不知道旁人如何,我如今仍不爱吃。”沈如初说着,又吃了一颗。 裴乐道:“不爱吃怎么还吃?” 沈如初一顿:“他已买了,不好浪费。” 广弘学鲜少给他买吃食,好不容易有了,他舍不得给旁人,同时也是故意酸一酸自己。 他如今的生活就像是在吃酸梅子。 什么时候想通就不吃了。 裴乐想不通对方为何要这般自苦:“既是他买的,为何不让他自己吃,如此也不浪费。” 沈如初又是一顿:“…你说得对。” * “乐哥!” 裴乐刚练完一套刀法,就看见张鸣兴冲冲地跑过来。 裴乐收了刀:“有事?” “有大事。”张鸣伸手搭了一下裴乐的肩膀,发觉自己比裴乐矮,又将手收回,压低声音,“军营开始招兵了。” 按照惯例,两年招一次兵,再有便是打仗征兵、新帝登基改年号征兵。 如今新帝还未改年号,难道有战争? “的确有战事。”走到树下,张鸣继续低声道,“护国大将军,也就是陛下的亲外公原本驻守北蛮,如今朝堂安稳,他请命带兵出征,想要吞并北蛮,因此征兵。” 北蛮国力远不如他们启境,但北边严寒,启境子弟大多不适应当地气候,打仗付出的代价颇重,因此面对北蛮的骚扰,启境百年来只是抵挡,还未曾动过兼并的念头。 “这次征兵不拘男女老少,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够通过考核便会录取,佼佼者能直接当队长。”张鸣眼里有兴奋之色,“我打算去报名了,乐哥,你跟我一起去吧,这样咱俩还能互相照应。” 第159章 裴乐有些心动。 他原想等到年后征兵入伍,如今有机会,他不想错过。 “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明日各大街道都会设立报名点,还会有官兵专门来武馆宣传,七日后出征。” 裴乐眉心一动:“这么快?” 往年征兵时间都不止七日。 张鸣道:“天气越来越冷,将军想赶在过年前拿下北蛮。” 裴乐明白了,张威想兼并北蛮,不止因为驻守北地多年的仇恨,还因为想要为新帝做政绩。 新帝元年便能多出一个小国来朝供,国土面积增加,传出去自会得百姓夸赞。 但,北蛮若那么容易被兼并,启境就不会忍受那么多年的骚扰了。 裴乐眸色微深:“我要先和家里人商量。” — 今日准时下值,程立出了皇宫,吩咐孔壮往庆街去。 庆街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售卖各类吃食、玩具、饰品等等。 程立径直进了一家老铺子,随后又在隔壁买了两副腕阑。 庆街与秋茂路是反方向,但也因为先去了一趟庆街而错过高峰,回到家只比平常晚了一刻钟。 通常他比裴乐回家早,但今日他才踏进院门,裴乐便出来迎他。 夫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又拉着他的手将他一路引至客厅,又要为他宽衣。 程立颇为受宠若惊,握住了夫郎的手腕:“乐乐,今日有喜事?” “不知算不算喜事,等吃完饭我再告诉你。”裴乐卖了个关子,弯了弯唇。 他牙齿整齐干净,笑起来极为增色,程立被恍了一瞬,不自觉漾出笑意:“都听你的。” 既是好事,晚听一时也无妨。 为避免积食,晚食向来做的不多,今日却极其丰盛,足有六菜一汤。 程立净了手,接过裴乐递来的白饭,却没有动筷子。 “怎么不吃?”裴乐在他旁边坐下。 程立道:“晚食是你做的。” “你都没吃就知道?”裴乐诧异。 “看得出来。”程立眸色暗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指节因用力而紧绷,“究竟是何事。” 桌上的六菜一汤至少要耗费一个半时辰,裴乐定是午觉后开始准备,如此算来,这消息发生在上午。 他了解裴乐,若是大喜事,裴乐早就按捺不住告诉他了,且不会自己耗神做一大桌子菜。 遇上喜事,裴乐通常喜欢买好吃好喝的,喜欢花钱享受。 “你要参军?”程立问。 裴乐心口一紧:“你也知道此事?” “乐乐莫非忘记了,我也上朝。”程立放下筷子。 两人相视几息,裴乐道:“这次是难得的机会,张鸣说他也会去,我不想错过。” “张鸣的舅舅是董香云,董香云是护国大将军的军师,从三品长史。”程立道,“此战对他只是一番历练,可你不一样。” 说到此处,程立眸色又暗了暗,声音暗哑:“不能再等等吗。” 他才入朝堂,护不住裴乐,若是再等几年,他定能…… “我不想再等了。”裴乐心思清明,“我如今正是年轻能做事的年龄,容易做出功绩。” “再等下去,万一有了孩子,届时怀孕生子耗费一年,幼子需要人照顾,我看着幼子也可能舍不得离开他,不知又会耗费多少年。” 这次攻打北蛮,就是三五年内他最好的机会。 “程立,我想去。” 他知道很危险,但他想去。 “那就去吧。” 良久,程立说。 * 夜里忽然起风,暴雨紧随而至。 雨声沸腾,账内也并不平静。 七日后大军出发,意味着在此之前集合,一旦集合,两人便没了见面机会。 “张鸣说将军想在冬季前兼并北蛮,过年前我就能回来。”裴乐说,“你怎么饿得好似我回不来了一般。” 程立蓦地捂住他的嘴:“我知你能平安回来,不用同我保证。” 裴乐心里一酸:“你……” 他咬紧牙关:“你的手别碰我的嘴。” “夫郎嫌弃?自己的东西也嫌弃?” 废话,哪能不嫌弃,毕竟…… 裴乐脸皮薄说不出口,只能在汉子肩膀上啃了一口。 两人折腾半宿,却只是互相疏解,并未如同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怎么不做?”裴乐问。 程立抱着他道:“我怕你受孕。” 有孕之人脆弱,裴乐定不想在这种时候有孕。 裴乐鼻子一酸:“你这般好,我都舍不得走了。” “距离过年只剩四个月了。”程立缓缓道,“北蛮人适应严寒,这个时候出征并非良策,万一兵败,你要答应我,不要强出头,要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你。” 薄被中,两个人相拥得更加紧密,程立道:“我给你买了几双冬鞋,正好带上,还有腕阑。” 裴乐睁开眼:“什么时候买的鞋?” “早就订了,今日才做好,就装在袋子里,你当时没有往里瞧。”后来裴乐的一系列反应让他忘了鞋的事。 “我要去看看。” 程立按住他:“不急这一时,明日再看,你这会儿又穿不了。” 裴乐又躺回去,重新闭上眼:“你方才说张鸣的舅舅是从三品长史,张将军的军师。” 程立:“嗯。” “那我也可以走个后门,早些报名,晚些集合。”裴乐道。 纵使晚些集合,能多与家里人相处几日,裴乐将消息告知三哥一家时,裴叔良还是很不赞同。 “你如今日子过得多好,官家夫郎,自身又有诰命,那些夫人夫郎也和你关系好,已是神仙日子了,何必去做那等险事。” 保家卫国听起来光彩正气,可真正落在自己家人身上,裴叔良只希望他能胆小些,莫要好进,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是啊,你就听哥嫂一句劝,别去犯险,你好好经营铺子,再不行往军队捐些钱粮,这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魏芳也劝道,“打仗你就别去了,你若真出了事,我们怎么向爹娘交代。” “三哥,三嫂,我主意已定。”裴乐道,“若我真的出事,你们不要告诉爹娘,就说我在忙着挣钱,回不去。” 听了这话,两人更加想阻拦,可实在劝不动,只得看向程立:“程立,你也想让乐哥儿上战场?” “我不想,但我不会阻止他做想做的事。” 第146章 随军 日光耀眼银甲闪着光芒,军旗飘动,队伍从城门口直排到城外十里处浩浩荡荡,威风凛凛。 裴乐作为新兵十名队长之一,分得了一匹马,身后背着三角旗为士兵指引方向。 往前是老兵们与各部将官,再往前是更为高级的官员文官武官皆有骑马坐车并行。 裴乐往前眺望一眼,恰逢前面的一名文官回眸。 那文官年纪轻轻,身形偏瘦却不显羸弱,因转过头恰好对着日光因而微微眯眼。 也因他恰好对着日光,裴乐能将对方的五官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看过千万遍的人,是昨夜同榻之人。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仿佛毫不相识的关系,裴乐却因为这一眼心情变得更加饱满。 “你不仗义。”旁边张鸣用手肘杵了他一下声音压低,“明明程大人跟着一起出征,你还骗我让我替你疏通关系。” “我也是昨日才得知他会随军出征。”裴乐有些心虚。 确切来说,他是昨夜才知道。 昨夜是出征前最后一晚,因此裴乐格外迫切。即使自身并没有那么多需求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得素着,便忍不住继续缠着对方。 直到夜深,两人都不得不休息了程立才在他耳边轻声道:“此次出征,我会以记室参军的身份随行。” 裴乐没有听清楚,迷迷糊糊点了下头,抱着身边人的腰很快睡熟了。 直到今天早上醒来,看见程立也拿了箱笼准备出发,他才想起来昨夜之事,才意识到这几天程立一直在瞒着他。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他问,“编赦所的事不做了吗。” 程立握住他的手:“编赦所的任务快完成了,不缺我一个,随军一事两日前才定下。” 程立顿了顿,蓦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悦耳:“若我早告诉哥哥,哥哥哪里会那般热情。” 裴乐睨了不正经的夫君一眼,又轻轻踢了对方一脚,心中却是动容的。 他知道,程立是为了他,才争取随军。 编赦所快结束了,却还没有结束,程立这会儿退出,可能拿不到功绩。 记室参军是负责撰写奏章,记录军功的官员,此次共有三位。毕竟只是负责记录的文官,若军队大获全胜能分得几分功劳,却不会很多,若军队铩羽而归,同样会遭受连累。 第160章 做记室参军,远不如继续留在编赦所。 程立是担心他不同意,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他。 太阳落山,军队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开始安营扎寨。 每队一个帐篷,搭帐篷前几日教过。裴乐这一队都是哥儿,搭好后,分出几个人帮火头军拾柴、打水,其他人互相约着想去溪边洗澡。 “哥儿当兵果真不容易,连洗澡都比汉子麻烦,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就洗了。”五源抱怨。 九香道:“军队汉子多,他们自然无所顾忌,若是到哥儿多的地方,麻烦的就是他们了。” 因目前只是行军,每队一个帐篷,女子哥儿比较少,所以裴乐这一队不止是普通士兵,还有具备专长的哥儿。 五源出生地偏北,能适应严寒,擅辨方向,会观测天象、占卜。 九香则是一名医哥儿,出身杏林世家。 “队长,你是不是要去程大人的帐中洗澡。”见裴乐拿盆,五源问道。 裴乐的身份不是秘密,队内成员皆知,程立的身份就更不是秘密了,状元游街时,大部分人都见过了,一见难忘。 裴乐摇头:“我跟你们一起。” 程立的帐篷距离他们不远,走过去来得及,但裴乐不想显得特殊。 再者,三个人一起总比两个人要安全些。 一起找地方洗了澡,在溪边洗了衣裳,晾晒到篝火旁,三人都觉得轻松不少,边吃饭边闲聊。 军中纪律严苛,几乎吃完饭就得休息了,聊得不久,但到底熟悉了一些。 帐篷不大,一队人躺进去,几乎没了空位。 裴乐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觉。 除却孩童时期,他从未睡过这般拥挤的床铺,且不止是拥挤,左边那人一直在打呼噜磨牙,让他很是难受。 无奈,他抱着被子,钻出帐篷。 “乐哥儿?”才出帐篷,裴乐还没有找好合适的睡觉地方,就听见一声低唤。 裴乐循着声源扭过头,果然看见了程立。 程立是官,所受约束没有那么多。 他尚未更衣,一路走到裴乐面前。 两人所在的位置相对安静,最近的一名值守士兵距离有一两丈远。 程立接过裴乐手中的被子,声音压得很低:“帐篷里不适应?” 在最为喜欢熟悉的人面前,裴乐卸下所有防备,点头:“里面很挤。” 程立没办法邀请裴乐去他帐中睡,因为他们是三名记室参军同住一个帐篷,不是一个人住。 “我陪你在外面睡。”程立道。 裴乐摇头:“你回帐篷里吧,帐篷毕竟暖和一些。” “我陪你。”程立又说了一遍。 如今程立身体很好,虽看着不显壮,可肌肉却是紧实的,但裴乐还是会想起初识时对方瘦弱的模样,总觉得对方底子不好,因而摇头:“我就在这附近睡,不会有危险的。” 程立还是坚持要跟着他,裴乐拗不过,最终两人找了处地方,铺上稻草,靠在树上,互相依偎着过了一夜。 次日两人天才亮就醒了,一方面因为习惯了早起,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被大家看见。 但事不从人愿,才吃过早饭,裴乐便被卢将军叫走了。 卢将军是此次统领新兵的官员,三十来岁的模样,蓄着须,目露威严,直问:“裴乐,昨夜你为何不在帐中休息。” “帐中拥挤,我有些不适。”裴乐如实道,“我并未离帐太远,昨夜值守士兵皆可作证。” “不适应便能擅自离帐?”卢将军斥道,“我是怎么叮嘱你们的,军纪你可还记得?连睡帐篷都适应不了,以后风餐露宿,你难道要当逃兵回家找夫君哭诉吗?!” 昨夜除却程立,裴乐并未影响到任何人,没想到自己会迎来这样一番斥责,一时心中有些郁气。 但他并未表露出来,只道:“我知道了,今日起不会再擅自离帐。” “不过是参个军,战争还未打,又是搞特殊回家,又是不愿住帐篷。”卢建章鄙弃道,“若这般适应不了,早些回家相夫教子,大家都好。” 裴乐深吸一口气:“我能适应。” “若真能适应,就不会让程大人跟着来了。”裴乐走出帐篷,听见账内一人说道。 不是卢将军,而是卢将军的副官曲副将。 裴乐脚步微顿,继续向前。 汉子中,将领带着夫人或妾室行军的不在少数,曲副将绝不敢对着上司说出这种话。 这般说他,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哥儿都娇气胆小,就算他再能打都一样。”账内,曲副将继续对紧皱眉头的将军道,“将军不必对他抱有希望,等到了北境,让他做做后勤就行了。” 卢将军卢建章道:“新兵难免犯错,他既然能打,自然要给他机会。” “只怕将军想给他机会,上面也不会同意。”曲副将道,“程大人将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宁愿不要功绩也要跟来浪费时间,董大人也对他特殊照顾过,他到底和普通士兵不一样。” 卢建章平民出身,最是看不上这些拼关系的人,曲副将深知这一点。 果然,卢建章脸色黑沉了些,摆手让他出去。 * 账内不好睡,但几夜过后,裴乐便渐渐适应了,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快速睡着。 军队一路向北,气候逐渐变得寒冷,他们从单衣换成薄棉衣,再换成厚棉衣,抵达了北境。 裴乐终于从帐篷转到了屋中,但同样是十几个人一间屋子。 驻守当地的军队早已打探过北蛮的情况,张威下令所有人休整三日,三日后正式对北蛮下战书。 这三日规则不那么严苛,每日都有两个时辰可自由安排,但不能出规定的范围,否则视为逃兵。 启境对于逃兵责罚严重,若发现士兵临阵脱逃,捉回后当场绞杀,且告知他的乡里,让他家人蒙羞。若是让士兵跑了,不仅通知乡里,还会从他的父母兄弟中抽出两人充军,且罚款百银。 刑罚严苛不一定对,但威慑一定极大,裴乐队中有名哥儿后悔参军,来的路上总是在哭,却从来不敢逃跑。 “他挺可怜的,本来参军就不是他自愿的。”裴乐叹了口气。 那名哥儿不是京城人,是来的路上并入军队,也就是从地方征调的士兵。 “每户至少出一名男丁,他爹娘舍不得他哥哥,也舍不得钱,就让他参军。”自由支配的时间,两人在军营中散步,裴乐对程立道,“他粗活做惯了,力气不输寻常的汉子,这才被征上。” 程立道:“脱离那样的爹娘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参军确实劳苦,很可能遭受伤亡,他又没有念过书,从未离开过爹娘。”裴乐又叹了口气,“他想家也很正常。” 第147章 找人 裴乐也有些想家了。 他不知道爹娘和大哥阿嫂他们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三哥一家在京城会不会被人针对,能不能过得好。 他走的还是太匆忙了些,虽然拜托沈如初帮忙照应但他和广弘学之前闹成那样,也不知究竟能不能照应到。 见裴乐脚步慢下来,程立看着哥儿的眼睛:“我临走前拜托单行帮忙照看家里,三哥他们一向守规矩家中不会出事。” “我有些想他们了。”裴乐握住汉子的指尖。 程立道:“昨夜大军安定下来后,我给家里写了信若是顺利一个多月就能收到回信了。” 一个多月…… 裴乐头一回觉得一个多月那么漫长,他捏了捏程立的手指:“你在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报平安。”程立说,“我虽然能寄信,但每封信都需经过审核被至少三个人看见,因此写得不多。” 两人就着家事聊了一会儿,渐渐走到北边,隔着护栏和驻守兵卒往远眺望。 数日未曾有雨雪,土地干燥寸草不生,一眼能望很远。 远处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像是北蛮百姓,因并非本国人,裴乐多看了几眼。 “北蛮人冬季以什么为生。”裴乐忽然好奇。 程立道:“北地严寒荒凉冬天百姓大多在家里编织,汉子可能出门捕鱼、采矿。” 裴乐戴着棉帽子,帽子是魏芳给他缝的用料扎实,连耳朵都能护住,他站在风中一点不觉得冷。 “现在还不到寒冬,女孩哥儿就已经不出门了吗。”裴乐觉得有些怪异。 他并非北蛮人,像这样的气候戴个帽子就很暖和,以常理推断,北蛮人更适应当地气候,应该继续外出活动才对。 尤其小孩,小孩往往活力无限,只要能出门玩耍,绝不会缩在家中。 可现在,他往远处看,只能看见汉子,且都是青壮汉子。 “我要去和将军汇报,兴许那些人是北蛮的探子。”裴乐越想越觉得不对。 两人立即去找卢建章,却被告知,卢将军外出了,他们只得向曲副将说明。 第161章 “知道了。”曲副将神色认真,“待将军回来,我会告知将军。” 闻言,两人便携手离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们出门的一瞬间,曲副将神色变得不屑。 不过就是没看见女子哥儿,这边军队驻扎着,北蛮的女子哥儿胆小不敢出门,不敢被瞧见,多正常的事。 曲副将心想,哥儿就是麻烦,见着点事就大惊小怪。 文官也是真没见识,只晓得死读书,远比不上他们武官。 — 日隐西山,寒气加重,军营渐渐沉寂。 裴乐裹着被子,总惦记着白日的事,睡不安稳。 他听见一声响动,下意识睁眼,看见何小饼穿好衣裳,往外走去。 何小饼就是裴乐今日和程立提过的那名哥儿,家里重男轻哥儿,逼着他顶替哥哥参军。 何小饼视力不如裴乐那般好,再者裴乐没有动,只是睁着眼,因此何小饼并未注意到。 何小饼轻手轻脚关上门,看了看外面,趁着巡逻兵还没有巡逻到这里,飞快地躲到了房子后面。 他生性胆小,又没有见过世面,有些畏惧和生人见面,尤其那些巡逻兵全是汉子,更让他害怕。 因此,只是想去小解,他却像做贼一般一路躲着人。 茅房离得有些远,天又黑,走着走着,他竟迷了路。 不远处就有值守的士兵,何小饼往士兵方向走了几步,又胆怯地退回来,试图自己摸索到对的方向。 …… 裴乐坐起来,快速穿上衣裳。 何小饼出去一刻半钟了,这样寒冷的天气下,即便是拉肚子也该回来了,除非遇见了什么事。 裴乐先去茅房看过,并未看见何小饼,又询问值守的士兵,有一名士兵记得,指了方向。 裴乐道过谢,顺着士兵所指的方向走。 他天生方向感强,白日里和程立将整个军营能看的地方都看过一遍了,此刻记忆清晰,知道自己在往北走。 毕竟是交界处,越往北,值守的兵卒越多。 裴乐被人拦住。 “干什么的。”士兵冷戈对着他。 “新兵七队队长,出来找人。”裴乐解释了一遍。 大家都是士兵,拿出腰牌验证身份后,士兵态度和善了很多,跟他说没有看见人来过。 “日落前我们就在这里守着,还没有换过岗,别说人了,连只蚊子都没看见过。”兵甲说。 兵乙道:“我看那哥儿说不定早回去了,天寒地冻的,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吧。” 兵丙道:“也可能是当了逃兵,每年都有逃兵,若是逃兵,可能会从西面逃跑。” 裴乐朝西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西边守卫不多吗?”他问。 兵甲道:“哪边守卫都多,不过西边有一片树林,总有人觉得跑进林子里能逃脱。” 兵乙肘了兵甲一下,使了个眼色。 兵甲这才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挠了挠头:“我…想着大家都能看见,树林不算秘密吧。” 树林当然不算秘密,任何人走到附近都能看见,裴乐白日里还想和程立进去看看,但被拦住了。 他向几名士兵道谢,往西走去。 何小饼胆子小,不太可能往树林里跑,但裴乐想到白天的异样,始终不放心,自己想过去看看。 夜间寒气更重,好在裴乐是习武之人,又把衣裳都穿好了,心里装着事,没有觉得很冷。 快要走到树林时,他意识到不对。 大战在即,夜间巡逻队增加了两队,他方才一路走过来,遇见了好几队,可靠近树林这边,居然一支巡逻队都没有。 不仅如此,值守的士兵居然只有两名。 注意到那两名士兵尚未发现自己,裴乐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帐篷后。 ——房屋不够多,因此军营仍设有许多帐篷。 突然,脚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心脏一缩,裴乐向下看去,看见了一只人手。 黑夜中,他看不出手部细节,但通过露出来的那只袖口判断,是军营中的士兵。 “救命。”帐中传来小声求救,恐慌低弱。 裴乐心中一凝,谨慎取出腕间匕首,绕到另一面,用刀尖掀开帐篷一角。 这处帐篷是用来存放干草料的,裴乐记得。自幼在村中长大,他也明白干草中极易藏人。 “谁在里面,出来。”裴乐站在门口,声音低沉严厉。 干草中传来动静,一个瘦小的人爬了出来。 裴乐闻到一股血腥味。 “救救我……” “何小饼?”裴乐认了出来,“你怎么会受伤?” 只要不是逃兵,夜间即便走错路被巡逻兵抓住,验明身份后,会留到第二日白天公开以军法处置。 若是逃兵,理应有人看守。 “有…北蛮人。”何小饼艰难道,“他们用刀刺我,我看见他们了,很多人……” 他有些语无伦次,但裴乐听懂了。 确定帐篷里没有其他人,裴乐先进帐篷,一边简单处理何小饼的伤,一边询问具体情况。 原来何小饼迷路后,终于想向巡逻队问路,可一路走过来,竟一支巡逻队都没有遇见。就在他想往回走的时候,遇见了几名北蛮人。 那些北蛮人是解决掉守卫后,悄悄摸进来的,本来遇见启境国士兵应当立刻处理掉。 可何小饼是名哥儿,又是很胆小的哥儿,看起来并没有威胁。军营中难以接触到女子哥儿,几名北蛮人起了它念,只往何小饼大腿捅了一刀,又将他打晕。 但何小饼并未真的昏迷,大腿一直流血,他疼得根本晕不了,可又怕对方要杀了他,因此才装晕。 幸好那帮人急着做事,没有多检查就走了。 “队长,我的腿是不是要废了。”何小饼低声啜泣问。 裴乐道:“别瞎说,那些上战场被抬着回来的人,过段时间都能活蹦乱跳,你也一样。” 安抚过何小饼,他又问:“那些人往哪儿去了,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 何小饼指了往南的方向,是他听脚步声听出来的,剩下的只摇头,什么都不知。 “队长,你要走了吗。”见裴乐起身,何小饼有些恐惧地拽住对方的衣袖,怕对方将自己丢下。 裴乐看了看外面:“南边存放着粮草,我要先过去看看,不能带着你。” 何小饼心中一凉,有些悲切,却并未提出异议。 他知道裴乐是对的,跟粮草比起来,他的命不算什么。 就像爹娘让他参加留下哥哥,因为家里必须要有男丁,否则会被人骂绝后,会遭人欺负。 他是可以被牺牲的。 他忍着痛,忍着哭声,竭力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胳膊却忽然被人攥住,裴乐的声音传来:“我先把你藏在别的帐篷。” 他没办法保证何小饼的安全,但那些人将何小饼藏在此处,回来也会在此处寻找,找不到的话,可能就不找了。 藏在别处,能让何小饼多几分存活机会。 换到隔了两个帐篷的一个草料帐篷,裴乐只身往南走去。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祝大家新年事事如意! (虽然祝福有些迟了[好运莲莲]) 第148章 对质 “找到了!”一名伪装成启境士兵的北蛮兵兴奋地喊了一声。 尽管他声音不大还是被首领拍了一巴掌:“喊什么,生怕引不来启狗。” 北蛮兵顿时讪讪:“附近的人不是都被我们解决了吗。” 北蛮在十日前得知张勋带兵想要攻打他们,召集重将商议对策最终得出结论:只能奇袭。 启境的总兵力是北蛮数十倍,若正面迎战,他们没有胜利的可能。 奇袭分两支小队,一支负责烧毁粮草另一支则负责攻击启境国将领,让他们内部大乱。 他们是烧毁粮草的甲队虽然都是从军营中被挑选出来的但并不如乙队,乙队个个都武功卓越。 不过他们的任务更为重要。 两军交战,粮草乃是重中之重,若无粮草又天寒地冻的,启境势必没有能力入侵他们北蛮,说不定北蛮还能趁机夺走启境几个城池,和启境谈判。 只要今夜成功,新年他们就能富足。 想到这里每个人心中都鼓着一股劲儿,掏出火折子。 看着火光燃起,首领克制不住地露出笑容,但这笑容还未完全展露——火折子即将丢出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枚梅花镖从暗处袭来,正中手腕,火折子落在了他脚下。 首领咬紧牙关才咽下痛呼一双眼睛利刃般投向暗处,那暗处又飞来一支镖,他集中精神躲避,却未能完全躲过,最终钉在了他的左肩。 裴乐本来瞄准的是那人的心口。 一次未能将人偷袭致死,裴乐高声呼喊起来:“有敌军!敌军想要烧毁粮草!” 第162章 他方才一路过来没有遇见人,这会儿喊出声也不能确定是否有救兵。 西蛮首领发出笑声:“原来只有一个人。” 笑出声的同时,其他人已自发朝裴乐包围了过去。 裴乐没有把握战胜这些人,可,若是现在走了,等带着援兵回来,还能保住这些粮草吗? 裴乐眉眼微沉,迎战上前,躲过面前人的劈砍,闪电般夺了一人的刀。 ——军规规定,起夜不能携带武器,因此裴乐并未带佩刀。 他夺来的是一把重刀,正正适合他,无论砍人还是抵挡都好用。 由于是黑夜,北蛮人并未发现裴乐是名哥儿,只觉得此人神勇无比,围攻之下竟不显劣势。 更令他们惊恐的还在后面。 装着粮食的帐篷忽然被从里面打开,紧接着,火光四起,启境兵从帐篷中冲了出来。 “留活口!”王造成下令。 看见同袍,裴乐心理松了一瞬,勇气直线上升,打退面前的人,直冲到那想要逃跑的北蛮首领身前,一刀挥过去,那首领下意识躲避,被他踢中腿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背后是大批埋伏已久的启境兵,他本就肩膀受伤,这一跪耽搁了逃跑,被抓住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不出半刻钟的时间,小战结束,首领被押着跪到了王造成面前。 “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王造成吩咐完,视线落在裴乐身上。 “王将军。”裴乐行了个礼。 王造成认识裴乐,曾经在皇宫见过,后来得知裴乐参军,他又看过几次。 他心思粗,关注裴乐全然因为裴乐能打,且勇气过人。 他欣赏裴乐,裂开嘴,笑声爽朗:“不必多礼,今日你可立了大功。” 裴乐看了看四周,颔首道:“将军神机妙算早有准备,将军才是真的有大功劳。” “不是我算的,是董哥算出来的。”王造成口中“董哥”是指董香云,“他早就知道北蛮人要来偷袭,特意让我带兵埋伏,就等着这帮人自投罗网。” 说罢,王造成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也算出来了?” 虽然心思粗糙些,可毕竟是当了将军的人,王造成并不愚蠢。 裴乐道:“白日我和程大人闲逛时,看见外面只有北蛮汉子却无妇童哥儿,心生疑窦,将情况禀告给曲副将后,心里仍挂念这件事。” “晚上队中有人外出久久不回,我出来寻他,他原来受了伤,看见了北蛮人,因此我才来了这里。” 他所说句句属实,王造成却粗眉一皱:“曲副将没说过这件事。” 裴乐沉了沉眸,道:“王将军,我和程大人白日里找过曲副将,周遭军士可作证。” 王造成神色也沉了沉:“你说的那名受伤的新兵在何处。” — 裴乐身边站着程立,相隔六尺处,站着卢建章和曲副将。 他们现在王造成的值房中,王造成才向上司汇报结束后,准备“审问”他们。 董香云也一同跟来了,坐在侧位。 “程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曲副将道,“白天你领着裴乐来我这里,明明是为了让我多关照他,免得他受了委屈。” 程立道:“如此说来,你不承认?” 晚上真的有敌军偷袭,虽然我军的损失可忽略不计,还活捉了几名敌军,可知情不报是重罪。 曲副将绝不可能承认:“没有发生过的事,叫下官如何承认。” “既然你说我拜托你照顾裴乐,我可有送礼?”程立沉声问。 曲副将慌了一瞬,下意识道:“当然送了。” “送了何礼?” “送了几个鲜果。”曲副将逐渐镇定下来,“按照规定,为官者不得受贿,几个鲜果算是交情往来,不是行贿,这话还是程大人您说的。” 身处寒地,鲜果是稀罕物,足以当礼品。 裴乐掌心微收:“鲜果在何处?” “在我房中。” 王造成遣人去拿,果然很快找到了两个橘子一个苹果。 董香云道:“虽有鲜果,却不能证明鲜果乃是程立所赠。” “下官昨日未出军营,更没有钱买果子吃,这鲜果定是旁人所赠。” 程立道:“董大人,王大人,下官昨日亦未出军营,前日离开军营一个时辰,期间与赵大人等人同行,他们可以作证,下官从未买过橘子。” 闻言,王造成皱眉:“这么说,是曲副将在撒谎。” 他声音厉,吓得曲副将冷汗涔涔:“下官不敢欺瞒将军,下官的确没有听裴乐说过北蛮人的事。” 两方谁也不松口,王造成心里更相信裴乐,但他却说不出所以然,难以措词出逻辑证据,遂看向董香云:“董哥,你说这案子怎么断。” “曲副将,你说程立贿赂你,为了让你照顾裴乐?”董香云开口。 曲副将点头。 董香云便继续问:“他具体是如何说的,让你如何照顾裴乐?” “他说……”曲副将显然卡了一下,“说让下官多关照裴乐,裴乐毕竟是哥儿,不如汉子那般耐折腾,让我尽可能别让裴乐受苦。” 听完,董香云忽地笑了一声,旋即脸色一沉:“将曲副将拖下去。” “大人!”曲副将脸色煞白,不理解为什么是自己被拖出去,可前来绑他的士兵很熟练地堵住他的嘴,没让他再说出话来。 待到曲副将被拖出去后,董香云才让程立两人坐下,对王造成解释道:“若想要关照,我是张鸣的舅舅,裴乐又是张鸣的同门师兄弟,他们理应给我送礼,找我关照。” 他说着,看向程立:“程大人若觉得裴乐不如汉子,想必不会同意自己夫郎从军。” “董大人英明。”程立看了一眼夫郎,神色不自觉变得柔和,“下官的确如您所想,不觉得乐哥儿比任何人弱,因此才同意他参军入伍。” 裴乐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也跟着夸了一番董香云。 董香云曾经饱受嘲讽,如今身居高位,听过的夸赞不计其数,但这两名少年的赞颂仍让他身心愉悦。 董香云温声笑道:“乐哥儿,我听张鸣提过你,他认为你乃是新兵最强,今日看来的确不凡。” “大人谬赞,都是大人治军有方,教得好。”裴乐唇角又扬了扬,谦虚道。 王造成道:“你才入伍没多久,我们都没来得及教你,确实是你有本事,等这仗打完,我找你切磋一番。” “好。”裴乐眼睛微微发亮。 他早听说王造成的大名,一把重刀砍得北蛮兵落花流水,论武力,乃是张勋麾下头一号大将。 能与这般人切磋,他求之不得。 “先别急着高兴,裴乐今日虽立了功,可仍有不足之处。”董香云收起笑,视线忽然投向一直未言语的卢建章,“卢将军,你可知他不足在何处?” 卢建章低头认错道:“是下官不足,裴乐并无过错,是下官识人不清,连副官的人品都未曾弄清。” “曲副将并非你所挑选,但你识人不清也有责任,下去领十军棍。”大战在即,董香云并未重罚。 卢建章应了声是,退下。 裴乐静静站在右侧,程立握着他的手,无声安抚。 见状,董香云眼神微动:“程大人,你也有责任,且你的责任更大。” 他不再卖关子:“既然发现不对,为何不向你的直系上司禀告?就这么想将功劳让给夫郎?” “你们去了一次未见到主将,为何不再去一次?” 第149章 下雪 “若我们没有提前埋伏你们可知今日会发生什么。”董香云语气渐重。 他面色偏白不像常年操练的军人,平常神态温和,很好相处但此刻,他十分严厉,不怒自威。 裴乐低下头。 方才他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今夜救了人、立了功经董香云一说,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见两人皆垂首不语王造成着急说情道:“董哥你对他们太严厉了,作为新兵,他们做得够好了。” “正因为他们都是新人,我才没有动用军法。”董星云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今日只是提醒,正如王将军所说,作为新人,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尤其裴乐今日立了功,理当奖赏。” 裴乐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大人,但我既然犯了错,没有资格再拿奖赏。” “一码归一码你不算犯了错,只是做得还不够好。”董香云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之所以说你,是相信你能够做得更好。” 说罢,董香云离开了值房。 丑时已到,王造成没有留他们,夸赞了几句便放他们离开,并特许裴乐次日可晚一个时辰起床。 ——至于程立,文官不归他管,且休息时间本就多于武官。 回到号舍内,裴乐发现何小饼还没有回来,应当还在军医那里。 第163章 裴乐收拾好情绪,重新躺下。 * 次日,裴乐仍和大家以相同的时间起床。 “队长。”九香说,“饼哥儿好像不见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意识到,今天早上起来时,何小饼的床位已经空了,而且被子没有叠。 “他是不是出去如厕了。”五源说。 三序道:“队长应该知道他在哪儿。” 三序是队中年龄最小的哥儿,同何小饼一样只有十六岁,但不同的是,三序自小就有参军梦,家中也支持他。 裴乐看了一眼三序,后者狡黠地笑了笑:“我昨夜看见你出去了。” 三序也看见了何小饼出去,本来打算去找何小饼,但裴乐先一步出去,他就没有再出去。 后面的事情他不知道,但裴乐没有闹出动静,何小饼应当无事。 三序才这样想完,就听见裴乐道:“何小饼昨夜意外负伤,正在伤兵营养伤,你们若有人担心他,闲暇时可以去探望。” “怎么会受伤,遇见什么毒物了吗。”除却毒物,九香想不到其它原因。 “可能是吧。”五源叠好被子说,“等我们下午去看看他就知道了,这会儿先洗漱吧,快到时间了。” 闻言,众人纷纷加快了行动,唯有三序多看了裴乐一眼,他总觉得情况没有裴乐说的那么简单。 一上午操练结束,卢建章让新兵集合,先说了昨夜敌军偷袭一事,随后说曲副将因收受贿赂、行事不端被罢黜军衔,赶回老家,最后表扬了裴乐。 裴乐昨夜有勇有谋,得军刀一柄,鲜果一盘,升为新兵大队长。 新兵共有十二支小队,三名大队长,再往上是总队长、副将,卢建章。 每支小队约一百人。 解散后,裴乐领了新军装,先将鲜果给三序他们分了半盘,拿着剩下的半盘去找程立。 “我们小队仍旧由我带。”裴乐吃了一瓣橘子,“但要选一名副队长,我有些不知道该选谁。” 程立静静听他陈述,问:“你心里有哪些人选?” “九香性格稳重温和,但我怕他太过温和不服众,三序更为合适,可三序年龄太小。”裴乐说着,忽然一顿。 他已有了决定:“三序。” “就让三序做副队长,若他做得不好,再换。” 他方才着了道,竟在年龄上纠结那般久,明明自己年龄只比三序大了两岁。 解决了副队长的难题,裴乐又跟程立说起自己的新住处。 “据说大队长都有单独的住所,但我还没有去看,你陪我一起吧。” 他如今能适应和许多人同住一屋,但单独屋子毕竟更舒服些。 大战尚未开始,记室参军每日任务不多,之所以有三名,是为了让三人互相监督牵制,以免发生故意漏记军功或多记军功之事。 程立陪夫郎一同去看了大队长的屋子。 是一间单独的屋子,不大,摆了一张三尺宽的床,三尺长六尺高的衣柜,配套桌椅,剩下的空余地方只有床位大小。 同原来的号房相比实在好了太多,裴乐很喜欢,和程立一起将自己的行李搬到了新的号房中,又跟小队中的人宣布了副队长一事。 裴乐在新号房住了一夜,清早起来打开窗户,发现外面竟在飘雪。 他心下一沉。 下雪意味着降温,化雪时会大量结冰,这些都不利于他们启境。 主帅值房内亦忧心忡忡。 “雪仗不好打,可若是再拖下去,难保后面的不会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好打。”王造成叹气道。 他在北境生活十几年,自己身强体壮,雪仗他能打,北蛮人能打的仗他都能打,但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更多的士兵受不了。 董香云道:“气候有异,这场雪至少会持续三日,就算我们不打,北蛮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依他的想法,这场仗就不该打,出师前他就劝过主帅张威,如今不是吞并北蛮的好时机,但张威一意孤行。 “既然如此,通知三军早做应对。”张威下令罢,又问董香云,“劝降书可送过去了?” 董香云回道:“昨日已经遣人送信,今日应有回应。” 偷袭的北蛮人分为两队,一队烧粮草,另一队偷袭将领,裴乐没有见到另一队,更不知道另一队带队的是北蛮三王子。 三王子如今被关在军营中,只有张勋、董香云、王造成和极少数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此劝降书乃是董香云执笔,想用三王子的命来劝北蛮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但董香云并不认为北蛮会因此放弃抵抗。 北蛮作为小国,能够屹立数百年不被吞并,传承的自然不是软骨头。 他猜得没错,傍晚得了北蛮那边的“回信”。 回信并非一封信,而是使者的头颅。 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北蛮此般做法,摆明了要战到底。 王造成怒不可遏,当即拔出大刀:“我要去杀了那北蛮王子。” “造成,别冲动。”董香云拦住他,“他毕竟是王子,就算换不了和平,也能从他口中问出北蛮的信息。” 王造成这才放回刀,脸上仍是不平:“我就是气不过,要战便战,杀个送信的算什么,他们北蛮派来送信的人,我们可是一个都没杀过。” “北蛮人欠教化,这也正是我们出征的目的。”张威冷静道,“事到如今,造成,你觉得这仗应该怎么打?” 王造成道:“北蛮人正面打不过我们,就爱弄些小偷小摸,依我看,我们就跟他们正面打,直捣他们的皇城。” “天寒地冻,正面出战于我们不利。”董香云道,“不若先防守,等积雪化后再做决定。” 张威赞同董香云的对策,他急于立功,但并非不将军士的命当回事。 晚上,张勋端水伺候祖父洗脚,出了个主意:“光是这样等着不是办法,不如派些人潜入北蛮,打探他们的动向,如此将来更好做决策。” 张威哼笑了声:“你以为你爷爷我这么多年仗是白打的?北蛮境内一直有我们的人。” “爷爷厉害,孙子当然知道。”张勋给祖父捶腿,“但我的意思是,北蛮王宫内,可有我们的探子?” “原先有两个,可上个月都被发现了。”说起这件事,张威重重叹了口气。 张勋眼睛一转:“越是被发现,证明王宫机密越多,得早些往里面安排人手才行。” “孙子有一个不太高明的打算。” “说说看。” “北蛮王好色,他不在乎三王子,无非因为儿子多,我听说他名义上只有十七个儿子,实际上有一百多个。”张勋低声道,“他这么能生,想必来者不拒,我们若派一名貌美且武艺高强的哥儿潜入王宫,定能找机会杀了他,使北蛮大乱。” 貌美且武艺高强,他指的是裴乐。 裴乐当日揍他的仇,他一直记到如今。 张威眯眼:“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孙儿自己想的。”张勋谦虚地低下头。 下一瞬,张勋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混账东西!”张威愠怒,“这等下三滥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这一巴掌叫张勋委屈至极:“爷爷,您不同意就算了,为什么打我。” “兵者诡道也,我这主意就算不好,那北蛮人偷袭我们就好吗?” 见他不知悔过,张威险些又要动手,但到底是自己孙子,他忍住了,只怒道:“回去好好反思,若实在不知错在何处,早点滚回京城。” 寒地住着不舒坦,张勋还真想回京城,可被赶回去和自己回去不同,他不想失去继承权,只能先向祖父认错,说自己会好好反思。 他端着洗脚水出门,心中又记了一笔裴乐的账。 第150章 诱敌 北蛮果然主动攻打了过来。 张勋下令防守所调遣士兵几乎全是汉子,只有少部分女子,哥儿一个都没有调遣。 虽说防守用不到那么多人大部分汉子也不用参战,但一个哥儿都不参加,裴乐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哥儿就是好,不用打仗就能领军功。”大队长贺虎嘲讽。 一共三名新兵大队长所住地方是挨着的,裴乐正欲出门就听见贺虎的话。 另一名大队长刘璇道:“现在用不到那么多人不止他们没打仗,我也还没有上过战场。” 新兵整体被抽调得不多,三名大队长,只有贺虎需要跟着一同防守但每日只需去两个时辰。 贺虎道:“你上战场是迟早的事,人家娇哥儿就不一定了,人家还有状元相公,来这里就是为分军功的。” “我真不明白,女的都能上战场他难道比女的还弱吗。” 裴乐推开门:“贺队长,女子既然能上战场,就证明她们不弱,能发挥出价值,至于我我早就上过战场了。” 第164章 贺虎并非京城百姓,蹙眉:“你何时上过战场?” 刘璇听说过:“前六王爷谋反时,裴队长跟随赵大人等人一同杀进皇宫立下不菲战功。” “真的吗?”贺虎狐疑,“如果真的立了功,为什么当时不参军,为什么现在还是个新兵?该不会以为他是哥儿,故意嘉奖他吧。” “若因为是哥儿就能得到嘉奖,百姓早就想方设法送自家哥儿参军从文了。”裴乐冷冷道,“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贺虎黑脸:“哼,裴队长有背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平民老百姓哪有追问的权利。” 刘璇推了一下他,示意他别说了,贺虎却继续道:“上过战场都没当上兵,估计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只知道待在后方做样子享功劳。” 刘璇重重肘了他一下,贺虎顿怒:“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变了脸色,因为他看见了董香云。 贺虎连忙低头行礼:“董大人。” “董大人。”裴乐和刘璇亦行礼。 董香云缓步走到三人面前:“看来新兵任务太轻,三位队长才有闲心在这里聊闲话。” “大人,我本欲前往训练场,结果听见贺虎在我门口说我不上战场却享军功,我实在气不过,才与他辩论。”裴乐站出来道。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为什么女子都上战场了,哥儿却没有一个上战场的。”贺虎说,“裴队长武艺高强,他不上战场岂不是浪费。” “我也没有真正与敌军动刀枪拼杀过,依照你的逻辑,我也不算上过战场。”三人的话董香云都听见了,“贺虎,你可认为我的军功是白得的?” 贺虎一惊,连忙道:“没有,大人您的军功自然都是努力得来的,您神机妙算,为启境做的贡献天下百姓都知道,我绝没有半分轻视您的意思。” “既然没有轻视我,为何要轻视我选的新兵。”董香云道,“难道就因为他是哥儿?” 因为他是哥儿,但也不是因为他是哥儿。 哥儿势弱,贺虎作为唯一上前线的大队长心里不痛快,不好向同为汉子的刘璇发难,所以才攻击裴乐。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因为女子都上战场了,哥儿却没有一个上战场……” “行了。”董香云并不想听他解释,当场罢免了他大队长的职位,让他和刘璇先行离开。 见董香云仍站在裴乐身边,走远了些的贺虎忍不住对刘璇道:“你说董大人对裴乐好,是不是因为裴乐长得好。” 军营中女子哥儿少,平日里大家行路或者操练都很辛劳,但闲暇各自打水洗漱时,总有一些汉子献殷勤帮女子哥儿拎水,贺虎早就看不惯了。 刘璇冷笑了声,没有理他。 方才大家都是大队长,这会儿贺虎变成了普通新兵,还是个得罪过长官的新兵,他疯了才会和贺虎凑近乎。 另一边,董香云进了裴乐的房间。 关上门,董香云开门见山道:“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裴乐正色:“您说。” * 是夜,裴乐领着两队人马出了军营。 这两队人马,哥儿女子加起来约五十人,剩下一百五十人则是汉子。 他们要去偷袭北蛮本部军营。 “咱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三序很怀疑。 总共两百人,其中一百人是新兵,这样去偷袭,在他看来如同送死。 除非北蛮人是傻子,军营内空荡荡。 “能不能成都没有后路了。”裴乐道,“别人越是看不起我们哥儿,我们越是该争一口气,做出些经天纬地的事业。” 九香原本是信服裴乐的,听了这话,忽然生出不信任:“队长,好多人都不适应,要不我们回去吧。” “你不适应?”裴乐反问他。 九香迟疑一瞬,点头:“我不适应。” “不适应就忍着,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岂能不经受苦痛。”裴乐道,“你以为我很舒服吗,我骑马在最前面,迎着寒风,比你们每个人都要冷。” 说罢,裴乐下令继续向前。 两百人摸黑走了半夜,终于抵达北蛮军营。 “怎么打,咱们直接冲进去吗。”一名汉子小队长问。 裴乐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多是老兵:“你们几个跟着我,其他人先在原地候命,等候指挥。” “是。” 几人跟随裴乐,未点火把,悄悄靠近了北蛮军营。 三序在后面看着,因看不清情形,愈发提心吊胆。 “待会儿若情况不对,我们就直接跑。”老兵队长道。 三序默了默,点头。 他佩服裴乐,但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大部分人的性命重要。 裴乐几人顺利解决掉守卫,又往里面走了一段,解决掉一队巡逻兵,发出哨声,示意剩下的人随他进去。 三序有些犹豫,但老兵已经率先听命带人过去了,三序只好跟上。 两百人皆进了北蛮军营,竟出奇得顺利,斩杀了几名北蛮人,顺利找到了粮草帐篷的位置。 裴乐不禁露出得意笑容:“我就知道北蛮人蠢钝如猪,都在前线打仗,后方注定空虚。” “他们烧我们的粮草,我们就以牙还牙。”裴乐下令,“点火。” 说罢,他先拿出火折子,朝营帐丢去。 几乎在火折子丢出去的一瞬,一枚冷箭袭来,目标是裴乐的心口。 裴乐用方天画戟挡掉,手腕微震,额头冒出冷汗。 这一发冷箭就像是信号,裴乐虽挡住了,可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北蛮军,他不可能再挡得住。 正如北蛮偷袭启境反被抓那次,他们上当了。 所有人心里都闪过这句话。 “快跑!”三序脸色剧变,喊了一声。 有些僵直的新兵这才回过神,往来时的路径跑去。 可人跑不过箭,有人背部中箭,倒在了地上。 他挡住一波冷箭,但队伍中还是有人中箭倒了下去。 逃命时刻,没有人来得及顾伤员,纷纷往外跑去。 他不仅没有得到同伴的救助,甚至被踩了一脚。 裴乐看了倒在地上的人一眼,咬咬牙,继续护着其他人离开。 战争便是如此,在皇宫那一战,他看见了更多人在自己面前倒下,且无论敌我都是启境士兵。 细论起来,这次死的人不值一提。 不过这次的人和他相处时间长,感情更深。 抛却不该有的感情,一行人勉强冲出北蛮军营,五源指了个方向:“往这边走,这边是我们本部的方向。” “好像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有人异议。 五源道:“来时绕路了,按照我说的更近,我看过很多次地图,也夜观过很多次天象,绝对没错。” 闻言,没人再有异议,顺着五源所指方向逃命。 “将军,还要再追吗。”一名北蛮人征询首领的意见。 阿努那眯了眯眼:“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追。” 他们自己偷袭过,因此防着启境偷袭,留了两千多人守家,阿努那自己带领五百人追击,让剩下的人看守营帐。 “会不会中计。”旁边的军师有些迟疑,阻拦道,“一群哥儿女子来偷袭,实在太怪了。” “哪有那么多哥儿女子,大部分都是汉子。”另一旁的人道,“我看是你太久没跟老婆睡了,眼里只看得见女人哥儿。” 阿努那笑了一声:“那带队的哥儿你们注意到了吗,他是个有背景的,想要带着哥儿立功,才不要那么多汉子。” 裴乐所领的两百人中有北蛮内奸,阿努那正是方才从内奸手中得到的消息。 “我看他挺能打的,可不是所有哥儿都跟他一样,大部分哥儿不堪一击。”阿努那策马追出去,“你不用担心有诈,他们走的是一条最快回启境的小路,那条路不宜埋伏人。” 闻言,军师也打消了疑虑,下令全速追击。 阿努那扬声道:“追上他们,汉子全杀,女人哥儿活捉了赏给兄弟们做老婆夫郎!” 此话一出,北蛮众兵心中都受到鼓舞,喊杀声震天,鞭子重重扬起,只恨自己身下的马还不够快。 第151章 局势 “卢将军你要去哪儿?”入夜,张勋喊住拿着佩刀往外走的卢建章。 卢建章见是主帅的孙子,回道:“我去巡查小将军怎么还未休息?” 张勋笑道:“我领了爷爷的军令,前来通知你,你不必去救裴乐了,王造成王将军会去。” 卢建章看着他没有答话。 张勋挑了挑眉:“卢将军怀疑我谎报军令?” 说罢,张勋从怀中拿出一方玉章:“有此为证你该信了吧。” 玉章的确是张勋的私印卢建章接过玉章看了几息,颔首:“下官领命。” 张勋笑意更浓:“卢将军,爷爷不让你去做这件事并非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你才挨过处罚将来还有恶战要打,爷爷希望你能够休养好,对你寄予厚望。” 第165章 “多谢主帅关心。”卢建章再度颔首。 张勋:“卢将军不必多礼,快回房休息吧。” 看着卢建章走远,张勋才收起笑眼底浮现出一抹冷色。 他快步往主帅房间走,没走多久却遇见了程立。 “小将军。”程立主动作礼。 张勋没还礼:“程大人有事?” “无事。”程立道,“只是觉得奇怪,小将军怎么大半夜在军营闲逛。” 张勋冷笑:“我爷爷是主帅,我难道连闲逛的资格都没有?再者细论起来,你一个文官闲逛更可疑吧。” “我在查看积雪厚度,方便写奏折呈交陛下。”程立道。 张勋皱了皱眉:“那我就不打扰程大人执行公务了告辞。” 他甩手离去,程立袖内掌心微收,折身去找卢建章。 * 雪还在继续下,马蹄踏进雪中再拔起,若不慎踩中冰痕,有些马会滑一下,若滑得厉害,马术不高的人便会摔下去。 北蛮人擅长马技,雪中行路,更方便他们追击。 “怎么办,他们快要追上来了。”九香有些慌张。 裴乐心中亦十分紧张。 今日董香云找到他,命他带人诱敌,说会在前面的羊肠小径埋伏。 转个弯就是羊肠小径,裴乐却不能确定里面是否有援军。 若无援兵,他们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队长,换条路走吧。”一名女子道,“前面那条路太狭窄了,届时马不好通行,且敌军若是放箭,我们很难躲避。” 五源是队中唯二知道内情的,马上道:“可这条路是最近的,若是换路,我们得多行十里,更容易被追上。” 女子道:“容易被追上总比马上会死要好。” 裴乐道:“听五源的,他通晓地理。” 言语间到了转弯处,裴乐率先骑马进去。 五源跟上,其他人亦纷纷踏进去。 北蛮人果然开始放箭,好在骑快马射箭考验技术,再者弓箭数量有限,背后的箭矢不那么多。 但仍有人中箭。 “前面的人听着。”北蛮军中,有人用启境语喊话,“立刻投降,我们不杀你,若再继续往前,格杀勿论。” “队长。”三序看向裴乐,咬牙,“不如我们跟他们拼了。” 话音刚落,裴乐听见了一声鹰啼,他目光一肃:“援兵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呐喊声蓦地从两边传来,火光四起,启境兵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局势瞬间逆转,裴乐率先冲了回去,与援军汇合,围捕北蛮兵。 由于援兵多,又有准备,这场仗持续了约摸两刻钟便结束了。 裴乐前去拜见主将。 来接应他们的主将原定的是卢建章,如今却是以王造成为首,卢建章和程立跟在左右。 裴乐下意识先将视线投在自己夫君身上,随后才向上司行礼。 天空仍在飘雪,火光在雪色中显得格外橙黄,将人的神情照得分明。 程立亦看着自己夫郎,面容微沉。 “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王造成骑上马,手一扬下令。 卢建章看了裴乐一眼,也上了自己的马。裴乐与程立对视几息,两人骑马同行。 回去的路上不算轻松,虽然打了胜仗,可难保北蛮兵不会反应过来追击,因此一路上都在疾行。 “乐哥儿。”程立忽然从怀里掏出兔毛领巾,在马上递给裴乐。 裴乐注意到程立自己有帽子和领巾,这才接了过来,眼睛弯了弯。 夜间寒冷,多一方领巾能暖和不少,就连心里都涌起了热意。 回到军营,裴乐述职完毕,这才知道张勋的事。 张勋由于记恨他,谎报军令,此事恰好被程立看见,程立随后去找王造成验证情况。 卢建章也没有全然相信张勋,同样找王造成验证情况。 因此,程立最终才会跟着一起来。 裴乐被叫进了主帅值房。 值房外,张勋在地上跪着。 “我这孙子被我宠坏了。”值房内,张威半白的眉毛不自觉蹙起,语气深沉,“他幼时体弱,全家都宠着他哄着他,后来身体健朗了,学业和武术都不行,他爹娘仍舍不得他吃苦,才把他养成这样。” “今日他做的实在过分,好在卢将军和程大人机敏,补救及时,没有造成多余的伤亡。”张威顿了顿,“即便如此,他也应该受罚,所以我让他在外面跪了一个多时辰。” 张威让人将张勋喊进来,勒令他向裴乐道歉。 张威没撒谎,从王造成带兵出发那一刻起,张勋就在地上跪着,雪覆在他头上、身上,寒气从膝盖、小腿蔓延至全身,让他牙齿打颤,走进来的几步路几乎耗尽他的力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跌跌撞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丢尽了脸面。 他心里恨死了裴乐夫夫和卢建章,同时也怨恨起自己祖父。 若是祖父愿意听从他的意见,他何至于谎报军令,他又不是真的分不清轻重。 心里恨意滔天,面上他却不得不低头认错:“裴乐,对不起,我今日差点害了你。” 裴乐垂眼,走到张勋面前,突然抬腿,一脚踹在了张勋肩膀上。 这一脚没留力气,张勋被踹得往后仰倒翻了一圈,咳出数口血。 张威脸色微变,下意识站了起来,手紧紧握着椅侧扶手,却没有阻拦。 今天是他们张家理亏,他要么将这件事完全压下,要么就得有认错的诚意。 “你尽管打,今日就是打死这逆子,也是他罪有应得。”张威说道。 裴乐看了一眼张威,当真又踹了张勋好几脚。 都不是致死的位置,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张勋文不成武不就,本就打不过裴乐,两条腿又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只有在地上抱头挨打求饶的份。 “爷爷,救救我爷爷!”张勋拼命朝张威身边爬,张威不忍地扭过头。 这屋里除了张氏爷孙,就只有裴乐和王造成。 王造成对张勋没什么感情,但念及是主帅的孙子,拉住裴乐求情道:“裴哥儿,可以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你若闹出人命也不好收场。” “他只是一条人命,我们却是两百条命。”裴乐冷漠道,“我如今只是踹他几脚,已经是看着事故未发生的份上了。” 他甩开王造成,冷冷盯着张勋:“你若记恨我,大可找我一个人报仇,我随时奉陪,可你不该拿其他人的性命儿戏。” 说罢,他退开几步,看向主帅:“元帅,军有军法,我相信您能够公正处理此事,我先告辞了。” 裴乐离开值房,刚踏出门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一名裹着长袄的年轻男子。 衣裳厚重,风雪逼人,男子的手藏在袖内,脸被冻得有些红,睫毛染雪。 裴乐觉得自己似是病了,竟觉得程立这般模样仍旧俊美。 他朝程立走去,隔着衣袖,握了握程立的手:“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暖暖。” “多谢裴队长。”程立道谢。 踩着雪,两人走得不快,静静牵着手,走出好一段路,裴乐才道:“你好似有些不开心。” “我后悔让你参军了。”程立顿住脚步。 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洁白无比,可他眸底却是黑沉的。 今日若卢建章真的听信假军令,若没有他,裴乐多半会葬身在那羊肠小道。 若裴乐自身能力不足,也可能在诱敌时便丧命。 若裴乐真的没了,他会悔恨一辈子。 “我却不后悔。”裴乐仰面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我今日看见了我的价值,也真正明白了何谓战场,若叫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来参军。” 他接了一朵雪花,看着它在手心融化,随后看向身边人:“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若不支持呢。”程立轻声问。 裴乐道:“即使你不支持,我也会继续走下去。” 四周空旷,雪地宛如白日,裴乐左手钻进程立的衣袖,握住对方的手,用轻快语气,半真半假道:“曾经我努力挣钱供你读书,如今你考出来了,可不能抛弃我,即便我不能在家操持,你也只能有我一个,别想有其它心思。” 程立回握住他的手:“我从未有其它心思,只希望你平安。” “我知道。” 这三个字裴乐说得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他转身抱住程立,低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支持我,我也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战争莫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但我真的爱你,我选择从军是为了自己,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考虑你,不代表我不在乎你。” “战争不会一直持续,平日里我不会给自己安排太重的任务,会抽出时间陪你。”裴乐保证说,“我的空闲时间,无论何时都可以分给你一半。” 第166章 他说完,抬眸看向程立。 程立一直在看着他,四道目光重叠,四瓣唇也贴在了一起。 第152章 困境 雪终于化尽迎来晴天,哥儿队伍中却不太平静。 “拿我们的命换他的军功,他真做得出来。”哥儿甲厌弃说“亏我以前还崇拜他。” 哥儿乙道:“这次让我们哥儿也能参军,我还以为机会终于来了,结果是让我们哥儿当炮灰。” 哥儿丙犹豫道:“不能这样说吧,队长也和我们一起去了而且在最前面。” “他是队长,那么多人保护他而且他本来武功就高当然不会出事。”哥儿甲道。 见丙欲言又止,乙道:“你该不会是想为那些官夫郎说话吧,你可想清楚了,这次死的都是我们平民哥儿。” 共两百人诱敌阵亡三十人,其中九名哥儿,重伤二十人,其中三名哥儿。 哥儿总共才去了四十人,九人占比实在过多。 丙垂下头怕引起众怒不敢再为裴乐说话。 “此次参军哥儿只有两人不是平民出身。”裴乐从拐角处走出去道,“与我们一同诱敌的只有一名非平民哥儿,也就是我。” 哥儿总共约摸百人,只有不足半数参与诱敌,两名非平民哥儿有一名不参战再公平不过。 “至于伤亡,这次阵亡的汉子最多。”裴乐继续陈述事实。 哥儿甲不服道:“我们哥儿人少,军营里汉子那么多为什么这次偏偏选了那么多哥儿去送死。” “你参军是为了什么。”裴乐问。 甲道:“自然是为了保家卫国。” “前一战我军可胜了?你们可有拿到奖赏?阵亡者可有拿到相应的抚恤金?”裴乐又问。 甲道:“虽然胜了,也拿到了奖赏,可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我们哥儿不怕上战场,可这般让我们去送死,我们不服。” “做出了贡献怎么能算送死——战争免不了伤亡,此次以少胜多,我们已将伤亡降到最低。”裴乐道。 乙道:“可我们哥儿总共才一百人,这次去了一半的人,怎么不让那些汉子去一半。” “先前守城时,没有让哥儿去,也不见你们这么着急。”裴乐道,“若只在乎自己的利益,那么怕死,你们就不该参军。” 不待甲乙二人回话,裴乐继续道:“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种话,否则军法处置。” 他重新走进拐角,与程立汇合。 “别生气,每个人都会为自己考虑,从某种方面来讲,他们说得没错。”程立抬手抚了抚夫郎微蹙的眉心,“你更没有过错。” 故意挑选那么多哥儿,甚至让哥儿带队,是因为世人心中哥儿弱小,越弱小越容易引人上当。 从大局来讲,这样决策完全没错。 可从哥儿的角度来讲,他们死伤确实过于惨重。 “我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能真正不在意又是另一回事。 两人说着小话,沿着军营走了一段,遇见了出来倒尿桶的侍从。 是张勋的侍从,张勋那次跪在值房外留下了伤病,后面被裴乐打了一顿留下的伤不算特别重,但前日,张威当着三军的面,细数罪状,将张勋的腿打断了一条。 是以张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得依靠人伺候,脾气愈发暴躁,侍从脸上明显有被砸出来的伤痕。 侍从看见裴乐,似乎怕被牵连,连忙低下头,急匆匆走了。 裴乐看着那侍从走远,道:“不知元帅是否知道张勋对侍从这么差。” “这侍从不止伺候了张勋一日,接下来的数日若不出意外,仍会是他伺候张勋左右。”程立知道夫郎想管,“若元帅有心,自会知晓。” 闻言,裴乐便打消了念头。 * 相较于启境军中的平和,北蛮军中已乱成一锅粥了。 张威等人一直是他们的劲敌,原本启境兵少时,他们都占不到很大优势,如今对方带重兵前来攻打,又连捉了三王子和将领阿努那,西蛮军中已有人支持投降。 “本来就打不过,现在王子都被人抓走了,再打下去,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一名西蛮兵道,“早点投降,我们至少还能有命回……” 话还没有说完,他被人一脚踹倒,鼻子撞到地上,鼻骨折断,流了一脸的血。 踹他的王子原本还要努骂,见状看向其他人:“谁再敢说一句退缩的话,如同此人!” 言毕,他策马往主帅帐中走去。 他是十二王子,也是此次北蛮主帅。 “主子,要不我们先派人把三王子和阿努那将军救回来。”身边将领低声提议。 十二王子道:“怎么救,你去救?” 对方顿怂:“我恐怕没有那个本事。” “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别说话。”十二王子冷笑,“三哥和阿努那都是太蠢才会被抓,他们若听从我的命令,现在至少打了一场胜战。” 十二王子虽为主帅,三王子却也有王子身份,又是兄长,阿努那也是三王子的人,导致他的命令总是难以贯彻。 如今三王子和阿努那都被关押在启境军营中,对他来说,并不全然是件坏事。 只是难向父王汇报此事。 * 北蛮军主动往后退了十里,又被打退二十里,龟缩于城墙之中,不再出门迎战。 就这样持续数日。 裴乐卸下身上盔甲,脱掉鞋袜,将脚泡进热水中,深深叹了口气。 论兵力他们强盛,长久看起来,他们启境必胜,可每拖延一日,大军不知要消耗多少粮草,不知有多少人会冻伤。 等真正攻下西蛮的那一日,若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西蛮能带来的价值,真的值得吗? 还有,这样拖延下去,若是其它国家趁机攻打他们该怎么办? “别想那么多了。”程立帮夫郎擦干脚,将夫郎的腿移到自己腿上,熟练地给对方按摩腿脚,换了话题,“我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是三哥写的。” 裴乐眼睛一亮:“在哪儿,给我看看。” 程立从袖中取出信件,递给裴乐。 裴叔良一家虽知道寄信会经过层层审核,会被其他人看见,还是写了很长,先说了家中事,一切稳定平安,剩下的全是关切之语,交待两人要如何保暖,好好照顾自己。 裴乐一字一字看完,将信纸叠好收起来,压到了枕下。 几息后,他又怕睡觉给压皱了,将信件重新拿出来,存放进箱子里。 “细算起来,这封信是一个多月前写的,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两三个月了。”裴乐叹了口气,“不知过年前能不能回去。” 越冷军中士兵越难适应,对他们越不利。 依他看来,应当退兵,等到几年后再找时机拿下北蛮。 但主帅急于拿功绩,而且已经来了这么久了,这会儿回去不知会遭受多少嘲讽。 见话题又回到原来,程立只能宽慰夫郎几句。 他们都有官职在身,可一个是只负责记录的文官,一个是小官,都没有话语权,只能听从上峰调遣。 夜深了,吹灭灯,两人躺在了一张床上。 是头对脚的睡法,如今睡在一起只为取暖,并非是想要做什么。 这般天寒地冻的,也做不了什么。 主帅帐中灯仍亮着。 张威也在看家里的来信。 他将张勋的腿打断后,只让对方在军营休养了三日就命人送其回京。 信上说张勋已经到家了,但受不了打击,变成了个痴儿,请了数名神医都无济于事。 信上对他多有埋怨,觉得他对自己孙子下手太狠了。 ——他身为主帅,作为皇帝的亲外公,家书无需经任何人查验,信上内容又都是家事,家书无需顾忌。 张威攥紧信纸,目光中闪过一抹悔恨。 他能够带着张勋来到这里,想让对方历练,足以证明这名孙子在他心中是受重视的。 他打断张勋一条腿,看似严厉,实则换作旁人早就当众斩首了。 断一条腿会影响生活,但他们家富贵,张勋照样能够好吃好喝一辈子。可痴傻不同,一个痴傻汉子,纵使外人看来他在享福,可他自己真能感觉到吗? “怎么会变成傻子……”张威喃喃出声,有些茫然。 张勋断腿后,心情抑郁,对身边侍从都很差,他知道此事,故意没管。 没想到还是受到了刺激。 “元帅?”门外传来董香云的声音。 张威收起家书,平静几息才出声:“进来。” “元帅。”与张威熟识,董香云进来后并未作礼,直白道,“我们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张威道:“事到如今,我们没有退路。” 见董香云还要说什么,张威抬手道:“不必再说,我已下定决心,不攻下西蛮绝不回京。” 他害得亲孙子痴傻,家里人已经有不满,若是此次战败回京,再给家里带来不好的名声,他还如何面对家里人? 第167章 花费大代价攻下北蛮,总比花费大代价战败要好听得多。 “若想攻下北蛮,我们必须先退兵。”董香云收敛了情绪道,“近来冻伤的将士越来越多,不能再住帐篷了。” 他们本就不是北地人,帐篷保暖不如房屋,即使朝堂送来了棉衣棉裤,将士们还是扛不住。 先前北蛮被打退三十里,他们欣喜若狂,觉得攻破北蛮就在即日。可最近,董香云越来越觉得北蛮是故意被打退,逼着他们住帐篷,想要利用气候打胜仗。 “那就先退回去。”张威不想退,却又不得不下令,“住到来年春天再打。” 第153章 生人 “他们当真这么说?”十二王子狐疑“真的退兵了?” “果真。”属下汇报道,“今日启境兵全数退回城内,营帐收走炉灶全毁。” 十二王子亲自登上城墙,远眺城外,终于确定此事。 他长长舒了口气。 他们城池牢固,寒冬下易守难攻但他们毕竟也在忍受寒冬,毕竟兵力偏弱毕竟也有死伤西蛮毕竟不如启境那般地大物博。 近日,他们也在硬撑,若是启境再不退兵,不知还能撑多久。 “启境退兵告诉兄弟们,今日可睡个安稳觉了。”十二王子抹了把眉毛上刚凝出的冰碴,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他也该好好休息几日了,过个好年。 “殿下立下大功,等回到王宫可汗必会嘉奖殿下,今年也该定下特勤了。” 特勤便是“储君”,太子之位。 十二对储君自然有意,闻言先笑了一下,又冷道:“三哥被抓兴许父王会等他回来再立特勤。” 北蛮王偏向三王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属下道:“这次三殿下被启境关押,估计凶多吉少。” 话音刚落门外忽有一名小兵飞跑进来,跪下道:“殿下,三殿下回来了。” 十二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三殿下回来了。” 三王子走进北蛮房屋,喝了足足三杯热茶,才等到十二王子。 “三哥。”十二王子一脸欣喜的模样,握住兄长的手,“你是怎么回来的,阿努那将军可回来了?” 三王子狠狠甩开:“父王不在这里,你别装了,看见我平安回来,只怕你心里早就呕血了。” 十二脸色变了变:“三哥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好似我把你送进启境的一般,明明是你自己请缨。” 说起此事,三王子深觉丢脸,摔了一只茶杯:“你在怪我?” 他此番被抓,受了无数折磨,本以为西蛮很快会救他,结果直至今日才知道,他的好弟弟从来没有想过救他。 还是启境想让他传消息到西蛮,希望双方都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这才把他放了。 “我没有怪罪三哥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十二顿了顿,蹙眉,“只是启境这般将你放了,恐怕别有心机。” 身上的伤痕还在隐痛,所受的折磨历历在目,三王子怒道:“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十二皱了皱眉,索性不再理论,“三哥在启境受苦了,先洗个澡好好休息一番吧,等过些日子见到了父王,我们再细说此事。” “呵。”三王子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去。 * 几个月以来,裴乐难得有机会出军营,外出采买。 军队采买另有其人,他和程立只需要采买自己所需。 上了街,两人吃了热饼子热汤,又各买了一个烤红薯,拿着暖手不着急吃。 “买条棉裤,再买些针线。”裴乐计划道,“我的棉衣前些日子扯破了,你也有撕了口子的衣裳,颜色得多买几样,否则不好看。” “再买几双靰鞡。”程立看了看夫郎的鞋。 靰鞡是用野兽皮毛制成的鞋子,比棉鞋保暖很多,还能防水,他先前给裴乐买过两双。 “我再要一双就足够了,你得有两双如此能换洗,再多买几双寄回家。”裴乐心里将鞋子价格加上。 不止鞋子能寄送,北地有些药材是府城、京城罕见的,裴乐也打算买些寄回家。 北地物价低,他们带来的银子不少,暂时倒不愁钱。 裴乐忽道:“不知家里人能否在年前收到我们寄的东西。” 他又自己回答:“应当是收不到了。” 眼瞅着就要过年,有些大店已挂上红灯笼,百姓开始采买年货。 裴乐心中微叹一声,下一瞬又打起精神,继续逛着两旁的铺子,采买所需物品。 先看见了做棉衣棉裤的铺子,里面人不少,两人便走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即使站在北地人中间,个子也算高的,又年轻俊俏,刚走进去掌柜便迎了上来:“两位小郎,可需要棉衣棉裤?咱们家棉花都是今年新产的,可暖和着呢。” 棉花就堆在一旁,打眼就能看见。 裴乐脱下手套,捻了捻棉花。 棉花是好棉花,他便问起价格。 掌柜看了看他俩:“二位可是军爷?” 裴乐点头。 见他们俩穿戴不像是普通军士,掌柜道:“如今快过年了,棉花都贵,各店都是一个价,一百文一斤,但你们若买得多,三斤以上按九十文算。” 裴乐方才进门时听见了,他报给旁人的也是这个价,便问道:“制好的棉裤要多少钱?” “得看您要什么样的,一斤两斤的都有,布料又分棉麻和绸子的。”掌柜一一介绍。 “我们要棉麻的,做两条,一条一斤半的,一条两斤的。”裴乐接着又说了尺码。 掌柜到柜台后找出两条:“您看这两条行不行,就是腰围有些不合适,需要改改。” 裴乐觉得可以,看向程立,程立也点头,问掌柜的需要改多久。 他们并不是每日都能出军营,想今日买齐。 “我喊我娘子,她手巧,一刻钟就能改好。”掌柜的说罢,朝屋里喊了一声。 裴乐道:“也没有那么着急,你们改好先放着,等会儿我们来取。” 说罢,他翻开衣角,解开系在里面衣裳上的钱袋子,准备给定金。 就在这期间,又有几名汉子走进铺子,掌柜的将棉裤递给娘子,自己迎上前招呼。 “你们这棉花多少钱一斤。”中间的汉子问。 裴乐动作一顿。 这灰衣汉子官话标准,可又有些过于标准,显出几分怪异,似不像本地人。 掌柜道:“三百文一斤,各店都是这个价。” 裴乐动作又是一顿。 方才给他们和本地人报价都是一百文,怎么到了这些汉子面前,就是三百文? 有些掌柜的专讹外地人,铺子里本地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吭声。 都是街坊,常来买东西,既然不坑他们,他们何苦去得罪掌柜。 裴乐给了定金,装作不懂道:“掌柜的,方才你跟我说棉花一百文一斤,怎么跟他说三百文,难不成这棉花还要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掌柜的尬笑两声,“有些是本地棉花,有些是外地运来的,外地的自然贵,但效果也好些,更保暖。” “是吗。”那口音略怪的汉子开口,目光落在裴乐脸上,“为何不告诉我有一百文一斤的,莫非是想坑我?” 掌柜的脸上更尴尬,只得赔笑。 汉子向裴乐拱手:“多谢这位小哥儿仗义执言,你们要买什么,银子我来给。” “银子我已给过了,只是一点小事不必言谢。”裴乐说着,也在打量面前的人。 几名汉子皆穿着厚衣裳,戴着帽子和手套,看不出具体的身形。 最中间的汉子露出来的五官容貌中上,和北地人相似,又略有不同。 “二百文可不是小事,再者我们一行人总共要买几十斤棉花,你这一句话为我们省下这么多钱,不能不谢。”汉子看向外头,“这样吧,我请你们夫夫吃饭,就在对面那家客栈。” 程立道:“你怎知我们是夫夫。” 这话带了敌意,汉子笑道:“难道不是吗?我看二位像是,若猜错了,我跟二位赔个不是。” “我们的确是夫夫。”裴乐拉了拉程立的手,“你不是要请我们吃饭吗,一个时辰后我们回来再吃。” “好。”汉子拱手,“恭候二位。” 一番交流后夫夫二人离开,那群汉子进了另一家棉店。 “可能是做生意的。”裴乐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猜测说,“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不像做生意的,倒像认识你。”程立低声说。 裴乐道:“我不认识他们,从来没见过。” 又道:“吃饭时可试探一番,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天寒消耗高,纵使早上吃饱了,这会儿两人也觉得真饿了。 他和程立未进客栈便从窗户里看见了那群汉子。 第168章 他们在大堂订了位置,桌上只有一壶茶一壶酒,等到夫夫俩坐下,才喊店小二上菜。 上了半桌子菜,剩下半桌小二说还没做好。 “这些已足够吃了。”见都是贵菜,裴乐赶忙道,“剩下的就别做了。” “哪里够吃,我们兄弟几人都是能吃的,你们夫夫二人想必也不是那猫的食量。”灰衣汉子说,“再者,就算吃不完,我们也能带回客栈再吃一顿,你不必客气。” 他都这般说了,裴乐便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自己吃着觉得好吃,又夹了一块放进程立碗中:“这酱汁调得不错,你尝尝。” “二位真是恩爱。”灰衣汉子倒了两杯酒,放到他们两人面前,“天冷,喝酒暖暖身子吧。” 裴乐道:“我不会喝酒,喝茶就够了。” 灰衣汉子一愣,旋即歉道:“我听人说你们都是军人,还以为军营里的人都会喝酒。” 他将裴乐面前的酒拿回来,自己端起一饮而尽:“这杯酒算是我赔罪了。”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没有任何冒犯之处,身后放着几个麻布袋子,装着几十斤棉花。 一切好似都没有问题。 裴乐略略放下戒心,问道:“我们的确是军营里的人,你们几位是做什么的?可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但我们兄弟常年在固江的武馆做工,因此口音不像本地。”一边的黑衣汉子回道。 黑衣汉子倒是本地人口音居多,夹杂着一点外地口音。 “固江在哪里?”裴乐好奇问。 “河西府,偏南的地方。”灰衣汉子说着,目光略过程立。 程立不紧不慢地用饭,似很专注,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先前程立说过话,可见不是哑巴。 再者,他知道程立是谁。 启境今年的状元郎,据说许多达官贵人都拉拢不走,与从小相伴的夫郎感情极好。 如今看来,这感情极好不是空穴来风,且情有可原。 第154章 疑点 一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酒水动得不多,话却聊了不少。 裴乐问对方武馆趣事,他们都能说得出来包括赶镖的沿途经历。 以裴乐在武馆的经验来看,几人说的情节都很真实。 几人手上也都有常年习武的粗茧,灰衣汉子面白些,但他又不押镖若不大经历风吹日晒,如此也正常。 可一件事越是完美无瑕越显出古怪。 裴乐仍不太信任几人灰衣汉子却与他说了住处:“我家中人俱故,因此住在少兄家,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们。” “好改日有空了,我去拜会王兄、少兄。” 灰衣汉子说他姓王,名由。 王由道:“若我想拜会二位,可能去军营寻找?” “不行。”裴乐摇头道,“我是最普通的士兵我夫君虽然当了个小官,可军中戒律严苛,除却那些大官,任何人不得与外界相通。” 王由叹了口气:“好吧,如此看来我只能等候裴兄和程兄主动来见我了。” 互相作别,王由看见他们拿的东西多,又说要用车送。 “我们才去租的骡车左右给了一日的钱,怎么都是用,送你们一趟不碍事,快上来吧。”少熊一挥手,豪放说。 临近年关,街上百姓不少,且骡车没有车厢,只是个放货物的,裴乐心下一番思量,将东西放上去:“那就多谢几位了,等打了胜仗,我们再出来请几位吃酒。” 话落,裴乐注意到其中两名汉子明显滞了一下,然后才陪笑,说些惯常客气话。 就这样边说话边走,快到军营时,夫夫二人才把东西取下车,看着一行人走远,才背着东西往军营走。 买的主要是棉货,看着大,实则轻得很,背着不费力。 “你觉得会是北蛮人吗。”快走到军营时,裴乐忽压低声音说。 程立道:“不无可能。” 这里与北蛮交界,气候差不多,因此北边百姓的长相和北蛮差不了多少,若是北蛮人自小在这里长大,学启境语,除非他自己说自己是北蛮人,否则旁人决计看不出来。 “改日找个由头,去他家里看看。”裴乐说罢,又改口,“还是和卢将军说一声吧,让他和我们一起去。” 旁的不论,卢将军在经验上必定比他们俩高出不少,若那些人说的全是实话,左右如今不打仗,多跑一趟也无妨。 两人打定主意,回到军营就和卢建章说明此事,卢建章同意和他们走一趟。 但军营纪律严苛,即便是卢建章也不能随意出军营,因此三人还未去少熊家,倒是先接到了任务。 当日决定释放北蛮三王子,自然不是为了好好过年,而是看出这三王子是个草包,知道的不多,没什么作用。 再者,三王子的近侍中有两人投降了,启境故意放他们回去,要那两名近侍做内应。 “他们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是我们的人,传来的消息却是一样的。”董香云道,“北蛮的十二王子西图乔装进了启境。” 先前说过,边境附近的百姓样貌差不多,这十二王子的母亲便是在边境长大,十二王子小时候也在边境,直至十二岁才因为机敏过人而被北蛮王带回王宫。 “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北蛮,多半是觉得我们退兵有异。”董香云说,“因此,他一定在城内。” “巡逻兵加三倍,看见可疑的汉子就抓起来,即使不能抓到他,也不能让他跑了。”王造成一拍桌子道。 董香云道:“西图此人十分狡猾,他也可能看出近侍有异,故意放出假消息,想要消耗我们。” 王造成皱眉:“董哥,你刚才还说他在城内。” “他若真的来了,必在北城内,可若是没来,那便是故布疑阵。” 王造成眉毛皱得更厉害:“那怎么办。” 董香云:“表面一切照旧,暗中增添一批巡逻兵。” 卢建章插话问:“大人,如何暗中增添?” 董香云:“挑选一批士兵,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在城中各处游玩,看见可疑人便汇报上来。” 闻言,卢建章忽地想起裴乐和他汇报过的事。 他心里并没有觉得那帮人有什么奇怪,因此虽然答应了裴乐一起去,却还没有请假。 这会儿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向两位上司转述了一遍。 “听起来没有问题,但他们两人既然说有问题,想必是哪些行为动作有异,他们看见了却没有重视,因此在心中留下疑云。”董香云分析道。 王造成便说:“那我陪他们去看看,我跟西图交手多,若真是西图,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西图也能一眼认出你,你若去了,恐怕他不会坐以待毙。”董香云想了想,“让裴乐和程立两人再去一趟。” “他们俩行吗?若真是西图,那小子暗算他们怎么办?”王造成不放心。 程立能考上状元肯定是聪明的,裴乐的武功大家有目共睹,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者,西图定然不是只身一人来启境。 “我让张鸣陪他们一起。” 张鸣年龄更小,王造成更不信任,但三个人到底比两个人安全,他勉强同意决策。 张威近日生了病,将指挥权都交给了他们俩,两人拍板后,无需再请示任何人。 * 天空又开始飘雪,除却不怕冻的小孩,路上几乎没有人。 裴乐脚踩靰鞡,右手牵着马,敲门问了几户人家,才找到少熊的家。 少熊家在巷子内,是一处砖瓦院子,比周围邻居的院子都要大一点。院墙砌得很高,从砖石痕迹来看,这院子至少存在二十年了,屋檐上覆着一层薄雪,门开着。 里面一名汉子正在低头扫雪,堂屋门也开着,燃着火盆,妇人坐在火盆旁针织,小孩拿树枝戳着火,似乎在里面翻找东西。 “老伯,请问这里可住着一位名叫少熊的?”裴乐出声询问。 那扫雪的汉子抬起头,转身,取下帽子,露出一张青壮年龄的脸。 “少兄!”裴乐脸上浮出惊喜,“你方才在这里弯腰扫雪,我还以为是位老伯。” “哪有老伯能长得我这样高。”少熊拖着竹扫帚走到院门口,故做不悦一声,又马上不自觉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得等到过年才能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假了。” 裴乐说:“我也以为得等到过年,没想到上面的人抠门,怕我们在军营里吃得多,故意给我们放假让出来吃饭。” “不是他们抠门,是粮草运送艰难。”张鸣说,“我们军营里这么多人,每日不知要吃多少粮食。” “你倒是会为他们讲话。”程立笑了一声。 三人已在少熊的欢迎下踏进院门,将马拴起来了。 堂屋里的人都跑出来看马,也看裴乐他们,小孩子眨巴着眼睛,明显想骑马又不敢说。 第169章 “这是我儿子。”少熊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跟裴乐介绍,“他今年三岁,小名铁蛋。铁蛋,叫阿叔。” “阿叔。”小孩仰着脸。 裴乐从袖子里掏出五文钱:“铁蛋真乖,这几文钱拿着买糖吃。” “裴兄弟太客气,他才三岁要什么钱。”少熊从小孩手里把钱拿走,作势要还给裴乐。 裴乐自不肯收:“上回你们请我们吃饭不知吃去多少,这五文钱当什么,再者给孩子的喜庆,你做大人的不准阻拦。” 他决计要给,又是大过年的,少熊最后还是收了,又跟裴乐介绍了其他家里人。 裴乐也跟他介绍张鸣:“这是我的异性兄弟,也是我的战友,叫张鸣。” “少熊哥。”张鸣拱手拜会。 互相认识罢,裴乐将拎着的东西给了少熊。 他们买了两只活鸡,两斤猪肉,两包糖和两坛酒。 少熊直说他们客气,又是一番客套。 好不容易进屋烤火了,终于得了机会,程立问:“怎么没有看见王兄。” “王兄出门了,他无家无口是个闲不住的,常往外跑,等晌午就回来吃饭了。”少熊说。 裴乐道:“无家无口就是这样,我尚未成亲时也爱往外跑,找朋友一起,单坐着说话也热闹。” “他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少熊的父亲道,“他跟我们不熟悉,朋友都在外面,在家待得不自在。” “是这个理。”裴乐笑。 裴乐性格外向,只要想聊,跟谁都能聊起来。 说了几句见妇人们进厨房做饭,裴乐拍了拍手:“我给你们帮忙。” “不用不用。”年轻妇人赶忙拒绝,“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房的道理。” “没关系,我想下厨房,平常在家里就是我做饭。”裴乐道,“你们一走,这堂屋里都是汉子,我待得不自在。” 妇人看了看屋内,确实如此,便同意了让他跟进厨房。但裴乐到底是客人,妇人说让他烧火,实则还在备菜,只是让他坐在灶前暖和。 “嫂子,我帮你择菜吧。”裴乐搬了把凳子,坐到年轻女人面前,“我看见你觉得好亲切,像是我三嫂,她对我也好。” 女人一笑:“是吗。” “你跟我一样,不是北地人吧。”裴乐装作不经意地问。 第155章 西图 女人点头:“我是固江人跟我家汉子是在固江认识的,成亲了才来这里。” “那你岂不是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裴乐说。 女人道:“还好,固江也冷没有比这里强多少。” 裴乐若有所思:“想是固江工价高,少兄才不在此处干活。” “是高一些,但高不了多少,来往路费又要花销不少。”女人将洗干净的菜拿起来“但那边的武馆是他叔伯开的,他活计轻若到了这边不一定能找到一样待遇的。” 裴乐道:“你既是固江人,他也在固江做活,你们何不干脆在固江生活,想来他能承担来往路费不至于租不起房子。” 他们俩就铁蛋一个小孩,三口人又不需要多大的屋子。 说起这个,女人面上覆了一层哀伤,又快速褪去:“他的爹娘在这边,老人家住惯了不愿意过去再者租好房子不便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便来了这里。” 她站起身,又笑了笑:“这边也好,屋子宽敞院子阔大公婆好相处,他挣的钱每年都带回来给我,除却老见不着他的面不会见我爹娘,我都挺喜欢的。” 方才洗菜用的是温水,女人气色很好,手有些红,但不见冻伤,帽子暖和,衣裳厚实且只有一个补丁,料子不是差的。 可见她说喜欢不是作假,日子过得确实挺好。 少熊当是真心待她,只是既然娶了媳妇,又是真心相待,为何能忍受分隔两地呢? 裴乐想到自身。他和程立在京城租赁的那处小院子租金很高,若是他和三哥一家住在一起,程立可在翰林院住,或是独租一间屋子,如此一来便可剩下大笔租金,两人都更轻便,不用来回地跑。 可若是分隔两地,两人一个月就见不着几回面了。 他和程立都在京城,尚舍不得分开,少熊如何能割舍。 他观少熊体型,不像是换家武馆就找不到活干的人。 裴乐敛下心中疑虑,进了厨房帮她们烧火,和少熊的母亲也聊起来。 少母和年轻女人说得差不多,儿子在那头更容易挣钱,挣的钱都会给到家里,如今家里花的全是少熊一个人挣的。 “这屋子原先很破旧,也是少熊出门挣了钱,才有如今的砖瓦屋子和院墙。”少母说起此事,脸上满是自豪的笑。 “娘。”女人将菜刀递给少母,“你帮我斩鸡,我弄不好。” “这有什么弄不好的,多用点劲就行。”少母这般说着,接过菜刀去斩鸡。 女人在锅边切菘菜,对裴乐低声道:“老人家就是这样,想叫别人夸她子女有出息,少熊虽出门挣钱早,可砖瓦不便宜,要置这样的家业哪里置得起,这房子一半是公婆出钱,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到今年才勉强还完。” 是吗? 裴乐看了看墙壁,觉得若是少熊做武师挣不来钱,老两口更难有积蓄。毕竟老两口不止少熊一个孩子,养大孩子就花销不少,长成人后嫁娶花费也不会少。 这房子,多半就是少熊一个人挣钱置下的。 夫君这般能挣钱却不愿叫外人知晓,为何? 裴乐心中疑窦更深,几乎要肯定了王由的身份。 王由即便不是十二王子西图,也一定和西图有关系。 主食是白面和杂面馒头,菜总共做了五个,样式不算多,却都是荤菜,分量也足,一个菜够两三个汉子吃饱。 一众人围坐在一起,恰在这时,王由回来了。 “真是巧了,回来正好吃饭。”王由摘了帽子,阔步走到檐下,踏了踏鞋上的雪。 他走进门,似才注意到裴乐他们,连声与人打招呼,表现得喜悦。 程立道:“少兄说你出去找朋友玩,晌午怎么不在朋友家吃饭。” “那哪好意思,大过年的,家家都有肉,一顿饭不便宜。”王由说着,坐到程立和少熊之间,拿起筷子。 张鸣玩笑道:“你在少哥家倒是不客气。” “我与他交情好,再者给了钱,又不是白吃住。”王由很坦然。 女人也忙道:“正是如此,王兄弟给了不少钱呢,出去住客栈都够了。” 王由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头噤声,只专心照顾小孩用饭。 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吃饭毛手毛脚筷子拿不稳当,不小心将汤汁溅到王由身上,裴乐注意到女人面色变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让小孩离王由远些。 “嫂子太客气了,一点汤汁而已,我在家还被小侄子尿在身上过。”王由拿拇指抹了一下脏污处,看起来丝毫不嫌弃。 少熊朗笑道:“她不是客气,她就是讲究,你看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铁蛋也比别的娃子洁净。” 一番说笑,插曲似未影响任何事,大家边吃边聊,说起了军营之事。 张鸣说了几个新兵营的小笑话还有一路上来的艰辛,少父少母直感慨当兵不容易,不知何时战争才能结束。 “战争不结束,我们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少母叹道,“我们家在百姓里算是日子过得最好的了,今年有好多割不起肉,甚至粮食都买不起的。” “很快就能结束了。”裴乐正色道,“最迟明年,届时北蛮成了我们的属国,你们就不再是边境百姓,不必再担心战乱。” 王由眯了眯眼,举起酒杯:“祝战争早日结束。” 三人同他喝了这杯酒。 一顿饭吃罢,张鸣见墙角放着根直挺棍子,抄手拿了起来:“少哥,这可是你的棍子?” “是,我在武馆教人些棍法。” 张鸣来了兴趣:“我也学过一二棍法,不知可否向少哥讨教两招。” 少熊自是应下,两人便去了院子里。 其他人站在檐下看着两人耍棍,时不时喝彩一声,裴乐闲话问道:“王兄,你在武馆是教什么的?” “剑法,我多是教公子小姐,只会一些花里胡哨的剑招,不比他们武艺高强。”王由谦虚道。 程立忽然道:“花里胡哨的剑法,可是同街头卖艺的一样?” 王由道:“差不多,没有那般危险。” 他神色泰然,好似完全没有听出来程立暗讽他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亦或是他本就将自己这般定位,因此不敏感,不觉是讥讽。 裴乐心下思量片刻,与程立对视一眼,裴乐开口道:“说起卖艺的,眼见就要过年了,艺人也该出来摆摊了,我想去看看。” 王由主动说:“我陪你们一道。” 于是,等张鸣少熊两个人耍完棍,几人就说要出门看杂耍,少熊也说跟着一起。 第170章 他单独跟着,没有带妻儿父母,如此做派叫裴乐心中更殷定了几分。 一行人各怀心思,骑着马出门,由少熊引路。 到底不是本地人,虽看过地图,可没实地走过,对路况不熟悉,才转了两个弯,裴乐就率先动手。 ——无论是否西图,先抓回去再说,若是抓错了,大不了赔礼道歉,若是打草惊蛇让西图跑了,后果可就严重了。 他出手如电,谁知王由看着不像个武艺高强的,身手却十分敏捷,夺过了他一击,但也因他的出手了,险些从马上跌下。 四目相对,不必再多言说什么,几人就在街上动起手来。 知程立是个不会武的,少熊绕开张鸣,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朝程立刺去。 裴乐心中一惊,拔剑挡下。 ——因带着任务,在裤腰中藏了一把软剑,背后也带着匕首。 程立虽未专门习武,平常却也勤于锻炼,又年轻,即使裴乐不挡,他也能避开。 知道自己碍事,趁着裴乐张鸣两人护着他,他调转马头,朝远处跑去。 二打二,少熊没有机会再对程立下手,裴乐也因此更能放开手脚。 打斗越发激烈,马倒了两匹,人却没事。 其实裴乐完全打得过王由,之所以这般缠斗,是因为他得了命令要活捉西图,若不是西图,那就更不能重伤对方了。 他正想设法卸了王由一条手臂,忽听得远处风声不对,定睛一看,竟是一枚冷箭,直直冲着王由而来。 若是不避,那箭毫无疑问会钉在王由的后背。 王由集中精神和他打斗,又是身后冷箭,因此完全没有发现。 若王由中箭,裴乐就能轻而易举将人拿下,但千钧一发之际,裴乐拽住王由的袖子,将人往旁一扯,两人都滚下了马。 裴乐左手臂挨了一剑,棉花从裂开的布帛总漏出来,显出几分滑稽。 王由嘴角一扬,转眼看见铁头利剑钉在树上,才意识到裴乐是在救他。 他愣神一瞬,趁着这一瞬间,裴乐迅速反制,将冷冰冰的匕首抵在了他脖颈处:“我怀疑你是北蛮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们带了绳子,拴在程立的裤腰上,解下来将两人牢牢绑住。 裴乐正要上马,被程立握住手:“你的胳膊怎么样。” “没事。”裴乐没觉得疼,“衣裳厚,我又躲了一下,应当没伤到我。” 他动了动左手臂:“你看,完全不影响活动。” 张鸣骑上马道:“棉花上都没有渗出血,乐哥应该没事。” 程立仍不放心,现场确定了胳膊上的皮肉没有被划伤,又让裴乐与他换了外衣,这才一同往军营去。 返回一路上皆是骑快马,受了不少风霜,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王由就是西图。 王由是易容后的模样,实际上的西图是名二十多岁的北蛮汉子,五官周正,目光如鹰。 “既让你们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西图盘腿坐在床上,冷眼道。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破绽,启境人能抓到他,无非因为北蛮内部泄露了消息。 一切都拜他的好三哥所赐。 第156章 松口 “王子独身前来启境身边竟未多带些人吗。”董香云亲自给西图倒酒。 他们如今在宽敞暖和的屋子中,西图身上的绳子早就去掉了,屋内桌子上还有一桌好饭菜。 西图不愿意吃因此桌子移到了床边。 “若大张旗鼓,岂非叫你们知晓得更快。” 少熊是西图数年前安排在启境的内应,此次前来启境,他并非独身但只带了一名随从。 “可你不大张旗鼓,也叫我们知晓了。”董香云温语道“这般的北蛮真的值得王子坚持?” “狗不嫌家贫,我是北蛮王子,你说呢?”西图依旧冷眼。 “你自认北蛮王子,北蛮那边却未必善待你。”董香云道“若真的看中你,岂会直到十二岁才将你接回王宫。” 西图道:“不论是否看重,我如今所拥有的比十二岁时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都多,无论何种原因,我既有了这么些东西又是北蛮人,就该为北蛮做事。” 董香云:“如此说来,若我们能给你更多,你成了启境人,便能为我们启境做事?” 王造成道:“西图这样吧,我们扶持你当北蛮王,你归了我们启境大家都快活。” “只有你们快活,我俯首为臣,快活在何处?” “你如今也是臣。”裴乐也在屋中。 因他和程立是主要功臣,破例让他们一同劝降西图。 裴乐直白道:“今日那枚冷箭必是知晓你身份的人所放,是你们国家的人。” “兴许是你们设计。”西图不信他们,“否则既然知道我在哪儿,又怎么会只派三个人抓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已认定是启境的套路。 “你既然知道战乱时期,来启境极其危险,缘何只带了一名随从?”程立反问。 他言外之意是,西图怕打草惊蛇,他们同样。 西图别过脸:“你们人多,我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不与你们多言。” 说罢,他当真不再开口。 一回劝不动,这是自然的,若是随便就能劝动了,西图也不会带领北蛮兵守那么久的城。 左右北蛮主帅被拘在启境,放出风声去,军营中人人斗志都高昂许多,面上有了喜色,有了过年的样子。 “这朝能过个安稳年了,朝廷那边也不会不好交代。”夫夫俩凑在一块儿用饭时,裴乐感慨说。 虽未能拿下北蛮,但北蛮素来是块硬骨头,叫朝廷头疼不是一年两年,只要有进展就能有所交代。 程立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我们奏折也好写了,先前总要想法子周全,挨了陛下不少骂。” 裴乐又把肉夹了回去:“我碗里肉够多了。你们不白挨骂受冻,等拿下北蛮,你们也有军功。” “我的军功不要紧,但我担心你。”程立望着眼前的夫郎,默了默说。 裴乐笑道:“这会儿怎么还担心我,若是十二王子肯投降,说不定我都不用上战场了,再者,先前那样苦都熬了下来,年后能有什么危险。” “我担心你的军功。”程立说得更明白了些。 张威仍在病重。 数日前大军交战,天寒地冻的,张威虽不亲上战场,但每日都会出帐鼓舞军士,又年龄大了,不能算没吃苦。 那会儿他身子康健毫无病态,如今却病得一日有半日躺在床上。 这根本不是身病,而是心病。 他的亲孙子张勋断了一条毁了名声,送回京变成了傻子,他受家里人埋怨,心生愧疚,因此才一病不起。 裴乐如今还是大队长的职位,赏银拿过不少有百两之数。 可裴乐有铺子,若想挣钱,何苦来卖命挣? 他想要官职,想要权力,张威却迟迟不给。 ——大队长没有品级,如今看着权力不小,等战争结束遣散大半兵卒,大队长的职位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有心理准备。”几回不得升迁,张鸣都有九品的正经官职了,裴乐自是明白自己被区别对待。 “得不到官职,却也并不算白来。”裴乐给自己倒了杯水酒,“我到底做了些贡献,若没有我,说不定这会儿还抓不到西图。” 他如今对酒没那么不爱了,但也算不上喜爱,喝酒主要是为了暖和。 见裴乐眼神清明毫无挫败,程立心想,他到底低看了裴乐,裴乐是为得官职权力而来,可裴乐想要权力,归根结底是想要为国家为百姓做贡献。 程立自也有一番为国为民的仁心,但他私心也不低。 他科举考官一为自身,二为家人,其次才为国为民。 若他站在裴乐的位置,只会觉得这般皇帝官员没有要自己搏命的资格。 * 雪积了厚厚一层,若不是有一条通道每隔一个时辰让军士打扫一回,连门都出不去。 这般天气,又是过年间,自然无需训练,也就无需早起。 裴乐早就醒了,窝在被子里和程立说闲话,快到晌午才起来热了馒头,配着腌菜和腊肠吃。 家里寄来了很多东西,大半是棉和吃食,现下吃的除了馒头都是寄来的。不光是京城三哥家,爹娘大哥他们也给寄了不少过来。 其实他们能有出军营的机会,这些在北地都能买得着,比寄过来不知能省多少钱。不止寄送的路费昂贵,往军营送东西不知要托多少人情。 但受了这么些东西,一方面心疼钱,另一方面心里确实慰藉,知道家里人惦记着他们。 吃了饱饭,裴乐想出去转一圈,结果迎面而来冷刀子又把他赶回屋里。 “我拿个领巾。”裴乐捂了下脸,他只出去了几息,冷得只缩脖子。 程立拿了领巾,帮他系好。 第171章 裴乐在夫君唇上碰了一下:“你可需要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军营里开了个小铺子,是上面让开的,里面有米面粮油还有棉衣、信纸什么的,可供不好出门或不想出门的军士购买,价格同外面差不多。 “什么都不需要,家里都有,你早些回来。”程立怕哥儿出门冻出伤病。 裴乐道:“外头那般冷,我自会早回。” 他之所以出门,是觉得在屋子里闷太久,出去转一圈罢了,又不是要做什么事。 裴乐这般想着,却不料出门没多久就看见关着西图的屋子开着窗户,西图正往外看。 西图没有被绑缚,门前有守卫,窗口没有,但裴乐并不担心西图是要逃走。 西图被灌了软骨散,如今四肢没什么气力,再者他穿得不厚,军中故意不给他厚衣裳,只在屋内给他点火盆碳炉。 这样一来,只要他好生生待在屋子里,一切都好,若是要逃跑,就只有冻死的份。 ——自然,若军中有内应助他会有所不同,但他们启境人又不是傻子,明面上守卫不严,不代表实际守卫不严。 外面白茫茫空旷旷,西图凝视了良久,正要收回目光时,看见了裴乐。 一回两回谈不妥,已经有数日无人同他讲话了,西图有些无趣,喊了裴乐一声:“裴兄弟。” 裴乐闻声,朝西图走去:“王子?” “进屋,我们聊聊天。”西图邀请。 裴乐道:“我还是在外头吧,你有什么话就快讲,没有军令,我不能同你多说话。” “你们这里过年吃什么?”西图起了个话头。 裴乐道:“吃饺子。” “可能给我拿一些尝尝。” 裴乐狐疑地往桌上看了一眼:“你这里不是有饺子。” “我想知道你们吃的是否同我一样。” “行。”裴乐没有多想,“正好我前几日包了一些,拿几个让人煮了给你。” “你不能给我煮?” “谁晓得我是不是你的内应,煮饭自要交给专门的人。” “看来我注定吃不上一颗完整的饺子。”西图看着雪地,苦笑一声。 先前给他送来的饺子真材实料滋味都不差,但都是戳破的,为避免里头包了“消息”。 裴乐挑眉:“你别与我卖惨,我若煮了饺子给你,届时是我挨罚,再者,你还差饺子吃?作为王子,山珍海味都吃腻味了吧。” 没料到这小哥儿言词如此不客气,西图也挑了挑眉,道:“你要如何才能送我完整的饺子。” “你归属我国,我与你煮一大锅,管你三天都吃不完。” “我若投降了,还轮得着你送我饺子?” “这话说的,好似我争着抢着非要送你饺子一般。”裴乐心道北蛮人就是恶心,扭头准备离开。 西图忽地叫住他:“你去跟董香云说,我愿归降。” 裴乐转回头:“当真?” “自然,我说出的话不会有假。” “那你跟守卫说,别让我传达。”裴乐有些不信对方。 西图道:“劝我投降乃是大功一件,你不想要?” “我不信你有这般好心。” “你救过我,我送你个人情罢了。”西图说。 裴乐将信将疑,但还是去面见董香云说了此事。 董香云喊了王造成,三人人一块儿去西图房间,问他可是真的要投降。 西图说是真的愿降,但有条件,其一是助他成为北蛮王,其二是要一名皇亲女子或哥儿与他成亲。 “要我们的公主郡爷嫁与你,你能给我们什么?”董香云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古往今来用和亲换取和平的数不胜数,有些是交两国之好,有些则是派了公主郡爷去管理属国,和亲只是个名义,还有其余许多状况不细说。 北蛮难缠,西图并非草包,西图所求的和亲自是第一种。 “身为属国,有什么好东西自当孝敬,身为女婿,自当为启境尽力。” “说这般大话,你还要我们帮忙才能称王,凭什么要我们的公主郡爷嫁你。”王造成粗嗓道,“我看找个官宦哥儿嫁与你就够给你面子了。” 裴乐眉头紧蹙。 这般将女子哥儿当做物品交易来去的话语让他很不舒服。 他出声道:“若当真想要和平,真的想同我们交好,立盟约便是,何必要和亲证明。” “盟约哪有和亲长久,若结为姻亲有了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尽,岂非更加牢固。”西图道。 裴乐道:“你祖母可记得所有孙儿?你可能说出与你有亲缘的所有人的姓名喜好?” 西图自说不出。 莫说所有与他有亲缘的人,哪怕单论与他同父的人,他都不能全然说出。 先前张勋说北蛮王多情并非流言,北蛮王的子嗣简直是难以清点,从西图十二岁才被录入便可见一斑。 “既然不能,可就姻亲关系并没有那般牢固,不如盟约简单有效。”裴乐字字清晰。 西图望着他,忽然一笑:“可我就想和亲,我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想成亲天经地义,你总不能拦着。” “北蛮那么多女子哥儿还不够你娶?别老觊觎我们启境的。”王造成不满。 “若我降了,从此两国为一家,何必分彼此。” 裴乐道:“你想娶不代表我们启境的女子哥儿想嫁,没有人拦着你成亲,可你也不能硬要旁人嫁与你。” 西图一愣。 董香云趁势道:“这样吧,西图,我们助你夺得王位,随后你同我们回京面见陛下,宴会上自能见到启境所有适龄的公主郡爷们,若你能博得他们欢心,想必陛下不会拦着他们远嫁。” 第157章 回家 西图同意了董香云的条件后面的事变得简单许多。 西图在军中多年,立有威信,虽北蛮王不喜他可北蛮王不是贤明君主,这些年百姓怨声载道。 有启境帮忙,不出一月时间,西图便顺利继任了北蛮王。 又过了半月终于启程回京。 回京的路程不像来时那般紧迫,且天气转暖越走越好过大家心境也不同,言谈间全无愁苦。 还有三日到正涛府时,裴乐和程立请了假,两人骑快马只用一夜便赶回了裴家。 暮春天气适宜,太阳辰时便挂在树梢,冯汉驾好车,呼喊裴逢玉上车去学堂,裴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车前说约了老姐妹看戏,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驶出崇林路,裴逢玉正要给太奶奶背诵昨日所习诗文,耳边却听得一阵风声。 他扭头一看,是两匹快马快速从车旁驶过马上的少年皆肩宽腰细,梳着当下最为普通的男子发型,却极为飒爽吸睛街上好些人都在看他们。 裴逢玉也看着他们直至人从视野中消失。 他收回视线,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停车!快停车!” “少爷,怎么了?”冯汉吁了一声,“可是忘拿了什么东西?” “小阿爷和程爷爷好像回来了。”裴逢玉说话间已掀开车帘,腿着往回跑,“我去看看!” 方才那两个人,明明就是他小阿爷夫夫。 裴逢玉心里热切起来,越发笃定,等跑到大门口,果然看全家人都站在院子里,中间被围着的蓦然就是方才骑马的少年。 “小阿爷!程爷爷!”裴逢玉喊了一声。 裴乐转过头,看见站在人群外的男孩,笑着招了招手:“石头,过来。” 裴逢玉笑容更灿烂,跑到裴乐面前,想伸手同人抱一抱,又有些迟疑——夫子教导男哥有别,他如今已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 迟疑间,他已被裴乐拥抱了一下,又被揉了揉头发:“数月不见,石头长高了不少。” 裴逢玉悄悄踮了踮脚,高兴道:“你走了之后我都长高两寸了。” “我比哥哥长得还高。”裴逢青从大人腿边挤到裴乐面前,伸手要裴乐抱他。 待裴乐抱完,他又要程立抱他一回,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哥哥,好似占了什么便宜。 “小屁孩就晓得攀比。”柳瑶打了小儿子一下,“也是给惯坏了,他生下来都没吃过苦。” “没吃苦是好事。”程立笑道,“大人这般辛劳,不就是为了不叫孩子吃苦头。” 几人聊了几句,冯汉才驶着马车回来,裴乐将母亲扶了下来。 朱红英一看见他和程立眼圈便红了,直说他们打仗吃苦头了。 “娘,打仗自要吃些苦,但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我和程立不都好好的吗。”裴乐拉着母亲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摸看,我连脸上都没有破皮呢。” 实则打仗怎可能不受伤,他没有受过重伤,但轻伤挨了不少,还因为天寒而有皲裂。 但如今天暖了,他的伤全都养好了。 家里人好是心疼了一番,互诉思念后,阿嫂周远昭和柳瑶就去着手准备晌午饭了。 第172章 家里大哥裴伯远和侄子裴向阳不在,他们过年去了一趟京城,今朝尚未回来。 “城里开了一家便钱务,说是在这头存银,你们在京城凭票据就能直接取用。”周远昭道,“我们没敢把银子全存进去,存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自己带着,因带着银子,他们行路有些慢。” 柳瑶继续说:“不过无需担心,上个月我们就收到信,他们已平安到了,票据能用,估摸着过几天就回来了。” 说起这个,柳瑶不免问裴乐两人能在家待多久。 “最多三日。” “这么短?”周远昭心里一紧,“三日后你不会还要去打仗吧。” 裴乐道:“不会了,就是随大军回京,之后便没事了。” 周远昭:“不能单独回去吗。” 柳瑶道:“阿爹,乐哥儿这次回去肯定要做官了,既做了官,哪能像寻常百姓那般随意,他要上任的。” “还不晓得能不能做官。”裴乐眸色黯了一瞬,迅速掩盖下,谎道,“这回我没立什么功劳,能得些赏银已不错了,官职不肖想。” 周远昭道:“不做武官也挺好,免得我总是提心吊胆的。” “是呢,做官有做官的好,经商有经商的好。”柳瑶也附和。 裴乐道:“我还是想做官,至少让我体验一遭。” “那捐个官吧。”周远昭说,“我听人说三千两银子就能捐个小官。” 裴乐摇头:“我还是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个官。” 一回两回挣不到,就不信第三回还是挣不到。 就像西图一回两回不松口,后面还不是迫于形势想开了。 * 晌午饭比过年还要丰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凡是府城有的东西,恨不得都给它搬上餐桌。 夫夫俩很给面子,都吃得不下于三大碗,这场景叫朱红英又差点掉眼泪。 吃得饱足,上午补过觉,夫夫俩下午没再睡,先去拜访了师长熟识,然后去铺子里看了看,晚上躺回了熟悉的房间。 “还是这张床躺着舒服。”裴乐在床上滚了一圈,喟叹道。 程立脱了衣裳,躺到他旁边,忽地一翻身将他罩住:“我也喜欢这张床,这间屋子,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成的亲。” “是啊,窗户上还贴着囍字呢。”裴乐回忆起从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人。 四目相对,什么都不必说,两人顺其自然地缠在了一起。 说来奇怪,打仗时那么久的时间未曾快活过,裴乐从来都不想,今朝回到了家,忽然间就念起滋味来了。 “你可动静小点,莫让阿嫂他们听见了。”裴乐低声嘱咐。 程立道:“这话我要原封不动还给哥哥,还望哥哥小声些。” 裴乐不由得睨人一眼,这么久了,程立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转换自然,他却难以自然地适应,每次都在心里纳罕。 但也不是不喜欢,若私下里还和明面上一般温和,只怕他满足不了,会嫌弃丈夫不中用。 杂念随着阵阵波涛荡了出去,直至风平浪静,疲惫感重新袭来,裴乐打了个哈欠,看着程立出去,才突然想起来如今家里有了下人。 白日里只觉得方便,这会儿才想到若是下人把程立夜间取水的事说出去,家里人岂不就晓得他们晚上在做什么了? 裴乐用被子蒙住头,闻到被里的味道,越发羞赧,起床换了身新被,心道此间也有不好。 还是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好,做什么都无需顾忌。 这样的话,程立好似对他说过。 裴乐又想起从前,意识到那会儿程立竟就考虑得这般远,实在是…… 正想着,门轻响,程立端着一大盆水进来,裴乐抿了抿唇,没将所思所想说出去。 两人擦了遍脏污,换下来的衣裳床单都扔在床边,程立主动道:“明日我挑个没人的时候去洗。” “交给下人吧。”裴乐打了个哈欠,破罐子破摔了,“左右我们是夫夫,做些什么都是正常的,而且三天后我们就走了。” 程立亲了亲他的唇角:“都听夫郎的。” 裴乐看汉子一眼,闭上眼,寻了个舒坦的姿势睡着了。 — 次日两人去拜访了知府,新知府为人不知究竟如何,官面上是没有问题的,待他们周全客气。 他们不在府城的日子里,新知府也从未为难过裴家,听说在百姓间名声很不错。 随后裴乐下意识往广府方向看去,发现牌子换了,才想起来广家全家都搬走了,他便和程立分开,去找了顾水水和庄凌玩。 顾水水仍是府城比较知名的绣哥儿,找他定做衣裳得排队。 不止如此,他将自己以前在绣庄遭人排挤诬陷的事说了出去,原先不要他的那家绣庄生意受到了极大影响,上个月倒闭了。 “他们老板还来求了我好几次,送了好些银子,我都没有松口。”说起此事,顾水水心里眼里全是快意,“你都不知道,看着他求我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我原以为我都不计较这些事了。” “哪能不计较。”裴乐很理解,“就算日子过得再好,我也不会忘记以前欺辱过我的人,有机会非得报复回去不可。” 顾水水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又说:“我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但都让你大哥帮忙带去京城了,你回去可得试穿,若是样式不喜欢及时告诉我,我下回不做了。” “你的眼光做出来肯定好,我不会不喜欢。” “我没有水哥儿那般手艺,与你送了几个玩器,也一道让裴大哥帮忙带走了。”庄凌抱着孩子说。 这会儿在顾水水家,小逸文才一岁多的年龄,走路不太稳当,他更怕小孩损坏了屋里的东西,因此怀里抱着,不让他乱走动。 ——今日带孩子的哥儿请假了,他也正好休息,否则不至于自己带着。 “你们都想着我,我心里就足够高兴了。”裴乐道,“待我回到京城后,再给你们回礼。” 他这次过来的匆忙,再者行军东西难带,因此虽然给了两人礼物,却只是一人一双靰鞡,一袋草药。 两人闻言忙说不用,礼物不必比较价格,关键在于心意。他那般艰难还不忘他们,已足够见心意了。 第158章 新铺 三人热络地聊了一番直至程立来接他,裴乐才有点不舍地离开。 他幼时最好的朋友就是顾水水,庄凌同他认识晚对他的帮助却是最大的,故事也让他印象深刻。 如今两人都留在府城,他在京城时间不久,还没有特别交好的哥儿朋友因此格外珍惜与两人相处的时光。 其实他和沈如初相处也很好,但中间到底隔着广弘学导致不能与其交心。 见他静默了半路程立道:“我方才与同窗聚会,当年大家不说多么知己,至少称得上一句朋友,彼此之间相处好不愉快如今却因为身份不同有了隔阂,他们见到我总是不自在。” “天下无不散筵席,总有人留在原地,有人一直向前走。”程立继续说,“你们数月不见却仍能聊得投缘已十分难得了。” “我正是因为和他们投缘,才想要和他们常常见面。”裴乐语气寻常,“不过有得就有舍,我能想得明白。” 要顾水水和庄凌跟他去京城行不通,人家都有自己的事业要他留在府城也不可能。 留在府城就得和程立分开,且他还想在京城做出一番事业。 “好香啊。”裴乐忽闻到一股香味,看见熟悉的牌子便拉着程立去买烧鸡。 府城好多美食是他一直惦记着的,趁着这会儿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他买了不少。 回到家迎来一则喜讯,裴伯远和裴向阳回到家了。 两人回来得正好,裴乐买得吃食多,家里又准备好了晚饭,多两个人吃,最后剩的便不多了。 裴伯远父子问了一遍军营的事后,跟他们说了京城的状况。 “老三他们胆子小,没有敢开新铺,现下还是一间铺子,经营得不错,生意每日都火红。” 人和铺子都安稳就好。 裴乐放下心来。 裴伯远又说将他们夫夫的钱大半换成了银票,小半是现银,都在老三那里放着。 裴乐和程立租住的小院启程前就退租了,毕竟租金高昂。杨哥儿等下人都在裴老三家,银子自然也是放在那里最安全不过。 数目不怕有问题,他和程立都看过账本了,知道他们的分成应有多少。 至于账本的真假,裴乐怎么说也自己经营了几年,知道大体能赚多少钱。 在府城待了三日,两人回到了军中,将买得的吃食给熟识的人分了分,得了一通感谢。 张鸣得了一整只烧鸡,不好意思独享,便拎去和舅舅一起吃,不知董香云与他说了什么,后面再见面时,裴乐总觉得对方有点躲着他,仿佛做了什么愧疚事一般。 第173章 裴乐心中有数,估计是董香云与张鸣说了什么,多半是他真的得不到想要的官职。 还有一日走到京城,大军愈发减少,裴乐找了个机会叫住张鸣,问询此事。 “我舅舅说,哥儿当将官古来不易,兼之此次程大人又跟了过来,说你们夫夫俩如此分不开,想要将你们安排在一处更是艰难,所以……”张鸣说不下去了。 他一直觉得裴乐比他更有本事更聪明,立的军功更多,官职却渐渐不如他。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有个好舅舅的缘故,还在舅舅面前为裴乐说话,但直到这次拎着烧鸡找舅舅喝酒,才知道究竟为什么。 什么艰难都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上面不想让裴乐做官,所以裴乐做不了官。 张鸣认为裴乐此次参军少不了他的鼓舞,所以裴乐做出了成就却得不到回报,他心中有愧。 “我知道了。”裴乐掩住眸色,“正好我这次回京想多盘两个铺子,若想要做生意,又要练武,就没有精力再做旁的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裴乐点头:“真是这般想,我和程立都没有房产,孩子也还没有,将来用钱的地方多,得多挣钱。” 这话也不算假,也是心里话。 若按村里那种养法,他的钱养百八十个孩子都没问题,可已经见识过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他自是想给未来的孩子最好的,如此一来花销就高了。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一直躲着你,是怕你知道了难受。”张鸣大大松了口气,“你要是能接受,我以后就不怕见你了。” “我还以为是张大人升迁后,不愿要旧友了。”裴乐语调轻松地调侃了一句。 张鸣连忙否认:“我咋可能是那样的人,我还指望着你以后找我做事给我钱花呢。” 他现今有官职了,俸禄却低微,还不如家里给他的零花多,还是那个“贫穷”的张小公子。 “放心吧,肯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裴乐道,“就是不知道届时你是否能有空接外活。” “你找我,我肯定能抽出空来。”说罢,张鸣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现在年龄小,舅舅他不会舍得我太劳累,如今就是学一学,将来家里想让我走武举的。” 又说:“若是哥儿也能武举就好了,说不定你能拿个武状元。” 武举曾经是有的,十几年前废除了,听张鸣的话,近两年应当会重新开武举。 裴乐垂眼,故作无意道:“哥儿生来比男子体弱,文举都没有哥儿的份,武举更不会有。” “总体看起来是弱的,但其中也有强的,比如说你,还有我娘也很厉害。”张鸣道,“应该让你们也有机会的。” “正因为其中也有强的,才不会被给机会。” 这句话裴乐在脑中过了一圈,并未说出口。 裴乐抿唇笑了笑:“以后或许会有机会。” 哨声吹响,队伍要集合了,两人各自回了自己队里。 * 回京先在裴老三家住了几夜,随后两人搬回了那处小院子。 ——他们出征期间,院子租给过旁人,恰好在一个月前,那人退租了。 归置好东西,下人还是原来的,裴乐感觉全身都松快了。 “再租铺子找离家近一些的。”程立建议道,“如此你能方便些。” 裴乐点头:“我正这般想呢,最好在家和武馆之间,这样我无需多跑路。” 堂屋里,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亲自打包了些糕点,装进精致的食盒中,又带了一对小金镯,还拿了一样庄凌送来的玉玩器。 程立挑眉:“你这是要去给谁送礼。” “沈如初啊。”裴乐说,“我走时他怀孕了,现下估计快生了,而且听三哥说他一直很照顾我们家生意,” “明日再去,这会儿广弘学正好下值,夫郎有孕,他应当很珍惜和夫郎相处的时间,不希望外人打扰。” 裴乐看向夫君:“你倒是会为他们考量。” “毕竟我也有夫郎,将心比心。”程立正色道。 裴乐故意道:“我可没有夫郎,不为他们考虑,这会儿打包好了,若是不送,明日又要重包一次。” “明日我帮你打包。” “那就劳烦程大人了。”裴乐说着,将食盒放在了汉子腿上,“这盒子里的糕点,也麻烦程大人全吃了。” 程立打开看了一眼:“这般多,我哪里吃得完。” “你可以分给夫郎吃,只要他愿意吃。” “夫郎要如何才愿意吃?” “你求求我,我便帮你将这些解决了。”裴乐低下头,凑近汉子。 程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压了一点,舔了舔他的唇:“求你。” 这两字声音低哑却悦耳,裴乐主动低头和男子亲了一会儿,道:“这不算求,只能算是你占便宜。” 程立再度挑眉:“我占便宜?” “对啊,是你先主动的,自然是你占便宜。”裴乐理直气壮,顺便伸手摸了摸夫君的脸。 程立的脸比他细嫩些,也比他的脸要白,摸起来很舒服,捏着也柔软。 程立眯眼:“夫郎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当然,我说的都是对的。”裴乐道,“所以你得重新求我,讨我的欢心。” 程立便顺着问他:“求夫郎明示。” “今夜你得都听我的。” 程立道:“我哪夜没有听你的。” “哪里听了,尽是些阳奉阴违。” “可我看哥哥很是享受,并未因为我的阳奉阴违受损,否则怎会次次忍受我的阳奉阴违。” 两人打了几次嘴皮子架,分吃了些糕点,将余下的赏给下人,又回床上争论是否究竟“阳奉阴违。” 次日裴乐去牙行选铺子。 或许因为先前在战乱,恰好在家和武馆之间的,大小合适的铺子竟有八处。 裴乐每日看两处,连看了四天,最终定下其中两处。 一大一小,大的有院子,水井等一应俱全,小的没有院子更没有水井,但取水也不难。 “小的那个不打算做吃食生意,我打算卖些小孩玩具。”裴乐盘算道,“京城富贵人家多,大人舍得给小孩子花钱,若生意顺利,赚得肯定不比糕点铺子少。” “而且三哥他们会木匠活,星星对雕刻有兴趣,她做出来的有些东西挺有趣,到时候放在铺子里卖。” 自家做的东西,尤其裴向星做的,卖出去增加一笔收入,卖不出去无非叫小姑娘受挫一下,算是一本万利了。 “这条街上的小孩可多?”程立问。 裴乐道:“街上小孩不多,但是贵妇人夫郎很多,里面有好多胭脂水粉铺子还有戏院,我觉得能卖出去。” 他又想了想:“其实卖胭脂也很挣钱,可惜我对这方面不了解,不敢随意进货去卖。” 那些东西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要往脸上身上抹,万一出麻烦就不好了。 总之,他打算卖些小孩玩具,以木制为主,卖玩具不需要多么豪华的装修,需要的伙计也少,等谈定进货渠道,铺子便开业了。 店名简单,就叫“巧艺铺”。 巧艺铺的生意比裴乐想象中要好,除去开业折价的三日,其余天数竟也能每日卖出四五十两银子,裴向星做的几样东西都很受欢迎。 细算下来,成本低赚得多,真比糕点铺子要赚钱。 可好景不长,开业约摸一个月后,生意冷清了下来,街上多开了一家小孩玩具铺,且那铺子里的东西和他们相同,售价比他们低。 第159章 弱冠 “我去看过了他们的东西压根就不如我们,但好多人就是只认价低。”裴向星气愤道,“而且也不管抄袭我的东西都被他们抄去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好不容易能有自己的事业,不再只靠家里吃饭,谁曾想才一个月就破灭了,心里的愤怒一丁点都压不住:“抄就算了还抄得特别丑,偷工减料一点都不精巧。” “好了不气了。”裴乐倒了杯茶水给她拍了拍背,温声安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少不了风波。” 被抄袭跟糕点铺子出命案那回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裴向星明白这道理,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做的东西可以免费放在铺子里,若是卖出去了,铺子只提二成八成都是她的,多能赚钱呐,且特别有成就感。 可像这种小孩玩具,只要不是极其繁复的,被抄后就算告到官府官府也不会管。 “做生意,卖的东西不好是长久不了的。”裴乐喝了口茶道,“若是真在乎质量的客人上过当后,还是会来我们铺子里买的。” 当然,干等客人上门是不行的,自己还是得做些举措。 裴乐定制了一批“筷筷”的木偶小人,只要是进铺子买一样玩具就送一个筷筷,送完为止。 又让裴向星以后每做一样新玩具,就在底部刻一个筷筷,再添一个她自己的标识。 第174章 如此一来,对方若是再抄,就能和自家有区分,以后出什么事也好辩言。 不得不说他有先见之明。 没过多久就出了一桩事,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气冲冲骂上门,询问缘由才知道原来她丈夫给孩子买了玩具,结果那玩具表面很多没磨光的细小木刺。 她丈夫是个干粗活的感觉不出来,她也有活干还要忙家事没能及时发现。小孩才一两岁,是奶奶带着,后来有一回一不小心摔在上面,胳膊被刮伤了,她这才知道。 她在铺子门口闹了快半日,裴向星才跟她解释清楚,这玩具是她先做出来的,另一家铺子抄了去。 裴向星做的都有标识,另一家没有。 澄清了之后,不禁让人知道了另一家卖的不如这家,还让人知道了筷筷是独属于巧艺铺的标识。 铺子的生意原本就在好转,经此一事,更是热闹了起来,又开始赚钱。 但终究没有才开业赚得多,毕竟玩具并非消耗品,普通人家给孩子买几件就不会再买了。 “如此就好,像先前那种赚法,我听着都觉得心慌。”三嫂魏芝来铺子里看了一趟,念叨说,“咱这就是一个小铺面,能安稳进账就是好的。” 裴乐点头称是,和魏芝一起看了遍存货,算了日账。 见魏芝还有继续留下的意思,他试探问道:“三嫂可是有话要说。” “有一点小事。”魏芝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星星今年十五了,我想着也该考虑她的亲事了,奈何认识的人少,所以就想问问你。” 她说完又忙补充:“不是要现在把她嫁出去,只是亲事准备就得一两年,考察人品没有一年半载很难看出来,期间若出问题又得往后拖,所以才提得早。” “也不是要你帮忙攀门户,星星不是个心眼厉害的,真进高门大户我还得担心她,就想找个模样周正人品好,家世简单的。” “模样周正人品好家世简单,这三样都齐全的汉子不多。”裴乐道,“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我就星星一个侄女,若有合适的,定然先为她留着。” 得了这句话魏芝就放心了,让裴乐有空去家里吃饭,随后便坐车离开。 裴乐回到家跟程立说了这件事,让他也帮忙留意。 “你觉得单行如何?” 单行与程立相交数年,如今还在一处做事,家底可谓十分了解,人品样貌都出色。 但裴乐却有些顾虑:“恐怕家世不相当,再者单行比星星大了五岁,我倒不担心单行欺辱她,但单行公务繁忙,我怕她在单家应对不好。” “再者,单行好似想找个温柔贤淑专心为他的妻子,星星却一直盼着有自己的事业,两人不大合适。” 单行的第一个未婚妻孙仪主动退婚,裴乐当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后来得知单行和十三郡爷相处得那样好却断了,他脑子里的弦才突然接上。 单行不愿奉献自己,他更想做自己的事业叫人铭记,孙仪也是同样。 为己并不可耻,因此裴乐从不觉得单行不好,但若是要裴向星嫁给单行,他就有些不情愿了。 他只愿侄女多为自己考虑,而非一心一意为夫家。 “张鸣呢?”程立又推举道,“张鸣只比星星大一岁,也不像单行那般迂腐。” 张鸣在裴乐看来倒是可以,但如今董香云官职太高,张鸣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不知道能不能看上三哥家。 两人就着裴向星的婚事商量一番,裴乐忽然道:“我还未问过星星的意见,明日得去问问她。” 像他当年,程立都进了裴家的门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多了未婚夫婿。虽最终结果是好的,但还是事先通知过为好。 不是谁都能像他和程立一样的。 思量清楚,次日裴乐就去无忧食点找了裴向星,询问对婚事的看法。 裴向星脸一红:“这等事我还没有考虑过,想多陪爹娘几年。” 裴乐道:“你娘的意思是先挑着,过几年再成亲。” “过几年再挑吧,我还不急。”裴向星推辞。 她不想要,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裴乐都尊重她的意见,暂时将此事放下。 两人刚从后院走到前厅,休哥儿就跑了过来:“东家,有一名客人点名要见您。” 看了看左右,附耳悄声:“二十来岁的汉子,带着随从,个子很高,点心茶水都要最贵的。” 裴乐眸色微转:“他在哪儿。” “就在二楼第一间包厢。” — “裴队长别来无恙。”西图起身笑道,“自打进了京,我再也没有见过你,险些以为你并不住在京城。” 裴乐行了个礼,道:“裴乐乃一介平民,王爷自难见到我。” “你竟身无官职?”西图打量面前的哥儿,尽管早已打探清楚,听闻此言仍觉纳罕。 裴乐道:“启境人才济济,我实在排不上,再者家里还得我挣钱。” “那你不如随我去北蛮,我给你官职,钱财方面亦无需担忧。”西图开出条件。 裴乐听出言外意:“王爷要回北蛮了?” “明日启程,今日才想方设法来见你一面。”西图笑得轻佻。 裴乐没有听说哪位公主郡爷即将出嫁,想必西图未能讨得他们欢心。 裴乐眉毛微挑:“王爷慎言,我乃有夫之夫。” 西图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可将你夫君一同带至北蛮,亦或与他和离,本王许你妃位。” “王爷莫恩将仇报。”裴乐一字一句说。 “莫非你想要王后之位?” “我想要王爷入赘与我,从此以我为夫以我为先。”屋子里只有几个人,裴乐说话无所顾忌。 西图脸色变了变,末了笑道:“真是有意思的哥儿,我现在对你真有几分心思了。” 裴乐心里翻了个白眼,道:“王爷直说吧,找我究竟何事,若想要我去北蛮效劳,恕难从命。” “真将状元夫郎拐走,陛下不会放过我。”西图走近哥儿,终于正色道,“我今日是来感谢你的。” 他递给裴乐几张纸,裴乐接过一看,竟是房契地契。 正是脚下站着的,无忧食点的房契地契。 裴乐还回去:“我奉命活捉王爷,并非因私情相救,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我过了明路,今日问过陛下,陛下同意我送铺子予你。”西图道,“你若不收,便是抗旨不遵。” 裴乐只得收下。 西图目光落在窗外,音量压低:“裴乐,你别怨我。我知道你没拿到官职才想送你些东西,那些人本就与你有仇,并非因我之故。” “王爷所说我心中明白。” “告辞。”西图拱手。 堂堂王爷竟向他作礼,裴乐心中动容一瞬,换了个礼。 “可随时来北蛮找我。”西图抛给他样东西,带人离开。 裴乐定睛一看,是块色泽温润的翠绿色玉,雕刻精美,具体什么材质他不认识。 * 有了铺子的房契地契,高昂租金不用再交,无忧食点那边几乎不用操心了,怎么折腾都不会亏。 裴乐将精力都放在了习武和新的铺子经营上。 先前的玩具店经营得好,裴乐就又在同一条街租了小铺面,售卖米面粮油和各类调料。 像米面粮油和调料这些,自不如玩具赚钱,也更加辛苦,但好处是自家有做吃食的铺子,自家消耗大,纵使没客人买,也能保证几乎不亏。 秋来暑往,寒去春回。 燕子在枝头搭了窝,裴乐换上新衣新鞋,束好红腰带,大步踏出门。 程立同样一身新衣,周身整齐,独独未戴冠。 前几日过了二十岁生辰,今日是两人加冠礼。 师长、亲朋齐聚庙堂,选定为裴乐加冠的是师傅徐丘,为程立加冠的是师长燕东。 几番仪程走完,两人各得了字。 裴子越、程子正。 第160章 有孕 过了成人礼二人即将前往新的地方。 程立在翰林院待满三年,过了考核,调往地方。 新的官职是宿州核桃府知府。 知府论品级都一样但实际因为繁华富庶程度不同,并非全是好职位。 譬如核桃府就是出了名的穷苦之地,且无论距离正涛府还是京城都很远。 京城的生意需要人看着不能全走,裴老三就说让自己的儿女跟着夫夫俩一起去。 裴伯远和周远昭从正涛府来参加他们的成人礼也说想跟着他们一起。 但夫夫俩商量过后,只让裴向浩夫妻跟着他们一起。 裴向浩的妻子巧云在前年生了个女儿小孩才满两岁怕路上生病,也怕核桃府条件不好,因此留在京城。 装好最后一个箱子,裴乐上了马车心中有些怅然。 除却西图送的铺子,裴乐后来又买了两处小铺子。 第175章 ——他学聪明了,若是买住的房子,人一走就没用了,卖出去要折价不少铺子无论卖还是租都方便。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却又要走了。 裴乐望向车窗外,看了一会儿草木如梭,不自觉靠在了程立身上。 或许因为太过无趣,又因为颠簸不能看书他有些犯困。 “我睡一会儿,有事叫我。”裴乐闭上眼。 因路途遥远得坐一个月的车,因此马车做得宽大人能够直接在里面睡觉,但裴乐不想躺下,就想挨着夫君。 他和程立成亲三年了,按理说也该腻味了,实际上两人却越来越腻歪。虽一直没有孩子这一点一直让亲人担心外人猜忌,但他们自己却早已说开了,不大在意。 他们才二十岁,一辈子日子还长呢,有的是时间等孩子来。 程立看了会儿身侧夫郎的睡颜,拿过手边的衣裳给夫郎盖上,一手翻看核桃府的地理图。 赶路总是无趣磨人的,尤其路途大家都不熟悉,走了大半月后,程立决定休整两日再赶路。 下人辛苦,再者裴乐这几日状况也不好。 裴乐素来精神足,如今却不晓得怎么回事,总是倦倦的,昨日程立还看见他吐了一回。 幸好细问之下,裴乐说只吐过这一回,晌午的肉没有烤熟,他吃恶心了。 可在军营时,明明吃过更差的饭菜,且当时裴乐都吃下去了,事后又吐,程立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因此单独驾了马车,载着夫郎去看郎中。 陌生城镇,两人挑了客人多的医馆,因为人多,得在铺子内等一会儿。 程立买了一筒饮子给夫郎喝。 裴乐尝了一口,或许地域不同,味道对他来说有点古怪,就没再喝第二口:“你太大惊小怪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上我还练了一套拳,一点问题都没有。” “检查一下,若是生病了早点治好,若是没有生病,只当我们两个人来玩了一趟。”程立拿起夫郎不喝的饮子,尝了一口后也放下了。 这饮子看着色泽清亮,里面却不知放了些什么,滋味苦涩,又不像茶会回甘。 裴乐偷笑一声,闻着药香,把玩着程立的手指,心情舒畅许多,又有点犯困了。 好像睡觉时间是变多了,可舟车劳顿,晚上又睡不好,白日里补觉难道不正常?程立也会补觉,只是没他这么多罢了。 前面几人看完,轮到他们,裴乐坐到诊台前,先回答了郎中的问题,然后伸出手腕。 “恭喜,小哥儿身体康健。”郎中收回手,笑说,“腹中胎儿也康健,昨日呕吐应是吃了生食的缘故,怀有身子的人虚弱些,都是正常的。” 裴乐脑中“”的一声,震了半晌方才缓过来:“我有孕了?” 郎中点头:“哥儿脉象清晰,怀孕一个多月,老朽不会断错。” 裴乐转头看向程立,却见程立木着脸,触及到他视线的一瞬,才回魂般难以克制地扬起嘴角。 “乐哥儿。”程立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只说出了三个字,握着夫郎的手紧紧不松开。 老郎中看惯了年轻人因为有孩子一事而失态,不紧不慢道:“胎儿坐得稳,夫郎无需服安胎药,但孕间有许多事要注意,你们听还是不听?” 两人忙坐直了,直点头:“听的听的,您说。” “这头一则,怀胎总共九、十月,前三月后三月不能同房,中间也得适度。” 两人对视一眼,裴乐脸微红,心想幸好这段时间都在路上,两人不怎么行事,还在京城时行事多,所幸没有伤到胎儿,否则被郎中诊断出来,真是丢死人。 “第二则,不可过度劳累,莫做危险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日常活动不能落下,不能过量饮食,否则胎儿过大,容易一尸两命。” 程立心里紧了一瞬,忙追问如何才能算过量饮食,吃多少吃什么为宜,活动量又应当有多少。 老郎中是个耐心好的,一一作答了, 该问的都问过一遍,后头的人都等着急连番催促了,两人才给了医费,拿着老郎中给的一盒丸药离开医馆。 ——裴乐现下无需吃药,这盒保胎药是以防万一的,毕竟他们还要行很长的路,路上可能出意外。 “没想到会突然有孩子。”裴乐摸了摸肚子,觉得小腹好似有些变化,又好似没有。 里面在悄然孕育生命。 裴乐心尖有一处变得柔软。 程立也在看着夫郎的肚子,伸手想摸一摸,又止住了,转而询问裴乐可有不适。 “我好好的,刚才郎中还说我身体康健呢。”裴乐见他一脸小心,好笑道,“不必这般紧张,你就当我没有怀孕好了。” “岂能一样。”程立扶住他,“郎中说了,有身子的人做事需小心,若出了意外,会比常人痛苦难捱。” 这道理裴乐自然知晓。 柳瑶生了两个孩子,巧云生过一个,三个小孩都是他看着出生的。他自己本就打算要孩子的,因此格外注意过,知道孕子生产的不易。 哥儿会比女子更不易,他早已准备好承受。 如今几乎不吐,没有不适,只是容易困倦,运气非常好了。 当然也并非全是运气,他问过好多郎中,说是若夫夫俩身体都康健,孕子便会相对轻松些。 裴乐心想,毕竟子肖父,若是个病秧子生下来难伺候,没生下来前待在肚子里,一样的难伺候。 “你可想吃些什么?”程立又问他。 裴乐是有些饿了,什么都想吃,就近选了家干净些的馆子,先点了两个菜,感觉味道不错,才又点了一些。 两人在镇子上逛了约摸两个时辰,买了不少东西,其中吃食居多,然后才回到居住的客栈。 裴向浩夫妻还有下人们看见吃食自是高兴,点了两壶酒和一些简单的饭菜,一群人在客栈堂内占了两张桌子用饭。 他们热热闹闹的,掌柜看着却不大高兴,嘱咐了伙计几句。 伙计将饭食端上桌后,扫了眼桌面:“好香的烧鸡,诸位客官可是在外头买的?” 裴向浩点头:“我们东家去了一趟镇上,给我们带回来的。” “你们东家人可真好,就是脑子有些不聪明,我们客栈里什么都卖,烧鸡酱猪肘都有,犯不着跑那么远去镇上买。” 裴向浩脸色一变,巧云道:“你倒是个脑子聪明的,知道为掌柜考虑,就是不知掌柜赚了钱后,能分你多少。” 伙计登时一脸菜色。 他一个月就几钱银子的死工钱,客栈赚得再多,掌柜都不会多给他分一文。 裴乐换了件外裳下楼,走到半截,正好听见这茬,目光略过伙计,最终落在掌柜脸上。 掌柜注意到他的视线,三角眼里闪过慌乱,连忙从柜后走出,对着伙计脑门拍了一掌:“人家贵客肯在我们这里住宿已是我们的荣幸了,饭菜爱在哪儿买就在哪儿买,你管这么宽做什么。” 说罢,又对走下来的裴乐低头哈腰地道歉。 裴乐程立都不是爱好华美衣饰的人,出门在外更是穿得简朴,但随行这么多人,马车骡车数辆,足以见得不是凡人。 掌柜正是因自己不敢得罪,才让伙计出头。 伙计只低着头,不敢吭声。 裴乐今日心情不错,没有动怒,平常道:“原本选择住你这里是觉得你这里清静,现在看来一家客栈能这般清静是有缘由的。” “休哥儿,将今日的房费结给他们,我们换家客栈住。” ——两名侍哥儿,杨哥儿家在京城,留在京城继续跟着裴老三一家,休哥儿孤身一人,随他们一同前往核桃府。 休哥儿应了一声,拿银子结账,任凭掌柜如何说道都当做听不见。 行李本就在车上没有卸下来,一行人拿了随身物品,纷纷坐车离去。 看着数辆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最重要的明日的大笔房费都没了,掌柜气得又给了伙计一下:“蠢货!客人都被你赶走了。” 伙计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你让我那么说的。” 两人互相指责,另一边,裴乐等人找了一家好客栈,房费一般,掌柜伙计都好说话,倒是一身轻松。 第161章 丢钱 次日仍在客栈休息裴乐有孕一事暂未告诉其他人。 老人常说前三个月不能声张,郎中也说前三个月胎儿不够稳,得小心些。 轻松过了一日晚食前清点物品时,官差忽然找上门,说他们涉嫌抢劫。 仔细一问,原来是前一日住过的客栈夜间被人偷了银钱掌柜怀疑是他们报复。 “可有证据证明是我们?”程立出面问。 他们这样一大帮人,不知什么来历官差轻易不敢得罪捕快回话道:“虽没有物证,却有人证,客栈伙计小二看见你从窗户里翻出去了。” 捕快指的是裴乐。 裴乐诧异:“确定看见的人是我?” 第176章 捕快点头:“小二这么说的,看见了一名与你身形相仿的哥儿。” “官爷可否借一步说话。”程立做了个请的动作。 知道程立想拿官凭,裴乐握住汉子的手腕:“不用借一步,我跟他们走一趟。” 他想看看那掌柜伙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要上公堂,程立自然陪同,休哥儿同他们一起其余人留在客栈。 此处名为冷风县,冷风县显见不如裴乐出生的清奉县富裕,街上许多赤脚小孩,身上的衣裳也是补了又补。 到了公堂,裴乐见到了昨日的掌柜和伙计却没有见到县官,一问方知县令大人事务繁忙,今日是师爷审案。 师爷没有官职正好不用跪拜,程立便没有将官凭拿出。 师爷听双方陈词过后,道:“这事儿简单,他们都是外乡人,若有偷来的东西定然还放在行李中,一搜便知。” 程立皱眉:“师爷,仅凭小二一人所言,无凭无据,恐怕您无权搜查我们的行李。” “你们是不想走了不成?还是做贼心虚?”师爷扬声。 裴乐道:“若您这般断案,我也要报案,昨夜我丢了一只金镯子,我怀疑是你偷了。” 师爷瞪眼,拍案而起:“你这哥儿!” “怎么了,我们外乡人不能报案?”裴乐回视。 “你明显污蔑本官,不服本官判决搜查你们的行李。” 裴乐道:“照您这般逻辑,客栈的掌柜伙计也是在污蔑我,因为我昨日与他们吵过架,原定的住两日,最后只住了一日,他们的账本上都有记载。” 师爷皱眉,又一拍惊堂木:“你这哥儿真是伶牙俐齿,诡言巧辩。” “我们东家是不是巧辩,一看账本便知。”程立道。 闻言,客栈掌柜有些慌神,连忙道:“大人,他们夫夫俩一直在诡辩,伙计都看见他们了,他们还跟我吵过架,有动机,人证物证俱全,大人快些将他们抓捕吧。” 说罢,他左手袖口挡着,右手朝师爷比了个手势。 师爷摸了摸胡子,道:“掌柜言之有理,不过国有国法,即使偷盗也不能随意抓捕。” 师爷看向裴乐两人:“你们夫夫可愿赔偿十倍赃款?” 掌柜说柜中丢失了一百两银子,十倍便是一千两。 裴乐气笑了:“不是我们偷的,如何赔?” “那就搜查行李。”师爷一声令下,衙役行动起来。 程立黑脸:“师爷,你这般滥用职权,不怕有人告到县爷那里?” “呵。”师爷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县太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 眼见这师爷贪赃枉法,有些事也就不必隐瞒了,程立冷道:“师爷,烦请借一步说话。” 师爷下意识开口回绝,但话到了嗓子眼,见程立气度不凡,目光竟有些摄人之意,他心中咯噔一声,下了堂。 两人进了内室,不多时再出来,师爷身体似乎都佝偻了,跟在程立身后,满头冷汗地坐回原位。 他拿起惊堂木,又放下,横眉看向掌柜伙计:“牛掌柜,小二,你们两个从实招来,昨夜究竟有无失窃事件!” 进去一趟就变了态度,掌柜知道定是程立身份不一般。夫夫俩虽气质独绝,但手都不十分细嫩,尤其那哥儿,没有哪家贵哥儿有这样一双粗手。 汉子应是个读书人,可太过年轻,估计是个秀才。 因是年轻秀才,师爷才高看几分。 掌柜自以为看穿一切,咬死了说是伙计看见了裴乐。伙计倒是有些慌,说只能确定是名哥儿,没有看见脸。 “真的丢了近百两银?”裴乐问。 掌柜断然点头:“柜里的银钱由我每日清点,绝不会弄错。” “好,现在去客栈一趟吧。”裴乐看向师爷。 师爷抹了把冷汗,连忙招呼人跟上。 — 客栈内 裴乐问掌柜哪个抽屉是装钱的,掌柜指出后,裴乐将抽屉整个拿出来:“牛掌柜,请问店内菜价几何房价几何。” 牛掌柜一一报了。 这里并非富裕乡镇,客栈位置又偏僻,伙计只有一个,因此价格都不贵,上房一百文一晚,下房五十文,通铺二十文。 菜价基本都比下房价格低。 裴乐:“若有客人来交易,用银子多还是铜板多?” 掌柜:“打尖铜板多些,住店的有银子有铜板。” 裴乐点头:“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抽屉中,银子和铜板各放在哪个位置。” 掌柜的被他问得心惊,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师爷的催促下划出区域。 “其中银子放了多少,铜板又有多少?” 掌柜说:“整银三十两,碎银三十两,铜板约有四十两。” 一两银子是一千枚铜板,四十两银子就是四万枚铜板,掌柜确定这点位置能放下四万枚铜板? 掌柜一滞。 师爷看准时机道:“好你个牛掌柜,竟敢报假案,来人!将他们俩给我抓起来!” “大人饶命!”伙计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没有做假证,小人昨天真的看见了一名蒙面哥儿,至于钱,是掌柜说丢失了上百两,小人就是个伙计,从来没有机会看钱柜,哪里知道……” 他声泪俱下,又说有几十岁的老娘和几岁的儿子要养,如何受掌柜胁迫云云。 师爷可不管这些,只让官差将两人拿下,封了铺子。 随后他走到程立旁边,低头哈腰:“程大人,夫郎,你们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师爷觉得应当如何?”程立眸色微动,反问。 师爷道:“夫郎丢了金镯子,说不定就是他们两个人所为,不如就判他们赔夫郎一只金镯,再往县里交百两银子的罚金。” 掌柜伙计听见这话,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等偏僻之地的客栈,赚钱不多,哪里去弄金镯子?伙计就更不用说了。 裴乐看向师爷,心中有些动气,想到自己如今有身子不同于往日,又忍下了,余下的事皆由程立处理。 程立道:“师爷断案如神,在下佩服。” “程大人谬赞。”师爷松了口气,脸上终于又有笑模样,“不知夫郎可还有丢失其它物品,我一并让这两个刁民拿出来。” 程立道:“东西太多了,等回去之后再清点一遍物品才清楚。” 闻言,师爷心道这小大人够贪的,面上仍是捧着程立,恭恭敬敬将两人送上马车,一齐到了县衙。 县太爷是个面白肥胖的中年汉子,早就得到消息,准备了席面迎接两人,一见面就将夫夫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裴乐头一回被县官这样奉承着,听得只想冷笑。 这地方是个穷县,县官却这般脑满肠肥,养得细嫩,足见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作为百姓中的一员,尤其曾经自家也被搜刮得厉害,裴乐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丝毫没被讨好到。 不过该吃还得吃,这钱财已经被搜刮来了,他们不吃,县官也不可能将满桌饭菜换成银子还给老百姓。 裴乐拿起筷子用饭,见状元夫郎吃得多,县官说话逐渐敞亮起来,说要感谢程立夫夫帮他抓贼,愿将一只金镯凑成一整套金饰。 裴乐筷子微顿,又继续落筷。 程立一边关注着夫郎用饭,一边道:“金价贵,马大人有此心意,程立心领了。” “情义值万金,一点金饰不当什么,只盼望程大人日后高升时,能够记得下官。”马大人举起酒杯。 程立举杯与其碰了一下,一顿饭“宾主尽欢”,马大人让他们再留几日,好留出时间打造金饰,程立全都同意,也夸赞了马大人一番。 等到三人坐着官府的马车回到留宿的客栈,已是亥时了。 外头天漆黑,客栈内却亮着灯,裴向浩夫妻在楼下坐着等他们回来。 见了面,先关切一番他们可有受到为难,确定没有受到不好待遇后,裴向浩才说他的钱袋被窃贼偷走了。 “幸好他的户帖都放在我这里没有叫贼人偷了去,但钱袋里银子却不少,足足有十两。”巧云说。 银子放在妇人哥儿身上更容易被偷,因此日常花销的散碎银子都在裴向浩的钱袋里,没想到他一个年轻汉子还是遭了偷。 裴向浩继续说:“不止是我,孔壮他们也有几人的钱袋子被人摸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在哪儿被偷的?”裴乐蹙眉问。 巧云道:“你们走后,我们一直待在客栈里,哪里都没有去。” 发现钱袋被偷了之后,裴向浩才赶紧让其他人去看着行李,免得丢失更加重要的东西。 “可有怀疑对象?” “有一名瘦汉子在一个时辰前进来吃饭,从我们面前走过一趟,还有几个小孩。”裴向浩回忆道,“说不定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客栈的人,因为裴乐三人走后,伙计们只来上过菜和茶水,那会儿东西都还在身上没有丢失。 第177章 “我们问过客栈里的人,没有人认识那瘦汉子,小孩中有一名是乞丐。” 本来裴向浩打算出去找乞丐,可又怕裴乐回来沟通不方便,而且人生地不熟,他摸黑出去找不着路就不好了,故此谨慎考虑,他没有出去。 裴乐眸色微动,沉吟道:“先让大家休息吧,只敢偷钱袋必不是大盗,明日再去报官不迟。” 第162章 阿旺 次日小雨。 程立带着裴向浩,去了一趟县衙报官。 县官反复确认,确定总共只丢了二十两银子看向两人的视线颇有些无语。 “行了我知道了,程大人放心吧,区区二十两银子,若讨不回来我私人给你补上。” 二十两银子并不算少,程立当年曾抄书赚钱看过裴乐摆摊卖菜挣钱知道二十两银子多么不易。 程立道:“此乃偷盗事件,那伙人绝不是头次作案,若不将贼找出来,下一次还会有百姓被偷。” “程大人说的是本官定秉公办理,将贼偷逮捕归案。”马大人嬉笑着说。 程立心中叹了口气,和裴向浩一同离开。 回来的路上,程立又跟裴向浩仔细说了一遍昨日之事,裴向浩不免气愤:“这等狗官……难怪街上有这么多乞丐那客栈老板还敢栽赃我们。” “我昨夜已写信给他的上司,这几日先抓他的证据。”程立道,“乐哥儿有些水土不服,还要麻烦你多在百姓间打探。” 裴向浩吃惊:“小阿叔水土不服?可有看过郎中?” “正是看过郎中,才知他有些水土不服不过情况不严重,无需吃药,” 闻言裴向浩才放下心:“那后面我们走慢些,若是你急着上任,你们可以先去,我和巧云陪小阿叔慢慢赶路。” “过些日子再看。”程立还是预备和裴乐一起走,夫郎在自己身边,他才能安心。 回到客栈,程立没有看见裴乐,一问方知,裴乐和休哥儿去找那小乞丐了。 根据客栈掌柜所言,小乞丐平常住在一条破巷子里,早上和傍晚时分会在繁华的街道上乞讨。 因为这里的百姓大多不会讲官话,裴乐是带着客栈的一名伙计一起出来的,伙计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小乞丐所住的房屋。 但小乞丐并不在屋内,裴乐找到人的时候,小乞丐正伙同其他小乞丐,骑在一名老头身上,捉着老头的胡子当缰绳。 裴乐心头火立刻就起来了,一手扯开一名小乞丐,将那老头扶起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老人。”休哥儿蹙眉斥道。 小乞丐阿旺——也就是裴乐想找的那名乞丐道:“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又没欺负你。” 说罢,阿旺攥着拳头就要打休哥儿。 休哥儿未曾习武,但到底是大人,本以为自己三两下就能把阿旺按住,没想到阿旺极其灵巧,偷袭他好几下才被裴乐一把攥住手腕。 休哥儿十分羞愧,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裴乐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管那些逃跑的小孩,只问阿旺:“谁教你的功夫,你师傅是谁?” “我没有师傅。”阿旺瞪着他,“你快放开我!你欺负小孩!” 说罢,张开嘴就要咬人。 他动作很快很突然,但裴乐反应速度练习过千万遍,不仅及时松手,且踢了一脚他的腿弯,让他跪了下去。 没走的老头见状朝阿旺吐了一口吐沫,气得阿旺发疯又要打他,被裴乐制住。 裴乐来时让伙计备了一份绳子,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将阿旺牢牢捆了起来。 老头开怀大笑,又要吐唾沫,被裴乐喝止:“我抓他并不是因为想帮你,你若再对他出手,我可要对你出手了。” 老头连小孩都打不过,更何况年轻力壮的哥儿,连忙摆摆手,瘸着腿跑了。 “他是个老滚蛋,年轻的时候是财主,到处欺负人,还拐骗了好多良家姑娘哥儿,现在老了才没有人管他。”阿旺说。 裴乐不信阿旺的说词,将他的嘴也堵了,带回客栈。 恰好程立正要去找他,两人在客栈门口碰头,注意到刺头一般的阿旺,程立看向裴乐:“乐哥儿,你没事吧。” “对付这样一个小毛孩我能有什么事。”裴乐知道对方担心,“放心吧,若真有危险,我指定比休哥儿他们跑得快。” 休哥儿道:“这小孩可不好对付了,灵活得像只猴子,打了我好几下,若非有东家在,我一个人还抓不住他。” 他不知裴乐有身子,只是说一番经历的事,没成想看见程大人一下紧张了起来,说要亲自审问,不让裴乐再靠近阿旺。 裴乐无奈,只得让程立和裴向浩两个进去审问,转头看见休哥儿低着头,一副说错话的无措的模样,道:“前两日看郎中,我有些水土不服,你们程大人只是过于担心了。” 休哥儿这才松弛下来,又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 房间内,程立见阿旺瞪着眼睛,便没有立即给小孩松绑,就连堵嘴的布都没有取下来。 “可听得懂官话?听得懂就点头。” 程立生的好相貌,又饱读诗书,语调温和,寻常小孩都会卸下防备,阿旺却仍瞪着他。 程立蹲下身道:“我知道你作为小孩过得如此凄苦,一定遭受了许多委屈。” 明明是很寻常的话语,阿旺却眼眶一热。 “我是从京城前来,即将往核桃府赴任的官员,若你相信我,接下来无论我问什么都得说实话,我保你无事。”程立说完,拿出官凭给阿旺看。 阿旺不识字,看见上面有个红印章,装作看得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程立这才取了他嘴里的布:“你叫什么?爹娘以何为生?” “阿旺,没见过爹娘。”阿旺说的是官话,有些磕磕绊绊的,吐词不太清楚。 “是谁教你说的官话?是哪位夫子吗。” “不是夫子。” 程立道:“是你的朋友教你的?” 阿旺别过脸不愿回答。 无父无母,自然没有亲戚,又不是夫子所教,自然只能是朋友。多半是那个带着他一道行窃的瘦汉子。 程立心中有谱,道:“我看你面黄肌瘦,先吃饭吧,剩下的事等你吃完饭洗过澡再问。” 阿旺脚趾动了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味道,乞丐身上都有味道,普通老百姓尚且嫌弃,何况是这些大官。 这种大官给他吃的,对他和颜悦色,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套消息,哥哥教过他,他心里明白。 正好晌午,裴乐等人点了饭菜,程立每样菜取了些,盛了饭,让阿旺独自在房里吃。 程立回到堂内坐下,裴乐撞了下他的胳膊:“他肯说实话吗?” “防备心很重,但毕竟是个孩子。” 裴乐道:“你有办法就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小孩。” 若是个成人做了恶事,只管打到说实话为止就是,可阿旺看起来也就六七岁,打又没法打,只能智取。 “都交给我,你不用操心。”程立跟夫郎说话时,声音总不自觉温柔。 裴乐唇角弯了弯:“那就都交给你了,这些天我就只管吃喝玩乐。” 程立也笑了笑,给夫郎夹了块鱼腹肉。 郎中说有孕之人可多吃鱼和鸡蛋,裴乐偏爱无刺的鱼腹。 今日报官顺利,又抓到了一名小乞丐,还能多休息几日,人人都高兴,一顿饭说话不止,期间裴乐听见些异响,但并未在意。 这里是客栈,又是饭店,光是大堂内就坐了四桌子,有些响动再正常不过。 万万没想到,当程立用过饭等了一会儿,再回到二楼房间时,却发现那小孩已经跑了。 准备的洗澡水用过了,饭菜也被吃得干净,从澡盆到窗户有一段水迹。 裴乐往窗户下看了一眼,皱眉:“这么高,他一个人下不去。” 虽说下面有一道一楼窗檐作为支点,可阿旺身高不够,若是直接跳下去十分危险。 “有人接应他。”裴乐看见了窗檐上的脚印,明显是个成人。 “水迹还没有干,他们没有跑远。”程立道。 旁边的裴向浩会意:“我这就带人去追。” “我也一起去。” 裴乐才说完,手就被程立拉住了。 “追个小孩而已,不会出事。”裴乐知道程立是担心他。 程立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住处,他跑不了,无需劳动东家亲自出马。” 程立喊他东家且言之有理,裴乐心里一下松快,道:“那我就不去了,遇见难事再来找我。” 裴向浩笑道:“抓个小孩能有什么难的,你就等着吧。” 他这般保证了,也算是不负众望,晚上戌时,他压着阿旺和一名年轻哥儿回来了。 年轻哥儿看起来约摸二十,很瘦,个子却很高,和阿旺相似的神情,看人冷冰冰的,十分警惕。 第178章 “这哥儿会功夫,他们俩就躲在客栈后面那条街,找了一下午找不到人,回来的时候孔壮说想去后面买个饼子吃,才偶然看见他们俩。”裴向浩将左臂露出来,“看,为了抓他们,我还负伤。” 他进门时裴乐就注意到了他左臂没怎么动,这会儿才看见缠着布条。 巧云连忙上前:“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不先去看郎中?” “被这哥儿划了一刀,不严重,想着离客栈近,先把他们送回来,现在就去医馆。”裴向浩解释。 他说不严重,但布条中渗出了血,巧云看着心急,跟裴乐说了一声就拉他往外走。 将阿旺和年轻哥儿带回房内,裴乐让孔壮他们去休息,自己和程立负责接下来的审问。 阿旺白日里洗过澡,但身上还是脏衣裳,有点味道,年轻哥儿身上倒没什么味道,不过穿得也很差。 “你跟我差不多高。”裴乐比了比,“想必年龄也差不多,我今年二十,你呢?” 年轻哥儿并未被堵嘴,却一言不发。 “阿旺不是你亲弟弟,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程立道,“年纪轻轻就背井离乡……” “不必假装关心我们。”年轻哥儿忽然开口,说的是官话,且极其标准,“你们的钱是我们偷的,已经花完了。” 裴乐与程立对视了一眼,裴乐问:“牛家客栈也是你偷的?” 哥儿点头:“偷完牛家客栈才偷的你们。” “你们从客栈里偷出了多少?” “加起来不到三两银子。” 裴乐再问细节,哥儿不愿再答了。 僵持了半刻钟,哥儿才说:“我知道你们是京城的大官,抓我不止为了二十两银子,你们把阿旺放了,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第163章 崔关 裴乐定定看了他半晌点头:“好,我把他放了。” 说罢,他要去给阿旺解绑程立先一步走到阿旺旁边,解开绳子。 阿旺攥着拳头,想要攻击这两人,但接收到哥哥的眼神又忍住了,只是说:“我不走。” 哥儿皱眉:“阿旺别任性。” “我就是一个小孩要是走了,他们再把我抓回来,趁你不在把我杀了怎么办。”阿旺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我就待在这里。” 哥儿眉毛皱得更深,裴乐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就让他跟着我们吧,如此你也能放心。” 几息后,哥儿点头:“好。” 为表诚意裴乐将年轻哥儿解绑,对方全程没有反抗的意图,看起来还算安分。 但有阿旺的前车之鉴,裴乐并不认为这哥儿真的安分了,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想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逃走。 “你叫什么?”裴乐问。 “崔关,二十岁,核桃府的人。”年轻哥儿回答。 听闻“核桃府”三个字夫夫二人皆眉心一动。 崔关注意到,掌心微收。 “核桃府距离此处不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家遭了难,父母双亡,自己两年前讨饭讨到此处,认识了阿旺,就在这里留下了。”崔关说,“阿旺现在的房子是我租的,他平日里给我打下手,我给他一口饭吃。” 裴乐蹙眉:“你们平日里以偷盗为生?” 崔关坦然点头:“我是个哥儿,且没有身份户籍,找活儿只能找到最下贱的,那点钱不够我们花。” “为何不将阿旺送去慈济院。”程立问。 阿旺自己回答:“我就是从里面被赶出来的,因为我打了一名官老爷。” “为何打他?” 阿旺:“我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他要打我,我当然就要打他。” “如此说来不怪你,是那官差将你逼成如今这般。”裴乐道。 阿旺眼眶又有点热。 崔关毕竟是个成人,烦躁道:“现在我和阿旺的来历你们都知道了,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吧。”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武功又是谁教的?他们明明说看见一名汉子,你难道会易容?”裴乐继续问。 崔关道:“我爹娘都是耍把式卖艺的,我自幼跟他们学着卖艺,不会武功,易容我不会,但我的哥儿痣淡,很容易遮住。”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确是很淡的一颗痣,也不饱满。 原来如此。 他自小学着耍把式,有几手绝活,又有小孩子做掩护,才能屡屡得手而不被发现。 裴乐让他们先洗澡换衣裳,明日一同去县衙。 “去了县衙要怎么说?”见裴乐要走了,崔关追上去问。 裴乐道:“如实说,你们偷了人家客栈老板多少钱,最好今日准备好,明日还回去,还有其他人的。” “你我有缘,若你愿意将财物全部还清,我可保你免除牢狱之灾。” “没有。”崔关动了动嘴,面色冷硬,“一文都没有,我全都花完了。” “不说别的,你昨日才偷了我们二十两,一日就花完了?” “花钱如流水,想花的时候别说二十两,就是二千两我也能一日花完。”崔关嗤笑了一声,“要么我怎么会成个贼。” 他话语间全无悔意,行的又是偷盗之事,教坏小孩,桩桩件件都像个恶人。 但裴乐却有种感觉,觉得这人并非生来就恶。 毕竟,哪有恶人说自己是恶人的。 就像此处县官,他只会说自己是个好官。 “依照我朝律法,你屡屡犯案,金额不低,至少面临三年牢狱之灾,届时你无法周济外面,阿旺怎么办。”程立眸色微沉。 崔关冷漠道:“我又不是他亲哥哥,被你们抓住都自顾不暇了,我能怎么办,你们又不可能放过我。” 阿旺低下头。 看了看这两人,裴乐眸色微动,语气寻常道:“崔关,你好好考虑一日,这间屋子留给你们兄弟休息。” 因为预备离开,他和程立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此刻拿了包便能走。 两人另开了一间上房,跟原来的房间隔了两间屋子。 铺好床单,程立正要唤夫郎来试试床铺,门却突然被敲响。 裴乐打开门,第一时间没有看见人,然后才发现是阿旺。 裴乐放他进屋,关了门,等着小孩主动开口说话。 “你真的是大官吗?”阿旺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不算大官,但官职比县令高。” 县令在阿旺看来已是天大的官,比县令高更是大官。 阿旺心里有了一丝希冀:“你们给我们住好房子,我相信你们,哥哥他不是坏人,他的钱都用来给我们这些小乞丐治病了,而且他偷的都是奸商的钱,没有偷过穷人的,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他一串话说得很快,因为官话不标准的缘故,有些字词裴乐听不清,但能够猜到意思。 裴乐问:“你哥哥收养了多少小孩?” 阿旺说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个都病得很厉害,崔关一直以偷盗为生,就是为了给两个小孩治病。 至于为何那两个小孩也不能去慈济院,只因为他们是遭受了家里虐待,偷跑出来的。 “小花被她爹娘扔过,后来官府把她送回去,她被打得受不了才跑出来,小草是爹娘死了,被亲戚虐待跑出来的。”阿旺说,“他们都是乖孩子跟我不一样,你们要是当官的,把他们送去慈济院也行。” 慈济院在阿旺看来并不是很好的去处,但至少不会饿死冻死,也有郎中给治病。 阿旺说得诚恳,程立便向他保证,若情况属实,会让小花小草进慈济院,但偷就是偷,崔关自己不悔改,不愿意还钱,谁都救不了他。 阿旺红着眼睛跑出门了。 “若情况属实,我有意救他。”重新关上门,裴乐直言道。 他们要去核桃府,崔关是本地人,又有手艺在身,只要愿意听令,定能帮到他们。 再者,都是哥儿,他有意相助。 * 房间内,看见阿旺红着眼睛回来,崔关摸了摸他的脑袋:“当官的都一个样,别看这两个人长得好看,心一样是黑的。” “他们说你要是愿意还钱,就能劝说县官不让你坐牢。”阿旺眼泪汪汪道,“崔哥哥,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好人当不了大官。”崔关道,“他们这些话就是哄你的,我就算愿意还钱,哪里来的钱还?” 若是他找正经的活儿干,能够挣到那么多钱,他又何必冒险去行窃? “我去给你偷钱。”阿旺说,“我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抓我去坐牢的。” “若你因我而偷钱,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了。”崔关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就像你注定无父无母,就像我注定逃不过国法制裁。” 此话一出,阿旺哭得更厉害了,崔关并没有安慰对方,只坐到桌旁,拿了筷子吃饭。 他们这种人,每日能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像那种温情安慰,不是他们该有的造化。 第179章 崔关心里冰冷一片,奈何小孩的哭声实在尖利,他皱了皱眉:“阿旺,别哭了,坐牢有吃有喝,不一定是坏事。” 阿旺哭道:“肯定是坏事,要不然怎么都怕坐牢。” “坐牢只是不能出门,那些混子在家里待不住,我不一样,我能待得住,而且牢房坚固很挡雨,不会受寒。” “就是不好。”阿旺抱住崔关的腰,“我们还钱好不好,或者我们逃走吧,你肯定能跑的。” 崔关当然可以跑,他甚至可以带着阿旺一起走,可小花小草怎么办? 这样逃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我不跑,不过几年牢狱之灾罢了,就算死刑我也不怕。”崔关已做好准备。 早在两年前,他从核桃府逃走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握住阿旺的手腕,蹲下身:“阿旺,你且记住,这世道汉子比哥儿好过活,所以你得当个汉子,你永远是汉子,永远别向任何人透露你是名哥儿,明白吗。” 阿旺和他一样哥儿痣浅淡,比他的还要浅淡些,曾经左手受过伤,伤好后哥儿痣居然没有了。 哥儿体征本就与汉子相似,又是小孩子,没了哥儿痣,根本没人能认出阿旺是哥儿。 交代过后事,次日面对裴乐夫夫,崔关神色态度没那么冷硬了。 “你们抓到我却没有立刻将我送交官府,反而还将上房让给我,我猜你们并不喜欢这里的县官。”崔关道,“若你们想要利用我推翻县官,我愿意配合你们。” “你当真愿意听我们的命令行事?”裴乐问。 崔关点头:“愿意。” 裴乐往后一仰,坐姿舒展:“你乃贼手出身,劣迹斑斑,我无法信你。” 程立唯恐他摔了,用手在虚扶着椅背。 崔关见状,知道裴乐是个能做主的,忍着气低头道:“夫郎想让我如何做。” “签卖身契。”这是裴乐昨夜想出的主意,“签下卖身契,从此你就是我的人,我有契约在手不怕你跑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要你性命或重罚你。” 崔关神色变了变:“我卖身给你,然后去坐牢,如此对你有什么好处。” “所以你签不签。”裴乐并不回答,只问对方。 崔关沉默。 裴乐不着急,把玩着夫君的手,又摸了摸程立的下巴。 “你这里有一个胡茬没刮干净。” “等会儿你帮我刮。” 裴乐放松道:“不怕我将你的脸刮破?” 曾经有一次他帮程立刮胡子,使劲儿大了些,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吓了自己一大跳,也害得程立好几日不能好好刮胡子。 程立也很放松:“无妨,只要夫郎不嫌弃我就好。” 夫夫两人和谐,崔关看着却难受。 他并非嫉妒人家夫夫感情好,而是怨恨上天。为何这些狗官对百姓敲骨吸髓,还能找到相爱的夫郎,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感情。 凭什么上苍这般不公平。 “我签。”良久,崔关终于给出答案,“但我卖身给你,得要卖身钱。” 裴乐本就没有打算强取豪夺:“二百两可够?” 崔关霍然看向他。 裴乐笑了笑,眸底好似闪着星光:“你有手艺在身,识文断字又会耍把式,还是个神偷,卖身钱自应多一些。” 难怪能如此得宠,崔关心想,对方的确很会蛊惑人心。 他都要被说动,误以为裴乐是个好人了。 见崔关眸生警惕,裴乐道:“二百两我给你现银,再给你一整日的自由时间,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但别想着耍花招,你若敢跑出此镇,我保证,绝不会心软留你全尸。” 崔关难得笑了一下:“二百两银子买我的命,值了。” 他能说出这般话,证明他并不会跑,裴乐拿出昨夜拟好的契书,先让崔关看过,确认无误后,才请了当地的乡绅做见证,签了卖身契。 第164章 上任 崔关花钱的这天裴乐收到了县官亲自送来的一整套金饰。 金步摇、金钗、金簪、金项链、耳环和一对金镯。 造型皆精致,分量都不轻,一只金镯约摸二两重。 除却金饰裴乐还收到了一千两白银及上好的笔墨纸砚。 “程大人状元出身,笔墨花费肯定不少,这些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县官恭恭敬敬说着,眼睛朝裴乐身后瞄去。 裴乐全都笑纳道:“家夫同我侄子出门了,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这会儿还没回来大人可要稍等一会儿?” “程大人事务繁忙,下官就不等了。”县官说罢,反而朝裴乐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我听说夫郎抓了一个小贼?” “我正要同大人说说这件事。”裴乐道,“那小贼偷了我二十两银子,现如今已经签了卖身契,成了我的人,故此二十两银子一事,还请大人撤案。” “小事。”盗窃一类,苦主不追究本就可以撤案,更何况程立还有官职。 马县官喝了裴乐倒的一杯茶,欢欢喜喜离开裴乐让休哥儿将礼品都装进箱子里,自己进了楼上房间。 才关门,他就被人从背后拢住了。 裴乐顺势转身抱住了身后的汉子:“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装得太累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味。” 不算是臭味,而是一大股香料味,混杂着马大人吃下去的食物气息,形成一种难忍的腻味。 “子越受委屈了。”程立抚了抚夫郎的背,轻声安慰。 裴乐道:“委屈谈不上,就是想快些解决这边的事。” 今日程立待在屋内,故意不见马县令,为的是摆出状元出身的高傲姿态,也是给马县令下马威。 对付这种贪官,若是关系太好,也会让马县令心中生疑或觉得他们好欺负。 “快了,杨知府说他明日午时能到冷风县。”程立亲了亲夫郎的鼻尖,“若事情顺利,后日我们就能启程。” * 杨知府来后,马县令当即被缉捕,但从马县令家只搜出了几百两银子,古玩字画等更是一个没有,导致案情陷入僵局。 好在关键时刻崔关站了出来,说他知道马县令的藏宝地。 马县令养了三名外室,他的财宝都放在其中一名外室的住处,放在密室中,就连那外室都不知道密室的存在。 崔关有一次想要去外室那里行窃,正好撞见马县令办完事独自出屋,才偶然发现这件秘密。 马县令落网,崔关是个窃贼的事也瞒不住了。 但崔关已经签了卖身契,愿将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对失主的补偿,裴乐作为主人也愿补偿一些,且崔关立了功。 一番周折下来,崔关免了牢狱之灾。小花小草进了慈济院,阿旺也能进去,但他更想跟着崔关。 至于牛掌柜和伙计小二,牛掌柜试图讹诈朝廷命官,判了一年,小二的确看见了窃贼,却配合掌柜谎称是裴乐,判了三个月。 裴乐给崔关和阿旺买了两身衣裳,一行人终于再次出发,向核桃府行进。 直至快到核桃府,崔关才说明了为何会偷到裴乐身上。 原来他先偷了牛掌柜,后来混迹在人群中,看见了程立夫夫和县官一副交好的场景,判定程立是个狗官,所以才去客栈偷了裴向浩他们的钱袋。 他现在愿意说实话,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好人。 “可我不是好人,我犯了命案。”进核桃府境内前一夜,众人歇在驿站,崔关来到裴乐夫夫的房间,主动坦诚。 崔关的爹娘都是耍把式的手艺人,确实会武,挣的钱不少,但都是博命钱。 崔父崔母唯有崔关这一个孩子,因此对崔关倾尽全力地培养,要求十分严格,崔关幼时过得既痛苦又愉快。 在崔关十一岁时,爹娘表演发生意外,双双身亡。 崔关带着遗产住进了一位世叔家中,这位世叔是爹娘的好友,也是一同耍把式的伙伴,常常帮爹娘设计内容。 起初都很好,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崔关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世叔家花了他不少钱,表面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实际上阻止他学习任何事,只让他做家务吃喝玩乐。 且世叔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高门大户,年龄相当,听上去很不错。可后来经过崔关托人打探,得知对方是个傻子,且是个爱打人已经打死了三个下人的傻子, 这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彼时崔关十六岁,意识到这件事,心下起了防备准备离开,却无意间听见世叔夫妻说话。 原来,他爹娘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世叔设计。且他拿到手的遗产只有一半,另一半早就被世叔侵吞了。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崔关当夜便拿着菜刀将世叔一家杀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们对我没有防备,又是深夜熟睡的时候,杀他们很简单,比杀一只鸡麻烦不了多少。”陈年往事,崔关说起来已没有那么多情绪,“后来我收拾了些细软逃走,幸亏爹娘对我要求严格,我到底比常人强些,否则我只怕连手刃仇人的力气都没有。” 第180章 再后来的事就不消多说了,崔关一路逃亡,起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后来发现好似没人追捕他,又开始往回走,走到冷风县,遇见阿旺几人,就在此处留了两年。 “我逃亡多年,你们抓了我算功劳一件,银子不完全白花。”崔关低下头。 夫夫俩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对视一眼,裴乐问道:“你世叔一家共有多少人?” “夫妻二人,育有子女三人,共五人。”崔关顿了顿,神色再度冷硬,“只有大儿子比我大两岁,二女儿我小一岁当年十五,三儿子只有十岁,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程立道:“想必这三个孩子当年对你也不好。” “老大不好,另外两个表面还行。”崔关回道,“他们都罪不至死,但我恨他们爹娘,所以杀了他们。” 见夫夫二人不语,崔关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明日就到核桃府了,我既然选择将真相告诉你们,就绝不会逃跑。” 事情全部说完,崔关转头就走。 房间中只剩夫夫二人,裴乐叹了口气:“我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等明日到了核桃府,了解更多内情才行。” 世叔夫妻谋害崔关的爹娘,崔关复仇理所应当。可崔关又将世叔的三名子女全杀了,如此一来,是非对错便很难解释。 不管怎样,保下崔关花了很多银子,崔关又好不容易对他们敞开心扉,私心来讲,裴乐并不希望崔关赔命。 “我也是这般想。”程立道,“明日让崔关稍作易容,待我仔细查看卷宗,调查清楚再判决,兴许能有所转圜。” — 秋风略燥,官道两旁候满了官员,百姓路过都纷纷称奇,有消息灵通之人,知道今日是新任知府抵达的日子。 “陆大人走了,要是来个贪官,我们百姓可怎么办啊。”更远处,一名老妇人哀叹。 她女儿看看四周,低声警告道:“娘,这话你跟我说就算了,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 陆大人之前的知府,初来乍到时听见有百姓担心他是个恶官,当即就把那人抓起来找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女儿这般警告,是为老母亲着想。 老母亲还不算糊涂:“我肯定不会说给别人听,就是觉得难受,我们老百姓还不够苦吗,怎么老是派贪官来折腾我们。” 她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悲苦事,几乎要哭出来。 女儿忙扶住她:“娘,不看了,我们回家吧。” 母女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却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女儿回头一看,那些官员都站了起来,迈步往城外走去。 “新知府要来了!” “看新官喽!” 几岁小童们不知愁,高高兴兴地喊起来,被几个衙役捂住嘴训斥了一番。 老妇人忽然不愿意走,要留在原地看看新官。 远处一阵热闹,用官话彼此寒暄交谈一番,约摸一刻钟过后,通判等府衙内官员簇拥着两人走了过来。 中间两人看着极其年轻,都束了冠,身姿挺拔,穿着官服的汉子人如冠玉,身边的哥儿鼻梁直挺,眼若星辰,也是极难得的好容貌。 “娘,他就是新知府吗,好年轻。”旁边的女儿感叹。 “看衣裳是他。”不知为何,老妇人心里忽然变得没有那么悲观。 这对夫夫长得这般好看,心应当不会很黑。 不止沿街百姓惊叹两人的年轻程度与容貌,前来迎接的官员心里大多也是震撼的。 他们知道前来的是名年轻状元,可谁也不曾想到状元风姿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吸睛。 “程大人,夫郎,我们还是坐车吧,这里距离府衙还有二十里路。”走了一段,通判蔡文劝说道。 程立看向裴乐,裴乐道:“先前说了要走去府衙,不可半途而废,二十里路不算远。” 见他没有不适,程立接着道:“若蔡大人有急事处理,可先乘车离开,我和夫郎逛一逛。” 今日为了迎接新知府,所有事务都预先处理完或者延后了,哪里有急事。 蔡文忙说没有,继续陪着程立夫夫走路。 通判都跟着走,其他人自不必说,也得跟着。 核桃府贫穷,可再穷也有十几万人口,这么多人,官员若想自己过得好,有的是捞钱手段。 武官还好,文官平日里坐轿坐车,跟着走到半路就要不行了,又因为官职低微不敢吭声,咬牙坚持。 二三十里路对于裴乐夫夫来说倒是不值一提,两人都没有觉得累,只注意着沿途情景。 从京城到核桃府,行了这么远的路,裴乐对核桃府有一定的揣测,知道此地贫穷,可真正实地看见,场景还是令他心里难受。 已经入秋了,街上仍有许多光脚走路的大人小孩,几乎看不见马车,驴车也不算多,百姓或提或扛着重物。 裴乐看见一名夫郎右手蒯着篮子,篮子里放着油盐等物,左手牵着三四岁小孩,背上一个背篓,背篓是更小的孩子,里面还装着米面。 那夫郎个子比裴乐矮一尺,人十分的瘦,穿着补丁衣与草鞋,背负着如此重物,看起来实在可怜。 裴乐命人驾车过去,送那夫郎归家。 “夫郎真是人俊心善。”蔡文夸赞道,“难怪能得程大人看重。” 裴乐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十二岁时他在程立面前可不是这样,再者,并非是程立看重他,而是他看中了程立,程立才能与他成亲。 蔡文只觉自己夸对了,毕竟谁不爱听好话呢。 他又找机会夸赞几次,见裴乐又帮了两名妇人,他忍不住道:“夫郎,此地多贫困,你帮一个也就罢了,多帮是帮不过来的。” “我看他们劳苦,于心不忍,能帮一个是一个。”裴乐道。 蔡文道:“夫郎好意,可你不了解此地风俗,根本不懂。这些百姓你看着可怜,实则他们早已适应,能够自得其乐,不需要别人帮忙。” 旁边一名瘦官员附和道:“正是如此,若是这回帮了他们,他们非得不会感谢,反而觉得你作为官员就应该为他们做事,下回不帮他们还会被记恨。” 程立道:“身为官员,我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本就该为百姓做事。” “谁都在为百姓做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百姓只会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多。”蔡文盯着程立年轻的脸,“程大人许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还不够多,不懂这些。” 程立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蔡大人懂得多,以后我若有不懂之处,还望蔡大人能够知无不言。” “这是自然,下官身为通判,本就是辅佐大人的,大人若有不对之处,下官也会立刻指出来,还望大人莫要生气。”蔡文回击。 蔡文走的也很累了,心里积了怨气,且他本就打算给新知府一个下马威。 他官职低于知府,可不代表在核桃府他真的要矮知府一头。 第165章 怪事 程立扫他一眼淡笑道:“若蔡大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物,我自会采纳。” 蔡文掌心一收,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采纳”这后生好大的口气。 又走了一里路,蔡文说走不动了,让人抬了轿,自己坐上轿吩咐抬轿的人往前走,好让他与程立并行能够说话。 这样乍一看程立夫夫好似他的贴身仆人一般跟在轿边。 裴乐眯了眯眼开口道:“蔡大人,既然累了就少费些口舌吧,若你想走在前头,用马车能行得更快。” 蔡文呵呵笑道:“夫郎误会了下官只是想同程大人说说话而已,下官年龄大了身体不行,心还火热着,想多同新来的官员说话。” 裴乐道:“心热闹却力不足,思重却身虚蔡大人更该好好锻炼,不能贪图享乐。” 裴乐让轿夫停下:“蔡大人下来继续走吧。” 蔡文变了脸色:“继续走。” 他这话是对轿夫说的。 轿夫拿着蔡文的钱,自然更听蔡文的命令,迈步就要走,却发现这轿子像是灌了铅一般怎么都无法挪动半步。 “怎么还不走!”蔡文有些气恼了,“分不清谁是主子?” “大人,这轿走不动。”轿夫汗颜说。 蔡文道:“怎么会走不动四个人抬不动我一个?” “蔡大人莫要为难轿夫。”走在轿子另一侧的吴大人说道,“知府夫郎不愿您坐轿,这轿夫都是普通百姓,不敢不听夫郎的命令。” “后宅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蔡文故意道,“又不是程大人发话,你们怕什么。” “大人,我们真的走不动。”轿夫解释道,“这轿子不知怎么回事,好似突然多了千斤重。” “怎会有这种怪事。”吴大人斥骂,“若是害怕官威就说出来,撒谎骗人可不是好奴才。” “是啊,这方面你们得好好跟吴大人学。”裴乐忽然出声,“不过你们不必惧怕我,蔡大人实在是虚得走不动路,你们送他回去吧,让他多休息休息。” 第181章 言罢,吴大人脸色青红交加,轿夫则再次试着起轿,却仍然挪不动。 “大人,还是走不动。”轿夫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大着胆子道,“许是什么地方卡住了,您先下来让小人检查一下。” 蔡文脸色也变得青红交加,还是下了轿。 可奇了怪,无论轿夫怎么检查都没问题,轿子完好抬起来就走,可只要蔡文一坐上去,轿子就走不动了,两三次后甚至抬都抬不动了。 “看来天意如此。”裴乐劝道,“蔡大人还是下来走路吧,否则触怒神灵就不好了。” 蔡文并非迷信之人,可今天的事确实怪。 除了轿夫和裴乐,根本就没有人靠近他的轿子。 裴乐只是用一只手握着轿窗,他一个哥儿,虽说比寻常哥儿高壮些,可这些轿夫又不是吃素的,别说一个哥儿,就算是多加三个哥儿压在轿上,轿夫照样抬得起来走得动。 莫非真是天意? 思及此,蔡文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路上直想此事,再也没有为难程立二人。 其他官员也心思各异,想着这件奇事。 一路行至府衙,两人对核桃府的民生有了一定了解,这地方比书中记载的还要穷苦,想来是书已老旧的缘故。 “午时过半,正好用饭。”守在府衙中的同知蔡壶热情道,“陆大人准备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正等着为程大人接风洗尘。” 陆茂陆大人是前任知府,新知府上任前,前任知府不得离开,两人得做交接。 陆茂已是花甲之年,此次并非下任,而是告老还乡。 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布衣,眉眼间难掩憔悴,看见程立夫夫,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光芒又很快黯淡。 “陆大人。”程立一揖。 陆茂同他拱了拱手:“程大人。” “程大人,夫郎,快请坐吧。”陆夫人微微颔首。 陆夫人看上去比陆大人要年轻一点,慈眉善目,裴乐看着心生好感,在陆夫人旁边坐下。 四人先落座,其余官员紧接着坐下,共有十人。 一整个府衙显然不止六人,蔡文没有来,官员大都声称有事,才导致只坐了一桌。 陆茂准备了三桌饭菜,包下了酒楼的整个二楼,此刻场面看着便有几分尴尬。 “不如夫人夫郎去另一桌用饭吧,也免得影响我们谈事。”有人提议说。 程立道:“若有公事,待我同陆大人交接完毕你再上折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那官员一噎,下意识看向陆茂,陆茂道:“程大人说得有理,今日主要为程大人接风洗尘,大家见见面,不谈公事。” 不谈公事,自没有让无官职之人离席的道理,那官员本以为出了个好主意,没想到讨了个没趣,顿时讪讪,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裴乐扫了那官员一眼,记下样貌,随后自如吃喝。 陆茂准备的三桌子菜一模一样,鸡鸭鱼肉都有,看起来卖相好,味道也不错,裴乐挺喜欢的。 吃到半饱,陆茂开始对程立讲起核桃府的情况。 由于核桃府地理位置不好,经常受灾,以至于府内面积辽阔,人口数量却远比不上富庶州府。 人口不足,物资短缺,有本事能走的都走了,以至于核桃府人才凋零,去年中举的只有寥寥三人。 “很难管,百姓也难管,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陆茂说着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待了两年,来时满心抱负,如今却只想早些退下,颐养天年。”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开始说起此地百姓是如何的难以管教,还有下属如何难沟通。 “还有蔡大人。”陆茂说,“同知蔡壶和通判蔡文两位蔡大人,一个尸位素餐,一个只想鱼肉百姓,他们在此地盘踞十多年,我虽为知府,却年老体衰,实在是难以招架。”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道:“程大人,望你能不忘初心,官运亨通。” 程立亦起身,真诚道:“多谢陆大人据实相告,子正绝不会忘记初心。” 两人将一杯酒饮尽,一顿饭也到了结尾,剩下的两桌子饭菜,每人打包了几道菜回去。 裴乐将打包的饭菜送给裴向浩等人,自己和程立往新的府邸走。 知府有官宅,当然也可以自己买宅子租宅子,陆大人已经租了一处宅子住着,将官宅留给了他们。 官宅是一处三进院,很是阔大,足够一家七八口连带着仆役住,裴乐等人自是够住。 官宅陆大人早就派人打扫干净了,他们只需归置好物品,因此当夜就住了进去。 核桃府虽腐败严重,但可能因处处腐败,程立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陆茂看起来是个好官,这点反而令他意外。 总之,核桃府的情况他早有准备,未有不安。 两人一夜好眠。 与之相对应的,是蔡文一整夜没有睡着。 蔡文总是想着白日抬不动轿子一事,回到家他就让人把轿子拆了,还是没有找出缘由,再拼上就是好轿子,一样能坐人。 和白日里,他都看见轿夫的青筋了,确实使了力却抬不起来。 “莫非真是鬼神作祟?”管家低声说。 “滚!”蔡文怒斥,“世上哪来鬼神,就算真有,我看也是那姓程的小子是个山精,娶了个妖精。” 管家连忙赔笑,自扇了一巴掌:“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姓程的夫夫不是什么好人,才触怒了鬼神,导致轿子走不动。” 可丢脸的是他,丢了一路的脸。 蔡文脸色更加难看,同时也产生了几分心虚。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 白日的问题又落在头顶,蔡文脸色越来越不好,对新纳的小妾都没了兴趣,让人重新仔细调查程立两人,自己去了书房睡。 因他心思不定,白日里走路劳累,夜里又忘记关窗了,次日竟染了风寒,只得告假。 通判告假,程立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染病,不过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府内粮运、水利、巡捕等由通判负责,通判不在,程立只需和陆大人做交接。其它事项同知并未为难他,交接之事,两天就全部办完了。 陆大人告辞,带着全家老小一同离开核桃府,程立给他们送行后,便回到府衙查看往年卷宗。 按照崔关的说法,他杀害世叔一家五口发生在四年前,世叔姓黄,商人。 黄家有长工丫鬟,按理说,崔关逃跑当日,也就是七月初九,就该有人发现报官。 可程立翻遍六七八月的卷宗,又将剩下几个月全看了一遍,再看其它年份七月卷宗,都没有找到一份姓黄且全家被杀的卷宗。 崔关说他一路逃亡很顺利,从未遇见过追捕他的人,他都要跑到京城了,后来才敢慢慢往回走。 莫非他逃亡顺利,是因为根本就没人追捕他? 可一家五口都被杀,怎会无人报案,亦或者说,报案后,官府可能不追究吗? 若非官府不追究,就是崔关在欺骗他们。 崔关是否在欺骗他们,为何要欺骗他们,欺骗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脑中,程立思虑过后,吩咐让人按照崔关给的地址调查黄源一家,回家后将情况告诉裴乐。 “我不觉得崔关在骗我们,他的确会说核桃府的方言,也吃过很多苦,言谈举止都和他所说生平对得上。”裴乐分析道,“若是假的,那么为了骗我们这一遭,他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付出那么大的精力必定是想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程立只是新上任的知府,没有靠山,若要敌对他,光是同知通判就已经让他吃不消了,安排崔关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 程立也是这般想,但具体如何,还要等黄源一家的调查结果出来。 “今日孩子有没有闹你。”聊完公事,程立目光落在夫郎的腹部。 裴乐道:“他如今还是个小肉球,没有长出手脚,哪里会闹我。” 他说着,自己也朝腹部看了一眼。 人说三个月显怀,他有两个月了,腹部还未显露出什么,昨日去了一趟医馆,郎中说胎儿很康健。 “我摸摸看。”程立说着,伸手覆在夫郎腹部。 他不敢用力,怕伤到胎儿,又不愿拿开。 他想与夫郎亲近,即使不能做什么,即使两人各做各的事,挨在一起就不一样,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 裴乐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和程立不同,他自己的肚子自己有把握,摸的仔细,觉得与昨日没什么不同,才松了口气将衣裳放下去。 不知道肚子大起来会是什么样。 裴乐又摸了摸肚子,又甩了甩脑袋不去想这些事。 既然都怀孕了,肚子大起来是迟早的事,多思无益,早点做好准备便是。 * 两天后,程立拿到了黄源一家的情况。 第182章 下属说黄家总共一家五口,情况跟崔关所讲差不多,也确实收养过一个十几岁的哥儿。后来那哥儿逃婚,黄家说哥儿偷了银子跑路,不愿意退还定亲礼,以至于名声臭了。 再后来不到半年,黄家举家搬迁,不知道去了哪里。 “看来崔关说的是真的。”程立回到家后,同裴乐道,“卷宗有问题,我是新上任的官员,这些下属更愿意听老官员的话。” 有明确地址,距离县衙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只是四年前的事,竟然打探了足足两日。这般办事效率,定然先禀告了其他人,得到答案后才去办事回禀。 可惜他们商议出的结果漏洞百出,一听便知是假的。 “我让向浩去一趟。”裴乐说,“让向浩和崔关一起去。” 程立点头。 他们带来的人不多,如今可信任的人也就是裴向浩夫妻了。 裴向浩去过一趟,果然带回了不同的结果。 他向当地的老人打探,那些人所说跟下属所言差不多,但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再者,黄家一家五口所住的宅子腐朽严重,可见四年来都没有住过人。 若是举家搬迁,怎会不将宅子卖掉?若还打算回乡,该请人看护或者租出去挣钱才是。黄家宅子位置不差,若想租应当很容易租出去。 除非,这宅子是人尽皆知的凶宅。 第166章 变故 蔡文告假七日七日后回了府衙,头一件事便是找程立聊说卷宗。 “我听人说,程大人将近五年来的案件全都看了一遍。”蔡文意味深长“可真是奇了怪了,知府上任,不应该先看府内库房,再关注民生吗。” 程立不疾不徐道:“案件亦能反应民生我在刑部看过其它府衙的记录,他们的案件远不如我们核桃府可见核桃府的治安有极大问题。” 治安方面正是蔡文所管辖他咬了咬牙:“程大人初来乍到,对此地不了解,此地刁民极多,案件自会比别处多。” “刁民如何个刁法?”程立问。 蔡文道:“等程大人遇见就知道了。” 又说:“但想必程大人与夫郎日日相处对刁钻性格有极佳的应对之策。”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程立问:“蔡大人何意,还望直言。” “那日下官的轿子走不动,不是您的夫郎所为?” 他都调查清楚了,裴乐不同于寻常哥儿竟是个习武上过战场的,天生奇力,因在京城得罪了人,才一直未曾谋得官职,夫夫俩被赶到核桃府。 “我夫郎是为你着想。”程立道“蔡大人身体虚弱,应当多锻炼。” “真是谢谢令夫郎了,可惜下官身体不像令夫郎那般健壮回家后就累病了。” “这么容易就病了,更该多多锻炼。” 见程立寸语不让,那般护着自己夫郎,再想到自己那日丢的脸面,蔡文心里窝火:“程大人就惯着吧,有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夫郎,迟早有一日给你惹出更大的麻烦。” “有护着我的好夫郎,我高兴还来不及。” — 另一头,裴乐亲自去了一趟黄家。 果然如裴向浩所说,宅院腐朽,灰尘厚重,俨然多年没有住过人。 不仅如此,黄家周遭虽然住着人,却没有一个富贵的。 周围的宅院也都是很好的,不应该如此。 “当年的邻居都搬走了。”看了一圈后,崔关说,“可能是怕黄家鬼魂作祟,也可能是怕我回来。” 外人不知内情,只知道黄家“养子”突然把黄家人都杀了,谁晓得是不是发疯了,自然害怕,有能耐的都会搬走。 裴乐想了想,和崔关从后院翻墙进去,看看里面的环境。 里面比他想象中阔大,木头虽被虫蛀了,但看得出来都是好料子,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必定很富贵。 想到什么,裴乐眸色微动,随后看向崔关:“崔哥儿,你曾经的家在哪儿?” “离这里不远,就在三条街之外。”崔关回答。 裴乐道:“也是像这样的大宅院?” 崔关摇头:“我们家就三口人和两名长工,爹娘不太爱享乐,也不允许我太过享乐,所以宅院不大,远比不上这里。” 裴乐让崔关带他去一趟,到了之后果然如同崔关说的一样,只有黄家宅院的五分之一大小,里面住了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富贵。 “我们家一直租房子住,因为耍把式卖艺,不能只停在一个地方。”崔关望着曾经居住过的房屋,轻声道,“我曾经想过将这房子买下来,黄世叔劝我别买。” 见他有些神伤,裴乐安慰道:“不买下来也有好处,若你不同姓黄的住在一起,就不会发现他们杀人凶手的身份。” “是啊,有得必有舍。”崔关垂眸,声音更轻更低了,“只是我想不通,为何会没有我案子,他们不应该很想让我死掉吗。” “你说什么?” 崔关摇头,收起情绪:“没什么,看见这里想起我爹娘了,从前我就在那棵树下练功。” 他对裴乐说了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又带裴乐去吃了附近街巷的好吃食。 裴乐看得出来,崔关的确是核桃府的人,所说的趣事都是真的,但那句“他们不应该很想让我死掉吗”十分奇怪。 “他们”所指必定不是已死的黄家人,应当指的是府衙之人。 府衙之人,和崔关有什么亲故? 崔关所说的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裴乐按下思绪,由着崔关带他玩乐一日,晚上躺到床上,才和程立说了白日见闻所想。 程立道:“蔡文可能认识崔关,他对于我查看卷宗一事十分警惕。” 这就怪了,一个耍把式的,即使挣到钱有红名,能和一府的通判有什么交情吗? 两人心中各有疑虑,次日又是一个去府衙,一个和崔关同行。 但没有再去黄家旧址,而是开店做生意。 铺面是前几日选好的,因为是新的起步,所以不算大,租金比京城不知廉价多少,当然,往外卖的东西也比京城价廉。 吃食每个地方各有风俗不好弄,因此裴乐开的是一家小孩玩具铺,头一日做了折扣,生意很不错。 裴乐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见铺子里人多,怕挤挤碰碰的不好,自己只招待了一小会儿便去歇着,让崔关他们忙碌。 铺子开了几日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蔡文的管家蔡忠。 裴乐并不认识蔡忠,还是蔡忠走后,裴乐见崔关神色异常,询问之后才得知。 “他可是来找你的。”裴乐问。 崔关沉默几息:“我不知道。。” “他见过你吗?”裴乐又问。 崔关点头:“我爹娘把式耍得好,去府衙表演过两次。” 裴乐心中有数了,看来蔡文真的与崔关相识,只是不知道期间究竟有怎样的故事。 蔡文按着案件,不通缉崔关,是保护,还是另有图谋? * 崔关与蔡文的关系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程立查出了另一件事。 黄家五口死后,除宅院外,所有财产都被蔡文吞掉了。 之所以能查清此事,是因为崔关清楚黄家的财产有哪些,知道黄家有些铺子。再看那些铺子如今背后老板是谁,再往后查,便知那些财产究竟归了何人。 确定是蔡文隐瞒凶杀案后,程立向京城送了折子。 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得两个月。于是,送完折子次日,程立到府衙后便下令将蔡文缉捕。 “程大人未免太雷厉风行了。”同知蔡壶给他倒了杯茶,“如今你只听信崔关一人之言,没有物证,岂能抓捕通判。” 程立道:“并非崔关一人之言,我有人证物证,可证明那些财产原本属于黄家,如今归属蔡文。” “财产更替是极其自然的事,黄家都不在核桃府了,自然要将铺子变卖。”蔡壶说,“通判买几个铺子多正常,大人您的夫郎不也开了两家铺子吗,您才来多久,通判都在这核桃府待了十二年了。” 话语中不乏警告,蔡文本人则在原位坐着,看起来丝毫不慌张。 程立虽为知府,一府最高官员,此时此刻却好似傀儡,他早就下令,下面的衙役却没有一个人行动。 难怪陆茂要告老还乡,实在是位高却言轻。 程立站起来又坐下:“两位蔡大人在核桃府任职久,比子正资历老,子正经验却有不足之处,二位提醒的是。” “财产更替的确正常,想必蔡大人有签署的契书?可否一观?” “契书在家中,明日拿给大人。” 两人互相颔首,这茬事表面上好像过去了,但谁都知道,今日之事,是程立输了。 蔡文给程立看了契书,紧接着便称病不去府衙,他不在时,程立若再想查看卷宗,亦或是做别的,总是处处受阻。 “没有蔡大人手令,谁都不能进去?”程立语气森冷。 第183章 守门官员点头,下巴微昂:“通判大人是如此交代的,程大人莫要为难我们。” “看来我这知府形同虚设,通判老资历不将我当回事,就连你们也敢无视我。”程立笑了笑,忽然拽住官员的衣领,将人扯开,自己大步迈进去。 那官员追进去:“程大人,你不能看。” 程立回头,冷道:“我此刻已进了册库,难不成你要将我堂堂知府赶出去?” 守门官员毕竟不是傻子,不敢对知府动手,只得讪讪:“您这样做,通判大人会怪罪下官的。” “谁才是知府?” 守门官员道:“您几位大官争吵,受伤的都是我们下边人。” “你们分不清谁才是核桃府的主事官员,受苦是应该的。”程立说罢,自去取了些册子查看。 守门官员咬了咬牙,出门去向蔡文通风报信了。 程立知道自己乃是朝廷命官,陛下亲封的知府,若是出事谁都难辞其咎,蔡文不敢真的对自己怎样,因此并未管那官员,自顾自看册子。 却万万没想到,傍晚他想要离开时,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他连喊几声却无人应答,再去推窗户,窗户竟也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这是要将他关一夜,给他一个下马威。 “一整夜恐会出事,如今夜间寒凉得很。”管家蔡忠有些踌躇,“要不一个时辰后,我去把程大人放出来吧。” 蔡文哼了一声:“冻不死他,再者他不是有个好夫郎吗,他夫郎看他不回家,自会去救他。” 第167章 风寒 裴乐正在前往湖州府的路上。 湖州府与核桃府隔着一个中府中府由裴向浩交涉,湖州府则是裴乐前去。 湖州府如今的知府是广弘学。 从沈如初有孕起,裴乐去过广家数次尤其打完仗回京后,期间也与广弘学数次见面。 每次见面两人说话不超过三句,裴乐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逐渐没有感情了只将他当做寻常哥儿看待,对自己夫郎孩子越来越上心。 因此他才打算向广弘学求助。 说来可笑他曾经觉得广瑞是个贪官坏官,虽然贪得不够多,但贪就是贪,书上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嘛。 后来见识了更多的官员渐渐竟发现,朝廷上下污水一滩,衬托之下,广瑞简直是个清澈无比的清官。 当然,广瑞曾经确实是个清官状元之才却困于县城,对长子的教导不会过于贪腐。 广弘学尚年轻,又有大官父亲庇护,夫郎也是个好的,想必不会是个恶官。他们相识数年同为知府,广弘学想必会帮他们。 裴乐加快了速度,赶在天黑时到了湖州府衙验明身份后,门人给他指了知府住宅的方向。 裴乐道谢后,赶去住宅,再度敲门说明身份,不多时,门人将他迎了进去。 沈如初从主院迎出来,看见他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程立可有同你一起?” “有急事。”裴乐没有说闲话,“我们进去谈,你相公可在家?” 闻言,又见裴乐只带着休哥儿一人轻车简行,沈如初正色道:“他在书房,我带你过去。” 广弘学也是刚上任不久,头一回做知府,许多事要熟悉,因此回了家还不得闲。 他和沈如初听裴乐说了事情经过,明白严重性,当即便表态愿带人前往核桃府。 从湖州往核桃府去,需要经过中府,因此裴乐在广家住了一夜,次日到城门口等裴向浩的消息。 裴向浩骑快马,午时抵达城门口,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中府不愿意帮我们。” 不止如此,中府也禁止广弘学带兵通过中府,说怀疑广弘学意图不端,恐对中府有恶。 “若是绕道,询问当地知府得耗费两三日,行路又得多耗至少两三日。”这是在全员骑马的情况下,若是士兵步行,耗费时间更会延长。 再者,蔡壶蔡文在核桃府盘踞多年,与周遭府衙关系交好,中府不同意他们过兵,其它府衙不见得能同意。 见裴乐垂首不语,广弘学道:“我又写了一封信,提了我爹的名字,应当有用。” “若是没用,我先少带些人跟你回去,不会让程立一直孤立无援。”广弘学又道。 破除迷障后,再看裴乐与程立这对人,他有欣赏之情。同为知府,他也想维护正法,故此愿意鼎力相助。 沈如初看了夫君一眼,没说什么。 成亲几年,孩子都有了,他知道广弘学早放下了从前。 “多谢。”裴乐站起来,朝二人行了一礼,而后提出告辞。 他心里有种慌乱感,放心不下程立,任凭两人如何劝说都不愿再留一夜。 于是,趁着夜色还未降临,裴乐等人骑快马离开。 有孕之人通常不骑马,但裴乐原就有骑马的习惯,身体又强于常人,即使长途奔波,路上也未有异常。 回到家是寅时,寒气极重,门人见是东家十分惊喜,连忙将人迎进去,正要呼喊其他下人伺候,裴乐制止道:“不必吵醒他们,我们自会去休息。” 门人颔首,回了门房。 裴乐独自走进主院,环境寂静起来,只有火光和轻微的噼啪声格外明显。 裴乐一顿,朝火源看去——是个小丫鬟在烧药炉。 对方打着哈欠,专注看着火苗,习武之人脚步又轻,小丫鬟并未发现裴乐。 直到黑影笼罩自己,红儿才蓦地一惊站起来:“谁……东家?” “我刚回来,这是在给谁熬药?”裴乐问。 红儿老实道:“给大人熬的药,大人前些日子受了风寒,郎中开了药让连喝三日。” 裴乐蹙眉:“大人风寒严重吗?” “挺严重的吧,我听孔管事说,大人一直在咳嗽。” 程立幼时受过苦难,所以病弱了好多年,但从到裴家后,身体一直在好转,及至成亲时,已比普通汉子还要康健。 成亲几年,程立几乎没有生过病,就连北地那般寒冷都受得住,到核桃府怎会严重风寒? 裴乐心中一紧,快步走进主屋。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才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点灯,就听见了一声咳嗽。 咳嗽声不大,似乎是无意识发出的。 裴乐心中更是紧张,唤了一声程立。 “乐乐?”程立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怀疑自己幻听了。 屋中没有声音,一片黑暗,程立静默几息,确定是自己听错了,微叹一声,正要合眼,房间中却有一簇火苗蓦地亮起。 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出现在光亮中,眸含担忧看着他。 “乐哥儿?”程立撑着床坐起来,又咳嗽了两声。 裴乐连忙走到床前:“你盖好被子,别让风寒加重了。” 程立点点头,重新躺下,握着夫郎微凉的手:“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我不放心你,心里惴惴的,果然你出了事。”裴乐有些后悔,“我应该见到广弘学之后立刻往回赶的。” “你腹中有子,应该多休息,至于我,我只是风寒而已。”程立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若你晚几日回来,我就已经好了。” 裴乐心中更加难受,放好蜡烛,在床边坐下:“若我晚几日回来,说不准你又被折腾出别的病。” “不会的,这几日我没有去府衙,打算在家待到你回来。”程立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避害。 这话落入裴乐耳中,就是程立被那些人逼得只能缩在家里,若是出门一步都可能遭受伤害。 裴乐掌心紧了紧:“你怎么会感染风寒,他们是怎么害你的?” “我看册子忘了时辰,门被人关上了,在库房中睡了一夜。”程立做了修饰。 见裴乐要发怒,他捏了捏夫郎的掌心,温声关切:“先不提这些,你此行可顺利?可有受伤?” “我身体好着呢,但此行不算顺利。”裴乐简单道,“广弘学答应帮忙,可中府不同意他过兵,他说等天亮会先带一小批人过来,同时继续与中府沟通。” 如此结果,算是在程立意料之中:“只要广兄同意帮忙就好。” “若是不能过兵,他只带几个人十几个人过来,恐怕没什么用。”裴乐说,“姓蔡的使阴谋诡计,我看我们也不必客气,我找个机会先揍他们一顿出气。” “夫郎想为我出气?” “自然。” “好。” 出乎裴乐意料,程立竟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见哥儿眸中闪过诧异,程立道:“我被他们折腾得这样难受,自然想报仇。” “我一定为你报仇。”裴乐保证。 程立道:“你不能亲自动手。” “放心吧,我是你的夫郎,会注意不留痕迹。” 两人说了一番话,期间程立又数次咳嗽,裴乐听着极为心疼,直想立即将蔡壶蔡文两人关进大牢,让他们饱受诏狱之刑。 第184章 * 蔡文近几日容光焕发,日日宠幸小妾,那小妾柔情蜜意,叫他心里更美。 “老爷,裴乐回来了。”蔡文才从房里出来,管家上前汇报。 蔡文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裴乐是谁:“几个人回来的?” “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几个人,另外中府传来消息,裴乐向他们求助,他们没应下。” 闻言,蔡文心里又美了:“我还以为这小贱人去干什么了,原来是去搬救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救兵是他那么容易搬到的吗。” “老爷说的是,那小哥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根本就不明白这核桃府的天姓蔡。” 蔡文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爷我只是帮天子管理罢了。” 管家连忙附和,又是一通吹嘘。 说话间主仆二人走到院外。 说是小妾,实则每位官员都有固定的纳妾名额,蔡文早已超了,原来的院子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因此后来娶的妾室都在别院。 此处的院子是一年前买的,为的就是娶这位美妾,院子并不十分大,地方也不够繁华,不过那美妾喜欢。 这会儿两人看了看左右,蔡文问:“车夫呢?” 马车还在,马拴在树桩子上,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刚才还在这儿,许是跑茅厕了。”守门的人走出来,回答有些慌乱。 ——门人方才在偷懒,怕被责罚。 蔡文心情好,道:“那就等他一会儿。” 等了足足半刻钟,还不见车夫回来,蔡文有些不耐烦了,命门人去茅厕找。 门人很快带着脸色惨白的车夫回来,车夫弯着腰夹着腿:“老爷,我这肚子实在闹得厉害,容我告假一日,赶不了车。” 都闻见臭味了,蔡文好心情一下被打散,管家察言观色,骂车夫道:“赶紧滚,不能赶车还到老爷身边讨嫌什么。” 骂完,请蔡文上车,自己亲自赶车。 身为管家,赶车自是会的,就算不熟练,无非回家慢些,没有急事本就不妨碍。 可今日奇了怪了,他赶车没多久就觉得身上到处痒,只想抓挠,手不听使唤,险些摔进沟里。 车内,蔡文也觉得身上发痒。 这痒不太重,却不容忽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了,催促管家快行,早点回家洗澡。 管家连忙点头,身上痒得很,背后又催得急,左侧冲出来一匹急马,他手腕一抖,两匹马直朝旁边的菜摊子撞去。 ——菜贩吓了一跳,好在没事,可马车就惨了,那两匹马被撞疼了,疾跑起来,管家根本拉扯不住缰绳,没跑出多远就翻了。 第168章 抓人 不远处的茶楼裴乐看着发生的一切,晃了晃手,示意埋伏好的人可以走了。 他原本想着车夫痒得难耐,半途会停下,届时埋伏的人就会动手,用麻袋套住蔡文将人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现下车翻了更好,不用他们动手了。 再说回蔡文。 蔡文在车厢内撞得七荤八素一摸脑袋上有血当即脸色惨白地叫嚷起来。 他如今日子过得极好,正是最不想死最怕死的时候。 蔡忠也摔得不行,腿好似断了,但还是爬着过去查看主子的情况。 周遭百姓看着正犹豫要不要帮忙,蔡忠忽然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我和老爷扶起来,再袖手旁观就治你们的罪!” 裴乐所在的茶楼隔着一条街,但直线距离并不远听见蔡忠此般言论,不由蹙了蹙眉。 周遭百姓有人认出通判的身份,虽然惶恐,却不得不上前帮忙。 一群人架着蔡文和蔡忠,忍气吞声地将人送至最近的医馆。 进去之后发生什么裴乐不得而知。 裴乐又在茶楼待了一会儿细品茶楼内的点心,同时思索着以后的事。 今日在他的追问之下他才知道,程立当日不止被关在库房里那么简单。 程立年轻力壮若只是在库房呆一夜,病不了那么严重。 他会风寒一场,完全是因为半夜子时,忽然往库房中淋了好几大盆水,将程立和许多册子都淋湿了,程立湿着衣裳待了大半夜,这才病倒。 程立乃是朝廷钦点的知府,蔡文就敢这么对他,若是不将蔡文送进刑部,他和程立在核桃府根本就待不下去。 广弘学不知能帮他们多少,靠人不如靠己,若京城那边也传不回好消息,他就…… 裴乐眼神一厉——他只好将蔡文杀了。 * 广弘学在两日后带人赶到核桃府。 他未带兵,又不是核桃府的官员,但蔡文还是觊觎他一两分,不敢对他不敬。 但也绝不会听他的命令。 为防止程立再出什么意外,广弘学在核桃府暂住下,无意间得知了裴乐有孕的消息。 “恭喜你们。”广弘学真心祝贺,“等这孩子出生后,一定要请我和阿初来吃席。” “自然。”程立回了一礼,玩笑说,“你们孩子出生后,乐乐没少送礼,若不邀请你们,岂不是我们亏了。” 几人说笑一番,外头门人来报,说是有打中府来的信使。 “快让他进来。”程立忙道。 信使进来后,果然要呈交的是中府知府的信件,信上说,过兵如何如何不合规矩,还要向上汇报,待问过广瑞广大人之后才能做决定。 “我给我爹写了信,他知道这边的情况定会帮你们。”广弘学看完信后道,“我再多住一段时间便是。” 也就是说,还要再等。 裴乐和程立俱是心里一暗,好在他们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广弘学身上,这几人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广弘学同他们一起住,确保蔡文那边不敢明面上对程立使诡计,与此同时,裴向浩这几日没管铺子和家事,一直在外选人。 衙役不听命令,那就重新选拔,将人全部换成愿意听命于自己的人。 到今日,已经选出了一百多人。 “不等了,明日就将蔡文抓起来。”裴乐下定决心,看向程立,后者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 蔡文摔破脑袋原该在家休养,奈何新知府不听话,总想搞些动作,逼得他不得不带伤当值。 “蔡大人辛劳。” “蔡大人真乃我等榜样,既是身负重伤,依旧记挂着百姓,不肯放假一日,我等都应该向蔡大人学习。” …… 听着一众恭维声,加之脑袋今天开始不疼了,蔡文心情好多了:“行了行了,程大人还在呢,再说下去程大人可要吃醋了。” “我不至于吃一个老头的醋。”程立笑了笑说。 蔡文心里又积了一股怨气,但看见程立旁边的广弘学,只得忍下,跟程立口头官司:“程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糊涂了,下官的意思是,同僚更崇拜下官,你这知府岂不是显得没有威信。” “知府是陛下亲封的,并非诸位同僚抬举。”程立道,“我年纪轻轻就是你的上官,何苦嫉妒你。” 蔡文咬了咬牙,正要再辩,忽然听见一阵鼓声。 “有人击鼓鸣冤,蔡大人可要一同前往公堂?”程立顿了顿,故意说,“我看蔡大人重病在身,就不必去了。” 话落,蔡文果然上当,要跟着一起去。 于是乎,众人一道上了公堂,才发现击鼓鸣冤之人是崔关,他要状告蔡文侵吞世叔家产。 ——崔关本该坐牢,奈何蔡文咬死了黄家举家搬走,既然黄家没死,崔关也就没有犯法,不用坐牢。 “又是这刁民。”蔡文恨得牙痒,“程大人,这刁民一再冒犯下官,按律当打三十大板!” “若蔡大人果真如崔关所言,崔关便不算冒犯。”裴乐开口。 他陪着崔关一起来的,就站在崔关旁边。 “裴夫郎,话可不能乱讲,不能因为你丈夫是知府就满口胡言。”蔡文语带警告。 裴乐道:“蔡大人是在恐吓我?” “下官哪里敢,只是此事我们早就解决了啊。”蔡文说,“下官从未侵吞任何人家产,那些铺子都是下官买回来。” “蔡大人说得对,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早已有定论。”程立语气忽厉,“来人,将蔡文抓起来!” 蔡文几乎要笑出声,然而他表情还未做好,身体忽地向前扑倒,啪一声摔在地上。 ——是裴乐踢了一脚他的椅子。 鼻子正撞上地板,这一下比车祸都疼,一时间鼻涕眼泪鲜血一齐流出来,蔡文只觉好似死了一遍。 他被人扶起来,胡乱指了个方向:“何人算计我,抓起来!” 衙役闻言当即要动手,外头院子里却传来一阵声响。 裴乐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先挟持了蔡文,将蔡文按在地上,拔出腰剑架在蔡文的脖子上。 程立走到他旁边,朗声道:“蔡文恶行昭昭,早该问罪,我知道这府衙上下,不少人为他做过事。你们官位低微,可能是被逼无奈,今日给你们一个改正的机会,主动认罪,我既往不咎。” 第185章 蔡文张了张嘴,看见泛着寒光的剑身,没敢说话。 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如何决策。 蔡文势力广,他们跟着分了不少肉汤,可眼下,蔡文可能转眼就没了。 但也可能裴乐只是吓唬,不敢真对蔡文下手,到时候蔡文东山再起,如果他们投靠了程立,岂不是会遭清算。 衙役们更是群龙无首,不知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裴向浩带人赶到公堂。 同知蔡壶也在此时赶到,看了看四周:“程大人,这是作何?” “这些衙役分不清谁才是给他们发放俸禄之人,不认陛下亲封的知府,我只得出此下策,将他们全换了。” “这些人便是我新挑选的衙役。” “更换衙役一事……” “衙役虽为公差,却并无品级,难道我堂堂知府没有权利更换?” 蔡壶看向蔡文,蔡文鼻子勉强缓过来,才要张口,脖颈传来刺痛,他又不敢开口了。 他不敢开口,原来的衙役们却不愿放弃好差事,纷纷抗议起来。 两帮人打在一起,公堂混乱不堪,眼见原来的衙役还想对他和程立动手,裴乐手腕一动,软剑直直刺进那人心口,鲜血喷溅出来。 裴乐又连杀两人,眸底极冷:“再有不听知府大人命令者,杀无赦!” 他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身散发的杀意足以让每个人感知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离他近的衙役哆嗦着腿后退数步。 裴乐杀了三个人简直比割草还简单,这般厉害的哥儿,他们敌对上只有腿打哆嗦的份。 原本有名小官暗地里将蔡文扶起来,心里正做着未来高升的美梦,这会儿连忙将蔡文扔了,躲到最后面。 看着裴乐,蔡文也想跑,可不知为何腿却软了,身体根本动不了一点。 公堂局势明了,新旧衙役交接,蔡文及蔡壶最终被关进狱中。 看守的狱卒也换了一批,广弘学回了湖州府。 郎中给裴乐开了安胎药,说他身体倒没什么问题,但公堂之上情绪波动过大,需要稳一稳胎。 程立百忙之中亲自给他熬药,端到床前,先尝了一口才递给他。 “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看着夫郎一语不发将整碗苦汁喝完,程立往对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叹道,“我少时依靠裴家进学,如今自己考上状元做了知府,竟还要依靠夫郎。” “哪里依靠我了,办法不都是你想出来的吗,就算我不动手,也可以让旁人动手。”裴乐苦得蹙了蹙眉,“所以没有我,这些问题你依然能解决。”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自己动手。”程立话风一转。 裴乐道:“我武功高,自己动手比较快,再者我怕那些衙役真的伤到你。” “我并非文弱书生,没有那么容易受伤。”程立顿了顿,换了语气,“哥哥,若我真的不行,自会向你求助。” 第169章 胎动 对视片刻裴乐投降:“好吧,下回我一定顾及自己的身体,能交给旁人做就绝不自己动手。” 说完他看了一会儿程立,忽然又开口:“若我未曾怀孕,你还会这样说吗。” 这次公堂之上,对他来说根本称不上凶险那些衙役对百姓极尽凶恶,但在他看来都是一些酒囊饭袋根本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他曾在北地作战当时的情境无比凶险,随时可能丧命。 程立担心他,对他无微不至,却未曾让他停下。 如今不过是杀了几名衙役都没人敢对他动手,程立就不让他做了。 “若你未曾怀孕,我依然会担心你。”程立坦诚道,“但你怀有身孕我会更担心。” 他缓缓解释:“怀孕之后更易受损,若你未曾怀孕就不用喝这些苦汁,我自然不会十分担心。” 看着眼前人,裴乐心中微动,贴住了对方的唇。 怕折腾得起念,四片唇只是贴在一起碾磨偶尔舌头伸出去尝一尝滋味,浅尝辄止。 次日起,裴乐在家休养只管些铺子里的事,程立则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早出晚归。 府衙蛀虫一窝,即使擒了贼首,仍是一滩污水,难以整治。 程立和裴乐都认为,若想要此地百姓日子好起来,想要核桃府不再贫困,得先整治官员。若是一帮子贪官污吏,官官相护,哪怕此地物资变得再富饶,百姓也是难以过活的。 就像他们小时候,有些人家打的粮食正常交税后是够全家人吃的,但因官差贪婪,导致粮食不够吃,不得不紧衣缩食。 总之,程立为公事忙碌,裴乐养好身体后,无事时便在核桃府各处闲逛走动,了解民生。 核桃府位置偏北,不像北蛮那般极寒,但比正涛府要冷非常多,因此许多在正涛府能够存活的作物,在核桃府却活不了。 当然,在核桃府能活的作物也有不少,可因为气候偏寒,作物生长过慢,如此才导致百姓食不果腹。 约摸两月后,程立再次写了一封长奏折递往京城,同时收到了刑部的回信。 刑部说,证据不足,让他勿动蔡文,有了足够的证据再往京城递信。 先前程立有些急,未能细究蔡文的罪过,但他递交的证据都是真实足够的,怎么会证据不足? 结合蔡文敢直接针对他这个知府,不怕他往京城告状来看,不难得出蔡文在京城有人的结论。 程立将刑部回信存放好,给广弘学写了一封信。 他想让广弘学帮忙调查是谁在护着蔡文。 广弘学身在湖州并无调查的能力,拜托广弘学,实则是拜托广瑞。 当然,程立不止指望广瑞一人,他还往京城去了几封信拜托在京好友帮忙打探。 湖州离得近,五日后收到广弘学的回信,对方说自己身在湖州,鞭长莫及,十分抱歉。 这封信并非公文,因此被送到了家里,裴乐先拆开了看,等程立回家后,才进书房议论此事。 “先前我向他求助,他立刻就同意了,后来也确实帮了我们,这会儿转变口风,应是广瑞不想帮我们。”裴乐分析说。 程立也是这般想的。 夫夫二人都明白,广瑞应是不想得罪蔡文背后之人,也不愿为他们这些“无干之人”耗费心力,因此才不让广弘学再插手。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如今咱们都把蔡文蔡壶关进牢里了,你也掌握了权力,只要证据足够充分,不信陛下会视之不理。”裴乐安慰说。 程立点了点头,放下信件,目光落在夫郎的肚子上。 不知不觉间气候变得严寒,裴乐的肚子也大了起来。 如今胎儿五个月,穿得又厚,看起来并不很明显,但程立知道夫郎的腹部原本平坦,因此这变化在他看来十分清晰。 他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今日孩子可有闹你。” 半月前开始有胎动,程立得知后,每日都要这般问一遍。 裴乐笑了笑:“可能是太冷了,今儿他不怎么动弹。” “也可能是学乖了,知道不折腾阿爹。”程立轻轻按了按夫郎的腹部,似是在和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裴乐没什么感觉:“他动几下我也不疼,你不用那么紧张。” 肚子本就是有弹性的,自己呼气吸气起伏看着就不同,在裴乐看来,小儿胎动亦是如此,但程立亲眼看见一次胎动后十分紧张,总觉得胎儿一动,他就会受苦受难。 “我怎可能不紧张,你的肚子原本平坦,如今却被撑得这样大,孩子一天一个样,短短时间内要如何生出足够的皮肉。”程立虽不会孕子,却也是人。 吃撑了都觉得难受,孩子撑得肚子如此大,怎会一点不适都没有。 但裴乐至今为止确实几乎没有过不适:“如今还没有到后期,肚子还不够大,若是这会儿就难受了,等到八九个月岂不是要难受坏掉。” 话落,程立肉眼可见地更加紧张了,“其实没有孩子也挺好的。” 这句话到了嗓子眼,程立却未讲出口。 裴乐都已经怀上了,怀了五个多月了,他再讲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让夫郎好受些,常请郎中把脉,听从郎中的建议,提前请好稳婆,尽量避免意外。 * 树木光秃秃,街上却添了红点。 近了细看,原来不是红点,而是红灯笼。 今年的红灯笼比往年都要多,街上穿着新鞋新棉裤的孩童也比往年要多,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笑容因为要过年了,更因为核桃府来了个好知府,惩治了贪官污吏,从此百姓办事更加方便,不用交银子,遭人欺负也有处说理,日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日子好起来,笑容自然就多了。 繁华热闹的古街,人群中有一对夫夫格外瞩目。 他们衣着倒没有显得很华丽,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不过能够引人注目的根本原因是这对夫夫神仙般的颜值。 第186章 汉子容貌俊美,个子却高,比寻常汉子大半尺。哥儿容貌亦绝佳,个子同样很高,比寻常汉子高一截,身材也不细弱,乍一看还以为是汉子,但左手的红痣明艳,腹部隆起,显然孕有胎儿,且月份偏大。 那汉子半扶着夫郎,夫郎有些无奈,却也把手放在汉子手里,两人牢牢牵着,一看就感情极好。 “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裴乐心里细数着,“再多买五斤糖吧,分给下面的人。” “再买些油,多炸些油果子,巧云会弄这些,好看又好吃。”说到这里,裴乐想起郎中特意叮嘱他,叫他过年不可贪嘴。 寻常人过年贪嘴也就是重上几斤,年后减下去就是,可他是有孕之人,若过于贪嘴导致胎儿过大,后面生产会艰难很多,甚至可能一尸两命。 “算了,让她少做些,咱们给底下人多发点银子,至于东西就给些米面,再有糖和酒就够了。” 喝酒能取暖,核桃府偏冷,因此这里大部分人会喝酒。即使自己不喝,拿回家,家里必定有人喝。 盘算好如何对待下人,裴乐又说起自家人。 在核桃府自家人也就只有裴向浩和巧云夫妻俩,他们俩来到核桃府后帮了不少忙,尽心尽力,又是亲侄子侄媳,自然不能亏待。 说着说着,裴乐又想起家里人:“三嫂给他们俩各做了一双棉鞋寄过来,我们俩也有。” 棉鞋哪里都有,千里迢迢寄送过来,花的银子都够他们买好几双了。 裴乐有些想写信让他们别送,可若是不让送物,彼此来往就只有薄薄的信纸,更加难以排解思念了。 “娘给我们做了鞋垫子,阿嫂送了领巾。”裴乐碎碎念道,“阿嫂还说向阳会来,不知几时到。” 核桃府不比京城,还没有官家的便钱务,因此送钱只能送某个钱庄的银票或者银子。 裴乐来时特意回家了一趟,到核桃府后也写过信,告诉家里暂时不必送银子,他带的钱够用,过两年再说。 但那头还是决定送些银子过来,最紧要的是听说核桃府穷苦,他们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派裴向浩来看看。 “应当就在这几日。”程立根据回信时间推测,“明日起,我派孔壮去城门口等着,若是他们到了,必定能第一时间接应。” “若是向浩来,肉应当再买一些,给下人的礼也要多备,他肯定带了人。” 夫夫二人正商议着,忽听得一道声音“这不是知府大人吗”。 不知是谁把他们认了出来,顷刻间街上百姓便将他们包围了,但离他们还是有一段距离。 一来知府对于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官,不敢靠近,二来知府夫郎明显有孕,这要是靠近了惊扰了胎气,谁担得起责任? “真是知府大人吗,知府这么年轻?”裴乐听见人群中一名老头低声。 “应该是真的,我上过公堂,斗胆抬头看过一眼知府,就是这么年轻。” “千真万确,我表弟的儿子是衙役,天天能看见知府,他说知府就是很年轻的神仙模样。” “恐怕是天神下凡来解救我们的。” 裴乐听着百姓私语,扯了扯知府大人的衣袖:“夫君?” “你们弄错了。”程立明白夫郎的意思,开口道,“我不是知府大人,我就是个普通秀才,过年走亲戚来拜姑妈才来核桃府。” “真不是?”百姓面面相觑。 其中有真正见过程立的,知道面前的就是知府大人,但明显知府不想暴露身份,于是闭口不言。 第170章 爹娘 见没人敢确定眼前人就是知府再者两人太过年轻,穿着也不华丽,不符合大部分百姓想象中的模样人群很快便散了。 裴乐悄悄松了口气。 早知道会被认出来,他就等到晚上再和程立一块儿出来了。 他不想出门被人围观,且他还要做生意,虽没有刻意隐瞒过但因见过他的人终究是少数,与他来往的商户和铺子里的客人都不知道他是知府夫郎。 两人继续往前走看见街道周边许多卖小玩意的。 裴乐有不少这类玩意儿尤其在京城开过玩具铺后,但来核桃府,那些东西全都送了人,只挑了几样带上。 如今又开着玩具铺实际论起来家里并不缺,可想到几个月后出生的孩子,裴乐就禁不住拉着夫君一起去看看。 核桃府的东西都便宜,不知不觉便买了很多,直到两个人手里都拎不下了才停下。 租了一辆驴车帮忙将货物都送到府邸后门结账后,府中人自来帮忙拿东西,裴乐得以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进门。 “东西都拿去主院。”裴乐吩咐说。 底下人皆应了声。 裴乐迈步往里走,忽然看见什么:“怎么多了两匹马。” “有客人来了,这是客人的马。”休哥儿笑着地回答。 裴乐心里一动:“哪位客人?” “东家去看了就知道了。” 闻言裴乐加快脚步朝主院走去。 若他没有猜错,是裴向阳到了。 果然,还没有走进主院裴乐就听见裴向阳的声音。 “多烧点热水,准备热吃食,一路上越走越冷,后半程我们都没敢洗过澡,现在都不晓得脏成什么样了。” 裴乐唇角一扬,跨过门槛:“向阳……” 声音刚飘出去,视野中忽出现了另外两道熟悉身影,导致他语气骤然变了调:“娘…爹……” 数月未见最亲之人出现在眼前,裴乐眼眶一颤,登时就红了。 他飞跑到二老面前。 “乐哥儿,别跑这么快。”朱红英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幺子,“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像从前那样。” 裴乐抱住明显比自己矮一截的娘亲:“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又吓了朱红英一跳,得知他是高兴的,才哭笑不得道:“还不是想来看你跟程立。” 他们打听着,听说核桃府不太好,本就担忧夫夫俩,后面看了信得知裴乐有孕,知道核桃府不那么好管理,更是担忧得不行,这才跟大儿子商议了,好说歹说,家里才同意两个老人过来。 “这一路上必定艰难,爹,娘,你们以后就跟我们住吧,先别回去了。”一番简单寒暄过后,都进屋子,裴乐说道。 裴厚道:“我们准备看着你生了孩子再回去。” 程立给二老各端了杯热茶,道:“生了孩子后乐哥儿需要人照顾,孩子也离不开人,虽有一众仆役,可到底不如自家人放心,爹娘就留下多陪我们几年吧。” 两人都希望他们留下,裴向阳也同意——二老年龄都已年过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来的一路已无比艰难,再走一回怕二老坚持不了。 众人的劝说下,二老终于点了头。 裴向阳也准备多待一段时间,待到裴乐生下孩子再走。 都商议定了,便给几人安排屋子,正好府中有一处院落空着,就在主院隔壁,让三人住了进去。 晚上一大家吃团圆饭,外头寒气凛冽,屋里却暖意融融。 * “我好高兴。”熄灯躺上床,裴乐枕着身边人的臂膀道,“没想到今年能和爹娘一起过年,明年还能一起过。” 程立抱着夫郎,也觉得好:“不止明年,以后也能一起过。” “嗯。”裴乐睁着眼,黑暗中眼睛却闪着亮光,“爹娘在我身边,以后我就不用担心他们的身体,尤其是娘。” 此次二老前来,大哥家也不放心,因此他们是带了郎中随行的。 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郎中,据说医术很高明。 二老的身体看着都不错,想来那位女郎中的医术就算不高明,也绝不差,而且尽心尽力。 女郎中也被安排在二老院落中,月例银子大哥谈好的是一个月十两,已经给了一整年的钱,无事时对方可自行去外面接诊。 程立说想给女郎中的月例提到十五两,让对方也帮家里其他人诊脉,主要是能帮裴乐诊脉,照顾裴乐的身体,以免出什么问题未能及时发现,且以后孩子出生也用得着。 若是医术果真好,人又尽心,等到孩子出生后,还可再往上提一提。 “好啊。”裴乐欣然答应,“老是去医馆我也有些嫌麻烦,如今家里有郎中更好。” 外头寒气逼人,两人挨得紧,不叫被子中进去一丝冷气。 裴乐说完,微微抬头,两人脸便贴在一起。 裴乐从被窝中伸出手,划过男人的眼角、脸颊,落在唇边,碰了碰对方的唇,又用自己的唇去碰。 今日高兴,睡不着,这般冷的天也不适合夜间出门,只能缠着身边人陪他游戏。 不知道旁人是不是这般,腹中有子后,裴乐反而比原来更想那档子事了,今日心情好,更是格外有兴致,磨了许久。 若非郎中交待过不可过度,稍有不适就得停下,恐怕他都能闹一夜。 第187章 — 次日裴乐直到天亮透才起,先去和爹娘说了会儿话,随后和女郎中茱萸说了月例银子的事。 左右住在裴家,茱萸观府内人都很康健,且裴乐不拘着她外出诊脉,一个月多五两银子呢,哪有不应允的。 谈好后,茱萸当即就给裴乐把了一次脉。 “怎么样了?”二老比对自己还要关心。 茱萸看了看哥儿,道:“东家身体康健,胎儿也稳,想来先前的郎中是个好的,大人也待东家好,生活顺遂,才会有如此好的脉象。” 裴乐弯唇:“先前的郎中也这样讲,我是习武之人,身体素来康健。” “再康健也不能马虎。”朱红英问道,“茱萸,他可需要补什么?” “东家如今的饮食就很好,无需改动。”茱萸说。 二老放心下来,让茱萸忙自己的事去了。 好长时间不见,真聊起来话是说不完的,裴乐在爹娘这里一直待到晌午用过饭,才打算回主院。 他快走到门口时,茱萸却忽然拦住他:“东家。” “怎么了?”裴乐停步。 茱萸道:“如今天寒,有孕之人更当好好对待自己,夜间注意保暖。” 裴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注意着呢,我睡的是炕,盖的被子也厚,不觉得冷。” 茱萸道:“既然有炕,东家如今肚子大了,不妨分房睡,夜里让一名侍哥儿守在外头,如此既不怕走火,也不会挤到肚子。” 走什么火? 裴乐正要张口,忽地反应过来,面红耳赤,低咳两声,佯装镇定地说声知道了。 一边往主院走了,裴乐一边想,怪道都说郎中厉害,昨日闹得稍微凶一点而已,竟就被把脉把出来了。 不过这郎中确实不错,没有当着爹娘的面说出来叫他尴尬。 女郎中估计以为他们之间是程立主动,殊不知有孕以来几乎都是他主动,因为程立说不能感同身受,无法得知他的感受,不敢随意索取。 想到这里,裴乐心里又甜了一甜,决定晚上去府衙接程立回家。 “崔关在牢里,我们给他带些什么好?”裴乐打算顺便看看崔关。 过年了,崔关帮了他们不少,身份又是他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休哥儿摇头:“我也不知,带些吃喝应该没错,再有便是棉衣棉被。” 先前天冷起来,裴乐就托人送过厚棉被,这次就没带棉被,只带了一件厚棉衣,还有酒肉,以及牙刷子牙粉。 牢里条件差,牙刷牙粉属于稀罕物,若是没人送,根本就没得用。 东西都是裴乐亲自挑的,到了监牢门口,知道他的身份,狱卒们个个恭敬,为首的谨慎道:“夫郎,您怀有身孕,怕牢里污浊之气冲撞了小主子,要不您在这里等着,我把犯人给您带出来。” “无妨。”裴乐若不想进去,早就吩咐人把崔关带出来了,“我正好看看牢里什么样。” “牢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知道裴乐连人都杀过不是柔弱哥儿,牢头开始在前面带路,小心翼翼道,“怕犯人跑了窗户上都做的小,因此里头阴冷潮湿,您要是身体不适,可一定得说出来。” “我心里有数。”裴乐跟着牢头,注意着脚下的地,也看两边的犯人。 牢头特意选了一条犯人少的路,即便如此,裴乐和休哥儿一路走过来还是听见了不少污秽肮脏之语。 ——犯人都不知道裴乐的身份,只知道是两名穿戴好的哥儿。 牢头直冒冷汗,快着脚步,终于走到了崔关所在的牢房,打开牢门。 崔关毕竟是上头关照过的人,犯的又是重罪,因此一个人住一间九尺见方的牢房。 他看见裴乐,倏地站起来:“东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乐会来看他,毕竟裴乐怀有身孕,且他没有利用价值了。 牢房吃的拉的都在一处,味道一言难尽,崔关这里也不例外。 裴乐却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我来看看你,你这些日子怎么样?” “我都挺好的,多谢东家关照。” “你与我签过卖身契,我自该关照你,如今尚未结案,你若有想起来的往事,黄家人待你不好若有证据,一定要及时提出来。”私心而言,裴乐不希望崔关被重判。 崔关垂了下眸:“我晓得……阿旺怎么样了?” “阿旺挺好的,东家送他去私塾念书了。”休哥儿回道。 崔关指节动了动,又道了次谢。 “不必言谢,我送他去读书,自会要求他为我做事。”裴乐看了看牢房环境,“你顾好自己,别忘了你签过卖身契,若判得不重,待刑满后你还要为我办事。” “崔关谨记。”崔关心里动容。 第171章 药方 牢里毕竟不舒服裴乐没有待太久,东西送完,该交代的交代后主仆二人就出去了。 “蔡文关在何处?”在外头缓了一会儿后,裴乐问牢头。 牢头道:“回夫郎的话,蔡文关在另一处,任何人不得探视除非有知府大人手令。” 裴乐倒不是一定要去看,只是问一问罢了闻言便打消了念头。 — 到下值时辰程立收到消息,说是夫郎在后厅等他。 将手头公事处理完,程立便立即去了后厅,果然看见夫郎在厅内坐着正在逗一只狸奴。 狸奴是府里养的,帮忙抓老鼠用,此刻卧在休哥儿怀里,裴乐拿了根羽毛棒招着狸奴玩。 听见脚步声,裴乐放下羽毛棒站起来:“你忙完了?” 程立走到夫郎面前,目光落在夫郎的唇上,克制地握住夫郎的手:“快过年了事情有些多,让你久等了。” “我又没什么急事。”裴乐给夫君倒了杯热水,“反倒是你辛苦日日操劳。” “忙过今年就好了。”程立接过茶杯,试了温度后,将水喝尽“明年过年,我定能在家陪你。” 裴乐虽希望心悦之人时时刻刻在自己视野中,但程立既为知府,就该做好本职工作,他理解道:“你又不是故意不陪我,再者我自己也有事做,家里人又多,你实在不必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想陪着你。”望着哥儿的双眸,程立说得更明白了些,“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休哥儿悄悄往旁退了两步,放下狸奴,让那狸奴跑走了,自己尽量降低存在感。 裴乐弯唇:“我这会儿不就在你身边,你多说几句好听话,哄得我高兴了,以后我常来接你下值。” “不用。”程立却回绝,“你身子重,府衙离家不远,我坐车回去费不了多少时间。” “你不识趣,我来接你是乐趣,又不是真的因为路远。”裴乐嗔了一声,眼里笑意却不减。 他就知道程立会回绝,心想,等以后他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再来接人下值。 夫夫俩说了会儿话,因天已经黑了,越来越冷,便及时做马车回府。 次日是年二十九,裴乐和爹娘一块儿出门采买了些东西。 原本准备的年货是够用的,但家里来了人,且镖局的人住在另一处,不好让人空着手回去。 逛了大半天,知道这边啥都有卖的,不会真缺什么,百姓对知府多有称颂之声,朱红英和裴厚都放心多了。 * 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临近子时,屋子里热闹说话声不止,裴乐打了个哈欠,倚靠在程立身上,半闭着眼,思索着明日开始的拜年流程。 “乐哥儿困了就去睡吧,我们守夜就行了。”朱红英注意到。 裴乐睁开眼:“娘,我不困,还能再守一会儿。” 这话刚说完,他就又打了个哈欠。 裴乐抿了抿唇,不想这会儿放弃,都快到子时了。 他其实不是熬不住,只是有孕在身,有些怕困了还不睡会对孩子不好。 程立扯了张薄被盖到他身上:“你先小憩一会儿,待到子时我叫你。” “好。”裴乐一口应下,又理所当然地靠在程立身上闭上眼。 程立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好让夫郎枕得更舒服些,又担心裴乐脚冷,让休哥儿多拿了一床被子将脚包好。 “这都不如睡床上了。”裴厚摇着头感慨。 他家幺子命太好了,哪家汉子能这般宠夫郎。 裴乐听着父亲的话,自个心里倒没什么感触。 他对程立也好,所以程立对他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若程立待他不好,他早与人分开了。 火盆散着热量,时辰不知不觉走过,与新年的交界点到来,鞭炮声不知从哪家开始响起。 “乐乐?”程立手掌拂过夫郎光洁的脸颊,轻唤了几声。 待人睁开眼后,又等哥儿缓了一会儿,才帮人裹好貂鼠褂子,携手往外走。 准备的鞭炮很大一挂,红彤彤的颇有重量,裴向阳举着棍子挂好,裴向浩则负责点火。 第188章 火折子一起,引线点燃,顷刻间噼里啪啦声就响了起来,象征着新年的红火。 裴乐隔着十几尺站着,脸蛋被火光印出些红,眸色里倒映出火光夜色,还有布满繁星的天空与地面上的家人。 一直等到鞭炮燃尽,迎财神的流程走完,关上门,一行人才打着哈欠各自回屋。 府中雇来的仆人都放假了,只有买来的少数人还在,因此进了主院后,显得格外僻静。 程立让休哥儿自去休息,自己去打了热水,让裴乐泡脚,帮夫郎按了按腿,这才上床休息。 孕夫后期会有水肿的情况,裴乐如今还没有,但按一按更舒服些。 但如今裴乐肚子上开始抹油了,因为肚皮被撑得越来越大,这边又很干燥,若不抹油恐会发痒难受。 晌午洗澡后抹过油,这会儿就不用再抹。 裴乐原先就困了,又素来睡眠好,几乎倒头就睡着了,连程立什么时候把洗脚水端出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一觉醒来,已是天亮,程立早就不在被窝里了。 外头还算安静,有轻微响动,估摸着是休哥儿在做饭。 裴乐从床头摸了一本书,先将要穿的衣裳放进被窝里暖着,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程立走进屋看他醒了没,才起床。 “什么时辰了。”裴乐一边穿衣裳一边问道。 “巳时,你若困顿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能再睡了,今儿初一,来给我们拜年的人肯定不少吧。”裴乐说。 程立蹲下帮夫郎穿鞋,道:“只来了几个人。” 他们那边的习俗是初一拜邻里,初二才开始正式走亲戚,核桃府也是一样,但可能因为他们初来乍到,且程立之前处置的一众官吏中,不乏与邻里有亲的。 因为这些原因,来给他们拜年的不多。 “少来点也挺好,我们乐得清闲。”裴乐站起身,双臂展了展,舒展身体。 得知有孕以来,他每日依然会练功,不过时间在适度减少,不像一个人时那般勤苦。 他照旧先锻炼一阵子,才去吃饭。 吃完早饭临近晌午,这才梳好头发走到外院厅堂。 堂内还有两名夫郎未走。 “夫郎才起?”红衣夫郎笑问道。 裴乐在主位坐下:“昨日守夜睡得有些晚。” “我昨日也在守夜,可今日不仅要早起拜年,还得给一大家子准备吃食、穿戴,没有夫郎这般好的福气。”绿衣夫郎说,“真羡慕夫郎,能找到大人这般好脾气的夫君。” 裴乐挑了挑眉:“好脾气?” 绿衣夫郎点头:“初一各家夫人夫郎都要忙家事忙着拜年,您家里却反过来,夫郎睡大觉,反倒让汉子早起做事,若非好脾气,哪家汉子能做到这个程度。” “如此说来,各家夫人夫郎都是好脾气,你的脾气更是好,一个人伺候一家子,夫君睡大觉不帮忙,一点不生气。”裴乐学着对方的语气道,“可惜我家没这个习俗,汉子一概要做事,谈不上脾气好坏。” 绿衣夫郎脸色有些难看,一方面怕裴乐记恨,一方面又有些嫉恨裴乐。 都是做夫郎的,为何他就得勤勤恳恳伺候人,裴乐就能这般享受? 别说什么有孕,这不是理由。他都生过三个孩子了,有孕时照样要伺候婆母,顺从丈夫。 红衣夫郎见状,连忙打圆场:“夫郎,想必您误会了,他只是羡慕你们夫夫感情好,而且他特意等到您起床,是有好东西想献给您。” “什么东西?”裴乐不打算收,但话说到了这里,他难免想看看。 绿衣夫郎从袖里拿了个小盒子出来,要求近前说话。 “不行。”休哥儿阻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裴乐也道:“若有什么话不能被我的侍哥儿听见,你这东西就不必拿出来了。” 绿衣夫郎顿时面露犹豫,不过看了看外面,还是前进两步,将盒子打开。 裴乐投过去视线,他原猜测是什么奇珍异宝贿赂,没想到里面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看起来不像银票。 “这里面是一张生子良方,我就是服用了这副方子,才顺利生下儿子。”绿衣夫郎低着头讨好说,“您怀孕应有五个月了,这药只要在七个月前服用就能灵,您现在喝正好。” 闻言,休哥儿眉毛紧皱,几乎要骂人。 他不懂医术,字也不认识多少,可生子良方必是骗人的。 他小时候就听说过村里有人为了生儿子乱喝药喝死了,当时只觉神奇和一丝怪异,到如今自己想明白了,世上根本就没有能生儿子的药。 若是有,那些皇妃就都去生儿子了,哪里会有那么多公主郡爷。 看着“生子良方”,裴乐掌心紧了紧,斥骂正要脱口而出,又咽回去:“果真是良方,保证能生儿子?” 见知府夫郎有兴趣,绿衣夫郎头又抬了起来:“千真万确,我喝过这药,而且我生的前两个都是哥儿,第三个郎中也说是哥儿,喝了药后,生下来的就是儿子。” “你儿子多大了?” “去年……啊不,前年八月份才生的,一岁多了,是个大胖小子,家里都喜欢。” 裴乐对他儿子没兴趣,继续问道:“一年多了,你这生子良方可有告诉其他人?” “除了他,谁都没说过,他几个月前也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指的是红衣夫郎。 裴乐又问:“虽有你们两例,可药不能乱吃,你这方子是从哪家医馆开的?” “是从……”绿衣夫郎忽然面露为难,“道长不让说,说是济世救人,不愿留下姓名。” “好一个济世救人。”裴乐掌心更紧了,好在外袍袖子宽,拳头掩在袖内未叫人看见,“核桃府若能多些这样的人,何愁百姓不富。” 两名夫郎连忙附和,裴乐继续与之交谈,但绿衣不肯轻易说出道人行径,说是道人说过,若是说出行径,属于泄露天机,儿子会被收回去。 裴乐只得留下方子,随便赏了些东西,让人先走了。 ----------------------- 作者有话说: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除夜》南宋.戴复古 第172章 破案 “东家?”待那两人走后休哥儿倒了杯热茶,观察主子的脸色。 他想着裴乐应当不会上当,可又怕万一。 裴乐展开方子目光落在那些药材名字上,看过一遍后递给休哥儿:“将药方交给茱萸,问问她这些药材可相冲,吃下去有什么危害。” “是。”休哥儿应声又忍不住提醒,“东家药不能乱吃这道人连名字都不敢说,恐怕其中有问题。” “其中必有问题,我留下药方,是想顺藤摸瓜查出那道人的底细。”裴乐解释道。 休哥儿放心了拿着药方离开。 他刚出门,程立得知外客走了,进屋见夫郎。 见裴乐眉眼间似有愠色,他用拇指揉了揉夫郎的眉心:“那两人可是说了难听话?” “那两人都是蠢货,他们想巴结我给我送了生子良方。”裴乐将事情说了一遍。 程立浓眉紧蹙:“世上竟有如此害人的道人。” “越是穷乡僻壤这样的骗子越多。”裴乐说,“我们大东村算是好的,村里没这样的人,再往穷些的村子里打听,都能听到不少生不出儿子所以胡乱喝药导致妇人夫郎受损的事例。” 程立眉头蹙得更紧:“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一心读书科举不太与村人交际,家里一直怕打扰你读书,很少在你面前说闲话再者,我也是小时候听说,长大后没有听过了。” 这等事骗子会要求旁人帮忙瞒着,求子的人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使了歪道,因此,都是出事瞒不住后才会传出去,靠人口口相传,本身传播就不广。 但一例就足够骇人听闻了,一个骗子不知能产生多少例惨案。 这样的骗子应该尽早抓捕,裴乐按捺着采取迂回对策,是为了抓到更多的人。 “核桃府这么大,这样的骗子绝不止一个。”裴乐道,“我想着他们之间或许有联系,运气好能一网打尽。” 程立点头:“你思虑周详,就按照你说的办。” 又道:“但你不能涉险,若有险事,让府衙的人去办,这本就是他们的差事。” “我知道。”裴乐有些无奈了,“我又不是傻子,上回在公堂是情势所迫,这次只是抓几个骗子。” 对上程立关切的眸色,他语气又软下去:“我夫君都是知府大人了,是这府内最大的官员,就算我想涉险,也一定会有人拦住我。” 说罢,他又说了方才休哥儿提醒他一事。 “休哥儿虽然没有正经念过书,人却不愚笨,最重要的是忠心,有他跟在我身边,你尽可放心。” 程立哪里能放心,莫说休哥儿,就是裴向阳裴向浩这些年轻本家跟着,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第189章 人都有疏忽的时候,唯有裴乐在他眼前,他才能放心。 这般话程立未说出口,只道:“休哥儿在学着识字,有自己的事要做,恐怕不能时时照看你。” “我有你呢,何需他时时照看。”哥儿看着他。 程立心中一动,覆上了夫郎的唇。 毕竟在待客的堂屋里,唇只互相一碰便分开了,其中甜蜜滋味却盈满全身。 — 约摸一刻钟后,休哥儿带着茱萸回来复命。 这份药方果然歹毒,没有相克之物,却有许多不适合孕夫身体的虎狼药,若长期服用,人会变得躁郁身体受损,严重些甚至可能丧命。 至于“确保生汉子”更是无稽之谈,这药只会损伤胎儿的身体。 “他们俩纯属运气好才没出事。”茱萸最后总结说。 程立道:“听你之言,这药方乃是懂医之人所写。” 茱萸点头:“不仅懂医术,还是位老郎中老江湖。” 裴乐:“怎么说?” “这其中有一味药叫做‘猪里红’,药材铺子里没有,他写这味药就是为了唬人从他那里买药,好从中得利。” “原来如此。”裴乐明白了方法,也看见了引蛇出洞的法子。 他让休哥儿拿着药方去买药,果然跑了好几家医馆都没有买到猪里红,天都黑了。 裴乐又让休哥儿提着灯笼去将绿衣夫郎请进府中,问他如何买到猪里红。 “我已经和大人说过了,我骗他说郎中把过脉,我怀的一定是个汉子,结果缺一味药材,这可怎么办。” 见裴乐神色焦急,绿衣夫郎没有再隐瞒:“猪里红只有道长才有,但道长行踪不定,每个月只会出现一次。” “那他下次什么时候能出现,在哪儿出现?”裴乐走下高位,握住绿衣夫郎的手。 见高高在上的知府夫郎和自己一样为生汉子而苦恼,绿衣心里闪过一抹快意,表面恭谨回复道:“这个我也不确定,得问过他的俗家徒弟才能得知。” “那你快去问,我腹中胎儿都六个多月了。”裴乐扯了个谎,故意严厉道,“若三日内你拿不到猪里红,害我生不出汉子,我拿你是问!” 没想到裴乐怀了那么久,绿衣夫郎心里闪过一抹慌乱:“夫郎,三日太急了些,这都要看缘分的。”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生汉子的缘分?”裴乐神色更厉。 绿衣夫郎连忙下跪告歉,说是马上就去问徒弟。 “站住!”裴乐拦住他,提醒,“不可告知对方我的身份,若让人得知我的儿子是通过喝药才得到的,我饶不了你。” 这理由合情合理,绿衣连忙点头。 等绿衣走后,裴向浩也从另一个小门出去,三刻钟后回到家,汇报情况。 绿衣所见的“徒弟”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汉子,名叫“岸六”,家住胡花巷子,没有父母孩子,家里只有一名女人,不确定是他老婆还是情人。 “这几天你和向阳两个盯住岸六,行动一定要谨慎,宁可跟丢,不可被发现。”程立吩咐。 这份活儿不交给府衙的人是因为府衙人多,容易打草惊蛇,再者裴向浩裴向阳就算被发现了,也还能再骗一骗,说是裴乐自个不放心,程立还不知道。 一夜过去,初二开始走亲戚,裴家也正式忙碌起来。 他们亲戚都不在这边,无需走动,但因为程立是知府,前来拜年的官僚极多。 裴向浩和裴向阳轮流跟踪着岸六,知道绿衣又和岸六初二又见了一次面,给岸六塞了不知多少银子,岸六买了信纸,应写了信,却没有看见他交给任何人。 初四绿衣来府中,说是联系上道长了,道长制作猪里红需要三日,请裴乐再宽限几日。 “确保三日内能让我喝上药?” 绿衣忙点头。 裴乐便大人大量地道:“那就再宽限你三日。” “谢谢夫郎。”绿衣心里早已后悔给裴乐献方子,这会儿不得脱身,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开口,“……夫郎,道长说此次乱了他的行程,他好多东西要立即准备,花费良多,因此……” “要多少银子?”裴乐直接问。 “要二百两。”绿衣声音很小。 他当年只花了十两银子,觉得十两银子对知府夫郎来说不值一提,才敢献方。 裴乐皱眉:“什么金贵东西要二百两,你莫不是在哄我,给我方子就是为了赚我的钱。” “夫郎明鉴!”绿衣连忙表忠心,说只是为裴乐好云云,又说了生汉子是多么关键多么难的手艺,嘴皮子都要磨干了。 “二百两我不是没有,但区区一味药材,又不是人参,哪里值这么多?”裴乐还是不愿意给钱。 绿衣只得继续劝,最后咬咬牙,说自己愿意出五十两,裴乐只需再出一百五十两,裴乐这才勉强松口,让人给了银票。 绿衣乃是商户之子,嫁给官员,如今她丈夫被贬了官,所幸没有坐牢,但家中因此掏出去了大笔银钱,他手头不如往日那般宽裕。 折卖了几样首饰,凑出二百两,绿衣将钱送给岸六,心里将裴乐咒骂了无数遍。 “看来那位夫郎心很诚,定能得偿所愿。”岸六收了银子,目光一闪,又道,“能这么快拿出二百两银子,看来是位贵夫郎。” “是个做生意的,嫁的汉子有本事,所以手头有钱。”绿衣眼里闪过一抹嫌恶,又有些嫉妒说,“不过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有钱,二百两都掏不出来,还让我垫了五十两。” “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也是师傅一个月才做一次药的原因,不过夫郎放心,这二百两绝不让你们白花,三日内定会将足够的药材给你拿来。”岸六笑着说。 绿衣得了保证,喝了一碗热茶,转头走了。 岸六数了数银子,心里头高兴,又有一丝轻微的不安。 不过这不安很快就被发大财的喜悦盖住了。赚的钱二八分,意味着他能得四十两,买房子都够了。 裴乐这边却有些愁容。 绿衣说三日后就会有药,岸六买了信纸,这些证据足以说明岸六联系了道长,但裴向阳裴向浩兄弟俩却没有跟踪出结果,没有看见岸六和所谓的道长见面。 “可能是晚上见的面,以后我们白天晚上都看着他,绝对把道长找出来。”晚上,堂屋里点了灯,裴向阳说,“今晚我已经让向浩去守着了。” 大冷天,夜里外头能冻死人,可除了彻夜守着,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实在找不到就将岸六抓起来严刑逼供。”程立安慰说,“你们不必有压力。” 裴向阳点头,心里却想着一定将人找出来。 若是严刑逼供,“道长”可能得到风声提前逃跑。 连着盯梢几夜,真的出了成果。 原来不止有道长和徒弟,中间还有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线人。 线人是打更的,所以确实是夜间传递。 知道了线人和传递的时间方式,自然也就知道了道长是谁。 是名距离府衙很远的医馆的老郎中,名声不错,附近百姓都说他是个好郎中。 又观察数日,果然发现这老郎中不止有一个“徒弟”。 于是,没有再耽搁,正月十五前,医馆被查抄,老郎中及徒弟们都被抓了起来。 他们的恶行被公之于众,一时间群情激奋,对老郎中等人唾骂不已,对新知府的赞颂声则更高。 绿衣夫郎得知后,心中惴惴不安,带着儿子看了好几回郎中,又跟裴乐道歉几回,裴乐还他五十两银子他也不敢收。 不过裴乐还是将银子给了他。 第173章 生子 圆月倚在树梢两行红灯笼连接着街头街尾,人头攒动,彼此寒暄热切人人脸上都有几分喜色。 街边卖烤鸡的、馄饨的、元宵的、油酥饼还有各类杂玩,应有尽有。 裴乐手里提着盏自制的精致灯笼,左边是程立,右后方半步是休哥儿和琳哥儿身后不远处还有四名护卫暗地跟着。 ——琳哥儿是本地人,十四岁是来了核桃府后买来的哥儿。 增添护卫是因为这段时间程立在公事上得罪了很多官员以及当地豪绅不得不防备。 “先去吃碗元宵。”裴乐说。 为着多尝街上好吃的,几人都没有吃晚食。 元宵容易积食,因此四个人只要了两碗,分食着吃。 不多时来了一对母女与他们拼桌,那母女也是两个人分食一碗。 小孩吃得急,被元宵烫得直哈气,女人看得又好笑又好气:“急什么,娘又不跟你抢。” 小孩口腔缓过来因为同桌有生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想吃嘛,这是我头一次吃元宵,不知道它有这么烫。” 这话让女人眼眶微热,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小孩的头发:“今年卖粮食挣了钱要是你喜欢,明儿娘去买些糯米面和糖,让你吃个够。” 第190章 “不要这些糖太贵了,钱省下来买些白面吧,我喜欢吃白面馒头。”小孩说。 “白面也买,馒头和元宵都做,好不容易能过个丰收年,咱们家姑娘想吃啥就吃啥。” 母女俩说的是当地方言,裴乐只能听懂一半,但也能明白这二人在交流什么。 裴乐眸色微动,让琳哥儿帮忙问问女人元宵是怎么做的。 琳哥儿用当地语问了后,女人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就认真回答:“元宵要先备馅,自己爱吃的豆馅、花生馅都行……” 女人细致讲了自己所知道的几种馅的说法,还有摇元宵的手法和细节。 琳哥儿一一转述。 “多谢娘子。”裴乐颔首,随后让老板多煮了一碗元宵,又打包了三斤现成未煮的,作为感谢送给女人。 女人受宠若惊,忙摆手说不用,但裴乐定说是感谢,且老板已经眼疾手快用油纸打包好拿过来了,女人看了看女儿,最终还是将元宵收下。 一碗的分量并不很多,不够成人吃饱,四个人很快吃完,又去了不远处卖汤食的摊子,尝了肉圆子菘菜汤。 逛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街上吃食尝了个遍,还看了几场杂耍,众人皆心满意足,开始往家走。 * 转眼间三个多月过去,核桃府在一点点变好,裴乐的肚子则在渐渐变大。 这天破晓时分,裴乐忽觉得腹痛,才翻了个身,正要将旁边的汉子喊醒,程立似感应到一般已睁开眼:“可是要生了?” 早已请了两名远近闻名的稳公,现下就在主院住着,那两人都说生产就在月内,因此程立格外警醒。 “可能是。”头一次孕子,裴乐也拿不准,“你先把稳公喊来。” 说话间程立已坐起身点了灯,迅速穿上衣裳,跑着去将两名稳公还有郎中茱萸都唤了来。 三人来了一看,果然是要生了。 “生孩子是个慢差事,夫郎虽发动了,一时半会儿却生不下来,先让厨房做些吃的,免得后面没力气生产。”经验老道的稳公说道。 其实这些夫夫俩都提前问过,知道正常生孩子得几个时辰,期间会一阵一阵地疼,一阵比一阵疼,直至产道完全被撑开,胎儿被生产出来,这场“酷刑”才能算结束。 裴乐算是比较能忍痛的,两个时辰过去,他不仅没有喊一声疼,还吃了顿饭,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坐着或躺着不动对他来说实在难捱,不如趁着不痛的时候走走路。 他走路时程立一直跟着,爹娘也一直在院里看着他,这些人倒比他还要紧张,弄得他哭笑不得。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只因阵痛越来越剧烈,几乎比他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疼得厉害。 肚子这般大,胎儿可想而知,要从下面出来,得撑得多么大,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这是怎样的艰难。 裴乐被程立扶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紧接着稳公便让程立出去,说是产子脏污,恐折损大人的气运。 “他是我夫郎,再者人人都是被人生出来的,何谈脏污,至于折损气运更是无稽之谈。”程立不放心夫郎,目光锁在裴乐身上,“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当我不在。” 稳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道:“大人,非我等愚昧,产子着实不好看,我接产无数,从前也遇见过一次汉子非要跟进去看的,看之前都说他们是恩爱夫夫,看过后那汉子就开始嫌弃夫郎,不愿再与夫郎同房,没多久便纳了妾。” “大娘,先前恩爱,生了孩子后变心,或者天长日久变心的汉子有的是。”裴乐阵痛正好过去,闻言辩道,“纳妾的汉子更不必说,有些钱财的汉子几乎都有妾室,甚至还养外室,他们难道都看过哥儿生孩子吗?” “你怎么能将汉子变心一事,怪罪到哥儿产子脏污上面?” 闻言,见程立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赞同夫郎的说法,稳公连忙跪下:“大人,夫郎,小人绝无此意,是……实在是不会说话……”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裴乐打断他,温言道,“确有许多汉子以此当作借口,你们也是好心,不想我被大人嫌恶。” “正是正是。”稳公连忙点头下台阶,“但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大人待夫郎一片赤诚,见过夫郎产子后,定只会更加心疼夫郎,待夫郎更好。” 这两名稳公和裴乐同住近一个月了,裴乐对他们是满意的,再者现下去请其他稳公有些来不及,因此不能得罪这两人。 程立也明白这道理,且两人也没说什么,只要对方尽力保裴乐安稳生产,他并不放在心上。 程立也出言表明了态度,又说若夫郎产子顺利,要多给他们加钱,两名稳公这才彻底安心。 又一股阵痛袭来,稳公摸了摸,说是要生了,将除程立外其他人都请了出去,指导着裴乐用力,不断用布蘸取热水擦拭下面。 程立不懂这些程序,他只关注裴乐的脸色。 不知多久过去,胎儿终于产下,哭声响起的同时,裴乐歇了一口气,也才注意到程立发白的脸色和对方紧攥着自己的手。 程立看着一盆盆热水被端进来,又变成血水被端走,好似自己也被刀子割过一般。 “疼不疼。”程立声音有些发抖,自己却没有察觉到。 裴乐道:“当然疼。” 他声音比平常虚弱些,眼里却浮出些笑意:“方才疼得厉害,但现下孩子生出来,已经不怎么疼了。” 闻言,程立往下看了一眼,方才生产时,他一直没有往下看过。 一是怕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裴乐的脸色,而是怕干扰了稳公。 现下一看,他心想,哪可能不疼,只怕是方才疼得太过,现下缓解大半,乍然间觉得不难受罢了。 “把孩子抱给我看看。”裴乐看向稳公怀中的孩子。 稳公才给婴儿擦干净身体,用最柔软的布裹住了,小心地抱到裴乐身边:“夫郎看看,这孩子少见的白净好看,承了二位的样貌,将来长大了不知能迷倒多少人。” 婴儿大半被裹在布里,只露出一张脸,有些皱巴巴、红通通的,裴乐看不出丝毫“白净”。 不过因是自己的孩子,看着他,内心还是有几分柔软:“他的鼻子像程立。” “眼睛和嘴巴像夫郎,也像大人,两个都像。”稳公说道。 裴乐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心满意足。 这是他历经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程立也看了看孩子,又命茱萸进来为裴乐诊脉,确定如稳公所说父子平安后,出去按照说好的那般,给每名稳公多结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多留两天。 在这里住得好吃得好不用干活,就是不拿银子也不亏,更何况还有二两银子,两名稳公都没有意见。 “我们现在能进去看乐哥儿吗。”一直待在院子里的裴向浩忍不住问。 程立道:“乐哥儿才生产过身子虚弱,不便多见人,今日只让爹娘进去,你们明日再看。” 又道:“可去外室看看孩子,不可吵闹。” “放心吧,我们都是有孩子的人,知道分寸。” 内室,二老和裴乐说了一会儿话,看见程立进来后,便没再久留,和裴向浩等人一起去外面看婴儿了。 裴乐生下来的是名健康的哥儿,称量有七斤五两重,四肢蜷缩在一起,大人们稀奇一番,怕打扰到裴乐休息,没有多逗留就都出去了。 裴乐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时辰,程立端了水和饭食来喂他。 裴乐手和胳膊都没事,完全可以自己吃饭,甚至觉得自己能出去走路,但确实有些虚弱,再者有人伺候谁能不乐意? 裴乐坦然张嘴,接受了夫君喂食。 第174章 困难 夫夫俩在“产室”住了一夜次日搬回卧房,婴儿则安排在旁边的屋子。 他们请了两名奶娘,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轮流喂奶若是将孩子放在眼前,会多有不便。 按照习俗,女子要喂奶更辛苦些,要坐整整一个月的月子哥儿则是半个月。 程立觉得生子辛苦,想让裴乐也按照一个月来休养裴乐却觉得待在屋子里足足一个月岂不是要闷死。 两人争论不下最后决定听郎中的,只要郎中觉得能出去透风了,那就出门。 裴乐身体好又年轻,休养得也快加之不是冬季,三日过去,茱萸就跟他说可以在小院子里转转,但仍不能出门。 裴乐听从医嘱,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稍作锻炼。 又过了七日,他的活动范围大至整个府邸。 府邸不算小,除郎中外,又没有人敢拘束裴乐,其实是很自在的休哥儿却觉得东家越来越沉闷了。 这一日,裴乐看过幼子后,照旧在院子里散步。 他抚了抚腹部眸色微暗。 “东家可是不适?”休哥儿低声问道。 第191章 裴乐摇头:“我很好,没什么不适。” “可是因为不能出门觉得闷?”休哥儿说,“若东家想要什么,我唤人买回来便是,若还嫌无聊,可将说书先生或者戏班子请来。” 一直不能出门对裴乐来说是闷了些,但他却并不为此烦扰。 出门是迟早的事,但…… “无需那般麻烦,我只是在想孩子的事。” 见东家不想说,休哥儿便不再问了,也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但程立与裴乐同床共枕,又怎会察觉不出夫郎的异样。 “若你想出门,明日休沐,我同你一起出去。”程立先想到也是“闷”。 此时已是深夜,裴乐尚未睡着,闻言闷闷道:“我不闷,只是有些难受。” 程立心中一紧:“哪里难受?可找郎中看过?” “若是茱萸不方便,我再请一位哥儿郎中入府。” “看郎中没用,早就让茱萸看过了,也请过哥儿郎中进府。”裴乐做这些都是悄悄做的,故此程立不知道。 “是何处的伤病。”程立正色起来。 裴乐默了几息,抓住程立的手,放在自己腹部:“你摸摸看。” “可是肚里难受……” “肚皮松垮。”裴乐声音很低,“我原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可如今大半个月了,肚子还是很难看。” 若只是难看也就罢了,他还时常感觉使不上劲,不如从前柔韧结实,腹内五脏六腑也好像不如怀孕前耐用,这些打击是巨大的。 “我还以为生完孩子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裴乐侧身抱住程立,伸手摸了摸程立的腹部。 汉子的腹部生来比哥儿结实,程立又勤于锻炼,摸起来手感极好,也让裴乐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嫉妒。 裴乐在夫君肩膀上磨了磨牙,哼道:“我现下变得不好看了,但你不许嫌弃我,就算心里嫌弃也不能表露出来,待我不能和从前有丝毫差异。” “不会嫌弃。”程立保证,“你是因生子才变成这样,我若因此嫌弃,还能算是个人吗。” “我早就晓得你是个人,所以才肯告诉你。”裴乐磨够了牙,枕在程立臂膀上,又生出旁的问题,“若我因其它事,因为与你无关的事变得丑陋了,你可会嫌弃我?” “你的事不会与我无关。” 这句回答叫裴乐心中一热,那些微小的不安彻底湮灭,又与程立说了会儿小话便安心睡去。 不过大半个月罢了,未来还长着呢,等到他能像从前那般练功了,总能练回去——练不回去也能接受,毕竟,天底下哪有平白得孩子的好事。 *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不给吃的要饿死我不成!” 牢里,只有一束光从又高又小的窗户投进来,一名中年汉子攥着木栅栏,两只眼睛几乎要凸出去般瞪着狱卒。 他眼周青黑明显,粗布囚服脏得变了颜色,且套在他身上明显宽大。 将他拉到街上去,走过三条街估计都不会有一名百姓认出他就是从前的通判蔡文。 蔡文在这间牢房被关了数月,一开始他“忍辱负重”,觉得总有人会捞自己出去,可到现在,不管最后能不能出去,他已受不了眼下的折磨了。 程立没有命人对他用刑,但因为他一开始大爷般的态度,还是挨了几次小打。 小打还算轻的,最要命的牢房里有老鼠、蟑螂,天天睡不好,吃的也不好。一开始还有肉沫,现在全都变成了杂粮馍馍和稀粥菘菜,且分量少不管饱。 今天连杂粮馍馍都没有了,只给了一碗米粒只手可数的稀粥。 狱卒拿棍子将他的手敲回去:“叫什么叫,今天不给饭,明日自有好吃好喝等着你。” “什么好吃好喝?” “烤鸡或者鱼羹,也可能是猪肉牛肉,谁知道呢。”狱卒说罢,低低骂了两声,转身走了。 蔡文脑中却嗡嗡的。 明日饭食丰盛,莫非,是程立想将他处斩? “不可能。”蔡文马上反驳自己。 他在朝中有人,且就算那人不再保自己了,也得上了刑部,皇帝亲自下令才能将他处决,程立根本就没有处决他的权利。 程立甚至无权对他用刑,这也是他能够在狱中坚持这么久的原因。 他能够在核桃府关押这么久都不被送到刑部,恐怕程立是吃了瘪,故意恐吓他,想诱他说出背后的靠山。 蔡文想明白究竟,长舒一口气,但很快胃难受起来,他不得不再次呼唤狱卒,却得不到狱卒的回应。 逼到最后,他甚至发出了低声下气的恳求,心里的怨气也积累到了极致。 * 蔡文想的没错,程立的确遇到了困难。 刑部再度来信,依旧说大部分证据不足,证实的罪行经刑部和陛下商议,决定将蔡壶、蔡文降职,罚俸禄两年。 降职,意味着要将这两人放出监牢。 若是放出监狱,又会给程立带来多少麻烦,会鱼肉多少百姓? 圣旨不日到来,程立压着消息,未将此事告知夫郎,写了信给京城交好的官员,也给广瑞、广弘学都写了信。 写完信已到了燃灯时刻,程立整理好情绪才下值。 回到家时裴乐正在逗幼子玩耍。 他们的孩子满一个月了,如今长相真如稳公所说那般白净好看,因出生在三月十七,大名裴鸿云,小名叫七七。 “七七。”裴乐唤了一声,小小的孩子似听得懂一般,睁着乌亮的眼睛看向阿爹,发出哇哇的声音。 裴乐便很高兴,转头唤程立一起来看孩子。 “怎么感觉你心中有事。”两人逗完小孩,一起进堂屋的路上,裴乐忽然开口。 程立垂眸道:“我打算明日去下面的乡镇看看情况,要离开你和七七几日。” 裴乐想了想:“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现在他得到郎中准许,可以出门,也可以练武,自然可以同程立去往别处。 他不用喂奶,七七平日里完全由其他人照顾,他离开不会影响到七七。虽自己离开幼子有些舍不得,但他同样不想与程立分开,也想看看核桃府偏远乡镇的光景。 “你还未休养好,若同我一起去,我反而还要担忧你。”程立道,“再者有你在家,万事我才能放心。” 程立说的很有道理,裴乐便没再坚持。 次日程立果然带人下乡,裴乐忙完家事后,带上饭菜去探监崔关。 崔关因为有他关照,加之未被定罪,并无多少困顿之像,人反而还比从前重了点。 牢里气味重,崔关又不越狱,裴乐将人带到了外面干净屋子里用饭。 崔关吃着饭,照常问过阿旺的情况,然后道:“东家,我是不是快被放出去了。” 裴乐一顿。 崔关说:“大半年了,我还未被定罪,想来这份罪孽要被掩埋了。” “不会。”裴乐道,“罪孽永远不会被掩埋。” “那要等多久呢。” “不会太久。”裴乐算了算时间,正想说京中很快会来信,却忽然想到程立的异样。 “东家?” 裴乐回神,敛了敛眸:“蔡文京中有人,但我和程立在京城待了三年不是白待的,若刑部不管,这些证据会通过其他人上交给陛下。” “总之,你杀了人可别想轻易逃脱牢狱之灾。” 崔关看了看裴乐的脸色,末了一笑:“我相信东家和大人。” 几日过后,裴乐未等到程立回来,却先拿到了沈如初的来信。 他先前去了一封信,问沈如初如何解决产后的问题,沈如初回了他些建议,说七七百日宴必会来参加,会带着孩子一起,最后又提了一嘴公事。 程立给广弘学写信,希望广弘学帮忙与广瑞沟通,好让广瑞帮助他们。广弘学已答应下此事,给父亲写了信,不日将有回音。 看完整封信,裴乐终于能确定,程立前些日子有愁容,是因为京中已经来了判决。 判决如何不得而知,但程立写信求助,足以证明来的消息不遂人愿。 第175章 办法 程立回家的当日圣旨同时到达。 前来宣旨的是刑部侍郎范坨,如同先前来的书信一般,圣旨陈述了些不大不小的过错最后判蔡壶降为八品经历,蔡文降为九品知事,罚银千两,罚俸两年。 “接旨吧程大人。”范坨居高临下看着两人。 裴乐抬头看了一眼范坨,掌心收紧随着程立谢恩而后站了起来。 范坨此人他知道,当初在京城时,对他们家铺子下手的就是范坨。 当初他和程立定要修订律法,又递交了请愿书得罪了众多官员,其中以刑部官员首当其冲。 “范大人一路辛劳,下官早已备好酒水,为大人接风洗尘。”程立拿好圣旨,微微颔首礼节性道。 范坨哼笑了一声:“程大人备酒可不容易,我可得好好尝尝。” 第192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程立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范坨坐上准备好的轿子。 范坨到达的消息晌午才传来,满打满算准备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因此裴乐在一家酒楼订了餐食。 掌柜知道要招待官员,特意将二楼清场,拿来了酒楼内最贵的酒。 范坨拿起酒壶:“都说程大人清廉刚上任便查处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实为国家栋梁之才,可依范某看来,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是别人,富的是自己。” 他继续说:“以这壶酒为例,最低得一百两银子,掌柜说送就送,可见这桌子饭菜价值几何,可见掌柜对你这位知府大人多么敬重。” 他家中“敬重”两个字的语气,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程立笑了笑:“范大人不了解核桃府民情,这壶酒在京城或许可以卖到上百两,在这里售价仅十两。” 说罢,他命伙计将酒楼内价牌拿来,那伙计行动很快,上下楼就将价牌全都拿了过来。 总共数十道菜食和五样酒,送给他们的这壶酒售价的确是十两。 价牌字迹皆相同,其它食物酒水价格也远低于京城。 “十两在这里,岂不就相当于京城的百两银。”范坨仍有话说。 “无论十两或百两,都是我用赚的银子买的,范大人若不好意思,可自行结账。”裴乐开口。 范坨被他一噎:“没上过学的哥儿就是没规矩,你们为我接风洗尘,竟要我结账。” 裴乐道:“本来没有想让您结账,可大人您既然说起物价,料想您心里过意不去,我是为您着想。” 范坨眼底闪过一抹冷色:“舞刀弄枪的莽哥儿,倒是伶牙俐齿。” “范大人文弱,读的书多,偏偏不能融会贯通,算是白读了。”裴乐寸步不让。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好在原本就有仇,如今再得罪一回没什么影响。 范坨被安排住在驿站,他嫌驿站环境不好,自命人另寻好客栈入住。 随后,他看向程立,要求对方立即释放蔡壶蔡文。 有圣旨在,程立不得有违,带着范坨一行人去了核桃府的大牢。 到达时已是酉时一刻,太阳快要落山,牢内更是昏暗,范坨才踏进去一只脚就闻到股臭味,当即后退几步,命牢头将蔡壶蔡文带出来。 约摸一刻钟后,两名面容憔悴、浑身肮脏的汉子被带了出来。 其中一人抬头一看,“扑通”一声跪在范坨面前:“范大人,下官蔡文,跪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您以后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担不起担不起。”范坨捂着鼻子,又往后退了一步,“蔡大人,你违背国法,如今陛下亲自下令,降你为九品知事,你可有异议?” “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蔡壶也跪到范坨面前,恭维一番,三人和和气气,范坨出钱让人去给两位蔡大人洗澡更衣,约好一起用晚食。 等到三人陆续离开,裴乐夫夫才终于可以回府。 “不知道范坨要待多久。”回去的路上,裴乐说道。 程立道:“最多七日,七日后就会好了。” “不好,蔡文蔡壶都逍遥法外了。”裴乐抿了抿唇,心情很糟糕。 广弘学那边同意帮他们,假设广瑞也愿意帮忙,证据被如实递交到皇帝面前,再等待圣旨,如此周折,最快也得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都够做多少事了。 “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程立道,“他们才出狱,一时半会儿不敢有大动作。” “小动作也够让百姓难受了。”裴乐又想起小时候交税时,被那些官差的小动作刁难。 “乐乐。”程立忽牵住夫郎的手,“你相信我,我不会再给他们为非作歹的机会。” 望着眼前人的眼睛,几息后,裴乐回握住对方:“我信你。” * 范坨并未待足七日,三日后就走了。 蔡壶蔡文规规矩矩上值,似不敢有所动作。 但他们没动作,不代表一切风平浪静。 蔡壶蔡文出狱的消息一经散播,原本对新知府交口称赞的百姓有一部分怒火上头,大骂官官相护,新知府也是一丘之貉云云。 裴乐头一次带孩子出门,在铺子里喝茶吃点心时便听见了此等言论。 他将那伙人训斥了一顿,心里的气却难消。 自他们来到核桃府起,程立不知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他也从未收受贿赂。蔡壶蔡文被放出来,那是皇帝给的圣旨,刑部做的手脚,并非他和程立所愿。 这些人怎么能怪罪程立呢? 还说什么崔关是他们的人,为了放出崔关,才故意把两个姓蔡的也放了。 “东家。”崔关垂首道,“来铺子里吃茶点的皆非普通百姓,他们全都读过书开过智,忽然间全都这么说,只怕背后有人推动。” 核桃府贫困,百姓大多不识字,就连府城里私塾都不够多,像是正涛府那般专供女子哥儿识字的私塾更是一个没有。 读书与不读书区别是很大的,裴乐十二岁才开始跟着程立识字,深明其中道理。 如今无知百姓骂知府的没有那么多,念过书的人反而多,自是不正常的。 “不是范坨就是两个姓蔡的。”裴乐气道,“让我逮到幕后黑手,绝不会轻饶他。” 晚上夫夫两个人见面,将要睡觉时,裴乐将白日的事告诉程立,提醒对方要小心。 程立揉了揉他的腰:“不必管这些,他们蹦跶不了多久。” “你已经想出法子了?”裴乐问。 程立道:“我早已想出法子。” 他虽没有做青史留名清臣的志向,但也不欲做个脏官,自无法容忍蔡文蔡壶这样的官员逍遥法外。 次日,裴乐照例是一上午都待在家中,吃过晌午饭,又小睡了一会儿,和七七玩了一刻钟,这才出门。 他如今出门也没什么事,不过本身是个不爱宅家的性格,总爱往外走。 他单独骑着马,正思索着先去哪条街,忽然听见路边百姓说话。 “原来我们早前是误会知府大人了。”甲说,“知府大人实在是个好官,一点都不偏袒。” 乙道:“我就说过知府大人是个好的,他能把两个蔡抓进去一次,就能抓第二次,这不,这么快就又抓回去了。” 裴乐神色微动,下了马与那两名百姓交谈起来,这才得知上午有两名百姓结伴来状告蔡壶蔡文,一人被占了田地,另一人则是妻女被霸占。 原先程立处置蔡文蔡壶时,让百姓有冤诉冤,但公告未能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再者有些百姓被欺压惯了不敢反抗,不敢告状,故此,如今找出苦主才会如此容易。 蔡壶蔡文已不再是同知通判,他们只是府中八九品小官,按律,程立仍不能将他们斩首,却拥有了对其用刑的权利。 这就是程立的计策,他先前往贫苦乡镇走,一来是为了总览民生,二来就是为了找出这些苦主。 范坨已经走远,等他得到消息,必是程立往京城递交奏折,那时早已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们范大人拖我,我同样可以拖着你们。”牢里,程立站在牢门外,字字清晰,“今日两人状告,我审案整理奏折需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再有人告状,只能再往后拖。” 他看向两人:“不知两位大人能经受多久的酷刑。” 此话一出,虽未有任何东西落在身上,两个人心里却是一凉,蔡文更是不受控制地发了一下抖。 蔡壶看似淡定,手背上的青筋却暴露了情绪。 程立不管他们是何神色,话说完了便走,示意牢头动刑。 “程大人!”蔡文扯着嗓子喊。 程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牢头将门打开:“二位大人,走吧,跟我们去刑室。” * 抢占田地、霸占妻女案审理完毕,果然来了新的苦主,蔡壶蔡文再度走上公堂时,已连站都站不住了,背后的囚服全是血色。 百姓看得痛快,其中只有一人面带异色。 看过公堂回到家,那人便立即修书一封,加紧送往京城。 当夜,一名狱卒下值后,悄悄去往某个僻静地方,挖出财宝与印章,同样修书一封前往京城。 七七的百日宴上,程立再次看见了范坨。 范坨走得慢,还没有走回京城就折返回来了。 “恭喜程大人喜得贵子,”门口,范坨嘴上说着恭喜,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裴乐只当是祝福:“来者是客,虽未准备范大人的酒菜,但席面多,给范大人匀一口不是难事。” 范坨脸色一黑:“没想到给孩子过喜,裴诰命还是这么嘴上不饶人。” “嘴上不饶人总比手上不饶人要好,范大人说是不是。”裴乐笑眯眯的,“再者,范大人还未上礼。” 范坨脸色又黑了黑,还是做了表面功夫,让人去上礼,没有打扰这场百日宴。 第193章 毕竟,他希望程立能够识趣,后面不再和刑部作对。 第176章 计策 将范坨和他所带的人安排在同一桌又让裴向浩看着他们免得生乱,裴乐才去忙着招呼其他人。 小儿百日宴,关系远的且不说关系近的来了都想看看孩子,裴乐便亲自抱了孩子给大家看一眼。 经过三个多月的成长,七七皮肤褪变得越发白嫩,眼睛又大又亮整个人白白胖胖的,仿佛年画上的娃娃一般。 裴乐只让较为亲近的几个人摸了摸七七其他人碰都不给碰。 倒不是他吝啬实在是孩子太小,不方便接触太多人,否则生病了可是一场大麻烦。 沈如初也有幸摸了摸七七的小脸蛋,他家哥儿广文雪也用小手碰了碰。 广文雪比七七大两岁生的好模样,小小哥儿裹在精致衣裳中,雪团子一般惹人喜爱,裴乐也禁不住捏了捏雪哥儿的手。 雪哥儿朝他笑了笑,裴乐将七七递给休哥儿让休哥儿将七七抱回屋内,随后从袖内拿出一串银叶子递给雪哥儿:“可喜欢玩这个?” 银叶子做得精美,看着又大,雪哥儿不懂金银的价值,但一看就喜欢软糯地道了声谢。 “今日是我们来给你贺喜,倒叫你破费。”沈如初笑说。 裴乐道:“这一串才费了一两银子,能博孩子一笑就是值得的。” 两人在屋内说了会儿话聊了些两府的状况,直到开席了才分开。 等到吃完席,热闹散去,裴乐安排好沈如初父子晚上的住处,随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有两个人,程立和范坨。 外头有两边的人守着,除了裴乐,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他们两人显然有交谈一会儿了,一个面色微冷,一个隐带怒色。 裴乐坐到程立旁边,拿过程立的茶杯喝了一口:“范大人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裴诰命就别装了,所为何事你我心知肚明,现下你们关押着蔡文蔡壶,就是在与我们刑部作对。”范坨微微一顿,话风一转,“其实我们刑部一直很欣赏程大人,当年也想让程大人进刑部,奈何程大人自己不愿意,这才被派遣到核桃府。” “程大人与裴诰命感情好,不若裴诰命劝劝程大人,与刑部交个朋友,早日回京,岂不妙哉?” “在其位谋其职。”程立道,“我如今是核桃府知府便会履行好知府职责,蔡文蔡壶犯了法,我依律收监审理,范大人说什么都没用。” “权势美人、金银财宝,程大人俱不动心。”范坨站起来,冷笑,“好一个清官,我倒要看看你能清白多久。” 说罢,他甩袖离去。 裴乐看了看未关上的门,眼底也有些冷:“这人太过分了。” 程立道:“他们如此保蔡文蔡壶,很可能两人手中握有刑部的把柄。” 裴乐道:“这还用说吗,蔡文往京里上供,数额必定巨大,必然留有账本。” 程立声音略低:“或许不止有账本。” 或者说,不止有蔡文蔡壶行贿的账本。 裴乐心中微震,旋即道:“若果真如此,我们一定要将此事挖出来查清楚。” 程立点头:“自然。” * “范大人!”再度看见范坨,蔡文感动得热泪盈眶,浑身伤痛一时都忘了,跪倒在上司面前,“范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我快被他们打死了!” 阴湿的牢狱中,范坨站在牢门外,与蔡文隔着三尺的距离,叹了口气:“蔡大人,并非我不想救你,实在是程立性如顽石,始终不同意放你们出来。” “可……” 范坨打断他:“可你放心,你们我暂时救不出来,但你们的家人我都会照顾好,不会让程立伤害他们分毫。” 蔡文心中一凉,明白这是警告,只得磕了个头:“有范大人在,下官就可以放心了。” “你明白就好。”范坨说罢,又看向蔡壶。 蔡壶年龄大了,但年龄越大越是在乎子嗣后代,连忙表明态度。 敲打完两人,范坨一刻都不想多待,给了狱卒些银子,让他好生照顾两位大人,随后便离开。 自打范坨给过银子后,蔡文蔡壶的日子的确好过起来了,没有再受刑挨打,每日吃的不算多好,但至少能吃饱,稻草和被子也换了新的。 如此过了约摸一个月,程立来看他们:“两位大人最近过得如何?” 蔡文哼了一声:“承程大人关照,侥幸没死。” “大人,我就说这种人养不熟的,对他们好没用,就得打才行,把人打烂打到半死打服为止。”牢头愤愤说着,摩拳擦掌想要动手。 程立示意对方冷静:“用刑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两位大人皆是明智之人,明白该如何做。” “程大人状元出身,更是明智之人,可惜却尽做糊涂事。”蔡壶道,“你这般针对我们两人,什么都得不到。” “何谈针对?”程立道,“我这些日子对两位大人还不够好吗。” 蔡文道:“因为范大人在这里,你才不敢对我们用刑。” “范大人十三天前就走了。”牢头说,“这些天你们能有好日子,全都是程大人的吩咐。” 蔡文蔡壶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怀柔政策,程立想要他们手里的东西。 蔡壶道:“程大人就别假仁假义了,若真想我们好过些,放我们出去不就行了。” 程立垂眸,思索一会儿后道:“可以,你们可以出狱一日,明日这个时辰前回到牢房。” 两人又是一怔,蔡文率先问道:“无人看管?” “我相信二位大人,但国有国法,自然会派遣官差跟随。” 管他有没有人跟着,能够出去就是好的,两个人都不再顶嘴,蔡壶甚至放低姿态道了声谢。 在牢里待了那么久,如今伤势都养好了不用就医,两人出狱后头一件事便是回家探望家人。 令他们没想到的事,家里人还住在原来的屋子里,可人却不齐。 确切来说,家里只剩下父母妻妾,他们的子女孙辈都不在。 “儿子呢?女儿呢?”蔡文问妻子。 蔡夫人抹了把眼泪:“都被范大人给带走了,说是带他们去京城谋出路享福。” 京城天高路远,再者蔡文坐牢自身难保,范坨说是带人去享福,实际上不就是当人质。 “也算是好事。”蔡夫人不知安慰丈夫还是安慰自己,“他们不在核桃府,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真是妇人之仁。”蔡文咬牙切齿,“他们都把孩子带走当人质了,你以为做人质能有什么好下场?” “会有什么下场?”蔡夫人毕竟没有做过官,想象不出来。 蔡文道:“若是我,我便让他们签卖身契,如此一来,他们的性命掌握在我手里,父母只能听命行事。” 闻言,蔡夫人几乎昏倒。 “怪不得姓陆的让我回家,原来是早知如此,想激起我的愤怒,让我为他做事。” 蔡夫人拉住丈夫:“你不能为他做事,你要是为他做事,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和你爱妾的孩子怎么办?” 蔡文冷哼:“我心里清楚,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不在乎孩子,我还能在乎什么。” 程立越想让他转变态度,他越是转变不了。他只要撑住了,儿女们还有得到自由身的机会,要是撑不住投靠程立,那就全完了。 蔡文是这般想,蔡壶则更为果决,得知儿女孙子都做了人质后,竟自尽表忠心,好在被官差及时救下,没能死成。 一日后,两人没有回牢里,程立命人将他们带进了府衙后院,一处宽敞的屋子中。 “两位蔡大人真令我刮目相看。”程立阔步走进来,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对百姓敲骨吸髓,不想对子嗣竟这般有情。” 蔡文道:“听说程大人喜得哥儿,应当明白为人父者的心情。” “我原以为你们不算人。”程立说。 蔡壶喝了口茶:“都这种时候了,程大人多讽刺我们几句,难道我们会听话吗。” “既然二位大人不喜,我就不与你们卖关子了。”程立拍了拍手,“带他们进来。” 两行年轻人和几名孩童被带了进来,一个个看见坐在屋内的人,都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爹!” “爷爷!” 蔡文蔡壶不自觉站起来,先仔细看了自己的子嗣们,又看向程立。 这一回两个人都不敢说难听话了,但也不敢贸然说好话,眼神惊疑不定。 “范大人要他们走,被我夫郎截了下来。”程立简单言明局势,“现如今他们在我手中。” 屋内静默半晌,最小的孩童看看大人们,正想开口,被姐姐捂住了嘴。 又过了几息,蔡壶叹道:“程大人好计谋。” 若他们因子嗣被带走而愤怒之下倒戈,程立只需继续关着这群人,让他们以为真是范坨带走便可达到目的。 第194章 若因担心子嗣而不敢倒戈,事态发展便会是如今这般。 程立笑了笑:“也是范大人先将人带走,我才想出此法。” “可是程大人,你抓了我们的子嗣,难道真敢对他们做什么?”蔡文抬起头看向程立。 第177章 账本 “怎么样他们说了吗。” 晚上,程立才回到家,裴乐便迫不及待问道。 程立摇了摇头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甚至当着蔡文的面刺伤他的儿子,那两人都无动于衷。 程立问:“你那边如何?” 裴乐道:“看不出来什么。” 这句话指的是从崔关身上看不出来什么。 崔关曾经的一句话引起裴乐注意,程立又分析出两名姓蔡的身上必定有关于刑部的把柄。裴乐便猜测崔关身上很可能也有证据。 他近日出门都带着崔关,多加观察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或许是我想多了。”裴乐微微蹙眉。 程立抬手抚平他的眉心:“我迟早有一天会撬开蔡文蔡壶的嘴。” 裴乐自是相信程立但他也想自己做出点什么。 再者,他始终认为崔关心中有事。 次日,裴乐将阿旺叫来。 阿旺原本又黑又瘦,来到核桃府后吃喝都不错如今和同龄小孩比起来不算瘦了,人也白了些,但一双眼睛还是充满了警惕,眼底藏着狠色。 裴乐校考了阿旺的学问,发现这小孩学得不错随后又问了些日常生活。 阿旺的日常简单,他不是府中少爷,所以除了学习外,闲暇时间他基本是跟着大人干些杂碎轻活儿,譬如扫地择菜擦桌子等。 “你现在每晚跟谁睡?”裴乐听后问。 阿旺道:“跟崔关哥哥。” “你是个汉子,都八岁了,一直同哥儿睡在一屋不合礼仪。” 阿旺心里一紧拳头攥了起来。 裴乐问:“我给你们换一处屋子吧,给你一个单独的房间。” 阿旺抬头:“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府中屋子多,空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们住。”裴乐说。 “那你有那么多多余的钱,怎么不分给我们。”阿旺说。 这话实在有些伤人,导致裴乐眸色微变,有些寒心。 他实在想不通,难道世上真有天生恶种吗,他对阿旺这么好,日子这么久了,阿旺竟还将他当做对立之人。 “对不起。”阿旺又很快道歉,低头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裴乐:“理由。” 阿旺皱了皱鼻子:“我是个什么做不到的小孩,你对我好,就是想要崔关哥哥为你做更多的事。” “我可以不上学只干活,也不住好屋子,每天给我一碗饭吃就行了,你不要把我的债算在他头上。” 裴乐心里一怔,解释道:“我怎会将你的债记在他的头上,你的债,自然由你以后来还。” “让你上学,是为了你以后能更好的为我做事。”裴乐顿了顿,“再者,难道我对其他人不好吗?我可有让他们做些上刀山下火海的事?” 阿旺年龄小但脑筋灵活,裴乐与他一说他便明白过来了,再度跟裴乐道歉,又道了谢。 “孺子可教。”裴乐揉了揉阿旺的发顶,给他拿了块点心,让他回去了。 他找阿旺来,本来是想侧面打探些崔关的消息,如今没打探到也不失望。 阿旺并非天生恶种,知恩图报,得知这一点足够了。 另一头,阿旺回到偏院,一五一十地和崔关说了刚才的事情,将点心掰了一半送给崔关。 崔关吃着半块点心,心思微动。 晌午,管事果然说了给他们俩换屋子的事,他们俩的行李都不多,不消两刻钟就收拾好了,随后崔关去找了一趟裴乐。 他知道裴乐为何突然将阿旺叫过去,也知道裴乐想要什么,也愿意将东西交给裴乐。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怎样的人,愿意将所有实情告知。 但他去了才得知,裴乐和休哥儿出门了。 “去哪儿了?”崔关问院里伺候的丫鬟。 丫鬟摇头:“不知。” 裴乐去了一趟物街,物街是售卖各类物品的热闹街道,裴乐听说布庄新进了一批精细布料,想用来给孩子做衣裳。 ——其实七七的衣裳早在出生前就得了许多,一年内足够穿,但他听见有好料,就是想给孩子买来。 裴乐的身份布庄掌柜并不清楚,但知道裴乐是做生意的,身上有钱,故此十分热情,一问就将好货都拿了出来。 给七七选完布料,裴乐又给程立和自己各挑了一块布。 伙计将布叠好,休哥儿拿着布,裴乐率先往出走,却在踏过门槛的一瞬,骤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他下意识侧身,躲过了一支匕首,却没能躲过地上乞丐的偷袭。 利刃划破皮肉,小腿猛地一痛,与此同时,左右都有人骤然暴露凶相,执短刀长剑向裴乐袭击而去。 裴乐在这一瞬间做出反应,劈手夺了左边人的短刀,躲过右边刺来的长剑,与几名刺客打斗了起来。 “东家!”休哥儿看见裴乐腿上在流血,惊得布匹脱手,下一瞬拿起布庄的长木杆就冲上去帮忙。 见状,布庄掌柜在店内喝斥了几句,命伙计前去帮忙。 眼见鲜血都溅进了铺子,伙计哪里敢上前,拿着棍子在旁边看着。 休哥儿一棍子打在一名刺客身上,引得那刺客来打他,虽未坚持多久,但还是为裴乐分担了压力。 不出半刻钟,刺客死的死逃的逃。 裴乐不止左小腿受伤,左臂也被划伤了一道,休哥儿伤势更重,吐出了几口血。 “我已经让伙计报官了,裴掌柜,你没事吧。”布庄掌柜连忙跑到裴乐跟前,不敢扶他,慌张道。 裴乐冷觑他一眼:“你的铺子前怎会有刺客。” “我哪知道。”布庄掌柜也觉得苦,“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引来这样一群人。” “我们东家是知府夫郎。”休哥儿忍痛道出身份,“若叫我们查出你与刺客有关系,绝对饶不了你。” 掌柜大惊,一时间面白如纸:“夫…夫郎,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我也是……” “先请郎中。”裴乐语气听不出情绪。 话音刚落,就有两名郎中背着药箱跑过来,掌柜还算机灵,早就让人去请郎中了。 郎中给两人诊治止血,裴乐主要有两处伤,不轻但也不算特别严重,需要至少一个多月的休养。 休哥儿外伤看起来只有一处青紫,实则内器受损,郎中先给开了十日的药,让他十日内不要做任何活计。 郎中诊脉期间,程立赶到布庄,待到诊治完,便将夫郎抱到马车上,休哥儿自有其他人扶上车。 布庄掌柜看见此场景,更是满头大汗,后悔方才没敢上前抡一棍子。 他殷勤地跟着马车,喊了一声大人,想要一起进府衙,却被官差阻拦,转而要让他上囚车。 裴乐掀开车帘:“放了他,今日刺客一事与他无关。” 得令,官差这才将掌柜丢下车。 帘子重新垂下,裴乐收了对外的镇定神色,整个人放松下来,半倚靠在程立身上,由夫君抱着。 说抱着更像是扶着,他手腿都有伤,程立不敢用力。 一路上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待回到家,门人说有一名小孩送了封信过来。 程立接过信封,摸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未署名。 他将信拆开,里面果然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意思十分简单。劝他识趣,否则日后就不止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果然是范坨。”裴乐咬牙道,“他太可恶了。” 这句话正好被赶来的崔关听见,崔关一怔,旋即上前欲帮忙将裴乐扶下车,但程立已先一步下车,将夫郎抱了下来。 “东家伤势严重吗。”崔关已听说裴乐受伤的事,追在后面关切问道。 孔壮道:“挺严重的……” 事迹全讲了一遍,崔关心下一沉。 程大人向来在乎夫郎,今朝裴乐被人袭击受伤,以后还不知会面临多少危险。 程大人还会查下去吗? 裴乐还愿意他查吗。 “当然要继续查下去,若不再查了,我岂不是白受伤。”晚上,崔关在旁伺候,有意无意地提出问题,裴乐说道,“他故意派人伤我,恐吓我们,足以证明继续查下去,形势会对他们不利,这当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放弃查案。” “若是小公子受伤呢?”崔关问。 裴乐道:“若让七七受伤,我身为人父,自会为子报仇。” 他将七七看得重要,自己同样重要,他受伤是什么样的反应,七七受伤后,他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程大人也会这般想吗。” 第195章 “我与夫郎一心。”程立从外面走进来。 得了这两人准确的言论,崔关终于下定决心:“东家,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们。” 他终于将实情说出。 原来,他爹娘真正的死因并非世叔嫉妒,而是死于蔡文蔡壶手中。 当年他爹娘在核桃府颇有名气,蔡文曾两次请他爹娘去蔡府中表演,第一次得了赏钱喜乐融融,第二次回到家,爹娘却满脸沉重。 崔关询问究竟,爹娘当天没有告诉他,过了几日才与他说实情。 爹娘在府中表演,候场时,不慎听见了蔡文蔡壶和另一人的谈话。 从交谈中听出,这些人贪污了足足九成的赈灾银,正在讨论分赃的事。 “你爹娘偷听,后来被蔡文发现了?”程立出声。 崔关点头:“起初没有被发现,但蔡文弄丢了账本,查探之下发现我爹娘极有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因此买通我爹娘身边的人,对他们下手。” 当年蔡文也派人对他下手,但他正好去了一位朋友家中过夜,侥幸躲过一劫。 再后来,估摸着蔡文觉得他年龄小什么都不知道,又觉得一家人全死了很惹人注意,正好新知府上任,蔡文忙着与新知府争权,暂时放过了他,他就这样活了下来。 但蔡文并未完全放心,与新知府争权结束后,尽管他表现乖顺,还是派黄世叔时不时打探他的口风。 崔关觉得自己并未露出破绽,但后来,黄世叔还是想通过“嫁人”一事将他神不知鬼不觉谋害。 不知是为了财,还是得了蔡文的命令。 再后来,便如同他从前所言,他将世叔一家杀害,逃出核桃府。 “你逃出来又想回来,可见你放心不下此事。”程立道,“账本的确是你爹娘所盗,在你手中,是吗。” 崔关点头。 第178章 正文完结 事不宜迟崔关说出账本藏匿地点,当夜程立、孔壮和崔关三人便去将账本拿到了手中。 深夜,主屋内点着几盏油灯将账本上因年头久而有些微脱色的字迹照得清晰。 蔡文、蔡壶、黄胜文,吉安…… “这个吉安是谁,竟能分这么多,比刑部尚书还高。”裴乐蹙眉。 程立静默。 裴乐转头奇怪地看向他:“你也不知道吗。” “是陛下。”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程立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身边人能听见“是陛下曾经用过的字。” 吉安两个字是已故皇后娘娘取的字边瑞二十岁时,皇帝给了新的字,故此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吉安”二字。 闻言,裴乐先是一惊继而恍悟。 难怪蔡文蔡壶分明在范坨将后代带走时,表现得那般在乎子嗣,在程立面前却又“宁死不屈”。 原来因为此事涉及天子,他怕说出去后,累及天子害自己全家被灭。 “当年都说太子仁德,原来是这般仁德吗。”裴乐声音轻,掌心却不自觉收紧。 朝廷赈灾本就只能庇护百姓一时,所给不多,太子连同官员竟能贪污九成等分发下去,官差再偷拿一点,真正给到百姓手里的还能有多少? 难怪核桃府这般贫穷一旦受灾便会死伤无数,年轻人争着抢着往外跑。 程立合上账本:“皇家是一笔糊涂账,百姓只能听人宣扬,只能看见表象。” 裴乐抿了抿唇,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边瑞是皇帝,若想要将这样的人绳之以法,只有造反一条路。 他没有愚忠的想法,可,他和程立远没有成本造反。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过了会儿,裴乐说。 程立道:“自然,这份账本不能往上交,但只要不涉及皇帝,其它证据仍能递往京城。” 刑部重要官员与皇帝牵连甚密,皇帝必然会保,但像蔡文蔡壶这类地方官员,只要坚持追述下去,总能得到“公正”。 相对公正。 * 养伤期间,裴乐意外收到了两份贺礼,分别来自西图和赵轩。 信上浅作问候,说才得知他生了孩子,因此贺礼送的晚。 西图乃是北蛮可汗,赵轩则是梁王身边的官员。 西图送了许多西蛮的特产,其中不乏名贵之物,赵轩所送的贺礼价值竟与西图不相上下。 裴乐思来想去,得出结论:这份贺礼不是赵轩送的,而是梁王边丰羽送的。 一别四五年,边丰羽还能记得他,给他送来一份厚礼,不枉当年的一番交情。 “希望梁王能与…不同。”裴乐心想。 在他眼里边丰羽与皇帝边瑞是不同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就像一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边瑞竟会贪下那么多赈灾银。 边丰羽同属皇家出身,能干净几分呢? 心中有了问题,便会不由自主去寻找答案。 回礼送出去后,裴乐开始关注梁州的消息,接触从梁州过来的商人,查阅近年编写的书籍,自己也派遣了一支商队前往梁州。 程立这边则忙着治理核桃府,处理蔡文蔡壶的事。 不出他所料,在针对二人证据足够多的情况下,又有在京的朋友们帮忙,刑部终究处理了此事,处理了证据涉及的其他官员,将范坨降职为刑部普通职员。 至于崔关,黄家一案没有往上报,他便是清白人,没有牢狱之灾。 两名蔡姓贪官就在核桃府被处斩,家人被牵连者该判的判,没有被判的,都主动离开了核桃府。 百姓观刑后,一时间对新知府的称颂声极高,加之官差不像从前那样剥削,推出政策大都能得到响应。 开垦的荒地多了数万亩,虽说地长庄稼还是不如暖和的地方快,可往上交的没有那么多了,地又多了,自家留下的粮食便够吃。 不挨饿了,就能想些别的事,官府鼓励与其它州府通商,府内的活儿比前些年多,青壮基本都能找到活做,日子便渐渐好起来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七七已会走路会说话,见裴乐练武,自己捡根树枝在旁边瞎舞。 每当此时,朱红英和裴厚两人便会笑呵呵地看着孙哥儿,夸他学得好有力气。 “他做什么你们都夸他。”裴乐佯装吃醋,揉了一把七七的嫩脸。 七七眉毛小皱了一下,然后握住阿爹的手,用自己的手揉了揉。 裴乐手不细嫩,七七总觉得他练武会手疼,故此揉一揉。 裴乐心里一软,将七七抱起来,贴了贴脸:“我们七七真好。” “七七是少见的又聪明又懂事的哥儿,也是你俩好,才能生出这样的哥儿。”朱红英笑容慈祥。 裴乐将七七放下,忽然抱住娘。 这举动让朱红英一愣,裴乐向来亲近她,但这几年天天见面,又都是成人,鲜少会抱在一起。 “乐哥儿?” “娘,我要出远门了。”裴乐说。 朱红英尚未反应过来:“你又要自己带商队?” 裴乐去年自己带着商队出去了一趟,约摸四个月才回。 “您就当是吧。”裴乐松开手,又和爹抱了一下,掩着情绪,“过不了几日我就要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能在跟前服侍爹娘,望爹娘见谅。” “说的什么话,院子里头这么多人,哪用得着你伺候。”朱红英顿了顿,“不过爹娘还是盼着你早些回来,想看见你。” 裴乐鼻子一酸,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重新把七七抱起来,用小孩挡住脸,说去看看程立回来没,往另一个院子去了。 “阿爹别哭。”见阿爹红了眼圈,七七伸手摸了摸裴乐眼下,“阿爹尽管做事,七七在家会乖乖的,不会给爹和爷爷奶奶添麻烦。” 七七又亲了亲他:“也会一直想着阿爹的。” 此话更令裴乐动容,他承诺道:“我一定会尽早回来,一定会回来。” 七七眨了眨眼,表情灵动,却不大理解大人的意思。 他不知道,裴乐并非要带领商队,而是要带着自己培养的一小队人马,去同梁王起事。 去年裴乐带着商队去了梁州地界,实则是与梁王会面,密谋造反一事。 梁王早有称帝之心,当年羽翼不够丰满,不得已推举边瑞为帝。如今他在梁州经营数年,已联合北蛮、核桃府等人马,算下来时机已到,该起事了。 起事预备在离核桃府较远的一处州府,核桃府或许能不受大影响,但无论是否受影响,知府都不能走。 两日后,程立送裴乐离开。 裴乐是以商队的名义离开,程立将人送至渡口,目送夫郎走远,这才抱着孩子回家。 “爹,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刚坐进马车,七七就仰着小脸问他。 程立默了会儿,哄道:“等到门口的树开花,阿爹就会回来。” * 又是一年春末,厚重的棉袄重新放回箱底,七七得了一套文房四宝,描着自己爹的字迹,开始学写大字。 第196章 毛笔不好握,他人小手也小,认认真真写一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那棵树。 窗外的树原本种在门口,因他喜欢,爷奶做主,给他移到了窗外。 他看见枝头花蕊嫩黄漂亮,花朵鲜艳美丽,心情愉悦的同时又有一些焦虑。 阿爹出门大半年了还没有回来,爹平常忙得很,一日就只能陪他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还有半个时辰是爹在书房做事,允许他在旁边玩。 他是懂事的小孩,知道爹做的都是重要的事,不能打扰,但他有些想念阿爹了。 明明爹说过,这棵树开花了,阿爹就会回来。 “七七!”忽有人喊他。 七七站起来:“哥哥!” 裴向浩大步走进屋,一把将七七从椅子上抱起来。 七七眼看着毛笔在纸上划出痕迹,慌忙松手,正要表达不满,就听见一道悦耳声音,“快走,你阿爹回来了。” 七七一愣:“阿爹……” 他太过高兴,脑中思绪太多,一下子就忘了下来,一路由裴向浩将他抱到马车上,坐稳了才想起来:“我今日还没有洗脸!” “无妨,你这小脸蛋干净着呢。” 七七道:“不行,阿爹会亲我的,要把脸洗干净。” 他坚持洗脸,裴向浩只得拿水囊里的水给他洗干净了脸蛋,仔细擦干净了染墨的手。 马车行至码头才停下,七七向外张望,却并没有看见阿爹,只看见了程立在木板上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约摸半刻钟过去,大船靠岸,一队将士走了出来,为首之人身披轻甲,身姿挺拔,迈步稳且轻,端看气势便知是名年轻将领。 年轻将领一路下了甲板,走到近前,终于叫围观百姓看清楚面貌。 腕背有红痣是名哥儿,面部轮廓英气,五官夺目,笑容更是动人。 “阿爹!” 七七一眼就认了出来。 年轻将领走到七七身边,将小孩从程立手中接过,亲了亲小孩的脸,视线却落在程立身上。 “你瘦了。”裴乐开口。 程立不语,只看着他,待到一阵风过,才抬手朗声道:“核桃府知府程子正,恭迎裴将军凯旋。”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感谢大家的陪伴和包容! (没想到一章就完结了,原以为还能写个一两万字的,终究是我笔力不足……) 番外大概会写点副cp,剧情暂时还没有整理好。 大家对番外感兴趣的话,等全文完结再看吧,最好看一章买一章,不要一下全买[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