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节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作者:薇我无酒 文案 薛无遗穿进了废土世界,这里充满污染,人类需要出入污染区,解决各种各样的诡异物。 薛无遗:这集我看过,只要觉醒异能,我就能成为大杀四方的主角。 于是奋斗七年,终于考上了第一军校。 就像所有主角一样,她接受了入学检测。 喜报:她的精神力是史无前例的s+,没有丢主角的脸。 悲报:她没觉醒异能,而且四肢严重不协调,只能对心选专业say goodbye。 精神力有了,但没用。 薛无遗:…… 老天你玩我呢? * 薛无遗痛失理想,服从调剂进了指挥系。 智能时代,末日的异能者们都习惯由ai分配作战,指挥系堪称黄昏专业; 诡异区波澜诡谲,规则不定,就算指挥也难以总结规律。 起初,所有人都在为薛无遗惋惜。 然而一次任务中,她重伤之下突然觉醒了异能—— 她眼中,不可名状的诡异物头顶冒出了一个血条! 薛无遗:? 不仅如此,双击右眼皮还可以看见怪物的等级、抗性、弱点等等。 薛无遗:…… 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我期待的模样。 她咸鱼打挺,翻身而起:“所有人听我指挥!” 不管你是什么不可名状,只要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 后来,联盟内流传着一个传说。 ——只要薛指挥在,咱们这把就稳了。 她是比智脑更策无遗算的存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指挥。 她永远会用最精准、最艺术的方式,带走异种的最后一滴血。 新人类的火种,就由她来点亮。 1大女主剧情流,单元副本式发展; 2末日废土背景,元素较混杂,我流世界观。 3一般不看也不干预评论区,但如果有提到其余具体作者的评论,看见会删。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异能 女强 未来架空 赛博朋克 废土 主角视角:薛无遗 一句话简介:你是邪神也不例外! 立意:人类必胜。 第一卷 雨夜行船 第1章 入学测试 ◎三人寝真是人才济济。◎ “嘿!前面那个……‘精神力第一名’!我们是同宿舍吧?” 薛无遗听到后方传来的人声,无奈地撇了撇嘴: 这都是第几个这样叫她的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禁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太精彩了。或者该说,她这一整个七年的经历都“精彩纷呈”。 薛无遗的经历说来话长,还得从头讲起。 她是一名穿越人士,七年前前世的她死在了一场爆炸中,再回过神就已穿越来到了现在的世界。 薛无遗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原身的身体才11岁,她刚睁眼就看到被炸成了废墟的残破建筑。 同样也是爆炸,她差点没反应过来,等接收到身体的零散记忆才发现自己已经重开投胎了。 这是一个未来世界,污染侵袭,诡异横生,人类的领域变做废土,又在废土上重建,聚集集结成联盟国,共同抵御异种与污染。 异种与污染是无穷无尽的,时刻都在侵蚀着人类世界。 原身所处的第5区就不幸沦陷了,被彻底污染,居住的小区被异种的力量爆破。 喜报:薛无遗活了两辈子,重生后有了第一套房产。 悲报:她的房产上天了。 原身死在了爆炸里,活过来的是穿越者薛无遗。 她作为那片小区唯一的幸存者,都来不及悼念一下可怜的原身,就一头雾水地汇入了难民大部队,然后在官方的抽签中抽到了第0区的居民证,从此在新的城市生活下来。 第0区是这个世界目前最中心的区域,拥有全联盟最好的资源与条件,地位相当于首都。 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薛无遗失去了房产,却无痛,不,有痛拥有了第零区的户口。 她没有母亲,也没有任何幸存的监护人,失去了一切身份信息,于是就以薛无遗的身份在新的地方一切从零开始。 一穷二白的小屁孩薛无遗重振旗鼓,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出一番伟业来。 薛无遗:看这配置,我拿的难道不是主角剧本? 她了解了一下新世界的特点之后,就立刻把自己的目标定为了考上军校,并成为异能者。 这个世界诡异横行,人类的科技相比之下都显得格外渺小,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人类的异能。 薛无遗在征兵宣传广告里看到了异能者们的英姿,就无可阻挡的被吸引了。 咳,帅不帅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才能增大活下来的几率。 她从穿越过来刚睁眼就已经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是多么的脆弱,只能活在保护之下,哪一天灾难降临就全部死翘翘了。 薛无遗更想要做那个能掌握自己性命的人。 觉醒出异能是个随机概率的事,暂且不提,反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水平不低,怎么可能没有异能? 那么这样一来,她的短期目标就是军校。 薛无遗的奋斗之路跌宕起伏。 可能是因为穿越的后遗症;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死过一次,“复活”之后也没有原来的好用…… 她早几年经常会有灵魂和躯壳不匹配的感觉,十二三岁的小孩,走路经常同手同脚。 也可能是相同的原因,薛无遗还比一般人轴,说话容易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通俗来讲就是乍一看比较没有素质。 邻居对她的印象,是“那个下雨天摔进屎里的傻妞”。 薛无遗对她们纠正过一万次:那只是普通的下水道,不是屎坑。我也没有摔,在掉下去的前一秒就立正了。 大约是觉得她容易被外边的人打死,邻居们都对她有慈母心肠,薛无遗吃百家饭度过了整个义务教育的年龄阶段,还有余力给原身和天姥姥摆点供果。 还好薛无遗比较耐活,奋斗七年,一路都以第一的优异成绩完成了义务教育,并志向考取第一军校。 她顺利通过了笔测,拿到了前往第一军校进行入学测验的资格。 薛无遗自大地相信,如果她活在文艺作品里,那么这一定是主角故事的第 一 章。 就在两天前,不负所望地,她贯彻了自己的优异,在精神力的检测里拿到了史无前例的s+,惊艳所有人。 厉害不?稀罕不?测试仪单独给她列出了一个新的+等级! 目前的人类最强,号称“天灾之手”的那位,她也只是s级。 测试场的老师们沸腾了,薛无遗的热血也沸腾了。 然而下一项异能测试里,薛无遗却颗粒无收。 是的,一、无、所、获! 她居然什么异能都没有,连最微弱的e级异能波动都没有! 老师们惊呆了,薛无遗也震惊了。 她们你喊我我喊你,最后全测试场地的老师都过来不信邪地摆弄仪器,反复给薛无遗测了五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零蛋。 ……薛无遗悲从中来,决定回去就撤掉天姥姥的贡果。 老师们面面相觑,安慰薛无遗先去做体能测试。如果这一项格外优秀,以她的精神力,也可以去热门专业。 结果不用说,薛无遗手脚都还不协调呢,要求她在体能测试优秀不亚于让十岁稚儿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节 薛无遗人还没入学,先大大出名了。 消息像风一样席卷了全校,并且被八卦至各大高校的论坛。 她在体能测验里扭了脚,无所事事地刷军校论坛的时候,就看到了不少关于她的讨论。 先是: 【有人知道吗?第一军校的入学精神测验里出了个s+级!机器给她单开了一个独立于s级之外的等级!】 【天姥姥啊,咱们第一军校难道又要出一个像联盟之剑那样的人物了吗?】 然后变成: 【……精神力第一名怎么没有异能?真的假的,据说所有的老师都来看过了。】 【哦不……难道是还没觉醒?】 最后变成: 【呃,体能测验也不行……她好像只能去上指挥系了??不说了,太同情她了。】 【这是什么命啊?换我大喜大悲都要厥过去了……】 所有人都在惋惜,也不乏有人加以嘲笑。 入学的测试其实还没有结束,明天还有一个大项,但基本的专业和宿舍分配都已经下来了。 薛无遗的心选专业不要她,她被调剂去了指挥系。在这个世界,指挥专业是绝对的夕阳专业,毕业都是和智能ai抢饭碗,每年都有谣言说第一军校即将关闭这个专业云云。 她看了一会儿论坛,果断地退出。再看要心脏病发作了。 “精神力第一名”,这个称呼是被半场开香槟的老师们叫出来的,现在尴尬了。 但绰号叫开了,已经直接取代了薛无遗的名字,路过的蚂蚁都要喊她一声第一名。 薛无遗回忆完往昔,忧伤地叹了口气,手插着兜回过身,看见个金毛的家伙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她脱口而出:“原来我们学校入学没有身高限制的?” 金毛:“……” 来人个子不太高,目测只有1米7不到,略高鼻深目,金发白肤,不像第0区人的长相。刚才她说话的时候,用词用句也有别扭的口音。 “李维果,我的名字。亲爱的舍友,我们认识一下!” 金毛不计较她的低素质,豪迈地伸出手,仰头对她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维果’,音译名,在我们民族的语言里是‘战士’的意思。” 李维果有一双灿烂的金橘色眼睛,十分特别,像是某种异能的外显化特征。 这就是新舍友啊。薛无遗若有所思地记住了她。 “你好李战士。”薛无遗同她握手,“我是薛指挥。” 李维果笑容带上了几分迷惑:“……没搞错的话我们学的都是指挥系。” 薛无遗纠正:“不对,我是调剂来的。” 李维果大力和她握手:“好巧,我也是调剂来的啊!不调剂根本没有人上这个专业。” 薛无遗听完更忧伤了,迅速截止了这个话题,介绍自己:“薛无遗,我的名字。‘策无遗算’的那个‘无遗’。” 李维果两眼放光:“哦哦!这是一个成语吗?听起来很适合指挥系。” 薛无遗:“……” 听起来真是倒楣催的啊。 两人一起向宿舍走去,路上李维果顺带介绍了自己的异能。 据她所说,她拥有的是身体肌肉强度增幅的异能。 仿佛已经习惯了听完介绍的人结合她的身高会想什么,李维果比了个强壮的手势:“虽然我现在不明显,在运用异能的时候我还是很厉害的!” 薛无遗从善如流:“我知道,你一定会长高的。” 李维果:“……” 怎么感觉我舍友讲话很嚣张呢? 人类目前给异能的分类一共有四大类,分别是元素、强化、治疗、精神。 李维果是典型的强化类异能,强化作用在身体肌肉上,也是最最常见的异能。再加上她的等级不算特别亮眼,所以被调剂了。 两人来到宿舍区,军校的宿舍区都是三人寝,三个独立的小房间再并一个小客厅,布局呈现“屮”字形。 她们吭哧吭哧整理自己的行李,发现有一间床已经铺好了,全套床品上都打着人体工学大牌的logo,如果放在游戏里,一定是能闪瞎人眼的金色装备。 薛无遗由衷感慨:“厉害。” 看起来还是个富二代。 李维果神奇地说:“待会就要集合了,这位舍友怎么还没来?” 薛无遗心想,她们宿舍,一个精神残废,一个矮子,一个迟到大王,真是人才济济。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遁入自己的房间里抓紧时间打开光脑,拨打了一个名字的通讯。 说实话,虽然对指挥系有诸多不满,但能上第一军校还是有希望的。 她的当务之急其实是解决学费,指挥系这个破专业和其余专业不同,不仅贵得很离谱,军校对其目前还没有减免学费的政策。 薛无遗是能调整心情,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资助人能不能。 待通讯打通,薛无遗琢磨了一会儿表情,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杜姨——”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了!开文大吉![猫爪] *一些食用说明* 1、本文最初文案分在言情,但目前更改为女主无cp了。 2、这次女主小薛同学的性格大体在【善良中立】和【善良守序】之间浮动,就是可能素质比较低(?) 3、世界观和背景依旧很我流,有很多私设,总之大家随着小薛51一起探索~ 第2章 抗压能力 ◎51:这对吗?◎ 从薛无遗来到第0区不久,杜姨就是她的直接资助人。据说当时同一批的其她孩子都是由机构统一资助的,没有具体的资助人,而薛无遗由于成绩第一,才被定点扶贫。 “何事?” 通讯对面的人声明显已经适应了薛无遗的讨巧卖乖,淡定地询问。 她的音色有点哑,咬字节奏平缓。 薛无遗立刻说:“我好像要上不起学了!” 然后迅速把今天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这个世界的人类政府的公益体系其实做得相当好,薛无遗虽然是个难民小屁孩,但在杜姨和众多好心人士的帮助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为钱发过愁。 只可惜成年后遭遇了人生第一场滑铁卢,她目前的存款交不起指挥专业学费。 作为夕阳专业,指挥系几乎受不到任何资源照拂。人类依靠人工智能调配战争,ai永远理智、清醒、顾全大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思考的速度远胜过人类。 所有人都有共识:一个优秀的人类将军一定是个优秀的指挥,可她一定不可能出自指挥专业本身。 薛无遗思考到这里,不禁自己也有点怏怏。实在不行,她就攒一年钱重新来战。 通讯对面也安静了,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随即越来越远,是杜姨远离人群走到了能单独讲话的地方。 薛无遗听到了微弱的风声,一种奇怪的……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的、似乎只有在极其开阔的地方才会有的风声。 她不可避免地有点好奇,至今,她都没见过杜姨的真面目,只能推测对方是个整天到处跑的成功人士。 杜姨的头像是一片不知名的绿植,拍得很敷衍,联系她的账号也一片空白,昵称甚至只是敷衍的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杜姨重新开口了,笑了一声:“无碍。” 她的说话风格很简洁,而且带着种奇特的古意,“若你能在明日的测试里观测至少三十分钟,我就将继续资助你。” 薛无遗一愣,杜姨知道明天的测验内容? 她们作为学生只知道明天测试的名字叫“抗压测试”,却不知道具体内容。 观测?观测什么…… 她心念电转,立刻也学杜姨的说话方式立军状:“我必拿下!” 杜姨“嗯”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薛无遗挂断了通讯,这时候集合的哨音也吹响了。 另一个舍友还是没来,她和李维果跟着人群下楼,在教官的安排下跑步。 她们还没有成为正式的学生,但已经开始体验第一军校的开学训练强度,晚饭前要拉练一场。 薛无遗几圈下来一个人缀在队伍最后,越缀越远,在椭圆形的操场上乍一看像领跑的。 教官:“……” 教官愤怒地吹哨子,伸手制裁懒惰学生。薛无遗嗷了一声,以不甚灵活的姿势躲过她的手。 教官气笑了,跟在薛无遗后面追:“不许掉队!保持呼吸节奏一致,跟我的口令来!一、二……” 薛无遗实在是跑不动,奈何教官像鬼一样在后面追,只能奋力前行。 于是第一军校的新生们看到了奇景,薛无遗领着一个教官和她们所有人,闪亮地跑在最前面。 队伍里的李维果:“……” 我的舍友是真的很嚣张啊! * 次日。 薛无遗梦里都在被怪物追,腰酸背痛地醒来,疲惫地趿拉着腿去测验场地。 李维果拉练轻轻松松,还早起去跑了几圈,给她带了早饭回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节 薛无遗抱拳感谢,叼着包子含含糊糊:“你是好人!” 神秘的富二代舍友依旧没有现身,两人相依一起去测试场地。 李维果小声说:“听说每一年的第3个环节里,测试用的道具都会和前线最新的诡异物有关。也不知道今年是什么。” 前两场精神和体能测验的设备都被撤了,空旷的场地周围已经围满了学生。 薛无遗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场地里停着很多运装车,每个都载着好些个黑色的集装箱,每个集装箱都有小屋子那么大。 有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操控着吊臂,把一个个黑色的集装箱放到场地上。 那集装箱的材质十分特殊,几乎不反光,乍一看上去像图层里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空缺。 薛无遗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她觉得,那些黑色集装箱散发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气息,看起来很碍眼。 里面绝对封印着了不得的东西。 集装箱上有门,待全部放好之后,工作人员和教官就打开那小门,让学生们分批依次进入,每个人单独一间屋子进行测试。 薛无遗排进队伍里,发觉每一批进出的学生待的时间都长短不一。 这就是杜姨所说的“观测时长”? 她抓了一个出来的同学问:“里面到底是什么?” 同学迷茫:“也没什么啊?就是……测视力?” 薛无遗:“?” 眼看快要排到,李维果突然戳了戳她,小声说:“天神啊!原来我们的舍友是她!” 每一批的测试学生都是以一个个宿舍为单位的,所以她们终于能见到神秘新舍友了。 薛无遗循着视线看过去,那人个子挺高,目测在一米九以上,第零区常见的黑眼睛,还有一头很长的黑头发。 那头发的长度已经快到腰了,这么难打理的头发在这个世界很少有人会留,几乎只指向一种可能——她的头发和异能强相关联,所以必须留长。 李维果看她的视线带着敬仰,明显她的身份地位很不一般。 不对……说敬仰也有点过了,那更接近于“从小听说的隔壁家的孩子,现在终于见到真人了”。薛无遗发现,还有不少学生都在用这种视线暗搓搓地看新舍友。 薛无遗不是人群中最闪亮的崽就不爽,问:“为什么你们都看她?” 李维果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吗?她就是观百幅,观家的独女。” 薛无遗:“不知道。” 她无知且真诚地问:“观家又是什么?” 李维果:“……” 你到底是不是第零区的人? 她挑了一个最直观的说法,“她姥姥是我们校长。” 薛无遗恍然大悟:“噢……!” 李维果感慨:“我听说,观百幅从小就被检测出觉醒了s级的异能,精神力也是s级别。备受瞩目的天才儿童啊!” 薛无遗心想,那这不是很奇怪吗? 按照军校的规矩,一个宿舍就是一个小队,若不出意外未来更是会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学校为什么会把观百幅和两个指挥系放在一起?其中一个还是她,响当当的异能废物。 薛无遗好奇心顿起,想找个机会去和未来舍友说话,但队伍排到了,对方走进了测试屋子。 她也只好暂停社交,走进自己的那扇门。 薛无遗一走进去就炸毛了一下,只觉得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集装箱屋子里六面都是黑色的,光线也很暗,只有最中央放着一套桌椅,上方打着灯,桌子上是一台白色的机器。 一个教官坐在桌子旁边,刚好是昨天追她的那个。 薛无遗走上前去看机器:“……??” 还真就是验光机? 而且还是历史课本上那种老式的验光机,估计是21世纪用的东西了,现在的联盟早就有更先进的测视力的方法。 材料看起来也十分普通,甚至还有些陈旧 机器旁边的验光师……不对,教官不耐烦地用笔敲了敲桌子:“站着干什么?快来坐下,把下巴搁到这个托片上。” 薛无遗:更像体检医生在催了。 她跟着坐下照做,视线聚焦之后,看到了机器显示出一小片圆形的图案,饱和度很高,很亮,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上面有一座小小的红房子,房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这好像也没什么……薛无遗想着,突然瞳孔微缩。 她看到,红房子前方的红篱笆里,出现了一只白色的羊,就在她的视线正中央。 机器显示出的小图片太“远”了,薛无遗看不太清楚,那似乎只是最普通的绵羊。 旁边的教官一言不发,也没有下一步的指令。 薛无遗是个嘴闲不住的,她眼睛都瞪得酸涩了,张嘴问:“我看到了一只羊……然后呢?” 她一说话,下巴一动,连带着上半张脸就动了,眼前的画面模糊了一下。 教官一把按住她的头:“别说话,继续看。看到你受不了为止。” 薛无遗心中更为疑惑,眨了眨眼睛定睛细看。 而这一次,她看到,那只羊居然出了篱笆圈,看起来离她更近了些。 薛无遗觉得背后莫名一冷。 她注视了一会儿,再次闭眼。 眨眼,再睁眼,羊更大了一些,也就是更近了。 与此同时,薛无遗明显地感觉到了周身的阴冷压力,似有若无。 ……那只羊一定是诡异生物,或者异种。 她有点明白了这次所谓“抗压测试”的原理了。 这只验光仪中的白羊每近一次,带给被测试者的压力就会更大一些。 直到承受不了,也就试探出了被测者的压力极限在哪里。 这种极限,和今后她们直面污染生物时的极限息息相关。 比如,能够与污染物同处一空间多久,能离污染物多近…… 在思考的时间里,薛无遗又眨了眨眼睛,白羊离她越来越近。 到现在,几乎已经占满了整个视野,遮挡住了背后的草地。 眨眼,再睁眼。 薛无遗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还没到自己的极限。 这一次,她已经能够看清这只羊的眼睛。 羊这种生物,它们中的一些品种有着极为特殊的眼睛,瞳孔是横着的扁长方形,与人认知中常规的竖瞳完全不同。 也因此,在古时候的神话里,横瞳的羊眼被认为是恶魔的象征。 这只白羊就有一双横瞳的眼睛,虹膜金灿灿的,中央的瞳孔漆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薛无遗缓缓眨了下眼,像是被催眠了一样,脑子都有点朦胧了。 ……不对,等等?不是错觉……她真的快被吸进去了! 薛无遗猛然惊醒了,抬头离开验光机,发觉周围的空间整个都在扭曲。 薛无遗:“??这对吗?” 她扭头看向验光师,不,教官,只见教官也一脸震惊。 第3章 白羊天使 ◎(1)给我整哪来了?◎ 薛无遗:“……” 薛无遗:“这不对吧!” 她这句话还没有喊出口,声音就被扭曲在了空间里。紧接着教官的那张脸也像被一层隔膜隔开了一样,迅速消失了。 四周寂静无声,她脑子一晕,意识断联,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 薛无遗噌地一下坐起身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碧蓝的天,碧绿的草。远处鲜红的房子,鲜红的气球。 草原一望无际,蓝天一望无垠。 ……她被吸进了那个验光仪的图片空间里? 远处视线的余光里隐约有一点红色,似乎是那幢系着气球的红房子。 薛无遗下意识要去看,但突然忍住了,将视线牢牢定格在自己足下。 ——如果真实的红房子面前也有白羊、白羊也会随着眨眼靠近的话,那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薛无遗屏息凝神,低着头仔细而谨慎地看了一圈,发现不远处还躺着两个人。 她小心地走上前,发现是李维果和那个官三代观百幅。 她们是同宿舍的,也是在相邻集装箱里同一批测量的,所以被传送到了一起? 薛无遗上去抓住李维果的肩膀一阵大力摇晃:“李战士,醒来!——” 李维果被她晃醒了,捂住嘴:“停,停!再晃要吐了!……噢天啊,我感觉像坐进了滚筒洗衣机,这是哪里?” 两个人又以一样的姿势低着脖子去晃观百幅,但手还没挨到她的肩,观百幅就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无机质的纯黑色,连瞳孔都看不清,像沉潭。 薛无遗手势顺势变成打了个招呼:“嗨,舍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节 “……”观百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也谨慎地坐起身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上抬,表情微微凝重。 李维果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现在这是咋了?这给我整哪来了,还是抗压测试吗?” 她纳闷得口音都变异了。 薛无遗认真琢磨:“难道是我的抗压能力太强了?在我的测试里,那只白羊最后直接突脸了,然后我就被吸了进来。” 观百幅:“……不是这个原因。” 她思忖了几秒,“我的白羊也近到了眼前,持续对我散发着威压。到极限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验光仪。根据我对封印物的浅薄了解来推断,正常的流程里白羊并不会脱离仪器控制。”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更沉:“我认为,封印物失控了。” * 此时此刻,外界。 测试场地已然乱作一团,教官们和白衣工作人员们全都脸色凝重地走来走去。 排队的学生们暂时还能保持队形,但也压不住嗡嗡的议论声。 刚才,正在进行测试的三十个集装箱突然集体出现了异状,教官们多数打开门出来了,少数则和学生们一起陷在了里面。 这时的受困的人数一共有36人,十组学生再加上六名教官。 集装箱内的监控在那一瞬间集体失灵,封印物的工作人员进行了排查,发现那六名教官的共同特征都是当时恰巧手摸着仪器。 异状发生3分钟后,有一个学生懵懵懂懂地出来了,她当时已经做完了测试、离开了仪器正要出门,才逃过一劫。 封印物失控了。 现在陷在里面的人,一共有35人。 校长办公室。 异状出现的第一时间,这件失控的封印物的资料就已经被摆上了大人物们的案头。 封印物a-1059,名称“白羊天使”。 a象征着它的等级是a,1059则代表它是联盟在这个等级下所收容的第1059件封印物。 白羊天使来源于一个s级污染域,于前年开始投入测验,经过两年多的反复测试与实践,从未出现过问题。 ——李维果打听到的消息并不真切,学校不可能用每一年前线最新的封印物来对学生进行测试。她们必须最大限度保证学生的安全。 可今天,它还是突如其来地失控了,而且还展开了污染域。根据检测,现在这个污染域还只是最低的e级,但数值正在缓慢上升。 “……我们就这样看着吗?校长,我请求立刻进入污染域进行支援!” 说话的教官就是负责薛无遗的那一个,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消失在她面前、还与她发生过对话,所以现在的情绪异常激动,事发就立刻闯进了校长办公室汇报。 她对面的椅子上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如果薛李二人站在这里,就会看出观百幅与她长相十分肖似。 老人胸口的校长铭牌上刻着她的名字:观兆山。 “张教官,我向你保证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派你进入。”观兆山说,“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排查,但现在污染域是封闭状态,我们暂时能做的只有观测。” 她说话的时候气定神闲,甚至可以说和蔼,完全看不出家族唯一的后代正卷在污染域里。 张教官有些烦躁地摘下了自己的军帽,在手里摇晃着,踱步问:“封印物到底为什么会失控?” 在场的技术人员开口:“可能的情况有很多,比如附近有污染正在展开、有异种经过,引起了白羊天使的波动;比如学生里有人的异能和白羊天使产生了某种反应,她激发了白羊天使的失控……” 观兆山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学生们只是单纯的倒楣。污染本就是这样充满随机性的危险。在我们突入之前,她们只能靠自己了。” 张教官差点背过气去:“可她们现在还是一群连作战手册都没背过的孩子!” “冷静一些,张教官。” 观兆山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人类与污染的对抗,本来也不靠所谓的手册。” * 污染域内,薛无遗三人正试图丈量这片空间,寻找可能存在的出口。 脚下的草地踩上去很湿润,还似乎带着股粘稠意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薛无遗觉得这触感不太像泥土,但拒绝去想它是什么。 草叶翠绿得发假,散发着浓浓的廉价塑料感,甚至和她们不像在一个图层,而像是拙劣的贴图。 她们没有抬头去看蓝天,但知道天上的云肯定也一样假,因为云投在草地上的影子连动都不动一下。 三人做贼一样埋首走了一圈,遭遇了空气墙,一无所获,又暂时不想靠近红房子那一片,于是最终回到了醒来的位置。 “你们背过联盟的作战手册吗?”观百幅说,“第一条:单只异种,优先使用物理手段处理。我认为适用我们现在的情况。” 李维果:“噢!我的母神啊,也就是说要打架咯?” 薛无遗:“我懂了,就是物理超度呗。” 李维果看她双手合十,闭目喃喃自语,感兴趣地问:“你也有信仰吗?” “没有。”薛无遗镇定自若,“但我希望天姥姥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她一个医学报告鉴定过的四肢不协调、体能废物,要她去打架? 李维果 :“……” 观百幅仿佛无法忍受她俩这时候还在贫嘴,面无表情正想发作,薛无遗开口了。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进行尝试了。” 薛无遗语气削去了一切耍宝,“我是在场精神力最高的人,理论上来说也是抗压力最高的人。我先去看白羊,然后再通知你们。” 语毕,薛无遗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红房子。 熟悉的栅栏内的白羊,出现在了她的视网膜里。 薛无遗示意队友照做,那白羊原本一动不动,但忽然间,它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往前进了几米。 ……三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眨眼,它就会靠近吗? 电光石火之间,她控制住了自己作为人类眨眼的本能,不假思索地开口:“如果想眨眼,报数‘1’。我们尽量保证眨眼频率相同。这只异种会随着眨眼靠近。” “那、我们该做什么?”李维果掐了一把自己,“……1,我刚才眨了眼。” 观百幅问:“我们或许应该闭眼过去盲杀。” 李维果:“对哦,但是睁着眼睛直接过去杀不是更好?” 两个人又说了两三句猜测,薛无遗顾不得别的,直接以命令口吻开口:“我也分析出了几种可能性,听我的安排,我们一个个执行。这里的压迫力会随着时间加强,我感觉到了。” “第一次尝试,两个人留在原地盯住白羊,最擅长战斗的人上前斩杀。” 人突临险境是会六神无主的,即使冷静,也有可能害怕成为做决定的人、害怕承担责任,更何况在场三人既不熟,又都聪明,难免觉得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观百幅只觉得危机关头,这吊儿郎当的新舍友像变了个人—— 能当即立断拿下领导权,其实是一种很罕见的品性。 于是她没有反对:“可以。我的异能倾向是治疗和元素,我和你先留在原地盯住白羊。” “那我上去杀。”李维果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有了人做决定,她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薛无遗看不到李维果的样子,只能感觉到自己挨着的肩膀发生了变化。 ——事实上,随着李维果的异能启动,她整个人忽然“拔高”了一截。 她的身体表面出现了一层虚影,越来越凝实,最终变成一个银白色的、通体从头到脚包裹在盔甲内的骑士人形。 这骑士不同于她原先的身高,足足有两米多。那雕刻着花纹的秘银头盔里,一双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 a级强化系异能,登记的名称为“神圣骑士”。 银骑士手持巨剑,瞪着眼睛发足狂奔,她的一步都跨度极大、速度极快,几秒就接近了白羊,手中大剑直接向它斩去。 白羊不闪不避,银白的剑刃斩下了它的头。 它的断面露出了红色的新鲜血肉,但却不是正常的肌理组织,而是一团团的触手。 李维果还没来得及报告这一情况,眼前忽然一阵白光闪过。 …… 薛无遗眼前一花,然后逐渐变得清明。 碧蓝的天,碧绿的草。远处鲜红的房子,鲜红的气球。 ……她们又回到了原点。 而且这一次,薛无遗看到远处红房子的周围居然出现了一群羊。 洁白的羊群,就像云朵一样,白色的羊每只都屁股对着她。 其中只有一只突兀的黑羊,它面朝着她,露出了一双横瞳的、冷冷的眼睛。 第4章 幻视 ◎(2)51:我有病了?◎ 诡异的黑羊,仿佛一枚黑色的烙印,不偏不倚,恰巧烙刻在薛无遗的视网膜中央。 她眼睛又有了那种“不愿直视”的不适感,移开视线低头飞快眨了下眼睛试图缓解干涩。 在上一次的经验里,如果移开视线,白羊暂时是不会动的。她想去把同伴们喊醒。 可这一次,当她以低头的姿势睁开眼睛,不由大骂了一声:“我劁!” 只见那只黑羊竟然直接出现在了她现在的“视线正中央”! 也就是说,它直接瞬移了过来,距离她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黑色的羊蹄就挨着她的脚尖! 它的机制改变了…… 薛无遗本能地想后退拉开距离,可对着那近在咫尺的横瞳,像被吸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背后瞬间攀上一阵森冷凉意,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 …… 时空再度重置了,薛无遗又从原点醒来。 薛无遗:“……” 第二个循环里,她从睁眼到暴毙,满打满算不过二十秒。 这一次她学乖了,先去找同伴,然后把刚刚发生的状况说了一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节 四周静默了一瞬,李维果和观百幅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但她们脑子里都闪过了一个念头:大概这一次,转过身来面对她们的黑羊又多了一只。 “试试盲杀吧。”薛无遗更改了原定的计划,迅速制定了新策略,“我们都闭上眼睛,直接过去杀黑羊。” “第三次尝试,开始。” 三人紧紧闭着眼睛,依靠直觉向羊群走去。 既然黑羊会随着眨眼睁眼而移动,那么不看它是不是就能破解了? 然而,随着走动,薛无遗逐渐感到周围的空间变得奇怪了起来。 她像是慢慢陷进了泥潭里,双腿越来越沉,感知到的阻碍也越来越明显。 裹着她四肢的东西像泥土,像血肉,鼻端逐渐开始闻到浓郁的青草味和血腥味…… 这一次,她们根本没挨到黑羊,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莫名其妙就重启了。 再次醒来,就回到了原点。 薛无遗每次都是第一个醒的,她抹了把脸,心说我早晚要把你做成羊肉串。 对待这只异种,观测到它会很危险,可不观测会更危险。 接下来的两个循环,她们几乎都没能做什么,光在试机制了。 每重启一次,那白羊群里就会有一只羊被染成黑色,转过身看向她们。 全部的羊群变成黑色时会怎么样? 好在污染物没再做出什么惊人的改变,机制似乎固定了下来—— 首先,她们必须观测到黑羊,才能够攻击到它。 最早的“眨眼后移动”机制始终存在,每次大概前进五米,而她们与羊的初始距离有二十米左右。 在这个基础上,以她们“出生”的这个原点为中心,无论怎么变换视角,黑羊都会跟着移动,无视五米规则任意瞬移,永远都在视网膜最中央。 而如果抬头看天,羊确实也不会跟着上天,可是再一看草地就会发现,它的距离更近了。这时的移动和眨眼一样,只有五米。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这个机制能运作的前提,当然是她们三个人每人都对应一只黑羊! 黑羊像该死的飞蚊症黑点,寄住在她们各自的眼睛里。 “别慌,继续第六次尝试,这回我们试试用镜子。” 薛无遗仰着头说。 根据这个机制,仰头和闭眼的效果是一样的,所以三个人现在都看着天。她说完咋舌,“……真该拍下来,我们像三个傻瓜。” 仰着头过去杀她们也试过了——和盲杀一样没用。 黑羊像什么邪恶小孩,只要有一个人的视线不在它身上,它就要作妖。 李维果、观百幅:“……” 总算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临危不乱了,都这时候了,薛无遗还想着拍照留黑历史。 可惜她们试过了,电子设备在这个污染域都不翼而飞,否则薛无遗还能整出点花活来。 薛无遗从自己的战术背包里摸小镜子。 这种视线类的怪物,怎么能够不联想到镜子呢?她希望黑羊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时,也能够立刻暴毙。 三个人凑出了三面镜子,可将镜子面向黑羊的一瞬间,薛无遗脑子就嗡了一声。 手中镜面发出剧烈震动,黑羊直接破镜而出,愤怒地咩了一声,拿羊角用力地顶她! 薛无遗:“……唷?” 你怎么还急了呢? 她太阳穴泛痛,眨了眨眼,恍惚看见黑羊的头顶出现了【boss已暴走】的字样,似乎还有个红条,红条右端隐约缺了一截。 薛无遗:? 我有病了?幻视出啥来了? 但没等她看个明白,她就眼前一黑,时空再次重启。 三个人萧瑟地站在原点,薛无遗也没再看见什么字样和血条。李维果没忍住爆了句粗口:“爹的。这要怎么玩?” * 污染域外。 在薛无遗等人积极尝试的时候,其余组的教官与学生也在试图破解污染域。 一个具有通讯相关异能的教官成功传递出了些消息,让外界得知了白羊天使发生的机制改变。 监测仪监测到的污染水平一路上升,现在已经来到了d,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中途有段时间峰值陡然往上突破了一下,差点就要到c级了。 技术人员不可思议地说:“在此之前,白羊天使从来没有展现过时间方面的能力!” 观兆山微微皱眉,道:“……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她声音低下去,喃喃,“1059一直能够实现空间上的瞬移,时空本就是一体的概念……再加上时空的重叠,它的污染源一定藏得很好。会在哪里?……” 观兆山像是陷入了自言自语,与此同时,老人眼中荡漾出柔和的金线,波动成一条条诡秘的纹路。 所有人都知道,观兆山的绰号是“观测者”。在更早的时候,她甚至一度被称为“全知观测者”。 有传言说,观兆山不仅能够观测到一个人所有的过去,还能够观测到她的未来。 这也只是传言,观兆山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自己异能的内容。 但至少可以确定,她的异能属于精神系。 元素、强化、治疗这三种异能都有较为直观的表现形式,唯有精神系的异能最诡秘、最莫测,也最容易诞生奇迹。 在这次事件之前,白羊天使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封印物。 它在那个污染域里有自己的一块单独场域,进入场域的人就会触发它的机制。 白羊天使会随着人的眨眼闭眼不断接近人,直到最后贴面。 虽然杀伤力大,但综合来看它称得上“温和无害”,因为只需要用普通的镜子就能困住它。 ——联盟捕获它的时候,就在它的四面八方摆上了镜子,让它动弹不得。 也不知道,在机制变异之后,镜子对它还有没有效。 * 薛无遗如果有异能通讯喇叭,一定会告诉所有人:这死羊肉串贼记仇啊,千万不要用镜子激怒它! 镜子失败之后,这片空间的压迫力越发强了。再不破解循环,她们恐怕要真暴死了。 现在,红房子边已经有一小半的羊群变成了黑色。李维果和观百幅都已经放弃计数,只有薛无遗还能一次次记录循环了多少次。 刚刚的第13次尝试里,她们试图互相对视,想看看能不能卡bug——如果两只羊彼此把对方弄死就好了。 可惜这一次尝试的结果和镜子那次一样很惨烈,薛无遗刚和观百幅对望一眼,大脑里就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动、生长,要突破头骨把她的脑子撕裂。 她急忙闭上了眼睛,再睁眼又是循环伊始。 薛无遗也没那么冷静了,咬着嘴唇上的死皮有点想抽烟:“死羊肉串不讲武德,专挑我们新人下手。” 换成经验丰富的大人,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处理现状? 这地方总共就这么些东西,除了羊就是红房子。红房子她们连近身都近不得,更别提把它作为突破口。 “没事,你的思路是正确的。”观百幅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我的……家里人说过,面对异种的时候,人类本来就只能一次次地试错。” 李维果咋舌:“噢!……这听起来真不叫人愉快。” 薛无遗想起自己刚刚那错觉的幻视,心想如果那是真的就好了。 就像打游戏,如果能够直观地看见异种和污染物们的血条,她就能知道哪些是无效的攻击,哪些可以撼动boss厚厚长长的血条。 “实在不行就让我试试。” 观百幅说,她长长的黑色头发无风自动了起来,汇聚成一小股一小股,像满头的黑蛇一样缠绕游动。 在一次次尝试里,观百幅早就把自己的异能透了底。 s级双倾向异能,“仙人抚顶”。 它的治疗倾向表现在可以钻入皮肤,缝合、治疗观百幅自己和她人的伤。 元素倾向则表现在,她的头发丝可以嫁接到外部物品上,有时还可以获得新的能力。 “我可以尝试将头发与这里的物品嫁接,看看能不能获取些信息。”她说。 薛无遗想了想,还是否定了:“这里的污染太严重,你小心一嫁接就直接发疯了。” 她不能让观百幅这么以身试险,这个方案得留到最后。 她盯着一动不动的白云,说:“……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人的视线存在焦点,而黑羊就在那个焦点上。 如果,两个人视线的焦点汇聚了呢? 两只黑羊会重叠吗? “不过,还是要用到你的头发。你能自主延长头发的长度吗?” 薛无遗说,“要做的事很简单,你去用头发放一个坐标,然后我们都盯着它。” 李维果理解了她的意思,睁大眼睛小声“哇呼”了一声。 观百幅说“好”,又道:“我还可以给你嫁接一缕头发,让你也能操控。你是指挥,想做什么都行。” 她分了一缕头发到薛无遗的手指上,又让一小搓断发在草地上游动,三人一起盯着它向羊群靠近。 薛无遗适应着自己手上嫁接的发丝,让它在别处延长游动起来。 黑色的羊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她们不知道她们所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只”,只能继续紧紧盯着观百幅断发的那个黑点。 李维果保持着视线的注视,再次启动“神圣骑士”,高高跳起从上空斩向黑羊—— 她的精神存量已经不足了,没有办法再幻化出骑士长剑,因此只是握拳轰向黑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节 在前几次的“击杀”里,李维果虽然斩到过羊,但却都觉得像在劈砍泡沫。 可这一次,她清楚地有了“拳砸到肉”的感觉。 她覆盖着盔甲的拳头轰到了黑羊的身体表面,随即感受到指关节狠狠地一痛。 不过眨眼之间,这古怪的异种就从一只看起来毛茸茸的羊变成了一尊灰色的大理石石雕。 李维果的拳头在石料表面砸出了蛛网般的龟裂,裂痕转瞬扩大,接着石雕的整个羊头都被她轰碎了。 大理石飞溅,两颗金色的眼珠也一起飞了出来,滚落在草地上。 而它内部露出的横截面却不是石头,而是新鲜的红色血肉与触手。 纠缠的触手兀自在空中张牙舞爪,被轰碎的部分一直到羊石雕的胸口,横截面里露出了半颗心脏一样的东西,还在微微地鼓动。 看到这心脏的第一眼,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握住了一样,被带着狠狠一跳,耳边若隐若现有着不知名的呓语。 薛无遗又出现了那奇怪的幻视,她看到黑羊头顶出现血条,一下子爆得只剩1/3血,还看到底下有一段蓝色的长条…… “干掉心脏!”她当即立断,听从直觉下了命令。 但与此同时,薛无遗一面盯着黑羊,一面又操控手指上的头发转进另一个方向。 ——那是她们到现在都没有成功突入过的、一直被羊群挡在身后的红房子。 第5章 破坏 ◎(3)这孩子有好日子过了。◎ 二十米之外,李维果直接一把将心脏抓握了出来。 深红色的心脏在她手掌中跳动,她的盔甲接触到这血肉的表面,顿时感到一股灼烫和腐蚀感。 这盔甲是由精神力具象化出来的,也是李维果精神的一部分,因此她太阳穴顿时也开始突突跳动抽疼。 她的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竟然无法立刻作出捏爆的动作,像是在原地被按了暂停键。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秒之间,这一边,薛无遗也操控着头发进入了红房子。 她背后被冷汗浸透,薛无遗虽然是在场动得最少的那个,但她却也莫名有消耗极大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薛无遗觉得自己能凭借直觉确定,红房子里的东西很重要,她必须要先破坏—— 观百幅的头发嫁接在她手上,因此她手部的的触感也联通到了头发上,可以感知红房子内的结构。 发丝四散狂舞,到处触碰,那里面只有一张课桌大小的桌子,上面摆着一样东西。 它是个长方形的薄板,上面似乎固定有夹子,还夹着几张a4大小纸张状的东西。 就像是一个……病历夹? 薛无遗双眼干涩,很快就要控制不住眨眼了。她听从内心的直觉,操控头发撕碎了上面的纸张。 至于别的部分,头发太柔软了,没法再做什么。 黑羊雕塑近侧,李维果的双眼也开始充血。 红房子内,所有纸页被撕毁的刹那间,薛无遗眼睛猛地一痛,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液体从眼眶里淌了出来。 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依稀看到雕塑上方,那个蓝色的长条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一键清零了。 李维果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能动了,她不再犹豫,通红着眼睛用力捏爆了心脏。 刺啦—— 腥臭的血液溅了她满脸,三人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尖锐嘶鸣,像杀羊似的。 薛无遗的视线内,那个红色的血条也被清零了,紧接着两个长条如同卡顿的图像,闪动了一会儿突然消失了,只留下她的眼睛剧痛无比。 薛无遗:“……” 这到底是幻视,还是真的? 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她赶紧切断了和头发的嫁接,那黑色的发丝在脱离她的一瞬间就在半空碎成了灰。 薛无遗:为队友的头发默哀一秒。 三人都撑不住了,一起喊了“1”用力地眨眼。 李维果心惊胆战地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时空没有重启。 草坪之下传来了地震般的闷响,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轰隆隆的心跳声。 贴图般的风景开始扭曲,就像她们被拉进来时一样。 下一刻,薛无遗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滚筒洗衣机般,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 失重感传来,她梦醒一样睁开眼,下巴往下一磕,疼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白色验光机,她重新回到了现实。 验光机原本的圆形小图像处早已不亮了,机器的狭长通道里被一颗爆浆的眼珠挤满了,依稀可以看出金色虹膜。 “噫。”薛无遗赶紧把自己干净的下巴从验光仪上移开,免得被污染,但刚站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体力和精神力双重透支,她从头到脚没一处不痛的。 身后集装箱的门被打开,光线和人声一同涌入。 薛无遗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往后跌去,被冲进来的医护人员眼疾手快用担架接住。 晕过去之前,她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想起一件事,一把抓住救护员的手臂,争分夺秒问: “我这算通过压力测试了不?我好像不小心把仪器弄坏了,应该不要我赔钱吧?” 救护员:“……” 救护员:“通过了,肯定通过了,你就放心吧第一名!” “好的,那我要吃羊肉串!” 名声响亮的第一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安详昏倒了。 救护员:“……” 她摸了摸薛无遗的额头,心说这孩子也没发烧啊? 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 * 校长办公室内。 “污染源……被破坏了。”技术人员不可思议地说。 场地上,所有的黑色集装箱齐齐爆发出污染波动,然后又跌落到谷值。 监控重新恢复了链接,所有的桌子上,验光仪都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内部渗透流淌出腐烂的血肉。 “太好了!有没有学生受伤?那个第一名怎么样?” 张教官喜悦之余不禁也有些愕然,她本来以为,这帮新兵犊子能解除时空循环或者突破污染域就很好了,没想到居然有人直接找到了污染源,还把它破坏了。 观兆山的眼睛里一直闪着金线,在医护人员还没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先一步观测到了:“所幸,没有人有生命危险。你说的那个孩子也很好。” 说着,观兆山从校长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盒子。 盖子打开后,一个圆形的事物就从里面飞了出来,自动悬浮在了半空。 封印物s-5,“羲和之眼”。 它的外观十分普通,只是一面昏黄色的铜镜,表面打磨得不算光滑,只能朦胧照出一点人影。 但随着启动,它的表面渗出了水银一般的银色液体,闪闪发光,整个镜面美丽如同圆月。 羲和之眼拥有“回溯观测”的能力,和观兆山的异能很同频,所以由她来使用可以发挥出巨大的效果。 观兆山的拐杖轻轻敲了两下地,羲和之眼就开始回溯污染域被破坏之前的情况。 其余人都凑上来专注地看。 白羊天使一次性吸收了十组学生,分开在不同的时空里,每一组都有独立的循环。 只要有一组学生能够打破循环,污染域就被打破了。 张教官以为,几个有教官帮助的四人组是最先打破循环的,却看到观兆山只展示了薛无遗所在的独立时空。 她们居然才是破局者。 张教官颇感惊讶地看完,问出了之前薛无遗等人的问题:“如果所有的白色羊群都被染成了黑色会怎么样?” 观兆山说:“那就不会有重启了。她们在里面的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张教官感兴趣地追问:“只有她们想出了焦点重合的办法吗?那个第一名……叫什么来着,薛无遗,是有点鬼精鬼精的头脑。” “不对。”技术人员摇头,“其实一共有三组人想到了这方法,但只有她们成功了。” 能考上第一军校的学生没有傻瓜,薛无遗三人想到的办法,也有其她人试过了。 每个人眼中都有一只黑羊,如果将它们重合,是不是就能制造出时空的重叠点? 但她们攻击黑羊之后,却都攻击不到心脏。 ——在场的大人们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很多污染域都存在这种情况。 如果用游戏做比喻,某些污染物还有“护盾值”或者“精力值”之类的东西,必须在这些值低到某个程度的时候,攻击才有效。 “难道是您孙女的原因?”一名技术人员问。 观兆山摇摇头:“百幅的仙人抚顶只是起到了辅助的作用。” 她再度敲了两下地面,令羲和之眼照映出红房子的情景,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羲和之眼显示不出薛无遗破坏的到底是什么,只能照出一点长方形的轮廓。众技术人员都麻了,在此之前对白羊天使的实验观测里,她们竟从来没发现过类似的东西。 张教官拳头一敲掌心:“嗬!有两把刷子啊。这是误打误撞让她成功了吗?” 观兆山微微笑起来:“她的行为是有明确目的的。我的眼睛看到,这个孩子,具有某种与‘显化’、‘直觉’相关的异能,只是目前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原来如此……”技术人员若有所思,“我记得这个学生,在之前的检测里面没有检测出异能。” 另一个人也点头:“十八岁还没有觉醒出异能,这种情况太罕见了,不如说是前所未有。‘只有孩童的眼睛才更容易看清异常。’” 她说的是某个大人物的名言,也是人类目前的共识。就像古时候人们认为“小孩子容易遭遇鬼神等灵异事件”一样,越年幼的人类才越容易觉醒异能。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节 “说不定呢?”观兆山道,“在这样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人类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世界不确定”。 张教官已经习惯了校长神神叨叨的说话风格,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就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办公室:“那个小薛,脑子是聪明,也灵活!就是怎么能疏于锻炼成这个样子?我要去给她制定私人方案……” 技术人员们:“……” 一个人摸了摸下巴,“老张多久没给学生制定过魔鬼训练方案了?” 观兆山笑道:“这孩子有好日子过了。” …… 就在她们谈论时,另一边,军校的论坛上也已经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问:还没入校就能解决a级污染物和d级污染域的学生,到底是哪几个人? 第6章 火焰之章◎命运的金线。◎ 当前,论坛里最热的帖子:【最新消息,新生测验里的污染域被破解了。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主楼: 【目前已知的信息,那个封印物编号为a级,展开的污染域最初是e,后来逐步升到了d,甚至差点突破c,而且还有时空循环因素,可以说是相当难解了。】 【进去的新生一共有十组,还有几个教官,但据说最后成功销毁污染源的是一组纯新生。】 【我知道的时候简直惊掉眼球!咱们这回的学妹这么炫吗?】 军校的论坛构架十分古旧,只能显示头像昵称和学校,据说是从联盟时代开始之前就存在了,后来的人们为了纪念,也没有更改它。 【消息准确吗?哇……连我都还没有进过d级污染域。没记错的话,这是头一回开学测验就出现封印物失控吧?想想后续处理就眼前一黑,老师她们得加班了。】 【我是新生,就在她们上一批结束测试的,简直后怕啊。教官说这个封印物原本是最适合测试的,现在临时换成了别的,还在愁两种不同测试的成绩怎么计呢。】 【所以到底是谁?我押是观家那个小辈,她刚好就在这一批被吸进去的学生里。】 【+1,双倾向s级,说不是她我都不信。我在外校都是从小听着她的名字长大的。】 【有谁能搞来花名册?】 【我有。[附图(图片解锁条件:第一军校学生卡)]其实我问过老张了,你们猜得不对,她说破局的关键人物是薛无遗——就是这几天出名的那个s+。】 【??[震惊],不愧是第一名。但不是说她没有觉醒异能吗?】 【可能这个污染物不需要异能来破解。】 【不过观百幅也在她小队里诶。】 【咦??她们这个宿舍分配,为什么有两个人都是指挥系?】 很快楼里的学生们都发现了这个奇怪之处,连很多已毕业的学长都被炸了出来,讨论顿时顿上了一层楼。 在很多军校的传统里,一个宿舍就是一个小队单位,三个人未来大概率在战场上也是出生入死的同伴。毕竟没有什么比同吃同住更能培养默契。 这个分配习俗让指挥系的地位变得很微妙——很多学生都不想要指挥系的同学来做自己的舍友,因为这个系里的学生成分实在是复杂。 说是系,其实底下也就一个光杆司令专业,其中大部分都是被调剂过去的,还有零星几个可能存在二代背景,家长花钱把她们砸了进去。 可不管怎么说,一个队里怎么可能存在两个指挥?到时候到底听谁的? 小队总共三个人,学指挥的占了两个萝卜坑,剩下的观百幅还是辅助类异能。这个队伍乍一看简直都不叫瘸腿了,是桌子只剩一条腿。 【学校分配错了吧!!她们自己居然也不觉得奇怪?】 【我的天,这配置都能莽出污染域?她们都没人能打怪吧?】 【也不能这么说,她们队里的李维果,应该是主攻手。】 【a级强化系异能为什么被分到指挥系了?按理来说就算调剂也不会这样呀……难道因为她是外区人所以不懂怎么填我们这里的志愿表?】 【这个队伍组成简直越看越迷惑,学校的ai抽风了分出这玩意。】 【观百幅会出现在这里才是最诡异的吧!另外两个人是纯粹新生,不懂也就罢了,她的背景怎么可能不提出质疑?】 楼里的走向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重点都偏移到了离奇的小队分配来,还有人想去直接问老师有没有搞错。 直到有个人说了句:【我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难道忘记咱们校长是谁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一静,随即又都感到不可思议。 ——号称“观测者”的观兆山,偶尔会亲自插手一些学生的队伍配置,据她所说,这是因为“看到了命运的金线”。 她最出名也是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一次安排,其主角之一就是现在的“联盟之剑”,也被称作“天灾之手”的那位人类最强,黄独。 当年,她给黄独单独弄出了个前所未有的配置——黄独只有一个舍友。 那个舍友是纯粹的治疗系,而且只有a级。她从小到大的履历怎么看都不能和少年成名的黄独相匹配,考入第一军校的成绩也不算亮眼。 可事实证明,这样的安排毫无问题。 黄独不需要助战,不需要分析师,不需要有人替她抗伤……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自己一个人就具有毁灭性的、压倒性的战斗力。 她就是行走的天灾。 多一个人反而会碍手碍脚,黄独只需要有个同伴能战后替她治疗就好了。 楼里品味着这条消息,心情各异。 ……难道说,她们那无所不知的校长,这一次也看到了“命运的金线”? * 薛无遗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从医务室转移到宿舍了。 她们宿舍的三个人运气比较好,没受什么外伤,别的学生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些学生出来的时候直接口吐鲜血和肉块,原地就被放进了疗养舱。 宿舍传来柔和的电子声:“你好,我是第一军校的人工智能‘莉莉’,是联盟人工智能 ‘莉莉丝’的分变体,学生们的生活助手管家。今后,我将为你们竭诚服务。” 薛无遗刚醒,耳朵还嗡嗡响,话听一半:“啥?莉莉丝有丝分裂体?谁是莉莉丝?” 莉莉:“……” 她很人性化地卡顿了一下,忽略了前两个问题,和善地说,“她是联盟官方最大的人工智能。薛同学,我把你的体检报告发给你了,请注意查收。” 薛无遗天旋地转地坐起来,看了一会儿报告,胃里就开始造反。 她冲到洗手池大吐特吐,半晌才扶着额抬起头。 镜子照出她的模样,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往日一定朝气蓬勃,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会注意到那一头张牙舞爪乱翘的黑色短毛。 然而此刻她脸白得像鬼,仿佛刚熬了三个大夜,头发也蔫哒哒的,发梢无精打采地垂着。 薛无遗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凑近去看自己的右眼。 她记得在污染域内的时候,眼睛里淌出了液体,刚刚的体检报告也说,她出污染域的时候眼睛正出血。 此刻,她的右眼眼白密布血丝,看着像被人打了一样。 连联盟的科技都没给她治好……这就是污染的力量吗? 薛无遗啧了一声,给自己眼睛上贴了个敷贴。 她走进浴室,机械臂自动为她拿来衣服,还将浴缸调节到了契合她身高的大小。 薛无遗:隔壁李战士的居住体验一定也很好。 她腰上围着浴巾出来,以独眼龙的造型堂堂登场。 莉莉已经体贴地启动机器,沿途把她的头发吹干了。薛无遗语气有点微妙:“联盟的人工智能……” 正坐在小客厅沙发上的李维果真心实意:“好厉害啊!”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她其实想说,联盟的人工智能为什么这么温和?看着……根本没有她前世的ai“厉害”。 薛无遗早就觉得很奇怪了,单看这个社会的高科技、双雌生殖、高福利、贫富差小、治安稳定等等一系列特征,她穿越后理所当然认为,她来到了未来。 而且这还是一个污染已然大规模侵袭的末世环境,每个人都对污染如临大敌。 她前世的时候,污染似乎还没这么严重。她作为社会的底层普通人根本只偶尔在新闻里见到这个词。 可在有些方面,联盟却又违背了她关于未来的设想。 她的前世,人造子宫、人工义肢、机械器官、异形外骨骼等概念就很成熟了,贫富差距严重,人被高度异化,连她都曾经卖过自己的器官。 富人们甚至都已经开始追求赛博永生,只要意识与灵魂还存在,可以无限更替机械身体。 人工智能更不必说,它们大量存在于人类的日常生活里,连她这样的底层人都离不开其监控。 然而在联盟,她一直到此刻进入第一军校,才接触到莉莉这样比较接近于“智慧生物”的ai。 虽说这个ai的本体“莉莉丝”貌似就是和她抢指挥饭碗的家伙,但她还是觉得它比想象中弱太多,至少要比她前世政府那个叫“亚当”的ai好太多。 它不会记录每个公民的身体特征、大数据动态;不会无孔不入给使用者推送相应的信息,构成封闭的茧房…… 人类也没有在自己的脖子里埋上芯片,没有让自己活在无孔不入的电子眼下。 薛无遗感受过那样的生活,所以穿越后天性才得到了解放,像个出笼的比格。 难道现在是更久远的未来? 人类意识到赛博朋克的路不行,迷途知返了? ……对于人类居然能够反思这件事,薛无遗更觉得不可思议。 薛无遗甩了甩脑袋,不再多想。 现在沐浴焚香之后,她可以虔诚地打开杜姨的对话框了。 【喜报,我通过了!而且完成了您的要求!】 她连发了三个行军礼的小黄豆表情。 杜姨过了一会儿回:【我已经知道了。很不错。】 薛无遗喜气洋洋地“嘿嘿”了一声,她有学上了。 她很有仪式感地打开了桌子上莉莉刚送来的入学通知书,第一军校的通知书十分复古,是纸质的。 通知书有着厚重的深红色封面,打开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纽扣,触摸可以放出虚拟投影,是一朵跳跃的烈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节 “火焰之章”,这是联盟的标识。各大军校的校徽也都是火焰图腾的变种,它们象征着人类对污染的抵抗。 ——这个世界的污染靠水传播,因此火就成了对抗的标志。 薛无遗轻佻地弹了一下通知书,亲了一口上面的字样,将其收进背包。 她得回家一趟,收拾好行囊正式开始大学住宿生活,并且和自己的邻居们道个别。 这时候观百幅也走进了小客厅,三人虽然刚认识,但才经历过生死共命的战场,无形之中仿佛多了点默契。 她努力柔和自己惯常面无表情的脸,对薛无遗道:“明天正式开学,记得别迟到……一路顺风。” 第7章 赏金猎人 ◎《海景大楼逃生指南》。◎ 薛无遗老家位置在第零区算中心地带,回家的飞车车程只有半小时,所以她才没提前收拾行李。 第零区总人口在一亿左右,内部以东南西北四个中型区为分界线,薛无遗居住在南区,被分配到的社区叫做花园社区。 花园社区的人口有四位数,算是热闹的大社区了。 “叮咚——” 正托腮听着歌看窗外发呆,已经入住进她光脑的莉莉突然在她耳机里说,“您收到一条官方通知,请问是否需要我为您阅读?” 薛无遗歪头:“官方?” 她直起身准备查阅,却看到一整车所有人光脑都亮了。 看来这是刚刚飞车通过南区边界线时,官方统一发送的消息,多半和诡异物有关。这个世界的居民都听说过类似的事。 她点开屏幕:【居民您好,近期南区存在诡异波动,请各位居民务必阅读以下《海景大楼逃生指南》,提前做好准备……】 薛无遗刚看了开头,飞车就到站了。 她扫了辆免费脚踏车,莉莉继续为她念《指南》的内容: 【第一、海景大楼的坐标(截至今日2189年8月25日都未移动)位于第零区南区第三大道,邻近花园社区三号门。请群众们尽量远离该坐标;】 【第二、如果您在这个坐标之外的地方看到海景大楼,请立刻上报官方;】 【第三、如果您已经进入海景大楼……】 薛无遗心说花园社区?那不就是我住的社区吗? 这指南前面几条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别靠近,后面几条则是告诉居民们如果误入了大楼应该怎么出来,写得还挺啰嗦。 思索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小区门口,正是三号门。 薛无遗左顾右盼,只见远处原本是小公园的地方,此刻被一栋高楼占据了。 在联盟,社区的居民楼大都在十层以下,铺开得很松散,住的比薛无遗前世要心旷神怡多了。 因此,那栋高楼十分突兀醒目,薛无遗伸手数了一下,一共有18层。 “鬼故事里经常出现的数字。”她嘀咕了一句,抄近路穿过树丛往自己家走。 街道小区里的绿化程度颇高,但花草树木们全部都被关在透明的栏杆内,特殊的异能材质时不时闪过波光。 ——在这个世界里,污染是以水为媒介扩散的,因此一切和水有关的东西都是关注的重点,其中也包括绿植。 薛无遗刚穿来不久的那个下雨天“落屎坑”经历之所以被邻居记了那么久,就是因为除了她之外,根本没有哪个小孩会在下雨天还傻乐着出门。 水是万物之源,也是危险之源。这个世界降雨的频率被高科技手段严格监控着。 即使如此,每次的降雨也都有可能带来新的污染,降雨后官方的异能组车辆鸣笛声总是到处在响。 “小薛回来了?” “哎呀,正赶上饭点!是不是想来我家蹭饭?我给你留碗筷。” “小薛喜欢我的手艺,你就边儿去吧。对了,小薛是不是刚测试完回来?成绩怎么样?” 一靠近家门口,邻居姨姨姥姥们调侃和关切的声音就涌了过来。 “全体立正!我现在是第一军校生了!!”薛无遗高调地举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骄傲巡逻了一圈,这才开始答邻居们的话。 “我走之前冰箱里的菜还没消耗完,今天我自己做……” “不会炸厨房的!那次是意外,意外!” “我才不参与争论哈哈哈你们自己打去吧,王姨和赵姨的手艺一样好——” 薛无遗门还没进先说了一箩筐话,这也是她穿越后体验到的一点:联盟的邻里关系通常都很好,社区间往来走动很多。 她前世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趋近于封闭孤立,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氛围。 刚穿来的时候,薛无遗神经还很紧绷,不愿意住孤儿院,就想方设法让杜姨帮她申请到了独立户口。 被分配到花园社区时,她本也想延续冷漠,谁知没几天就被下雨天事件破了功。 现在想想,就算她当时选择留在孤儿院,成长经历应该也不会差。 社区刚举办过南区的月经节,门把上插着棉条做成的白色花束,外面的透明塑料纸上还黏着点红色,那是当街撒下的干花花瓣碎屑。 薛无遗囫囵吃完午饭,刚一放下行李就被邻居王姥姥大呼小叫着喊去修理漏了的下水管道。 薛无遗是街区青少年里著名的水电工能手,甚至有专门的“下水管污染处理证”,飞快地修理完,上手不过五分钟。 王姥姥端着茶杯咂摸两下嘴,硬塞给薛无遗一大包零食:“我店里卖剩下快过期的,你拿去和你新舍友分了吧!” 薛无遗笑嘻嘻地接受了王姥姥的好意。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忍受水管七年如一日损坏、而且刚好都在她空闲的时候损坏呢?薛无遗不戳穿这一点,就像她默契地没戳穿每次王姥姥给的零嘴生产日期都很新鲜。 “你的测试结果怎么样?” 薛无遗沉默了一下,果断选择性地报了好消息:“我是精神力测验的第一名!” “嚯!”王姥姥说,“这么厉害。第一名看到那个官方通知没?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别走三号门啊,记住了不?” 薛无遗:这绰号怎么到家也跟着我? 她嘴上说着记住了记住了,又忍不住打听:“海景大楼到底是哪来的?怎么突然就在我们小区门口了?” “它不是突然出现的,你其实也见过。”王姥姥瞅她一眼,“我记得……就在你十二岁的时候。” 她这么一说,薛无遗想起来了。 十二岁有一天,她放学正准备和邻居小孩一起去公园玩,却看见原本是草坪的地方多出了一栋楼。 那楼十分破旧,看起来阴森森的。薛无遗原本胆大包天地硬是想进去看看,被邻居小孩拖走了。 回去一说,被王姥姥如临大敌地痛骂了一顿:死小孩怎么什么都好奇! 第二天再醒来,那栋楼就没有了。 原来它就是海景大楼啊…… 薛无遗越琢磨越有意思,回去收拾完行李,特意又从三号门走了一趟。 那栋高楼外面拉着警戒线,她没再作死。返程途中,薛无遗把这则消息分享给了舍友,连同那份《指南》一起。 李战士:【先别大楼了,快看论坛[链接],我嘞个母神啊,我们出名了。】 薛指挥:【那是必然的,我们就是人群中最闪亮的星[比格邪笑]。】 观百幅:【?你们为什么名字都一致。】 【群友“观百幅”修改了自己的昵称为“观辅助”。】 【群主“薛指挥”修改了群名为“在全联盟异能者里我们排前(3)”。】 观辅助:【……】 薛无遗兴趣也被论坛吸引,看到了关于她们三人组配置的讨论,挑了挑眉。 她还真不知道,原来宿舍分配有这么多讲究。 薛无遗手快嘴也快,直接截图了有关观百幅的那几层:【@观辅助,这是真的不?】 观辅助:【。】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是的。我是由我家里人安排过来的。】 很快她又补充说:【这不影响什么。我们就是队友。】 薛无遗若有所思。 难怪一开始观百幅都没住进宿舍,现在看来,想必她当时对自家姥姥的安排很不满意,正在表达抗议。 只不过后来意外发生,她们三人一起被卷进了污染域,观百幅实际地看到了自己队友的能力,才接纳了她们。 所以她现在说,“我们就是队友”。 薛无遗有点佩服自己的舍友了,因为在污染域的时候,她压根没看出来观百幅对她们心存疑虑。她要拿指挥权的时候,观百幅也毫不质疑、全权相信了她。 换成她自己在这种处境,她都不一定能压住脾气。 李维果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跟了句:【没错,我们就是最好的队友!】 三人默契地都没再提这茬,琐碎的聊天吹水中,薛无遗回到了学校。 现在时间还早,她洗完澡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后怎么还杜姨的资助,干脆起身去敲两个舍友的门:“你们有听说过民间赏金猎人吗?” 李维果本来正吊在床扶手上做运动,闻言刷地一声坐立了起来:“噢!我的指挥,你也对赏金猎人感兴趣吗?我前段时间刚注册登记。” “听说过。”观百幅一板一眼地说,“我之前生日也已经注册过了。” 虽然叫这么一个充满了荒野气息的名字,但赏金猎人其实是个官方许可的正经职业,还有自己的官方注册网站。甚至,赏金猎人中很大一部分群体就是还在上学的军校生,一些老师也会鼓励她们用空闲时间去接触赏金任务,好为日后攒经验。 赏金猎人们干的活儿和官方诡异处理部门也差不多,也会进入污染域,与异种作战。 联盟官方军警部队的职责,首要的是戍卫边境,防止污染扩散入侵;其次是处理区域内危险等级高、情况紧急的污染物。 官方没有那么多精力顾及每一个角落,因此赏金猎人这个半民间行当就应运而出。 她们处理的任务,多是危险程度不高、但琐碎麻烦的类型。普通人申请赏金猎人身份后,可以有一份正常的主业,抽空闲接取赏金任务。如果安排得当,收入可以不菲。 赏金猎人不对未成年人群开放注册,薛无遗半个多月前的8月5号刚过完18岁生日,看舍友都没问题,便也点进了官网。 她注册完毕之后点进论坛,一眼就看到了飘在上面的最新词条—— 【50万悬赏,上不封顶!征集小队进入海景大楼寻找我的独女。期限48小时,急!有意者私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节 第8章 特训 ◎宾至如归的体验。◎ 这么巧,居然就是薛无遗刚刚才看过的海景大楼。 虽然略心动,但论坛评估出的任务等级是d,她看了一眼就直接说:“我们不能接。” 好奇归好奇,薛无遗对自己到底有几把刷子还是很有数的。 白羊天使的污染域等级虽然是d,但总体的机制并不算太困难。真实的污染域一定远比它复杂。 在赏金猎人协会的机制里,新用户也只能接取e级任务。 李维果说:“那……再看看别的?” 观百幅泼冷水:“注册是一码事,但我认为我们现在连e级任务都不应该接,每天上去看看、学点知识就行。你们至少把联盟的作战手册都理解透了再说。” 薛无遗点头,这个任务热度这么高,应该也不至于没人帮楼主。 再说了,她们开学还得军训呢。 楼主说了限48小时内,任务不等人,也轮不到她们学成归来去接了。 观百幅看薛无遗一劝就听,还有点诧异。能评估风险并及时抽身是一个指挥官必备的素质,原来薛指挥也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冲动。 然后薛无遗下一句就依依不舍地说:“一定要理解透彻吗?只背完行不行?我觉得再学一周我们就能刷d级任务了。” 观百幅:“……” 她收回之前心里的评价。 * 次日。 第一军校正式开学,上午新生们用半小时聆听了校长的教诲,然后就风风火火地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军训。 军校有自己的特殊制度,先前给她们做测验的教官,开学后也会随机分配成她们的辅导教官。 好巧不巧,薛无遗三人所在的班级,分配到的教官又是张教官。 此人撵着她跑步,又目送她被吸进白羊天使的污染域,可以说是分外有缘。 张教官看到班上有薛无遗的时候,表情好像在说:怎么又是你? 薛无遗无赖一笑,对她笑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谁知张教官琢磨了一会儿,也对她笑了,寒气森森的。 薛无遗:“……” 怎么感觉像被盯上了似的? “走,趁训练还没开始,我带你去医务室测一下数据。”张教官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她太好奇校长说的异能了。 薛无遗也有此意,她那个游戏血条一样的幻视实在很诡异。 两个人溜溜哒哒地来到医务室,里面还在忙着照顾之前受伤的学生,张教官亲自给她操作异能检测仪。 结果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张教官大失所望:“怎么还是零蛋啊!” 伤员们齐齐侧目,薛无遗:“……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张教官收拾好心情,突然想起自己不应该在学生面前如此表现,薛无遗肯定比自己更失望。 于是她安慰地拍拍薛无遗的背:“不用担心!我觉得你一定可以觉醒异能的!至于其余方面,我也给你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薛无遗差点被她拍出个好歹,往前走了两步做出谦逊的表情摆摆手:“那肯定啊,反正我不担心。” 张教官:“……” 是她多余担这心了,这小孩心态看起来好得很。 两个人走回操场,张教官打开光脑:“我把计划发给你,你可以自己先……” 什么计划?薛无遗看那一堆字就暗叫不好,趁张教官不注意想跑,被后者一把抓住了衣服后领。 “我要去跑步了!”薛无遗试图申辩,“负责跑步的教官还在等我们!” 不远处的教官对她们露出了一个笑,还掺杂了几分同情:“不,你们三个不归我管。张姐点名要特训你们。” 薛无遗被提溜着走了:“……” 就不能像上次一样她领跑全校吗? 张教官全名叫张向阳,她带着三个人来到了一处沙坑训练场内。 虽说她特别看好的是薛无遗,但特训没有只训一个人的道理,一切作战都应以小队为单位。 所以,李维果和观百幅也沾了光。 薛无遗还更“幸运”——她比两人额外多出了不少体能训练项目。 “接下来的训练,我会用你们熟悉的场景。”张向阳说,“保证你们宾至如归。” 什么叫宾至如归? 三人只见张向阳打了个响指,整个场地里的砂石突然开始动了起来,染上颜色,组合成她们无比熟悉的一幅场景—— 绿草,蓝天,红房子,还有远处的羊群。 这就是张向阳的能力——元素型异能,名称“我的世界”。异能波动强度为a级,但因其使用方式特殊性,特评定为s级。 理论上来说,张向阳可以控制她能力范围内的一切物质。 当然,越强大的异能代价也越大。她想控制的东西越多、操作越精细,精神力消耗也就越大。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你们的目标就是躲避羊群的攻击,成功突入后面的红房子。” “限制条件:不能被攻击到。一旦代表受伤的红灯亮起,则重新开始。” “可以使用我模拟的激光枪攻击,可以使用异能,可以破坏场地,可以用一切策略手段。” 张向阳再次打了个响指,三人面前幻化出一把激光枪。 “孩儿们,开始吧!” 她话音刚落,足足二三十头黑羊狂奔着向薛无遗三人冲来。 三人组:“…………” 薛无遗连滚带爬地第一个动了起来,羊群飞沙走石,拔山倒树而来,眨眼间就冲到了三人面前。 仓促之间,三个人只来得及边退边用异能,没多久就被羊碰到了,红灯闪烁:“滴滴!” 羊群重新变成沙子融化,她们在起点重新开始。 张向阳在场外手抱胸看着她们。 三个人没说话,但第二次迅速默契地形成了三角队形,薛无遗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拿着激光枪。 李维果用大剑试图劈砍出出路,观百幅负责补漏,很快发现如果先行成功对羊造成打击,就不算受伤。 薛无遗最谨慎,争取一枪一个,每颗子弹都让一只羊变成沙子。 张向阳一边在光脑上书写记录,一边赞赏地看着观百幅。 不愧是观家的小辈,即便异能只是辅助类,学的专业是医疗系,她的各方面素质也没有短板。 观百幅的体能很好,肌肉强度高,反应敏捷,即便身长有194cm也没有让她变得不灵活。 显然,她很习惯这样的训练,一定从小就接触过。在场三个人里,观百幅是最游刃有余的。 但在张向阳看来,观百幅的问题也很大。 她太教科书、太“端着”了。这是“别人家的孩子”的通病么? 张向阳操控一只黑羊猛然用羊角顶向她的鼻孔,观百幅面露震惊之色,下意识往后一仰,被另一只羊攻击到了后背。 张向阳:“战场不是教科书!你怎么能保证异种不攻击你的鼻孔?任何一点都要考虑到!” 观百幅:“……”虽然肯定要保护门面,但看到它如此目标明确直奔鼻孔还是会震惊。 三人被流沙送回了原点,薛无遗满脸沙子地爬起来:“什么样的异种会给我们通鼻孔啊!!” 张向阳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不会!” 短短十几分钟,三人就又经历了三次重开。 张向阳转了转手里的电子笔,关注李维果。 这个学生也让张向阳感到惊喜。 通常来说,身体强化类的异能者都有一个笨重高大的身形,但李维果没有这个问题。 她不仅足够灵活,肌肉强度在异能的天然加持下也十分恐怖。寻常人类如果是她这个体格,大概力量只有她的十分之一。 张向阳捏出来的黑羊,刚开始的几只甚至直接被她在普通状态一拳轰碎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李维果还拥有异能的第二形态,体表覆满盔甲的高大银骑士。 张向阳心里有了一个大致方案,她倾向于让李维果开发银骑士的更多特殊形态,比如长出翅膀,拥有尾巴或者触手。 而且李维果也没有观百幅那种太教科书的毛病,甚至身形打法还融合了不少野路子的风格。 又一次重开后,张向阳饶有兴趣:“以前经常打架?” “教官你看出来了?”李维果拂掉脸上的沙子,笑出一口大白牙,弹跳一跃站了起来,“我打过黑拳,为了攒学费。我是我们那儿青少年组出名的选手!” 张向阳知道她来自第三区,那地方寒冷潮湿,污染更严重,联盟官方的管控力就较弱一些。再加上一些历史遗风,民风相当彪悍。 薛无遗闻言转过头,她还真没看出来。 李维果的外观太具有欺骗性了,极其符合“神圣骑士”的异能名。她说“打黑拳”的时候也满脸正直,仿佛背后还闪动着母神圣光。 张向阳点头:“不错,以后你再学一套第一军校的身法。” 不过,李维果也不是没有问题。 她最突出的问题有两个,一是两形态之间的衔接有短暂的空白阶段,二是攻击的招式偏向大开大合,不够精细。 在张向阳这样的老狐狸眼里,简直是放过都可惜的大漏洞。 她稍微改变了一下羊群的动向就逼出了李维果的异能形态,接着操控几只黑羊接连发动短促攻击,硬生生打断了李维果的技能。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节 趁着李维果左支右绌,一只羊用羊角狠狠地顶向她的屁股,直接把她顶飞了出去。 李维果“母神”了一声,捂着屁股爬起来,鼻子流下两行鼻血。 薛无遗:“偷袭!不讲武德!” 张向阳嘴角抽了抽:“就数你话最多!” 薛无遗是张向阳记录最少的,此小孩的身体素质,她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不忍卒视。 薛无遗大概是在普通学校可以中流通过体能测验的水平,放在军校就是垫底中的垫底。 大概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薛无遗的视力。 在这个电子产品泛滥的时代,薛无遗有一双仿佛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好眼睛。 张向阳看过她的报告,之前的视力测试里,薛无遗的静态和动态视力甚至能比得上联盟最顶尖的那一小撮狙击手。 张向阳给她的特训计划主要集中在体能和武器运用方面,不强求太多了。毕竟薛无遗在队内的定位明显是指挥,要求她变成六边形战士是很不切实际的。 但,她至少应该有基本的自保能力,否则只会拖两个队友的后腿。 张向阳有点怀疑薛无遗曾经用过枪,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上手。 她的枪法也奇准无比,打中黑羊的时候几乎每一枪都是直接命中了脑壳正中心。 可是在联盟的环境下,薛无遗是从哪学来枪法的? 张向阳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在光脑上打了个问号。 再次被沙子推到起点,薛无遗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托大接取赏金任务。 如果那个任务里的异种也和这堆黑羊一样,她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她揉揉额角,重新站起来。 其实前世的她并不是这样的。她的体能远比现在好,虽然打不过李维果,但起码可以和观百幅持平。 而这会儿,她已经感觉到体力在发出警报,眼前发花。 薛无遗其实能看得出来教官已经给她放水了,这些黑羊在靠近她的时候,动作都会比在队友那儿慢一点。 这大概是被张向阳“写进程序”里的设定,而不是她亲自操控的——教官根本懒得多看她! 但饶是如此,薛无遗脑子和眼睛跟上了,手跟不上。 薛无遗心说这样不行,得想个别的办法,和队友们耳语了一番,另两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向阳看着她们继续奋战,这一次,薛无遗的重心放在了规划路线和攻击节奏上,减少了自己的开枪。 这是有效的,她们这次更靠近了篱笆,离红房子大概还有七八米的距离。 张向阳哼笑一声,她预料到了这一点,重新操控羊群变换列阵。 然而就在她沙子动的那一刻,三人组的队形也变了。 薛无遗踩着李维果伸出的手掌,借力一蹬,如炮弹般冲向红房子。 羊群在她周围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卡顿,这是张向阳之前设置的固定放水程序。 而利用这个空隙,观百幅头发猛地延长隔开了张向阳的视线,还抓了把沙子扬向她的眼睛。 李维果则解除异能矮身一滚,也径自冲向红房子的篱笆—— 张向阳大受震撼:薛无遗怎么有脸皮骂她偷袭不讲武德! 第9章 许问清 ◎军事理论课。◎ 眼看沙子就要迎面扑来,张向阳闭上眼睛,可与此同时羊群也动了。 两只羊分别拦住了薛无遗和观百幅的去路,而另有三只羊攻击向李维果。 李维果手指触摸到红房子外围栏的那一瞬间,她也被羊攻击到了。 这几个动作起落甚至只发生在一秒之间,一切重置。 好险好险,差点就让她们以这种方式通过了。 张向阳擦掉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好气又好笑地冲薛无遗比了个大拇指:“第一名,确实厉害。” 薛无遗又吃了一嘴沙子,呲了呲牙:“我也没违规呀,不是说可以用任何手段的吗?” 张向阳无情地说:“是的,现在这条依然成立。但是你的放水buff我撤销了。” “指挥必备的厚脸皮你已经有了。但你还犯了一个错误,”张向阳也抹掉脸上被扬的沙子,哼笑,“谁告诉过你我感知场内情况必须要亲眼看到?” 观百幅用头发挡和扬沙子其实是不必要动作,虽然让她惊了一下,但效果有多少不好说。 没有这个,说不定就真让她们通过了。 “现在懂了吗?对指挥来说,重要的还有:摸清敌方具体情报再做布置。” 薛无遗锤了锤沙子:“可恶!” 接下来的一整天,三人都在挨打里度过了,薛无遗更是遭受了解除buff的黑羊的毒打。 除了思路刁钻的那一次差点越过篱笆,她们剩下的所有尝试里连篱笆都没碰到过。 张向阳由此发现了薛无遗的另一个大优点——耐心和冷静。 她本来以为,薛无遗心思活络、性格跳脱,一定也会伴随着会耐性差、不服管。却没想到,她的状态是最平稳的,最后连观百幅都有点焦躁了,她还是一样。 “我现在累得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薛无遗呈大字型躺在沙坑里喃喃。 夕阳西下,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张向阳神清气爽地走了,留下三人宛若死狗。 观百幅看起来最体面,还能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她疲惫地解开自己的发圈,说:“我来替你们治疗吧。” “嗯?”薛无遗转过头,“我们用疗养舱就行了,没必要浪费你的异能。” 任何异能都有代价,最低最常见的代价是消耗精神力,而越是强大的异能,所需要的代价就越和异能本身的特性相关。 “没关系。” 观百幅说,“正好也可以让你们熟悉一下‘仙人抚顶’治愈 侧的用法。” 说着,她的一缕头发就如同游蛇一般动了起来。即便经历过战斗、满身汗水,她的头发也干净得诡异,连沙子都没沾。 三人里薛无遗受伤最严重,几根黑发蠕动着爬到她的皮肤上,刮伤、擦伤被它碰了碰就好了。 它还自带清创功效,把沙子推了出来,沾了血的沙砾窸窸窣窣往下掉。 薛无遗手肘上还有羊角顶出来的一条长伤口,拆了简易绷带之后依旧血流不止。 那头发钻进了皮肤里,开始自主缝合伤口。薛无遗没有痛的感觉,只觉得有点痒。 李维果好奇地翻身坐起来凑近去看:“噢!这太神奇了。” 薛无遗看着头发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伤口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不由直观地感受到了“异能是人类在污染下觉醒的污染伴生物”这一事实。观百幅异能的表现形式,诡谲程度也不输污染物了。 “李战士需要吗?”观百幅一板一眼地喊绰号。 李维果屈起胳膊,拍拍自己的肱二头肌:“不需要,我皮糙肉厚得很!” 三个人又休息了一会儿,互相搀扶着去往食堂。和其余学生相比,像三个难民。 薛无遗和李维果吃饭都风卷残云,观百幅才吃了几口,抬头看见她们盘子都空了一个了:“……” 她不得不也提快了速度,用餐时间提醒了三次“细嚼慢咽、小心伤胃”。 军训的时间表排得相当满,上午下午要训练,晚上晚饭后还有文化课。 她们饭后回宿舍洗完澡,用尽了最大的毅力才把自己从沙发上拔起来,去往教学楼。 这一堂是军事理论课,所有军校生都要上的大课。刚一进教室,薛无遗的视线就被巨大投影上的字吸引了。 【……单只异种或污染物,优先使用……】 “这是……你说过的那个什么作战手册?”薛无遗用胳膊肘捅了捅观百幅。 观百幅道:“是的。每个军校生入学首先要背的东西,就是它。” 教室里的灯微暗,薛无遗在讲台下方望着发光的字迹。这手册其实很短,总共也只有七条。 【第一,单只异种或污染物,优先使用物理手段处理;】 【第二,污染域中,优先总结规律、寻找污染源;】 【第三,作战当中,优先攻击污染源,其次的攻击顺位为异种、污染物。辨识诡异物时高能量大于低能量,个体大于群体,常识大于非常识;】 【第四,如非必要,不要接触或使用诡异范围内的水源;】 【第五,结束作战后,确保污染源被消灭,污染数值已清零;】 【第六,如发现诡异物状况与手册内容不符,则本手册以上五条全部作废。请相信你的本能,尽可能保存资料,等待救援;】 【第七,请相信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人类火种永存。】 “原来这就是手册……”李维果说,“我看过英文版的。” 薛无遗也发现了,这里面的内容多多少少都为大众所知,她以前日常就接触到过一些。 “这么短吗?”薛无遗跃跃欲试,“那我现在就背完了……” 观百幅:“这是它的讲解。我们要背的是这个。” 她掏出一本书,“你们没看到封面吗?” 薛无遗:“……” 打扰了,原来这本厚得像砖头、可以拿来充当凶器的教材,就是我们今天的上课内容。 她随手翻了一下,懂为什么这么厚了。 手册七条属于浓缩的精华,每一句都有深意。就拿第二条来举例,“污染域中,优先总结规律、寻找污染源”—— 那么,常见的规律有哪些?如何才能最高效率地总结规律?常见的污染源表现形式有哪些?……这些都是军校生需要知道的。 “这个第六条……”有学生小声说,“看起来有点丧气啊。” 前面的五条,她们不知道要啃多少书、背多少条知识点,那是无数前人用无数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规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节 但第六条却告诉她们,即便是这样惨痛教训换来的经验,也随时有可能作废。 而到那时她们可以相信的是什么呢? “‘相信本能’只是好听点的说法吧,其实就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悲观的学生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保存资料、等待救援。” 观百幅轻声说:“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世界并不确定。” ——这是印在手册讲解教科书扉页的一句话,也是第一军校大门前石碑上刻的句子,据说出处是联盟草创期的一位将军。 薛无遗闻言,似乎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学生们落座和议论的期间,讲台上的老师一直没说话。 那是个中年人,带了一副银丝边的眼镜,气质很斯文,面容白净,穿着灰色的休闲大衣,一点都不像军校人。 她整理了许久课件,直到这时才忽然开口,笑了一下:“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 “——‘也因此,新人类的潜能同样无法确定。我无比坚定地相信奇迹会发生。’” 她拉开白板,手写下这句话,字体遒劲,清神隽骨。 “介绍一下,我是你们军事理论课的老师许问清。” 许问清手撑着讲台说,“今天第一堂课的开头,我们不讲军事也不讲理论,我们来讲火种。” 班上的学生都被她的气势慑住了,也不由对她的话产生了好奇。 火种?指的是联盟的标志吗? 这个老师的风格实在很特别,不像军人,反而有一股文学家般的诗意。 许问清在白板上手画了一张地图,像出版物一样标准。 “任何军事理论家,最先要熟知的就是我们新人类所处的大地。” 她一一划分标注区域。在目前的联盟,还存在的人类区域一共有6个,分别是第0区、第3区、第4区、第5区、第6区、第7区。 白板的像素格变动,四面都黑暗下去,只剩下中间的这些数字区还亮着。 这张地图实在很小,联盟的总人口总共才三亿多。它总体呈现不规则的多边形,没有特别突出或者凹陷的地方。 那象征着污染的、无穷无尽的黑暗好像随时要把中间的陆地吞没。 薛无遗看着地图右下方的小角落,那是曾经原身生活的地方,隶属于第五区,但现在已经变成了黑灰色,被打上了问号。 “我知道,联盟人都不爱看地图,在座的你们可能从小到大都没看过这张图。就连娱乐作品里遇到必要场合,也总喜欢虚拟出一张地图。” 许问清用笔敲了敲地图之外的地方,“毕竟有谁爱看败仗呢?联盟的地图就是一场败仗史,新人类的节节败退史。” “历史上人类曾经拥有过大海和星空,但现在我们失去了。” “不,应该说——先辈们曾经去过大海和星空,而我们现在被拒之门外了。” “史学家把我们现在所处的年代,称为‘黑暗大陆时代’。我们只剩下这么多的大陆了。” 许问清这样说着,连薛无遗都觉得有点沉重。 但下一刻,许问清点击了屏幕,白色中亮起了一团火。 “可是作为军校生,我们必须要知道,白色不是白色,而是火。” 那团火光分裂成无数的小火焰,逐渐弥散到整个地图上,似乎能隐约照亮黑暗的边缘。 “我们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人类是不愿意堕落、不愿意丧失理性、不愿意生活在黑暗里的物种。” “联盟以火种为标志,是因为我们想要驱散长夜,拿回黑暗中属于我们的故土。” 许问清说:“联盟的每个人都是火种,异能者则是更亮的火把。这不是在激励你们什么,而是事实——新人类当中一定会诞生那朵不确定的‘奇迹之火’,我希望她就在你们当中。她绝不可以现在就颓然放弃。” 台下一片寂静,许问清重新笑了起来:“开头讲完了。现在,我们的军事理论课正式开始。” * 这一堂课从开始到结束,直到走出教室,薛无遗都仿佛还沉浸在许问清不徐不疾的声音里回不过神。 许问清不仅风度好,理论基础也相当扎实,能把枯燥的课变得风趣横生。这个点上的课,班上居然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李维果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许实在是太……讲得太好了!” 薛无遗的表达更直观:“我想要继续上她的课。” 观百幅点了点头。 三人在夜风里走了会儿神,突然被薛无遗的光脑提示音打断了。 她点开一看,是她特别关注的那个赏金论坛帖子楼主更新了。 【感谢大家的关注,我的女儿昨天晚上自己回来了!悬赏撤销。】 【不过,她受了点外伤,这里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吗?】 她发了张照片,给女儿的脸打了马赛克,但是用两个角度展示了孩子的脑袋。 然而薛无遗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这个。 她看到,这小孩的头顶,居然有一个红色的血条。 薛无遗:“……??” 第10章 鱼鳃 ◎吃饭睡觉挨打打。◎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那血条就消失了。 她心说到底是异能还是我有病了,给我个准话啊。 死脑子,快说! 然而已经出现过这么多次异常,她不会再把这当成单纯的幻觉,皱着眉仔细看帖子。 第一次发帖的时候,楼主说:【我女儿今年高三,今天凌晨和我吵架离家出走,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因为以前这种情况她最多也就在宾馆待一晚就回来了。】 【但大概3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她说自己被困在一栋奇怪的大楼里出不来了,还发来了照片。】 【我发现的当时就报了警,但普通失踪只有警方介入,调取监控发现所有我女儿的人像都被诡异模糊了,可失踪超过48小时诡异局才会介入,我等不了那么久,急!】 那张照片光线很暗,要把亮度拉到最高,才能看出拍摄者似乎站在一个电梯内,电梯的门正好打开了。 那金属门缝的中央,是一只浑浊的黄白色鱼眼睛,鱼身则是庞大的、无法辨别的阴影。 除此之外背景一片深蓝色,仿佛海底。 帖子热度虽高,但薛无遗没看到有人明确说要接这个任务。楼里大多是在表达惊讶。 【你小孩真够胆大的,也是上高中的人了,难道没看过官方刚发的指南吗?】 【楼上不要这么先下定论吧,这孩子也可能是被污染域主动看中的。】 而这一回楼主说女儿回来了的照片中,她女儿耳朵前方的一小块皮肤上,两侧各有三道血口。 看起来就像是……鱼类的鳃。 照片下面还传了个视频来,十几秒的视频里,那三道血口还在缓缓地翕动起伏,仿佛鱼类正在水下呼吸。 这明显的异常让帖子再次热度飙升。 【亲娘啊,这伤口明显是被污染了吧!楼主有告诉官方吗?有去医院吗?】 【在污染域待了那么久不是开玩笑的,必须详细做检查,未成年人尤其要注意!】 【有点发毛,以前就有幸存者堕落成污染物、家人还没有发现最后酿成悲剧的案例。】 【楼上说得对,但楼主也不用太担心,官方都出了海景大楼逃生手册了,说明污染等级不算很高,正常人进去也是有机会出来的。】 楼主:【我去过医院,然后医生看过伤口之后也联系了诡异局。】 【她们的人说先观察两天,然后给了我一个监测仪器。相关人员会密切关注我们这的情况,但没说怎么治,所以我想上来问问。】 照片上也能看出,这名高中生袖子底下露出了监测手环的形状。 【最近隔壁区潮灾,第零区厉害的赏金猎人们应该都跑过去了,我们剩下的也没见过多少世面啊。】 【既然官方已经关注了,那楼主就听官方的吧。问我们不会比官方更有用的。】 薛无遗心想,这样一个末日废土的世界,联盟人居然极其信任官方。 不过也正因如此,可以管中窥豹看出联盟官方的工作压力到底有多么大。 难怪军校人才一直供不应求,难怪要求削减指挥系的呼声这么高。 在联盟的体系里,军校对应的是前线污染物,就是军队,污染局则相当于警察。 薛无遗知道,之前有学校直接把指挥系移进了污染局学校里。 哪怕出来做一个处理污染的小片警,也比和ai抢饭碗更能发光发热。 “如果一个人被污染了,那她还能治好吗?”薛无遗收起光脑问队友。 观百幅:“很难说,这要看具体情况。根据污染局公布的数据,外观异化只有一两处的治愈率有80%,超过两处的就会直线下跌。” 李维果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希望这个高中生身上不要有其余变异了。” 三人回到宿舍,又不约而同地看起了贴子。 楼主再次回复了:显得心事重重:【其实我还觉得,我小孩性格变了。】 【不好说……遭遇这种事情,受惊一段时间也是正常的。】 【楼主也是不凑巧,现在夏天,不少区域都进入雨季了,官方实在是忙得厉害。如果在枯水期,诡异局应该是有精力派人进入海景大楼调查的。】 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的有用信息了。 薛无遗指尖在光脑上悬浮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复,而是放下手对两个队友说:“李战士,观辅助,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一口气把自己“幻觉”的情况说了出来。 说完连她自己都惊讶,放在前世,她是绝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告诉只认识几天的人的。 可在这个世界,人类之间的人际关系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而且……她们是队友。 “母神啊!”李维果第一个出声,金桔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我敢打赌,这绝对是你的异能!”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节 “可能是一个正在觉醒中的异能。”观百幅也说,“我记得,有一些孩子会有类似的表现。往往是很强大的异能才会这样。” 大号孩子薛无遗恍悟:“原来如此……!” 观百幅道:“我们可以帮你一起观察,在哪些情况下你的异能会被刺激出现。” 她说干就干,立刻就写了一份报告向学校申请便携式监测仪,“这样就可以随时关注你的异能波动了。” 李维果点头:“没错,下次你再看见这种幻觉,一定要告诉我们——噢!游戏血条也太酷了吧!” 薛无遗心头笼罩上一股诡异的幸福感,居然能有两个人一起帮她琢磨办法。 “那我在这个高中生头上看到的血条……?”薛无遗说完,又自言自语,“我也太厉害了吧,居然隔着照片也能看到。” 观百幅沉吟:“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你这个异能的具体机制,根据你上次的叙述,你只在诡异物身上看到了血条。但被污染的人类呢?也会被你的异能划分为诡异物吗?” 对这个帖子,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先继续关注吧。”薛无遗一锤定音,“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后续要么是官方介入,要么是她重新发布悬赏。届时我们可以再次行动。” * 接下来整整十四天,薛无遗都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 挨打、和两个队友磨合默契、挨打、和张教官斗智斗勇、挨打、晚上上文化课、起床、挨打—— 她的体能在张向阳的魔鬼特训下突飞猛进,因为如果再不进,就要被羊群捶打成面团了。 只是可惜,整个新生军训期间,她们都没能再摸到红房子的边。 新生军训结束,其余学生暂时结束了受折磨。薛无遗三人组直接略过了这一步,继续接受张向阳的特训折磨。 这半个月里,那个帖子也风平浪静。最开始的热度逐渐淡了下来,大家都以为楼主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 但就在新生军训结束后、薛无遗跟随学生们一起进入礼堂准备聆听校长讲话时,她再次收到了特别关注提醒。 楼主没有更新帖子,而是直接发了一个新帖—— 【悬赏60万上不封顶,进入海景大楼寻找我的女儿,期限为三天之内。急!有意者私聊。】 这标题一冒出来,瞬间就有了回复。 【??我穿越了吗?】 【怎么好像见过这个帖子?……咦,楼主你不是说女儿自己回来了吗?】 楼主:【说来话长,但我怀疑回来的那个不是我的女儿。虽然……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上次的伤口也治好了。在各个仪器的检测里,也都说她很正常。】 【诡异局说,在没有明显异常的情况下,她们抽调不出人手进入海景大楼。但我还是怀疑。所以,我想自己试试。】 薛无遗看完开头描述,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维果凑过来小声惊呼:“真的像你猜的那样!那我们接不接?” 薛无遗手快,直接飞速点击了【私聊接取】的按键。 第11章 藤壶 ◎(1)进入海景大楼。◎ 观百幅说:“普通新人只能接取e级的任务,你还没达到标准。” 李维果拳头一敲掌心:“是哦!e级的任务很简单,但是可无聊了,我开学之前一周才刚做完最后一个呢。薛指挥你先趁这三天做……诶?” 她话说一半,只见薛无遗竟然成功接取到了。 薛无遗也愣住了,她也是在手快之后才想起来这茬的,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只见她的头像后面多了一个红色的图标,显示【已有其她赏金猎人为您解锁了等级】。 她的任务升到了d级,刚好达到海景大楼所需的等级。 “解锁”这个功能是为一些特殊情况准备的,单一个人还不可能申请成功,必须有两个以上的银牌老手认可才行。 “哇!这就是第零区人常说的‘人脉’吗?”李维果两眼冒光。 观百幅也有点惊讶地看了过来。 薛无遗:我哪里来的人脉?? 她压下疑惑,转移话题问道:“e级任务是什么样?” 李维果露出夸张的抱怨表情:“我做的最后一个是让我去给污染物念佛经!连续一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卡……嗨!污染物这东西可真千奇百怪的。” 薛无遗想象了一下李维果操着一口外区腔调念经的样子,觉得十分辣耳朵。 这会儿新生们已经进入大礼堂了,三人并排坐着。 薛无遗进入了私聊界面,在这个论坛里她们的id同样也是作为赏金猎人的代号,薛无遗给自己取得很简单,叫【x51】。 x51:【可以再给我看一张你女儿的照片吗?】 对面秒回:【这张可以吗?她三天前伤口愈合之后我拍的。】 照片上的人像离得有点远,不像是正面拍摄,而像偷拍。 薛无遗看了一眼就轻声对队友说:“我又看到了一瞬间血条,像画面掉帧那种感觉。” 观百幅:“看来还是有问题……你和对面说,我们会是三人小队接取任务。” 薛无遗点了点头,选择确定。 所有的赏金猎人都隶属于“联盟火种协会”,下面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俱乐部。 三人都没加入俱乐部,选择成为游兵散将。观百幅的代号名为“授长生”,是从她异能名“仙人抚顶”衍生出来的——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李维果也差不多,叫“银骑士”。 队伍取名界面弹出来,观百幅来不及阻止,薛无遗就输入了【我们做得都】。 观百幅:“……” 【我们做得都队】,堂堂成立。 * 当天下午。 张向阳还不知道,自己大发慈悲给了她们半天假期,三人组就见缝插针地接了一个d级任务。 “我们这次可以申请莉莉丝的协助。” 去往海景大楼的路上,观百幅拿出了三副小耳机。 这是一种别在耳朵上的纽扣型耳机,银白色金属质地,上面有一朵红色的小火焰标志。 薛无遗好奇地戴上,听到耳机里传来人声:“您好,我是联盟的军事ai莉莉丝。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我将为您服务。” 莉莉丝的声音是一个颇具电子感的成年女声,音色比莉莉更冷一些。 薛无遗说:“关闭指挥程序,只保留咨询功能。” 莉莉丝确认了一次,就执行了这项命令。 李维果还没忘记上次白羊天使让她们的电子产品都不翼而飞的事:“它不会被污染域影响吗?” “这个耳机不是完全的科技产物,而是融合了异能的异能道具。” 观百幅解释说,“即使是在污染域内,莉莉丝也能够保持指挥。上次的白羊天使污染域其实是很特殊的情况。” 薛无遗感慨:“怪不得指挥系不吃香。” 谈话之间,她们已经抵达了花园社区。 薛无遗脚步突然停住:“等一下,我要整理一下造型。” 她抬手理了一下头发,让本就凌乱的发型雪上加霜。 观百幅:“……” “咳咳。”薛无遗清了清嗓子,走向三号门。 门卫大姨突然来了精神:“哎哟!这不是小薛吗?” 五分钟后。 听说小区里出来的军校高材生要来做这栋楼的任务,退休的姨姨姥姥们顿时都围了过来。 观百幅抱着一手的零食,严重怀疑薛无遗非要接这个任务,有一大理由就是能在这时候出出风头。 “天神啊!你的邻居太热情了……”李维果用力地咽下零食,野心燃烧地握拳,“我们一定要帮花园社区解决这个家门口的隐患!” 海景大楼的坐标没有改变,十八层在居民区已经属于“一枝独秀”的级别。 三人站在它面前,就感觉到压迫力扑面而来。 大楼的外表灰扑扑的,隐约可见原先的外墙有别的色彩,但都被尘埃和污渍覆盖了。 莉莉丝说:“根据我的搜索对比,它与污染时代之前的建筑物高度相似。” 对她们来说堪称古董。 虽然说叫大楼,但薛无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的构造更像居民楼。 海景大楼门口就有官方设立的观测站,她们和帖子的楼主约了在这里见面。 这位悬赏的发起人是踩着点过来的,她有着很明显的青中年成功人士外表,像是刚刚结束会议,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 刚出现时,她的表情还带着工作结束的冷静余韵,但是在看到大楼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就维持不住了。 “她是我难产生下来的孩子!……我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孩子,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她肉眼可见地十分焦虑,反复对她们强调。 李维果小声咋舌:“我在新闻里见过她!……她是蓝天科技的一个董事,叫蓝姝。观百幅的床品,就是她们家的一个子品牌。” 观测站工作人员领三人组去刷卡确认身份,她顶着黑眼圈,看来最近也没少加班。 在来之前,薛无遗已经熟背了那份《海景大楼逃生手册》,记住了从第三条开始的进入之后的情况。 【三、如果您已经进入海景大楼,请记住您是一名人类,人类有两只手两只脚,没有鱼的特征。[附图:标准人类解剖图.jpg典型鱼类图鉴.jpg]】 【四、您是人类,您所处的地方是陆地而不是海洋,您可以呼吸。】 【五、如果您在进入后看到左手的桌子上有潜水镜和氧气瓶,请带上它们,接着根据下方第六条的建议行动;如果没有,也请保持冷静,直接跳到第六条。】 【六、进入右手边的通道,找到电梯,按下数字十八,乘坐抵达该楼层即可离开海景大楼。】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节 【七、如果电梯消失或者出现故障,请拨打电梯入口处的电话,我们将在72小时内派人来接您。期间您可以一直尝试按动电梯。】 【八、不要进入其余楼层!禁止进入其余楼层!在没有潜水服的情况下,禁止走楼梯!】 【九、如果您感到不适,请反复诵读第三和第四条,我们建议您阅读以下著作并答题。[电子附录:《人类起源史》《新人类演化史》……《基础解剖学36练》《五年人类史三年模拟卷》……]】 李维果在车上还惊叹过:不愧是你们第零区,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考试做题。 薛无遗向工作人员询问第七条:“那位蓝同学有拨打电话吗?” “没有。”工作人员摇头,“事实上,我们的仪器甚至没有监测到里面的通讯设备被使用。那台电话是异能产物,等级比海景大楼还要高,今早我们还去检修过,它没有出问题。” “……但是她给我打过通讯。”蓝姝开口说。 她在楼里一开始也说过,女儿向她求救,还发来了那张电梯照片。 薛无遗刷完卡给工作人员散了根烟:“为什么这个任务没什么人愿意接?赏金这么高。” 楼里面说的是最近大佬们都跑去隔壁区应对雨季潮灾任务了,可海景大楼只是d级,在蓝姝反复悬赏的情况下,真的没人心动吗? “……”工作人员把她的手摁下去,“小小年纪,哪学来的这么市侩?” 她看了看薛无遗三人,一眼就从气质摸清了底:“你们是军校学生吧?” 薛无遗点头。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说:“你们军校生可能没这么多忌讳讲究……但民间猎人多有迷信,大家都知道,海景大楼是从‘罗刹海乡’出来的诡异物,所以不太愿意来。那里太邪了。” 罗刹海乡? 薛无遗还想再继续追问,但是工作人员闭口不谈了,一副闲杂人等莫要烦我的表情,只说“回去问你们老师”。 准备就绪,三人便穿戴好设备准备进入了。 该说的信息蓝姝都说过了,她过来能做的唯有等待。 蓝姝抽掉了自己的领带,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眼圈通红。 那位被她怀疑的“女儿”现在正在她的家里,还在接受官方人员的观察。 三人组都不太会安慰人,薛无遗把零食都堆在了蓝姝身边。 海景大楼的入口是一个窄窄的铁门,上面还有密码按键,但都已经生锈不能按动了。 进入内部后,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楼刚一进去就能看到楼梯,材质是光裸裸的水泥。 光线太暗了,三人打开手电进行观察。 楼梯左侧是狭长的通道,停了些自行车之类的古老交通工具,还挺有生活气息;右侧墙上开了一个通口通向电梯,看起来这电梯是后来楼建成后才添加的。 她们的左手边确实像手册上说的那样有一张木桌,但上面空空如也。 薛无遗手贱地用手电晃了晃腐烂的楼梯扶手和锈迹斑斑的栏杆:“这玩意儿真的不会塌吗?……嗯?这是什么?” 她突然注意到了楼梯表面覆盖的东西,皱起眉:“这里为什么会有藤壶?” 薛无遗这句话刚一说完,周围的整个环境都变了。 空气像是一瞬之间全部被替换成了水,本就昏暗的光线直接变成了深蓝色。 她们与这灌满海水的大楼间似乎还有一层隔膜,海水对她们来说并不是真实的,她们可以在里面正常呼吸。 但另一方面,她们能够接触到若有若无的湿意,能够感受到水的冰冷,甚至鼻端能够嗅到海水的咸腥味。 海水里还游动着奇形怪状的鱼,每一只都像来自深海,长得相当随便,丑得千姿百态。 李维果面前恰好有一只章鱼似的东西蠕动着游过来,眼看要扒住她的脸,惊得她一下子拔高身形变出了银骑士形态,把吸附在自己肩头的章鱼甩得老远。 她力气大,章鱼的质感又格外古怪脆弱,在甩动的过程四分五裂,溢出了亮蓝色的汁液。 周围的鱼群聚集过来,将章鱼分食殆尽,周围的一片水域都被染成了蓝色。 ——手册的第四条,“您是人类,您所处的地方是陆地而不是海洋,您可以呼吸”,原来是这个意思。 薛无遗和一条迎面而来的鱼对视,那条鱼径自穿过了她,皮肤感觉到的触感像果冻。 看来只要不主动交互,这些鱼也碰不到她们。 “所以,那些藤壶是这样出现的。” 薛无遗低头重新去看楼梯,却挑了挑眉,目光顿住了,“……嗯哼?” 李维果:“啥子情况?” 薛无遗耸了耸肩:“没什么,我就是又犯病了。” 她手腕上的异能监测手环也闪动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微小的e级波动。 ——薛无遗的视野里,楼梯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条。 仔细看,那血条是浮动在一簇簇藤壶上的。 她描述给队友,又四下看了一圈,奇怪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可怕的鱼却都没有血条,只有藤壶有。 众所周知,但凡是游戏玩家,看到游戏里有东西突然亮出了血条,都会想要上去打一下。 为什么先不管,总之要先犯个贱。 薛无遗心想:我现在就很想犯个贱。 第12章 于楼管 ◎(2)二楼。◎ 薛无遗还没说话,观百幅先敏感地问:“你想要干什么?根据手册,我们现在应该去走电梯。” “好吧。”薛无遗乖乖地收回手,李维果也恋恋不舍地“噢”了一声。 观百幅:“……” 三人看向右手边的通口,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还看到了电梯门,就一个错眼的功夫,那里只剩下一堵墙。 薛无遗奇道:“这就是手册上说的‘电梯消失’吗?” 她拨打了那台老式电话。 “什么?”对面工作人员惊了,“能拍照吗?你拍一张图给我看看。” 薛无遗发了一堵白墙过去。 工作人员“劁”了一句,声音都提高了:“电梯消失不是这么个消失法!!怎么会连电梯门都不见了?……你们快出来、算 了,我现在进去救你们!” 薛无遗还惦记着楼梯上的藤壶:“我觉得我们可以抢救一下。” 工作人员:“?” 她道:“你们三个学生……” 她话猛地打了个磕巴,只见面前的屏幕上,污染域的污染数值突然往上突破了一个界限—— 入口封闭了。 工作人员:“……” 完了。完了! 海景大楼内。 “哔哔……哔——” 薛无遗“喂?”了几嗓子,被盲音炸了一耳朵,放下话筒无辜道:“我没有挂断啊。” 三人一探头,只见原本一楼入口处的铁门竟然关上了。 她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没有觉得很害怕。 “为什么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出问题?”薛无遗纳闷,又自问自答,“……呃,该不会是我这个异能的原因吧?” 观百幅:“……我觉得,更有可能是这个污染域本来就快出问题了。假如外边那个‘蓝姝女儿’是假货,那说明这个污染域至少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 李维果摩拳擦掌:“电梯不行,那我们能不能走楼梯?” “手册里说没有潜水服禁止走楼梯,也禁止我们去别的楼层。”观百幅先是否决了一句,又迟疑,“但在这里傻等着……不是个办法。封闭的污染域会很快发生异变。” 薛无遗于是大手一挥:“我看到了楼梯上那些藤壶有血条,别的先不管,我们来铲除它们。” 她率先轮起军工铲,抄起一铲藤壶在地上拍碎,上方的血条顿时清零,看得她身心舒畅。 藤壶不会移动,把它们一点点清除有一种莫名的解压感。 视野里的红色血条争先恐后地下降、消失,有一些被拍了一铲子后还剩丝血,被薛无遗补铲。 藤壶的碎片散了满地,薛无遗还有些遗憾:如果真的是游戏,那这时候该有掉落了。她的异能以后会连这个也复刻吗? 就在底端五级台阶上的藤壶都被清除后,它们附着的楼梯陡然发生了改变。 ——就像清除了一层障眼法,那根本不是什么水泥楼梯,而是一摞一摞黑灰色的蚌壳! 它们垒成了台阶的形状,上方又冒出了几个血条。 薛无遗:“……” 怎么还有二阶段啊! 她还没感慨完,赶紧眼疾手快地收回手,但手里的军工铲还是被一只海蚌张开壳咬住了,“铮”地一声,小半个铲面直接碎了。 “难怪手册不让走楼梯!”李维果惊呼。 如果没有薛无遗这个特殊能力,联盟的人依照常识去走楼梯,会发生什么? 她们出于谨慎,大概率会把藤壶当成和那些鱼一样不需要交互的东西。 而当走上台阶,她们就会莫名其妙地“被咬”——因为看不到海蚌,她们甚至不知道是异种咬的。 所以,楼梯被她们划分为了危险区,直接在旁边对电梯进行改造。 李维果琢磨完,愤慨:“这也太坑了!” 观百幅:“所以,我们还是不能走楼梯?” “这里面有些海蚌上没有血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节 薛无遗仔仔细细地扫了一眼,试探着用残缺的铲子去碰那些没血条的蚌壳,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呼唤力气最大的李维果狂敲了几下,依然无事发生,就胆子奇大地提议:“你们跟着我,走那些死掉的蚌壳。” 莉莉丝说:“我可以为你们标记路线。” 三人的耳机向前延伸出了薄薄的一层虚拟投影屏幕。 薛无遗率先走上去,那蚌壳踩上去有点打滑,触感还黏黏的有点恶心。 两个队友跟在她身后,三人组一边清理一边向上。 她们走到一半的时候,黑暗的楼道里突然亮起了灯。 这种老式的感应灯,会在人经过的时候亮起。 只不过在水体中,灯就呈现出了幽幽的绿色。鱼群逐光而去,光影交错,更显得诡谲了。 她们踩着蚌壳向上,终于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和一楼基本一致,一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只不过走廊里不再停满车,而是有了民居。 薛无遗率先往电梯那侧看,二楼的电梯停靠处不再是白墙,居然能看见电梯门的轮廓,但门紧合着,上面还贴了一张很有年代感的海报,上面写着“蓝心珍珠粉,您重回青春的不二选择!”。 广告切割成左右两半,被水侵蚀得斑驳,辨认不出原先的颜色。 “‘蓝心’?”薛无遗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不会和蓝家有关系吧?” 她有了种魔幻的时空重叠感,污染域里的东西也会和现实有关吗? 李维果:“是巧合吧……?” 这栋楼少说也是一百年前的构造了,那时候也有蓝家吗? 莉莉丝恪尽职守:“我现在无法连接外接网络,但我将检索我的本地数据库寻找资料。这会慢一些,预计花费十五分钟。” 电梯旁边还贴着一份有火种标志的指南,薛无遗走过去,只见标题是《海景大楼2-17f逃生手册》。 【第一、请牢记您人类的身份,人类是……附录:……】 【第二、请牢记您是生活在2089年之后的人类,火种联盟的公民。如果有任何思想动摇,请拿出你的联盟证件,重复观看或朗读您证件照下的火种宣言,哼唱火种进行曲……】 电子纸依旧附着一堆试卷压缩包,但薛无遗明显感觉到,这份指南的用词用句变得更简洁严肃了,仿佛在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再不听话我就没办法了。 官方确实操碎了心,即使禁止居民进入别的楼层,但也预设过这样的情况,准备了第二份指南。 有趣的是,这一份手册里不仅像之前一样强调了要记住自己是人类、不要以为自己是海洋生物,还强调了要记住自己是“2089年之后的人类”。 2089年是联盟的成立年份,《火种宣言》也正发表于那一年。 求生手册上不会写没有意义的话,薛无遗说:“我猜,二到十七层里有旧人类的活动痕迹。这里的异种,很可能有着旧人类的身份外表。”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样,她话音刚落,三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外面来的访客?怎么直接到二楼来了。” 三人都耳力极好,却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音。 薛无遗立刻回头,只见一个外表颇为沧桑的中年人站在昏暗的电梯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箱式手电筒。 她穿着深蓝色的楼管服,戴着制服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幽幽的眼。 耳机里莉莉丝还在为她们读手册:“……第三、如果您遇到一位自称“楼管”的异种(穿全套蓝色楼管服,胸口有工作名牌),对方要求您进行访客登记,请听从它的指示。但记住,不要填写真名!访客牌可以给您停留在这栋楼里的临时合理身份。” 这只异种楼管胸口的名牌上,只能认出一个“于”的姓,其余字迹都已经被水汽湮得模糊不清了。 气氛一时僵持,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莉莉丝的声音持续冷静地在她们的耳朵里响着。 “第四、完成访客登记之后,想办法向这名楼管异种求助,让它带你去顶楼,注意语气和用词得体礼貌。如果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达成,则让它带你们去往的楼层越高越好,但记得避开第十七层。” “第五、牢记!依旧不要走楼梯!让它带你走电梯!如果它要带你走楼梯,请礼貌地拒绝这个提议!”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异种,这位于楼管咂了咂嘴,不耐烦说:“看我作撒,要登记的好伐?” 她取下斜挂在自己身上的花名册,连笔一起递过去。 薛无遗接过圆珠笔,笔身的触感黏糊糊的,像敷了一层海藻,写出来的字迹也绿油油。 她慢吞吞地写下自己的代号x51,飞快留意了一眼前面的字迹,看到在自己的上一行就写着一个名字: 蓝承业。 ……这是蓝姝女儿的真名。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太慌了没有提前看到手册的要求,居然直接写了真名。 写下名字的一瞬间,哪怕不是真名,薛无遗也感觉周围的水腥味若有若无地加重了,好像自己和海水之间的隔膜更弱了一点。 这不是个好现象,但既然联盟手册说可以这样做,那应该有点道理。 李维果和观百幅登记的时候,于楼管又说话了:“你们是什么人?来作啥子的?” 异种怎么问她们问题了?怎么回答?而且为什么它一直有奇怪的口音啊! 手册上没说过这种情况,李维果和观百幅有点哑了。 薛无遗:“我们是乞丐,也没什么事儿,就来看看。” 每个时代都一定会有乞丐,这个身份总不会出错吧? 两个队友:“……” 于楼管闻言,居然见怪不怪地“噢”了下,检查完她们的名字,伸手:“喏,访客牌。” 所谓的访客牌,是三枚结着海藻的鱼鳞,每一枚都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有这么大鳞片的鱼,本体该有多庞大? 薛无遗捅了捅观百幅,手册上反复强调了要礼貌、得体地提出请求上十八楼,这个活她还是让给队友吧。 “……”观百幅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可以领我们去顶楼吗?” “咋子又来个要去顶楼的哦!还都让额领着去。”于楼管抱怨说,“额是楼管,又不是迎宾的!额带你们去楼上找之前那个小姑娘吧,你们自己一起去。” 之前的小姑娘?难道是指蓝承业? 虽然于楼管没有直接答应,但好歹也上了一层,三人立刻同意了。 只不过,于楼管直接无视了电梯,要领着她们走楼梯。 这栋楼的楼梯安排很奇怪,楼梯不是单独修在一侧的,而是每一层交错开来。 她们想要再上一层,就必须穿过走廊,经过那一户户民居。 于楼管走在最前头,移动速度相当之慢。 她的身量很高,是那种和她的身材比例不符合的高。 薛无遗目光向下,看着她松垮肥大的裤管——她的移动方式,像一条鱼努力地支起身,用下半身的鱼尾当腿,在地上拖行。 【它一直没有眨过眼。】观百幅手指盲打,在三人的眼镜投屏里写道。 薛无遗也注意到了,于楼管的眼睛里眼仁极大,有一股浑浊感,就像鱼一样。 “最近时景不好喔,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不少都是像你们这样的难民。”于楼管走得本来就慢,还要回头和她们讲话,很人性化地透露出一种本地人的不屑。 薛无遗:“……” 我有说是难民吗? “也就只有咱们这会要她们。但要又有什么用?”于楼管虚点了点楼层的住户门,“混得差的就像她们这样喽,只能做采蚌人。” 说到这,她话锋突然一转,“你们讲老实话,你们专来看我这楼,个是也想入行?” 第13章 蓝承业 ◎(3)什么异种,这么惊人?◎ 于楼管打量着她们三个,像是在掂量。 这异种的戏怎么这么多! 李维果和观百幅都成了哑巴,她们开始怀念只会咩咩叫的黑羊了。 只有薛无遗娴熟地祭出糊弄大法:“嗨!可不是嘛。不好说,再看看,再看看。” 于楼管感受到了她的敷衍,无趣地哼了一声,继续领着她们穿过长廊。 这条走廊一侧是住户,一侧是玻璃窗,窗户呈现奇妙的蓝色。 莉莉丝说:“钴蓝玻璃,同样是旧式建筑的特征。” 这玻璃窗脏得都快倒映不出人影了,三人经过时手电筒光照在上面,只能打出三个模糊的人形。 按理来说这时候是白天,玻璃窗外应该很亮,可实际上她们看到的外面黑沉沉的,同样可以看到鱼群。 沉默的前进当中,莉莉丝完成了搜索:“根据我的分析,我可以确定蓝家的公司最早在联盟成立时就已经存在了,但那个时候它还不叫‘蓝天’,只叫做‘蓝氏’。更早的资料无法追溯。” “但分析2089年蓝家的规模并与其余公司对比,我认为它早在联盟创立之前就存在,而且已经经历过多次的大规模洗牌。省略推导过程,我得出结论:有40%的可能,此处广告上的‘蓝心’是它的前身。” 薛无遗:分析了15分钟就出来这么点消息,联盟的ai还能不能行了。 不过她大概知道莉莉丝没什么收获的原因——联盟的人类历史是有断代的,而且断代得相当严重。 联盟的学生知晓上古社会,知道封建古代,知道工业革命,但是人类是如何来到如今黑暗大陆时代的、联盟成立之前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一片空白。 甚至现在的官方纪年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大家都不太确定,只知道联盟宪章写的联盟成立时间是2089年,人类便也这么沿用了。 薛无遗早在刚穿越的时候,就试图搜索过她“过去”的那个年代。 但所有她熟知的地名、事件名、人名,搜索结果都一无所获。 官方的口径里,污染全面爆发后,旧人类的工业文明几乎被摧毁殆尽,所有的联网资料也全都消失了。 薛无遗这七年里,有时候会看到新闻说复原了某某历史,而复原的途径通常都是各种污染域。 联盟的新人类通过污染域来追溯历史,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这里的“蓝心”,头一次让她切实认识到了这条常识,感觉很奇妙。 “砰!” 窗外,有不知名的鱼追寻着她们的手电筒灯光,猛撞了一下窗户。 “不愧是海景房。”薛无遗说。 观百幅:“……”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节 海景房是这意思? 就像一个信号节点,从此时开始,污染域与她们的交互更加深了。 那些鱼原本都会无视她们的手电筒灯,但现在,它们能看到她们带来的灯了。 三人组身边很快聚集起了一大批鱼群,如果不看场合,这幅场景还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海景大楼的一层有六户人家,有些门口还贴着对联,都被水泡浮囊了,字迹变成斑驳诡异的符号。 “这里看起来就像还在住人一样……”李维果小声说。 有些门口放着小鞋架,地毯上的鞋子甚至像刚被人脱下来一样,呈现一个随意歪斜的“八”形。 她们就这样无惊无险地穿过了走廊。 二楼的楼梯同样有一堆血条,想必联盟禁止她们走楼梯的理由和之前一样。 于楼管不受影响,慢腾腾地上去了,薛无遗三人跟在后面狂铲藤壶。 就在这时,她们忽然听到了楼上传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声,好像在说着什么东西。 越往上,那声音越清晰,在曲折的楼道里撞出回声,有3d立体恐怖片一般的效果。 薛无遗:“什么动静这是?” 她们屏息凝神地来到三楼,听清了那人声的内容—— “……上辈子,她遭到了母亲的误解、姊妹的背叛,原本孤高不可一世的特种战神竟死于污染荒野!……” “重活一世,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当妈妈对她说出‘你真不像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时,她冷傲地笑了:‘你给我起的名字,根本只是代表了你对家业的期待,而不是对我的期待!’……” 朗诵声情并茂,情绪充沛,充满年轻人的活力。 如临大敌的三人组:“……” 什么异种,这么惊人? “啊!!——鬼啊!别过来!” 薛无遗还没开口,声源先开口了,惊叫一声转头狂奔。 她身上穿着红白色的校服,看制式和校徽应该来自第零区最好的那个高中——不是异种,正是失踪的蓝承业。 “别跑!我们是人!”薛无遗一把揪住了蓝承业的后领,顺便瞅了瞅她的头顶:很好,没有血条。 蓝承业的校服和她的头脸都脏兮兮的,比薛无遗这个谎报的更像乞丐。 高中生一转头看见于楼管,悲痛惊叫:“完了,异种还会装人了!!” 薛无遗:“……” 两分钟后,两边终于解除了误会。 蓝承业在这里独自待了半个月总算见到人类,快喜极而泣了,嚎啕着诉说自己的经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明明只是出门乱逛,突然就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感召……” “你们懂吗?就像是冬天晚自习路过楼下栏杆,外面小贩招呼你买关东煮一样的感觉,这个脚它控制不住啊!” “我稀里糊涂地到了这,看见楼的一瞬间脑子里就觉得:我一定要进去!结果进来之后才发现,这不是之前官方短信里说的海景大楼吗?!……” 薛无遗打断她:“你是怎么绕过监测站和警戒线进来的?” 监测站就在一楼门口,她按理来说不可能不被发现。 蓝承业茫然:“呃?……我不是走正门进来的,我是翻窗进来的。一进来就是二楼,然后看到了电梯旁手册……和我之前在短信里看过的不一样。这电梯根本不运行,我第一时间就给我妈打了电话,但是很快通讯就断了……呜呜呜,妈我再也不乱跑了!” 李维果:“……这特爹的也行?” “很新奇的思路,但我们不能尝试。”薛无遗说,“如果爬窗就能顺利上十八楼,手册里至少应该提一嘴。” 她想到那个“蓝心珍珠”,越来越怀疑蓝承业本人有特殊性了。 蓝承业哭完了,继续说:“进来之后,我才吓傻了,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但不小心填了真名……好在它、呃,于楼管还是带我来了这楼。我后来真的有好好按照手册的指引做啊!” “手册说我要铭记自己新人类的身份,我就寻思这里的异种肯定没看过最近的流行剧吧?所以……” 观百幅:“你妈妈知道你高三了还在背流行剧的台词吗?” “……”蓝承业眼神乱瞟,“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做题,但题目做完了……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们看!” 她掏出书包,只见所有的空白试卷都被刷完了,联盟电子纸上的附件也打印出来写完了。幸好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往背包里塞了很多速食,否则早就饿死了。 蓝承业诉说期间,于楼管一直立在旁边,像是在看热闹——真是稀奇,异种也会看热闹! 她不敢看怪物,只偷瞄三人组,没忍住好奇说:“怎么感觉你们跟我没差几岁呢?” 薛无遗:“这叫没差几岁?” 蓝承业讪讪:“呃……” 薛无遗:“这叫只差了一岁。我们刚高三毕业,才入学军训完,算起来我还是你的上一届学长呢。” 蓝承业:“……” 哦哦…… 只有高中生知道同龄人多能闯祸,她突然觉得前途再次渺茫起来。 薛无遗刚刚已经说了她们有办法安全走楼梯,正准备带着蓝承业一起,对方却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等一下、我看看时间……呃,这个点了,我刚忘了说,这一层的楼梯间有个鬼,我感觉应该就是书上说的异种吧,它每隔12个小时就会出现一次。”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间,三人组果然看到有个身影趿拉着步伐从楼上走下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在楼梯间里站定。 蓝承业:“现在就到点了,我们要不要避开它?不过据我观察,它其实也不干什么,就是背着我在那边站一会儿,大概会半小时吧……” 她话音还未落,一直站在旁边听八卦的于楼管突然怒气冲冲地开口了:“小梁家那个死人!又在这里随地小便!” 薛无遗愣了一下,露出微妙的表情。 “啊?”蓝承业说,“它为什么要在这里上厕所?而且为什么是站着……不是,异种也要上厕所吗!” 于楼管指着楼梯间,骂出了一段很有口音的话,那异种的背影岿然不动。 蓝承业想起什么似的:“这么说起来,为什么它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奇而充满求知欲,“呃,外部性征长得不像人?是变异了吗?” 薛无遗:“……你为什么会看到这种细节?” 蓝承业:“它有一次对着我掏出来的啊!那个东西长得……” 观百幅隐忍地闭了闭眼睛:“可以不要详细描述便溺相关的东西吗?” 她思忖了一会儿,对队友解释,“我也才想起来,以前家里人说过,因为污染域内的场景经常是时空错乱的,我们会看到很多来自过去的事物。” “其中有一种亚型人,据说是旧人类中曾经的另一种性别,现在已经几乎消失了。据说我们历史课本上学的那些人物,有很多就是这种亚型人。” 莉莉丝补充道:“据我所知,这一个亚型的剩余种群现在都在名为‘桃花源’的研究机构里。” 李维果当科普听了,没什么反应,薛无遗却扬起眉,无端地笑出声了。 “你笑什么?”小观老师觉得自己的讲课被蔑视了,瞪薛无遗。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薛无遗摆了两下手。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啊……难怪她穿越以来见到的都是“她们”。 ……但也有一个例外。薛无遗若有所思地想,她之前在难民潮里,分明见过一个“亚型人”。 那个家伙现在也在所谓的“桃花源”里吗?啧,想想真不爽啊。 她笑着说:“你们难道没有好奇过,你们骂的脏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还真没想过?”李维果摸了摸下巴,“我以为那只是一种语气助词。” “那我现在可以为你们解释。”薛无遗抬起了枪,瞄准了那只异种,想了想又移到头部,“……算了,还是直接打死吧。然后用不着等半小时它离开,我们直接就上楼。” 她扣动了扳机。 刚刚她就已经看到了这只异种头上的血条,此刻一枪爆头,血条一下子少了大半。 观百幅看了队友一眼,从她眼间观察出了从未见过的戾气。 薛指挥一直都是个挺平和的人,为什么这会儿突然生气了? 薛无遗连开了两枪,把异种的血条清零了。 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右眼忽然一模糊,手环上的异能监测灯闪烁起来。 她看到,那倒下的尸体旁出现了“可拾取物品”的字样。 第14章 千行诗 ◎(4)“校长做事总有道理。”◎ “芜湖~”薛无遗做了个吹枪口的动作,走上前去,“我的眼睛好像又看到新东西了。” 异种倒在楼梯间内,大体还能看出来是个人的外表,但身上不少地方已经长出了鱼鳞和鱼鳍,肢体的断面还有触手。 薛无遗用军工铲拨弄碎肉块,这尸体还会有鱼一样的反应,反射性地动弹。 她在尸体的衣物里找到了【掉落物】,旁边甚至还有小字注解: 【你发现了三件物品。这些线索似乎指向核心的污染源。】 ……这用词真的像游戏一样啊?还真别说,是像她能觉醒出来的异能,她前世最喜欢玩恐怖解密向的游戏。 薛无遗手环上的异能数值又开始往上跳动到了d,她对物品进行查看。 于楼管说得不对,这个异种不能算是“小梁家的人”——因为第一个掉落物就是一张离婚证,上面有一个姓氏就是“梁”,但后面的字模糊不清。 李维果:“离婚是什么东西?” 莉莉丝:“婚姻,这是旧人类的一种契约形式,一般发生在两个人之间,这两个人类通常会合作养育后代,形成小家庭单位。离婚,则代表了契约的终止。” 蓝承业也问:“就像妈妈和另一位卵细胞提供者那样吗?” 在双雌生殖的环境下,联盟的家庭组成非常多样化,有时候也会两个人一起协作抚育后代,她们之间的称呼也没有定论,以家庭的个性而定。 但最常见的形式,还是一大家子和社区共同抚育后代。 “不太一样。”莉莉丝说,“比如,婚姻契约里孩子经常无法继承到母亲的姓氏。” 观百幅:“……?” 蓝承业大惊失色:“那我要怎么继承我妈的公司!”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节 三人一ai碎碎念期间,薛无遗排查了剩余两样物品: 一张和满分成绩单订在一起的家长会表格,学生栏写着“梁向陆”,下面认真写了很多总结反思。家长栏则只有一个看不清的名字; 一份转账单,标注的转账方是“梁”。 ……别人可能看不出什么,但穿越的薛无遗几乎是立刻脑补出了一个形象。 那行小字也随着她的心念改变:【你似乎可以猜出,这位异种并没有认真对待孩子的家长会。污染变异发生时,它正带着成绩单,向前妻索要钱财。】 “噢,母神啊!你的眼睛流血了。”李维果担忧地戳了戳薛无遗。 “上次我在白羊天使的污染域也流血了。”薛无遗感觉了一下说,“但这一次没那么痛。” 观百幅替她处理了血迹,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于楼管仿佛因为她们帮忙赶走了这只异种而心情变好了,主动问:“你们诶是要去顶楼哇?我给你们带路。” “对对对!谢谢姨姨。”蓝承业立刻嘴甜地狂点头,“我们要去十八层!” 谁知于楼管翻了个白眼:“诶得有十八层啊?那里是天台好伐!” 蓝承业傻眼了。手册上又说不能去十七层,那于楼管说的顶楼岂不是……? “之前说错了,我们是想去十六层。”薛无遗讨价还价。 于楼管有点生气:“几个小妮儿,一时一个主意哦!” 话虽如此,她还是气冲冲地开始领路了。 4f的光线似乎更明亮了一点,鱼类的外观也发生了改变,没那么丑了。 就像是一个……从海底越来越往上的过程。 转向4楼长廊的一瞬间,于楼管突然骂道:“啊呀!都说了不让你在这里剖,又弄脏我的楼道!” 薛无遗抬头,只见一个人正在楼道和长廊的通口处理海蚌,面前散落着不少已经剖开的蚌壳。 她头发很长,发尾明显泛黄,体格异常消瘦,像是要融入在阴影里,拿着蚌壳的手骨瘦嶙峋,几乎让人怀疑骨头会从她的皮肤里支出来。 三人组都想到了之前于楼管透露的信息——这栋楼里住着许多采蚌工。 那些蚌壳和楼梯台阶的蚌壳长得一样,区别在于它们里面的肉都被挖了出来。 蚌肉的量完全不符合常理,简直让人震惊小小的一个蚌壳内部的空间怎么有这么大。 漆黑胶质的蚌肉堆满了采蚌工的身前,也几乎淹没了她身后的长廊,甚至附着在了墙壁和天花板上,像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肢体,像来自地狱的鬼手。 “……好美。” 蓝承业突然呆呆地感慨了一句。 她盯着的是采蚌工手边的那一小箩筐珍珠。 薛无遗这辈子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蚌珠。 它们硕大浑圆,只一颗就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泛着肥皂泡一样的彩色光芒,堆积成小山,仿佛某种诡异生物的卵。 那扭曲的色彩还在不停闪动、变化,像一只只眼睛,也像一张张尖叫的嘴。 她理智上知道这色泽可以说丑陋,甚至恶心,可是思维仿佛被哄骗住了,只能感受到它的美丽。 好美、好美好美啊—— 薛无遗右眼剧痛,她猛然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背了几遍联盟火种宣言,再睁开眼时那些蚌珠在她眼里总算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她在心里骂老天,手册上不是说越往上越好吗?按理来说应该越安全才对,为什么这一层这么诡异? “别看那东西,太古怪了!”她一把捂住蓝承业的眼睛,又晃了晃两个队友,“赶紧通过这里,跟着我走!” 在场的所有人里,她精神力等级最高,对污染的感知更敏锐,抗压测试的成绩也最好。 咔哒、咔哒—— 她们侧身小心通过采蚌人身旁,踩上遍布黑肉的走廊。 粘稠的、蚌壳被扒拉开的声音,珍珠被从蚌肉里面挖出来的声音,脚踩在软肉上的声音重叠着响起,魔音贯耳。 咔哒、咔哒、哒哒哒—— 于楼管也拿这人无可奈何,骂了几句后跟了上来。薛无遗发现跟在于楼管身边似乎感受到的污染压力会小一点,于是几个人像簇拥着救命稻草一样挨着她一起走。 走到尽头楼梯间的时候,承受力最低的蓝承业捂着肚子弯下腰:“呕——” 她吐出了没消化完的速食面,里面还有东西闪动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几颗椭圆形的珍珠。 观百幅脸色微变,立刻操控头发钻进蓝承业的皮肤里进行治愈。 蓝承业吐出了更多的珍珠,有些还没成型。异能大量消耗,观百幅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点。 “在之前的半个月里,她就已经受到了一些浅层污染。” 观百幅神情凝重,“现在累积到一个程度,就集中爆发出来了。” 从污染域封闭到现在,海景大楼终于展现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 与此同时,海景大楼外。 在异变发生的时候,观测站的工作人员就开始向上求助了。这份急报很快就被传递到了第一军校。 “老张,你这几个学生,简直比我们当年还嚣张,初出茅庐就敢碰罗刹海市出来的诡异物。” 许问清轻轻笑了两下,推了推银丝眼镜。 张向阳脸色很难看:“我们嚣张起码还有脑子,这三个家伙是不知死活!” 她咬了咬后槽牙,“到底是谁给薛无遗解锁的任务等级?她们到底是怎么出校门的!” 这事正常根本不应该发生,三人组应该在申请假条的时候就被拦下来。 看看她们假条上写的什么——【回家拿点零食】,这是人话吗? 她们接取任务的时候,就应该被ai标记为风险项,这么敷衍的假条根本不能通过申请! “她们观测仪器和莉莉丝 耳机的申请报告,是校长批准的。”许问清说,“在全知观测者的眼睛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张向阳说,“那观兆山老狐狸就可以绕过我这个教官直接纵容她们的行为了吗?我回去就写条子参她!我要和她单挑!……她以前也不这样啊,这次为什么要插手这么多?简直是封建大家长!” 她气得直接连名带姓称呼观兆山。 张向阳甚至怀疑,连海景大楼这个任务都是被安排默许好的,第零区能接这个的赏金猎人真的都不在吗?蓝姝真的找不到别人了吗? “所以观校长到现在才只是个校长,而不是真正的实权官员。” 许问清弯起眼睛,“上面的其她人也都觉得校长的作风很吓人啊。” 说着“吓人”,她的语气却还是斯斯文文的。 张向阳转而喷她:“你别说风凉话了,还是想想怎么救人吧!真不知道老狐狸怎么想的,居然让你过来。” 急报送到观兆山案头之后,她只派了一个人过来,就是许问清。张向阳是自己着急跟过来的。 许问清是个异能者,但是她的异能有点鸡肋——她可以欺骗诡异物,让对方把自己看作普通人,而且还可以捏出很多的分身,分身们同样具有欺瞒效果。 但在绝大部分的污染域里,被当成普通人只会更快地暴毙,很多个普通人分身则是更快地连环暴毙,因为此人确实没有更多技能了。 像白羊天使那种污染域还会更加灾难,因为她会带来更多的黑羊分身。 许问清,只是一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大军。 不过,通常来说普通人更容易被污染域接纳进入,即使是封闭的污染域也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小点心。 这个异能的等级甚至是s,许问清当年刚入校的时候,曾多年蝉联“最没用的s级异能榜”榜首。 她当年学的也是指挥系,和张向阳一个小队。 后来,随着她的异能开发,可用分身的数量增加,才逐渐有了作用。 大部分时候,她负责充当探路先锋,试错出副本的机制。 许问清还记得,上一次她来海景大楼,就在楼梯上损失了九条腿。 也因此,手册上有了禁止上楼梯的教训。 “不要着急,校长规定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校长做事总有道理。倒是老张你,又进不了污染域,在这儿不是干着急吗?” 许问清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写下一行行诗。 她长长的风衣下摆无风而动,纸上的墨字流动起来,顺着她的手指淌过全身,一直爬到地面。 每一句诗都逐渐长成一个人形。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这就是s级元素和强化双倾向异能,“千行诗”。 之所以有强化倾向,是因为许问清的分身本质是她身体组织强化后的产物,可以是血肉也可以是一粒细胞,她都能够点诗成人。 元素倾向则表现在,她要借助诗句才能使用异能。这些诗句必须是她本人认可的好诗,而且诗句越和诡异物相关,分身需要的血肉就越少、能够得到的加持就越强。 三个一模一样的许问清并排站列,一样的微笑、一样的白色风衣。 许问清礼貌地敲了敲那扇铁门,海景大楼为“美味的普通人小点心”打开了一条缝隙。 三个许问清一齐迈腿,走进了海景大楼。 第15章 分身 ◎(5)平平无奇的分身大师。◎ 咕嘟—— 许问清走进一楼的一瞬间,海水就包裹了上来。 单元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看向右侧,不仅电梯门没有了,连那通往电梯的通口都不见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海景大楼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本身是一个内部趋向于稳定的污染域,否则联盟不会暂时放着它不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节 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它,才让它发生了异变。 许问清的分身伸手触摸墙壁,连个缝隙都摸不到。 这台电梯是联盟的改装造物,它原先在污染域内的模样十分简陋,与其说是电梯,不如说是一个镂空的大铁笼,由最顶端天台的机械吊臂控制上下。 联盟猜测,这其实是一个采蚌人专用的装置,吊臂架立在岸边,采蚌人在笼子内,被放入深海进行作业。 经过某种异化,它和这座高楼长在了一起。采蚌人的生活与工作就在这里重叠。 联盟认为,海景大楼可以说是采蚌工“怨气”凝聚而成的产物。 她们潜入深海所开采的、号称可以“重回青春”的珍珠,明显是一种诡异物。更不要说,“海水”本身就是污染。 普通人接触得越多,越容易被同化成诡异物。 但是采蚌工们没有选择,海景大楼里的她们至少还有这份“工作”,要知道在于楼管口中,外面还有更多的难民。 为了活下去,她们只能一步步逼近死亡——如此诗意的对仗,许问清却无法报以欣赏。 许问清收回手继续观察,左边的那张木桌上也没有潜水服。 原本,穿上那身潜水服可以以“游”的方式上楼,联盟也在上面夹了使用说明—— 在电梯消失的情况下,可以从电梯井游到十八层; 电梯卡住的情况下,也可以在不触碰到楼梯表面的情况下从楼梯间往上游。 所以,联盟的第一条短信手册上才说,没有潜水服则不能走这条路。 看来现在只能步行走楼梯了。 许问清靠近台阶的时候,她耳机里的莉莉丝突然说:“已为您检测到区域内其余耳机的残留信号。” 它在她的眼前同步出了先前根据薛无遗步伐归纳出的路线。 “哦?”许问清扬了扬眉,“她们想出了能上楼梯的办法?” 上一次过来,她自己也发现了,楼梯有些地方踩上去是不会受伤的。 但如果要全部试出来,恐怕就不是损失九条腿的事情了。 许问清驱使分身踩上去。 “居然真的没事。” 她摸了摸下巴,开始感兴趣了。 是谁的异能这么厉害?校长钦定的那位“第一名”吗? 两个分身在前,本体在后,许问清小心地向上。随着她踩动,幻象也逐渐在她眼前被破碎了。 她看出了这是一叠叠的蚌壳,也猜出了只有死蚌能踩,但单从外观却看不出它们的差别。那三个学生是怎么判断的? 许问清问:“可以与她们通讯吗?” 莉莉丝:“现在污染浓度加强了,信号受到干扰,需要再靠近一点才可以。” 许问清耸了耸肩,遗憾:“好吧。” 这一路可以说通畅无阻,只有一个分身被咬断了腿,看来在学生们通过之后,蚌壳的位置有发生过改变。 好在变动不大,消耗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许问清从自己的战术包里取出一个铁盒子,从中拿出一个护身符外表的东西挂到了脖子上。 这东西是封印物,编号a-018,它可以有效降低人的感官与痛觉,对许问清来说很有用。 因为分身的感官与她本体一定程度上互通,虽然有所削弱,但要是死了还是挺疼的。 二楼的电梯门也不见了。原本只贴在电梯门上的海报,现在铺满了整个走廊四面。 “蓝心珍珠,让您返老还童!” “深海最美的珍珠,纯人工打捞手工打磨。” “想要更年轻的身体吗?想要更优秀的体魄吗?蓝心珍珠粉,您的不二选择!” “蓝蓝蓝■■■珍???珠——” “多么美美!美丽的的青■■■■多么强壮的肢体体体■■■——” 楼上,有黑色的肉块顺着楼梯融化流淌下来,正在逐渐铺满整个长廊。 ……这也是之前没有过的变化,一看就很危险。 许问清悠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分身大师而已啊。”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校长会派她过来,但她向来信任观兆山的判断。 瘸子分身在最前方单腿蹦跳,地上的黑色肉块有的已经长出了嘴,说的话甚至已经可以被听懂。 “好痛、好痛……为什么我没有钱治病啊……” “妈,我好想你、原谅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再多开一个蚌就可以了,再多开一个我就能……” “好累啊,好累……我下潜不动了,但不能不……”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一……” 许问清听着这一切。 海景大楼是从前某个时代底层人的缩影,或者说,整个罗刹海乡都是这样的缩影。 ……而谁又在忽视着她们的尸骸,为最后的成品珍珠买单呢? 所有人都知道,在海景大楼里张贴珍珠粉广告十分可笑。真正的顾客根本不在这里。 所以联盟时刻都在警惕这样的事情,她们至少应该向外对抗,而不应该从内陷落。 许问清闭上眼睛由分身引着自己前进。 断了腿的分身污染破碎了,变成和蚌肉一样的烂泥。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 她一条条地写诗,变化出更多的分身,继续向上走去。 * “我会死吗??……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到妈……咳咳、咳!” 蓝承业终于把胃都吐空了,刚刚还在贫嘴聒噪的高中生此刻脸上毫无血色,她抓住薛无遗的手,慌慌张张地哭道。 “不会的。”薛无遗语气坚决,“我们肯定会把你救出去的。现在跟着我们,继续向上。” 蓝承业挂着眼泪点头,抿住嘴不再说话。 薛无遗眼前又是一糊,更多的血从右眼流了出来。 她看到,蓝承业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个灰色的长条,正在缓缓从左到右累积进度值。 这恐怕是象征污染的数值! 现在的数值是40%,而60%的地方有一个小标。 ……60%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人们总是把它用作“及格数”。 薛无遗有直觉,放在污染里,60%绝对不是什么吉利数字。 她没有说出来,只在眼镜上打字共享给了队友。 几人艰难地跋涉到了六楼,可一踏进走廊却愣住了。 于楼管骂道:“啊呀!都说了不让你在这里剖,又弄脏……” 一模一样的采蚌工,一模一样的环境。 长头发的人在楼梯间前开着蚌,黑肉铺满了走廊。 “鬼、鬼打墙?”李维果说,“噢,这个词太第零区特色了……我们又回来了?” “……不是。”薛无遗看了看楼层标志,虽然模糊,但还是可以辨认出5f,她们确实上了一层。 观百幅留下了一缕头发作为标记,就嫁接在楼梯间的入口处。 她们快速继续穿过长廊上楼,再上面一层还是有这个采蚌工。 7f、8f、9f、10f……皆尽如此,这异种似乎有某种分身的特质。 而且该死的是,薛无遗看不见它们的血条! 她们中途有试过攻击,可打完之后异种还是不亮血条,这让人心里很没底。 四个人跟在于楼管后边,重复着上楼、听楼管骂人、帮助蓝承业吐珍珠,慢慢的都快麻了。 蓝承业甚至虚弱地吐槽:“我之后,咳、就像那个人鱼故事里的主角,她眼泪变珍珠,我咳咳、吐珍珠,可、可以给我妈妈换钱……” 越往上污染越强,那些黑肉还会口吐人言。最开始只有蓝承业这个普通人能听到,最后连她们也能听见了。 薛无遗怀疑,现在其实不是“越往上污染越厉害”,而是“越靠近17f污染越厉害”,所以才和手册里说的越上越安全不一样——污染源很有可能苏醒了,而且就在17楼。 到了12f的时候,三个人里面治愈消耗最大的观百幅也出现了异常。 她忽然伸出手,平展双臂,然后缓缓地上下摆臂,配合以垫起脚向前倾的姿势,好像要化身一尾固执的鱼。 薛无遗、李维果:“……” 这样的动作,配合上观百幅一贯的面瘫脸,真是分外惊悚。 薛无遗一把拽住观百幅,摇晃她的肩膀:“你清醒一点!” 观百幅仍然一脸的失神。 薛无遗伸手就去薅她的头发,观百幅瞬间清醒了:“……我刚刚怎么了?” 李维果心惊胆战:“好险,这么大个队友,差点就游走了。” 蓝承业纳闷:“咳、怎么你是变鱼,到我就是吐珍珠??咳咳咳……” 就在这时,薛无遗眼前又有字迹闪动:【你听到,那只异种似乎在说着什么。再靠近一点看看吧。】 ……咦?这一层的采蚌工,居然不再像下面那些个一样沉默寡言了。 薛无遗拉着队友上前,听到她在数数:“九十、九十一……九十五。”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节 她喃喃自语:“九十五,我现在开了九十五个蚌……” 三人组:“……” 这个数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想要凑100啊。 已知:她们一共有4个人,这人疑似还差5个蚌。 又知:蓝承业被污染之后会吐珍珠,疑似最后会变成海蚌。 求问:异种想干什么? 薛无遗思考了一会儿,诚恳地问:“姐们儿,你能换个需求吗?” 为表诚意,她还又试图散一根该死的烟。 李维果惊叹:“原来对异种也能拉关系吗?!” 观百幅:“……” 她刚在观测站就想说联盟好像不兴散烟吧,然后又迟疑了:海景大楼的时代似乎也不算联盟? 薛无遗说完,采蚌工居然停了数蚌壳的动作,抬起头看她了。 然后,她猛地抓住了薛无遗的手,后者手指间的烟掉在了地上。 薛无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采蚌工的手潮湿而覆满鱼鳞,力气极大,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会有的手。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竟然抽不开。 李维果炸毛,变为了银骑士形态,手持巨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薛无遗:要不要直接斩断它的胳膊? 薛无遗示意她稍安勿躁,手臂肌肉绷紧,维持平静地与异种对望了回去。 采蚌工浑浊的鱼眼睛死死盯着她,如生锈的机器一般一卡一卡地吐出一句话: “你有看到,我的奖状吗?” 第16章 ◎(6)第17层。◎ 奖状? 她们之前有捡到一张成绩单,但没有奖状啊? 薛无遗嘴上说:“哦哦哦,这简单啊!你要什么奖状?我现在就给你写一个怎么样?” 李维果:“……” 她比了个大拇指。 “我只要我的奖状。我的女儿需要它。”采蚌工幽幽地坚持,“它在哪里?” “我的女儿”——又出现了一个人称代词。薛无遗想到了“小梁”,还有“梁向陆”。 “是你的奖状,还是你孩子的奖状?”观百幅注意到它的用词,想问个清楚。 采蚌工沙哑道:“我的奖状。” 成年人也会有奖状吗? “会不会是公司的那种奖?”蓝承业小声说,“我妈的公司会设立什么‘最佳员工’、‘优秀员工奖’之类的……” “优秀员工奖”这个关键词一出,采蚌工就唰地一下转头看向她。 薛无遗恍悟:“看来就是这个。” 李维果:“你们第零区也太勤奋了,连异种都要拼搏奖项?” “我把家里都找过了,找遍了。每一层楼的门后都没有。” 采蚌工呆呆地说,“它去哪里了呢?” 薛无遗眼前的字又有变动:【你从它的话里推测出,奖状很有可能不在室内,也许在某一层的外部走廊里。】 ……这算是提示吗? “我们会把奖状还给你的。”薛无遗拍着胸口打包票。 采蚌工慢慢松开了手,低头继续数蚌壳了。 刚刚下面的楼层,她们都有仔细看过,没有看到类似奖状的东西,因此决定继续向上。 幸运的是,刚一到13楼,薛无遗就看到了【标记物品】的提示词。 她们得到了“蓝心彩蚌集团第一期优秀员工奖”奖状,上面写的名字开头同样是梁,后半截模糊不清。 这奖状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塑料,做成了类似珍珠珠光的质感。 只不过,奖状发现时已经碎了,散落在走廊各处,她们是好不容易才把它拼起来的,观百幅还用头发把它们勉强缝了起来。 薛无遗把奖状交给这一层楼的采蚌工分身,后者的视线一下子就粘在了上面。 “……啊,这就是我的奖状。” 她捧着奖状仔细观看,可手却渐渐抖了起来。 “没有用……没有用。” “我要这个又有什么用!!……你来救我的女儿啊!是你!是你见死不救!!” 采蚌工情绪激动,身体居然猛然长高变大,两只手变成了采蚌的钳子榔头,猛然向薛无遗砸来! 薛无遗:“……??” 她闪身就跑:“天地良心!你孩子肯定不是我害的!” 这异能怎么还会坑我自己?!把道具交给npc,它反而狂化了啊!! “轰——” 李维果的巨剑和采蚌工的双臂相撞,在海水里发出嗡嗡的金石之音,撞得人耳膜生疼。 薛无遗好悬一把抽走了那奖状抱进怀里,否则现在已经又被弄碎了,重新在走廊里散一地。 “快跑!”薛无遗喊道,“我看不见它的血条,打了也没用!可恶,为什么都到攻击阶段了还看不见血条啊?!” 这一堆分身一定还隐藏着什么别的机制,但她现在还不知道。 李维果又劈出一剑,采蚌工被巨力推得向后撞到了墙壁上,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李维果则拽着蓝承业冲向楼梯间。 几人趁着这空隙赶紧向上,得亏她们找奖状的时候顺手把这一层往上的楼梯清理了,否则现在跑都来不及跑。 身下楼层传来采蚌工的尖啸,如同悲鸣的鲸鱼。上方的采蚌工分身们明显也开始异化,对四人进行狂乱的无差别攻击。 好在,她们发现每个分身的活动空间都只有一层,不包含楼梯间;它们的攻击方式也较为单调,掌握规律后甚至可以闪避。 只是很快,那些地上的蚌肉也疯了,如浪潮一般追进了楼梯间,想要将她们倾覆。 她们只能不断向上,跑出了进楼以来的最高效率,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十六层到十七层的楼梯间入口。 就在她们靠近踏入的刹那之间,底下的楼层齐齐安静了,海水之中只剩下她们的动静声。 薛无遗喘了口气站定,瞳孔微缩—— 只见眼前的楼梯,被蚌肉完全堵住了。 这里的蚌肉竟然不是纯黑色,而泛着一层血红的水光,就像混杂着人类的鲜血一样。 蓝承业看了一眼就吐了,头顶的污染值直接从【45%】跳到了【55%】。 薛无遗心脏像是被重物压住,耳畔都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她明显感觉,“楼上”和之前所有的楼层都不一样。 于楼管倒吸一口凉气,大怒:“我刚拖完的楼梯!嘎快就被弄脏特了?!” 薛无遗:“……” 她这才发现,原来这只异种还一直跟着她们。 于楼管切换回普通话,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小梁!你又在发什么疯!还有楼下那些,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她不仅吼,还用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拖把拍打那些蚌肉。 看来一路又是随地大小便又是到处挖蚌肉的,她现在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于楼管拍了几下,楼上传来一道细细的、低哑的声音:“对不起。” 楼梯上蚌肉蠕动,让开了一个缺口。 于楼管冲上去,薛无遗听到她按了几下门铃,又有一阵疾风骤雨的敲门声,只可惜没人开门。 片刻后于楼管探头,从楼梯上游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移动方式改变了。 “喏!十七楼就有通到天台的逃生梯哇,你们想上去就自己想办法吧。” 于楼管糟心地挥了挥手,“要么就等小梁出来,你们让她帮你们把楼道清理了!” 薛无遗本能地抓紧时间打听:“那个梁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住在哪一户?” “叫什么女士哦,就是个采蚌工!1701那家就是。” 于楼管挥了挥手,“讲起来,她那个女儿倒是和你们差不多大,好像也是高三吧?听说成绩还不错,叫什么‘梁向陆’,名字起得还怪有文化哦!啧,可惜……投胎在这种地方……” 她说完,打开窗游走了。 三人组:“……” 不是?啊? 薛无遗下意识伸出手,觉得从奖状开始发生的一切都毫无逻辑性可言。 几个人在楼梯间面面相觑。一面是大概率有着污染源的17f,一面是有异种爆发的1-16f,怎么选? 莉莉丝说:“如果由我来指挥,我会建议你们留在16楼。” 薛无遗:“为什么?” 莉莉丝委婉地:“因为我认为相对来说,你们在这里撑的时间会更长,或许可以等来救援。” 薛无遗:“哦哦……就是说在这里死得慢一点。” 另外三人:“……”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节 蚌肉的缺口翕动着,眼看就要合上;楼下,粘稠水声又开始响起,显然是那些黑色肉块在蠢蠢欲动。 前有狼后有虎,富贵险中求。薛无遗停顿了一下发出指令:“我们上去。” 她不相信自己的异能毫无逻辑,这奖状的功能,总不可能只是激化异种发狂吧? 而且再怎么说,到了这个地步,肯定要搏一把看看能不能干掉17层的污染源。 她们屏息凝神,穿过了楼梯。 这一层的楼梯上没有藤壶,也没有蚌壳。黑红色的肉块在她们通过时合上了,不再有回头路。 薛无遗一眼就看到了一扇突出的门,门口收拾得很干净,春联都还清晰可认,门帘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 海水流过,铃铛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但已不再悦耳,里面的芯生了锈。 薛无遗上前走到1701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数数声。 九十、九十一……九十三……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笃—— * 九十、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 这个季度,她已经开过九十五个海蚌了。 她擦了擦头上的汗,欣喜地想:快要攒够了。 “小梁,嗬,今天收获很多嘛!” 男人惊叫出声,颇为艳羡地盯着她手里的箩筐,酸酸地说,“照这速度,最佳员工肯定是你了吧。” 小梁腼腆地笑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引来了其她人的注目,身穿楼管服的中年人也看了过来,细长眉毛尖刻地蹙起。 “你不能再下海了。”她突然站起身,两根手指捏起小梁的潜水服,“水都漏出来了……抖干净再上我的楼!至少后天之前,你都不能再下海了。知道吗?” 于楼管在末尾三个字加了重音。 小梁往后退了两步,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我去收拾一下。” 她不喜欢于楼管,这人说话太刻薄,总是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早死,别死在我楼里!” 谁不知道她会早死呢? 她们都会早死,这栋楼里的采蚌人一个都逃不掉。 于楼管说:“今天上午你男人又来问你的事,还在楼道里随地大小便,烦死个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他说有你女儿的家长会通知书我才放他上去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小梁细声细气说:“对不起。不过,他之后不会再来打扰了。” 于楼管眉头皱得更紧:“撒子意思?你按照他说的给他钱了?我告诉你哦,这样的男人根本……” 小梁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我知道。” 于楼管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口,回到自己的楼管木桌边,发脾气似的翻箱倒柜,把一套潜水服翻出了很大的动静。 小梁没注意这些,转身离开了。 她爬到了十七层,打开钥匙走进自己的家门,把一直抱在手里的箩筐挪开,才露出了腹侧的伤口。潜水服破了个大洞,血已经快要浸透绷带。 小梁走进卫生间,伤口和潜水服长在了一起,她面不改色地把面料撕开。 镜子照出她的样子,那腹部的伤口极其骇人,甚至露出了黄色的脂肪层。 但最诡异的不是伤口大小,而是那创面上覆盖着的鳞片。 她拿着小刀,一片一片地把鳞片剜下。等到全部清理干净,她已经把嘴里叼着的毛巾咬得脱线了。 潜水服太贵了,一套价比十颗蚌珠。她买不起。 反正她们都知道,这潜水服的作用小得可怜。在这片海域里,最危险的东西根本不是海水。 反正很快……很快,她就能攒到了。 在这个地方是没有出路的。她们在这片海里讨生活,最后就要死在这片海里。 ……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但是她的女儿绝不能葬送在这里。 任何人都不能阻碍她,就算是前夫也不可以。 小梁放下衣服,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拉开冰柜,男人破碎的眼珠隔着血水与她对视。 只是,通知书?什么通知书,她怎么没有看见? 小梁费力地翻找了一通,还是没看到什么纸。无法,她只好端起冰柜抽屉,把内容物全倒进今天的蚌肉废物里。血肉混在一起,很快就难分彼此。 笃笃。客厅传来敲门声。 笃笃—— 她的向陆放学回来了。 “来了!”小梁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黑色布料遮住腹部伤口,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异状。 她挂着笑往门口走了几步,复又不放心的回头拿了件围裙穿上,打开门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满面:“乖囡,今晚想吃什么?” 第17章 觉醒 ◎(7)“所有人听我指挥!”◎ 门开了。 采蚌工只露出一点缝隙,探出头来看着四人。 薛无遗与面前的梁女士对视,面不改色就说:“阿姨,我们是梁向陆的同学,开家长会她家长忘记拿成绩单了,我来还给她。” 说完,她还很不礼貌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梁向陆在家吗?” “向陆不在。” 梁女士把门缝关得更小了,身子紧紧地遮住客厅,“她……她去书店了。我给了她零花钱,她要买新书。” “真的假的?”薛无遗装作惊讶的样子,“那我们在这里等等她吧,正好我之前还借过她文具,要还给她。” 梁女士立刻说:“向陆今晚不回来,她在她姥姥那里住。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阿姨你明明刚才还以为我们是梁向陆。”薛无遗无辜说。 梁女士卡壳了一下,顾左右而言它:“她……她刚回家放了书包,然后又出去了。” 她一摊手,“你们把文具给我吧,我转交给向陆。” 薛无遗感觉到,这只异种的思维很混乱。“她”好像已经不能自如地伪装出正常人的语言逻辑了。 蓝承业实在是很佩服薛无遗还能谈笑风生,因为“梁女士”实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的脸仿佛融化的蜡,脖子以下长满鳞片,背佝偻着,四肢瘦长,骨骼看起来有一种古怪的柔软,整个形态叫人联想到一只被蚌壳夹住的鱼,而这房子,就是她的“蚌壳”。 但薛无遗不怕,因为……她眼中的梁女士还没亮血条。 咳,虽然底下那些分身也没有血条,但这还是给了她盲目的勇气。 “其实是向陆让我们先来她家等她的。” 薛无遗从怀里掏出东西,“她让我们把这个奖状带给阿姨您——” 奖状一露出来,梁女士的脸上就瞬间闪过了狰狞阴沉的神色,动作一僵。 薛无遗趁着这个空隙试图往门内倾身,她身高比梁女士高出了一整个头,这么一踮脚就看到了客厅内部。 以薛无遗的眼力和图像记忆力,只需这么一眼,就差不多看清了全部的布局。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居,大概四五十平,家具和装潢都干净整洁,普通中透着温馨。 唯一不普通的,只有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 薛无遗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它像是一个由浴缸、水族箱、冰柜混合组装成的设备,还连接着氧气管。 奇怪设备的门合不上,似乎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撑,门缝露出了一条看起来属于人类的胳膊,而且较为纤细,不太像成年人。 黑红色的血水正从设备里流出来,场面分外惊悚,仿佛什么分尸现场。 设备上同样没有血条。 薛无遗还想再看,梁女士直接把她推开了。她的力气很大,推得薛无遗一个踉跄。 “既然是向陆说的,那先让我准备一下吧。” 梁女士挤出生硬的微笑,“家里太乱了,我稍后就招待你们进来做客。” 门砰地一声在几人眼前关上。 薛无遗转过头小声说:“我敢打包票,她其实想说的是‘我稍后就来杀你们’。” 另外三人:“……” 薛无遗好像有点懂这奖状的用处了。这该不会是打boss必备的前置道具吧?只有看见奖状,boss才会对她们起杀心。 她玩过类似的游戏,如果玩家缺了前置道具,那么就算在boss眼前各种挑衅晃悠对方也不会鸟她们。 梁女士这么恨这张奖状吗?为什么? 从之前她的话可以得知,梁女士的女儿梁向陆“需要”这张奖状,而不是她自己需要。 但薛无遗把奖状交给分身之后,分身又说“已经没用了”,“你对我的女儿见死不救”。 那么是否可以推出,曾经某个人向她承诺,只要她得到了优秀员工,就为她的女儿办事?——这个“事”,一定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然而,这件事最后显然没有办成,梁女士的女儿还是死了。 所以,梁女士憎恨奖状,以及给她奖状的人。 ……想到这,薛无遗突然觉得“颁奖人”大概率就是蓝心公司的人。 她迁怒蓝家人,于是可以解释作为其 后代的蓝承业为何无端被污染域捕获。 薛无遗把思考过程用莉莉丝共享给了队友,这时候,梁女士也重新打开了门。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节 “我去给你们倒点饮料。”她皮笑肉不笑,转身进了厨房。 四个人面对着厨房门,并排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的那个古怪设备已经不见了。 薛无遗用鞋尖搓了搓,看到地砖上有一点几不可察的血痕,还有……珍珠粉? 她们继续仔细打量之前没看到的细节,目光触及窗外时一顿。 1701里看到的场景居然和下面的十六层都完全不一样。 窗外不是海水,而是“正常的空气”。这栋楼就矗立在海边,阳光晴好,底下不远处有个热闹的码头,码头边立着好几个巨大的机械臂。 更远处是白色的沙滩,碧蓝的海浪,海水的颜色蓝盈盈的,和天融为一体。 原来海长这个样子啊。 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下,她们还是为纯粹的美景感慨了一瞬。 真是难以想象,这么漂亮的海,居然蕴藏着无限杀机。 薛无遗收回视线,继续盯厨房里梁女士的头顶,口中小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海景。” 她上辈子生活在底层,只见过大大小小的臭水沟,也没见过海。 “我小时候去过海洋馆,见到过模拟沙滩。”观百幅说,“没有这么好看。” 李维果耸了耸肩:“我倒是见过。我老家那边临海,我十岁那年……”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冰海潮爆发。那一次,我失去了家人,只有我在母神的保佑下幸存了。” 观百幅噤了声,作为唯一家庭健全的队员竟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有点刺眼。 安静之中,薛无遗突然站了起来。 李维果紧张:“咋了?” 薛无遗在共享里打字:“boss亮血条了,杀!!” 她眼中,梁女士头顶猛地冒出了一个血条,血量是三个问号[???]。 同一时刻,梁女士也端着饮料转过了身,阴森森看着她们。 * 许问清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还要亲自做一场追击问题。 三个学生在楼上跑得飞快,她的莉莉丝只能捕捉到她们的残余信号。 试问许问清的速度为a,薛无遗的速度为b,中间的距离为x,她们需要多久才能遇上? 追击中间还一度有异种暴动,那些采蚌工还抓着她无差别攻击,一会儿数数,一会儿又问什么“我的奖状呢?”。 许问清很无奈,她的精神力虽然也有s,但分身状态下身体素质和普通人无异。要不是异种动作迟缓,她就死了。 如果不是一直信任校长,她都要怀疑校长是想特意把她坑死在这里。 许问清能感觉到校长的安排有深意,异种有分身,她也有分身——可她并不太擅长解密,玩玩文字游戏倒还差不多。 上次来的时候,诡异局的人就没搞清楚这个污染域里的逻辑。 她们起初跟踪了那个亚型人异种,因为根据它和于楼管的对话,它的身份理应可以安全去往17层,也就是污染域核心。 亚型人在进门之前,偷偷在楼道外藏了点东西,是梁向陆的成绩单和家长会文件。 她们推测,它是想留一手,以此和污染源进行某些谈判——大概率是要钱吧。 之前它一定这样干过不止一次了,因为它身上还有来自梁女士的汇款单。 结果一进门,它话还没说两句,污染源就直接把它杀了! 这居然是一个很少见的异种内部会相互残杀的污染域。 整栋楼里的事件进度就卡在了这里,梁女士死死地关着门,她们试了很多办法,就算把她吵得出来开门,却也无法做出有效攻击。 于是她们又进来了第二次,发觉其实整个海景大楼里的时间线很混乱,梁女士还在家里分尸呢,那个亚型人又带着新一份成绩单重新自顾自出现了。 这种混乱倒是污染域的常见现象,因为往往污染源本身的思维就是混乱的,它们根本搞不清曾经那些事情的发展顺序。 这一回同样无甚收获,于是诡异局小队暂时放弃了清理这个污染源。 许问清一边回忆,一边踏上了台阶。 中途那些异种暴动差点把她坑死,但好在某个时刻,它们突然又安静了。 她得以顺畅无阻地来到了十六楼。通往顶层的楼梯上,瘀堵的血肉再一次为“普通人”让出了缺口。 感天动地,在这里,莉莉丝总算链接上了学生们。 “我是许问清,你们军事理论课的老师。校长派我来协助你们。” 许问清听到对面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已经进入了打斗。 “小薛指挥,你有什么指示吗?” * 梁女士本体的攻击方式,比楼下所有分身都刁钻。 因为看到血条,薛无遗等人拿到了先手优势。但很快,这优势就被弥消了。 “铮——” 原先整洁的客厅已然一片狼藉,天花板高的蚌壳开合,眨眼就把客厅的桌子切成了两半。观百幅就地滚过,险险与它擦边,发尾被生生截断了一截。 ——梁女士的外形已经完全改变了,它的躯体膨胀成巨大的海蚌,从脊柱生长出两片坚硬的蚌壳,内部长出六条节肢动物一般的手脚,每一只都如同开蚌刀一般锋利。 除此之外,它还会运用珍珠进行攻击,拇指指节大小的珍珠被弹射出来,力道能直接射穿桌板。 “这要怎么玩?!对面有机关枪啊!!” 提前被安排躲到走廊上的蓝承业简直崩溃了,如果不是李维果护着她,她不到一秒就已灵魂升天。 薛无遗以一个刁钻的姿势躲过珍珠,抬手一枪射中梁女士蚌壳内的眼睛,令后者发出尖叫,短暂僵直。 她此刻庆幸自己接受过特训,如果没有那些被羊顶撞的日日夜夜,她绝对活不过三秒。 但是,只是这样还不行。这污染源的血简直厚得可怕,而且居然还会自己回血!这样下去她们还是会死的! 一定还有什么机制她不知道,因为她们的设备一直只显示此时的污染域只到c级,甚至才刚冒了c级的头,按理来说不该这么难打。 而且薛无遗能看到,梁女士血条的增减有一定的规律,而且不和她们的攻击节奏相关。 到底是什么机制?会不会和楼下那些分身有关系? 薛无遗的体力快要耗尽了,她脚下来不及躲避,直接被梁女士的触须拽住脚腕,狠狠地往墙上一甩。 “呃……!” 薛无遗勉力在地上一滚躲过了随之而来的钳子,但还是没有躲过随之而来的珍珠子弹,梁女士为了报刚刚的仇,珍珠径直朝着她的眼睛打来。 “薛无遗!!” 李维果在大吼,奋力要冲过来。 一切好像在薛无遗眼中变成了慢镜头,她看着那浑圆的珍珠,看着它表面美丽的光晕。 ……珍珠落进她右眼中,却竟然直直融入了进去。 莹润的球体坠入她的虹膜,仿佛只是一滴眼药水。 薛无遗眼前刹那间变成了万花筒,无数的信息和知识被她“看见”,不讲道理地灌进她的脑海。 “看见”和“知道”,是她异能的本质。这一刹那,她完全“知道”了。 这些珍珠,其实具有强化和修复人体的功能。所以蓝心的广告的宣传里,它们可以让人“重返青春”。 如果用人类的属性来划分,它大概属于强化系,和李维果的异能沾亲带故。 薛无遗这具身体的眼睛太弱,无法承受异能,所以才总是流血、异能时好时坏。 而珍珠刚好弥补了她的缺憾,强化了她的眼睛。 ——只要她能扛过污染。 被蓝心处理过的珍珠粉才能安全使用,未经处理的珍珠带有强烈的污染,大部分时候都只会让人暴亡。 不是珍珠滴进了她的眼睛,而是她的眼睛在一瞬间被毁掉,又微妙地卡中了珍珠修复的bug,飞快重组。 薛无遗只觉得眼睛和脑子在被打碎,痛得快发癫。 她好像听到了许老师的声音……这不是在做梦吧? 观百幅的头发不断涌入她的身体,为她做着伤口修复。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晌之间,但却好像被延长到一万年。 待薛无遗抬起头来,她凌乱的黑发下右眼出现了一道划伤般的裂口,眼白布满血丝,虹膜从黑色变成了鲜红色。 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梁女士的血量。 49950/50000。她们一通操作,终于对梁女士造成了皮外伤。 薛无遗:“?” 还不如不看呢,死了算了。 但她受一股本能催使,眨了两下右眼,眼前又突然刷新出了一大堆字。 等级、抗性、弱点…… 薛无遗:“……” 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我期待的模样。 蓝承业:“姐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对异种wink啊?!” 耳机里的许问清又一次发问:“小薛指挥?你能听到吗?” 薛无遗突然膨胀出了无限信心,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所有人听我指挥!” 不管你是什么boss,只要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节 第18章 名副其实 ◎(8)第一名实至名归.jpg◎ 眼前的字太多,薛无遗来不及一下子全看完,先挑了最适合当下的:“维果打它背后蚌壳和脊背连接的地方!” 梁女士本体的弱点居然不在蚌壳内,也不是头颅或者心脏,而是这混合形态的交接处。她们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往这个方向想过。 李维果毫不犹豫,调转方向按照指令照做。梁女士意识到她的攻击意图,警惕着要转身,但被薛无遗用一串子弹牵制。 耳机里许问清也没多询问,语速飞快道:“我把我的异能告诉你。” 李维果劈中了异种的脊背,梁女士陷入了短暂的僵直。 薛无遗闻言惊喜:“那许老师你派你的分身去每一层有梁女士的地方蹲守,你的异能太合适了!” 她记得,刚刚有看到梁女士具有一个特殊特性。随着她的思维运转,这一堆字被标红了—— 【特性:蚌外生命】 【梁女士拥有与变异海蚌结合后的强大生命力,楼下的十二个分身将为它提供持续的回复力。】 【刮刮刮,我是刮痧的小行家~在分身被破除之前,对污染源本体的攻击都是刮痧,快打啊死手!】 薛无遗:“……” 这个异能绝对有一部分消耗是用来复刻她自己的脑内吐槽的吧?! 她飞快看完,心定了下来: 【分身的破除方式:在30秒内对所有分身的心脏或头部造成暴击,其后30分钟分身将无法再复活。】 【此时,梁女士本体将失去护甲和回血能力,攻击造成的伤害加倍。】 ——这个刁钻的破敌方式,简直是为许问清量身定制的啊。 “你是第一个没有让我去以身试错、探查敌情的指挥。不愧是活人啊。” 许问清轻笑着感慨,“这是我在污染域里干过最轻松的活了。” 只是还要下去有点麻烦。 她任劳任怨地派分身行动了,好在这些污染物分身的攻击流程都较为固定,只要仔细些就能避开。 “……30秒内吗?幸好我这个普通人有火力不足恐惧症,每次都会带上足量的弹药。” 许问清继续聆听着指挥,抛了抛手里的圆形事物,“我没有问题哦,小薛指挥。保证达成指令。” 十七楼,薛无遗听到楼下传来接连的爆破声,声浪震动着海水与楼板。 房间内的梁女士肉眼可见发生了变化。 她原先的血条厚得离谱,要是对着本体直接磨还不知道要磨多久。但在十二个分身都被爆破之后,血量总值直接削减到只剩下十分之一,从五万变成了五千多。 ——难怪从污染数值来看,海景大楼始终只有c级。 薛无遗不由得感慨,自己这个异能,简直是开了挂啊! 在真正觉醒之后,s级精神力的异能对上初始只有d级的污染域简直是碾压级的战局。 梁女士怒叫了一声,背负的蚌壳出现了裂纹,它被激怒,一下子把所有的珍珠都打了出来! 李维果以巨剑格挡,其余人则寻找掩体闪避。 这时候,屋内的墙体已经全部被打碎掉了。失去了承重墙之后,天花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格拉声。 先是灯掉了下来,接着天花板整个塌陷,薛无遗眼前画面交错闪烁,似乎依稀以第三视角,看到了顶楼的机械臂。它发出沉重的闷响,眼看就要倒塌—— “让开!远离这些坐标!” 她来不及解释,直接在队友们的眼镜上投屏出了图像。 异能的字不紧不慢:【很遗憾,天台,也就是第十八层的机械电梯被毁坏了。】 【等污染源清除,必须用其它办法下楼。哎,真不走运啊!】 薛无遗:“……” 我真是少说两句吧! 电梯机械臂的底座砸了下来,掉落在1701的地板上,连梁女士都被砸中,半扇蚌壳碎裂,口中发出尖叫。 她的血条少了一大截:【4000/5500】。 薛无遗视野里突然又出现了带有词条的物品,定睛一看,是刚才被梁女士藏起来的奇怪设备。 它被安放在一间卧室里,原本上着锁,现在门被砸开了,就露出了里面的布局,看样子是梁向陆的房间。 贴着小碎花的墙纸或许原本也干干净净,但现在已经溅满了不明黑红粘液和尘土。 【珍珠之缸:梁女士所珍视之物。好好利用可以打断boss的攻击节奏。】 那珍珠水缸就放在梁向陆曾经的床上,设备的门因为刚刚的一波震动摇摇晃晃打开了,露出了胳膊和一段附着着珍珠的脚腕。 只是以正常人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摆不出这种姿势的。 薛无遗试探着开了一枪,击中了设备的门,让它一整个掉了下来。 里面的珍珠如同泄洪,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梁女士看到这一幕就发了狂,停止攻击,拖着残缺的蚌壳试图闯进房间。 “向陆!” 异种失去人类构造的嘴唇与舌头嘶哑着喊出这个名字。 珍珠……可以修复人体的珍珠,残缺的疑似属于未成年人的躯体……梁向陆…… 薛无遗明白这设备是用来干什么的了。之前她就有所怀疑,现在彻底确信了。 ……它是用来维持“梁向陆的生命”的。里面那个怪物,就是原本已经死了的梁向陆。 薛无遗再次对着水缸端起了枪口,她不需要懂它的运作原理,只需要看懂哪里是关键受力点就能将它拆解。 在前世那个机械发达的世界,她太习惯这样做了。 子弹击中了设备的关键处,节奏冷静精准,与金属与珍珠相碰发出悦耳的声音,竟然带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李维果趁这个空隙持续对梁女士发动攻击,一剑斩下了它剩下的那片蚌壳。 薛无遗如庖丁解牛般,用子弹把珍珠之缸拆得四分五裂。 只是,她竟然久违地有种轻微的不忍。 ……因为这珍珠之缸的构造如此粗陋,一看就是原先不懂机械的人努力拼凑出来的。 毁掉这样的东西,和毁掉一个冷冰冰的精美机械感受完全不同。 李维果最后一次挥动巨剑,银骑士的秘银头盔下,金瞳如太阳般闪耀。 银色巨剑的光芒取代了在场所有的光源,将充满幽暗海水的房间照亮。 【2000/5500】、【100/5500】……【0/5500】。 ——血条清零。 在薛无遗的指挥下,战局如此轻易逆转,击败污染源的过程像游戏一样简单。 但这是现实。梁女士会被珍珠之缸吸引注意力,是因为在她眼里,这代表她女儿最后的生机。 梁女士呆呆地跌坐下来,忽然之间,她的皮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龟裂,黑色粘液爆炸一般四散开来,像一朵在海底绽放的海葵。 薛无遗用手挡住脸,被糊了一身的肉块。 不过很快,这些黑色物质就在海水中溶解了,水缸面前只剩下原本骨瘦如柴的采蚌工。 李维果喘着粗气用剑拄着自己站立:“薛指挥,结束了吗?” 薛无遗说:“结束了。” 四下一片寂静,许问清的本体也走了过来。海水中突然出现波动的影像,环绕在梁女士周围。 “这是异种生前记忆的投影。” 许问清为学生们轻声解释,“当异种濒临死亡,它们原本混乱的记忆会重新突然有一个恢复清楚的时期。有时候,我们人类将之称为污染物的走马灯。” 薛无遗的异能自主调侃着: 【像不像boss被打败后的过场动画?】 【但需谨记,即使如此,人生也并非游戏。】 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离开,向来表现最冷漠的观百幅也在默默看着。 她们看到一双穿着皮鞋和西装裤的脚出现在梁女士面前。 梁女士的面孔也在记忆加持之下退回了非人的状态,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 她突然死死抓住对方的裤腿,仰头说:“蓝先生……你说好了的,会让我的女儿离开佛城!!……你说好了的!!会实现最佳员工的愿望,我已经拿到奖状了!” “你的女儿已经死了,我爱莫能助。毕竟我不能帮助一个死人复活。” 蓝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感情波动,“抱歉。” 梁女士捂住脸,抽泣起来。 整栋大楼里一直在重复梁女士收集到一百个海蚌之前那几天的场景。 她憧憬着蓝心公司许诺的优秀员工奖励,支撑着千疮百孔的躯体准备第二天继续下海。 她就快要实现目标了,为此她可以不用再买新的潜水服,还杀了自己的前夫,为女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其实,还有一部分她刻意不去想的、遗落的记忆。 那天傍晚,她其实没有等到梁向陆回来吃晚饭。 薛无遗几人听到了琐碎的人声。 “小梁……节哀顺变。那套潜水服我……算了。” 这是于楼管的声音。不难猜测,于楼管想过要帮助梁女士,还为她准备了一套完好的潜水服。但两个人都没有能等到那一天。 于楼管的潜水服是这个污染域里对人类有益的道具物,可以帮助误入者游到天台离开。 它本身最开始就是一个没有能实现的帮助。 楼里的其余人也在议论。 “她那个女儿一直病歪歪的,难怪她男人不要她们母女俩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节 “怎么死的?” “就是猝死在学校的呗,咱们这样的人就是贱命一条,猝死太常见了。她女儿整天跟着她一起接触‘那些东西’,不出事才怪……” “啧,听说死的时候身上都长鳞片了!……等她死了该不会也……” “她们那个珍珠好邪性啊……” “蓝心真的是不做人哦……” …… 蓝先生说:“这些珍珠就留给你做纪念吧。除此之外公司还会给一些丧葬费,我会帮你争取额度。” 梁女士突然抬起眼睛,仇恨地盯着上方,想要去掐对方的脖子:“我的女儿会死,都是因为你们!那些该死的珍珠、该死的污染,你们根本没有给我们这些采蚌工做好保护措施,连我们居住的大楼里都——” 几个保镖上来按住她,蓝先生冷漠地打断了她的话:“梁女士,根据合同,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梁女士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想到了自己采的那些据说可以使人“焕发青春”的珍珠,把它们全都用在了女儿身上。 “……妈妈不会让你死的,妈妈要让你离开这里!”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制造出那血肉怪物的,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尝试。 在这个污染域里,梁女士的执念有两个,一个是报仇,一个是让自己的女儿离开。 海景大楼在本能地捕捉和等待着“蓝心珍珠”的那个高管,漫长的岁月里,执念变成了无差别的攻击。 她已经不能分辨谁是谁,最后遇到蓝承业的时候,就把她也抓来做替身。 污染物诱惑蒙蔽蓝承业,让她写下了自己的真名。 于是那位血肉组成的怪物就取代了她,离开海洋,去向陆地。 可这怪物也早就已经不是梁向陆了,它只不过是一团执念投射的产物,是梁女士母女血肉灌溉出的污染物。 梁女士认为它是梁向陆,它就充当梁向陆;蓝姝以为它是蓝承业,它就伪装蓝承业。 它甚至可以伪装出“正常人类”的各项生理反应,把污染值降到最低,连联盟的专业仪器都检测不出来。 梁女士的执念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梁女士自己欺骗不了自己,所以在成功把它送走后,她依旧没有解脱。 她仍然觉得还差五个海蚌,仍然在寻找自己的奖状,仍然在用珍珠之缸保护和制作新的“女儿”,仍然在向蓝心珍珠的高管诘问。 “为什么你不救我的女儿?” “为什么你不把我的女儿带出去?” 梁女士的眼睛透过幻象盯住了蓝承业。 蓝承业默然,她知道梁女士质问的不是她,而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蓝氏高管。 她知道从联盟成立到现在,自家的产业清清白白,妈妈告诉过她,“在联盟我们必须合法合规,每一个人都如此,没有任何例外”。 她甚至也知道,这个梁女士早就不是“梁女士”了,它是异种和怪物,手上血债累累,之前的“95个海蚌”,都是联盟的人命。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呢?什么话都显得太轻薄了。 生在那样的环境里,梁女士已经为女儿做了能做的一切。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想,身在联盟的我未来能够把握好蓝天集团的方向,不再重蹈覆辙吗? 梁女士的记忆残念还没有放下执着,薛无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的女儿已经得救了,她已经出去了。” ——那个怪物现在还在蓝姝家里呢。从字面意义来理解,“你的女儿已经出去了”确实不算假。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句谎话。怪物只是怪物。 梁女士怔怔地问:“真的吗?” 薛无遗指天发誓:“真的。” “那就太好了。”梁女士慢慢低下头,“……那就……太好了。” 我的孩子啊。 向陆地游去吧,永远都不要回头。 …… 与此同时,蓝姝的家中。 原本高中生突然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崩解,眨眼间就成了一团烂泥。 污染源被消除,寄生的污染物自然也不复存在。 “什么情况?!” 监测人员瞌睡都吓飞了,原地跳了起来。 只见监测仪器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刚刚生命体征还完美符合“人类”,现在却全然变成了异种。 监测员一阵后怕,她居然和一个异种独处了这么久! …… 第一军校校长办公室。 头发花白的老人睁开眼睛,眼中金线荡漾。 她敲了敲拐杖,桌面上一直放着的羲和之眼悬浮了起来。 “……嗯。”观兆山手指摩挲了一下拐杖头,“变成名副其实的第一名了啊,这孩子。” …… 污染域内,梁女士干瘦的手臂垂下去,本就露出不多的皮肤迅速被鱼鳞覆盖,作为人的特征眨眼间消失。 走廊里,那些蚌肉也极速枯萎干瘪下去,美丽的珍珠化为泡影。 “小心!” 李维果一手搂两个,高大的身影往后一跳,许问清也反应极快,收回了自己的分身。 就在李维果跳开的一瞬间,以鱼缸为中心,地板和下一层的天花板整个坍塌了。梁女士随着落石一起,直直坠向深海。 蓝承业下意识想伸手去抓,她至少不应该再次沉在海里。 薛无遗冷静地握住了蓝承业的手。 “这里快要坍塌了,我们必须尽快下去。顶楼的出口也坏掉了,不能走。”薛无遗说,“我们直接从外墙往下跳!” 她和蓝承业两个体力最废物的挂在李维果身上,敲碎玻璃窗,探头出楼外。 进入大楼之前站在楼下看,海景大楼只是破旧了一点而已。 可是从楼内爬出来,却能看到它就像一艘沉在海里的船,表面尽是海草和吸附的甲壳类海洋生物。 而且周围的空气依旧是那种隔了一层的海水,根本看不到底下理应存在的监测站。 如果是真的海水倒还好了,她们可以直接游下去,但偏偏她们还感觉不到海水的浮力。 薛无遗看着眼前一大堆血条头皮发麻,可很快,这些东西都在她眼里发生了改变,头顶多出了一堆名字。 【变异藤壶】、【幻象海蚌】、【变异螺】、【吸血寄居蟹】……还有好些都是【?】的问号。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字有颜色! 按照游戏的常识,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危险,哪些可以触碰。 薛无遗当即拍板:“跟着我行动,莉莉丝同步路线!” 她们迅速下楼,隔着窗户,能看到内部的楼板正在一层一层粉碎塌陷。 整座海景大楼就像一只正在被侵蚀的海蚌,外面的壳还勉强坚硬着,但里面的肉已经开始崩坏。 选择较为安全的颜色处攀爬并不是完全没有伤害,即使隔着一层防护手套和靴子,她们手脚还是被划伤了。 还有不明生物咬着她们,又或是试图钻进她们的皮肉里。 但好在薛无遗避开了那些红色的、可以直接咬断人手脚的蚌壳,几人没有受重伤。 “轰隆——” 下到三层的时候,外墙壁终于也支撑不住了,开始往外剥裂。 李维果一个抓不住,几人直接就向后仰去。 但不幸中的万幸,她们下坠的时候,忽然就穿过了一层海水的隔膜,回到了现实—— “哗啦!——” 几人自上而下坠落,破水而出,下面就是观测站。 在楼下焦急等待的张向阳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直接运转异能“我的世界”,让她们下方的地面变得柔软。 观百幅率先落地,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一块附着着海蚌的楼板也跟着砸了下来,还伴随着一阵异种的血雨,把她的黑色长发全部浸透了,眼看就要砸中她后背。 薛无遗心失控地一跳,直接一跃过去:“背后!观百幅!!” 电光石火之间,观百幅听从了她的指挥,就地一滚,看也不看直接向后攻击。 子弹击中了海蚌,没有把它打死,但是把它炸飞了。 陡然被喊到大名,她还愣了一下,回头看见薛无遗也跟着砸了下来,赶紧说:“我没事。” 她确实安然无恙,倒是薛无遗,下落得太仓促,摔了个狗吃屎,差点被变得软糯糯的地面捂死。 她晕头转向爬起来,心慢慢落回肚子里:“噢!……原来你没事啊。” “……怎么还学上李战士的口音了。”观百幅试图缓和气氛。 几人平安出了污染域,海景大楼摇摇欲坠,很快就被监测站控制了起来。 蓝姝在看到孩子的一瞬间松了口气,身形晃了晃仿佛要晕倒:“承业!” “妈!!” 蓝承业操着一口吐珍珠吐出来的破锣嗓子大哭着扑了上去,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里面太可怕了,我吃了半个月的速食面啊妈!……呜呜呜,我好饿,我好脏,我要洗澡吃饭!呜呜……” 莉莉丝突然说:“你所在的学校,明天就要月考了。” “什么?!”蓝承业惨叫了一声,低头看日期,顾不得哭了,“我居然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节 三人组:“……” 这个ai,还挺有恶趣味。 蓝姝到底稳重一些,发泄了一会儿情绪缓过来了,慢慢额头上又有青筋跳动:“蓝承业!!我还没有和你算账!” “嗷!”蓝承业一个激灵,撒腿就跑,一把抱住看起来最和善的许问清,“让我先吃饭再算账!妈,我想吃火锅烤肉海鲜……不对,我再也不吃海鲜了!” 蓝姝:“你还敢提要求!!” 母女二人的声音变做背景音,李维果悄悄说:“噢,母神作证,这就是蓝会离家出走的原因。” “还好了。”薛无遗以自己的常识说着风凉话,“起码联盟不准打孩子。” 观百幅:“……” “不过有些时候,孩子确实……”薛无遗话说一半,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人影,“妈呀!” 她撒腿就跑到了蓝姝身后,李维果和观百幅转头一看,也顿觉皮紧。 是张教官! 张向阳:“……你给我回来!” “不回!”薛无遗大喊,“老师你知道吗?联盟不许打孩子!!” 被薛无遗熊抱住的蓝姝:“……” 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正经的表情,“薛……博尚,这次任务的悬赏金我……” “博尚”是联盟的一种尊称,长辈这样喊晚辈,足够表示尊重了。 “不准。”张向阳阴森森地说,“蓝女士,你最多只能给她们一个人5万,再多这三个小崽子要反了天!” 这三个崽子胆子简直大得离奇,稍有不慎她现在就是在给她们收尸了! 她本来以为观百幅心里有数, 没想到也是个不靠谱的。 “你们连罗刹海乡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竟然就敢直接进去!” 张向阳说完,觉得这句式特别耳熟——上一次说的还是“连手册都没背过”,顿觉一阵苍凉。 蓝姝犹豫地看了一眼转账屏幕,又看了看三个小孩。 薛无遗大声争辩:“为什么!悬赏上面至少写的也是50……” 张向阳:“你回来加练50圈。” 薛无遗立即对蓝姝说:“我们就喜欢助人为乐不求回报,只要一人5万就好。” 蓝姝:“……” 她当场就把钱转了过去,斟酌了一下说,“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名下公司的岗位永远对你们开放。” 薛无遗:“这不好吧?” 蓝姝也觉得这仿佛有点太直白了,干咳了一声,然后就听薛无遗说:“这好像在咒我们失业,不要啊。” 蓝姝:“…………” 这个小孩的情商真是若隐若现的。 监测站的人员喊来了救护车,把几人都簇拥着推了进去。蓝承业率先撑不住了,在车上睡了过去。 刚刚经历险境的三个学生倒是感觉良好,神经还兴奋着。 她们一边让医疗机器人清理自己手脚上的伤口,一边凑在一起叽喳讨论。 观百幅说:“我其实刚刚就在奇怪,那个‘蓝高管’只是一个公司的高层而已,为什么好像权力很大的样子?” 李维果点头:“对呀!我们哪见过这样的事。” 薛无遗心说因为这里是联盟。就连蓝天集团的蓝姝,如此急切救孩子也只能在论坛里发帖,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而且在赏金上不封顶的情况下,居然也就她们三个军校生来接悬赏……她上辈子的财阀听到这种事情,一定会尖叫着晕死过去。 联盟人理解里的钱权,不过是“在差点分的情况下花大价钱让孩子上好的军校”这种程度——就算如此,也只能进划水的指挥系。 其余人不愿意来的原因,据说是因为“海景大楼出自罗刹海乡,那里太邪了”。想起这茬,薛无遗问:“莉莉丝,你知道罗刹海乡吗?” 莉莉丝在外界的时候速度飞快:“已为您调取资料。” 薛无遗在光脑上点击,发现居然是赏金猎人网站的界面。 “不是我们不搜查消息,是我们之前等级还不够,这个共享资料界面没解锁!” 她很想对着张向阳叫屈,但明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一定会被教官当成陀螺一般抽打。 ——你也知道你们一个d级任务都没做过啊,连面板都没解锁,居然还敢接! 一点进去,她们就看到罗刹海乡的资料排在最上面。 罗刹海乡,也叫罗刹海市,3s级别的大型污染域。 对于污染域来说,最高等级是s,但在s级的污染域里,评级会进一步分为三个不同的维度。 占地大小、对人类的危险性、污染扩散指数。 这三个指数,罗刹海乡全部是s。 罗刹海乡目前已经扩散到了第五区,薛无遗现在才知道,原身所在的那个小区,就是沦陷为了它的领域。 甚至当时造成原身小区覆灭的那场爆炸,都不是它本身造成的,而是它周围的那一波异种带来的,足可知道它本身有多恐怖。 罗刹海乡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污染域,因为根据目前的考察,人类几乎可以确信,它是个“复合型”的污染域。 它由大大小小的污染域嵌套重叠聚集而成,已确定的污染域达到了三位数,这就导致了其中规则异常复杂。 而其中最大的一个污染域,是一座小城,本名叫做“佛城”,它也被认为是罗刹海乡的“本体”——之前梁女士的话里就有提到这个词。 薛无遗还刷到了一个帖子。 【避雷,那个海景大楼是罗刹海市出来的诡异物!大家谨慎接取相关任务!】 薛无遗觉得“避雷”这个词放在这里有种诡异的幽默感,联盟人的精神状态总是令她惊叹。 翻了翻帖子,她得知海景大楼的来历之所以被确认,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联盟最早探索的罗刹海乡小污染域之一。 它原先位于佛城的外围处,是佛城的贫民窟建筑,在整个罗刹海市方位也较为靠外,因此危险程度较低。 在最开始被发现的时候,它的名字也不叫“海景大楼”——这事实上取自它所处的那一片贫民窟街道的名字,“海景大街”。 【我的娘啊,罗刹海市……十五年前的那场灾难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为什么它会跑出来?】 【导火索是联盟派天灾之手抹除了整条海景大街,但为什么独独它跑出来了官方也没答案,莫名其妙的。】 【母神啊!整条大街?!加起来得有一个s级了吧?】 这个帖子后半段倒向了对“天灾之手”黄独的热烈惊叹,联盟之剑的崇拜者向来很多。 薛无遗回:【我们刚做完这个任务,知道原因。我猜,是里面的一只异种执念太强,她同时也是污染源,所以可以带着整座楼一起移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称呼梁女士母女为“它”。 薛无遗把她们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 海景大楼不过是那条街的一个缩影,那条街上曾经有无数的采蚌人,她们一次次地下潜进深海、与污染物面贴面,换来的珍珠变成富人脸上的一点珠光。 “wow,居然有人认出我们了!”李维果说,“……呃,她说‘原来你就是那个第一名!’。” 她笑着晃了晃薛无遗,调侃,“薛指挥,你现在名副其实了!” 薛无遗鼻子都翘起来了,也得意道:“我当然名副其实!” 观百幅:“……” 她不动声色打量队友,薛无遗看着跟个没事人似的,甚至比平时还更眉飞色舞了。 可观百幅却感觉队友有点反常。 之前她掉下去的时候,薛无遗露出的那副表情就不太寻常。 就像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像某种创伤应激反应。 观百幅是个医疗兵,当然也修习过所有的战争心理学相关书籍。 ……难道薛无遗有过这方面的心理创伤? 观百幅戳了戳她,问:“你真的没事吗?” 关心队友的心理健康,也是队医应尽的责任。 薛无遗:“嗯?我能有什么事。” 她说完,突然感觉眼睛和鼻子下方湿漉漉的,伸手一摸,鼻血和眼睛血飞流直下。 薛无遗:“……” 观百幅:“……” “嗨,我的队友。” 薛无遗说,“接住我,我可能要……” 李维果一转过头:“?你咋了!甭吓我啊!” 薛无遗一个“晕”字还没说完,就顶着脸上的四行红色,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 …… 火光,红色,闪烁的霓虹灯管。浸泡在鲜血和灰尘里的黑发。 薛无遗的眼前出现了色彩。 爆炸声,风声,枪上膛的声音。 血腥味,硝烟味。 听觉和嗅觉的感官也涌了上来,如临其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节 这是哪里?……好像是,她很熟悉、很熟悉的地方。 “薛队。” 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啊……是你啊。 ……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走吧,他们快要过来了。” 薛无遗低下头,她才发现她的手这么小,她们的手都这么小,是这个她们世界最常见的体型。 血,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来,又黏又滑。她快要握不住她的手了。 她在她的手臂上推了一把。 “别回头,快走吧,去前面那栋白楼。那里面有我——” 轰隆。 冲天的爆炸气浪。她听不到她的话了。 薛无遗猛地睁开眼睛,胸腔起伏得很剧烈,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她的心跳声。 那头被血浸透的黑发像老旧的电影一样在她眼前闪回。 她怎么可以到最后,都没有看清她头发下的表情? 周围的灯带亮起柔和的光芒,薛无遗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哦……这是疗养舱。 这里是联盟。 ……她有多久没做过这个噩梦了? 薛无遗感到一阵饥饿,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正想推开舱门,她眼前突然出现了新的字,在白色的环境里十分醒目。 【哇终于睡醒了,看好了,异能加载完毕!】 薛无遗:“……” 好活泼的心理活动。 据说,异能的取名多凭直觉,很多人叙述,她们登记异能的时候名字就“自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薛无遗此时突然就明白了这种感觉。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面板,上面的字迹随着她的心念而变化着—— 【异能名:世界mod】 【——世界就像我的游戏,诡异区就是我的游乐场。而mod,负责让我的游戏体验更好。】 薛无遗:“……” 我的异能还自带解说啊? 这碎嘴,真不愧是自己。 第19章 热帖 ◎世界mod。◎ 薛无遗揉着太阳穴推开了疗养舱,让机器人拿来了点面包和饮用水,边吃边继续看自己的碎嘴异能。 【异能级别:你这么厉害,除了是s+还能是什么?】 【异能倾向:当然是最稀有的精神类!哦,顺便还有元素倾向,但目前还没解锁。】 还有一个倾向?薛无遗若有所思。 “元素”倾向,意味着异能者可以影响周围的外部元素。风、水、电、火,以及一切的物质都算在内。比如张教官的“我的世界”,就是最典型的元素异能。 她的元素倾向又会是什么表现形式?怎么才能解锁? 薛无遗往下看,字迹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 【模块1:血条模组】 【最基础的能力,你可以看到[诡异物]的[血量]。显示的时机依照多种因素而定,包括诡异物的敌意、采集到的信息量、敌我双方的等级……】 【无需多言,让我们抛弃大脑,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凡是亮了血条的,就可以杀!】 【模块2:等级模组】 【基础能力,你可以通过目测大致估量敌我双方的差距,并以数值的形式显示出来。危险等级则用颜色进行大致标注。】 【没什么好说的,越级打怪有风险,不自量力需谨慎。】 【模块3:特性模组】 【更进一阶的能力,你可以看到[诡异物]的[各种特性],如[弱点]、[抗性]、[攻击机制]等。显示的多少与先前信息量采集的多少呈正相关。】 【所以,尽情地采集信息吧!勇敢比格不怕捣乱,作死就是你的座右铭。】 薛无遗:“……” 有没有人管管啊,我的异能说我是比格啊。 【模块4:旁白模组】 【进阶能力,你可以自动汇总所有的[灵感思绪],与从中提炼出最可能正确的思路,以[旁白]的形式展现出来。】 【旁白的正确率与信息搜集量正相关。当然,这项功能还可以用来展示你来不及说的废话。】 薛无遗:……你把话都说了,我说什么? 这4个模组结束,末尾还有一片灰色的模组。 【模块5:规则模组】 【针对[污染域]内各种规则特性,在[特性模组]和[旁白模组]的基础上升级后的模组。当前状态:[未解锁]。】 【模块[?]:开发中,敬请期待。】 薛无遗揣摩了一下,模块5倒是挺好理解的。 海景大楼这个污染域里,已经有官方的人员探过路,还写过手册。 但之后,她们肯定会进入全新的污染域,需要自己在里面总结规则,如果能清除污染源则再好不过,但不能的话也能给后来者留下火种。 这个模块5,就是可以直接总结出规则? 薛无遗吃完一个面包,继续往下扒拉,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异能面板整合了一下,发现最右方还衍生出来了一个小面板。 【当前等级:lv.20(初出茅庐,谁都可以骑在你头上拉屎)】 【当前血量:2000/4000(你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半条命)】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薛无遗纳了闷,她好像也没受什么伤吧?凭什么就剩半条命啊? 恐怕还是异能觉醒的后遗症,那个珍珠的污染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薛无遗跳下床,管家ai莉莉轻声说:“监测到您刚刚的心率异常,请问是否呼叫电子医师?” 它不说还好,一说薛无遗刚被异能转移走的注意力又回来了,想到了那个噩梦。 “不用。”她摇摇头。 薛无遗知道,自己是被白天观百幅相似的场景刺激到了。她也知道这属于ptsd的症状,但她不想治。 她曾经也尝试过向社区的心理医师倾诉。 “所以,你总是会梦到那片爆炸吗?” “……是的,我总是梦到那场爆炸。” 但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薛无遗就知道,治疗不会有效的。 她梦魇中的爆炸,不是这具身体所经历的,而是前世死前的阴影。那是她不能说的秘密。 所以她没有再去过诊室。 去前面的白塔,那里有我—— ……那里面到底有你的什么呢? 薛无遗到吸烟处点了支烟,没有抽。虽然习惯还在,但她这辈子其实已经不抽烟了,也不会再有人与她共享一支打火机点烟。 她低头盯着它在指间燃烧,灰色的烟雾顺着风被吹走。 橘黄色的火星一点点燃到尽头。 她把烟掐灭,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没有老茧的皮肤摁到烟头,一阵灼烫。 窗外绿意葱茏,第一军校的绿化率很高,薛无遗开学到现在都还是会感慨: 穿越七年,她头一次看到公共区域绿植不是一棵一棵地单独住在透明栏杆里坐牢的。 只有第一军校这样的地方,才敢如此大规模露天种植绿植,而不怕水引发的污染变异。 这么说来,她穿来之前的那个世界也没什么绿化,全是电子树。 难道前世的上层也已经意识到了污染的来源? 薛无遗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走出医务室,两个舍友正在等她。 “我恢复了!没什么大事,但还是很虚弱,需要再休息几天。” 她抬起手拍了拍观百幅的肩膀,又拍了拍李维果的胳膊上的肌肉。 李维果顺势跟她好姐俩地勾肩搭背起来,观百幅则无声地用眼神表达:“?” 薛无遗悠悠说:“没什么,就是看到队友这么健康,我很有安全感啊。” 她现在还不太能控制异能的释放与收回,顶着一只红眼睛看队友,居然能看见两个人的血量和异能。 区别于污染物,己方队友的血条是蓝色的。跟她不同,两个强壮的队友都是可恶的满血量。 【异能:仙人抚顶】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节 【等级:s(已满级)】 【倾向:元素、治疗】 【异能:神圣骑士】 【等级:a(成长中)】 【倾向:强化】 成长中? 意思是说李维果的异能等级还能再变化吗?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暂时没告诉队友。 一件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好事,告诉别人之后反而可能会造成心理压力。反正大家也都知道,世界上有人的异能会随着时间变强。 等她琢磨出更具体的提高思路再告诉李战士吧,指挥就是干这个活的。 观百幅:“我们看过你的报告,别的倒是没什么。但你这条疤去除不了了。” 普通的伤药居然拿这疤毫无办法。 众所周知,人的异能有时会伴随身体的异化。不是每个人的异能都会这样,但那些无可更改的身体特征,一定是由异能造成的。 薛无遗嘶了一声:“妈呀,等之后回家,肯定又要被姨姨姥姥围着关心了。” 观百幅看着她嘴里起伏的烟,眉头皱起。 她本来不想管闲事,但考虑到这是今后最亲密的队友,还是没忍住问:“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抽烟?” 薛无遗举起手:“我不会打扰到别人的,一定会好好用净化器。” “不,我的意思是……”观百幅有点卡壳,“这对身体不好。” 薛无遗说:“也没什么不好吧!肺坏了就换,我还可以换一个发光机械肺。” 她语出惊人,而且语气居然理所当然,观百幅都愣了,一瞬间出现了怀疑自己常识的眼神。 李维果摸摸头发:“是我的第零区语学得不够好吗?你是在开玩笑吗?” 莉莉平静地纠正:“薛同学,这是常识错误。我们没有机械肺更换技术。并且,健康天然的人体才能更好抵御污染。” “咱们居然没有吗?”薛无遗有点惊奇,“啊……那再说吧。” 观百幅第一次感觉,她对薛无遗的认知有错位。 李维果向来是个不爱多想、直来直去的性格,大概是三人组里最没心没肺的。 她直接伸手把薛无遗的烟拿走了,扔给清洁机器人。 “嗨,姐们!我还想和你做一辈子的队友呢,如果你中途患上肺癌了怎么办?” 李维果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们可不能为你变出来一个能治疗肺部的异能啊!” 薛无遗没有想到两个队友的反应这么大,讪讪做出投降手势:“我保证以后不抽了,所有的烟也都扔掉。” 三个人穿过校园往宿舍走,观百幅说:“你可以看一下你的光脑。蓝阿姨说,在我们上车后,张教官就让她创立了一个新账户,剩下的赏金会以每个月生活费的形式逐渐发放给我们。” 薛无遗大惊:“什么!老张居然还有这个善心。” 她还以为钱真的拿不到了呢。 观百幅:“……” 怎么这就喊上老张了。 李维果兴趣盎然:“噢,这个称呼太有第零区特色了,我也要这么喊。” 薛无遗想到教官又是一阵牙疼:“等我恢复完了还得特训吧,也不知道这回我们能不能通过那该死的羊群。” 她的光脑上有一堆消息,最上面是蓝承业在对她们表示感谢,又以奔赴战场般的口吻说自己月考结束后恐怕拿不到手机了。 再下面是蓝姝发来的账户,还有杜姨也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消息,问她恢复得怎么样。 薛无遗报了平安,又想起一件事:【杜姨,我的赏金猎人等级是您给我解锁的吗?】 杜姨的回答相当简洁:【我没那么闲。】 薛无遗:【。】 好的。 那会是谁呢? 再然后还有邻居们的消息,她们得知了家门口的污染被小薛清除,一个个都直夸她不愧是第一名。 薛无遗看得心潮澎湃,尾巴又要翘上天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接受零食和瞻仰,原地弹射出去在宿舍楼下跑了一圈,还企图跳起来捡几片树叶子。 观百幅:“……?” 李维果莫名其妙受到召唤一般,也跟着加入了,两个人一起奔跑跳跃。 观百幅:“…………” 两个人遭受了园丁机器人的攻击,揉着脑袋上的包回来。 薛无遗后知后觉地问:“连我的邻居们都知道了,那学校里其她人是不是也听说了?” 观百幅淡淡的:“是的。你昏迷了一整天,在此期间我们已经出名了。” 李维果:“军校论坛第一条帖子就是在讨论咱们!” 薛无遗闻言立刻打开论坛:“在说我什么呢?” 论坛入目就是一个顶着[热帖]标识的帖子—— 【大家听说没?之前今年那个第一名,在军训结束之后就立刻带着自己小队去做了海景大楼的任务!而且还在里面觉醒了异能!】 主楼: 【如标题,现在我们年级都传疯了,多久没有听过这么劲爆的逆转消息了?之前论坛上还有好些人笑学妹光有精神力没有异能,不堪大用呢。现在打脸了吧?那可是s+级的异能!】 【现在是九月,11月就是军校联合大赛了。买定离手!押一押这三个新人学妹有没有机会拿到名额,代表我校参加?】 第20章 积分 ◎任务的条件。◎ 薛无遗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什么大赛?” “我知道我知道!”李维果熟练掌握各种消息,“这是联盟军校生每年都会联合跨区举办的大赛,是末位淘汰制,不限年级,只看成绩和平时表现,能代表学校的优秀者才能参加。” 薛无遗:“居然是淘汰赛!” 她脑子里顿时闪过了无数从前爱看的文艺作品,比划起来,“是我们和她们打吗?拳打第二第三军校、脚踢西陆东陆学院……” “……”观百幅把她的手摁下去,“那都是小说。现实里我们不会把力量拿来内斗,大赛的记分项是污染清除。” 作为未来要直面污染物的“预备军人”,在这场联赛上,她们要面对的就是真正的污染物。 联赛是军校生最接近前线的场合,出现在联赛里的污染域,通常都是被前线战士大规模削弱后但来不及处理的污染域,学生们来负责完成收尾环节。 联盟会大致评估污染域的等级,不同于之前她们的压力测试,在历届联赛里,污染物中途突然危险等级提升的情况不多,但也绝不罕见。 学生的伤亡率也一直都不是0,在赛前签署的协议里,就有一句话是“只要穿上这身军服,即使是学生也是军人”。 “不过我们也可以在积分上拳打脚踢别的学校。” 李维果龇牙一笑,“第一军校每年都把我老家最好的军校吊着打呢!” 观百幅:“……” 你就这样用自豪的语气说了出来? 她指出,“大赛多半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大一新生在预选里多半是陪跑。” 论坛里的人也这样认为。 【但还有两个月,她们的平时积分铁定不够参赛吧。】 【大一新生还是保住小命比较重要,联赛以后有别的机会可以参加。不过,楼主说的是真的吗?海景大楼的任务是她们做的?!】 【她们只有一支小队就通过了??还顺带觉醒了个异能?】 【我有亲戚是花园小区的,也听说了这事儿,楼主说得没错。】 【据说还有军事理论的许老师,但许老师应该不是战斗力吧。】 【笑死,说什么呢!我们许老师的武器库也是很丰富的好吧?】 【我的个老天奶啊,胆子真够大的!我刚刚去查了一下论坛记录,海景大楼在中途都升级成c级了。】 【作为学长我输了,我都大三了,还没有单独一支小队去刷过c级污染域。】 【成年了居然还可以觉醒异能!我就说嘛,s+级果然与众不同。】 【第一名的异能是什么?有人能打探到不?s+的异能,不敢想象有多厉害,联盟之剑的异能都只有s级。】 【据可靠消息,目前至少可以确认,薛同学的异能是精神倾向的。】 【老张都乐开花了,这两天在食堂打饭都哼歌。】 【具体的内容还没登记吧,校医务室目前只测量了异能强度,和她的精神力一样是s+。】 【感慨,同龄不同命啊……我也是大一新生,求问学长,你们之前说的大赛积分要怎么拿?】 薛无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三人闯关”的行为有多么莽撞。难怪一下子在论坛出名了。 有人问到了积分,这也是她关心的问题,不由得仔细看起来。 【一般大家都是用平时分做积分。那些学校大小考试之类的就不说了,占比较小。至于占大头的,你们应该知道,咱们军校生都有“出巡”的实践课吧?】 【出巡通常是每个学期由学校统一安排,和诡异局一起为居民清除污染,老师、教官和校医都会随队,对你们进行打分。在一些特殊时期,出巡也会涉及前线战争的污染域。】 【新生才刚入学,大一上学期又不会安排出巡,考试之类的更是没参加过,平时分几乎就是零蛋啊。】 【我知道这个!之前我姐姐和同学出巡时期帮我们社区解决过污染物。】 【你说“一般都用平时分做积分”,难道还有别的特殊情况吗?】 【也有,这就要看你们的教官了。如果教官允许,你们就可以用赏金猎人论坛的任务换积分。】 薛无遗和李维果看到这,不约而同地喊了一个名字:“让老张帮我们!”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节 观百幅:“……” 【wow,那学妹其实可以和她的教官换了。】 【还是悬啊,根据以往惯例,至少要20个e级任务或者10个d级任务才能达到标准线吧?两个月,就是她们胯骨肘子磨平了也跑不了10个污染域。而且这还是算的3个人平分积分的效果,如果人数更多,每个人在每个任务里分到的分就更少了。】 薛无遗心痒痒,混入其中:【那做c级或者更高级的任务呢?】 【那差不多是3个中级c水平的……不是,都有这个水平了,凭什么你是大一新生我是学长?】 观百幅看到薛无遗表情,警惕地:“你又在想什么?” 薛无遗和李维果开朗一笑。 观百幅:“……” 【那薛学妹还会继续待在指挥系吗?】 【这就要看她自己的个人意愿了。反正换我肯定想去前线专业。】 薛无遗没忍住直接回复了:【我的异能更适合指挥系,而且指挥也可以上前线啊。】 【!!学妹来了?】 【哇!真人出现了!前排和第一名合影!】 薛无遗炸出了一堆回复,楼层讨论顿时更热烈了,连别的学校都来了。 【更适合指挥系?还有这样的异能?】 【该不会是“最没用的s级异能榜喜+1”吧,乐。】 【楼上万年老二学校的滚啊,我们的学妹不需要你们来蛐蛐。】 【今年才九月,气氛就这么剑拔弩张了。万年老三看看热闹,打起来打起来。[吃瓜]】 【第一军校不要怕啊~自从黄独毕业之后,你们不都是和我们东陆学校共分第一吗?】 【无耻啊!你管我们5次你们2次第一叫做共分第一??】 薛无遗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发了军校大战。 混战之中开始有人甩榜单,她也好奇点了进去。 联赛的积分榜,分为小队榜和个人榜。 她们第一眼就看到了高悬在个人榜第一的名字——黄独。 当真是独领众山小。即使已经毕业离开学校多年,还是没有人打破她当年留下的记录。 因为人数只有两个,黄独的小队在榜上不占优势。但即使如此,她的小队还是排到了总榜第三。 薛无遗问:“黄独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异能这个东西,公不公开主要看本人的意愿,但随着异能者名气变大,多少都会为外界所知,更别提一些异能者还有绰号,比如“观察者”观兆山。 黄独的官方资料卡上选择的是不公开,不过从很多蛛丝马迹都可以窥见端倪。 “天灾之手”的绰号、猎人论坛里所说的“抹除一整条街道”…… 观百幅提到黄独人都肃穆了,认真说:“她的异能内容很简单,就是‘抹消’,倾向为元素型和精神型。理论上来说只要她想,就可以让任何东西消失。” 李维果挠挠头:“元素我能理解,为什么还有精神倾向?” “因为她连概念上的东西都可以抹消。” 观百幅说,“我听过一个传闻,曾经在有一个污染域里,进入者凡是了解‘红舞鞋’就会被影响精神,脚上的鞋子还会慢慢变成会不停跳舞的红舞鞋。黄独就直接把她们脑子里所有关于‘鞋子’的概念都消除了,直到污染源被消除,她们才慢慢想起来。” 观百幅说完,心想不愧是行走的天灾。 薛无遗:“那岂不是她们出来才知道人可以不用赤脚?” 观百幅:“……” “也许她们只是不知道自己脚上穿的东西是什么。”李维果提出反论。 薛无遗:“那不对吧!这也算是‘鞋子’的概念,而且她们一定是光脚才避免了一直跳舞。” 观百幅:“……” 我们一定要把关注点放在这上面吗? 论坛里还在吵架,而且总是围绕薛无遗这个话题中心打转,毕竟前所未有的s+实在太显眼了。 薛无遗看得打了好几个喷嚏,没再发言,关了论坛。 两日后。 三人组的病假结束,重新回到了张向阳的魔鬼训练场。 薛无遗贴上去:“张教官,你看我有机会参加联赛不?” 张向阳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反而提起了别的事:“你知道不?我刚刚才想起来,‘第一名’这个绰号,以前属于黄独。” “她入校第一年就参加了联赛,那一年她就直接拿到了个人第一。” 张向阳挥了挥手,语调铿锵,“从她入校开始,那五年的联赛就是被她统治的疆场。” “第一名”这个绰号,也伴随过黄独的整个大学校园期间。 薛无遗果然被激将了:“那接下来就由我来继承……” 张向阳打断她:“还是先来看看你们的体能有没有退步吧。” 她故意说,“c级的污染域都通过了,别败在我这个低配版黑羊下了啊?” 沙坑模拟改变,变化出羊群。三人站在起始点上时,张向阳问:“说起来,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每个学生的异能都要上报各自的教官,这样才好制定训练计划。 薛无遗摩拳擦掌,卖个关子:“待会再告诉你。” 李维果使用着自己新学会的俗语:“张,你就放马过来吧!” 薛无遗:“对,你放羊过来!” 观百幅:“……” 张向阳被她们逗笑了,驱使羊群开始攻击。 薛无遗休息的两天里已经学会了异能收放,右眼一瞬间变成了红色。 她看到了羊群的弱点。 ——她们之前居然一直不知道,这些羊居然也是分组的! 每3只羊为一组,组内的羊全部“死亡”,流沙才会聚出新的3只羊。 这当中就有一个可以卡bug的地方——如果这一组羊死掉了两个,还有一只羊在,就代表小组还存在,也就不会重生。 她们之前也怀疑过存在规律,但还在摸索中,毕竟这些羊长得一模一样,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出来。 而此刻,羊群在她眼中就清晰明了了,直接自动分为了数字小组。 “听我的指挥攻击!”薛无遗说着,率先就打散了两只羊。 经过之前的训练和海景大楼的实地合作,三人的默契大大增加,有时候只需薛无遗说一个字,另外两人就知道往哪里攻击。 不过眨眼之间,场上的羊数量锐减,她们的躲避压力大大减少。 张向阳看得一愣,她们发现规律了?每次羊群攻击,她都会有意识的让同一组羊接连被杀死,这样在她们看来,羊群几乎是即刻重生的。 可这一回,薛无遗明显是有意识地在筛选攻击。 张向阳想起之前校长说的,薛无遗拥有和“显化”与“直觉”有关的异能。 现在看,这哪里是直觉啊,简直是直接看到了答案! 张向阳心里啧啧称奇,她本来以为三人组还得和羊群磨半个月呢。 看穿了逻辑之后,战斗变得异常简单。 这一次只用五分钟,她们就成功突入了红房子。 里面是张向阳设置的一个小音响,击中后就发出了“恭喜通关!”的游戏音效。 “怎么样怎么样?” 薛无遗抹掉脸上的沙子,满眼的求表扬。 “你们通过第一阶段特训了。”张向阳宣布,难得地夸了一句,“很不错。” 薛无遗和李维果欢呼,坐在地上拉观百幅一起击掌。 “现在可以给我说异能了吧?”张向阳也没架子地在沙坑里坐了下来,“顺便也给我讲讲你们在污染域里的具体经过。” 薛无遗承担了讲述的任务,另外两个队友从旁补充。 张向阳听到许问清的部分的时候摸了摸下巴,这就是校长派她过去的原因吗? 听到薛无遗被珍珠打进眼睛的时候,她更是捏了把汗。 薛无遗等人也从张向阳那里得知了观校长的安排,观百幅明显愣了一下,语气略有点复杂:“……又是姥姥。” “校长能提前看到这么多事吗?”薛无遗颇为惊叹。她没想到从假条开始就被插手过了。 “不。”张向阳摇摇头,“校长的异能不会这么精准,否则该叫‘预知’而不是‘观测’了。” 观兆山经常会说,她“看到了线与线之间的连结点”。用不那么玄乎的话来解释,就是她能大概感觉到如何安排会有更好的结果,但不知道事件具体会以怎样的形式发生。 放在海景大楼任务里,就是她知道薛无遗很有可能从中受益、觉醒异能,但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一粒珍珠落进她眼中。 她知道有许问清在,可以对战局有利,但不知道许问清会怎么被安排,甚至不知道污染域内有诡异物的分身。 所以张向阳才那么担心,这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豪赌,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观兆山并非全知全能。 “算了不说了,我已经找校长吵过一架了。” 张向阳啧了一声,站起身换回联赛的话题,“你们想参加联赛,一个d级任务怎么够?” 薛无遗纠正:“海景大楼应该按照c级来算!” “行行行,c!”张向阳好笑道,“我同意你们接下来可以继续用赏金任务换取积分,但有条件。” “不能超过c级,而且下一个任务,你们要和我手下的另一支大三小队一起做。” 张向阳意味深长,“她们是目前已经确定入选的小队,去查漏补缺,看看你们现在和学长有没有差距吧。”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节 第21章 病历夹 ◎(1)不存在的病人。◎ 次日。 三人组提前十分钟就来到了张向阳的训练场地,后者调侃:“哟,一到做任务就这么积极呢?” 她点了几下光脑,薛无遗等人就接收到了赏金猎人论坛页面,上面被标注出了七个任务。 张向阳说:“你们在里面选一个,选完了我让你们的学长过来。” 她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这几个任务……也是校长给我圈出来的。她说你们遇上它们,命运会有更好的发展。” 薛无遗:听起来真像玄学占卜。 三个脑袋凑在一处往下看,每个帖子看起来都颇诡谲,富有吸引力。 【求助悬赏!我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电影院票据,上面的电影和影院名字都不存在……】 【悬赏,帮我解决我家里会动的花盆……】 【有人知道频繁做梦梦到同一个地点的原因吗?……】 …… 忽然间,有一条帖子跳入了薛无遗的眼帘。 【求助,我遭了诡异物了!我是一名医生,最近一年,我的病历夹里突然会出现陌生的病历页。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薛无遗被“病历夹”这个关键词吸引了注意力。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之前白羊天使的污染域内,她从红房子里摸到了一个类似病历夹的东西。 当然,那也有可能就是一个普通活页夹板……但当时跳进她脑海里的第一个词,就是“病历夹”。这可能和她异能的【灵感旁白模组】有关系。 两位队友也听她说过,薛无遗点进去仔细阅读起来。 主楼描述: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同事放错了或者自己搞错了,没太放在心上。但这样的事情连续发生了好几次,而且新出现的纸上有诡异的水渍。】 楼主发了一张照片,上面隐去了病历信息,只拍到纸张的边角,纸张看起来像被水浸泡过又晾干后的模样。 【我看过这些纸,上面的病历、检测单、查房记录等等指向的应该都是同一个病人。我很确定,最近没有新收这样的病人,医院的其她同事也都被我问过了。】 【发现之后,我就上报了诡异局。我报备的时候是七月初,正值汛期,诡异局只来了一个技术人员,检测后告诉我这是诡异物。她们把病历夹收容走了,那之后的一个多月,我确实没有再遇到异常。】 【但就在昨天(8月10日),它又出现了。我已经换了电子病历夹,它直接出现在了我的光脑里!】 【诡异局又把我的光脑收走了,并且说会继续跟进……她们还安慰我说9月下旬各地雨季基本就结束了,异能者就能腾出手来。】 【但我觉得,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我心里总惴惴不安,所以想先发个帖子来问问。】 【悬赏的话,我可以拿出1万,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如果后续难度增加的话,还可以再加赏金。】 这楼主发帖的时候是八月,现在已经九月下旬了。她们看到了帖子前面仍然亮着的求助标志,证明事情还没有被解决。 【收容走了却还会再以不同形式出现,楼主你这是被盯上了啊。你最近有和什么诡异物产生过交集吗?】 楼主跟快就回复了:【没有,我家一直都住在第零区,我也一直待在这里。】 【怎么这年头还有纸质的病历夹,你好复古。】 楼主:【是的,我确实有这个习惯……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独独被盯上了吧。但后来我都随大流换成电子病历了,那东西却还是阴魂不散。】 【你说你一直待在第零区,第零区可从来没有被诡异侵占过,从联盟成立至今就一直是中心地带,你报案后诡异局肯定也查了过往的档案记录,但没有查到类似的关键词,否则她们会告诉你的。】 【所以,这个“不存在的病人”的记录,肯定来自其它污染区域。它出现的频率怎么样?】 楼主:【也不算频繁,之前一个月才出现一两次。现在增加到了大约半个月出现一两次。】 【听起来有点棘手啊,有远距离扩散和追踪的特性,附近还没有明显的诡异迹象,这肯定至少是个c级的污染源。】 【不过从楼主的描述里,它都一年多了还没有什么造成什么恶性结果,甚至也没有频繁恐吓人,危险程度应该不高。】 楼主:【那如果后续确定是c级任务,我愿意追加20万悬赏。】 【楼主安心啦,有些污染物就是危险性比较低的,否则人类也没有封印物可以用了。】 【我最近正好有空,可以帮你看看,我私聊你。】 对于主楼体现出的危险程度来说,1万的悬赏还能算个小甜头,而且还有20万的胡萝卜吊着,很快就有赏金猎人表示愿意接触。 不过她去了一天,回来就说还是一头雾水,找不到任何头绪。 薛无遗翻了翻帖子,只见在后边短短10多天里楼主迎接了5批次的赏金猎人,和无人问津的海景大楼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惜这个任务却又线索极少,这五批次的猎人都一无所获。后面就没什么人愿意过去了。 只有楼主自己会时不时上来更新一下近况,报备安全——从这儿也能看出她不再继续加赏金的原因,这病历夹对她的日常生活其实没有造成影响。 这一回薛无遗不是奔着悬赏的金额去的,而是奔着积分去的。复杂繁琐的任务,猎人协会也会倾向于给出更高的积分。 之前蓝姝任务的赏金会分批次给她,基本就解决了杜姨的资助回馈问题,因此薛无遗现在勉强算是无债一身轻。 她问:“就这个怎么样?” “我没问题。”李维果率先说,“你是指挥,我相信你做的决定。” 观百幅也点头:“可以。我更好奇这个任务是不是真的和白羊天使有关联。” 张向阳站在一边抖腿:“选定了?正好我那另外三个学生也过来了。” 她一抬下巴,三人组顺着看过去,两支小队视线相撞,薛无遗笑嘻嘻地喊学长好。 “这是她们的老大,罗燕停。”张向阳介绍说,用词颇有一股调侃意味。 被她指到的为首者是混血长相,有一头黑卷发和绿色的眼睛,气质看起来较为温和。 “罗行云,医疗兵。钱娇,这碎嘴子估计和薛无遗你很有话讲。” 剩下两人里,有一个和罗燕停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姐妹,只不过眼睛的绿色更浅。 还有一个则是第零区普通长相,黑发黑眼,脸上有雀斑。她立刻说:“老张你怎么到我就介绍说是碎嘴子!我也是很厉害的好吗?我又负责防御又能攻击……” 薛无遗恍然大悟:“确实碎嘴。” 钱娇:“哇!学妹好呀,但是我再强调一遍,我……” 张向阳敲了她的脑壳暂停了她的废话,罗燕停和罗行云对三人点头打招呼。 “从名字和长相也能看出来,我们是双胞胎。我是妹妹,她是姐姐。”罗行云笑了下。 这姐妹俩的气场都偏向内敛。 张向阳也是个急性子:“认识完了就一起出发吧,反正钱娇和薛无遗话多,包准你们没半小时就能熟悉起来。” 薛无遗和钱娇一起抗议起来:“老张你的话更多!”“我这个叫社交担当——” * 这次的悬赏人姓廖,廖医生是一名生产科医生,今年四十岁,除了平时日常工作,专攻的方向是未成年人生殖系统问题。 一个多小时后,六人打车来到了廖医生所在的医院。 “刚接生了一个,才忙完,饭还没吃呢。” 廖医生招呼她们进茶水待客间,手里还端了个杯子,一口气喝完,“——渴死我了!” 薛无遗目送她背后的产妇抱着孩子健步如飞地离开,觉得廖医生比她还沧桑。 联盟人生孩子普遍比薛无遗常识里轻松,可能是体型带来的优势。 她小时候还见过邻居姨姨吃个早饭的功夫就在社区单元的妇幼间把孩子生下来了。 刚走的那个人也一样,她抱着襁褓脚步轻快地离开,怀里的小孩哭声响亮,脸皱巴巴红彤彤的。 廖医生喝完水总算有空正眼看看她们六个了,差点脱口而出:这么多人? 六个人平分一万块,除都除不整,军校生这么牛马? 薛无遗着急看线索,介绍了三人的赏金猎人代号,又觉得不顺嘴,干脆还是报了名字。 “那些奇怪的病历单资料单,我都收集汇总起来了。”廖医生打开抽屉,“还有我光脑上的那些,我也都打印了下来。” 薛无遗接过,还挺不少,摞起来有小指那么宽了。 她开启了自己的异能,但没看到什么字,看来是当前的信息量还太少。 入目第一张就是病人的信息,只是名字被水洇去了。 性别:女; 出生地:观音市滨海街区; 年龄:12; …… 病历记录时间:■年8月■; …… 这应当是联盟成立之前的东西,因为上面还特别标注了性别。又是个100多年前的古董污染物。 薛无遗看到观音一词,不由得联想到了“佛城”。 往下则是病人的病历单。 【主诉】: 病人心脏刺痛1年。 【现病史】: 病人于1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心脏刺痛症状,伴胸闷、气短,3日前心脏停跳47分钟……疑似遭遇污染……影像显示,该病人心脏残缺萎缩,功能不全…… “47分钟。”观百幅皱起眉头,“都这样了还能活过来吗?” 罗行云也说:“这个病人也许本身就是污染物。” 下面的【既往史】和【个人史】等可以看出,这个病人从小就体弱,且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 她几乎从小就是在医院长大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节 【家族史】则显示病人并没有家族遗传的疾病。 综合来看,她的病多半就是污染导致的。 再下面一张看起来是发病之前的体检单,上面的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只是孩子有点营养不良。 这一小摞纸看完也得不少时间,薛无遗边看边问:“在出现这个现象之前,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你觉得奇怪的事?什么都可以,哪怕时间拉到几年十几年也没关系。只要你觉得有联系,就告诉我们。” 薛无遗来之前的路上就想过,别的赏金猎人肯定也都问过话,但既然没有线索,就说明廖医生最近一两年的经历肯定没有问题。 诡异物的时间线会拉得更长吗?她不知道,但值得问一问。 廖医生道:“怪事的话,应当是没有的,否则我早就在帖子里也说出来了。至于你说时间线的拉长……得让我想想。” 她琢磨了一会儿,苦笑,“这段时间感觉还怪新奇的……以前我都是问话的那个。” 现在则是赏金猎人们轮番来“问诊”她。 问诊,这个行为就是一个“主动探究”的过程。 “我有时候真觉得啊,咱们做的这个活和她们处理诡异物的专业人士也差不多了。” 廖医生曾听过有同事戏谑,对方铿锵地一挥手—— “都是从大量的污染错误信息找到那个唯一正确的逻辑!你听病人从30年前讲起她的胯骨肘子,费好半天力气才恍然大悟,哦,这个城门楼子是这样的啊!” 廖医生脑海里缭绕着同事的吐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好半晌,她迟疑:“我唯一能想到我和诡异物扯上关系的地方……就是8年前,第5区彻底沦陷之前,我去过那边参加过一次讲座。” 这件事太早了,如果不是薛无遗说可以拉长时间线,她都想不起来。 所以这件事,她之前也没有告诉其余的赏金猎人。 廖医生8年前还只是个普通医生,在讲座上也只是充当观众角色。 “……那一次我就当游玩了,还顺便和同事一起去拜访了那边的福利院和儿童医院。你们知道的,我是生殖科医生,还专攻未成年人方向,这种活动很多。” 廖医生说,“我记得那个时候,污染已经开始向第五区蔓延了,我们去之前还挺担心。但看到那些孩子,又都觉得很心酸。活动无非也就是免费体检、给青少年发发月经用品之类的……” 她话语突然一顿,“嘶,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当时的小孩儿们在结束之后送了我们小礼物。” 廖医生面色微变:“……我当时说过我有手写病历的习惯,有一个孩子就送了我一本本子,说可以写在上面。” 她当时还打趣小孩呢,医生的病历不是写在普通本子上的。 薛无遗眼前出现一行字:【你认为,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联系。跟着廖医生去看看那个本子吧。】 气氛有点变了,她停顿一下,问:“那个本子现在在你家吗?我们一起去看看。” * 她们很快来到了廖医生家中。 廖医生表情有点沉重,昔年那些小孩也都牺牲在沦陷区了,她其实不想怀疑她们送的礼物有问题。 而且这个时间跨度太大了,谁能觉得8年之前的接触也会在如今显现出问题?明明先前一直都很正常。 罗行云看出她的心情,宽慰道:“就算有问题,那个孩子也许也不知情。” 廖医生家里,病人们送的小礼物都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 其中多半颜色鲜艳斑斓,一看就是孩子会喜欢的。 几个军校生也在心中祈祷不是,然而当廖医生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打开的一瞬间,李维果就惊呼出声:“白羊天使?!” ——只见这本子的第一页就画着一幅儿童蜡笔画,画的内容薛无遗三人组都无比熟悉。 碧蓝的天空,翠绿的草地,鲜红的房子,房子面前有一群云朵般的白羊。 第22章 木头人 ◎(2)滨海第一医院。◎ 就在画面露出来的同一时刻,几人携带的污染监测仪也响了起来,标明这是一件诡异物,廖医生吓了一跳。 这画面内容和白羊天使污染域里唯一的区别,就是红房子上没有系着一只红色气球。 稚嫩童趣的笔触、鲜艳正面的色彩,却居然和污染域有关系,这反差让几位学长都有点发毛。 薛无遗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空白,没有画了。 她问:“你还记得送你这幅画的孩子长什么样吗?” 薛无遗问完都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为难人了,廖医生工作里不知道要接触多少孩子,对八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孩能有多少印象? 没想到廖医生努力思索了一番,居然说:“还真记得,因为那个孩子挺特别的。” 她比划着,“比其她同龄小孩个子小,而且皮肤白,不是人种的区别,是那种身体不好而且不出门见光的白。文文弱弱的不怎么说话,很乖巧讨喜。” “头发也很长,一般小孩儿哪会留长头发?哎哟,还扎了两个麻花辫,上面绑着红色的蝴蝶结,换成我家孩子没三秒钟就要给扯散了……” “衣服……衣服穿的是件红裙子,裙摆有好几层,上面有好多水钻和蝴蝶结。” 廖医生还是个隐藏的话唠,大概医生这行业平时心里都藏着很多吐槽:“这么一说,她家长到底会不会当妈啊!哪有人会给孩子打扮成这样,多不方便……咦,不对,她……应该没有家长。她不是福利院的吗?……为什么打扮得和其她孩子差别那么大?” 她语速变慢,愣住了,也意识到自己记忆的古怪之处。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询问院长?甚至当时的她,也没有觉得多奇怪。 就好像大脑被一层水蒙住了一样。 廖医生开始感觉到恐怖了,背后一阵阵鸡皮疙瘩:“我去问问我的同事,当时的场景到底是什么样。” 廖医生去拨打通讯,薛无遗用微妙的语气小声对队友说:“描述中的这个小孩,像是旧人类小孩会有的打扮。” 也很像是她前世会有的小女孩。 廖医生说的不对,如果是在她所熟悉的那种社会观念里,这种打扮反而更可能是妈妈爱自己小孩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廖医生结束了通话,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同事都说不记得有这么个孩子。” “……难道我真的那时候就撞见诡异物了?只有我看见了她?”她摸摸心口,表情复杂。 薛无遗:“你还记得那座福利院的方位吗?能不能在地图上标给我们?” 廖医生点点头,搜寻出光脑上8年前活动通知的地点给她们看。 罗燕停一看就露出了遗憾神色,道:“这地方我们进不去。” 七年前的事件里,薛无遗原身所在的第五区完全沦陷了。 后来联盟反击,重新清除出了一些土地,因此在现在的联盟地图里,第五区和黑暗的接驳处存在一片灰色区域,顽强地标志着第五区还没有全境沦陷。 但目前官方依旧不敢把灰色区域开放给民众住,只有军队驻扎在那里。 廖医生圈画出来的地点就在灰色区域里,甚至还很靠近黑色沦陷区。 军队是不会允许让军校生冒险过去的。 到这一步,调查就该停了,可几个人都有点不甘心,转而继续摆弄起本子来。 廖医生已经不敢拿着它们了,继续翻箱倒柜:“那个小孩当时还送了我一支笔。” 纸和笔向来就是会被配套赠送的礼物。 廖医生拿出一支红色外壳的钢笔,薛无遗拔开笔帽看了看,发现隔了这么多年,里面的墨囊居然还没有干,可以正常写字。 李维果问:“那个‘嫌疑异种’既然说是送给廖医生写病历的,是不是我们也应该写点病历上去?说不定还能找到点线索呢。” 另一支小队也在分析:“总感觉随便编造会有不好的事。” 观百幅:“或许我们可以照抄之前那些古董病历。” 她们讨论的严谨,结果一转头就见薛无遗已经在后面的空白页上写了两句: 【小孩姐在吗?看好了,我们现在要去杀你!】 【气不气?想不想诱惑我们过去杀了我们出气?】 其余人:“……” 还能这样? 薛无遗停了几秒见本子没反应,再接再厉火上浇油:【呵呵,就知道你不敢。】 其余人:“…………” 然而谁知,就在薛无遗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本子顷刻之间出现了变化。 它剧烈地翻动起来,翻到某一页,空白的纸张上逐渐出现了颜色!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各色的蜡笔,在纸上快速画出了图画。 钱娇大受震撼:“居然还真行?!” “这不奇怪,我们当时在打白羊天使的时候,那个异种就很有脾气。” 薛无遗转了转手里的笔,“它甚至会记仇,记恨我们使用镜子——我们后来才知道以前联盟用镜子捕捉过它。” 她说得头头是道,“会生气就代表有一定的智慧,有自己的情绪。如果这次的异种真的与它存在关联,那么会被激将法激中也理所当然。” 罗燕停琢磨了一会儿,喃喃道:“……我现在相信ai不能替代人类指挥了。” 几个人仔细研究新出现的画,廖医生也终究是好奇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只见画面上方是一栋建筑,很标准的医院模样,有着红十字的标志,只不过没有联盟医疗机构常见的火种标志。 这似乎是连环小漫画,下半张画切转镜头,变成了一堵墙,旁边画着几个穿裙子的小火柴人在玩什么游戏,有一个小人面对着墙,旁边有气泡框:“一二三,木头人!” “这是什么东西?”薛无遗疑惑,没看懂。 “什么!你小时候没玩过吗?”钱娇兴致勃勃,“这是个古老的游戏,名字就叫一二三木头人,玩法说起来麻烦但其实很简单,如果能找个场地演示一下就很直观了。” 其余几人的表情也都表示她们知道,薛无遗停顿了一下,说:“或许,待会儿就有演示的机会。” 她指了指画面,“我觉得这幅画的意思是让我们照做。上面这个医院,我们先假设它就是廖医生所在的医院——下面的墙是医院的某一堵墙,我们在墙附近玩一二三木头人。” 几人并无异议,只有廖医生咽了咽口水:“啊??这不太好吧?” 她们寻找线索的思路,简直可以汇编成《见鬼十法》。 为了一万块就这么拼命吗?!看得她都想提前把20万也悬赏出来了。 廖医生微弱的反对不起效,只能载着六个学生又重返自己上班的医院,随便找了一堵外墙把她们放下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节 钱娇问:“所以学妹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可以先告诉我不?我告诉你我们仨的异能。” 她叭叭就开口,先着重介绍了她们老大。 罗燕停是s级元素倾向异能,名为“动态暂停”。 她可以使任意物体定身,缺憾是发动前需要画出视频常见的那个暂停标志,一个圆圈里两个竖线。 偶尔,她会在这个时候遭遇打断。 其次是罗行云,a级的“行云流水”,治疗倾向,可以远程释放云朵进行治疗。 最后是钱娇自己,a级元素倾向异能,“坚固堡垒”。 从名字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倾向于防御的异能。她可以调动物体的方位挡在身前,并且赋予它们一定时间的坚固特性。 “坚固堡垒”有时也被用作杀招,甚至可以干脆直接赋予子弹更坚固的外表。 薛无遗懂了,就是控场法师和盾,盾还可以兼顾近程远程攻击。 这个小队的组合确实厉害。 她们几人也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异能,罗燕停若有所思:“难怪学妹你在论坛上说你的异能适合指挥系……” 她斟酌了一下,“不过,我们小队已经习惯由莉莉丝领导指挥了,所以我们这次还是会把它带上。当然,在具体的异种方面,还是以学妹你这个异能的建议为主。” 薛无遗比了个ok的手势,对面有疑虑也是正常的,毕竟她是刚觉醒的异能,还是新生。 那么接下来就是玩那个木头人的游戏了。 廖医生远远的在车里,看见军校生们排好了位置。 薛无遗面对墙,其余人在十米开外站成一条线。 罗燕停小队三个人都在1米85左右,不像薛无遗三人组,站一起跟个wifi标志似的。 薛无遗看着自己前面的墙壁,缓缓报数:“一、二、三……” 薛无遗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虽然她从前没玩过,但这游戏确实简单。 另外几个人需要在她报数的时候向她奔跑移动,而她喊出“木头人!”的时候会回头,回头时另外几人就必须定住不能动。 如此重复,直到有人拍到她的肩膀,则算一轮游戏结束。 薛无遗想,大概只有无聊的小孩才会玩这游戏,光是在 简单的规则下跑来跑去就很开心。 “……木头人!” 她喊出了暂停词,身后的衣物摩擦声霎时停止了,回过头,只见五个同伴都在原地保持静止。 这种感觉相当有趣,薛无遗想到了白羊天使。 每一次的眨眼,它就会靠近一点。 而现在每一次回头,自己的同伴就会靠近一点。 就好像是她们也被同化成了诡异物一样。 “一、二、三,木头人!” 她们的一轮游戏结束得很快,薛无遗喊第二次时,肩膀就被拍到了。 她也同时喊到了“木头人”,回过头,只见拍到她肩膀的人是观百幅。 与观百幅对视上的一瞬间,薛无遗就感觉到了熟悉的空间扭曲感。周遭的颜色变得混沌,成了斑驳的万花筒—— 廖医生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看到远处的场景改变了。 医院外墙干净整洁,地面的浅灰色砖石一尘不染。 可原本站着六个人的墙边此刻已空空如也。 九月阳光盛大,可她却陡然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打开车门走出来,快步走到墙边转了几圈。 一无所获。人真的不见了! 她呆愣在原地,心想这怎么办?她们也没告诉我情况会变成这样啊?? ……不行,得赶紧告诉她们的学校和教官啊!! …… 薛无遗醒来时的感觉和在白羊天使污染域里十分相似,而且更糟,好像坐了一趟颠簸无比的长途车,给她都坐晕车了。 她第一时间低头看自己的光脑,看到上面的天气定位在一瞬间跳到了“第五区”,然后又因为信号失联变成了感叹号。 ……她居然真的来到了第五区。 白羊天使是和时空有关的污染物,而这里果然也有一样的特性。 队友们都躺在地上,薛无遗上去把她们挨个拍醒。 “……嘶,头好晕。” “我劁,这是哪里?!” 她们正处于一堵墙边,脚下不同于联盟常见的砖石地面,是厚厚的草坪,踩上去还有湿哒哒的触感。 墙斑斑驳驳,像是反复被梅雨天的水浸泡过,白色皲裂,露出了底下的砖缝。 天空的颜色也不再湛蓝晴好,而是呈现浑浊的灰黄色,仿佛随时都会下一场雨。 一切都显得陈旧暗淡,仿佛她们进入了一张旧照片里。 绕到墙的拐角,薛无遗仰头,正见医院的大门。 门后医院上方标着一行字—— “滨海第一医院”。 “我们这是进入污染域了?”钱娇惊叹,“妈呀,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进入方式,学妹你是不是自带什么罕见buff啊,真的长见识了!” 能操控时空的诡异物本来就稀有,更别提能远距离大变活人的,结果薛无遗随便一试就遇上了。 “哈哈可能这说明我是主人公体质,有主角独享的光环吧。”薛无遗略心虚地爽朗一笑。她现在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异能有负面作用了,比如会提升污染域难度之类的。 她手里还抓着从廖医生家里带出来的本子和笔,此刻突然又翻动起来。 这一次上面出现的不再是图画,而是童稚的、弯弯扭扭的字迹。 【欢迎来到滨海医院,以下是入院指南,请各位病人和病人家属认真阅读,牢记于心。】 这字是用黑色的墨水笔写的,透着一股古怪的威严。 【第一、病人的目的是看病。进入医院后,请病人自行或者由家属陪同前往门诊部进行检查。】 【第二、医院内禁止分发传单的行为。如果有人向你们推销传单里的药品,不要相信,那都是假药。】 【第三、只有重病者会来到滨海医院。接受医生的检查后,医生会安排你们住院进一步治疗。】 【第四、一个病人最多可以携带两位家属。】 【第五、滨海医院期待每一位病人的康复,欢迎诸位病人出院后给出好评。】 六个人都愣了,这是……规则? “为什么会有入院指南?”钱娇狐疑,“难道从前官方来过这个污染域?” 莉莉丝说:“军队、诡异局、赏金猎人协会清理过的诡异物都在我的数据库内,其中并没有叫‘滨海第一医院’的污染域。” “而根据数据,少数a级及以上的污染域内会存在由诡异物制定规则、并直接显现出来的现象。目前在a级以下的污染域内暂时尚未发现此类事件。” 几人听完都低头去看检测仪,莉莉丝说只有a和a以上的污染域会有此类现象,可现在检测仪上明晃晃的就是一个“中c”级标志。 薛无遗说:“由诡异物制定的规则,说没有陷阱我都不信。不过,我们暂时还是遵守一下比较好……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她分析,“按照指南上的说法,似乎默认必须有‘病人’这一角色。一个病人可以带两个家属,我们六个人就需要有至少两个人来充当病人。” 薛无遗抬头举手:“就当我有病吧。还有谁愿意有病?” “……”罗行云被这个说法逗到了,轻笑了一下,“那就由我来充当另一个病人。” 薛无遗却说:“我觉得最好换一个。这个污染域明显和医疗元素强相关,你和观辅助都是医疗兵,没准后面可以派上别的用场,不要这么快就用掉身份。” 莉莉丝也同时发言:“我建议从李维果、钱娇、罗燕停三人中选择。” 罗行云一怔,点头:“有道理。莉莉丝,你在我们小队当中选一个吧。” 薛无遗三人组发现了不同,罗燕停她们已经习惯由ai指挥了,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问莉莉丝。 最终莉莉丝选择了钱娇,理由是对方口才比较好,万一被抓了现行还可以强词夺理。 钱娇还有点不适应现在这个场面,挠了挠头:“以前如果遇到这种事,在看到规则的时候就是由莉莉丝来分析了,我们如果不满才会让它换一个方案。” 像今天这样先由人来讨论的,还是头一回。她们以前从来没有把莉莉丝调整到“辅助模式”过。 这感觉,目前暂时说不上来好还是不好,就是挺新奇的。 罗燕停迟疑:“那我们需不需要装点什么病?比如瘸腿之类的。” “不需要。”薛无遗自信满满,“问就说脑子有病呗。” 罗燕停:“……有道理。” 滨海第一医院不算大,从正门进去之后,大约十米就是门诊部。 跨过大门的一瞬间,薛无遗打了个寒噤,感觉周围的湿度增加了,温度也低了不少。 她们像是听到了细碎的絮语,余光处有重叠的灰色人影,肩膀还会被轻轻撞到,可仔细去看却又只有空气。 仿佛这就是一个人声鼎沸的热闹医院,无数病人前来看病,但她们看不见,只是行走在它们之间。 薛无遗走在最前面,推开了门诊部的玻璃门。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不是自动开门的医院门,这些玻璃门边缘的胶条都泛黄了。 进入门诊部,那些灰色的人影似乎更具象了一些。 薛无遗正要往挂号机走,突然之间,一个红色的影子闪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李维果差点要一剑斩过去了,薛无遗示意她停住,微微低头去看。 拉住她的家伙是个穿红色志愿者背心的老人,很明显的旧人类打扮,志愿者背心下是碎花小棉袄,耳朵上还有金耳环。 “走,快走,这里不能待!”老人压低声音说,“它们都是骗人的,绝不能遵守这里的规则!一旦进入住院部我们就完了!我是志愿者,是人,你要相信我!” 薛无遗:“……” 说得很动摇人的判断,但是,在这个老人试图扯着她走的时候,头上就缓缓冒出了一个血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节 第23章 心理 ◎(3)羊,鸽子,猫。◎ 薛无遗站定在了原地,有些迟疑要不要杀了它。同时,她在同伴们的眼镜上投屏说自己看到了血条。 异能感觉到了她的想法:【虽然它有血条,但你觉得在这里就动手不是个好选择。再观察观察吧。】 “我不跟你走。”薛无遗说,“我和假药贩子不共戴天!” 其余人:“……” 老人噎了一下,表情变得阴鸷,可薛无遗站那儿不动如松,她也拽不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转身走了。 薛无遗依稀听到了“死”、“药”、“吃”之类的字眼。 几人接着走进门诊大厅,没有医护人员来给她们接引,墙边立着几个自助挂号机。 这挂号机也很老旧,上面贴着一块红底白色的牌子: 【每位病人请选择至少一种、最多三种病症,每一种病症对应一套住院治疗流程。医院资源有限,请谨慎选择。】 又是规则类用语。 “我先来挂号看看吧,不要都选。”薛无遗说着,就选择了精神科。 通常挂号都需要身份证,可这里却不需要这一步。挂号机吐出了纸质票据,上面除了编号之外,依旧是一句规则。 【请前往对应诊室就诊,切勿走错。如果在对应诊室之外的地方有人说可以给你治病,不要相信。】 【那些都是假药贩子。抵达相关科室后,请向医生举报。】 “这医院有这么多卖假药的,还能不能行了。”钱娇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该说走运还是不走运,在前往精神科诊室的路上她们没有再碰到异种。 “请……号病人前往……对应诊室就诊……” 广播吐出一卡一顿的声音,还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它报出了很多编号,薛无遗本人就看着对应诊室的门开开合合,看不见的病人们进进出出。 大约半个小时,才轮到了薛无遗的编号“444”。 “我们陪你走进去。”李维果小声说,五个人一齐陪同薛无遗进入了诊室。 也不知道那个“一位病人带两位家属”的规则是怎么运转的,她们没有被拦住。 狭窄的屋子登时被占满了。 薛无遗扬了下眉毛。 ……说老实话,如果不是她有血条异能,她现在就转身跟那个卖假药的老人走了。 诊室里的医生,白大褂之上不是人脸,而是一个白色的羊头,羊头上还挂着一副眼镜。 那个老人起码还有一副人皮呢。 羊医生抬起头,沉默地看了眼一屋子人,推了推眼镜:“你们谁要看病?” 薛无遗一屁股坐在它面前:“医生,我跟你说,我最近总是做噩梦啊。肯定是有人咒我!” 充当家属的队友:“……” 羊医生:“……具体是什么样的症状?” 薛无遗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废话,从降世开始讲起。 “……我一出生就十八岁了!出生就伴随着超高的智力和逆天的精神力。医生,我怀疑我从那个时候起就与众不同了,可能天才人士就会伴随无可避免的缺憾,就好像美玉上的瑕疵……” 医生忍无可忍地打断她:“说重点。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薛无遗一拍桌子:“这些都是重点!我不说清楚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和我的噩梦相关?——小罗来给我捶捶肩,我继续说。一岁多的时候,天才的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 两个小罗:“……” 羊医生被迫坐在这听薛无遗进行了20分钟演讲,最后开了个条子。 【病人有严重的癔症、妄想症,伴随强攻击性,建议住院治疗。(因病人强烈要求,她和她朋友住一间房,不答应就打人。)】 薛无遗拿着条子出去:“医生可以在诊断里人身攻击我吗?怎么能直接下结论了。” 观百幅:“……我觉得这个描述也没有错。” “刚那个异种脾气真好。”薛无遗有点摸不透了,“我都那样了,它居然还没有亮血条。” 这医院流程很随意,医生直接在给她们开的单子上写了陪护家属2人,并且上面还有一句打印的字: 【只有病人和病人家属可以进入住院部。没有身份的人不得擅自闯入病房,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是鲜红色。 看来她们最好还是再去一趟挂号机,让钱娇等人也有个身份。 钱娇不像薛无遗那么大胆,不太想说自己脑子有病,谁知道会不会出口成真?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自己本来就有的病:“我月经不调,我去挂生殖系统科吧。” 但是在挂号机上操作了一圈,她纳闷:“怎么没有?” 薛无遗说:“选这个妇科。但是你确定要选这个吗?体验可能不会太好。” 钱娇挥了挥手:“都到污染域了,还追求什么体验!” 薛无遗耸了耸肩。 钱娇的医生也是白色羊头,但皱纹更多一点,可能年纪更大。 不出薛无遗所料,她等到了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钱娇:“医生,我月经好久不来了。” 医生:“你有男朋友吗?” 钱娇:“我没有和朋友互助的习惯。‘男’朋友又是什么?” 薛无遗:“她没有男朋友,没有性生活。” 钱娇:“我有啊!我都会好好消毒的,不是感染的问题!” 医生:“你们哪个是她的男朋友?” 薛无遗:“虽然个子高,但我们都是女的。” 观百幅:“?” 李维果:“噢!这都什么和什么?” 医生:“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怀孕。” 钱娇:“啊?要转到生产科吗?但我肯定没有怀孕啊。” 医生:“你先去拍一下。” 几个人掰扯了一通,最后钱娇还是去拍了片子。 医生看了看就说没问题,表示可以抽血查查激素。 钱娇才不想在污染域里抽血化验,于是医生就打发她走了,但在薛无遗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给钱娇开了个【住院休养】的单子。 钱娇:“……” 就没有别的检查了吗?还怪省事的。 在整个检查的过程中,她们的污染检测仪都很平静,污染域还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倾向。 只是在进入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她们注意到了地上的红色痕迹。有一个清洁工模样的异种正在缓缓地清理。 薛无遗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金耳环。 【你能够辨别出,那属于刚刚穿志愿者服的药贩子。】 这又是一个异种之间会相互残杀的污染域吗……薛无遗若有所思。 票据上的规则告诉她,如果遇到假药贩子请向医生检举。所以检举之后,医生一方就会这样“处理”它们吗? 她们看着清洁工把异种的尸体清理完毕,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按动电梯。薛无遗闪身进去,对清洁工一笑。 李维果:“……” 姐们儿,你是真胆大! 清洁工理都不理薛无遗。它的帽檐下是白色的鸽子头。 6人1异种在电梯里一路无话,薛无遗等人的目的地在3楼,清洁工则前往最顶层的5楼。 她们真的要遵从规则,在污染域过夜吗? 钱娇有点踌躇了,没话找话说:“其实我们分开住也行,反正有莉莉丝。咳……不过能争取住一间病房最好。” 莉莉丝能够保持通畅联系的前提,是几个耳机持有者在进入污染域之前就彼此链接过。 如果是上回许问清的情况,信号就会差很多。 有护士看过她们的单子,来给她们分配病房。 护士也是动物头,不过是白色的猫,体型普遍比医生小一圈。 薛无遗挺诧异的,猫是肉食动物,羊是草食,鸽子则是杂食。 她还以为这里面的派系会按照食性划分,但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那会是什么?颜色? 猫头护士给她们安排了病房,果然谨遵医嘱是同一间。 一进门,薛无遗就看到了墙上张贴的【住院部病房守则】: 【第一、病房内是安全的,但只有在早上8点到晚上12点是绝对安全的。】 【第二、晚12点夜晚降临后,请确保病人躺在病床上,病人家属躺在陪护床上。请各位用被子蒙住眼睛入睡,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别人。】 【第三、病人任何时候都需要穿好病号服,并保证病号服的整洁。如果病号服出现脏污,请在晚上十二点之前送至洗衣房,并于次日拿回。】 【第四、医生和护士只会在白天查房。如果在夜晚听到敲门声,请忽略。】 【第五、如果医生和护士要求您前往住院部5楼心内科l11病房,请听从安排,不要担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节 【第六、如果有任何人要求你们前往医院行政大楼以及任何心理相关科室、病房,不要相信。我们的病人没有心理问题,而且医院的行政不是病人需要关心的问题。】 【第七、我们有完备的器官更换技术,欢迎各位前往选购。请问要来一枚心脏吗?哈哈,开个玩笑。】 【第八、请相信我们的医护人员是在为病人的健康做努力。我们衷心地希望每一位重症者都能在滨海医院得到痊愈。】 第七条那句“开个玩笑”上面还用蜡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看起来分外醒目。 这真的是玩笑吗? 八条规则里,独独这一条不像书面用语,用词十分突兀。 这些规则的制定者到底是谁?污染源? 薛无遗对于势力斗争有一股接近本能的敏锐,她越看这八条越觉得有意思,在光脑上写了三行字,招呼自己的同伴们:“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目前的情报。” (1)病历本子、门诊部、住院部。 (2)行政大楼、心理科相关的地点。 (3)传单、药剂。 从进门开始,最先给出规则的是薛无遗带进来的本子,它要求她们前往门诊部,且从用词倾向可以看出,它对待住院部是己方态度。 那么姑且可以认为,给廖医生发本子的那位嫌疑诡异物和【门诊】及【住院】部属于同一个派系。 又可知,那些病历单都属于同一名病人,一个12岁有心脏问题的小孩儿。 ——这个小孩如果要住院,肯定是住在心内科病房。 病房的规则里有提到一间【5楼心内科l11病房】,而且说如果有人让你去那里,不要担心。 那会是小孩儿住的病房吗? 刚刚的鸽子清洁工也把药贩子尸体带去了五楼。 而在这一整个派系的规则里,表现出了对另外派系的抵触。 一个是会发传单卖药剂的派系,一个是行政大楼与心理科。 这两派属于同一派吗?薛无遗不知道,但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先把它们算作一派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这个污染域里至少存在两个互相敌对的派系,薛无遗姑且把它们先称作【住院派】和【行政派】。 当然,也有可能这全部都是污染源的阴谋,就是要看她们在这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一掀桌说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们都是一伙的。 不再依赖ai分析后,第一军校的学生也不是笨蛋,罗燕停率先说:“那这么看的话,这两个派系本身就很有意思。” “住院、门诊,这些可以说和医生相关也可以说和病人相关,但‘行政’就是完全属于医生与医院的体系了。” 罗燕停沉吟,“难道这个污染域形成的本质是……医患矛盾?医生病人与另外行政阶级的矛盾?” “现在暂时还不清楚。”薛无遗穿上了护士给她的病号服,颇有一股“得了精神病之后我更有精神了”的感觉。 现在讨论得再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求证。 观百幅说:“你们看时间,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她们进污染域的时候在下午一两点左右,一路走过来的体感时间最多也只到傍晚。 她们身上,除了莉莉丝以外的电子与钟表设备都停摆了。莉莉丝说:“在我的计时里,现在是18:21。” 可病房里墙上的钟却显示,现在已经快接近十二点了。 那钟表很古怪,居然不是指针转动,而是一整个表盘在咔咔旋转。 指针只有一个时针,横向固定在原地,映衬着金色的表盘,像半截羊的横瞳。 这是中午的十二点还是夜晚的十二点? 医院外面的天空现在还是白天。 几人还没来得及讨论,在指针即将接近12时,外面的天色突然变化了。 就像一只手拉扯下了夜幕,天空飞快地向夜晚转。 ……原来如此,难怪那八条规则里疑似把12点之前的时间段都划分为了白天。 几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飞快躺到了床上,手里拿着各自最顺手的武器。 咔、咔…… 钟表转动。到十二点了。 她们没有熄灯,但一刹那间,房间里变作了漆黑。 这黑色如此浓郁,窗外的黑夜有若实质,没有任何月光星光。 此刻病房唯一的光源,只有门上的小窗映照出的一点医院走廊上淡绿色的灯。 薛无遗缩在被子里,心想那规则上并没有要求她们一定要闭上眼睛,只说用“被子蒙住眼睛”。 她在被子里睁着眼,露出一条缝把光脑探了出去。 不用眼睛直接看,让莉莉丝给我转播总行了吧? ai总该干点事! 莉莉丝开启了夜视和热成像功能,显示出六个缩在被子里的红色人影。 咚嚓、咚嚓…… 【有脚步声!你们听到了吗?确认一下是不是幻觉。】钱娇打字发送。 观百幅:【听到了。】 几人纷纷+1,看来大家都打算卡bug不闭眼。 这脚步声是从走廊外传来的,非常古怪,听起来着力点很小,但不像鞋跟,而是更沉闷一点。 它慢慢地,一点一点接近了病房,在薛无遗等人的病房门前停下。 咚咚。 它敲了门。 没有人应答,钱娇【紧张紧张】的表情包刷满了六人小群。 门外又安静了,可片刻之后,居然传来了拧开门把手的声音。它直接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是腿骨。” 莉莉丝的声音在耳机里低低响起,“这名异种没有脚掌,小腿接近脚腕的部分斩断了,露出了腿骨。它在用这双腿骨行走。” 所以才是那样的动静。 “别的部分我暂时看不到,镜头位置太低了。但是至少可以确定,它体温很低。以及,白天那些医护人员异种的体温都符合它们头部动物种族的体温。” 薛无遗把呼吸放轻了,看到热成像部分照出来的高大影子。 它总体呈现冷蓝色,绝不可能是恒温动物应该拥有的温度。 影子走进来,从最靠近门的床铺开始转圈检查,凑近仔细嗅闻。 薛无遗在最里面倒数第二个床位,她还想再细看,眼前的屏幕突然被一条条字刷满了。 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条条的病历! 廖医生说后来那些病历入侵到了她的光脑里,而现在这一特性居然也转移到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她压在屁股底下的书居然也震动起来,努力地探了出来爬到她胸口,在被子的间隙里开始咔咔翻动。 咚。 脚步声一下子停住了,显然是注意到了她这里的动静。 薛无遗:“……” 死书,该翻的时候不翻! 她努力想摁住,但书居然莫名变得滑不溜手,甚至还会变形扭曲,根本摁不了。 低体温的异种卡顿了好一会儿,开始慢慢向她走来。 薛无遗眼看肯定是要干上仗了,干脆把被子撑起来打开手电,先打开异能飞速瞄了一眼本子。 上面出现了一行行童稚的字迹,仿佛直接跳进她眼睛里一般,信息被她的异能眼睛接收。 【■年8月2日,天气晴。】 今天又要住院了。我问妈妈,为什么同桌的小雯不需要住院?妈妈说,因为只有我是个麻烦的小孩。 妈妈又说我麻烦,说完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晚上也在房间偷偷哭了,妈妈不知道。(此处的纸张有水滴形水渍) 医生姐姐和护士姐姐给了我小羊玩偶。 我不想麻烦妈妈。为什么只有我的心是麻烦的东西呢? 【8月14日,天气雨。】 今天下雨。我不喜欢下雨,每次下雨心都会更痛。我能够闻到水里讨厌的味道。 妈妈今天也很不开心,我不敢(主动)和妈妈说话。(我很愿意妈妈和我说话!) 妈妈说,外面的商人又反悔了,开了个高价。她的钱不够给我移植心脏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 妈妈说,沿着我们城市的道路一直往外走,走到路边没有佛像的地方,就是“外面”。 可是真奇怪,为什么外面反而没有佛像呢?明明老师说,我们造的佛像,就是卖给外面的。 …… 【9月■】 我要做手术了。妈妈说,有一位好心的医生想到了新的办法。 太好了,我不想再看到妈妈哭。妈妈的眼泪掉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觉得心脏很痛。 妈妈的眼泪是我世界的雨水。 【9月■】 我做完手术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节 昨晚一直没有写日记,我的手拿不动笔。但有妈妈给我讲故事。 【10月3日,天气晴。】 今天玩一二三木头人,她们都没有赢过我!她们跑得都没有我快! 我再也不是只能站在墙边了! 薛无遗心说怎么是个日记本?是那个心脏有问题的小孩的日记? 单从小孩的日记来看,这是一个积极治疗、走向圆满的故事。 可是她回忆起了之前病历单里夹杂的那些护理记录,从护士的第三视角来看,这小孩似乎没这么顺利啊? 但她来不及细想了,直接看到最后几行红色蜡笔写的字: 【10月27日。】 【今天,我的主刀医生对我说,我怀疑你有心理问题。他还说,我可以帮你治好。】 与此同时,薛无遗也听到了被子外边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 “这位病人,我怀疑你有心理问题,所以晚上才难以入眠。请跟我去心理科诊室就诊。” 第24章 停尸房 ◎(4)黑色的羊。◎ 薛无遗听到嘶哑声音的同一时刻,莉莉丝的镜头也照出了外面那头怪物的样子。 和医护人员一样,它也拥有人类的躯体,穿着白大褂,只不过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被腐蚀得破破烂烂,肮脏不堪,露出了底下的骨和肉。 而它的颈上,顶着的是一条黑色的、长得像金鱼的鱼类,鱼头上不均匀地长着七只眼睛。 仿佛一具尸体被砍断了脖子,直接和一条变异的鱼嫁接在了一起。 “这位病人,请立刻起床跟随我去心理科就诊。” 它的鱼嘴没有开合,声音从颅腔内闷闷地重复传出。 “这位病人,请立刻起床跟随我去心理科就诊。” “这位病人……” 房间里的另外五个人都屏住呼吸随时准备破被而出,而这鱼头医生直接开始用力拽薛无遗的被子! 它力道极大,薛无遗心说这样不行,干脆突然松了手。 鱼头医生因为惯性,“啪”地往后摔去,摔了个巨大的屁股墩。 听到动静钻出来的五个人:“……?!” “听我指挥!”薛无遗异能运转,紧紧地盯着异种,“它的攻击武器是手术刀!范围是周身半径2米……还会从鱼嘴里喷射粘液!” 【等级:lv.40(虽然等级是你现在的两倍,但你们合力可以将其打败。)】 【类别:当然只是小怪。】 【该异种疑似是医护者堕落成的污染物,手持放大版12号手术刀,刀片头部有弯曲弧度。】 【你从中推测出了它的攻击范围在半径两米之内。而超出这个范围,它的双腿灵活程度恐怕就不支持了。】 【它的移动速度不快,但喷口水的速度很快。[鄙视表情]与诡异的鱼类结合之后,该异种可以从嘴部喷射腐蚀性液体,会对人体造成巨大伤害。】 字迹在薛无遗眼前流淌,异种一个死鱼摆尾,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长刀。 而钱娇的“坚固堡垒”已经发动,墙壁变形成尖锐的刺盾,像捕蝇草一般从两边将它夹住,连带着刀也出现了一点裂纹。 薛无遗眼中,鱼头医生的血条顿时爆减,从满血变成了【1800/2500】。 这家伙只有血条,没有其它的特殊进度条,看来确实只是小怪。 然而下一刻,钱娇痛叫了一声,捂住头,由病房的水泥与砖石形成的刺盾也骤然崩溃。 薛无遗心里一突:“不要使用住院大楼原有的东西攻击,它有脾气!” 【整栋大楼都是“它”的国土。虽然你是在帮“它”打怪,但也不要拆毁弄脏“它”的东西为妙。】 ——这是刚刚才采集到的信息,异能面板上突然出现了血红色警示语。 罗行 云使用云朵为钱娇治疗,后者咳出了一口淤血。 而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鱼头医生早已重新站立,与李维果缠斗了起来。 两种刀剑金属相撞,在寂静的黑夜里撞出巨大回音。 薛无遗似乎能感受到窗外的黑暗凝若实质,想要突破大楼的封锁闯进来,参与对她们的厮杀。 钱娇即便头痛,也没有忘记使用异能为同伴挡下鱼嘴里喷出来的粘液。这一回她用的是随身携带的高分子材料,用一点少一点。 罗燕停也在使用“动态暂停”异能,避免粘液飞溅到众人的皮肤上。 鱼头医生的下肢腐烂得不堪移动,手却堪称外科医生的手,一把手术刀挥舞得虎虎生威、灵活多变。 几人已经攻击过了它可能存在的几种要害,心脏、脖子、头颅,但居然却没再对血条造成多少损伤。 倒是她们,身上基本都已经被手术刀划出了伤口。 钱娇:“一个心理医生,为什么会有手术刀?!” 李维果:“投诉,我要投诉!!母神啊,这不符合规定!” 薛无遗:“我看到了!打它的刀,最好能抢过来直接销毁!” 观察了这么久,她的异能终于刷新出了鱼头医生的特性。 【特性:生命之刃】 【鱼头医生持握手术刀时可以得到攻击加成、防御加成。】 ——难怪刚开始钱娇的刺盾给它的刀弄出裂口后,它的血条一下子锐减。 罗燕停悬空画完暂停符号,一股威严的力量弥漫开来。这一次她加大了精神力的消耗,直接定住了鱼头医生,自己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李维果用巨剑把它的双手砍断,观百幅头发一卷,手术刀连着断腕拿到了自己手上。 钱娇发动异能,使武器和子弹变得更坚固,与薛无遗一起把手术刀敲碎。 李维果攻击不停,一剑将鱼头医生心脏捅穿。 血量清零。 薛无遗高喝:“它要自爆了!避开,小心它的粘液!” 钱娇操控高分子材料猛地张开,但还是没来得及完全挡住站得最远、一直在打枪的薛无遗。 好在她们身上都穿着防护服,基本只露出头脸,薛无遗和钱娇虽然外面套着病号服,但底下的装备也一个都没落。 异种头部的鱼类爆炸开来,粘液炸满了整个病房,连天花板上都被弄脏了。 薛无遗早有准备抬手护住了裸露的头部,那些粘液像下雨一样溅落在她的衣服上,没什么太大感觉。 紧跟着又一重“雨”从头顶上接踵而至,是罗行云操控云朵,治愈之雨落在她们身上,她们身上的伤口缓缓愈合。 薛无遗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头检查自己,只见病号服上像被虫咬了一样全是洞。 薛无遗:“……” 她记得,守则里面有让她们保持病号服整洁。 现在不仅不整洁,还烂了。 那是守则的第三条,【病人任何时候都需要穿好病号服,并保证病号服的整洁。如果病号服出现脏污,请在晚上十二点之前送至洗衣房,并于次日拿回。】 可这一条本身就是冲突的,如果病号服脏了送去清洗,病人要怎么保证“时刻都穿着病号服”? “你的病号服……”观百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憋了几秒说,“要不要我给你缝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薛无遗摇头,想趁机会摸个尸。 还没仔细看看这无头尸体,她们外边走廊的灯就突然像跳闸一样闪了几下,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来?! 刚刚的打斗里,病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坏了,根本合不上。如果有异种再想进来,她们只能再战。 众人立刻陷入戒备,屏气凝神。只不过这次脚步声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平底鞋踩地声,不徐不疾。 薛无遗挪动到门边上,视线中出现一道影子。 ……那是一名羊头医生,只不过,它顶着的是黑色的羊头。 她还看到了它胸牌上的字,写着心内科主任,名字是【杨■】,具体字眼无法辨识。 它的头上没有血条。 “就是你们打扰我值夜班?” 杨医生走到病房门前,开了口。 之前那些羊医生、猫护士说话的声音都有点不像人,带有动物叫声特征,但这个声音却是很清晰的人声。 而且,其余诊室的羊医生眼睛更接近真实的羊,是棕色,但这一只的眼睛是纯正的金色,在黑暗里熠熠发光。 它——从声音来听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薛无遗,说:“你把衣服弄脏了。” 她又缓缓地扫视了一圈房间,“而且,你们还把病房弄脏了。” 薛无遗想起了自己异能刚刚的提示,这里都是“它”的国土,不要把“它”的东西拆毁弄脏。 气氛变得紧张凝重,可杨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把病房清理干净。” 说着又点了点薛无遗,“你,跟我一起去停尸房,处理一下这具尸体,顺便在那里挑一身新的病号服。” 薛无遗瞳孔一缩,这句话里有好大的信息量。 停尸房里,有身穿病号服死去的病人? 沉默之中,薛无遗点头:“行啊。” 说着就拖起尸体跟在了杨医生身后,并且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用盲打的方式通过莉莉丝共享给了同伴,让她们不要跟过来。 ——这个异种没有亮血条,但是也出现了介绍面板。 【等级:???】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节 【你没有感受到它对你有攻击性以及敌意,但能感觉到它相当危险。】 【暂时把它当做npc对待吧。与它作对的话,今晚你们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薛无遗感觉自己像个变态杀人狂,在夜间处理无头尸体,尸体的血在走廊里一路拖出了长长的深红痕迹。 杨医生走在她前面,个子比薛无遗矮不少。这异种背对着她,姿态却很舒缓,那是绝对实力带来的从容。 她们走进电梯,全程开着通讯。 和上次的海景大楼不同,这回她们初始就配对过耳机,一直到了地下-1层,莉莉丝的信号还清晰无比。 地下的冷气与水汽扑面而来,薛无遗看到了停尸房里一排排的尸体,有好些身上都穿着病号服。 薛无遗忍不住问:“医生,你们不是说滨海医院希望每一位病人康复吗?怎么还死了这么多呢。” “医生不是神,有生就会有死。” 杨医生冷淡地说,“多听我们的话,生存的机会就会增加。如果你听了它们的话——” 她的手往无头医生的尸体上一指,又指向停尸房里一排排的尸体。 “躺在这里的几率就会增加。” 薛无遗:“……哦哦。” 这异种的对话居然还意外地正常。 杨医生没有下一步指示,薛无遗琢磨着应该是让自己扒尸摸一套病号服下来。 她左顾右盼,检查尸体上病号服的完好和洁净程度。 通讯里的同伴们:“……” 还真挑起来了,太厉害了,不愧是第一名。 “小薛,你可以往你右前方那具尸体走几步路吗?” 罗燕停突然开口。 薛无遗挑了挑眉,依言照做。 尸体的样子通过莉莉丝完整转播了过去。 “这张脸是……联盟的公民。我前段时间在失踪报告里见过这张脸。” 罗燕停语气沉沉,“她是第三区的居民,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个污染域在联盟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悄狩猎了。 薛无遗换上了新病号服,转头一看,杨医生已经把无头医生的尸体放到了架子上:“跟我一起来推。” “来了来了。”薛无遗点点头,“那个请问一下,杨医生,你们这儿还收实习生吗?嗯……你们医生的说法是规培生?” 她不太了解,只一味地胡诌,“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个朋友想到你们这工作,她应该怎么做?” 观百幅:“?” 她缓缓问,“你说的这个朋友,该不会是我吧?” 【怎么会呢?】薛无遗回复,【我说的是你和罗行云。】 观百幅:“……” 薛无遗也不是一定要达成,毕竟如果有队友身份转换,还不知道会不会引来更重的污染。以及,这可能会导致几个人分开。 不过多套点信息总不会错的。 “你们不能加入我们。”杨医生回答得极其干脆。 薛无遗:“为什么?” 难道它们不想要同化人类吗?目前来看,几乎所有的异种都会这么做。 杨医生没有回答,说话间,两人已经推着尸体担架来到了停尸房尽头的一扇门前。 杨医生打开了门,里面的场景映入眼帘—— 薛无遗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一排排巨大的椭球形玻璃缸,里面充满着半透明的液体,每一只玻璃缸里都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异种的影子。 仿佛一个个独立的子宫,正在孕育新的生命,这整个停尸房就是一个生殖系统。 不……不应该说“仿佛”,而是“正是”。 生命在这里死亡,又在这里重新降生。 薛无遗没有想到会看到这种场景,脑子空白了一瞬。 而杨医生径自把担架推到了一个形如焚化炉的巨大设备前,接着设备里传出咕噜噜的水声,上方的管道接向一个空着的椭球形玻璃舱。 莉莉丝:“检测到您的心率异常,请问是否需要帮助?” 薛无遗回过神来,打字回复莉莉丝:【不……没什么。】 而通讯里的队友们已经七嘴八舌惊呼了起来。 观百幅:“这是什么?异种的繁殖间?” “简直……”钱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被污染了。好诡异的画面。” 莉莉丝没有把薛无遗的异常告诉队友们。 薛无遗看着玻璃舱里的水,脑海里生出了些可能相关的联想。 人类并不知道,最初的污染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她们只知道,“水”是污染传播的介质,是污染寄生的温床。 关于污染的起源,当今主流的学派可以笼统的分为两派。 第一个是“科技派”,认为是许多年前旧人类自己将种种垃圾和污染倒入河流海洋,引发了变异,最终害了人类自己; 第二个是“诡异复苏派”,大多以久远的“克苏鲁传说”为证,认为海洋中本就存在不可名状的生物。它们出于某种原因苏醒了,开始向陆地蔓延。 这两种学派底下还细分无数种猜测,甚至多有合流。但无论哪种,都没有确切的定论。 如果被诡异寄生的水在某个区域形成了一个污染空间,那这个空间就被称为污染域。 而在这个污染域内,存在一个“污染源”——“源头”之意,水之源,很形象的说法。 消灭这个源头,污染域就会得到净化。 异种和污染物则都是更具体的存在,前者形容有生命特征的诡异个体,后者形容无生命特征的诡异个体。 不过在污染的世界里,这个界限其实很难区分,所以人们也总是会把两个词混用,统称为诡异物。 异种、污染物往往大量存在于污染域内,但也有可能脱离污染域向外蔓延,就如同廖医生收到的病历本。 污染通过水来传播,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水实在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物质。 它存在于人的呼吸间,存在于人类的血液里,存在于人类诞生的羊水里。 污染无处不在,而人类也实在是一个顽强的物种。她们自身也进化出了一定的净化污染能力,甚至可以反过来庇佑她人。 譬如,只有来自母亲的羊水可以保证婴儿正常诞生、不被污染。 所以联盟并没有人造子宫技术。 薛无遗上辈子的赛博世界有这种技术,所以她看到这幅场面时才恍惚了。 她低头走近一个玻璃舱观看,异种的小婴儿在里面呼吸。 人类羊水中的成分有九成以上都是水,水是污染之源,又是生命之源。 “羊水”一词中的“羊”字,据说起源于希腊语,词根的意思就是“小羊”。 也许古人正是看到了小羊出生时那一层胎膜与人类如此相似,才有了这样的联想。 薛无遗在想,异种又是怎么诞生的呢? 目前似乎也并没有定论。但她现在确实亲眼看到了“新生”的异种。 这些玻璃舱里的婴儿头部,有白鸽子也有白猫,还有不少白色动物,应该都对应着医院里不同的岗位——不管物种是卵生还是胎生,它们现在都在这里。 但最多的还是白羊。 有几个异种胎儿已经有了模糊的羊头轮廓,洁白柔软的皮肤在羊水中起伏着。 还有异种婴儿刚刚出生,比起“大人”,它们外观更接近小羊,两只脚是蹄子,屁股后面还有尾巴,两只手则是人类婴儿的手。 它颤颤巍巍地抬起上半身,茫然睁开眼睛“咩”了几声,然后哇哇哭起来。 杨医生走过去把它抱起,哼唱起歌谣。 薛无遗仰起头,玻璃舱连接着的管子向上延伸,如同血管。 上方是模糊的光晕,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她恢复了话多的优良传统,问:“上面连接着什么?” “祂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杨医生的声音带着奇特的敬仰与安心,“我们的姐姐统治着祂的领土,庇佑我们安养生息。” 薛无遗说:“你们是怎么划分物种的?为什么大部分是羊,有些又是别的物种?” 杨医生说:“因为姐姐喜欢羊,更喜欢白衣的羊。” “我们可以是任何生物,唯独水中之物。姐姐讨厌水,唯独羊水。” “我们要尽可能地接近白色,但也需要有人守护黑夜。” “所以你不能加入我们。” 杨医生的横瞳看向她,金色的虹膜平静地反射着光。 “你与我们不同。” 薛无遗:好吧,这回真的是物种问题。 她甩了甩脑袋,视线里突然出现了新的字迹。 ——那个焚化炉、或者说“水化炉”把无头心理医生吞噬后,底下有个管道掉出了点东西,上面标注着【可拾取掉落物】。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4节 第25章 证件 ◎(5)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薛无遗偷偷上前摸了一把,那掉落物是鱼头医生的证件,上面还黏着很多液体。 擦掉上面的液体,可以依稀辨别证件上写着【行政大楼通行证】。 薛无遗刚看完这几个字,通行证一侧突然裂开,出现了像鱼嘴一样的破口,而且极不符合物理规律,明明是一张薄薄的纸,却能看到内侧有一排排细密的小牙。 薛无遗:“?!” 她赶紧要把证件甩开,但已经晚了。 鱼嘴咬了她一口,她的血渗到空白的证件背面,变成一行一行的蝇头小字。 杨医生已经走到了门前,冷冷问:“你怎么不走?” 薛无遗说着“来了来了”,随手把证件塞进兜里,跟上了杨医生。 杨医生回到停尸间,把被薛无遗扒下病号服的那具无名尸体挪到了离“繁育间”更近的位置,还挂上了一个代表优先处理的牌子。 【你能推测出,它们对于不同尸体的“焚化”有先后顺序。】 【来源于行政派的尸体需要最先处理,并且可以紧急插队;没有了身份、即没了病号服的尸体次之。】 薛无遗望着异能面板沉思。 做完这一切,杨医生继续带着她返回三楼。 同伴们已经打扫完卫生、修好了门——观百幅用她的头发强行缝上的,钱娇临时赋予了头发更坚固的特性。 “你没事吧?”观百幅观察她,严谨道,“这回没来得及,但下次这种情况,我们最好约定一个暗号。” 薛无遗懂她的意思:“我可是第一名,怎么可能随便被异种篡夺身份?” 李维果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看这个语气,肯定是我们薛指挥错不了。” 其余人:“……” 杨医生检查了一圈病房:“合格了。” “每晚只会涨潮一次。”离开病房之前,她转过头说,“接下来你们不必再担心。” 门重新被关上,观百幅还又用头发缠了几道。 李维果:“它说的啥子意思?” 薛无遗说:“我猜……它的意思是,像之前鱼头医生那样出现在晚上、强行想查房把我们带进心理科室的家伙,每晚只会出现一次。” 鱼头医生属于“水中之物”,伴随着“潮水”而来。而每晚只会涨潮一次。 她们今晚接下来应该不用严格遵守规则了。 “快快快,我们赶紧再来讨论一下。” 薛无遗盘腿坐在病床上裹着被子,用光脑给所有人投屏。 这个污染域内部的逻辑太罕见了,她把新得到的通行证放到一边,暂时来不及看,先把所有的信息梳理梳理,免得忘记。 她边打字边说:“我们之前推测的势力,大体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两派确实互相敌对。” 【(1)住院派】 【推测势力分布范围:住院大楼、门诊部。】 【推测成员组成:非水生的陆地生物,大部分都是各种白色动物,并以白羊为主。】 【注:但其中也有黑色的羊,就像杨医生。】 “我们要尽可能地接近白色,但也需要有人守护黑夜。” 杨医生的话仿佛是在暗指,黑色的羊是为了守护黑夜而诞生的。 而且一开始她也说,“你们打扰了我的夜班”,也就是说杨医生需要值夜班。 观百幅跟上节奏,补充:“还有一点可以佐证它们是一伙的。在白羊天使的污染域里,我们每循环一次,羊群里就会有一只羊由白转黑。” 那么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这里的黑羊也是由白羊转化而来的? 它们值夜班,而且更强大,气息给薛无遗的感觉更恐怖。 薛无遗继续书写。 【(2)行政派】 【推测势力分布范围:行政大楼、心理相关科室。】 【目前发现的成员组成:身体腐烂的鱼头医生。】 杨医生说,“我们可以是任何生物,唯独水中之物”。 那么很有可能,这两个派系划分的物种区别是水生与陆生。 “好家伙。”李维果冒出了口音,“合着行政派那边是个海底大世界啊!” 杨医生们为什么要守护黑夜? 因为夜间会有水生生物前来袭击住院派的领地,并企图带走病人。 杨医生值夜班的时候,把那鱼头医生的尸体带到停尸房,然后将它投入了水化炉。 从-1层的场面里也不难推测出,“停尸房”同时也是“新生儿产房”,它们用这种方式把黑夜的敌对势力转化为己方势力。 “之前你在下面的时候我就疑惑……”罗行云皱起眉头,“杨医生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对我们是友善的?” 罗燕停:“包括这里的一系列规则,也对我们这些误入的人类有保护倾向。”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异种怎么会这样做? 薛无遗:“还有一个信息,我之前没来得及和你们共享。” 战斗时,她的异能说,“这里是‘它’的国土”——它是谁?住院派的老大? 杨医生则提到了它们共同的“母亲”和“姐姐”,而且还说“姐姐”是它们的统治者、庇佑者。 “我认为,住院派异种的态度,就代表了那位统领者的态度。” 薛无遗说着,在几个词语之间连出了一条线。 【住院派的首领——异能所说的“它”——姐姐——规则制定者。】 这几个词所代表的,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东西。 她指尖顿了顿,又在下面画了两条虚线,并打上问号。 ……5楼l11心内科病房的主人? ……病历里患有心脏疾病的小孩? 虚线之间还缺了点什么,把两者联系起来。 薛无遗掏出了从鱼头医生身上摸出的通行证。 那些血红色的小字同样是规则。 【行政区域工作守则:】 【第一、你们是属于滨海第一医院的工作人员,理所应当要为院长服务。】 【第二、只有心理有问题的生物(划去)人才会进入滨海第一医院。当新的病人出现,■■(涂抹,疑似有一个“捕”字,在旁边更改为“治疗”)它们!】 【第三、凡是心理有问题的人都是动物。动物可以被捕杀。人可以食用动物。你们是院长的工作人员,你们是人。】 【第四、院长办公室位于行政大楼顶楼5f,如无必要请勿打扰院长。院长需要休息。】 【第五、院长需要食物!!你们的职责是向院长供奉食物!!动物屠宰场位于行政大楼顶楼5f!】 【第六、住院部和门诊部的医护人员不是你的同事,是侵占了你们岗位的讨厌动物。夜晚是你们的狩猎时间,讨厌的动物们会休眠。但偶尔也有几个不睡觉的黑色牧羊犬,记得避开它们。】 【第七、不要靠近住院部5f,那里是鬣狗国王的卧室。】 【第八、住院部-1层是食物冷藏柜,但有乌鸦看守。如果有机会,不要放过食物。】 【第九、游荡的红色老鼠食之无味,但可以利用。】 【第十、警惕任何开玩笑问你要不要换心脏的家伙,那都可能是鬣狗国王的八个影子之一。】 【第十一、警惕任何半开放式的容器,如玻璃瓶、罐子。如果在路上遇到这样的容器,远离它们。】 【第十二、我们当中没有■■。■■已经被海底生物驱逐了。】 【第十三、■■就是■■■■!!!(红色的狂乱的涂抹痕迹)】 显而易见,这一张卡片上的规则要比住院派的规则癫狂得多。 ……也直观得多,那什么院长就差把“我是吃人狂”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它要求自己的部下去捕捉误入的人类,带回屠宰场、也就是它的办公室,供它进食。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钱娇震惊,“学妹胆子真不小啊!”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在异种身上摸尸,万一被污染了有几条命都不够送的。 李维果对着满屏的字放弃思考:“完了,看得我更晕了。” 观百幅和罗家姐妹则是露出有点愕然的神色,仔细地看着这份规则。 薛无遗又画了几根线,并说:“有几个身份和代词,是比较好推测的。” 【值夜班的黑色羊——不睡觉的黑色牧羊犬。】 【停尸房的看守乌鸦——疑似是和值班黑羊一样属于住院派的黑色动物。】 薛无遗是跟着杨医生进去的,没看到有什么乌鸦。 不过,她见过做清洁工的白色鸽子,和乌鸦一样都是鸟类。 停尸房这种地方也有“收容尸体”、“清洁”的含义,让乌鸦做看守是很顺理成章的联想。 【游荡的红色老鼠——穿红色衣服、卖假药的志愿者。】 钱娇:“嚯!也就是说卖假药的异种其实也不属于行政派?” “但这一派的地位明显很低,又被说‘食之无味’,又被说可以利用。” 薛无遗说,“我估计就是一堆游荡的杂兵小怪,两派都不太待见。” 她心里还有一个猜测,当时那个老人说的,没准就是它自己心里认为的实话……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5节 误入污染域,但没有倒向住院派、也不相信行政派的人类,最终都堕落成了“游荡的老鼠”。 这份规则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描述,薛无遗打下一行备注: 【注:在行政派的描述里,是白色生物“侵占”了本该属于水中生物的领地。】 这很有可能代表了两派最初的交锋逻辑。 观百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份规则里,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点你还没写。” 薛无遗点头:“是的。” 她缓缓继续打字。 【住院派的首领——它——姐姐——规则制定者。】 虚线之间缺的东西似乎可以补全了。 【住院派的首领——它——姐姐——规则制定者——鬣狗国王——5楼的主人——l11病房的病人。】 行政派的规则,明确了“鬣狗国王”就是五楼的主人。 住在心内科病房的病人还能是谁呢?整个污染域里唯一相关的线索只有那堆病历单和日记。 她们之前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那个病人才12岁,还是个小孩儿。 更何况,那个本子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除了在危急关头突然添乱、害得薛无遗被鱼头医生发现了之外。 她们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这个诡异物危险性不高。 就在薛无遗打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她怀里的本子又爬了出来,哗哗翻到一页。 上面出现鲜红的蜡笔字迹—— 【一、二、三,木头人!哎呀,被拍到肩啦!】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文字最后是一个红色蜡笔绘制的、饱满的笑脸,和病房八条规则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薛无遗从这两行字里没有感觉到什么太大的恶意,只有满满的戏谑,像一个捉迷藏的孩子被大人发现时扮了个鬼脸。 在场的其余几个大人却都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线索早就摆在她们眼前了,但她们的固化思维忽略了线索。 杨医生使用了“姐姐”这种词,会让人下意识认为规则的制定者年龄很大,因此忽略了“12岁”的年龄。 可事实上,这个至少一百多年前的“小孩”如果现在还“活着”,那么也确实该很成熟了。 思维逻辑清晰,甚至可以制定规则,她的污染域真实等级真的只有c级吗? 病房里一时无话,只有薛无遗没受影响,继续在光脑上圈圈点点。 罗燕停声音都放低了:“那个孩子……是污染源吗?她想要我们干什么,攻击行政派?” 做这么多事,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出来直接把她们弄死,总该有个目的。 她想借力打力,让她们帮忙彻底清除行政派的势力? “噢不。”李维果搓了搓胳膊说,“恐怕我们真的那么做了之后,就要被它当成美味小点心吃掉了。” 现在的线索里还是有很多让人糊涂的地方。 “这个被涂掉的字是什么东西?” 薛无遗琢磨着【我们当中没有■■】这行字,“后面的半句是这个某某‘已经被海洋生物驱逐了’……也就是说它原先也是海洋生物里的一员?” 它为什么会遭到驱逐,莫非它是倒向了对面的叛徒? “还有为什么要警惕半开放式的容器?”她说,“这些异种,话说清楚一点能怎么样!真可恶。” 薛无遗重新端详起通行证原件,这玩意儿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恶意。 对于任何一个玩家来说,有道具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观百幅现在不用看见薛无遗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你不想。” 李维果摩拳擦掌:“但是我也想……” 薛无遗的异能自顾自说起话来。 【不难推测,持有这张证件之后,你就可以进入行政大楼区域了。】 【你也不知道进去会不会遭遇危险,但勇敢的人类想要收集信息。天姥姥保佑。】 薛无遗:“……” 哟,这回不说比格了? 观百幅和李维果对视了一会儿,屈服了,退而求其次:“我们至少等到天亮再行动。” 按照房间里的钟表,她们还能再休息三个小时。 早上八点,窗外的黑暗被撕裂褪去时,发出如海浪一般的轻响。 黑夜退潮了。 阳光重回大地。 薛无遗第一个醒来,她和李维果都有铁打的强悍意志力,恐怕是六个人里睡得最好的。 李维果精神抖擞地跳下床,觉得自己还可以跑两圈。 “今天,我们小队去探索行政派,你们先留在住院楼,免得人不在病房就被收回去了。” 薛无遗说,不知不觉她已经自然地坐到了指挥位。 说完她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好像懂了,为什么住院派会说每个病人最多只能选三个病,每个病代表一个疗程……意思是不是,如果我们一开始只选了一个病,又离开病房‘出院’了,想再回来就要再挂一次号?” 如果在三次的疗程机会里都没能顺利离开滨海医院,会怎么样? 停尸房的尸体似乎给出了答案。 罗燕停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那我们今天争取摸清住院派运转的逻辑。” 她们没有做什么郑重的告别,因为薛无遗总觉得这种事情像flag,两支小队就这么随意分开了。 行政大楼在整个医院的最里侧,从平面地图来看就是大门的左上方。 薛无遗一直开着异能四处张望,看到了不少血条,全都是等级在【20】以下的红衣服志愿者。 她眨两下右眼,甚至还能看到它们的巡逻范围,活脱脱就是地图上游荡的小怪。 薛无遗心说难怪是红色老鼠,她20级,异能说什么人都可以在她头上拉屎,这些更是谁都能踩一脚。 两支小队分开,莉莉丝还在持续汇报坐标地点,她们的信号没有中断。 就在薛无遗三人靠近行政楼的时候,那个本子突然又飞了出来,上面出现了新的日记。 【11月■,天气雨。】 说要给我心理治疗的医生是院长的徒弟,我们预约了下周。妈妈让我叫 他黄医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他。我喜欢杨医生。 给我主刀做手术的李医生也是院长的徒弟,而且他是从“外面”飞回来给我做手术的。 妈妈说,这个叫“飞刀”,让我一定要感谢李医生。 为什么我的心总是有问题呢? 心脏有问题,和心理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钱娇从那一边忙里偷闲看莉莉丝的转播,插话:“徒弟是什么?徒儿的意思吗?” 罗燕停的声音传来:“对。就是指学生。老三,我在你之前门诊的时候就想问,你是不是没有背好《旧人类常用语手册》?” 钱娇:“嘿嘿,老大……” 李维果小声蛐蛐:“一听就很厚,难道我们未来也要背?哦不!” 观百幅语气有些许苍凉:“我们本来应该下学期才学这个的。” 她们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就进入这种等级的污染域。 薛无遗心说还好我没这个烦恼,她接着往下看。 【11月,天气雨。】 心理治疗好奇怪,我不喜欢。 我问黄医生能不能带上杨医生送给我的小羊,他不许我带,还把我的小羊玩偶扔出去了。 他和我聊天,但我觉得他其实根本不在意我的话。大人真讨厌! 他一直在追问我做完手术之后有什么感觉,还搬出一个大罐子,问我现在想不想躲进去。 我才不要,我连捉迷藏都不想躲进这样的地方。 以前我不听话的时候妈妈会关我禁闭。我讨厌黑暗的,伸不开手脚的地方。 …… 新刷新出来的日记只有这两则,里面还提到了杨医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头黑羊。 观百幅:“……这是正经心理治疗吗?” 薛无遗说:“自信点,不仅是这个心理治疗,之前的心脏手术治疗肯定也不正经。” 李维果:“太没有医德了,怎么还扔小孩的玩具!” 薛无遗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确定。 日记的日期月份和之前那些病历单对比起来看,这孩子确实有问题。 在手术后第一天的晚上,她突然从病房里消失了。 她的妈妈和医护人员找了大半夜,次日清晨她却从窗外爬了进来,说自己刚睡醒。 而在她自己的日记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她仿佛对这些经历毫无认知。 如果她住的病房就是五楼那个病房,可以想象这场景是多么的诡异。 ——小小的孩子满脸天真茫然,却凭空从五楼的窗外翻了进来。 日记里也提到了罐子,半开放式的容器……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6节 薛无遗正思索着,突然听到了咕噜噜的声音。 三人寻着声源看过去,只见一个黑色的罐子,正从石砖路上向她们滚过来。 第26章 罐子 ◎(6)绕柱走.jpg◎ 在行政派的手册里,它们需要警惕这种半开放式的容器。那么她们呢? 薛无遗看了一眼就说:“这玩意儿没有血条,而且也没有任何字样。” 她抬腿就走了,两人跟在她身后。 咕噜噜—— 罐子也跟在她们身后一起动了。薛无遗扬眉,往后退了一步,罐子也退一步。 三人组:“……” 赖上她们了怎的? 薛无遗感兴趣了,走上前想捡起罐子,但罐子突然一翻变成了开口处贴近地面,她用力地拔,居然拔不动,只好换李维果来。 李维果开启了银骑士形态才把罐子从地上拔出来:“这还怪沉的,但我们抬不起来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里面还有一个力在扒住地面。” 这罐子的开口处其实也封着,只露出了一个扁形的小孔,观百幅问:“这是什么?” “这好像是存钱罐。”薛无遗也迟疑了,联盟没有流通的金属硬币,她上辈子也很少见实体钱币,但在一些老街区见过。 罐子里有粘稠蠕动似的声音,薛无遗打着手电筒光往里面照,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之间,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在缝隙后一闪而过,瞳孔是一个扁扁的长方形。 薛无遗愣了一下,迟疑:“这是羊眼睛吗?” 莉莉丝在这时忽然说:“不,还有动物的眼睛也有类似的外观,比如说旧时代的章鱼。根据旧时的资料,章鱼也有喜欢钻罐子的特性。” 它把章鱼的图片投屏给了六人,薛无遗恍然大悟:“难怪……我们对旧时代海洋生物不太了解。” 果然有些地方还是得靠ai。联盟大部分人连海都没见过,对河流水体中生物的认知也很有限。 “这东西居然是在污染之前就长这样的吗?”薛无遗说,“也太奇怪了吧!它居然有……八条触手。” 她数完,觉得这个数字很耳熟。 “那都可能是鬣狗国王的八个影子之一。” “我们当中没有■■。■■已经被海底生物驱逐了。” “■■就是■■■■!!!” 观百幅显然也有了类似的联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薛无遗想试试罐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出来,和李维果两个人用力地摇晃罐子,就差把它当排球打了。 罗燕停隔着屏幕都看得心惊胆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吧,学妹。” 观百幅已经习惯了薛无遗的莽撞,没吭声。 “我没有轻举妄动啊。”薛无遗叫屈,“不然我刚已经给它来上一枪、把罐子弄碎了。” 观百幅:“……” 两人尝试了几分钟无果,薛无遗放弃了,把罐子随手扔地上。 罐子在空中摆了一下,开口朝下稳稳站立。 三人继续朝行政大楼走,罐子就如同风滚草一般,跟在她们身旁,但在行政大楼的台阶前停下了。 仿佛那里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将它阻隔在外。 那扁扁的储蓄罐缝隙里露出一只横瞳的金眼,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大楼。 三人从它身边跨过,踏上台阶。 “这里好潮。”观百幅的发尾摆了一下,做出一个拧干的动作。 台阶上下仿佛两个世界,行政大楼的区域潮湿无比。水汽倾盖而来,她们的防护服外很快凝结了一颗颗水滴。 薛无遗仰头,踩上台阶后,眼前的大楼似乎又破旧了不少。 【你能感觉到,这栋楼比住院部和门诊部大楼颓旧得多。】 【如果大本营的外观可以代表一方势力的强弱与否,那么可以粗暴地认为,行政派更弱。】 【但小心,往往垂死者才会疯狂挣扎。】 她眨了眨右眼,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堆血条,还在各自移动,仔细看是从大楼内部“穿模”出来的。 薛无遗:“……” 她吹了声口哨,赞美,“我的异能实在是太方便了。” 不过,她的异能是不是又加强了?刚看那些红色游荡者也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血条。 薛无遗看了眼面板,她果然升级了,当前等级是【lv.30】。 这东西升级的依据是什么?莫非是越级打怪? “我有个好点子。” 薛无遗观察了一会儿,冒出个大胆的念头,“我们来试试0伤直取敌人老巢,你们记住一定要紧紧贴着我,看我指示行动。” 她从战术包里掏出压缩饼干,掰成了一块一块的,捏在手心里。 行政大楼的一楼有一个异种坐在登记台边,等级和血量都有点麻烦。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很显然,整座行政大楼警戒严密,一旦杀死它就将触发群战。】 薛无遗直接蹲下身,借助登记台的遮挡,从这只异种的眼皮子底下挪动到拐角。 ——在薛无遗的视界中,这只异种眼睛前方有一片红色的扇形区域,代表着它的警戒范围。而在被登记台遮挡的部分,则是代表安全的绿色。 薛无遗猫着身等了一会儿,往另一侧扔了块小饼干,异种立刻警觉,起身去查看。 她在异种视线转动的一瞬间比了个“走”的手势,一溜烟窜到了另一侧的柱子后边。 观百幅和李维果没料到她说的“好点子”有这么大胆,差点就要暴起杀敌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躲在柱子后,她们的心还在狂跳。 观百幅的眼神里就写着一句话:你不要命了?! 薛无遗装作看不懂,如法炮制,以诡秘的步伐避开搜查,一路移动到了步梯间。 李维果由衷地比了两个大拇指。 看转播的罗燕停三人:“……??” 还能这样吗?? 那她们以前每一次出生入死打异种算什么? 二楼的小兵有点密集,但巡逻有章法。有逻辑,就意味着可以被利用。 薛无遗蹲得脚都麻了,趁它们换班交接穿了过去,带着两个队友来到了三楼。 她一路看到的每个行政派异种,头上都顶着一个个海洋生物的脑袋,尺寸有大有小,却都安在人身上,几乎不成比例,视觉效果极端怪异。 这一派的动物都是深色,因为鳞片和皮肤反光的缘故,看起来像活脱脱就是“五彩斑斓的黑”。 它们恐怕都是黑暗深海里的种类,和海景大楼一样,丑得不忍直视。 三楼的异种头部说不上来是个什么鱼,但很大,脑袋横向占据了大半个走廊。 薛无遗兵行险招,做了个进入以来最大胆的举动。 她直接贴着异种背后半米站立,异种动她也动。 【怕什么?】薛无遗居然还有空打字,【放心吧,它看不见我们的。啧,光长头不长脑容量,头还把视线都遮了。】 观百幅:“……” 她也好想用力戳一串省略号出来投屏在薛无遗脸上。 薛无遗:【李战士甚至可以尝试一猫身从它头底下钻过去。】 【看到没?前面那个楼梯间前边有个空隙,等异种巡逻到那边,你就抓紧时间钻进去。那里的门是关着的,但你的力气应该可以把它们掰开,然后抄近路到楼上去,再想办法把我们拉上去。】 李维果:“…………” 这是在暗示她的身高和体型吗? 她思考了两秒要不要制裁队友若隐若现的素质,最终还是决定听取指挥的建议。 李维果跟在异种背后,保持一定距离,紧张得都不敢呼吸了。真不知道薛无遗是怎么保持淡定自若的。 她看准时机,闪身进了空隙,成功绕行到楼梯间,才无声地用力呼吸了一口空气。 李维果蹑手蹑脚上了楼,从楼上垂了攀爬绳下来,薛无遗和观百幅把绳子扣在自己腰间,让李维果拉了上去。 但在四楼落地的一瞬间,有个薛无遗没见过的鱼头异种从四楼走廊拐角走了过来——它之前卡在视线死角,血条和大头异种重叠了。 千钧一发之际,薛无遗眼前刷新出了它的信息。 【等级:lv.10(比你略逊很多筹,不足为惧)】 【你能够直接看到它身上的弱点。很可惜,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物理攻击。】 薛无遗拔出枪对准它,视野里居然直接出现了一个代表准星的白色的小光点,而那只鱼头怪身上出现了几个红色的小圈。 当准星移动到红圈里的时候,白色光点就变成了红色。 薛无遗:“……?” 怎么回事,她的异能又变了? 不暇多想,她直接对着那几个红圈开了枪。 薛无遗拿的是激光枪,无声无息,连后坐力都没有,一枪下去鱼头怪身上就被烫出了灼烧的洞。 她枪枪命中红心,鱼头小怪的血条节节锐减,连声都没吭就倒在了地上。 蛋白质被激光烧焦的古怪糊味在湿润的空气里蔓延开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7节 李维果防护服下出了一身汗,僵着手打字:【好险!】 薛无遗放下枪却沉思了一秒,刚刚异能说,“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物理攻击”。 什么意思,她未来还能有别的攻击方式不成? 她想到了那个【未解锁】的元素倾向,不由得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她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四楼,薛无遗让队友待在楼梯间,自己先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层的低级异种似乎只有方才那一只,除此之外,就剩一只小山般的、体表布满长长尖刺的黑色异种,仿佛一只放大的海胆。 它躺在远处的走廊尽头,身躯一直顶到走廊天花板。 薛无遗看到【等级:lv.50】,估摸着有个中型boss的程度。 【特性:尖刺发射】 【该异种可以将体表的尖刺向四面八方发射,攻击范围覆盖整个楼层。】 【一旦被它发现,以你们现在的配置恐怕难逃一死。钱娇的异能可以克制对方。】 【你能看出,这是一只完全失去了人类外表的异种。】 【它的防御力极强,血量极厚,几乎任何正面攻击都只是刮痧。】 【幸运的是,它没有听力,对振动的辨别能力也很弱,只有靠近它周身一米范围才会被发现。你就算直接在此刻的原地werwer大叫它也听不到。】 薛无遗:“……” 谁要werwer大叫啊! 海胆异种似乎堵住了一扇电梯门,而从四楼到五楼没有步梯,想上去恐怕只能坐电梯。 薛无遗有点好奇,自己看见特性的上限在哪里? 自己目前等级是【30】,与海胆异种的等级差是20,还不算太离谱的差距。 如果敌方等级更高呢?她是不是要升级才能看见? 薛无遗暂时没行动,和队友说了声让她们也一起上来,在这层转悠起来。 四楼很空,有一间间办公室,里面堆叠着山海一般的资料,还有好些个旧型台式电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了。 莉莉丝恪尽职守说:“我可以尝试入侵这些电脑查找资料,需要你们把一枚耳机端口接入电脑。或者,你们可以使用观百幅的异能把我与电脑嫁接。” “这里这么诡异,给你整中毒了怎么办?” 薛无遗说,“先等会儿再弄,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词条。” 事实上,这一堆资料在她眼里密密麻麻全是词条,颜色各异。 薛无遗看了几个就放弃了,全都是累赘信息。 不过此刻,她看见了一个金色词条,隔着门都穿模了出来,闪闪发光的,和游戏里的金色道具似的。 薛无遗走上前去开门,门锁了,观百幅用头发挑开了锁芯。 这间办公室里面收拾得略整洁一些,但还是有一摞一摞的文件。 她只顾着词条忘记看别的,抬腿正要跨过一座文件山,跨到一半赶紧收回腿:“我劁!什么东西?”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而且居然是一具人类的尸体。 这么说可能也不准确,但至少她头部是完整的人形,而不是任何动物。 她有着普通的黑发黑眼,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身上都结蛛网了。 尸体的右手还半抓着一把枪,头部的右侧有一个血洞。 【你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 【她头部的伤口有枪口贴紧形成的灼烧痕迹。这的确是开枪自杀的特征。】 李维果和观百幅也被吓了一跳,薛无遗看向办公桌,那上面就是她看见的金色道具。 那是一本和她目前持有的、来自廖医生的本子模样相同的线装本。 普普通通的深蓝色封皮,上面写了“笔记本”三个黑体字,大约半个小指那么厚。 只不过相比之下,薛无遗的那一本洁净如新,这一本则已经被水泡得发皱了,上面还有不明深褐色污渍。 翻开扉页,角落写着一个……鬼画符的字。 几个人看了半天,薛无遗骂道:“这什么字儿?写得比我还丑。” 莉莉丝:“通过比对,我认为这是一个‘杨’字。很有医生或者医学生的风格。” 观百幅:“……” 连ai也知道医生写字很抽象吗? 杨,又是杨。薛无遗可以确信,这是个关键线索。 打开第一页,就是满满的黑水笔字迹,好在笔记主人正常写字没有签名那么狂野。 【这大概会是一份对一个病人、或者说实验体的观察日记,但我不想把它公之于众。】 【从昨天开始,我所知道的事情就太扭曲、太惊人了,如果不找个地方把它说出来,我一定会发疯的。】 【李师兄居然把一颗异种的心脏移植给了人类!而且这项手术居然还成功了。】 【移植的心脏来源于一只水生异种,原型是一只普通章鱼,有三颗心脏,手术移植的是其中一颗。】 【手术成功的第一天,也就是昨天,那个病人就表现出了对应的特性。】 【护士以为她凭空消失了,但其实不是。她只是拥有了拟态的变色能力,以及柔软的身体,在自己都不记得的情况下从病床上爬到了窗外。】 【我没有亲眼见证过这一幕……但我接下来要记录的所有事,都将围绕这位编号l11的病人展开。】 【他是怎么说服那孩子的妈妈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我这样质问他,他却说:别紧张,这是这整件事里最容易的一个环节。】 【怎么会容易?我一整晚都没睡,就在想这个问题。怎么会有妈妈如此轻忽女儿的生命?】 【但在今天看见那对母女之后,我明白了为什么。】 【贫穷。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只能是因为贫穷。】 【我之前就认识她们,那个孩子还喊我杨医生,我说我还不是医生。】 【我两个月前被导师安排照看她们,和她们混了脸熟。这很不符合规定……但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们早就是被“我们的课题小组”选中的研究对象了。】 薛无遗才读了几行,就被这信息量惊到。 刹那间,她终于能够确信,行政派规则里那些空缺的字是什么了。 第27章 国王之影 ◎(7)请为我骄傲。◎ 住院部五楼l11病房是鬣狗国王的卧室。 警惕与你开玩笑的家伙,那可能是鬣狗国王的八个影子之一。 我们当中没有章鱼,章鱼已经被驱逐了。 “章鱼就是鬣狗国王。” 观百幅喃喃说道。 ——这就是规则里空缺的词语。 它们用鬣狗国王来指代那个小孩,但鉴于小孩曾经被移植过异种章鱼的心脏,所以她也同时拥有了章鱼的特性,说不定还能操控所有的章鱼。 那些罐子里面装着的,是她的影子分身吗?总之,一定充当了“眼睛”的作用。 她用这种方式监控着整个滨海医院。 李维果思忖着,感慨:“母神啊,这么看来,那个孩子究竟有多少能力?” 她拥有和时空相关的能力,通过本子把她们带进了污染域;而现在她们又解密出,这孩子能够操控影子。 薛无遗翻开下一页日记。 【不这样做她的女儿就一定会死,而选择同意手术则还有希望。】 【“不是她们也会是别人。”姓赵的这样宽慰我,我厌烦他这样虚伪的嘴脸。这个狗■■的东西!如果不是老娘还想毕业,我真■■的想捅死他!我当时为什么没听懂学姐的暗示选了他做导师?!(这一段被心虚地划去了。)】 “……这位日记主人是个性情中人。”李维果看着满页的脏话有点惊了,又自言自语,“原来以前的人是这样骂人的?” 【李师兄也“安慰”我。他说得更直白一点,哈,就在隔壁街区海景大道的那些筒子楼里,还有很多人想要做志愿者。这对母女居然是幸运的。】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凡是被书写下来的东西就有可能被看到,就是留存的证据。我不应该写的。我是在潜意识里期待有人看到这份观察记录吗?那个时候我的学术生涯就完蛋了。】 【……可是院长不会完。恐怕不仅不会,还会让我背上黑锅、成为替罪羊。】 【我很想开玩笑地说:当时选导师的时候真应该好好做背调的。但我笑不出来。】 第一则日记结束,标注的日期是【9月27日】。 而在之前小孩的日记里,她只写了自己是在9月做完手术的,而10月3日就说已经能够在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里赢过所有小伙伴。 薛无遗三人都没有想到两个日期之间间隔这么近,只用了几天,这孩子就恢复到了能跑能跳的地步。 异种心脏带来的力量堪称恐怖。 本子上的下一则日记隔了好些天。 【10月27日】 【佛城的天就没有放晴的时候,真■■的烦。】 【也许是愧疚心理发作,我这段时间和娄月母女处得很好。但是每次看到她们感激和讨好的表情,我都会很厌恶自己。】 【再这样下去我■■的都要得精神病了!】 【今天姓李的骗l11说她有心理问题,然后介绍了黄师兄给她治。】 【真是天大的笑话,姓黄的畜生跟我专业一样,什么时候考过心理医师了?这畜生当年的本科成绩还不如我,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导师的关门弟子了。】 【经过这么久,我猜护士们也早就应该瞧出异样了……我真庆幸娄月还不知道,否则她会疯的。】 【……她真的不知道吗?那可是她的女儿啊。也许她只是和护士一样,在装聋作哑吧。】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8节 日记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娄月,根据上下文是病人的母亲。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逃避心理,笔记本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那个小孩的名字,只称呼她的编号。 【11月1日,又■■的下雨。】 【编号l11表现出了更多的章鱼特性……这让我既恐惧又惊叹。】 【好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也让她活下来了。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了。】 【l11好像受我的影响,特别喜欢小羊玩偶。因为名字,我从小到大的绰号总是“小羊”,妈妈也喜欢送我羊玩偶……哎,写这么多,我其实只是想说——】 【就算再喜欢小羊,看见羊玩偶被她操控得动起来还是很恐怖啊!】 【她说她悄悄把触手伸了进去,就像玩手偶一样……l11居然已经能这么自然地说自己有“触手”了吗?看来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变化,但没有告诉娄月。】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小孩儿,我不知道在这件事情里,她的聪明是坏事还是好事。】 【11月10日】 【普通章鱼,据说也是章鱼里最聪明的一种。它们的学习能力极强,肌肉灵活,甚至能从罐子内部拧开盖子。】 【所以当l11从上了锁的房间里出来时,我一点都不惊讶。她通过了所有的封闭空间测试,姓李的畜生为她欢呼。】 【她的学习模仿能力太强了,明明只有12岁,却能够做到成年人也做不到的事。几乎任何东西她只要看一遍就能学会,哪怕在此之前她连接触都没接触过。】 【章鱼有三颗心脏,有与人类不同构造的精妙眼睛,还有八条触手。或许她未来也会拥有这些。】 【到那个时候,她到底算人还是异种?】 【不,或许应该问,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真的还能控制得住她吗?】 【11月11日】 【今天娄月跟我说,她怀孕了。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光棍日期告诉我这种离谱的消息啊??得,她就比我大三岁,已经快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我真是不理解,都这样了还要生??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不赞同,才会说:你是女大学生,你不懂。】 【我真■■的服了。】 这个本子开头说是观察日记,但其实到最后都变成了日记主人自己的树洞。 观百幅和李维果看得很慢,因为其中有一些概念她们不理解,比如“光棍”。 薛无遗看得出来,这位杨女士本身是个很活泼跳脱的性格,经典的年轻人形象。 这样的人最后却选择了自杀,不由得让她心里有点沉。 【11月30日,雨雨雨。】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知道了什么。】 这则日记很不同寻常,笔迹凌乱,几乎难以辨认,还带有手抖的墨点,看得出书写者情绪有多激动。 【原来是李师兄要求娄月再怀一个孩子的,如果娄月答应,他们就会继续对她女儿的治疗。】 【而这个新的孩子,也会被他们用作研究。】 【畜生,真■■是一群畜生!!!】 李维果脱口道:“什么?!” 她满脸愕然,几乎怀疑自己看不懂字了。 薛无遗则有一种另一只靴子落了地的感觉。她之前就在想,这个污染域里为什么会存在生育生产相关的意象?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日记里,杨女士往下空了两行,笔记恢复了工整,可能是过了很久才坐回桌前继续写的。 【我以为,我在跟随导师来到佛城之前已经做够了心理准备了。】 【他们会在这种贫民窟办一个大医院,肯定不是真的像嘴上说的那样只为了做慈善。】 【穷人的劳动力很便宜,可以以低廉的成本试药,还有一些合法的或者介于灰色地带的实验……我以为,最多只有这些了吧?】 【至少我还能帮助到一些人,救到一些人。给他做■■的该死的无穷无尽的牛马工作的时候,我也觉得,我以后就能救人了。】 【我错得离谱。】 【可能妈妈真的把我养得太天真了。原来我■■的就是电视剧里那种空有一腔热血理想的大小姐。】 【我根本不是无界限医生,而是刽子手之一。】 【2月■】 【娄月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每次见到她她都在孕吐。我每次看见也都想吐,吐我自己和这狗屁的实验。】 【她们是我见过关系最扭曲的一对母女……好吧,可能这在佛城也很常见,只是我从前的成长环境没有见过。】 【怀孕又加重了娄月的坏脾气。她总是打骂她的女儿,骂完又要哭着说对不起,说妈妈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东西,然后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她甚至会把那么小的孩子关禁闭,用世界上最刻薄的言语骂她。】 【但她一次都没有向女儿倾诉过这第二次怀孕的始末。】 【我其实有点想问,难道你不爱你的第二个孩子吗?但这个问题问了实在是太……我问了有个■■用,我■■的既不能帮她养孩子,也不能帮她救女儿。】 【其实我能看出来她有精神病,这地方谁没有点病?她孩子天天生长在这种环境里也一定会得精神病的。】 【l11有幽闭恐惧症,可她现在居然爱上了躲进罐子。真是黑色幽默啊。】 【李师兄转告了导师的话,说我再这样散漫不干事会毕不了业的。我■■简直笑了。】 【他以为事到如今,这还能威胁到我吗?】 【有精神病的又■■的不止娄月一个。毕业算个■■?】 再往下,有好几页都没有日记,只有很多细碎的时间和数字。 薛无遗三人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好像是杨女士在想方设法联系媒体,曝光这一切。 可惜,每个数字就代表了一次石沉大海。 隔了好久,她们才看到一小段记录。 【赵鹏好像在和他的投资人商量,要卸下院长之位跑路了。】 【狗畜生,资产现在都已经转移到海外了吧?原来你也知道害怕啊?】 联系上文,这个赵鹏应该就是她的导师,也是滨海第一医院的院长。 显然,杨女士的举措有了一点效果,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逼得赵鹏狗急跳墙要转移资产遁逃。 再往下的日期隔了很久。 【11月■】 【这个地方是没有生命尊严的。我已经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一切。】 【我穿上了我的白大褂,我还没有来得及正式成为一名心内科医生。但我要以一个医生的身份离去。】 【妈妈,对不起。你的女儿是一个杀人犯,而且不认为自己有错。你见到你女儿的最后一面,也许是在新闻里。】 【对不起,我希望你为我骄傲。】 【杨济 2094年11月30日】 往后翻皆尽空白,这就是最后一则日记了。 结合异种头部那个开枪自杀的血洞,不难猜出这是绝笔信。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薛无遗开口说:“原来她叫杨济。” 济者,悬壶济世救人之意。杨济没有辜负她的名字。 李维果试图缓和气氛:“2094年……联盟成立的时间是2089年,但这明显描述的是联盟成立之前的事情。” 她耸了耸肩,“我们人类的历史果然存在一大段断代的黑色区域。” 莉莉丝说:“在我的数据库里,这样错位的时间点还有很多。” 观百幅摸了摸最后那行字,低声说:“她的妈妈看到女儿的绝笔书了吗?” 她们是在污染域上锁的办公室看到这本日记的,那么现实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会叫人开心。 李维果说:“往好处想……说不定她们有别的通讯联系呢。” 杨济杀了人,她杀了谁?或者说,她杀了哪几个人? 罪魁祸首有院长赵鹏,姓李的和姓黄的院长门徒?还有日记里提到的“投资方”们? 薛无遗总感 觉,杨济所做的不止杀人那么简单。 这污染域又是如何形成的? 污染源到底是谁,那个孩子吗? 日记里记录的事情不多,连提到人名的时候都在刻意回避。看完整本,她们也不知道这场诡异的实验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为了猎奇和“学术成果”,还是有更大的谋划? l11的妈妈娄月后来又怀了一次孕,杨济没有说这第二个孩子的去向。但从时间来看,如果顺利的话,杨济应该见证过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薛无遗把日记本收进包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大线索了。 这一层的金色道具只有这一个,接下来她们是回住院部,还是想办法突破那海胆异种的封锁、继续向上? 耳机另一边不知何时,罗燕停三人也陷入了安静,连一句评价都没有发表。 薛无遗回过神觉得有点不对:“莉莉丝,她们的情况如何?” 莉莉丝说:“遭遇异种,正在移……”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人突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噜声。 三人回头,只见原先停在楼下的罐子停在了办公室门口,开口缝隙露出一只金色章鱼眼睛,也不知道已经在那儿待了多久。 它是怎么跟上来的! 薛无遗一惊,随即想起杨济日记里的描述。 l11的学习能力极强,任何东西只要看一遍就能学会。 ——“她”观察到了薛无遗避开异种的方法,于是有样学样,跟在她们后面进入了行政派大本营。 毕竟是诡异物,她们不知道现在的l11与她们是敌是友,气氛一时紧绷了起来,薛无遗的手按到了激光枪上。 死寂之中,罐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你想要换一枚心脏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9节 这嗓音很稚嫩,语气纯真,活脱脱就是个12岁的小孩。 “——哈哈,开个玩笑。重来。” 罐子里爬出漆黑涌动的液体,粘稠地蠕动着,延伸出不规则的触角。 它们眨眼间就封锁住了走廊,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薛无遗忽然知道为什么行政派称呼它为“影子”了,因为它就像影子一样,仿佛根本没有体积。 那个篮球大小的罐子根本不可能容纳得下这么一大团液体,但事实偏偏就在她们眼前发生了。 薛无遗眼前出现了字样。 【技能:国王之影】 【拥有者等级:???(极危)】 【它是当之无愧属于国王的技能,尽管为行政大楼所排斥,依旧带有无可匹敌的压迫力。】 【成功跟随你们突进行政派大本营后,它行军的步伐将势无可挡。】 异能还是第一次在问号后又标注出了“极危”的警示。 薛无遗:“……” 又是无可匹敌又是势无可挡的,虽然确实看起来很酷,但这还是不是她的异能,当着她的面夸别人?? 这么厉害,不还是要跟着她才能闯进行政大楼。 那些黑色的影散发着阴冷幽暗的气息,边缘慢慢过渡呈现灰色,能看到起伏的触手吸盘。 小孩的声音还是那么天真,她悠悠地继续开口。 “请问,你们想陪国王玩个游戏吗?” “国王愿意为你们提供协助。而帮助国王占领全部的国土之后,勇敢的骑士就将得到最终的奖励。” 第28章 月与跃 ◎(8)堂堂开怪。◎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住院大楼,5f。 此时此刻是白天,大楼内的楼层包括停尸间都明亮无比,除了第五层。 l11病房内,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 “一、二……六。” 这不像个病房,而像是一个狭窄的罐子,十二岁的小孩在里面都不够伸展手脚。 病房墙壁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得向内倾,里面的钢筋水泥都变了形,硬生生造出一个适合软体生物休憩的巢穴。 “妈妈,这次来了六个新病人呢。” 说话的小孩就蜷缩在这巢穴之内,红色的裙摆下不是双腿,而是灰黑色的触手。 她托着腮,拿着蜡笔在一张纸上戳戳点点。 “她们拿着我的日记,是被我邀请进来玩的。” “之前被院长它们引诱进来的病人都好没用啊,还要我帮她们逃走。” 小孩抱怨着。 “就算我帮忙,也还是会有人死掉。真是太没用了!” “能够帮上国王忙的骑士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没有人应答她的讲话,但她仿佛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 她在纸上画了六个小人,下意识地给她们画上了小裙子,又有点困惑,擦掉重新换成了没有修饰的小火柴人。 自从她醒来之后,世界好像变得陌生了。 八年前她刚醒的时候,派影子去孤儿院调查消息,一开始还以为里面全是小男孩,但仔细看了才发现不是。 这导致她的拟态出现了失误,以旧时的形象出现在了那一群医生面前,反应过来之后不得不用影子蒙蔽了她们的认知。 她最喜欢那个姓廖的医生,廖医生对待小孩的态度会让她想到杨医生,所以她把本子送给了廖医生。 她苏醒之后陆陆续续往外界送了好几个白羊玩偶和病历本,这些东西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她的“眼睛”和“影子”,可以代替她观测外部的世界。 在必要的时候,如果找到合适的人,她就可以把她们带进她的国土。 不过,其中有一些玩偶跑进了其余怪物的地盘,被弄坏了;还有一个在别家的地盘里被“外面的人”捕获了,与她失去了联系。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送给廖医生的本子。 这六个外面来的姐姐触动了那本本子。 虽然她从前从来没有去过佛城的外面,但她也知道,现在的“外面”和以前完全不同。 简直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滨海医院里有很多资料,还有以前的旧电脑,这有助于她认识世界。 以前住院的时候,妈妈也没有什么钱给她买书,她看得最多的只有童话故事,后来还会看“研究团队”给她的书,这主要用来测试她的学习能力。 于是她逐渐发现,“外面”的时间和她所知道的时间对不上,中间有一段时间“消失”了,长度大概在50到70年。 时间去哪里了呢? 不过,这只算是她的一个小疑惑,和她主要关心的事情没太大关系。 ……她其实还挺喜欢现在的“外面”,因为她看到很多像杨医生那样的人都在好好活着。 只是可惜,她现在还不能离开滨海医院到外面去玩。 而且…… 现在的世界好像也不欢迎像她这样的怪物。 她认真地画完一幅儿童画,还在旁边加上了威武的自己。 上半身是鬣狗,下半身是章鱼。她从前在童话故事里听说,鬣狗都是“女王”当家,所以她喜欢把它当做自己的象征。 画完画,她又高兴起来:“妈妈,我觉得这次的六个姐姐可以成为骑士。” 她跳出病房,触须以极其灵活的方式顺着墙壁移动,很快就来到了走廊尽头。 住院楼原本有两个电梯,其中一个电梯被她搬走了。 此刻空缺的电梯井顶端,被改造出了一个半开放式的房间,中央是一张病床。 病床上卧着一个中年人,有着她妈妈的面孔。 妈妈死的时候其实也才三十多岁,但外表却仿佛已经四五十岁,劳碌、贫穷榨干了她的生命力,精神压力带给她无尽的衰老。 中年人的肚皮下有一个横向的刀口,里面延伸出鲜红的血管,沿着电梯井向下,一直通到停尸房,连接着产房的那些玻璃罐子。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只怪物已经不算她妈妈了。它甚至不能算有自主思维的生物,只是因为她的执念才留存下来的。 妈妈没有能够生下妹妹,死在了生产的过程中。她见过妈妈的最后一面就是妈妈躺在病床上,床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全都是血,血里躺着一个已经死掉的婴儿。 这是她的噩梦,而当她自己彻底成为怪物之后,她的国土里具现化出了她的噩梦。 妈妈因为她的噩梦,永远重复着生产生育的过程。 她也不是个好孩子。 她利用了这一点,利用自己的妈妈来扩张势力。 电梯井旁边还有一个敞开的管道,里面间杂着血迹,她把一个金耳环踢了进去。 游荡的红色老鼠会被送到这里,它们因为不相信她,已经被怪物同化,很少有“人类的意识”,只能成为养料。 而死掉的病人和敌人,会被送到停尸间,吸收养料转化为她的帮手,她的妹妹们。 她检查了一圈妈妈的病房,确保无事,又替妈妈梳了梳头发,之后离开了病房。 她要去见一见她的“骑士”们了。 有三个病人很胆大,她们闯进了院长的势力范围。 这很好,如果能够通过考验,她们就有资格来帮她的忙。 还有三个病人留在住院部。保守的选项。 可是在这里,她们是探查不到什么信息的。她有那么笨,会把信息留在自己的地盘吗? 留下来的三个人刚刚遇上了看守的乌鸦,狼狈逃走。 “叮——” 她乘坐电梯来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三个人悚然回头,但瞳孔里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旋即意识到什么,抬头向上看。 她倒着“坐”在电梯的天花板上,大部分的触角收回了身体里,只留下几根支撑着身体,托着腮,摇晃着腿。 “你们好呀。” 她微笑起来,“你们可以叫我娄跃。这是我用妈妈的名字改的名字。” 她曾经的名字和妈妈一个字都不一样,她才不喜欢。 她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可以奔跑跳跃。 可是曾经会陪她玩木头人的病友小孩们已经都不在了,会托着她的腋下带她玩跳房子的妈妈也已经不在了。 会送给她小羊玩偶的杨医生不在了,会在晚上给她掖被子的护士们也不在了。 她花了好久好久才让她们重生在她的王国里,可是她们也和妈妈一样,早已经不是“她们”了。 她的国土里只有她一个人。 娄跃跳进走廊,三个姐姐如临大敌。 那个被称为“老大”的、名字叫做罗燕停的姐姐偷偷按了一个仪器。 娄跃知道,她们和外界称这个东西为“污染测试仪”。 她看着仪器上面的字母从c跳到了b,又到了a,最后到了s。姐姐们的表情明显受到了惊吓,她恶作剧得逞地笑了。 “那是测试我的仪器吗?就像从前那些研究员让我用的那样。”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0节 娄跃说,“虽然我也会故意考六十分,但我也永远都能考到最优哦。” “来陪我玩个游戏吧。” “没有通过游戏的人——” 娄跃拖长了语气,观察着罗燕停三人组的表情,“要把心脏换给我,怎么样?” * 行政大楼。 气氛沉凝,薛无遗看着面前的罐子和黑影,率先开了口,重复了l11的话:“‘帮你’占据国土。” 她咬重了两个字,“小孩,这个不叫游戏,而叫‘合作’。是你需要我们,而不是我们需要你,懂吗?” 李维果:“……” 又来了,和异种谈条件!不愧是薛指挥。 影子里的童音笑了两声,没有生气:“这么说也可以呀,但总之,你们现在的选择只有帮我。” 薛无遗道:“你想让我们帮你什么?杀了院长?” “可以这么说。”l11模棱两可,“现在,我们先去开那只海胆吧。” 影子向海胆异种的方向挪动而去。 薛无遗手指轻敲着枪把,这是她放松思考时的惯有动作。 是的,放松——她现在的心情其实并不紧张。 从踏进这医院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感觉到污染域有对她释放出恶意,否则她也不会那么莽撞。 哦,行政大楼倒是有恶意,但这不是小孩的地盘。 薛无遗不怎么相信异种真的会善待人类,她只觉得,这小孩应该是真的有求于她们。 而且不止是刚刚表面上说的“帮忙侵占行政派的地盘”这么单纯。 现在多想也无益,她跟上了影子的移动:“既然是合作,我总该知道要怎么称呼你。” “叫我娄跃。”小孩轻快的声音说,“跳跃的跃。” 薛无遗点点头,对莉莉丝说:“给我一些海胆的资料。” 眼看就要被强行带去开怪了,她总得提前做点准备。 她记得她的异能面板里说过,所获取的信息越多,越有利于她“看见”敌方的弱点。 调查异种原型的资料,应该也算获取信息吧? 莉莉丝给她发了一堆旧时代论文,又精简归纳了一番。 走到那海胆异种面前时,薛无遗重新眨了眨眼睛。 “……我看到了。”薛无遗说,“它的弱点在和地面紧贴的‘腹部’。” 【你学习了一番海洋生物的习性,得知了真实的海胆有一个柔软的底座。】 【坏消息:海胆异种没有这个部位;好消息:它的那个部位连接着人身,同样是弱点。】 薛无遗之前还以为,和楼里的其余异种相比,这是一只已经完全失去人类特征的异种,没想到其实之前得到的信息是错误的。 它有人身,只不过畸形地蜷缩在最内部。 薛无遗还在思考要怎么突破,娄跃就说:“这样吗?我明白了。” 漆黑的影子变薄,如纸片般伏在地上,瞬息间就来了海胆异种身侧。 这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它根本不是流过去的,而是直接瞬移了过去。 薛无遗想到了白羊天使所具有的时空特性,那些白羊同样可以瞬移。 影子直接钻进了海胆底部,紧接着,薛无遗就看到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抖动起来,血条一下子减了三分之一。 海胆异种想要发射尖刺,薛无遗三人组连忙躲到了墙壁后方,但娄跃已经用影子包裹住了它,它连一根刺都没有射出来。 薛无遗皱眉。 如果罗燕停小队在这里,她也可以安排攻击。她会让罗燕停定住异种,阻止它发射尖刺,然后钱娇操控楼体从海胆底部刺穿它。 这个过程绝对要花上不短的时间。 可换成娄跃来,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她的力量太过霸道了。 海胆异种厚厚的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你们知道吗?海洋里的章鱼,也可以捕食海胆。” “就像这样,钻到海胆的底下——哗,然后就能吃到它身体里柔软的肉啦。” 随着娄跃最后一个字落下,海胆异种的血条也清了零。 它的尸体翻了过来,露出了底部的结构。一个扭曲柔软的人体蜷缩在海胆壳内,已经被影子切得稀碎,颈部原本是与海胆连接着的,但现在也断了。 【你能看出,尸体上留下的伤口很像爪印。】 【显然,这是“鬣狗”的攻击特征。娄跃的影子兼具章鱼与鬣狗的特性。】 影子雀跃地蹦了两下,流动到了海胆守护的电梯门前。 几人就这么上了电梯,薛无遗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这对吗?怎么有种反派成为友军痛击敌军的感觉?? 电梯门开的时候,罐子率先咕噜噜滚了出去,赞叹:“姐姐,你的能力好方便。我之前从来没能成功进入过这一层。” 薛无遗:“谢谢,我也觉得我的异能很方便。” 厉害得boss都夸我了。 罐子360度转了一圈,语出惊人:“我醒来之后,杀过院长一次。但是它也和那些海洋生物结合了,又复活了一次,逃到了这栋大楼里不肯出来。” 观百幅:“结合……?院长后来也给自己移植过异种的器官?” 娄跃“嗯哼”了一声,又说:“不过它算是被我逼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做解释。 李维果:“wow!那你应该很厉害啊,为什么还进不了行政大楼?” 她们在薛无遗带领下绕过的那些异种虽然也厉害,但根据娄跃刚刚表现出来的实力,李维果认为它们不是娄跃的对手。 娄跃说:“因为它和我一样,会用规则控制整座大楼。楼体其实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我需要有外面来的病人先打破它的规则,才能看见它的弱点。” 薛无遗则关注到了一个词,娄跃说的是她“醒来之后”。 她是八年前醒的吗?薛无遗思忖着。 这个污染域原先可能是封闭和休眠的状态,在罗刹海乡开始向第五区蔓延时,娄跃被惊醒了,污染域也随之复苏,但一直被她控制在c级的水平。 五层的走廊尽头是院长办公室的门,黄铜色的铭牌上,标着一个名字:赵鹏。 薛无遗在距离门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前方门后的东西,和之前梁女士带给她的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而且裹挟着满满的恶念。 门后传来细微的声音,仿佛触手在动弹。门口有好几个食盆,里面血迹斑斑,还有骨头和血的残渣。 而门侧旁边一堆则是被怪物吃剩吐出来的东西,薛无遗看到了衣服的碎布料。活脱脱的人类屠宰场。 莉莉丝使用扫描仪器远远地探查了一圈,门后的东西在热成像里显露出来。 那是一团一团纠缠的触手。 院长的原型明显也是个章鱼——当然,它当年实验的对象就是章鱼,移植到自己身上当然要用经过检验的材料。 【等级:???】 【初步判断,它碾死你大概和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薛无遗:“……” 往好处想,起码这个问号后面没有再括号备注一个“极危”。 她右眼灼痛,对娄跃说,“喂,我能申请让我另外三个队友也过来吗?本来在我的计划里,我们只是打算无伤直取敌……” 她话还没说完,娄跃的罐子就直接滚了过去。 震动声接近门的一刹那间,那锈迹斑斑的门把手就被拧动了,一条浅灰色带蓝圈的触手猛地从门缝里窜了出来,一把拍向罐子! 门后传来震怒的拍击声,与此同时,娄跃的影子也倏然溜了进去。 薛无遗眼中,院长章鱼头上冒出了个血条,血量全是问号。 薛无遗:“……” 怎么就直接开怪了啊!! 第29章 蓝环 ◎(9)游戏结束。◎ 薛无遗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跑出仇恨范围,然而现实毕竟不是游戏—— 门内窜出的那条章鱼须没有觉察到黑影,直接愤怒地向着三人抽来。李维果变化形态,狠狠将其斩断,可下一秒更多的章鱼触手就从门里冒了出来。 与娄跃相比,这只章鱼颜色更鲜艳,体表有一圈一圈的圆环。 莉莉丝:“它的原型极有可能是蓝环章鱼,一种旧时代常见的剧毒章鱼。更多的资料如下……” 与此同时,几人还听到了一个仿佛闸机开合的声音,薛无遗回头一看,电梯的电源被关闭了,她们没有了退路。 “学长!你们能听到吗?”李维果且战且避,对着耳机大喊,没有回应。 从娄跃的罐子出现开始,她们就没能联系得上罗燕停。 “是你做的。”薛无遗看向娄跃的罐子,“混账小屁孩!你到底想干什么?” 莉莉丝的信号始终没有断联,她们的眼镜还是能看到地图上代表罗燕停三人组的三个光点。 可是,她们却听不到那一边的任何声音。 娄跃太容易做到这个了,她只需要对时空稍加操纵,让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致,就能切断她们的联系。 薛无遗其实第一个照面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观百幅和李维果肯定也有所察觉,但三个人都没有点破,因为还指望着留有谈判余地,不要激怒娄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1节 “我已经说过了,我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娄跃的声音从门内侧传来,“人太多就没有挑战性了呀。只有足够厉害的人,才可以做国王的骑士。” 娄跃并没有参与进战局里,声音的方位却在改变,似乎在房间里找着什么东西。 薛无遗在心里大骂小屁孩,这家伙擅自开团就算了,居然还不出力! “……食物、动物的味道……给我!给我!!” 门后传来粘稠不似人声的吼叫。 “我要吃……给我吃!!” 【你发现,这只章鱼异种的意识狂乱,还没有完全清醒。】 【等它完全醒来,你们就彻底没有胜算了。趁它病要它命,速战速决!】 薛无遗想冷笑,它手底下的那些异种知道这件事吗?明明它在规则里面写了章鱼已经遭到驱逐。 它只能一直龟缩在这里,连面都不敢露——薛无遗甚至觉得,它停掉电梯也不是完全为了防止她们逃跑,而是因为它不敢让自己的下属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李维果不停地劈砍触手,薛无遗和观百幅也消耗了大量的弹药。 然而这些腕足在不停地再生,而且正在逐渐变得更灵活。 薛无遗心说这样不行,她得再获取点信息。 在一条腕足伸过来时,她忽然翻身上前,扒着触手一跃跳到了门前。李维果吓了一跳:“指挥!你怎么到前面去了?!” 那一圈圈的蓝环近距离扑面而来,看得薛无遗脑子一震,但眼前也刷新出了新的字样。 【特性:蓝环剧毒】 【该异种与蓝环章鱼一样,拥有神经毒素。在观百幅的背包里,有相对应的药剂可以混合配制解毒剂。另,它的毒素有腐蚀性,务必当心。】 【不过,虽然是旧时代海洋中最毒的生物之一,但蓝环章鱼也并非没有天敌。】 【该异种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原型特征,融合并不完善,还又异化出了新的弱项。它的毒素存在于口部唾液腺内,必须要接触才能释放毒液。且毒液存量目测只有约0.5升,可以被燃烧蒸发,高温破坏。】 【你通过近身的方式观察到了唾液腺的位置,加油,下一步就是摧毁它了!】 薛无遗:“……” 只有?0.5升? 我的异能也太看得起我了,莉莉丝说真实的蓝环章鱼只需要0.5mg的毒就能杀一个人啊! 她脑子里吐槽风暴,手上着急忙慌赶紧跑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章鱼被她激怒,触手卷向她的脖子,薛无遗矮身一避,但没避得开缠向她右脚脚腕的触角。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拎起来甩向墙壁,即便有观百幅扔过来的战术垫,还是差点摔出脑震荡。 “快把我往后拽!”薛无遗来不及顾别的,第一时间开了靴子的卡扣,呈现空中自行车的动作把自己的战术靴蹬了出去。 触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抓到的已经是靴子而不是人腿,照样在释放毒液。几乎是靴子脱离出去的下一秒,它表面与腕足接触的地方就滋滋作响,深蓝色的毒液滴落下来。 【你很快计算出,该异种从接触到噬咬释放毒液需要20秒——还不如你自己的腿脚灵活。】 薛无遗:“……” 薛无遗一只脚袜子一只脚靴子,单脚跳到了安全处,身上裹满了观百幅的头发,吐了口血才发现自己刚刚断了肋骨,不过已经被治好了。 虽然及时在20秒内闪避,但是刚刚还是有点残余的毒液透过战术靴,沾到了她的皮肤上。 观百幅简直忙得飞起,手上飞快地选出了几个瓶子的药剂混合在一起,往她身上扎了一针,期间还要注意躲避反击触手。 薛无遗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她们现在的组合很缺一个能控场和大范围群攻的人,本来娄跃可以充当这个角色,但小混球只观战不干活。 【你发现房间里没有窗户,光线黑暗。再结合之前白天与黑夜势力交锋的信息,你似乎可以推知——】 【它惧怕光线。】 “维果用新技能!打我在眼镜上标出的位置!”薛无遗重新站起身喊道,“我和百幅掩护你!” 两个队友没有问理由,直接就开始照做了。李维果立在原地,巨剑上凝出光团,有若实质,像果冻一样滚动着。薛无遗和观百幅的子弹不要钱一样倾泻,打掉了周围的触手。 随着李维果眼中的金色越发炽热,她的剑也越发明亮,而后燃烧的光团脱离剑身飞向异种! 在之前的训练里,张向阳给李维果拟定过很多方案,这个像燃烧弹的技能就是其中一个。 只不过训练还不成型,李维果用得很不熟练,眼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巨大的蓝环章鱼被剑光照亮,突然像被定格了一样卡住了,触手抽风似的试图遮挡光线。 薛无遗也扔了发燃烧弹过去,但可惜科技产物似乎对它造成不了太大伤害,它连避都不避。 李维果的异能光团险险穿过触手,她看不到什么唾液腺,只是听从了指挥的指令,攻击了薛无遗在她的战术眼镜上标出来的光点。 ——打中、一定要打中那个该死的唾液腺! 薛无遗心中大喊天姥姥,可惜她的视线里,方位还是有一点点偏移。 她恨不得伸手去拨,结果她这个念头一动,光团的位置就微妙地偏了一下,像在半空中被无形之手拨正了弹道。 薛无遗:“……?” 怎么着,她的诚心感动上苍了?还是娄跃帮了忙? 正胡思乱想着,薛无遗右眼突然一阵刺痛,又流下血来,眼前跳动出新的字迹。 【元素倾向解锁进度:20%。】 【一个合格的指挥,当然要能够确保己方的每次攻击都如你所愿。不过显然,这需要一定代价。】 光弹精准地击中了触手深处的毒液腺,娄跃都惊讶地“咦”了一声。 水与火交触,最终是光焰占据了上风,薛无遗看到了【已摧毁】的字样。 而在这时,那血条上面的问号也终于变成了数字,她看到了血量:【7000/10000】。 唾液腺被暴击,居然能造成这么大伤害。 【好消息:你们不会中毒了;坏消息:它有力的触手仍然能把你们当做陀螺一样抽打。】 薛无遗:……我一定要还它一个有力的巴掌。 没有了毒素的威胁,她们的压力大大减少。 章鱼触须不断被切断,李维果逐渐欺近房间内部。 她在腕足间灵活穿行,经过张向阳的针对训练,她在异能形态和普通形态之间切换的停滞时间大大减少,几乎已是无缝切换。 刺啦! 一条试图攻击薛无遗的腕足突然在半空中断开来了,蓝色的血迹勾勒出一条细线的痕迹。 那是观百幅的头发,在训练里,张教官也有计划让她的头发增加强度与硬度。 刚才两支小队没有分开的时候,钱娇加强过她的发丝,这让观百幅找到了一些玄奥的手感,在此刻应用了。 薛无遗有自知之明,除了刚刚上去探查信息,后来一直站在战局最远处指挥作战。 而她手中的激光枪一直指着院长,密切注视着异能面板的变化。 血条一路往下掉,但似乎锁在了【1000】,进度慢了下来。 薛无遗的视野里出现了红圈。 之前对着小怪异种的时候,她并无不适,但此刻似乎因为强行越级打怪而右眼剧痛。 薛无遗忍住了痛楚,也忍住了解毒剂作用 带来的眩晕感,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上辈子就已经很习惯疼痛受伤,这点疼算什么? 红圈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的颜色淡了一点,有些发灰,薛无遗仔细辨别,发现那应该是原先章鱼心脏的部位——至于为什么是“原先”,因为现在那些部位上布满了爪印,肉里面空空如也。 显然,上回娄跃杀它的时候,一次性破坏掉了它两颗心脏。 章鱼有三颗心脏,两颗给鳃供血,剩下一颗给全身供血。 薛无遗看到的剩下一个红圈颜色倒是正常,就是有点若隐若现,像是信号不太稳定。 她耐心在心里数秒,用力地盯着红圈。 它位于赵鹏变形的人类身躯腹部,那里也有几个溃烂的爪印,里面的心脏半裸露了出来。 一、二、三…… 红圈终于彻底明晰。光标与红圈重合,她扣动了扳机。 * 住院大楼内,罗燕停三人组处。 重叠连接的走廊,重复循环的楼梯,她们被困在这里了。 那个叫娄跃的异种切断了时空,罗燕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此刻,她们所遭遇的空间就像是白羊天使污染域的升级版。 三人没有见识过白羊天使的污染域,但从薛无遗嘴里听说过。 对她们来说,破解循环并不困难,因为她们的异能在这里更加好用。 定格! 罗燕停画完标志,又一只黑羊被强行定在了楼梯间内。 三层楼梯,三只黑羊,现在都动不了了。从俯视的平面地图看,它们被定格在同一个焦点上。 坚固堡垒异能发动,走廊地面被掀起,汇聚成尖刺,同时穿透了三只黑羊。 罗行云发动治愈之雨,修复钱娇身上因为改动大楼而遭遇的反噬伤口。 空间轰然破碎,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走廊。娄跃站在电梯前面,手里搂着几个小羊玩偶,有黑有白。 “咦?”娄跃说,“你们都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一点。” 她的脸色相较刚才也变差了一点,身上露出了更多的异种特征,触手腕足无规律地摆动着。 罗燕停知道,她们也对娄跃造成了伤害。 “那就进入最后一轮吧。”娄跃说,“另一边的游戏也快结束了!” 罗燕停警觉,另一边?是指学妹们那边吗? 一只黑羊玩偶被娄跃抛了出来,身躯拉长拉大,血肉充盈,最后变成了一只顶着黑色羊头、名牌上有个杨字的异种。 和之前在走廊上遇到的“杨医生”相比,这个杨医生脱掉了白大褂,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西装马甲与西装裤。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2节 她手里拿着一把骨锯,无声如黑夜般冲刺而来。 战斗瞬间开始。 铮! 电锯被坚固堡垒挡住,黑羊医生手上发力,电锯轰隆隆地卷飞出去水泥碎屑。 钱娇操控一串钢筋袭向它的后心,它耳朵摆了摆觉察到,闪身躲避,但却被罗燕停定格。 罗行云连开三枪,黑羊医生迅速挣脱了暂停束缚,但还是被打掉了右手臂,腔口断面露出红色的棉花。 它似乎没有痛觉,动作毫不停滞地就换了左手一把抄起电锯,重新攻了上来。 钱娇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吐槽一句:“不愧是小孩啊,给自己手下设定的战斗服这么中二!而且为什么一个心内科医生,拿着骨科的锯子?!” 在战斗水平上,她们小队远比薛无遗那边要熟练得多。 没过多久,这一只羊医生就倒下了,在原地塌陷软倒,变成了一团碎布棉花。 三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很快,娄跃手中的另一只黑羊玩偶就动了起来。 它翻动落地,身体拉长,生长出骨血,很快就变成了又一个“杨医生”。 罗燕停向来柔和,此刻也忍不住骂了声爹。 再来她们就真打不过了! 如果能出去,她真的要和教官索要精神损失费——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带学妹的c级任务,却会变成s级啊! 在军方规定里,s级污染域根本不可能对平民赏金猎人开放,而且军队出动时至少需要九人、也就是三支小队才会被允许进入。 战斗眼看一触即发,可这只黑羊医生只是背着手,站到了娄跃后面。 “游戏结束了。不玩了,再玩我也要累得动不了了!” 娄跃璀璨一笑,“姐姐,你们确实是很厉害的骑士。现在,国王要给你们授勋。” * 行政大楼内。 “咔——” 扳机扣动的轻响,在此刻格外悦耳动听。 薛无遗心想,如果是游戏的话,她唯一的不满大概只有这激光枪的轰击效果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特效,她击中那人身腹部心脏之后,赵鹏的身体只是突然僵硬了一下。 紧跟着,它所有的触须都停止了颤动,供应不上的鲜血在触手上形成一圈圈波纹。整个走廊陷入短暂的诡异沉寂。 好在,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来了个大特效。 那血条放了个烟花,眨眼清零。 哗啦! 蓝环章鱼小山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靛蓝色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这一次薛无遗毫无转圜余地地粉碎烧焦了它的最后一颗心脏,也带走了它的最后一条生命。 它无法再复活一次了。 “我……我……” 它挣扎着想说什么,但是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尾音低哑下去。在场也没有人想听它的遗言。 那些触须瘫软在地上,还残留着神经反应,胡乱跳动挣扎着,但已经没了力气,很快就开始萎缩脱水。 蓝色的液体渗透出来,它异种的部分不断变小,成了半透明的皮,最后只剩下最初始的人身尸体还清晰可辨。 它原先遮住了整个办公室,现在里面的场景也显露了出来。娄跃的影子挤在办公桌前,看起来之前正在翻抽屉。 【掉落物品——】 随着赵鹏的身体失去生机,薛无遗瞅见了这行字,它的手臂松脱,有个东西露了出来。 娄跃的影子瞬间就要移过去,可薛无遗三人连眼神交流都不用,观百幅早就准备好的头发一下子就卷了那个东西过来,李维果则紧紧将其包裹在手中。 那似乎是个小手提包,不用看就知道,这玩意儿对娄跃很重要,她刚刚恐怕就是在找它。 影子愣了一下,薛无遗立即张口就来:“我能看到这东西的特性,你信不信我能在你把我们杀了之前,抢先把它毁掉?” 地上的罐子滚了滚,不动了。娄跃略心虚地说:“我刚刚只是没有来得及参与进游戏。” 薛无遗才不相信,娄跃显然能先把院长杀了再开始找东西,但她偏不。 就好像是要刻意“测试”她们能不能打得过这章鱼,院长赵鹏是她给三人组设立的“游戏关卡”。 如果她们打不过呢?娄跃是会出手相助,还是冷眼旁观? “小屁孩,擅自喊人玩游戏不是什么好习惯。现在你的游戏结束了。” 薛无遗气势很足,“我警告你,我刚刚越级打怪之后升级了,我现在也能看见你的弱点。快说,你弄这一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维果和观百幅:“……” 如果我的队友没有一边换新靴子一边单脚跳过来,那还挺帅的。 第30章 赫丝曼 ◎(10)小章鱼求领养.jpg◎ 薛无遗穿好靴子抱起手臂,人五人六地与影子对视。 她其实根本是骗娄跃的,她连这东西是什么还没看清呢。 娄跃却好像相信了,又或者说,这东西对她太重要,所以宁可慎重一些对待。 她的影子慢慢缩小,凝聚成一个小孩子的形状,表面浮现颜色。 12岁的娄跃出现在了她们面前,慢吞吞说:“谁说我要杀你们?国王不会不讲信用。” 她还穿着曾经廖医生见过的那身红裙子,扎着两个麻花辫,红色的蝴蝶结微微飘动。 这曾经是她最喜欢的一身装扮,她能出病房的机会太少,而如果那天一切都顺利,外面也刚好是个晴天的话,妈妈就会给她穿上这身衣服,带她去公园玩。 她的辫子要扎很久,给她扎辫子的妈妈是难得会耐心温柔的妈妈。 娄跃到现在都能想起妈妈带着老茧的手抚摸过她头发的感觉。 薛无遗盯着她,看见了很多字样,不由得有些讶异——现在的娄跃,是和影子交换成本体来见她们的?还挺有诚意啊。 【特性一:一二三木头人】 【这是娄跃本身拥有的异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时空,觉醒于她本身爱玩的游戏。经过改造之后,该异能得到了大幅度加强。】 本身拥有的异能……这个描述让薛无遗心里更惊讶了。 【特性二:国王之影】 【娄跃与异种融合之后拥有的能力。她能够释放八个强力的影子,如果专注一只影子操控,影子能拥有其本体全部的攻击力,但此时本体较为虚弱。】 【特性三:玩偶病历】 【娄跃能够操控小羊玩偶和病历本进行攻击与探查。该能力只有其本体处于[滨海第一医院住院大楼]时才能使用。】 薛无遗叹为观止,娄跃居然有足足三个特性!她一时间都觉得,如果不能把这小屁孩变成队友就太可惜了。 而且,娄跃似乎是一个现今无法分类的存在,她好像是诡异物,但却又不完全站在诡异物的立场里,具有完备的人类认知。 她曾经做人类的时候,大概率就已经是个异能者了,之后又与异种进行了融合,拥有了新的特性。 如果用人类的测试方法去测娄跃的“异能”,会是什么结果? 在人类的等级里,精神力最高级是s,后来又单为薛无遗开了一个s+的分类。 但在诡异物的世界里,一切都更莫测。 人类早就发现了,诡异物的上限远比人类高得多——不如说,诡异物的s级本来和人类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为了更清楚地标明危险等级,人类甚至不得不把s级的污染域又用三个维度来划分。 这样的存在,会只有娄跃一个吗? 从杨济的日记也可以看出来,人类认识和接触诡异物的时间远比联盟存在的时间要长。 像赵鹏那样的疯狂研究员,会只有一个吗? 薛无遗思绪翻转也没用多久,她见娄跃一副低头沉思组织语言的样子,说:“这样吧,我问你答,你回答完我所有的问题之后,我就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怎么样?” “好吧。”娄跃看了看几个人,又看了看自己,歪了下头。 她的装束改变了,拟态模仿薛无遗等人变成了短头发,连防护服都一比一复刻了。 三人耳边,莉莉丝“滴”了一声:“通讯已矫正。” ——娄跃放开了时空的隔膜。 “链接变正常了!学长你们怎么样?”李维果惊喜道。 “我们没事!我们还在担心你们呢。” 钱娇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那个小屁孩说要给我们授勋,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给了我们一人一张她画的奖状就没影了??不是我说,这个奖状画得也忒敷衍了吧!蜡笔的颜色都不换一下,一支红笔从头画到尾!我们现在在住院大楼,现在去找……” 薛无遗:“……” 她默默把耳机的音量调小了,继续用严肃的表情问娄跃:“这个污染域是怎么形成的?谁是污染源?杨济当年又做了什么?” “这三个问题,可以一起回答。”娄跃说。 “当年妈妈死掉之后,我好难受,然后……好像变得更厉害了。他们的设备就快要困不住我了。” 她的自我认知受到动摇,更加被异种同化了,所以才“变强”了。 她开始拒绝配合实验,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困住她多久,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只是几天。 薛无遗停顿片刻,还是插话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你的妈妈是怎么离世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只以为是难产,但现在我知道了。” 娄跃说,“我的妹妹,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怪物了……这导致妈妈的生产难以顺利进行。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已经有了我作为研究样本,他们还想要我的妹妹也变成怪物?” 三人组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娄跃就继续往下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3节 “赵鹏预料到我很快就会突破封锁,然后去找他复仇。所以,他在还没有筹备好的情况下,让他的两个学生为他做了移植手术。” 来自异种的报复,人类的制度、武装要怎么对抗? 唯一能够自保的方法,就是自己也拥有那种力量。 所以娄跃说,“是我逼他不得不这么做的”。 “但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杨医生趁乱进了实验室,把我放了出来,然后带着我闯了进去。” 杨济甚至没有做什么引导,娄跃就很轻易地摧毁了设备。杨医生从黑市买来的枪支甚至都没有派上用场。 “她带着我进了手术室,杀了李医……我不想叫他们医生,总之,她杀了她那两个院长同门。” “新鲜的血液和情绪的刺激让手术台上的赵鹏发生了异变,它很快就变成了怪物,把两个学生吃掉了。用你们的话说,它在那个时候飞快地变成了一个污染源。” “然后,她大概是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能让我活下来的好机会……她要求我杀了赵鹏,再夺取控制权封闭这里。” 娄跃当时的身体已经快要彻底崩坏了,异种的意识即将完全侵蚀属于人类的部分。 杨济向外界曝光了赵鹏的罪行,但是,娄跃的存在也不可避免地被曝光了。 理所当然地,恐慌的民众和做出反应的上层都会要求“处理掉”这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杨济救了怪物,甚至还为这怪物杀了人,给了娄跃一条能活下去的生路,虽然代价是一直只能生活在封闭的污染域里。 这算是活着吗? 娄跃想活着吗? 娄跃不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她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她才十二岁,甚至还没有去过外面。她当然想活下去,即使妈妈死掉了,妹妹也死掉了,即使她很痛苦。 娄跃按照杨济要求的那样去做了,她杀死了院长——只不过当时的她不知道那家伙还能再复活一次。 在封闭污染域之前,她问了杨济一个问题。 “我也是怪物,和院长一样。”她说,“你不杀了我吗?” 其实她们两个都知道,杨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学生根本杀不了她。 娄跃问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如果杨济要求,娄跃就会自己自杀。 娄跃能办到这一点。她们两个也都知道。 但是杨济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做不到。” 娄跃抓住了杨医生的袖子,想阻止她走:“可是我……我也会变成怪物的,我会害人的,杨医生……杨医生!” 她那个时候可能是哭了,真奇怪,明明是一个怪物,却居然没办法拉住一个人类的衣角。 她有预感,杨济并不是要朝污染域外走去。她在走向一个本不应该属于她的结局。 杨济说:“去他爹的,这些都不归我管了。小孩,你以后自己玩吧,我要走了。” 她耸耸肩,“希望我下辈子可以做一个好医生。” 娄跃哭着说:“为什么要下辈子呢?我还可以把你放出去,你可以不用留在这里!” 杨济没有回头,她一路走,娄跃一路哭哭啼啼地在后面追。 她们在阴雨天里慢慢地向行政大楼走去。 杨济也是院长门生,因为总要替他干活,所以她在行政大楼也有个办公室。她的日记本就放在那里。 走到办公室前,她锁上了门。 “我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娄跃听到门后的杨医生轻哼,“死老登居然一直没发现。” 之后是安静,在安静之后,是一声枪响。 那支从黑市买来的枪,先是被杨济用来杀人,最后被她用于自杀。 娄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门边哭了很久,把我的国土封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又回了住院大楼,睡了很长的一觉。” 那实在是很漫长的一觉,在梦里,她可以还是妈妈的女儿,杨医生的病人。 “然后在大约八年之前,我莫名其妙地醒来了……然后我发现,赵鹏居然还没死,而是逃到行政大楼躲了起来。再之后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 叙述进行到这里,三人都没说话,连耳机对面的钱娇都安静了下来。 滨海医院污染域是个很特殊的案例,因为里面可以说有两个能称得上“源头”的存在。 一个是恶贯满盈的赵鹏,一个是聪明得可怕的“异种天才”娄跃。 赵鹏是最初的污染源,但很快娄跃就接替占据了主导地位,把这里变成了她的国土。 娄跃擦了擦眼泪,仰头向薛无遗三人:“其实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什么杨医生要那么做?姐姐,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杨医生可以选择让娄跃打开污染域放她出去,也可以选择留在污染域里陪着娄跃,娄跃会让她活下去的。 可是她选择了在污染域里自杀。 娄跃后来复刻出了很多“羊医生”,可是真正的杨医生只有一个,她的尸体没有被污染也没有堕落,只是倒在那里。 娄跃醒来之后发现行政大楼被侵占,甚至不能去给杨医生收尸,早知如此,真应该在杨医生自杀的当时就打开办公室的门。 “可能是因为出去也要坐牢被枪毙吧。”薛无遗说了一个比较务实的答案。 杨济杀了人,还不止一个,从法度上来说可以算是“罪行累累”了。 娄跃的脸垮下来:“那她更应该留下来陪我!” 薛无遗说:“可她只想做医生,不想做诡异物。” 娄跃扁了扁嘴,哭了。 李维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去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和真实小孩的发丝触感一样,软软的。 “倒数第二个问题。”薛无遗说,“我们应该怎么离开这里?” 她不觉得直接走大门就能出去。 娄跃怏怏不乐地说:“第一个方法,就是拿到我的蜡笔画。以前那些误入的病人,也有几个最终是通过这种方式离开的。” 但这对她来说也有消耗,所以她很少送画。 “第二个方法,你们现在也达成了,就是拿到赵鹏的通行证。” 娄跃指了指李维果和观百幅护着的那个小包。 薛无遗打开小包,眼前浮现了说明。 【物品名:一位医生的遗物】 【这是杨济留给娄家母女的遗物,一个小手提包,里面装着的东西都很实用。】 【一张匿名储蓄卡、两张空白通行证、两个手机。】 除此之外,小包外侧还放了一张卡片。 【物品名:院长的通行证】 【污染源之一被清除,污染域将暂时打开。】 【持有院长的身份通行证,可以刷卡通过医院门口的闸机。】 薛无遗看见这个通行证才想起来,她之前捡到的那个鱼头医生也根本没用上啊? 她摸出来一看,那张通行证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鱼鳞,上面的规则也不见了。 “这个通行证啊。”娄跃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也是它放出来的陷阱之一。如果人类持有它进入行政大楼,就会被直接带上五楼送进它嘴里。” 薛无遗:“……” ok,所以她潜行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娄跃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包,薛无遗把拉链拉好,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是说给杨医生收尸、寻找她的遗物这种理由,而是你非要我们一起玩游戏的原因。” 娄跃“啊”了一声,更心虚了:“你知道我想给杨医生收尸?” 她都故意没有表现出来,到现在都还没有去过杨医生的办公室呢。 薛无遗:“我可是大人,大人什么都知道。” “我玩游戏是想要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骑士,这样我就能让我的本体躲在她的影子里离开医院。” 娄跃说,“太弱的人类是承担不了我的力量的,会被影子吞噬死掉。” 薛无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你现在找到的骑士是谁?” 娄跃眨巴着眼睛看她。 薛无遗:“……” 她确实有想过要让娄跃做队友,但不想用这种一听起来就很危险的方式。 薛无遗:“你出去之后想干什么?” “我当然不止是想出去玩。”娄跃正色,“我要找院长当年的资助者报仇,那是个大企业,现在一定还在。” 薛无遗忍不住吐槽说:“那个企业该不会叫蓝心吧?她们的未来继承人前段时间才因为类似的理由倒过楣。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联盟已经没有这种实验了。” “不对。”娄跃走过来抱住了她的腰,固执地说,“我不知道它现在叫什么,但知道它以前叫‘赫丝曼科技’。它一定还在。” 莉莉丝说:“经过搜索,现在的联盟并没有类似名字的企业,也没有符合其描述的企业。” “莉莉丝是我们最厉害的人工智能。” 薛无遗试图给小孩讲道理,往后退了两步,想把熊孩子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你出去这个事情我们可以再商榷,比如我们帮你联系联盟官方,但你现在这个目的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娄跃突然打断了她,轻声说:“姐姐,你的身上有时空的味道。” “什么东西?”薛无遗不动声色地低头,心里却着实一惊。 她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娄跃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因为薛无遗刚刚退了几步,所以两个人的距离离李维果和观百幅有点远,这对话没被听到。 娄跃恶作剧地笑了笑,不回答,而是继续说:“这是你的秘密,对不对?” “我闻到了很多空间的味道,一点时间的味道。” 娄跃比了个微小的手势,“呀,我第一次闻到这么远的距离,连我都传不了这么远。”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4节 薛无遗心底更诧异了,故意用不屑一顾的语气问:“怎么可能,你胡说的吧?还分什么时间空间,我才不信。” “当然不是胡说!”娄跃生气地说,“这两种味道根本不一样,我怎么可能会弄错?” 说是“闻”也不准确,她更多是看到的。 薛无遗身上纠缠着很多“线”,每根线颜色不同,气味也不同。 娄跃这句的声音有点大,李维果也听到了。她把小包裹交给观百幅保管,走过来好奇地问:“弄错什么?” 娄跃极速埋头:“反正我赖上你了。姐姐你放心,不会很奇怪的,章鱼可以缩在罐子里,我当然也可以缩进你的影子里。” 薛无遗:“?虽然你好像理所应当的样子,但我没感觉出这两句话之间有逻辑。” 她和李维果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想把娄跃扯走,但这小屁孩身体已经塌陷变形,成了一摊滑不溜丢的黑色液体,往薛无遗的影子里流淌而去。 “喂!?”薛无遗大惊,怎么会有人乱闯进主人家擅自说要住下啊! 随着影子的融合,她背后发毛,好像浑身被什么很凉的东西包裹了一下,接着是脑子飘飘的感觉,异能面板发出红色的警报闪烁。 【你觉得不妙,糟了,有章鱼病毒攻击啊!】 【……堂堂世界mod……怎么可能被区区污染打败!……补丁升级中……】 薛无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1章 校医务室 ◎梅开二度。◎ 薛无遗晕过去的片刻之后。 外部,第五区。 曾经“滨海第一医院”的废墟与残骸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裂口。 黑色的裂口越拉越大,五个人从内走出,其中一个背上还背着一名昏迷的人。 尔后裂口在身后闭合,她们低头看了一会儿恢复信号的光脑,陷入了沉默。 “……额滴妈呀。”李维果展望四顾,又冒出了新的口音,“我们还真到第五区来了?” …… 第五区前线作战指挥中心。 前几日,军方才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污染清理,按照常理,这两天士兵们都可以略放松一下神经。 她们进行着各自的日常娱乐活动,直到莉莉丝突然发出了警报:“滴——滴——滴——有不明人员入侵,请各部门……” 监察兵:“?!” 人员?不是诡异物?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莉莉丝发出这种播报。 然而莉莉丝还没说完,突然卡了一下,停止了警报。 “……与对方莉莉丝耳机对接,并信息交互……对方身份:第一军校大一学生三名、大三学生三名……” 监察兵:“……??” 她不由自主张开了嘴,怀疑道:“莉莉丝,是你中病毒了还是我听错了?” 什么玩意儿??第一军校的学生是怎么跑到第五区前线来的?! 而且其中居然还有三个大一新生! 莉莉丝:“已将对方的作战记录发送给您。下面我将做出简要概括……” 另外的士兵被惊动了,几个人听完汇报,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开始查看作战记录。 快速看过一遍后,长官下令:“派人去接她们,别让她们惹到别的污染物。” 下属们行动起来,这作战记录恁长,她不禁仔细阅读,看了又看,无言以对。 最终长官说:“她们的指导教官是哪个?帮我转接过去。” 远在第零区教官办公室的张向阳,突然打了个喷嚏,嘀咕道:“我感冒了?” 她看着莉莉丝传过来的前线号码,一脸疑惑地接听了:“长官你好,这里是张向阳……” * 黑暗,黑暗的影。 薛无遗的意识仿佛被包裹在一团漆黑的影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看到了光。 “51……” 曾经她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薛无遗凝望着她,可能是因为之前有被污染袭击的经验,她这回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自己这是个什么体质啊……每次出了污染域都要来这么一出! 薛无遗无奈地想。 她对她说:“51,我们从这里逃出去后干什么呢?” 薛无遗听到这句话,恍然了一下:啊……原来梦到这一段了。 这是一段很久之前的记忆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有着十八岁的身体。 “她”也一样。 薛无遗对着说话的那个人,就像在照镜子,她与她有着极为相似的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也的确是姐妹。 摇曳的火光照在她们脸上,难分彼此、有如半身。 只不过穿越之后,自己就不再顶着这张脸了。 “51,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掰着手指数,思绪纷飞地畅想未来,“我想读书,想上学,想看看真正的星空,想看《海娜童话》的下半本,想……” x51说:“x50,我想吃饭,不想喝营养液了。” 这极度务实的回答把x50逗笑了,她说:“那好吧,我们出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饭吃……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先取个名字吧,外面的人都是有名字的。” x51放空双眼,x50翻了一会儿那个破烂光脑里的《成语与俗语大全》,说:“这个好,算无遗策,和你的编号谐音一致,而且51你也确实很聪明,策划了这场爆炸和我们的逃跑。至于x……我们可以使用拼音,‘薛’好听。你就叫‘薛无遗’,怎么样?” 这一大串话,薛无遗只选择性地听进去最后一句话,随便地点点头:“可以。那你叫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买饭?” “我……呃,算了,一时间找不到一样好的谐音了,我就叫薛策吧。”薛策说着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出发。” 薛无遗提出质疑:“这不好吧?像是你用了我剩下的字。” “也没有什么不好呀,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薛策眉眼弯弯,柔和的声音都上扬了,“薛队,你说是不是?——哎呀,终于可以这么叫了!以前光叫你队长,一点都不够亲昵。” “一看就是一伙的”,薛无遗被这个理由说 服了:“好吧。” 她在心里品了品,也喜欢上了“薛队”这个称呼,快步走上前,把薛策往自己身后捎了捎,臭屁地说:“跟在薛队后边,队长保护你。” 她们奔跑了起来,脚下踩着交错的金属房梁,到边缘处站定。 薛无遗耍帅地叼起一根烟,擦响打火机,烟尾巴点起一点橘红。她把那银色的小金属体在手中抛了抛,向后一扔—— 噼啪—— 打火机拖着一朵火焰的尾巴穿过房梁,向下坠落。 轰隆! 热浪冲天,火焰如同烟花,把上方的工厂棚顶也震塌了。 薛无遗大笑起来,她再也没有看过比这更痛快的焰火。钢筋与玻璃交错着坠落,底下的尸山血海也燃烧了起来。 一只只玻璃舱,一排排养育罐,这里将再也没有新生的罪孽,再也不会有人被以字母与数字冠名。 这里,只是这里。可至少今夜她们要为此欢庆。 薛无遗拉着薛策的手,从高处一跃而下,身后的爆炸气浪让她打了个滚。 两个人滚做一团,横七八竖地躺在小巷墙角。流浪的野狗从她们两个身边经过。 “总看他们抽烟,这味道也不好啊。”薛无遗一边咳嗽一边嫌弃地把烟拿出来。 薛策拿过她的烟:“我看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没有咳嗽,弯起眼睛,“好像还好?可以提神。” 薛无遗耸耸肩:“你喜欢就行。” 烟雾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又看不清她了。 她们总是在一起的。 但其实,那个保护者总是薛策,而不是薛无遗。 这一场爆炸和上一场梦不一样,它并非噩梦,而是庆典。于是正在做梦薛无遗也轻笑了一下。 她作为“薛无遗”的人生,从一场把过往都炸得干干净净的爆炸开始,又在很多年后一场摧毁掉一切的爆炸里结束。 然后睁开眼醒来,熟悉的火光赋予了她新生。 可是你在哪里呢? 为什么你没有同我一起过来? 这个新世界很好,我真想你也看到。 她其实一直在找她,在下雨天出门,在奇怪的大楼突然出现时想闯进去,在选择职业时毫不犹豫地被可以出入诡异区域的前线专业吸引。 ……她一直找不到她,所以也慢慢熟悉没有她的生活了。 眼前的画面与黑暗都褪去,薛无遗醒来,看到了疗养舱的顶部。她果然又进校医务室了。 做这个梦的原因很好探究,左不过是她又ptsd了。滨海医院里那一排排的玻璃罐,触发了她的记忆。 【世界mod……更新中……进度:98%……】 薛无遗看到自己的异能面板还在跳动着更新,扬了扬眉。 【100%……更新完成!针对章鱼补丁升级完毕!】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5节 【当前等级:lv.40(小有成就,一众小怪将拜服在你的威慑之下)】 【当前血量:2000/4000】 【当前精神力存量:?】 除了等级,另外两个都没有变化。看来不管在哪里,越级打怪都是升经验的上好途径。 至于这半条命的血量……薛无遗摸了摸下巴,她之前还以为是上次海景大楼的污染没有消除,可这次也遭受了伤害,这个值还是没变过。 之前被攻击的时候,她确实掉了点血,但现在也已经恢复了了。 薛无遗心想,她倒是希望这半条命是给了薛策呢。只是,她不敢想得那么好。 她躺在疗养舱里,意识翻动着页面。 除了之前就有的【血条模组】、【等级模组】、【特性模组】、【旁白模组】、【规则模组】五个模组之外,还多出来了一个【模组6】。 【模块6:攻击模组(元素倾向解锁进度:20%)】 【你可以影响外部世界,对敌方进行攻击。该模组随着元素倾向的解锁而逐步升级。】 【身为指挥,虽然不必成为最强输出,但也依旧需要有自保之力,并在关键时刻影响战局。】 不过【模块5:规则模组】还和之前一样是灰色,未解锁状态。 【攻击模组】下边还有两条小字技能。 【技能1:修正之手】 【你可以影响队友已发出的攻击,将其修正成你期望的状态。】 【■■技能:国王之影】 【■■■……■……】 薛无遗:“?” 真的升级好了吗? 不过从名字也能看出来,这个技能和谁有关系。 她推开舱门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头顶的灯光略微斜照,在此刻白天的室内,她的影子颜色较淡,还不太明显。 影子的轮廓正常,也没有什么蠕动的章鱼触须,看起来乖巧得很。 薛无遗若有所思。 她跳下疗养舱,晃着胳膊绕出帘子,结果刚好迎面撞上一个人。 薛无遗:“嚯?”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人也被她吓了一跳。 薛无遗定睛一看,只见来人有着毛蓬蓬的头发,戴了个半透明的防蓝光眼镜,连眼睛都看不太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阴郁。 她看着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痕,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像是火烧留下的,而且是与污染相关的火,所以才无法治愈。 薛无遗目光下移,落到她的白大褂和胸口的医务室名牌上,上面写着: 校医:莫辞。 莫辞瞅了瞅她,一声都不吭,默默去工位上坐好了。 薛无遗:“……”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怎么进自己地盘像做贼似的? 刚出了滨海医院,她这会儿看医生都觉得格外亲切。 莫辞医生敲了会儿键盘,把一份资料投送到薛无遗的光脑里,言简意赅:“报告。你的。” 说着还在自己办公会上竖起一个“工作中,勿扰”的牌子,默默整理起纸质档案。 上次她没看到薛无遗,这家伙醒来就自己推开舱门跑了。听说这个第一名很话唠,她一点都不想打交道。 薛无遗:……哦~ 好像是社恐。 她起了犯贱之心,凑过去说:“医生,我的档案不用放到最下边,没准再过段时间又会进来了。” 莫辞:“……” 这小孩有事吗?医务室是什么好地方? 她吸了一口气,憋出一句:“别来了。”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薛无遗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疗机器人叉了出去,医务室的门在她眼前砰一声关上。 两个队友就等在门外,李维果说:“噢!我的指挥,你又惹了谁?” 薛无遗指了指自己:“我看起来像喜欢惹事的样子吗?” 观百幅:“像。” 薛无遗嬉皮笑脸:“哼哼,你们这是偏见。” 薛无遗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有点不真实地说:“就这样?” 她还以为自己醒来之后肯定会有一大帮医生围着自己,却没想到如此平淡。 “就这样。没事姐们儿,你的身体健康得很,不像上次还需要观察。” 李维果说完比了个二的手势,“现在我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要先听哪个?” 薛无遗:“……先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联盟暂时也没有办法把娄跃从你的影子里面分离出来。” 观百幅平淡地说,“你昏迷的期间,娄跃出来和我们、以及教官医生们都见过面,连我姥姥都来了。” “经过一系列对她认知的评估、危险性的评估,最终我姥姥说,保持现状即可。” 薛无遗:“那好消息呢?” 李维果作撒花状:“我的指挥,恭喜你!你现在有一个s级的封印物影子了。” 薛无遗:“……” 她无话可说,低头对着自己毫无反应的影子问:“小屁孩,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影子晃了晃,沉思片刻,抬起手臂,对她比了个心。 薛无遗:“……不要随便用我的影子做这种动作啊!” “你昏睡的时候,娄跃说对你很抱歉。”观百幅停顿了一下,委婉地说,“她说她本来以为,异能强力的人类,体能也一定很强。” “哇!她擅自入住,还要说房子条件不好。” 薛无遗对着影子说,“这下你长见识了吧?异能厉害的人,也有可能是脆皮体能废物。” 李维果和观百幅:“……” 为什么感觉还很自豪的样子?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薛无遗从她们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之后的事情。 当时,娄跃也愣住了,但绑定已经完成,她的本体也出不来了。 原本如果薛无遗还醒着,她的本体可以发挥出十成的实力,这下自己也傻了眼。 为了清除行政大楼里剩余的海底异种们,她只好又派了个分身过来协助,这才和楼下的罗燕停等人会合。 几个人费了一番口舌,走出污染域,又差点不小心惹到别的污染物,幸好被及时赶来的前线军人救下。 “我们也算是提前参观过前线了!” 李维果兴致勃勃,两眼放光,“也不知道咱们以后会被分配到哪个区。” 薛无遗大为遗憾:“就我没看见!可恶。” 她抬脚要往宿舍的方向走,却被李维果掰正了。 “?”薛无遗说,“我们不回去吗?” 观百幅流露出微妙的眼神:“……张教官可能在那里等我们。我们这次的行动,其实也有很多违规之处。” 李维果狂点头:“太可怕了,我们还是先在外面晃一晃吧。” 薛无遗:“……” 薛无遗果断调转方向,往食堂走去:“就算有什么,天塌了也有学长顶着。” 三个人鬼鬼祟祟溜进食堂,除了方位不同,一切都和薛无遗上次从医务室苏醒后差不多。 但薛无遗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直到李维果坐下后拿出光脑:“差点忘了说,指挥,我们又出名了!” 薛无遗恍然大悟:原来是缺少了观众的注视。 军校论坛上又一次炸了锅,好几个热贴都在提到她们的名字。 【离了大谱!薛李观三个学妹太猛了,这才多久,她们的积分就冲进榜单末尾了!这得是做了什么等级的赏金任务?b级?a级?】 【看来咱们学校今年,得有一支新生队伍进军大赛了。】 第32章 猎人集市 ◎联赛前的准备。◎ 薛无遗点开看了看,这一回,别的学校也在打听她们的情况了,是真把她们看作了未来的竞争对手与战场队友。 【这才多久,薛学妹就已经从没有异能让人惋惜的学生变成了现在的新生强者,我目瞪口呆。】 【几个人的积分里,薛无遗更高一点,说明莉莉丝判断她的贡献值最高。好好奇啊,学妹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从积分来看,这个污染域的等级绝对不是普通的a级。这次张向阳不止派了她们,还派了一支大三的小队。六个人平均下来还能这么高,说明这个污染域已经奔s级了。】 【是罗燕停小队吧,她们很有名的,连我们二军的人都知道。所以这回是她们带飞了学妹吗?】 【从逻辑上来判断这种可能性更大。谁有她们的具体异能资料?我真的感兴趣了,希望到时候能和她们分到一个污染域小组。】 【她们还是新生呢,除了罗燕停她们,谁见识过她们的异能发动啊。钱娇呢?让嘴碎的来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6节 【薛学妹是不是有点偏科?好像体质不太行啊,这次又进医务室了。楼上笑死,钱娇同学的话唠名声传这么远?】 【上次我们小队和她们一起出任务刷积分,回来晚上我做梦都是她的声音。】 另一边,大三宿舍。 钱娇:“……” 她愤怒地回复:【是谁!谁污蔑我?我的话很多吗?薛学妹的话比我还多,你们信不信?】 罗行云在一旁中肯地说:“你们两个差不多。” 罗燕停:“半斤八两。” 罗燕停也参与进了帖子的讨论里:【不是我们带飞的。】 她回忆起在污染域内的情况,不禁赧然。 【硬要说的话,是薛无遗学妹带飞了我们,其实你们仔细一看我们六个人的积分也能看出来,她本次获取的积分最多。学妹实在是太强了,在现在的我看来,她是比莉莉丝更优秀的指挥。】 【我们做的工作,只是听从她的指挥、安排在各自的萝卜坑里而已。】 【最后和s级污染源谈判的也是薛学妹,嗯,你们看我用了谈判这个词,就应该知道了,这个污染域很特殊。我就不在这里公开说了,你们有猎人等级够的可以自己去查这次的任务卷宗。】 【它的危险性其实不足s级,一直在中c和a级之间徘徊,但真实测出来的等级已经可以算双s级污染域。所以最后,猎人协会官方认定积分的时候也进行了斟酌,按照单s来算。】 罗燕停的回复一出,众人齐齐震惊了。 【我的天!这么特殊,难怪那天我看见校长她们都围了过去。】 【我听说你们还带出来了一个s级封印物?】 【楼上消息好灵通,展开讲讲。】 【具体的不清楚,不过,据说这个诡异物已经强行和薛学妹绑定了,外人想用也用不了。】 【……听起来是有自主思维逻辑的那一类诡异物,学妹现在人怎么样?这种诡异物都太危险了,被它们缠上不是好事。】 【换给我我都不敢用。校方就没什么举措吗?难道不能把它和学妹分离?】 【只有我关注到罗学长说,学妹的指挥比莉莉丝还好?上次学妹就亲口说,她的异能适合指挥系,我好难想象到底是什么啊。】 罗燕停回复了这一条:【真的很适合。不过学妹目前似乎不打算透露,所以我不会先说的,大家也不用私信来问我了。】 说完,她不再发言了,留帖子里大家继续讨论。 【有一说一,莉莉丝指挥的最大妙处,其实是稳定、冷静和收益最大化。在出奇兵方面,人类指挥确实胜过ai。所以在最前线,最高指挥官本身一定也都是优秀的指挥,而不是莉莉丝的复读机。】 【但是联盟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的胜利与推进,没有人敢赌奇兵得到的效果是好是坏。】 【我怎么听说联盟现在要转风向了呢?上层有加强人类指挥教育的打算。】 【真的假的?那我还听说联盟要取消指挥系了呢。】 【急急急,总之联赛快来,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热闹了。】 【大赛见真章,看看第一军校能不能真捧出一个“指挥天才”的名头来。】 罗燕停看了一会儿,光脑响了,是个视频通话。 “老大,你那么一说,肯定有很多人要找你来打探消息。”钱娇说,“现在这不就来了?” 罗燕停光脑上显示的联系人名字是【萨月】,备注是【西陆军校】。 她同意通讯,听到一阵水声,对面传来一个音色偏低的声音:“我看到你在论坛里说的话了。都是真话吗?” 罗燕停:“当然保真,你知道我们小队的性格,我们都不爱吹嘘。” 对面“嗯”了一声,一只湿淋淋的手拿起光脑,罗行云好笑道:“没想到第一个来问消息的人居然是你,以前也不知道你这么八卦。” 钱娇:“啧,甚至还在洗着澡呢,这么着急想知道?你想打探我们学妹什么?” 萨月穿上了衣服,镜子里倒映出她满身的纹身,几乎占据了每一寸皮肤,腹部还有一大片疤痕。 她肤色偏深、高鼻深目的五官出现在了视频通讯里,神色平静:“我只是对她的s级封印物好奇。” 钱娇挑了下眉,率先说:“我就知道!你不用好奇,她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说着,直接抬手把通讯挂了。 光脑另一侧,萨月被挂了通讯也不以为忤。 她没有让莉莉吹头发,就这么走出了浴室自然晾干,进入烈日炎炎的训练场。 她的发丝很快就被太阳晒透了,但却又因为汗水和空气里的湿度而再次蔫下来。 联盟西部大陆第一军校,简称西陆军校。 西陆军校名字里有个“第一”,但比起“联盟第一军校”,还是少了不少气势。在事实的积分排名上,她们甚至是万年老三的位置。 西陆军校近年来气温不断升高,戈壁沙漠、热带雨林出现在同一个地貌里,日常生活都受到影响。 第4区的高温据说已经影响到了军校生的择校,也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保住老三的位置。 萨月和格斗机器人对练了十几分钟,脚下就已经出现了一块湿痕。 “妈呀!这大太阳的,你还来室外训练场?” 两个队友喝着冰水进来,给萨月也递了一瓶。 萨月说:“阴鬼闹腾,太阳晒晒会好点。” 她说话的时候,左肩的纹身里爬出一条小蛇,在她被格斗机器人打出来的淤青上盘了一会儿。 再移开的时候,那淤青就已经消退了。 队友担忧:“阴鬼又……实在不行,你还是把它剥离掉吧。” “再看看。” 萨月甩了甩头发,站起身,“集市快开了,我们抓紧去一趟,然后再接一个赏金任务。” * 第一军校。 薛无遗三人一边看论坛一边在食堂里吃了一圈,又返回远远观察着宿舍楼下的张向阳,等到她离开去了隔壁学长宿舍楼,才偷偷做贼一般溜回了宿舍。 罗燕停老大,对不住了,还是先让你们挨训吧。 薛无遗出了疗养舱,总觉得自己还没洗澡身上不干净,于是收拾收拾进了浴室。 卫生间的顶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坐在马桶上盯着影子,过了一会儿,影子边缘蠕动起来,慢慢变得立体,渗出黑色的液体。 娄跃站在了她面前,环顾了一圈卫生间:“哇……好大好新的地方。” 出了污染域之后,薛无遗这个影子房东头一回和自己的住客见面。 薛无遗:“……” 她说,“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出来吗?人在上厕所的时候很脆弱啊。” 娄跃被她转移了注意力,问:“为什么脆弱?” 薛无遗:“因为会想万一打起来,是先拿纸还是先拿枪。” 娄跃:“……” 她做怪物很久了,确实遗忘了人类的种种不便之处。 薛无遗拿起水龙头对着影子一顿乱冲:“快走,我待会要洗澡了。” “呀啊!”娄跃吱哇乱叫,“我讨厌水!” 她蹦跳着离开了卫生间,脑袋像个被淋湿的猕猴桃。 薛无遗出浴室时,娄跃已经把自己拧干了,正摇晃着脚坐在沙发上,和李维果并排一大一小,手里都捧着冰淇淋。 薛无遗:……原来异种也能吃东西,长见识了。 观百幅则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说:“我刚刚找了点资料,还问了家里人。像你和娄跃这样的案例,也不止一个。” “你们应该也知道,某些很强大的小队,会有携带封印物的习惯。而其中有一些封印物,是‘活’的,还有自己的思维。” 所谓封印物,是被处理过的、可以被人类安全使用或者与之合作的诡异物。 说是“处理”,其实落实起来很可能也没那么高大上。 诡异物千奇百怪,处理应对方式当然也千奇百怪——薛无遗用影子收纳娄跃,硬要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处理方式”。 薛无遗昏迷期间,娄跃还在封印物名册上拥有了一个编号,后面备注:由薛无遗、李维果、观百幅三人小队保管。 “我听说,西陆军校有个大三学生的异能很厉害,她可以用自己的皮肤收纳诡异物,并让其为自己所用。” 观百幅继续道,“你们都是主动收纳了诡异物,如果以后能遇到她,说不定可以问问经验。” “我不是主动收纳的。”薛无遗纠正,“是小屁孩自己非要住进我家的。” “我不会占据你们的生活空间,只需要睡在影子里,还会帮你们打架。而且我也不用你们喂养……” 娄跃说到这,发现自己手上还有冰淇淋勺子,不好意思地收了起来,“我不吃东西也能活的!” “哟,你这点大,能吃得了我们多少?”薛无遗搓了一把小孩的头发,把她顺顺的毛弄乱,故作恐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童工了,我包你吃住,你给我们打工。” 观百幅:“……” 雇佣童工犯法。 李维果看得直乐,三两口吞掉冰淇淋,站起身说:“说到封印物,我刚还和观辅助讨论呢。薛指挥,你有没有听过赏金猎人的集市?” “听过一些。”薛无遗回忆,翻了翻论坛,“……嗯?我们现在的积分已经足够进入猎人集市了。” 她的id后面多了一个金色的s级标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像那些军校兼职猎人大佬一样,id后面跟着一排金光闪闪的标志。 李维果说:“那当然!毕竟我们的积分都足够进入联赛了。我已经打听过了,联赛在十一月,这之前两个月猎人集市会持续开放,每天晚上零点开市。很多军校生都会选择进入,在集市里购买交换一些可以在联赛里使用的封印物。” 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整来这些消息的。 “每个区都有猎人集市入口,有的区还不止一个入口。我们学校地段好,最近的一个入口出门上地铁20分钟就到了。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薛无遗饶有兴趣,李维果说的是“都有入口”,而不是“都有集市”,意思仿佛是说,猎人集市本身是一个整体,只是有不同的出入口? 听起来,也是时空相关的封印物或者异能才能做到这一点。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7节 “去去去!”薛无遗果断说,“今晚就出发!” 娄跃说:“我也想去,可不可以?但是我不想待在影子里,因为在影子里能看到的东西都扁扁的。” 她还惦记着要搜查“赫丝曼公司”消息。 “想去是可以,但你这个样子,可能会引起别人仪器的警报。”薛无遗说。 猎人集市里全是等级较高的赏金猎人,恐怕和她们一样有随身携带污染检测仪的习惯。 而娄跃刚刚和薛无遗的影子融合,拟态伪装能力还没完全恢复。之前在校医务室的时候,直接被检测出了s级。 “这个没关系!我可以变个样子。” 娄跃说着整个人就缩小了,一个黑色小团子掉在了沙发上。 薛无遗拎起来一瞧,这小团子总体是只黑色八爪鱼,触角微微泛灰,但章鱼的头部仔细一看是鬣狗头的形状。 薛无遗:“……” 妹妹,你这长得有点猎奇了。 狗头小章鱼趴在了她肩上,娄跃细声细气说:“你看,这下检测仪上我就只有d级了。”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薛无遗探头看了看,楼下不见张教官的人影,三人一章鱼就这么出发。 第33章 拍立得 ◎好梦牛奶罐。◎ 进入猎人集市需要凭证,从账号后台可以下载打印文件。 薛无遗觉得很神奇:“普通的打印机就可以吗?” “哪怕是黑白打印都没问题。”李维果拍着胸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宿舍楼下就有自助打印机,薛无遗果断地选了黑白打印——因为黑白的便宜五毛钱。 机械运作,打印完成,明明是普通的纸,吐出来却变成了三张硬卡材质,仿佛裹挟着一阵微冷的水汽。 显然这与诡异有关系。 集市的凭证通体呈现黄铜色,一面中央有个红色的猎人协会火种徽章,另一面标注着她们的代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浮雕符文。 李维果惊喜:“哇!这下省了一块五!” 观百幅:“……” 倒也不必这个钱都省。 三人这次的病假还没用完,顺利出了校园,搭乘了夜间地铁,在市中心街区的位置下了站。 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夜宵店也都热闹地营业着。 联盟的市民生活和薛无遗前世认知中也很不一样,线下小店相当多,似乎是联盟鼓励的缘故。 不得不说,这样的生活很有烟火气。 她前世如无必要就不爱出门,那些卖食物的店没有点实力都不敢开张——毕竟在贫民窟,你坐下吃一碗面而不目击干架的概率,比中一百万还低。 李维果一边看地图一边七拐八拐,薛无遗从小就爱到处跑,对这片区算熟悉的了,但是居然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集市入口。 最后,她们来到了一间炸物小吃店,名字叫“光光鸡排”,店面挤挤挨挨地缩在两个茶饮店中间。 穿围裙的店长正靠在座椅上打游戏,有一张圆脸,五官很端正,眉眼坚毅。 薛无遗:“……” 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店长,就差把“我是便衣”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在这里的不是警察局的便衣,而是诡异局的便衣。 路人在两边买了奶茶之后,都喜欢进来再消费一笔,所以光光鸡排的生意很好。 现在夜宵饭点刚过,店长似乎才忙完一轮,看见三个人来,有点生无可恋地站起身抄起厨具准备干活。 “我们想进集市。”薛无遗亮出三张卡片。 老板了然:“是附近军校的学生?第一军校的?” 她有一种偷懒的窃喜,然而才放下油锅的漏斗,薛无遗就说:“来一份炸鸡柳。” 李维果:“我也要!” 便衣老板:“……” 她飞速地炸完两份鸡柳,把三个小孩推着往店里面去。 这鸡排店有个后门,当三人组掀开帘子踏出门槛,看见的却不是本该有的小巷子。 喧闹的人声刹那间涌上来,只见一个偌大的露天夜市出现在她们眼前。 她们脚下是一块块刻着火焰纹的灰色石砖,而如果抬头去看,则能看夜空也与常规的不同,星星与月亮格外明亮,与下方集市的灯火交相辉映。 在污染的时代,外面是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月的。 而她们转过头,身后的入口是一个红色的小帐篷,上面有金色的火焰纹。 不远处还有几个这样的帐篷,而在帐篷之外、集市的边缘,则是涌动的黑暗雾气。 薛无遗感觉到了诡异物的气息,开启异能,眼前登时出现数不尽的词条。 “……我的妈呀。”薛无遗赞叹,“这里的诡异物是真的很多,我眼睛都要看花了。” 李维果顿时兴奋:“你异能还有这种功效!那我们岂不是不用愁被骗了?” 简直就像开了作弊器,薛无遗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什么道具有什么功效。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她点头。 然而才走了几圈,她们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薛无遗:“……” 空有眼力但是钱不够啊。 她们三个的资金,有之前蓝姝给的50万账户,还有这回廖医生得知来龙去脉后追加的15万。 但能被薛无遗看上的道具,全是a或者s级封印物,就没有低于10万的,而她简直每个都想要。 薛无遗看来看去,觉得还是得捡漏。 她目前看到的封印物价格与功效大致都匹配,简而言之就是无漏可捡——可能因为集市才刚刚开放,大家都是精心准备过的,所以给封印物做了详细鉴定。 再往后等到联赛开始,学生们带出来的封印物增多,鉴定不过来,那个时候市场就会波动了。 走着走着,薛无遗的目光突然被一件封印物吸引。 【物品名:定格拍立得】 【等级:a】 【用该相机对着移动物体拍照、并且搭配闪光使用,可以使得物体定格,物品个数没有上限,但随着个数增加,定格时间会降低。】 【将打印出来的照片撕毁,可以对本体造成伤害。不过此项约等于刮痧。】 【注:闪光必须是异能或诡异物制造出的闪光,普通闪光无效。】 薛无遗之前就很眼馋罗燕停的那个定格控场异能,没想到可以找到平替。要搭配异能闪光使用,简直和李维果是绝配。 而这相机在摊位上的标价,居然只有一万块。 薛无遗和队友小声通了气,观百幅正要上前直接付款,被薛无遗拦下了。 “这相机什么作用?”她用玄乎玄乎的语气说,“看着不太简单啊。” 摊主是个中年人,抖着腿说:“哎哟,你有眼光。这可是个a级封印物!我找官方鉴定的,还有证 书呢,绝对错不了。” 薛无遗:“只说等级不说功能,该不会是很没用吧?第一军校的许老师你知道不?当年她的异能等级虽然是s,但蝉联了好几届没用的异能榜第一。” 观百幅:“……” 队友素质……算了。 “事情哪可能都那么好。”摊主讪讪,不抖腿了。 薛无遗与她交流了一番,终于确定摊主只知道拍立得可以对小怪刮痧,却不知道它和闪光使用就有定格功效。 难怪只标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价格。 摊主作不耐烦状:“你这小孩忒难缠!八千给你行不行?” 薛无遗直接对半砍:“5000!” 摊主:“哪有你这么砍价的?!7000!” 薛无遗:“6000,6000不给我我就走了。” 摊主:“行行,你拿走吧!” 李维果和观百幅:“……” 还能这样?这也行?! 薛无遗心满意足地付了款,又扫了一圈摊位上的东西,发现多少都有点货不对价的毛病。 “姐们儿,说实在的,要不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她很老成地拍了拍摊主的肩膀,“你这些东西都不太对啊,老毛病了吧?我有鉴定渠道,以后可以找我。” 摊主一脸“你早知道还耍我”的表情,但也没说什么,薛无遗确实戳中了她的心事。 ——她这人的异能有个副作用,经常会影响诡异物和鉴定仪器,所以才有现在的情况。 不过这事也没必要告诉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姓黄,叫我黄胖子就行。”她和薛无遗交换了通讯,也没指望真能有鉴定渠道,就当多了个顾客了。 薛无遗随口一扯扯出了个客户来,心想,这确实是一条生财之路啊,她自己就是天然的“鉴宝仪”。 薛无遗:联赛期间我就要去各大军校摆摊鉴定诡异物。 她一边琢磨着,拿起摊位上的另一个东西问:“这个怎么卖?” 薛无遗拿的是个牛奶罐,看起来很朴实,是粗糙的陶土质感,白色,还有个铁丝串木头的把手,可以拎起来提着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8节 黄胖子说:“4000。这是在一个b级污染域里发现的诡异物,我给它起名叫‘好梦牛奶罐’,与它接触,就一定会一夜好梦,获得良好的深睡眠。” 她今晚刚交易出第一笔生意,心情还不错,就说了实话,“至于缺点就是……咳,必须要整夜与它接触才行。而且,不能用它装任何饮料,用它喝饮料会导致噩梦,哪怕是清水也不行。” 黄胖子都带着这个东西一年了,都不指望有人会买。 卖不出去也是可以理解的,哪个好人家没事抱着个牛奶罐子睡觉啊?这牛奶罐子还不能用来喝水,要它有什么用? 黄胖子描述的和薛无遗看到的一致。 三人组对视一眼,薛无遗说:“我要这个。” 黄老板震惊,喜悦道:“唉哟!真有眼光,我这就给您打包。” 她脸上仿佛写着“终于有冤大头愿意把破烂带走了”。 薛无遗没有再杀价,其实真论起来,她只花了最初的一万,不仅捡漏还得了个赠品,再杀价就要良心过意不去了。 三人组离开了黄胖子的摊位,娄跃从薛无遗的兜帽里钻了出来,看了看罐子,似乎有点喜欢,眼馋地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薛无遗瞅瞅她,小屁孩没看出来这东西就是买给她的? “可以。”她故意说,“只许摸一下。” 娄跃伸出一只腕足,小心地碰了碰罐子上的花草图案。 三人组接下来没再看到特别想要的东西,倒是看到了一个统一的诡异物回收处,上面挂着联盟官方的牌子。 她们从滨海医院带出来了两张卡片,一张原本是鱼头医生的通行证,已经变成了鱼鳞,一张院长通行证还像模像样的。 三人还都有之前从海景大楼带出来的访客鱼鳞牌,简直捅了证件窝了。 在回收处能收到的价格肯定不算高,但还算公正。 三人懒得摆摊卖货,就去把这一堆证件全换了,小金库入账+2000。 出集市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夜色已深。 路边夜宵的店也基本打烊了,只有一些全天候便利店还开着。 薛无遗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进去买了盒蜡笔,以及空白的绘图本。 这回娄跃看出来东西是买给她的了,可她以前很少遇到类似的场面,害羞了,结结巴巴说:“姐、姐姐,你们人真好,谢谢你们……” 已经到了校门口,她没必要再躲避,变成人形上来小心翼翼挨个抱了抱三人组。 “还有更好的。”薛无遗提起好梦牛奶罐说,“这也是给你的。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喜欢变成章鱼钻进罐子里?” 娄跃的眼睛睁大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抽了抽鼻子,闷闷说:“谢谢……” 李维果一顿狂摸小孩的头发:“以后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伏特加!” 观百幅:“……酒就不必了吧。” 她们一路聊着天进了宿舍,薛无遗把牛奶罐放在自己的床头。 娄跃用蜡笔在罐子上画了几只小羊,变成影子流了进去。 “哇!”她从里面探出一个触手,转着罐子的盖子,欢欣鼓舞,“我有家啦!” 娄跃一开心,话就变多了,“以前我和妈妈就没有家,我们一直是租房子。不过更多的时候,我还是睡医院。租房子要和很多人一起住,我和妈妈只有一张床,晚上我和妈妈挤在一起睡。” 她用触手比划了一下,“我就缩成这么小……这么小,挤在妈妈的怀里。” 妈妈曾经会把她关禁闭,关在壁橱里,也是很狭窄的地方。她曾经很怕黑,但现在反而喜欢黑暗狭小的容器。 她觉得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可以让她想到妈妈。妈妈的壁橱,妈妈的怀抱。坏的妈妈,好的妈妈。 娄跃声音低落下去:“妈妈还说,在我出生之前她是有家的,但是她说我爸爸发现她怀孕了,又不想要我,就把她赶出去了……” 李维果没懂这个逻辑:“啥东西?你是你妈妈怀的,为什么别人能说想不想要?” 观百幅则说:“那这个也不……” 她想说这个也不算娄月的家,而是那个亚型人的家,话到一半又停住,觉得这样说不太好,“……总之,你以后会有房子,也会有自己的房间。” “好!”娄跃点了点触手。 漆黑的影子沉入罐子,片刻后又伸出一条腕足,把罐子的盖子盖上了:“姐姐们晚安!” 薛无遗道:“晚安。” 祝你一夜好梦。 * 次日清晨。 薛无遗三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训练课,终于还是得面对张向阳。 张教官黑着一张脸:“薛无遗!你这家伙简直是狗胆包天!你们三个,每个人交三千字的检讨给我!” 薛无遗抬腿就跑,两个人在操场上跑起了圈。她经过锻炼之后肺活量确实增加了很多,都能边跑步边大声申诉了:“为什么!教官,这个是你划分给我们的任务啊!我们只是照做了!” 张向阳阴测测地说:“所以我要写1万字检讨。” 那天她接到通讯之后,被前线的长官一顿好骂。 三人组:“……” 薛无遗:“迁怒!老张你这是迁怒!” 张向阳:“迁怒个屁!你们确定那个病历本和白羊天使有联系之后,就应该打报告!” 结果呢?六个人六张嘴,一个屁都没和她放过!直接就偷渡进了污染域! 薛无遗不敢说话了,她确实是故意的。她知道如果告诉张教官实情,那她们绝对会被要求换一个任务。 张向阳气累了,停下脚步站到操场边:“算了。是我的问题。” 她揉了揉额头,很苍凉地说,“我下次应该再警觉点。” ……虽然0个人能预料到六个人可以通过那种方式进滨海医院,但她是长官,就应该提前有警惕之心。 观兆山老狐狸也没憋什么好屁!她恐怕更早就能看到了吧?但也什么都没说。 白羊天使当初是在一个s级污染域被发现的,然而它明显不属于那个污染域,似乎只是外来的诡异物误闯了进去。 现在看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它很弱,只用镜子就被捕获了,那毕竟不是它的主场。 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又找回了训练的感觉,接着被拉到熟悉的沙坑。 张向阳恢复了心情,叉着腰说:“你们的积分不成问题了,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只需要专心上课和训练。” 她打了个响指,“孩儿们,来见见你们的新场地。” 她说话间,沙坑里的沙子四处舞动,凝聚成了走廊与一个个房间,模仿出滨海第一医院内部的样子。 而远处,一只穿黑马甲的羊头医生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把骨锯。 ——张向阳很仔细地一帧帧研究过莉莉丝的战斗回放,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而在罗燕停三人组那边,她们需要对付的是行政大楼里的怪物。 三人组:“……” 怎么又是羊? 新了,但是没完全新。 “你那个异种小朋友也可以参加训练,增加默契度。”张向阳中气十足,吹了哨子,“现在,训练开始!” 往后的两个月,薛无遗三人组就持续遭受黑羊医生的殴打,连做梦梦里都是咆哮的骨锯。 转眼间,夏天过去,十一月来了。 第34章 晚鱼城 ◎保守派与激进派meme.jpg◎ 军校生的假期和日程,与普通大学生有略微的差别。 她们也会在夏天和冬天放长假,但原因是夏天有夏潮、冬天有冰潮,七八月和一二月是军队全年里最忙碌的时间段,连军校的老师与高层都有可能需要上前线。 因此,这四个月里军校的师资会不够,所以就给学生们放走了。 而联盟的11、12月份,各地基本都进入秋天的枯水期,压力大大减轻,因此可以举办联赛。 “从今天开始,终于不用跟着老张操练了!” 第一军校的礼堂内,薛无遗发出感慨。 天知道她们这两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张向阳变出来的黑羊医生比污染域里原生的还要难缠,连娄跃这个领域之主都很是吃力。 张向阳重在锻炼她们本人的格斗技能,尤其是薛无遗,所以在后期禁止她们使用异能。 三人一章鱼白天挨打,晚上如果还有精力就去猎人集市晃悠。但可惜的是,她们没有再遇到可以捡大漏的情况。 这两个月里她们没接任务,也就没有新的资金入账,因此薛无遗决定不再动用小金库,等到联赛期间再去买封印物。 “希望联赛结束后,我们就能打过老张的黑羊医生。”李维果祈愿。 三人在礼堂里落座,薛无遗带着队友一起拖拖拉拉来得晚了,没能坐成一排。 今天是“赛前总动员会”,第一军校所有参与联赛的学生都要听校长演讲。 大概天底下所有的讲话动员环节都不会有趣,薛无遗盯着观兆山的白头发看了一会儿,开始神游天外。 她坐不住了,给观百幅写小纸条:【说起来,你们家人第二个字是按照个十百千万亿兆京取的?那要是到了“个”之后怎么办?】 她把小纸条团成纸团,丢向前排观百幅的桌子,结果扔歪了,端端正正砸中观百幅的头。 观百幅本来认认真真挺直了腰杆在听姥姥讲话,皱着眉捏住纸团,用手挡着偷摸展开:“……” 薛无遗无所事事地翘着腿等,闭眼打了个哈欠,被丢回来的纸团砸中脑门。 她兴致盎然地打开: 【这在我们家不是字辈,而是称号。我曾是“观十幅”。未来如果有大进步,也会继续改字。】 【好好听讲,我不会回你了。】 原来是这样……薛无遗饶有兴趣,把舍友的最后一句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小纸条丢给舍友:【那我和果子以后就给你备注“观10000幅”,以表达对你的美好祝愿。】 顺便抄了一份给李维果。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49节 李维果显然深谙写小抄的技巧,表面上八风不动地回了信:【嘿,姐们儿也觉得不错!不如直接升格到最高的,观京幅。】 观百幅看完小纸条后终于没忍住,黑着脸给两人写了回复,是十分用力的六个点:【······】 薛无遗在这像猴山的霸王一样传圣旨,终于被台上的观兆山注意到了。 “薛同学。看来有人不想再听我的废话了。” 观兆山和蔼地敲了敲讲台,“那么我们快点进入下一个环节吧,这个环节,就请薛无遗同学上台做个示范。请来。” 什么环节? 薛无遗没仔细听讲,但还是屁颠屁颠地跑上去了。 台下传来零碎善意的笑声,许问清弯了弯嘴角,张向阳则一把捂住了脸。 薛无遗在全校里的人气也相当高,“第一名”这个绰号至今还会被提起——上个月军事理论的期中测验里,薛无遗又拿了第一名,名字上了年级光荣榜。 观兆山从讲台下方取出一个盒子:“这里面装着的,是我们‘联盟之剑’少年时制作的一件封印物。” 她打开盒子,一阵潮气弥漫开来,“据说,它能够预测你接下来要杀死的异种的数量。” 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也不少,听到这句话却陆续都精神了。 在座谁没有听过联盟之剑的名号?谁不是听着她的传说考进军校的? 更别提观兆山的口吻还颇有神秘色彩,一个仿佛能预测联赛成绩的道具,在座的年轻人们便都兴致勃勃起来了。 薛无遗当然也不例外,问道:“怎么个预测法?” 只见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柄约一掌长的小剑,剑柄上缠着泛黄的绷带,通体看起来十分古旧。 观兆山示意她握住剑柄,薛无遗依言照做,只觉触手生凉。 剑刃慢慢地变成了红色,像是切入了什么血肉里,淅淅沥沥地滴下血来,红色越来越多,最后甚至近于黑色。 那所幻化出的血滴在半空中就消散了,更像是一种虚拟投影。 “如果用黄独的话来说,那就是——”观兆山悠然地笑了,“‘小道友,你接下来杀伐很重啊。’” 台下哇声一片。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那就,谢谢夸奖?” 联盟之剑说话的风格这么特别的吗?她怎么觉得很熟悉呢……杜姨讲话也是这个调调。 学生们纷纷举手想上台,争着去摸剑柄。 这小剑在不同的人手里还真会变化不同,有的人摸着就是白铁一片,有的人则有浅浅的红色,有的人血色更多。 可是红成薛无遗那样的,到现在都没有出第二个。 李维果仗着灵活弯着腰从别人的胳膊底下挤了过去,也成功摸到了剑柄。然而连她这个队友,摸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观百幅见状也尝试了,她们两个照出来的剑刃都很红,却也不如薛无遗。 “奇也怪哉!”李维果运用着新学来的文言新词,“难道你会和我们在里面走散?” 观百幅凉凉地:“也有可能是我们拆伙了呢。” 李维果:“哇!你怎么可以立这种flag!” 薛无遗则身体力行,一把捂住了观百幅的嘴。 观百幅:“……” “这把剑也并非能完全精准地预测未来。” 观兆山收起了盒子,“黄独说,不可偏信,不可全信。” 薛无遗心想,她们的这位联盟之剑怎么听起来是个神神叨叨的人。 观兆山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薛无遗,薛无遗还以为校长要说什么勉励的话,结果老人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之后写一千字的检讨交给张教官,反思一下传纸条的行为。” 薛无遗:“……” 台下张向阳满脸写着“这不是我学生”,薛无遗冲她扮了个鬼脸。 观兆山的演讲结束,接下来就是出发去联赛场地了。 每个军校有210个名额,70组人,一群学生分四批上了学校包的客用飞车。 这时候大家还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薛无遗坐下之后说:“有一种秋游的感觉。” 校礼堂外面又来了一群人,看着来头都不小,观兆山站在前面待客,可能是要商议什么事情。 薛无遗贴在窗户上看热闹,忽然瞅见一排穿着军装的大人物里,有个格格不入的人。 她穿着一身蟹青色的道士长袍,背上背着一把剑,半长的头发有一半扎起,还带了个遮脸的斗笠,整个人非常复古。 即便是只看到侧脸,薛无遗也立刻认出了这是谁。毕竟,她从小到大都能见到这个人的宣传海报。 “快看,黄独!”薛无遗摇晃自己的队友,两人跟着探头,也十分震惊。 娄跃好奇地探出一点影子触角,趴在窗户上:“我好像也在你们的宣传影像里见过她。” 军队海报上的黄独都是一身军装,她们还从来没见过穿道袍的黄独。 “旁边那个是不是谢岑?”薛无遗问。 观百幅点头:“没错。” 谢岑,就是黄独那位唯一的军医队友。她穿着黑色西装,站姿挺拔,看着比黄独低调太多,只有领带颜色是蟹壳青。 而黄独……低头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整个人站得很松散。 绿树遮盖了她的身形,她玩着玩着还打了个哈欠。 李维果伸长脖子,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那是什么?什么新款的游戏机吗?” 薛无遗眼力更好:“据我所知,那是一种叫‘手机’的古董光脑,是现代光脑的前身之一。” 她定睛一看,黄独的手机屏幕上弹出游戏特效:unbelievable! 接着是一行字:消消乐100059关。 薛无遗:“……” 厉害,敬佩。 这什么游戏,居然能出到十万多关。 观百幅:“……” 这种复古的游戏,现在居然还有厂商在做……不,光是居然还有厂商在生产古董手机这件事就已经很离奇了。 李维果喃喃说:“……天灾之手的真人,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薛无遗:“……嗯。” 这谁能想到? 三人还想再看,但飞车已经发动了。而且飞车直接驶入了封印物制作的空间裂隙里,即将直达联赛的污染域场地入口。 她们恋恋不舍地看着那顶斗笠消失在视线之中。 * 礼堂内。 这一群大人物之间的氛围,却不如学生们以为的那么好。 先是有人说了什么,接着她们几乎在门口就爆发了争吵,连观兆山的脸色都沉了一下。 谢岑小声说:“……果然像首席预料的那样。” 黄独把手机收进袖子里,抬起斗笠,露出一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的、纯白色的眼睛。 联盟的常识认为,越强大的异能代价越明显,这双眼睛,就是“联盟之剑”曾付出过的代价。 黄独的抹消异能,在某些时候会有“交换”的代价——她抹掉的东西消失,而自己肢体的某一部分也消失。 在曾经某次透支使用了异能后,她失去了双眼眼眶里的眼球。 几年来,联盟数次召集了最优秀的医生与机械师为她打造仿生眼,可每一次眼球换上去,就会迅速“褪色”,所有功能也极速消失,变成纯白色。 这根本不符合物理规律,但在异能的世界里面依旧发生了。 她现在安装的仿生眼球是最好的一次实验结果,外表依旧骇人,但让她能够看清事物的轮廓。 “等她们接受现状好咯。”黄独说,“我们先偷个懒。” 两人站在人群后方的时候,黄独还在百无聊赖地动着手指,做出点击什么的样子。站姿更是站没站相,吊儿郎当。 谢岑心累:“你能爱护一下眼睛吗?别玩了。” 黄独理直气壮:“我没看光脑。” 谢岑定睛一看,居然真的只是在虚空模拟打消消乐的手势,更心累了:“……” 黄独说:“你怎么和我老妈似的?我心里有分寸。” 谢岑反唇相讥:“有你这么个孩子,我要折寿十年。” 前面一群人终于进了礼堂,期间还在吵架,有个人似乎是情绪激动,声音骤然高了:“居然是晚鱼城?!你们这是在胡闹!” “现在立刻,把这个污染域从单子里划掉!……我现在就去联赛场地,别他爹的拦着我!” “这是萧首席做好的决定,无从更改。” 黄独看着她们吵。 站在前方的观兆山运转起异能,虹膜中金线闪烁。 片刻之后,她笑着说:“前几天我观测到命运之线有怪异的波动,还在想为什么。原来是萧砚冰疯了。” 副校长:“……” 观校长这话,也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萧砚冰是整个联盟最高权力者,也就是联盟军的军事首席。 “萧砚冰想发疯,鹿灼也疯了吗?” 观兆山的表情维持不变,语调平缓,甚至还笑了两下,“原来你们保守派的意思,是我们激进派太保守了。” 副校长:“…………”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0节 这玩笑是她能听的吗?她都想离场了。 校长你别笑了,我真的怕。 联盟凡是能打听到前线消息的人,都不可能没有听过“晚鱼城”这个污染域的名字。 它是去年下半年前线新出现的污染域,根据勘察,它在旧时代的位置曾毗邻罗刹海乡。 而晚鱼城有个诡秘的特点,它排斥一切电子设备,甚至连莉莉丝在其中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能让现代科技电子设备失效的污染域并不少,但让莉莉丝这个半异能半科技产物都无法发挥功效的,至今只有晚鱼城。 这个特点其实也早有端倪了,她们早就发现,在罗刹海乡的海景大道上,莉莉丝的信号会不太好。晚鱼城只是情况更严重。 联盟军队在晚鱼城中死伤惨重,好不容易才清除了最核心的那个污染源。 有关晚鱼城特性的消息至今还在封锁当中,没有告知民众。 而观兆山所说的“保守派”与“激进派”,则可以说是围绕“人工智能指挥”这一话题展开的争端。 激进派一直认为,人类不能总是像这样依靠莉莉丝来指挥,观兆山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她以一己之力保证第一军校的指挥系每年都正常招生,投入无数资金。如果不是她坚持,这个夕阳专业恐怕早就取消了。 而以联盟军事首席萧砚冰为首的保守派,在此前一直默认继续让莉莉丝担当指挥重任。 直到晚鱼城这个污染域的出现,让两派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可观兆山没想到,萧砚冰竟然会把晚鱼城放进联赛里。她想用这种方式,直接捅破表面和平,把矛盾摆到台面上来? 观兆山只觉得萧砚冰是真的疯了,才会让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学生直面连现役军人都觉得棘手的污染域。 黄独抱着手站直,现在到她说话的时机了。 她说:“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接下来,我会随时做好进入晚鱼城的准备。” 没有什么事是“天灾之手”无法摆平的。 观兆山冷冷道:“你的抹消也需要代价。” “那只是我付出代价。”黄独道,“我会确保学生们安然无虞。” 她说着,一行技术人员直接来一个黑色箱子,每一个都全身一丝不漏地穿戴着特殊装备。 她们小心翼翼地从黑箱子里抬出了一台旧式电影投影机。 投影机一离开集装箱,污染就开始弥散,缝隙之间不断渗出淡红色的水,很快就染红了底下的垫板。 黄独说:“放心,晚鱼城核心污染源的重要道具已经在这里了。若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用它也能修改污染域环境。” * 另一边,一无所知的三人组还在吃着薛无遗邻居送的零食大礼包。 准确来说是薛无遗和李维果两个人在吃,顺便投喂一下娄跃。观百幅则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要真的把现在当做秋游?” 车载广播播报:“即将抵达联赛场地,请乘客们做好准备……” “嗯?”薛无遗叼着个棒棒糖,突然皱着眉看向窗外。 什么玩意儿,她眼花了吗? 她刚刚怎么看见,有一只鱼飞过了窗外?? 第35章 校服 ◎(1)进入污染域。◎ 几乎是薛无遗这个想法刚出,飞车上的车载广播就仿佛受到了什么干扰,突然波动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噪鸣。 “……哔哔——” 薛无遗“嘶”了一声,捂住耳朵。 下一秒,飞车车身震动,紧急迫降一般轰然往下坠去,李维果大叫了一声,零食都飞出来了。 “什么情况?” “妈呀!” “哎?!——” 车内的学生发出惊呼,心像是坐了过山车,伴随着巨响落地。 不少人的座椅安全装置都弹了出来,薛无遗差点被棒棒糖噎死。 怎么回事??结合刚刚看到的“飞鱼”,难道遭污染物了? 她挣扎着从柔软的气囊间站起身,和观百幅一起伸手拉了一把李维果。 “大家报个数!”薛无遗试图确认校友们的安全。 可诡异的是,她看到一排排座位上的学生都像被刷新掉的画面一样,一帧接着一帧地消失了。 “一!” “二二……二……” “哔——” 薛无遗愣了一下,不由得更抓紧了队友,观百幅甚至用头发把她们三个缠了起来。 不仅是学生,整个车厢内的画面也如同老旧的录像,不断地闪着彩色波浪刷新。 崭新的联盟客运车内饰剥落,露出灰暗脏污的颜色。最终,四周变成了旧时代不知名车辆的内部模样。 飞车内是三人一小排座,最后除了她们三个,车上剩余的47个第一军校学生全都消失了。 而车窗外,则出现了空旷的旧式街景。 “欢迎乘坐坐坐446路公交车——守护您你您你你——的旅途是我们的任务……” 取代原本车载ai的,是另一个电子人声,伴随有不甚清晰的欢快bgm。 “这就进污染域了?”李维果摸不着头脑,“联赛还会搞这种惊喜啊。” 观百幅则皱了皱眉:“莉莉丝,你还好吗?” 刚刚,她也听到自己的耳机里传来了电流声。 莉莉丝卡顿了片刻,说:“刚刚与总台对接,确认在本次联赛所有的污染域内有一个污染域会提前开启领域,名称为‘晚鱼城’。” “目前,污染域已提前封闭,我无法再与外界ai链接。当前晚鱼城内参赛学生人数:12人。” 既然提前张开入口是本来就安排好的,三人就不担心了。娄跃从影子里出来,变成了小孩外表。 薛无遗咬碎棒棒糖,琢磨着人数:“12个,也就是说大概率是4支小队。看来这个污染域难度还不低啊。” 为了避免不正当竞争,随机到一个污染域内的学生哪怕不同校,也都视为一个整组,彼此间如果使绊子,整组的人都会扣分。 会一次性放十二个人进去,这评级至少是b中的高b了。 她们的检测仪上,污染数值还不太起眼,目前污染域很平和。 薛无遗思忖片刻,说:“我们先待在车上看看会发生什么,如果有异常再跳车或者想别的办法。” 李维果探身四处张望:“咱们学校的都不见了,那咱们这次的组员是其余学校的学生?在哪儿……” 她上半身刚离开这一排的范围,三人眼中的景象又变了。 只是一刹那间,原本空荡荡的车厢里就挤满了“人”。外面的街道上,也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们好像也变成了旧人类中的一员,正在高峰期挤交通工具。 这些旧人类的外表看不出任何诡异物的特征,既没有鳞片也没有触手,其中也有不少亚型人。 李维果“嚯嗬!”了一声,不自觉把声音放小了。不过,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三个,旧人类们要么在低头看手机,要么在发呆。 行驶的公交车厢内一片安静,显得有点死气沉沉,薛无遗心说晚鱼城的居民们素质这么高? 就在这时,娄跃突然开口:“姐姐,这里好像……是我老家附近。” 她把视线从窗外挪开,抬头迟疑说,“刚刚听到你们的ai说‘晚鱼城’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耳熟了。” 薛无遗一愣:“你指的是佛城附近吗?” “前前前方停靠……学优路……” 说话间,公交车内的广播发出怪异的卡顿,播报着下一站停靠点,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观百幅走到玻璃边去观察外面的路牌,看见有一块牌子上写着【前方■km 观音区】。 “观音区。”她轻声说,“之前你的病历卡上也写过‘观音区’。” 这里是罗刹海乡内部? 薛无遗隐约觉得不对,她们该不会又出什么岔子 了吧?联盟会直接把罗刹海乡开放给学生? 娄跃歪头,思考着怎么形容:“可以说是佛城的隔壁城,但这里应该不是你们说的罗刹海乡。” 她摆了摆触手,“晚鱼城勉强也算是‘外面’,比佛城的生活好很多。” 娄跃听妈妈说过,佛城一整个都算是贫民窟,里面住的全是穷鬼。 相比之下,晚鱼城里住的是穷“人”,略微比鬼好那么一点点。 “但是,晚鱼城离我们老家也不算很远,我们两城的人常有往来……你们看。” 她伸出触手向窗外,“这里的路边偶尔也能见到佛像。只有真正的‘外面’,才不会有这些东西。” 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是街边一家佛教用品店,门口摆着很多石雕的佛。 那些佛雕得很粗糙,有些才只雕了一半,连五官都没有。周围摆着些电子的蜡烛和发光莲花。 店面的音乐声开得很大,公交车门停靠开启,店里的阵阵佛音就传了进来。 那念的经让她们觉得很陌生,反正和联盟现存的佛经不太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联盟的宗教风气很淡,根本没人真正信这些,她们的了解也不能当真。李维果虽说口头禅是“母神”,但和薛无遗随便喊“天姥姥”也无甚区别。 薛无遗刚穿越过来还觉得很神奇,在这么一个末世的环境下,而且真有各种各样的邪物,居然没有人想要把精神希望寄托于宗教吗? “佛像在你们老家,到底象征着什么?” 薛无遗记得在娄跃的日记里看过,一直走,走到没有佛像的地方,就算是“外面”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1节 娄跃不太理解:“就是佛像啊?……我们佛城盛产佛像,几乎人人都信佛。妈妈说,从古至今,佛城的雕像手艺人都是最好的。” 类似于当地的特色行业? 娄跃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常年生活在医院里对外部事件也不太了解。从她视角说出来的“佛城”,可能会和现实有很大的偏差。 薛无遗不再问了,晚鱼城与佛城只是相邻,太往这方面想反而会造成信息混杂,对理清真正的线索无益。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广播说:“车门即将关闭,请在学优路下站的乘客尽快下车……” “我们就在这下吧。”薛无遗往前挤,“多找找线索。” 她们穿过公交车里的人群,好像在挤一群柔软的果冻,有时还会径直穿过。 旧人类污染物们似乎看不见薛无遗三人组,和最开始海景大楼里那些游鱼一样。 她们刚一下车,就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变了,变成了蓝白色的校服。 三人赶忙检查自己的装备物品,发现校服只是一层假象,伸手去摸的时候,她们还是好好地穿着防护服。 “这衣服上有字。”薛无遗示意李维果转过身,只见校服背后写着“鱼城第一女子高中”。 李维果也转过去看观百幅的背后,好奇:“为什么会有专门标出来的女子高中?是亚型人不能上学吗?” 薛无遗没忍住笑了:“噢!我的战士,你刚刚说了一个地狱笑话。” 旧人类史背得很好的观百幅:“……” 娄跃的外表没有变化,可能是因为一看就年龄不够高中。她变成小章鱼的样子,缩进了薛无遗袖子里:“这样我就能随时观察和攻击了!” 薛无遗现在的眼中还没有出现任何提示字样,异能没有被触发。 她环顾了一圈,晚鱼城街景呈现出来的科技水平,远远落后于她上辈子的赛博朋克世界。 但是街道上行人的状态,她再熟悉不过了。 紧绷的、面色凝重的、被各种各样压力束缚的人群,川流不息,像洄游的鱼群一样往来不止,在这里工作、在那里栖居,在此地进食、在那处产卵。 “这污染域可真有意思。”薛无遗掸了掸身上的校服,“怎么还专门给我们设置了身份?搁这演戏呢,我们难道还有剧本要走吗?” 穿着校服,那就是要去上学。线索肯定就在“鱼城第一女高”里。 薛无遗直接走进那家佛教用品店:“老板问一下,鱼城第一女高怎么走?” 老板瞅瞅她,莫名其妙:“你们身上穿的不就是校服吗,还能忘记自己学校怎么走。” 薛无遗歉然:“我们最近背书背傻了失忆了,不好意思啊。老板姐姐,行行好呗。” 观百幅:“……” 李维果:“……没错,我们的学业压力就是这么大!” “就在那边,左转绕过一个路口就是。” 老板没好气地指了指,“你们学校的学生什么毛病啊,刚也有一个问我的。她说什么要给妹妹送文具但是不认识路,可我看她身上穿的明明也是女高校服!” 嗯?薛无遗心说那肯定就是剩下的九个参赛生之一了。 观百幅:“……” 赛友还知道找个别的借口,可惜自己身上也顶着校服的假象,显得更傻了。 薛无遗和老板道了谢,三人依照她说的方向走。 老板还在身后抬起嗓子追加了一句:“这都6点50了,你们高几的?高三7点上学,赶紧走!别迟到了!” 还怪好心的。薛无遗也理直气壮喊回去:“谢谢!但我们不知道我们高几的!” 观百幅捂住了额头。 薛无遗加快脚程,沿途不时张望有没有赛友的踪影。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全穿着校服,如泥牛入海,根本难以分辨。 观百幅摸摸耳机:“奇怪,莉莉丝不说话了。” 她们参赛生都戴着耳机,原本用莉莉丝来彼此定位最方便了。 正此时,薛无遗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代表己方的蓝色血条。 薛无遗:“……” 世界mod,贼方便! “赛友!”她跑过去,“别看报刊亭了,要迟到了!” 那人被她一惊,转过头来,薛无遗上去就说了一圈自我介绍。 赛友都来不及开口就被灌了一耳朵话,只好也跟着她们一起走:“你们可以叫我萨月……什么迟到?等等、先让我自我介绍……我是西陆军校的,我和我的队友走散了。” 观百幅拿出耳机想和她对接一下莉莉丝,萨月则说:“没用的。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在这里失效了,否则我不会和我的队友走散。” 此时几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前,萨月停顿了一下,身体语言还略带警惕,疑惑问:“所以,薛学妹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的异能。”薛无遗说,“我可以直接看到你是己方,接下来在污染域里,我也能看到敌方的信息。怎么样,我是不是天选指挥?学长,你跟我一个组有福了。” 说着还自夸了起来。 萨月:“……” 第一次看到这种性格的学妹。 薛无遗看到萨月脖子上和手背上都有纹身,想起之前观百幅说的那个“可以用皮肤收纳诡异物的西陆军校生”,难道就是她? 她和观百幅李维果眼神交流了一下,观百幅点了点头。 刚见面就打探太多有点不太好,薛无遗瞧得出萨月还不太信任她们。对于已经习惯莉莉丝指挥作战的学长来说,现在恐怕浑身没安全感。 没有莉莉丝,她还不能完全确信她们的身份。 四人走进校园,李维果挠头:“薛指挥,我们来是来了,但要进哪个班级啊?” 薛无遗本是打算随便乱闯找线索的,现在想了想询问:“学长,你刚刚在报刊亭停留,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 萨月停顿了一下,还是从战术包拿出了一份报纸:“这里面的一则新闻有点特别,或许是和污染域相关的线索。” 报纸抬头写着《鱼城晚报》,几乎是萨月一展开报纸,薛无遗的异能面板就跳出了字样:【你发现了指向污染域中曾经故事的一则线索。仔细看看吧。】 有关“曾经故事”的线索,一个薛无遗先前没见过的表述,她之前只见过“污染源有关线索”的描述。 也就是说这个污染域里的事件很复杂?只是知道了故事还不够,还得继续追查污染源? 她看向晚报的头版,一行大字跳入眼帘。 【鱼城速递:冷血狂魔连环残杀12女高中生,重案组悬赏十万追凶!】 【(本报讯)本城近日惊现连环杀人狂魔,专向校服生施以毒手!据警方人士透露,自去年……至今已作案12起,遇害者均为高一至高三女高中生……】 【犯案手法凶残,现场血腥……致命伤集中于腹部,内脏亦暴露在外,部分遗体更是脸部遭破坏……】 李维果看得脸都皱起来了:“……为什么会用这种语气描述凶杀案?” 新闻的行文笔法充满了猎奇风味,这一惊一乍的调调,薛无遗还能用个她上辈子最熟悉的一个词来形容它:娱乐至死。 【作案凶器疑为剖鱼刀,堪称“鱼贩屠夫”!路角监控曾捕捉到疑犯身影,身着黑色休闲服、戴兜帽与鸭舌帽,浑身漆黑……其体型中等,未有明显特征,无法确定其性别……】 【据悉,鱼贩屠夫喜在放学晚自习路上蹲稍落单女高学生,本报在此呼吁,请诸位女生提高警惕、夜路结伴而行!……其犯案地点皆在晚鱼城,专家称连环杀人狂目前极大概率还未离开本城……】 【鱼城第一女高某家长称:“已申请长病假!在破案之前绝不送女儿上学。”多区学校街坊自发组成“护花队”接送女学生上下学,已成奇观……】 在详细描述了一通潜在受害者家属人心惶惶的模样之后,新闻稿最后终于恋恋不舍地写了警方信息。 【悬赏通告即日起将于各警察局门口张贴,欢迎市民踊跃参与,若提供关键线索可获十万奖金……本报呼吁鱼城居民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物请致电■■■……】 报纸堂而皇之地刊登出了最近一位受害者的遇害照片和证件照,只给眼睛打了一点码。 照片上的高中生还带着微笑,身上穿着的正是鱼城第一女高的校服。 第36章 地理课 ◎(2)赵小霞。◎ 外界。 观兆山等人也离开了第一军校,抵达了联赛场地。 此处十分空旷,原先是个废弃学校,但现在所有的楼几乎都已被拆除,围墙内只矗立着一栋教学楼。 教学楼看起来平平无奇,门口张贴着特殊的通告: 【参赛者准则:】 【第一、本楼专为每一届联赛准备,其余时间不对外开放。如果您在其余时间观察到这栋楼,请立刻联系官方。】 【第二、请参赛者听从考官安排,在抽签后有序进入对应的考场。请勿擅自闯入其它考场。】 【第三、请确保进入考场班级门时,您身上的封印物、诡印物等处于安全状态,污染等级在b级以下。如果封印物状态失常,请将其交给考官保管,避免其干扰考场。】 【第四、如果您提前出了考场,请回到休息室。休息室内设有茶水点心、床铺、淋浴间等必要设施。在与考官报备申请之前,禁止擅自离开大楼。】 【第五、禁止出于无聊等理由在休息室内遛封印物。】 【第六、禁止在还处于比赛状态的班级门上张贴小抄。这没有用。】 【第七、禁止从休息室的窗户御封印物飞行离开。】 【第八……】 参赛者准则列了很长,后面还有一条又一条的补充条款。旁边的观赛者准则就简短很多。 【观赛者准则:】 【第一、本楼专为每一届联赛准备,其余时间……】 【第二、本楼的每一层都设有观察室,您可以在该房间观察到比赛场地内学生的大致情况。】 【第三、观察室内禁止使用异能。(补充:也禁止任何形式的打架斗殴。)】 【第四、b级以下精神力者请勿进入观察室。】 【第五、请勿擅自打开已经闭合的比赛班级门。】 【第六、请考官随时注意各赛场门的状态,如果门上出现红色液体,请立刻上报官方并组织人手打开门。】 【第七、观察者休息室内可以使用异能与封印物,但请提前报备。】 此刻,学生们正在鱼贯进入对应的班级门,而第五层顶楼有一扇班级门已经闭合了,旁边张贴的说明纸写着:【本场考试赛场:晚鱼城】。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2节 晚鱼城的特性太强,排斥高科技产物,也很排斥外界的干扰。 即便官方想办法把它和教学楼连接了起来,但它还是提前张开了入口,并且依靠自己的“喜好”抽选了学生进入。 当时的第一军校车里,众学生眼睁睁地看着薛无遗三人组消失在了座位上。其余军校车辆也都报告了类似的情况。 第五层的观察室内,观兆山看着屏幕中的画面。 但是,当薛无遗等人接近鱼城第一女高的校门时,画面就开始出现雪花,而她们进入之后,屏幕彻底花屏,莉莉丝的信号全部中断。 观兆山也前往休息室使用过自己的羲和之眼,但看到的画面还不如观察室屏幕,于是又回来了。 谢岑看校长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好没话找话:“我们当时在晚鱼城采用的是平推的方式,直接推进到了核心的污染区域。黄独已经把最大的那个污染源抹消了。” 大部分时候,黄独的抹消并没有什么副作用——也有可能代价只是一粒皮屑、一点指甲,健康指征看不出任何异样。 “放这些学生进去,最主要目的是让她们理清楚整个污染域里的逻辑,从而寻找并清除分布在晚鱼城里的零散污染源。” 罗刹海乡及其附属污染域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大大小小嵌套在一处,弄完了大的,还有小的在等着,所以污染域不会消失。 “为了能顺利平推,我们付出了很大代价。初始进入时,晚鱼城的异种会无端狂化,直接开始无差别攻击我们。” 莉莉丝断联了,高科技产品与武器又失效了大半,所以她们在这里折损了大量的人手。 “而消除最核心的污染源后,它们安静了很多,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市民,即便和它们对话甚至触怒了它们,也不会引来攻击。” 谢岑说完上面的话,黄独坐没坐相地霸占了三张椅子,打起了消消乐:“所以老观你放心吧,现在的晚鱼城挺安全的。” 她原本懒得再跑一趟到赛场,但是观兆山坚持要来,所以只好带上了那只黑箱子跟来了。 谢岑补充:“不过,现在的晚鱼城里还有一个……或者该说‘一群’高中生异种具有攻击性,其中有一部分会无差别攻击进入者,一部分会向进入者求救之后突然暴起,还有一部分会引来另一只戴有面具的异种。” 这关系听起来都觉得复杂头疼。 “我们当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分辨它们,尝试全部杀除,可依然没有撼动到污染源。” 张向阳拉着脸听着,她当时也在车上,一回头就看见学生没了。 她没好气地说:“这是什么形容?一个就是一个,一群就是一群,还能分不出来?” “因为这批异种的长相都一样,它们的学生证上也都有同一个名字,‘柳书’。” 谢岑说,“也不知道是时空循环还是什么,总而言之,很奇怪。” 黄独:“什么?它们长得都一样?哎哟,真邪门。” 谢岑:“……” 差点忘了,这位是个半瞎。 但是你事后不听报告,还有理了? “开赛之前我们又派人手进去看过,发现现在的污染域内又有变化,我们之前的经验也完全不奏效了,甚至还因为先入为主差点遭遇危险。” 谢岑看向还在闪着雪花的屏幕,“所以,为了不妨碍她们的判断,我们没有提供任何晚鱼城的信息。一切都靠她们自己。” * 污染域内。 薛无遗几人站在校门处读报纸,终于引来了门卫的疑惑,在门卫询问“你们是哪个班的?”时打着哈哈赶紧往里走。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伴随着耳边轻微的“嗡”声,她们彻底进入了校园范围内。 在外面的晚鱼城中,天是灰暗的,仿佛随时能拧出一把水来;行人是黯淡无光的,如同眼神呆滞的鱼群。 但在校园里,天空碧蓝,阳光晴好,建筑物内外窗明几净,气候温暖,连季节都不一样了。 而对于薛无遗她们来说,这里环境格外不同的一点就是绿化。女高内的绿化程度远超外部,花草树木都很茂盛,简直像个植物园。 薛无遗莫名地想到了动画片里会有的那种回忆剧情,在角色的回忆里,一切画面都有柔和失真的滤镜。 “指挥,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已经出了事的那个学生所在的班级?”李维果问。 薛无遗点点头。 此刻似乎正值课间,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与外面就好像是割裂的两个世界。她们似乎并没有笼罩在杀人凶手的阴霾下。 异能面板上出现了字:【你至少可以确定,这个地方对于污染源来说很重要,而且在它生前的记忆里偏向美好。】 薛无遗在思考要怎么找那个学生的班级,直接抓着路过学生问?她是没情商,但也直觉这太冒昧了,没准会触怒那个未知的污染源。 在外面时,人群根本碰不到她们,所以四人就这么在校园里横冲直撞。 谁知刚走了没几分钟,最前面的李维果就被一个和朋友打闹的学生撞到了。 “哎哟!” 校园内的污染物人群居然是可以触碰的? 那个学生被李维果撞倒了,李维果赶紧下意识去拉她。 但在看到这学生的脸时,李维果发出了一声惊呼:“你是……!” 她冒出两个字,及时收声。 被撞的学生站起来也很抱歉:“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她的脸,正是之前报纸上刊登过的第十二个死者。 薛无遗记得她的名字是“赵某霞”。为了确认,她补上了李维果的话:“诶,我记得你,你是隔壁班的赵……赵什么来着?” 她做回忆状。 “赵小霞。”赵小霞好奇地看着她,“我好像没见过你呀,你是3班还是5班,叫什么名字?” 她又看看另外三人,“你们是同班的吗?” 那看来赵小霞就是4班了。 萨月有些迟疑,要在污染域里说什么名字?其实通常来说,官方根本不鼓励和污染物发生这种对话,因为哪怕是假名,也一定会和自己的思维产生联系。 “我叫薛天才,平时比较低调,所以你可能没见过我。” 薛无遗面不改色,“3班的,下次来找我玩。” 观百幅:“……” 赵小霞像是觉得她很有趣,被逗笑了,似乎还想说话,但是这个时候上课铃打响了。 “上课了,我先走了!”她挥了挥手,和自己的同伴一起走了。 李维果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这么快就把别人的信息套出来了,不愧是我们的指挥。” 她们有了新发现,在学校的范围内,污染物能触碰到她们。 而在外面,包括她们对话过的那个佛店老板,也都只会和她们“穿模”。 通常这意味着,这一区域的污染更强,所以污染物们更“逼真”。 “我们,要去上课吗?”萨月说。 “走。”薛无遗抬脚就往那个标着【高一(3)班】的班级里去,“先看看呗。” 学生们陆续落座,她们发现污染域似乎当真采用了薛无遗所说的“设定”,在最后排空出了4个位置。 扮演学生的日常,当然要上课。 薛无遗摸了摸桌面上放置的课本,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李维果和观百幅坐在她一左一右。萨月也只好照做。 污染域内这堂课是地理课,薛无遗和观百幅对于上学学知识没什么抵触,倒是李维果,一坐下来就开始自动犯困。 但听着听着,几个人都露出了新奇的眼神,忍不住开始低头翻书。 李维果写了个纸条:【原来以前的世界地图长这样!居然有不止一块大陆诶?】 薛无遗罕见地没搭话,她也被这地理课本吸引了。 她前世的赛博世界其实也不会给普通民众看地图,所以她没有养成“认识世界”的习惯,穿越之后对联盟那被黑暗环绕的地图也接受良好。 老实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前世大陆长什么样。 可是在污染域里,这本课本的第一页,就是一幅完整的地球世界地图。 她们第一次看到,污染发生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薛无遗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奇怪,为什么她从来没见过联盟放旧时代的地图呢? 以联盟对“收复失地”的态度,按理来说不应该遮掩啊。 这“遮掩”的态度也不完全,应该说是半遮半掩,还伴随着默许。 她们这些预备军人和诡异局成员,如果有心观察,肯定会在污染域里发现无数旧世界的线索。 而普通民众中的赏金猎人也一样。 ……也就是说,联盟对一部分普通人模糊了部分信息,而异能者,也即更强大的联盟民众,早晚都会知道这部分信息。 甚至有可能,她们在达到一定的认知程度之后,会有官方的课程来教她们更完善的信息。 其实《旧人类常用语》就是如此,这是军校生未来的必修课程,而普通民众无需了解。 薛无遗看着那个浅蓝色的“世界平铺图”。 曾经的旧世界,有两块大陆面积大得很突出,而其余的大陆板块较小,零散地分布在海洋里。 那两块面积很大的,一片叫“离洲”,一片叫“梅伽洲”,面积都差不多。 两块大陆隔海相望。 她出神地翻动书本,寻找着每一块行政区域地域风俗的描述,最终心里有了概念。 这个离洲……极大概率就是联盟所在大陆的前身。 那么,梅伽洲呢?……它和离洲差不多大,就这样淹没在污染和海洋里了吗? 娄跃说,她的身上有空间的味道。那是很长很长的,连娄跃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薛无遗本来是放松地趴在桌上的,现在不知不觉直起了背。 她竟然有一种发冷的感觉。她想更多地知道有关信息,可这份地理课本是旧离洲的产物,对另一块大陆的描述也不多。 过了好一会儿,薛无遗才回过神,掩饰性地回了小纸条:【不止是大陆不同,其余的东西也很新鲜。】 这场旧时代普通地理课对她们来说是别开生面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3节 季风、洋流,不同海风的名字、洋流的名字……她们都未曾学过,现在也不可能用上了。 她们所知道的,只有带着污染水汽的风、潮灾、冰灾、雨水灾等等。 等到课结束,薛无遗也收拾好了心情。 这一整天她们都在试图观察赵小霞,并且与之交流。大约傍晚的时候,薛无遗眼中终于刷新出了信息。 赵小霞头上并没有特殊的标注,她的名字就是普通的灰色,路人npc。 这让薛无遗略感失望,但还是与赵小霞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在晚自习结束后结伴而行走出了校园。 然而奇诡的是,她们一跨出校园,赵小霞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年轻人的笑语刚刚还在她们身畔响起,现在就空无一物。 【你意识到,已经死去的受害者只有在这座校园里才能保持“活着”的状态。】 薛无遗的异能再次更新了旁白。 离开校园,晚鱼城的天空没有那么灿烂的晚霞,还是阴沉沉的模样。 门口聚集着很多家长,个个面色凝重,大约就是报纸上说的“护花队”。学生们跨出校门界限的时候似乎也瞬间变了,面色愁苦不安,少有笑容。 几人都有点愣住,薛无遗皱眉想了想,说:“……我们去赵小霞遇害的地方看看。” 那份无良报纸把受害者遇难的地点都写出来了,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巷。 校园外的晚鱼城现在是深秋,天黑得很快。她们走近小巷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入口处一个居民挂的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巷子口放了很多白色花圈,是市民和家属在这里自发进行的哀悼。 薛无遗向小巷走去,到目前为止,今天遇到的事情都十分零散,她们根本没法理出完整清晰的逻辑。 另外几个参赛者也不知所踪,萨月没有队友在身旁,状态略显焦虑。 四人进入黑暗的巷子,灯光在身后被遮挡。 今天的月光很亮,照出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这巷子极窄极长,带着微曲的弧度,逐渐转弯,看不到尽头。 里面极度安静,除了她们的足音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连流浪猫狗都看不见。薛无遗开口说:“也不知道巷子另一边通向的……” 她话还没落地,正在这时,异变陡生。 前方转折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只见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正朝她们的方向奔跑过来! 那学生看见她们也是一惊,随即一喜,连滚带爬地靠近:“救命!!同学你们……帮帮我!救命啊!——这人要杀我,我已经受伤了——”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别的受害者。 她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带血的绷带,似乎正因如此,话语声才嘶哑而断断续续。 薛无遗目光落到绷带上,有些疑惑地停顿了一下,可来不及管太多。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黑影从求救的学生身后掠出,手中的金属反射着月光,森冷无比。 李维果一把把学生扯了过来,黑影没有停顿就向她们逼近,紧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小巷子里响起——这杀手拿着的是一把电锯! 第37章 柳书 ◎(3)巷中战。◎ 在看到电锯的一瞬间,三人组脸上都闪过微妙的表情——怎么又是电锯! 真是要谢谢张向阳,让她们熟悉了这种武器。 没有一刻停顿,李维果无比丝滑地就与神秘人对上了。薛无遗和萨月则拉开距离,进行火力支持。 “嗡——” 巨剑与电锯相撞,后者生生被震退了两三步。面具人发现正面攻击不行,就及时调整了节奏,与她们拉开了距离。 这位攻击者穿着普通的黑色套头卫衣、黑色休闲长裤,足登一双运动鞋。它的卫衣兜帽套在头上,底下还又戴了一只黑色棒球帽。 而在帽檐之下,是一张纯黑色面具,只有眼睛和口鼻位置共挖了三个洞。 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手上也戴着黑色手套,没有露出任何皮肤。 【你能看出,面具人的身形极为灵活,甚至可以躲避子弹。它的力气超过了普通人的平均水平,反正比你还要强。】 【作为指挥,请安心地坐镇后方吧!】 薛无遗:“……” 毕竟是自己的异能,拿自己作为衡量标准也很正常……可恶! 这种随便一个怪就算吊打她的日子,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娄跃释放出影子,黑与黑纠缠,瞬间就将其包裹、欲图绞杀。可面具人的电锯似乎受到过什么加持,竟然几下割破了国王之影,重新从中冲出。 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被她们四人护在身后的学生。它踩着墙壁跃起,一抬手,一把银光闪闪的金属飞刀从袖中窜出,直射向那个学生。 叮叮叮! 飞刀全部被观百幅挡下,高中生尖叫,不断喊着救命,脸上被其中一枚弹开的飞刀割破了一道血口。 从对上到此刻,她们的打斗时间都没有超过一分钟。薛无遗的异能还在弹幕着她的内心戏。 【显然,这又是一个异种彼此之间存在矛盾或竞争关系的污染域。】 【这么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主角的战场,特殊情况已变成了普遍情况啊!】 咔嚓! 观百幅取出了定格相机进行拍摄,李维果配合闪光。同时,娄跃对此刻的空间进行了扭曲。 面具人的 身形在空中如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停住。它觉察不妙,奋力挣扎,伸手撒了一把粉末一样的东西出来,其中还混杂着白色絮絮。 薛无遗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连忙闪避。娄跃放出漆黑粘液,挡下了不明物。 可下一瞬间,那些“粉末”突然膨胀出绿意,生长出根茎叶——那是植物的种子! 娄跃的影子被撕开无数道口子,就像是被草尖突破的土地蒙布,她连忙将粘液收回。 与此同时,面具人从腰部中间被娄跃扭曲的空间切断,然而还未等她们喘一口气,面具人就再次动了。 它仿佛是与一棵植物进行了“位置交换”,薛无遗定睛一看,被切断的分明是一颗柳树。 而面具人本体则举着电锯再次冲来,似乎也被她们激怒了,不再针对那位高中生,将攻击对准了她们。 【你看出,它们原先只是普通的植物种子,其中白色的絮状种子是柳絮。但被污染催发之后,它们都变成了可怕的东西。】 【不要接触到它们的根系与种子,它们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寄生生长。】 薛无遗心下震惊,把异能面板上的词条告诉了队友们。 娄跃不再使用影子,因为她的触手粘液含水量也极大,这些植物会汲取并寄生。 作为污染物,她只有在自己的“国土”里时能力才是最强的,进入其余污染物的地盘能力更是会遭到削弱,此刻的状态就是如此。 她还有两个影子现在还在坐镇滨海医院,因此她能用的分身只有六个。 薛无遗把弹药换成了燃|烧弹,好在,这些变异绿植还没那么强悍,普通火焰就可以灼伤到它们。 在联盟,任何一株绿植都要经受管控。 植物与动物不同,它们体内富含水,是生物,却又不具备自己的思维,一旦遭遇污染就必定会堕落成异种。 不过好处是,就算成为了异种,它们也只会依靠本能行事,又或是被别的污染物利用作为陷阱。而有一些动物异种则会进化出高智商,更加难缠。 薛无遗没有亲眼见过联盟道路旁的绿植变异,但此刻,她见证了树打人。 巷子里凭空生长出了一排排柳树,它们垂下的枝条如同绿色纱帐,在月色下显得美丽而轻盈。 可是这每一条柳枝都能杀人,像是千万条柔若无骨的手,薛无遗一个不注意,差点被它们勒住脖子。 观百幅长发在巷子内交错排布,反射着锋利的光,如同蜘蛛巢穴。 粗壮的树干被切为无数段,它们落地之后依旧可以被面具人操控,但好歹分散了注意力。 面具人开始改用藤蔓类的种子,它们的移动更加灵活,堪比娄跃的触手。 逐渐地,小巷子里被绿植撑爆,根系盘根错节。 她们的战场早已不局限于小巷子里了,而是一路踩着砖石瓦块向上,在巷子旁边的楼顶与之交战。 薛无遗三人组配合默契,主要负责攻击,萨月则负责回护那个高中生。 面具人又扔出了一大把柳絮,它们在毫无遮拦的顶楼随风飘舞,眼看就要糊人一脸,娄跃不得不牺牲了一点影子的力量将其包裹,在它们寄生之前切断了自己和影子的联系。 可这还是杯水车薪,转眼间,那些落地生根的柳树又开始飘扬柳絮。 薛无遗:“……” 上一个污染域她觉得自己小队缺控场的技能,这一次她觉得她们差一个大范围火焰异能。 李维果的燃烧圣光可以部分充当这一职责,但范围太小,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萨月的校服之下、皮肤表面,忽然窜出一道赤红色的影子,转眼间变成一条长着三只头的大狗。 她先前一直在念念有词,薛无遗还以为学长紧张自言自语,现在看来恐怕是在做什么准备。 那三头犬口中喷吐出火焰,薛无遗眼神一亮,发动异能的元素倾向。 技能【修正之手】! 三头犬和李维果的火焰全部精准地袭向种子,将大片的柳絮烧了个精光,好几颗植物都连带着燃烧了起来。 面具人干脆摒弃了这部分烧焦的树,身形一动,似乎要逃。 李维果再度弹射过去,巨剑劈向它的后心。 轰轰! 面具人转身格挡,李维果瞅准机会调整力度,她银骑士形态的力气何其大,一下子就把面具人的电锯挑飞了出去。 一般的电锯都有防伤结构,砍到人体的时候会自动卡停。但这个面具人的电锯明显经过改造,碰到水泥混凝土的结构,竟然切割出了石屑,砖粉四溅。 娄跃拨动了时空的线头,这一次她终于准确捕捉到了面具人的身影,让对方周身的时间流速变慢了。 薛无遗的子弹击中了面具人的头部,直接将其穿了一个洞。 只是可惜,头部并非它的弱点,因为它还有行动力,头部的洞没有炸出血液。 薛无遗暗骂了一句,她甚至没有看到面具人的血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4节 那张纯白面具碎成了两半,眼看就要掉落,面具人及时一把拽下兜帽,挡住自己的脸,不再恋战,转身就逃,也顾不上会被攻击了。 薛无遗又开了几枪,打中了它的腿部,但是却没有对它的行动造成什么影响。 面具人对这里的地形熟悉程度明显远超她们,李维果和娄跃追了几下,把人跟丢了。 薛无遗几人跑过去,只见面具人中枪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炸开的木屑和草木汁。 就好像它的躯壳就是由植物组成的。 全程,这只异种就没有开口说过话,简直把自己的信息保护得滴水不漏。 李维果拎起还在轰鸣的电锯,关了发动机。三人组这两个月里对电锯如数家珍,张向阳简直把市面上有的电锯都给她们训练过。 这把电锯是旧时代的产物,不如张向阳寻找来的高级,根据形态和大小,大概率原先是用来伐木的。 娄跃把那些散乱的、被面具人丢出来的刀片也收集了起来,薛无遗接过仔细观察,发现它们的形状都很像柳叶。 被面具人扔出来的种子,其中也有至少一半都是柳树的。 “……谢谢、谢谢你们!”高中生这时候总算能松口气,一下子瘫软坐在了地上,放声抽泣起来。 看起来,这只高中生异种是个纯粹的受害者。污染域里也会有无辜和倾向人类的污染物,这一点薛无遗等人早已切身体会过了。 李维果正要上前关切,薛无遗不动声色拉住了她的手腕,飞快在光脑上打字。 她们的电子设备几乎不能用了,但简单的显示与打字功能还是有的。 【有点不对劲。】 薛无遗打字,【她脖子上缠着绷带,我刚见面就注意到了。】 李维果:【嗯?为什么绷带就不对劲?】 李维果:【……噢……![恍然大悟]】 才打完,她就反应过来了。 一个刚刚遭受袭击、还在仓促逃跑的人,会有时间给自己的脖子仔细缠上绷带吗?会这么巧就随身携带绷带吗? 杀人狂还在后面追呢,能抽出手捂上伤口都不错了,更别提包扎。 也不可能是先有绷带再有的伤口的情况,因为高中生的绷带上并没有刀口。 污染域和异种虽然诡秘多变,但都是自有其逻辑的。 由人的思维堕落异化而成的异种,其行为与外观都会投射出曾经发生的真实事件。 这染血的绷带,怎么说都说不通。 【难道它是演的?】萨月表情微凝。 她本来打算战斗结束之后就把自己的异能全部告诉学妹们,但现在薛无遗一说,现在的局面似乎还有危机,她便暂时压下了。 薛无遗摇了摇头,现在一切还不能确定。 她半蹲下来做出关心状,对高中生道:“刚才,你是在巷子里遭遇袭击的吗?你脖子上的伤口……” “是、是的!” 高中生还处于惊慌当中,不停地抽泣,“我本来放学回家走、走这条路,结果这个人突然就窜出来,想要攻击我……” 几个队友暗自交换了眼神。 她带着哭腔说:“我看过最近的报纸,知道最近我们城里有杀人狂,但我以为已经发生过凶案的地方杀手不会再来的……” “这样啊。”薛无遗表情看不出变化,继续柔声地追问,“我们也是鱼城女高的学生,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明天我们一起上学吧,我们保护你。” 观百幅和李维果第一次听到队友这么温柔的说话方式,不由得起了点鸡皮疙瘩,太违和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叫柳书,高三(1)班的。” 柳书迸发出喜悦,怯怯地问,“你叫什么?” 薛无遗:“我叫薛天才。” 柳书:“……” 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她脸上还是一瞬间露出了“你在逗我吗?”的迷惑表情。 “薛、薛天才,谢谢你,谢谢你们。” 柳书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最开始的巷子里走,“我……我去拿一下我的包。”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身形略显佝偻,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是不太自信、性格较为怯懦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薛无遗两手插兜走在她身后,突然说:“柳同学挺天赋异禀的啊,一边逃跑一边还能给自己的绷带扎得这么整齐。” “啊?……我……” 柳书先是一慌,然后露出迷惘的神色,眼神闪躲,“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我已经住过院,已经逃走了,又缝合了伤口……可是我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她往后靠了靠,肢体语言带着抗拒和畏惧:“同学你……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萨月落在后面打字:【也有可能是时空错位。】 污染域里有时空错乱是很常见的现象,比如先前的海景大楼,异种会一遍一遍地重复生前的举动。 薛无遗:【刚刚那个面具杀手的武器也和报纸上说的不一样。】 报纸上称,那个杀人犯用的都是剖鱼刀,但刚刚的面具人举的是一把电锯。 而且,它甚至还有特殊能力。这一部分代表了什么?这个异种生前有异能吗? 这样的连环杀人犯,通常都会有不会更改的、标志性的特点,骤然从杀鱼刀换成电锯的可能性不太大。 薛无遗觉得,换成是她有这么厉害的异能,同时又是个心理变态,肯定会忍不住在杀人过程中运用异能,夸耀自己的强大。 不过别的可能性也有很多,甚至可能干脆就是报纸写错了。那种吸引眼球的报道,出错也很正常。 她们四个人跟在一个高中生后面走,柳书好像越走越害怕了,不自觉加快脚步进了巷子。 巷子里那些植物还在,只不过形态已经开始缩小崩坏。柳书在满地的木屑里寻找,努力推开一节木头,看到了自己的书包。 薛无遗却突然快步上前,抢在柳书前面一把提起了背包,拉开拉链看了一圈。 柳书愣了一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想上去抢又不敢:“你、薛同学你干什么?” 观百幅:“……” 果然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素质的举动,才适合我的队友。 薛无遗眼前跳出无数的物品名字样,她瞅准了【身份证件】,将其拿出。 【物品名:旧时代的身份证】 【你发现了一张旧时代的身份证,它或许也指向曾经的故事。】 这还是个银色物品,看起来挺重要。薛无遗将其翻过面,观察上面的字样。 姓名:陈晚林 性别:女 …… 而根据出生日期,再对比之前报纸上的年月日,可以计算出“陈晚林”今年二十七八岁, 陈晚林的住址在晚鱼城九号弄102,这个九号弄,离她们也不算很远——她们现在位处的这个巷子是七号弄。 这些信息倒没什么,薛无遗发现的最有趣的是,眼前这个“柳书”,和这张身份证上的证件照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同学,你怎么能随便拿我的东西?” 柳书生气了,“那是我姐姐的身份证!有什么好看的?请问你现在可以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薛无遗想诈她:“我不信。‘柳书’其实是你的假名吧,陈晚林才是你。说吧,你冒充柳书有什么目的?” 柳书用一种听到很荒谬的事情才会有的表情看着她:“同学,你在说什么?……你是觉得证件上的人和我长得像所以才这么觉得的吗?可我们是姐妹,当然很相像。” 她的表情滴水不漏,然而…… 薛无遗挑了下眉。 她看到,“柳书”的头顶上冒出了一个血条,而且名字一糊,陡然变成了【陈晚林】。 第38章 怪人 ◎(4)血味。◎ 薛无遗毫不犹豫,想都不带想地抬手就是一枪。 “它亮血条了!” 有血条的都可以打,而且但凡出现在污染域里的东西,哪一个不是污染物?打了也不亏。 谁知道这陈晚林似乎也早有准备,闪身往后一躲,躲开了要害,薛无遗命中了它的左臂。 “他x的!”陈晚林愤怒地骂了句脏话,捂住伤口狼狈无比,转身向巷子外狂奔。 它边跑,身体边出现异化,校服被膨胀撕开,手肘与腰侧长出如翅膀一般的鱼鳍。 紧接着,它原地起跳,直接飞了起来。 薛无遗:“?” 怎么还能飞啊,有这个力气,你刚刚挨面具人打的时候怎么不飞! 刚刚那个面具人的能力形式很像异能,但陈晚林此刻的状态就比较接近污染的异化。 【你注意到,该异种的鱼鳍上有很多被柳枝划出来的伤口,一动就会流血。或许这就是它不以这种形态面对面具人的理由。伤口更容易被寄生。】 娄跃的影子缠向陈晚林的脚腕,它居然自断一腿换取逃跑。 与此同时薛无遗对着空中开了好几枪,但陈晚林意识到慢下来就要遭,强忍着伤口,飞得更快了。 这些异种一个个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远超她们,陈晚林直接打破玻璃钻进了居民房,身影眼看就要消失。 薛无遗还能看到它的血条在视线里到处移动。 就在这时,萨月低吼了一声:“阴鬼!” 她身上流动出一团墨色的纹身,薛无遗感知到了极强的压迫力,背后本能地一冷。 娄跃也瞬间紧张起来,触手表面颜色一阵变化,下意识就将自己融入了环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5节 那团墨色的影子变成了一条黑白色的、表面很光滑的大鱼,薛无遗觉得用“大”来形容它都算词穷了,它一下子就占据了几人头顶的视线,张开巨口,只一口就咬掉了建筑物的上半端,将其整个吞下。 陈晚林的身影暴露在天光之下,它居然再次变了个形态,缩小成了一条破破烂烂的鱼,拼命地游窜消失了,很快连血条都看不见。 这条鱼外表呈现暗银色,有点丑,薛无遗看着很眼熟。 【你想起来,这是刚刚进入晚鱼城时,你从窗外看见的那条会飞的鱼。真有缘分啊。】 薛无遗:“……” 她郁闷地停下追逐的脚步,怎么这样? 一天在巷子里遭遇两个异种,而且两个都跑了。 只留下她们一头雾水。 萨月还要操控那条大鱼继续破坏楼群,薛无遗拦住了她:“我连血条也看不见了,它已经跑得很远了。” 巷子周围的建筑物里没有“人”,她们这一出动静没有引来居民污染物的围观。 娄跃仰头看着浮空的黑白大鱼,眼中闪着星星:“姐姐,这个是不是虎鲸?我以前在图画书上见过!” 萨月看了她一眼,向薛无遗几人说:“这是我曾经在某个污染域里收容的异种,我叫它‘阴鬼’。” 她脸色极度苍白,抬起手臂让大鱼变回纹身回到了自己的皮肤上。 娄跃见新来的姐姐没理她,挠了挠脸颊,继续对薛无遗小声说:“我肯定没有记错,这个就是虎鲸!我还知道,它们不是鱼,是海洋里的哺乳动物。” 李维果夸奖孩子:“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你真厉害。” 薛无遗觉得“阴鬼”这名字和虎鲸的外表有点不搭,因为这“大鱼”长得其实并没有阴森鬼厉的感觉。 它似乎反映出,萨月对诡异物和封印物的情感倾向较为负面。而且她还不愿意和娄跃搭话。 原先的巷子已成一片废墟,三人在原地恢复了一下|体能,商量下一步如何决断。 萨月介绍了她的异能。 s级元素倾向异能,“身共生”。 她能够以自己的身体为载体,收容诡异物与之共生,收容之后,她就能使用诡异物的能力。 被收容的诡异物会变成她身体上的纹身图案,需要用到的时候则爬出来,变成立体的“活物”。 萨月的异能到现在还在不断开发中,她早年刚觉醒的时候只能收容三只诡异物,而现在甚至可以收容s级诡异物,数目理论上来说没有上限,只要还有地方纹身就行。 这堪称是个bug级的能力,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萨月必须仔细斟酌自己要收容什么诡异物,而假如她想把一只收容后的诡异物驱逐出自己的身体,原先的那一块纹身皮肤就会被烧毁,再无修复的可能,以后也无法再形成新的纹身。 与诡异物共生还导致萨月常年处于危险的精神状态,据说有好些人私底下腹诽,她早晚也会异化堕落成诡异物。 那条虎鲸异种占据了她从左后背到胸口的一大片皮肤,每到潮湿处就会翻腾发痛,如同鬼魂缠身。所以萨月给它起名为“阴鬼”。 “我们目前获取的线索都很零碎。” 薛无遗盘腿坐在地上,在光脑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面具人、柳书、陈晚林、赵小霞。】 【电锯+柳叶刀片+植物操控能力、剖鱼刀(报纸刊登)。】 光从字面来看,【柳书】、【柳叶刀片】、【柳树种子】这三个词像是一家的。 难道面具人其实才是“柳书”? 陈晚林又为什么要冒充柳书? 薛无遗想了想,又补充了【高三(1)班】这个关键词。 陈晚林在说谎时说自己是这个班的,而班级是一个可以实际查证的存在,比起它只是被随口说出来的,薛无遗更倾向于认为它带有一定的信息。 她们接下来可以去女高的这个班级看看。 薛无遗身上还有掏出来的陈晚林身份证,她摸了摸下巴:“我们要怎么从一张身份证追查出线索?” 观百幅:“就像现实一样,我们可以去找这个污染域里的官方……旧时代的说法是不是也叫警察局?” 虽然是污染域,但晚鱼城明显也是有自己的运转逻辑的,会有卖佛像的老板,当然也会有警察局。毕竟,这可是一座城市。 薛无遗:“……!” 有事找官方,这真是联盟人特有的思维,她就算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也压根没想到。 “噢!没错,我之前也在想。”李维果说,“那个报纸上说了警方有悬赏,指挥你又看到了这个污染域里的故事与连环凶杀案有关,那么,我们难道不应该去警察局找线索吗?” 薛无遗彻底被说服了:“……有道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看看天色:“在去学校之前,我们还有空去一趟警局。” 她们和两名异种打得虽然激烈,但其实也没花多少时间。战斗结束得很快。 只是,现在的天都露出鱼肚白了。晚鱼城的时间流速应该和外界不一样。 走出巷子,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清洁工。 随着她们的走动,越来越多的人出现。 路过街边的小店,薛无遗去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居然都已经早上五点多了。她们进入巷子时,才不过傍晚。 “看来我们今天说不定要迟到了。”薛无遗耸了耸肩。 就算只是在污染域里做学生,李维果也因“迟到”这个词一阵皮紧:“哦不。” 几人也不熟悉晚鱼城的警方机构运作模式,一路问一路乱闯,随便挑了个看起来最大最气派的、标有警徽的机构走进去了。 薛无遗的直觉似乎比其余人都更灵敏一点,大约是异能带来的影响。 她刚刚一路上都总觉得哪里违和,直到看到警局墙上的日历才反应过来。 时间不对。 她们第一次在这个污染域里看到日期是在那份报纸上,时间是10月30日,2068年,深秋,道路旁的花草树木也能对得上秋天的状态。 而现在,警察局日历上的时间是9月12日。 和之前报纸上的新闻是同一年,但她们后退了一个多月。 而她觉得违和,是因为道路旁的植物状态发生了一些微小改变。 薛无遗想到了带着春天滤镜的校园内部,这个污染域里的时间真是无比混杂。 “九月……”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同伴,轻敲着手指,“报纸上刊登的那第12起凶杀案发生的时间,好像就是九月底。” 接待她们的警察姓夏,不过夏警官似乎只是正好在这里,所以顺手帮了个忙,而不是原本值班的民警。因为她们进来时,还听到有人喊她“夏局”。 薛无遗留意了一下墙上张贴的证件照,夏局是副局长。 李维果还补充了一句:“我们待会儿要上学了,警官,我不想迟到。” 小民警和夏副局都被逗笑了,夏副局捻灭了手里的烟:“放心,不会耽误你们的。” 她们在警察的安排下填报文件,薛无遗:“……” 在污染域里报案这件事情本来就很抽象,更抽象的是居然真的在正常走流程。 值班小民警把身份证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道:“咦,这张身份证是假的。你们是在哪儿发现的?” 假的?薛无遗是真没想到,陈晚林的身份居然还一环套一环的。 她的异能似乎只能识别污染物当下相对来说最准确的身份,而不是直接看到底细。 要说真话吗?薛无遗斟酌片刻,开了口:“在七号弄附近。” 这是实话。按照此刻的时间线,七号弄应该还没有发生凶杀案,照实说也没关系。 一旁的夏副局原本在看别的资料,闻言不知道哪个信息点让她感了兴趣。她抬头说:“把证件给我看看。” * 446路公交车。 薛无遗等人进入污染域后上的公交车,今天的清晨也在正常运转着。 一个穿着女高校服的学生踏上车,她扶了扶耳机,走到平时每天都会待着的位置,拉住吊环。 “小鱼飞飞,柳条依依……” 随着车发动,耳机里的音乐声被遮盖了一瞬间,复又清晰。 她的指尖随着音乐轻敲着节奏。 这一趟公交车数十年如一日地准点运行,司机是个阿姨,人很沉默,但三年下来已经认识了她,看到她快要赶不上的时候会多开一小会儿车门。 会在这个点上车的多半都是女高的学生,这么多年下来,公交车几乎充当了校车的功能。 她每天乘坐这辆车上学,同乘的人也大致都不会变。她也每天都听着同一首歌,几乎能掐准每句歌词会上哪些乘客。 这首《杨柳书》,名字和歌词里都嵌着她的名字,唱得又好听,朗朗上口,她很喜欢。 “柳条依依,与君惜别……翘首盼、谁寄锦书……” 但在今天的这句歌词之后,柳书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学生。 她也穿着鱼城女高的校服,低着头从车门里挤进来,站到了她旁边。 那校服浆洗得发白,要么是买的二手校服,要么是平时休息日也穿着,所以才这么旧。 不管哪种,似乎都意味着这个学生经济状况很差,公交车是她们喜欢搭乘的交通工具,就像柳书自己一样。 可是为什么她从来没在这趟车上见过她? 陌生的同路学生头发留得很长,而且很久没洗,挡住了脸。 柳书不由得往旁边错开了一点,她个子更高,能闻到对方头发上的味道。虽然不大礼貌,但她更想保护自己的鼻腔。 不仅如此,她还嗅到对方身上有一股……鱼腥味,还有……血腥味? 作为女生,柳书当然很容易辨认出血的味道,而且她平时会自己亲自杀鱼,晚鱼城的人都嗜河鲜海鲜,她能分得出人血和鱼血气味的区别。 是的,错不了,那就是人血味。若有若无,如同一缕淡淡的红线缠绕在对方身上。 柳书喜欢读探案类小说,她的嗅觉天生就很好,常常为自己这一点暗自窃喜,仿佛自己也是什么书里拥有金手指的侦探主角。 所以这个学生上来时,她才下意识在心里侧写了起来。 柳书迟疑了一下,正好前面的上班族起身下车,往常她很容易抢到这个位置,今天却说:“……你先坐吧。”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6节 生理期还是坐着比较舒服。 对方愣了一下,像有些疑惑,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地坐下了。 柳书对她笑了一下,却总觉得有股莫名的违和。 公交车继续行驶。 “春风几度、杨柳依依……” “九号弄站到了,请各位乘客……” 这里离女高站还有两站路,可面前那个学生却站了起来。 她走向车门之前转头对着柳书露出一个笑,还盯了她两秒,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你人真好。” 柳书差点没绷住,这声音低沉沙哑,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刚刚觉得违和了——那个“女生”有很明显的喉结! 柳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怪人已经下车了。 她踮起脚又张望了几眼,怪人融入人群中,身形没进巷子,已经看不见了。 车子重新开动。 他临走前的脸一帧帧在柳书脑海里回放,眼神和笑容仿佛也很怪异。 ……不,不应该因为对方有不常规的癖好就这样主观臆断…… 柳书闭了闭眼,在心里碎碎念,调大了耳机的音量企图用音乐洗脑自己。 两站路后,学校到了。 她照常地下车走了两步,可想起什么,脚步突然一顿。 不对,有点不对…… ……如果是男人,那他身上带有人血的血腥味,就不是件寻常会发生的事情了。 哪里来的血? 柳书想到了最近发生的新闻,越想越害怕。 听说最近晚鱼城发生了好几起凶杀案,专案组经过对比分析,把最近的这4起和去年的7起联系了起来,推测说这11起案件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晚鱼城这地方,死人太寻常。本来那些案子都是以黑|势力打架斗殴死人结案的。 警方也向来不干事,而这次能把十一起凶杀案联系起来,据说是因为最近调来了个新警官,姓沈。 这么厉害的警官,却被调来了晚鱼城,必然是下放了。 而一下放就发现了大案,如此反转,一下子夺人眼球。 媒体的报道,变成了“美女警官vs连环杀人魔”,引发了一场舆论的狂欢。 ——是的,比起“群体恐慌”,柳书更愿意把现在的状态称为狂欢。 当然也有人恐慌,而且有很多人,包括她在内。可更多的人并不在乎。 这杀手的目标很明确,那些人并不担心自己或自己在乎的人成为受害者。 甚至还有人说,一定是她们自己有问题才会被盯上……他们很喜欢说,以前很多连环杀手都爱杀“妓女”。 也有人想博取眼球,成为所谓的“神探”,每天在网上发耸人听闻的分析帖子,说得头头是道。 他们在分析的时候,还要顺便踩一脚他们根本不认识的沈警官,认为必须要按照他们的思路走才行。 这乱象导致柳书最近都不想上她平时喜欢的侦探类论坛了。 柳书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现在就去警察局报案,可小市民胆小怕事的心理还是占了上风。 她只是个学生,还是个穷学生。家里人一直教导她不要瞎惹事,她们根本惹不起。 柳书神思不属地走进了学校,一路都心不在焉的,甚至走过了高三(1)班的门牌,差点就要往厕所去了。 她赶紧调转路线,回到自己的班级,到了班门口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打听一下,你们班上有谁叫柳书吗?” 谁在打听她?今天发生的事怎么都这么奇怪…… 柳书疑惑抬头,看到了四个陌生的同学。 她们个子都很高,简直像校篮球队的,金发的那个倒是和她差不多……可是,她们学校什么时候有外国人了? 第39章 相逢 ◎(5)杀杀杀。◎ “你找柳书啊,她还没……啊,已经来了!书书!”同学说道。 薛无遗看过去,眼 前的学生有着和“陈晚林”完全不同的面孔。 没想到高三(1)班还真有个柳书,“陈晚林”在这个地方没说谎。 她们今早格外忙碌,夏副局把那张身份证收走了,又问了她们一点话,导致她们没能赶得上晚鱼城的公交车。 所以,夏副局干脆亲自开车送她们过来了,比公交车还早到——这警官人还怪好的。 在污染域里坐警车上学,真是十分拉风。 从警察局离开之前,薛无遗还问了夏副局一个问题:“警官,你知道世界上有人有超能力吗?” 仔细想想,“陈晚林”这个异种行为举止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它居然没有对她们的异能表现出额外的惊诧,也没有向她们倾诉面具人召唤植物有多离谱。 这是不是说明,从前晚鱼城的普通人也知道“异能”? 夏警官点点头:“知道,毕竟最近几年经常有新闻报道。你们学生就喜欢看这些吧?不过对警察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笑着调侃,“办案已经够烦人了,要是有超能力者,那该多让人头疼啊。” 另一个警察可能觉得对刚见面的普通民众谈这些不太好,小声说:“组长……” 夏警官随意摆摆手,表示没事。 短短的一面里,薛无遗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平易近人、很有魅力的警官,鬓角的银发和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显露出不寻常。 民警刚刚对她的称呼是“组长”而不是“夏局”,薛无遗想起了上一段碎片里报纸上刊登过的“重案组”。 而在听到“组长”这个称呼之后,夏副局的头顶上也出现了【故事关键角色】的标识。 夏副局的话透露了很多信息,说明在这个年代,“异能”已经逐步为民众所知了,甚至常有新闻报道,但还不是个常识概念,因为夏副局没有纠正她“超能力”这个说法。 现在年份的2068年与联盟成立的2089年没差多久。但有了滨海医院的经验,这个年份也很有可能是错位的。 薛无遗没有再多问夏副局,几人踩着点来到了学校,直奔高三找柳书。 “我就是。”柳书走上前,怯怯而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此顺利的就找到了柳书,除了薛无遗之外的几人反而有点语塞,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柳书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学生啊? 而随着柳书话音落下,薛无遗的异能突然刷新出了词条。 【姓名:柳书(非敌对阵营·日常友好版)】 【等级:lv.10(你可以秒杀,但没有必要)】 薛无遗:“……” 什么东西? 她头一回看见异种的注释这么老长。 有非敌对阵营版,难道还有敌对阵营版? 晚鱼城有很多个柳书吗? 【这是一只对你们呈现友好态度的柳书,可以大致视为己方阵营。不过看起来,它派不上什么用场,毕竟你一眼就能望穿底牌。】 【特性:可能嗅觉很好,还具有一些雕虫小技的推理能力。】 薛无遗一时错觉自己在玩什么诡异的集卡游戏。 柳书还在等她们回答,薛无遗率先开口说:“学长……姐,我就是想问,你想不想和我们组建一个推理社?学姐你对推理感兴趣吗?” 她兢兢业业假扮着高一学妹,直接忽略了“从哪知道柳书”、“又为什么要邀请柳书”这两个问题。 其余队友:“……?” 怎么就推理社了,我家指挥的异能又看到什么了? 谁知柳书一下子被“推理”两个字带跑了,表情一亮:“诶?你们是不是看到我投稿校园刊的那篇故事了……咳、确实,我是对推理感兴趣。”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我现在都高三了……” 其余队友:“……” 好吧,异种自己就接上戏了。 薛无遗也没想到还有什么投稿的推理故事,但既然柳书自己找了个理由圆上,她就顺杆子往上爬了。 “对!你写得太好了。”她语调铿锵,“只看了一篇我就爱上了,所以迫不及待来找你。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加入推理社了!” 薛无遗大手一挥,“——你不用操心什么社团管理,这些都交给我们来解决!我们是高一(3)班的,有什么事包在我们身上。” 观百幅:“……” 这对吗?万一柳书问具体文章内容怎么办? 果然,柳书脸都红了,问:“那、那你对我的小说有什么看法吗?就是情节方面的……” 薛无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开始绘声绘色:“有啊,你写得推理精湛、伏笔精妙,反转引人惊奇!尤其是凶手的设置,更是让我直拍大腿!” 她像模像样地摸了摸下巴,“就是写作手法有点生涩,不能很好地使读者理解……学姐,你具体地给我讲讲创作心路历程吧。” 观百幅:“…………” “这样吗?可能我确实是第一次写,所以还不够成熟……” 柳书脸红得像番茄,回头看了看教室里的钟,“……我们要早读课了,等到大课间我们再具体聊吧。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她匆匆地进去,还不忘回头补充了一句,“不用叫我学姐,你可以和我的朋友们一样叫我书书。社团的事我会考虑的!” 薛无遗挥了挥手:“那书书我们两节课后见!”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7节 几个队友震撼地看着她,李维果比了个大拇指:“指挥,真心佩服。” 这信口胡诌的能力。 两节课后的大课间很快到来,几人没有等柳书来找,而是自己又去了一趟高三楼。 只不过抵达楼层的时候柳书并不在,薛无遗问过同班同学,得知她去了趟老师办公室。 “……我们这样对吗?”观百幅看着薛无遗贴在门板上偷听的动作,有点沉默了。 薛无遗:“这个叫收集关键角色信息,怎么不对呢?” 她听到里面老师在和柳书交流有关学生贷款和奖学金的事,看来柳书的家境并不好。 柳书叫对面“沈老师”,薛无遗听着听着,隔着门板看到了新词条——这沈老师也是个【故事关键人物】。 还能不能行了,这污染域里关键角色这么多? 门突然被打开,柳书和她面面相觑。 “打扰了。”薛无遗镇定地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我没素质。” 柳书:“……” 她怀里抱着些卫生巾之类的生活用品,看样子是沈老师给的。 薛无遗张口打断她说话节奏:“书书,你有听说过最近那个案子吗?我觉得我们聊完你的小说,也可以聊一聊现实。” 柳书又被带偏了:“那个案子!……其实……” 她有点犹豫,踌躇着最后还是没说早上在车上遇到的事,“其实我自己也做了些笔记。” 一个喜欢推理的人,怎么可能不下意识收集相关的信息呢? 柳书这下没心情聊自己的小说了,回教室拿了自己的推理笔记本,找了个僻静的树下花坛摊开,几人坐着。 薛无遗看到,那个本子里密密麻麻一堆笔记,还有报纸的剪贴。 【你获取了这起连环凶杀案更多的信息。和柳书聊聊吧。】 柳书脑子一热展示了这些,反应过来却又有点尴尬——她知道的东西也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和网上那些信口开河的“推理大师”也无甚差别。 “不过……我有一点见解,和大部分人不同。” 面对声称喜欢她小说的学妹,柳书不自觉就说了点心里话,“我觉得这个加害者,可能和寻常的男人不同。” 虽然目前还无法通过直接证据确定性别,但大家基本都可以肯定,凶手是个男性。这些案件并不符合女性连环杀手的普遍特征。 薛无遗好奇地追问:“这话怎么讲?” “你们看,这个凶手的作案时间都在傍晚到黄昏时期,而且寻找的都是落单女高中生。” 柳书受到鼓励,越说越顺溜,“根据现场和尸体的痕迹,她们死前的反抗程度似乎并不符合常理……所以我认为,一定是那个凶手有什么特征,让她们放松了警惕。” 代入想一下自己,反正她是不可能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还放任一个男人靠近。 去年的案子,晚鱼城警方全都是以抢劫结案的,可其实凶手根本没有取走受害者身上的钱财。 柳书对晚鱼城这种破地方的警察水平并不抱希望,但觉得这些东西,那位新来的“沈警官”应该也能分析出来。 “什么特征?小孩?侏儒?病人?”李维果天马行空。 柳书说:“确实……都有可能。” 可她这样说着,上午公交上见过的那个怪人又闪过脑海。 是先入为主吗? 观百幅和萨月也在沉思。 联盟的人,脑海里可以说全无性别概念。但薛无遗想到了。 不仅如此,她还想到了那个表现奇怪的、身份也不真实的陈晚林。 【你似乎抓住了曾经故事的一条关键线索。】 【想个办法,抓住并杀死案件的真凶吧。或许,你就可以离污染源的位置更进一步。】 “……书书,你的思考很有用。”薛无遗由衷说,“说不定,最后这起案子会被我们一个学生的‘推理社团’告破呢。” * 这天的白天,薛无遗四人逃课了,去了一趟“陈晚林”身份证上的那个住址。 只是可惜,那个屋子里看家具摆件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晚间,女高放学。 薛无遗冲出教室门,走到隔壁:“赵小霞,我们今天一起回去吧!” 观百幅都来不及拉她,用眼神表示:你太逾矩了!这个时间段的赵小霞还不认识我们呢! 薛无遗自信满满地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我懂,这次我们绝对不会护送错人的。上次保护了陈晚林的乌龙事件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观百幅:“……” 鸡同鸭讲。我们的队友默契呢? 赵小霞果然被不认识的隔壁班同学吓到了,尴尬地拒绝了她们的同行邀请。 薛无遗没有气馁,和同伴们悄悄地跟在了她后面。 ……这一次,赵小霞走出校门的时候,并没有消失。 这意味着在这个时间碎片的晚鱼城外界里,她确实暂时还活着。 报纸上没有说赵小霞遇害的具体日期,只说是九月底。 不过,这个污染域里的时间并不稳定,谁知道会不会今晚就突然碰上? 天色飞快地暗下来。 毕竟是军校生,潜行是基本功,娄跃更是直接藏进了赵小霞的影子里。 直到走进那条巷子,赵小霞都没有发现她们。 穿过巷子,是一个小区,这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赵小霞被安全地被护送回了家。 几个人还跟着她一起上了楼,确定她进了自己家门,这才返回。 薛无遗虽然是提出方案的指挥,可在这时却突然说:“我们这样做,好像根本没有意义啊。” 真正的赵小霞早就已经死了,报纸上刊登过她的死讯。 她们如果真要蹲守凶手,何必一路护送呢?在巷子里等着就好了,总会蹲到行凶的时间碎片的。 薛无遗的视力很好,仰头还可以看到赵小霞所在的那一户窗户后的场景。 高中生脸上挂着笑在饭桌边坐下,从厨房端出妈妈做好的饭菜。 即使只见过几次,她们也可以看出,赵小霞的性格很活泼,一定是氛围很好的家庭才能养出来的。 像晚鱼城这样的污染域,并不是所有的异种都和污染源直接有关。 污染源困住了这里,也把晚鱼城的人都困在了这里。 这里的人人都有执念,她们可能不如污染源那样思维清晰明确,但也总是在重复着生前最后的景象、以及自己执念投射的景象。 赵小霞的执念是什么?是活下来吗,是和她的妈妈每一天日常吃饭吗? 她们其实救不了赵小霞,也不可能解开她的执念。 只有找到最核心的污染源将其消灭后,被困住的其余异种才能得到解脱。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我的指挥。”李维果耸了耸肩,“想做就去做了。何况,我们现在是学生而不是得到平推命令的军人,干的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薛无遗想了想说:“好吧,也有道理。” 萨月道:“接下来我们每天都要重复一遍护送的举动吗?” 有点太浪费时间了。 “目前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了。再加上每天去那个身份证的地址巡逻一遍。”薛无遗说,“但我突然觉得……我们还可以试试钓鱼执法。” 那些受害者之间似乎并没有联系,凶手极大概率是随机挑选人下手的。 她们尝试一下,说不定也能让凶手上钩。 “那我们要假装落单走吗?”李维果感兴趣了,“要不要换一下着装?什么样的装扮看起来更弱?” “和穿着没什么关系,别忙活了。”薛无遗说,“不过,可能会和体型有关系。我们三个都比它大只,它就算看见我们落单,估计也不敢出来。” 娄跃说:“那可以让我来呀。” 薛无遗想说“不行”,她总是潜意识里把娄跃看成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小孩。 但娄跃看穿了她的想法:“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可是‘国王’!” 说话间,她就变化成了一个普通的旧时代高中生,留着八条麻花辫子。 薛无遗:“……” 虽然和外表没什么关系,但这个也太怪了。 她说:“你还是变成赵小霞的样子吧。” 娄跃的八个辫子舞动了一下,遗憾地“哦”了一声。 她的样貌再次出现变化,“赵小霞”出现在她们眼前,堪称天衣无缝。 薛无遗一吆喝:“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们就这样去诱惑凶手自投罗网!” * 薛无遗等人不知道的地方,晚鱼城的另一边。 “老大,这回我们应该找对方向了吧?”钱娇抬手做瞭望状,看着远处的巷子口。 ——自从进了晚鱼城这个污染域,她无数次希望薛无遗学妹在身边,能直接凭借异能看到点线索。 光像她们这样无头苍蝇乱撞找线索,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这可是一座城市,按这个规模和人流量来说,人口有几十万。 莉莉丝又掉线了,否则她们还可以让莉莉丝接入晚鱼城的信息网进行搜索。 晚鱼城的时间片段是散乱的,毫无前后规律可言,但大致都集中在2068年1月的新年到2069年3月之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8节 ——这也是12起凶杀案发生的期间。 她们三人小队已经闯过很多时间碎片,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一起连环凶杀案,死亡的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大概率就是造成污染域的原因。 但直到现在,她们才发现最重要的场景或许在第一女高的校园里。 因为当她们终于随机到9月时,再乘坐公交车,身上就出现了女高的校服。 三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她们身上没有校服——因为旧时代的夏天和冬天也有长假,暑假寒假当然不用穿校服。 而她们之前随机到的时间,不巧全都在假期。 三人组:“……”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在这次九月份的碎片期间,她们运气终于好了点,还遇到了两个西陆军校的同组学生。 这俩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是萨月的队友。 又经历过一通冗长的搜寻,她们找到了第十二个案件发生的地点,一条小巷子。 她们打算就蹲守在这里不离开了。此刻的今晚,是她们的第一次蹲守。 三人组连带着两个赛友潜行到巷子口,趴在围墙上往下看。 “那是第十二个受害者吗?”钱娇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高中生。 其实她们之前也救过一次受害者,还得到了受害者的感谢,但污染域里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她们揣摩了一番,决心再试一次,这次把重点放在打击加害者上。上次她们不赶巧,没来得及抓住凶手。 罗行云:“是的吧?” 罗燕停:“错不了,脸长得一样。” 钱娇:“我们来之前看的时间,赵某遇害就是今晚对吧?还好我们赶上了!” ——如果这个时候外面教学楼的监测仪没有坏,那么观战的观兆山等人就能看见,有两拨人潜伏在巷子两侧的喜剧图景。 而罗燕停等人的到来,则又带动了巷子附近时间碎片的重组与流动,将时间往前推进了十几天。 假装成赵小霞的娄跃走在巷子里,突然抬起了头。 ……她刚刚感觉,附近的“时空之线”变化了一下。 簌簌。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很轻的、脚步落地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在幽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当啷—— 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是垃圾桶的盖子。 娄跃回过头,只见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朝她奔来,与她的距离只剩下几步路! 之前的面具人?! 不、好像有哪里不对…… 娄跃装作愣在了原地,而面具人拿出了怀中的凶器。 那是一把剖鱼刀。 咦,是凶手吗?可这个也不符合柳书姐姐说的“不引人警惕”的外表—— 这一切的思考都只发生在不到一秒钟之间,巷子另一端,薛无遗四人飞快地行动了。 而与此同时,罗燕停五人也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直扑面具人! 眨眼之间,小小的巷子就要被人挤满了。 薛无遗:“?” 钱娇大喜:“学妹,是你!” 那面具人的身形都卡了一下,仿佛在说:怎么有这么多人?? 薛无遗信心大增:就不信这一回九个军校生,还拿不住区区杀人犯! 这时候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了,薛无遗一个照面就看到了这个面具人的血条,总值【7000】,和上次的陈晚林一样。 【你发现,两名面具人的身高和体型有细微的差别。】 【这一个身高在165左右,体型较小,体态姿势略佝偻——与“陈晚林”相吻合。】 【而之前的那个身高在170左右,体型瘦长,姿态舒展挺拔。】 娄跃提前埋好的影子分身从地上暴起,如漆黑的潮水,四面八方困住了所有退路。 李维果的光弹高悬亮起,如同一枚小小的太阳,为同伴们照亮视线。 面具人选择在无光的小巷里行凶,但它不知道,有影子的地方也是它挑选的那名“猎物”的主场。 这一次提前做好准备、了解过地形,娄跃的优势淋漓尽致显露出来。 上一次陈晚林为了逃脱影子的束缚自断一腿,而这回影子直接缠住了面具人的脖颈与四肢,用力绞杀,面具人无法再逃脱了。 【4000/7000】,面具人的血条直接少了将近一半。 它猛烈挣扎,校服之下有鱼鳍状的东西要戳出,整个身体有缩小的趋势。 然而下一秒,罗燕停发动了异能。 动态暂停! 这是货真价实的s级异能,不是薛无遗等人淘到的a级定格拍立得可以媲美的。 面具人瞬间被定住,动弹不得,也无法化身成小鱼。 娄跃的影子收紧,刀片一般切断了面具人的肢体。钱娇发动异能,一条石笋从地面穿出,扎穿了它的腹部。 【1000/7000】,血条再度变化,但又恢复了一截,面具人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化。 【1200/7000】。 正在这时,薛无遗眼前突然一花,等级嗖嗖增长,她来不及看数字,只看到面具人的身上出现了代表致命关键处的圆圈。 她果决地扣动扳机—— 第40章 外来者 ◎(6)植物子弹。◎ 激光枪穿透皮肉,命中的是面具人的颈椎,将其灼烧切断。 血条清零! 面具人的身体异化停止了,可四肢还带着鱼类一般的反射性抽搐。 薛无遗走上前去,伸手揭开了它的面具,只见底下赫然是“陈晚林”的脸。 “怎么是它!”李维果惊呼,“那先前我们打的那个面具人又是谁?” 眼前死去的面具人穿着件很不符合季节的高领,薛无遗把领子扒拉开,看到了喉结。 这竟然是个亚型人。 ——或许应该说,“果然”是个亚型人。 她之前听到柳书的话时心里就隐有猜测,在这个世界,凶手想要显得无害,除了会像李维果说的那样装成小孩和病人,还有可能装成她们的同类。 为了确认,薛无遗还又掀开尸体的衣服看了看,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看来我们先前遇到它时,它脖子上缠的绷带也有了解释。我们以为它是因为受伤才声音沙哑低沉,但其实它本来就这个音色。” 薛无遗脑海里梳理着线索,“……可是为什么这一回它行凶的时候,用的是这副打扮?” “陈晚林”就是凶手的伪装,一个受伤的、正在求助的同类,才更有可能让受害者放松警惕。 它的身份证是假的,名字极大概率也是个假名。 上一回她们撞到的“陈晚林”,极有可能是正在准备行凶或者踩点游荡的凶手。 但现在这个黑漆漆还带了面具的打扮,任谁一看都会觉得有问题啊? 观百幅跟上了薛无遗的思路,说:“两个面具人之间很有可能存在恩怨,所以‘陈晚林’突然改换成对方的装扮,就更奇怪了。” 上次面具人对“陈晚林”那副追杀到底的态度,还有“陈晚林”对面具人的恐慌害怕,都不似作伪。 萨月也加入思考:“模仿?嫁祸?投诚?” 四个人飞快说了一大堆,给罗燕停等人都听懵了。 “停,停!”钱娇说,“你们都在说什么?为什么你们知道这么多线索?” 萨月的两个队友也很命苦地说:“……为什么只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同队不同命。 薛无遗示意队友给她们解释来龙去脉,自己则检查起异能面板来。 刚刚杀凶手也是越级打怪,她又升级了,现在是【lv.48】。 这个还差2级就50的数字,让她很有一鼓作气接着攒经验的冲动。 不仅升了级,她的模组面板也发生了改变。 【元素倾向解锁进度:50%,[特性模组]与[旁白模组]升级。】 【诡异区域是你的游戏场,在游戏里,当然少不了为玩家提供信息的怪物尸体。】 【现在你除了能辨别诡异物尸体上的关键[掉落物],还可以直接分解已经被杀死的诡异物的尸体,获取更细节的线索。】 【但每具尸体的分析机会只有一次,而且这么好的事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记得趁热摸尸。】 薛无遗:“……” 我的异能好像变态啊。 元素倾向的异能可以影响外部世界,怎么到她这儿就专门和尸体杠上了? “我的异能好像升级了,我来试试新能力。” 薛无遗目光再移到尸体上,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分析】的小图标。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59节 选择之后,异能还怪贴心地给了两个选项: 【再等等】、【确认分析】。 【注:分析将产生大量精神力消耗,请谨慎选择。】 薛无遗意识点击了后者。 下一秒,四分五裂的异种身体开始融化崩坏,转眼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难怪只有一次机会,被她分析过的尸体就直接变成零件了,连回收处理的步骤都省了。 【你的等级越高,对方等级越低,获取有用信息的概率就越高。】 【请注意,看到的东西越多,你需要付出的精神力代价就越大。】 一大段记忆从薛无遗眼前闪过,仿佛游戏的cg,她以第三视角看着“陈晚林”的过往,但绝大部分画面都不太清晰。 她试图凝视,太阳穴隐隐作痛,十分明显地感觉到精神力被消耗。 之前她运用异能的时候从来没这种感觉,看来【大量精神力】不是假话。 周围队友们的声音仿佛都远离了,她像是入了定,全心全意寻找着线索。 她看到了一片街区,道路的名字看不到,但薛无遗完整记下了它的样子。街区临着一条河,街边挤挤挨挨全是各种鱼贩商店和小摊,鱼腥气仿佛能透过记忆扑面而来。 她看到了穿着黑衣、遮遮掩掩的“陈晚林”拎着用来装鱼的黑色塑料袋,七拐八拐靠近一扇门,门牌号上的数字是【406】。 她看到了这个据点房屋的结构,它外边也连接着一个鱼摊,摊子上还散落着正在处理的鱼。内部窄小无比,看样子只有“陈晚林”一个人住。 视角拉近,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床铺四面的墙上,填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全是高中生。 其中已经被杀了的就被“陈晚林”打了血红色的叉,还有一些可能是它正在观察的对象,照片上用蓝色画了问号。 而在床边的一张破烂小课桌上,还放着奇怪的设备,薛无遗直觉这是关键线索,忍着头痛又仔细看了几眼,视角跟随“陈晚林”来到了桌边。 桌面正中放着一个扁扁的方形托盘,里面浸泡着照片;旁边还有一台打印机,也吐出了很多照片。 第一个托盘太复古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但推断出了这也是一个在把电子照片变成实体的过程,和旁边的打印机功能一样。 “陈晚林”打开抽屉的锁,拉开抽屉,露出里面的重要物品。 她看到了“陈晚林”真正的证件——它叫杜昊阳,把这个名字的偏旁部首倒过来再重新选字,就是“陈晚林”。 【温馨提示,你的精神力要告罄了!】异能面板开始闪警报。 薛无遗还不舍得挪开眼,她正看到关键信息处呢。 杜昊阳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台……相机? 薛无遗第一直觉就觉得不对,哪怕在她看来全是古董,这个“古董相机”也太新了点,表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明着它的昂贵与精细。 它根本不匹配杜昊阳该有的经济水平。甚至从杜昊阳生疏的操作手法来看,他本人都用不太惯这个相机。 异能持续警告:【werwerwer!!别看了!】 薛无遗百忙之中依然:“……” 你怎么也比格叫啊?! 相机上还挂着一个标签卡片,杜昊阳嘟哝着什么,取下了卡片。 那看样子是某人的名片,洁白而崭新。 画面突然开始模糊,薛无遗只来得及看到名片抬头处的关键词,是某某“影业”。 影业?为什么会是这么格格不入的关键词? 下一瞬间,薛无遗眼前一黑,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像是投影突然断电,还顺带电了她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捂住右眼,满手湿漉漉的血。 外部世界的声音重新涌上来,视野重新变亮。只是…… 薛无遗没有近视过,但她现在理解了高度近视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 视野模糊得吓人,整个视野里唯一清晰的只有异能面板上的一行字。 【世界mod冷却中,倒计时:12小时。】 【好消息:你得到了关键线索;坏消息:你接下来12小时获取不了线索了。】 薛无遗憋了两秒,吐出一句脏话:“……我劁。” 这个代价也太大了,她不仅成了半瞎,异能还被ban了啊! “指挥你咋回事啊?!刚刚喊你都不回应!”李维果急切地摇晃她,“孩子咋中邪了!” 薛无遗差点被晃出个好歹来:“没事,我没事!现在已经回过神来了!” 观百幅则试图用头发治愈她的伤口,她摇摇头:“没用,这是我的异能后遗症,不是能治愈的伤。” 薛无遗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被钱娇拉住:“学妹,那边是墙。你怎么了??” 薛无遗:“……” 薛无遗:“没什么,就是突然近视了。” 她转过来面向队友们,告知了大家这个沉痛的消息。 ——薛指挥的作弊mod被游戏制裁了,接下来的半天只能充当队友们的挂件。 * 外界,联赛考场大楼。 联赛中,每个考场都提前被军队测量过大致的污染总值,在观察室里以黑色进度条的形式显示出来。 有些考场的污染进度条已经有了变化,综合来看以西陆军校最为领先。 她们的教官走路都喜气洋洋,看得张向阳翻白眼。 突然,【晚鱼城】考场的观察屏幕上,数值突然变化了。 而且还是个大变动,直接从原 先的【100%】跳成了【60%】。 张向阳竖起耳朵,第一时间直起身。 “哦?”黄独听到提示音抬头,“这么快就有成果了?” 她放下手机,消消乐也不点了,凑上去看。 晚鱼城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清晰了一点,虽然还闪着雪花,但依稀可以辨别出轮廓。 黄独看了几眼又没趣地坐下了:“啧,这画面对一个半瞎真不友好。” 其余人还在仔细辨别,终于看清这是一条巷子。 谢岑:“……” 好多人啊。 军队平推的时候并没有到过这条巷子,这么多学生挤在这干什么? 莉莉丝还在死机,但也一直在忠实地记录考试画面,刚刚趁着污染突然消退了40%,给她们传回来了一点,然后又陷入了安静。 她们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首先是薛无遗的异能确实太好用了,其次是除了她们之外的几个学生也太倒楣了。 一直到现在,还有三个学生游离在关键线索之外呢。 张向阳看见薛无遗活蹦乱跳满嘴跑火车的样子,放心了不少,总算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到赛场本身上面了。 “这晚鱼城看起来,不是凶杀案就是校园故事啊。” 她向前线军人们提出好奇的问题,“那为什么这个污染域最核心的污染源会是一台电影放映机?” * 晚鱼城,鱼城第一女高。 高三(1)班。 “……书书,你听说了吗?又有凶杀案发生了。” “什么?”柳书心里一突,有了不好的预感,从课本里抬起头。 现在距离她撞见那个怪人,已经过了十几天。柳书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高三学业繁忙,她逐渐都快忘了。 “这次死的学生好像还是我们学校的……哎,太惨了。” 柳书指甲扣紧书本,试探着问:“这次的案子……是什么样的?” “就在昨晚,发生在我们学校附近那个七号弄……书书,你怎么了?” 柳书脸色苍白,她脑子里不断地闪过那天看见过的怪人。他是在九号弄下站的,距离七号弄很近。 她摇了摇头:“不,我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确实吓人。” 前桌的同学愁眉苦脸,“一下子感觉离我们好近啊……我听她们说,死的女生偷偷在接‘爸爸活’,所以才晚上一个人……” 柳书皱起眉头,一拍桌子:“你说什么呢!” 前桌被她吓了一跳,也不敢乱说了,讪讪道:“我是听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寻找受害人身上的错处,是人类的一种常见心理。柳书很明白这一点。 因为这可以让自己和受害人区分开来,“只要我不……”就不会成为下一个,从而寻求到心理安慰。 可柳书也知道,这种心理经常会引向对受害者的诋毁。 在现实里,受害者受害的原因也根本不是外界猜测的那些,而仅仅是因为“存在加害者”。 柳书心烦意乱,连数学课都没好好听。 很快就到了大课间,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她想去找沈老师说这件事。 这件事如果和家里人说,她们会劝她不要惹事,说不定还会强行把她关在家里禁止她去报警。 去和别的老师说,她们也只会让她好好学习,甚至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可沈老师不一样。柳书有时候会大逆不道地觉得,她比自己的妈妈更像妈妈……在精神引导方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0节 柳书跑到办公室,结结巴巴开口,但越说越流畅,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所有的猜测都分开来告诉了沈老师。 沈老师果然很重视她的话。 她原本在批作业,听着听着笔就不动了,把眼镜摘了下来,陷入沉思。 过了片晌,沈老师凝重道:“今晚放学,我陪你一起去报案吧。” “好。”柳书用力点头,“谢谢老师!” 她心头如同卸下重担,可又缭绕着若有若无的愧疚。如果真的是……那么如果她早点说,会不会能救下那个同校的学生? 打开门的时候,四个高一的学妹在走廊里等她。柳书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噢……她最近和这些学妹一起组了个推理社团。每天大课间,她们都会一起聊天。 “你的眼睛怎么了?”柳书看着薛无遗略担忧地问。 薛无遗右眼上贴着医用敷贴,观百幅禁止她再使用这只眼睛。 她听到柳书的话,饶有兴趣地停顿了一下。 其实现在这一段时间碎片,和上一段是不连贯的。 她们走出巷子之后,时间就突然跳到了九月底。 在这个碎片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还是发生了。赵小霞是第十二起案子的受害者。 不管时间线是往前跳还是往后跳,晚鱼城的其余人都不会认识薛无遗等人。 她们在上一个时间碎片里询问过夏警官、护送过赵小霞,而在这个时间碎片里,一切都像她们没有来过一样。 可唯独柳书不一样。 她还记得她们,甚至能分辨出薛无遗外观的变化。 这似乎又证明了,柳书是更为核心的存在。 在过去的5个小时里,她们费了不少功夫,找到了薛无遗所看到的杜昊阳据点。 可诡异的是,那个据点不知道被谁提前一步破坏掉了。 屋子被火烧过,走进去,里面充满了各种劈砍的痕迹,就连【406】的门牌号都被从中间划烂了,从痕迹来推断应该是电锯留下的。 她们向周围的邻居打听,听说这里某天发生了火灾,所有东西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会是杜昊阳自己做的吗?为了掩盖行踪? 不太像,杜昊阳不仅步态体态懦弱,连行凶的时候也选择了更小的剖鱼刀,不太可能制造这种大开大合的痕迹。 这更像是有谁跟它有深仇大恨,才破坏了它的住所。 电锯的痕迹……或许就是另一个手持电锯的面具人干的。 她们杀了连环凶手,可晚鱼城的景象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这个污染域里一定还存在更大的污染源。 “今天我不想聊小说了。”眼前的柳书有些低落,“我得整理整理线索,再回忆一些东西,准备晚上去报案……你们要一起吗?” 柳书说完才发现自己这话很突兀,连来龙去脉都没有解释。可她短时间没有力气再说一遍了,只是有些期待地看着学妹们。 薛无遗一口答应:“当然可以。” 这天的放学,她们与柳书和沈老师一起走向警局。 这也是她们头一回和柳书一同走出校园。 她们看着柳书在沈老师的陪同下报案,接警的小民警喊来了重案组的组长夏副局。 说到最后,柳书被愧疚压垮了,甚至在警局哭了出来:“……是不是真的是他?如果我能早点……” 夏副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你能提供线索就已经很勇敢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一切的流程都很正常,直到她们一同走出警局。 柳书的报案花了不少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火红如血。 薛无遗脚步跨出警局门的一刹那间,心脏一突,猛然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直接撞上了观百幅的脸。 观百幅还没来得及疑问,一个东西就擦着薛无遗的脸飞过了,在旁边的地面上发出炸响。 子弹?! 薛无遗现在的“近视”已经缓解了一些,大概从1000度变成了200度,还附带“散光”,看太远的东西会有重影。 她寻声看去,只见一个黑衣黑面具的面具人从对面的商铺顶上一跃而下,同时连开数枪。 面具人手里拿着的东西,看起来只是一把白纸叠成的玩具手枪,却发出了货真价实的巨响。 砰砰! 枪口|射|出了绿色的子弹,是植物的种子! 娄跃的影子掀起,钱娇启动坚固堡垒,土地向上升起。可还是晚了一步。 植物的种子击中了柳书和夏警官,其中有两枚准确地打进了她们的心脏,血液喷涌而出。 下一瞬间,藤蔓与根系疯狂地生长起来,覆盖住了她们惊愕的表情。 血泊蔓延。 李维果冲上前,萨月召唤出阴鬼。 这个面具人似乎变得比上次巷中激战时更强了,所有的攻击都被植物形成的厚实墙壁挡了下来。 而且这一次,它身边还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大狗,是经常被用作警犬的品种,狗身上穿着警犬的小马甲。 薛无遗异能失灵,这会儿看不到任何的词条信息,但是那个面具人自己摘下了兜帽,然后揭开了面具。 它——她——长着柳书的脸,夜风和火焰热浪吹拂起她的发梢。她冷冷地看着她们。 不管是气质还是神态,这个柳书都和此刻倒在地上的柳书截然不同,大概只有身高能扯得上关系。 可薛无遗却有一股直觉,她们就是一个人。 “毫无意义,你们能改变什么?” 黑衣的柳书说,“电影早已经开场了。” 绿色铺天盖地生长交织,薛无遗毫不怀疑这一瞬间整个晚鱼城的植物都被黑衣柳书操控了。 “你们这些外来者,如果不肯乖乖去死,就只好去做观众了。” 第41章 影城 ◎(7)奇怪的电影。◎ 按照正常人的第一直觉,黑衣柳书这话很奇怪,“做观众”居然被放到了“死”后面。 仿佛说明,“做观众”是个更严重的惩戒,比死还可怕。 而且,黑衣柳书说的是“外来者”——她有污染域内外的概念?她是一个神志更清醒的异种?她是污染源吗? 她们没有来得及发出质问,铺天盖地的绿色遮盖了视线,仿佛要把她们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可恶!” “快躲进我的影子里来!” “母神啊……” 下一瞬间,所有人就集体失去了意识—— …… 薛无遗是在一阵乐声中醒来的。 那音乐声呕哑嘲哳,像是生锈的轮盘,不知道是从何方传出的,一直在不间断的重复着同一首歌。 “小鱼飞飞,柳条依依……” 她睁开眼睛弹坐起来,只见自己躺在鱼城第一女高的校门边。 校门的金属拉门敞开着,门卫室空无一人。而门后是她这些天已经看惯的校园。 但那里面不再是春和景明、花木丛生的美丽场景。天空变成了昏红色,仿佛永远定格在了某一天的傍晚。 晚霞之下,所有的事物都笼罩着一层血光。 她的世界mod恢复倒计时还剩【1小时12分钟】。 身旁空无一人,队友们都不见了。 “李战士?观辅助?”薛无遗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娄跃呢?你在吗?” 她被“传送”之前大喊了一句要娄跃回来,也不知道娄跃有没有来得及钻进影子。 薛无遗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传开,无人应答。她略沉下眉,转身就朝后面走去。 校园外是一团浓湿的雾气,薛无遗才走了两步,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女高校门外的一小段距离铺着小石砖,薛无遗盯着石砖的缝隙走。 可是一离开石砖的范围,她就无法辨认方向了。走了十几步,石砖再次出现,她再抬头,只见自己回到了校门口。 鬼打墙。 这是污染域里的一种常见现象,意味着她被限制困在了一个地方。只有军队规模下,强行突破才有希望,如果是小队或单人作战,只能在限制范围内尝试别的突破口了。 薛无遗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结果只是在校门口打转。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到那些雾气的污染性变强了,仿佛在催着她进校园。 异能恢复倒计时还有【58分钟】。 联盟之剑的那个封印物道具真是预言大师,她真的和自己的队友走散了。 她无奈,只好顺着污染域的意思走进校园里。 植物,到处都是植物。 不同的植物简直把校园变成了一座植物园,连楼里面都充满了绿色。 它们的生长姿态无人打理,狰狞而恣意,相互挤占着空间。 其中以柳树最多,它们的枝条铺了满地。 这里没有风,但随着薛无遗的走动,地上一层厚厚的、柳絮组成的毯子被激起了波浪,白毛飘飘飞飞。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1节 她后退几步捂住了口鼻,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了口罩和防毒面罩叠戴,又检查了几遍靴子和裤子的连接口,确保防护服是密封的。 校园里原本安静无比,但随着薛无遗靠近教学楼,忽然之间人声鼎沸。 仿佛电影的帧突然切换,女高里充满了学生。 可是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是柳书。 它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有的穿着秋季的蓝白校服,有的穿着夏季的短袖校服。有的满脸茫然惊慌,有的一脸死气沉沉。 “学妹,我们来组建推理社吧。” “你的眼睛怎么受伤了?” “陪我去报警吧。” “我想去告诉沈老师。” “学妹,你怎么看待我写的推理小说?” “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学妹们帮我看看……” 每一个柳书都在说着话,每一双眼睛都在在薛无遗经过的时候看着她。 “嗯?……指挥姐姐,这是哪里?” 好消息是,娄跃似乎被惊动了,清醒过来。 薛无遗略松了口气:“还好,你还在,不然真的只剩我一个脆皮了。我们好像被黑衣服的那个柳书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也不知道她想干嘛。” 影子鼓动,娄跃变成一只大章鱼攀附到了薛无遗肩上,触手抖了抖:“……好诡异的场景。” 柳书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薛无遗闭着嘴不说话。 她现在就和普通人一样,不知道它们是小怪还是什么,可不可以打。 薛无遗:这就是没有外挂的感觉吗?很好,诡异物,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折枝送行,与君惜别……翘首盼、谁寄锦书……” 校园里始终回荡着这首不知名的老歌,薛无遗决定寻找声源。 歌声是从左侧教学楼内部传出来的,也就是高三楼。声音被楼体放大,辨别不出来是哪一层楼。 薛无遗心中隐有猜测,但还是自下而上把走廊都过了一遍。 有的教室亮着灯,有的教室电线已经被植物弄坏了,灯泡有气无力地忽闪着,还有的教室漆黑一片。 最后,她来到了高三(1)班。 “春风几度、杨柳依依……” 清晰的音乐声从门后方传来,这一间教室的窗帘都拉着,在外面看不到内部的环境。 娄跃破坏了门锁,薛无遗推开门。 教室里……居然不是讲台与课桌的场景,而是一间偌大的电影院放映厅。 电影的投影仪亮着,在银幕上投出一行看起来是电影标题的字: 第十三次日落。 红字黑底,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涂抹出来的,笔触狰狞。 这个时候,薛无遗的异能倒计时还有【35分钟】。 她停在门口,感觉到掌心有点痒,低头,只见一颗柳絮种子扎在了防护服的手套上。 “怎么会这样!”娄跃一惊。 薛无遗面不改色地用小刀把种子带肉一起剜了出来,说:“看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多留了。” 即便进入这诡异的放映厅空间可能会有别的危险,但留在校园里一定会被柳树寄生。 她不再犹豫,走进了放映厅内。 * 李维果和观百幅是在同一处醒来的。 她们一睁眼,就发现周围换了个模样,从警局门口变成了……电影院入口处? 两人还不太能确定,但从场景来判断应该是这样的。前台有爆米花,电梯旁是一排按摩椅,但除了她们两个没有别的“活物”。 “这电梯能出去吗?” 李维果上去按了按,但电梯像被断电了一样,没有数字显示。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变成银骑士形态硬生生把电梯门扒开了,往里面瞥了一眼。 电梯井黑洞洞的,还充斥着浓郁的不明雾气,一看就很令人不安。 看来这里不是离开的出路。 “等一下,我的口袋里好像有东西。” 观百幅蹙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票据。 李维果松开电梯门,伸手往兜里一摸,果然也一样。 她们身上各自多了一张电影票,电影名字叫《第十三次日落》。 一个意义不明的文艺名字,电影分类是【悬疑/惊悚/探案/血浆】。 电影票做得很精致,通体呈现橘红色,上面写着“《第十三次日落》首映纪念票”。 把票往后一翻,背面写着影院之类的信息,这个电影院叫【朝阳影城】。 两人双双一愣,这个名字她们见过! 当初张教官给了她们几个赏金猎人论坛的任务,让她们从中选一个。据说这几个任务都是观百幅她姥姥圈出来的,说是“有命运的波动”。 而其中有一个帖子的标题是:【求助悬赏!我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电影院票据,上面的电影和影院名字都不存在,这是诡异物吗?】 而楼主拍摄的电影院票据上,影院的名字就是【朝阳影城】。 只不过那张票上,电影的名字不叫《第十三次日落》,而叫《小城追凶》。 ……这么一看,似乎也能和她们在晚鱼城遇到的事情对上。 她们不是被传送到了别的污染域,而是被黑衣柳书送到了更核心的地方。 黑衣柳书说要送她们去“做观众”,指的就是这个? 薛无遗又被送哪儿去了? 两人都忧心忡忡,她们的指挥很不能打就算了,还特别爱莽,希望她身边能分配到一个强力的队友。 “我们……要进去用掉这张票吗?”李维果问。 观百幅点点头。 会往外扩散分发莫名其妙的传单、入场券、票据等等,是一类污染域的典型特征。 显而易见,如果真的开始在意这些东西,并且有意地寻找上面的地点,就会被拉进污染域。 所以应对这一类污染物,联盟最常规的处理方法就是别管,直接把东西交给官方进行销毁。 但她们现在都已经进来了,当然是越接近核心越好。 根据电影票时间和墙上的时钟对比,现在离这劳什子电影开场还有一会儿,两人决定先复盘一下线索。 观百幅现在还记得那个帖子的内容,楼主在楼内猎人们的建议下把电影票给官方销毁了,之后相安无事。 但隔了一年,她又更新了帖子。 【怎么办?我怀疑这个诡异物还在缠着我,我最近时不时会做梦梦见我去看电影,醒来精神都不好了。】 楼主描述了她的梦,在梦里她总是徘徊在一个电影院里,手里拿着不同的票,对应着不同的场次大厅。 她记不清电影的名字和剧情,但是隐约记得一些观影的画面。 【我醒来之后问了ai小丝,它说我描述的像是以前的一种“仿纪实拍摄手法”,采用模糊的第一人称镜头去拍摄影视剧。】 贴主这样陈述,【我梦里的电影是正常拍摄手法和这种第一人称镜头掺杂的形式,那些纪实拍摄的画面都很诡异……感觉是某种血浆cult片。天杀的啊!我根本不爱看这个类型的片子,为什么会做梦梦到?】 帖主还说,她对这些梦境印象最深的其实是梦里的“氛围”。 她觉得自己在不停地被一种愤怒和绝望的情绪撕扯着,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观众。 【夸张一点说,每次做这个梦,我醒来都想找个人杀杀。】贴主苦中作乐地开了个玩笑。 她甚至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不过好在心理评估状态还行,就是有点失眠,毕竟这个梦出现的频率不算高。 这个贴子就到这儿结束了。 李维果摸着下巴:“当时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帖子的后半截,和这个帖子有点合并同类项?” 电影院帖子的楼主在梦里总是梦到同一个电影院,而另一个帖子的标题干脆就是这个症状的描述。 观百幅也记得,它的标题叫做:【有人知道频繁做梦梦到同一个地点的原因吗?我最近总是梦到一个学校,这该不会是我上辈子上学的地方吧?】 相比之下,这个帖子的氛围就轻松得多,楼主根本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还有猎人在调侃说她是以前上学的阴影太浓厚了。 不过那个楼主反驳说,梦里的学校给她感觉很美好。 观百幅仔细想了想,回忆起楼主的一段描述。 她说,【校园里还有一种很漂亮的植物,枝条很长,不知道是什么我们这个区没见过。满校园里都飘着它的白花】。 这说的,好像是柳树啊? 这个帖子指向的是鱼城第一女高? 李维果咋舌:“观辅助,你姥姥可真厉害。” 这些帖子之间果然有“命运之线”的连接。 电影还有十分钟就开场了,两人抓紧时间再搜罗一点线索。 影院入口的大厅挂着好多海报,其中有两张上面被人泼了红色的油漆。 那就是《第十三次日落》的海报。 她们依稀可以辨认出,海报的主体是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打着蝴蝶领结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对着画面外的观众,一只戴有黑色皮手套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2节 即便只剩眉眼用来表现演技,演员也把恐惧精准地传达给了观众,满眼都写着求助。 而旁边一张海报的主体是另一个演员的全身照,人物身穿西装,头部戴着黑色面具,看不清脸。 这张海报呈现略仰拍的视角,把黑面具演员拍得十分高大。 镜头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这两张海报已经足够传达不少情绪信息。 “看起来,这个黑面具是更‘主角’的主角。”李维果中肯地评价,“还挺酷。她是黑衣柳书吗?” 观百幅:“看着像是亦正亦邪的那种角色。” 如果是黑衣柳书的话,按照对方逮着杜昊阳穷追猛打的势头,她勉强可以承认一句对方是“亦正亦邪”。 可是当她们把红漆用医疗包里的酒精擦掉,看到演职人员表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饰杜昊阳】 【……饰柳书】 【……】 那个黑面具、拍得很酷的家伙才是杜昊阳。 而且它居然在第一排,为什么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会放在第一排主角的位置? 柳书,夏警官,沈老师…… 角色表里这些人的名字也都有了,果然这部电影描述的就是晚鱼城里的故事。 那么在曾经的现实逻辑里,是先有电影,还是先有凶杀案? “电影《第十三次日落》即将检票,请各位观众……” 广播突然发出通报,两人停止了观察的举动。 闸机边没有工作人员,但她们通过闸机的时候,手里的票就自动被裁开。 她们的场次在【5号厅】,沿途两侧的走廊也挂着海报。 每一幅海报都被人泄愤地泼了油漆,尤其是那个黑面具演员的脸部,甚至被人戳了好几个洞。 除了5号厅,别的好几个影厅里也都在放着电影,光影和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她们来到对应的影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 满场只有她们两个观众,观百幅在座位区边停住,她们真的要乖乖坐下来做观众吗?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实在不行还是站着看吧。”李维果抱着手臂说。 观百幅则摩挲着电影票,说:“我好像能猜到电影的大概内容是什么了。” 杜昊阳的每一次作案都是在傍晚或者夜晚,可以用“日落”来指代。 那么第十三次日落,是指第十三起案件? 像这样的杀人狂,除非被击毙或者抓起来,否则是不可能停止作案的。莫非当时,其实发生过不止十二起案件? * 另一边。 薛无遗走进了放映厅,然后教室的门就在她身后关上。 再次打开,外面已经不是教学楼的走廊,而是电影院的走廊。 她简单地给自己手上血流如注的伤口做了包扎,掏口袋的时候发现自己兜里多了一张电影票。 电影的名字是《无面之证》,放映厅是【9号厅】,而她进来时所在的放映厅是【5号厅】。 按理来说,电影是要检票才能进入的,但她试图寻找大厅,却又是一阵鬼打墙。 而且仔细看,她手上的票也已经是被裁过的状态,刚一掏出来就是这样。 薛无遗顺着找到了九号厅,刚一进去就闻到了一阵浓郁恶臭的血腥味,隔着防毒面罩都拦不住。 这九号厅可能是什么特殊放映厅,比刚才的五号要大一圈,荧幕也大很多。 她抬眼,看到最前方的大荧幕前有很多吊着的人形。 全是杜昊阳。 它们有些尸体还保留着人形,有些则已经出现了鱼类的异化特征,但全部赤身|裸|体,双手被摊开,连裤子都被扒了,正面对着观众。 薛无遗:“……” 看到脏东西了。 那银幕后面似乎长着柳树,无数柳条穿出大荧幕,从上方垂下,就是它们吊起了尸体。 柳枝从杜昊阳们的身体里穿进穿出,血迹蜿蜒,染红了大荧幕前面的地毯。 杜昊阳们也和被它杀死的受害者一样,开膛破肚、五脏流泄。 而荧幕的左上角被用血涂抹出了一颗巨大浑圆的落日,这画面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就像是最经典的夕阳与垂柳构图,那下方的地毯浸透了血,还湿润着,甚至泛着粼粼波光,如同柳下的湖泊。 薛无遗走上前去,从前方看观众席。 ……空空荡荡。 黑衣柳书说的“去做观众”,指的是在这里吗? 进入这个电影院之后,薛无遗的光脑上时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纠正了,变得和污染域同步。 现在离电影开场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而她的异能冷却只剩下两分钟,可喜可贺。 薛无遗站在尸体和观众席之间等待着冷却倒计时结束,再决定如何行动。 【世界mod……重启中……】 【你来到了更高等级的污染域,获得了经验。当前等级:lv.50。】 【元素倾向解锁:70%,[规则模组]解锁。】 薛无遗心里一喜,嗯?她的外挂不仅回来了,还升级了? 【规则检索整合中……已更新两条……】 【规则一:观众应该持票进入对应的场次,并完成观影。】 【规则二:它来的时候不要出声,抓紧躲好。观众席是危险的,荧幕后是安全的。】 “它”…… 有了上次滨海医院的经验,薛无遗知道自己的异能会用“它”来代指强大而暂时未知的怪物。 她看了看血染的大荧幕,这要怎么算“躲到后面”??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薛无遗顺着一条柳条撕开的缝隙,一矮身钻了进去。 更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差点把她熏一个跟头。 薛无遗姿势扭曲地蹲下身。 突然之间,整个电影院里的灯都熄灭了,她身旁的不知名大荧幕内部零件亮了起来。 从裂口缝隙往外看,黑暗的观众席被荧光照亮。 薛无遗听到了狺狺的猛兽咆哮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在寂静中回荡,那好像是……犬吠。 她想起了跟在黑衣柳书身边的那条黑色警犬。 呼哧呼哧的粗重呼吸声越来越近,伴随有指甲的动物脚趾踩地的声音。 它靠近了九号厅。 第42章 无面 ◎(8)厅中通道。◎ 薛无遗屏息凝神,等待着怪物接近。 咔哒—— 九号厅的门被推开了,或者说“撞开”了,门板直接撞到了墙面上,发出一声金属响。 厅内铺着地毯,动物的爪子踩在上面不再有声音,但那喉咙里的低吠越来越近了。 薛无遗钻进来的这条裂隙,幕布合上之后只有一条窄窄的缝,看不到更广阔的视野。 但她能听到那怪物一直在闻着什么,就像警犬尽职尽责在嗅闻工作一样。 ……如果刚刚坐到了观众席上,哪怕是蜷缩在了椅子底下,这会儿也一定被闻出来了。 而现在,她的附近全是杜昊阳的尸体,她自己的气味就被浓郁的尸臭掩盖了。 这只怪物狗在闻什么?是在寻找有没有进入了错误影厅的观众吗? 如果拿着票进错了影厅会怎么样? 结果想必不大体面。 怪物一排一排地检查座椅,挪动着位置,薛无遗终于从裂隙里看到了它。 从颜色来猜,它应该就是跟在黑衣柳书身边的那条黑狗。但那时,它还只是一只普通的大型犬。 但现在,它光是 站着就足有一人高,身体仿佛是一团燃烧不定的火,几乎已经看不出狗的样子,露出的眼睛是幽幽的碧绿色,嘴部裂开露出东倒西歪的尖锐牙齿,口涎滴了一路。 薛无遗毫不怀疑,它一口就能把人的脑袋含进去。 它在明,她在暗,薛无遗得以完整而仔细地观察怪物,异能面板刷新词条。 【等级:lv.50】,和她旗鼓相当。 血条倒是挺厚,有【7000】,赶得上一只杜昊阳了。 【它曾经或许是一只警犬,而现在已经成为了可怕的怪物。曾经的专业训练带给了它更强横的能力,而现在的异化泯灭了狗狗“人类友好”的特质。悲哉!】 薛无遗:“……” 你管它叫什么?狗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3节 【特性:腐烂的爪牙】 【该异种通过爪子与牙齿攻击,其上附带腥臭粘液,被它们弄伤会造成伤口快速腐烂。】 【特性:插柳再生】 【该异种可以通过柳枝复活,但■■■……■……如果成功杀死了它,那么至少在这一场电影的时间内,你是安全的。】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看不全就看不全吧,她已经习惯了异能mod带着bug也继续跑的劲头。 这只异种有两个特性,不过……好像并不是很强啊? 而且,等级和她一样。如果能杀死它,她就能空出一整场电影的时间。 体察到她的想法,异能的字嘚瑟了起来。 【虽然有50级,但总的来说,它也只是一只狗。冲啊,让它看看谁才是老大!】 薛无遗:“……” 电影院里全都是光与影,是娄跃天然的狩猎场。薛无遗小幅度地指了指那些黑暗处,示意娄跃潜伏过去。 突然之间,怪物狗好像发现了什么,碧绿的眼睛竟然看向她这个方向。 然后,它走了过来。 是影子! 薛无遗猛地意识到,亮起的光也在大荧幕上投出了她的影子。 刚刚手部活动的时候,她的影子一定也轻微地晃了一下。 薛无遗一动都不敢动,握着拳头,催眠自己是一具尸体。 这个裂缝的前面就挂着一只杜昊阳,怪物狗凑上来疑惑地绕着它转圈检查。 看来,它以为是杜昊阳的尸体动了。 薛无遗闻到了狗嘴里的腐烂臭味,辛辣而刺鼻。 它喷出来的鼻息,几乎就直接打在了荧幕上。 怪物狗检查无果,干脆狂吠了几声,一口咬住了这具尸体,把头撕咬了下来。 杜昊阳的头被它甩开,像球一样滚了下去。 怪物狗还真把脑袋当球踢了,竟然追着脑袋玩了起来,甚至自得其乐地摇起了尾巴,就像狗狗玩接球游戏一样。 薛无遗:如果玩的不是人头,那画面还挺温馨的。 娄跃悄无声息地挪动到了影子里,分裂出六个分身。 在怪物狗靠近黑暗,影子与周围的影子融合的一瞬间,触手暴起,一把将其缠住! “——!” 怪物惊怒,喉咙里似乎要挤出一声咆哮,但被触手紧紧地勒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 它被娄跃翻了过来,四肢朝上狂蹬,血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娄跃很聪明,她直觉知道,在这种地方如果闹出很大的动静不是好事,打狗可能会引来狗的“主人”。 怪物狗疯狂地挣扎,试图撕咬身上缠着的触手,薛无遗道:“小心不要被它抓咬到!” 说着,她用激光枪连开几枪,不断灼烧怪物的四爪。 异能出现新字:【你用高温灼烧降低了它的腐烂之毒。】 怪物狗发了狂,挣扎得更猛烈了,娄跃一个不留意被它咬到了一根触手。 她的血量总量有【15000】,是小队里最高的,但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口,一下子就掉了将近3000。 薛无遗看得头皮发麻,决定不靠近战场,站在这开枪就行。 她这【2000】的血量,简直都不够黑狗咬的,一口就去西天了。 怪物的血条不断下降,在降到大约【2000】的时候,象征致命点的红圈出现了。 薛无遗连开数枪,每一枪都精准地避开了娄跃的触手,枪枪命中要害! 怪物血条清零,抽搐了一下,身体瘫软下去不动了,自动融化成了黑影。 薛无遗走上前试图像之前那样分析提取它的尸体,但是一无所获,只从残渣里捞到几片绿色的柳叶。 身后的大荧幕光影晃动,突然响起了音乐,把她一惊。 她们杀怪物没有花多久,薛无遗才发现,刚刚在播放的一直是无声的片头和广告,现在电影才算正式开始。 薛无遗转身,正对上标题弹出。 黑底红字的《无面之证》。那血涂抹的太阳和尸体垂柳,竟然刚好成为标题的点缀。 标题消失,电影开场。 这居然是个动画片,画风非常复古,人物的形体很夸张,有点像给小孩看的。 电影一开头就是一大堆记者的长枪短炮,伴随着闪光灯,一张张报纸被钉到了画面上。 【超能力神秘义警现身晚鱼城!罪犯接连被杀,死状凄惨,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无面审判者”引发全城热议,法外义警是晚鱼城的希望曙光吗?】 【又一起超能力觉醒?罪犯皆被植物所杀,无面者或是“植物缉凶者”……】 【晚鱼城犯罪率骤降70%!目击女学生热泪盈眶:无面者杀死了五个骚扰我的醉汉。】 【法治不可践踏!专家称,无面者本质与连环杀手毫无区别!】 【是滥杀还是正义?受害者家属哭诉:爸爸不过是酒后糊涂……】 【最新消息,无面者竟是女人!市民怒骂:她就是个仇男者!】 【无面侠爆红网络,植物吃人视频疯传……】 有尸体的遮挡,上面的字很难辨认,薛无遗不由更仔细、更全神贯注地去看。 文字旁边还有很多插图,是动画片里的新闻照片。 每一张照片画面中的主角都是“无面者”,她通常都在傍晚和夜晚出现,身后是月亮与霓虹灯。 虽然经过了漫画式的夸张变形,但薛无遗还是可以看出,那个瘦高的黑色面具人影就是柳书。 薛无遗猜到了柳书经历过重大的心理变化,却没有想到,她会选择成为一个法外的守护者。 想想学生柳书温和的样子,这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原来那操控植物的能力,最开始真的是以“超能力”、也就是“异能”的形式出现的,而不是污染堕落之后的产物。 这些标题褒贬不一,薛无遗看到最初的日期是【2071年12月】,而之前她们看到连环凶杀案发生的时期是【2068】到【2069】,已经过去两年了。 时间不断往后推进,【2072年】的无面者新闻呈现爆炸式增长,薛无遗可以看出铺天盖地的氛围。 随着时间推进,新闻的笔调也逐渐改变,起初是以正面为主,后来就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争议。 接着,画面里新闻的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网页弹窗。 【请问您是否支持无面者的裁决行为?】 【a.支持!】 【b.不支持!】 【c.我要在评论区留下观点!】 【你认为无面判官是不是个好的城市守卫者?】 【yes】or【no】! …… 各种各样的界面拥挤着涌上来,挤占着薛无遗的眼球。在晚鱼城这个地方,似乎一切都可以被娱乐化,就和她的前世一样。 凭良心讲,薛无遗觉得无面柳书的行为很正常。 她可太熟悉混乱之地的规矩了,上辈子的赛博世界,一切都是资本的走狗,如果没有人管你和你在乎的人,而你恰好又有看不惯的事,那你只能制定自己的规则。 但“制定规则”不是普通人能干的事,这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柳书有意识到,“成为一个城市的义警”其实就是在为一整个城市制定规则吗? 她一开始有想要成为规则制定者吗,还是说只是被舆论架了上去? 荧幕的画面似乎带有极强的污染性,一个个字,像被一个个小凿子凿进了薛无遗眼睛里。 【你怎么看待网站封禁无面裁决者杀人视频的行为?】 【a.网站太懦弱!我们需要这样的视频来警示犯罪者!你没犯错为什么要害怕被裁决?】 【b.网站做得对,这会造成恐慌。】 【c.我认为可以打码之后再播放。】 【求助,我有一件陈年旧事压在心里很久了,那个伤害我的畜牲至今还没有得到制裁。请问大家,我可不可以向无面判官求助?】 【诸位,我想要成立一个“无面者后援会”,有没有人想参加?】 …… 她的脑子里甚至出现了十分具象的画面——自己坐在观众席上,不停的刷着手机上的弹窗参与讨论。 投票,上班,下班,讨论,发泄压力,重复的一天天…… 薛无遗猛地闭上眼睛,往后退了两步,顺带捂住了肩上章鱼的狗头。 娄跃似乎没受到影响:“这个动画片不可以看吗?” 薛无遗:“等出去给你看更好的动画片。” 【规则三:不要参与观众的投票与讨论,你不是真正的观众。参与得越多,你与晚鱼城的链接就越深。】 薛无遗的异能总结出了一条新规则。 这个电影院不能久待,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或是找到核心污染源将其破坏。 她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自己是如何进入电影院的。 已知,电影院大概率是最核心的污染场所。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4节 其次,她从5号厅进入了电影院,而5号厅与她们最初进入的“晚鱼城”存在一个连接通道——那个黄昏校园是什么地方暂且不提,总而言之,5号放映厅通过某种方式与“外界”相连。 问,是否可以推测,其余放映厅也存在这样的连接通口,包括她现在身处的九号厅? 这些通口存在的逻辑是什么? 电影,故事……薛无遗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词。 有没有可能,她们初始进入晚鱼城,其实就是进入了一个“故事”、也就是一部电影里? 而那个电影的名字……就是她最开始在五号厅看到的名字,《第十三次日落》? 不同的影厅,通往不同的故事。 【你想到了有趣的东西。试着找找看有没有其余的通道吧,趁“它”还没有发现你。】 【同时你意识到,你自己的进入方式很有可能是“不常规”的。别忘了,你并没有经历过闸机检票就直接进入了电影院。】 薛无遗:……哦哦。 什么东西,所以她是卡bug逃票进来的吗? 她先前几次就感觉,有她在的地方污染域会发生奇怪的变化。 她会让污染域变得更危险,原本的低等级升成高等级。但有些时候,她又会显得比别人更“幸运”,比如说她还在车上就直接被选中进了晚鱼城,一进晚鱼城就直接身穿校服,而罗燕停小队则在假期里打转了好久。 不……从大众意义上来说,这根本不是“幸运”吧! ——假如她们的心态不是参赛而是逃命,那么有“撞鬼体质”的薛无遗显然最不幸。 也不知道此刻外面的监考老师们怎么看待她的“好运”? 电影票的事情也一样,别人好歹要通过闸机才会进入电影院。她倒好,一摸口袋票都已经检完了。 在诡异物的世界里,“拥有电影票”、“进入电影院”、“通过验票”等等类似的行为,每一个都会让人更接近污染。 薛无遗严重怀疑,她的其余队友们都是要正常检票的。 她比别人更容易触及危险,也更容易引发污染域核心的变化。 甚至从放映厅和电影的状况来看也是这样,九号放映厅位于走廊尽头,编号是最末尾,而且更大,极有可能是最豪华的一个放映厅; 而《无面之证》这个名字,直接关联到了柳书本人,一看就是以她为主角的故事,比《第十三次日落》明确得多。 众所周知,越强大的异能副作用越强,但薛无遗仔细想想,她除了眼睛痛和近视之外好像也没经历过什么明显的副作用。 这合理吗?肯定不合理啊,她的世界mod这么强。 【恭喜你,你思考出了你异能的副作用。元素倾向解锁:75%。】 【看到得越多、知道得越多,需要承担的代价就越大。凝视深渊的人,将被深渊回望。】 薛无遗:“……” 讲得这么好听,意思不就是用世界mod作弊会被世界制裁? 不过放在这个影院里,她逃票进来了还真不一定是坏事。起码她借此知道,每个影厅都极有可能存在一个通道。 薛无遗先去门口看了看,她在五号厅是通过一扇门转换场景的,那么这里很有可能也一样。 她打开九号厅的门,外面幽寂无比,是正常的电影院走廊。 不是这里。 薛无遗又打开了内部的消防员工通道,里面也正常得很。还是不对。 她驻足思考,大荧幕上的《无面之证》还在播放。 开头的一大片新闻与弹窗过后,电影切入了正片,剧情开始了。 一幅熟悉的场景出现在薛无遗眼前,拥挤的街道,大大小小的鱼贩摊子。 ——正是薛无遗等人之前翻找过的杜昊阳据点。 那扇门牌号是【406】的门,清晰地出现在画面当中。 薛无遗若有所思。 观众席是危险的,荧幕之后是安全的…… “荧幕之后”,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后面吗? 成为观众或许比死更可怕,不要做观众…… 她心说不做观众,那做演员行了吧。 薛无遗走上前去,到荧幕中的【406】门前,试探着摸上去,做出了一个拧动门把手的动作。 吱呀—— 门真的被推开了,在她眼前敞开了一个诡异扭曲的空间,里面充斥着涌动的白色雾气。 薛无遗:“……” 薛无遗喃喃自语:“再见了姐妹,我要穿进二次元了。” 她心一横,迈步走了进去。 很诡异的感觉,那些雾气似乎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门后的画面逐渐清晰,是她在杜昊阳记忆里看见过的屋子,只不过是2d动画的形式。 但随着雾气渐渐消失,这些家具摆件都慢慢地变成了正常的3d世界。 她环顾四周,一个完整的、还没有被火烧过的【406】屋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没有旁人在。 薛无遗愣了一下,立刻走到床边的课桌前,拉开记忆中的抽屉,寻找黑色摄像机和那张白色的名片。 和她看过的记忆相比,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都改变了,桌面上也没有正在浸泡的相片。 薛无遗一顿乱翻,桌子里没有摄像机,但她找到了名片。 正要拿起,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她头都没回,把名片握进手心,直接就地一矮身,抬手把课桌往后砸去。 “咔嚓”一声巨响,课桌被拦腰劈断了,木屑飞溅,仿佛柴刀砍柴。 薛无遗回首,劈碎课桌的是一条粗壮翠绿的枝条,它速度不停,劈头盖脸朝她打来! 她往侧边一滚,枝条贴着她的肩膀险险擦过。 娄跃也早就开始动了,影子缠住了这根枝条,把它切成了七八截。 门口被一个戴着黑面具的人堵住了,根据身高体型,薛无遗快速确认她是柳书而不是杜昊阳。 而刚刚那枝条的来源……是柳书手里抱着的一个大花盆。 看起来傻兮兮的。 薛无遗:“……” 这是个什么造型? 如果不是氛围紧张,她直接就笑出来了。 第43章 故事 ◎(9)敢想敢做李维果。◎ 外界,考场大楼。 “为什么这个污染域最核心的污染源会是一台电影放映机?” 张向阳问出这句话之后,黄独笑了,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往下看你就知道了——现在差不多,她们也该触及核心了。” 于是张向阳就看到,画面里的学生们被卷进了影城,骤然间改换了场所。 莉莉丝与外界的信号变得更差了,老师教官们只能依稀看到,罗燕停三人组与萨月三人组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影院入口,另一支小队的薛无遗不知所踪,连信号都不见了。 张向阳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黄独拍拍她的肩膀:“安心点,考场的门板上没出现血迹,就证明还没有人重伤。” 晚鱼城考场总共进入了四支小队,除了这九人之外,剩下有个第二军校的三人小队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没有靠近核心就意味着拿不到什么分,但也意味着安全,真不知道是喜是悲。 “她们最初进入的地方,其实只是一部‘电影’。” 谢岑说,“《第十三次日落》,这是电影的名字,也是晚鱼城最外层的故事。正常来说,进入晚鱼城的外来者都会看见这个故事。但由于军队采取的是暴力平推的手法,我们也没有解密出故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学生们离开大厅进入对应的放映厅,莉莉丝的画面又变成了雪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虽然还不清楚故事到底是什么,但我们至少知道,外界的闯入者在这个故事里通常会有三种结局。” 黄独打了个响指,“第一,什么核心都没有触及,最后莫名其妙绕了出来;第二,触及了核心,遭遇柳书的追杀……学生们这次估计比我们幸运多了吧?我们进去的时候,一群柳书都会追杀我们。” “而第三——就是在触及核心之后,又成功逃避了追杀。而这个时候,污染源就会启动,闯入者会被带到影院。” 她笑了一下,“那个影院具有‘同化’的能力,同类型的污染域里,我很少看到这么强的。光这一项指标就可以评到s级。如果被它同化成功,闯入者就会成为‘观众’,永生永世徘徊在晚鱼城看着故事上演,所有的情绪都会成为污染源的养料。” 这确实比死还可怕。闯入者被异化成了一种污染物,几乎丧失了自主意识,却还是要做一个“情绪供应机”。 或许她们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想停止这场无止境的观影,却又很快会坠入虚无,堪称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岑在黄独吓唬完人之后补充道:“不过,那台放映机已经被黄独抹消了,现在电影院的同化能力已经大幅度退化。如果没有意外……” 然而她话音未落,黄独身边的黑箱子就发出了异响。 观察室里不能使用异能和诡异物,黄独“嗯?”了一声,到休息区把箱子打开了。 那台放映机原本只是在流浅红的水液,可现在颜色越来越浓,变成了深红色的血。 “核心污染源复苏的进度加快了。”她饶有兴趣地说。 在嵌套式的污染域里,污染源往往相互有联系。即便消除了一个污染源,但只要总的污染域没有消失,污染源就会慢慢重新凝聚。 张向阳嘴角抽了抽:“……我就知道,说意外意外就来。” 黄独站直了身子,褪去了一点吊儿郎当的神情,伸手虚虚地在放映机上放抹了一下。 众人看不到污染域内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片刻之后,放映机不再渗血,甚至几乎不再流水。 “这样就没事了。”黄独拍了拍手。 黄独的异能内容是个半公开的情报,但没有人知道她异能具体的运作方式、开启条件。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5节 她们只知道,黄独十几岁刚刚觉醒异能的那两年,需要亲手触碰到需要消除的物品。 到了第三年,她只需要看到目标物品就可以将其抹消。 再后来的情况就无人可知了,这在联盟属于绝密情报。 有传言说,现在的黄独只需要知道目标物品的存在即可将其抹消。 即便她刚刚就在众人眼前使用了异能,她们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咦?”黄独刚要把手收回袖子,突然发现自己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伤”,两厘米左右。这一小部分的血肉作为代价,凭空消失了。 她挑了下眉毛:“污染源被那帮学生激起防御机制了?哟呵,这怎么办到的,我都佩服她们了。” 上次她进入晚鱼城抹掉那台放映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代价。 污染源会出现变化,通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它意料之外的事。 张向阳:“……” 虽然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突然一阵心虚。 毕竟这里面最容易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学生,就是她家的。 * 晚鱼城,《无面之证》故事内。 薛无遗差点被柳书攻击方式逗笑,但在她露出脸后,柳书似乎也停顿了一下。 紧跟着,她继续怀抱花盆,操控植物攻击起来。 【姓名:柳书(混沌阵营·进阶版)】 【等级:lv.40(就那样吧,在你面前还是不够看)】 薛无遗一边反击,一边还有空余观察敌我双方。 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装束改变了,就像之前的校服一样,只不过这一回她穿了t恤裤衩,脚上还蹬着脏兮兮沾了鱼鳞的黑色胶鞋,看样子是个鱼贩。 杜昊阳所在的这条街上全是鱼贩摊子。看来这一回,她拿到的剧本是个路人鱼贩。 【你能感觉到,这个柳书的攻击方式比完全体“黑衣柳书”弱不少,想必还在适应自己的能力。】 【而且在看到你的脸之后,她的动作更迟疑了。】 薛无遗:能作弊实在是太方便了,我要用mod一辈子。 柳书的动作很迟疑……为什么会迟疑? 她很快想到了一个答案。之前的“故事”里,柳书能够无视时间线认出她,莫非这里也一样?她还记得她的脸?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薛无遗的动作突然停了停,假装不敌,把自己往后一绊。 枝条紧跟而来,直冲她门面,娄跃着急了,操控影子急忙赶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薛无遗开口道:“柳书……是你吗?推理社学姐?” 刹那间死寂。 柳书的枝条停住了,气氛陷入凝滞。她没有回答,但薛无遗通过反应判断出来了。 “真的是你?!书书!”薛无遗跳了起来,做欣喜状,“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柳书仓促往后退了两步,像是也不知道怎么反应:“你……学妹、我……” 她结巴了一阵,小声说“对不起”,站定在了门口,然后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哎,说来话长。”薛无遗做出满脸沧桑的样子,“就那样呗……所以就这样了。” 她摊开手,“都是没钱惹的祸。”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主打一个糊弄学。她身上破破烂烂的鱼贩服装又为她的话增添了想象空间。 表演完,薛无遗还有点遗憾。如果观百幅在这,她现在一定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没有队友,就仿佛少了最重要的捧哏。 柳书沉默,也不知道脑补了点什么。良久,她摘下了面具,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面具之下,这个柳书面孔明显比学生柳书多了些憔悴。她眼圈下有青黑,好像很久没睡好过了,神态游离茫然。 薛无遗:“我们可是一个推理社的!搞推理的,怎么能不懂体态步态?” “你又为什么变成这样?”她试探着问,“书书,你现在还在写推理小说吗?” 柳书摇了摇头:“早就不写了。” 薛无遗点头:“哎,我懂。写推理小说死路一条。” 柳书:“……” 她久违地被逗笑了,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在校园里的时光。但笑了一下,她表情又恢复了黯淡。 “杜昊阳……那个家伙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了。” 柳书靠近桌子,似乎想要找东西,又犹豫了一下,“学妹你……” 薛无遗大度地挥了挥手:“你忙你的。这里的户主好久没出现了,我本来是想偷点东西的。” 柳书:“……” 柳书:“学妹,你知道这里的户主是谁吗?” 她本来以为薛无遗也是为了寻找杜昊阳的线索而来的,现在看来居然不是? 薛无遗装作无知:“嗯?谁?” 柳书的表情又纠结起来,但想了想,她还是沉下脸开口了:“就是杜昊阳那个畜生。” 薛无遗适当追问,柳书还是嫩了点,就这么几句话下来被套出了不少信息。 原来,在真正的时间线里,柳书也在2068年的那天和沈老师一起报了案,而且也遇到了夏组长。 夏副局很重视她提供的线索,毕竟如果柳书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她就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活着的、还清楚记得凶手长相的人。 在她们的努力之下,这起案子被告破了,只用了不到两个月。2069年一月新年之前,杜昊阳成功被捕,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宣告结案。 在这两个月期间,本来已经行凶越来越频繁的杜昊阳也被追查得没有机会犯案,可以说夏副局直接阻止了几条生命的消逝。 其实薛无遗能看得出来,晚鱼城虽然混乱了点,但以目前展示出来的该时代科技水平,这个案子理论上并不难破。 之前一直破不了,只是因为晚鱼城的警方根本懒得管而已。 这里是贫民窟,是临近佛城的所在,是穷人的聚集地。这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因为火拼死掉的人,一个凶杀案死十二个人算什么? 鱼城女高在这座城市里也是很特殊的存在,因为事实上这里大部分人都没有正经的学上,女高的校长一定是个魄力和理想兼具的人,才能办这所学校。 柳书就是这所学校培养出的优秀学生,小小年纪就协助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 她开心地度过了寒假,寒假期间还发现自己觉醒了异能。也许是凶杀案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发现自己拥有了操控植物的异能。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沈老师。 开学后的3月,有一个电影投资商找到了柳书,说要买下版权把她们的故事拍成电影,夸得天花乱坠。 柳书欣然答应。 这段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停留在一个美好的节点—— 天才勇敢的学生和优秀负责的警方战胜了邪恶,并且事迹将得到褒奖和传诵。 可接下来,事情并没有结束,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高中毕业之后刚刚踏入校园的柳书,看到了她们的故事改编的电影。 《第十三次日落》。 按理来说,一部电影从开始筹备到正式上映的时间绝对不可能这么短。 柳书虽然疑惑,可出于对投资商信任还是去看了。 可是那一天炎炎夏日,她在电影院里浑身发冷。 这个电影讲述的故事,居然和她们的真实经历截然不同。 电影的主角是杜昊阳,一个冷血的、“极富魅力”的反社会杀人狂。 而明明是大功臣的柳书,在这部电影里被改编为了第十三个受害者。她居然以这种方式参与进了电影标题里。 《日落》一经上映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导演方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也不妨碍它同时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就罢了,最恐怖的是,柳书发现,其中有一些“号称”伪纪录片拍摄的第一人称镜头,根本就是真的! 那不是假的血浆,不是特效化妆,就是凶手杜昊阳在行凶时的真实记录。 这意味着,电影方早就和杜昊阳有勾连。他们比警方更早一步就找到了凶手,但是却没有声张,反而鼓励了他的作案。 或许想得再糟一点,晚鱼城本地的警方之所以迟迟不能破案,就是因为他们早就被买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让柳书愤怒的是,《日落》居然给罪犯原型杜昊阳吸引来了无数粉丝。 电影精心地挖掘了他的经历,为他塑造出了丰富立体的性格,讲述了他一路走来的过往。 他出生贫穷,又“被母亲抛弃”,个头生得矮小,加上性格阴暗孤僻,高中少男时代经常受到同性的欺负霸凌,嘲笑他“像个女人”。 这似乎造成了他的心理扭曲,但可笑的是,杜昊阳并没有报复那些欺负他的强壮同性,而是恨上了自己被“比较”的对象——高中的女学生。 杜昊阳第一次作案并非有心,只是看到了落单的学生而被刺激到,从而激发了邪念。 他犯案之后回去心惊胆战,晚鱼城警方的不作为则变相鼓励了他,增长了他的气焰,这才有了后来的连环犯案。 饰演杜昊阳的演员有一张漂亮的脸,而剧情也实在为这张脸增色。 如果这只是一部电影而已,柳书除了骂一句不会再多说什么。但这不是电影,而是她们被掩盖和修改的真实人生。 在现实里,她活了下来。在电影里,她却“被死亡”了。 在现实里,夏警官是雷厉风行、善恶分明的重案组组长。在电影里,她却只剩下一个“美女警探”的标签,还要与杜昊阳产生一段似有若无的情愫。 《日落》在各地都 成功赚到了票房,唯有在晚鱼城本地的电影院里,它的海报都被泼上了红漆,被抵制得无法排片。 那么,此时在狱中的杜昊阳又如何看待电影带来的风暴呢? 骂他的人更多,可是存在追捧他的人,这就够了。 万中有一的追捧关注,就足以带来很多可怕的改变。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6节 杜昊阳得到了保释的机会。 聚光灯的追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出狱之后仅仅28天就犯下了第十三起案子。 “……那个畜生报复了我们。”柳书声音沙哑,眼睛像两团跳动的黑色的火。 杜昊阳最恨的有两个人,一是夏副局,二是报案的柳书。 柳书去往外地上大学,可沈老师一直在学校。她当时陪同柳书一起去报案,后来也多有露面,杜昊阳认识她。 所以惨剧发生了。 柳书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是回来给沈老师吊唁的。然后也顺带……找一找我在乎的真相。” 杜昊阳这一次的犯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很快就被重新抓回了监狱。 这一回舆论激愤,杜昊阳不会再有得到保释的机会,直接被判了死刑。 电影方也懒得再管他,反正他们已经捞够了利益了。 柳书踢开柜子,找到了一台几乎崭新的摄像机。但是她捧着黑色的摄像机,却不敢看。 薛无遗把手心里的名片递给了她,找了个借口:“我想这可能是你要找的东西……我本来寻思着这个看起来是个有钱人的名片,所以拿走了。” 白色名片上的抬头是【朝阳影业】,晚鱼城本地最大的那个影城就是它家开的。 柳书接过了名片,指甲无法抑制地扣了进去。 薛无遗想,上个故事里的时间全都是碎片式的,这是不是意味着柳书想要拆分打破这出悲剧? 柳书自己究竟想停在哪里?她想要从哪一步开始改变? 从报案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不要喊上沈老师就好了。 从授权给朝阳影业改编的时候?如果她不要授权就好了。 从刚刚觉醒异能的时候?如果她那时就实行同态复仇就好了。 从…… 柳书的性格底色很温和,但她却一步步走上了这条路。 薛无遗猜,如果一切照旧,但没有沈老师的死亡,柳书恐怕都能够忍受电影带来的负面效应,假装忘记杀人犯已经出狱。 这些本来也就不是她应该是痛苦和承担的东西。 但没有如果,所有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看了柳书一会儿,再次开了口:“你的目的不是吊唁,对吗?你想的是,在杜昊阳被死刑之前自己先去杀死它。” 柳书动作微僵。 “你能办到这些,因为你有‘超能力’。也只有你能办到这些。我猜,书书你其实已经办过大学的退学申请了吧?” 薛无遗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放心,我没有想要指责你。我只是想说,让我见证和参与吧。” * 《第十三次日落》放映厅。 “这电影讲了个啥啊??”李维果站在荧幕下边浑身难受,“为什么前半截全在说杜昊阳的成长经历?” 到底谁会爱看这些? 连观百幅都控制不住地走神了,她善恶观更为分明,全程看得直皱眉。 “往好处想,我们起码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做观众。”李维果左顾右盼。 但忽然间,她的动作停住了,“那是什么……?我眼花了吗?” 这会儿,电影里的场景放到了警察局。 夏副局在接受记者们的采访,被长枪短炮镜头包围,话筒都快杵到她脸上去了。 可是毫无预兆的,画面里的夏副局偏过脸,对着“电影拍摄镜头”挥了挥手。 “辅助,你看。”李维果戳了戳队友,犹疑,“……我怎么感觉,那个夏副局是在和我们打招呼……?”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观百幅也是一愣,没说话。 电影里的夏副局再次转过脸来,对着画面之外眨了眨眼睛,而且还抬起手往后指了指。 两人这一回看清了,夏副局的动作十分突兀,与前后场景并无连接,所以很醒目。 她的口型仿佛还在无声说着什么。 这真是令人惊悚,好像“第四面墙”突然被打破了,被观看的“角色”忽然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识,在对观众打招呼。 夏副局指的方向是……她身后的警局? 不对,好像更具体一点。 她指的是警局的那扇门。 做完这个动作,夏副局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回过脸去继续应答记者的讲话。周围那些npc也像没看见一样,对她奇怪的举动毫无反应。 李维果咽了咽口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装句都冒出来了:“啥意思啊这是?” 观百幅沉思:“是让我们关注后面的警局剧情?” 李维果:“我咋感觉,她就是要我们开门呢?她刚刚说的那个口型,好像是……‘走这里’。” 观百幅:“……?” 她说,“是不是有点荒谬,那可是电影……” 她话还没说完,李维果就敢想敢做地走了过去,伸手按住屏幕里门把手的位置。 一声清响,屏幕上居然真的开出了一个通道。 观百幅:“……” 李维果震惊:“哇!!” 第44章 复仇 ◎(10)51:不对。◎ 3号厅,萨月三人组处。 “月月,污染果然加强了。” 三人站在影厅门口,确认道。 虽然污染检测仪已经停摆,但她们体感就能觉察出污染浓度的变化。 如果薛无遗在这里,一定会惊叹:原来看起来沉默寡言的萨月学长居然比她还莽。 ——这边的三人推开了三个影厅的门探查,逐一检查污染浓度。 她们中途遇到了三次黑犬,也将其杀了三次,最后才来到了她们票上的三号厅。 三号厅电影的名字叫《小城追凶》,看起来票房和名气都不太高的样子,海报挤在大厅的角落。 海报上没有主角,只拍了一个警帽。联系起来看,应该是一部以警方为主视角的探案电影。 “没有花里胡哨的噱头,难怪没人看。” 队友吐槽。 这电影仅有的那一张海报上,演职员表位置全是■■■,既看不到角色名也看不到演员名,仿佛直接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抹去了。 电影院里挂的最多的是《第十三次日落》的海报,上面被人泼满了油漆,同样看不清楚细节。 不过,同样是“看不清”,但两者体现出的态度有区别。 《小城》有点夹缝里求生的意思,就像是小成本又没钱宣发的片子,顽强地占据了一点点空间。 《日落》则是名头很大,但被抵制了,所以也没有人愿意看。 如果将电影院视为一个整体意志,那么它对《十三》是穷追猛打、追杀不止,而且还要把被弄坏的海报挂出来鞭尸; 对《小城》则是也抵触,但又微妙地默许了它存在。 由于异能的影响,萨月对污染物的“意志”和“态度”感知力很强,感觉到了这些东西。 而且在她眼中,《小城》对闯入人类的态度更友善点,但气息奄奄。 三人组走进三号厅,电影已经放到开头了。 萨月连看都不看,直接放出阴鬼。 她们小队的技能多,平时就是能暴力破除就暴力破除,并不在乎什么机关险恶。 巨大的虎鲸在放映厅里游曳,摧毁破坏了观众席。 荧幕突然闪动起来,其中窜出柳树枝条,纠缠着冲向虎鲸。 虎鲸被柳枝穿透,身形一阵模糊,化作了暗色的水。 水又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虎鲸形态,它也被激怒了,闷头向着荧幕冲击,张开嘴噬咬柳枝。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犬吠。萨月皱眉,心说真是阴魂不散。 这一次一次性就来了三条黑狗,她们不得不分神与之纠缠。 萨月催促虎鲸:“尽快,否则我怕打狗会引来主人。” 荧幕直接被阴鬼撞碎,撕咬出了一个破洞,而虎鲸身上也出现了斑斑的缺口。 浓郁的雾气从洞口弥散出来,这里面好像有一个折叠空间。 三人杀死恶犬,都负了伤,萨月决定抓紧机会走进折叠空间。 虎鲸很委屈地叫了好几声,在空气里翻滚。 萨月理都不理它,虎鲸生气地拱了一下她,把她顶得往前一个踉跄,她才说:“等出去给你新鲜的鱼肉吃。” 阴鬼这才勉强满意,回到了她的纹身里。 三人朝着洞口迈步。 *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7节 观百幅觉得这座影院着实是魔幻。 她们居然真的打开了荧幕上的门,走进了电影里的警察局内部。 和值班的小民警说明自己是来找夏组长的之后,两人得到了等候的机会。 枯等了半个多小时,夏副局才结束了采访,从门外走进来,把她们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 夏副局和蔼地指了指椅子,给她们一人泡了一杯茶。这架势一点都不像个异种,仿佛要与她们洽谈什么。 观百幅坐下盯着茶水,李维果挠了挠头。 联盟守则的细则里反复强调,不要饮用污染域里的任何液体。水是污染之源。 “没事,我知道你们外来的人都不会在我们这里吃喝。” 夏副局笑了笑,“泡茶只是习惯成自然罢了。” 她居然也有清楚的思维,有“污染域内外”的概念。 但两人都清楚得记得,她们刚刚进晚鱼城时,那里面的夏警官就和普通npc一样,每次碎片重来就不记得她们是谁了。 观百幅沉吟着思索如何开口询问,夏副局自己先给她们解释了:“其实,我不是这个故事里的‘我’,而是从另一个故事里来的,那个故事的名字叫《小城追凶》——也只有那里面的我,才有‘超出文本’的自我认知。” 她看了看表,“我这次醒也没有多久,可能是外界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吧?电影院压制的力量变弱了,所以《小城追凶》才有了播放的机会。” 这说得有点抽象,李维果和队友面面相觑了几秒,问:“压制你的力量具体是什么?杜昊阳吗?” 夏副局轻笑出声:“不,那个杀人犯才没这么厉害。” 她似乎不愿意作答,叹了口气,“总之……现在我是清醒的,可以帮你们离开这里。” 两人没想到夏副局有这个能力,而且这么好心。 “谢谢你,但是我们暂时不出去。”观百幅开口说,“我们的同伴还在这个污染域里。” 她没有说比赛的事。 夏副局摇了摇头:“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劝你们珍惜我现在还清醒的时间,不要想着和柳书作对。” 她虚点了点上方,好像在代指更高级的存在,“现在的那个孩子,已经不是她本人了。她虽然有‘柳书’的思维,但本质上是一只怪物,而且是晚鱼城最可怕的怪物。” 两人不禁微怔,看夏副局的口风,压制她的力量是柳书? 她们猜到了柳书可能是最核心的污染源,但先前没有把对方往完全对立的方向去想。 “我也一样。这一点,你们这些外来者应该最清楚。” 茶杯里倒映出夏副局平和的表情,“作为怪物的我不会记得离开的方式,也帮不到你们。” 作为污染物的她,是不清醒的。 “那孩子不允许我存在,我在晚鱼城里能待的地方很有限。有时候我会醒来,把被她追杀的外来者放出去。” “她会时不时来检查一下我的存在,如果我被她发现,那就晚了。” 观百幅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一件事——柳书很有可能生前就完全堕落了,所以她的行为逻辑不像上个污染域里的娄跃,还把自己划分到人类阵营。 她也许更像海景大楼里的那个污染源,执念已经被异化,比如说,偏执地“守护晚鱼城,防止外来者入侵”。 异能者是一群与污染贴面共生的人,联盟有很完善的系统帮助异能者进行心理疏导,也有专业的异能医生定期筛查污染威胁。她们很少听说异能者堕落的新闻。 但在更早以前,甚至异能者还被称呼为“超能力者”的时候,情况肯定没这么好。 异能者堕落为污染物的概率一定大得吓人。 柳书是在生前滥用自己的异能了吗?异能者越是使用能力,越是容易被污染。 “能不能等等再离开,让我们去找我们的同伴?”观百幅试图问出点信息来,“说不定她现在并没有引起柳书的注意,我们还有机会。” 夏副局表情变得严肃:“她现在就在柳书身边,我再强调一遍,那孩子现在非常可怕。你们的同伴恐怕活不下来了。” 李维果急了:“那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等着啊!” 观百幅更执着了,夏副局这句话明显表明,她有办法知道薛无遗现在的位置,说不定也就有机会进行双边沟通:“我们是不可能放弃同伴的。” 夏副局斩钉截铁:“我不会放任你们去送死,晚鱼城里的冤魂已经够多了。” 茶水还在冒着热气,两边一时僵持。 * 薛无遗浑然不知,自己的两个队友和外面的张教官都十分担忧她的安危。 她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还觉得说不定能通过自己的人格魅力让柳书倒戈向她。 从杜昊阳据点离开之后,柳书就默许了她的跟随——薛无遗实在太会死缠烂打了,而且给三分阳光就嘚瑟出十分灿烂。 原本打算独来独往的面具人,被迫多了一个跟班。 这跟班还会指指点点:“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闯不了监狱的,我来教你点拳脚呗。” 薛无遗可算是找到一个体能还不如她的普通人了,犯了好为人师的瘾。 电影里的时间进度条不像现实一样按部就班,她只需要象征性地教学一下,下一个片段柳书就直接得到了成长。 很快,柳书计划复仇的那一天就来了。 薛无遗也算知道了“黑面具”这一特征完整的由来。 它最初其实不是柳书的标志,而是朝阳影业给杜昊阳“营造”的标志。 在朝阳影业看来,杜昊阳的打扮还是不够有戏剧性,除了是“女装罪犯”,他还应该有一个更具有神秘性和“男子气概”的装束,于是在剧本里设计了黑面具。 剧本提前被杜昊阳看到了,所以他心生不满,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于是在最后一起对赵小霞的谋杀里也戴上了黑面具。 这才有了九号弄巷子里的经过,娄跃假装成赵小霞,薛无遗等人参与进剧情里,杀死了戴着面具的杜昊阳。 在曾经真实的尸体情况鉴定中,赵小霞身上的反抗痕迹也吻合这一点。她看到的不是求助的“同类”,而是装束就很可疑的家伙,因此死前发生过搏斗。 电影《第十三次日落》里,凶手主角也是个面具人,同时还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他们在设计这个形象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黑面具追杀。” 柳书冷笑了一声,端详着手里的面具。 这面具是她用木头雕刻打磨的,然后涂了一层黑漆。 虚构的面具人真的死于面具人之手了,多么讽刺啊。 柳书就是要让他们记住这种讽刺感,她自己在无数个日夜里体验过的讽刺感。 她在夜风中戴上了面具。 薛无遗和她一起站在监狱旁边的围墙上,看她撒下了一把种子,植物从半空中就开始疯长。 “什么东西?!” “这是……树?!” “快逃,快……啊啊啊!!” 对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超自然的力量,底下惊叫声一片。 狱警持枪反击,但子弹都被粗壮的树干挡了下来。 薛无遗在心里做着判断,柳书肯定是个s级的异能者。如果在联盟,她还不知道能有多优秀。 监狱的防御系统在强大的异能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柳书没有杀人,把监狱里的工作人员们全都吊了起来。 她闯进监狱的时候手都在抖,像是兴奋也像是害怕,毕竟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事。 杜昊阳看到她的面具,完全愣住了,露出了见鬼的表情:“你是谁?!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柳书用枝条勒晕了。 她用植物把杜昊阳五花大绑,薛无遗问:“你不在这里就杀了他?” 柳书摇了摇头,语气冷冽:“我给他想了更合适的死法。” 她带着昏迷的杜昊阳一路前进,借着植物在城市上空奔跑。薛无遗辨识出她的目标方向是市中心。 晚鱼城晚上九点之后,行人就已经几乎不会出门了,所以女高放学才会那么早,趁着日落时分。 夜晚是属于匪|徒的时间段,随便一个小巷里都有可能发生冲突。 她们经过了九号弄,那里至今还有祭奠的白花,但喝醉了酒的街溜子们也已经重新聚集在了那里。 “喂,干什么呢?没看见这里有人?”一个男人被她们撞到肩,不爽地开口,伸手试图扯住薛无遗。 薛无遗抬起手就开了一枪,正中眉心。 男人倒了下去,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她用的是子弹枪,巨大的声响很有威慑力。剩下的几个男人酒都吓醒了,鬼叫几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书也是一愕:“你……枪哪里来的?” 薛无遗随口说:“刚刚在监狱里捡的狱警的。” 柳书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寻找杜昊阳上,没注意,便以为薛无遗说的是真的。 她似乎没有想到薛无遗这么轻易就能杀人,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 薛无遗看出她其实还没有完全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 自己第一次杀人又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记不清了。 袖子里的娄跃动了动,用触手轻轻搭了搭她的手腕。 薛无遗跟着柳书继续七拐八拐,终于发现,她的目的地是朝阳影城。 这座电影院位于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半夜商场已经关闭,她们从顶楼打碎玻璃翻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柳书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九号厅,把杜昊阳摔在地上。她摘下面具盯了他一会儿,打开自己的小包,把沈老师的照片摆在一旁支了起来。 她整理供果的时候,薛无遗去清洁工间打了一桶水过来。 柳书还以为她是要把杜昊阳泼醒,但发现薛无遗只是把水桶放在了一旁。 “……薛姐姐。” 娄跃变成了人形,犹豫地拉了拉她的衣角,“你现在是不是,不太开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8节 娄跃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尤其是对她在意的人的情绪。 大概从闯监狱开始,薛姐姐的表现就有点不太对劲了。中途杀了一个亚型人之后,她的情绪波动更加明显。 薛姐姐平常身上萦绕的氛围都是轻松的,好像随时都会恶作剧然后笑出声。但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收敛了,甚至称得上冷漠。 薛无遗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 娄跃:“……!” 绝对不对劲!她第一次听到薛姐姐话这么少! 薛无遗知道自己是被柳书的复仇情绪影响了,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她要求柳书让她见证的时候,就已经被影响到了。 之后在相处当中试图耍宝,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她啧了一声,走上前去用力踩住了杜昊阳的肚子。 心有不满,那发泄出来就好了。 战术靴的底很厚很硬,杜昊阳在昏迷之中也吐出了一口血,晕头转向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没?”她嘲笑地说,“这里可没你睡觉的份。” 杜昊阳看看她,又看看柳书,好像终于认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表情由惊转怒:“是你!你这个……” 不等他说完,薛无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摁到了旁边的水桶里:“把嘴洗干净了再说话。” 娄跃眼睛都睁大了,薛无遗的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没少干过这事。薛姐姐是从哪儿学来的经验? 杜昊阳像濒死的鱼一样不断地挣扎,在水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扑腾声。 随着窒息,他的挣扎渐弱,薛无遗重新把他的头拎了起来。 他眼睛都充血了,极端暴怒:“我要弄死你们!!你们……” 薛无遗又把他的头摁了回去:“哟,看来还是没学会说人话。” 那边柳书已经摆完了贡品,眼圈有点红,走过来说:“让我来吧。” 这是应该由她来完成的复仇。 薛无遗笑了下:“再等等。” 说着,掐准了杜昊阳快要濒死的时机,再次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这一回杜昊阳没那么硬气了,但薛无遗依旧不听他说话。 她在心里数着数,面对这种反复让人濒死的暴力,其实很少有人能一直坚持。 而杜昊阳到了第四次就完全崩溃了。 他几乎泣不成声,连声求饶。 薛无遗歪了歪头,遗憾地说:“就这啊?” 她把杜昊阳拎起来往地上一扔,看向柳书,“现在交给你了。” 柳书沉默地点点头。 杜昊阳蠕动着爬起来,在地上疯狂磕起了头:“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柳书盯着他,用枝条把他的脖子勒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原来这个畜生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她想着,眼睛慢慢因为愤怒和悲哀而泛红了。 薛无遗走得远了一点,到了电影院走廊的窗户边靠着,给柳书释放的空间,听着里面的声音。 想抽烟的欲望又涌了上来,她剥了颗队友准备的糖,含在嘴里嚼碎。 里面的动静一直没有停过,柳书似乎是让杜昊阳磕了头,然后才开始动手。 后来惨叫声渐渐停了,寂静了一会儿,又传来柳书的呕吐声。 第一次杀人,她其实一直在强撑。 薛无遗心想,难怪污染域的核心是电影院的九号厅。 这是影城里最大的影厅,曾经这里播放了《第十三次日落》,如同对晚鱼城所有受害者家属赤|裸|裸的嘲笑。 后来柳书选择在这里杀死杜昊阳,把它的尸体悬挂示众,也是一种对朝阳影业的回击与威胁。 污染域里的柳书也一直在重复持续着这个举动,把数不清的杜昊阳尸体挂在九号厅。 里面的柳书吐完,突然又是一阵巨响,还有门嘎吱撞响的声音,接着是长久的安静。 嗯?这什么动静?薛无遗有点疑惑,探身去看。 她刚走到门口,柳书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柳书戴回了那张面具,身上的黑色连帽衣染了血,在灯下呈现一种湿透的深红色,沉默不语地走向她。 薛无遗正要打招呼调侃一句,突然看到了她的词条。 【姓名:柳书(对立阵营·完全版)】 薛无遗:“……?” 不对。 【等级:lv.90(你可以跪下来求她让你死得完整一点)】 薛无遗:“!!” 她心里无数脏话弹幕呼啸而过,转身就跑! 完全体柳书身后还躺着一具黑衣面具人尸体,尸体的面具掉了下来,脸上全是血,正是过去的她自己。 见薛无遗已经发现了不对,她也不演了,掏出白色纸枪。 砰砰!—— 第45章 夹层 ◎(11)黄昏校园。◎ 两颗植物子弹直射而来,薛无遗蛇形走位,险之又险避开了要害,但是右上臂被狠狠地刮到了。 她一下就掉了200滴血,大叫拜托娄跃:“帮我把种子挖出来!” 在那颗种子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薛无遗就感觉到它的根系开始蔓延了。 她咬咬牙,开枪打破刚刚依靠的窗户,从裂口处一跃而下! 娄跃的影子直冲而上,在半空中托住了薛无遗。 她一条触手掏出薛无遗战书包里的小刀,听话地开始操作,另外几条触手都在手足无措:“你、姐姐你痛不痛啊?” 种子没来得及寄生,被连皮带肉挖了出来。 薛无遗再次【血量-100】。 薛无遗:“……” 这样脆皮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她几乎是从空中自由落体落地的,如果不是娄跃的影子帮助,现在已经摔扁了。 娄跃的三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薛无遗还未站定就转身往后连开几枪,打碎了半空中柳书的植物枝干。 柳书也被枪刮中,头顶终于冒出了血条。 除了血量红条【40000】,下面还有一蓝一灰两个条,蓝色的那个条可能是法力或者异能量之类的东西,随着她操控植物不断跳动。 灰色条则只剩下一点点,也看不出什么明显跳动。 薛无遗极速扫了一眼,动作不停,趁着柳书停滞窜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巷子里有一帮在互相吆喝谩骂的亚型人,薛无遗从它们中间跑过,还伸手把它们往后拨充当缓冲垫,引起怒骂声。 这群人旁边停了辆摩托,薛无遗瞅准时机抬脚就跨了上去,娄跃十分机灵地找到钥匙用触手勾了过来。 拧动把手,摩托发动,薛无遗在一片惊呼声中直窜了出去! 身后的柳书这才赶上,打出好几颗种子,但是都没打中人,有两颗击中了摩托的金属部分,把金属都打得凹陷了下去。 薛无遗压根没开过这种古董摩托车,但是胆大包天,几度差点擦到窄巷子的墙壁,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出了巷子。 她几乎是飞出来的,而且车头一脱离就把油门打到了最高。柳书踩着植物紧随其后,但还是慢了一步。 【世界mod调整功能中……】 【旁边那条路看起来可以直接飞到河对面,冲啊!】 薛无遗眼都不眨直接照做,娄跃尖叫起来。 那根本不是路,而是一辆在路边的小货车,车后半截放了下去,形成一个坡度。 薛无遗骑上小坡,整个摩托的车身在空中形成一个抛物线般的弧度,背后是一弯银月—— 柳书此刻与她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一根藤蔓向河面上抓去,娄跃用影子往后探,截断了藤蔓。 轰! 摩托重重坠地,后轮有一半都落在了岸沿后边。即便有影子做缓冲,薛无遗还是差点把肺给颠出来。 娄跃六条触手扒着薛无遗的后背,举起两条触手欢呼:“哇!姐姐,我以前一直很想坐在这种摩托的后座!没想到真能坐上!” 薛无遗:“我也没想到我会在污染域里开摩托!” 柳书的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但她的异能又不是加速,两条腿肯定跑不过摩托车。 薛无遗一路呼啸而过,也不知道撞翻了多少商铺,沿途的行道树被柳书操控,把场面弄得更乱。 她不禁汗颜,还好这是污染域里,周围的都不是活人,否则她这一通操作下来不知道要吃多少罚单。 如果在联盟,她足够把牢底坐穿了。 柳书也用植物搭成桥过了河,还在身后紧追不舍,薛无遗知道自己这样迟早要被追上。 队友又不在身边,她简直死定了。 怎么办?往哪里去? 女高的校园闪过脑海。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69节 【鱼城女高里一直充斥着和平的氛围,也许柳书在那里也会手下留情。】 【死马当做活马医,试试不亏。】 她在污染域里待了这么多天,找个学校地点还是手拿把掐的。 有了定夺,薛无遗改换路线,目标明确地往学校而去。 机车的油表跳到不祥的数字,薛无遗在心里拼命喊天姥姥,终于抢在油用光之前杀进了女高——真不知道为什么污染域里的车也要遵循物理规律! 晚鱼城此刻是黑夜,可女高校园里却是另一个世界,依旧春光晴好、春暖花开。 她骑着摩托从保安身边驶过,校门附近的学生被她吓了一跳,作鸟兽散。 薛无遗:“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她扭下刹车,从摩托上跳了下来,头还因为刚刚的极速奔驰有点晕晕的,心跳也还是很剧烈。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觉得在这个校园里还是不要太作死,尊重一下npc们比较好。 校门外又是一声巨响,柳书也到了。 她背后的植物简直如同无数手臂,随时都能来给薛无遗几个有力的巴掌。不过这一路被追下来薛无遗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不如上次见面。 上次,她几乎操控了全城的植物,而且把她们切换场地扔去做观众了。 这次她也大可以直接换场地作弊,但却没有,是不是说明她做不到? 薛无遗想起了柳书头顶上那个几乎空掉的灰条——懂了,那可能代表大招之类的东西,大招短时间内没法再来第二次了。 柳书走到校园里脚步也慢了下来,把带来的那些植物都留在了校门外,不再横冲直撞了,看来这里确实也一定程度上能克制她。 然而…… 她抬起手,开 始操控起校园内的植物来。 薛无遗:“……” 怎么还能这样啊!! 她气都没喘匀,又要开始逃命了,肺快要炸掉。 正在此时,她的异能面板突然闪动,出现了许多蓝色的虚线,仿佛虚拟建模一样,在校园里勾勒出很多轮廓。 而且这些轮廓还在不停“频闪”,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薛无遗:“?” 世界mod又抽什么风? 她仔细一看,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是之前黄昏校园里场景的轮廓! 薛无遗图像记忆力很好,一下就对比了出来。而且周围外表崭新的建筑上,也有隐隐约约的蓝线勾勒出破旧的裂纹。 为什么这里会有黄昏校园的场景?长得和穿模了一样。 这里的崭新和完美是幻觉?撕破伪装就到了黄昏校园? 等一下,穿模…… 电光石火之间,薛无遗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小章鱼!试一试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空间夹层……空间裂隙、时空碎片,反正不管是什么东西,你试试能不能从这里进入另一个空间!” 娄跃来不及反驳“我不叫小章鱼”,赶紧回复:“我试试!” 她不再操控影子,几条触手也安静下来,全心全意寻找时空的“线”。 对抗的压力一下子都来到了薛无遗头上,女高的校园绿化做得太好了,柳书在这里极占优势。这里是她生活了几年的校园,原本也就是她的主场。 薛无遗与她对峙了几个来回,身上的战术服都被擦破了,还差点被柳树缠住吊起来。 娄跃终于睁开了横瞳的眼睛,道:“我找到了!” 薛无遗正在与树搏斗,下一秒,周围的场景整个改变。 呼啦—— 薛无遗搏了个空,因为惯性差点摔倒。 地上厚厚的柳絮被惊飞,扑了她面罩满脸。 只见周围的场景光已然换了个颜色,如同涂上一层血光。 她把身上的柳絮都拍掉,防止它们根植伤口,抬头看去。 熟悉的黄昏,熟悉的破败建筑,熟悉的柳书们。 她们真的又进来了,这里竟然真的是个“空间夹层”。 薛无遗的战术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还好战术包里有一套备用的压缩防护服。 她很郁闷,一般人进污染域会像她这么频繁地用到备用套装吗? 上次在滨海医院也是,她换了双靴子,还没捂热,新的靴子又坏了。 “杨柳依依……谁寄锦书……” 校园里还回荡着那支歌。 薛无遗换好衣服后怕地回头看了看,金属校门外依旧是浓雾一片,不见完全体柳书的影子。 她松了口气,看起来暂时不用被追杀了。 “你真厉害!”薛无遗抱起小章鱼亲了一口。 娄跃表面一阵颜色波动,整个章鱼变成了粉红色。 薛无遗向黄昏校园内走去,周围的柳书们开始说话。 “学妹,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我终于给沈老师报仇了……” “我又杀了一个人。我的家人们会怎么看我呢?” “好累啊……我快要瞒不了妈妈了。” “学妹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 “学妹,你知道406的户主是谁吗?” 与上次相比,薛无遗辨认出了更多的话,上一次有些话的内容她听不懂,这一回她能理解它们在说的是什么了。 她从柳书们中间穿过,它们也只是看着她,不断向她问话。 这回她异能是正常的,能看到每一个柳书头上的标识都一样。 【姓名:柳书】 【等级:lv.1(放轻松,对你来说相当于一群蚂蚁)】 ……这是一群空白的,没有任何备注的柳书。 仔细看,它们的着装虽然不同,但外表的年龄应该都在18岁以下,也就是高中毕业之前。 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从柳书们说的话来看,它们的记忆与外界晚鱼城是一定程度上相通的,而且与不止一个故事相通。 薛无遗脚步停下来,思索。 “你们自己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她决定直接问。 柳书们没反应。薛无遗戳了戳自己面前一个穿着长袖校服柳书的胳膊。 长袖柳书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回答了:“我不知道。” 薛无遗:“那你们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吗?” 柳书像在读课本,严肃认真地说:“哪里有需要,我们就往哪里去。我们是辛勤的螺丝钉。” 薛无遗:“……” 薛无遗:“好的,螺丝钉同学。你们之前有见过别的人来这里吗?” 柳书摇摇头。 薛无遗又问了几个柳书,它们也摇头表示没见过。 她陷入沉思。 这么看来,她第一次晕倒后在这里醒来果然是不正常的。 黄昏校园是一个隐藏的空间夹层,就连外面的柳书都进不来这里。 而她亲和污染物的撞鬼体质,导致黑衣柳书在传送她的时候出了bug,把她卡进了黄昏校园。 【你再次进入了这个神秘的校园,这一次,你对污染域的理解加强了。】 【你意识到,这里很有可能是所有故事的“底层程序”与“文本底面”。】 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整理出大量的字。 【朝阳电影院是所有故事明面上的交汇点,而此处是暗处的交汇点,空间坐标与女高校园重合。】 【显而易见,这里也是柳书们的摇篮。柳书们从这里诞生。】 那么,她可以利用这个空间做什么? 上回她循着音乐声,从高三(1)班离开了,进入电影院。这回呢?总不能还做一样的事吧。 发现空间夹层是意外之喜,她却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再问她们一些问题吧。从空白柳书的口中,或许可以获得更多的线索。】 薛无遗到这时,已经几乎能肯定晚鱼城的污染源就是柳书。柳书们有很多个,到处分布,导致这里的污染很难全部清除。 在污染源曾经是人类的情况下,它们心中要么有强烈的执念,要么本身很强大、携带的污染足够多,所以才能形成污染源。 很多时候,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比如娄跃就是两者兼具。 柳书的执念是什么? 解开她的执念,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0节 薛无遗有时候觉得她们干的工作其实很像超度,解开执念,也就清除了污染源,帮助污染物得到了解脱。 “你们心中有没有遗憾的事情?” 薛无遗看向柳书们说,“直到死了都释怀不了的那种。” 她这话一出,所有的柳书突然齐齐看向她。 在她周围的柳书、在远处聊天的柳书、在花坛下看书的柳书、在教学楼上方嬉闹的柳书……它们全都转过了视线,停止了动作,盯住薛无遗。 校园里一时间死一样安静。 长袖柳书率先开口:“啊……我应该早点救下沈老师。” 所有的柳书都开始点头,附和声一片。 “当时的我已经有超能力了,为什么还那么懦弱呢?” “我应该更早一点就行动,那样还可以避免赵小霞的死。” “哪怕我只是送给沈老师一颗种子,一颗防身的种子……” 一片嗡嗡的絮语。 薛无遗沉思,那么她要想办法阻止沈老师的死亡吗?进入新的电影里干预事态发展? 这也不对啊,在《日落》里她们已经试过了,就算救了赵小霞,也改变不了电影的结局。 “你们说得都不对。” 它们议论了很久,长袖柳书却突然开口,“我做过最错的事,明明是在很久以后了。” 它——她,墨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薛无遗,黑色的虹膜倒映出无数自己的影子。 “我不应该杀夏组长。” 薛无遗微愣。 ……柳书,曾经杀了夏警官? * 另一个故事,警察局中。 李维果喝着自己带来的纯净水,嚼着压缩饼干,和观百幅一起看夏副局送给她们的报纸。 夏副局说,警察局是属于她的、有限的“领土”,这里可以充当中转站,让她穿梭在不同的电影里。 她偷偷把她们带到了《小城追凶》的故事里,这里才算她的大本营。 转移的时候,她们全程坐在警局里,除了看到外面的天色变幻,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夏副局不肯帮她们找薛无遗,两人无法,只好暂时装乖,先看看这里的报纸收集点线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柳书后来居然成了城市义警! 观百幅不是很看好这种行为,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 就像在灾难后的沙滩上捡小鱼,她知道这条小鱼在乎,那条小鱼也在乎。所以,为什么只救这条、不救那条呢?——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都要救。 责任心越重的人,越无法在这个过程里解脱。 报纸的新闻已经显示出这种趋势,柳书后来频繁出现,几乎是在压榨自己。 曾经被欺侮的人向她求助,要管吗?你为什么上次救了她而这次不救我?罪犯现在已经隐姓埋名,要找吗?处理了一个罪犯,后面又牵连出犯罪产业,要继续打击吗?在失去法律信任的情况下,又要用什么新的标准来界限制裁程度呢? 柳书一个人不可能成为救世主。 滥用异能会导致执念越来越深,思维越来越异化,也就是变得“偏执”。 也许对个人来说,停留在“只救一条小鱼”是最好的。可是后来的柳书已经不懂什么叫“力所能及”了。 因为在她看来,她够一够就能做到,就是“能及”。 柳书如果真的想让晚鱼城长久发展下去,应该寻找同伴,组建新的“规则”,并且让规则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也能持续运转。 观百幅隐隐猜到了柳书几种可能的结局,但还不确定最后导致她堕落成异种的是哪一条路。 她合上了报纸,李维果也看完了。 她们决定如果实在不行,就偷偷离开警局,再去一次朝阳影城。 在晚鱼城污染域里,已知存在一个最大的核心“中转站”,即朝阳影城,从影城影厅可以通向不同的电影故事。 但朝阳影城里十分危险,平时有黑狗异种在那里守卫,如果更不幸点,还会撞上刚宰了杜昊阳的柳书,她要把尸体带到九号厅去吊起来。 “那些黑狗可以无限复生,但要柳书作为主人在场才行。” 夏副局解释,“她平时一般会留九只在电影院,每场电影的休息期间会清点检查一下黑狗的数量。” 不过,现在柳书的力量已经弱了很多,上次污染源核心被外界来的人摧毁,这回新进来的一帮人又把整个污染域折腾得鸡飞狗跳。 “我其实有个问题,警官。” 李维果举手,“柳书不停地追杀杜昊阳,只是因为仇恨吗?就我们所知,力量相差悬殊的异种之间会存在吞噬关系。” 按照柳书和杜昊阳各自所表现出来的强度,杜昊阳根本完全不是对手。 柳书那么厉害,应该早就把杜昊阳吞噬了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次又一次追杀。 在滨海医院里,娄跃和院长之间就存在这样的竞争关系,她和它一直在进行着地盘和资源的争夺,最后院长败退,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可晚鱼城里却一直有杜昊阳,她们不得不怀疑,这是柳书故意为之的。 第46章 机房 ◎(12)汇合。◎ 夏副局一顿,略诧异:“还有这事吗?” 李维果挠了挠头,夏副局不知道吗? ……对哦,她应该确实不知道。 因为,夏副局明显也是个异种,而且还在晚鱼城拥有自己的“地盘”,比杜昊阳还嚣张得多。 可柳书同样也没有吞噬她。 夏副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她沉默了半晌,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 夏副局说话的兴致减少了,李维果和观百幅两个悄悄咬耳朵。 观百幅说:“我认为,柳书很有可能是出于自我欺骗心理才留下杜昊阳的。” 她不一次性吞噬杜昊阳,最大的原因当然是想一次次惩罚杜昊阳,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生前杀过十三个人——观百幅和李维果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沈老师的案件,也就是当年的第十三起案件。 而柳书杀死它的次数,恐怕十倍都不止。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柳书亲手为杜昊阳缔造了地狱,让它一遍遍体验被杀死的感觉。 可除此之外,可能也存在一些别的心理。 “柳书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李维果也跟着猜测,“复仇的‘无面者’,才是正义的‘无面者’。” 否则,她将迷失自己的方向。 这猜测很合乎逻辑,也挺悲哀的,李维果自己都不太喜欢。 两个人也沉默了,她们看看夏副局,又对视一眼,决定接下来开始找机会偷跑去找队友。 * 黄昏校园。 薛无遗短暂地失神之后,继续追问:“还有吗?” 她想着广撒网,“能列举出三个吗?” 夏警官是一个,挽回沈老师是一个,薛无遗决定再大发慈悲给柳书一个愿望的机会。 娄跃小声好奇地问:“姐姐,你是有强迫症吗?” 神话故事里的愿望都是三个。 薛无遗捂住了章鱼的狗头。 柳书看了薛无遗片刻,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点点头。 她垂下眼,“这一个愿望,我本来是想自己去达成的。” 旁边写推理本子的柳书站了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递给了薛无遗。 接过本子之前,薛无遗饶有兴趣地在心里想了很多可能性。 是成立新的法律?制定新的规则?拥有一群同伴?让晚鱼城变得欣欣向荣?…… 虽然困难,等她们想想办法还是能做到的。 可看到本子上写的字时,她再度诧异了一下。 “……是挺难办的。” 片晌,薛无遗喃喃说,“不过,还好你找的是我,和我们。” 她把这一页纸撕下来,字向内折,捏到了手心。 薛无遗在柳书们的目光中走进了教学楼,来到了高三(1)班。 她上回直接从这里走进九号厅了,现在看来,如果这里是污染域底面的交汇点,那可能还有别的办法通往其余电影。 薛无遗打开门,里面还是九号厅。她思忖一下,又把门关上。 再次打开,里面就变成了另一个影厅。 薛无遗:“……” 这个切换方式真是太朴素了。她就随便试一试,居然真行? 薛无遗在这开开合合,试出了规律。 教室会最先呈现九号厅,然后序列依次往下,在一号厅之后,会出现影城的入口大厅。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1节 而在大厅后的下一次切换,则会出现一个机房一样的房间,里面有一台古董光脑。 光脑旁边有一些别的机器,墙上还有一盘一盘古董录像带。薛无遗没见过,不过看起来这里是存放所有电影资源的总机房。 薛无遗秉持着擒贼先擒王的理念,毫不犹豫走进了机房。 她身上的污染监测仪突然复活了一下,数值达到了s顶峰,然后又慢慢回落。 “……哔——” 死机到现在的莉莉丝也突然有了动静,它一卡一卡地说:“这些……组件、可以给我读——取……” 薛无遗差点把莉莉丝都给忘了:“哟?你醒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会断联,晚鱼城没有和高科技相关的污染啊?但偏偏它就在这里失效了。 “你要读取?”薛无遗看看那台古董光脑,她都不知道哪里是接口,先把莉莉丝的耳机拿下来放到了桌面上。 谁知一接触到桌面,这耳机就出现了变化。 “没关系——我、这样就可以……这些机器很、特殊——” 那耳机侧面的的火焰图标突然燃烧出真正的火焰,然后慢慢扩大,整个耳机仿佛变成了一个小火把。 那火焰是纯粹的赤红色,没有焰心与外焰的颜色区分。它们逐渐将整个屋子里的各种仪器全部包裹了,仿佛给它们披上了一层火焰的薄纱。 薛无遗右眼皮突然一跳,异能看到了新的字。 【特性:机械互食】 【莉莉丝■■■……■……■■。在遇到某些特殊污染物设备时,它可以通过进食来增益自己。】 前面的好几行字都是黑框。 薛无遗觉得很神奇,又觉得有点邪性。 莉莉丝居然还具备这种特性? 吞噬污染源里的科技设备,“补充”自己的能量。 她以前一直把联盟的光脑看成纯粹的科技产物,哪怕知道它结合了异能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她终于对此有了实感。 莉莉丝似乎也不是随便什么都吃……滨海医院里的那些电脑,还有晚鱼城里随处可见的、曾经属于“普通人”的手机,就没见它吃过。 火焰逐渐熄灭,这些机器的外表看起来也并没有变化。莉莉丝“吃掉”的到底是什么? 薛无遗打开主机的盖子看了看,里面所有的电子元件全都被烧焦了。 “系统重连中……重连完毕。” 莉莉丝的声音不再卡顿,而变得清晰无比,就像往常一样。 下一瞬间,薛无遗的眼镜屏幕也跟着重启成功,她防护服的所有内置线路也都亮了起来。 “现已读取‘朝阳影城’内的所有信息,预计15分钟后可以恢复与外界的正常通讯。” “正在取得晚鱼城内电子设备的权限,预计20分钟完成任务。” 随着莉莉丝话音落下,那台线路已经都被烧掉的古董光脑居然也亮了起来,还在“正常运作”。 薛无遗点击进去检查了一番文件夹,里面的电影并不多。 从名称上来看,有三部电影明确与当年的案件相关。 《第十三次日落》、《无面之证》、《小城追凶》。 还有一部电影,薛无遗不确定它相不相关,名字叫《星期八的女高》。 从简介来看,这是一部讲述女高里师生故事的电影,但没有出现人物名字。 旧时代的日历也是七天一星期制,那么这个“星期八”就很有意思了,似乎是个不存在的时间点。 薛无遗点击《星期八》,屏幕显示:【文件损坏,请重新尝试。】 薛无遗狐疑:“是不是你刚给烧坏了?” 莉莉丝:“……” 它很人性化地停顿了一下,解释说,“没有,我的读取并不会影响机械本身存储的内容。” 薛无遗遗憾地耸耸肩:“好吧。” 她下一个点击《无面之证》,这回正常打开了。 至于《第十三次日落》,这是她们初始见到的故事,估计已经没什么线索可探索了,给莉莉丝过一遍就行。 薛无遗选择三倍速,先跳着把整个电影扫了一遍,让莉莉丝在旁边总结重点,顺便再看一看别的文件。 不得不说,在有些时候ai的优势是人所不能及的。人不能只用几秒几分钟就看完三部电影,但莉莉丝可以。 《无面之证》前面一堆新闻是倒叙,说柳书成为了“无面人”,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再接着正片从柳书前往【406】据点开始讲起,那时候她第一次戴上黑面具,从那里得到了朝阳影业的线索。 然后她在里面发泄了一通,一把火烧掉了整个屋子,也就有了薛无遗在最开始看到的那个已经遭到破坏的现场。 如果单纯作为电影来看的话,这部片子还挺爽片的。 柳书先是找到杜昊阳复仇,薛无遗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血浆与暴力镜头,当这些画面不出现在受害者身上,她看着就兴致勃勃了。 杜昊阳的尸体开膛破肚,吊在了朝阳影城九号厅,伴随着第二天工作人员的一声尖叫,尸体出现在了镜头面前。 先前劫狱的时候,柳书跑得太快了,别人根本不知道“面具人”带走杜昊阳是想干什么。而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起仇杀案件,或者说,一桩报仇的义举。 影城被紧急封锁,案件上了新闻头条。外界猜测议论纷纷,显而易见,这起案子里存在“超能力”因素,一时间人心浮动。 当天傍晚,柳书出现在了电视台中心的标牌上,宣布对这起案件负责。 她用血腥的复仇宣告了“无面者”的出世。 薛无遗在人群npc里看到了夏组长。 有点出乎她意料的是,夏组长并没有严谨破案,用能力不足为理由安排了别人来负责这个案子。 夏组长一定能知道做这些的人是柳书,她那么敏锐,只要用心一定会调查出线索。 这是明显的包庇,但没有人能指摘她什么,因为根本没有证据。 柳书只把自己觉醒异能的事情告诉过沈老师,而她作为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外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夏副局确实是个有信仰的警察,但是在法理允许的地方,她也有自己的决断。 接下来,柳书马不停蹄地又开始了对朝阳影业的报复。 杜昊阳死亡的消息一出,他们就已经开始跑路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全城的植物都是柳书的眼线,也是她的武器。 薛无遗发现,其实这个时候的柳书异能已经达到了顶峰。后来的她战斗技巧越发纯熟,异能运用也越来越熟练,但似乎在异能的强度上反而退步了。 追杀朝阳影业的过程里,柳书可以随心所欲调动整个城市里的植物,而且没有次数限制。 但薛无遗后来看到的“完全体柳书”,反而只能将这一能力作为大招来使用。 面具人柳书的能力还呈现波动的状态,有时候最主要的攻击武器是电锯和柳叶刀片,而不是植物异能。 电影的后半截全是杀杀杀,薛无遗一路快进。 她正要点开《小城追凶》,突然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笃笃。 ……嗯? 敲门声出现在任何一个场所都很正常,唯独出现在这里不正常。 薛无遗动作立即停住了,走到门边,对莉莉丝说:“你继续看,然后都拷贝下来。” 笃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剧烈。整个门板都颤动起来。 薛无遗皱着眉,小心打开了一条门缝,娄跃趴在她肩上。 她惊讶地发现,外面居然不是影院的走廊,而是刚刚她在电影里看过的一幕,晚鱼城的一处街角。 这个总控机房的门居然也是一个切换开关。 它的切换原理又是什么?在里面播放电影,打开这扇门就可以进入相对应的故事? 她又看了看,一条藤蔓从上方垂了下来,刚刚是它在敲门。 薛无遗:“我劁。” 她已经知道不对,但还是作死往上看了一眼,和黑衣面具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面具人的头顶,写着【等级:lv.90】。 薛无遗:“…………” 她果断一把关上了门,镇定自若:“没关系,只是我打开方式不对而已。” 娄跃缓缓用触角摆出了一个:“?” 门板被撞出一声巨响,薛无遗死死地顶住门,手按住门把手,指挥莉莉丝:“快切换电影!!选择《小城追凶》!” 植物从门外剧烈地撞击着门板,薛无遗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几震。 紧接着,是电锯拉动的巨响。柳书确认她在里面之后,打算直接杀进来。 滋滋滋!—— 金属划上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咔擦! 只一瞬间,门上就出现了裂缝,里面的木头芯都露了出来,隐约已经可以看到绿色。 莉莉丝说:“好的,电影已切换,所有电影资源都已拷贝完毕。顺带一提,我在这部电影里面捕捉到了李维果与观百幅的身影。她们就在这个故事里。” 队友在! 薛无遗心里一喜,和娄跃一起抵了一会儿门,外面的动静消失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2节 声音是刹那间没有的,就像电影切换了一个帧。 她又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打开门。陌生的街道映入眼帘。 薛无遗踏出门,左顾右盼,冒出一句脏话:“……这他爹是哪儿?” 这电影传送的地方也太随机了吧,偌大晚鱼城,她又不可能全认识。 莉莉丝:“我已监管晚鱼城80%的街道监控,是否要为您规划路线?” 薛无遗:“要要要!” 莉莉丝又说:“敌方单位距离您还有2公里。” 它把面具人柳书的画面投屏到薛无遗眼镜上,对方正从影城出来,随便抢了一辆摩托。 薛无遗:“……” 她之前的举动还给这家伙灵感了是吧? 【柳书的眼睛是全城的植物,你的眼睛是莉莉丝。异能与异能科技的巅峰对决!谁会胜利呢?】 薛无遗:“…………” 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我的异能不要说风凉话了。 她走到路边,观察了一下路边停靠的车辆情况。 这一回,她直接抢了一辆小汽车。 * 警察局。 观百幅和李维果商量着接下来的行动,趁着夏警官去倒茶,李维果掏出定格拍立得,咔擦来了一张。 夏警官的背影定格,拍立得还吐出了一张照片。 李维果现在已经收集了一叠战斗里的照片,可以说是很有意义的纪念了。 两人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离开了办公室,绕到警察局正门一侧的栏杆处。 正准备翻栏杆出去,远处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什么动静?”李维果人还爬在栏杆上,伸着脖子看去,面露震惊,“这啥情况啊?!” 只见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路口处风驰电掣地驶来,车身残破不堪,车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暴力拆除了,直接变成了敞篷车,车的内饰全部清晰可见。 在这辆车的后面,面具人骑着一辆摩托正在追车,摩托上还如同孔雀开屏一样延伸出无数的绿色枝干,时不时往前砸一下。 而坐在“敞篷车”里开车的人,正是她们亲爱的队友薛无遗。 观百幅:“……?” 李维果:“……!!!” “队友们!我回来了!!”薛无遗远远地看见她们,还单手把着方向盘,伸出一条胳膊打了打招呼,“你们想不想我?!” 她的头发全都被风吹得往后,露出脑门,表情十分开朗。 观百幅:“…………” 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污染域里中毒出现幻觉了,否则怎么会看到这么离谱的场景? 正在这时,两个人的耳机也响了:“您好,莉莉丝已重新恢复链接,将随时为您服务。” 薛无遗呼啸而至,来了一个甩尾漂移,停在了栏杆的前方,破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刹车声。 柳书的枝条紧随而来,薛无遗开朗的表情没维持多久,就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躲过几片柳叶飞刀,吱哇乱叫:“救命啊队友!!” 李维果赶紧配合娄跃的影子一起把她拉过了栏杆,变化出银骑士形态紧张地对准前方。 柳书踩着枝条一跃而下,气场沉沉地朝她们走来。尽管她还没有摘面具,但她们能看出她此刻的表情肯定黑得和面具一样。 薛无遗迅速躲到了两位队友之后,立刻又充满了无限勇气。 “听我指挥!”她气势十足,“这一回,我们绝对要达成 he结局!” 第47章 轮盘 ◎(13)激战。◎ 外界,观察室。 “全体都有,听我指挥——” 伴随着薛无遗的高喊,观察屏幕如同被擦拭过一般,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了。 莉莉丝的声音重新在观察室内响起:“晚鱼城考场已全面恢复通讯,我将持续进行观察与转播。” “哦?”黄独消消乐都点错了一个,浪费掉一个步数,“这又是怎么办到的?” 她抬头,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莉莉丝说:“我跟随学生‘薛无遗’时,来到了位于朝阳影城内的机房总控室,发现其中存在可以成为我燃料的特殊污染物。特殊污染物存在于此的原因尚不清楚。” 它一五一十提交信息,“对污染物进行吞噬后,晚鱼城对我的信号干扰消失,我就能够接管污染域内的电子设备。” 观兆山眉心微皱。 这个状况,从前历史上也发生过。 在某些污染域里,会存在能让莉莉丝吞噬的特殊污染物。 总结规律就能发现,这些污染物都与旧时代的某些生物科技技术有关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莉莉丝被研发之初,也没有人给它设计过吞噬的特性。 在教科书里,莉莉丝是联盟成立时期,天才工程师观京澜主导研发出的ai。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观京澜是她们观家的祖辈。而观京澜名字中间的“京”字,在排序里是最顶端,足可见这个人在整个家族中的地位。 观京澜是典型的技术人才,一生都在狂热地进行科学研究,就连异能也和科技相关,只可惜英年早逝。 她的异能叫做“天织女”,s级,元素与精神双倾向。 观京澜可以把自己的精神力直接与网络进行嫁接,以自身为梭,编织数据的洪流。如 果她想,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一台电脑。 这异能太过奇特,简直模糊了人与数据的界限。 对观京澜真正的结局,外界众说纷纭,就连观家内部都有猜测,说她们的这位祖宗并不是真正死了,而是“赛博飞升”了。 联盟成立初始,观京澜是ai派最大的倡导者。那时候,联盟人只能纯靠人力进入污染域,吃过很多信息交互方面的亏。 莉莉丝一经问世就广受好评,力挽狂澜了好几场战役。它在人类与污染物的对抗中贡献斐然。 观京澜死时只有三十一岁,比起她生下后又常年不见面的一对双胞胎,莉莉丝才更像她的孩子。 她在教科书上,也被称为“莉莉丝之母”、“现代人工智能之母”。 观百幅异能的表现形式其实和这位差了几辈的祖宗很像,观京澜与网络世界的“接口”也是头发。 只不过,观百幅的具体能力和她完全不一样。观兆山觉得这是件好事,她认为,联盟不能再出现一个观京澜那样的科学狂人了。 莉莉丝的具体构架是军方绝密信息,连她们这些观家后代也无从得知细节,除非也像观京澜一样从事科学领域,并且参与进莉莉丝的项目组里。 但至少明面上就能看出来的是,莉莉丝根本不是一件科技产物,而是一件人造的封印物,本质和黄独那把小剑没有任何区别。 莉莉丝甚至在官方名录封印物里有一个保密编号,s-001。 观兆山不太信任封印物莉莉丝,因为她看不到莉莉丝的命运之线。 当然,她的“观察之眼”只能针对生命,莉莉丝不是生命体。观兆山甚至可以看到自家养的小狗身上的命运之线——比方说线被扰动,小狗下午就有可能在玩耍的时候被小虫在鼻子上蛰一口。 可是,什么是生命体? 莉莉丝如此智能,它早就能通过联盟的人机情感评估测试“娲皇测试”了,观兆山认为完全应该把它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而一个厉害的、掌握了无数关键机密的“人”,观兆山却不能观察到“她”的命运,这就很可怕了。 它会给联盟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扰动? 观京澜设计它时有参考旧时代的生物科技技术吗? 它又如何看待旧时代? 她们这些高层,这些常年出入污染域的人,当然知道旧时代是什么模样。 她们不信任旧时代。 观兆山的主张还是最偏激的那一批,她觉得桃花源机构都应该被一键清除,亚型人就不应该留存于联盟。不过她烦心事够多了,没有那么多精神再给自己找一桩麻烦。 而莉莉丝居然可能与旧时代的某些东西有关系,甚至能够将其吞噬,就更让观兆山警惕了。 观家祖辈是ai技术的倡导者和开创者,如今观家的掌舵人却是“激进派”的一线人物,命运不可谓不奇妙。 观兆山沉默期间,莉莉丝并未发表自己的看法,就像一个安静的人工智能。 黄独已经兴致勃勃看起了之前的比赛录像,莉莉丝调出了从进入污染域开始的拍摄画面,并用算法尽可能消除了屏幕中的雪花,还原画面。 四块屏幕并列呈现在众人面前。 薛无遗、李维果、观百幅小组,从属第一军校。 罗燕停、罗行云、钱娇小组,从属第一军校。 萨月三人小组,从属西陆军校。 以及从始至终都没接近过关键线索的第二军校三人小组。 除了薛无遗三人组之外,另外小组都各有各的不走运。 罗燕停三人组在柳书发动大招的时候也被一起传送了,而且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她们的电影票和观百幅李维果一样,也是《第十三次日落》,但没有得到夏副局的提示。 三人在电影院里打转,与黑狗发生过两次战斗,还遇上了面具柳书。 ——前去追杀薛无遗之前,柳书在和她们三个周旋。 柳书一时半会儿没能杀死她们,中途感觉到薛无遗找到了通道,就放下三人去找薛无遗的麻烦了。 三人虽然没死,但被困住了。莉莉丝的链接恢复是及时雨。 画面中,她们都陷在了电影院的观众椅里,身上缠着柳条。 观众椅具有极强的同化感染性,罗行云这个治疗最先失去意识,呆呆地注视着大荧幕;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3节 罗燕停和钱娇还在挣扎,钱娇最清醒,可能是话唠的缘故。经过努力,到现在她们身上的柳条已经割断了三分之一。 萨月三人通过暴力手段进入了电影,她们本身抽中的电影票也是最安全的那个,《小城追凶》。 莉莉丝也与她们恢复了链接,她们正在想办法赶过去和薛无遗三人组汇合。 而剩下三个第二军校生,黄独一看就笑出了声:“这几个小妮儿,还真是‘幸运’。” 她们一路以来遇到的事物异常平和,别说凶杀案了,连点冲突都没有。 里面的剧情,只有老师和班级的教学管理日常。 如果这真的作为一部电影上映,它一定会是一部赚不到钱的流水账。 唯一的特别就是,她们遇到的老师是沈老师,班级是柳书所在的那个高三(1)班。 然而这三个学生不知道前情故事、不知道其余“电影”的内容,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两个线索有什么意义。 莉莉丝:“根据排除与比对,这个故事有78%的可能性属于薛无遗找到的那第四部 电影,《星期八的女高》。” 星期八是一个不存在的时间点,这三人进入的也是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空间夹层。目前夹层还是只出不进的状态,之前的画面能传出来,莉莉丝却不能把外界的新消息发给她们。 最初始的时候,这三个人其实也和其余学生一样进入了第一重故事,《第十三次日落》,甚至也和薛无遗几人一样开头身上就穿了校服。 但她们的“幸运”之处在于,刚开始没多久就遇到了沈老师。 不是在校园里的沈老师,而是下班路上的沈老师。 那时候,她们正在被路上遇到的醉酒亚型人骚扰——不过她们一开始都不知道这个是“骚扰”,也并不害怕,毕竟她们每个人都能吊打对方。 沈老师路过,喝止了那几个亚型人,问她们家在哪里。 三人胡乱编了一个地点,沈老师便提出送她们回家。 “就在这里。”谢岑拉动了进度条,放慢,“画面有个奇怪的波动,像掉帧一样。从这里开始,她们进入了另一部电影。” 《星期八》这部电影,居然不是以任何切实的地点作为进出口的,而是以“沈老师”这名异种为地标,空间坐标跟随沈老师移动。 这坐标的开关似乎也没有确切规律,进去了之后,三人也天天跟在沈老师屁股后面转悠,但却没有再触发坐标。 她们没进入别的电影,但竟然差点就出污染域了——中途有一次,她们打开了一扇门,看见外面就是联赛的考场教室,都傻眼了。 也就是说,《星期八》这个电影不仅温和,还存在有和外界直接相连的通道。 如果她们是普通闯入的路人,这个开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程度。 但可惜她们是参赛者,要真这样出了考场回老家,只能拿到零蛋。 在场的第二军校教官无语至极,捂住了脸,张向阳总算找到心理平衡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姐们,这起码说明你的学生以后的存活率高。” 这三个第二军校学生并未放弃尝试,目前她们已经通过各种测试发现了自己疑似身处“碎片拼接时空”里,正在想办法出去。 黄独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知道薛无遗打完联赛之前,她们能不能发现这是一部电影。” 第二军校老师:“……” 她们通过莉莉丝总结的画面,已经可以确定,虽然晚鱼城存在很多电影、很多不同碎片的柳书,但最强的柳书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她穿梭在不同的电影碎片里,身穿黑衣、头戴黑面罩,追杀着入侵者。 晚鱼城一定程度上存在时空机制,但不是真正的“时空类污染”,所有的片段都依靠电影这个载体存在。 柳书也不能真正操控时空,她的穿梭都依靠对电影机制的了解来实现。 而现在这个柳书,就正在与薛无遗等人激战。 * 《小城追凶》内。 “它的下一次攻击极大概率在该坐标,注意闪避。” “跟随我的规划路线进入此处,可以埋伏。” “一、二、三。它出现了。” …… 莉莉丝的指令不断发出,众人在它的建议下成功对柳书进行了足足两次埋伏,而且都成功了。 此刻,萨月三人组已经与薛无遗三人组会合,双方一起与柳书对战。 夏副局之前被拍立得定住了,现在观百幅过去把她带到了安全场所,负责保护她。 ——柳书的有个执念是“不要杀死夏副局”,那薛无遗当然不能让夏警长出问题。 薛无遗先前做任务的时候都关闭莉莉丝,这回她见证了它的指挥实力。 而这甚至不是它的全力,因为它主要指挥的是萨月小组。 ai的指挥与薛无遗是两种风格,它的算法会模拟出柳书的模型,将她的攻击风格、力度、视线范围全部化为数据,并不断调整纠正。柳书作为“人”的习惯在大数据下无处遁形。 即便是警察局这么小的场地,莉莉丝也可以利用柳书的视线死角完美制造出伏杀。 薛无遗眼中,柳书的血条现在是【31000/40000】,已经掉了将近四分之一。 而下面的“法力”蓝条,恢复速度已经追不上消耗的速度,之前薛无遗在和她的追逐战里也消耗了不少她的异能,现在这个条是【156/1000】。 轰隆! 一大堆植物破地而出,警察局的墙壁都被夷为平地,这下莉莉丝制造不出遮挡了。柳书明显燥怒了。 莉莉丝下达指令:“闪避……” 几乎是同时,薛无遗说:“继续攻击!以消耗为主,让她用异能!” 萨月下意识想听从闪避的命令,莉莉丝却说:“根据积分,本场战斗的最高指挥权限归薛无遗所有。” 萨月一顿,略显迷惑,积分还和指挥权限有关?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 但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照做了。 萨月放出三头犬,火焰席卷而至,薛无遗发动【修正之手】让火焰追着柳书跑,逼着她不得不使用了植物墙来遮挡。 不过,柳书的动作克制了很多——她也长着耳朵,听到薛无遗的算盘了。 薛无遗心说如果以后能直接把自己的指挥命令投屏在队友的眼镜上就好了,但是战斗里又不能分出手来打字。 莉莉丝能帮她吗?她大逆不道地想。以后能不能让莉莉丝做她的传声筒? 萨月放出虎鲸,柳书手臂被整个咬断,断面不是血肉,而是植物。 植物迅速生长,重组成手臂。柳书的蓝条空了一大截。 【10/1000】。 薛无遗全神贯注地指挥,柳书最后还是不得不消耗完了异能。 【0/1000】。就是现在! “攻击本体!”她下令。 所有的植物似乎在一瞬间静止了,李维果巨剑落下,直接命中柳书。 柳书试图闪避,但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招。这回,她的伤口露出的不再是木头,而是绿色的血液。 她头顶上的血条一下子变成了【19000/40000】,异能耗尽之后,对她本体的攻击就成了暴击。 【特性:植物农场主】 【这是柳书生前就具有的异能,她可以操控任意植物,并催化植物的生长。在所有植物中,她与柳树最为亲近。】 【特性:植物之形】 【柳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将自己的躯体转化为植物,此时受到的伤害减少,但灵活程度会受到约束。】 【当第一项特性耗尽时,该异种无法再使用[植物之形]。此时对该异种的攻击伤害加倍。】 薛无遗的异能面板终于刷新出了柳书的特性词条。 柳书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突然之间,她的蓝条又变成了【1000】满格,而几人周围的场景再度发生改变。 原先警察局已经破烂不堪,而现在周遭的场景又恢复了崭新,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战斗。 柳书举着电锯冲了上来。 薛无遗:“……” 你真的是游戏怪吧?怎么蓝条清空之后又能一瞬间恢复啊! 李维果惊了:“难道她也有时空异能?!” 否则为什么警局也跟着“时间倒流”了? 薛无遗皱眉:“不对,她的血条没有恢复。” 柳书的血条不仅没有像蓝条一样恢复,还又少了一截,现在是【15000/40000】。 【道具:血迹斑斑的电锯】 【柳书曾用这把电锯杀死杜昊阳并将其分尸,该道具受到她意念与杜昊阳血肉污染的加持,变得更加无坚不摧,且能永久续航。】 【但这把电锯的攻击力与柳书本人的血量成正比,血量越低,其攻击力越低。】 随着柳书变虚弱,薛无遗连她的道具特性都能看到了。 她往前跑了几步,超出了安全距离,离柳书更近、看得更清楚—— 【道具:放映机的轮盘】 【曾经这是一样很有用的道具,柳书可以通过付出一定的血量来使用它,用它随意切换电影、抽调电影中的帧,配合道具来实现“瞬移”“时间回溯”等效果。但现在已经失去大部分功效。】 【从前,在“时间回溯”时,柳书可以恢复全部能力。而在放映机本体被军方破坏后,她回溯后时各项能力只能择一恢复,且该道具使用次数只剩下[4次]。】 【4次目前已经用了3次,你不用担心了。】 “……哎哟!” 薛无遗被植物抽中,又掉了100多滴血,吓得观百幅赶紧用头发把她往后扯:“你怎么跑进她攻击范围里去了?” 薛无遗捂着伤口龇牙咧嘴:“不亏。” 她得到了重要情报,赶紧快速告知了同伴们。 萨月不由神情讶然,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薛无遗自称自己是“天选指挥官”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4节 这样的情报,就连莉莉丝都不可能看得到。 薛无遗回忆起第一次巷中战的时候,柳书看起来与一株植物“交换”了位置。 现在想来,她当时就是使用了这个道具,达到了类似时空能力的效果。 这是第一次消耗,不知道柳书有没有后悔这么轻易就用掉了一次。她那个时候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的道具只剩下三次使用机会了。 第二次消耗,则是把她们传送进电影院的那次,还配合了“大招”,用植物编织成罗网防止她们逃脱。 而第三次消耗就是刚刚,柳书选择恢复了自己的蓝条,能够继续使用异能。 薛无遗大胆猜测,抽出时间打字提醒同伴们:【她第四次使用应该是用来逃跑。】 六个优秀军校生配合越发默契,柳书接下来都没能讨得了什么好。 她见势不对,想要脱离战斗了,却还是被她们追在后面咬住。 无论她怎么想甩脱,六个人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薛无遗等人作为外来者确实不熟悉晚鱼城的地形,但这一次她们有莉莉丝在。 它已经控制了整个晚鱼城的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那些行人们的手机。 即便柳书拥有植物作为自己的眼睛,可她到底还是“人”,在计算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得过莉莉丝。 此时,她的面具已经掉了,露出来的表情极为恼怒。 也许这还是第一次,她没能在和外来者的对抗中取得优势。 砰! 李维果的光焰弹遥遥击中了柳书,她脚步趔趄了一下,体力不支地扶住了墙壁。 她血量只剩下【3000】。 柳书不再犹豫,捏碎手里的银色轮盘,用掉了第四次机会。 周围的空间画面不断“频闪”,声音都被压缩成尖锐的鸣声。 白天黑夜如同翻书一般快速切换,眼看柳书就要瞬移成功,这回她肯定会移动得远远的,再找她恐怕是难了。 而现在,跑在最前面的人距离她也有五六十米。 薛无遗急了:“娄跃带我过去!瞬移,我也要瞬移!” 根据之前的经验,她估计很快就能看到柳书的致命点了,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娄跃已经习惯听她的指令了,毫不犹豫开始照做,触手如同拨动琴弦一般“拨动”着无形的时空之线。 之前和柳书打架的时候,她一直不太能运用时空能力,因为柳书这个污染源就在旁边,压制住了她。 而现在柳书太虚弱,她居然真的恢复力量了。 前方柳书倏然消失,与此同时,薛无遗的身形也开始在娄跃的帮忙下闪烁波动—— 李维果大惊失色:“指挥!你只是个指挥啊!!” 观百幅也赶紧用头发拴住两位队友,三个人像糖葫芦一样连成一串,被娄跃一同拉了过去。 第48章 回巷 ◎(14)晚鱼城终结。◎ 柳书慢慢地走在无光的巷子里。 身上的伤口持续在流出绿色的血液,沿途洒下淅淅沥沥的植物汁液。 她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不会感到痛楚,只是有些意识模糊。 自从戴上这面具以来,她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身体和意识好像都变得很轻,这让她久违地开始回忆。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了。 大脑是生锈的齿轮,是不变化的木头,她长久以来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无面者,你能帮帮我吗?” “谢谢你!你拯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救命,救命啊!!……无面者,是你?!太好了……” 一直萦绕在耳边的那些声音清晰了起来,柳书开始感到沉重。 到现在,她们还在向她求助吗? 只帮助同性是她后来才立下的规矩,这个世上的人太多了,小小的晚鱼城里就隐藏着无数罪恶。 排除掉了一半的人口,这样就能轻松一些吧? 她遭到了另一半人的谩骂。这是她早就预想到的事情,所以她并不觉得生气。 但是她的工作量似乎并没有因此减轻。 好累,好累啊。 柳书轻盈的脚步越来越沉,这重量比木头沉,比怪物沉。这是属于人的重量。 她一路沿着狭窄的巷子前进,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她的生命里,有很多重要的场景都和巷子有关系。 她的家在巷子里,母亲和奶奶带着她不断的搬迁,从一条窄巷子,搬到一条更好的巷子。 她们供她上学,带她去求女高的校长收留她,告诉她只有离开晚鱼城才有出路。 奶奶死的那天,巷子里撒满了白色的纸钱。 那时候她才十岁,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从此以后似乎只有她和妈妈一起生活了。 贫穷的环境很难养出有正义感的人,也很难培养出勇气。 家里人一直教导她不要惹事,她们忙于奔波,又不善言辞,几乎不曾养育过她的精神世界,只是拉扯她活着。 但其实她已经从她们身上学到过一些东西了。生在这样的家庭,她的奶奶也不会在卖鱼的秤上动手脚,她的妈妈也有勇气对着阶层比她更高的校长高声陈情。 她遇到了太多的好人,她的家庭,她的校长,她的老师,她的同学。 她们也确实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生活变好了一点,她能够拥有自己的爱好,能去图书馆借阅喜欢的推理小说,能上网,能买二手但是音质还不错的耳机来听歌。 她后来还遇到了自己的精神导师,沈老师从高一带她带到了高三,重塑了她作为少年人的三观。 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她想。 她并没有如她们期望的那样离开这里,反而回到了晚鱼城,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前途。 在填报大学的时候,她选择的志愿是警校。非常优异的分数,比同期的异性高几十分。 但现在她选择成为一名和警察对立的“义警”。 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你还要去多管闲事? 柳书无数次在心里责备自己。那不是你能管的事,不是你这种阶级的人能惹的麻烦。 不要再管了,不要报警,不要……就这样去上大学吧,就这样忘记沈老师吧,等你有了工作,等你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源,再回到你的故乡。 可是你偏偏拥有了这样大的能力。 你偏偏还要去听那些声音。 大部分鱼都是不会出声的,大部分像她们这样的人也是。可是她偏偏听到了。 搁浅的、被屠戮的、被开膛破肚的、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她们在哭诉,在说话,在喊叫啊。 只有十八岁的柳书会如此敏感暴躁,只有十八岁的柳书会有“成为法外义警”这种念头。 只有十八岁的柳书听不得这样的尖叫,一腔愤懑地戴上面具,站到了众人视线之前。 柳书看不到巷子的出口,只是觉得这条路太漫长。 这是哪一条巷子?是七号弄吗? 那条巷子里发生过惨烈的谋杀,而后来她又在这样的巷子里杀过无数她看不惯的人。 晚鱼城的巷子一度因为她而如同清水一潭。 可是才一年多,她就累了。身上压着太重的东西,她快要背负不动了。 也许她再等一等就好了,她也不过才作为无面者存在了一年。 再等一等,她就能等来同伴吧? 这么大的城市,应该还有别的“超能力者”吧? 又或者是,愿意帮助她的普通人? 她还没有等到这些,先一步等到了别人想来毁灭她。 外界的人听说了“晚鱼城的无面者”,起先并不太在乎。这种贫穷的地方,出一两个厉害的家伙又能怎么样呢? 一开始甚至还有人从外面进来,想拉拢她。她拒绝之后,他们至多多说一句“不识好歹”。 但是当柳书的影响力逐渐变强,甚至开始向外扩散的时候,他们坐不住了。 柳书对罪犯的追杀已经延伸到了晚鱼城之外,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他们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存在。 柳书不想等了,她终于意识到摧毁法度意味着什么。她急切地、暴怒地,想要守护自己的成果。 她要封锁晚鱼城,否则晚鱼城被他们插手,就会变成从前的模样。 她的故乡是一片充满了淤泥的浑浊水域,而现在柳书想把它变成一个封闭的池塘,或者可以说一个水缸。 在这里她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所有人都必须要以她的意志为准绳生活。 这样一来,外界的污浊就与她和她们无关了。 柳书行走的脚步停下来,然后又加快。 她要……干什么呢? 啊……她要去,封锁整座晚鱼城。 她可以做到。她的能力是如此之强,只需要把种子埋在晚鱼城四周,再催发它们,绿色的天罗地网就可以把晚鱼城变成一个方外世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5节 柳书模模糊糊地知道,到那个时候,她的“意志”就可以化为实质,统御这片土地。 她明白这不太对劲,不是人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超能力者”能做到的。可她是无面者啊,有什么不对呢? 巷子口出现了灯光。 柳书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段“剧情”了,在《无面之证》的放映厅里,她无数次杀死仇人,也无数次杀死自己。 因为在这部“电影”的最后,“柳书”会杀死夏警官。而她恐惧这段剧情。 可是此刻的回忆复现,把她又带回了曾经的心情里。 只要把这里封闭就好了,只要所有人都乖乖听她的话就好了。为什么不听她的命令?为什么要阻止她?明明她才是正确的! 所有阻挡她的人都该死。 柳书穿过了小巷,走到了路灯下。 远处的身影拖下长长的影子,是夏警官。 在她要实行封锁和污染蔓延计划的时候,夏警官说:“你不能这么做,我想和你谈谈。” 在她成为无面者的最初,夏警官并没有多说什么。可随着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夏警官对她的阻挠也越来越频繁。 而现在她甚至想阻止她自救,阻止她拯救晚鱼城。 凭什么?夏警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到现在没有死,只不过因为无面者在手下留情! 柳书对着曾经的夏组长举起了植物之枪。 回忆与此刻重叠,而这一回的夏警官旁边还有那三个讨厌的外来者。 她的枪口瞄准了夏警官的额心,但在她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身影。 柳书浑身的血液突然凝结了。 沈老师从几个人身后走了出来。 * 薛无遗三人组和娄跃追着柳书,走在巷子里。 作为污染源的柳书已经即将崩溃了,又使用了一次轮盘道具,她的血量又降低了一些。 薛无遗能看到,她的血条只剩下【1400/40000】。 异种死前会有走马灯,而柳书这样强大的污染源,死前的回忆充满了整座晚鱼城。 到处都是杨柳,到处都是飘飞的柳絮,到处都是在空气里游动的小鱼。 银绿色的鱼形状也像柳叶一般,摆尾时鳞片闪闪发光。 这些幻觉产物并没有杀伤力,像棉花一样轻盈地穿过她们的身体。 “小鱼飞飞,柳条依依……” 晚鱼城里已经没有那些行人异种了,空旷的街道上充斥着那不知名的歌。 原来在柳书的想象里,这首歌描述的场景有这么美。 这条巷子变得越来越窄,而且路面崎岖不平,在幻觉的加持下地形变得更加复杂,难以辨别方位。 到后来,她们几乎只能侧身走。她们穿行在幻觉里,听到柳书记忆里的声音。 “我其实没有想……没有想让我男朋友死、不对,这一切已经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不对!……” “怎么办,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向无面者求助了。现在我的老板说要开除我!” “你们傻不傻啊,无面者只是一个人,就算有超能力又怎么样?她难道还真的能篡改法律?” “我恨无面者!!是她害死了我爸爸。哪一家没有糟心事?只是因为我在网上抱怨了几句,她就要夺走我的亲人吗?” “什么正义的使者啊,现实里有什么正义!她只是在滥用私刑,想做土皇帝罢了!” …… 李维果听着听着都生气了:“她们怎么能这样说?柳书虽然后来堕落了,可一开始实打实地帮助过她们啊!” 就算不感谢,至少也不应该诋毁吧。 观百幅说:“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卑劣所在。” 薛无遗没有那么生气,毕竟这种情况她见过太多了。 巷子终于到了尽头,柳书走得太慢了,这条路于她而言更沉重,三人组先她一步来到了路灯下。 那里站着一个夏副局,现在柳书的压制削弱,属于《小城追凶》夏副局的记忆也逐渐同化了其余的夏副局。 她看着她们有些恍然:“你们是……外来者。” 薛无遗突然对队友们说:“你们之前是不是问过夏副局,为什么柳书一直要追杀杜昊阳?” 两位队友点点头。刚刚一路来的路上,她们也讨论过这件事情,还告诉了薛无遗她们之前的猜测:柳书需要用杜昊阳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薛无遗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的猜测并不正确。” 空白柳书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愿望。 “阻止我杀死夏警官。” “挽救沈老师。” 而第三个愿望,其实和第二个愿望是重复的—— “从杜昊阳那里取回沈老师的意识碎片。” 这个世上最后见过沈老师的人只有杜昊阳。 当时的案发现场,杜昊阳持刀冲进了校园,在警方赶来之前一路无差别攻击。 真是要庆幸它时间紧急来不及弄到一把枪,否则一定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它劫持了一名学生,沈老师为保护学生,与它对峙,提出交换人质。 这个杀人犯,它记得沈老师生前说过的所有话,所有遗言,所有情绪,甚至它也为她的凛然所慑,因此印象深刻。 在杜昊阳也变成异种之后,这一段记忆也变成了“电影碎片”的形式,附着于杜昊阳的脑海里。 柳书一遍一遍虐杀杜昊阳,就是为了逼迫它把属于沈老师的东西还回来。 杜昊阳堕落之后抵抗力倒是增强了很多。它深知一旦全部交出来,自己就真的“死”了。 那些它受不了折磨而交出来的碎片,被柳书拼凑成了一个“沈老师”。 薛无遗想到这里也就想明白了《星期八的女高》的性质。 柳书把自己的老师放在一部不存在的电影里,在那里只有美好和平的日常。 那个电影里的沈老师并不全是柳书执念投射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是真实的,具有一定的自主意 识。 听完薛无遗的解释,李维果和观百幅怔然,心中五味杂陈。 柳书还没有堕落到最可悲的那一步,需要用罪恶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证明自己是正义的。 第三个愿望,柳书本来想自己达成。但也许在黄昏校园里时,空白柳书们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失败,所以将其托付给薛无遗。 “那我们要怎么做?”李维果说完,也有点思路了,“噢!我们有娄跃,她能操控时空……” 杜昊阳是依附污染源存在的异种,当柳书这个污染源崩溃时,所有的杜昊阳也就开始崩溃了。 娄跃可以趁着这个间隙,拨动晚鱼城里的时空,把它逸散出来的意识碎片全部收集起来。所以薛无遗当时才说,“还好遇到了我们”。 观百幅看向自己的编外队友,娄跃已经开始行动了。 柳书无法再控制整个晚鱼城,娄跃操纵得得心应手。很快,一个中年人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沈老师还有些不明状况,而就在这个时候,柳书也走出了巷子。 她们站在路灯下,而柳书站在灯光范围照不到的巷子口。 四周寂静如死。 薛无遗却忽而也垂下枪口,在队友惊吓的目光里直接空手走上前去。 柳书后退一步,她没有开枪,手有些抖,目光还不可思议地盯着沈老师。 一路负伤流血,她的血条几乎见底了,身上也浮现出了代表致命点的红圈。 这样的她,也难以对薛无遗造成什么威胁。 “柳书。” 薛无遗拽着柳书的领子,让她转头看黑暗里那些幻境,“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什么感觉吗?” 柳书当然看到了。 ……她的走马灯回忆里,也包括她用污染封锁晚鱼城后的记忆。 她所有的心智只剩下驱逐外来者。可是外来者不是曾经的“他们”。 联盟的军人,她们也是别人的母亲,女儿,姐姐,妹妹。 她曾经承诺要保护她们。 ……她杀了她们。 她不是在自救,也不是在拯救晚鱼城。她一直以来在做的都是什么?好像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书放下了枪,看向沈老师。 她会说什么? 柳书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沈老师“回来”后会说的话,她可能会原谅她,可能会责骂她,也可能会轻松一点,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下次不要犯。她还想过如果沈老师不认她这个学生,她要怎么撒娇检讨。 她很怕看到沈老师叹气,很怕她对她失望。 而沈老师果真叹气了。 可是她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柳书的意料。 “柳书,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死就好了。” 她说,“我是你的老师,‘如何正确地做一名义警’这种事,也应该由我来教导你。” 沈老师是一名责任心很重的老师,做这行的做久了往往会痛苦地意识到理想不能当饭吃,老师也不能拯救每个学生。可沈老师从业四十年,却居然还能保持理想。 柳书是她带出来的学生,自然也袭承了这一特点。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6节 柳书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过沈老师会这样说。 她只是很平静地想要与她分担责任,就像那个时候,她陪同柳书一起去警察局报警。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柳书是一棵树,那沈老师始终把自己看作园丁。 柳书低下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曾经也想成为像夏警官那样的人。” 所以她大学填报的是警校。所以她堕落成诡异物后,还幻想自己有一条帅气的警犬。 “可是我最后亲手杀了她。” 她有点站不住了,腿软地往下栽去,薛无遗半跪下来扶住她的后背。 “谢谢你们……还愿意实现我的愿望。”柳书的声音也微弱下来。 她其实还有好多愿望。想要继续读推理小说,想要去上大学,想要……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的愿望都变得不重要了。 柳书笑了起来,断断续续说:“学妹,我偷听过,你们的对话。” 她还叫着薛无遗那个伪装身份的称呼,“……你们、在举办一场消灭怪物的比赛……对不对?我来把,分数,送给你们吧。” 柳书的四肢末端逐渐出现木头的纹理,然后木头表面又出现裂纹,里面涌动着淡绿色的荧光。 最后的执念解除,她就快要消失了,即便没有人来杀她,她本身也会自动分解。 作为“人”的污染源,是依靠执念存在的东西。 “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吗?” 柳书说话的声音已经轻微了,她抓着薛无遗握枪的那只手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努力地问道。 她想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变过。勇敢地去提供线索,勇敢地成为守护者。 薛无遗说:“你是勇敢的十八岁柳书。” “啊……我好像开始困了。” “我要,睡着了。” 柳书闭上了眼睛。 薛无遗低声道:“晚安。” 晚安,曾经的城市守护者。 砰!—— 薛无遗扣动了扳机,枪口抵住柳书的心口。柳书的致命点还和人一样,是心脏。 柳书听到了烟花的声音,少年时最爱听的歌在脑海里响起。 太累了,太错了,她已经承担得够久了,久到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古时候的人们在离别时会折柳枝相赠,柳书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意象。 她与过去的自己送别。 杨柳依依……谁寄锦书来。 也许很久之后,她会如愿以偿收到未来自己的回信。 没有血液迸溅,柳书的身躯碎裂成柳树的叶子,淡绿的光流泻而出。 万千碧叶如风裁之丝绦,打着旋向上升起,如同小小的绿色龙卷。 那些光在薛无遗怀里坍缩了,最后慢慢黯淡消失不见。 柳叶风融入了晚鱼城的风中,难分彼此。整个晚鱼城都开始掀起风暴。 最后一滴光凝聚成一粒小小的种子,掉进了薛无遗掌中。 第49章 出考场 ◎“一个你们可能感兴趣的消息。”◎ 这颗种子不是柳絮,长得像颗不太规整的的玉石小球,还散发着绿莹莹的微光。 薛无遗让莉莉丝扫描了一下种子的图像,莉莉丝说:“不符合任何品种种子的特征,我认为它是纯粹的诡异物的产物。” 她异能也更新出了词条。 【物品名:品种不明的种子】 【这是一颗奇怪的种子,上面带有柳书的气息,也不知道能栽出个什么来。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它带回去种下去试试看。】 【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发芽,也许它明天就会发芽。谁知道呢?】 薛无遗握住种子站起身,污染源消失,整个晚鱼城连同里面的异种也开始消散了。 夏副局和沈老师身体表面逸散出和柳书一样的光点,向着她手中的种子汇聚,仿佛要融为一体。 “我的使命一直是保护民众,现在也该退休了。”夏副局的表情很放松,“很高兴能认识你们,再见。” 夏副局从始至终都在履行警察的职责,一开始是保护晚鱼城的民众,后来是保护误入污染域的民众。 李维果响亮地抽了抽鼻子:“噢!我的警官。如果你是联盟的警察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被下放到这种小城市……” 夏副局笑了:“但来到晚鱼城我并不后悔,至少在这里遇到了柳书,还遇到了你们。” 沈老师问道:“你们是柳书的朋友吗?” 薛无遗点了点头:“我们是她的学妹。” 李维果和观百幅并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娄跃短短的人生中已经经历过许多离别,但这种事情是无法习惯的。她变成了人形,也上去抱了抱两个同类。 夏副局磕了根烟出来,她常年精神操劳,染上了用烟提神的习惯。既然都要走了,就在孩子们面前稍微放纵一下吧。 薛无遗掏出打火机,夏副局把烟递过来。 呲啦—— 一声轻响,小小的火焰绽放,像一朵烟花。 夏副局的面容模糊在烟雾之后,再抬眼时,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了。 娄跃擦了擦眼睛。 晚鱼城的场景都开始斑驳,像褪色的旧相片。无数画面兀自播放,为她们拼凑出这里曾经上演的故事。 晚鱼城最核心的污染源是放映厅,那里除了与柳书有关之外,还凝聚了晚鱼城受害者家属的怨气。 而第二大的污染源则是柳书本人,她最后偏执异化,在外界的“审判者”们到来之前,用植物封锁住了晚鱼城。 夏警官想要劝阻她,也被她毫不犹豫地开枪杀死。 薛无遗看到柳书站在血泊里,发动了异能【植物农场主】。 一整年都在持续滥用异能,她本来就出现了异化。而封城的消耗直接让她的身体彻底崩溃了。 污染从柳书的身体里弥漫出去,把周围变成了污染域,晚鱼城成了一座只会不断上演戏剧的死城。 杜昊阳早就已经死了,但又因她的记忆“复生”。 画面里,它扭曲腐烂的尸体在污染下开始抽动,残缺的地方被鱼鳞鱼鳍填补。 污染域里杜昊阳的形象,是柳书的记忆,再加上杜昊阳尸体本身出现异化形成的,所以脑子里才能残留有沈老师的记忆碎片。 柳书杀了杜昊阳后,肯定不会把它好好下葬的,而是给了个曝尸荒野、悬尸示众的结局。 而被这样对待的尸体很容易遭受污染,发生异化。 用剖鱼刀杀人的连环凶手自己最后却异化成了一条鱼,一条它自己小摊上天天卖的、最熟悉的鱼,可谓讽刺。 满城柳絮飘飞,乘着风浩浩荡荡,行人们无知无觉被它们寄生。 或许可以说,柳书直接导致了晚鱼城的消失,堪称是血债累累、罪无可恕。她与娄跃不同,就算“活”下来,联盟也不会让她做一个自由的封印物。 可薛无遗同样不能否认,让她走上这条路的,有太多因素。 城外的来客,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可能晚鱼城几十万人口里只有柳书一个强力的异能者,但整个世界上不止柳书拥有异能。 薛无遗想,柳书如果不这么做,会迎来什么结局? 大概是被别的异能者合力杀死吧。就像她们杀死污染源柳书一样。 从柳书的回忆里能看到,曾经有外界的人想拉拢她,但被她拒绝了。 这至少可以证明,当时的外界存在较为完备的异能者组织,在发现新出现的异能者时就会递出橄榄枝。 观百幅心情很沉重,说:“要是当时柳书选择和外面的异能者组织接触,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薛无遗语气微妙:“嗯哼,那可不一定。” 在联盟人看来,异能者都天然承担更多的职责,那么异能者的组织肯定也得保护民众,是好人。 但她可不敢想这么好,以前的异能者组织多半是鱼龙混杂的情况,尤其是亚型人觉醒成异能者的话。 以前的异能者是绝对的少数派,一个晚鱼城也就出了一个柳书。异能与污染相伴而生,随着污染复苏,异能者也增多了。 联盟中,异能在人群里的觉醒概率其实很高,有30%多,平均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异能者。 不过这里头很大一部分都是e级d级小异能,聊胜于无,而且有的还很好笑。比如薛无遗的邻居王姥姥,异能就是“威慑小孩”,据说除了她之外花园小区的每个小孩都被王姥姥吓哭过…… 不过这么一寻思,薛无遗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也算是有些出入污染域的经验了,但怎么从来没见过男异能者? 娄跃和柳书是过去旧时代的女性,也都是强大的异能者。 她们的周围,滨海医院院长是个剽窃犯,通过移植动物异种的心脏才有了能力;杜昊阳是死人,死后吸收了污染才变成污染物。 两个人本身都不是异能者。 难道这就是如今联盟新人类格局形成的原因?异能传女不传男? 薛无遗略感疑问,按捺下了思绪。 说到底,她也才见过两个旧时代异能者,并不足以形成样本群落。 李维果难过地说:“她最应该接受的其实是心理辅导,还有精神类、治愈类异能者的疗愈。”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7节 遗憾本来是可以挽回的,如果柳书生在正确的时代。如果身在联盟,她一开始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滴滴——” 污染检测仪响了一声,亮起绿灯,昭示着晚鱼城的污染已然完全平复。 她们回到了现世。 薛无遗看了看队友们,观百幅除了血条在打斗里减少了一些之外没什么变化,李维果则是在异能那一栏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小箭头。 【异能名:神圣骑士(成长中)】 【等级a到s的成长进度:30%】 【你的队友在该污染域熟练使用了道具[定格拍立得]、技能[光焰弹]等,得到了许多经验增长。】 薛无遗摸摸下巴,很好很好,她们的战士也开始升级了。 晚鱼城在实际地图里的方位位于第五区——本来不在这里的,但污染域会搬迁移动,随着罗刹海市迁移,晚鱼城也跟着迁移了。 联盟为了比赛,在附近设立了时空通道。 莉莉丝询问:“已与另外九名参赛者进行链接,请问是否立刻开始导航汇合、前往出口通道?” 薛无遗点点头:“走吧。” 褪去了污染,晚鱼城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残败小城。她们行走在这座城市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飘飞的柳絮,也没有会游的小鱼。 所有的行道树都枯死了,黑色的枝丫指着雾霾蓝的天空,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静立了多久。 在污染的世界里,更印证了那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拥有感情的人比植物更不容易污染,但在遭受污染后却总是最先崩溃的,其次是动物。当污染被清除,她们甚至连骨灰都不会留下。 所以整座城看起来静悄悄的,居民们仿佛是凭空消失的一样,城市却还留有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薛无遗看到有很多车撞在了树上、店铺里。 这些机械产物在失去主人之后肯定还运作了很久,但随着时间流逝,也变成了废铜烂铁。 薛无遗还看到了她们一开始去过的那家佛店,电子的蜡烛早就不再亮了,只有她们知道那里曾经存在一个会给她们指路的店主。 店门口的佛雕还像之前那样摆放着,佛头表面有黑色水渍,像是在流泪,配合着笑容显得表情很古怪。 虽然一直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废土世界,但她们很少能看到这样的部分,不由都安静地驻足了一会儿。 薛无遗走上前去,拂了拂那台小音箱上的灰。这小玩意儿是太阳能的,质量还真不错,嘎吱了几下,居然又断断续续放起歌来。 “谟无……阿迦罗……苦露须臾,现世渊薮,众生随我入轮回……” 她们在公交车上就听过这支歌,现在一听更显诡谲。说起来,她们到结束都没弄明白隔壁佛城的佛像究竟意味着什么。 薛无遗把音乐关掉,耸了耸肩:“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杨柳依依’。” 只是她们没有机会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了。 薛无遗哼唱起来,在污染域听了那么多遍,她早就听熟了。 观百幅:“……” 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指挥唱歌五音不全,调子都走到姥姥家了。 李维果加入了合唱,她唱歌意外地好听,是一把华丽的高音,只不过与这首歌不太相符。 两个人声音掺在一起,制造出了不忍卒听的效果。观百幅默默按下了录音键。 三个人偏离导航,走进了鱼城第一女高。薛无遗蹲下来,在女高的花坛里挖了一抔土。 联盟很多地区有“落叶归根”的习俗,她这个赛博居民不懂,但打算因地制宜给柳书来一下,把她的故乡土带回去。 她装了一小袋密封袋,弹了弹灰:“行的话就当给她堆肥,不行的话就当给她堆坟。” 观百幅:“……” 莉莉丝重新为她们规划路线,接下来她们加快了脚程。 污染检测仪上面的数值一直都稳定在差不多的范围里:【空气污染值:4%。状态:宜居。】 现在这里已经可以正常待人了。 后续这里会被联盟回收,派一些人来驻扎,在地图上被标为灰色。 等过很久以后,晚鱼城大概也会重新恢复“白色”。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顶纯白色的帐篷屋出现在视野内,帐篷上面绘着联盟的火种标志。 远处还有三个人正往这里走,隔着老远薛无遗就听到了钱娇的声音。 “……老大你评评理,是不是我一直说话才保持了你的理智?罗行云这家伙不爱听我说话,所以就先晕过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本人的每一句演讲都非常重要,不是废话……” 罗燕停略痛苦:“你少说两句吧。” 薛无遗:“……”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比她更没有话唠的自知之明。钱学长,不愧是你。 她抢先一步,在钱娇的废话追上来之前掀开了门帘。 教室出现在眼前。 联赛的考场教室看起来平平无奇,桌子椅子摆得很随意。 薛无遗长舒一口气,十分欣慰:终于有一个污染域,她不是晕着出去的了! * 观察室。 然而最先出考场的并不是薛无遗三人组,而是第二军校的三人。 “我们怎么又出来了?” “不对,是考完了!!” “啊??” “我们试卷还没拿到,别人已经写完了?!” “救命……只能下一场继续加油了……” 三人出现在教室的监控里,连声哀嚎。第二军校的教官嘴角抽了抽,推门去把自己的学生领回来。 张向阳看到几分钟后薛无遗三人成功破解污染域,心才终于落下来。 “这小兔崽子!”她往椅子上一坐,扶住额头咬牙切齿,“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冲动的学生!” 薛无遗一个人冲去追柳书的时候,张向阳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不过看着最后。薛无遗的积分排名在一瞬间冲上了最顶端,她还是忍不住乐了:“真不愧是我们看重的学生,有点本事。” 张向阳容光焕发,满脸都写着“看看这是谁家学生,是我家的啊”,观兆山不由轻笑一声。 张向阳还没乐多久,薛无遗就出考场了。 “老张!!”她的呼唤由远及近,“快让我看看我的排名!” “没大没小的!”张向阳被学生当众喊老张,嘴角抽了抽,赶紧开门把薛无遗请进了学生休息室。 三个人都趴在屏幕前看,一条条的名字、一条条的数据在不断刷新变化,颇有惊心动魄之感。 联盟成立至今一百年,从第十年开始每年都有军校联赛,七大军校每一年都要选取1500左右的优秀学生参加联赛。 虽然每4年的参赛生都多有重复,但总的来说这条光荣榜上的名字还是有十万左右,一眼看不到底。 薛无遗搜索了一下,看到自己的排名已经快游到总榜的一半了,现在是【55559、薛无遗】。 而在今年的联赛里,她的排位目前名列前茅,是个人积分榜的第一,在小队榜上她们三个也是第一。 薛无遗舒服了,看看,这就叫天选指挥! 她恨不得立刻看到军校论坛众人的反应,只可惜现在考试还没结束,新排名对外暂时是保密数据。 “干得不错。”张向阳话语万千,浓缩成四个字,想了想又更改,“干得漂亮!” 她大力搓了搓薛无遗一头乱毛。 薛无遗被揉得脑袋痛,抗议地跳开:“头发都要搓掉了!你去搓观百幅,她头发多。” 观百幅:“……” 她默默往后边退了一步。 张向阳气笑不得,背着手离开了,勉励了一句:“下一场考试也加油。” 每年的军校联赛从11月初持续到12月底,比完回校考个试就直接放假了。联赛的参赛生期末考试只用考笔试,实践考试成绩都按照满分记。 在这两个月期间,她们的联赛安排很灵活。 有人直到联赛完都没有出第一个考场,只能让老师把她们带出来; 有人在一个考场里消耗的时间太多,所以整个联赛只考一场试; 还有人游刃有余,就会参与2到3场考试。从第二场考试开始,考生可以自主挑选污染域赛场,但赛方公布的信息基本也只有污染域名字和简介。 在两场考试的期间,猎人集市也会持续开放。薛无遗就打算到时候过去摆摊给人估价。 她们算是出考场早的,在晚鱼城待了三天多。晚鱼城是那种不需要睡觉和休息的污染域,三人只在间隙里补充过随身携带的食水,并没有感到过困意。 但这会儿一出来,疲倦就涌上脑海,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我要吃烤全羊、柳枝羊肉、蛋炒饭、铁板豆腐……”薛无遗胡乱报起了菜名。 李维果加入其中:“我要喝酒!” 娄跃也跟着念:“我要吃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观百幅把薛无遗从床上拖起来,很淡定地说:“我提前打过报告了,我们不在联赛宿舍住,出去住宾馆。宾馆我也预定好了。” 她一个全套床品都是昂贵人体工学产品的人,当然不愿意住联赛的休息室。 联赛的规矩是除非申请同意、否则不得擅自离开大楼,她早就打听过,也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薛无遗和李维果弹坐起来抱住队友的大腿,一人抱一边:“富豪!” 观百幅:“……” 三人随便梳洗了一下,正想往外走,外面一个人影咳嗽了一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8节 “你们要等会儿才能出去。”黄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看热闹了,抱着手说,“刚出了s级污染域,得去心理疗愈室待一天才行。” 联盟之剑竟然过来和她们搭话,三人立刻都站直了。 心理疗愈?她们都没听过这茬。 黄独的表情饶有兴趣,她穿着道袍,戴着个墨镜遮住了眼睛,视线似乎格外多看了几眼薛无遗。 被偶像注视,连薛无遗都乖巧了很多,不跑火车了。 黄独给她们指了指疗愈室的路:“这可是那位‘柳学长’没能得到的心理疗愈,你们要好好珍惜啊。” “……”谢岑说,“能别这样吓唬小孩吗?” 她转头对三人组道,“就是正常流程,不用太担忧。这家伙很看好你们,所以故意找个话头来搭讪的。” 黄独不满:“这算什么吓唬?” 薛无遗小鸡啄米点头:“对,对,这根本吓不到我。” 谢岑:“……”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不会说话? 等黄独和谢岑离开了,三个人还在眼巴巴地看,等那青色的道袍彻底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往疗愈室走。 就在这时,莉莉丝开了口:“有件事情我要向你们单独汇报,因为我猜编号s-666封印物会感兴趣。” s-666就是娄跃的封印物编号,薛无遗陪着她摇了半天才摇到的号,因为据娄跃说这数字很吉利。 “不要叫编号,直接叫她娄跃。”薛无遗说,“什么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莉莉丝自从在她面前展示过【机械互食】的特性之后,好像说话都变得更人性化和口语化了。 娄跃从薛无遗的领口探出头,触手好奇地摆了一下。莉莉丝想告诉她什么? “好,娄跃女士。” 莉莉丝从善如流,“我想说的是,之前我吞噬朝阳影城数据时,在某个文件里发现过一个关键词,‘赫丝曼’。” ——这是娄跃想追查的、曾经资助过滨海医院院长赵鹏的那家公司,赫丝曼生物科技。 第50章 噩梦 ◎红色的花。◎ 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娄跃就脱口道:“我想知道!你告诉我。” 莉莉丝:“我现在把文件数据整合发给你们。” 娄跃急切地趴在薛无遗手上看她的光脑,莉莉丝发送过来的是一份纸质合同的电子存档,字迹残缺不全,有很多地方都损坏了。 从现有的字迹可以看出,朝阳影业曾经与赫丝曼有过一项合作。 一家影视公司,为什么会和生物科技公司有过合作? 难道朝阳影业还有别的业务? 在晚鱼城污染域,她们都能看出朝阳影业是个大家伙,连锁影城开遍当时的各地。柳书当时在晚鱼城杀的也不过是它在本地的势力高层。 莉莉丝补充:“这是文件的本体,其中有一行字经过我的修复,可以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符。” 文档上面覆盖了一层修复过的图片,中间的字是: 【■■2■杜昊阳;■■■村。】 是杜昊阳的名字!前面模糊的部分,似乎是个编号,但看不清更具体的数字了。 ……杜昊阳是实验体?观察对象? 后面的“某某某村”又是什么?杜昊阳的住址? 薛无遗没有想到,晚鱼城居然还会牵扯出这样的线索。晚鱼城的表面故事底下,难道还隐藏着别的东西吗? “这些消息,你有上报联盟吗?”她问。 莉莉丝说:“暂时没有。但在必要的时候,我会上报高层。消息目前还太琐碎,连不成一串,上报了也没太大意义。” 薛无遗思忖一下,又追问:“这样的情况常见吗?我是说,一个小队追查某件事而不上报联盟的情况。” 她挺意外,莉莉丝居然会和她们“私下聊聊”。 莉莉丝:“是的,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但同样,我保留有随时上报的权限。你也可以询问其余小队对我的说法进行确认。” 薛无遗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李维果插了句嘴:“这很正常呀?每个人都可能有秘密。” 看起来,她们对这件事情接受良好。 联盟允许人拥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前线作战小队。她们并不只是联盟的污染清除工具……薛无遗有点恍惚,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 娄跃看着有点蔫,毕竟这则消息没有多少切实内容。 观百幅安慰她:“至少我们知道,赫丝曼也可能和一个村有关。在接下来的任务里我们可以对其多加注意。” 娄跃点了点触角,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谢谢你们。” 这是她的事情,但几个人却都理所当然地要帮她追查。她从前没有承过这样的好意,会努力学着适应。 小插曲结束,她们继续朝着心理疗愈室走去。 这考场大楼看着不起眼,里面的空间却远超外表,似乎是用某种空间系异能改造过的,也算是个巨大封印物了。 疗愈区域装潢得很温馨,走廊壁纸是彩色的,绘制着花花草草和小动物;门看起来是木质,上面还垂着仿真植物。 区域入口处贴着一张图片,用几个火柴小人表示出“禁止追逐打闹”、“禁止戏弄医疗机器人”、“禁止使用封印物和异能”、“禁止携带电子设备”。 薛无遗:“……” 为什么还有一个禁止戏弄医疗机器人?学长们都在这里干了什么。 疗愈屋是每个人单独一间,三人摘下装备各自分开,进了屋子,娄跃回到了薛无遗的影子里。 薛无遗很好奇,疗愈到底要怎样进行? 机器人送来电子屏幕,上面有一份治疗保密条款和知情同意书,大意是说,在治疗过程中可能会触及被治疗者心底深处的秘密,但请放心她们不会告诉别人云云。 其中还大致告知了治疗的原理,治疗师会引出被治疗者心灵深处的阴影,然后将其治疗,清除精神上的污染。 说得很玄乎抽象。 薛无遗有点犹豫,她身上确实有秘密。不过,她不说就行了吧? 再者……她有点想开始学着信任联盟,如果可以的话,未来她会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这样想着,她签下了名字。 这屋子里色调很温馨,呈现粉色调,所有的家具摆件棱角都很柔软。 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地毯,沙发随意摆放着,还散落着不少毛绒小玩具。 看上去随便哪个角落都能歪倒睡一觉。 比较奇怪的是,这房间里还有一个木条拼接的窗户,只是纯装饰用的,并没有实际的开窗功能。 薛无遗研究着房间的构造,这时,疗愈屋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薛无遗登时来了精神:“哟!好巧啊莫医生。是你给我治疗吗?” 正是她上次晕倒醒来后,在第一军校校医务室见到的那个值班医生,莫辞。 薛无遗记得她还是个社恐。 莫辞:“……” 她一言不发,把一个长得很q版的火把标志贴在了门口,指了指沙发,对薛无遗说,“在这里待好。” 然后一把关上了门。 薛无遗:“医生?医生!……就没有更多的说明了吗?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遗憾地随便挑了个沙发坐下。 光脑等电子设备都被收了,薛无遗拖着下巴等,逐渐无聊。 怎么还不开始? 她等着等着都犯困了,头一点一点,但在某个瞬间突然清醒,愣愣地看向窗户。 ……竟然不 知道什么时候,这装饰性的窗子外当真出现了场景。 薛无遗忽然意识到:疗愈其实已经早就开始了,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就接受了精神暗示。 她猜测这恐怕是什么精神系的异能,自己真正的身体现在已经睡着了,这里是梦境。 那窗外的景象该死地熟悉,薛无遗生出了极度不祥的预感。 但很快这排斥的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抚平了,她模模糊糊地失去了警惕,平静地推开了门—— 随着她跨出门槛,她的身体变小了。 我是谁? 她心里浮现出这个问题,“薛无遗”三个字变得渺远陌生。 她是…… 她是x51。 x51仰头看向周围,入目是一片白色。 这里是她的“宿舍”,单人间,很小,几乎只够塞得下一张一米八的床。 她走到洗手台前,确认似的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 洗手台很高,制作者一次到位地考虑到了她们以后的身高,她们要在这里长到身体成年。所以,现在的x51需要垫脚才能照镜子。 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出现在镜子里,黑发黑眼,发尾齐齐地落在肩上,五官十分对称,仿佛用模具浇筑出来的。 一个人经常做的表情会影响她脸部肌肉的走势,但对于“新生儿”来说,面部呈现出来的状态就是纯粹的、基因赋予的表达。 这是一张……温良恭俭让的脸。 x51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个形容词,她没有在课本里学习过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79节 叮叮咚咚—— 铃声响了,她们该用午餐了。 x51咽了咽唾沫,口腔里分泌出口水。她跑出单人间,其余房间的门也开了,孩子们陆陆续续汇聚排队。 x51在孩子堆里左顾右盼,发现了想骚扰的目标。 “嗨!又见面了。我们好有缘啊,我记得在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 她戳了戳那个小孩,“在玻璃舱里的时候,你在我的隔壁。你是不是叫x50?” x50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黑发黑眼,五官柔和。 x这一批的孩子都是用相似的基因培育出来的,但只有x51和x50外表格外相像,乍一看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x50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她,没有说话。 这一堆孩子,全都做一样的打扮,脖子上有金属圈,穿着白色无袖小袍子,露出胳膊上的编号;脚上是柔软的拖鞋,一边脚踝上也拴着金属圈。 她们的神情动作也都有股如出一辙的柔顺,仿佛一群白色的羊羔。只有x51格格不入,活泼得过分了。 “我们简直就像双胞胎一样。”x51端详她一番,自顾自点了点头,“你知道什么是双胞胎吗?我前几天弄到一个坏掉的光脑,修好之后在里面看到……”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x50一把捂住了嘴。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x50小声说,“要被管家听到啦。” 她们是不被允许窥探外界的。 x51把x50的手扒拉下来:“我知道!” 她得意洋洋,“但现在孩子很多,他们不可能注意到我的。” 差不多的基因,x51的头发仿佛就更毛躁一点,四处乱翘。在她摇头晃脑的时候,这些头发也到跟着晃。 x50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x51发现了很新鲜的一点:“你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边有小洞诶。我就没有。” “这个不叫小洞。”x50也小声地回复她,“外面的人管这个叫‘酒窝’。” x51大为惊奇:“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也偷看外面的消息了?” x50:“……” 她说错话地捂住自己的嘴。 x51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也和我一样不服管。” x50小声问:“你还有别的朋友吗?……你知不知道‘朋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有了。她们都是蠢货。” x51冷哼了一声,“别和她们交往,你也会被她们带蠢的,说不定还会被她们出卖。” x50说:“我知道。但是,这也不是她们的错。” 说话间,排饭的队伍已经移动出了走廊,进入一个“回”字型的廊桥。 建筑的内部结构映入眼帘,这里是一座很高的大楼,从廊桥边一眼都看不到下面的一楼,也看不到上方的顶楼。 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都一片雪白,让这座巨型实验室看起来甚至有些神圣。 x51不知道这里有多大,反正这一栋楼在她眼中已经大得不得了了,就像白色的迷宫。 她的世界也只有这么大。 经过廊桥栏杆的时候,她看到楼下对面也有一群孩子正在走动。 基地里除了她们,还有另一批孩子。x51知道那些孩子被称为“男孩”,而她们自己则是“女孩”。 从称呼上就存在区别,所以x51并不把他们看作同类,只是对他们很好奇。 那一批孩子没有编号,只被统一称为“b组”。 b组孩子平时就生活在她们的楼下,与她们的秩序井然不同,他们行走时会奔走打闹,莫名尖叫大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平时也不用接受训练。 他们身上穿的也是白袍,但是没有脚铐没有项圈,露出来的胳膊上没有编号。 x50:“好羡慕他们。” x51皱起脸:“有什么好羡慕的?这说明他们没用。” 这是出于忌忮心理作出的发言,她事实上也想像他们一样无所顾忌。 x51目光在b组孩子中巡逻,她视力很好,隔这么远也能看清。 片刻后,她锁定了一个,指给x50看:“看到没?b组的那个家伙很讨厌。” 前几天吃饭的时候,x51与他们中的一个发生过冲突。他想要偷拿她的午餐,被她发现,就和他打了起来。 那天的午餐不是营养液,而是蔬菜和肉饼,能称得上一顿“饭”。这样的机会很少有,所以每个孩子都很珍惜。 x51的力气没他大,但是比他凶,咬住他的手臂就不松口,硬生生打到管家来劝架。 x50也跟着看了看:“……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觉得他们长得都一样。” x51抱着手说:“待会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在她们领完餐落座的时候,那个家伙又开始折腾了。 这回他盯上的是x50的午餐肉饼。 x51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看了回去。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x51瞅准机会说,“以后你认我做姐。” 她很在意两个人的编号,x50比她编号更前,也就是更早出生,那岂不是说她才是小妹?不行不行。 “我不要,我才是姐姐。”x50又露出了那两个小酒窝,“我的编号比你前呀。” x51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x50用叉子戳了戳肉饼,小声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的肉饼好像变多了?” x51一口咬下一大块:“管它呢,反正我爱吃就行了。” x50的表情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迟疑,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始吃。 她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只有十几分钟,吃完饭x51就和自己新交的朋友告别了。 下午是漫长的训练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b组的孩子也被放进了训练室。 晚上她们被管家赶回自己的单间,这一天就算结束了。 嘎吱—— 但在别人的灯都暗下来的时候,x51悄悄打开了门。 x51确实胆子大得没边,下午训练期间,她偷偷在那个b组小孩身上粘了一个自制的纽扣追踪仪。 x50那家伙也太好欺负了,如果下次她不在,那人又想抢x50的午饭怎么办? 所以x51打算偷偷吓唬他,让他好好长长记性,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觊觎她们的午餐。 x51一手提着黑色大塑料袋,一手拎着一根金属棍蹑手蹑脚穿过走廊。这金属棍是她从晾衣杆上拆下来的,前面缠了胶带裹成一个球,打人很痛。 她熟练地躲过巡逻机器人的侦查光线,潜伏到了b组休息处。 x51都想好了,等到了地方就用袋子兜头套住对方的头,然后把他打一顿,这样对方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但是在接近休息处十米的时候,x51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血腥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在很久之后她会知道,这是身为人的危险预知本能,镌刻在基因里。哪怕她们是经过基因编辑的个体,闻到人血的腥味还是会因祖先赐予的本能而毛发直竖。 x51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好奇心驱使,缓缓地走上前。 远远地,那个b组孩子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 只不过那张脸现在已经不会再动了,肌肉僵硬地凝固成一个恐惧的表情,瞳孔涣散放大。 他像剖鱼一样,被开膛破肚,脊椎断了,头颅软趴趴地连着躯干,歪倒过来,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无知无觉与x51对视。 不只是他,b组的所有男孩都一样。 全副武装的白衣实验员翻拣着尸体腹腔里的内脏,他们戴着头盔,血溅在玻璃罩子上。 x51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中有她们的管家吗?平时教她们武术的人吗?有平时给她们打饭的人吗? x51的听力和视力一样优秀,隔着厚厚的实验室玻璃,她也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对话。 “下午……还是没有……” “……烦死了……实验课题究竟……” “……男孩……果然……” “下次还是……” 他们在说什么? x51大脑处理信息过载,一时间已经无法理解这些字词的意思。也许是大脑出于保护不让她听清。 但是她能看出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很随意。这种事情一定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最后她看到一个看起来站在主位的研究员摇了摇头,洗掉手上的血。 “处理掉吧。” 这一句话,x51听清了。 放置尸体的平台上升,然后倾斜。那原本是b组孩子的床铺。 零碎的尸块和内脏被倒进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容器,那容器有三人高,矗立在实验室里像一朵白色的花。 花内部的花蕊开始旋转运动,尸体碎块被搅成肉泥。伴随着嗡嗡轰鸣声,“花”逐渐被染成了红色。 片刻后,搅拌机延伸出一个管道,通向旁边的机器,内部的传送带开始运转。 那是什么东西?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0节 看起来好眼熟,那是、那是…… 鲜红色的肉泥被捏合传送,压缩成一块块的肉饼。 她非常熟悉那个形状。 她之前每一次都很珍惜地把它们一口口吃掉。 x51捂住嘴,无法抑制地想吐。她脸色苍白,往后退去。 但她手里拿着的袋子是塑料制品,动作幅度一大,就发出了声响。 咔啦—— 里面的说话声顿时停了下来。 第51章 玻璃火种 ◎接触式治疗。◎ 要被发现了! x51当机立断就要转身逃跑,不能被他们看到她是谁!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恐惧压得她呼吸紊乱,但只能死死咬住牙拼命调整节奏。 可她刚刚转过身,就撞上了一个人。x51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莫辞的脸映入眼帘。 x51愣了一下。莫辞是谁? 联盟的……校医…… ……薛无遗回过神,记忆全部归位。 只一个眨眼期间,周围的场景就静止不动了,也不再有声音与气味。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成人大小,穿着联盟的军校生t恤。 这里是梦境,是精神疗愈空间。薛无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但好在现在开始慢慢平复了。 莫辞看起来也受到了很大惊吓,显然她跟着薛无遗后面围观了全程。 她看看薛无遗又看看周围,然后又与她对视,好像在等她解释。 薛无遗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第一反应是“糟了”,是“必须要弄死看到这段记忆的人、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紧跟着又是烦躁,为自己的思维惯性而烦躁。 她怎么能这么想?这里不是上辈子,这里是联盟。 薛无遗盖住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两人安静下来,气氛诡异。莫辞过了好半天,憋出一句:“……你,平时都在看什么?这是什么恐怖电影?” 薛无遗放下手看对方,从莫辞的表情里,她看出莫医生是找了个台阶给她下。 “我也不记得了。”她说,“可能是小时候看的吧,给我的心理阴影太深了。” 莫辞点点头,惜字如金:“嗯。” 薛无遗也是万万没想到,精神疗愈能有这种效果。联盟让签的保密条款果然说到做到啊! 这段记忆她自己都快忘的差不多了,人体对某些创伤记忆会进行保护性处理,让大脑忘记。 莫辞触碰了一下自己左胸口的火把徽章,周遭的场景改变—— 薛无遗从疗愈室的沙发上醒来,她刚刚果然睡着了。 她坐起身,用眼巴巴的表情看莫辞:“医生,我还有救吗?” 莫辞:“……” 她说,“当然有。” 莫辞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在正常的医疗世界里,没有异能辅助,心理问题是很难治的。因为心理会影响生理,最终变成盘结在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大脑等等地方的病灶,光靠药物很难调节。” 莫医生大概是真想安慰她,居然说出了这么长一段话。 “但是有了异能,心理治疗的路光明了很多。强大的异能者可以直接修复这些物理损伤,这样一来,心理上的问题就是小问题了。” 她伸手生疏地拍了拍薛无遗的肩膀,“没关系。我很擅长这个。有心理问题的士兵,经过我的手都能治好。” 薛无遗:“莫医生,原来你也会自夸。” 莫辞:“……” 薛无遗有点好奇了:“那‘污染’呢,它不也会影响精神吗?这算不算生理问题?” 莫辞一声不吭,把话筒转向她,让lily回答。 莉莉是莉莉丝的分变体,兼职管家ai和军用医疗ai的功能,在医疗的时候一般叫外区语名字lily。 薛无遗:“……” 这是社交额度用尽,恢复自闭了? lily说:“没错,精神污染是另一个独立的治疗领域,但是莫医生也很擅长这个。她的异能是精神与治疗双倾向,同时具备这两种倾向的异能者就可以担任‘军队医师’的工作,平时也会制作封印物分发给别的医务工作室。” 莫辞医生等它解释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薛无遗:“最近你先佩戴这个。你的精神创伤有点大,需要循序渐进治疗,先从接触式疗法来。” 薛无遗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个透明方盒,方盒内是一个小柴火堆。被她触碰到之后,火堆上就自动亮起了火焰,颜色很温暖。 原来联盟管一切异能造物都叫封印物。 【物品名:治愈小火堆】 【这是一件精神与治愈双倾向异能者制作的封印物,触摸时可以缓慢对你的身体进行治疗,睡觉时也可以放在床头。更具体的说明你自己看说明书。】 薛无遗:“……” 既然说明书也有,我的异能就非要多嘴这一句? lily补充:“等里面的火烧完了,你再来找莫医生。” 小朵的火焰在玻璃方盒里跳动,薛无遗错觉自己像是待在一个燃烧着的壁炉前,外面是风雪,但家中很温暖。 薛无遗不知不觉竟然又睡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做梦,醒来精神焕发,一看时间只过去了半小时。 火焰的温度透过玻璃熨贴到她掌心,又传递到全身。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心情好了很多。 就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生长。 莫辞指了指门口,示意她可以滚了。 她居然真的没有追问她的“梦”,尽管这段记忆显然有太多的疑点,还是让她能继续用那个拙劣的恐怖电影借口。 薛无遗:“医生,你应该不会把我的噩梦告诉别人吧?” 莫辞:“不会。” 薛无遗:“那应该也不会把我送给什么疯狂科学家切片研究吧?” 莫辞黑着脸戳了一下话筒,lily说:“请不要质疑莫医生的职业素养。” 薛无遗:“莫医生我们下次再见……”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疗机器人叉了出去。 但是门刚合上,医疗机器人又把门打开了,莫辞说:“其实你不用顾虑什么。既然校长观察过你,就代表她信任你。联盟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你以为的更多。” 薛无遗微怔。莫辞的话太有深意。 的确……观兆山是“观察者”,曾经还一度被称为“全知观察者”。 那么校长在观察命运之线的时候,有看见她的过往吗? 联盟有那么多强大的异能者,连当时刚见面的娄跃都能闻出她身上“穿越”的气息,别的异能者真的都一无所知吗? 光是看联赛中出现的时空元素,都能知道联盟肯定有很多擅长操纵时空的异能者。 木门重新在她眼前关上,薛无遗兀自沉思了半天,笑了笑摇头不再想了。 如果是以前,她知道高层里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强者,肯定会焦虑不安。 但现在,她居然诡异地有些安心,觉得自己随便浪都有人给她兜底了…… 薛无遗把方盒火堆收进了包里。 这治疗的确有效,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可以正常回忆起那段和薛策的初次搭话,而不必因为后半截的血腥场景而心悸了。 梦里那段记忆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宿舍。 人在被刺激到的时候能爆发出生理极限,她在那种大脑短路的情况下,还能记得躲开巡逻机器人,把宿舍里的一切恢复原状装睡。 她第一时间处理掉了那个简陋的追踪仪器,还好也因为简陋,它甚至无法被反向追踪。 x51蜷缩在被子里彻夜未眠。 实验人员发现了有东西偷看,但却不知道到底是谁,那栋楼里的实验体实在太多了。他们也着实没想过会有实验体的胆子那么大,还会溜出来偷看。 那之后,他们还尝试过“钓鱼执法”,想钓出她,但她没有上钩。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薛无遗以前不愿意想,但现在发现,这段记忆里其实有很多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 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几个实验人员的对话。 “下午……还是没有……” “……男孩……果然……” 那天下午,b组的男孩们破天荒地参与了她们的训练。 当时周围也有很多白衣研究员在看,数目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们在看什么?或者说,他们“想要看到”什么? “男孩”、“果然”,这句话又是什么? b组孩子没有达到他们的某种“预期”,而那天下午的训练是他们的最后尝试。 依旧不达标之后,他们就把b组实验体销毁了。如此随便,就像屠宰场处理掉不需要的公鸡。 而且像b组这样的实验体还有很多,那些研究员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所以才说“果然”,才对重复的课题心生烦躁。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1节 这么想来,薛无遗能回忆起自己见过的所有女性实验体的去向,不管是死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些不编号的男孩,却都是莫名其妙消失了。 其余的女孩们对此还表达过羡慕,认为他们很有可能离开了这里,又或是被外面的人领养走了——据说外面的人更喜欢男孩。 唯一知道真相的薛无遗觉得这很黑色幽默。 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薛无遗最直接的联想就是异能,亚型人不能觉醒异能? 可是好像也不对。她们前世并没有异能啊?难道被压制了?异能也能压制的吗? 她前世甚至根本没有听过异能这种东西。 这件事有太多的疑点了,薛无遗觉得那些造成自己心理阴影的肉饼也很奇怪。 那么大个公司,就非要实验体互相吃吗?不怕人类病毒? 薛无遗能给他们找到很多表面的理由,比如节省资源,但更倾向于认为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薛无遗还想到了在她看到那一幕之前,薛策谈论肉饼时的微妙表情。 这个被她遗忘在记忆里的细节,现在也浮现了上来。 薛无遗对薛策的所有表情都太熟悉了,薛策对她也一样。她可以肯定,当时的薛策就知道肉饼的真相——比她更先一步知道。 她后来当然把这件事情告诉过薛策,可那个时候薛策表现得像第一次知道。 薛策为什么要隐瞒她? 薛无遗心中浮现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薛策却居然胆敢有东西瞒着她?可恶! 她有些气闷,想找个抱枕捶两下。 一边想一边走到治疗区外,两个队友早就在等她了。 “我的指挥,你没事吧?”李维果担忧地说,“你比我们晚了半小时出来。” 薛无遗说:“没事。” 她本来又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说自己是因为当时直面柳书所以心理阴影更深,但想了想还是没有。 “我……过去的某些事情,到现在还是,我的心理阴影。所以刚刚莫医生帮了我。” 薛无遗说得很犹豫,甚至有点磕巴,完全不像平时张嘴就是废话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觉得很别扭。 她说完又迅速补充,“等以后我做好准备了,也会告诉你们的。” 两个队友看了一会她,没追问。 李维果上来给了她一个熊抱,观百幅则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们去吃饭,刚刚我提前和老板说好了,留了位置。” * 联赛考场的地理方位在第零区和第三区的交界处,周围荒无人烟。 但是搭乘校车穿过警戒区之后,就是一个大学城,附近还有诡异局专门学校。 观百幅选的店叫“量管饱”,看来老板深知军校生和诡异局警校生都很能吃。 三个人选了包厢,先点了火锅,又在旁边加了桌子放烧烤。 这里的老板想必每年都会接待很多联赛参赛生,对各种异能与封印物都见怪不怪了。 刚进来的时候,薛无遗还看到有人和一匹狼坐在一起喝啤酒。 娄跃观察了一会儿,也变成了小孩的外表。 她们四个人点了四个锅底,以四宫格的形式排布。观百幅是番茄汤,薛无遗和李维果则点了两个不同口味的辣锅,娄跃左右看看,点了个特辣。 观百幅:“……你确定吗?” 娄跃说:“这个看起来最厉害,我要这个。” 她以前身体不好,妈妈只让她吃清淡的东西。她一直对辣味很好奇。 李维果和薛无遗一道怂恿:“点!大胆地点。” 娄跃吃着吃着觉得不尽兴,又变成了章鱼的样子,分出几个触手来给烧烤翻面,剩下一只触手吃饭。 她放开吃的时候,饭量是四人里最大的,吃得也最快,一口吞下一只火枪腿,过了一会儿吐出一副完整的骨头。 特辣锅最先烧开,红汤翻滚,里面的食材也最先煮好。 娄跃夹起一块虾滑尝了尝了,嚼嚼嚼,整只章鱼慢慢变红了。 “嘴巴好痛!”她被辣得变回了人形,一边飙泪一边狂擤鼻子。 薛无遗观察了她一会儿,忽然新奇地说:“你是不是长高了?” 娄跃眼泪汪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 李维果调出之前的作战照片看了看:“是比刚遇到你的时候长大了。” 观百幅点头:“五官也有点变化。” 娄跃会长高、长大,更像一个正常的小孩儿而不是异种了。薛无遗想了想说:“联赛休息的这几天,我们去给你买个儿童光脑。” 联盟一般建议14岁开始佩戴光脑。 娄跃眼睛睁大了,说:“那……我可以加入你们的群聊吗?” 薛无遗才意识到,娄跃可能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虽然她平时不避着娄跃,娄跃可以随时趴在她们的光脑上看群聊消息,但恐怕一直有种“外人”的感觉。 “当然可以。”薛无遗说,“以后你就是‘娄控场’,怎么样?” 娄跃兴奋欢呼:“好耶!” 几个人吃得肚子溜圆,那个特辣的锅底被所有人敬而远之。 薛无遗觉得自己真是有两辈子加起来锻炼出的粗壮神经,刚做了那样的梦,现在还能大口吃肉。 观百幅又加了饭后小甜点,等待的过程里光脑突然亮了。 她点开消息看了看,眉头皱起又舒展,抬头道:“我姥姥给我发了消息,说推荐我们在猎人集市上找有以下特征的东西购买。” 一份清单被发到了群聊里。 薛无遗来了精神,好家伙,别人都是盲选,到了她们这儿,观校长直接给她们列了个购物清单啊。 * 联赛考场。 黄独吃着盒饭,时不时溜一眼考场外的校车,叹气:“我也想吃‘量管饱’家的火锅。” 考生们陆陆续续出来,三五成群地登上校车,出去吃饭。其中大部分是有经验的学长,提前打过申请——她们都知道考场的饭菜不好吃。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有机器人炒菜。 谢岑:“你就知道量管饱,吃盒饭也能管饱,别讲究那么多了。” 黄独讨价还价:“能不能明年让上面聘几个厨子过来?” 谢岑:“……你是真敢想,这考场只有b级及以上异能者能进,联盟上哪给你找这么多厉害厨子?” 黄独争辩:“炊事班的不全都是吗!” 谢岑:“你还想吃炊事班的菜?” 平时在战场没吃够? 黄独迅速否认:“不想,嘿嘿。” 谢岑:“……” 黄独扒拉完机器人手作,唉声叹气地自娱自乐去了。 她这回倒是没玩消消乐,而是刷起了光脑里的军校论坛,让ai念给她听。 听着听着,她乐了:“学生们的嗅觉也挺灵通啊,知道晚鱼城这个考场意义非凡了。” 论坛里最新帖子全都是关于联赛的,还有人在预估今年各大军校的排名。 目前的排名还是保密信息,但当最先出来的学生选中第二场考试之后,第一场考试的排名数据就会公布。 每年那个时候都是论坛最混乱的时候,如果有学生到结束还是没出第一场赛场,那个学校一定会被群嘲。 黄独很爱围观这个阶段。军校生,就是年轻有活力啊。 论坛里,最上边的【hot】贴嗅觉最灵敏—— 【最新消息,这次联赛里的一个污染域会让莉莉丝全线断联,而且这个赛场现在已经被学生破解净化了。理性讨论,联盟的人工智能指挥格局是不是要变了?】 第52章 板车 ◎摆摊51。◎ 黄独点开帖子。 主贴:【据我所知,这个污染域叫做“晚鱼城”,在旧时代离罗刹海市很近。前线军队在这个污染域损失惨重,因为莉莉丝在里边会全线失联,任何电子设备都没法用。没想到这个污染域居然被放进联赛里来了!我听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真的假的?前线军人都解决不了,还放学生进去?】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我们的主席。】 【楼上是部队的吧,知道这种内部消息。】 【现在还是内部消息,但很快全联盟都该知道了。萧主席也默许我们对外说,或者应该说这就是她的目的。】 【保守派疯了?】 【萧主席在ai问题上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立场吧,以前大家都觉得她是保守派,但可能她只是暂时按兵不动。】 果然,所有人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保守派疯了”。黄独往下翻,晚鱼城的特性让不少人人心惶惶,连着几楼都在表达恐慌情绪。 不过也有人抓到了“指挥”的关键信息,讨论起未来指挥系地位的提升。 【好可怕,连莉莉丝都会失联。那我们要怎么作战?】 【重振指挥系荣光,我辈刻不容缓!!】 【楼上好突兀,笑死我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2节 【我忽然想起,之前论坛就有人说联盟要重新开始扶持指挥系了。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因为晚鱼城。】 【悄悄说一句,其实罗刹海乡也有这种特征。我怀疑它深处的那个佛城也不是善茬,没准莉莉丝在里面也会失联。】 【罗刹海乡,一听这个名字就心里冒寒意……楼主说晚鱼城临近罗刹海乡,是真的吗?】 楼主回复:【是真的。再过几天猎人论坛那边信息也会更新,放上晚鱼城的资料。】 【只有我注意到,楼主说已经有学生打出晚鱼城了?这么快?现在才过去三天!】 【谁家学生这么厉害,好佩服。】 【我知道是谁……和我同考场,我就是晚鱼城出来的。但我完全是被带飞的,作出主要贡献的是第一军校的薛无遗、李维果、观百幅。】 黄独指挥ai给“谁家学生这么厉害”这层点了个赞。 【嗯?好眼熟的名字。】 【又是她们! 我大受震撼,她们不是才大一吗?】 【我好像又看到了昔日联盟之剑的英姿……】 【?啊??难道薛学妹真的是天选指挥?】 【绝对保真。哎,说出来都心累,我是第二军校的,其实我压根也没看到薛学妹指挥作战,但是出来之后完整看了一遍录像,才知道我们间的差距……学妹,求带飞tvt】 【说到带飞,我就想起三个人。@罗燕停小队,在吗?】 【……笑死我了,实不相瞒,这次她们也在晚鱼城考场。】 【见鬼了,这也太巧了。】 【因为晚鱼城是自己拉人进去的,不是参赛生抽签抽的。上次她们六个做的s级任务好像也和罗刹海乡有点关系,所以这回也连带了吧。】 【这罗刹海乡可真邪性,怎么像被它盯上了一样。】 【很多大型污染域都有这种特征,喜欢吸引与它有关的人。】 【说起来罗刹海乡也已经出现将近50年了,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被解决……】 黄独关掉了播放,谢岑也听了一耳朵,说:“现在肯定已经有聪明人想去找小薛合作下一场考试了。” 从第二场考试开始,学生可以自主选择考场。这就意味着“团队合作”有了可控的操作空间。 也不知道第一个找上三人组的会是谁? * 量管饱店内。 三人凑在一起看,观兆山列的清单,其实没有写出确切的物品,而是个地图。 她在猎人集市的平面图上打了三个圈,注明这三处有对她们第二场考试有利的道具。 一个在西南角落,一个在中间,还有一个在最北端。 西南角落的那个标注了【摆放位置偏上】,中间那个是【摆在地上】,最北端的那个是【店内最北】。 观兆山还说,这三个只需要买到两个就足够了,可以省钱。 观百幅:“……” 长这么大,第一次从姥姥嘴里听到“省钱”两个字。 “你姥姥直接说‘对我们的第二场考试有利’,难道她都已经预料到我们下一场考试的内容了吗?”薛无遗觉得很神奇。 李维果则说:“那我们这算不算作弊啊?” “……”观百幅开口,“当然不算。其实每年联赛里的‘算命’业务都很火爆,很多人都会去找预知类的异能者算一算。” 只不过她们的“算命”更准确一点,来自观察者观兆山。 据说黄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很喜欢在联赛期间给人算命,她不是预知类异能者,只是收集到了些封印物而已。 但由于她名气太大了,每次都有很多人买账。 四人吃饱喝足离开店,先给娄跃买了光脑,三人群现在正式变成四人群,【在全联盟异能者里我们排前(4)】。 可当她们从附近的通口进入猎人集市才发现,校长给的购物清单也太抽象了。 四人先到了西南角落,观兆山说目标物摆放位置偏上。 然而这家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高处离地的货架上。 四人组:“……” “我姥姥针对人的命运之线观察比较准确,对物体只是顺带能看到。” 观百幅到底是观家人,知道些内情。 观兆山能看到生物体命运之线的扰动,有些时候线会连接着没有生命的物体,说明这些物体会对命运造成干扰。 观百幅还听姥姥说过,几乎所有人的命运之线都连着莉莉丝的主机,因为每个前线军人都离不开ai辅助。所以这种线就相当于毫无用处。 薛无遗决定打开自己的异能,看见好的就买回来。 一大堆词条在她眼前刷新,这家店东西的质量还真不错,入目都是【s级】、【a级】,当然价格也十分可观。 薛无遗扫视一圈,有个词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它是唯一的【c级】,而且等级一栏标注了个句子,在一众高级货里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 她往后退了两步,仔细观察发现,这面墙上的货架其实不是“架子”。 像是某种别的大件上拆下来的木板,又在上面加装了新的木板当做货架,所以看起来很有特色。 旁边还有两个凸起来的轴,看起来是加轮子的。 她往旁边一看,还真有俩大轮子靠在墙边,上面缠了仿真花,纯粹是装饰品。 薛无遗指给莉莉丝看,莉莉丝扫描后说:“这是一种叫做‘板车’的交通工具。” 于是她的词条重新刷新更新了物品名字。 【物品名:陈旧的板车】 【等级:c(在特定场所可触发升级)】 【这是一辆旧时代的二轮板车,可以用来运送货物。按这辆板车的大小,如果把拉车的人也算进去,它可以成为三个人的交通工具。】 薛无遗:“……” 拉车的那个人是被当成交通工具本身算进去的吗? 【被制作成封印物后,该道具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护使用它的人。】 薛无遗:我只想知道拉车的人受不受保护。 她摸了摸下巴,觉得异能使用的词很有意思——“被制作成封印物后”,难道这是一件人为制造出的封印物? 板车这东西非常具有时代特色,而且只在特定的场景出现。毕竟很难想象高楼大厦里会有人拉着一辆板车走在柏油马路上。 莉莉丝检索了一些图片,说:“在旧时代和古代,它通常出现在村落中。” 薛无遗翻了翻图片,发现有些甚至是黑白照,古老得过头了。而这些画面里,板车都处于乡间小路上。 她想到了上个污染域留的线索尾巴,那个【■■■村】。 当人的心里对某样东西有了一个印象,就会不自觉潜意识里注意到相关的信息。 就像当时薛无遗因为“病历夹”而一眼选中了廖医生发的帖子,现在她也在观兆山划定的范围里注意到了和“村子”有关的物品。 ——机缘巧合却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就是命运。 薛无遗似乎对校长的异能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我要这个板车。”薛无遗转过头对店主说,“就是被你拆了当货架的这个。” 另一边的两个队友:“……?” 她们忙着观察店内的众多封印物,没听到薛无遗和莉莉丝的对话,现在一听薛无遗要拆人家的货架都懵了。 “啊?”店主一脸的“你没在逗我吧”,“这倒确实是个封印物,而且等级是c,具有一定的保护效果,但我都没给它定价,不太好卖吧……” 她压根没想过有人会看上这个板车,在她的定位里这就是个非卖品。 薛无遗眼睛亮了:“那我来报价怎么样?反正这东西也不值钱,我给你按照1000算,再额外赔你一个新货架。” 店主乐了,却还是不松口:“不行,卸货再重新装货太麻烦了。具有保护效果的道具那么多,你为什么挑中这个?” 薛无遗亮出自己的身份,高深莫测:“实不相瞒,我是这次联赛目前的第一名,不信你可以和其余考生打听打听。这东西和我们有缘,可以助我们下一场考试更进一步。” 她开始画饼,“老板,如果做成了这一单生意,以后我可以免费给你们带货。怎么样?这可是第一名小队的代言!” 店主:“……” 第一名这么有个性吗? 观百幅:“…………” 这东西看上去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破烂,但被薛无遗这么一说,仿佛闪耀着金光。 她们自然不能落队友的面子,李维果语气铿锵:“她是封印物鉴定大师,你要相信她自有她的道理。” 观百幅也努力维持着表情,加入了说服:“你不用怕我们说话不算话,我们可以先付款,还有清洁费和新货架的购入费也一起给你。” 这板车被改造成货架,上面少说也放了六七十个小物件。店主光收拾就是个大工程,还得把装上去的板子拆下来。 这不付一点清洁费观百幅都不好意思。 “不用清洁费!”薛无遗一挥手,“我们可以自己来卸货。” 店主都无语了,想了想说:“算了算了,你们哪有我熟悉这些诡异物,卸得明白吗?” 她好笑地摇摇头,“付钱吧,我来卸。” 三人帮着店主吭哧吭哧忙活了半天,娄跃也拿着四块抹布帮忙擦拭。 于是半小时后,她们拖着一辆两轮车离开了店,一路引人瞩目。 李维果:“哇!这个拉人还挺方便!” 薛无遗被队友拉车驮着,像个土皇帝在龙椅上,只不过她是站着的,视野更广阔。 她环视周围:“古人的交通工具还是挺有智慧的嘛。” 就是有点大,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得进考场的教室门。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3节 观百幅沉默地行走在旁边,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会害怕的场面了。 李维果:“辅助,你要不要也上来?我觉得我可以拉两个!” 她单手拉着一边,比了比另一条胳膊上的肌肉。 观百幅坚决拒绝:“不要。” 连娄跃都缩进了薛无遗的袖子里,不肯露脸。 她们声势浩大地抵达了下一个地点,集市中间位置,校长说这里的目标物摆在地上。 可惜她们一看就发现,附近根本没有人在地上摆摊,问了问周围的商家,说那人已经卖完收摊了。 于是,她们就来到了最后一个地点,集市最北端的店铺。 这家店里的物品摆放很齐整,店内最北端只放着两个封印物。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都一致认为全买下来就万无一失了。 【物品名:治愈净瓶】 【等级:s】 【这是一件治疗系封印物,外观像观音手中的净瓶,瓶中还插有狗尾巴草。使用时用狗尾巴草蘸取瓶中清露洒在伤口上,即可治愈伤口。】 【一次可使用的露水容量为500ml,用完后物品冷却24h后开始恢复。若露水未见底,则随时以约20ml/1h的速度恢复。】 【物品名:毒刺手套】 【等级:a】 【这是一件疑似兽皮缝制的手套,佩戴时可以打出带毒的伤害,对异种同样起效。但当佩戴超过1h,佩戴者皮肤会被腐蚀灼伤,请斟酌使用。】 【该手套的毒刺留在敌方身体中时,可以依据佩戴者的意愿选择发作时机,相当于有毒版“定时炸|弹”。最长蛰伏时间为24h,超过时间则自动发作,且效果减半。】 这两样高级物品一买,四人的小队金库瞬间要见底了。 店主看她们大方,还赠送了收容的手提皮箱,联盟出品,可以放置一件s级诡异物、三件a级诡异物。 手提箱是火焰般的鲜红色,看起来很高级,但一放在板车上,就如同被加上了灰扑扑的滤镜。 薛无遗肉痛:“我们得想办法回点血。” 联盟的生活物资都很便宜,但涉及到诡异物的市场就不一样了,毕竟都是别人用生命出入诡异区换来的,而且还供不应求。 虽然观百幅有钱,但是她们也不能让队友一个人花,采买物资都是用的共同金库。 李维果:“我们在晚鱼城都没带出什么值钱的封印物,怎么回血?” 她们总不能把柳书的种子给卖了,再说也没什么人会买。 薛无遗:“我要去卖艺。” 观百幅:“?” 薛无遗拨打了上次来猎人集市时,黄胖子留的通信方式。 “黄胖子!我有个合作想跟你一起做,想不想听听?” ——她决定摆个摊,专门给人估价。 * 当萨月独自找到薛无遗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热火朝天的鉴宝场景。 薛无遗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副圆圆墨镜,眼镜腿还缺了半根,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 她坐在个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面前用红布摆了个摊,上面支了个牌子: 【异能估价鉴宝!50~5000联盟币鉴定一件,当场可验,童叟无欺!】 【来自联赛第一名的鉴宝,绝对保真!】 薛无遗身后甚至还有个板车,那个观家的小小辈生无可恋地坐在上面。 观百幅面无表情地举着二维码牌子,而李维果则参与进了薛无遗的活动里,帮忙吆喝喊客。 萨月:“……?” 最离谱的是,她们面前居然还真的排起了长队,一眼看过去有五六十人。 萨月眼睁睁看着有个自己学校的学妹问可不可以和第一名加个好友,薛无遗点点头说可以,然后在牌子上又加了一句:【加好友50!】 观百幅压低声音,小声怒道:“你是猴山上合影的猴吗!” 薛无遗:“和猴子合影可不止50!” 观百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萨月:“……” 她当然知道薛无遗的异能用来鉴定诡异物是多么无往不利,但这幅场景还是给了她很大冲击。 萨月原本是想来找薛无遗问下个考场要不要继续合作的,她们小队是去年联赛的第一名,萨月相信自己很有优势,也相信自己小队在晚鱼城的表现很有说服力。 她还有些事情想和薛无遗交流交流,关于诡异物的。萨月和自己封印的诡异物常年不合,但薛无遗却和那只章鱼合作得很好,让她很疑惑。 但现在看到薛无遗这个人气,她突然不确定她们有没有优势了。应该庆幸吗?她们当时在晚鱼城就通过莉莉丝加了好友。 而且她隐隐有预感,如果真的合作,她们会变得和观百幅一样无助。 正踌躇着,薛无遗发现了她:“哟!萨月学长。” 萨月被叫到,只好走上前来:“学妹。” 她肩上扛了个大塑料袋,来之前她给阴鬼买了鲜鱼。 因为污染存在,所以联盟的河鲜海鲜供应量都不大,水生的肉食价格相对来说更贵。虎鲸食量又大,她每次都要花很多钱。 萨月刚要开口提出合作,薛无遗指了指自己的板车:“需要送货吗?我可以帮你拉鱼,100一次。” 萨月:“……” 第53章 第二场 ◎(1)进村。◎ 薛无遗一问话,排队的人全部都向萨月看过来。 “不,不用了。”萨月严词拒绝,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到了板车后面,试图让自己不那么起眼,“其实我是想问……” 前面有人不满:“诶!你怎么插队呢?” 薛无遗一本正经转头对她们解释:“这是别的业务,现在我暂时也不会送的。你们如果想要我帮你们拉车,也可以排这里。” 人群满意了,不影响她们排队估价就好。 萨月:“……” 不,她不想要这个业务。 她找不到插话的时机,扛着一袋子鱼像雕塑一样站着。 板车上的观百幅看了看她,萨月莫名觉得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同情。 “你可以先放在这。”观百幅指了指板车。 萨月认命了,无言地把麻袋放了上去。 这板车只有两个轮子,薛无遗等人在底下安了一个脚撑才让这东西可以平放。萨月心惊胆战,生怕自己的鱼把脚撑压坏了,还得赔钱。 薛无遗看出萨月有话要说,再加上她钱也赚够了、估价也估累了,就加快了进度。 没排到的人得到了免费加好友的机会,等薛无遗出了下个考场再联系。有了那个“50块加好友”在前,她们满意了,觉得占了便宜,还有了“预约”条件,竟然没对排队落空抱怨什么。 李维果叹为观止,在旁边学习商业技巧,给薛无遗比了个大拇指:“噢!指挥,你是这个。” 薛无遗给后边的黄胖子转钱算摊位费,黄胖子挥了挥手:“没必要!今天有你在这儿,我生意都变好了。” 萨月才发现,薛无遗的摊位其实放在了一家小店的前面——学妹居然还和赏金猎人集市的常驻老板有合作。 她今天不断被震惊,都麻木了。 黄胖子啧啧称奇:“你可真是个人才,要是不做军校生了,来做生意也能出头。” 薛无遗:“怎么还咒我呢!不行不行,我一定会干到退役的。” 观百幅:“……” 总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薛无遗摘下墨镜,关掉异能,和队友一起往回走:“累死我了,异能从来没这么消耗过。” 【恭喜你,第一次光使用一个模组就把异能消耗过半。呵呵。】 薛无遗:“……” 这异能还挺有点脾气。 她们忙活了一夜,赚到了三十万,薛无遗从来没想过钱会这么好赚。 薛无遗包揽了卖艺的核心技术,分钱的时候队友都给她多转了一些帐,她也没推搡。 这么一算,光是今天赚的钱,就足够抹平杜姨的资助金额了。 薛无遗决定挑个良辰吉日给杜姨转过去。 萨月也打开光脑要给薛无遗转钱,毕竟她已经用了人家的板车。 薛无遗被逗笑了:“学长,你怎么还当真了啊!我们免费帮你拉鱼,不收钱。” 萨月:“……” 她分不清薛学妹什么时候在跑火车,什么时候在说真话。 几人出了猎人集市,外面的天光已大亮。薛无遗兴奋劲过去,这才感觉自己困得头要掉了。 这边的集市入口在一处公园里,周围很安静,远处有人在遛狗。 萨月可算逮到了机会开口,向三人组陈述了自己想合作的请求。 薛无遗点点头,很随意地答应了:“我没意见,队友你们呢?” 李维果和观百幅都表示也无所谓,薛无遗看向自己肩上的娄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4节 娄跃最近越来越有小孩儿的特征了,比如熬不住夜,刚刚已经撑不住睡了一觉。她擦擦眼睛醒了醒神,变回人形,比了个“ok”:“我也没问题!我还想看看那只虎鲸。” 萨月没料到她们居然真的把诡异物也当做了队友,还会采纳意见。她这回认真打量了一下娄跃,若有所思。 * 与萨月小队的合作就这么达成了。 两边又各自休息了一天,恢复了精神,开始选择新的考场。 离开酒店去往考场之前,薛无遗和李维果深情地与昂贵的人体工学枕告别:“别了,我亲爱的。” 观百幅:“……” 三人一路拖着个板车进入考场,还被路过的白领询问是不是卖早饭的。 她们居然不是最早选择第二场考试的学生,昨天已经有人马不停蹄地进入了新考场,薛无遗感慨这真是精力旺盛。 萨月小队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她们,两边互相认识了一下。 萨月的两个队友一个叫巫豹,一个叫萨里格。 巫豹看起来活泼些,身材矫健修长,身高与观百幅比肩。 萨里格是医疗兵,双手手臂上都缠着奇特的彩色布巾。 三人的肤色都经历过第四区的日照,明显更深一些。 她们走进教室,这教室是专门给抽签和考场选取用的,薛无遗三人都没进来过,上回在车上就直接被晚鱼城拉了进去。 张向阳站在教室里喝枸杞茶,看到板车差点把茶喷出来:“这就是你选的厉害封印物?” 薛无遗提前在聊天里打过招呼申请备案,说她们购买了新的道具,特厉害。 薛无遗十分冤枉:“怎么光说我?这明明是我们一起选的!” 四面墙上的一圈光屏都开着,显示出很多污染域考场的名字。 薛无遗四人组都一眼看到了一个名字—— 【考场名:陆家洞村】 【初始等级:2s1a;军队通过后等级:s(占地大小由a下降至b级,污染扩散指数由s下降至b级,危险性s级不变)】 【现实地理方位:第七区边缘群山中。】 【该考场在历届联赛中曾有7名考生重伤,1名考生失踪,危险性较高,请各位考生谨慎选择。】 薛无遗与队友们对视一眼,有一种冥冥中命运果然如此的感觉。 光从介绍上来看,晚鱼城在第五区,陆家洞村在第七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这个村子会是那份合作记录里说的村子吗? 她们现在还不知道,但已经默契地做好了决定。 “我们选这个‘陆家洞’。你们呢?”薛无遗开口。 巫豹扬了扬眉,笑了:“那可巧了!我们本来也就是想选这个的。” 双方对了一番信息,薛无遗等人这才知道,这竟然是个很有名的考场。 在联赛里,有一些污染域是经过了好几年联赛都还没被清除的,就会一代一代传下来。 学生们戏称,这是“铁打的考场,流水的学生”。 陆家洞村在历年的避雷榜里榜上有名,到这一届之前,它已经有四年没有被学生选择过。 薛无遗心说也没什么作弊不作弊的说法了,因为这场考试的很多“题目”,早就已经“泄题”了。 她们直接在军校和猎人论坛搜索,就能搜到很多陆家洞村的信息,还有帖子专门对相关信息进行了整合。 在一开始,这个村子的污染与“宗教”相关。 最早年军队进入陆家洞村时,也和在晚鱼城一样采取了平推的方式,摧毁了村子里的一个污染源。 那个污染源是一尊邪神像,但它具有某种反光特殊性,无法被照片捕捉,因此记录里只留下了文字记录—— 邪神像通体为碧绿色,像一群绿色的蛇扭曲盘结在了一起。很难说那到底描绘的是植物还是动物,因为蛇群身上还雕刻着叶子。 它位于村子北面的一个山洞洞穴里,也就是村子名字里那个“陆家洞”。 军队将这个污染源摧毁后,陆家洞村的污染等级一度降到了a级。 联盟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因为旧时代与“宗教”、“邪神崇拜”相关的污染域,有九成都是这么破解的,只要核心的宗教污染源被破坏,剩下的都是小问题。 于是陆家洞村被放进了那一年联赛里。可是在联赛期间,它不知道被学生触发了什么关窍,污染等级再度升到了单s。 幸好那一年没有学生死亡,只有两人重伤。 而经过后续的评估,众人惊讶发现,陆家洞村似乎诞生了新的污染源。 而且这个污染源,好像和宗教崇拜没太大关系,起码明面上看不出来。 新的污染源目前信息很少,连个众口一致的猜测都没有。 往届的联赛记录呈现出很诡异的特征—— 有的学生说,她们在污染域里什么都没有碰到。她们只是进了村子,然后遵守了一些规则就出来了。 “里面好像有某种特殊机制,我们在村子里的记忆很模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她们如此描述。这一部分学生占大多数。 本来莉莉丝是可以负责记录的,但这些学生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关掉了莉莉丝的录像功能,导致信息残缺。 还有的学生提交的记录截然相反,她们根本没有遇到所谓的规则,进去之后没多久就遭遇了异种,在接连不断的战斗里耗尽了体力。 那些重伤案例,无一例外都是在第二种情况里发生的。 这种情况里,莉莉丝倒是基本都在正常运转,但也有少数时候被关闭,画面缺损。 它拍摄到的异种看起来原先都是村庄里的居民,但形态诡异,有的身上被植物侵蚀,有的融合了动物特征,像一群古代传说里的妖怪。 那一个失踪案例就是被一名异种拉进了山林里,然后所有消息都断了。 这些诡异记录似乎表明了一个事实:陆家洞村存在一种对外来者友好的规则,在大部分时候,外来者都可以通过这份规则安全出去。 而如果运气不好,踏入了那份规则之外,就会遭遇车轮战,只能等待监考老师做出反应,从考场打开门放她们出来。 “在后来的几次测验里,联盟还试出了一个规律。” 张向阳道,“如果进入的人数超过六个,就会直接触发第一种情况里的规则。无论怎么尝试,都会渐渐被那股力量送出来。” 这才是军校生们不想选陆家洞村考场的原因。 那规则确实对人类友好,但也太友好了,人数一多就直接被捞出来。 如果想破解污染源,就得人数小于等于六才能接触到更深层次。 可是几个人有这种胆子,敢两支小队就闯s级污染域?联盟作战手册里建议至少有九人才能进入s级污染域。 张向阳表情纠结,看起来很想劝自家学生不要选这个考场。 如果连续五届没有学生选择,联盟就要把这个考场关闭,或者转交给诡异局了。薛无遗她们刚好赶上了最后一年。 反正目前来看,它的扩散性和占地大小都被控制在了s以下,近几年也没有向外诱骗人类的记录,只要不主动进去就不会出事。 不过归根究底还是个隐患,能彻底解决是最好的。 四年过去,很有可能里面的环境早就发生过变化了,前人的经验并不能奏效。 张向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选定了没?选定了就来登记吧。” 六人都点点头,于是陆家洞的词条变成了灰色。 这次的防护服比前几次都笨重,还附带了头盔,真正意义上严丝合缝。 观百幅提前断了很多头发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们调试好耳机,迈步走向考场。 联盟给了个人很大的权限,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主选择是否佩戴莉莉丝耳机、是否关闭耳机,但这也导致在少数情况下会出现信息丢失。 有保守派的领袖曾经提议,把莉莉丝更改为神经植入式ai,同时缩减个人的应用权限,但不仅激进派反对,保守派的大部分人也都反对,因此提案没有达成。 薛无遗真得谢谢联盟的高层,她已经受够上辈子的神经侵入式ai了。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张向阳拍了拍学生们的背。 考场门前的词条变换,【陆家洞村考场:进行中】。 …… 六人打开门,里面的场景已经不再是教室,而是帐篷的内部,黑漆漆的一片。 门在身后合上,轮廓如同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光线消失了。 联赛通过时空帐篷来连接污染域与考场,这个帐篷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充当“安全屋”——如果考生能做到中途返回这里的话。 “这种帐篷是特殊材质制作的,坚固耐用,按理来说在野外放置十来年都不会出现变化。” 观百幅仰起头,面色微凝。 她们都看到,帐篷的顶上有一个个小洞,像被虫蛀了一样。 几人头顶上的探照灯都亮起,配合手电,她们看到帐篷里破旧不堪。 这里有简易的物资,有一箱罐头还被不知名的生物拆了封,里面的罐头膨胀炸开,内容物曾经撒了一地,但现在已经只剩下污渍。 联盟的帐篷居然还会被不知名生物随意闯入? 李维果看着脚下腐烂的痕迹:“只是四年,就能腐蚀成这样吗?” 萨里格皱眉:“不,甚至没有四年。今年这里被选做考场,联盟一定也提前检修过帐篷。” 也就是说,距离上一次维护满打满算才半年。 那么到底是“时空错位”,还是这里细菌指数超标? 观百幅和萨里格两个学医的拿仪器测了测剩下包装完好的物资,说:“应该是某种时空错位,因为这些东西包装上的日期都在四年以前。如果光看细菌指数之类的话,这些还能吃。” 但她们拿的都是便携仪器,这些物资有没有别的问题,谁也不知道。 “应该没问题。”薛无遗说,“因为我的异能只说它们是过期食品,没说它们被污染了。” 【物品名:过期食物】 【如你所见,这就是一堆过期食物,没什么特别的,也能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5节 萨月:“……” 为什么从学妹的只言片语里,她会觉得对方的异能素质很低? 薛无遗则注意到了一个点:“物资里没有水,有点奇怪。” 水对人来说太重要了,在有污染的情况下,任何物资储备处都不可能少了瓶装水。 娄跃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说:“我的能力与这个污染域不太冲突,薛姐姐,我可以帮你把板车收到影子。” 薛无遗:“……” 我的影子就这样成为了一个便携压缩收纳空间? 她无言以对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探出黑色粘液,板车被拉了进去,仿佛沉入池塘。 六人走出帐篷,帐篷外缠满了各色藤蔓,稍微走远一点就根本看不到了。 她们费力地清理了好一会儿,才露出 了联盟的火种标志。 周围有雾气,薛无遗爬上一旁的高树瞭望,大概在五十米开外的位置,有村庄的轮廓,如果不到高处根本看不到。 而在村子的侧边不远处,就是悬崖。 这里的草都比人高,想必联盟当时在设立帐篷的时候,没想到仅仅50米的距离就可能会迷失方向。 要是没眺望一下,她们没准还会更倒霉,在雾气里走着走着就翻下悬崖了。 巫豹喃喃说:“简直就像我们那儿的雨林。” 唯一不同的就是气温,这里的温度偏低,在10度到20度左右,但湿度很高。 她们穿行过植物,靠近村子。她们被包围在群山与丛林之间。 薛无遗小队和萨月小队不一样,她们四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原生态”的场景。 联盟的植物被关在笼子里,只有植物园和军校里植物可以成片生长;而她们见过的几个污染域也都是人工环境,建筑和路面占据了视野。 可在这里占据主场的是植物——城市里是植物在钢筋水泥的群落里生存,而这里是人在植物的群落里开辟了一小片居住地。 联盟当然有山,但这种不适合人类聚落的地方就意味着植物与动物众多,还有天然的水到处分布,是联盟管理的禁区,在那里住着的是联盟的牧云者、观澜者还有丛林管理员。 联盟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次“移山行动”,就是尽量让联盟的人类居住区平原连接平原,不要被山阻隔。 她们专业课老师讲的时候说,其实联盟在那次行动里移平的都是土包而不是真正的山,还好她们所处的大陆山脉不太多,否则人类居住地会更小。 当时的薛无遗看着图片,心想这还算土包?? 但现在她走到了村口,面对悬崖边的百万大山不禁失语了。 之前照片里那些山相比之下确实是土包。 同样是高,但山和薛无遗前世那些千层大楼所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她站在它们面前,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蚂蚁。 薛无遗在此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问清会把“我们曾经拥有天空和海洋,现在失去了”这句话纠正为,“我们曾经去过天空和海洋,而现在它们将我们拒之门外了”。 历史书上,旧人类总是说“我们征服”,但现在看来或许这才是旧文明会失落的原因。过度征服的欲望,只会反噬人类自己。 村口处的杂草灌木没那么多了,隐约还能看到一条羊肠小路通向外边。联盟搭建的帐篷,在小路旁的植物丛里。 薛无遗有点不适应没有地标的状况,在现代文明里,她们总是有很多地标标牌可以来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比如某某村、某某小区。 而这个村子,其实只是一堆高低不一的小房子松散地聚集在了一起而已,说是村口,也就是随便一个出入口。 而站在村口向内看,村内也被雾气所笼罩,看不清楚细节。 村子里的建筑倒是有一些现代文明的气息,起码看得出来是水泥浇筑的,外墙平滑,窗户也都是透明玻璃的。 有几个房子可能是主人经济状况较好,盖了两三层。 李维果率先谨慎地往里走了一步,却突然之间,看到村口那间房子的一楼院子里闪过一个人形长毛怪! 几人立即举起了枪口,异能也蓄势待发。 那个人形怪似乎也看到了她们,愣了一下,加快步伐走来。 随着靠近,薛无遗看清了它——或者说,她。 她不是怪物,而是“人”——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人。她身上的东西不是绿色长毛,而是用奇怪植物编织成的斗笠与蓑衣,腰上还挂了一圈塑料瓶装水。 几人看到她斗笠下的脸时,都掩饰不住震惊之色。这张脸和往届那名失踪学生一致! 虽然历经沧桑,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是同一张脸。 可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她们都不敢认,气氛安静了。 “你们是……联盟的人?联赛的参赛学生?我叫桑均,我也是以前的联赛参赛生!!” 那人奔过来,率先开口了,热泪盈眶,扯开自己的披风露出胸口,那里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联盟火种徽章。 “同胞、同胞!!四年了,我终于看到活人了!” 第54章 几人 ◎(2)雾气与黑夜。◎ 几人一愣,观百幅等人下意识把枪口往下放了放,薛无遗则是维持着姿势不变,眉头皱起。 当年桑均失踪,联盟当然不可能放着不管。 救出她的两个队友后,她们的教官就立刻组队进入了陆家洞村寻找她的踪影。 之后的几年间,联盟也并没有放弃。以她的教官为首,每年都有队伍进入陆家洞村试图破解污染域。 自从四年前桑均失踪之后,就没有学生敢选陆家洞村了。 那个“六人定律”不是学生试出来的,而是这四年里联盟的军人与赏金猎人试出来的。 甚至就在联赛开始的三个月前,还有一支六人小队进入了陆家洞村。 但这些尝试并无所获,而且她们都没能破解得了陆家洞村的秘密。 说是“失踪”,可其实所有人都默认桑均已经死亡了。 联盟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人,怎么就这么巧,她们一进来就遇到了? 薛无遗:“……” 她刚想提出质问,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撞鬼体质,不由迟疑了。 小概率的事被她遇到,似乎本来就是件大概率的事。 这些思考只在心里盘旋了几秒,明面上,薛无遗只是打开了异能凝望桑均。 而后眉心更蹙。 她没有看到血条,倒是看到了名字,不过字是黄色的。 在异能面板里,红色代表绝对的敌对,蓝色或者绿色代表己方,而黄色她还是第一次见,但能理解这是【中立】或者【未知立场】的意思。 【姓名:桑均】 【她与多年前失踪的那个联赛参赛生相貌吻合,但你等级低于当前区域敌对方平均等级,且掌握信息过少,很可惜,你目前也无法识别她究竟是人还是异种。】 她在滨海医院时,一进医院大门就直接看到了那个红衣老人的血条,拆穿了对方的不怀好意。 对方的等级只有十几级,是个小怪。而曾经联盟的优秀学生,怎么说都不是她可以一眼看穿的。 这个污染域的“平均等级”比晚鱼城还高? 薛无遗发现,好像随着等级越高,升级就越难了。 她当时亲手开枪杀了污染源柳书,在现实里得到了大笔联赛积分,异能却没得到什么经验,依旧是【lv.50】。 这个升级也没给她个什么经验进度条之类的东西,颇有一种草台班子的随意。 桑均说完话也没有再向她们靠近,克制地停步了,有些激动哽咽地站在原地。 薛无遗打破了安静:“莉莉丝,我要申请和观察室沟通。” 在一般情况下,考生是不能主动申请联系外界的,否则还算什么“考试”? 但眼下显然是特殊情况,薛无遗必须要和考官们商量商量。 * 观察室。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薛无遗等人一进去就遇到了四年前失踪的那名学生。 张向阳立刻着急上火地点击了同意沟通,就算薛无遗不提出申请,这种情况她们也是要主动联系学生的。 “立刻联系桑均的教官。”观兆山道。 桑均的教官姓刘,在桑均失踪之后,她就申请调到了第七区。 在军务之外,刘教官还会接取当地的赏金任务,试图从别的方向找到桑均的线索。桑均四年前的队友已经毕业,选择的服役地点同样是第七区。 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放不下曾经的学生和队友。 联赛期间时空通道都开着,刘教官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抵达考场。 观察室里并无重逢的喜悦,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观兆山轻轻敲了敲拐杖,向耳机内说道:“桑均的直属教官会在大约25分钟后抵达,你们先和桑均聊聊。” * 陆家洞村,村口。 莉莉丝开了人面骨骼识别,说:“根据我的估计,她有95.7%的概率是桑均本人。” 不过在这种时候,人脸识别也就图个心理安慰。 桑均激动的情绪褪去,冷静下来,先背诵了一遍联盟作战手册和《火种宣言》。 之前刚见面时,她可能是太久没见到人,说话都不太利索。 可背这段话时,她的句子却流利而清晰。 “……第七、请相信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人类火种永存。” 桑均苦笑,“我这四年里,凡是清醒的时间,都在反复背诵联盟作战手册,以及《火种宣言》,快发疯的时候还会唱唱《火种之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6节 六人紧绷的氛围稍微放松下来,因为桑均的举动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她的身份。 《火种宣言》等联盟精神标志,本身都自带少许清退污染的效果。它们都由联盟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书写而下,污染物在看到它们时都会感到厌恶。 桑均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流落在这里四年,但我其实没有完整的记忆。我能知道是四年,靠的完全是莉莉丝。” 她掏出纽扣耳机,原本的银白色已经被腐蚀生锈了,成了诡异的暗绿色,表面斑驳不平。 莉莉丝耳机是最尖端的异能产物,却居然也被侵蚀成这个样子。 莉莉丝与自己的分体进行接驳,确认道:“里面数据与外界断联的时间确实是四年。” 这耳机可以通过光能、风能、热能充电,就连之前在晚鱼城的时候,莉莉丝都死机了,她们的耳机本身却也没有断电,还保留有一定的录像功能。 桑均的这个耳机坏了,录像功能完全失灵,但录音功能这四年里都还在一直持续运转。 薛无遗眼前刷新出了字。 【物品名:被轻微污染的耳机】 【这两枚耳机被污染了,但问题不大,莉莉丝可以解决它。】 莉莉丝:“我的分体耳机被污染了,我会先对污染进行降解,再对其中信息进行解析,预计用时5分钟。” 李维果和观百幅没见过莉莉丝“机械互食”的那一幕,现在第一次见到莉莉丝的异能侧功能。 李维果有些惊奇:“莉莉丝居然还可以自主清除污染?” 不知道莉莉丝做了什么,那枚生锈的耳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银白,表面排出水汽,凝聚成滴掉落在地上。 桑均继续说:“四年前,我和我的队友一起进入了这个污染域赛场,第一天就遭遇了袭击。我不知道联盟是怎么记录我的,反正在我的视角看,我是被几个村民怪物拖走的。” 她叙述的这一部分,与薛无遗等人所知道的情况相吻合。 “它们好像是要把我拖进房子里,但是中途发生了一件怪事……” 桑均卡了一下,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我们在路上拉扯,我一直在反击,但突然,我们都掉进了一个洞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我的记忆就是这样的。” 她比划了一下洞口大小,“那个洞特别黑,仰头可以看到洞口,但周围全都是纯黑色。我掉下去之后才刚抬头看了一眼,就一下子就失去意识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村外边的山林里。莉莉丝耳机坏掉了,队友们也联系不上。我就这样过了四年。” 薛无遗露出微妙的表情。 这段描述里的疑点太多,最大的疑点就是那个“洞”。 按照桑均的说法,难道那个洞是凭空出现的吗? 污染域里污染物的行为也都会遵循生前的逻辑,村民怎么可能不熟悉自己村子里的环境?路上有洞,它们会不知道吗? 按照桑均所述,她的记忆断片了。那么她是怎么到村子外面的?是什么力量把她弄出来的? 萨月问:“你后来有去找过那个洞的位置吗?” 桑均点头:“我找过。可是没有发现路上有什么洞,它就像突然出现的。” 莉莉丝说:“我发现了一段音频,大致符合她的描述。” 桑均的耳机在她失踪之前就失去录像功能了,只有声音。 几人侧耳倾听,开头就是一段肢体接触的打斗声,是异种们把桑均拖走了。 村民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现实里的“反派”并不会把自己的目的随便挂在嘴上。音频里只是掺杂着很多旧时代的脏话,还有桑均挣扎时的怒吼。 双方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突然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想必是桑均所说的“掉进了洞里”。 桑均疼得“哎哟”了一声,紧跟着,耳机像音波被干扰了一样,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爆鸣。 “滋滋滋——” 几人都被炸到,薛无遗呲了呲牙,把脑袋离远了一些。 刺耳的蜂鸣声持续了足足有七八分钟,然后突然安静了。 吵闹之后,是长达三分钟的安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最微小的自然之声都没有,彻彻底底的安静——音频的波动线条,是一条平平的直线。 在一个“自然”的环境里,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莉莉丝的收音效果很好,之前她们扭打时,背景里的虫鸣声、草叶摩擦声都被录了进去,可以被分层解析。这种安静,一定代表着某种强大的诡异污染。 三分钟的安静之后,背景里的自然音才重新出现。 “……咦?” 她们听到桑均醒来了,语气茫然。衣物摩擦,草叶被踩动,她在检查自己的情况。 “队员桑均呼叫队友……莉莉丝?你还在吗?” 当时的桑均急切地喊了几遍两个队友的名字,又询问莉莉丝还在不在。 没有人回应她。 音频到这里结束了,莉莉丝说:“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断联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功能。后面还有一段忙音,可能是又遇到了信号干扰的污染。” “……我没有找到任何同伴。整整四年,我一个人被困在了这里。” 桑均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联盟那边一直在行动,因为帐篷里的物资会更新。我就是靠它们活下来的。” 观百幅问:“你没有尝试过待在帐篷里等待联盟的人吗?” “怎么可能没有?刚开始的那一年,我几乎整天都围着帐篷打转。” 桑均表情苦涩。 “可是这里的时空会变化,我初步估计,陆家洞村至少有三个不同的时间线,它们会不定时切换。切换的时候,联盟帐篷里的东西也会跟着改变。” “我曾经尝试过传递信息,比如把纸条放进帐篷里,在物资上做上标记,或者干脆一直在帐篷里等待。但都没有用……纸条和标记都会消失,我会莫名昏迷,醒来又不在帐篷里了。” “我好像被时间抛弃了,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疯了,变成了一只幽灵异种,徘徊在时间的夹缝里……” 桑均说到这终于撑不住了,眼圈泛红,哽咽了几声。 她真的很“人类”,薛无遗不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任何异样。 巫豹和萨里格没法再保持冷硬了,走上前去安慰桑均。 这个时候,桑均的直属教官也赶来了。 “我会向上面申请现在就打开考场,让你们出来,然后桑均你接受全身检查和隔离。” 刘教官的声音也有些抖,但没有寒暄没有宣泄,开门见山直奔重点。 薛无遗罕见地话少,没有插科打诨。 她不喜欢应对这种情况,因为她的选择一定会比别人都冷酷。 如果她有此时的最高指挥权,她会命令桑均留下,直到她的异能能完全看出桑均的底细为止。 联盟的仪器百分百能检查出异种吗?答案是否定的,海景大楼的时候她们就已经体会过了这一点。 但桑均不是她的队友,有自己的直属教官,薛无遗就没开口说话。 可桑均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她先是问薛无遗等人:“学妹,你们之后还会选择这个考场吗?” 薛无遗点头:“当然。” 而后桑均说:“那么教官,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在这里待了四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污染域的细节。老实说,我没有能破解这个污染域只是因为我个人能力有限,但现在多了六名同伴,我认为我们很有希望清除陆家洞村的污染。” 她一口气说完,“而如果离开后再进入,学妹们不一定会进到现在这样相对安全的时间线。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万一到时候她们也受到迷惑把莉莉丝关闭了怎么办?” “我就算能在外面远程传授她们经验,也一定比不上我自己亲身带队更有帮助。” 薛无遗微顿,如果桑均急切地要求回去,如果她因为不能回去而着急迁怒联盟,薛无遗都觉得那是一个普通正常人的反应。 可桑均居然主动要求要留下来,这心性就不是常人能比拟的了。 刘教官一愕,提高了音量:“我不同意。桑均,这是命令!” “那我要抗命了,老刘。”桑均固执坚持,“而且我自己也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很惹人怀疑。我接下来要协助学妹们清除这里的污染源,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无害性。即使我现在没有身穿军装,但我依旧是联盟的预备军人,这是我的职责。” 刘教官沉默了。 这一瞬间,包括薛无遗在内,都衷心希望桑均没有问题。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她们既不希望她是在欺骗她们,也不希望她是被污染了而不自知。 如果桑均真的是人类,心性可谓顽强。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种环境里,她甚至连个作战服都没有。 想到作战服,薛无遗问:“学长,你为什么要做这副打扮?” “我正要跟你们说。”桑均转过头,表情严肃了起来,“学妹,你们接下来不能只打扮成这样,你们需要像我一样在外面披上植物衣服。其实动物也可以,但植物比较容易获取。” 众人闻言,都想到了考场记录里的描述——异种会袭击外来者,而这些村民异种外观上都有植物或者动物的异变。 “尽快收集好伪装材料,然后跟我去躲起来……其实在看到你们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待在房子那里不动的。待会儿再仔细解释,这里的时间线马上就要变了,我体感大概还有10分钟变化就会发生了。我们不能这样随便待在外面,很危险。” 桑均话音刚落,薛无遗异能的【规则模组】就启动了。 【规则一:强龙难压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就要遵守别人的规则。你要融入当地,假装成它们中的一员。】 【规则二:相信你的嘴皮子,如果有合适的理由,你可以在几个势力之间转换身份。】 【规则三:请时刻记住你真正的身份,你从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一下子出了三条规则,中心思想和桑均说的一样,都是要伪装。 薛无遗特别留意了规则二,这表明村子里存在不止一个势力。她提前就通过记录知道村子里至少有两种势力,其中一个还会向外来者提供规则保护,所以异能会总结出这个不奇怪。 她新奇的是,异能说身份还可以切换? 规则三则说明,陆家洞村也具有同化性。 其实污染域多少都具有同化倾向,要不然外来者怎么会在污染域里堕落成异种? 同化倾向有强有弱,晚鱼城的电影院就是强的那一种。它强制同化,人一坐在观众椅子上,就会感觉到精神污染。 而陆家洞村的同化性似乎是可以利用的,没那么强力,异能甚至还建议她伪装融入其中。 薛无遗迅速打字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了队友们,来之前她们都已熟悉了她的异能。 几人不再犹豫,跟着桑均一起去摘植物。 很快,六人就都变成了身披绿色的模样。 披上这些植物,薛无遗知道为什么桑均没穿防护服,只穿了普通军衣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7节 因为实在是太重了。这里的植物根茎叶密度好像比一般的植物高,披在身上无比压人,连力气最大的李维果都有点行动不便。 李维果顶着脑袋上的大叶子:“噢,我们现在就是植物人了。” 观百幅:“……‘植物人’不是这么用的。” 桑均带着她们进入村子,浓郁的雾气淹没了她们。她说:“有雾气的白天和夜晚是不一样的,根据我的经验,有雾气的白天待在村子里更安全,这个时候我会在村庄范围活动。但到了有雾气的黑夜,到处都会变得危险,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座房子。” 她们走进了村口的一座房子,刚刚桑均也是在这座房子的院子里出现的。 这座房子有两层,似乎昭示着它原先的拥有者还算富裕。 房子进去是个大堂,侧边有一个卧室,还有卫生间、厨房。 木质扶手的楼梯通向二楼,扶手常年浸泡在湿润的空气里,木头里长了奇怪的植物和蘑菇。 “这座房子在任何时间线都是安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桑均把房子的门锁上,雾气仿佛被阻隔在了外边,“不过,这房子的二楼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声响,我到现在还没敢上去看过。本来,我最近都打算豁出去上去看看了。” 房子的大堂里堆着一些物资,上面都有联盟的火种标记,日期有新有旧。一套防护服被折叠整齐放在物资旁边,已经落了灰。 大堂里分布着很多生活痕迹,有简易的泥巴灶台火堆,还有过滤水装置。 看得出来,这里算是桑均的一个据点。 “学长,你为什么不一次性把所有物资都搬过来?”薛无遗问,“是因为时间线会变动吗?” 桑均露出懊丧的表情:“是的,我曾经也这样尝试过,还寻思联盟发现物资不见,可以联想到是我把它们取走了。但第二天醒来我天都塌了……大堂里所有的物资全没了。” 薛无遗瞅了瞅那过滤蒸水装置,心说这效果也是聊胜于无。 联盟物资肯定不够桑均用,她能怎么办? 虽然手册里不让她们在污染域里吃喝,更不能喝污染域里的水,但人都要死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无遗还看到火堆里有一些不明的兽骨。 “时间快到了。”桑均压低声音,“接下来你们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异常,不要被它们发现。” 窗外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夜色降临。 薛无遗几人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污染域内的“天色黑白切换”,在滨海医院,黑夜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而在这里,黑夜是墨水渲染一般渐进变化的。 它改变得不知不觉,好像只是眨了几下眼,夜晚就已经到来了。 夜色里的雾气变得更浓了。 透过玻璃,她们看到外面的雾气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光。 是电灯的那种光,来自村庄里的其余房子,带着人类文明的气息,但在这个时候却不会让人安心。 “哔啵——” 一声电路接通似的响声,她们所在的房子里也突然亮起了灯。 外面传来了人声,像是村民们在进行日常的活动闲聊。 薛无遗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其实,我从之前就在想一个问题。】 她两手插兜打字,投屏在队友们的眼镜上,外表看起来只是在发呆。 【我在想——我们现在的人数,到底应该按照六人算,还是七人算?】 李维果一怔,五人都看着这行字。 这时,桑均观察了一会儿窗外,也站起身,像是松了口气:“接下来,我们就可以一直待在房子里度过这一……” 她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桑均表情一惊,看起来这情况她也没预料到。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陆三,在家吗?今年的丰收祭,你们家打算出几个人?” 第55章 蛇人 ◎(3)新神。◎ 来者听上去是个亚型人的声音,而且年龄在中年区间。 莉莉丝打开了热成像,可以看到外面说话者的轮廓。 它大致是个人形,但身材的比例略显怪异,上半身过于拉伸了,延展到头颈,呈现三角状,两条手臂又细又长。 像一个人套了眼镜蛇的皮,薛无遗觉得脑补一下还挺喜感的。 “我之前没有遇到过有异种敲门!” 桑均压着声音说,有些紧张,“我发誓我真的没隐瞒什么……” 敲门声间断了一会儿,复又响起。 “陆三?……陆二呢,陆二!……怎么也不在?” 薛无遗挑了挑眉。 村子名字叫“陆家洞”,所谓的“陆家”,是村子里的某一户吗?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一户? 不对,不能这样推算。这种小型聚落,很有可能全村都是一个姓氏。 薛无遗打字发送命令:【别回应,假装人不在家,看它什么反应。】 她把那颗修复过的耳机还给了桑均,让她也佩戴上。 接下来她们姑且先相信桑均,毕竟她现在没有亮血条。 就算真的是异种,也不一定就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娄跃不也是异种?异种同样可以对人类友好。 蛇人又敲了一会儿门,见没有人回应,放弃了。 “怎么回事……” 它的热成像影子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在看一楼二楼的窗户。 灯光很亮,但窗帘都拉着,阻隔了它的视线。 薛无遗庆幸,还好她们都没有贴着窗户站,否则会在窗边投下影子。 蛇人观察无果,离开了门口。 巫豹松懈下来,摸了摸心口说:“刺激死我了。” “我没有遇到过被敲门的情况,之前也从来没有‘丰收祭’。” 桑均着急地解释,“我都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陆三陆二’。” 她补充,“我确实觉得挺奇怪的……仔细看的话,能看出这座房子各种用料、布局都更新一点。一座新房子,里面为什么没有住人?” “在有雾气的黑夜里,陆家洞村会突然出现村民,每家每户都有住户。在这个时间段,就算我做了伪装,也还是会被识别出来是外来者,进而引起攻击。我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里,只能在村子外徘徊——但外面也不安全,雾气里会有野兽和植物异种,它们在这时候也全都活过来了。” 众人并不怀疑这一点。因为她们可以听到,村子外面隐约充斥着各种怪异的咆哮声。 “有一次偶然间,我在雾气黑夜进入了这个房子,竟然安全地过了一夜。后来我才发现,不管哪个时间线,这个房子里都没有住人,是整个村子里唯一的空屋,所以就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现在看来,其实这个房子里也是有“人”住的? 巫豹猜测:“被敲门的条件是什么,会不会也和人数有关?” 萨里格沉吟:“并非不可能。我们人数足够,所以也触发了新的‘剧情’。” 之前桑均没被找上门,只是因为人数还“不够”。 想想也是,蛇人异种问“你家出几个人”,至少说明“陆家”不止一个人。 人数——这个污染域为什么总和人数有关系? 薛无遗之前打在公屏上的问题大家都看到了,但现在桑均也佩戴了耳机,六人默契地先跳过了这个问题,也没有再偷偷拉个小群谈论。 她们现在要走一步看一步。 在联盟的测试里,诡异物是不算做人数的,所以薛无遗能带着娄跃,萨月皮肤上更是有一堆异种纹身。 可现在多了一个桑均,如果对方真的是人的话,那是不是她们就会慢慢被传送出去? 毕竟人数超过六名,这个污染域的“规则保护机制”就会启动。 联盟其实也不知道那套规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因为被传送出来的学生和测试人员,本身记忆很模糊,她们出来用的时间也不一样,最短的一天,最长的花了一周。 如果真出去了,那是好事,大不了她们再进来一次。桑均也基本洗脱了“嫌疑”,能和她的亲朋好友团聚了。 不过,那个六人定律真的是“六人”吗?假设桑均是人,而且一直在这个污染域里,那之前六人小队进来的时候,陆家洞村其实总共有七个人,也就是说定律人数要再往上加一名。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只有桑均一直出不去? 如果这次她们也没有被传送出去呢?她们要怎么看待桑均? 到时候是否能直接推导出桑均“不是人”?——可以这么草率武断吗?这个污染域的“六人定律”到底有什么深意?这个定律本身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刚刚刘教官命令桑均即刻出去 ,恐怕也有这一层考虑因素在。她不想可能是自己学生的桑均陷入被怀疑的境地里。 萨月说:“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太少了,要是刚刚打开门,至少还有可能得到蛇人异种的身份。” 她主打的就是一个直接和莽撞。 “不,现在也可以分析。刚刚那个蛇人,其实很有意思。” 薛无遗说,“你们没注意到吗?它说的话虽然有一点口音,但我们居然能丝滑地听懂。” 众人皆是一懵,薛无遗的关注点也太清奇了。 薛无遗把莉莉丝之前播放的那段音频又放了一遍,调到前半段。 那些村民骂脏话都带有浓厚的口音,和刚刚门外那个异种截然不同,不过她们能辨识——毕竟旧时代骂“女人”的脏话翻来覆去不就那几个形式? 观百幅“嗯?”了一下,皱皱眉:“这么一说确实……” 陆家洞村是什么地方?这可是个山里的小村。常年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平时说话会用通用语吗?难道不应该说本地土话? 联盟第零区的官方语来自旧时代的“普通话”,这也是整个联盟最常用的通用语,几乎每个区的人都会说。 海景大楼里的于楼管说话都有方言口音,她们要费点劲才能听懂。 而滨海医院和晚鱼城里会说话的污染物受教育程度在她们的年代都算高,所以她们才能和如今的联盟人语言互通。 语言本身并不值得注意,莉莉丝有庞大的语言数据库,其中也记录了联盟能找到的旧时代全部语言,就算她们听不懂土话,它也可以充当翻译。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8节 值得注意的是说话者的身份——那个异种大概率有和普通村民不一样的地方。 巫豹对学妹刮目相看了,这种古怪的小细节,连她们这些学长都没注意到。 薛无遗看桑均:“学长,你四年里有见过符合这种身份的异种吗?” “我想想……”桑均作回忆状,“你说得对,这里大部分异种说话,我根本听不懂,口音太重了。我的莉莉丝坏了,所以我徘徊了这老些年,都收集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过有一次,我见过一个异种,它不说方言。那应该是个亚型人。现在想想,声音好像也和刚刚一样……?” 莉莉丝飞快地对比了一番录音中的声纹,确实找到了一个符合桑均描述的异种。 “那个亚型人可能地位比较高,我看到它开着车进入村子,穿西装,还戴了眼镜。有很多村民在迎接它,它们站在村口讨论了一会儿,所以我就好奇多看了几眼。我感觉它是‘企业家’、‘商人’一类的身份。” 莉莉丝把那段音频也找了出来,不过里面说的都是些寒暄的废话。 薛无遗倒是仔细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点数,又向桑均确认:“那你有观察过它和周围人的互动情况吗?你觉得它是本地人,还是纯粹的外来投资者?” “是本地人。”桑均语气肯定,“那群村民里,有一个亚型人和它脸部相貌很相似。” 薛无遗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疑似企业家的)亚型人——回村子里建设家乡?】 【注:有本地身份血统,且推测与本地村子里的“高级权力者”有血统宗族关联。】 “有本地身份血统”这句话很好理解,萨月问:“后一句是怎么得出的?” 薛无遗:“因为村子里让它挨家挨户敲门询问丰收祭。‘丰收祭’这种事,一听就是本地的传统习俗,通常都是由村子里的‘话事人’阶层筹办布置的,不会随便交给别人。我猜,那个亚型人可能还有个村长家男儿之类的身份。” 她对旧社会的权力结构感知很敏感,就算之前没见过也能猜出来。 通知村民这种活儿,一般不会落到普通人家手里,话事人会把它交给自家的“次级话事人”去办。 在越封闭的小社会环境里,这种旧传统越顽固,不易被打破。 “娄控场,帮我个忙。”薛无遗分析了一通,胆子膨胀了起来,“掩护我,我要去外边偷听它敲别人家门的时候都说什么。” 娄跃点点触手,化作黑影先从门缝溜了出去,视察一番敌情,然后打开门,掩护着薛无遗出门。 外面的雾气没她想象得浓,能见度还挺高的。 薛无遗才注意到,这村子里居然还有路灯,贼亮,把路中间照得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们暂时还是别跨过路的边界比较好。 蛇人正在邻居家门口,还好两栋房子之间有很多阴影。 薛无遗悄悄潜入其中。 灯光之下,蛇人外表清晰可见。它穿着一身西装,果然像桑均描述的那样戴了眼镜,上半身像被压扁了,脊椎柔软地弯曲着,颈部的皮拉伸出来,变成眼镜蛇的模样。 邻居家开门的异种看起来是某种小型肉食动物,可能是黄鼠狼,有一口尖牙。 它说:“我男人还在外面厂里上班呢,今年不回家。我们家今年就出一个我儿。” 黄鼠狼身后探出一个小黄鼠狼的脑袋,是亚型人幼童。它吵闹着说:“我要去!我要去陪洞神玩!!” 眼镜蛇人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那也成吧。” 村民说的都是土话,需要莉莉丝实时翻译。蛇人却不是。 薛无遗在心里给蛇人做侧写,她直觉这家伙是“重要角色”。 它坚持不说土话,要么它从小就长在外面,已经不会说家乡话、但还能听懂;要么它自矜身份,不愿意说,觉得不体面。 结合那充长辈的语气,认为后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 薛无遗偷听得聚精会神,身边突然传来李维果的嘀咕:“洞神?会和桑均掉下去的那个洞有关系吗?” 她一低头,看见两个队友也都过来了,披着影子半蹲着,像她一样从缝隙露出眼睛偷看。 薛无遗:“……” 感觉队友胆子也变大了。 观百幅用气音:“别说话,小心被发现。” 李维果:“不会的,你看它们根本没反应,而且辅助你也说……” 薛无遗把娄跃的触手扒拉下来,捂住了两个队友的嘴。 观百幅:“……” 没料到有一天她也会被觉得话多。 那边村民答应了让它家男儿去,还在追问:“不耽误时间吧?说好了今年一切从简啊,我儿回来还要写作业呢。” 蛇人不耐烦:“能耽误什么?又不是要你们像过去那样忙活一天!” 又哼了一声,“我可跟你们说,今年洞神不一样!叫你们出人,只有好处。” 村民不大感冒:“什么好处?” 蛇人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而且这个好处,只有你们养了儿子的人能享。咱们今年的洞神,是我请回来的,和往年不一样!” 它又重复说了一遍。 小黄鼠狼人蹦跳大叫:“我是儿子!我肯定能享福!” 薛无遗听它们讨论的语气,觉得丰收祭应该不是什么人命祭祀的东西,要每家出人,更像是普通出人力的帮忙。 小男儿又帮什么忙?吉祥物? 蛇人临走前嘱咐说:“等隔壁二子三子回来了,你们让他们来办公室找我。” 这说的应当就是“陆二陆三”,省略了姓氏,薛无遗更怀疑其实大半个村都姓陆。 村民:“他哥俩不在家啊?是不是去村口打牌了?都这个点了,还不着家。” 蛇人:“打牌?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整天游手好闲,要找的时候就见不到个人!” 村民:“陆家娘呢?也不在?还有陆二家那个闺女小莫呢?” 这里的人名“小莫”,莉莉丝只能推断出读音,不知道到底是哪个“mo”。 蛇人:“谁知道,反正没人应门。” 村民语气反感:“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这哥俩媳妇跑了之后,整天是越发讨人嫌了!” 蛇人语重心长:“那就该定下心来,重新说个媳妇。没个女人管着还是不行。” 村民不屑:“他俩那样子能讨到什么媳妇?四十多岁了,家里还又穷……” 蛇人好像被戳了痛处似的:“别说了,四十多岁也不算老。不过他俩是有点不上进。” 薛无遗:好的,我现在可以推断出你的年龄范围了。 蛇人往下一家走去了,三人披着影子跟过去,那家是植物人。 它们说的话大差不差,都是“今年的祭祀很特别”、“男儿去了会有好处”云云。 而且村民听了,都理所当然接纳了这个说法,分毫不怀疑——毕竟它们一直听的都是“男儿好”。 薛无遗等人回到先前的房子,萨月她们一直连着耳机在听,同步消息进展。 “出现了宗教元素,而且是‘新洞神’。”巫豹说,“神还能有新有旧的?会不会和联盟之前清除了旧污染源有关系?” 观百幅摇头:“不太像。这段‘剧情’,更像是曾经村子里发生过的事情的复现。” 李维果则直白说:“那亚型人好像在传|销啊。” 联系上下文基本不难判断出来,陆家洞村会在每年的丰收祭上祭祀洞神。 蛇人是“今年”衣锦还乡的,而且一回来就请回了一个“不一样的洞神”。 它们大肆操办,积极拉人过去,而且话里话外还将得益的人限定在小亚型人的范围里。 薛无遗心说这村子里的嫡嫡道道可真有意思。 “它们对话里也透露出了很多我们现在这房子的信息。” 她边说边在光脑上写。 【可以确定的人:“陆家娘”、陆二、陆三、小mo。】 【侧面提及的人:逃跑者1号、逃跑者2号。】 刚好六个人。 有二和三,是不是也有一?薛无遗又添加了一个:【陆大(存疑)。】 这样就是七个人了。 “在村民的描述里,它们都对这家人很看不上眼,而且说陆二陆三是穷光蛋。” 薛无遗环视了一圈房子,“太矛盾了,这房子明明很新。” 桑均还说,这栋房子是村子里最新的。 几人沉思,窗外依旧是夜雾涌动。突然间—— 咚咚、咚! 安静之中,楼上猛地传来了异响,像重物敲打地面或墙壁的声音,闷闷的。 她们刚进来的时候,桑均也说这栋房子的二楼有时会传来诡异声响,她近期正想要探索。 薛无遗提议:“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去楼上看看?” 没有异议。 外面的灯太亮,她们出去容易被发现,今晚只能待在房子里。 薛无遗快要被现在的装扮压死了,她干脆把自己的防护服也脱了,像桑均一样只披着草叶植物。 一楼亮着灯,但楼上一片漆黑,楼梯上方也没开灯。 她们打着手电来到二楼。 咚咚咚! 敲击声还在持续,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 几道手电筒的光穿透黑暗,照出建筑的格局。 二楼也有一个小客厅,剩下有三个房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89节 她们先简单挨个推门看了看。 一间书房,书架和书桌都是空的,连张纸片都没有。 一间疑似杂物储蓄间,但所谓杂物也只有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简易家具。 一间干脆只孤零零摆了一架钢琴,甚至连张琴凳都看不见。 二楼居然没有卧室? 薛无遗还记得一楼的格局,一楼有一间卧室,里面放的是单人床。 这房子分明只能住一个人。 随着她们走动,莉莉丝已经画出了平面图:“储物间和琴房之间的面积不对劲,应当有一个夹层。” 薛无遗不禁感慨ai确实好用,走到储物间与琴房之间的墙壁边。 这墙壁雪白簇新,好像刚粉刷过没多久。 咚咚! 那敲击声陡然激烈了起来,似乎就来自墙内空间。 薛无遗四人组还在想怎么办,要不要暴力爆破,萨月直接召唤出了一头穿山甲异种。 四人组:“……” 姐们儿,你这是开了个动物园啊。 薛无遗发现萨月好像比较喜欢动物类的异种,她至今没见萨月召唤过类人异种。 异种穿山甲像个钻头,不一会儿就把墙钻透了,而且全程没发出大动静。 可当墙后事物露出来,几人都傻眼了。 这后面压根不是隐藏空间,或者应该说,本来是个隐藏空间,但居然硬生生被水泥填平了。 穿山甲面对着水泥停住了,回过头和萨月面面相觑。 咚、咚—— 敲击声没有停,反而越发逼近,如同就在她们脑子里敲响。 咚!!—— 薛无遗额头抽疼,眨眼之间,只见周遭崭新的装潢在迅速褪色。 娄跃说:“时空的线波动了!” 桑均:“这感觉我也熟悉,是时间线要变动了——” 薛无遗感到背后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注视,视线有若实质。 她猛地转头,只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出现了一个小孩的人影。 那小孩儿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们。 她直挺挺地站在窗户外,身后是夜色。 可这里分明是二楼。 第56章 鬼 ◎(4)“你们是鬼吧?”◎ 这惊悚场景把队友们都吓了一跳,她们条件反射就要举枪,薛无遗有了接纳桑均的经验,提前一把摁住示意队友们把枪放下。 ——她一直开着异能,那小孩头上没有血条,而且名字直接就是代表友方的绿色。 【姓名:?(友好阵营)】 【你能感觉到她对你们没有威胁,但最好不要做出会让她误解的举动。】 她们这纹丝不动,那小孩先动了,翻身从窗台上爬进来。 薛无遗才发现她并不是悬浮在外边,而是踩在一个梯子上——小孩本人居然没有任何异化的外表,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下半身连接着长长的怪物身体之类的。 ……还挺科学。 小孩的全身显露出来,瘦瘦巴巴的,扎了一个单马尾,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看起来很粗糙。 她穿了一件宽大不合身的长袖t恤,应该是大人的尺码,长度都拖到膝盖弯了,袖子卷了好几道,卡在胳膊肘上。 那衣服上的染料花纹洗掉了,斑斑驳驳地附着在布料上,像某种蛇类的皮。 即便经历过很多次洗涤,这衣服此刻却依旧很脏,沾了泥点子。 她看起来简直太正常了,可在污染域里,越是看似正常的东西越容易不正常。 小孩手里还提着一个木桶、一个铲子,在距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警惕地问:“你们,为什么在我家里?” 她说的居然也是普通话,就是口音浓厚了点。 薛无遗没回答,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叫‘小莫’?” 小孩“嗯”了一声。 薛无遗想起萨月的穿山甲,语气坚定:“我们是泥瓦匠,来帮你们家砌墙的。” 观百幅:“……” 我的队友每次到污染域都要给自己一个新身份。 没想到小莫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嘲讽,这种成人的眼神放在小孩的脸上,显得有点违和。 “砌墙?”她说,“他又要给我找一个新娘了?” “新娘”,在旧人类通用语里是一整个词。但显然,在这里需要分开来理解。 新的,娘。 李维果憋不住话地打字:【砌墙和娘有什么关系?】 薛无遗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很快有了不好的联想。 她转过头去看她们刚刚打出的那个洞——现在墙后面有空间了,在这个时间线里,它没有、或者说“还没有”被水泥填平。 这座房子里外的状态都已经改变了,不知道是跳到了哪个时间线,简直就像危楼一样破旧,她们难以想象这种地方还能住人。 夹层里面狭窄又昏暗,连墙都没有粉刷,六面都是裸露的砖缝,最内侧那面墙上连着半截已经生锈的铁链。 在铁链搭扣不远处,地面上有一个凹痕,把红砖都摩挲得发黑了,是常年累月敲击留下来的痕迹。 咚咚—— 薛无遗仿佛幻觉又听到了那种敲击声。一下一下,长久地砸着。 几个学长也意识到了什么,巫豹一转头,头盔受惊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放心,我们不会做你以为的事。你看,我们和你一样都是女生。” 薛无遗用了旧时代的性别代称,她半蹲下来,语气变得轻了一点,“你刚刚又在干什么?” 小莫语气平平:“我在除草。” 薛无遗想了想就明白了,这种老房子的瓦片上会长草,如果放任草生长,会导致瓦片破裂漏水。 小莫看看她们,突然问:“女生也可以做泥瓦匠吗?” 薛无遗理所当然道:“你这么小都上房揭瓦除草了,做泥瓦匠算什么?” 她心里却在想,什么样的家长会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爬高?而且现在天色都暗了,能见度很低。 “哦。”小莫还是没什么表情,乜了下她们的身高,“你们都是女生?女生也能长这么高吗?” 薛无遗说:“当然。” 她还以为小孩要说出什么感动的话,没想到小莫说:“我刚就想问了,你们干什么披着草?脑子有病?” 薛无遗:“……” 所有人:“……?” 六个人看向桑均,桑均也傻了:“啊??” 她信誓旦旦说,伪装成植物人可以融入异种,结果现在一个异种小孩说:你们打扮成这样是不是有病? “……我们没病,我们在玩游戏。”薛无遗沉痛地说。 唯一可以立即变成“正常人”形态的娄跃艰难佐证:“……对!是我让姐姐们打扮成这样的。” 她把自己拟态成正常长袖着装,假装自己刚刚躲在姐姐们身后,从后面走出来。 小莫不着痕迹地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挡住下摆上的破洞。 她盯着娄跃身上干净整洁保暖的衣服,眼神有点羡慕和忌恨。娄跃可是“国王”,觉察到这“恶意”,不怕反进,往她面前走了两步。 小莫立刻低下头,把神色藏了起来。 她和娄跃一样很会察言观色——不同方向的察言观色。 薛无遗把俩小孩分开,顺手塞了个糖给小莫:“你名字的‘mo’是哪个mo?” 观百幅:“……” 在污染域里不可以接受异种给的食水,那可不可以给异种食水? 0个编手册的人考虑过这种情况。 小孩把糖拆开舔了一口:“馍片的那个馍。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异能更新了词条。 【姓名:小馍(友善阵营)】 【暂时跟着她行动吧,她对除亚型人外的外来者都很友好。你们可以在她面前使用异能。】 薛无遗:小馍自己知道自己友善吗? 小馍舔了几口糖就又包回去,塞到脏兮兮的裤子里。 她拎着桶和铲子返身回窗户,娄跃第一个跟在她后面:“你还要继续除草吗?” 小孩对同龄人都有天然的识别能力,娄跃一下就“闻出”对方身上那股同类的气质。她觉得她们是一类人。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0节 但显然小馍并不这么觉得,回头退了几步,语气很凶:“你干嘛跟着我?” 娄跃停步了,有点无措。 薛无遗对于孩子的年龄没有太大概念,感觉从脸型上来看,小馍应该和娄跃差不多大,十二三岁的样子。 但她比娄跃矮太多了,而且太瘦,身上套着衣服像在麻袋里晃。 与娄跃较为温和的外表不同,小馍的眼神极为尖锐,像只小狼崽子。 薛无遗再次把两个小孩分开。 “除个屁。”她平淡地语出惊人,“娄跃,让她见识一下你的速度。” 其余队友:“……” 娄跃有点疑惑,要当着小馍的面用异能吗? 但指挥发言了,她就照做。 一团漆黑的影子窜到窗缝里,迅速向上爬去。 小馍受了惊吓,往后连退三步,脸都有点白了,盯着娄跃不说话。 草叶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雨。 不过片刻,娄跃就说:“我做完了!厉不厉害?” 李维果很给面子地抱住她大夸特夸,小馍看她们的眼神又变得意味不明,像讨厌又像喜欢。 看到小馍一无所知的反应,薛无遗对异能刚刚的提示感到很疑惑。 她直接问:“小馍,你知道异能吗?” 小馍:“……啥?你们是不是真的有病?” 她满脸迷惑,加快了步伐,这回是朝楼梯口走去的,生动形象地表现了“离神经病远一点”。 所有人:“……” 薛无遗赶紧抬步追过去,小馍像是害怕了,越跑越快。 众人又怕她摔着,放慢了步伐,场面有种诡异的喜感。 桑均抓紧时间在公屏里打字:【这个时间线我好像没来过,之前我也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这样的小孩。】 薛无遗瞥了两眼房子的结构,发现和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而且二楼有足足两个卧室。 一楼和之前差不多,卧室里走出个老人。 她一见小馍就尖起了嗓子,莉莉丝翻译她的土话:“作孽哦!跑这么快要死啊?” 老人看起来起码穿了两件长袖,说明这时候的天气已经比较冷了,可小馍却穿得很单薄。 这老人身上也没有任何异化痕迹,薛无遗突然有点怀疑,难道这条时间线所有异种都是正常形貌? 小馍放慢脚步,在老人面前站定:“奶奶,我铲完了。刚刚楼上的那些……” 她还没说完,老人就抄起一个木条:“赔钱货!房子的瓦片都要被你弄坏了,刚刚我在房间里就看到……” 薛无遗等人齐齐震惊,只听老人骂了一堆脏话,莉莉丝都辨识不出来了。 她追着小馍打,小馍身形灵活,在整个大堂里穿梭,不仅没被打着,还把老人差点摔倒。 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弟弟就是被你害死的!死赔钱货……” 莉莉丝不想翻译了。老人干嚎了几嗓子,继续站起来打人。 李维果反应过来,惊怒交加:“这人怎么当家长的!” 她几个跨步走下楼梯就要去拦,可手却直直穿过了老人的身体,不禁愣住。 ——明明她们可以站在地面上、触碰到这里的物件,刚刚娄跃还除了草,但却碰不到老人。 老人对她的存在也毫无反应,她好像看不到她们。 小馍指着几人:“就是她们!奶奶,她们真的是泥瓦匠吗?” 老人充耳不闻:“小赔钱货,胡说什么?……” 薛无遗意识到只有小馍能看见并触碰到她们,之前给糖的时候,她确信自己摸到了小馍。 她也跟着走下楼梯,拎起一个板凳,往老人脖子后面砸了一下,力道精准。 老人“哎哟”了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维果这会儿迟疑了:“不尊老是不是不太好。” 薛无遗:“没关系,我们爱幼了,功德抵消。” 观百幅:“……” 小馍看见奶奶倒地,也不害怕,只是看她们的表情变得更奇异了。 观百幅思索着措辞,但小馍突然明悟似的说:“我知道了,你们不是神经病。” 她语气笃定,“你们是鬼!” 薛无遗:“……” 倒反天罡啊,异种说她们是鬼? 接受鬼的设定之后,小馍自己自圆其说了,居然不再害怕她们。 她很老成地说:“你们跟着我是不是有目的?说吧,不要撒谎了,你们到底想我帮你们干什么。” 薛无遗觉得好笑:“你不怕我们是来索你的命的?” 小馍压根不怕,还翻了个白眼:“要是你们真的能索命,那也不应该来索我的命。我知道,你们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不然早就把害死你们的人弄死了——不过先说好,我也不能帮你们杀人。” 薛无遗抬了抬眉梢,感觉小馍似乎给她们预设了一个身份。 李维果在后边小声和队友们说:“那我们还要不要披着这个草?看着怪傻的。” 巫豹:“……我也觉得,要不还是拿下来吧。而且怪沉的。” 桑均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草放下来了。 她们七个人——加上娄跃的人形是八个,现在只有薛无遗、桑均和娄跃是正常打扮,其余人都还穿着白色全身防护服,看起来确实挺像鬼。 “我们不要你帮忙杀人。”薛无遗饶有兴趣,“我们只想跟着你,跟你说说话就行。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那你们问吧,别耽误我做事就行。”小馍随口答应了。 她确实很忙,忙着洗菜摘菜、烧火做饭,还要把刚刚弄乱的家具归位、把奶奶弄到床上去。 联盟众人这些家务活都由机器人代劳,可以说是五谷不分,帮了几下倒忙,小馍嫌她们添乱,不许她们动了。 “做鬼还会变笨?你们连簸箕都不认识!不许乱动了!” 经过和小馍的问话,她们基本能确定,现在是上个时间线的两年之后。 除了房子的状态对不上,其余信息都对上了。 薛无遗怀疑那个房子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所有时间线之外,要不然桑均为什么会说,它一直不变? 可在薛无遗来了之后,不变的房子也出现了变化。 她们之前看到的那个蛇人也姓陆,村里人都叫它“陆老板”,小馍则称呼它为“死大款”。它是村长家的男儿,被称为“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种”。 不过小馍描述的里,它是个正常的人形,“头发还总是喷摩丝”。 陆蛇人两年前回村,从外面请来了一尊“新洞神”,名字小馍说不清楚,叫“莫呜什么什么洞神尊”,老长一串。 经过小馍之口,她们也得知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果然都姓陆,邻村都叫这里“陆家村”。 薛无遗还问了年月,现在是2062年,陆蛇人请回新神的年份则是2060年。 小馍今年上六年级,13岁,确实和娄跃是同龄人。 小馍自己做饭自己吃,娄跃看她,她还捂了捂自己的饭碗:“干嘛?鬼又不用吃饭。” “鬼还会给你吃的呢。”薛无遗分了她两包速食面,小馍像仓鼠囤货一样把它们藏了起来。 吃完饭,小馍的忙碌并没有停止,披了一件旧衣服准备出门了。 这会儿外面天色已黑,但还没有太晚,估计是八点钟左右。 “你要出门干什么?”薛无遗问。 小馍说:“去琴姨家里找小蓉拿语文书,我要做作业。” 又出现了新角色。经过小馍讲解,众人明白了“小蓉”是她的朋友,也是同班同学。 小馍的语文书有一次被奶奶给烧了,从那以后只能借同学的语文书来写作业。 而她所说的“琴姨”家,说是“琴姨”,但其实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连她女儿都不知道她的姓名。村子里的人提到她,都是“xx家的娘们”。 因为她整天总念叨着弹琴,还胡说自己有一架海外进口的大钢琴,所以小馍就擅自叫她琴姨。 几人都想到了后来屋子里放的那张钢琴。 其实村里的人也不说那是“琴姨家”,只说是“陆某某家”,全村只有小馍这么称呼小蓉的家。 “琴姨的女儿叫小蓉,成绩没我好。”小馍说,“但我勉强承认她能做我的朋友。” 薛无遗:“你还挺有竞争意识,这都要提一嘴成绩。” 小馍昂起下巴:“那当然!我一直是第一名。” 她恨恨地说,“……虽然现在不是了。” 小馍抱怨起来,原来这也和那个“呜什么神”有关。 村子里老人一开始其实对所谓的新洞神很有意见,名字起的就是一股不知道哪来的融合宗教味,画风都不对了。 第一年虽然陆蛇人卖力吆喝,但去参加祭拜的人不多。 可很快几个月后,村子里的人态度就变了。 因为那些在祭典上“受过洞神保佑”的男孩,在学校里成绩都变好了,而且分数变化可谓突飞猛进。 薛无遗等人听了,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微妙神色。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事。众所周知,在一个有诡异存在的世界里,“天降馅饼”就等于“天降陷阱”。 小馍还想说,自己本来是学校里的第一名,硬生生被挤了下去。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1节 她们学校在村子外的另一座山上,每次走山路过去要好久,也没多少学生,女生更是少。 奶奶因为这个,又开始念叨如果她弟弟还活着就好了,还想让她从学校回来别读书了。 可是她没说出口。和鬼说了有什么用呢?鬼自身难保,更别说帮她了。烦死个人! 小蓉家和小馍家离得有些远,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她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 可能是因为今天撞了鬼,小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开始想自己和小蓉的命运。 小蓉家里也有弟弟,现在四岁了。她家长会不会也不许她去上学? 小馍觉得自己和小蓉很像,可具体哪里像,她说不上来。 再想深一点,她好像是觉得,她的妈妈和琴姨很像。 可是,哪里像呢? 琴姨是个又疯又傻的大人,但小馍记忆里的妈妈既不疯也不傻。 小馍从小到大见过也听说过很多的疯女人、傻女人,还有自杀的女人、逃跑的女人。她甚至还知道,有被打死的女人。 村子里的人把她妈妈归类为“逃跑的女人”,但只有她知道她的妈妈不止如此。她的妈妈哪一种都不是。 ——她是让 人害怕的女人。 在她逃走之前,别人都轻蔑地叫她妈妈“瘸艳”;在她逃走之后,没有一个人敢正面提到她。 小馍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可是妈妈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小蓉推开门,她眼睛红红的,好像也才刚哭过。 小馍接过她递来的语文书,发现上面多了一道裂纹。裂纹上贴了宽胶带,像是被人撕开,然后又被小蓉贴起来了。 两个小孩站在路灯下没说话,蛾子在头上扑棱棱。 小蓉忽然说:“你说,我们能不能也偷偷去新洞神祭坛看一看?没准我们也能被保佑呢?” 第57章 山道 ◎(5)一探究竟。◎ 薛无遗闻言,观察了一番小蓉。 小蓉身量也和小馍差不多,衣着看起来略体面些,起码能够“穿暖”——但也仅限于此了。 她又往小蓉的住处里看了看,与另一个小亚型人相比,小蓉依旧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小馍愣了愣,迟疑:“我们会被发现的吧?” 小蓉说:“不会的。” 她左右看看,把小馍拉到灯后的阴影处。 小馍:“……” 她无言地转头瞥了一眼,小蓉就站在那几个鬼前面,还以为自己很隐蔽。 果然只有她能看见鬼。 小蓉小声说:“我弟弟去年去洞里的时候,我其实也偷偷跟着去了。但是当时那边围着的人太多,我就没有走过去。” 一个普通的村子,能做出什么森严看守? 祭坛还是挺好接近的。 萨月说:“你们不该去。那里听起来就很危险。” 小馍把“鬼”的话听了进去,但明显也意动了。她摸了摸书上的裂缝,开始拼凑思路:“现在还不是祭祀时节……距离今年的丰收祭还有大半年呢,这才刚开春,他们现在的看守肯定不严。” 陆家洞平时也都不准女人过去,说是经血污秽,会冲撞神明。 不过小馍觉得,能被她冲撞的还算什么神明?而且老师说了,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在“新洞神”还没被请回来的那几年,小馍其实就偷偷去陆家洞看过所谓的神。 结果令她大感失望。 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洞,洞里摆着普通的、还有点丑的神像。 小蓉用力点头:“所以我们可以趁机过去。” 薛无遗没有出言阻止。 【你猜到,这些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你们只能做“鬼”旁观,不能真实干预。】 小馍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自问自答,“要不就明天吧!明天放假。” 小蓉没有异议。 她们在路灯下告别。 小馍回去写了会儿作业,房子里还是只有她奶奶。 奶奶已经醒了,吃着小馍做的饭又开始和她吵架,成功再度得到了薛无遗的一板凳。 小馍看起来很高兴,说:“这样我就可以开灯写作业,不用点蜡烛了。” 薛无遗:“……她连灯都不让你开?” 小馍:“对啊,说我浪费电。这老货……咳,我奶奶就是针对我!我爹我叔半夜打牌回来开灯,她屁都不放一个。” 薛无遗没说什么,把她们带的灯具打开了一个,给小馍充当台灯用。 这一夜小馍早早写完作业入睡,盘算着第二天勇闯祭坛的事。 薛无遗又问了她些问题,她都一一回答了。 替她掖完被角,几个联盟人爬到了房顶上,坐在一处开始整理线索。 李维果心里有些难受,说:“如果……能像带走娄跃一样把她带走就好了。” 观百幅也轻声说:“我也觉得。” 萨月吐出一口浊气,说:“多想无益,我们先来复盘。” 从进入到现在,她们遇到的事虽然琐碎,但都可谓目不暇接。 临到现在,桑均才终于有空详细叙述她的经历。 桑均判断,这污染域里至少有三条时间线,彼此界限非常分明。 “这三条时间线每个也并不连贯,我在里面留下物品,下次再进入这个时间线的时候,物品未必还在……与其说是时间线,倒不如说是‘情境’更准确。” 桑均叹了口气,“我搬进安全屋的食水就是这么消失的。” 她接着讲述三个时间线分别是什么。 第一种情境出现概率最高,是“有雾气的黑夜”。在这个时间段,村民会出来活动,村子外也有各种野兽异种,被它们发现会遭受攻击。 在雾气黑夜,桑均只能躲避在小馍家房子里。她把它称作“安全屋”。 第二种情境出现概率其次,桑均感觉上应该是40%左右,是“有雾气的白天”。这个时间段村子里没有人,只有雾气,不过村子外依旧有野兽。 桑均一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去活动,进行采食。她们撞见桑均的时候,她就正要去帐篷探一探究竟。 第三种情境出现几率最少,桑均四年里也只见过三次。 “那个时间线里,雾气会散去,村子里空无一人,就连村外也没有野兽。而且,村子的建筑都会成为废墟,还充满了火烧的痕迹——除了小馍她们家的房子。” 桑均说,“虽然看起来很安全,但我每次进入这个时间线都会觉得里面安静得让人害怕。” 薛无遗撑着下巴。听描述,这村子遭受过火灾? “只是可惜,每次第三种时间线,我都没来得及去安全屋看看。” 桑均说,“因为它出现太突然了,消失得也很突然,只闪现几分钟,快得像个错觉。” 薛无遗:“那就意味着,每次这个时间线出现时,前一段时间线都是‘雾气白天’?” 桑均琢磨了一会儿,说:“对哦。” 因为只有在雾气白天,她才会出去活动,而不是待在安全屋里。所以才会形成“来不及去安全屋看看”的条件。 薛无遗在光脑上写下:【火灾后的村落情境触发条件——疑似需要在雾气白天。】 这么一看,桑均大部分时间在经历的情境只有两个,有雾气的白天或者黑夜,黑夜占大部分。 “而且,只有第三种情境触发时的感觉,接近我们现在进入的这个时间线。会头晕心悸。” 桑均解释,“有雾气的白天和黑夜切换都有明显征兆,天色会提前出现变化。除此之外人无知无觉。” 联盟手册的细则里写过,在一些复杂的污染域里,时间状态的划分经常也代表着污染物势力的划分,地图状态也同样。 比如在滨海医院,“黑夜”代表“院长派”的势力变得强大,“白天”则代表娄跃一方的势力。 在时间的基础上,“地点”同样也可以代表势力划分。比如娄跃占据了住院大楼,院长蜗居在行政大楼。 “你说的这个概率,不一定正确。”薛无遗说,“因为你还有‘昏迷’的时间。” 桑均点头承认:“确实如此。这些概率都是我清醒的视角下总结出来的。” 时间线对完了,她们接下来开始对人数。 薛无遗起初觉得,进入者的人数与小馍家的人数有关,现在看来好像又不太对。 小馍家目前好像只有四口人。 【确定的人:奶奶、小馍、陆二、陆三。】 虽然她们没看到那两个亚型人的踪影,但二楼有两个房间,屋子里也有生活痕迹,一看就是亚型人住的地方。 至于“陆大”,她们刚刚才问了小馍,小馍却闭口不提的样子,只说“反正现在没有大叔叔这个人了,他死了”。 陆大也是个亚型人。 【现在不在的人:逃跑者、小馍的弟弟、陆大。】 薛无遗把原来的逃跑者1、2划掉了。 ——她们之前以为逃跑者一共有两个,可看那个夹层里留下的痕迹,应该只有一个。 村名说的“陆二陆三的媳妇”,这句话极有可能就是连起来说的,而不是分别指代两人的“媳妇”。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2节 小馍也佐证了这一点,而且很不愿意多说。 薛无遗心说这种事情真是不能细想,细想一下比污染物还恶心。 至于小馍的弟弟,由奶奶之口可以确认,6年前就已经死了。 薛无遗戳了一会儿光脑,感觉没什么好写了,抬头问桑均:“学长,你这四年里有去见过‘陆家洞’吗?” 明天小馍和小蓉就要去祭坛,她想提前打听一下。 桑均:“什么陆家洞?” 薛无遗一顿,探究地看着她:“就是村子名字里的三个字。” 桑均:“这么说好像确实哦,村子的名字得有个由来……等等,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她语速变慢了,意识到什么,咽了口唾沫,“……等等,我是不是‘理应’知道这件事?” 薛无遗慢慢点点头。 桑均表情缓缓出现了变化,有点恐惧地说:“那我的记忆……” 桑均怎么可能不知道陆家洞? 任何一个联赛参赛生都提前看过考场的介绍,知道陆家洞村的前情。 她们之前说得理所当然,压根没想过要沟通这个环节,却居然现在发现了纰漏! 联盟军队最初进来时,破除的就是位于陆家洞的污染源。 在地图上,它位于村子的北面,是一个山洞,洞里有神像。 那个神像还具有特殊的性质,无法被拍摄,记录里只有文字描述。 不过,莉莉丝也内置了临摹功能,按理来说可以画下来的,但记录里却没有图画,可能神像的特殊性不止那一点。 陆蛇人它们说的洞神祭祀大概率也就在那个位置。 空气诡异地沉寂了下来,观百幅先开口说:“我把记录发给你,你看一下有没有印象。” 她是医疗兵,可以进一步确定桑均的状态。 桑均低下头仔细查看,凝神像是在努力回忆,最后还是摇摇头:“我真的想不起来这一块信息点。” “我本来以为,我的记忆只是有些断层,没想到居然……还会遗忘本该知道的东西。我……” 她表情浮现出茫然和痛苦,像是入了定,嘴唇嗫嚅似的开合着:“我……” 薛无遗猛地看到,她头上的【姓名:桑均】颜色出现了波动变化,原本是中立不明的黄色,现在开始像信号不好一样抽抽,浮现波澜不定的红色和绿色像素格。 桑均神色异常,萨月等人也感觉到了危机。 萨月站起了身,肩线紧绷、肌肉鼓起,似乎要召唤什么纹身。 【你的直觉告诉你,现在最好赶紧让她回过神——】 “桑均!” 不等萨月出手,薛无遗先声夺人,喊了桑均的名字,还摇了摇她的肩膀。 * 外界,观察室。 刘教官原本一直紧紧盯着屏幕,肩背挺直,在看到桑均失神的那一幕后,颓然地靠坐在了椅子上。 她眼圈发红,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理论上知道存在可能性,但她们这种经验丰富的军人,还是没法相信桑均只是受到了精神污染,而不是整个人被污染了。 张向阳没说话,拍了拍她的后背。 刘教官看着光脑,不知道该不该把最新消息告诉桑均的队友。 之前发现桑均的时候,刘教官就通知了她们。两人现在还有任务在身,但已经在向直属上级申请假期,争取明天就过来。 “再等等。” 观兆山开口了,“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 观前辈是看到什么了吗? 刘教官身形一震,充满期待地看向观兆山。 她眼中金线波动,神情静谧,仿若在沉思。 * 污染域内。 桑均神情一停,如大梦乍醒,懵懵回过神:“嗯?学妹……” 她揉了揉脸,“刚刚脑子好像又有点糊,可能是太困了。我们之前聊到哪儿了?陆家洞是什么?” 薛无遗盯住她的头顶,她的名字又变成了黄色。 其余六人凝滞了一下,不用薛无遗命令,莉莉丝就自发地撤回了观百幅刚刚发给桑均的记录。 “我们刚刚也在猜呢,猜村子名字的意思。”薛无遗张口就来,“但没什么头绪,这说的可能是个洞吧?” 李维果赶紧补充:“但附近也没什么洞,可能就是随便乱起的。” 萨月坐回去:“……嗯对。” 萨里格说:“学长,我和巫豹私下有些问题想问你,我们可以先离开一下吗?” 桑均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 三人迅速离开了屋顶。 萨里格的异能是a级治愈类和精神类双倾向,名叫“催眠师”。 她擅长精神类的治疗,和莫辞类似,可以把人催眠后治愈精神污染。 这个技能也可以当迷药用,她可以自主控制迷晕人的时间。 薛无遗往楼下瞅了瞅,看到萨里格手上缠的彩色布条飘飞了起来,笼罩住桑均。 后者不设防,睡了过去。萨里格开始检查精神污染。 屋顶上的几个人也都提前做好了准备,因为根据桑均的口述,她每次失去意识之后的行动就不受她控制了。 然而她们等待了好一会儿,桑均身体都没有出现什么异变,也并没有跳起来打她们。 萨里格收回彩色布条,皱着眉对她们说:“我没有检测出精神污染。” 桑均绝对有问题,可是她居然检查不出来! 她感知到的对方精神状态,只是有点轻微疲惫缺觉,外加一些压力过度。都在正常人的范围内。 薛无遗回过头,语气沉稳:“那就问题不大,我们还可以合作。” 萨月:“……” 真的不大吗? 不过起码众人现在能够达成一点一致:不能放桑均出去,有什么问题得在污染域内解决。 薛无遗把刚刚异能观察到的变化也告诉了队友们。 她琢磨着,所谓的【黄色中立】,是否本身也有含义,而不是单纯的“无法确定立场”? ——桑均身上本来就存在着不止一种立场,刚刚像素格子波动的时候,既出现了代表【敌对】的红色,又出现了代表【友善】的绿色。 两种合并起来,就是【中立】? 这一夜,她们草草用过晚餐,穿插着睡了囫囵觉。 与晚鱼城不同,在这个污染域外来者会感到疲惫困倦,需要睡眠。 薛无遗睡得还不错,不过其余人脸上都有点黑眼圈。 第二天是周六,小馍学校不用上学。 她预备瞅准机会,早早做完一天的杂活,然后和小蓉汇合向出发。 “你们怎么少了几个鬼?” 临走前,小馍好奇地询问。 薛无遗:“她们出去玩儿了。” 事实上是桑均还在睡梦中,而萨里格和巫豹两人看着她。 桑均那个状态,她们可不敢让她接近陆家洞。她记忆里的“陆家洞”相关线索都被不知名力量掩去了,就说明她的异常和陆家洞有关。 谁知道接近后会不会导致桑均发狂? 其实如果为求安全的话,有桑均这个前车之鉴在,连她们都不应该去陆家洞。 然而不去又能干什么?留在这个时间线里打转? 她们的目的就是发现异常。 陆家洞离村子还挺有点距离,她们跟着小馍和小蓉走上了山道,穿行在郁郁葱葱的植被里,这俩小孩一点都不怕。 薛无遗走得脚下一深一浅,大约半小时后,她们才接近了目的地。 镶嵌在峭壁上的石洞出现在她们眼中,中间有一尊石雕的神像。 那神像是个盘腿而坐的人形,细节被风化,看不出五官,表面缠绕着很多藤蔓。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小馍很失望:“他们是怎么被赐福的?” 忽然之间,薛无遗的异能刷新出了词条。 【你注意到,那里有一处石头颜色违和。】 她拧眉,走过去。 这块石头普普通通地立在峭壁下方贴着地面的某处,薛无遗伸手按了按,又敲敲打打,石头纹丝不动。 观百幅:“让我来试试。” 她将发丝包裹住石头,并与之进行嫁接,仔细感知着它的内部。 “里面有机关。”观百幅说,“……有点奇怪。”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3节 她头发在里面活动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石头震动了起来。 紧接着,整块峭壁都动了起来,中间出现了一条裂缝,如门一般向两边分开。 原本山洞的石像被从中间劈开了。 李维果震惊:“母神啊!好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种机关。” 小馍和小蓉也被震撼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这机关之后,显露出一条山道。 村子附近有旧山道,陆蛇人就是从那儿开车过来的。 但这条大道和旧山道完全不同,道路表面的材质难以辨识,不是柏油,也不是水泥,总体呈白色,底下似乎还埋着银白色的金属丝。 她们用金属探测仪探了探,果然如此。 莉莉丝说:“底下有复杂的线路,我隔空感知不够清楚,更进一步探索需要把一枚耳机贴上去。” 几人都站着没动,这谁能想到? 之前来的每一拨人,都没有能发现这个地方。 薛无遗走上白色的大道,太古怪了,先进的科技感和过于陈旧的山村结合在一起,碰撞出强烈的违和感。小馍和小蓉咽了咽口水,说:“我们……我们就先不进去了。” 看来在过去的时间线,她们并没有发现这个机关。 薛无遗思忖了一下就说:“那你们先在这等等。” 小馍点点头。她忽然觉得这些“鬼”不是鬼了,鬼会懂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吗? 联盟众人进入白色大道,这道路两旁也覆盖着很多植被,莉莉丝说:“根据比对,这里的植物分布并不天然。寄生类的植物太多了。” 薛无遗看到了一丛足有十几米高的寄生植物,是菟丝子。 菟丝子,这种植物因为其特性在人类的文学史中被赋予了太多意象,但归根究底都是人的主观投射。植物只是存在于自然界而已。 而此刻,各种各样的寄生类植物盘踞在道路两侧,全部都生长得狰狞而巨大,这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景象。而被它们寄生的宿体很多都已枯败死去,留下一簇簇枯枝败叶。 薛无遗重新穿好了防护服,病毒、细菌、真菌等等,这些才是最常见的寄生类生物。 有寄生类植物,这里未必没有更多寄生类物种。 她们沿着山道走了大约五分钟,一个巨大的标志撞入眼帘。 它总体呈现球形,渐变蓝色,从中间喷出水柱,水滴做了切割形状,十分具有美感。 而在这个巨大水球标志的下方,有一行字牢牢抓住了薛无遗四人组的眼球。 ——赫丝曼生物科技。 第58章 寄生者 ◎(6)雾再起。◎ 在看到这行字时,薛无遗既意外,又不意外。 她们会选择陆家洞村,本来就是因为想调查赫丝曼。 莉莉丝在晚鱼城电影院里发现了赫丝曼生物科技的相关线索,那份合作名录里写了“杜昊阳”和“■■■村”。 那被糊掉名字的村子果然就是“陆家洞村”。 她们进来打转了这么久,先前的一切都陈旧而古老,任谁都不会觉得它们会和一家高端生物科技公司扯上关系。 可现在,线索猝不及防展现在了她们眼前。 陆家洞村,莫非其实是赫丝曼设立的一个实验区? 会设立在石像背后,证明赫丝曼具有一定的隐蔽意识。但也只是“一定的”而已,因为它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标志,显得傲慢而自矜——它只需要对外边的村民隐藏就行了。 薛无遗瞧着赫丝曼的logo有些出神,之前她们只是听说“赫丝曼”,现在头一回看到了它的标志。 对她来说……这标识更是似曾相识。 前世“孕育”了她、后来又被她和薛策一起炸掉的公司,名字叫“阿尔法”。 阿尔法公司的标志,和赫丝曼很像。 如果把这个水球变得更窄一点,削成水滴的形状,再把上面喷出的水花变成圆形,细节上做一些微调……就是阿尔法公司的logo。 阿尔法和赫丝曼又有什么联系? 薛无遗无法从年份上判断二者关系,因为她前世世界使用的年历,是“帝国纪年”,她穿越的时间节点,是帝国126年。 很可笑,一个高度发达的赛博科技世界,居然还是帝国制。 “我们进去看看。”薛无遗谨慎地把枪拿在手里。 几人鱼贯接近了带有logo的建筑,那是一栋镶嵌在山体内的白色建筑,材质和地面的白色大道很像。 入口处有自动开关门,但早已断电,黑洞洞地敞开着。 萨月观察了门口的痕迹:“看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内把门扒了开来,然后跑走了……那东西很大,恐怕是个异种怪物。” 建筑内没有灯,几人用手电扫了一圈,看到里面满地狼藉。 很容易判断,这里是个实验基地。 基地里一个“人”都没有,略有些异常。 她们来的一路上,村子里都有污染物村民在进行日常活动。可这么大个实验基地,没个看守也就算了,里面居然一个实验员的影子都看不见。 “污染浓度很低。”观百幅举着污染检测仪,“污染浓度最高峰值只有10%,是已经清除过污染源的状态。” 她们平时所说的“低浓度污染”,只要是在污染域内,最低也得是15%,否则根本不足以形成污染域。 联盟军队清除的污染源是一尊异化了的宗教神像,位于陆家洞的位置。 看来,虽然军队当时没有发现陆家洞背后的实验基地,但两者是“一体”的,神像被清除,实验基地内的污染物也都无影无踪了。 薛无遗一边用异能看一边说:“小心一点,说不准有漏网之鱼。” 她视野内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物品词条,不过暂时还没有发现血条。 门口贴着值班表,薛无遗扫了一眼,这实验室里曾经的工作人员全都是亚型人。 薛无遗又看了一圈地面,说:“我们先去深处看看。” 【你看到,基地内有一条很明显的冲撞痕迹,从内一直通向门口。沿着它过去看看吧。】 她们沿着那不知名怪物的逃跑痕迹一路摸索,沿途所有的门都被暴力打开了。 能看出,当时的基地曾经想过层层封闭门扉来困住那个怪物,但失败了。 实验基地内部占地面积很广,她们前进了足有四五百米,才来到了最内间。 怪物就是从这里逃跑的。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实验室,只见中央矗立着约有十米高的透明玻璃培养罐,玻璃上有一个大洞,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了。 薛无遗走上前去看标签,上面写着【a601号实验体:寄生者】。 “寄生者?”李维果说,“难怪外面有那么多寄生类植物,一看就和它有关。” 培养罐上大洞的玻璃碎片是向外炸开的,也就是说,是里面的东西撞开玻璃爬了出来。 被污染过的“人”在污染清除后会完全消失,但从实验室里到处的痕迹还是能还原出曾经的情况—— “寄生者”冲出了培养罐,污染一瞬间扩散。周围的实验员首当其冲被攻击,惊恐之下赶紧向外逃跑。 它们撞翻了实验台、实验仪器等等一系列物件,却还是惨遭寄生者屠戮。 这至少能证明,寄生者冲破束缚对实验基地来说完全是个意外,否则它们不该如此慌不择路。 薛无遗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说不定。以她对亚型人的了解,“高层提前得知、而底层被蒙在鼓里充当耗材”这种情况也不罕见。 实验基地里,寄生者留下的攻击痕迹很特别,地上和墙壁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洞。 看起来像是子弹四处发射分散,或者是条状的触手在进行突刺攻击。 几人都想到了军队对于神像的描述——表面缠绕有很多绿蛇一般的条状物。 薛无遗说:“我看到那里有金色物品,过去看看。” 萨月第无数次感慨于学妹的异能太神奇,只要有足够的前置信息,她就能直接看到线索。 她们走到薛无遗所说的地方,发现这应该是一个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是关着的,寄生者没有进入此处。薛无遗心想,这也能透露出一些寄生者的特质——它对档案室不感兴趣。 或者该说,它对整个实验都不感兴趣,否则在杀死这么多研究员、把基地变成污染域后,应该回头再来检查线索的。 它是智力不高的异种?还是说它早已洞悉一切,所以无需再探查? 观百幅撬开了门锁,入目有相当多的纸质档案,电脑反而只有一台,还是古董机,目测只有筛查纸质档案的作用。 薛无遗猜测这是实验基地位于深山老林造成的影响——科技这东西要连成一片才强大,赫丝曼哪怕能在村子里硬造一个发达的基地,但在污染的影响下,也不能保证不发生断电事故。 这也给她们找资料行了方便。 纸质档案稍显凌乱,地上铺了不少纸堆,电脑旁的碎纸机正运作到一半。 事故发生的时候,应该有人进入过这里想销毁掉某些线索,但事发太突然,它没能成功。 “这一堆资料是金色的。”薛无遗走到碎纸堆旁。 很合理,实验员们率先想销毁的东西,一定是最核心的东西。 【“寄生者”档案:】 【寄生者,人工培育型异种,原型为寄生类生物。考虑到脊柱类动物异种的高度不可控性,因此其原型采用真菌类、植物类等异种融合形成。】 【公司方将寄生者安排至a60系列实验基地内,将其重新编号为[a601]……■■……进行活体实验观测……】 第二段文字被碎掉了,莉莉丝指挥她们把垃圾桶内的碎片都倒出来,它来进行“拼图游戏”。 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们其实也不完全,被火烧过。但莉莉丝还是通过强大的算法拼凑出了一些内容。 果然,赫丝曼选取了陆家洞村作为实验基地,这里与世隔绝,很适合观察。 它们在石像后搭建基地,把寄生者放到了陆家洞村,先行培养了一年,并制定出了下一步计划:以当地的洞神传说为载体,进而利用村民,令其无知无觉自愿成为活体实验体。 【……培养成功后,寄生者具有了特殊的“不可记录”性,无法被拍摄与描绘。特性形成原因不明,疑似其学习了当地“洞神”神话中洞神的特征……】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4节 【鉴于寄生者的原型以及其在各种智力评估测试里的得分,我们认为这是一种无意识学习……】 赫丝曼做完一切前置工作后,以陆蛇人回村为引子开启了实验——a601寄生者系列实验从2060年开始。 它们专门挑选年幼亚型人,让寄生者感染它们。 资料就此结束,剩下的都被火烧掉了,她们也不知道这个实验最后究竟持续了多少年。 薛无遗感觉它和晚鱼城应该没什么直接联系,虽然它们共同出现在了那份合作名单上,但陆家洞也有可能只是作为既往案例举例使用的。 它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赫丝曼。 她们目前得知的时间节点是2060年向后,比晚鱼城事件的时间节点早十来年,比滨海医院事件早足足三四十年——如果总体的时间线正确的话。 李维果看完资料,说:“俺不中嘞……还挺符合科学。” 观百幅:“……” 这又是哪来的口音? 李维果之前就觉得那什么赐福很像传|销,现在一看果然不是好事。 说“洞神赐福”,她们不懂不尊重。但说是“污染感染”,那她们可太懂了。 赐福个屁,那些小亚型人是被污染了啊! 薛无遗关注点错误:“污染的事能叫科学吗?” 李维果:“呃……符合污染学?” 观百幅:“但为什么,那些小亚型人表现出的特质是学习成绩变好?” 寄生者具有无意识学习模仿的特质,但似乎本身智力并不高。它的“学习”,也更接近“诡异”侧的学习。 薛无遗在满墙的档案里翻了翻,还找到了一份和陆蛇人有关的记录,在异能面板里被标记为银色物品。 ——原来赫丝曼会选择陆家洞村作为实验区,就是因为陆蛇人倾情推荐。 “陆蛇人知道这事不?”李维果说,“它以为给老家带来好处,结果导致所有人都被污染了。也不知道它了解一切后怎么想。” 薛无遗笑了:“你以为它不知道吗?” 她点了点那些资金往来记录,“如果它一无所知,就不会提前要求赫丝曼给它和它家里人在山外提供新住所了。” 陆蛇人不说百分百清楚赫丝曼要做什么,也肯定知道它干的不是善事。 封闭的小山村,免费合适的实验体,本地出 生的带路人,愚昧的村民——实验基地就这么无比顺利地建立起来了。 但凡少一个条件,都没法形成闭环。 而在陆蛇人的想象中,它做完这一切,就可以得到赫丝曼的大笔钱财,足够后半生富裕无忧。那是它这样小山村出生的“普通打工仔”倾尽毕生也得不到的庞大财富。 薛无遗看得发笑叹,只能说陆蛇人的行为十分符合她对亚型人“无毒不丈夫”的刻板印象。 实验基地只有一层,没有楼上也没有地下室。她们到处转了一圈,薛无遗一个血条都没看见。 神像所在的地方没有污染源,它早就被清除了。 这里获得的资料,似乎对她们厘清此刻陆家洞村污染的来龙去脉没有帮助。 几人此行,收获了一些消息,但也得到了更多的疑问。 赫丝曼在这个实验里非常明确地只选取亚型人、也就是旧人类中的男性幼童作为实验体。 这是为什么? 薛无遗又回忆起了前世阿尔法公司做的事,它们好像也执着于要在男性实验体身上培育出什么,但一次次失败了。 赫丝曼又为何要选取“寄生者”这一异种投放到该实验地点? 它想通过寄生者的特性得出怎样的实验结果? ……它们拼命实验想获得的东西,是异能吗? 滨海医院的移植手术代表一种方向,晚鱼城的杜昊阳是另一种方向,而陆家洞村也是一种方向。 薛无遗走出大门。 【你大致推断出了陆家洞村污染域一开始形成的过程。】 【赫丝曼在陆家洞村做的实验失控了,“寄生者”逃脱实验室,形成了最初的、也是原先最大的一个污染源。】 【后来,寄生者被联盟军队清除。然而该污染域中有潜力形成污染源的东西并不止一个。】 【在寄生者被清除后的空隙里,它、或者它们取代寄生者,成为了新的污染源。】 薛无遗道:“黑夜雾气下那些村民的样子,现在应该有解释了。” 污染域内污染物的样子会受源头影响,而最初污染源的特征是“寄生”。 自然界的寄生有多种表现形式,比如,被寄生者显现出寄生物的样子,看着就像两边的基因融合在了一起。 ——村民虽然是人,却具有植物和动物的外观,就像被后者寄生了。 薛无遗把自己总结出的猜测说了一遍。 萨月点点头:“我认同这个猜测。” 观百幅功课背得最好,而且有预习的习惯。她说:“手册里提到过这种情况,在一个污染域中,bc等污染物本来处于a的压制下,但a污染源被清除后,b抢到了机会,成为了新的污染源。这很罕见。” ……为什么她们总是会遇到最罕见的情况? 几人回到了出口,小馍还在探头探脑地等她们。 见她们出来,小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出意外了呢。” 小蓉已经提前回去做饭了,她看不到“鬼”,小馍也没什么理由留住她。 小馍也着急地想往家走,催促薛无遗等人跟上——她一样有烧火做饭的任务。 薛无遗看着小孩的身影,心想,这是污染域最初之最初的影像留存吗? 这时候,寄生者刚刚被陆蛇人带进村子,村民还没有发生异变。 一行人匆匆回村,就在即将接近村子时,萨月脚步一顿。 “快起雾了。”她说。 萨月第一个发现端倪,她有湿热地带作战的经验,也见过不少次山间雾气的生成,感知最敏锐。 小馍也说:“哎哟,对,这天看着是要起雾了!” 她们加快脚步,等进入村子时,雾气大了不止一倍。 小路没在了雾气里,站在这里已经看不到陆家洞的轮廓。 雾越来越浓了,桑均说过,白天起雾的时候村民会消失,薛无遗干脆就抓住了小馍的手。 小馍第一次被大人牵着手走路,反应很大,差点跳起来:“你、你……?!” 她结巴了一会儿,但到底没有抽出手,耳朵红红地闷头往前走。 娄跃也走过来牵住了薛无遗的手。 薛无遗一手一个孩子,小馍的触感甚至比娄跃还像活人。 娄跃体温偏低,但小馍就是普通人的体温……似乎还更高一些? 薛无遗皱了皱眉,差点以为小馍发烧了,但细看她的活动状态又正常得很。 一路走回家,小馍都没有消失的迹象,还好端端地在和她们说话。 萨里格和巫豹见她们回来,也松了口气,两边对了对暗号,确定彼此都是同伴。 桑均仍在催眠之中,萨里格给她铺了个睡袋,使她看起来睡得很安详。 “她睡眠的时候也没出现什么异常。”萨里格说。 没异常反而有点不正常……不过风平浪静,怎么说也算件好事。 小馍瞅了瞅被打晕还没醒的奶奶,思考片刻,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今天我先不做饭了,我要把你们送的泡面吃一包!” 娄跃指了指包装:“这个海鲜口味的好吃,我最喜欢。” 小馍哼了一声,故意拿了旁边牛肉味的。 薛无遗站在门口,雾太浓,村民们在外面呆着也没意思,都关起门回家了。 她眯起眼睛,不确定村民们有没有消失。不过,她倒是看见很多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不像是没人的样子。 这时还是白天,又有浓雾,是桑均说过的情景。 可是具体的情况好像和她说的不一样? ……不,不对,桑均应该没骗她们。她们刚进入陆家洞村时,也是浓雾的白天,而村子里静悄悄的,毫无人烟痕迹。 周围的雾气白得像牛奶,又过了一会儿,薛无遗连最近一幢邻居房子的轮廓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黄色灯窗。 这种天气会给人一种错觉——她们所在的屋子成为了一座雾中的孤岛。 “说起来,陆二陆三呢?”李维果也过来张望,“总是听别人说它们,但我们压根一直没见过它们的人影,有点不对啊。” 打牌也有个限度吧,这都起雾了,还不出现? 薛无遗也觉得有点奇怪,但很老成地说:“未必不对,你是不知道,亚型人整天不着家都属于常有的事。” 雾气平稳下来,终于不再变化。“情境”彻底形成了。 薛无遗回过头关上门,却是一怔。 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有着金色标志的物品轮廓,就在二楼那个小夹层房间的位置,“穿模”被她看到了。 刚刚几分钟之前,她还没看见金色标志。 薛无遗叫上两位队友,上去一探究竟。 那东西在墙壁和房梁之间的砖缝里面,李维果抱着薛无遗举起,让她去拿。 一楼小馍煮泡面的味道弥漫上来,蒸腾出朦胧的潮湿气。 薛无遗伸手小心翼翼将其抽出,砖缝里的物品居然是一本本子,大部分页面是纸质的,还有少部分是晒干的宽大树叶裁剪制成的,用鱼线钉在了本子上。 【我劁!】巫豹通过莉莉丝的共享看到,在六人群里震惊,【我在你们回来之前还把这屋子上上下下都查过一遍呢,都没看到这东西。】 她确信在此之前,小房间里绝对没有一本本子。它是新的“情境”带来的。 薛无遗跳到地面,翻动本子。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5节 这本子太脆弱,她才掀了一页,本子上的鱼线就散断了。 树叶部分和纸质部分分离开来,薛无遗一眼就发现,这两部分上面的字迹似乎是不同人写的。 纸质的部分本身就是一本完整的本子,扉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充满童稚的字——【小馍日记】。 而树叶的部分是后来钉上去的,上面写着…… 薛无遗手指微顿。 【看到这本记录本的人,你好,我叫桑均,是[人类火种联盟国]的一名预备军人、大四学生。】 【这是我的照片(下一行用胶水粘了一张证件照)。】 【请记住我下面写的内容: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在这个地方看到了活着的“我”,请不要相信我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我不可信!】 “你们在看什么?” 小馍的声音突然从夹层入口传来,她端着泡面一边吸溜一边跨入门槛。 薛无遗没被她突然出声吓到,然而当抬头看到小馍时,她瞳孔骤缩。 她的异能居然更新了一串词条。 【姓名:小馍】 【种类:封印物】 【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异种,而是人为制作的封印物。它是一段记忆的投射,制作者将它设定为“对外来者(非亚型人)”友好。】 第59章 洞神 ◎(7)强大的板车。◎ 薛无遗一时不知道日记本和小馍哪个新消息更具冲击力。 “人为制作的封印物”? 是谁“制作”了小馍?……最开始写下这本记录的桑均吗? 薛无遗觉得有些违和。 她的异能应该是直接看到了封印物的“底层代码”,如果制作者是桑均,她何必要加一句“除亚型人外”? 联盟人压根不会有这个意识,也压根不会有亚型人进入污染域。 而且,她更在意那句“一段记忆的投射”。小馍是存在于某人记忆中的?这个人是旧人类吗? “我们在玩游戏。”薛无遗用了一直在用的拙劣借口。 小馍“噢”了一下,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闷头吃泡面。 李维果问:“小馍,你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她们暂时没有把日记本拿给小馍看。 小馍没有回答,反问说:“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她吸溜了一口面,“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看的,大人凭什么看小学生的日记?” 正准备偷看的大人们:“……” 小馍觉得自己把一群大人说得哑口无言,很有成就感,端着面碗转身走了。 她还炫技似的从二楼的窗口墙梯爬上屋顶,坐在屋顶上吃泡面。娄跃的影子跟在她后面游了上去。 薛无遗把藏在身后的日记拿出来,继续阅览。 那份树叶上的记录,不必说,大概率就来自失忆之前的桑均。 【不要相信我,因为拥有我面孔的“人”,未必是我本人。】 【我的身体里寄居着一个污染物。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被它取代了。】 竟然是这样……桑均的身体里,有一个污染物? “‘寄生’。”观百幅喃喃吐出了两个字。 陆家洞村的很大一部分污染物都拥有寄生的能力。桑均所描述的状态,一下子就让她们想到了寄生。 薛无遗觉得,如果有影像留存的话,她应该能看到写下这段话的桑均名字还是代表友方的绿色。 而后来,桑均的名字是黄色……这是否代表寄生还不完全?黄名桑均好像也没有要害她们的意思,并不像日记里所说的那样,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信。 【今天是我与队友失联的第10天,莉莉丝的时间度过了240个小时,但这里的天色却已经经过了80多次变幻。】 【从失联的第一天,我就开始使用莉莉丝的录音功能,用说话的形式记日记。如果看到这份记录的人有手段拿到我的耳机,就能听到我的记录——理论上来说。】 李维果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莉莉丝已经检查了桑均那边的耳机,但里面没有记录。桑均也没有告诉过她们这件事。 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些日记被“她自己”删除了。 因为那耳机里本来就有很多空白,所以她们当时并未太起疑。 【但我觉得这个方案还不够保险,所以我从五天前开始晾晒树叶,以手写记录作为备用方案。如果你们只看到了手写的记录,那么很不幸,这说明“它”学会了删除日记。】 【——我开始正面提到“它”了,希望这不要被它发现。】 【我初步估计,“它”是一个强大的污染物,而且具有相当高的智能,并非普通的动植物异种。甚至有可能,它就是污染源。】 【一开始遭遇异种袭击的时候,我拼命反抗。但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不反抗也没关系。】 【因为寄居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很强,当我第三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我终于发现了它的存在。】 【我看到那些袭击我的异种都倒在了原地。】 【它们睁着眼睛,神态迷惘平和,看起来像死不瞑目,也像陷入了永恒的梦境。】 【这肯定是“它”的某种特殊能力。它见我已然觉察,也不隐瞒了,当着我的面处理了异种们的“尸体”。】 【地面张开了很多黑色的洞,把尸体吞噬了进去,然后洞又缓缓合拢。】 【那算尸体吗?异种如果真的被杀死,尸体应该会当场消失才对……它们是被“洞”吃掉了吗?我不知道,这个污染域的事物太诡异太奇特了。】 【不过我总算知道,我落单昏迷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了……】 【抱歉,我的语序有些混乱,让我尝试做个说明:最初,我被异种拖进雾气中后,与同伴们失散了。在挣扎的中途,我们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我和异种们都掉了进去,我陷入了昏迷。再醒来之后,我就出现在了村外的某处草坡上。】 这一段描述,与桑均最初的叙述相吻合。 然而桑均的讲述中,从未提到过会吞噬异种的洞。 【显而易见,当时的“洞”也吃掉了那些村民异种。】 【可它为什么独独留下了我?它为什么不吃掉我?寄住在我意识里的东西是它的一部分吗?它到底是什么?……我全都不明白。】 【我写下这段文字,其实也不确定它是否会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不过,我觉得它好像不太识字,在某些方面甚至很无知。我觉得它能听懂人说话,但是不会写。不过我不能保证,它以后依旧学不会。】 【很难说清,我没有任何证据,但就是这么觉得,就好像我的思维和它的思维接触后,我也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一些有关它的事实……当然,往坏处想,“不识字”也有可能是它给我的误导信息。】 【但能怎么办?反正我就是要写。总不能什么东西都不给后来者留下吧。】 李维果起了点鸡皮疙瘩,现在的“桑均”,有展露过这方面的特质吗? 她会打字,会认字,她们还用莉莉丝的公屏交流过。 不过,“她”会写字吗?她们还真不知道。 【我的意识会不知不觉被它操控,有一次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甚至就躺在联盟的帐篷里!】 【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但我绝不能让它通过我的身体回到联盟。我的医学选修也学得很好……这种情况下,我怕是没救了。它的力量至少是s级污染物,而且我没有感觉到它对人类的善意。】 【比起让我的教官和战友们忍着悲痛亲手杀了我、又或是看着它用我的手去攻击我的亲友,我还不如自己走向了结。】 【所以,我把联盟的帐篷毁坏了。我的异能是“毁灭者”,a级元素倾向,有点像低配版的我偶像黄独。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毁掉了帐篷通往“它”所在的这条时间线的通道。如果不是倒楣到极点,你们应该也见不到“我”。我衷心地希望没有人需要用到这份记录。】 倒楣到极点的薛无遗:“……” 天生有撞鬼体质真是抱歉了。 难怪四年里,联盟带队进来找了无数遍都没有找到桑均。 众人心情都五味杂陈。 在发现桑均有异常的时候,她们都以为是“异常”导致了她出不去。 然而这份记录告诉她们,不想让自己出去的人,正是清醒的桑均本人。 萨月三人组在楼下守着昏迷的桑均,也在同步看记录。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出现异常了。】萨月打的字看不出语气,显得很冷酷,【她前面几段已经说过,她猜测自己就是污染源。那么最正确的做法就是让联盟来处理她。】 ——可桑均却反向“封闭”了自己。如果她身上的东西真的是污染源,那么也难怪联盟一直找不到污染源相关的线索。 薛无遗也注意到了这个关键点,但没有说出来。 几人默然无言。 【说起来,它好像也没法控制我的异能?】 【在我使用异能的时候,它的意识表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有点像孩童,又有点像非人类的东西在观察人类。】 ……她们确实没有见过桑均使用异能。桑均甚至也没有和她们介绍过自己的异能。 【我是那种没有办法自杀的人,对不起,我真的很贪恋活着。】 【所以我只能尝试消极地自毁。我把防护服都脱了,随便吃这里的食水,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不过我都喝了好几天没烧开的水了,但身体还是还是很正常。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我早就不正常了吧??】 【我很费解,“它”似乎知道我在困惑,昨天突然操控我的身体,对着我的脑门来了一枪。】 【我骟,不开玩笑,我差点要吓死了!但是就在激光即将接触到我时,它被“洞”吞没了。】 【一个小小的、漩涡般的黑洞,在我的眼前绽开,激光无声地落入其中,消失不见。】 【……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不会死。天姥姥啊,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无话可说了,感觉自己被困进了无形的监狱。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在这里四处探索起来,反正也不会死,能找到一点线索是一点线索。】 洞,这个关键词频繁地出现。 赫丝曼新造的那个伪神,披皮了当地洞神传说,但其实只是“寄生者”异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6节 资料里赫丝曼给它取的全名叫“谟无无底海母洞神尊”,也就是小馍说的“什么呜神”,听起来傻得很。 它的特质和桑均描述那个污染物截然不同,更别说,它早就已经被联盟军队消灭了。 而当地传说里的洞神,名字相当朴实,就这俩字。 难道这里有一个污染物,是“真正”的洞神? 一个污染物冠以“神明”的形容,似乎会给人心带来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这太脱离正常污染物的叙事逻辑了,所以会让人不安。 【这个村子实在太可怕了,我挨家挨户乱翻,最后居然觉得原先村里的人比我身上那个怪物还要恐怖。】 【人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整个陆家村,在彼时的状态下有6个人是被“收留”的外来者。她们本不属于这里。用旧人类的词语,这叫做“拐卖”。】 六人。这个词猝不及防出现了。 李维果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那这么一说……我好像就能猜到那个‘六人定律’的由来了。” 因为她们本来就没有能够跑出山村?薛无遗心说。所以取代了她们位置的、同样是外来者的她们,就也会被困。 说起来桑均所发现的当时状态下的“六人”,有包括小馍的妈妈吗? 她会是“超过六人就能逃跑”这条定律存在的原因吗? 【陆家洞村似乎存在一种对外来者友好的规则,不过我目前还没有接触到它,只在学长们的记录里听说过。我高度怀疑,这个友好规则与村子里的她们有关。】 【我昨天“开枪自杀”的时候,还遇到了个奇怪的小孩,她自称小馍,外观居然没有异化,和其余所有村民都不一样。我和她交流了一番,她语气也很像活人。】 【在小馍身边,异种们会安静一些。难道她是个隐藏的高级boss?我穷极无聊,在她家里乱翻,翻到了一本日记本,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法翻开它查看,它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封印住了——就从这一点判断,它肯定是个关键线索,所以我把它收集起来了,后来者如果看到,可以尝试破解它。】 听这口吻,小馍确实不是桑均制作的。 薛无遗注意到,桑均特别注明了小馍外观正常,有别于其余村民异种。 写下这段记录的时候,桑均到底在哪个时间线? 【我到处乱闯,居然还在陆家洞背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实验基地。】 【那里也有一个大洞,除了黑以外没什么别的特征,看起来就像录像画面损坏,出现了一块突兀的黑色。】 【村子里的线索都找得差不多了,因为我听不懂它们的话,没法收集更多信息。这里让我恶心,我根本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我决定明天跳下那个黑洞看看。】 【如果平安无事的话,我会回来继续写记录;如果不顺利的话,看到这份记录的人,你记住不要走我的后路。】 【这本本子被我藏在了小馍家二楼的一个夹层里,那里是空置的,小馍家的其余异种平时也不会接近那里。你记得比对一下本子的位置有没有发生变化。】 本子的位置没有发生变化,它还在这个夹层里。通过这段话能确认,桑均所在的那个时间线,小馍的妈妈也早就逃走了。 看桑均的语气,她可能都不知道这里曾经还有一个“外来者”。 记录到这里停止。 “绿名”的桑均还在后面留了几张空白的树叶,但她并没有回来继续写日记。 她说要跳下那个位于实验基地的黑洞……可是她们刚从那里回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黑洞。 在这份记录的后来,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变化。 薛无遗拿起第二份【小馍日记】,桑均在记录里说这个日记本被不知名的力量封住了,她打不开。 但薛无遗试了试,很容易就把本子翻得像花一样,纸页哗哗响。她拎起日记本,嘀咕:“奇怪。” 观百幅:“……” 观百幅和李维果也上去试了试,日记对她们毫不设防。 薛无遗掀开第一页。 【2057.2.3】 【今天是新年夜,也是我的生日。我的妈妈离开了家……】 上来第一句就这么惊人,薛无遗打起了精神。 可她正准备再看,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萨月喊道:“桑均出现异化了!!全体集合!” 她没有打字,直接在莉莉丝耳机里吼了出来。 什么? 薛无遗第一时间合上日记,抬腿往外跑,巫豹紧跟着说:“不要下楼,直接从二楼出去!下面有很多‘洞’!” 说话间,萨月三人小队就已经冲上了楼梯,老旧的木质踏板被踩得砰砰响。 二楼只有一个走廊和一扇窗,薛无遗三人也来不及问了,先行朝窗子跑去。 又是“洞”! 她们这边才看完日记,桑均身上的异常就显现了,很难不怀疑那个寄生的污染物一直在窥视外界的情况。 事发太突然,薛无遗爬到窗外后还作死之心不减,保持着异能状态回头,很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在屋顶上的小馍被她们吓了一跳,端着泡面站起来:“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头发很乱的鬼姐姐突然“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右眼。 薛无遗手掌下流出一行血。 娄跃低呼一声,观百幅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赶紧用头发卷着两个队友。娄跃用影子包裹住三人连同小馍,从楼顶直接跳了下去。 萨月三人组紧随其后,破窗而出。 小馍震惊:“等等,我家的房子!……这是在干什么,你们在斗法吗?” 薛无遗太阳穴突突跳,观百幅的头发加速地包裹住她的头部,但随着治愈依旧疼痛不减。 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是快被污染了。 闭眼之前看到的景象犹如在脑子里自主生长回放,无限重叠—— 萨月三人沿着走廊奔过来,而她们的身后是一路跟来的“黑洞”。 洞口在地面打开,如同一只只漆黑的眼瞳。 她与那些黑色的眼睛对视,在眼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无数流动的信息—— 【名称:■■】 当地传说里的那个洞神,有“不可记录”的特性。 她的异能像是看不到,抑或是不敢看,显示的名称只有马赛克。 但薛无遗知道,那两个字就是“洞神”——这该死的地方怎么真有自称神明的污染物啊! 【等级:???】 【血量:?】 【特性:每一个洞都是■■■……】 【现在你还太弱了,在看清的一瞬间,你就会被污染。这样的你无法成为合格的指挥。禁止直视!禁止观测!禁止描摹!你唯一需要下达的命令,就是赶紧跑!】 此时此刻,萨月突然骂了一句,回头朝身后开枪。 只见二楼的破洞处,站着一个人影,是桑均。 她神情空洞茫然,与其说是“面无表情”的冷酷,不如说是更接近安详平和。 “桑均”身形晃了晃,突然机械地从二楼坠下,落地的地方轻柔打开了一个洞口,表面漆黑犹如粘液,缓冲了她的撞击。 她——“它”——翻了个身,缓缓地爬起来。 萨月体表纹身浮动,黑白墨色正欲向它冲去。 ——而这一切动向,薛无遗虽然闭着眼睛,却还是直接在“脑海”里看到了。 她开口打断了萨月:“不要攻击,也不要回头看它的眼睛!不,连它的身体都不要看!” 一个队伍里只能有一个指挥,萨月刚刚最先发出了集合的命令,但她现在不假思索听从了薛无遗的指挥,收回了蠢蠢欲动的纹身。 周围浓雾一片,莉莉丝试图为她们导航指挥,可很快发现做不到:“周围建筑物的排布改变了,之前记录的地图已失效。” 薛无遗睁开眼睛,在奶白色的浓雾里,她看到了无数红色的血条。 【姓名:洞神的拥趸】 【这是一群异化了的村民,它们此时只听从洞神的命令。】 【坏消息:它们具有很强的攻击性,被它们缠上会无法脱身,将要直面背后的洞神;好消息:它们在浓雾中五感也很差,你可以提前看见并避开它们。】 “按照我画出的路线跑!听我指挥!”薛无遗在光脑上同步方向,感觉自己指尖都要搓出火花了。 “吼——” 浓雾里静立的怪物们发出兽吼般的声音,它们每个的等级都至少有【lv.50】,看得薛无遗心都凉了。 异能诚不我欺,这死地方的平均等级真的比她高太多! 她们身后的地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洞窟,如同一朵朵绽开的黑色花朵,又像一滴滴黑色的雨点打在了地上。 薛无遗又“看”到了。 不可预知的信息向她奔来,可此刻的她还不能承受,连带着左边的眼睛都开始发痛发热。 她突然懂得了自己异能的另一个劣势—— 自己能“看到”污染域信息,更亲和污染物,但同时这意味着,污染物也更容易被她吸引,甚至会主动想要向她投放污染与信息。 薛无遗再度闭上眼睛,娄跃用影子编织成眼罩,试图为她遮挡。 观百幅一边用头发治疗她还一边用狗尾巴草玉净瓶,一下就干掉了大半瓶。 “呜呜!——” 众人在薛无遗的指挥下险险与又一只怪物擦肩而过,战局看似波澜起伏,从出楼到现在也不过几分钟而已,脚都没歇过。 薛无遗躲过三只怪物,终于有喘口气的时间,就赶紧从影子里拖出了板车,掀起一只眼睛眼皮瞅了瞅。 ——希望这东西现在能派上用场! 【物品名:强大的板车】 【等级:s(在“旧时代乡村”这类特定场景下,该道具将升为s级)】 【这是一辆强大的板车!它拥有超高的防御力,即使被s级污染物拎起来甩,也不会摔碎!】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7节 薛无遗:“……” 怎么连名称都多了一个“强大”的前缀啊! 但是有用就好,薛无遗差点喜极而泣,第一个翻身上去,用开豪车的架势大喊了一声:“上车!!” 第60章 小蓉 ◎(8)神秘房主。◎ 车是有了,但很可惜这车不是自动驾驶,得有人拉车。 李维果:“我来拉!!” 薛无遗:“辛苦你了李战士!” 娄跃:“我的影子也可以!” 观百幅:“……” 萨月:“……都别,让我的封印物拉!” 萨月放出了一条巨蛇,这是她所有的封印物里相对来说体型最灵活适合躲避、又力气最大的一个。 巨蛇通体翠绿,看身形特征不像是蟒或蚺,但比那两种蛇还大。 薛无遗不禁好奇萨月身上到底有多少动物异种。 板车在升级之前,只够庇护三个人。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它的面积扩大了一些,如果连拉车的东西也算进去,它可以成为四个人的交通工具。】 她们现在可足足有六个人,还加两个封印物小孩,可以说是严重超载,乍一看仿佛在玩什么杂技。 如果不是娄跃 的影子牢牢捆着她们,她们现在就要像散落的包袱一样掉下去了。 观百幅紧紧绷着唇线,觉得这恐怕是莉莉丝有史以来记录过最丢脸的影像。 一群人挤上车,观百幅提心吊胆,几乎错觉板车的车轮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巨蛇加速游动,卖力地拉起车来。 身后,黑洞已经追赶上了她们的速度。 巨蛇水桶般的腰身游过地上的黑洞,萨月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它顺利游了过去。 板车的轮子也驶过洞口,没有卡住,而是平滑地开了过去。 薛无遗被颠得七上八下,现在每句话都跟着感叹号:“果然强大!” 这板车好是好,就是太颠了点。 她转过头对小孩说,“小馍,想想办法!!我们现在该往哪里逃?” “我?”小馍震撼地指了指自己,满脸写着: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觉得哪里最安全,带我们去!” 薛无遗觉得,小馍既然被设定为对她们友好,至少也应该知道什么庇护所吧? 小馍:“我……我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家啊!” 但刚刚危险出现的地方,也就是她家。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打了起来。 小馍憋了好半天,说:“……那,那就去小蓉家?我和她处得最好!” 几句对话间,板车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到处都是洞,陆家洞村变成了一块被虫蛀的奶酪。 房屋被洞吞没,又通过洞出现在各处,整个村庄里建筑的位置都被打散了。 就像有一个随心所欲的孩童,伸出巨手拨动着沙盘上的建筑小摆件。 小蓉的家此刻不知道在何方,小馍干脆扯起嗓子大喊:“小蓉!!小蓉你在吗?!” 得亏那些村民怪物五感很差,听力不行,否则都要被小馍这一嗓子喊过来了。 小馍喊了好几声,都喊得破音了,雾气里竟然真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回应。 “……小馍?” 这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从水底下传来的,十分之朦胧,还带着回音。 不……比起水里,这更像是……从洞里传来的。 薛无遗的眼皮跳了一下,感觉不太妙。 可眼下还能怎么办?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对,是我!!”小馍欣喜,更大声地喊了起来,从李维果怀抱里直起腰身,“你在哪儿?我想去你家!” 李维果头皮发麻,小声说:“回应她的那个东西,真的是小蓉吗?” “祝……” 小蓉又喊了个音节,但后半段消失了。 薛无遗:“祝什么?祝你生日快乐?” 小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她应该就是小蓉吧。我认得她的声音。” 她又抬高嗓子,“小蓉!你到底在哪儿啊?” “……小馍,我在这里。” “你听着我的声音过来。” “我就在这里等你,小馍,过来吧。” 小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不再有回音,十分明确地从某个方向传来。 ——就像是,小蓉走出了洞。 薛无遗发现,不知不觉间,她们周围的那些黑洞停止了扩张。 连雾气里那些缓慢移动的村民都静止了,它们一动不动,像林立的石雕。 任谁都能发现,那个“小蓉”不对劲。 薛无遗心中大骂,陆家洞村果然没有一个污染物是正常的,看起来只是普通npc的小蓉,居然也有异常? 不过仔细想想又早有端倪……小蓉的妈妈是“琴姨”,而最开始进入的那个小馍家,二楼房间里就摆着一张钢琴。 小馍和小蓉之间的联系,一定远比普通的“童年朋友”更深。 小馍咽了咽口水,这情况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有点害怕地问:“我们要过去吗?” 萨月的巨蛇停了下来,不再乱闯,因为现在也没有什么“洞神”在追赶她们了。 薛无遗思索片刻,下达指令:“我们先随便选一个方向一直走。” 陆家村说大也不大,沿着一个方向走,怎么说都能走到村庄边缘。 莉莉丝的方位功能并没有坏,还能分得清东南西北。 她们从小馍家出来的方向是向南,按理来说已经离村口不远,村口就在整个村庄的最南端,外面还有联盟的帐篷。 薛无遗选择继续向南,尽量直线前行。 而刚刚小蓉的声音,是从偏北的位置传来的。 黑洞们开始回缩,如同被蒸发的水滴。 不仅如此,甚至连周围的雾气都开始消退。 “小馍,你到了。” 突然之间,前方传来了小蓉的声音。 她不是在北面吗? 李维果乍惊,抬头看去,前面却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她们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物。 不是她们见过的小蓉家,而是小馍的房子。 此刻的雾气消散得刚刚好,恰好就够她们站在村中央的路上清楚看见房子。 只不过,现在她们眼前的是最开始那栋崭新的房子,而不是她们后来见到的那个破屋子。 两层楼,楼顶的瓦片是暗绿色,光滑地反着光。墙壁粉刷得洁白平整,玻璃窗明净没有一丝污垢。 “怎么会……”巫豹愕然。 她们又回来了? 薛无遗看向南侧,房子的旁边就是村口。 可村子内外泾渭分明。 村子内部,雾越来越淡了,甚至还有阳光照了下来;村子外部,依旧是有若实质的白雾。 雾气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薛无遗回过头,村民们也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她眼中现在一个血条都没有。 还没等再看,她眼睛又是一痛。 【遭遇强大敌人,世界mod成功击退了敌人!世界mod休息中……】 【恢复倒计时:未知。】 薛无遗:“……” 这是你击退的吗? 大爷的,她异能又被ban了。 这次甚至是恢复时间未知。 小馍家房子矗立在村口,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是的,格格不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8节 因为现在村子里的房子,全部都变成了如同经历过火灾的状态,是一片废墟。 薛无遗跳下车来,众人跟着陆续下车。 小馍畏惧地往薛无遗身后躲了躲:“怎么回事?这是哪里,小蓉呢?” 她都糊涂了,鬼姐姐让她寻找安全的地方,她就呼唤小蓉想去她家。 她们却没有按照小蓉指的方向走,但走到最后,小蓉的声音又出现了一下? 所以,是小蓉让她们走到这里来的吗? 薛无遗把板车收回了影子里,低头看小馍:“如果我们判断没失误的话,这里应该就是你家。” 所有的村民都消失了,连小蓉都不见了,只有小馍这个“封印物”还在。 “什么?!”小馍失声,不敢置信。 她的家怎么可能如此崭新亮堂? ……所以,小蓉指的方位就是她小馍的家吗? 薛无遗又注视了片刻村外的雾气,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扭头往屋子里走。 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看看再说吧。 屋子里面的格局与她们之前见到的样子大致一样,一楼只有一个卧室。 但这栋新房子里没有桑均囤积的食水,没有任何外来者生活过的痕迹。 不过,房子里倒是多了疑似屋主本人生活过的痕迹。 卧室的单人床上多了被子,没有叠好,堆积在床尾; 客厅里多了张桌子,上面还散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几团塑料纸。经过辨认,塑料纸应该是某种速食面包的包装袋; 浴室里摆着牙刷,洗漱台上扔着小包旅行装的牙膏; 厨房配套了锅铲,但很单一,置办的人应该不爱做饭; 门厅的入口处多了双拖鞋,撇在小方地毯上。 多出来的物件的颜色都和房屋整体装潢的审美相符合,偏简洁随意,以黑白灰为主。 看起来,那个未知的“屋主”就仿佛刚刚一觉睡醒离开。 而且,“她”好像自知不会在这里住多久,所以并没有使用长期物件。 薛无遗把速食面包的包装纸展开,看到上面的日期。 2096年2月过期,保质期一年。“她”至少得在2095年买下这个面包。 “2096?”巫豹揣测,“难道这是个联盟人?” 联盟的成立时间是2089年。 莉莉丝说:“经过数据库筛选,联盟成立以来并没有过这个面包的生产厂家。” 那看来又是个错位的时间节点。 到现在,陆家洞村的污染域已经出现了两个跨度很大的时间节点。 2060年左右到2095年左右。 小馍从进来之后一直在看房子,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眼神从陌生变得羡慕,又变成向往。 她忽然脱口而出:“我喜欢这个房子。” 娄跃看看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闹了个大红脸:“干嘛看我啊!……是你们说,这是我家房子,我才喜欢的。” 薛无遗放下包装纸,觉得小馍的反应挺有意思。 这至少说明,房子符合小馍的审美。那个神秘的房主,会和小馍有关系吗? 一楼检查完了,她们来到二楼。二楼的生活痕迹就更多了。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莉莉丝将它们检测一番,全都是联盟没有出现过的书。 “从书名判断,这些全都是小说故事类的书。”莉莉丝说。 薛无遗拿下来瞧了瞧,发现它们的用词习惯也和联盟完全不符,默认的第一性别还是亚型人。 不过,屋主好像就是拿它们来填充书架的,它们中的大部分连塑封都没有拆。 书房的桌子上还散落了几本小说,是摊开的,薛无遗捡起来一看,发现这几本倒是都以女性为主角,题材偏科幻。 她直觉这些书能提供些线索,顺手让莉莉丝翻页拍照,然后把书塞进了背包。她要试试能不能带回联盟。 二楼剩下的房间,一个杂物间被收拾空了,一个琴房,多了张琴凳。 她们来到夹层的墙体墙体,伸手敲一敲,能听到闷闷的回音。后面被水泥堵住了。 薛无遗好像错觉又听到了那咚咚的撞击声,不过此刻,墙体内部悄无声息。 “要再打穿一次墙试试吗?”萨月问。 薛无遗摇头:“再等等,我们制定一下作战计划。” 黄名桑均提供的信息,目前看来其实都是正确的。 薛无遗从她的话推测出只有在雾气白天才能进入这个火灾后情境,现在她们果然从白雾进来了。 桑均说,她三次进入过这一情境,却都没能进入房子。 “我觉得,这房子没准真是安全屋。” 薛无遗若有所思,“桑均……说不定某种程度上被这座房子排斥着。” 虽然她们刚刚被洞神追赶。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但起码不是毫无收获。 她们现在知道了,最核心的污染源可能就是桑均身上的洞神——居然一直就在她们身边。 所以洞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和小蓉又有什么关系? 薛无遗现在才明白,她们最初遇到的白羊天使污染域已经很善良了。 它起码还给了她们尝试的方向,可在陆家洞村这个污染域,她们对整个污染域的运作机制都毫无头绪。 “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找到桑均?” 巫豹愁眉苦脸,“但找到了也未必能打得过啊。” 萨里格:“或许可以增派人手。” 这就是要放弃这个污染域的意思了。 她们探索得到的信息已经比以往都多,莉莉丝到现在都没断联。她们可以出去,让联盟军人或者诡异局的高端人士来破局。 薛无遗:“但是没我在,她们能找到桑均?我不信。我在就不一样了,就算我们不找桑均,我相信她也会来找我。” 观百幅:“……” 说得也是。 但我的队友为什么把自己的不走运体质,说得好像荣誉勋章。 萨月静默,现在有点陷入死局了。在她看来,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大抵是她们全员出去,然后薛无遗以后再跟着联盟新编的队伍进来。 “我们得往坏处想。”薛无遗仰头看了看天,“我觉得,‘它’未必会放我们走。” 她隐约觉得,那个叫“洞神”的污染物对她们很感兴趣——尤其是她。 就像绿名桑均在日记里描述的那样,她与它思维接触,从它那里得到了信息。 而刚刚薛无遗“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薛无遗。 自从桑均用自己的异能切断了通道后,她们是这么多年来,它首次真正接触到的联盟人。 桑均说它对人类没有善意,可薛无遗在刚刚短暂的接触里同样感觉到……它好像对人类也没有恶意。 只有浓烈的、纯粹的、非人的好奇心。 它想要张开洞口捕获她们,寄生窥探她们的思维,就像当年对待桑均一样。 小馍左看看右看看,她们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就算再迟钝,她现在也能意识到她们不是鬼了。她们和她一样是人,但身份和目的都很神秘,像电视剧里演的特工。 “有人管管我吗?”小馍没好气地举起手,“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呢!” “作业什么时候写都可以。” 薛无遗随手搓了搓她的脑袋安抚,转向队友,“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做的,其实是想办法让我升级……” 她说着,背包里面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撞,像只跳脱的小狼崽。 薛无遗被撞得往前趔趄了一下,摘下背包拉开拉链。 一本本子飞了出来,是小馍的日记本。 它悬浮在半空,无风自动翻页。 薛无遗:“……” 怎么着,小孩的日记都这么有自己的主意吗? 当初在滨海医院,娄跃的日记本也是会自己突然翻动。 【小馍日记】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入薛无遗眼中。 【2057.2.3】 【今天是新年夜,也是我的生日。我的妈妈离开了家。八年前的这一天她生下了我,而现在我没有妈妈了。】 【上午的时候,二叔三叔跑了回来,说我爸爸死了。奶奶尖叫,跑了出去。】 【没有人管我,我就也偷偷跟过去看了。原来我爹被烧死了啊,他在村口的棋牌室打牌,快天亮的时候棋牌室起了大火,他和牌友一起被活生生烧死在了房间里。】 薛无遗:“……” 这小孩日记的内容果然很惊人,开头就死了俩。 【二叔三叔就在隔壁房间,奶奶跪下来大哭,骂他们:你们有良心吗?你们的哥哥就在你们的隔壁喊救命啊!】 【良心这个词很好笑。反正我没有良心。这火怎么没把他们两个也烧死呢?】 记录者小馍明明是个八岁的小孩,但语气却已经很成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99节 【他们抬着我爹的尸体回去了。我在外面没有回家,听村子里的人议论。他们都说,这火是我妈妈放的。】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奶奶终于发现弟弟不见了。然后她在菜园旁边的水缸里看到了他,已经死了。】 【我到晚上才回家,挨了顿打。】 【奶奶问我为什么没有看好弟弟,我告诉她:我昨晚什么都不知道,他肯定是自己跑进去玩水,水缸盖子砸下来,他推不开就死了。】 【奶奶哭着骂我,说是我害死了弟弟。】 薛无遗莫名觉得这里的叙述有些古怪,仿佛在半遮半掩着什么。 尤其是“我告诉她”这个形容,像是在强调“告诉”。 在第一人称的日记叙事里,显得有点没必要,小馍大可以直接说后面的话。 而且这段对弟弟死掉的猜测,有些过分详细了。 薛无遗的思维疑神疑鬼了几秒,日记又翻到下一页,以她的速度都目不暇接。 下一则日记隔了好些天。 【2057.3.5】 【今天奶奶又打我,弟弟死了之后,她说这个家没根了。什么根,能被一把火烧掉的根吗?好笑。】 【她不停地问我知不知道我妈的图谋。可是我确实不记得妈妈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薛无遗眼前仿佛跟着文字出现了场景,能看到一个老人在不停的责打孩子。 她不相信自己的男儿是意外死的,也不相信小馍对妈妈的举动一无所知。 薛无遗觉得那个老人讨人厌,却又觉得也有点可笑。 在这个过程里,有两个人始终隐身了。陆二和陆三,它们无需承担责骂,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她们这些联盟人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实体。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妈妈叫什么,她也从来不爱和我说话。我只知道她名字里有个“艳”字。】 【妈妈其实以前就逃跑过一次,只是那次没成功。她的腿断了。从那之后,他们叫她“瘸艳”。】 【真难听。我讨厌这个称呼。总有一天,我要■■……(这里的字被涂黑了)。】 往下隔了好几个月,小馍才重新开始记日记。 【2057.8】 【村子北面到底有什么?陆家洞后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陆家洞? 这个时候,赫丝曼应该已经提前开始搭建实验基地了。小馍是看到过什么吗? 再下一则日记的时间间隔干脆是以年计的。 【2059.6】 【太好了,没有了弟弟我就可以上小学了。赔钱货怎么了?赔钱货也要上学。】 【2060】 【今天有人回村了,是个死大款。他来到学校,说要资助我们村的男孩……】 突然间,薛无遗的肩膀被晃了晃,李维果的脸出现在眼前。 “噢!我的指挥,你吓死我了。”李维果摇晃着她。 薛无遗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被日记吸引了目光,沉浸其中完全入神了! 这绝对不正常,日记本和她的体质也产生了作用。 陆家洞村的精神污染物也太多了吧?? 薛无遗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那日记本“啪”地合起,只是仍旧跟在她旁边。 队友们如临大敌的样子,薛无遗顺着她们视线一看,只见小馍不知何时竟然呆呆地立在了夹层的墙面前,鼻尖几乎贴着墙,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就在日记本合上的一刹那间,她才重新开始动了,抬脚似乎要往墙里走。 “喂?你……” 薛无遗伸手想拉她,手却直直穿过了小馍的胳膊—— 周围场景再度变幻,又变成了破旧的模样。墙边的小馍不见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还有……似曾相识的如芒在背。 薛无遗猛一回头,窗边直挺挺地站着个人影,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 众人:“……” 这熊孩子怎么老这么出场?心脏不好的都要被吓出病来了。 但这一次,小馍长大了。 原先的小馍还是个孩子,现在这个小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已经可以称之为少年。 她眯了眯眼睛,看样子不认识薛无遗等人了,很嘲讽地笑了下:“你们是谁?他们喊来抓我的?” 第61章 夜奔 ◎(9)火焰在村庄中燃起。◎ 【世界mod】面板似乎波动了几下,但恢复时间还是【未知】。 薛无遗看不到小馍此刻的标识。 “不,我们是鬼。” 她挑了挑眉,说了初次见面和小馍说的话,“你看,我们也是女生。我们是来帮你的。” 小馍仍旧面无表情,皱了皱眉,从窗外翻了进来。 这一瞬间,薛无遗等人都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活泼的小馍的影子。她这时候心里一定在说:你们有病? 此刻的小馍身上穿着破旧的校服,背后写了某某中学。校服也不甚合身,校裤短了一截,露出骨骼分明的脚踝。 薛无遗伸手想给她搭一下,却看到自己的手和刚才一样穿过了小馍的身体,不禁一愣。 ……在这个不知名时间线,她们可以和小馍对话,但是没法和她进行更多的触碰交互了。 薛无遗又触摸墙壁,发现自己的手掌也穿了过去。 就好像变成了真正的鬼。 小馍也愣住了,似乎终于把“我们是鬼”这句话听了进去,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她们。只是,还是没说话。 少年小馍,比小时候沉默太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另一侧传来惊怒交加的声音:“赔钱货,要死哦!你是不是想跑?!” 老人比上一条时间线更年迈,手里多了根拐杖,抬起就要往小馍身上打。 她的外表不再是正常人类的模样,皮肤上有着一圈一圈树的年轮,还斜伸出了树枝。 小馍往旁边一侧步就躲过了拐杖,冷笑了一下:“你们放心,我哪儿都不会去。” 她瞅了瞅拐杖,又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会走的,跑走干什么?也和我妈妈一样被打断腿吗?” 老人一噎,这话在她听来更像威胁,而不像是表示臣服。 可小馍又确确实实没有什么举动,她挑不出毛病,只得用拐杖重重的拄了两下地,转身下楼去了。 李维果担忧地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馍刚刚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是来抓我的?而刚刚老人又说,你是不是想跑。 她们都能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空气里充斥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薛无遗往窗外看了一眼,门口站了两个亚型人,长了老鼠的耳朵和尾巴。 它们五官相似,正凑在一起抽烟,不用说就知道是陆二陆三。 这两个亚型人终于出现露面了,却是在这种场合下。 薛无遗皱眉,抬枪先往下来了两枪。 激光径直穿过了它们的身体,甚至都没有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凹痕。 不能交互。也就是说,她们只能看着“剧情”进展?也太憋屈了吧? 小馍没关注她们在做什么,她如今危机压头,已经对外界的事情丧失了兴趣。 薛无遗收起枪跟在了她后面,小馍走进了那个夹层小房间里。 在刚刚场景切换的同时,悬浮的日记本也消失了。 薛无遗下意识往房梁和墙的缝隙之间看,那里放着一本本子。日记本跑到那里去了? 小馍在夹层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徒手抠着砖缝往上爬了几步,从缝隙里把本子拿下来。 薛无遗看了看确定,这本子不是她之前拿到的那本。它要新很多,是属于“过去时间线”里小馍的本子。 薛无遗试图缓和气氛,问:“你的朋友小蓉呢?” 小馍冷淡地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 在大部分时候,说一个人“没了”,就约等于“死了”。 薛无遗:“……” 有时候也真想打自己这张破嘴。 接下来不管她再说什么,小馍都不理她了。 她只好看着小馍在砖墙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写日记。 还好,小馍并没有阻止她们看日记——反正几个鬼,也做不了什么。 【2065.7】 【他们不让我去上学,要把我嫁给隔壁村的一个男人。】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说谎。她们想把我交给“洞神”,因为洞神承诺说这样可以让我弟弟复活。】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0节 这一年小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小馍,写字并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教她好好写字。 薛无遗这辈子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远比现在的小馍高,可眼前的少年人甚至只比娄跃稍微高那么几厘米。 她可能力气并不算小,因为她总是有很多活要干。 但她的力气,与它们对比起来也并不算大。一个人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又要怎么长得强壮? 【怎么逃呢?现在是逃不掉的。】 小馍笔调很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虽然看起来会阻拦她的人只有门口的两人,但其实邻居也是监视的一环。村口的那些村民同样在盯着她。 他们总是很团结,不会让他们的猎物逃走。 唯一的机会只有……蛰伏,等他们松懈,然后再…… 再反抗吗?是这样就够了吗?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好像有一团火在她心里烧。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能畅快地写了。她会死吗?变成疯女人吗?会变成琴姨吗?她会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吗? 她甚至没有一架钢琴可以念叨。 所以她要趁着今天,把自己能记得的所有事都写下来。 小馍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也不太常记日记。但是今天她写了很多。 而且心中有一个隐约声音在说——你要在今天全部写下来,全部……想起来。 她想写自己的母亲。 她已经足够大了,知道一切事由的来龙去脉,但她依旧读不懂她的母亲。 她的妈妈,那个被蔑称为“瘸艳”的人,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和其余被拐卖来的人都不一样。 她的母亲好像本来就有点疯狂——不是疯,而是“疯狂”。 诚然,她记忆里的母亲又聪明又理智,既不疯也不傻,但这不代表她正常。 母亲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有时会喃喃自语念叨一些东西,陆家没有人能听懂,甚至整个陆家洞村都没人能听懂。 小馍怀疑,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拿去学校,老师们也都不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别人就会说一句“这女人疯了”。但是小馍知道没有,她的母亲念这些,是为了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她不能苛责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顽强的意志力,可当有人做到的时候,她不得不感到敬佩和敬畏。 她母亲其实也有不清醒的时候——不停敲地面的时候。那时候她往往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进行重复的动作。 她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发泄,但却又无法发泄,所以才只能如此。 一直到上了初中,小馍才意识到,她母亲当年念的东西应该是某些公式和数字。 还有更……诡异和神秘的东西。 她母亲有一次问过她:“小孩,你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叫异能的超自然力量吗?” 她的母亲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孩。这听起来很怪,也很傻。 小馍能听懂“异能”两个字——她多少也看过些文艺作品。 所以当时的她差点以为母亲终于真的疯了,把幻想的东西当了真。 薛无遗等人看着小馍在本子上写下“异能”两个字,不禁愕然。 她们有料想过小馍的妈妈可能是个高级人才,但没想到她居然知道异能。 不是“超能力”这种新闻用词,而是准确的“异能”两个字。 小馍耳畔好像还能听到当初母亲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研究它。”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这种能量。但还没有研究得明白,我就离开了我工作的地方。然后……我被弄来了这里。哈,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 小馍当时还听不懂这个俗语,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的记忆格外清晰,当初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浮现了出来。 “你明白命运对我来说有多可笑吗?” 母亲露出了一个讥嘲的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我用我的前半生证明了我脖颈以上的东西有多珍贵,但这里的畜牲并不在乎这颗脑子,他们只在乎这颗脑子以下的东西。而曾经,这是我自己最不在乎的部分。” 她眼睛里充满漠然。 “我以前到底干嘛要想着拯救人类呢?这些畜生,很值得我们一群人去拯救吗?” 当时的小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懒得再和她对话了。 小馍感到无言的羞愧,她和母亲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们的研究快要失败了。但现在我希望,它能够成功。” 母亲靠在砖墙上,哼笑了两声,“否则我活着真是没个盼头。” 【母亲有等到她的盼头吗?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2056年7月,母亲逃走的前一年。那一天的雾气格外大,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山里起这么大的雾。】 雾气是水,而水,总是和污染相伴。 薛无遗对着这行字,彼时的小馍不知道,但她突然明白了这雾气代表了什么。 一定是赫丝曼的人来到了这里。 实验基地不可能一日建成,甚至不可能一年建成。瞒着村民偷偷在神像后修成一个那么高端的建筑,可不是个小项目。“寄生者”的培育也需要很多年。 早在2060年之前,赫丝曼的人就已经来了。它们的到来伴随着污染与雾气。 而小 馍的妈妈看到了雾。 污染会带来毁灭,也有一定的可能带来新生——带来异能。 联盟的所有人,都是从污染里成长起来的新人类。 小馍的妈妈曾经研究过异能,那么她有很大的可能懂得污染与异能的关系。 【那天早上,我去给她送饭的时候,她突然推开我的饭,看向了村子的北面。】 小馍读不懂母亲当时的神色,她觉得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火焰。 那火本来已经熄灭了,熄灭好多年了。但现在,它重新烧了起来。 母亲突然大笑,又像嘲讽又像庆幸,像个真正的“疯婆娘”。 【她说,又来了一群畜生。】 【她说,还好来了一群畜生。】 小馍的妈妈是赫丝曼的前研究员吗? 薛无遗琢磨着这个口吻,觉得不太像。 不过,她看到的日记已经经过转述了。小馍的妈妈说自己曾经离开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们也无法判断这背后是不是有更多的隐情。 薛无遗想起前几篇日记里,小馍问:村子里面到底有什么?陆家洞后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她真正想问的恐怕是——我的母亲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喧嚣声。 窗外,夜色降临,整个村庄被浓重的雾气笼罩。 她们看到黑暗中亮起灯火,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冰冷。 薛无遗看到路灯下,有一行亚型人朝这里接近。它们在雾气里慢慢清晰,都有着野兽或植物的外貌,手上抬着祭祀用的工具。 楼下的路灯雪亮,最终把它们照得清楚明白。这路灯是现代文明的成果,现在照着过于古老陈旧的神明祭物。 文明对它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谁才更像野兽? 【从那天开始,母亲开始变了。】 小馍也感到了紧迫,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母亲本来形容枯槁,常年的饥饿和劳累、身体的衰弱更是拖垮了她的力量。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发生了变化。 她变得更一言不发、更“温驯”。她被陆家人放了出去,能够有限地在村子里放风。 她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像个痴儿一样喜欢站在大雾中。 但小馍总觉得,母亲像一头正在逐渐恢复的野狼,疮痍的皮毛之下开始慢慢丰盈起血肉。 村庄里也发生了变化。雾气也越来越多了,原本好端端放上一周都没事的食物,现在需要及时吃完,否则就会被泡软。 这种变化是隐秘而沉默的,在整个陆家,只有小馍发现了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八岁的那年,母亲逃走了。】 【我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经历。】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只是……忘记了。 她的母亲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她无数次想要回忆,却都一无所获。记忆像散落在深海里的针,她无法捕捞。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夹层里的那截铁链,陆家人后来将它卸下了大半。 小馍见过它被取下时的样子,连接着脖子的部分全部融化了。 那可是铁,是坚硬的金属,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它融化? 她看见过的,她……想起来了。 他们恐惧这种力量,也恐惧拥有这种力量的人。他们把那半截铁链埋进了地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1节 咚、咚—— 楼下传来鼓声。 咚、咚—— 她听到了母亲行走的声音,她看到记忆中母亲向她走来。 她母亲走路的样子总是被人嘲笑,腿断了又没有拐杖,行走就比常人艰难。 那天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瘸一拐的,断掉的那条腿拖在地上,就发出了闷响。 她走在夜雾中,慢慢地彳亍而来,周身蒸腾着滚烫的水汽。 小馍差点没认出她来,因为她好像洗了把脸,头发短到贴着头皮。 那头发不像是推子推的,而像是火烧的,发尾带着焦黑的痕迹。 “新发型,怎么样?” 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调笑,笑完居然还唱起了歌。 不知道哪国语言,小馍听不懂,只觉得辽阔而自由。 小馍觉得,她头一回见到母亲这么开心过。 大仇得报,为何不歌? 那天晚上也有弥天大雾。 火焰燃烧的地方,水就被蒸腾了起来。它们向上奔流,形成了雾。 母亲的脖子上也有被火焰灼烧后的伤痕,黑色的,看上去很痛,可母亲并不呼痛,反而在笑。 “我本姓是祝。” 她说,“我名字连在一起的意思,是‘烛焰’。” “‘陆’小馍,证明给我看。” 她咬重了那个“陆”字,“我要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女儿。” 小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是犯罪的产物,她是不被母亲承认的孩子。 母亲要她杀了他,杀了自己的弟弟。这样一来,她就能够得到母亲的承认。 野兽只会宽宥一心向着自己的孩子。 咚、咚—— 她的心脏在狂跳。 她的眼睛看向黑色的房间,那个和她流着相似血液的男儿在沉睡。 她走向房间,轻轻地推开房门。八岁的年纪,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第一次学会狩猎的狼崽。 咚、咚—— 这是头骨在水缸的木板底下撞击的声音。 八年前母亲杀了“丈夫”,女儿杀了“弟弟”,她们从那时起就是共犯。 “好!” 母亲大笑,她脸上带着血,然后血在火焰中燃烧。 她伸出手,温柔地按住了小馍的额头。 小馍在书本里学过岩浆,她想象过那是怎样的高温。而现在她觉得,母亲把岩浆灌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个人类,可以承受如此高的温度吗? 好痛,太痛了。她的身体在撕裂,她的灵魂在毁灭。 她的某个地方在新生。 “逃跑吧,孩子。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就有资格来找我了。” 小馍流着泪站起身,将日记本合拢抱在怀中。 她全部想起来了,完完整整。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陆家洞村用八年塑造了她对母亲的印象,而母亲用一个晚上打碎了她的所有印象。 她不叫祝艳,而叫祝焰。 小馍以为她什么都没有自己留下,但其实她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 母亲继承给她的火焰,从她体内燃烧起来。疯狂的、不稳定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咚、咚—— 他们来了。它们来了。 女儿,快跑啊。 小馍,跑啊! 火光冲天,转眼间席卷了整座房屋。这不受控制的狱火,在她手中这样温顺。老旧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可她手中脆弱的日记本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她仰起头,忽而也笑了起来,眼泪掉下来变成一滴火焰。 这一夜,她将奔逃。 第62章 涉水区 ◎(10)寄生团伙。◎ 火焰在村庄中燃起。 薛无遗等人无法形容自己心情的震撼,她们见证着小馍回忆起一切、写下一切,最终觉醒了异能。 八年前祝焰烧毁了棋牌室,而如今小馍才刚刚觉醒,力量就已经超过了她的母亲。 整个祝家的房子都被烧成了废墟,火灾波及了邻居,波及了街道,波及了整个村庄。它们这一晚都不得安宁。 它们也应该不得安宁。 她们看着小馍走出屋子,身后是直冲云霄的火海,连夜色都被烧成了红色。 所谓的“陆家人”,在眨眼之间就成了废墟的一部分。有人想要来抓她,却在她的注视下燃烧了起来。 今夜的主题是奔逃,也是复仇。 她终于也和她的母亲一样,拥有了令人恐惧的力量。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来阻拦她。 小馍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朝着山下走去,越走越快,直至奔跑了起来。她被绊倒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却躺在地上畅快地大笑。 薛无遗本以为,所有过去的悲剧都需要由她们来改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人们本身就拥有烈火。 观百幅轻声说:“……这样的强度,至少是a级的元素型异能。” 异能确实具有遗传倾向,但一般只出现在多倾向的异能者身上。若无人工干预,她们会随机将自己的一种倾向遗传给自己的孩子。 而少数特殊异能类型的异能者,甚至可以自己选择遗传哪种异能给孩子——这种情况则只会在精神系异能者身上发生。 通过小馍日记里的侧面描述可以看出,祝焰至少有两种倾向。 一种是元素型异能,可以操控火焰;另一种是精神型,她用来干预了小馍的记忆和异能萌发。 祝焰的异能强度应该不算很高,因为她的两种倾向似乎彼此之间并无关联,一个是火焰,另一个则是精神类——多倾向的异能只有在彼此联系紧密的情况下,才会强大。 就比如,观百幅的治疗和元素倾向都体现在头发上,本质为一体。 如果她的异能表现形式是用头发攻击、但用狗尾巴草来治疗,力量就分散开了。 祝焰没有通过正常路径觉醒异能,觉醒时的年龄也不是小孩或少年,所以出点岔子很正常。 至少她真的成功拥有了力量。 小馍说祝焰有点儿“疯狂”,在她们看来说得确实没错。 这种主动选择遗传的异能,很容易出现副作用。如果把人比作电脑,异能就是软件。你怎么知道你的孩子可以安装和你相同的软件?不会不兼容导致崩溃吗? 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不相同的,哪怕呈现出来的异能特质看似相同,原理构造也一定有着微妙的不同——就像每个人的指纹、每片树叶的螺旋。 选择把异能遗传给孩子,就相当于给孩子框死了今后的路。她只能走在母辈的老路上。 联盟并不鼓励异能代际传递,就连联盟的大家族观家,她们每个人的异能也不尽相同。 小馍身上肯定也有副作用,比方说,她到十六岁才觉醒了异能,这就很不正常。 祝焰选择用精神异能封印她的记忆,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如果要薛无遗选择,她应该会把自己的孩子带走,而不是给了异能又把孩子留在这个老村庄。 不过说到底,她并不是祝焰,也很少有人能心无芥蒂接受非自愿诞生的孩子。 她不知道祝焰的痛苦,自然也不可以指摘祝焰的决定。 祝焰已经留给了小馍最好的礼物。 大火烧光了整个陆家洞村,这火在小馍的操控下真如一张钢琴,她随意让它弹奏出想要的音节。 有些村民早早跑走,却还是被烧死; 有些村民,譬如琴姨那样的人,即便待在屋子里不动也安然无恙。 小馍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六年。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熟悉这里每一桩隐藏的罪业。 幸存的村民聚集在一起,她们的枷锁和阻碍也都被烧尽,茫然而恐惧地看着火焰。 然后这茫然又逐渐变为兴奋,她们中的有些也向山下奔去。 这村子里的“外来者”有六个。她们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却被困于泥潭。 当小馍成为第七个想离开的人,她们连同和小馍一样的“本地人”,就都得到了自由,得以离开村庄。 薛无遗等人看着将天际涂红的火焰,彻底明白了“六人定律”的逻辑。 幻象褪去,片片剥落成灰烬。 火灾后的村庄出现在她们眼前,现在她们终于知道那场火焰是谁带来的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2节 后来那栋崭新的楼呢?又是谁、因什么而建的? 空中不知何时还悬浮着那本日记本。 残存的场景和火焰一起浓缩汇入日记本里,本子掉到薛无遗手中。 【世界mod……激活重启!】 【获得大量经验……升级中……】 【当前等级:lv.60(及格数,但中流砥柱。你至少可以傲视这世界上大部分污染物了)】 【当前血量:2500/5000(你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半条命)】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60级才算及格,她的异能也太嚣张了吧。 【元素倾向解锁:80%。】 【攻击技能融合更新中……】 不仅升级了,元素倾向解锁了一点,居然血量也增加了——虽说还是半条命。聊胜于无。 这是薛无遗至今经历过最平安无事的一次升级。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已经平白吃了一波经验。 其余众人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李维果搓了搓手心:“我好像……能弄出更大的光焰弹了?” 在场所有人里,她的能力和小馍最契合。 李维果尝试了一下,掌心燃起了一大团光焰:“ wow!!” 她眼睛都亮了。她的火团颜色和小馍的橘红色不一样,接近亮白色,边缘一圈金光闪闪。 薛无遗用升级之后的眼睛看了看队友,发现李维果的升级进度从【30%】来到了【55%】。 她又低头看日记本。 【名称:小馍的日记本】 【分类:封印物(已由s级降至a级)】 【毫无疑问,“小馍”的形象是日记本中记忆投射的产物。而现在,制作者当时封存的异能量耗尽,日记本回归了一本普通的日记本。】 【其中还存储着最后一点记忆,在需要线索时,你可以查看。当然,它已经不能为你带来能量。】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们刚升级,这封印物的力量就耗尽了? 这个污染域里的“保护性规则”,还真的对她们很友好。 它只是请她们看了一场“电影”,就把力量给了她们。 薛无遗翻动日记,最后一句日记就停留在了刚刚的2065年,小馍跑出村庄。 但她又往后翻了翻,翻到倒数几页,看到纸页上浮现出了字迹。 那字迹凹凸不平,像是印章沾了墨水用力盖上去的,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威严感。 【[陆家洞村]涉水区作业指南:】 【第一、误入村庄的人,如果你是女人,可以按照下述规则保命;如果你是男人,规则无效。(注:后第一条参考误入者的言行自行更正规则:“女人”改为“人”、“男人”改为“亚型人”。)】 【第二、你可以待在南村口的白墙绿瓦两层房子里,房子是安全的,此处是安全屋。】 众人皆是一愣。 她们都记得学长们的描述。 “我们只记得自己在里面遵守了一些规则,然后就莫名其妙出来了。” “规则具体已经记不清了,记忆很模糊。” 这规则,难道还真有纸面的表述? 【第三、在白天雾气弥漫的时候,可以出门。此时村外有野兽污染物活动,建议使用物理手段灭除。】 【第四、在夜晚雾气弥漫的时候,禁止出门。此时村庄内很危险,请待在安全屋内。】 【第五、如果于[第四条]的情况下听到有污染物在外敲门,忽略它们,不要回应。】 这三条,和桑均说的都对上了。而第五条则是她们遇上陆蛇人敲门的情况,她们误打误撞遵循了这份守则的建议。 【第六、如果于不可控情况下遭遇村民污染物,尽量用植物或动物伪装自己。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更改自己的身份。】 薛无遗:“……” 第六条,好眼熟啊。她的异能当时也更新出了类似的规则。 但是她压根没用得上,后面净在遭遇突发事件了。 【第七、禁止接近位于村子北面的[陆家洞]。那里是[深水区],你会被淹死的。】 【第八、请将本手册抄录下来。如果你发现你的记忆出现了模糊,请立刻反复诵读手册的内容。】 【第九、如果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看到[任何形态的黑色的洞],不要犹豫,立即逃跑!祝您好运。】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 第九条用词直接变成了“您”,颇有一股临终关怀的感觉。 这份指南的制定者应该不是联盟人,不说第一条对人和亚型人的更正形容,就说用词【涉水区】,就不是联盟的用法。 她们能看得出来这是在指污染域,而【深水区】则是指污染源附近,但联盟的任何官方文件都没用过这两个词。 为某种事物“命名”,这代表其背后的人起码已经形成了一定自己的体系,或者就出自某个组织。 她们对“涉水区”有相当的了解,但她们的做法是制定指南而不是直接清理该区域,似乎可以推算出,她们的人手不够。 ——就像联盟,只有在人力不足的情况下才会先制定指南,就如《海景大楼逃生指南》。 薛无遗翻过一页,下一页的字换了个颜色。 【附注说明条款(异能等级大于等于[中级]者可见):】 这个组织对异能等级的划分是什么?低中高级?看起来没有联盟使用的字母等级详尽。 【一、由于该涉水区本身的不可抗力影响,当进入者人数低于六人,遇险概率将大幅度提升,进入者遇到本保护规则的概率大幅度降低。】 【后续应对措施:暂无。】 【二、该涉水区存在多条交织的时间线,因此安全屋也会受到时间线变动的影响。】 【应对措施:将时间线的重叠点[二楼夹层]进行封闭,使用物品为[炼金水泥]。后续维修人员如无许可,禁止打开该夹层!】 众人:“……” 什么水泥? 这看起来也像是神秘组织的某个专有名词,而且“炼金”两个字,可能暗示了它只能被特殊能力打开。 ……萨月默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穿山甲纹身。 【三、该涉水区存在■■(不可书写),危险等级:极危。】 这一条说的,明显就是“洞神”。 【为防止■■取代[寄生者]形成更危险深水区,暂时将其保留,对其采取“三不”方针:不惊动、不消灭、不探究。】 【后续应对措施:暂无(划去)。考虑到■■的成因,将封印物[记忆体小馍]留存在该涉水区,以牵制■■。】 在这条之后,还有小字附注。 【封印物:记忆体小馍】 【一段记忆的投射,本身并无能力。与[小馍日记本]绑定。具有一定自主力,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启动帮助机制。】 【特殊设置1:对外来者(非亚型人)友好。】 【特殊设置2:当记忆体自然消失,其中封存的异能释放。后续人员可以借此应对■■。】 【安全管理员:祝熔琴于2095.6】 薛无遗念出了名字:“祝熔琴……” 最后一行签名是手写的,钢笔字迹,墨水带着特殊的鎏金,笔画飞扬而锋利。 同样姓祝,这个“祝熔琴”恐怕就是当年的小馍,祝焰的孩子。 她后来选择了母亲的姓氏。小馍没有留下自己原先名字的任何偏旁部首,但是却用了琴姨和小蓉这对母女的字。 2095年,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有追上并找到自己的母亲吗? 祝熔琴当年几乎实行了屠村,然后逃出了村子。 她后来又去了哪里?是加入了某个异能者组织吗? “这到底是什么组织留下来的规则?”李维果想象力发散,“难道是联盟的前身吗?” 观百幅:“如果是联盟的前身,联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污染域的信息?” 薛无遗也赞同观百幅的话。 “可能是什么异能者的民间组织?”她沉吟,“会不会和很久以前的祝焰有关……” 祝熔琴不仅成功逃出了村子,还有余力返回这里给后来者留下帮助。 46岁的她时隔30年重返村落,房子翻新应该就是她做的。 而那个时候,赫丝曼的污染失控已经发生,陆家洞村变成了污染域,当年被她烧死的村民们也“复生”成了诡异物。 村子里会存在多种时间线,估计是因为它经历过的“异能事件”太多了——又是寄生者、又是祝氏母女的异能、又是“洞神”,多种力量在这里打架,分别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祝熔琴作为“安全管理员”对此地进行了一番调查,把房子设立为了“安全屋”,又把自己的记忆体设置为了封印物,以帮助误入者。 薛无遗很在意那句“考虑到洞神的成因,将封印物[记忆体小馍]留存在该涉水区,以牵制洞神”。 为什么幼年的小馍可以牵制洞神?……当时在板车上,小馍大喊小蓉的名字,洞神的力量就消退了。 小蓉“没了”,是死了吗? 小蓉……就是洞神? 薛无遗还好奇,自己的异能吸收笔记本中异能后会更新出怎样的攻击技能。 多想无益,她摇了摇头收起笔记本,说:“接下来我们得绷紧神经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3节 日记本的机制启动,把凝聚的力量都给了她们,而保护性规则是日记本带来的力量……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污染域里一点保护规则都没有了。 规则里说,日记本和小馍具有一定的自主力,会在合适的时机启动机制。 它极有可能还具有某种筛查机制,如果进入者们不够强大、或者没有达成前期条件,日记本就只会默默帮助。 但当条件达成,它就会一次性释放力量,成为进入者们的武力助力。 薛无遗心说这组织的作风真是神奇,她们就像讨伐恶龙的路人,途中冷不丁被骑士塞了一把剑。 虽然有用,但也挺突然的,让人不禁想问:啊?你解决不了的,就交给我? 她们此刻站在火灾后的废墟里,面前矗立着的依旧是祝熔琴的小楼。 但在刚刚阅览笔记的过程里,小楼不再崭新,逐渐变灰、变旧了,颜色褪去,瓦片开裂,墙体上也出现了水浸的污渍与裂纹,下方的植物向墙上蔓延。 最后,它彻底被藤蔓覆盖、寄生。 它失去了安全屋的作用。 萨月目光越发凝肃。她提前召唤出了虎鲸。 周围,雾气又重新升起来了。 薛无遗看到了影影绰绰的血条,一个接一个从雾气里亮起,像黑暗中亮起的野兽的眼睛。 窸窸窣窣—— 原先的安全屋内,走出两个老鼠人,形容猥琐,探头探脑。 陆二和陆三。 它们暂时还没发现薛无遗等人,好像饿了很久一般,双目赤红,鼻头耸动着嗅闻房子附近,想寻找食物。 房子外墙的藤蔓新鲜而碧绿,它们饥渴难耐,抓住藤蔓咔擦啃食起来。 陆二陆三肚子上还拖着黑红色的脐带,脐带通向屋子内,不知道连接着谁。是那个生下它们、纵容它们的老人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二和陆三也确实一直寄生着那名老人。 【名称:洞神的拥趸——寄生团伙】 【等级:lv.70】 【血量总和:20000】 【这是两只死后被污染而复生的异种,在安全屋消失后,它们凭借本能再度出现了。它们原先的躯体已经被烈火焚烧殆尽,此刻的躯壳不过是动植物拼凑而成的傀儡。】 【往好处想,它们可以让你小试升级之后的身手,顺便发泄一下观影后的怒火——冲啊!】 第63章 降临 ◎(11)红色长袍。◎ 随着两只老鼠人啃食藤蔓,藤蔓也在寄生它们。 它们体表钻出了绿色的嫩芽,从胃部开始生长壮大,密密麻麻,看起来分外怪异。 薛无遗让李维果首先悄悄绕到后面偷袭,随着剑光落下,她手中枪的激光也击中了它们的头部。 “铮!——” 光焰巨剑砍中了老鼠人,一下子就把左边陆三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薛无遗提前把激光的瞬发模式改为了连续模式,从头部连着下来到老鼠人的心脏,然后又到脐带。 【15000/20000】!老鼠人足足掉了五千滴血。 她之前没能打出去的两枪,现在还上了。 头颅并不是老鼠人的致命器官,陆三肢体的断面里喷涌出血肉和植物的混合物,它摇摇晃晃地捡起自己的脑袋重新安上。 陆二吱吱尖叫了一声,原地跳了起来,身体出现一道深深的激光灼烧伤痕,上半部分摇摇欲坠。 两只老鼠人愤怒地丢下藤蔓、捡起木棍,挺起胸膛看向她们,就像两个被冒犯了尊严的亚型人。 巫豹身形闪现到陆三身侧,手上戴着【毒刺手套】,对着它重重来了一拳。 她的异能是“加速度”,a级强化倾向,可以让身体的移动速度超越常人,并辅以一定力量的增强。 【14000/20000】——老鼠人血量再度减少,而且字条后面出现了一个【中毒】的debuff标识,每秒钟会掉血【100】滴。 萨月的虎鲸从天而降,陆二陆三身形突然隐没,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 【特性:隐形】 【它们具有隐形的能力,从生前延续到了死后。它们擅长审时度势,知道在该出现的时候隐形、不该出现的时候碍眼。】 自己异能的描述太损了,薛无遗差点在危急关头笑出声。 可惜,这两只老鼠人隐身技能对她毫无用处。 ——它们身体是消失了,但头顶的血条还在。 薛无遗切换染色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两只老鼠人,把它们染成了彩色。 这两发子弹也给它们造成了一定伤害,陆三身形突然显现出来,浑身皮肤发黑。 毒刺手套的毒性越发显现了。黑色从它背后开始变重,缓缓地蔓延到了脐带。 它们身后的房子内,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 薛无遗看到了新的特性。 【特性:脐带供能】 【它们从在母亲身体里时就依靠脐带的能量生存,即使长大后也没有改变。没有了寄主的供能,它们就将失去一大半的能力。】 【注:脐带的质地坚韧,大部分攻击手段对其难以奏效,且切断后会再生。建议使用毒素对寄主进行潜移默化的感染。】 观校长给她们圈画出来的物品道具果然有用! “使用‘定时毒刺’!”薛无遗对萨月喊道。 【毒刺手套】有两种使用模式,一个是直接打出带毒的拳击,一个是将上面的毒刺留在敌方体内,定时引爆。 巫豹立即照做,闪现到陆三身旁,手套上冒出一根绿色的小刺,扎进了老鼠人体内。 薛无遗紧跟着使用异能技能【修正之手】,把那微不可察的毒刺顺着脐带,拨向房子内部。 巫豹作为手套的使用者,听从指挥引爆了毒刺—— 轰隆隆! 房子内部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房屋随之崩塌,显露出了“寄主”的身形。 它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模样,整体变成了一棵老树。脐带缠绕在树身上,颜色渐变成了深绿色,化作寄生植物,牢牢地扒住它、吸附着它的能量。 【名称:寄主】 【等级:lv.70】 【血量:8000/10000(毒刺debuff发作,持续掉血中)】 薛无遗看到它冒出了血条,等级和两只老鼠人一样,可血量只有老鼠人的一半,却还在供养着它们。 它的树身甚至已经枯死了大半,树叶在周身一圈铺了一地。 光焰灼烧! 李维果跳向枯树,银骑士的盔甲在地面上震动,惊得落叶飘飞。 她将巨剑刺入树身,剑身燃起烈火,很快覆盖了整棵树。 寄主似乎格外恐惧火焰,也许这让它回忆起了当年小馍放的那一场大火。 它的根系从地面拔起,仓皇想要脱离。然而脐带阻碍了它的行动,就如同另一种形式的锁链。 【7000/10000】、【5000/10000】……寄主的血量在火焰中快速下降,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薛无遗不知道该把它看作什么,它究竟还有多少人类的意识? 如果她曾经愿意把小馍视作同胞,如今她们也不会站在对立面。 就在寄主血量掉到【1000】的时候,李维果的火焰能量燃烧殆尽。 不过这时候,薛无遗也看到了它的致命红圈。 她正准备补上最后一击,可突然间不用她动手,寄主的血量就清零了。 ——而两只老鼠人的总血量增 加了一千,它们主动吸取了寄主的血量,趁它还有残余。 巨树碎成一地残渣,然后又化作灰烬,彻底消失不见。 两只老鼠人的血量是一个整体,算作【寄生团伙】,可它的血条和两只老鼠人是分开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体。 说是“寄主”,但到底谁才是“主”呢? 那一边,萨月小队在持续攻击两只老鼠人,它们血量还没有补齐多久,就又被造成了暴击。 此时此刻,它们的血量只剩下【5000/20000】。 薛无遗扬眉,啧,陆二陆三看起来血那么厚,但其实很弱啊。 两只老鼠人早已不想再战,现在血量眼看就要见底,更是疯狂逃窜起来,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抱头鼠窜”。 李维果持剑而上,巨剑穿透陆二的胸口,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萨月的阴鬼把陆三叼起来,玩海豹似的甩,也像猫戏耗子。 萨月一阵无言,虎鲸难得出来,它其实早就能把陆三弄死了,但就是恋恋不舍不想这么快结束。 “饶了我吧!……大人有大量……” 陆二吱吱乱叫,居然还冒出了两句人话。 而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陆三喊的话则截然相反,惨叫着说“你们杀了我吧”。 薛无遗踩住陆二的头,这家伙见势不妙,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 没等它说完,薛无遗就一脚踩住它的嘴。 “不用你废话。”她笑了一声,“我可以自己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4节 陆二发出绝望的哭叫,薛无遗说着抬起枪,瞄准了它的致命点红圈。 干脆利落,血条清零。 老鼠人的尸体躺在地上,虎鲸见状也终于依依不舍地把另一只咬死了,用头顶飞,让两具尸体并排躺在了一起。 远处雾气里,那些有着血条的怪物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向曾经的安全屋靠近。 薛无遗半蹲下身,抓紧时间使用了技能【尸体分析】。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谨慎没有贪多,只是抽离地以第三者视角观看。 一段段画面出现在她眼前。 日记本从她背包里脱离悬浮,再次翻动起来,里面剩下的一点记忆飘逸而出。 原本【尸体分析】只能薛无遗一个人看到线索,现在日记本与【尸体分析】得到的画面协同作用,为众人展开了剩余的拼图。 “你们两只老鼠也是走了狗屎运了。” 薛无遗听到一声哼笑,沙哑,轻蔑。 “这座房子被我和祝焰待过,才让你们得到了能量,死后也变成异种。” 她们看到了长大后的小馍。 四十六岁的祝熔琴,身材依旧矮小,不到一米六,但已经不再干巴。童年的伤痕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薛无遗能感觉到,她如今已经不会再被它困住。 她剃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晒得发黑,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少年时期一样,如锐利的箭簇。 祝熔琴没有和母亲相处过,年岁越大,反而越喊不出“妈妈”这种亲昵的称呼,只直呼其名为“祝焰”、“祝女士”。 记忆中的老鼠人恐惧地后退,污染占据村庄后,它们莫名其妙地醒来,发现村庄变成了火烧之前的模样,老房子也“恢复”了。 它们随之窃喜,在原本的老房子里生活了下来。 可还没有安定多久,祝熔琴就回来了,以一个全新而陌生的身份。 陆二陆三太弱了,它们苏醒的很久以前,污染就已经爆发。它们是村子里最后“复活”的一批死者。 因此,薛无遗没有看到赫丝曼污染爆发的具体经过。 老鼠人怕得发抖,退到了墙边,翻身想要打洞。 祝熔琴打了个响指,点燃一团火,脚步闲适地走到它们面前。 她不介意再杀这两个畜生一遍。 薛无遗感谢祝熔琴,让她在观看时能够体察到祝熔琴的心理活动,而不是老鼠人。 噼啪、噼啪。火焰在她指间跳跃。 哗啦啦、咚咚。锁链与敲击声在她脑海里回荡。 祝熔琴喜欢玩火,她天生不怕火焰。她血管里天生就流淌着火。 当火焰在她掌中燃起时,她总是能感受到一种来自远古的、温暖的联结。 到了外面,她听她们讲述历史的时候才知道,人类起源于母系社会。 第一个钻木点燃火焰,为族群照亮黑暗的人,一定是个女人。 不是作为“他”的燧人氏,也不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这团火百万年前也在某一个女人的眼睛里跳动过。 祝熔琴按住陆二的脑袋,岩浆向下覆盖。 它发出了尖锐至极的哭嚎。 “你应该感到荣幸,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但能让我亲手触碰的人不多。” 祝熔琴脸上还挂着笑,欣赏着怪物挣扎的丑态。 陆三不顾哥哥,想趁机逃走,被祝熔琴掐住脖子。 这双手可以融化铁水,她伸手去抓握老鼠人的心脏,手穿过胸膛,轻易得就像穿透一张纸。 两只老鼠人被折磨至死,祝熔琴大笑起来,火焰在她瞳孔中燃烧。 她笑了一会儿,拍拍手啧啧摇头:“真无趣。” 薛无遗注意到,祝熔琴穿了一身很特殊的衣服。 她披着一件红色的长袍,覆盖住了双臂,下摆垂到膝盖的位置,足蹬一双黑皮靴。 祝熔琴浑身上下只有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而腰带中央绣了五朵火焰。 以房子的装潢和家具的风格,她本身应该对亮色无感,更喜欢黑白灰。 所以这身袍子就显得很特别。 这让薛无遗联想到某些武打流派、宗教流派的传统服饰,腰带代表了她在组织里的等级? 祝熔琴走出屋子,下一幅画面是她在监督新安全屋的建成。 负责建房子的是一群长得像机器人的东西,祝熔琴叫它们“炼金傀儡”,可能也是她们组织的特有物品。 记忆中的虚幻画面没什么剧情,与此同时,她们的现实里再次兴起危机。 白雾中,那些血条怪物们接近了房子。 【攻击技能更新完毕……装配中……】 可能是又得到了经验,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总算更新出了词条。 【技能3:一击必杀】 【对于等级低于你、并且与你等级差超过[20]级的污染物,你会直接看到它们的要害与弱点。你可以调取你队伍成员的异能将其一击杀死(当然,前提是成员们信任并同意你的指挥)。】 【特别备注:当没有同伴在身边时,你无法使用小队成员的技能。该情况下,你本人的[技能次数]只有[3次]。】 薛无遗被这个技能惊到了。 怪不得很久之前异能说过,当时的她还只能使用“物理手段”攻击污染物——那时候,她能用来攻击的只有枪械军|火。 而现在,她拥有了一个极其拉风的技能。 “朋友们,接下来我们有福了。” 薛无遗解说了一遍技能,兴冲冲看向雾气。 【名称:洞神的拥趸——村民大军】 这一批怪物等级几乎都在【30】左右徘徊,和她们之前乘坐板车逃离的时候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怪物都在【50】级以上。 【特性:洞神赐福】 【当洞神降临时,它们的等级升高、攻击力大幅度提升,但五感会被大范围蒙蔽。】 【当洞神不在时,它们的等级与攻击力降低,但五感会恢复敏锐。】 萨月听完,有些震惊:“……学妹不愧是天选指挥。” 薛无遗如今几乎可以说是能俯视全局。 她的【修正之手】能用来干预同伴们的攻击轨迹,【一击必杀】能够直接使用同伴们的技能。 在面对小怪杂兵的时候,清场就像呼吸一样容易。 薛无遗跃跃欲试:“我要来实验一下!” 她轻轻呼了口气,闭眼又睁眼,全神贯注盯住雾气。 世界在她眼中清晰无比。她使用了技能【一击必杀】。 李维果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巨剑上的火光就涌了出来,像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直射向雾气之中—— 轰! 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响声,薛无遗随即也听到了血条清零的音效,悦耳无比。 光焰弹、影子、发丝、污染封印物……各种各样的技能在她的指挥下无缝衔接,挨个倾泻到污染物们的身上。 薛无遗飞速地与自己的新技能熟悉了起来,她发现自己能借取技能,但不能调动队友们的身体行动——不过这也足够了,她也不想让队友们变成自己的“战斗机器”。 砰、砰、砰! 一个个血条被打爆,交织出烟花般的响动,甚至有盛大之感。 薛无遗犹如一个音乐指挥家,而队友们的力量就是她的音符。 她会在战场谱写出最杀气腾腾的旋律。 萨月只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干,雾气里的污染物们就一个个倒下了。 巫豹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我的亲娘嘞……我们出入污染域这么久,还是头回这么轻松就干掉污染物!” 她们小队一直擅长“平推”,可薛无遗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什么才叫“一路平推”。 李维果很自豪,摇着观百幅的肩膀一起夸赞说:“这可是我们家的指挥!辅助你说是不是?” 不过片刻,雾气里就没有血条剩下了。 薛无遗却没有放松,她一下就清了小兵,可背后的洞神还没有出现。 雾气中一片寂静。而这个时候,一旁的画面回忆也出现了新的剧情。 安全屋建成,祝熔琴正打算进去布置一下格局。 她打开门,却似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只见房屋的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 薛无遗皱了皱眉,这回忆里的黑洞也太真实了,她真的感觉到了危机逼近的压迫感。 不,不对…… 洞神真的来了! 刹那间,回忆与现实的污染域重叠。 这一刻,她们好像真的与曾经的祝熔琴站到了一起。 那黑色的洞口从地面鼓起,膨胀到人高。然后,它的表面又出现了一个“洞”,里面显露出一个人影。 祝熔琴愕然地看着那道人影,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5节 被母亲抛下的时候,小馍没有哭。 杀仇人的时候,祝熔琴没有波动。 加入组织执行各种任务的时候,祝熔琴也从不退步。 可这一刻,她却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震撼,以至于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地往后退。 ……那洞口里走出来的人,长着一张小孩的面孔。 是她本以为早就已经死去的童年玩伴,小蓉。 多年前的记忆再度闪现,当年,琴姨带着小蓉,在一个大雾天走失了。过了好几天,村里人在村子北面的山崖下发现了她们两个人的衣服。 ——只有衣服,没有尸体。但既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被当作死亡失踪处理了。 村子里的人猜测,琴姨是带着孩子一起去自杀的。 这种事虽然罕见,但在邻村间倒也不是没发生过。不想活的母亲,有时候会在临死前带走孩子。 至于究竟是不想活还是活不下去,就是个暧昧模糊的概念了。 “她本来就痴傻,谁知道傻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带着闺女一块自杀也不奇怪。” 它们这样议论。 “还好给xx留了个儿子……” 它们这样庆幸。 祝熔琴想过很多次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都无从考证。 和祝焰不同,琴姨也是被拐卖来的人,但她早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与人格。祝熔琴觉得那并不是装的。 琴姨是在那天突然清醒了么? 琴姨母女二人失踪的那年是2062年夏天,她们六年级,即将小学毕业。 几个月前一个寒冷的春夜,小蓉问:你说,我们能不能也偷偷去新洞神祭坛看一看?没准我们也能被保佑呢? 那天晚上,小蓉和她的家里人吵了一架,为要不要继续念书的事情。她的语文书被撕碎了,贴上胶带交给了小馍。 第二天两个孩子一起溜到了陆家洞,可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看到,失望而归,自然也没有得到任何保佑。 后来的祝熔琴已经知道,那背后是赫丝曼公司的实验基地。 她们是不会从那里得到保佑的。 祝熔琴还记得自己见小蓉的最后一面。她说她不能再上学了,她眼睛里写着真羡慕你没有弟弟。但她在贺卡里认真地写了:恭喜小馍能够继续读初中。祝你前程似锦,红红火火。 小蓉把她的书包送给了她,尽管那只书包也很破旧。 小馍逃走时烧死了小蓉家剩下的人,后来小馍成为了祝熔琴。 祝熔琴在很多个夜晚都会想起少时玩伴的脸,她问:为什么我得不到保佑? 琴姨和小蓉失踪的地点是村子北面的山崖下,上方就是赫丝曼的实验基地。 曾经的祝焰向北面看到了污染,选择走进雾气里主动接触污染。 琴姨又在北面看到了什么,而选择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入大雾? 祝熔琴想到了洞神的故事。 薛无遗等人与她的思维共感,也第一次完整知道了流传在陆家洞村的、旧洞神故事的全貌。 传说有一些人,会在青年的年纪某天突然受到感召,走入山洞或者井中。旁人认为她们是被“洞神”选中了。 这些青年人会从此不吃不喝,直到死去。于是周围人就说,她们的灵魂被洞神接走了。 传说究竟本质上是在暗喻什么,就连本地人都不一定说得清楚。 然而如果这个地方后来有了污染,故事里写的事就很有可能会在现实里发生。 联盟手册细则写过,污染域中需要警惕宗教、传说、神话等等人类编织的故事。 因为它们很有可能会被人心投射,具象为“真实”的污染物。 薛无遗突然意识到,赫丝曼的行为很作死。 它们套用传说故事,大规模散布污染,建造了一个伪神。 ……可是它们怎么知道,它们造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它们想要的“新神”呢? 如果事实如此,它们的实验最后也不会失控了。 它们早该警惕的,在发现寄生者会无意识吸收当地传说、演化出相应特质时,就应该意识到——传说很有可能会在污染的世界里变成真实。 联盟有无数经验总结出“警惕传说故事”的规律,可彼时的赫丝曼实验才不过刚刚从a开始排序,它们“初生牛犊不怕虎”。 洞口里那个有着小蓉面孔的污染物闭着眼睛,表情平和。 “小馍?……你回来了吗?” 她轻轻地问了一句,向祝熔琴走来。 薛无遗等人面前,她也向她们走来,走出了洞口,走进了“现实”。 然后,她睁开眼,露出一双幽深无底的眼睛。 飘渺浩茫、无质无形,不可记录、不可捕捉,是为…… 洞神。 第64章 三缺一 ◎(12)51:不来不来!◎ 考场,陆家洞村观察室。 当幻象中祝熔琴现身的时候,在场的诸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黄独挑了挑眉,那身红色的长袍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就如同一团跳跃的火。 “……火灾苦修会。”谢岑轻声说出了一个名词。 在场的张向阳相对来说对高层的事情知之甚少,只听过这个名字:“哦?这就是那个在错乱时间线里观测到的组织?” 观兆山颔首,转动了一下拐杖,却没有详细解释。 联盟高层和高级军官们知晓更多秘密,而这“火灾苦修会”就是其中一个。 众所周知,联盟所观测到的时间线,存在很大问题。 她们脚下的大陆在旧时代名为离洲,与另一片大陆梅伽洲遥遥相望。 联盟建立的时候,其实几乎已经完成了离洲大陆的统一。而当联盟正式稳定成立后,她们就开始像所有成功的政权一样往前修史。 前辈们本以为这是个不麻烦的活计,毕竟在她们与上一辈人的记忆里,污染全面爆发也没有很多年,起码没有满一百年。 污染爆发后的历史断层,按理来说也不会有多久。 起初,她们的工作也确实进行得很顺利。 联盟于2089年成立,最初的“史官”们用十年就基本完成了历史回溯与编撰。 抛开被污染之海阻隔的梅伽洲大陆不提,整个离洲大陆,只剩下少数被污染的历史断代仍旧不可考。 可是2110年,事情出现了变化。 她们开始在污染域里发现很多奇怪的时间节点,它们就像突兀的枝桠,时不时出现在已经确定好的时间树上。 那时候联盟还不知道,它们全都属于同一个地区,直到2148年,罗刹海乡本体佛城现身,才确定这一事实。 从那一年开始,时间节点互相冲突了起来。 比如,2085年联盟的前身政权曾做过一次普查,那时候“亚型人大灭绝”已经持续了十几年。普查中公布,亚型人的数量约占人口总数的10%。 但是在那些新发现的污染域里,折射出的情况却并非如此。它们的2085年,亚型人仍然占人口的一半多,就像大灭绝发生之前一样。 联盟并没有向民众公开这一事实,只是笼统地概括为“时间线混乱”。 可其实,离洲大陆本身就一直有一条持续的时间线。 是污染域里多出了一个“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是知情者目前的主流猜想。 然而,这主流猜测也无法囊括所有的事实。 首先,那些“平行世界”几乎都与罗刹海市有关,全部加起来,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区的大小。 与“世界”这个词相比,太过渺小。 于是专家们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有没有可能,“罗刹海市”是两个世界的重叠点? 就像两张纸,其余部分都不接触,只有这一块接触重叠了。 可很快,新的疑问又出现了。 根据目前的探测结果,这一段多出来的时空,不仅地理上范围有限,时间也“有始有终”。 它起始于2060年左右,终结于2110年左右,跨度约50多年。 从2110年向后,离洲大陆所有的时间线又都正常了。 而最让“平行世界说”无法自圆其说的,就是这些红袍子。 在联盟,她们是一个2111年注册成立的赏金猎人小团体,名叫“火焰研究会”,初始成员一共十人。 她们在某一天突然出现,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这种红袍子,被诡异局当成恐|怖|分子抓了起来,审讯之后发现没什么不对劲的,就又放出去了。 十个人表现得像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一样,茫然但配合,问了一圈工作人员之后接受建议,去注册了赏金猎人,团体登记为“火焰研究会”。 联盟在调查时就发现,她们的履历都很奇怪,平均年龄三十多岁,可联盟却查不到她们在此之前的任何活动记录。 这十个人后来统一了口径,自称是“隐世门派”,一直离群索居,不知道外界世界的变化。 于是那时候联盟认为,她们可能是在什么污染域里出生的,与外界隔绝,自己却不知道,就这么长大了。 某种意义上,她们就像“旧时代的穿越者”。 这十个人异能并不强,都在a级以下。“火焰研究会”这名字在联盟也太泯然众人,无法引起什么注意。 她们工作得很努力,有几个还考了编制。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6节 可是往后,联盟陆续在那些时间错位的污染域里发现了更多其她红袍子的活动痕迹。 她们组织的名字也不叫什么“火焰研究会”,而叫——“火灾苦修会”。 联盟记录下其中一些强大异能者的影像,去询问那十人。 那十人很惊喜,指着其中几个说,她们是苦修会里的长老。 可问她们自己从前在苦修会里的地位与经历,她们却都想不起来了。 联盟这才发现,她们的记忆被某个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涂抹过,刻意隐藏和更改了某些信息。 简直就像,她们是被组织安插进联盟的探子。 联盟高层很是留意了一段时间,可也没见这十个人干什么事儿。 倒是随着污染域的探索,联盟对火灾苦修会的了解加深了。 那是一个异能者团体,做事的时候隐蔽力和反侦察意识很强,联盟仅通过破碎的时空碎片,没法推算出她们具体的组织结构、高层成员,也不知道她们的动机与目的。 不过可以肯定,苦修会干的都不是坏事。 她们会吸纳异能者,出入污染域制定规则,保护普通人——除了亚型人。 火灾苦修会真的是平行世界的组织吗? 如果是,为什么她们会选择十个普普通通的成员投放进联盟? 她们中那些强大的成员后来又去了哪里? 那十个普通成员对联盟有没有威胁? 联盟观察了很久火焰研究会的十人,直到她们后来一个个都在联盟寿终正寝,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如今联盟的“火焰研究会”,也只是无数猎人小团体中普通的一个而已。 观兆山注视着屏幕中的《涉水区作业指南》。 薛无遗几人拿到的这个日记本对知晓“火灾苦修会”的高层来说很关键,这是她们第一次直白看到苦修会制定的规则。 原来她们对污染相关的事物也有专有名词来界定……“涉水区”、“深水区”,还挺形象的。 苦修会顶着一个宗教感十足的名字,在指南里遣词造句倒是很正经,没有神神叨叨的意味。 这个祝熔琴,显然是苦修会的高层。 高层之前也见过五朵火焰腰带的苦修会成员,但是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更别说了解她们的过往。 画面变动,监考员们看着薛无遗在战场中释放指挥异能,不由愕然。 连原本很低落的刘教官都忍不住说:“这是第一军校的新生?……前途不可限量啊。” 如果说薛无遗之前的种种表现只让她能成为一个率领少数人的优秀指挥官,那么这个技能则完全让她拥有了战场总指挥官的潜质。 黄独心痒难耐,几乎想要打破监考规则,直接连接莉莉丝问问薛无遗了。 ——你这个技能,有人数的上限吗? 现在六个人的小队可以这么操作,那么更多人呢? 九个人、九十个人可不可以? 甚至不需要成百上千人,因为联盟的军队不是用来和人内战的,而是用来和污染物作战的。 大部分污染域都会有进入人数的限制,外来异能者数量过多,污染域就会自行封闭。就比如,晚鱼城最初的进入上限是30人左右。 这也是联盟军队采用特殊三人小队制的原因——有些污染域,真的只能进两三个人。 当污染域封闭,只有许问清这样的异能者可以进去——因为许问清们会被污染域识别为普通人,主打一个送菜的作用。 画面中,浓雾中的异种一个接一个倒下,学生们的状态明显变得更紧绷。 “洞神”……降临了。 莉莉丝无法拍摄到洞神的本体,但观察室里的大人们也感同身受到了危机。 * 污染域内。 雾气中异种们的尸体下方出现黑洞,无声无息将它们吞没。 在看到“小蓉”的第一眼间,薛无遗的右眼就感觉到了诡异的粘稠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名称:■■……■】 波动了几下之后,顽强地显示出了字迹。 【名称:洞神】 【级别:s】 【等级:lv.110】 薛无遗:“……” 原来她异能的等级体系,满级不是100啊。 那凭什么说她60就及格?这不是没及格吗? 【血量:80000】 薛无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多少?!八万?! 血条下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进度条,进度为【50%】。 进度条左边,有一个灰色的锁形标志。 她的异能总是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进度条,每一次具体代表的东西都不完全相同。 这一次的蓝色进度条又代表了什么?锁,是代表了什么东西解锁吗? 在小蓉身后,是沉睡的桑均。 她闭着眼睛,半靠在洞穴里,脸色有些苍白。 薛无遗看到她居然是绿名……呃,绿中有点带黄,像什么半死不活的植物。 【姓名:桑均(友好阵营·中立阵营)】 【状态:沉睡中(半寄生)】 【血量:2000/5600(濒危)】 【显然,过去的四年她一直在被洞神附身。现在洞神受到刺激半脱离了她的身体,但依旧不可避免地对她造成了损伤。】 薛无遗:什么意思,她只剩两千就是濒危,那我之前是一直在生命线上蹦达吗? 小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幻象中祝熔琴的影子波动了一下,像蒸发的水一样褪色消失了。 洞里洞外,只剩下洞神与联盟众人。 “小蓉同学,你好哈。” 薛无遗强作镇定,第一个开口,“咱们也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吧!你想要干什么,我们可以先谈谈,说不定能在友好的情况下达成共识呢。” 观百幅:“……” 我的队友着实热爱和平,看到什么首先想法都是谈判。 从“洞神”的行为里,薛无遗一直看不出清晰完整的逻辑。 桑均说,它对人类没有善意。 薛无遗自己感觉到,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恶意。 那种纯粹的好奇心……这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它寄生了桑均,但是又给桑均保留了较为清晰的意识。桑均当年在赫丝曼基地的位置发现一个巨洞,跳入了洞中,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它更早之前还特意现身见过祝熔琴,从后续的情况来看,祝熔琴本人也没有死在污染域里。否则的话,这个污染域里肯定会有祝熔琴变成的异种。 现在它来见她们,又想对她们做什么? 小蓉的表情没有波澜,轻声开口:“小馍,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离开大山的。” 她面对着她们,喊的却是曾经少年玩伴的名字。 “祝熔琴。”小蓉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过我也可以离开大山的。”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每一步脚下都绽开一朵黑色的洞口。 “你和你的母亲都走了。你从这里走了两次。” “可是我还在这里。我和我的母亲还在这里。” 她说出的句子给人感觉带着怨念,可语气还是很平淡,让人拿捏不准她真实的想法。 她在恨着祝熔琴吗? 那强大的压迫感有若实质,薛无遗强忍着没有后退。 她看到小蓉头顶上深蓝色的进度锁又打开了一点,【52%】,异能也看到了更多的词条。 【特性:寄生】 【它从赫丝曼的“寄生者”那里学习了寄生的能力,不过它对寄生的应用更高级和隐蔽。】 【被寄生者不会被汲取能量,也不会因此死亡,但将无法摆脱它与它带来的改变。】 【也或许是它已足够强大,不屑于谋害寄主。谁知道呢?】 【特性:不可记录】 【它是人心的造物,人类编造的洞神有怎样的能力,它就有怎样的能力。】 【它不可被记录,难以被观测,只能被人眼直接目击。它无形无质,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任意地方。】 莉莉丝的屏幕显示依然“正常”,但她拍不到洞口。 之前在板车逃跑的那一次,它尚且能观测到黑洞。可这一次,它作为一个没有肉眼的智能生命,在战场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薛无遗觉得从观察室看,现在的画面应该有点搞笑。 她们一群人如临大敌,看起来就像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但好在,它的出现并非毫无预兆。现在的你可以观察并捕捉到它出现时的黑色小点与伴随的雾气,只是需要消耗一些精神力。】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7节 “萨里格闪开!”薛无遗脱口喊道。 萨里格飞身照做,向后方一跳。她原先站着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洞,眨眼就扩散成一米大小。 小蓉的脚步停了下来。 周围四面八方,无数的洞口如虫蛀般开始扩散生长! 队友们已经开始攻击,然而攻击倾泻在那些黑洞上,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干扰。 唯独李维果发现,光焰弹有点 作用,似乎让黑洞变小了一点,于是萨月也把自己的召唤物换成了燃烧喷火的三头猎犬。 【特性:无底之渊】 【洞神无处不在,每一个洞都是洞神的化身。】 【黑色洞口的本质,其实是被浓缩了的、饱含污染的水。它们彼此相连,甚至洞穿了时空,就像是庞大的地下兔子洞。】 【千万不要掉进去!如果坠入洞中,你只能祈求它好心将你放出来了。】 【这些污染之水,可以被异能火焰压制。500摄氏度以上的异能之火可以对其造成暴击。】 薛无遗又看到了更多,赶紧喊出来:“试一下到500度以上!!烧它,把它蒸发掉!” 萨月:“……?” 怎么还精准到了温度? 李维果:“哦我的指挥,怎么我们现在还兼职厨师的活!” 两人都没有尝试过控温,但行动上还是毫不犹豫地进行了尝试。 哗!—— 火焰四处燃起,如同烟火大会。 李维果很快掌握到了控温的技巧,效果立竿见影,黑洞被高温蒸发殆尽。 薛无遗专让她们挑刚出现的洞口攻击,竟然还有种诡异的舒适感,像某种解压视频。 其余几人专心攻击小蓉的本体,娄跃也借助这些黑洞的影子跳跃闪现。虽然略刮痧,但她们发现普通攻击对本体能够起效。 【76000/80000】,血条昭示了她们努力的成果。 洞口被蒸发掉的地方,短时间内无法再形成新的洞口。她们总算勉强有了落脚的地方。 薛无遗一边指挥,嘴都要说干了,一边抓紧时间从影子里面拖出了板车。 【黑洞是水。你可以通过被特殊加持过的船类制品来保持自己不从洞中下沉。】 薛无遗:“……?” 原来我们买的不是板车,而是木船啊! 普通木头可以浮于普通水,异能木头可以浮于污染水—— 这原理真是好有道理,又好令人震撼。 板车本来就小,专心逃跑的话还能挤下她们众人。可现在她们需要作战,上面只能勉强站下两个人。 薛无遗作为金贵的指挥,被队友们赶了上去,观百幅像个护卫一样从旁保护。 “……嘶。” 不知多少次眨眼时,薛无遗感觉右眼开始烧痛了。 她的精神量消耗很大,开始逐渐出现副作用。 薛无遗看着最中央小蓉本体所在的黑洞,心里无端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每一个洞”都是洞神的化身,可洞的定义是什么? 洞,这个字从水旁,其本意为“水流急”。 洞者,急流也。 可显然,洞神所代表的不止它的本意。 薛无遗此时此刻莫名其妙想起了几个月前张教官的指导——你怎么知道异种不会攻击你的鼻孔?! 鼻孔算洞吗?皮肤上的毛孔算洞吗?人体内的血管算洞窟吗?…… ……她意识犹如坠入了一片黑洞,在洞中慢慢下沉。 她的喉咙口慢慢有了压迫感,仿佛充塞着果冻状的黑色液体,口鼻逐渐窒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瞳孔里爬出来,正在蔓延侵染她的视线—— “薛指挥!” 观百幅在她的背上猛敲了一下。 薛无遗回过神,随即背后冷汗淋漓。 她弯下腰扣住自己的喉咙,吐出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液体在板车外的地面上,慢慢形成洞,被李维果补了一记光焰弹,蒸发殆尽。 她怎么就忘了?洞神也很擅长精神污染! 这精神污染甚至直接突破了板车的s级保护,作用到了她本人身上。 远处小蓉头上,蓝色进度条进度变成了【65%】。 “不要想所有洞的概念,不要想皮肤……想……想火!想火焰,各种各样的火焰!烟花大会!” 薛无遗秃噜出一长段话,说了个开头又差点陷入精神污染中,把“毛孔是洞”的概念扩散给队友。 她想的所有概念上的洞穴,当然也能被称之为洞。但洞神想要污染过来,必须要先侵蚀她的意识。 她异能的特殊性让她第一个出现了被精神污染的迹象,队友们倒是还好。 李维果:“听令!” 薛无遗觉得不行,又猛戳莉莉丝:“给我们放《火种之歌》。” 歌声在战场上空响起。 “长夜将至……我亲爱的姊妹,你可将子弹上膛?” “……让它们知道我们并非羔羊……佩好火种啊,把长夜斥退……” 小蓉的蓝色进度条刚刚已经到了【70%】,现在又突然回落到了【68%】。 薛无遗看到,洞中桑均的手指动了动。 她像是……在和洞神争夺意识。 洞神的意识主体到底是谁?小蓉在其中占据多少成分?琴姨呢,她在吗? 薛无遗突然很怀疑这个问题。 小蓉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她像是有些困惑。很快,这困惑又变成了好奇、甚至是惊奇。 “联盟人……外面……” 她嘴唇蠕动吐出了几个字,突然直直地看向薛无遗。 她们中间还隔着不远的距离,起码有二十米。但是这一眼,薛无遗却感觉她的瞳孔就贴着自己的瞳孔。 刹那之间,薛无遗只觉得脑子一震,头像被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蒙住了。 【桑均……状态……沉睡中(寄生脱离中)……】 【洞神血量……80000……40000……】 几行字从她眼前闪过,她几乎来不及看清。 【……■■……消耗了一些代价。它临时决定改换寄生对象了。】 薛无遗:……??? 她感觉到,有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她所有的思维都像凝滞了,无法观测、无法记录。 “……薛指挥!” “指挥!” “……无……” 队友们好像在呼唤她,可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洞外传来的,模糊不清。 薛无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只是一秒钟,她的思维终于恢复了运转,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洞神,突然把寄生对象改为了她?它消耗了将近一半血量,就为了过来找她?? 薛无遗简直想吐血,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更多细碎的音节,像是有好几个不同的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联盟。桑……外面来的人……” “妈妈……我为什么不能得到庇佑?” “不……我是、我……蓉……” “学妹!……醒……” “我答应了小馍……祝……祝熔琴。” “……祝熔琴……?妈妈……我……” 薛无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荒谬的想象——桑均、琴姨、小蓉三个人坐在牌桌上,一起转头看向她问:三缺一,来不来? 她根本没法回答,就被小屁孩抱住了大腿,整个人向后仰倒。 洞神带着她,一起向着黑暗无底的洞中坠去—— 第65章 寄生 ◎(13)只是这样吗?◎ 薛无遗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出窍了。 在向洞中下坠的过程里,她的思维脱离了躯壳,像一杯水被打翻出了容器,在失重的空间里无限制蔓延。 洞神的意识是更粘稠的液体,它想要把她挤出容器,寄生她的躯壳。 薛无遗明白了当时桑均的感觉,而且比她更清楚。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8节 她与洞神的思维交融接触,洞神读到了她的记忆,她也读到了洞神的记忆。 这只污染物的意识主体,是小蓉。 海量的信息涌来,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掀起高高的浪潮,覆盖扑打下来。 有那么几刻,薛无遗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她用小蓉的眼睛去看,用小蓉的思维回忆,用小蓉的逻辑思考。 12岁的一个夜晚,她被妈妈抱着走向村子的北面。 北面的山林有陆家洞,但没有下山的路。 就算白天出门,估计也没什么村民会拦着她。 小蓉出门前没来得及看钟,但感觉现在是夜色最黑的凌晨。 她有点害怕地抱紧了妈妈,看着妈妈平静无波的眼睛。 长这么大,小蓉还是第一次被母亲抱在怀里。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在她刚有记忆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傻,每次她过去接近母亲,母亲都会让她滚开。 爷爷骂母亲是个懒货,“居然连自己的闺女都不肯喂奶”。 后来弟弟出生之后,妈妈彻底疯傻了。小蓉觉得自己对于妈妈来说,与路边的植物没有分别。 想要认真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痴儿,所付出的心力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多。 陆家没有人愿意照顾母亲,连衣服都懒得给她换。只有小蓉愿意照顾妈妈。 “妈?”她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啊……” 妈妈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小蓉分不清那是思维混沌的平静,还是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妈……” 她呼唤着母亲,声音渐弱,最后想:那就跟着母亲走吧。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了。 她们一直走到了悬崖边,下方是万丈深渊。 要跳下去吗?小蓉感到恐惧,可恐惧之外居然有几分期待。 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妈妈开口了。小蓉还以为,妈妈根本不会开口回应她的话。 “……琴。” 她长久地没有说过话,嗓子沙哑,音色有种非人的古怪。 她说:“钢琴……这里有人在,弹钢琴。” 小蓉一愕,背后突然开始发毛。 四下分明没有声音。山里怎么可能有人弹钢琴? 她突然想到了所谓洞神的传说,故事里的青年女人们受到了“洞神的感召”,前往洞口。 小蓉从小听的时候想过,什么样的感召才能把她们带走? 那一定是她们自己心里最想听到的声音吧。 多奇妙啊,人向着洞口喊话,传回来的声音其实就是自己的回音。 妈妈也听到了她自己心底的声音吗? 小蓉被妈妈放了下来,母女二人站在悬崖边。 她看着妈妈的手,这双手骨骼有些粗大,手指有些变形,指甲的粉边很低,那是曾经常年把指甲剪得很短留下的痕迹。 可来到陆家之后,她指甲要么留得很长、要么折断,指甲缝里还有污渍。 没人觉得这样的一双手能弹钢琴。电视里都说,弹钢琴的人手都很好看很修长,但妈妈的手也不符合这个特征。 小蓉突然发现,妈妈出门之前居然还把指甲剪掉了。 她修得很仔细,白边几乎都看不见了,指甲被包进肉里,圆圆钝钝。 “妈?”小蓉惊喜,能够进行剪指甲这种精细的操作,是不是说明妈妈意识恢复了?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妈妈的抚摸很粗糙。她十个指头上都有很厚的茧,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也没有消退过。 小蓉仰头,看到妈妈摆出了一个弹钢琴的姿势。 ……叮。 小蓉睁大了眼睛,她听到了琴声。居然真的有钢琴声。 妈妈站在山风中弹琴,风就是她的琴键。 小蓉心神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妈妈是如何做到的。 山林如涛如浪,应和着无形的琴键。 妈妈的脚也无意识的踩了起来,像是在踩动钢琴下的踏板。 小蓉不知不觉居然流下了眼泪,她不懂音乐,但是竟然听懂了这乐声中的情绪。 像愤怒的呼喊,像声嘶力竭的发泄,像心脏的震跳,像…… 小蓉唯一听过钢琴声的时候,是在看电视剧的时候。 音乐经过了几层转码,最后落到她耳朵里已经没那么悦耳。 她觉得妈妈现在弹奏出的琴声,比电视剧里主角演奏的钢琴声更好听。 电视剧里的主角是个全国闻名的钢琴演奏家,妈妈如果不在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的演奏家? 现在她看到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 妈妈演奏了好久好久,连月亮都要为她低垂。 琴声渐渐平息,一个纯黑的洞口在她们面前的山崖边打开,比夜色还要黑上好几倍,如一张野兽的巨口。 妈妈抱着她走进去,小蓉的脑子糊涂了,她无法理清现在发生的一切,死死抓住了妈妈的衣服。 黑暗包裹了她们,小蓉感觉到妈妈变得很不正常,她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却被妈妈用力地抱着。 她们走在黑暗的潮水里,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光点。 是洞口。 她们出了洞,小蓉发现这山石的分布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好像是陆家洞附近?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路出来? 小蓉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们脚下踩着一条白色的、闪闪发光的道路。 “什么……村民?!”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抓住她们!!”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建筑里有很多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没有人拦得住妈妈,妈妈的脚下踩着黑洞,如同鞋袜带出的黑水。 她们径直穿过了人群,子弹打在她们身上,穿过黑色的洞,又从洞里穿出,打了开枪者自己。 “小蓉,你看。” 妈妈终于笑了,开心地指着建筑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我的钢琴。” 小蓉也看过去,那里哪有什么钢琴,那是、那是……一个怪物! 几人高的、连电视剧里都没有出现过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团绿色的怪物。 更恐怖的是,妈妈居然抱着她贴到了玻璃罐面前。 “妈、妈妈……!”小蓉用力地想推开母亲的胳膊,可母亲纹丝不动。 洞口在玻璃罐上绽开,她们向里探身—— 刹那之间,水倒灌进了她们的身体与思维。怪物绿色的触手抓紧她们的皮肤,可与此同时自己体表也出现了无数黑色“霉斑”。 琴姨母女开始与寄生者融合。 ——在看到“寄生者”的时候,薛无遗总算夺回了自己的意识。 她思维还带着点浑浑噩噩,仿佛在从一个狭窄的洞口里费劲的往外看,氧气稀薄,脑子不停思考着。 当年小蓉“没了”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赫丝曼带来了污染,污染投射出当地村民的传说形成了“洞神”。传说中的洞神又被琴姨吸引,让她听到了不存在的钢琴声。 琴姨循着琴声走来的过程里,恐怕已经与污染物“洞神”融为一体了。 很多污染物都有彼此吞噬融合的倾向。而这里最大的“香饽饽”,就是赫丝曼的“寄生者”。 她和它闻到了寄生者的污染气息,因此通过洞来到了赫丝曼的实验基地。 薛无遗直面着洞神记忆里寄生者的枝条,视角又慢慢开始转变,变成了玻璃缸内的视角。她感觉自己也又要被污染了。 她不断念着火种宣言,琴姨母女的轮廓最后消失在了寄生者的身体里。 赫丝曼的实验员们惊疑不定,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它们也一头雾水。 最后它们宣布,那两只污染物已经被寄生者吸收了。 真的算“吸收”了吗? 薛无遗心想,才没有。 “洞神”是主动躲进去的,它在等待寄生者长大,等它吃下更多小亚型人的意识,然后再吃它。 而琴姨,似乎只是想要……沉睡。沉睡在她自己的梦里,和她的钢琴在一起。 至于小蓉,这个时候她还太小,只是浑浑噩噩地在母亲怀中,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妈妈的羊水中。 在村庄里,众人都看到了母女二人脱落在山崖下的衣物,认为她们已经死了。 小馍的童年玩伴,就这么消失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09节 实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赫丝曼就这么继续下去了。只要够鸵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2065年,小馍逃出村庄。她觉醒出的异能带来了变数,打破了赫丝曼的平衡。 寄生者逃脱,或许它也感觉到了琴姨母女的威胁,抢先一步成为污染源,形成了污染域。 小蓉被惊醒了,她已经不再是羊水中的胎儿,她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好像失去了形体,又好像拥有了庞大的形体。每一个洞口都是她的眼睛,她在陆家洞村无处不在。 母亲的意识蜷缩在她的意识一角,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琥珀。她看到母亲在琥珀里安睡。 她分明还是个青年,鬓角没有发白,脸上也没有皱纹。 她刚刚被最好的音乐系录取,还怀抱着一个音乐家的梦。 她所构想过的最坏的路线,是没法在音乐界出头,最后泯然众人…… 小蓉看了母亲很久,最后没有将她唤醒。 她在基地的黑洞里,望着小馍率领众人逃脱出村庄。这曾经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心中生起愤怒酸苦的情绪,又在一瞬间平息。 她一个人成为了洞神。 污染域很久都没有再发生变化,寄生者持续向周围扩散着污染,吸引外来者进行寄生。 直到三十年后祝熔琴重返故土,小蓉来到了她的房子面前。 故友相见,祝熔琴已经长成了大人,小蓉还是孩子的模样。大人说话很轻很小心,像在安抚她——安抚怪物或是孩子。 “等我们准备好,我就会来带你出去。” “小蓉……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逃跑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建造自己的新世界。” “我保证,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小蓉听着祝熔琴说话,最后,她决定把这个大人放出去。 祝熔琴又一次失约了,小蓉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当年的小馍说要与她一起走出村庄,后来的祝熔琴说要带她离开污染域。 这两个约定都没有实现。 小蓉好像没有失落或者憎恨这样的情绪,与洞神融合之后,她的自我感知就变得很弱,只是有些轻微的失望。 污染域的事物不会变化,洞神每天都看着一样的风物。 寄生者继续诱捕人进入污染域,这些人的表现都大差不差,有的被吃了,有的被祝熔琴留下的规则救了。 后来小蓉连外来者都懒得看了。 ……所以当全新的变化出现的时候,小蓉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联盟来到了这里,杀死了寄生者。 小蓉已经不记得这是多久以后了,死水一潭的污染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联盟军行动的过程里,小蓉一直在看着她们,以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视角。 很难得地,她对这批人产生了——强烈的窥探欲。 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联盟军走后,她实现了当年洞神的“愿望”,吃掉寄生者的地盘,自己成为此地的神明。 原先那些村民们,只要她想,就能成为她的拥趸。 联盟军离开的不久以后,更多的联盟人进入了这里。 她们好像都是预备军人。 小蓉有了一个新的爱好,潜伏在她们身边观察她们,看着她们与污染域里的旧有秩序做斗争,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感到一种捉迷藏赢了般的欣悦。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被村民拉走了,眼看就要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救下了那个年轻人,然后寄生了她。 薛无遗透过记忆看到了桑均的脸。 她不禁思考,桑均这算走运还是不走运? 小蓉之前一直没有尝试过寄生联盟人,因为她们的思维和她认识的旧人类似乎截然不同。 她既渴望变化,但当变化发生时,却又恐惧亲自接触变化。 可这一次,她寄生了桑均,也从桑均的脑海里读出了新世界的信息。 无法否认,小蓉被震撼了。她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紧跟着是更空虚的不满足。 她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她想全面寄生桑均,然后通过她的身体走出去。 桑均独自在污染域里尝试了几天,最后跳下了位于实验基地的黑色洞口。 那是小蓉的“出生点”。洞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纯黑。 一无所有,这才是最可怕的状态。 桑均主动“自投罗网”,小蓉的寄生计划成功了一小半。 只要等桑均彻底放弃自己的思维,她就能“成为”桑均了。 黑洞深处,小蓉在桑均面前显露出了小孩形态。 最开始,桑均精神状态还不错。 她拒绝向污染物投降,一遍一遍的在洞里背诵宣言,唱歌。 从这一段记忆开始,薛无遗体验到了桑均的视角。 她切实地感受到了黑暗的压迫感。周围的黑暗好像更浓郁了,“薛无遗”似乎也要被吞没。 桑均没有表面那么镇定,她心里已经开始绝望了。 每一个洞都是洞神,都是小蓉身体的一部分。 桑均的歌声在洞窟里回荡,小蓉身体里四面八方都充斥着这个声音。 长夜将至,长夜已至。 我亲爱的姊妹,你可将子弹上膛? 黑夜中有豺狼,让它们知道我们并非羔羊。 佩好火种啊,把长夜斥退。 暴雨将至,暴雨已至。 我亲爱的母亲,你可将战士齐聚? 雨季中有诡域,让它们知道我们从未恐惧。 佩好火种啊,把暴雨驱退。 风浪将至,风浪已至。 我亲爱的孩子,你可将船舵紧握? 浪潮中有蛊惑,让它们知道我们绝不堕落。 佩好火种啊,把风浪逼退。 光明将至,光明将来。 我将点燃火把,我将传递光焰,我将以身为炬。 白昼将至,白昼将来。 不要为我流泪,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 佩好火种啊,把黑夜挥退。 《火种之歌》和《火种宣言》一样,是联盟的精神标志。 它的用词不算复杂,旋律也朗朗上口,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听懂。 小蓉读过桑均的思维,因此知道,这首歌的创作者是联盟初年的著名作曲家、作词家方斟律。 她是个音乐天才,虽然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但谱写出的歌曲却完美传达了所有异能者和普通人共同的心声。 方斟律也最喜欢钢琴,她创作《火种之歌》的最初一个谱子就是钢琴曲。 小蓉莫名地反感那位未曾谋面的钢琴家。为什么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弹琴?如果妈妈听到方斟律的故事,一定会很伤心。 “我想要去外面。” 小蓉听了很久,宣布,“我要杀了方斟律。” 桑均有点无语,这只污染物就知道了一下方斟律的名字,怎么就恨上她了? 方前辈都去世好久了,莫名其妙就惹了一桩官司。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桑均说,“你就死心吧,你已经被我困在这了。” 谁知小蓉瞅了她一眼,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不出去是因为你怕死。” “你记忆里的联盟很强,她们会有办法处理我的。你其实只是怕自己会因此而死。你知道如果出去了,我可以在她们动手之前先把你杀了,然后去寄生其她人。” “你和你唱的歌词根本不一样。” 什么“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这个人明明害怕被烧成灰。 桑均沉默了。 怕死是人类的本能,而她的恐惧被洞神放大了。 就像对着洞口喊话,传出来的回音覆盖了她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小蓉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点点崩溃。 最先耗光的是食物和水,接着是随身携带的日用品。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0节 其实洞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桑均不需要进食。但她为了保持人类的精神力,还是在定时吃喝。 最后,她用掉了身上所有的物资,只剩下一根火柴。 小蓉还在说风凉话:“你们的世界里有《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吗?你现在就像那个主角。” 桑均一言不发,擦亮了火柴。 想想也是心酸,所有高科技产品都已经被她用光了,只剩下火柴这种最原始的东西。 她最后唱着《火种之歌》,思维再也支撑不住,弥散在黑暗里。 在当年桑均与小蓉的精神较量里,桑均最后败了。 “长夜将至,长夜已至……” 虚幻的歌声在周围回荡,洞神也想用这种方式来侵蚀薛无遗。 薛无遗沉在无光的水底,万物都静止了。她来到了曾经桑均的境地。 可是她却突然笑了。 ……只是这样吗?还不够吧。 比这更深的黑暗,更一无所有的地方,她早就已经见过了。 洞神把自己的记忆投射给了她,而她的记忆也同样给了洞神。 她感觉到洞神的思维触觉突然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往后退去。 薛无遗抓住这个机会,精神拼尽全力向上浮。 上天既然让她来到了这里,她就一定要保护好她的火焰。 就连桑均也没有完全失败,洞神根本没有能完全寄生她。否则她的名字怎么会是黄名? 幻觉中薛策的头发像是垂了下来。 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 她穿过了头发,浮出了水面。 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背包,在黑暗里漂浮了起来。一小团火焰,摇摇晃晃,如风中之烛。 那是莫医生给的玻璃火种。 薛无遗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经失去对手的感知了,现在的行动都全凭思维本能。 “你失败了。”薛无遗睁开右眼,费力地宣布。 她重新有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一团水重新回到了容器里。 小蓉的性情相较娄跃和小馍而言,显得更冷漠。 “你。”小蓉看着她,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出问题,“真是联盟的人吗?” “你好像比我们还惨。” 薛无遗:“……” 在精神斗争中胜过一筹的原因竟然是比惨大会里她更惨,这听起来是否有些不光彩。 四面八方都是黑,到处都是潺潺的水流声,但脚下好像也有石头一样的东西。小蓉就站在不远处。 薛无遗慢吞吞地向小蓉走去,这洞里面小蓉的心音越来越清晰。 她想要留下。 她想要离开。 她想把她们吸纳进身体。 她想把她们放走。 她想看到更多外面的事情。 她恐惧知道外面的变化。 她…… 冲突的情绪在小蓉的心灵里滋生。说是什么洞神,也只是一个没有大人教导的孩子罢了。 薛无遗叹了口气:“你别自己一个人瞎想了。” 她在小蓉面前半跪下来,平视着污染物的眼睛。玻璃火种在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里反射出四个亮点。 “我不知道祝熔琴去了哪里,但我认为,她们想要建造的新世界,现在已经建成了。” 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 小蓉无表情的脸首次出现了裂缝:“什……么?哪里来的火?”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堂堂污染物洞神,居然后退了一步。 薛无遗打了个响指,火焰更旺。 世界mod吸收了日记本里的异能存量后,更新出了技能。 【一次性技能:自由之火】 【等级:s】 【倾向:元素型】 【这是曾经祝熔琴的异能,她是在元素领域把火焰运用到极致的大师。而你拥有一张体验卡。】 【曾经的祝熔琴用它给自己带来了自由,而现在你要用它给小蓉与琴姨带来自由。】 洞神把薛无遗带到了自己的洞底深处,而她在这里放了一把火。 火焰转眼间就充斥了四面八方,黑色的水被蒸发,高温席卷了一切。 【30000/40000】、【25000/40000】…… 洞神的血条不断往下掉,再这样下去小蓉会死在这里,死在童年玩伴的异能下。 薛无遗抱住了小蓉。 “你……!” 小蓉想推开这个人,但是却推不开,就像是当年推不开母亲一样。 这种力道,是战友抱住同胞、姐姐抱住妹妹、母亲抱住孩子的力道。 “我是不会让你寄生我的。” 薛无遗抱着小孩,此刻她的怀里是唯一安全冰凉的所在。祝熔琴的火焰不会灼伤使用者。 “不过,我可以带你出去看看。” 反正她的影子里都住了一个了,再挤一挤也不嫌多。 哎,自己在新世界的就业方向,难道是幼儿园园长吗? 第66章 独眼 ◎(14)陆家洞村终。◎ 观察室。 薛无遗被拉进黑洞的时候,张向阳差点心脏骤停。 “我申请打开考场进入污染域!”她立刻站起身,向校长道。 “再等片刻。”黄独先开了口,按住张向阳的肩膀,“考场门还未出现红色,她性命暂时无虞。” 门上的红色代表了里面的人有生命危险,这个时候需要监考员即刻进入救援。 薛无遗光脑里的莉莉丝被全面屏蔽,只能传出生命体征等基本信息。 这会儿,数据显示她的心跳过快,别的倒没什么异样。 黄独关闭了古董手机上的消消乐:“此时开门,你爱徒的积分就全没喽。” 张向阳没忍住对偶像喷出一句:“……这时候还管什么积分!” 黄独看了看她,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张向阳却后脖子一紧。 “……” 她无言地坐下来,突然觉得不对:怎么黄独比我还像薛无遗的教官?? * 黑暗中。 小蓉在薛无遗的怀抱里,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成为洞神之后,身体就全部变成了污染之水,没有知觉,当然也没有痛觉。 可此刻她感觉到了“烫”。在这灼烧的烈火里, 她好像短暂地重新找回了作为小孩子的思维。 “妈……妈妈……” 小蓉微弱地喊了一声,出于本能的害怕。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起母亲。 薛无遗更紧地抱住了她,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小蓉终于支撑不住,四周的黑暗开始流动,撕裂出光明。 …… 洞外,二十分钟前。 李维果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她们的指挥居然被偷家了! 从第三视角看,薛无遗被两只漆黑的胳膊抱住,身下出现黑洞,她被向后拉着翻倒进了黑洞里。 洞口刹那缩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期间她们有拼命拉扯、试图唤回薛无遗的意识,可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 洞神突破了板车的保护,也付出了代价,毕竟这板车也有s级。 板车上留下了一长段黑色粘液,像被烧了一样滋滋蒸发。 “现在怎么办?”李维果一时间六神无主,简直也想找个洞跟着跳下去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1节 观百幅明显也慌了,强作镇定说:“影子……娄控场的影子还和指挥连着吗?” “我在尝试!” 娄跃努力控制住情绪,可依然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还与薛无遗相连着,两者之间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但是中间多了很多“淤泥”阻隔。 薛无遗应该还能用她的“影子收纳”能力,但更多的能力传不过去了。 “薛姐姐?薛无遗!你能听到吗!” 娄跃变成了章鱼的形态,对着“通道”向里喊话,可声音都被那“淤泥”吸收了。 她想要挖开淤泥,把薛无遗拉出来,却进度极其缓慢。 “别害怕,她的生命体征暂时都还正常。”巫豹赶紧安抚娄跃,后者焦躁地用触手砸了下地。 桑均被留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也慢慢苏醒了。 她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神情空白,突然痛叫一声捂住额头。 曾经被掩盖失去的记忆回到了脑海里,对她造成了冲击。 “先别乱动!”萨里格赶紧摁住她,给她进行精神安抚。 萨里格不知道此刻的桑均算己方还是敌方,就干脆把桑均又催眠了过去。 她莫名有些汗颜,桑均不是在晕倒就是在晕倒的路上。 没有指挥,她们现在要怎么办? 萨里格把桑均平放下来,心里也感到无措。 观百幅拉上李维果,打算去附近找洞口。不是说每一个洞都是洞神吗?或许从别的地方也能进去。 萨月则不太赞同,她没想到观百幅居然也很冲动:“我们也进入洞口,只会和指挥一样被困。” 娄跃挖掘未果,又试图把自己“挤”进去,闷头尝试了半天,时空甬道的洞口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变成人形擦了擦泛红的眼圈,正准备再次尝试,却愣了下。 “影子里面……多了个东西?”娄跃迟疑地说,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话。 她还未来得及再确认,不远处的地面上,忽然重新出现了一个黑洞,里面挤出一个黑色的硕大圆球。 圆球上裂开口子,形成洞口,薛无遗从里面掉了出来,还伴随着粘稠的水声。 这幅情景,就好像是她被黑球“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姐姐!” “指挥!!” “学妹你怎么样了?” 好几道惊喜的声音接连响起,娄跃第一个冲上去,用影子抱住了薛无遗,检查她有没有伤口。 “咳咳、我没事……嘶,屁股摔得好痛。” 薛无遗歪歪扭扭站起来,低头看光脑。 刚刚在洞里的时候,莉莉丝的时钟都停了。 她以为过去了很久,久到她看完了小蓉曾经的一生,但在现实世界,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那个洞神……?”巫豹小心询问。 周围没有小蓉的踪影,也没有洞神的压迫力。 薛无遗回过头,看到那颗黑色大水球体积不断缩小,最后凝缩成了一个……呃,黑色小水球。 圆溜溜的,仿佛什么生物的蛋。 薛无遗伸手接住,感觉到里面有两种气息,一个是小蓉,一个应该是琴姨。 还是个双黄蛋。 洞神的一大半污染都已经被她收进了影子里,而剩下一小团东西变成了这个球。 李维果:“噢!这是什么东西?” 薛无遗想了想,语气坚定:“土特产。” 她在污染域真是贼不走空,从娄跃开始就没个停止了。 先是带回了柳书的种子,现在又带回了一个……蛋。 观百幅:“……” 看到薛无遗还能胡乱开玩笑,她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现在危机解除了,洞神翻不起什么风浪。”薛无遗宣布,“你们的指挥厉不厉害?” 李维果彻底放下心,熊抱住她大力摇晃了几下:“不愧是我们的指挥!” 娄跃也跟着抱住她的腿:“你刚刚吓到我了!” 薛无遗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异能居然刷新出了几行字。 【名称:十分强大的影子】 【等级:s(备注:进入污染域后为s级,平时为b级)】 【种类:封印物】 薛无遗:“……” “十分强大”这种质朴的形容词,让她的异能看起来很没有文化。 她的影子现在真的是一件封印物了,这对吗? 【你的影子吸收融合了[国王之影]、[无底之渊]的相关特性后,也得到了一定升级。】 【它现在是全世界最好用的随身收纳空间了!理论上来说,你可以用影子收纳一切[绿色友好型]污染物。】 娄跃的【国王之影】和小蓉的【无底之渊】某种程度上很像,都带着时空相关的能力。 薛无遗心说难道是自己吸引这方面的污染物吗?时空异能又不是大白菜,随处可见。 【但是请注意,空间只是空间,它本身并不具备更多的作用。】 【影子空间有[打开]、[关闭]、[上锁]三个状态,但如果污染物想在你的影子里打架,你作为房主能做的也只有把它们赶出去。】 薛无遗又凝神看手里保龄球大小的黑球,她能感觉到,黑球里面的小蓉是清醒状态,而她妈妈琴姨的意识依旧沉睡着。 但她用意识碰了碰,小球却纹丝不动,小蓉一副抗拒交流的自闭姿态。 【名称:洞神】 【级别:s】 【等级:lv.60】 【血量:1000/30000】 居然还被她打得降级了,虽然还是s级的潜质,但等级足足掉了【50】,血量也岌岌可危。她都能看到致命点的红圈了。 薛无遗:“你不是对联盟好奇吗?怎么不出来看看?” 黑球仍然一动不动。 薛无遗喊了几声,小蓉都不搭理她。 她只好遗憾地把黑球扔进了自己的影子,顺便上了个锁。 薛无遗摸索着自己影子的新能力,发现自己好像可以随意给不同的“住客”以不同的权限,就给了娄跃一个“打开”的状态,让她可以自由进出。 娄跃看看薛无遗,又看看另外两个队友,问:“我以后要多一个舍友了吗?” 她刚刚看着薛无遗遇险,心里对造成这个结果的洞神有点抵触。 不过一想到自己当初也没好到哪去,还是强行赖上薛无遗的,她就不吱声了。 我比小蓉和小馍大一点,也算是姐姐……娄跃在心里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要体谅一下小蓉。 娄跃事实上还挺喜欢接触同龄人的,以前在滨海医院住院,她就会和伙伴们玩一二三木头人。 “国王”曾经就是孩子王。 只不过,朋友们大多来来去去,只有她长时间住在医院里。 之前小馍的记忆体还在时,娄跃就总想和她接触。至于小蓉,污染域里展现的片段不多,她没有太多印象。 以后要多一个朋友了…… 这么一想,娄跃果真期待起来。 那一边,薛无遗走到桑均旁边,检查了一下学长的状态。 桑均的名字完全恢复了绿色。 【姓名:桑均】 【状态:寄生解除】 【血量:2000/5600】 【洞神解除了对她的寄生,全心全意想要寄生你——然后失败了。真是你的幸运洞神的不幸啊!】 “挺好的,就是血量还有些低。”薛无遗像个医生一样宣布了诊断结果。 她们说话间,短短几分钟里,周围的场景也在变化。 陆家洞村如今的污染源就是洞神,现在洞神都整个被打包带走了,污染域就开始溃散。 真正的陆家洞村,比火烧过的状态还要陈旧,一些墙体都已经碎成了渣渣,又风化成了齑粉。 洞神就像一只地鼠,把污染域钻了很多洞出来。即使小蓉现在离开了,很多地方的通道却还在。 祝熔琴留下的【自由之火】异能还在持续作用,从洞里烧到了洞外。 陆家洞村如同一张被点燃的旧相片,一个一个的焦洞出现在照片上,逐渐扩散蔓延。 异种们的记忆在逐渐崩塌的污染域里走马灯,她们看到了不少零碎的景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2节 “……我们快走,别管他们了……” “现在是机会,他们忙着救火,不可能来抓我们的!……” “不管这火是谁放的,都感谢她……” 曾经的人们收拾起恐惧,互相搀扶离开陆家洞村。 薛无遗欣赏了一会儿,说:“我们也该走了。” 村口不远处,联盟的帐篷就搭在那里。 几条时空线都被消除,帐篷逐渐变成了崭新的模样,露出鲜红的顶。 在原先的污染域中,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茂密得过分了。但当污染被消除,它们也随之开始枯败。 更远处的山林则还是一片碧绿,污染域内外界限分明,陆家洞村所在的位置像山被拔掉了一小片头发,光秃秃的。 “咦?那是不是当年逃走的小馍?” 李维果感兴趣地搭了一个瞭望的手势。 她们看到十六岁的小馍奔跑下山,跑到了一个转角的位置,却突然停步了下来。 那个地方已经是污染域的边缘了,走马灯图景都不太清晰。 可她们还是能明确看出,小馍的肢体语言带上了警惕,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认识的人,但暂时没有太害怕。 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走马灯的画面之外走到了小馍面前。 从薛无遗等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右侧脸。 薛无遗无法看出她的年龄,那人说青年可以,说中年可以,甚至说老年也可以。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条纹路都很深,仿佛树木干枯的表皮。 她的头发是黑色,随意而蓬乱地搭在肩上,半长不短,发尾泛黄。 她身着红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红色的珠串,手上拄着一根朴素的木杖,看打扮是个……苦修士? 那人的袍子和祝熔琴穿的那件一样,下摆有被火焰灼烧的焦黑痕迹。 然而与祝熔琴不同的是,那个人的腰带也是红色——祝熔琴的腰带是黑色上绣了五朵火焰,而这个人的腰带就像已经完全被火占据了。 而且,她连鞋都没穿,红袍下露出枯枝一般的小腿,双脚赤|裸,布满泥垢。 “母神啊……”李维果语带惊奇,感慨了一句。 她们能够推算出,祝熔琴逃出山村后被某个神秘的异能者组织吸纳了,但没有想到居然发生得这么早。 小馍才刚下山,就已经有组织的人出现了? 就好像是……那个组织预知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派人来接她。 她们组织里有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红袍人和小馍说了些什么,小馍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薛无遗从她的口型里分辨出“我妈妈”三个字。 接着,红袍人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件新的红袍子,递给了小馍。 小馍抿了抿唇,接过了新的红袍子,而且干脆利落地当场就换上了。 很明显,这代表她加入了组织。 “这么着急吗?”李维果挠了挠头。 她们可以猜到红袍人说了祝焰相关的事情,可那红袍人怎么做到的,短短几句就让小馍一点都不怀疑? 小馍的新袍子上没有烧焦的痕迹,和红袍人站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朵火。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跟着红袍人往山下走。 薛无遗好奇心重,忍不住也跟着往下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回过了头,露出全部面容,五官有一种刀削斧凿般的深刻。 她的眼睛、眼睛—— 薛无遗脑子在一瞬间空白了,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只半瓶晃荡的容器,一眼就被对方看到了底;又或是一本浅薄的书,几下就被对方窥探了全本的内容。 即使隔着时空,隔着污染域,这种感觉也异常强烈。 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回过神来浑身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衣苦修士只有一只眼睛,左边的眼睛是空洞的,眼皮半搭不搭,能看到萎缩的肉红色眼窝。 她唯一的那只眼睛在颜色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普普通通的黑,虹膜和瞳孔的结构也很清晰。 但薛无遗能确认,这绝对是一只蕴含着异能的眼睛。 【异能名:■■■■】 【异能等级:s+】 【异能倾向:■■……】 【异能描述:■■■……■■……】 所有的字都是马赛克,精神力被惊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唯独能看清那个【s+】的等级标识。 薛无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除了她自己,她第一次看到别的【s+】! “怎么了?”观百幅感觉到她的不对,可薛无遗却没有回答她。 红袍人的眼睛就直直地看着薛无遗,或者应该说—— 她在和她对视。 薛无遗头皮都炸开了,红袍人居然能看到她? 不,那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某种……“预知”。 隔着漫长的两辈子,隔着无数错综复杂的事件,隔着错乱的时间节点,红袍人提前预料到了在这时,在2189年的联盟,会有一个人站在上坡,从这里与她对视! 人类的预知能力,可以强大到这个地步? 红袍人眯了眯眼睛,流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后,她薄削的嘴唇动了动,对薛无遗做出了口型。 ——“小心,ta们就快要来找你了。” “ta们”,指的是谁?它们?她们?他们? 薛无遗只看到了红袍人的口型,不知道她具体说的是哪个“ta”。 她又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提醒一个未来的人? 薛无遗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在被什么东西找! 这句话的指向太明确了,不是“正在找你”,而是“就快要来找你了”。 “她……她在说什么,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李维果也极度震惊,不可思议地呢喃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可污染域在此时彻底消散了。 红袍人的身影破碎在空气中,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山路。 薛无遗此时才从那种被窥探的感觉里回过神,她右眼皮一阵跳动,像是有针扎进了眼球。 紧跟着,熟悉的眼前一黑袭来。 薛无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心里只有一句吐槽—— 还以为逢污染域必晕倒的定律已经被打破了,原来根本没有啊! 第67章 蓝袍 ◎“我想和你姥姥谈谈。”◎ “呜——呜——” 薛无遗在呼啸的风声中恢复意识,反应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每次晕倒都伴随着做梦,都习惯了。薛无遗无奈地想。 能不能快点醒啊!她真的很想和伙伴们讨论一下,红袍人那句预言是什么意思。 这次是个清醒梦,薛无遗转过头,看到了薛策的脸。 于是她暂停了思考,陪着梦里的自己和薛策度过这段回忆。 ……还是不要快点醒吧。 “薛队,前面快到出口了。”薛策说。 她们正在穿越无人区。 一个月前,她们逃离了阿尔法公司,将那个分部炸毁,人造人的工厂被烈火和爆炸吞没。 她们开始进入外面的世界。 阿尔法公司的这个分部建立在无人区,但在帝国,所谓的“无人区”,通常并不是指某片荒野,而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区。 这些建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墙体都风化了,伸脚一踹都能踹出个洞来,露出底下的钢筋。 有些建筑里还清晰可辨曾经居住者活动的痕迹,人像是一瞬间消失了,只留下没吃完的食物、没收拾的碗筷、没收回家的衣服…… “呜——呜——” 风穿过死寂的楼群,会发出凄厉的咆哮。 无人区偶尔会有一些老鼠蟑螂的痕迹,但也不多。 这里相对来说最多的生物其实是人——最底层的人们会进来这里探险,收集过去的物资。她们留下来的食物和营养液残渣,滋养了老鼠蟑螂。 薛无遗上辈子因为见识太少,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3节 但这辈子常识充裕后想想,帝国的无人区简直处处诡异。 那些无人区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原先里面的居民去哪了? 如此空旷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植物? 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先开始生长的东西应该是植物才对。 一座没有人的城市,难道不应该被各类杂草甚至灌木、树木充满吗? 杂草的生命力可太顽强了,联盟深受其扰。 薛无遗考过联盟的下水管道工证,她知道哪怕是在没什么阳光的下水道里,都可能会长一根狗尾巴草。 她看见就会顺手清除了,防止某天下雨这棵狗尾巴草突然变异,探出下水道把行人殴打一顿。 有了植物,什么小虫子、小生物就都来了。 但帝国的无人区里,老鼠蟑螂只靠捡探索者的残渣生活,过得比人还面黄肌瘦。 帝国无人区的场景令现在的她感到熟悉。 ……清除了污染源后的污染区,就是这个鬼样子。 薛无遗和薛策在这一天离开了无人区。她们穿过废墟,进入了霓虹色的下城区。 薛策轻轻地“哇”了一声,黑眼睛里倒映着彩色的闪光。 ——即便是下城区,街道上也有着巨幅的电子屏幕。 映入她们眼帘中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楼宇高不见顶,遮天蔽日。下城区永远都处于黑夜里,人造的天空屏障偶尔会履行一下降水的功能,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贫民窟不配大人物为之消耗电力,制造出蓝天白云。 薛无遗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却有点不爽:“那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屏幕里有个人,旁边的字样写着“机械艺妓”。 她面容雪白,没有一丝污垢,头发盘了好几个髻,上面插着各种装饰物,还有一朵人头大小的红色花骨朵。 这机械人在屏幕中舞蹈,随着旋转下腰,脸上浮现出金银色的机械回路,然后向外翻卷开来。 她的脸像花朵一样绽放,露出底下的机械结构、金属骨骼、电子眼球。而她头发上的那朵花也同时打开了,里面却露出了一张水灵灵、嫩生生的美丽人脸。 【双生花朵艺妓,让您一次享受两种魅力……】 薛策看着看着也不说话了,她拉了拉薛无遗的手,说:“我们走吧。” 薛无遗天生胆子极大,可这一刻却感到了一丝丝恐惧和愤怒。 她不是害怕机械艺妓本身,而是害怕“自己沦为那种东西”的可能性。 美则美矣,可人类要这种美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称呼那个东西是“人”,还是“机械”,还是“花朵”。 外面的世界给薛无遗的第一印象,就是——糟烂。 两个人就这么在贫民窟住了下来。这个地方叫“东区”,而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东区的下城区。 帝国的管理很混乱,不过,这是针对底层而言。 天堑一般的贫富差距鸿沟把帝国分成了数个世界,阶层之间壁垒分明,每一层之间都难以逾越。 混乱也有混乱的好处,起码底层人不会被强制在身体里安上人工智能“亚当”的监管芯片。 在帝国,只有两种人不需要受亚当的监管。一种是金字塔最尖端的人,一种是金字塔最底端的人。 她们两个很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做雇佣兵。 得益于阿尔法公司常年的训练,薛无遗和薛策都拥有优秀的体能和战斗能力。 但这份工作有个坏处,她们有时会不得不进入上城区。 东区的上城区划分为了三个小区域,在那里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也有更多的……限制。 “我们一定要穿这个东西吗?” 薛无遗拎起手中的蓝色布料,眉头深深皱起。 东区上城区的女人,出门都需要在全身裹上这种蓝色袍子。 薛无遗本能地极其厌恶这东西。 薛策说:“那我们要不要拒绝这个任务?” 薛无遗看了看她,却又勉强摇摇头:“……算了,反正就这一次。” 这是她们接到的第一单大活,如果成功完成任务,它的成交额就足够补上她们的资金短缺。她们甚至可以富余出一笔钱,让她们能离开东区。 这次任务的内容是为一场拍卖会做安保,薛无遗以前只在词典里见过这个词,现在见到了真正的富人拍卖会。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比她想象得还要夸张。 安保准备屋内,一群雇佣兵不分性别都裹成了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薛无遗贴着薛策。 即使她对薛策这么熟悉,可居然有一瞬间感到了不确定——如果薛策站在一群蓝袍中间,仅凭这种打扮,她还能够一眼认出她吗? 被物化感达到了顶峰,她用力地握紧了薛策的手。 “忍一忍,等过了这个区就好多了。” 薛策小声安抚她,“听说北区对女人会宽松很多,在那里我们可以穿短袖短裤上街。” 薛无遗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此次拍卖会上,最重要的一件拍品名叫“诺伦之眼”。可以说,主办方就是为了这件拍品才雇佣她们的。 据说,诺伦之眼具有预知的能力。 “诺伦”这个名字,源于某个神话里的命运三神。薛无遗没听说过这个神话谱系,看了看主办方的资料,发现全名是“命运三女神”,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 诺伦之眼的来历也颇具神秘色彩,前任拥有者是一个叫“荆棘火乐团”的恐怖组织,组织视其为圣物。 在一次帝国官方的剿灭行动里,帝国获得了诺伦之眼,后来又辗转到了资本家和收藏家手里。 现在,它的上一任拥有者破产,于是它又进入了拍卖会。 起拍价高得吓人,一亿帝国币。 薛无遗等人被主办方安排,提前见过诺伦之眼的照片。它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眼球标本,镶嵌在黄金缠丝的挂坠里。 眼球可能属于哪个特殊人种,或者经过处理,虹膜是淡淡的银红色。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预知能力吗?” 薛无遗做好心理准备,开始管不住自己的碎嘴了。 她觉得这整件事里的每一环都让她无法理解,这些有钱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科技都这么发达了,居然还有人相信超能力。 薛无遗忍不住又絮叨:“这帮狗x的有钱人其实是自作孽吧,自己抢了别人的圣物,别人要抢回来的时候还义正辞严地指责。” “嘘。”薛策比了个手势,“小点声,别让他们听到。” 薛无遗耸了耸肩:“好吧,起码他们会给我俩钱。” 主办方得到了小道消息,荆棘火乐团会在这次拍卖会里发动袭击,抢回组织的圣物。 于是,主办方就请了很多雇佣兵,让她们也进入拍卖会,提防袭击。 可笑的是,薛无遗等人压根都不知道荆棘火具体是什么样子,还是自己托人从黑市里面查才得到了一些消息。 传言中,荆棘火的成员喜欢伪装成东区的女人,每每出现都穿着蓝袍子。外界也不知道这组织究竟有多少个人,因为就算其中有人被暗杀了,单看外表也不出来到底是谁。 ——所以,主办方才让雇佣兵们也打扮成这副模样,好混入其中。 荆棘火还很擅长音乐,名字里就带了“乐团”两个字。更准确点说,这个组织本身就是乐团起家的,而且最初始的一批成员就出生于东一区。 主办方对消息藏着掖着,可见真不怕她们这些雇佣兵白白送死。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些钱财的问题罢了。 薛无遗蹲在角落复盘,从资料里发现了一个盲区:“为什么说荆棘火是‘伪装成女人’?有没有可能,她们的成员本来就是女的?” 薛策点头:“有道理……但这对我们的任务也没什么帮助。” 薛无遗不语。 而现在进行着回忆的薛无遗知道自己当时的不语代表了什么——她又一次对任务动摇了,她主观上不太想和荆棘火起冲突。 拍卖开始了。一群蓝袍子进入了座位,从背后看犹如一群墓碑。 拍卖会本身出场的女性很少,大部分都是亚型人。它们不需要穿袍子,代表主家来选购物品。 薛无遗和薛策坐在最后一排,该说不说,这身装扮真的很适合搞袭击。 穿上蓝袍,就分不出体型、发色,把兜帽往下拉一拉,连眼睛都藏在阴影里了。 随便往袍子底下藏什么武器,别人也都不知道。 薛无遗觉得东区的上流人全部病得不轻。要真这么害怕,为什么不干脆让所有的女人都别穿袍子? 从布罩里往外看,世界只是一条窄窄的缝。薛无遗扒拉着罩衫,旁边一个亚型人皱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薛无遗直白地对它翻了个白眼——回忆里当时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第……拍品……起拍价……” “成交……” “下面有请第……拍品……” 男司仪主持着流程,昂贵精致的物品们一个个被预定下买家,最后慢慢轮到了倒数第二件拍品。 下一件物品就是诺伦之眼。 主办方一直在提防着意外发生,意外也果不其然降临了。 “我知道我们终将死去……” 陡然间,不知何处飘来了歌声,是一道清唱。 男司仪面色骤变,像被掐住脖子的禽类,宾客们也一齐安静了下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4节 “红色的死亡,绿色的荆棘,蓝色的审判……”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歌声从四面八方逼近,薛无遗有些惊讶,小声和薛策说:“我猜对了!她们真的是女人。” 可说完她又感到不对,“……怎么还带立体环绕音效的?” 这是正常人搞黑色袭击的思路吗?袭击之前,还先在大厅的四面都装上音响?? 荆棘火的成员从幕后走了上来,身上的蓝袍子已经被血染了大半。 男司仪瘫坐在了地上,视线因恐惧而无法从荆棘火成员身上移开。台下所有的人也都注视着她们。 场面有些黑色幽默,薛无遗敢肯定,在座大部分人都听过荆棘火的这首“主打歌”——她们组织的圣曲,《荆棘之火》。 这导致此刻的会场仿佛变成了荆棘火的线下演唱会。 在这个世界上,音乐的确是不分文化的艺术品。 好听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算帝国禁了又禁,也无法阻止荆棘火的音乐在暗中流淌。 “……我知道我们终将死去。在死亡降临之前,我将带走你。” 为首的成员衣袍下露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设备,里面喷射出火焰。 前几排在转瞬间就淹没在了火海里。 薛无遗震惊了,她们之前根本没查到,荆棘火居然还有这种违禁重型武器?! “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审判了你的命运……” 吟唱的声音已经大到近乎宣判,在每个人的头颅里嗡嗡作响。 “遭了,我们没有胜算的。”薛策突然说,“打不过的,我们现在就离开。” “?”薛无遗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从善如流。 她也觉得主办方给她们的这些小型枪械对上那不知名的黑色大炮就是在送菜。 离开之前,薛无遗还依依不舍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热闹。 “蓝袍是我们共同的名字……” “你们缠在我身上的荆棘,会化作我的武器。” “迎接死亡,为荆棘燃烧的火!” …… 薛无遗缓缓苏醒,医务室的气味提醒着她现在是联盟。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梦到薛策。最近几年,也只有今年的出入污染域后,她才会清晰地在梦里看见薛策的脸。 薛无遗暂时没有坐起来,躺在疗养舱里琢磨着这个梦。 在上辈子,那只是她几年生涯里的一个小任务,还是个失败的任务,刚和任务对象打了个照面就溜走了。 后来,她们听说主办方完败于荆棘火,荆棘火重新夺回了她们的圣物。 她和薛策又攒了好久的钱,才终于离开了东区。 她前世经历过很多比那更刺激的任务,按理来说不该回忆起初出茅庐时的小插曲。 薛无遗不得不把它和自己如今的经历联系起来。 诺伦之眼,传说中的预知能力,荆棘火乐团。 s+预知异能的红袍人,以火焰为标识的神秘组织。 似乎……两者光从字面看就有联系啊。 那次任务里荆棘火的行为也有很多古怪之处。 一个正常的反抗团体,在搞袭击的时候还放歌当然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如果……这不仅仅是行为艺术呢? 薛无遗仔细回忆,全身心地在脑海里回放那首《荆棘之火》。 她们在听 到这首歌的时候,似乎确实感觉到大脑受了影响。 当时的宾客们甚至没有一个想逃走,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引颈就戮,像被下了蛊一样。 ……那歌声里会不会蕴含着某种东西,比如说,异能? 前世的世界和今生的世界,是否就是同一个世界? 世界上存在异能。 而且异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时间很早,柳书那会儿就已经有了“超能力觉醒”的新闻报道。 她如今也算出入过好几个污染域了,对其中的科技社会文化有着基本的了解。 从简单的科技水平来判断,她上辈子的帝国肯定得在那些年份之后,科技水平和联盟应该没差多少,只不过没用在正途上。 薛无遗一边思考一边下了医疗舱,对上莫辞面无表情的脸。 “莫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她开朗一笑。 莫辞:“……” 薛无遗活动着身体关节:“哎,我感觉我真像什么定点刷新的boss,每次的回复点就是医疗室。” 莫辞:“……” 你把吐槽都说了,我说什么? 薛无遗接收完报告单,被熟悉的机器人叉了出去。她随意瞥了瞥,上面说她遭受了精神冲击,别的方面没有大碍。 她出医务室的一刹那,娄跃就从影子里面跳了出来:“你又吓到我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小蓉干的?让你晕倒了……” “嗨!我的指挥,我们又拿到了一份你的检查报告。” 李维果上来挂住她的肩膀,“那个红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认识你的祖辈?还有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谁要来找你了?” 观百幅也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薛无遗沉吟,说:“先等会儿聊这些吧……观辅助,我能不能去见一下你的姥姥?我有些事想和她谈谈。” 观百幅一顿,说:“好巧。她刚好也要找你。” 她把光脑上的信息展示给薛无遗看。 李维果摸了摸下巴:“噢,这可真是命运的观测……” 信息上,观兆山让观百幅转达,说让薛无遗醒来之后去观察室旁边那个教官休息室找她。 薛无遗看了下地点,就立刻匆匆迈步出发了:“那你们在这等我……等谈完之后,我们来继续商量红袍人的事!” 三人看着她一刻都不想多停的样子,不禁好奇:薛指挥到底想和校长聊什么? * 教官休息室。 薛无遗一路跑到楼上,推开门。 休息室里只有观兆山一个人,她正坐在桌边低头看文件,拐杖斜放在椅子边。 见薛无遗来了,她也毫不惊讶,笑了下,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椅子:“坐。” 薛无遗坐下来,看到自己面前还有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茶杯。 观兆山是她目前认识的人里,最熟悉、而且地位相对来说最高的人。有些事情问观兆山,或许就能够得到结果了。 她凭着一股冲动提出要找观兆山,这会儿却又有些卡住,因为“说出秘密”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就有点艰难。 观兆山没有抢白她,也没有催促她开口。 薛无遗捧着茶杯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抬头问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片大陆,是吗?一片叫‘离洲’,也就是联盟所在的大陆;另一片则叫‘梅伽洲’,曾经在海的另一边。” 这是污染域里地理课本上的知识。 她一口气全问出来,“我想知道的是……梅伽洲大陆如今还在吗?如果在的话,联盟对它的了解有多少?” 第68章 知晓 ◎初版宣言。◎ 薛无遗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她也做好了被反过来盘问的准备。 观兆山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拿起了她捧着的空杯子。 刚刚薛无遗沉思期间,观兆山身后的多功能饮品机一直在工作。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好像都喜欢给人泡茶,就像晚鱼城的夏警官。 结果薛无遗就听观兆山说:“你要西瓜汁还是柠檬气泡水?” 薛无遗:“……” 好吧,校长比她们都有个性。 “气泡水。”她只好说。 观兆山给她倒了满杯,这才开口谈正事:“在你们从军校毕业,正式入伍之前,通识课的课本会有一次更新。” “你们会知道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不过,提前接触到了也没什么。我也是刚成年就从家长那里得知了此事。” 薛无遗若有所思,心想,那观百幅知道吗?看起来观辅助对此还一无所知。 “——是的,在污染之海的对岸,确实还有一片大陆。我目前可以透露的是,它的制度与我们并不相同,科技与异能发展的方向也不尽相同,甚至可能时间线都存在差异。” 观兆山语气沉缓。 “我们的新人类联盟建立至今有一百年,而两块大陆停止往来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百年。九十年前,人类的最后一艘航海船宣布停泊,甚至连探索周边海域都做不到了。我们正式进入了如今的‘黑暗大陆时代’。” 一百多年的阻隔,双方独立各自发展。两块大陆之间的差异可能是惊人的。 薛无遗消化着消息,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气泡水。 她前世的帝国,难道就是梅伽洲大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条件,两片大陆却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格局?凭什么帝国就是亚型人掌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5节 而且为什么她在帝国没听说过异能? 过了片刻,薛无遗开口:“……这些事情,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 “因为‘知道’本身就很危险。” 观兆山也抬起杯子抿了口,她杯子里是茶水,“你知道了它们,它们也就有可能知道你了。” 她拐杖随意倾了倾,遥指西面。 ——在晚鱼城的地理课本里,梅伽洲就在离洲的西面,两片大陆中间隔着深渊般的海洋。 薛无遗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 “在联盟建立之前,前辈们其实考虑过把这件事写进教科书。” 观兆山继续说,“但我们很快发现,知情者中的普通人,受到了来路不明的污染侵蚀。” “诚然,那个时候两片大陆之间的污染还没有如此严重,异能可以跨越大海作用到对岸的人身上。现在恐怕更艰难了。” “可凡事无绝对,我们不能拿大众的生命冒险。” 异能和污染其实可以做到很多事情,比如,“咒杀”,又比如,散布污染。 这些能力对付诡异物时没什么用处,但对上普通人却是大杀器。 好在能力千变万化,却都有触发条件。联盟要尽可能不让这个“条件”在普通人身上产生。 “那我们呢?”薛无遗追问,“我们难道就不对它们做什么吗?” 一想到海对岸可能就是帝国,她就恨不得飞过去把它们都杀了。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充满了戾气,因为观兆山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观兆山说,“不要着急,命运不会亏待我们的。” 薛无遗一愣。 观兆山笑了笑,有些欣慰地感慨:“看来你如今的确信任联盟了,才愿意询问我这些问题。” 薛无遗瞳孔缩了一下, 联盟真的知道她“穿越”的事…… 她的“穿越”,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是阴谋还是意外? 薛无遗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联盟保留有一定量的亚型人,保留着“桃花源”这个机构,是不是为了保持对亚型人的了解? ……更阴谋论点说,还可以研究针对性的“基因炸弹”。科技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薛无遗前世不知道听过多少反人类的事,比如基因病毒。 亚型人不可能离开人独立繁衍,所以一个亚型人掌权的大陆,一定有大量的联盟人“样本”。 可在联盟,正常情况下亚型人是会被慢慢迭代掉的。她们也许只有在污染域里才能发现样本,但那是污染物,哪有什么基因可供研究。 薛无遗看着观兆山的眼睛,问:“有些问题,是不是即使我现在问了,你们也不会告诉我答案?” “是的。命运告诉我,现在还没有轮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观兆山说,“相对应的,有很多问题我们现在也不会主动问你。你曾经来自哪里,又做过什么,这些对联盟来说都不重要。” 薛无遗心情有些复杂,说:“联盟……人文关怀做得也太好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联盟的高层,面对一个从敌对方来的灵魂,她会怎么做? 最简单快捷的方式就是把她消灭,她才不敢赌,赌这个家伙最后会不会倒向联盟。 观兆山和蔼地调侃了一下:“你这样表述,我会以为你在阴阳怪气。” 薛无遗:“……冤枉啊!我是在真心实意夸赞。” 联盟不问她,她却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隐瞒下去了。 薛无遗打开光脑开始打字,把自己前世的经历都传给观兆山。她不太想说出口,但打字还是可以的。 观兆山看着一行行跳跃的字符,眉头逐渐皱起。 薛无遗打字的速度并不均匀,有些部分她难以回忆,需要停下来停顿很久。 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对于联盟来说是需要的信息,因此只能巨细无遗都整理出来。 在打到大约一千字的时候,观兆山制止了她:“不要着急,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她伸手关掉了薛无遗的光脑屏幕,“回忆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也是负担。” 薛无遗“哦”了一声,也没再坚持。 她食不知味地喝了口气泡水,消化了一下信息量,问道:“那校长你找我是想聊什么?……我猜,是不是和那个神秘红袍人有关?” 观兆山颔首:“既然你已经接触到了,那现在这一部分的信息也就可以向你透露。” 于是接下来,薛无遗从她口中得知了“火灾苦修会”。 对于这一组织,联盟也有相关猜测。 某个势力、某个组织,她们的外在就能透露很多信息。 当一群人因某种意志聚集在一起行动,其组织的名称往往就代表了她们的目的。 就比如,立志要普渡众生的组织一定会让自己的名称看起来对众生友好; 即便是要招摇撞骗哄骗吃人的宗教,也会借当地传说起一个“洞神尊”的名字。 而“火灾苦修会”,她们以灾难为名。 就算她们的目的不是给世界带来火灾,高低也得是个“以杀止杀”的暴行正义风格。 祝熔琴干脆就直接说了,“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 这组织怎么看也不是做慈善的。 至于“苦修会”,很多宗教里都有“苦修士”的概念。 她们通常要么认为世界苦厄,每个人都在苦海挣扎;要么认为自身磨难不够,需要通过苦修来接近真理…… 苦修,代表她们组织内有相对较完整的教义,对组织成员在仪表、举止、行动等等方面有要求,成员则需要节制自己的欲望。 这些节制,是为了身份认同,也是为了靠近最终的目标。 “你最后看到的那名红袍人,应该是她们苦修会里头领式的人物,甚至有可能就是创始人。” 观兆山说,“联盟第一次观察到了那样的腰带。在此之前,我们观察到的最高规格也只有五朵火焰。” 祝熔琴是高层。 薛无遗不禁想到了柳书,当年接触过她的异能者团体里,有火灾苦修会吗? 她觉得,火灾苦修会的行事风格没准还挺契合柳书的。 观兆山说:“她看到的‘命运’,比我更深远。我只能看到你接下来命运会出现一次大波动,但看不到化解的方法。” 薛无遗心说,校长这个玄乎玄乎的风格真的好像算命。 观兆山问:“你曾经有惹过什么仇家吗?” 薛无遗:“……” 实话实说,那太多了。 这辈子她安分守己,是联盟的五好公民。但上辈子,她惹过的仇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得加上脚趾一起。 观兆山看她的表情就懂了,笑着摇摇头。 她摸着拐杖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接下来联赛期间,你从考场回学校吧。” 如果有什么人要来找薛无遗寻仇,那么她最好不要留在考场。 这里有众多折叠的污染域空间,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污染域被引爆,连黄独都不一定能镇得住场子。 回到军校,薛无遗能受到的保护就更多一点,那里的环境也相对更稳定。 这个道理薛无遗明白,她点了点头。 联赛有两个月,她们小队已经经历过两场考试了。思及此,薛无遗才想起来看一看现在的日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们在陆家洞村待的时间,在外界其实足足有28天了。 也是难为监考人员们一直蹲守在观察室看她们。 上一场考试,她们在晚鱼城只待了三天多,加上出来后休息的时间,总共耗费了一周。 两场加起来时间有一个多月,她们也不宜排第三场考试了。 在污染域里待的时间越长,出来恢复精神的时间就相应要更长,薛无遗接下来还得在医务室泡几天。 薛无遗又去旁边查了查积分,心旷神怡。 就算只有两场,她和小队也是今年无可争议的第一名。陆家洞村带来的积分比晚鱼城还要多。 观兆山说:“张教官也会跟着你们回去,我会让她叫上自己的队友,临时充当你的保镖。今天的对话,你可以转告你的队友们,让她们也和你通个气。” 薛无遗:“……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好新奇的体验,她上辈子当过好几次保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成为被保护的对象。 做她保镖的人还是她的教官。 “有什么夸张的?”观兆山轻描淡写,“联盟的每个人都是珍贵的火种。” 薛无遗第无数次感觉到,她真的被当成了联盟人。 现在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就算要覆灭帝国,要寻找薛策,现在的她也还太小了,异能都才刚【60】级。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联盟的事其实已经够多了,她不能表现得像一个哭奶的婴儿,要求联盟这个家长事事满足她的意愿。 薛无遗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反思自己。 在刚刚观兆山说“要保护普通人”的时候,她心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堪称恶毒的念头:为什么要如此在乎那些普通人大众? ……上辈子“教育”留给她的遗毒,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薛无遗有点厌弃自己的想法。 其实联盟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探索海的对岸…… 她和校长告别,转身欲离开办公室。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6节 观兆山像是看出点什么,敲了敲拐杖:“我想,我需要让你看一件东西。”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这是《火种宣言》的初版,你可以看一看,联盟的初心。” 每个联盟人都会背火种宣言,它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脍炙人口——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我们承诺,火焰终将驱散雨夜。我们将穿越黑暗,将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这句话在每个公民的证件上简化成了【请相信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人类火种永存】,军队手册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个。 薛无遗发现初版多了两小句话。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我们承诺,人类的大陆终将重联,火焰终将驱散雨夜。我们将穿越黑暗和深渊,将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薛无遗怔了怔。 “在发现‘知道’也会产生污染后,联盟在大众版本里删除了有关大陆的信息。” 观兆山缓声道,“但联盟的意志从始至终未曾改变。这一句宣言,每个军人都会知晓。” 薛无遗低头看着泛黄的纸页,久久未语。 在黑暗和深渊另一头的人们……也一直未被联盟放弃。 她们同样是同胞。 * 薛无遗出了办公室,对上队友的脸是有些恍如隔世。 她不仅想说刚刚和观兆山谈的事,还想把自己的经历也都告诉队友:“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 李维果却打断了她:“噢,这么严肃干什么?我的指挥,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娄跃和观百幅没有反对,看来刚刚薛无遗和观兆山聊天的时候,队友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李维果露出一口大白牙:“等先吃了饭再说不迟。我们还有很多私人时间。” 观百幅也点头:“有这么多人在,就算有人突然想偷袭你,我们也能保护你的。” 李维果:“哦不!辅助你不要乌鸦嘴,我们要好好吃一顿火锅。” “……”观百幅改口,“没错。” 娄跃则举起触手:“刘教官要请我们吃饭!还是上次的火锅烤肉店。” 薛无遗反应过来,对哦,桑均恢复了,她时隔四年又回到了联盟。 作为桑均的教官,刘教官肯定想感谢她们。 四人走出考场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她们临行时是一个多月前,现在十一月上旬,气温更低了。 薛无遗走着走着就开始跺脚取暖,然后跑了起来,李维果紧随其后,两个人咔擦咔擦踩着地上的落叶。 观百幅:“……” 她为了不被甩开,被迫跟上了队友的节奏。 娄跃不怕冷,但也变成人形蹦蹦跳跳地加入了打闹追逐。 薛无遗感觉了一下影子里面的小蓉,后者还是没什么动静。 这家伙太安静,薛无遗带着她出来后,联盟只在薛无遗昏迷期间简单查了一下就没管了,看起来非常认可影子的安保能力。 她们目前还没有给小蓉登记摇号,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数字。 一行人半走半搭车,来到了“量管饱”。火锅店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寒冷。 刘教官提前在店里等她们,路上商量好了锅底,现在菜也已经盛上来了。 在这大半个月里,她更是几乎都没从观察室挪窝,熬出了黑眼圈,中途几度被别人强行拉走换班。 薛无遗等人看到她时,第一印象就是:刘教官有熊猫眼。 “学妹!” 刘教官开着通讯,屏幕里的桑均对她们打了个招呼。 她刚刚和自己的家人见过面通过讯,眼眶有点红,但此刻神情轻松。 虽然有了薛无遗的“诊断”,说已经没事了,但桑均暂时还得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和精神疗愈。 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患服,脸有点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薛无遗额外留意了一下她的头顶,还是绿名,状态变成了【恢复中】。 萨里格也出现在了画面里,她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在污染域负责催眠桑均,这会儿也被喊过去充当医疗助手了。 “我也想吃火锅!我已经四年没有吃过火锅了……我还要吃烧烤锅包肉大盘鸡……” 桑均报了一长串菜名,光是说着,就感觉分泌出了口水,“不知道‘量管饱’家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那肯定得是啊!”店长在旁边笑了一声,“等你回来,我给你免费吃一顿!” 她未必记得每个顾客,但知道军校生和诡异科学生是在为了谁奋战。对于遭受了苦难的战士,每个人都愿意对她们伸出手。 桑均也不推辞,擦了擦嘴巴:“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嘿。” 薛无遗支着下巴看着,心想,她之前在办公室心里想的那个问题,真是傲慢啊。 这个店长就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在花园小区的邻居们也大都是普通人。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普通人,她们又在为了什么而战? 恐怕早就在污染中崩溃了。 “学妹,我要谢谢你。” 桑均和众人都寒暄了一通,最后看向薛无遗。 这样轻松的场面,不太适合郑重其事庄重道谢。但这个谢,她是必须要说的,哪怕无以言表。 桑均朴素地强调:“等我恢复,我们也一起吃顿饭!” 薛无遗轻笑出声,伸了个懒腰说:“好啊!那我要蹭一顿学长的请客了。” 李维果暴风吸入了好几串羊肉串,舒服了,擦着嘴巴松弛了下来。 她点开光脑:“让我们请出我们的保留节目——观看军校论坛!” 再一次,她们在军校论坛出名了,上了热贴第一。 【薛李观小队到底是什么来路?陆家洞村的污染居然也被她们破解了!她们还从里面救出了那个失踪已久的学生!】 第69章 全家福 ◎方溶。◎ 路过的军校生们看到薛无遗三人组的名字再一次出现,甚至都不惊讶了。 【陆家洞村?那个四年没被人选过的避雷考场?】 【没错,推荐所有人都去看更新的作战记录,太精彩了。】 【学妹们这排名的上升速度,和坐火箭似的,学长我叹为观止。】 【这次她们好像又是和萨月小组合作的吧?不过巫豹这帖子就在隔壁飘着,她说这次也多亏了薛无遗指挥。】 薛无遗几人至今经历过三个s级污染域,每一次都是圆满完成任务。 她们在总榜上的排名来到了3万多名,在历届学生里已然是前30%多的强者了。 陆家洞村的作战录像已经上传到了军校网站。与上次在晚鱼城不同,这回莉莉丝全程进行了录像。 薛无遗没有申请把自己的异能加密,因此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展现出来的特质。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和她合作过的人全都说她是“天选指挥”。 薛无遗看得通体舒泰,多吃了好几口丸子。 【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直接报出了诡异物的相关特性!】 【我看完录像了,好想也被薛学妹指挥一次。】 【天选指挥,无需多言!重振指挥系荣光,就看薛同学了。】 【心服口服了,有这样的异能,世上确实没有比她更适合做指挥的人。】 【我后排祝贺一句,恭喜桑学长回家!桑学长是我家亲戚的孩子,昨天我们社区还为这事举办了活动,真好啊,能有这样的结局。】 【陆家洞村情况好复杂啊……一层套一层的,也堪比晚鱼城了。为什么她们总是撞到最罕见的情况?】 【光是看薛学妹小队的行动记录,我会觉得莉莉丝确实很没用,笑死。】 【我今天看到我们学校官网重新更新了指挥系的教材,本来去年我们学校都已经取消指挥系了。晚鱼城的影响真正扩散开来了,激进派大胜利啊。】 莉莉丝每天要指挥不计其数场大小战役,无一失误,但偏偏在薛无遗这里,它三番两头掉链子。 【我朋友是污染局警察学校的,她们好像也在关注这个事……】 【不过目前会导致莉莉丝失灵的,只有罗刹海乡相关的污染域吧?】 【陆家洞村不也是?】 【不对,陆家洞村只不过是那个邪神不能被记录而已。】 【但是,陆家洞村也有可能和罗刹海乡相关。你们没发现吗,它和晚鱼城的部分资料都被加密了。】 【还真是……它们俩的加密信息,比一般的s级污染域多。】 薛无遗知道为什么加密,因为这两者都涉及了赫丝曼生物科技。 莉莉丝在晚鱼城吞噬了一部分赫丝曼生物科技的东西,可在陆家洞村却没有出现这个举动。 赫丝曼的相关线索目前在联盟被提高了保密等级,联盟对其的关注度也提高了。 如果海对岸的大陆就是帝国……那么,赫丝曼极有可能就是阿尔法的前身。 薛无遗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两个相似的标志。 阿尔法公司,是帝国的垄断巨头企业之一,势力分布在帝国的东区、北区,在这两大区,四处可见阿尔法的踪影。居民们用的每一个产品,都是阿尔法出品的。 薛无遗前世和薛策炸掉的只是它的某个分部实验室。 它的保密程度极高,位于无人区,与总部进行信息交接的频率也不算频繁,可以说是一座孤岛。若非如此,她们俩也无法逃脱。 她们逃跑的时候,把一切伪装成了内部人员的叛变,在纸面数据上,实验室里的所有实验体都死去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7节 薛无遗和薛策已经尽量团结过实验体们,但还是有人站到了她们的对立面,又或是选择保持“中立”。 所以最后逃跑的时候,那些人是真的丢了命。 薛无遗知道自己身上有血债。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她和薛策害死过无辜的“同胞”。 阿尔法其实也怀疑有实验体逃跑,一直在追踪她们。 这也是她们只能待在底层混日子的原因——底层不用上芯片。 帝国不管底层人的死活,甚至都懒得统计人口。薛无遗和薛策混进这些黑户里,就如同泥牛入海。 她们就这么走钢丝一般,在充满了阿尔法公司产品的东区和北区度过了最初的几年,在阿尔法眼皮子底下“四处作乱”。 薛无遗和薛策卖掉的第一个器官就是眼睛,因为阿尔法记录过每一个实验体的虹膜纹路。 她们把自己虹膜的信息抹除之后,低价卖给了黑作坊,然后换上了机械义眼。 想到这里,薛无遗有点好奇异能到底是和什么东西绑定的了。 精神体?还是说,就是眼睛?……她前世没有觉醒异能,莫非就是因为眼睛不是原装的肉眼? 还有她的穿越……穿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灵魂”吗? 她现在的身体,最初似乎只是一具普通的小孩尸体而已……她穿越进灾难现场,原地“复活”了,也得到了些许原身的记忆。 可是,尸体真的能复活吗?她的异能又不是治愈系,凭什么能把死人复活? ……“原身”这个概念,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她以为? 否则为什么所有原身相关的消息都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现实里面却没有线索? “记忆”这种东西,也是可以造假的。 她“失去了身份”,加入难民潮,抽签来到了新的区域,名字和身份全靠自己报,就这么开启了新生活。 多么丝滑,多么天衣无缝,可现在回头一看却有说不通的地方。 ——联盟是信息社会,科技这么发达,怎么可能一个地方炸了,那地方某个居民的信息就全没了。 难怪联盟能注意到她呢,这简直一看就有问题! 薛无遗走了会儿神,轻哂一声不再多想。 她从李维果碗里抢了一块肉吃,后者“噢!”了一声,两人开启了争夺大战。 李维果用叉子不如薛无遗筷子灵活,最终惜败。 “说起来,最近联盟的激进派和保守派好像统一目标了。”李维果护着自己的碗说,“我之前看到她们爆料,校长她们为这事还吵过一架呢。据说,晚鱼城其实并不是这次联赛里的既定考场,是后来临时添加的。” 小队里,李维果的消息总是最灵通,每次又有什么八卦新闻都是她第一个通报。 薛无遗:“唔……看起来是要重视指挥系了。” 观百幅也道:“最近我姥姥好像变忙了。” 她们还是学生,联盟前线和高层的变动对她们来说还比较遥远,只比普通民众略近一点。 海洋里的风暴,传到岸上,只是一些海浪与海风的潮气。几人交流了几句之后便转移了兴趣。 薛无遗又从影子里面把黑球掏出来,戳了戳:“你也来一口呗,这可是联盟的美食,联盟之剑吃了都说好。” 黑球表现得像一个没有智能的摆件,晃都懒得晃。 “你是不是喜欢洞?这豆腐上洞够多了吧,你可以吃两口。”薛无遗说着,把几块豆腐在小碟子里叠成几层,堆成了个小房子,还贴心地浇了酱汁。 观百幅:“……” 几人吃得正开心,光脑突然响了,接通之后张向阳的声音喷薄而出:“你们三个!也不和我汇报!!真让人不省心!” 原来张向阳得了观兆山的命令,通知完队友就急急忙忙去找人,结果半个薛无遗的影子都没发现。 一问才知道,这家伙直接和自己的队友出门吃火锅了。 三个小屁孩,没有一个通知她!万一路上就遇到袭击了怎么办? 薛无遗赶紧拉上娄跃:“不对,是四个!” 娄跃正认真吃着饭,抬起头:“?” 我也是让张教官不省心的人之一吗? 说话的时候,张向阳已经匆忙赶到了火锅店门口,进门看到几人吃得贼香,松了口气。 她一屁股在薛无遗旁边坐下,改为说:“小兔崽子,有好吃的不等我?” 对面刘教官和她打了个招呼,心说做教官的真是有各种各样的操劳啊。 刘教官心里还惦记着自家的学生,见薛无遗等人的家长来了,就顺势提出离开。 她结过账,揉了揉黑眼圈,匆匆朝医院赶去。 “您吃,您吃 !”薛无遗给亲爱的教官划拉了一堆食物,狗腿子地双手捧上碗筷。 张向阳好气又好笑:“从哪个电视剧学来的动作?” 她给小队几人简单说过了校长的命令——在接下来学期末一直到寒假结束开学,张向阳小队都会跟着薛无遗小队一起行动。 她们听完介绍才知道,原来军事理论课的许问清许老师就是张向阳的队友。 薛无遗顿感忧心忡忡:“真的是许老师保护我,而不是我保护许老师吗?” 张向阳大力搓了搓她的头发:“嗤,你俩在单打独斗的水平上,半斤八两吧。但老许能围殴你。” 观百幅:“……” 围殴这个词用得真准确。 许老师的异能,能真正意义上做到“你们被我一个人包围了”。 张向阳这样的小队,大部分时间都在高校任职,通常只有汛期才会接取任务、接受军队安排。 而她们今年接到的任务很特殊,就是……做薛无遗的保镖。 “那老张你还有一个队友是谁?”薛无遗好奇。 “她本来是你们下学期才会接触的老师。” 张向阳说,“你们下学期会有名为‘出巡’的实践课,出入诡异区清理污染。她负责领队。” 她卖了个关子,“等她和你们见面后,你们自己听她介绍吧。” 有了张向阳加入饭局,席间更热闹了。她们吃完了火锅烧烤,动身去给“洞神”做登记。 封印物登记处设立在诡异局,和军队系统互通。 上次应小孩要求,薛无遗摇了半天号给娄跃摇到了【666】的吉利数字。 小蓉看起来对数字没什么意见,直接就定下了第一个摇到的【s7359】。 但在登记名字的时候,小蓉突然说话了:“我不要叫‘小蓉’,更不要叫‘陆小蓉’。” 陆小蓉是她曾经的大名,她无数次在课本上写过这个名字。 薛无遗停下打字的手,饶有兴趣:“你想要叫什么?” 在联盟,人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姓名。大部分人都是和母亲姓,但也有人自己取了喜欢的姓氏。还有一些孤儿,在十六岁之前才决定自己的全名。 薛无遗想,如果可以的话,小蓉一定想和妈妈姓。但她根本不知道妈妈的名字。 小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无遗以为今天可能登记不了名字了,她才开口。 “方。”她说,“给我登记‘方溶’。” 字的写法直接传达到了薛无遗脑海里。 薛无遗挑了挑眉,方,这是《火种之歌》作者方斟律的姓氏。 小蓉讨厌能够自由自在弹钢琴的方斟律,但方斟律也是第一个用歌曲让她明白了联盟精神所在的人。 “没问题。”薛无遗敲下这两个字,“在联盟选择和偶像姓,也很常见嘛。” 方溶:“……不是偶像。” 她说,“我以后还会改。等我妈妈醒来后,我会和她姓。” 薛无遗:“哟?你认可联盟了啊,都想把妈妈唤醒了。” 方溶:“……” 方溶冷漠:“并没有。” 因为要拍“证件照”,方溶现了身,还是个旧时代小孩儿的模样。 她留着长发,发尾参差不齐,很久没打理过,身上穿的是件洗得泛白的玫红色t恤。 工作人员很少见到人类模样的s级污染物,拍照时对方溶流露出了好奇友好的眼神。后者不理不睬,不过行为还算配合。 洞神能控制自己的特性,只要方溶想,她也可以被镜头捕捉到。 但她也只配合了一小会儿,很快就重新开启了不可记录的“防护模式”。 登记完,几人离开诡异局。 方溶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薛无遗身上,指出了一个问题:“你当时在心里说,要给我自由。但是我现在并不自由。” 还是要受薛无遗管。 薛无遗:“这就是大人的无耻之处了。” 方溶:“……” “方溶你好!我叫娄跃。”娄跃小大人地伸出手,想和她握手。 方溶一动不动。 薛无遗强行把她的手抓起来,塞进娄跃手里:“你们都好。” 方溶:“……” 她仰起头盯薛无遗。 薛无遗:“我在行使房东的权力。你干什么这么看我?” 观百幅:“……” 房东还有这权力?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8节 娄跃拉着方溶走到最前面,走出诡异局的门,变出一个冰淇淋:“给,这个牌子香草口味的最好吃。” 大人们落在后头,李维果挂在薛无遗肩膀上看,和她小声蛐蛐:“得亏是她们,要不然小屁孩这个天气吃冰淇淋,我马上就要开始搜索附近的社区医院了。” 方溶慢吞吞地接过了冰淇淋,问:“你走这么快,她不怕你跑了?” “我为什么要跑?”娄跃高高兴兴说,“一开始薛姐姐看到我才想跑呢!是我主动赖住她的。” 方溶:“哦。” 薛无遗:“……” “其实我也是和你一个时代出生的小孩,我在几个月前遇到了薛姐姐……”娄跃条理清晰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偏头看方溶,“你怎么不吃?冰淇淋会化的呀。” 现在气温虽然低,但还没到零度。 方溶听完娄跃的经历,似乎对她的敌意少了一点,但还是不说话。 她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嘴巴变成一个大黑洞,抬手直接把冰淇淋扔了进去。 “吃完了。”她言简意赅。 所有人:“……” 娄跃大惊:“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怎么可以这样浪费。” 方溶记得自己小时候,很期盼夏天上学的路上用攒下的钱偷偷买一支冰淇淋吃。可是现在,她没有那种念头了。 她如今的性格,和最早的作为人类小孩的她不太相同,受洞神的影响很深。 做完登记,薛无遗又带着方溶去买了儿童光脑,和娄跃一模一样的型号,没有厚此薄彼。 娄跃的表带是粉红色,方溶选了蓝色。 联盟的光脑很傻瓜型,有ai智能引导,老人和小孩都能顺利使用。 当时娄跃很快就上手了,有不会的也愿意问队友。但方溶戴上光脑之后根本没有点开,只是眼神多看了几眼。 薛无遗看出她不想露怯,拉着两个大人到后边去了,假装在看新款的表带。 娄跃的感知更敏锐,她自然而然地在说话间穿插了使用方式,还讲了自己刚开始用时闹的笑话。 “……我不知道它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充电,还天天晚上把它放到充电口。其实平时的光能就够了!只需要让它照到光……” 方溶听着她说话,没有打断她。 娄跃讲完,突然说:“我们来拍张照吧,正好做你相册的第一张。” 她不等方溶拒绝,直接调出了相机模式,和方溶脑袋凑到一处。 一开始相机里只照出了娄跃,旁边是一团空气。 方溶一僵,迟疑了一下,慢慢显露出身形。 “在拍照呢?观辅助快来,我们一起!” 薛无遗和李维果的脸突然从后面凑了过来,半蹲下身,一高一低挤进镜头。 观百幅和方溶:“……” “笑一笑——茄子!”ai小丝调整了镜头,把每个人的脸都放了进去,还让不远处站着的张教官也出了镜,然后给她们按下了快门键。 薛无遗抬手把这张照片命名为【小队的第一张全家福合照】。 她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点头,问:“小方摄像师,加个群把照片发我们,好不好?” 方溶加了群,把照片发进去。 薛无遗一句【和我们改格式相同的名字吧】还没发出去,方溶火速又退出了,还顺手拒绝了薛无遗的好友申请,并且将她拉黑。 薛无遗:“……” 往好处想,这起码证明方溶对电子产品上手很快。 * 薛无遗从考场乘坐大巴回到学校的路上,风平浪静,并没有遭遇什么袭击。 许问清在校门口和她们汇合,说:“我们临时调了一下教职工宿舍,接下来我和老张会住在你们隔壁。” 高科技的世界,楼房的房间可以随意拆分,很方便。 薛无遗探头看了一眼隔壁,心里大叫不好:“那之后每天早上……” 李维果惨痛地接话:“就要被老张亲自拉起来晨训了!” 观百幅违心地说:“……挺好的,督促我们进步。” 薛无遗步伐沉重地迈进宿舍,一时间竟然有些期盼“ta们”赶快出现然后被打败,让老张的保镖生涯回归日常。 几人洗完澡出来,薛无遗已经调好了几杯气泡果饮,放在茶几上。 “队友们,是时候谈心了!”她故作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休息得差不多了,我要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们。” 第70章 潮汐 ◎乌鸦嘴显灵。◎ 第一军校的宿舍都附带小阳台,此刻她们坐在阳台的桌子上,头顶是夜空,有一轮暗淡的月亮。 黑暗大陆时代的天空能见度不高,月亮和星星很少完整出现。但这对薛无遗来说,已经比黑漆漆的人造天空好多了。 “姐们儿,放轻松。”李维果和她碰了个杯,“如果你决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们——” 她故意拖长腔,然后又笑出来,“你就多了两个守护秘密的人啦!” 娄跃从影子里爬出来:“不对,是三个!” 多了三个守护者,而不是多了三个可能泄密的人。 观百幅也认真地点点头。 薛无遗愣了愣,轻笑出声。 “其实是四个。因为方溶在此之前已经读取过我的记忆了。”她耸了耸肩。 “让我想想怎么开头……嗯,我先用讲故事的方式来告诉你们吧。” 薛无遗喝了一口气泡水。 “我先来介绍这个故事的背景。那是一个非常高科技、非常极端的社会,只不过掌权者是亚型人。在这个社会里,使用科技‘创造’人类是常态。” “比如,有很多高层会定制一些人类,以满足各种各样的需求。” 观百幅和李维果专注地听着,原本还疑惑什么叫“用科技创造人类”,听到下一句话的时候双双瞳孔微震。 “这些被人为孵化出来的人造人,一出生就没有母亲,没有家长。她们的诞生之所是人造子宫。” 薛无遗语气平静。 “你们能想象那样的场景吗?……一排排的蛋壳一样的机器,半透明的玻璃罩里可以看到一个个小婴儿。和滨海医院的孵化室很像。人在那里,和牲畜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还不如牲畜。 观百幅问:“她们……会被领养吗?” 她不太能想象所谓的“需求”是什么。在联盟,关于人造子宫的议题,通常都围绕生育损伤、又或是无法生育却又想要一个有自己基因的孩子的人展开。 “她们就算被领走,那也不是‘领养’。她们不是被当做孩子领走的。” 薛无遗说,“她们都是基因编辑人,其中也有亚型人。富商和高层也会来定制需求,如果需要一个清洁佣人,就定制一个手脚麻利、勤快能干的人;如果需要一个歌星,就定制一个嗓子优越、乐感优秀的人。” 人类的基因几乎已经全部被解码了,这件事在联盟如此,在帝国也如此。只是联盟克制地使用它们,而帝国滥用它们。 所谓的天赋,也不过是基因的表达。 上天所赋吗?不,在帝国,人可以取代上天。 娄跃用触手搭了搭薛无遗的手腕,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 孵化室的场景很有可能引起过薛姐姐的ptsd。 薛无遗摇了摇头:“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在做的并不是坏事。” 李维果几乎被震住了,说:“……母神啊。可是,在这样高度发达的社会,她们为什么还需要活人来打扫卫生?这不符合常理。” 她注意到薛无遗举的例子里还包括“佣人”。联盟人的家庭里都会有清洁机器人,它们比人类干得更好。 薛无遗所说的这个社会,不应该想不到机器人吧? “机器不是人。”薛无遗有点嘲讽地笑了,“你们不明白,只有欺压人才能让‘人’快乐。” 她还有更多没说的,比如,只要有“制造”的环节,就一定会诞生残次品。 残次品去了哪里? 在肉鸡工厂里,雄鸡刚破壳就会被直接碾碎成肉泥,填补进饲料里;雌鸡则有更多的用途,也会被用来继续生蛋。 “人类工厂”也差不多。 “污染源自水”、“人体内的水可以抵抗污染”这两个事实是多么巧妙,联盟人因此崇拜生育与羊水,封禁了人造子宫技术。 如果人的诞生那么轻易,而社会的制度又不够完善,那么人类的恶念会催生出更多的“商品”,而不是“人”。 “介绍完背景,我们来说主角。”薛无遗搅拌了一下杯子里的柠檬片,“我要说的这个主角,她……比较特殊。她和外面常见的定制商品不太一样。” “她是在实验室被培育出来的,被赋予了‘武器’的职责,实验室也这样教导她们。在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某种最新型的商品。” “可后来,她和她的朋友发现她们的定位比单纯的武器商品更特殊,实验室在围绕她们进行某种研究……可其实直到故事的结束,她也不太确定那些实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她们炸掉大楼之前,阿尔法的实验资料先行一步启动了自毁机制,她们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 “当然,就算是为了实验诞生的产品,也还是可以售卖的。她们在接受观察与实验的同时,也接受着身为昂贵武器的训练。” 观百幅忍不住握住了薛无遗的手,想传递给她一些温度。她似乎明白了偶尔薛无遗流露的那些神情的由来。 此刻薛无遗脸上,就是一种可怕的冷漠。 薛无遗继续着叙述。 “她们那一批基因编辑人,刚出生时就已经有了七八岁的外表,智商检测优越,是合格的产品。” “她们的基因经过改造,在不到一年里,大脑就趋近发育完全,身体飞速生长到了18岁的巅峰期。” 李维果猛地直起了腰,她和观百幅都突然想到了薛无遗曾经在滨海医院说过的胡话。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19节 ——“我一出生就已经十八岁了”。 她们本来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言。 李维果呢喃道:“母神啊……” “买家需要武器的忠诚。”薛无遗的语气没有波动,“但这样的家伙全都是危险品,因为制造者既然赋予了她们高智商和思考能力,就无法再同时赋予忠诚。只有蠢货才会无条件做走狗。” 人的基因可以决定人部分的性格,但永远不可能是全部。 忠诚是一种需要培养的品质,但很可惜,它们也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培养。 如果不忠诚,那么直接销毁就好了。只要大批量的生产,就总会诞生合格品。 某种程度上,薛无遗觉得这个行为很可笑。 它们需要人,需要忠诚的人,因为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用ai和机器来完成的。 但同时,它们却又用制作机器的思路去培育人。 那么翻车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在我们的主角和她的朋友,并不甘愿做实验品和机器。” 薛无遗话锋一转,“她们最后成功了,毁掉了人类工厂,双双逃出生天。” “这个过程用了很久,足足四年。当然,在这四年里,她们也不断学习着仇人教导的知识。多亏了这些知识,她们最后才能成功复仇。” 薛无遗前世的体能相当优异,因为她和薛策就是最好的“武器”。 格斗、射击、冷兵器是最基础的技能,她同时还掌握过刑讯的技巧,以及如何应对刑讯。 不过,她们还没怎么上反刑讯课,就已经逃走把工厂炸掉了,否则又要经受很多不必要的折磨。 她和薛策只上过一节反刑讯课,那堂课只有一个主题内容,就是“黑”。 所有实验体都被关在黑色屋子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水和食物,只有一片纯然的黑。据说,这足以把正常人逼疯。 不过说实话,薛无遗觉得还好,还不如在洞神洞里的时候可怕。 可能是有薛策在,所以那黑暗吓不到她。一想到薛策就身处一墙之隔的隔壁,她就觉得心情很好。 方溶在影子里静静地听着,没有现身,也没有发表看法。 “这是她故事的第一个章节,或许可以叫做‘出逃’。” 薛无遗撑着下巴,目光盯着自己手肘边的一小块桌面。 她最想倾诉的一部分已经说完了。她并不是自然人生下的人,在帝国的歧视链里,人造人是最底层的家伙,只有自然出生的人才是高贵的。 或许她心里一直隐隐为此……自卑?薛无遗觉得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很违和,不过她好像确实如此。 尤其是在面对联盟人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 “她和她的朋友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不过……外面的世界,也就那样。” “在外面的故事其实乏善可陈,她有了很多仇敌,经历过很多次复仇。就是这样的循环罢了,你们想听我可以以后再讲。最后一次行动里,她‘死’在了一场爆炸里……” 薛无遗为自己的经历做了总结,“然后,她来到了一个新世界。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差不多也知道了。” 娄跃吸了吸鼻子,捏捏薛无遗的手指。 原来……她闻到的,薛无遗身上的那些时空气息是这样来的。 观百幅突然问:“在那个世界,从睁开眼到……最后那场爆炸,她一共经历了几年?” 薛无遗说:“11年。” 其实如果把联盟虚岁和生日月份差异之类的因素都去除,她穿越后刚开始身体的年龄应该也是11岁。 后来她把“重生”那一天的日期定为了自己的生日,8月5号。那一天也是那年的立秋。 观百幅看了她半晌,默默站起身抱了一下她。 李维果也更用力的抱住她,闷闷地说:“十八岁快乐。如果我们能给你补办一个生日就好了。” “用不着补办。”薛无遗用轻快的语气说,“反正接下来相处的时间还多呢。” 娄跃也变成人形抱住了她的腰,薛无遗不堪重负:“……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压我了。” 观百幅松开手坐回去,又问:“她的成长过程里,有人给她庆祝过什么吗?比如生日,比如月经初潮?” “没有,因为她和她的朋友不过生日。”薛无遗说。 把从实验室里诞生的日期作为生日,太讽刺了。她和薛策没有给自己定过生日。 “至于初潮……”薛无遗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她第一次来月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见过血,所以她差点以为自己内脏受了重伤。” 实验室当然不会给小白鼠科普生活常识。 但小白鼠是会有正常生理活动的,就算她们年龄对不上,身体也确实是实打实的“成年了”。器官发育成熟,就会有月经。 “她的朋友翻着词典告诉她,这个叫‘月经’。” 薛策比她更细心,更早留意到各种细节。 “等她……出去之后。” 李维果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如果去参加月经节,就可以知道常识了。” 薛无遗扯了扯嘴角:“可是那个世界没有这种节日。在那个世界,月经被称为‘大姨妈’或者‘那个来了’。” 李维果表情有点惊恐:“哦不。” 观百幅疑惑:“为什么要叫姨妈?这不是个亲戚吗?” 薛无遗:“我也不知道。” 她把气泡水喝光,咕噜噜地吸着气:“……我第一次用联盟的经期产品时,觉得很不自在。” 使用第三人称叙述会让薛无遗感觉轻松一点,但这时候她换成了第一人称。 “在之前,我一直觉得它就是麻烦和痛的代名词。” 联盟的经期用品很丰富,多种多样,有内置也有外穿的,全部免费发放。 外穿款基本都是短裤——其实也没什么经期不经期的说法,联盟所有的少年和成人款贴身短裤都默认有经期吸收的功能。最新一代的产品还自带分解和清洁功能。 月经巾几乎已经被这个世界的高科技给淘汰了。 薛无遗这具身体第一次月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没贴卫生巾,很奇怪。 社区的邻居们看见她去领取月经用品,很惊讶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当时薛无遗也很惊讶:为什么要告诉她们? 不过她没有说出来。于是那天中午邻居给她做了一顿红色食物,晚上还带她去了一趟隔壁社区——隔壁社区刚好开办月经节。 在此之前,薛无遗一直忽略这些信息,一门心思只想着找薛策。 她不知道,原来联盟人这么看重月经,把它视为某种成年仪式。 而且,虽然并没有官方的认证,但其实联盟民间普遍会把异能觉醒和第一次月经联系起来。它们同样发生在少年孩童时期。 初潮,潮水。红色的水有着火的颜色。 外界的水是污染之源,人体内的水是保护之所。 当孩子第一次拥有了月经的潮汐,就会被认为开始拥有了保护的力量。 回家后她拎着裤子站在清洁机器人面前思考了很久,久到机器人开始催促她。 她在想,为什么前世没有这种技术? 前世的科技已经能够创造人类,但是居然没有一条这么好穿的短裤。 可能金字塔顶层的人有吧,反正她这种底层是没见过。 她们说这段的时候,娄跃睁大眼睛听着,方溶甚至都没忍住幽幽地从影子里来了一句:“……那个,还有节日?” “不是‘那个’,就是‘月经’。”薛无遗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两个古董人,“等放寒假,我带你们去参加一趟看看。待会儿我会把资料发给你们。” 娄跃:“好!” 薛无遗:“但是方溶,你把我拉黑了,我没法发。” 方溶:“……” 于是莫名其妙地,这场“坦白局”以方溶把她放出黑名单为终结。 观百幅和李维果也总算发现了旧社会的小孩不懂这些,接下来的话题都围绕各种生理知识展开。 娄跃听了好一会儿,开始好奇自己能不能来月经。污染物有这个说法吗? 不过,她都能长大了,是不是也能复刻人类的生理活动? 薛无遗嚼着气泡水里的冰块,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那点“我不是自然人”的情绪烟消云散了。 ……她们毋庸置疑是一样的人。 她们身体里涌动着同样的潮水。她们当然是同胞。 * 往后几天,三人组参加了第一军校的期末笔试。 “要放寒假了!”薛无遗雀跃着奔出考场,朝天欢呼。 可以说从联赛开始,她就在期盼着放假。现在终于给她盼到了。 三人回到宿舍,薛无遗碎嘴地念着接下来的计划:“我们要带两小孩去参加月经节,要去游乐园,要去……” 观百幅无情地打断她:“你现在还不在安全状态,最好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去个月经节就够了。” 薛无遗“啊”了一声,这几天考试知识冲击着脑子,她都快把红袍人的那句谶言给忘了。 她怏怏不乐地走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寒假带回家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东西要来找我啊,你最好快一点。” 薛无遗一边收拾,一边还要五音不全地唱歌,歌声在屋子里环绕。 观百幅:“……” 她默默把窗户关了起来,以免歌声逸出。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的歌声突然中断了。 李维果正打算和队友合唱:“嗯?”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0节 观百幅心脏猛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娄跃原本在客厅里玩,脸色都变了,瞬间往房间里冲去:“薛姐姐!” ——在娄跃的世界里,她一直能够感知到薛无遗身上有很多“线”。 而刚刚,她看到薛无遗身上有一条代表空间的长线被抽动了! 娄跃当即想要去抓。她的意识触手沿着长线飞速地拖拽,但感受到那根“线”断了。 李维果砰然把门打开,只见卧室内空空荡荡,薛无遗收拾了一半的东西还摊在床上,地上掉了半截莉莉丝手环。 “怎……怎么会这样!”李维果失声道,飞奔出去找教官,“老张!!” 她们完全没想过,“袭击”会以这种诡秘莫测的形式发生。 连娄跃都被留在了原地,没有被一起带过去! “是某种时空的能力,我抓不到薛姐姐了。她……她好像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娄跃脸色苍白,她其实在队友们身上都缠了一点线头,在她的感知里是一小团羊毛的形状。 可现在她连羊毛也拽不到了,它离得太远了。 作为污染物,娄跃本体处于滨海医院的全盛时期,拨动的空间距离几乎可以横跨整个联盟。 但离开了滨海医院之后,她的能力就被削弱了。 除非……除非有人一起合作……对了,方溶!方溶还在不在? 娄跃的触手飞快找到了滚在卧室角落的黑球,后者好像也搞不清楚状况,正茫然地变化出人形。 ——方溶几乎一直待在薛无遗的影子里,她居然也被留在了原地。 “方溶!帮帮我。”娄跃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欢我们,但是、但是……你现在必须帮我!” …… 头疼,剧烈的头疼。 薛无遗的思绪断了片,意识模糊,还未完全清醒,第一时间便弹坐了起来,伸手向腰上的枪摸去。 那是她上辈子锻炼出来的生存本能,也是她的天赋,早已经刻入了骨髓里。即使在联盟“养尊处优”了七年,薛无遗也不敢遗忘。 她的枪还在,薛无遗强行停止了把枪摸出来的动作,免得暴露自己有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光线昏暗的小房间。 薛无遗:“……” 怎么回事?她这么乌鸦嘴吗?才口嗨了一句,奇怪的状况就发生了? ……这他爹的给她整哪来了?? 薛无遗自己正躺在一张窄窄的铁床上,她环视一圈,看到不远处站着三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看着有点像实验服。 三个人等级都是【lv.50】,头顶上也有血条,但却还有一个红色的注释:【敌意阵营(非污染物)】。 不是污染物,却又对她有敌意? “她醒了。” 其中一个人开口,薛无遗瞳孔微缩。 不对,不是“她们”……这是个亚型人、或者说男人的声音! 联盟人的声音和她前世的印象里普遍的“女声”其实也不太一样,更粗和低沉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音调偏高。 两相对比,亚型人的声音就很好辨认。 薛无遗第一反应就是杀了它们,三个50级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不能对付,而且她的异能还有三次【一击必杀】的使用机会。 三人都转过身朝薛无遗走来,它们脸上还戴着防护面具一类的东西,看不清五官。 薛无遗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扳机,可白衣人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x50,汇报你这几年来得到的信息。”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不是她的“x51”,而是薛策的代号。曾经的代号。 第71章 互食 ◎互套情报。◎ 瞬间,有无数的猜测在薛无遗脑海里炸响。她的血液乍冷乍沸,心脏狂跳。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就是“缸中之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幻觉,世界上也没有x50和x51,她们从始至终只是一个人—— 但很快,薛无遗又冷静了下来。不,不可能,就算有记忆造假,也不可能精确到那种地步。 三个白衣人说完话,手里拿着仪器,好像是金属检测仪一类的东西,扫过她身上。 为什么这个亚型人的语气对薛策这么熟稔?为什么直接要求她汇报情报?这当中一定有前因,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策居然有这么大的事瞒着她!她都瞒着她干了什么? 薛策值得信任吗? ……薛无遗只用了半秒就得到了答案。 她过去不 会,将来也绝对不会怀疑薛策。 现在的事实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亚型人把她当成了薛策。 那么……如果她是薛策,现在会说什么? 薛策瞒着她做事,目的是什么? 薛无遗喉咙发干,思绪在她脑海里千变万化,现实里她看起来只是停顿了一下。 她决定赌一把。 “你先告诉我,我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薛无遗没有回答白衣人的问题,而是用记忆里薛策那种温吞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也就是x51,她现在没事吧?” 白衣人并未怀疑,轻哼了一声:“放心吧,我们答应你的事不会毁约。她现在就在白塔里,好得很。” 薛无遗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突然眼眶发热。 ——如果是薛策的话,那么她第一句一定会问,“薛无遗”怎么样了。 白塔…… 前世那场爆炸里,薛策的“遗言”是——“去前面那栋白楼。那里面有我……”,后半截淹没在了声浪之中。 白楼,白塔…… “耳听为虚。”薛无遗直视着白衣人面罩下眼睛的位置,依旧轻声细语,“你只是这么说,要让我怎么相信呢?” 三人似乎交流了一个眼神,站位靠后的一个人问:“不检查她的体内有没有电子芯片植入吗?” “没必要。”为首者说,“她们讲究人文关怀。” 语气有点嘲讽。 然后为首者说:“我知道你要问,所以我在来这里之前特意去见过她一面。” 它语调颇有些傲慢,丢给薛无遗一个半透明的棱状晶体,“记忆晶体。你怀疑的话可以自己看。至于实时的影像记录,目前还无法跨海,你是看不到的。” 薛无遗心中疑窦丛生。 等等,她刚以为自己又不幸地被拉回帝国了,但是听这家伙的口吻好像并非如此。 它说它“来这里之前”去见过她一面,又说实时的影像无法跨海。 难道说,这里其实还是离洲大陆,而不是梅伽洲? 它们甚至使用的是“记忆晶体”,虽然薛无遗没听说过这东西,但是从字面来看也能理解它的用途。 薛无遗握住那晶体,一阵影像在她眼前浮现出来。 画面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观看的,显然是这个白衣人的记忆场景。 它穿过走廊,来到了一个长得像审讯室的房间前。 房间只有三面墙,第四面是一道玻璃,里面所有的内饰都是纯白色。 一个年轻人坐在审讯桌椅上,手撑着下巴,翘着腿,很不耐烦的样子。 薛无遗眼眶红了一圈,如果不是在竭力控制,她现在的手已经在颤抖了。 ……那是薛策。 她心想,薛策,你装我装得一点都不像,看起来像个想学小混混的乖学生。 它们看不出来,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薛无遗所有的妄想里,都没有想过会以这种形式与薛策再“见面”。 她喉咙有些发堵,一眨不眨地看着记忆晶体里的人。 薛策的长发剪了,留得和她一样短,但没她那么毛躁。 看见来人,薛策抬头看过来,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什么事?”她问。 记忆到这里结束了。 白衣人并没有觉得薛无遗的表现不对劲,因为薛策见到她也一定会是这个反应。 薛无遗垂眸假装在平复,心里则又开始盘算起来。 现在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比较合理。 白衣人先在白塔——白塔大概率就在梅伽洲——见了一面薛策,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跨越污染之海,来到了离洲联盟。 但这种“穿越”很可能并非身穿,而是“灵魂”穿越,所以它们没法把录像之类的物品带过来,也没法把那边白塔的监控传过来。 它们只能使用记忆晶体,把自己的记忆投射出来给她看。 此刻薛无遗身上手环不见了,耳机也没了,外套上面有规则的缺口,缺口处的纤维呈撕裂拉扯状。在手腕的位置还有一道血口子。 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她周围一圈的“时空”被切了个块,她被整个传送了过来。而在切割的过程里,对方避开了她身上所有的电子产品。 她不是被精神抽离送过来的,而是“身穿”。 这一方面也许可以推出,在较短的距离内,它们可以让她“身穿”;另一方面也许可以证明……“魂穿”很麻烦,而且需要付出代价,比如穿越之后上一具身体就没用了,不划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1节 薛无遗小幅度挪动,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伸手一摸,是半截环状物——莉莉丝的手环被切了一半,剩下一半掉进了她的衣服口子里。 咦……这东西居然躲过了刚刚的探测仪? “看完了,你现在可以开始汇报了。”白衣人催促。 薛无遗悄无声息地把那半截手环按在手肘下:“这么多年,我获得的信息太过冗杂,而且我很受冲击……你知道的,这里太不同了。所以,你要我具体要汇报的,是什么样的信息?” 她最擅长的废话文学,主打一个“如说”。 白衣人思忖,道:“按照进度,你现在应该成功进入第一军校了。关于联盟的军队体系,你有哪些情报?” 薛无遗:“……” 什么进度?合着她考上军校,还误打误撞符合了进度啊? 它们一上来就打听别人的军队体系,用心险恶。 “我现在还是一名大一新生。”她用诚恳的语气说,“而且成绩一般,这里的教育和帝国……家乡相差太多了,我很难跟上。” 薛无遗不仅没透露消息,而且在试探。她需要知道这些人对她的了解究竟有多少,比如,知不知道她的成绩。 白衣人皱起眉,问:“那军校联赛呢?你有没有参与?” 很好,它们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 薛无遗:“没有,我太弱了。但我的队友参与了,可是她们不想搭理我,所以我也不知道信息。” 白衣人不说话了,低头在光脑上敲了点什么,似乎在和更上级汇报。 薛无遗心里“哦豁”了一声,这又是一句试探,而试探的结果是,它们甚至不了解联盟军队的基本组成。 怎么可能发生和队友拆开参加联赛的情况?所有人都必须以小队行动。 白衣人和上级汇报结束,放下光脑,重新下达了一个指令:“算了,也没必要汇报什么了。接下来,你想办法和你的队友汇合。” 薛无遗:? 她拳头硬了,队友?你们给薛策安了什么新队友? “他的代号是z74,这是他过去和现在的样子。” 白衣人给她看了两张照片,也是记忆晶体投影。 照片第一张的亚型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金发蓝眼。 第二张则变成了红发绿眼,也是二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柔弱,薛无遗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一个打它三个。 而且……它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目前是受困状态,现在的这具身体也不太好用。之前他和我们联系过一次,但对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所处的机构名叫‘桃花源’。” 白衣人语气沉沉,“我们也无法接近那里,接下来你去救出他。他是小队的队长,等营救成功之后,你在外就按照他的指令行动。” 薛无遗:“……” 她突然想起了,当时的第五区难民潮里有一个小亚型人。 之前刚知道这个世界亚型人已经灭绝了的时候,她就觉得很奇怪。 亚型人又不能自己繁殖,为什么联盟里会突然出现亚型人? 那个小亚型人就是z74,难怪她觉得眼熟。 不知道为什么,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看起来,对面派人来之前对联盟的了解几乎为0啊,连亚型人会被关进桃花源这件事都不知道。 “没问题。”薛无遗随口画饼,“但你们这样突然召我过来,很危险。我要是暴露了怎么办?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需要知道这种“召唤穿越”的原理,提防它下次发生。 白衣人语气有些不满:“那是因为你一直没有主动联系我们,时间期限到了,我们只能主动出手。” 薛无遗很无辜地说:“那个,其实当初的爆炸里,我脑子受了点伤。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我要怎么联系你们啊?” 三个白衣人齐齐沉默了。 为首者手摆出一个合十的姿势,说:“在心里默念三遍‘伟大的上神’,并摆出祈祷手势,就能触发精神烙印。我们这里会得到消息,然后接通联络通道。” 薛无遗“噢……”了一声,两手插兜从床上跳了下来,闲庭信步似的往后走了两步。 白衣人被她弄愣了,也跟着转过身。 “……无所谓。”为首者有点烦躁,“就算失忆了,你只需要效忠于‘父亲’就好。” 薛无遗看了它一会儿,突然轻嗤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安了个爹?” 它们终于觉察到不对了,其中一个悚然:“你不是……” ——你不是x50,你是谁?! 但它的话没有说完,喉咙和心脏同时冒出了血花。 薛无遗早已发动了技能【一击必杀】! 在没有队友在场的情况下,她只有三次使用次数,而且对方与她等级差必须超过【20】。 薛无遗强行发动技能,这个白衣人没有立刻死去,但血条变成了【1000/6000】,技能还是对它造成了暴击伤害。 另外两个白衣人接连倒下,血条也都只剩下一千左右。 “咯……” 它们喉咙里发出啼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它们血条已经降低,薛无遗看到了它们的致命红圈,对着它们的头扣动扳机。 血条清零! 她挑了下眉,觉得有些奇怪。 50的等级,为什么只有6000的血量?而且,好弱啊。它们凭什么评到五十级? 三次技能全部用光,薛无遗感觉到了精神力的大量消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步伐未停,直接冲到一面墙前头。 这小房间里四面八方都是金属质结构,墙壁和天花板凹凸不平,但她却准确识别出了哪里是门——因为她的异能看到了轮廓。 薛无遗用枪托砸掉门把手,一脚把门踹开,窄窄的金属通道映入眼帘。 门外也有一个白衣人,手里拿着枪。 【等级:40】 【血量:5000】 【它们并不是污染物,致命点当然也和人一样。现在的你可以轻松把它们干掉——在它们使用异能之前。】 刚刚在房间内,薛无遗的异能就透过墙板看到了这个家伙。 它半透明的面罩下透露些许惊恐之色:“快……” “滋——” 激光穿透它的太阳穴,血肉被灼烧喷溅,发出轻微的声响。它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倒下了。 空气里弥漫开古怪的烤肉味道,闻着有些恶心。 走廊尽头处还有一个白衣人,它听到动静没有跑,而是抬起了手—— 【异能:金属操控】 【等级:s】 【这是个还不错的异能,只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在极端特殊条件下才能觉醒的异能,当然和你们不能比啦。】 长廊四面的金属都咯吱响动起来,薛无遗避开一条金属刺,冷静地开了枪。 激光穿过交错的金属刺,命中了白衣人的额头。它直直倒了下去,金属刺不再响动。 “见你们的死爹去吧。”薛无遗骂了句。 周围看不到血条了。 薛无遗看着周围的金属刺,这真的是个s级异能吗? 以她对联盟人异能的了解,s级的金属操控,她刚刚第一秒就应该已经被扎死了。 薛无遗转身回到房间内,换下没有打击感的激光器,拿起子弹枪,抵着白衣人的头开了一枪。 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白衣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如果是她知道的前世的技术,那它们脑子里会有…… 薛无遗在满地红白的液体里找到了芯片,抬脚用力将其碾碎。 另外几具尸体也如法炮制,然后她返回长廊,比划了一下之后放弃了穿越金属刺,选择直接开枪。 芯片飞溅出来,薛无遗凭借着好眼力瞄准它,把最后一枚芯片销毁了。 她再度返回房间,使用了技能【尸体分析】。 血肉在她手掌之下干瘪崩塌。 【这一回你的分析对象是普通亚型人。没有污染过的人脑死后所能留存的记忆极其短暂,只能依靠可怜的生物电。请注意甄别。】 薛无遗刚一上手就发现,这些记忆太零碎了,几乎只有十几秒。 正在此时,白衣人的血肉里突然钻出了几只银白色的纳米机器人,是蚂蚁的大小和形状。 什么鬼东西? 薛无遗立刻站起身,甩掉了枪管上沾着的血肉。 但她站起来之前从白衣人记忆里看到了一个标志—— 一个圆形的水球,是赫丝曼的标志。 居然不是阿尔法的标识? 不过至少她现在可以确认了,曾经的赫丝曼和现在的阿尔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幅画面里,白衣人们像是打开了一个很老旧的实验室,门打开时的飞灰彰显着它已经尘封了许多年。 薛无遗谨慎地扔掉了枪,只见枪托上的血肉碎片里也钻出了金属蚂蚁。 金属蚂蚁逐渐成群结队,尸体飞速被吞噬,一只只蚂蚁鼓胀成了红色,腹部膨大,像吸满了血的蜱虫。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2节 ——对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防止下属的尸体被各种手段分析检测。 薛无遗又开了几枪,蚂蚁炸开,像被拍死的蚊子。 但她无法再使用【尸体分析】了,另外几具尸体也已经被蚂蚁吞噬。 她前世没有见过这种技术,可能是什么新项目。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应该还是离洲大陆,但在不在联盟目前几个区的管辖范围内?该不会在污染区吧? 薛无遗觉得这里的空气好像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并不算特别难受,但就是不习惯。 她舔了舔嘴唇,反应了过来。 是湿度不同。 这里的空气格外干燥,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她嘴上就起了皮。 她不再管地上的尸体,起身摸索另一扇门。 在和白衣人交流的瞬间,薛无遗一直没有停止观察。她的异能看到了很多通口,这扇门后应该是出口,只是不知道出口又通向哪里的外界。 “滴……滴……1号实验区管理员生命体征消失,自毁程序启动……” 就在机械蚂蚁把尸体清除完的刹那间,四周的警报炸响。 薛无遗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前世帝国ai亚当的声音! 机械男声听起来并不强势,可薛无遗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可与此同时,她口袋里也响起了一个声音。 “……检测到——&^/……重新唤醒……” 是莉莉丝! 薛无遗一愕,她怀里的半截环状物不是手环光脑的主体,只是“表带”,她虽然下意识保全了它,但心里没指望莉莉丝能出现。 莉莉丝发出了一串乱码,薛无遗赶紧把它掏出来,看到表带上重新顽强地“长”出了一个火焰标识。 “我并并——非完全的……科技造物……” “所以,只要有一点分体存在,就可可可以,自我再生——” 莉莉丝像在晚鱼城里一样卡顿,但还在给她解释。 银白的金属表面燃起火焰,又是那种没有内焰外焰分别的、淡红色的火。 “这里,有,我能吞噬的东西。” 火焰开始向四周蔓延,先覆盖向那些机械蚂蚁。 莉莉丝的【机械互食】启动了。 都是银白,但莉莉丝手环和这些机械蚂蚁也有细微的色差。不过在火焰灼烧中,机械蚂蚁的颜色开始向手环趋同。 然后它们融化了,一颗颗金属液滴流向手环,将其补全。 火销毁了蚂蚁,只留下地上的亚型人血肉残渣,然后逐渐侵染整个房间。 莉莉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亚当的声音没有再出现过。 “这里的污染浓度很低……虽然没有污染检测仪,我无法准确探索,但有90%的可能,这里的污染浓度是0%,湿度也趋近于0。” 薛无遗惊讶:“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大致定位到了。这个实验室,位于离洲大陆,原第五区,外围。” 火焰中,莉莉丝说话有点飘渺,报出了坐标。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虽然我阻碍了进程,但只争取出了20分钟的空隙。20分钟后,该实验室将开始自我销毁……” “导航规划中,实验室外部极有可能是不规则污染区。接下来我会辅助您穿越污染区。” 薛无遗:“……” 她该不会要单人闯污染域吧?? 薛无遗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开始撬门。 但撬了没两下,她眼前出现了一个……洞? 薛无遗一怔,脱口而出:“方溶!” “……这里是封闭的,刚刚才突然打开。” 方溶平板无波的声音从洞口传出,发出一重重的回音。她居然少有地解释了一句。 而后她停顿了一下,说:“你回家吧。” 薛无遗不再犹豫,直接从洞里跳下。 第72章 薛策 ◎(卷一结束)预言之子。◎ 跳下去的时候,薛无遗感到有凉凉滑滑的东西包裹住了自己——娄跃变成大章鱼的形态,紧紧抱住了她。 “我没事了。”薛无遗回抱住了她。 身后的洞口合上了,她们在黑暗里下坠。 薛无遗的肾上腺素慢慢平复下来了,但大脑还在活跃思考。 这群白衣人……给她带来了新的情报,也带来了更多疑问之处。 从它们的表现里可以确定,帝国有计划、有目的地安排了“穿越者”,把她们投放到了联盟。 被投放的是精神体、灵魂这种异能范畴的东西,而不是肉身这种科技范畴的东西。 这就自然而然引出了一个问题——这边盛放灵魂的肉身容器是哪来的? ……总不能精神体被投放过来后,还得随机找个尸体投胎还魂吧? 薛无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到无语。 好像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不过有点离谱。 她还是倾向于对方早有准备——离洲大陆有赫丝曼公司,赫丝曼曾经设立了那么多实验基地,其中说不定就有提前设置好的“身体容器”。 她现在的这具身份信息趋近于空白的身体,是否也是其中的一个? “原身”的身体记忆都相当简略,该说不说,很符合人造记忆的特征。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样的一具身体出现在第五区爆炸现场,是巧合吗? 当时第五区的污染突然爆发式蔓延……是巧合吗? 薛无遗心情有些沉重,觉得答案不乐观。 刚才的那个实验室,就在原第五区的外围。 等出去之后,她必须要把这些情报都汇报给观兆山,不管联盟事前知不知道。 薛无遗凝视着黑暗,薛策的脸还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她想,那一小段画面,她之后大概会反复回忆很久。 那些白衣研究员以为她是薛策,x50。是不是说明,这个人选本应该是薛策? 可现在变成了她…… 薛策有太多事情瞒着她了。为什么要瞒着她? 薛无遗按按额头,心里略有一点猜测。 薛策不告诉她,其中至少有一个原因,是她很犟、非常犟。 如果她提前知道,绝对不会同意安排。她绝不可能先离开薛策,也绝不可能同意薛策涉险。 薛无遗这么一想,就很想把薛策揪过来打一顿,无能狂怒。 前世那场爆炸的由来,其实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尽管薛策的“遗言”有点奇怪,但在今天之前,薛无遗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场意外。 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薛策恐怕是私下里和阿尔法、甚至干脆是帝国的高层达成了某种交易。 她承诺,如果帝国保护好“薛无遗”,她就会为它们探得情报。 薛无遗会被安置在那座白塔里,安全无忧。这是交易的条件,那些白衣人知道她会问,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记忆晶体。 但现在的事实是,来到了联盟的人是薛无遗,而待在白塔里的人是薛策。 帝国的人在过去的七年里根本不知道人选其实变动了。 这件事情,也是薛策暗中策划好的么? 薛无遗觉得很有可能,现在薛策在她眼里从单纯的队友变成了很有心机的可恶队友。 思及此,薛无遗一顿,略感忧虑。 现在她这边暴露了,会不会影响到薛策? ……不过,薛策这么了解她,应该也能算到这一步吧?这事不可能长久瞒天过海的。 而且,帝国那边未必能及时得到消息。两片大陆中间还隔着污染之海呢。 说起来,它们什么时候开始搞起邪神崇拜来了? “伟大的上神”这个名号,薛无遗前世没听说过,但听过别的类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对面那几个亚型人的异能不太行,却能做到如此高端的空间传输,莫非靠的就是“上神”? 关于探子的事,薛无遗倒不是特别担心。 既然那个亚型人已经进了桃花源,它的一举一动肯定就已经在联盟的眼皮子底下了。 联盟早在七年前就注意到了薛无遗,没道理不关注另一个更可疑的亚型人。 薛无遗的胆子慢慢膨胀起来,那个“祈祷召唤”的方法,或许可以反过来被她利用。 她接下来可以用这种方式找到剩下的探子们,然后把它们揪出来清除。只是具体细节还需要和联盟商量推敲。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3节 该死的亚型人们真是和蟑螂一样,发现一只的时候,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只。 薛无遗在心中做好了决断,这时候,她们下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快要到了。”方溶说。 下方出现发光的洞口,她们从洞口掉了出去。 薛无遗晃晃脑袋站起身,发现她们抵达的地方不是宿舍,而是滨海医院。 娄跃在这里是全盛状态,她考虑到了需要对敌的可能性,因此安排了主场优势。 方溶则充当了运输工,把人搬过来搬过去。 “咋样咋样?”李维果口音都冒出来了,一把将薛无遗拉到身后,探头张望,“有没有敌人?” “没事了,敌人都已经被我解决了——”薛无遗抬起手,让观百幅的头发给她检查,“真的没受伤!” 观百幅抿了抿唇,黑色的发丝蠕动着,把她手上那个割伤给修复了。 张向阳和许问清也在这里守候,看见她后,张向阳长舒了口气,懊丧道:“我这保镖做的,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回去之后她肯定又要写检讨了,但只要学生没事,检讨写多少都没关系。 “老张,呃……这哪能怪你。”薛无遗发现自己惹得这么多人担心,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她带来的麻烦。 李维果看出来了,拱了拱她说:“嘿!这也不该怪你自己,你又有什么错?都怪把你抓走的人!” 毕竟谁能料到,所谓的“来找你了”,居然是直接把薛无遗抓走? 薛无遗咳嗽了几声,压下感动带来的喉头发痒错觉,开始向同伴们诉说刚刚的来龙去脉。 所有人都专注地听着,薛无遗一边说,一边在滨海医院里走。 如今的滨海医院薛无遗都快认不出来了,堪称焕然一新。 天空晴朗,虽然是假象,但还是让人看了觉得心情颇佳;花坛内花草树木茂盛,还有好几条爬满了开花植物的长廊。 行政大楼被推平了,重新盖了一座住院大楼。 薛无遗看到,在行政大楼的后面还有一小片墓园,周围也环绕着花木。杨医生大概就睡在里面。 娄跃见薛无遗感兴趣,介绍道:“我喜欢白天,本来,我都不想给我的国土上安排黑夜。” 她背着手叹了口气,“但是后来羊医生们抗议说,它们不能一直上班。所以现在还是有白天黑夜,也会有黑白羊的轮班。” 观百幅:“……” 做了异种还要上班,听上去有点惨。 薛无遗:“……那你有给它们安排假期吗?” 娄跃奇怪道:“异种为什么还要放假?我都不放假。”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有些小孩会有一个特征,她们觉得上班上学都是玩乐的一种,根本不想放暑假寒假。 娄跃就是这种小孩。 李维果喃喃自语:“噢!……母神啊。我绝对不要成为异种。” 娄跃作为东道主,干脆带着她们在医院里闲逛起来。刚刚担心薛无遗,李维果和观百幅没心情观察周围,现在也升起了好奇心。 她们走到了门诊部大楼前,娄跃说:“有的时候,会有别的污染物来我这串门,甚至还有说要看病的。” 如果是带有恶意的,就会被国王抓捕吃掉。 剩下的那些,娄跃就让它们在滨海医院里乱晃了。 滨海医院在旧时代位于佛城内部,娄跃已经把它挪出了现在的巨型污染域罗刹海乡,不过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与其有部分“黏连”。 而罗刹海乡里有太多“求医问药之人”。 它们即使死后,即使堕落为污染物,也还是在延续着生前的执念。 于是,它们被滨海医院吸引,想要看病。 羊医生们最近真的开始上班问诊了,病人都是异种。 它们被治好之后,有很多都留在了医院里,慢慢被同化为滨海医院污染域的污染物,充当不同职业的工作人员,也算是给娄跃分担了压力。 薛无遗走进去,只见门诊部“人”满为患。她好奇地看了一圈,里面也有不少改动,比如原先的“妇科”被改为了“生殖科”,和联盟一样。 异种们好像看不到人类,沿途一路只对娄跃问好,有喊“国王大人”的,还有喊“院长”的。 薛无遗想知道异种是怎么看病的,站在一个科室面前听了一会儿。 病人:“医生,我要做手术去哪里啊?” 白羊医生:“就在这里,我给你把多余的脑袋切了就好。” 病人:“哦哦……谢谢医生啊!” 薛无遗:“……” 等把医院大致逛过一遍,天边出现了晚霞,黑夜慢慢降临,银月出现在天边。 现在的滨海医院里白天黑夜切换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粗暴了,会有中间的过渡。 “来都来了,方溶,你在这里放一个坐标吧。” 临走之前,娄跃用国王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就算在外面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就可以回到我的国土避避风头。” 薛无遗:把污染域作为安全屋,真有我们的。 她趴在窗边看着月亮,心想:如果有一天,薛策也能来看见这样的天空就好了。 * 不知道现在的薛无遗能不能看到月亮。 离洲大陆的这个时候,月亮应该才刚刚升起。 薛策站在落地窗边,凝视着晦暗的苍穹。 黎明降临,但天空并没有出现曙光。一弯银月淹没在云层里,即将消散褪色。 风起云涌,月弯彻底隐没。快要下雨了。 这里是帝国的王都,位于东南西北四区的中央,是整个帝国唯一能看到天穹的地方。 不是那种投影的电子蓝天白云,而是真正的天空。 和底层人想象中不同的是,真正的天空并不漂亮。 她在黑暗里像老鼠和蟑螂一样生活了十一年,然后又在光明里生活了七年,然后发现,真正的天空也不过如此。 穹顶呈现灰蓝色,远处堆积起片状的浓云,颜色深得近乎纯黑,被风吹拂鼓动,如波如浪。整个场面就像海飞到了天上。 人类光是看见,就知道它代表着灾难。 王都的天空十有八九都是这个样子,但不影响它的昂贵。 买不够入场券的人,一生都看不到真正的云和雨。 如果薛无遗站在这里,大概会发表一通感言。但现在在这里的人是薛策,所以她只是看着。 一直装薛无遗还挺累的,私下里,她并不总是维持着伪装。 “为什么你就能一直那么有活力呢?” 薛策小小声地说,戳了戳包上挂的布玩偶。 玩偶只有两颗脑袋,豆豆眼,头发是裁剪出来的布片,代表她和薛无遗。 薛策在白塔里没有事情干,学会了手工。 哗啦—— 窗外,雨落下来了。 闪电撕裂黑幕,雷声轰隆接踵而至,密集的雨滴声铺天盖地,如珠玉落盘,但没有一滴雨打在街道上。因为天空亮起了一道光弧—— 王都上空也有罩子,只不过是透明的罩子。 有男人开着敞篷的飞车,在半空贴着保护罩飞过,像猴子一样大叫,城市交警在他们身后追赶。 很多有钱的年轻男人会喜欢这么做,趁着下雨企图接近雷电与雨水,认为这种事可以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 薛策无论多少次看到都觉得这种场面很有趣,于是也真的弯了弯嘴唇。 她小时候就在词典里学过“动物园”这个词,长大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符合动物园描述的事物却是罩子下的人类。 帝国就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大的园区套着小的 园区。 里面的某些生物根本没有在野外生活的能力。 薛策笑起来的样子,落在男人的眼里大概是很温婉甜美的。 更别提她还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裙,黑发传统而乖巧地披在身后。 “小姐。” 身后有一个男人被她吸引,端着酒杯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发问,“你是哪个区的人?” 小小的王都里又划分成了几个更小的城区,简直像动物园格子的编号。 薛策温和地回应了:“我住在零号区。” 零号区是白塔所在的位置,也是王都的最中央。 帝国的修道院与教堂,都坐落在零号区。 男人睁大眼睛流露出仰慕之色,顿时,连薛策那只是稍作修剪、而没有任何装饰的黑发在他眼里都高贵起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赞美,“小姐,我可以请你用一顿饭吗?” 薛策不置可否,但转身走向了餐厅。 她们共进晚餐。男人双手合十,例行祷告了一句:“为了父神。” 薛策并没有祷告。她也没有回答男人的各种问题,只在他问“今晚可否赏个脸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说:“不行呢。今天晚上,我有别的安排。” 因为心情很好,薛策还多补充了一句:“我的‘家里人’管得很严,也只有偶尔,我才能出来做我自己的事。比如今天。” 这七年里,她一直待在白塔里,但可以定期出门放风。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4节 白塔里的生活很好——这种好,是对待宠物的那种好。 给她精致健康的饮食,量身定制的衣服,但同样会给她笼子,还有无形的项圈。 刀叉在盘中切割,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咯吱、噼里啪啦—— 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 男人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今天的雨,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他话音未落,一道惊雷炸响。 “检测到湿度过高,防护罩启动紧急维修程序。请各位游客进入地下避难所,以免发生意外……” 亚当的声音在餐厅中回荡。 男人脸色变了变,匆忙站起身,还试图维持绅士风度:“小姐,请你跟我一起……” “滴——滴——警报!有一批恐怖|袭击分子于中央大楼一层现身,请该坐标的民众立刻疏散逃离……” 中央饭厅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大楼,而且她们还在最高层。 越高贵的客人越能接近天空,此刻的最顶层只有她们两个人。 男人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薛策笑了。 “小姐,我们……” 男人猝然睁大眼睛,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受到后心一凉。 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 血……红色的血。 大量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 一根金属铁刺刺穿了他的肺与心脏。 男人瘫软倒下去,薛策则说:“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薛策。” 她不是对他说的。 这个刚刚在他眼中洁白得像芙蕖一样的女孩,长裙染上了血迹。她站起身,撕掉了裙摆,对着对面伸出手。 为什么他还活着?男人几乎无法思考,可他确实还活着。 他的身体好像在发生某种恐怖的变化。他觉得空气里的湿度过高了,高得他快要发疯。 一只手回握住了薛策,他看到蓝色的袍角。 “啊……”薛策了悟似的说,“原来你就是代号‘荆棘’。” 她低下头,说:“我还要处理一些事。” 男人看到她逼近,他恐惧地撑坐起身,手脚已经覆盖了鱼鳞。 “抱歉。”薛策笑得还是很温吞,“我要破坏掉你的大脑,以确保不会有人从你的脑子里读取到关于我的画面。” …… 中央大楼的外墙全部碎成了玻璃渣,火焰从内部燃烧,把整座大楼涂黑。 一行蓝袍人从大楼中撤离,她们的衣服上都染上了黑红的血。 任何一个帝国人看到这幅画面,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个名字——荆棘之火。 薛策也披上了蓝袍,走在其中,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面。 荆棘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看她,忍不住说:“队长,她真的值得信任吗?我们……” 我们真的要把圣物交给她吗?交给这个从白塔出来的人? 在组织内部,圣物的名字并非“诺伦之眼”,那是外界弄出来的噱头。 它其实都没有钦定的名字,因为很多年前,把它送给荆棘之火的人没有给它取名。 它是那个人的左眼。 组织内一般只称它为圣物,或者再具体一点,称为“预知之眼”。 “我们应当信任她。” 队长说,“她是符合预言的人。” ——伴随着诺伦之眼一起流传下来的,还有一句预言。 预言中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加入组织,她是一对姐妹中的姐姐,为了她心爱的妹妹而来。 预言之子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眼睛,但她的力量与预知之眼的力量相匹配,所以这只眼睛也可以成为她的眼睛。 那样一来,她就可以重新拥有力量,从而帮助荆棘的火焰烧得更旺。 薛策就是那个预言之子。 荆棘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再继续追问了。 她们在潮湿的空气里一路行进,抵达了组织的总部。 在组织内部时无需披着蓝袍,荆棘还没来得及说明,薛策就已经自然而然把袍子脱了下来。 ……她忍不住觉得有些恐怖,为这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强大的预知能力。 一双双眼睛看向薛策,成员们都在打量这个新入乐团的成员。 这年轻人的身量大约在一米七左右,五官非常对称,四肢符合黄金比例。这通常是人造人或者整容者的特征,因为自然人不可能如此完美。 薛策坦然地迎接着或疑虑或好奇的视线。 荆棘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出现时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她将其打开,里面放着预知之眼。 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眼睛,与薛策上次看见它时相比看起来更朴素了。 没有金线缠绕,没有任何修饰,银红色虹膜的眼球静静躺在蓝布上。 “谢谢你们。” 薛策接过盒子,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她轻描淡写取下了自己的左眼,那是一只电子义眼,被这么粗暴地取下后,机械神经突触还带着血。 荆棘看得太阳穴直跳,感觉自己的眼窝都痛了起来。 这个叫薛策的年轻人,与外表看起来不同,对自己非常心狠。 薛策把预知之眼放进了自己的眼窝里。 只是一秒之间,不属于她的器官就与她健康的身体发生了排异冲突反应。 她眼中流下血泪,紧接着,眼皮和下眼睑慢慢出现了一道割伤般的裂口。 海量的信息向她涌来,在她脑海里肆意膨胀。 荆棘不禁走上前一步想扶住她,而薛策在她手伸过来之前,就准确地搭上了她的位置。 血一滴一滴地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她在努力地与预知之眼融合。 ……好高的体温! 荆棘头皮发麻,在思考要不要弄点发烧药过来。 “不,不需要。”薛策轻声说。 她抬起脸,有些艰难地眨了眨眼,伸手擦掉汗水和眼泪。 荆棘感觉到她的体温慢慢恢复了正常,融合完成了。 薛策睁开眼睛,预知之眼吸收了她的力量和血,虹膜从银红色变成了鲜红色。 ——如果时空之间有一面镜子,那么此时此刻,薛策和薛无遗就像镜里镜外。 “你……看到了什么?”荆棘问。 薛策不语,静静地盯着不知处。这幅神情让荆棘略感发毛。 水…… 她看到了覆灭一切的大洪水。 ……而在风浪颠簸的黑色海洋上,有一座庞大的方舟。 薛策的神情古井无波,出神地看着一切。预知所展现的图景,既是抽象也是具象,无数条过去与此刻的线条在她眼中交织。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说:“我看到了未来。” —卷一·雨夜行船·完— 第二卷 沉没方舟 第73章 芯片 ◎一个小手术。◎ 联盟,第零区,联盟第一医院。 2190年,1月3日。 薛无遗觉得,帝国的亚型人来得还挺是时候,没有打扰她的期末考试,也没有占用她的寒假。 但可惜,接下来她的寒假还是被迫消耗了好些天。 ——那一日薛无遗从滨海医院出来之后,张向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她,把她摁进了医务室。 “能不能搞搞清楚!这件事里最重要的,是它们能把你抓走。” 张向阳恨铁不成钢,“你能主动触发精神烙印,就说明你的脑子里肯定有怪东西!” 值班的人是莫辞,她看到薛无遗出现在医务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5节 “需要深度检查。”莫医生听完描述后,只给了几个字的评价。她还是那么惜字如金。 很显然,薛无遗身上存在某种诡异的异能或者污染能量。 这是“人对人”的伤害,联盟对此投入的研究并不算多。 在联盟,有些针对人类起效的异能是很没前景的,甚至要接受管控。 比如,假设有个人的异能是“诅咒别人”,可是却没法对污染物起效的话,那她就必须要去考个安全证。 不过,联盟的医疗水平摆在这里,虽然研究不多但不至于束手无策。 莫辞花了整整一天对薛无遗进行全身检查,重点针对头部,但足足三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莫辞不甘心,较上了劲,第二天让薛无遗再来一趟。 这一回,她放弃了所有仪器,亲自摸着薛无遗的脑袋专注地盘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发现了异常—— 薛无遗的颅骨后方有一枚芯片似的东西,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上面有一点污染的气息,几不可查,但具有遮蔽作用。所以薛无遗之前参与过的所有的体检里,它才都没被发现。 “原来我脑子真有问题啊。” 薛无遗心有余悸,再盘下去,她就要罹患脱发了。 听描述,这东西是个实物,是附着在她的身体里的,而不是附着在她“灵魂”上的。 ……所以,她现在的这具身体果然也有点问题。 李维果和观百幅作为家属在一边,脸色都变了。什么芯片,听起来就很吓人。 莫辞让lily模拟出了图像,对着它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或者青少年时期,是不是有段时间经常觉得很困?” “神医大师啊!”薛无遗握住莫辞的手,“对,莫医生,我在初三的时候经常犯困。” 莫辞:“……你那时候就没有想去医院查查吗?” 薛无遗无辜地说:“没有。我以为成长期睡不够是正常的。” 而且她那个时候看着医院还要绕着走,生怕暴露穿越,被抓去切片了。 李维果弱弱补充:“对啊,我那时候也睡不够。” 莫辞:“……” 算了。普通医院的仪器,估计也发现不了这枚污染芯片。 “我猜,这枚芯片有抑制你异能的作用。在你青少年时期本该觉醒异能的时候却被它限制,因此身体出现了反应,觉得困倦。这其实是在被它吸收能量。” 莫辞笔端轻轻敲了敲纸面,“好在你的精神力太强了,最后还是突破了它的封锁。” 薛无遗十八岁入学才显露出异能的端倪,重伤之下才完全觉醒,这事众所周知。 两相结合,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李维果愤懑:“就是这东西害得指挥你那么晚觉醒异能……” 观百幅沉沉说:“你身体的不协调,说不定也有它的原因。”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两个队友都比她生气,让她感觉很新奇。 她们就像薛策一样……会把对方的事看得比本人还重。 莫辞制定了一套方案,先把芯片上的污染清除,再把芯片取出来。 先清除污染是因为,她怕如果直接取出的话,芯片中途污染变异,直接感染了薛无遗的脑子,那玩笑就开大了。 负责第一步的人不是医生,而是黄独。 莫辞向上面打了个报告,然后得到许可,再过几天黄独就能来到第一军校,为薛无遗执行这个操作。 这期间内,她们也会筹备手术。以现在的科技而言,开颅大概只能算个小手术,所以薛无遗心情很放松。 她从校医务室转移到了第一医院,时间很快过去,来到了1月3日。 在走廊上,薛无遗等人见证了黄独的“大变活人”。 她这次没穿道袍,而是一身军装,站得笔直,和路过的医护人员说话时都言辞风雅。 李维果还震撼地小声问:“黄前辈说的是文言文吗?” 薛无遗心说,这说话风格真熟悉啊……杜姨难道和黄独前辈是同门吗?什么传统门派? 但看见来的是她们之后,黄独就松弛了下来,站没站相,用语也变得随意。 “原来要动手术的是小薛你。”黄独说,“来之前我就在猜……啧,倒楣孩子。” 她颇有些怜爱地拍了拍薛无遗的肩膀。 薛无遗受宠若惊,黄独居然直接叫她小薛。 黄独的队友谢岑也对她很熟悉的样子,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人到了,就开始动手吧。”莫辞领她们进房间。 这房间是个临时圈出来的病房,色调温馨,坐在里面不会有手术的感觉,薛无遗感到很放松。 “我现在感觉特荣幸。”薛无遗握住了拳小声说。 整个联盟恐怕也只有她能得到黄独亲自操刀“手术”的待遇。 观百幅:“……” 被做手术这种荣幸,能不要就不要了吧。 黄独站在一旁看报告,飞快而认真,然后随手放下报告说:“没问题,小事一桩。清理这点污染,我都不需要付出代价。” 她还啧啧感慨,“真离奇,我只在科幻小说里见过有人脑子里装芯片。” 谢岑怒道:“你别贫嘴了,把小薛的脑子弄没了怎么办?” 薛无遗:“……” 本来不担心的,你一说我就担心了。 黄独说:“怎么可能?……看,这就成了。莫医生你再来检查一下。” 居然已经结束了? 黄独的手甚至都没有和薛无遗接触过,异能就已经清除了污染。 它直接被黄独抹消了。 莫辞上前感知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没问题了。 薛无遗没有什么感觉,脑子也好端端的。她仔细体会了一下,只觉得脑袋好像去除了一层阴霾,像大热天来了一口冰饮。 围观的李维果和观百幅放下了一半的心,紧跟着又开始操心下一步。 第二步取出芯片,莫辞最初制定了两个方案。 一是利用空间类异能,直接把芯片隔空取出来; 二是动外科手术,用物理手段取出芯片。 最后敲定的方案是手术,由莫辞的师姐,一位外科异能医生亲自操刀。 因为空间类异能的操控很难有如此精细,比如那些亚型人转移薛无遗的时候,就把她的手腕割出了口子。 但现在要操作的地方可是薛无遗的脑子,不是什么让联赛大巴通过的通道,出一点差错都不行。 薛无遗对手术没有什么排斥,毕竟从前世开始,她就见惯各种人体改造手术,还有人把自己的全身骨头都换成合金的呢。 区区一个开脑壳,不在话下。 李维果和观百幅却很紧张,还要在她面前装不紧张的样子,把薛无遗都逗笑了。 趴在手术台上被推进去之前,她懒洋洋地说:“如果我出什么事儿的话,你们随便给我签字就行。” 在联盟,军队的小队队友是和家人一样亲密的存在,可以作为签字的人。 “噢,怎么能说出事!”李维果捂住她的嘴,“我的指挥,你绝对不会出事的。” 观百幅:“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的。” 薛无遗相信她们。她在麻醉里平和地睡了过去。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大人物,联盟派了两个顶尖的空间类异能者来,现在在她的手术室外面看门,以防又发生中途被拉走的事情。 队友们在一墙之隔外等待,而且影子里还有娄跃和方溶。 手术只进行了三十多分钟,全程在用时空异能封闭的空间内进行。 “结束了,很成功。”莫辞唤醒了薛无遗。 薛无遗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因为要动刀开脑壳,她的头发被剃秃了一块,刚刚结束后护理机器人喷了点生发剂,现在那一小片像刚刚长出来的草地,毛茸茸的,还有点扎手。 莫辞展示托盘里的小东西,队友们也都凑上来看。 这枚芯片看起来不太像金属制品,呈现哑光黑色,上面刻了一串字母数字。 它的四周呈现发散状连接着几根黑色的触手,细细的,几乎是蛛丝,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触手失去了污染,现在已经干瘪了,一动不动地趴在托盘里。 “它的气息很让我讨厌。”娄跃低声说,“和当时我的改造手术里,我闻到过的气味很像。” 方溶盯着看了片刻,吐出一句话:“赫丝曼实验基地,也有很多这种味道。” 莫辞没有说的是,其实中途这些细丝蠕动过。 还好她们选了手术的方法,也还好她师姐技术精湛,否则那些扎入头骨中的细丝,还真不一定能完整剥离下来。 【血量:2502/5000(恢复中……)】 忽然之间,薛无遗的异能面板闪动了一下。 她微怔,原来她缺失的一半血量,应在了这里吗? 薛无遗又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怅然。 果然不应该想得太美……她之前还想过,会不会有一半的命押在了薛策那里。 如今看来是没有。 谢岑把芯片封印进了封印物容器内,然后往里面滴了一滴实验白鼠的血。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6节 那触手竟然还有活力,竟然挣扎着动了起来,把鲜血吸收殆尽。 薛无遗:“……” 好像直观地意识到了她那一半血都被谁吸了。 谢岑皱起眉,觉得这东西很邪性。 黄独说:“上面让我们把这东西带走进行进一步的研究,研究完会重新联络小薛。” 她把罐子装进封印物提手包里。 薛无遗点点头,这是事先就说好了的。 如果联盟需要她配合“召唤”亚型人,会把她喊过去。 “芯片上面的编号,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薛无遗边说边打字,“你们把我说的也顺便呈交给上层吧。” 芯片上刻着【x-50-001-21820703】,其中“x50”是薛策曾经的编号,后面那一长串则是日期,七年前,2182年7月3日。 薛无遗记忆中,自己醒来的日期是那一年的8月5日,这个日期比那天早一个多月,可能是这具身体正式“出厂”的日期。 在这期间,它们可能给这具身体灌注了虚拟记忆,营造出了“原主”的身份。 中间的“001”,大概是独立的另一种编号,目前还不清楚具体代表什么。 两辈子的身体都有可能是人造的,薛无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本来还以为,这具身体有个“原主”,是自然人。 队友们感觉到她的心情低落,无声地捏捏她的肩膀。 但薛无遗很快振作起来:“往好处想,我不需要给‘原身’放供品了。” 她没有平白占据别人的身份,也是一桩好事。 薛无遗很想知道,杀了那个z74之后,能不能也在它脑子里看到一串编号。 或许,联盟现在已经在桃花源里行动了起来,从z74脑子里取出了芯片? 莉莉丝:“我有一点需要补充。我认为,我也可以进食这枚芯片。” “这个不能吃。”薛无遗惊了,“还要留着做线索呢。” 语气活像是发现家里养的狗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连忙想掏喉咙。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是做一个说明,并不是真的想吃它。” 薛无遗拖长腔“噢……”了一嗓子,若有所悟。 当时那座实验室里,莉莉丝重联之后,亚当就消失了。 这两个ai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莉莉丝进食的东西……难道就是亚当的“肢体”? 薛无遗敲完字,很有心机地问:“黄独前辈,我来发给你吧。” 她满眼写着:让我加你的好友吧! 谁知黄独闻言突然咳嗽了一下,看样子也不像是不想加,而是有点……尴尬? “谢岑来加你。”她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我不爱加人。” 谢岑:“……” 薛无遗本来就没想着一次就成功,喜气洋洋地和谢岑碰了碰光脑,好友添加成功。 “好了,这下你不会再被随便定位到、随便绑架走了。” 黄独拎着手提箱转身离开病房,与薛无遗告别,“薛小友,再会!” * 薛无遗的手术恢复得很快,只留院观察了一天就出院了。 1月20日,她们小队重新相聚在了第一军校。 在此之前,几人还各自回家住了几天。 李维果老家离得最远,在第三区,回家还需要乘车绕过一小片冰原。 薛无遗回到花园小区,享受了几天邻居们的关爱。但不到三天,她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以前不知道,但和队友们生活了一个学期后,她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住这么寂寞。 于是她先在群里@了家也住在第零区的观百幅,约两人出行。 两人走了半天,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最后双双站在三四人份的小食拼盘店面前,默契地在群里@李维果。 李维果发来了视频通讯,画面里她正在和小区邻居们一起铲冰,手里举着比她人还高的大铲子。 “亲爱的朋友们,我也想你们!!等我做完志愿活动就回来!”她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喊,鼻尖冻得通红,“噢,不说了!那边有污染物从雪人里跑出来了!” 薛无遗和观百幅:“……” 第三区的志愿活动,竟然如此狂野吗? 为什么雪人里会有污染物,你们究竟在用什么东西堆雪人啊! 于是如此这般往返折腾了一趟,三人小队又集体回到了宿舍,申请成为留校生中的一员。 原本,她们是打算各自在家过年的,现在则决定一起过年。 联盟把一月一号定为官方的新年,不过有些区会有各自不同的传统节日。 李维果老家的新年就是“圣母诞生节”,圣母也就是她经常挂在嘴上的母神。 第零区还有很多人过“春节”,据说是古代历法留下来的传统。不过对如今的季节而言,这些历法都不怎么匹配了。 薛无遗和观百幅习惯过的就是春节,今年的春节在一月底二月初。 “反正我老家也没什么亲人,我不回去也无所谓。”李维果说,“我还没过过第零区的新年呢,不知道和我们那儿有什么区别。” 薛无遗和观百幅都知道李维果的身世,她的母亲和家人在冰海潮里遇难了。 薛无遗更是孤儿一个,想留校只需要和邻居们说一声就好。 至于两个非人类队友娄跃和方溶就不用说了,她们当然是跟着薛无遗。 “以前我都没好好过过年,有时候过年还在病房里躺着。”娄跃比谁都高兴,“现在我有一大家子一起过年了!” 她买了一大堆红色的新年贴纸,八条触手齐齐用功,在宿舍里张罗着到处贴。 方溶对春节的记忆只有忙碌,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作为“姐姐”总有干不完的活,大扫除、洗菜摘菜、打下手…… 而忙成这样,最后的年夜饭上她也不会是主角。 陆家洞村的新年一点意思都没有。方溶无法理解娄跃的活跃和兴奋,只在一边坐着看。 这几天,她把原先的长头发剪了,但暂时还是不太能适应联盟人的长度,因此头发留到耳朵,像个整齐的黑蘑菇一样盖在头上。 但是看着看着,她似乎也忍不住被这气氛感染了,说:“你贴歪了。” 方溶站起身,默默把一个福字扶正。 她莫名地有了自己也是自家主人的实感——在她成为洞神之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经常看着家里的“主人们”贴春联。那是家主人才能做的事,好像就代表着某种荣耀和仪式感。 薛无遗正在看附近的饭店和外卖,从现在就开始考虑年夜饭了。 但看了半天,她说:“我们就在宿舍吃年夜饭,会不会太冷清了?” 往年,她都是和社区邻居们一起过年,能摆一大桌子。连平时不爱下厨的人,这天都有可能端一道菜出来。 薛无遗琢磨了一会儿,看见观百幅的表情,奇道:“辅助,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怎么一脸便秘。” 观百幅:“……” 她确实从刚刚就一直憋着想说话,但是能不能不要用便秘来形容。 观百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此刻终于开口提议:“要不要,去我家吃年夜饭?” 她从小到大其实都不太爱交朋友,这样的邀约,她还是第一次发出。 第74章 观家 ◎开学了。◎ 薛无遗和李维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可以啊!” 队友如此给面子,观百幅放松了下来,点点头:“那我现在和我家里人说一句。” 她低头在光脑上打字。 薛无遗畅想:“你家的年夜饭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古代的皇帝一样有108道菜?” “你家里是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深门大宅?”李维果也发散着想象力,“会有一排机器人穿着制服,喊‘恭迎少主回家’……” “……”观百幅说,“我家确实比较传统,但也不至于这样。” 薛无遗和李维果更好奇了,观百幅发完消息,抬头说:“我家里人同意了。总之,你们去过就知道了。” * 几日之后,除夕。 在去观百幅家之前,薛无遗先兴冲冲地拉着两个队友,在花园小区遛了一圈,给自己的邻居们拜年。 隔壁王姥姥是第一家,她先给了三人大包零食;接下来每一家都被拜访到,三人收了一摞小红包。 薛无遗像个劫匪,领着同伙上门抢劫,邻居长辈们一边笑骂一边溺爱,还要拉着观百幅和李维果塞零食。 观百幅没应付过这场面,居然都有点结巴了:“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没、没必要……” 李维果:“谢谢姥姥!谢谢姨姨!谢谢姐姐!” 就这么逛了一圈,等坐上车的时候,三人拿到的零食多得手都快拎不下了,得收进薛无遗的影子里。 片刻后,她们抵达了观家。 观家宅邸确实挺大,但也没有大得超乎她们想象,薛无遗在居民区也时不时见到这个大小的宅邸。 联盟人除了需要克服污染,在大部分时候生活一点都不像末世废土,居住条件很不错。连薛无遗被分配到的那个小区房子,都有一百多个平方。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7节 进入金属仿木质的大门后,先映入眼帘的是复古风庭院。 复古的木质长廊把庭院各处相连,还有亭台水榭。 只不过水池里不是水,而是虚拟投影,里面还有机械锦鲤在浮空游动。 薛无遗站在池边,手贱往里面砸了块小石头,正中一只锦鲤额头上的花纹。 锦鲤头上冒出一个文字泡,里面出现了愤怒的小表情。 观百幅:“我五岁之后就不会干这种事了。” 薛无遗惊讶:“原来你五岁之前也会干这种事!” 观百幅:“……” 在主建筑正门前的花坛里,倒是有一个小喷泉,里面是实打实的水,周围簇拥着的一圈也是真花。 联盟的环境装饰物里,这些才是彰显实力的东西——代表这个家里常年有着较为强大的异能者,有自信不让这些水污染。 她们见到的第一个观家人是观百幅的妈妈,薛无遗和李维果齐声喊道:“阿姨好!” 观百幅的妈妈是非异能者,在观家显得略普通。 但她在政界走得还不错,因此字辈也有“千”,现在的名字叫观千叶。 “小幅还是第一次请朋友来家里玩。”观千叶也笑着同她们打招呼,“果然军校适合这孩子。” 观百幅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声“妈”,观千叶笑着摇摇头,不说了。 “观校长在哪里?”薛无遗左右张望,“我们去看一下她老人家。” 观百幅:“我带你们去找。” 她说着,在光脑上按了几下,身上的衣服格子颜色随之变动,成了红色。 观百幅平常都穿黑白灰,薛无遗头一回看到队友穿得如此红火。 “因为我姥姥比较传统。”观百幅面无表情地说,“她觉得过年就应该穿红色,喜气洋洋的,看着舒服。” 薛无遗:“……” 观校长居然还会这样吗? 她想了想平时和蔼儒雅的校长,有些不能想象对方说这 话时的语气。 娄跃以小章鱼形态趴在薛无遗肩上,整个章鱼都拟态变成了红色。 方溶:“你这样像被烤熟了。” 娄跃:“哪有!” 她们穿行在建筑内,薛无遗和李维果大大长了一番见识,不时对着内饰长吁短叹。 观家好多摆件都是封印物,虽然等级不高,但能作为装饰品摆出来,足以说明一切。 观百幅今天谈性不错,在路过一个大黑猫形状的石雕像时抬了抬下巴,说:“我们家的小孩,小时候都被它吓到过。它会抓人恶作剧。” 薛无遗抓住了重点:“你们家的小孩,包括你吗?” 观百幅:“……” 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李维果饶有兴趣:“噢!我的辅助,你也有被吓到的时候。” 薛无遗路过顺手摸了摸猫头,黑猫摆件拍了她一爪子。 一路上她们看到观家有不少小孩儿,似乎和观百幅是同辈的。 观千叶选择生育比较早,所以观百幅目前是家里唯一成人的小辈。 “你们家的小孩刚出生时,字辈难道是‘个’吗?” 薛无遗望着跑来跑去的小萝卜头们,穷尽了想象力,没法用这个字组出好听的名字。 观百幅:“……一般都从十开始,个也太难听了。” 娄跃看到小孩子们,就从影子里走出来变成了人形,还顺手拉上了方溶。 薛无遗混入其中,不知道从哪个小孩手里顺了一杯饮料过来,喝得很开心。 她们还看到观百幅的某个小姨挺着肚子,正在让两个小孩猜她肚子里的妹妹几个月了。 “十三个月!十三个月!” “不对,是十五个月!” 薛无遗:“……” 这最多五个月吧? 不对,什么人会怀十几个月的孩子啊! 方溶眼神有点震惊:“联盟人,生小孩要这么久吗?” 观百幅:“……你不要听她们乱猜。” 两个小孩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观小姨在一边直乐,也不劝架。 娄跃走上前说:“不对不对,我猜四个月。” 两小孩顿时同仇敌忾:“怎么可能!” 观小姨却说:“猜对了。” “啊——” 两个小孩失望地叫了一声,不情不愿给娄跃发糖:“好吧,算你对!” 方溶站在原地不动,没忍住好奇,问:“联盟人是……怎么怀孕的?” “想要孩子的话可以去生殖库申请配对一颗卵子,经过一定的处理,它可以成为配子。”观百幅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和认识的人一起去配对。我小姨的另一颗配子就来自她的同学。” “她们是恋人吗?”方溶冒出了更多的问题,“她们两个里,谁做妈妈,谁做……呃,爸爸?” 之前在读取桑均和薛无遗记忆的时候,她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前些天薛无遗等人带她去参加了一趟月经节,也没有解答得了这个疑问。 李维果努力回忆旧时代通用语:“恋人好像是感情很好的人吧?那你也可以理解成恋人。那我和我的队友们也是恋人!” 方溶:“……不能这么理解。” 薛无遗笑得喷了,端着饮料咳嗽起来。 在联盟,几乎没有以性缘为核心的纽带,所以李维果才无法理解旧时代的“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那好吧,总之,生你的人就是妈妈。”李维果耸了耸肩说,“为什么还要一个爸爸?” 方溶抬头,默默看她。 两个人鸡同鸭讲了一会儿,方溶放弃了,自己去搜索光脑。 “笃笃——” 几人听到拐杖轻轻敲地的声音,转过头看到走廊另一头观兆山走过来。 她对观百幅等人颔了颔首。 观兆山穿了一身红色的复古对襟正装,连拐杖都换了一个上面镶着红玉的。 满地乱跑的小孩子们到了她周围,速度都不由自主慢了下来,鹌鹑一般喊“大姥姥好”。 观兆山从口袋里拿出红包,慢条斯理发给小孩们。 “谢谢大姥姥!”小屁孩们这回喊得真诚了许多。 观兆山走到她们面前来,把红包递给娄跃和方溶:“拿着吧。” 娄跃愣了一下:“我也有吗?” 方溶更是不自在,但第一反应依旧是迅速地接过了红包。 “小孩都有。”观兆山和蔼地说,又话锋一转,“收了联盟的红包,就要给联盟做事了。” 娄跃感动地用力点头:“好!” 方溶无声地捏紧了红包,看起来很想把它递回去。 薛无遗:“……” 观校长居然也是会逗小孩的人! 观兆山说:“你们跟我进书房吧,有些事想和你们聊聊。” 周围的小孩都跑了,路过的观家人也给她们空出了一块。这不像是打招呼,而像是谈正事的氛围,观百幅也正色,第一个走上前去。 薛无遗:不愧是校长,过年都在想着公事。 她推了推娄跃和方溶:“你们去玩儿吧。” 大过年的,还是不要让孩子操心正经事了。小孩只需要玩就行。 观兆山带她们进了书房。 这书房很大,看着比校长办公室豪华许多,墙上挂了观家历任主母的画像,最近的一张就是观兆山。 她走到桌前,给几人倒了饮料,一份资料已经由莉莉丝发到了三人的光脑里:“关于陆家洞村的后续解密情报,你们可以看一看。” 听到这个名字,薛无遗凝神,仔细查看起来。 陆家洞村污染域已经完全被清除了,它和滨海医院情况不同。 娄跃本体在外面自由行动,但还有分身坐镇滨海医院,因此那个污染域没有消失,目前是a等级。 但方溶作为污染源洞神,整个都离开了陆家洞村,所以污染域无法保留。而且她也并不喜欢那个村子。 联盟派人去了赫丝曼实验基地的原址,翻到了很多陈旧的资料。 当时薛无遗只看了碎纸机里最重要的那份,而联盟的人把它们全部看了一遍。 原来,赫丝曼之所以选择“寄生者”污染物作为实验体,并不是因为它想让那些小亚型人被寄生成空壳,而是想让它们拥有寄生的能力。 ——如果它们能够寄生别的异能者,那么它们就相当于能使用别人的异能了。 资料里还记录了它们的“理想模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8节 一个拥有寄生能力的亚型人,周围有几个被寄生的傀儡。它操控它们使用异能。 但从后续的结果来,这条思路显然失败了。 它们创造出了全新的怪物,既不是人也不是异种,而是“被异种寄生了的人”。 冬虫夏草作为一个整体,你该说它是虫还是草? 最后,它们的下场就是在污染域里游荡。 薛无遗想起了那几个拥有异能的白衣实验员。 现在的种种线索都指向,亚型人似乎并不能自然觉醒异能。那么那几个研究员的异能是哪里来的? 李维果看完了,皱起脸:“我怎么觉着,亚型人的思路不是剽窃就是偷呢?” “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问我。”观兆山道,“不仅局限于陆家洞相关的问题——如果我认为可以为你解答,就会告诉你。” 薛无遗沉吟片刻,问了目前她最好奇的问题之一:“像我这样的人,目前联盟发现了几个?” 她补充,“我是指除了亚型人。” 观兆山道:“一个。” 薛无遗点点头。 那么目前来看,她是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穿越者,也是唯一的“女性”。 “我也有一件事想问。” 观百幅一板一眼地对姥姥提问,“精神的苦难,是否会促进异能的进步?” 薛无遗一愣,没想到观百幅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仔细想想,她问得很有道理。 滨海医院的娄跃、晚鱼城的柳书、陆家洞村的祝熔琴,都是十分强大的异能者。 可她们异能等级的概率看起来有些奇怪——在周围人都没有觉醒异能的情况下,她们作为唯一的觉醒者,居然全都是s级。 至少,这不符合联盟公布的数据。 “这是个好问题。”观兆山双手撑在拐杖龙头上,“你想的没错,精神越痛苦,就离污染越近。而如果能超越这种痛苦,就能得到更强的异能。” 观百幅不语。 薛无遗想了想,补充问:“前提是,她们本身就能够觉醒异能?” 观兆山:“不错。” 薛无遗明白了。在过去污染浓度低的情况下,异能者数量本来就少。 那些少数人如果又经历过精神痛苦、并且撑了下来,那么她们的“成绩”就会格外突出。 李维果挠挠头:“咱们联盟……” “联盟并不宣扬这个事实。”观兆山说,“因为我们建立联盟,不是为了让人痛苦的。” 或许强大的异能者看多了污染域之后会对这个事实心照不宣,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让异能者从觉醒就开始经受苦难教育吗? 在联盟早期,曾经有人这么做过。或许现在也还是有。 母亲严苛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可被这样培养出的孩子,为什么要站在给她带来痛苦的人那一边? 她们大概率会精神崩溃,或是沦为罪犯。 薛无遗突然福至心灵:“那火灾苦修会……” 李维果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观兆山不置可否。 薛无遗心里有了点数。 所谓的“苦修”,是不是就是为了提升异能等级? ……宗教的苦修是为了达成教义里的圆满,她们的苦修,又是为了什么样的圆满? 她们又交谈了几句,但接下来观兆山没有再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统统以“命运”之类模棱两可的说辞退了回来。 三人走出书房后,满脑子都是玄乎的命运。 薛无遗出了门,又暗地里给校长发了一条消息:【校长,我会来到第零区,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刚刚队友在,她没太好意思问,这问题听起来有点疑神疑鬼。 仔细想想,联盟其实一直在观察她吧?就像对待那十个“火焰研究会”的人一样。 她一个房子被炸上天的孤儿,居然能直接抽中第零区的户口。 观兆山说:【那的确是你运气好。不管你抽中哪个区,联盟都对自己展现出的居民环境有自信。】 薛无遗沉思。 【但联盟的确安排了一件事,你目前还没发现。】观兆山悠悠地回,【我本来以为你早该发现的。】 薛无遗:【?】 她急了,追问,【什么事?】 观兆山不说话了,ai自动回复:【现在是过年,休息时间,光脑主人不在线哦。】 薛无遗:“……” 刚刚谈正事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休息时间? 可恶,最讨厌话说一半的大人! * 在观家的那一顿年夜饭,是薛无遗穿越以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 她和李维果第一次知道,原来观百幅也会下厨——虽然只是简单地炸了点机器人已经包好的春卷,其中还有两个炸糊了,但还是得到了两人的大夸特夸。 观百幅当着全家人的面被如此捧上天,十分感激,对她们回以谢意:“我求你们快别说了。” 第二天初一,薛无遗还从张向阳那死缠烂打骗来了红包。 薛无遗中途被抓走,她们小队相当于任务失利,保镖没做好,所以好像还挨了批。薛无遗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任务惩罚,只知道老张又挑灯夜战写检讨了。 不过任务也总算结束了,她们从隔壁宿舍搬走,薛无遗三人组不需要再接受教官的假期唤醒服务。 过了春节,寒假就过去了一大半。 薛无遗寒假后半截过得也不安生,张向阳得知她血条恢复了之后,兴致勃勃地给她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还拉着她重新测了一遍各项体能。 没有了吸血的芯片之后,目前,薛无遗的血量稳定在了【5000】,变成了满格。 她的体能也有所长进,只是依旧比不上她前世的巅峰时期。 作为指挥,她对现在的身体也挺满意了。 二月中旬,各地冰潮灾最严重的时节过去,各区的军校陆续开学。 观百幅心态调整得最好,在寒假就已经开始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薛无遗瘫在宿舍沙发上生无可恋:“怎么这就开学了。” 娄跃:“终于开学了!” 方溶淡定地打着游戏,不搭话。可能是山民血脉觉醒,她在寒假里迷上了种田游戏,什么人喊她她都不动如山,还会找借口:“我又不会看坏眼睛,没关系的。” 薛无遗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能看到方溶操控着游戏小人在山上收苞米。 李维果半是高兴半是不高兴,不高兴是因为假期结束,高兴则是因为—— 这学期,她们将迎来一门全新的课程:实践课,“出巡”。 学生们会跟随带队教官与老师们在联盟不同的区巡游,解决区内的污染域。 出巡是“护国安邦”的具象化,更别说还可以出校见识别区风物。可以说,每个军校生都会期待在出巡里大展身手。 第75章 出巡 ◎(1)入场门票。◎ 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就这么度过了,开学第一天,薛无遗和李维果就发现了崭新的改变。 ——新学期的登记名册上,队友的名字从观百幅变成了“观千幅”。 现在,她已经和她妈妈观千叶是一个字辈了。 两人十分不适应,绕着观千幅打量了好几圈,好像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 观千幅:“……” “我的辅助,你晋升的速度好快啊!” 李维果感慨,“该不会没等我们适应,就变成‘万幅’了吧。” 薛无遗摇晃着队友的肩膀抗议:“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要不然我们还能趁着寒假给你庆祝!” 观千幅:“就是怕你们庆祝。” 有年夜饭的炸春卷在前,她已经怕了队友们。 薛无遗:“那也可以商量的!——” 观千幅轻咳了一声,认真解释:“其实我也是今天早上才临时知道的。姥姥没有提前告诉我。” 观兆山很喜欢这种突击式作风,据说这样才有“命运的惊喜感”。从小到大,观千幅字辈的变化都是以各种方式突然降临的。 薛无遗和李维果总算顺了口气。 她们收到了新学期的课件,挨过了一段时间的理论课,期间还抽空带着观千幅出去庆祝了一番,终于等到了出巡。 这个时候,两人也适应了观千幅的新名字。 3月1日,三人以小队形式汇编入年级大部队,在操场上集中,面见她们的出巡教官。 其实在寒假最开始,她们就已经见过这位出巡的带队教官了,因为她是张向阳的队友,名叫邢万里。 只不过,她没和她们说过几句话,连薛无遗企图和邢老师套话,都只得到了冷淡回应。 薛无遗严重怀疑,当时张向阳卖关子说“让她自己跟你们介绍自己”,其实是对队友犯怵,不敢在背后编排邢万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29节 她们小队三个人,许问清斯文,看起来像个文学家;张向阳脾气火爆,但也会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邢万里和她们俩都不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三人小队里的“老大”。 她个头中等,相貌和肤色都是那种融入人群中也不会被察觉的类型,脸上有淡淡的法令纹。唯独锐利的目光让她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 此刻,邢万里站在前方,台上观兆山在进行出巡送别讲话。 “我之前就想说,邢老师看起来是便衣圣体。”薛无遗和队友咬耳朵。 李维果暗自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观千幅:“……别聊了,她看过来了。” 邢万里严厉地瞪了薛无遗一眼,后者闭了嘴,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站得笔直。 校长讲话很快结束,轮到带队教官勉励学生了。 “我只有一点要求。” 邢万里的眼睛鹰隼一般扫视着学生们,“在出巡的时候,都给我放严肃点。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更不是春游。” 薛无遗第一次见张向阳就敢在她手下造次,但对邢老师,她还有点摸不透。 邢万里看起来不是会和学生开玩笑、打闹成一团的教官。 紧跟着,邢万里开始介绍自己的异能。 刚刚第一眼众学生就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不是教官服,而是一身常服,还戴了一顶遮阳帽,背后背着一只暗红色的大包。 看着有点像旅游团的导游,又或是什么探险团的向导。 薛无遗记得,寒假见邢教官的时候她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这其实是异能的要求。 邢万里的异能是s级元素和治疗双倾向,名叫“全能向导”。 在打扮成向导的时候,她的异能会得到最强的加成。 邢万里可以指定一个背包容器为“向导背包”,在这个背包里,会常备各种神奇治疗物品。 除此之外,还有可能随机摸出针对当下环境有用的物品,品级不定。 这些物品在判定上都属于封印物,唯一的缺点是都有存在期限,超过了期限就会自动消失,立刻再摸也未必能摸出同样的物品。 “全能向导”和张向阳的“我的世界”配合使用,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张向阳用异能生造出环境,也有几率在向导背包里摸出对应的物品。 这让她的异能变成了类似“万能许愿机”的存在。 薛无遗暗自点头,好神奇的异能。 邢万里的讲话很简短,唯一和勉励沾上边的,只有一句——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让我说出‘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这种话。” 别的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在和学生开玩笑,但邢万里语气里的严苛货真价实。 接学生的交通工具到了操场,出巡正式开始。 薛无遗踮起脚眺望,她们这次乘坐的不再是大巴,而是军用飞行器。 银白的飞行器陆续停在停机坪上,涂装上都绘有火焰标志,一架可以容纳五百多人。 学生们一组一组进入,飞行器的冰冷金属质地彻底冲淡了春游的错觉。 飞行器的内部休息区也划分为了小格子间,学生们按照三人小队入住。 薛无遗比划了一下,发现这应该是她这一世睡过最窄的床,只有一米宽度。 李维果抱着手,抬起下巴:“这时候就体现小个子的好处了!” 观千幅不是很习惯窄床,但没有说什么。作为军人,她早晚要适应这些的。 飞行器升空的时候,好些学生都觉得新鲜,趴到舷窗边看云。 薛无遗此刻忽而意识到,她两辈子待的地方是同一个世界这件事,其实早就有端倪了。 帝国和联盟都几乎没有高空飞行类交通工具,因为高空之上的云很危险。 联盟没有民用飞机,只有军用飞行器可以接近云层,但依旧不是“穿过”云层。 薛无遗记得联盟的课本上讲过,从前旧时代人类的飞行工具可以穿过“对流层”,现在却不行了。 据说,现在她们星球的大气湿度要比从前高得多。而现在的大气里,也有很多污染域。 飞行器在云层下方飞行,薛无遗看到云层里酝酿中的闪电与风暴。 许问清走到舷窗旁,她这次也是随队老师。 “你们见过现在的海吗?” 为了缓解学生间莫名严肃起来的气氛,许问清说,“这次出巡的第一站是第六区,靠近东部海岸线。我们的飞行器会路过海岸线,到时候把大家放下来长长见识。” 学生们果然一个个都好奇起来。 几天后,她们抵达了海岸线。 在接近之前,教官们要求学生都换上全封闭防护服。 第六区的冰潮季节刚刚结束,现在还留带着余韵未消,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更是严寒。 邢万里的防护服外还是背着那只大背包,相当有标志性。 薛无遗穿上了厚重的白色防护服,配套有头盔。这身防护服有自热功能,隔热效果极佳,她动了没两下就开始浑身燥热,呼出的水汽凝结在头盔透明罩上。 但一下飞行器,她就知道了这衣服的用处。 寒冷。 这是她的第一个直观感受。 寒意透过防护服入侵到皮肤,让人止不住地想打个寒战。 “这里好像比我老家还要冷……” 李维果声音渐低,“像那年,冰海潮发生的时候。” 这里不仅温度低,而且湿度很高,空气里仿佛都有冰渣子。 薛无遗毫不怀疑,如果她们摘下头盔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就会结成冰。 她们穿着防护服,衣服上的火焰图标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邢万里在前方带队,学生们脚一深一浅地跟在她后边。 薛无遗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虽然已经经过一层过滤,但还是有着海风的咸腥。 黑蓝色的海岸线出现在她们眼睛里。 李维果的脚步陡然僵硬了。 薛无遗和观千幅没说话,握了握李维果的手指,试图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噢……我需要缓一缓。” 李维果呼吸急促,停下脚步,按了按额头。 薛无遗很熟悉这种情绪——被触发了ptsd的反应。 李维果是她们当中唯一见过如今海洋的人,在童年的冰海潮里,她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李维果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慢慢平复了下来,也用力回握住队友的手:“好了,我们走吧。” 她们来到海岸线边的军务基地旁。 苍穹是铁灰色,云层厚重压抑。 联盟需要定期派牧云者过来清理近地的云层,否则它们就会越积越多,然后酿成灾难。 云也是水,空气里也含着水。 云层是如今的人类禁区,新人类无数次尝试过发射卫星和其余科技产物上天,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那些东西要么当场毁坏,要么从此失联。 薛无遗学过联盟历史,上面说,旧人类的通讯是建立在卫星技术之上的。 当污染爆发,人类的通讯一度瘫痪,酿发了无数次生灾难。 现在的联盟通讯设备,其实也都是“封印物”,是异能的产物。 穹顶之下,海水呈现暗蓝色,流动的速度有些慢,因为海水表面也结着冰层。 风越来越大了,远处有高高的浪头拍打而来,比楼宇还要高,裹挟着不可名状的低鸣。 薛无遗感到了原始的震撼。与看到群山不同,这一次自然直观地给人类带来了恐惧。 冰层被震碎,一片片碎冰之下,有怪异的起伏。 ——污染物通常出现在污染域里,不过也有例外情况。 就比如现在。 污染物随着海浪一起冲向岸边,爬上黑色的礁石。 它们长相都相当融合和抽象,不过大都带有海洋生物的特征,比如鳃。 触手涌动,贝壳闪光,口器翕张,节肢拥挤。 污染物们撞上联盟的防护网和防护罩,数层防护罩表面都亮起电流。 一只只污染物被清除后破碎,它们踩着彼此的尸体继续企图上岸。 防护网有很多层,像筛子一样一层一层过滤污染物,表面的光比天上的闪电波动更频繁。 薛无遗不禁自言自语似的说:“海水里面……真的会有污染源吗?” 面对着这无穷无尽的污染之海,人类要怎么找到它的“源头”? 它真的有源头吗? 生物学家说,地球上的生命最初都起源于海水,起源于单细胞生物。它是一切的源头。 可在生物繁衍壮大的如今,你要怎么找到最初的那一颗细胞?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0节 就算找到了,它还能被称为源头吗? 怒涛拍岸,卷起千堆冰雪。 污染物的浪潮不止不息。突破了最后一重防护罩的,就继续由机器人来处理。 而机器人处理不了的漏网之鱼,还有军人。 基地里的前线军人们早就出动了,以小队形式分布在礁石上。 邢万里突然说:“你们也拿枪过来打。一只污染物算三个积分,全部加进平时分里。” 教官们会根据学生在出巡里的表现打分,因此整个过程里会安排很多临时项目。 虽然不是强制性要求,但谁想自己的平时分低? 邢万里一句话冲淡了学生们的畏惧心理——这下她们更怕自己拿不到分。 众学生都有点手忙脚乱,在此之前她们打的都是训练靶,虽然也会移动,但毕竟和真正的污染物不一样。 这些鱼几乎都没法一枪打死,而如果打的角度不好,让它逃跑了,那不仅浪费了一枪,还没得到分数。 有人紧张之下枪法实在太差,导致污染物四处逃窜,得到了隔壁前线军人的怒骂。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出。”张向阳端着枪看热闹,“新崽子们真有活力啊。” 许问清饶有兴趣:“你看小薛。” 薛无遗的射击成绩一直都很好,她在学校时还不那么显眼,毕竟第一军校擅长射击的大有人在。 可在此刻的实战环节,她却毫无疑问成了全场焦点。 她真正意义上做到了“一枪一个”,和隔壁的现役军一样老练。 军人们也注意到了她。 “好!” “不错!” “这个有潜力……” 她们不吝啬赞美,爆发出喝彩,有几个还鼓起了掌。 隔着防护服,薛无遗其实看不到她们的表情,但感受到了她们的笑。 张向阳咳嗽了一声,抱着枪挺了挺胸膛。 许问清轻笑摇头:“你满脸写着‘这是我家崽子’。” 张向阳:“也是你家的,行了吧?” “啊!小心——” 突然,有一只较大的异种冲向学生堆,它像是融合了飞鱼的特征,跳得比其余异种都高。 人群中好几枪都击中了它,却让它变得更狂躁。就在军人们要过来搭把手时,薛无遗动了。 ——她的异能堪称作弊,能直接看到致命红圈。 激光精准命中了它的胸鳍,异种如同炸开的烟花一般在半空中烟消云散。简直像一幅艺术杰作。 “十环!”薛无遗做了个给枪口吹气的耍帅动作,还给自己配音。 这一回她更是焦点中的焦点,连不苟言笑的邢万里都看了过来。 薛无遗翘首以盼地回以视线,邢万里却又把头转回去了。 薛无遗转头看队友:“可恶,她居然不夸我。” 李维果捧场:“噢,我的指挥,你怎么这么厉害!” 观千幅:“……嗯。” 薛无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场临时积分赛,薛无遗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还带飞了自己的小队。 重新登上飞行器脱下装备后,邢万里居然过来找她了。 “你的异能,是不是没有办法及时向队友同步消息?”邢万里开口就是正事,一点寒暄都没有。 薛无遗沉吟:“这么说……也对吧。” 现在她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共享给队友,都得靠嘴说和手打,在作战时难免浪费时间。 说是“及时”,其实还是有点时间差的。 刚刚快节奏打污染物,邢万里看出来了。 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直接转身走了。 这时候,薛无遗觉得前世帝国的亚当确实有优势,ai侵入神经之后能够直接读取人的意识。 但她实在不想把自己的意识对ai完全敞开,不知道随着异能升级能不能有折中的办法。 难道邢万里能变出个有用的道具来? 小插曲结束,飞行器抵达了出巡真正的第一站,第六区内部。 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天气解冻了一些,但还是比第零区冷得多。 “这里比我老家暖和。”李维果搓了搓自己的脸。 教官们把队伍打散,带着各自的学生去做出巡任务了。第六区有很多诡异事件等待她们去解决,这些详细安排都是由莉莉丝决定的。 薛无遗三人组和另外几组学生被安排前往一个名叫“浪花”的小区,出行的路上,每个人的光脑上都收到了资料。 “嚯,这么丰富?”薛无遗先提前扫了眼,很多花花绿绿的字样映入眼帘,看着像什么宣传海报。 她们翻到文字资料,最上面的一份资料居然是论坛帖子,点开之后熟悉的赏金猎人论坛界面映入眼帘。 前置介绍里说,当时求助人先去诡异局报了案,然后同时又在赏金论坛上发了帖子,可见在她看来,事态比较紧急。 帖子标题:【紧急求助悬赏xx联盟币!有人知道“绿色方舟”主题乐园吗?我收到了它的入场门票。】 主楼描述:【昨天上午洗衣服的时候,机器人从我家孩子的兜里发现了一张游乐园的入场门票,上面的地址网上根本查不到,名字叫做“绿色方舟”。】 【但是我问她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这张票是哪来的。当时我就去报了案。今天放学她回家,我又从她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票,可是调监控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端倪,没有 人往她的兜里塞东西。】 【票是凭空出现的,请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第76章 蜥蜴车 ◎(2)检票通过。◎ 楼主拍了票的照片,也被放大整合进了资料里。 入场票是长方形的,看起来做工还不错,有正反两面。 正面印了主题乐园的宣传图,呈俯瞰视角自上而下展现了一片园区。 园区的轮廓呈船型,里面分布着不同的区域,看样子就是所谓的“绿色方舟”了。 上方印着一句宣传语:【绿色方舟,带您驶向未来!】 门票反面则印了主题乐园中的游乐场过山车,标注字样是【绿舟游乐场儿童票】。 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logo,写着【佛城文旅局】,标志则是一个黑色的佛头。 又是佛城! 薛无遗问:“莉莉丝,你是特意把这个任务安排给我们的吗?” 莉莉丝说:“是的,在检索到‘佛城’关键词后,我就将任务匹配给了你们。请问是否需要更换任务?” 之前薛无遗小队就说过,如果有“赫丝曼”相关的线索一定要推给她们。而赫丝曼又与佛城显著相关。 薛无遗摇头:“不用换,现在这样就很好。” 另外几个同学则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佛城……就是那个罗刹海乡吧。” “听说那里面有很多s级污染域。” “我来看看我的等级权限……刚好够了,那我也要进去!” 楼主发完票的照片后,楼里也有猎人辨识了出来。 【我劁,居然是罗刹海乡跑出来的污染物!】 【完蛋了,这样一来除了官方,估计很少有猎人愿意接。我怎么觉得这个情景很眼熟?去年的海景大楼也是,刚过了汛期,第零区没有人接,最后是军校生接的。】 突然被cue到的薛无遗三人组:“……” 【不过楼主在第六区,赏金猎人比内地区多不少,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其实也不一定就要接任务吧,目前楼主还没被诡异物彻底缠上,有希望化解。】 薛无遗暗自点点头。 在汛期和冰潮期,各地的赏金猎人都会往边境区走,当时她看海景大楼帖子的时候,楼里也说现在第零区的赏金猎人都不在本区。 【会发宣传票,看样子是个主动扩散型污染域,等级还不低。】 【楼主的做法是正确的,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探究门票上的内容。你不要试图搜索它的资料了,否则它有可能会主动跳进你的搜索结果里。】 【也没这么夸张吧,楼上。那是很少数的情况。】 【第六区临近前线,还有临近第五区,污染浓度普遍更高。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楼主回复:【我已经给我家孩子请假了,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不敢放她出门。】 薛无遗快速往下翻动,看到楼主说诡异局的人把那两张门票处理了。 这之后,情况确实好转了几天,楼主没有再收到门票了。 出于谨慎,楼主还是在继续请假,把女儿带去上班,总之做什么都一起行动。 但在第三天的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求助!现在事情变得比之前更诡异了,昨天我把孩子带去公司,我工作的时候就给她玩儿童光脑。中途我出门参加了一个例会,回来的时候发现女儿正在看一个游乐园宣传视频。】 【我这几天本来就对“游乐园”几个字过敏,连忙过去一起看,发现就是“绿色方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1节 【我孩子说,她本来在玩音游,结果突然跳出来一个弹窗,手快就点了。弹窗变成了这个视频,怎么关都关不掉。】 薛无遗:“……都说不要点来历不明的弹窗,果然是正确的。” 上辈子这种宣传是为了防诈骗,这辈子是为了防诡异物。 李维果和观千幅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而且,我发现同事们看不到这个宣传视频。我把光脑拿去诡异局,她们发现只有异能者才能看到视频。】 【我和女儿都是普通人,没有异能。我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就代表我们被污染域选中了。我这几天觉都睡不好了。[崩溃表情]】 【诡异局派了人守在我家,但是她们现在人手不足,暂时不打算主动寻找这个污染域。我能不能悬赏请人进去?】 楼里很快给出了反馈。 【真的像楼上老姐预测的那样,通过别的方式入侵了……】 【不建议主动悬赏请人进入。根据统计,类似你这样的情况,有70%的人只要熬过初期,就会被污染域放弃了。它们要寻找猎物,一般不可能盯死一个人的。】 【这个我赞同,我是普通人,我之前也差点被污染域拉进去。鬼影子都半夜出现在我镜子里了,我听诡异局的建议,愣是无视了。现在也好端端的。】 【?楼上的神经也挺强悍的,不愧是咱们联盟人……】 【对,如果你主动悬赏,后续大概率就和这个污染域脱不了干系了。】 【往好处想,最近各军校的出巡要开始了。按照惯例,这样的案子应该会交给学生解决,军校比赏金猎人更有保障一些。】 薛无遗心说联盟人虽然物质条件不错,但确实深受诡异物困扰。 上到电影票,下到游乐园门票,污染域就和传|销一样整天想着诱惑普通人进去,把她们当小点心吃了。 就现在,她影子里还有一个会向外散发奇怪病历的小孩呢。 帖子的资料就到这里,下面是诡异局给出的评语。 该污染域暂定名为“绿色方舟游乐场”,因其具有主动扩散性的特征,且污染能力较强,初步评级为a。 看完资料,她们也进入了小区内部,敲响了楼主家的门。资料上写楼主姓金,称呼她金女士就行。 门铃响了好一会儿,是诡异局的员工开的门。 金女士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打瞌睡,面容有些憔悴,听到她们来的声音才惊醒。 她小孩今年才一年级,越小的孩子越容易“撞鬼”,无怪乎她如此紧张。 学生们和诡异局员工对接完任务,金女士展示出了那个弹出弹窗的光脑。 “这光脑我们现在已经不敢用了。”她苦笑,“自从播放了那个宣传视频,它就‘疯了’,” 薛无遗开启异能,先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还好,都是正常人,没有给她突然窜一个血条出来。 【名称:被污染的光脑】 【等级:c】 【这是一只被侵染的光脑,它已经完全失去了电子科技产品的属性,成为污染域的宣传喉舌。】 金女士说,她们拔掉了光脑的电池,关掉了太阳能板,把它锁进了盒子里。 但它居然还在运转,而且24个小时常亮。 莉莉丝尝试与光脑对接了一下,说:“在我的角度看来,它是‘关机’状态。里面也没有我的民用分变体小丝。” “这个光脑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播放宣传视频,上次我半夜上厕所,突然听到了怪声。” 金女士说到这里,脸色都有点苍白了,“我走到客厅里,发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盒子里跑了出来!它在我们家的客厅里自动开机,然后在墙上投屏出了那个宣传视频……” 薛无遗:“视频内容是什么样的?” 金女士遥指了指光脑:“你点开,它就会自动播放。” 工作人员把光脑展示给薛无遗等人看,现在屏幕上还是“待机模式”。 “这是……泳池?”李维果迟疑。 屏幕上的图像呈现俯瞰的视角,正对着一个水池的池面。 更准确点说,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微缩的水池被容纳在了光脑里,薛无遗几乎错觉伸出手指就能碰到水面。 池里的水体并不清澈,泛着点幽幽的绿,但还能看清池底。 那水面偶尔波动一下,给人感觉还挺宁静,像一张动态壁纸。 它高清无比,纤毫毕现,连池面的粼粼波光和池底的砖纹都一清二楚。 点击这张“动态壁纸”之后,待机状态就结束了,一个视频陡然跳出来。 “绿色方舟大型主题乐园——让您在欢乐中看到未来!” 充满机械感的人声播报着宣传词,画面也随之展现。 “游客朋友们你们好,我们的乐园位于佛城中央……占地250万平方米,将是佛城未来最大的游乐基地……” 台词的声音很朦胧,给人潮湿和闷闷的感觉,有些地方还带着电流声和卡顿。 视频里显示出的画面全都不是实拍,而是虚拟建模,颜色过分鲜艳,就显得异常虚假。 这些画面与动态壁纸的水池不同,不仅不高清,还会突然闪过几帧黑白图,都快卡成ppt了。 “我们的乐园里有海洋馆、动物园、公园,当然,还少不了最重要的游乐场……我们的游乐场欢迎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十二岁孩童……任何人都能在我们这里体验惊险刺激的游乐项目……” “游乐项目”的部分,宣传视频干脆就变成了简陋的像素画。 几个火柴人乘坐跳楼机、过山车,配音是快乐的笑声。 火柴人们坐到一半,过山车突然脱轨了,它们飞了出去,但背景音还在笑,几点红色的像素洒在屏幕上,代表血迹。 薛无遗:“……” 你这是正经游乐场吗? “这么看来,污染域的关键处应该就是主题乐园里的游乐场,或者说,就是这个过山车。”她分析着,“而且,说不定和儿童有关。” 金女士小孩得到的那张门票上写的是【绿舟游乐场儿童票】,并不是整个乐园的入场券。 李维果乱猜:“莫非是以前有小孩在里面出过事故,然后变成怨灵了?” 金女士的小孩闻言,惊恐地抱住了妈妈的胳膊。 观千幅:“……我们是军校生,不要使用‘怨灵’这种民间词汇。” 薛无遗:“现在还不清楚,等进了污染域解密再说吧。这任务我们接了。” 她拿走了光脑,封印物盒子也不要,揣兜里就准备出门。 金女士:“……?” 这么随意? 工作人员:“……” 往好处想,这样一来先被盯上的人就不会是普通人金女士了。 薛无遗比她吸引仇恨得多。 另外几个同学也没想到薛无遗这么猛,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狗腿地跟上:“薛同学,我们给你们小队打下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喊我们就行!” 她们也想潇洒闯一闯罗刹海乡污染域。 几人启动了学校的补贴资金,在附近随便找了个旅馆住。 这一晚,薛无遗疯狂搜索“绿色方舟”关键词,还把光脑戴在了手上,就这么安然入睡。 想杜绝污染需要各种防备,想亲近污染却很简单,只需要作死就行了。 观千幅看着都害怕,在薛无遗身上拴了头发,生怕第二天醒来队友就被拉走了。 不过好在这样的事没有发生,薛无遗早上一睁眼,就感觉口袋里多了点东西。 掏出来一看,足足有五张票。 “哎哟,污染域真大方啊!”她语气惊喜。 观千幅:“……” 薛无遗清点了一下,发现是三张成人票,还有两张儿童票。都是内部游乐场的票,而不是整个主题乐园的票。 污染域居然连娄跃和方溶的年纪都考虑进去了。 娄跃根本不害怕,拿着票兴致盎然:“我们进去之后可以玩游乐设施吗?” 方溶:“我劝你最好不要。” 隔壁房间的学生们说:“我们没有收到票……” 薛无遗拍了拍她们的肩膀:“那说明污染域可能不欢迎你们。” 同学们失望:“哦……” 薛无遗:“但是没关系,只要跟着我,你们被污染域看上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同学们两眼放光:“哦哦哦!” 观千幅:“……” 怎么一个个还上赶着被污染域盯上? 不过,观千幅对这个情况也早有预料。 互有关联的污染物会彼此吸引,而她们小队从入学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污染域都多多少少和罗刹海乡有关系。 她们简直身上已经被佛城打满了标记,不抓她们抓谁? 这天出门,薛无遗同样没什么计划,只是随身携带着票到处乱逛。 李维果路过商业街时,还顺手买了奶茶,悠闲地边逛边喝。 观千幅合理怀疑,自己的两个队友已经把出巡当成了出游,只有她自己还在操心。 李维果:“辅助,你喝不喝奶茶?” 观千幅:“……喝。” 李维果熟练地按照队友的口味选择了全糖。 薛无遗不仅乱晃,还要在邢万里的眼皮子底下乱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2节 她拉着队友和同学们找到了邢教官,振振有词:“参观景点和主题公园经常需要导游,邢老师您是向导,和我们待在一块有助于我们被污染域吸引。” 邢万里看了看她们,默许了她们的举动,但是拒绝了薛无遗递过来的奶茶。 如果换成别人,现在已经露出了无语的表情,就会让薛无遗很有成就感。 但邢万里始终平静而严肃。 薛无遗冲队友摊开手,用眼神表示:这是个逗不了的大人。 观千幅实在没忍住,给了队友一肘击,薛无遗“哎哟”一声跳着脚离开。 邢万里很是配合,像个导游一样带着一串学生找到一座公园,在里面四处走动。 薛无遗发现她选的地址还挺有讲究——第六区和沦陷区第五区毗邻,而邢万里带她们来的这个公园,是曾经两区合建的。 从地图上看,这里离第五区也不远。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原先的花草树木都被拔掉了,以防变异。整个公园显得十分荒芜,入目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公园的门口有诡异局和联盟军放置的小型基站——看来联盟也觉得这地方不安全。 如果不是有邢万里,她们还真想不到这个地方。 公园里的公共设备倒是还通着电,依旧在运转。 薛无遗租了一辆游览车,车子外表是个卡通蜥蜴,还配有喇叭,她爬上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举起喇叭学了一串怪叫。 李维果怪腔怪调地说:“你们好,我是小蜥蜴~” 娄跃跟着学起来,方溶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观千幅看看蜥蜴车,又看看队友们,隐忍地转移视线,假装在阅读租车设备上的须知。 可这么一读,她忽然愣了下。 “等等,这座公园里……没有这个形状的车。” 手册里所有登记过的车的形状,都是普普通通的方形和圆形。 别说蜥蜴车了,根本一辆动物形状的车都没有。 观千幅表情凝重了点,回过头,只见周围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浓雾。 邢老师和同学们都不见了,整个公园里只剩下她们。 “嗯?这就进来了?”薛无遗放下喇叭,掏出兜里的门票。 裁剪处出现了一道血痕——她们已经检票通过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无关紧要(?)的奶茶细节[狗头]: 全糖党:观千幅,娄跃。 5分糖党:李维果。 不加糖党:51,方溶。 第77章 水池 ◎(3)下潜。◎ 在薛无遗观察到门票情况的同时,蜥蜴车突然响了。 “请——各位游客抓稳扶手,系好安全带——过山车即将开动——” 欢快的机械童音带着轻微卡顿,紧跟着,整辆车的车身开始颤动。 它往后倒了一段距离,像是在蓄力。 “过山车?”薛无遗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连忙低头解腰上的安全带。 她们确实都一上车就系了安全带,这得归功于安全教育。 这种游览车的安全带本应该一解就开,然而此刻,安全带全部扣得死死的,缝隙里生了锈渍,把锁扣黏结在一起。 下一秒,蜥蜴车整个往前冲去,巨大的惯性把她们往椅背上一撞! “我骟!!”薛无遗惊呼,李维果也嗷了一嗓子。 她们现在的座位分布是薛无遗在最前面的驾驶座,观千幅坐副驾驶,娄跃和方溶坐中间一排,李维果坐在最后。 车子一开动,观千幅的头发就糊了后面几人一脸。 薛无遗连忙想把住方向盘,可车子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她几番尝试,异能弹出了新的提示。 【名称:被污染的小车车】 【这是一辆被污染的不明小车,无法被驾驶。当然,它的安全带也早已被污染了,只有暴|力|破除才可以打开。】 薛无遗:我的异能居然还管它叫小车车!? 观千幅把头发嫁接到了安全带上,试图捣鼓开锁扣。但捣鼓到一半,她停止了动作。 ——因为现在,车速已经太快了。如果她们没有安全带,一定会被甩飞。 蜥蜴车直冲云霄,这车子左右和后边都是开放式结构,只有最前方有挡风玻璃。 冷风灌进车内,冻得她们背后寒毛直竖。 娄跃半是恐惧半是兴奋:“我第一次坐过山车!!” 方溶依旧维持着表情的淡定,但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微微睁大了,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边缘。 不知何时,四面八方已经充满了雾气,这雾气看起来就很有毒,并不是纯白,而是淡绿色。 蜥蜴车就在雾气里一往无前,仿佛在沿着一条无形的过山车轨道滑动。 她们到底要被带去哪里?她们现在已经到了哪,到了多高的地方? 脚下和周身都是一片混沌,她们彻底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 “根据推算,此刻我们离地面的高度约有一百米。”莉莉丝冷静地播报着。 李维果:“噢!!我要恐高了!” “其实我刚上车的时候就想说,这个车看起来很眼熟——”薛无遗声音被风吹跑,“你们回忆一下宣传视频里的像素画,过山车的‘车’形状是不是就很像这个?” 那像素画委实简陋,人都是火柴人,就不要指望能把车座画得多精细了,就是一片深色的、奇形怪状的像素格子。 如果不是看到这辆观览车,薛无遗根本想不到它是蜥蜴。 观千幅:“……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李维果自顾自大叫:“投诉!我要投诉它超速!” 薛无遗被冻得受不了了,用力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开启了防护服的头盔模式。 小队几人陆续切换防护服模式,而这个时候,蜥蜴车再次播报了。 “前方欢乐大——降落,请各位游客做好准备——” 车身猛然往下一坠,如同自由落体。 “啊——嗷唉!——” 薛无遗和李维果的叫声随之一上一下变了调子,观千幅则用头发紧紧缠住了队友们。 “砰!——” 蜥蜴车车底传来金属撞击声——它终于落到了真正的轨道里。 车上的众人被颠得震了三震,心脏也随之狠狠降落,薛无遗的惊叫声都差点变成嗡嗡声了。 周围的雾气里出现了黑色轨道的轮廓,娄跃说:“好像进污染域了!” 蜥蜴车继续沿着轨道向上攀爬,速度比之前那夺命狂飙的样子减缓了不少。 在攀升到最高点时,它却没有下坠,而是脱离了轨道呈抛物线的姿态把自己“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几人原本怎么解都解不开的安全带齐齐松动了,“咔哒”一声开了卡扣。 ——就和宣传视频里一样,过山车脱轨,火柴小人们被摔折脖子,在过山车上撞出几朵血花。 娄跃早有准备,墨黑的影子在半空中泼洒开来,托住了几人。 她们由影子相连,安全地挂在了轨道上,身上还拴着观千幅的头发作为第二重保险。 而那辆蜥蜴车并没有轰然坠地,飞到了浓雾里之后就消失了。显然,它会离开污染域,去等候下一趟进入的“游客”。 “我的亲娘嘞,恁刺激!”李维果说话都不利索了,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胸口。 娄跃带着她们沿着轨道向下,发现下面是地面。薛无遗试探着踩了踩,说:“可以站人。” 于是众人小心翼翼地落了地。 “……污染域封闭了。” 莉莉丝说,“只有你们三个走了进来。我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薛无遗“啊”了声。 发生这种事,她竟然一点都不奇怪。在佛城附近,莉莉丝好像总是会受到影响,与外界断联。 这次还好点,它起码没有彻底消失。 大雾让周围环境的能见度很低,众人慢慢地绕着过山车走了一圈,发现这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游乐场,她们所在的地方是过山车项目。 排队通道的栏杆分布在项目入口处,它们本应该是很鲜艳的颜色,但现在油漆斑驳,满是生锈痕迹。 【你意识到,过山车是用来拉人进污染域的,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它似乎并不是值得关注的重心,也不是污染源。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这里就是‘绿色方舟’?”薛无遗想了想,下达指令,“我们先到处转一转。” 游乐园的地面是水泥地,似乎年代很久远了,上面有裂缝,缝隙里露出泥土,零星地生了几颗草,草木没有变异的迹象。 薛无遗选了一个方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直线前进试试。 她们很快发现,离开了过山车之后,这里就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了。 浓雾,目力所及都是浓雾,她们再没有看到第二个游乐设施。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3节 只有莉莉丝的路线图能告诉她们,现在还在直线行进。 光看脚下的那些草,薛无遗几乎觉得她们现在正在鬼打墙。 走了足足有十分钟,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点细碎的光线。 【名称:?】 异能没有显示出那是什么,但颜色变成了金色。 薛无遗眯了眯眼睛,加快脚步。 脚下的泥地出现了分界线,她们踩到了瓷砖上。瓷砖格子很小,每一枚还没有巴掌大。 一个水池出现在她们眼前。那些零碎的光,是水池水面反射出的光。 薛无遗掏出那个被污染的光脑,这个水池和光脑待机屏幕里的图像一模一样,方形,池边修着扶手。 只是光脑里的水池还算光鲜亮丽,这个水池却陈旧而不祥。 它的水体混浊发绿,一眼看不到底部。 池边供游泳者使用的金属扶手同样肮脏,按理来说是不锈钢的材质,但上面也生出了不明绿渍,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就连她们脚下靠近水池的瓷砖,缝隙里也溢满了水,还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 薛无遗打着强光手电往下照去,隐约能看到池底的瓷砖花纹。 她仔细辨别了一会儿,说:“好像……也是蜥蜴?” 马赛克的深色花纹勾勒出两条大蜥蜴,呈现圆环状头尾相连,仿佛真的盘踞在池底。 不过,薛无遗没看见它们的血条。 【你觉得,这个池子很关键。】 【勇敢地下去看看吧!】 她的视野中,水池游泳扶手上方突然出现了金色的字符,一个箭头往下,标注着【沿此向下】。 薛无遗:“……” 她转过头对队友说,“我的异能好像疯了,它让我下池子。” 游泳是军校生的必备技能没错,但在污染域里随便接近水,甚至深入水中,怎么想都是疯了吧?? 观千幅:“……也不是不行。” 她对队友的异能还是很信任的。 娄跃:“我也没有意见!” 薛无遗不信邪,拉着队友们离开了水池,寻找别的线索。 可这一次,她们遭遇了鬼打墙。无论怎么绕,最后都会回到水池边。 又耗费了半小时,薛无遗意识到污染域和她们杠上了。 她们现在必须下池子。 “噢不……”李维果窒息道,“这陈年老水,一口下去就要把人放倒的样子。” 她们现在穿的这身防护服有全封闭的潜水模式,可这不妨碍她们心里打鼓。 薛无遗第一个下去,因为她能看到的信息最多。接着是李维果,最后观千幅断后。两个小孩待在她的影子里。 三人身上拴了防护绳,防护绳的一头系在扶手上。 观千幅还额外断了一些头发下来,伸长嫁接在彼此身上。 “……嘶。” 薛无遗试探着下到水里,觉得背后发毛。 隔着防护服被水包裹的感觉,是很古怪的。 好像有很多条无形的手臂慢慢环了过来,具体去感知的时候却又感觉不到。 水流无形,水压却不会说谎,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肺部,挤压着五脏六腑。 薛无遗抓着扶手慢慢下沉,直到水淹过了脖子。 她先低下头把头盔没进水里,往池底看了看,然后愣住。 从水下看,水体更是浑浊,绿幽幽的,水中还浮动着藻类。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池底。 脚下的扶手梯延伸向幽暗深处,她像是攀附在了水底深渊边缘。 薛无遗又把头从水面抬起来,头盔上的手电筒照出了一个光圈。 从水面看,这池子最多三米,能清楚地看到池底的蜥蜴花纹。 薛无遗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队友,两人也沉默了。 “不想那么多了,下去再说。”李维果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大不了中途再上来。” 观千幅没别的话,只说:“我们相信你的异能。” 薛无遗:“……我自己都没这么信!”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决然地继续往下爬。 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薛无遗调整着呼吸节奏,看到自己呼出的水汽在头盔上凝结了起来。莉莉丝启动小刷子,从内部不停擦拭。 她们接二连三全部沉到了水面之下。 以她们的身高,还有在水面看到池底的距离,本应该没两步就走到底了。 可是,金属扶手还在向下延伸,就像没有尽头一样。 她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这池壁上的金属扶手。黑色的防护绳通向水面,在水里轻轻摇曳,如同一根水草。 观千幅问:“水下有别的东西吗?” “应该没有。”薛无遗说,“我没看见血条。” 人类害怕未知的黑暗,因为会害怕黑暗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比如,一枚大鱼的鳞片、一颗不明生物的眼睛、一条通往不知处的触手。 想象力在此时更是会添油加醋,好在薛无遗的异能大大杜绝了她们的胡思乱想。 随着下潜,头顶的光线逐渐变暗。 从水里往上看,水面的光是一个浅绿色的圈。 周围的水色变得越来越幽深,水温也越来越低。 莉莉丝忽然说:“水压不正常,与你们下潜的理论深度不符。” 防护服上不断显示着数字,它画出了一条曲线图,“现在的水压和刚开始相比几乎没有改变。” 越往深,水压应该越大才对。 可莉莉丝画出的图就是一条平滑的直线,在刚开始下水到下潜三米左右的地方还在正常增大,往后却不变了。 三人的体感也是如此。虽然刚刚觉得在变冷,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彻底适应了。 薛无遗不碎嘴了,只闷头一味往下爬。 莉莉丝播报的理论深度在不断增加,五米、十米、十五米…… 水压和温度再也没有变过。 可爬着爬着,薛无遗却感到身体开始变重了,每往下一步都面对着阻力,好像有一股力在把她们往上拽。 不仅如此,她还感觉脑子有点晕,太阳穴青筋直跳。 薛无遗皱了皱眉,没由来地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还没等她想出这种感觉是什么,她整个人的动作突然一顿,把刚刚往下迈出的一步收了回来。 “我踩到了东西。” 薛无遗一边说着一边把头顶的探照灯往下照,水里现在的能见度很低,她只能看到一点点范围。 她定睛一瞧,那好像是……一个人的手,好像还戴着防护手套。 不,绝对不是人。 薛无遗在最下边,李维果和观千幅都在她头顶上。她踩到的是个什么东西? 第78章 印刷字 ◎(4)蜥蜴人冰淇淋。◎ 薛无遗又往下矮了矮身,探照灯照出了一具尸体……不,一具人皮蜕。 它身体的部分在水里柔软飘摇着,如同水草,双手还缠绕抓在扶手上。 薛无遗刚刚踩到的,不是什么手套,而是它手部的皮。 她看到的画面通过眼镜传给队友们,李维果喊了句“母神啊”。 薛无遗袖子里伸出一根探索细棍,拨了拨那具人皮蜕。 说是人皮,也不完全,因为探照灯照上去,她能看到那皮肤表面隐约的鳞片纹路,还光滑地反着光。 蛇人?鱼人?蜥蜴人? 薛无遗仔细观察了一下它手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什么。 薛无遗:“……” “我好像知道越爬越费力的原因了。”她说着,手脚并用,抓着扶手调转了一下头脚的方向,顿时感到一切正常了,头脑也不再晕。 她刚刚感到熟悉是因为,那股头晕感就是身体倒吊时脑子充血的感觉。 虽然很不科学,但那股拽着她们的力道,似乎是“重力引力”啊……? “我们明明是正着下来的,怎么会……”李维果震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4节 就好像有两个世界,一正一反,底座粘贴在一起,水池打通了两个世界。 她们在潜水的过程里,慢慢从“向下潜”变成了“向上浮”,身体方向却没变,被“重力”拽着,所以才会觉得越来越难受。 三人都依次掉了个个,现在变成了薛无遗在最“上方”。 她顺手把那具 人皮蜕接下来抓手上了,反正这东西没有血条,应该伤不到人。 观千幅:“……” 什么都捡真的好吗? 三人继续“向上”爬去,水体越来越亮,周围的水压也越来越低,最后—— 哗啦。 薛无遗的脑袋钻出了水面。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游乐场映入眼帘。 天空蓝得发假,淡淡的白云卷舒开合,园中的花草植点缀在游乐设施之间,被像刚被水洗过一样清新碧绿。 这是一个崭新的游乐场。 薛无遗爬出水池,回头看向水面,池水清澈无比,甚至连颜色都变了,带着泳池独有的淡蓝色,一眼就能看到池底。 白色的瓷砖格子里,没有任何图案。 队友们也钻出水面,观千幅拉了拉安全绳。如果说她们在中途倒转了方向,安全绳会是什么状态? ……绳子被她轻易地拉了出来,绳体完整,连接着另一头的金属扣,咔哒撞在白瓷砖上。 仿佛另一头有个人把她们的安全绳解开了。 污染检测仪上的数值升高了一个维度,从低a变成了近s。 【你能感觉到,你们进入了更深一层的污染域。】 薛无遗的异能打出字。 【这里才是“绿舟游乐场”的本体。】 “哇……”娄跃惊叹着,从影子里钻出来,“这里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的游乐场。” 方溶被她拉着手一起拽出来,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视线也盯着那些色彩缤纷的游乐设施。 李维果不同意:“联盟的游乐场才是最好看的!等出去之后,我们要带你们去。” 薛无遗也才意识到,她还没带两个小孩去过联盟的游乐场。 不过,娄跃的赞美其实毫不夸张。 这个游乐场真的设计得赏心悦目,有一种超越了时代的美感。 它的设计者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建筑设计师,考虑到宣传片里说这个游乐场位于佛城中央,薛无遗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众所周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佛城可是个“贫民窟”。 薛无遗甚至很难想象,这种地方能建得起来百万平方米的主题乐园。 她把那具人皮蜕从水里捞了出来,平铺在水池边。 从天光下看,人皮蜕呈现半透明状,软塌塌的,有些地方生了水苔。 在没有蜕皮的时候,这只“生物”总体应该是深褐色,看起来很不起眼,似乎鳞片表面还有深深浅浅的斑纹。 它有着类人的躯干,但头部保留着爬行动物的形状,脊柱连着一条尾巴,总体的高度在2米左右,算是个大家伙。 薛无遗分开它的“手指”,看到它的手指很长,手掌可能带有吸附的功能,有点像壁虎,可以支撑它到处爬。 “莉莉丝,你能看出这是什么物种吗?”薛无遗问。 莉莉丝:“目前还不能,它的特征还不够明显。” 站在泳池的角度,她们只能看到两三个游乐项目的场地,看不到任何“游客”或是“工作人员”,薛无遗目力所及也没有看到任何血条。 “游客朋友们,欢迎进入绿舟游乐场!” 突然间,一道童声电子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修筑在泳池旁边的自助导览亭,导览亭长得也是个棕色灰扑扑的蜥蜴模样,拟成了q版,非但不显得可爱,反而更丑了。 那几个游乐设施附近也分布着这样的导览亭。 薛无遗走上前去,从里面取出一本游览手册。 她们之前在外部的时候,能看到宣传视频里主题乐园的logo是一座绿色的方舟。 但在这本手册上,游乐场的logo却是红底的圆形,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剪影。 剪影可能也是某种蜥蜴,仅有轮廓,无法辨识具体的物种。 【绿舟游乐场导览手册:】 【游客朋友们你们好!为了帮助你们更好地游览绿舟游乐场,园主修订了本导览手册。请游客朋友们务必认真阅读!】 这个游乐场有一个“园主”?它是单独游乐场的主人,还是整个绿色方舟主题乐园的主人? 【第一、游乐场内的项目惊险刺激,伴随一定的安全风险。但无需担忧,您只需要在游玩之前认真阅读手册建议,就一定能够获得安全保障。】 【第二、我们为您准备了很多游乐项目,为了保证您的开心,请您在一天之内务必至少游玩三个项目。】 薛无遗第一次听说游乐场还会要求游客必须要一天玩多少个项目的。 如果没有达到,会怎么样? 【第三、您可以尽情享受任何游乐项目,但鬼屋年久失修,对任何游客都是危险的。请勿靠近鬼屋。】 【第四、游乐场内的员工的工作制服为爬行动物玩偶服,所有员工统一着装[图片]。如果您看到没有穿着玩偶服却自称员工的人,请不要相信。那些是企图破坏游乐场的坏人。】 第四条附带了玩偶服的三视图,薛无遗嘴角抽了抽。 老实说,根本看不出来是“玩偶服”。这就是真正的蜥蜴人吧?和刚刚那具人皮蜕长得一模一样。 到底哪家游乐场会用这么难看的玩偶服揽客啊? 从入园到现在,蜥蜴的元素频繁出现,也不知道究竟代表了什么。 【第五、工作人员不应该向您推销任何东西。但工作人员的推销是出于好心,如果可以,请不要辜负它们的好心。】 几人都注意到了手册上的用词。 “它们”——难道园方也认为工作“人”员其实都不是人? 【第六、工作人员不应该在工作时间进行任何饮食活动。如果您发现工作人员违背纪律,请向园主举报。】 【第七、园主办公室位于游乐场中央的志愿服务台。】 【第八、如果您发现了企图破坏游乐场的坏人,也请前往志愿台举报。】 【绿舟游乐场全体员工希望您玩得开心!】 导览手册的背面绘制有游乐场的地图。 整个“绿色方舟主题乐园”是舟形,但游乐场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形状不太规则。 薛无遗先看手册里说的“园主办公室”,然后游乐场的中央哪有什么志愿服务台? 地图中央只有一个蓝色的水池,就是她们刚刚待过的那个游泳池。 薛无遗又回头看了看水池,里面还是一片清澈。 “我们又遇到了自带规则的污染域。”李维果耸了耸肩。 薛无遗此刻已十分平静,污染域内拥有自己的规则,证明它至少是s级。 区区s级,闯多了就习惯了。 薛无遗无法判断这份导览手册的善恶倾向,到目前为止,她们已经见识过不止一种污染域规则,它们对外来者有好有坏。 在她们新学过的军校生手册里,对这种情况的建议是:先按兵不动,遵守规则。 遵守污染物的规则,极大概率会导致人类慢慢被同化,但这需要一个较长的感染过程,期间可以寻找线索。 而如果不遵守,就很有可能直接引来污染域的追杀。到时候别谈什么线索了,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小命吧。 综上所述,她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玩三个游乐项目。 薛无遗向最近的旋转木马走去。 “我们现在至少可以确认,对这份规则而言,存在一个‘反派’。” 她边走边分析,“会有不是蜥蜴人的家伙自称是员工,它们会做什么?也想争取‘游客’吗?” 薛无遗还觉得,手册上的“坏人”这种用词……不够官方。 比如,当书写者是个小孩儿,她就更容易使用口语词汇。 薛无遗拍了拍两个小朋友:“你们两个感觉一下,这个‘园主’是小孩儿吗?” 方溶:“?” 她眼神里写着:你疯了吗? 娄跃认真回答:“我感觉不到。不过,这里暂时没有排斥我的能力,我可以自由发挥影子的实力。” 走到旋转木马旁边时,她们突然发现,其实这里有员工。 一只蜥蜴人站在花坛边,它鳞片的花色太不起眼了,所以刚刚在远处时她们才没有看见。 这蜥蜴人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蛋卷,正在进食。 但蛋卷上顶着的不是冰淇淋球,而是一团黏糊糊的肉虫,纠缠在一起团成了球。 而它另一只手上拿的“烤串”也是烤虫子,不知名的甲壳虫串成了一大串,节肢被烤得焦黑。 咔擦、咔擦。 它吃得香喷喷的,还时不时伸出长舌头飞快地舔一下食物,虫子汁液迸溅。 李维果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很多爬行动物,食谱里都包含各种虫子。 薛无遗沉默了一下,这员工都已经长得这么诡异了,她居然还没有看到任何血条的提示。 蜥蜴人面朝着花坛,吃得专心致志,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过来。 薛无遗胆子变肥,走上前说:“喂!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能吃东西,小心我举报你。”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5节 观千幅:“……” 多么活灵活现的刁民游客形象。 蜥蜴人一惊,赶紧转过身面对她们。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新游客来了。” 蜥蜴人手忙脚乱地把冰淇淋和烤串都扔进了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下。 它的吻部也符合爬行动物特征,一张就张开了老大。 薛无遗两手抱胸看着它。 “不要举报我,我也请你……”蜥蜴人的声音粗粝沙哑,有一股憨厚之感,“呃,你们,吃冰淇淋。” 它忍痛增加了人数,说干就干,转身走到冰激凌售卖机前,按动了机器。 薛无遗看到它往里面投了一枚红色的钱币,挑了挑眉。 有钱币,难道这个污染域里还有自己的货币体系?那些钱币又是哪来的? “嗨,姐们。”薛无遗趁机搭话,“我想打听一下,你们员工的工资待遇怎么样?有五险一金吗?” 观千幅:“……?” 蜥蜴人没有拒绝“姐们”这个称呼,瞅了瞅薛无遗,像是不太想回答,但还是闷声说:“待遇挺好的。” 薛无遗:“哎哟!看起来比我好,你知道不,我的老板又拖欠我工资了!她发不出钱,还要罚我们跑步!我这个月兜里就剩几个钢蹦……” 观千幅:“……” 她打开了录音功能,决定出去之后就把这段话发给老张。 薛无遗越演越入迷,就差声泪俱下了,蜥蜴人被迫听了半天,也听入了神,最后甚至同情地附和。 “对。” “太惨了!” “怎么这样……” 只不过它口风很严,薛无遗套不出多少话,但几句下来也能听出来,它对游乐场的认同度颇高,很有员工荣誉感。 蜥蜴人的最后一个冰淇淋打好了,蛋卷上是三团不知道是什么的胶状物,结合里面爬来爬去的虫子,薛无遗觉得应该是某种虫巢。 “给你。”它说,“老板坏,冰淇淋好。” 这家伙脾气还怪好的,就是礼物薛无遗敬谢不敏。 “刚刚忘记说了,其实我对虫子过敏。你留着自己吃吧。”薛无遗假装歉意,“三个冰淇淋多少钱?” 她佯装掏出三枚联盟币,“说起来,假如我们想在游乐场里买东西,这钱能用吗?” 蜥蜴人在听到“留着自己吃”的时候非常感动,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钱的话,你们的也可以,但是不用给我了。” 李维果悄悄和观千幅咬耳朵:“我觉得它说‘好人’这个词格外喜感,类比一下就是我们说‘你是个好蜥蜴’。” 观千幅:“……” 她突然被戳中了奇怪的笑点,嘴角上扬了一点,又咳嗽了一声赶紧压下。 薛无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蜥蜴。” 她们的钱居然也能用?怎么着,难道污染域的游乐场里还能扫码结账吗? 蜥蜴人说:“你们需不需要导游?我免费给你们当。” 薛无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给我们推荐点游乐项目,速度比较快的那种,最好一个上午就可以玩完三种。” 她不知道现在的污染域里是几点,不过看蓝天的状态,应该是上午。 如果上午能结束,她们下午就可以全部用来探索。 李维果小声惊叹:“特种兵旅游啊!” 蜥蜴人说:“没问题。但是要稍等我一下,我去个厕所。” 薛无遗:“……?” 你们这些污染物居然还要五谷轮回?? 她只愣了一秒,就说:“我们也要去!” 地图上没标注,但仔细想想,游乐场当然应该有厕所。 卫生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场景,这些蜥蜴人类人程度还挺高的,应该不会盯着人在厕所里进行的活动…… 因此薛无遗觉得,如果之前来的“游客”想找个较为隐秘的地方传递信息,有可能就会选择卫生间。 队友也无需说明就懂了她的思路,跟着她一起上前。 来到卫生间时,她们注意到了一个特殊之处。 旧时代的厕所会分性别设立,联盟的厕所则无需做任何区分。 而这个游乐场里的厕所有性别区分,门一个大一个小。 但是,它大门上的小人是不加修饰的人形,小门上的小人则戴着帽子,留着胡子。 薛无遗本来以为按照旧时代的惯例,那个人形才是亚型人,但这里居然是反过来的。 这透露出很多信息,难道这个游乐场是新旧时代的过渡时期被造出来的? 蜥蜴人没有进其中任何一个,而是进了后方的【员工休息室】,那扇门更大了,门上的标志是一只蜥蜴。 “我们在门口集合。”它留下一句话,就匆匆进入了。 观千幅细看了一下两个厕所门和墙壁的交界,又有了新发现:“这扇小门是后来才加出来的。” 也就是说,原本只有一个卫生间,给“女性游客”使用。 方溶:“……你们一定要站在这里研究厕所门吗?” 薛无遗大步迈进去:“不仅站在这研究,我们还要进去研究呢。” 方溶:“……” 这卫生间里的格局已经很接近联盟了,薛无遗还看到了免费月经盒。 她把每扇隔间的门挨个推开,在推到最里面一间时“哦豁”了一声。 门口有字。 确切地说,其实每扇门后都有字,印的是导览手册上的内容。 但这扇门后的印刷字全部都被划掉了,可能是用钥匙一类的小金属物破坏的,可以看出破坏的人手头没有更合适的工具,只能用随身携带的小物。 而在旁边,那不知名人士另起了一行写道: 【请到鬼屋来!游乐场员工不可信!——人类游客互助协会留。】 鲜红的大字,字体秀美中透着锋利。 “这是用什么写的?” 李维果探究地摸了摸,“印泥?血?” 薛无遗看出来这是什么留下的字了。 一种在联盟世界不常见到的,但是在旧时代基本与女性绑定的东西—— 口红。 第79章 字帖 ◎(5)千层套路。◎ 用口红书写,似乎也侧面证明了书写者没有更好的随身工具。 “所以,留下这行字的人是旧时代人?”李维果听完薛无遗的解说,直接联想,“手册里说的‘坏人’,就是她们吗?” “不一定。”观千幅道,“相冲突的规则,也许两方都是迷惑项。” 薛无遗则摸了摸下巴:“没准,这个游乐场里不止存在污染域和人类两种立场,人类之间的立场可能也不完全相同。” 观千幅:“何以见得?” “比如,相信规则和不相信规则的人。如果有人进来后真的遵守了规则,那她是会被同化变成蜥蜴人,还是继续维持人类的外貌?” 薛无遗说,“如果是后者,那情况就更复杂了。” 她们检查完了卫生间,去隔壁的小厕所看了看,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亚型人厕所里也有第三方弄进来的信息,但却是直接大喇喇贴在墙上的。 【游乐场员工可以利用,规则可以选择性遵守,不要相信“人类游客互助协会”。如果你能撑过三天,就来水上乐园的器材室找我们。——来自反抗社团团长·方周】 这条信息意外地印证了薛无遗的猜想。游乐场里的“人类”之间,真的存在不同立场,甚至是相冲突的立场。 或者应该说,是新人类和亚型人之间立场不同?留下这张字条的是亚型人吗? 可从格局来看,这里设计之初似乎并没有考虑亚型人,小厕所是后来才加上的。它究竟是哪个时代的产物? 疑点重重,几人离开了卫生间。 不管她们信不信口红的字,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出鬼屋。她们就算想去,也不是短时间就能找到路的。 外面蜥蜴人已经在等她们了,它居然没有对她们“闯男厕”的行为表现出惊讶。 薛无遗突然觉得,它是不是分不清人类之间的性别? 就像人看蜥蜴一样,除非爱好者或者专业人士,从外观上也很难区分它们的性别。 “如果你们要一上午就完成三个项目,我建议你们玩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蜥蜴人认真建议。 “能不能把第一个换成旋转木马?”薛无遗讨价还价,“这三个都太刺激了吧,我柔弱的心脏受不了。” 观千幅:“……嗯,柔弱的心脏。” 蜥蜴人表示没问题。 旋转木马就在附近不远处,按照常理推断也最安全。 几人凑上去看了看旋转木马的安全指南,没什么特别的字眼。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6节 李维果和观千幅正准备坐上去,但薛无遗却突然对蜥蜴人说:“你先让机器演示一遍我们再坐。” 蜥蜴人迟疑:“这不合规矩……” 薛无遗:“有什么不合的?又没有别的游客,我们打扰不到任何人。” “那好吧。”蜥蜴人挠了挠头,打开了开关。 它没有否定“没有别的游客”这句话。之前吃冰淇淋时薛无遗和它瞎聊,也听过它说“最近游乐场的营业一直很惨淡”——就是不知道“最近”具体指的是多久。 旋转木马一共有十个座位,“木马”的造型也是五颜六色的蜥蜴。 “小朋友们请抓牢~旋转木马要起飞啦!” 机器发出音乐声,慢慢开始旋转。 起初的速度还很正常,但三分钟后,大转盘转速越来越快。 第五分钟的时候,十个蜥蜴已经都被甩得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几乎和地面齐平了,在半空的高度足有十来米。 薛无遗:“…………” 这真的是旋转木马吗? 几人无言地看着这一幕,这玩意儿还没有安全带,如果人在上面,只能手脚并用死死抱住蜥蜴。 李维果用力地握了握薛无遗的手:“噢!指挥,感谢你刚刚的指挥……” 娄跃说:“其实我觉得我也可以……” 观千幅捂住了她的嘴,冷漠道:“不,你不可以。” 薛无遗转头询问蜥蜴人:“就没有速度更慢一点的游乐设施吗?” 像这样的项目,她们要是坐三个下来,脑浆都得被甩匀了吧?! 蜥蜴人不情愿地说:“这已经是最慢速的那一批了。” 旋转蜥蜴转了足足半小时,才慢慢停下来。薛无遗感觉那些蜥蜴脖子上的围巾都被甩飘了。 “这个项目不太适合我们,婉拒了哈。”薛无遗说,“带我们去看看碰碰车吧。” 什么过山车跳楼机,想都不用想,肯定也是拿命玩的项目。 蜥蜴人脾气倒是好,任劳任怨地带着她们去找碰碰车项目。 但一到场地,这回都不用实机演示,薛无遗就果断地说:“这个也算了。” ——那些碰碰车的四面都有着尖锐的刀刺,可以想见两车相碰时会发生什么。 寻常乐园里的碰碰车都是儿童级别,这个碰碰车属于成人限制级邪典级别。 “如果,我是说如果。”薛无遗忍不住问,“游客在你们项目里出现了伤亡事故,你们会怎么办?” 蜥蜴人说:“不会死的。” “……”薛无遗说,“你可能不知道,人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从这里摔下来就没了。” 蜥蜴人慢吞吞地重复:“我们这里不会死人的。如果你们受了伤,我们也有办法。” 薛无遗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追问:“什么办法?” 蜥蜴人在工作制服口袋里掏了掏,递给她们一本册子。 一行字进入她们的视线,薛无遗皱眉,居然还有手册! 【绿舟游乐场安全急救手册:】 【第一、我们的游乐场绝对安全,园方重视每一位游客的生命安全。您绝对不会在游乐场丧失性命。】 这表述让人感到分外不祥。 如果她们不是异能者,而是普通人的话,在刚入游乐场的时候就已性命堪忧。 从那么高的地方被甩下来,高低是个严重骨折。 可是手册里和蜥蜴员工却都反复强调“不会死”……那伤亡的人,会变成什么状态? 【第二、如果您在游玩过程中受了伤,请不要担心,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损伤。我们的乐园配备有完整的医疗急救设施,您可以询问最近的工作人员,让它带您前往医务室。】 【第三、医务室接待人数有限,如果您没有受伤,请不要打听医务室的方位,擅自占用人数。】 【第三、医务室只接受红鳞片币支付,不接受任何第三方钱币。但如果您没有红鳞片币,请不要担心,医务室接受赊账。】 【第四、园主喜欢每一位游客,我们衷心地希望你能在这里感到快乐。】 这份手册只有四条内容,却条条让人心里突突跳。 赊账就意味着……要还钱。 薛无遗抬首问:“红鳞片币是什么?我们没有红鳞片币,要怎么办?” 她此话一出,蜥蜴人突然像换了个蜥蜴一样,一张布满鳞片的脸上容光焕发,好像一直就在等着她问这个问题,语调都兴高采烈起来。 “红鳞片币是我们园长用自己脱落下的鳞片制作的钱币,独属于游乐场,每一片都是园长精心挑选,独一无二,无法仿造。”它掏出了一枚钱币做展示,滔滔不绝。 “没有可以赚呀,只要您自愿留在这里,就可以通过打工的形式抵消赊账。” 蜥蜴人掐尖了嗓子,用一种销售员的腔调说,“如果您有任何别的需求,也可以向我们贷款。” 薛无遗闻到了前世熟悉的味道:“……该不会还有利息吧?” “只有一点点利息。”蜥蜴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手势,“您一定可以还清的。所以您现在需要贷款吗?” “哈哈。”薛无遗干笑两声,“不,我们没有这个需求。” “哦,那好吧。”蜥蜴人顿时失去了热情的姿态,讲话也重新变得不紧不慢。 薛无遗和队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本手册上面说员工会推销东西,她们可算知道推销的是什么了。 简直用心险恶,换成普通人的话,现在已经陷进圈套了。 她们一定会在进入时受伤,受伤后当然要医治。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赊账欠债。 就算祖宗保佑走了大运,让她们进入时没有受伤,可后面还有别的游乐项目在等着她们。 普通人又不是铜筋铁骨,一套流程下来就会欠下巨款。 欠了债就得还钱,留下来给游乐场打工。 在这期间,人难道就没有生活需求吗?这个污染域里生物体的状态太拟真了,她们甚至还有上厕所的需求,那么就也一定有其余的生活需求。 吃喝拉撒,全都是钱。 薛无遗敢肯定,住宿、食水等等一系列东西也都需要红鳞片币支付。 简直是诈骗一条龙服务啊。 游乐场允许她们在游客状态用联盟币购买些小东西又能怎么样?真正重要的东西,游乐场只允许“红鳞片币”支付。 薛无遗觉得这种操作实在是太有人性了,充满了人类社会独有的规则套路,被拉进来的游客命都很苦。 唯一可以不陷入命苦循环的,似乎只有“不服从规则”,欠了债当老赖。 但那个时候,整个游乐场的系统一定会启动,清除破坏分子。 【我们要做坏人。】薛无遗不动声色地给队友们打字,【不要参与游乐项目了,最好能找个借口把怪支开,我们自己探索行动。】 “打工还债的游客在哪里?”薛无遗问,“我想观摩一下她们。” 观千幅都替队友捏把汗,这些问题是能直接问的吗?她怕污染物会直接暴起。 没想到蜥蜴人居然好好回答了。 “那些人都在地下工坊,白天你们是见不到的。她们欠了债,当然不能正常享受游乐项目。” 它没什么看不起或者鄙夷的语气,好像觉得这样很正常, “不过,我们的园主心肠很好。游乐场的开放时间是8点到20点,在闭园期间,她们就可以出来活动。” 薛无遗暗暗记下了两个时间节点。 这游乐场太坑了,在纸面的规则之外还处处充斥着潜规则。 开放和闭园时间,手册上就没有写。如果她们不知道这个前置信息,一不小心待到闭园了会怎么样? 薛无遗拖长腔:“噢……你们园长真是个大好蜥蜴啊。” 她视线下垂,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所谓的地下工坊,是字面意思吗?薛无遗决定如果接下来找不到别的线索,就直接把地面炸穿。 “不是好‘蜥蜴’。”蜥蜴人纠正她,“园长不是人,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园长就是园长,是我们的妈妈。” 薛无遗改口:“行吧,它真是个好妈妈。对了,其实我们几个是恐怖惊悚爱好者,每次一到游乐场就直奔鬼屋。你们的鬼屋在哪儿?什么时候能修好?” “问这做什么,鬼屋项目已好久不开放了,我是新员工,我都不知道它在哪。” 蜥蜴人不甚在意的样子,“我们有很多别的好玩的项目。如果你实在想知道,可以找个老员工问问。” 薛无遗:“……” 你们的员工还有新老之分啊? 新员工哪里来的,该不会是人变的吧? 几人放弃了游乐项目,先让蜥蜴人领着她们逛了一番游乐场。 莉莉丝一直在持续扫描记录地形,并将其和手册上的地图对比,试图发现鬼屋的位置。 抛开一切不谈,绿舟游乐场确实又大又好看。她们是军校生,体力好,就当散步了。 薛无遗着重注意了游乐场的边缘部分,想看看是否有通往主题乐园其余地方的通道。 但游乐场被高大的热带绿植包围着,栏杆外一片碧绿。 她们逛到了傍晚,几乎把整个园区都逛遍了,终于在摩天轮附近看到了一扇铁门,漆成了彩色,上面还有爬行动物形状的铁艺装饰物,看样子是游乐场的入口。 入口大门紧锁,旁边有保安亭,亭子里有好些个蜥蜴人。 它们有的坐在亭子里,有的趴在亭子墙壁和屋顶上打瞌睡。 【名称:爬宠】 【等级:lv.70】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7节 【这是一群负责安保的类人爬行动物污染物,目前是黄名状态。显而易见,如果你攻击它们,就会得到一群红名的围攻。我劝你现在不要这么做。】 薛无遗:“……” 怎么直接叫人家爬宠,礼貌吗? 蜥蜴人去买晚饭,还询问她们需不需要也购买点食物。 她们现在在游乐场休息站的餐厅里,餐厅里全是蜥蜴人,餐盘里是各种各样的虫子盛宴。 但薛无遗观察到,吧台的某个小角落里摆放着“正常人”的食物,以泡面为主,还有各种营养元素补充剂,就是没有新鲜蔬菜。 这些食品上都打着绿舟的标志,薛无遗心说,莫非园区里还有食品制作工厂?简直像个自成一体的小国家一样。 “给我来一桶‘绿舟方便面’。”她买了一桶,打开一看居然是香菜味的。 李维果捏着鼻子离开:“噫!” 观千幅爱吃香菜,默默锤了队友一拳。 吧台还提供开水,面渐渐泡好了,但她们可不敢吃。 几人吃着随身携带的联盟速食,观察泡面的状态。 ……看起来太正常了,连香菜味都很正。 “这里的体感时间流速,和外界应该是一样的。” 薛无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用饥饿程度判断。 另外两人都有同感。军校生了解自己的身体状态是基础。 她们待在餐厅里观察了好一会儿,都只看到蜥蜴人们进进出出,没有任何人类。 目前她们见过的所有蜥蜴人都长得别无二致,连体型都差不多,看着跟复制粘贴的一样。 众多蜥蜴混在一起,连莉莉丝都很难分辨它们的区别。 只有薛无遗的异能可以勉强看出不同,她们最开始接触的那个蜥蜴人被异能粗暴地打了个标签,写着【导游】。 趁着导游专心致志吃蠕虫通心粉,她们悄悄从餐厅溜走了,跟着莉莉丝规划的路线直奔附近最隐蔽的一个厕所。 莉 莉丝已经绘制出了90%的游乐场地图,目前还没有发现鬼屋。 这百分之九十的部分里也没有大型建筑,它推测“地下工坊”就是字面意思,游乐场里还存在地面之下的地图。 她们借着花木掩映躲开了几个蜥蜴人的视线,天空呈现瑰丽的暗紫色,夜晚快要来了。 新的厕所和她们之前去过的那个一样,也是大门小门,小门有后来装修的痕迹。 薛无遗进入翻找,果然发现了第三方的字迹,同样位于最后一间隔间。 这个人是用一张白纸贴住了规则,然后在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下了字——相比之前的口红字,明显这个人随身带着更有用的工具。 纸上的表述和口红字有些许的不一样,但总体意思相同。 【不要相信游乐场,到鬼屋来!——人类游客互助协会留。】 从字迹来看,它和之前的口红字不属于同一个主人,笔锋更加有力。 “从笔画的拖曳的痕迹来看,这位书写者和上一位书写者一样,很匆忙。” 莉莉丝进行字迹鉴定,“并且,该书写者练过书法,我认为有78%的可能性,她跟练过某两份联盟的网红钢笔字帖,很有可能是一位轻度书法爱好者。两份字帖一份发行于30年前,一份发行于27年前,或许可以从此推算出书写者的年龄范围。” 薛无遗“哇哦”了一声,有时候不得不感慨,ai是一大助力。 “她是联盟人?而且年龄肯定不会很大。”李维果说,“好神奇……之前的那个看样子是旧时代人。” 是代际传承,还是时空交汇于一点了? 薛无遗隔着防护手套抚摸了一下纸张,触觉感觉到些许棱角。 她手指往后摸,从白纸后面掏出了一小团折叠在一起的纸。 展开一看,里面用同样的黑水笔画了简易的地图。 这地图相当抽象,像考试交卷前最后一分钟画出来的,墨水都要飞起来了。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她的时间紧迫?又是什么让她不能在安全处提前画好再贴进来? 莉莉丝分析辨认,看出她在最后的箭头上写了两个字——【鬼屋】。 她们找到重要线索了,这是一张指向鬼屋所在的地图。 第80章 清洁工 ◎(6)处理尸体。◎ 外界,第零区,第一军校。 薛无遗小队三人又被污染域吸引了的事,很快就上报到了教官内部,也传到了校长处。 莫辞带着助手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观兆山正在和对面进行视频通讯。 画面中,许问清站在最前面,见莫辞来了,友好地打声招呼:“莫医生。” 而她身后,张向阳正在画面角落喃喃自语:“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她念着念着,忍不住锤了站在一旁的邢万里一拳头,看样子很想迁怒队友。 然而众人都知道,这实在也不关邢万里的事,是薛无遗自己太容易撞邪。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进去。”许问清转过头宽慰队友。 张向阳扯了扯嘴角:“你去干什么,进去送菜吗?” 莫辞一走进来看到通讯频道这么热闹,先沉默了。 她用眼神对校长说:我有事情要汇报。 观兆山敲了敲拐杖,示意自己先离场,关闭了通讯。 莫辞清了清嗓子,说:“那个芯片,第一阶段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她说着,把资料传给了校长。 目前在上层里,观兆山算是薛无遗的半个“监护人”,有关薛无遗的事都得先联系到她。 她是出了名的作风强势,对外时又很护犊子,有这么个“家长”在,其余人做决策时都得好好思考一番。 莫辞最近参与研究薛无遗脑子里芯片,知道了不少保密等级高的秘辛。 当年刚刚发现薛无遗时,联盟内部其实也有不同的处理意见。 观兆山旗帜鲜明地力保这个孩子,说命运之网里她会给联盟带来有益的干扰。 最后几方博弈,她们最终采纳了观兆山的意见,放薛无遗自由生长。 出于折衷考虑,联盟还给她钦定了一位资助人。 天姥作美,薛无遗后来考上了第一军校,也算是和观兆山成就了一段双向奔赴的师生情。 她自己争气,所以现在,她彻底被校长划进护犊子的范围里了。 观兆山并不算完全的政界人士,但在政界有相当的影响力。 军校的校长本就是一个特殊的职位,她们会培养出未来的军人,这些军人当然也会向着母校。 而第一军校的校长,更是对众多精英有着师母之谊。 联盟的权力结构其实是以军事力量为主导的,历代的最高话事人就是军事首席,她们同时兼任联盟裁决官。 这才是那么多人都想考军校的根本原因,连不少商界大亨都会想办法把孩子塞进指挥系——其实她们的权力已经被条条框框限制了。 一个事实是,虽然联盟确实重视每一个人,但如果某人有军警背景,那么她就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倾斜,连被救援都可能更及时。 不过相对应的,她也需要承担更多责任,随时准备好牺牲。 有专家曾指出,联盟的结构是污染时代的特殊产物。如果污染时代结束,联盟必定要经历动荡与改革。 莫辞觉得那就太远了,反正污染如果能消失是好事,别的到时候再说吧。 从前的指挥系是夕阳专业,可未来恐怕要变天了,军部不会允许她们再随便往里塞人。 莫辞在心里咂摸了一会儿:还是军医部最稳定。哪怕污染消失,医生也不会失业。 观兆山阅读的速度不算快,毕竟这份资料里充斥着各种专业术语。 莫辞等了一会儿,决定开口用通俗的话给校长概括:“小薛脑子里的芯片,同时具有‘吸收’与‘转化’的功能,我们认为它其实是一对芯片中的一枚。” 她调出芯片的模拟图,“或者也可以说,它是一枚‘子芯片’,会向‘母芯片’输送能量。” 观兆山若有所思:“有别的人在借用小薛的异能?” “这么说也不准确。”莫辞说,“校长,你对异能个性理论的了解程度是?” 观兆山道:“通晓基础理论。” 莫辞点头:“那也足够了。” “异能”是一种统称的能量形式,但它在每个人身上的具体表现都是不一样的。 强化、元素、治疗、精神这四大划分下,异能会出现更多的变化。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人类已经能够解码基因,但还是不能完全解码“精神与灵魂”。异能却偏偏是一个与精神挂钩的东西。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灵魂必要基于肉|体,精神要依托于物质。 只有完好健康的身体,才能容纳得了强大的异能。 莫辞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举个例子,校长你的异能基于你的眼睛。如果现在你的眼睛被挖出来,你的异能就会出现缺损,甚至可能直接不显现了。被挖出来的眼睛上会附带有你的异能,说不定还能自主进行观察。” lily医疗ai说:“……莫医生,我的人文模块认为,这样举例不太好。” 莫辞:“为什么,这不是很形象吗?” lily没有回答,它的沉默仿佛在说:人的情商会比ai还要低吗? 观兆山笑了一声,摇摇头:“没事。你继续说,我不在意。” “好的。”莫辞继续举例了,“但如果把你的眼睛安给别人,她也未必能用,除非她的异能和你非常契合,但理论上的概率非常低,我觉得几十上百年才能出这么一个人吧?这里面涉及到‘异能移植学派’的一些假设……” 旁边的莫辞助手都惊呆了,她从没听过莫医生说这么长一串话,而且无比流畅,不仅不社恐,甚至像在做演讲。 不过,当年莫辞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对一些挑战人类伦理极限的命题很感兴趣,也非常有探究精神。否则作为军医,她不会这么早就受伤退役—— 莫辞的好奇心很重,有一次在污染域里偶遇了疯狂科学家型污染物,差点就和对方融为一体了。那次意外,造成了现在她身上的大片伤疤,让她不再适合奋战于前线。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8节 “……小薛这个人的存在,其实印证了移植学派的部分假设。” 莫辞越说越发散了,在光脑投屏上画了两个人形表示“肉|体”,又在旁边画了一团不明物表示“灵魂”。 “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的‘精神体’抽离出来,放到新的肉|体容器里,那么她还能觉醒原来的异能吗?” 她在灵魂上打了两个箭头指向两具身体。 “小薛的异能那么强,极大概率就是她原本‘灵魂’自带的异能。来到联盟之后,她用的是新的身体,而她的异能觉醒证明了,只要时间足够长,这具身体就会变成她‘原装’的肉|体,慢慢与她的灵魂趋同。”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如此一来,就给因意外丧失肢体的异能者提供了恢复的新思路……但创造新的躯体这件事,的确有悖人伦……‘永生’或许也可以被实现了,不过灵魂有年龄吗?这个问题也很值得探究,如果灵魂有年龄,那么更换身体也不能阻止衰老……” 观兆山不得不出言打断她:“莫医生。” 莫辞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干咳了一声,闷闷说:“虽然我这么说,但我有最基本的医德。只是想想而已。” 她转移话题,“总而言之,芯片会把小薛的异能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形式,传导给另一枚芯片,但由于异能的个性差异,对方接收能量后具体会拥有什么样的异能,得看自己。” 助手心说,也不知道这句“总而言”是言的哪个之,已经离题万里了啊! 观兆山颔首:“我知道了。” 薛无遗的【世界mod】如果被敌方拥有,那可真是不妙。好在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莫辞把资料往后划了一页:“桃花源的研究人员昨天给我发了这份报告,她们在z74的脑子里也发现了芯片,目测就是母芯片。她们没有打草惊蛇,z74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 观兆山看着莫辞,忽而笑了一声,说:“我的眼睛看到,你很适合去桃花源工作。” 她指节轻敲桌面,悠悠道,“我会向上级申请,让你加入对白秋秋的研究组里。” “白秋秋?”莫辞反应过来,“哦……就是z74。我还以为是什么宠物狗。” 桃花源会给里面的亚型人编号,也会“人性化”地让他们有自己选择名字的权利。 不过,也只是在一堆名字里选择。 如果用ai去筛,大概会发现那些名字和宠物有相当的重叠。 在薛无遗提交了“z74”这个信息后,白秋秋相当于有了三个代称,在资料里显得很麻烦,后续大概会统一起来。 莫辞琢磨了一下校长的话,慢慢高兴起来。 她的确很想去桃花源,原本她毕业就业的时候,就想填报桃花源研究所。 在她们医学生和军医部圈子里,经常流传着关于桃花源的夸张怪谈,说那里会进行人体实验云云。 对莫辞相当有吸引力。 但是桃花源作风太神秘,莫辞也不明白它对工作人员的筛选标准,总之她的简历当时被打回来了。 而现在有了校长的推荐,她甚至可以直接参与桃花源里的核心研究。 想想就让人兴奋,莫辞现在觉得,就算面试时要她演讲一万字,她都没问题了。 * 绿舟游乐场内。 薛无遗把那张手绘地图放进背包,几人离开了卫生间。 但就在跨出隔间的一刹那间,她的异能面板闪动出现了变化。 【规则一、游乐场是为了玩乐修建的,在这里无需思考课业与工作。因此,任何字迹图画都无法在游乐区域留存。】 她的【规则模组】自动总结出了规律。 薛无遗愣了愣,赶忙掏出地图,只见上面除了折痕空空如也,黑色签字笔的墨痕全部消失了。 “难怪这个人要在厕所隔间里现画地图!”李维果惊呼。 这是个坏消息,但对她们来说不算太坏。 她们传递消息都靠光脑,而目前莉莉丝还运转得很流畅。 “那书写者这么匆忙又是为什么?”娄跃提问,“这个字写得还不如我呢。” 她的问题在下一刻也有了答案。 “有血条!”薛无遗视线中猛然出现一道红色,立刻拔出了枪,队友们也瞬间进入作战状态。 她刚说完,厕所门外就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跨了进来,和她们来了个脸对脸。 【名称:游乐场清洁工】 【等级:lv.40】 【血量:2500】 薛无遗扣下扳机,直接命中了清洁工的额头,它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下去了。 好在这家伙很弱,她都不用开启【一击必杀】技能,直接命中红圈就一枪带走了。 黑色的液体从这只污染物脑门伤口处流出来,很快染黑了它的清洁工服。 众人同时一眼注意到了它胸口工牌上的名字——方周。 这不是在隔壁小厕所留过线索的那个名字吗?是什么反抗团体的团长。 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她们弄死了? “奇怪,我的异能能看到它已经死了,但身体没消失……”薛无遗皱起眉头。 污染物死亡之后,正常情况下应该连渣都不剩才对。 这个污染域里的诡异物“人感”也太重了吧?死后居然还有尸体。 薛无遗摘下清洁工的口罩,拉开它的领子看喉结,确认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亚型人。 门外不远处也有清洁工打扮的污染物晃动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是还不确定,只往这边张望了一眼。 几人谨慎地没有冒头,娄跃堵住了死去污染物的伤口,把尸体拖进厕所隔间,用触手在外面把门锁起来。 这样应该能拖延一会儿。 李维果:“我们好像在杀人毁尸灭迹啊。” 几人躲在厕所窗口往外看,游乐场已经渐渐从傍晚进入了夜晚,看样子快到闭园时间了。 “叮咚……各位游客请注意,现在是晚上7点45分,游乐场还有15分钟关闭……” 游乐场里回荡起闭园的音乐声,越来越多的白衣清洁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在园内做清洁。 它们头上全都有红色血条。 【规则二、在闭园期间只有游乐场员工、服役者、清洁工可以正常出行。在这之外的人类将遭受清理。】 【规则三、红鳞片币可以购买园内的酒店服务。如果碰上清洁工,你可以用“正在回酒店”的理由搪塞。但20:30之后,所有在外的游客将无差别受到攻击。】 薛无遗瞳孔微缩,迅速将自己看到的规则同步给队友们。 原来还有个坑在这儿呢,哪怕幸运游客熬过了白天的三次游乐设施上刑,晚上总得住宿吧? 而住宿又要红鳞片币。 规则二的表述也很奇特,清洁工被单独从游乐场员工里列了出来。它们难道不也是员工吗? 清洁工们像白色鬼影一样在夜色里游荡,薛无遗观察了片刻,下达指令:“我们现在出去,在八点半之前找到鬼屋。” 地图虽然没了,但她们都记得路线,而且还有莉莉丝这个万能导航员。 她们一离开厕所现身,清洁工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肉食鱼群一样,很快就有一个清洁工凑上来。 “我们正要去酒店呢。”薛无遗率先开口,“给我们指个路呗。” 清洁工一顿,怏怏地指了个方向:“在那。” 紧接着就转过身走了,还对另外几个想走过来的清洁工摇了摇头。 李维果压低声音:“刚刚它的长相……” 虽然在口罩遮掩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但她们都能看出,刚刚离开的清洁工和死在卫生间的清洁工长相一模一样! 它工牌上的名字也是“方周”。 不仅如此,周围的所有清洁工也都共用一张脸。它们身高一致,相貌一致,体态一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薛无遗的异能更新出了对应的字。 【结合白天的蜥蜴人和夜晚的清洁工,你意识到,这个游乐场存在某种类似“复制”的特性。】 蜥蜴人毕竟是另外一个物种,她们就算觉得它们长得一样,也只会觉得自己是“脸盲”。 但这会儿换成了人类,她们就发现问题所在了。 几人在游乐场里匆匆赶路,沿途也遇到过蜥蜴人,它们有的正准备下班,有的穿着保安服,正准备换夜班。 好在她们没碰见白天的“导游”,否则就难以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了。 而那些亚型人污染物则没有装束上的区分,都穿着白色的全身防护服。 比起清洁工服,薛无遗觉得……其实更像“实验室制服”,会让她联想到前世的阿尔法实验基地。 “真像一大群白色蟑螂。”薛无遗不禁蛐蛐。 每个清洁工的工牌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方周。 它们之间的唯一区别是,身上有不同的编号。从编号数字来粗略估计,起码是四位数的“螂口”。 薛无遗产生了一个最自然的联想,莫非游乐场也曾经是赫丝曼的实验场地? “方周”是实验员,蜥蜴人们是实验产物。 可她一路上观察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像。 在游乐场员工和清洁工之间,明显蜥蜴人才是主导者,清洁工都对它们点头哈腰。 这个污染域里污染物和生物的活动都太丰富了,她们甚至还看到了一只蜥蜴人趴在沙滩的树下生蛋。 蜥蜴人似乎都是雌性。 远处有两个清洁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打了起来,打得还很激烈,其中一个拿金属扫把柄敲另一个的头,把对方砸倒在地。 一个蜥蜴人被另外的同伴喊了过来,上前制止了它们的举动,然后站在旁边掏出本子和笔写了起来。 蜥蜴人可以正常使用本子和笔? 薛无遗来了兴趣,站在原地围观起来,还不动声色移动了两步,偷看蜥蜴人的笔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39节 在这期间,躺在地上的那个清洁工慢慢不动了,被砸破的头流出黑色液体。 还站着的清洁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下它的工牌,放到自己的工牌后。 薛无遗才发现,有好些个清洁工的工牌其实有厚厚一叠。 蜥蜴人抄写记录了它们的编号,在上面简单记叙了刚刚发生的事:【20:12,xx号雄性与xx号雄性发生争斗,xx号死亡。】 薛无遗有了奇怪的联想,它们简直就像是“实验员”和“实验动物”的身份发生了转换。 正常情况下是人类观察实验动物,而现在是蜥蜴人在观察人类的行为。 看样子,并非所有的蜥蜴人都担当“实验员”这一职责——下午那个蜥蜴人甚至认不出她们的性别,但刚刚那个就知道“雄性”。 “喂,人。” 正走着神,抄写记录的蜥蜴人抬起头。 “嗯?我?”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真的是在叫她。 蜥蜴人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尸体:“你们都对同伴的尸体感兴趣对吧?帮我把它处理掉,我给你红鳞片币。” 第81章 方洲 ◎(7)老六。◎ 薛无遗:“……” 可别瞎说,她什么时候对同伴的尸体感兴趣了? 而且这也不是她的同伴。 “这不是你们族的特性吗?” 蜥蜴人看出了她的不赞同,纳闷道,“上次的雌性游客,就要杀死和她一起来的雄性游客。平时这些雄性清洁工,也会想杀服役者。” 上次? 薛无遗一边惊讶,一边心说你的知识点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知识都学杂了。 如果蜥蜴人有《人类学》这门课,她面前这个得拿不及格吧! “那算了。”蜥蜴人遗憾地收起本子,“我自己来处理吧。” 从它的口吻里薛无遗能感觉到,这是个对观察对象比较友好的“实验员”。 心情好的时候,它不介意给她们行点方便。 “别,别,我来,您歇着吧。尸体要怎么处理?”薛无遗跨步上前微笑。 蜥蜴人说:“随便你怎么处理,我们不管这个。换我来处理的话,也就是随便埋进地里。” 看来游乐场里没有标准的尸体处理流程。 薛无遗对着地上的尸体使用了【尸体分析】,把这个技能当毁尸灭迹的药水用。 她其实直觉分析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刚刚在卫生间才没有浪费异能存量。 现在试过之后,果然只得到了些毫无用处的破碎画面。 几秒之后,地上的尸体就变成了一滩黑水。 蜥蜴人惊叹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片红鳞片币给她:“一具尸体一个钱,喏。你可以在酒店住一晚了。” “谢谢。对了,您能给我讲讲上次的游客吗?我们是群居动物,很渴望同伴的消息。” 薛无遗收下钱币,露出求贤若渴的眼神,夸赞起蜥蜴人来,“您这么完美,一定会满足我小小的心愿,对吧?看看您这个字,多么的遒劲!这爪子多么锋利,花纹多么帅气,皮肤多么厚实,肌肉多么有力……” 观千幅:“……” 薛无遗好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蜥蜴人被夸爽了,开口回答:“上次的游客,和你们打扮不一样。” 它用笔戳了戳下巴,作思考状,“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蜥蜴呢,还是第一次看到游客。那些游客都穿着蓝色的袍子,遮着脸。你们人本来就长得像,再穿这种衣服,我更是分不清了。” 其余队友都在认真倾听,薛无遗却是一怔,脱口而出:“蓝色袍子?” 她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信息,心中愕然。 薛无遗知道的会穿蓝色袍子还会杀人的组织只有一个,就是前世帝国的荆棘火乐团。 她也和观兆山交流过这条信息,能确定,联盟的历史上从未存在过这样的装束,那是属于帝国的“特产”。 “她们的蓝袍子是不是长这样?你的笔借我下。” 薛无遗借来蜥蜴人的纸笔,迅速绘制出简笔图。 ——规则里她们写的字不能在游乐区留存,但用蜥蜴人的文具时却可以。 蜥蜴人看着她画出来的图,点头:“对,就是这样。” 薛无遗盯着自己的画,胸中波澜四起。队友们也觉察到了她的情绪,知道这恐怕是个很了不得的线索。 “被她们追杀的雄性,穿得倒是很正常。”蜥蜴人补充,“人类游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从那个时候就立志起要观察人类。” 它大手一挥,握拳励志道。 薛无遗脑海里勾勒还原出了当时的场景—— 荆棘火乐团的人在追杀一些亚型人,却误入了游乐场污染域,双方的争斗没有停止,被这名蜥蜴人目击到了。 这至少能推算出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帝国果然也存在污染和污染域。 她上辈子只偶尔在新闻里听说过关于“污染”的消息,普通人根本不会接触到它们。这导致她在穿越最初误判了时间线,认为她是来到了未来污染已经全面扩散的世界。 第二,“绿舟游乐场”这个污染域能实现跨海的穿越沟通,条件暂时不明。 薛无遗想到了薛策,心脏怦怦跳起来。 她现在就想要找到那几个荆棘火团的人,哪怕她们认识薛策其人的概率渺茫,她也渴望得到一星半点关于薛策的消息。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她开口追问。 “这谁知道啊。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呢。” 蜥蜴人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咱们游乐场这么好玩,她们肯定快乐地加入了吧。” 薛无遗昧着良心夸赞:“嗯啊,确实。” 她真怕对方现在已经被游乐场折腾死了。 “您还记得她们过来的大致时间吗?”薛无遗再度细问。 “那是7年前,我生下一年里第八枚蛋的时候。”蜥蜴人居然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薛无遗:“冒昧问一下,您生蛋的时间间隔,换算成我们的时间是……?” 蜥蜴人用自己的十个指头算了算了,摇头放弃:“我也不知道。但我们生蛋的间隔,和月亮每一次变圆的间隔是一样的。” 薛无遗腹诽,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蜥蜴!说要研究人类,居然连人类的日期都算不明白。 月亮变圆,那就是一个月。 这组数字很耳熟。 七年前,八月…… 那是第五区被罗刹海乡吞没的时间点。 方溶扯了一把薛无遗,示意她不能再问了。 她们消耗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20:25了,还有5分钟就要被无差别攻击。 薛无遗见好就收,和蜥蜴人道别。 一行人继续全速朝鬼屋进发。 在平面地图上,鬼屋的位置位于游乐场的最右边,和最左边的大门之间隔了一整个游乐场。 而住宿酒店的位置也在右侧,所以她们起初找借口说回酒店也没有被质疑。 薛无遗拿出了生平最快的跑步速度,觉得自己参加期中体测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过。 她在心里双手合十感谢老张,多亏了老张的锻炼,让她疯狂跑步的时候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离八点半还剩3分钟的时候,清洁工们明显躁动了起来,有很多都开始提前进行攻击。 薛无遗骂了一声,不得不指挥反击。 【这是一群由亚型人堕落而成的污染物,已经与污染域同流合污。】 【但你们与蜥蜴人不是一个物种,因此你们与清洁工们的争斗,不会引起蜥蜴人的警惕。冲啊!】 清洁工们的等级都在【35】到【45】的区间内,血量也不高,薛无遗可以借取队友的异能使用【一击必杀】。 她们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黑血四溅,几人的防护服上很快都被染上了墨色。 清洁工们像刀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为她们让出前路。 其余的清洁工看到同伴的死状眼露畏惧,但却还是不肯后退,阴阴地、充满渴望地盯着她们。 “它们攻击我们,是想把我们吃了吗?”李维果收回巨剑,喘着气问。 观千幅摇摇头,也很疑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清洁工就是一种食人的污染物。 联盟手册里说,当污染域内的污染物存在直接的食人倾向,那么通常整个污染域里的诡异物都是如此。 它们完全没有正常的思维逻辑,或者干脆就是动植物类污染物,只有吞噬进食的本能。 可游乐场却不是这样,那些蜥蜴人一个都没有表现出食人倾向。 它们对薛无遗等人的态度,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人类对动物的态度,根本不能整体而论。 在她们逃窜赶路期间,有的蜥蜴人会好心帮她们移开障碍,也有的会反过来给清洁工喝彩,还有的袖手旁观,又或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薛无遗隐隐觉得,白天的“上班时间”它们必须要对游客呈现出友好态度,晚上的休息时间它们流露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态度。 不用异能总结规则,她自己就能推算出一条新规:最好不要伤害蜥蜴人。 她们现在是“普通的动物”,但如果伤害了蜥蜴人,她们就变成了“伤人的动物”,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几人一路杀一路前进,气喘吁吁,终于抵达了地图上鬼屋的位置,身后还有无数的清洁工尾随,如鬼魂般不远不近阴森森地盯着她们。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0节 可是到了地方,她们却傻眼了。别说屋子了,连一块砖头都看不见! 这片区域临近“火山缆车”项目,入目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火山岩,远处还有假火山和人工河。 而在侧方不远处的位置,矗立着酒店,夜色里灯火通明。 怎么办?要去酒店吗?可她们只有一片红鳞片币,只够一个人睡一晚。 薛无遗甚至绞尽脑汁在想,能不能把队友也全部塞进她的影子。 后方的白色浪潮越发接近了。 虽然等级不高,但清洁工们胜在数目海量,比蟑螂还难杀。 如果她们再在外面拖延下去,陷入这无止境的车轮战,真说不好结局会怎样。她们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哐!——” 有清洁工举着拖把冲了上来,金属柄与李维果的巨剑相击,断成了两节。 李维果怒吼一声,把它整个人砍成了两半。但薛无遗注意到,她的手臂已经有点脱力发抖了,鼻尖也充满汗水。 薛无遗心一横,打算去旁边的酒店,然而正在这时,她们面前的一块石头突然从下方被搬开了,露出了一个洞。 “鬼屋在这里!” 里面传来一道人声。 这场景也很诡异,薛无遗迟疑一秒。 但又有几只清洁工发狂地扑了上来,她们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薛无遗打头率先冲过去,一跃而下。 “啊!” 身后的清洁工打了个空,无能狂怒。几人一个接一个掉进了洞中。 头盔顶部的 手电筒光打在洞内,薛无遗才看到洞内并不是直筒筒的结构,有台阶,她现在正待在一个平台上。 李维果后一个掉了下来,脚下没收住,“母神”着和薛无遗滚做了一团。 平台接的台阶每一级都很高,薛无遗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下台阶,一直下到了最底端,险些摔个狗啃屎,堪堪扶住栏杆才维持住身形。 李维果撞到她背后,娄跃用影子拉住了二人,但没阻止得了她们滚下台阶。 观千幅最后一个进洞,还站在上方的平台上,震惊无言地看着队友掉链子。 薛无遗在扶手尽头一抬头,一个白色的鬼面具从墙上弹到了她面前。 她忍住了喉咙口的惊呼,但李维果大叫了起来:“母神姥姥啊!有鬼!” 薛无遗面色痛苦:“你踩到我的脚了!” “是机关,不要怕!不是鬼!” 旁边响起一道人声,是之前说“鬼屋在这”的那个声音。 一个青年人提着灯走来,她看到两人的状态也惊了,赶紧把叠在一起的薛无遗和李维果从鬼脸机关面前拽起。 薛无遗百忙之中还回踩了队友一脚,李维果喊了声“偷袭!”。 观千幅这时候也奔下了台阶,把两个叽叽喳喳的队友挡到背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这青年一米八左右,一身休闲长袖长裤,衣衫破旧,头发胡乱剪短翘在头上,整个人显得很不修边幅。 薛无遗先从第一印象做了个判断——好像是个联盟人。 “这里原先确实是鬼屋,所以会有一些,呃,闹鬼的机关。”她再度解释。 薛无遗等人已经恢复了状态,但青年好像习惯了进来的人惊慌失措、暂时失语,于是自己先流畅地说了一长段话。 “你们是通过厕所的指示进来的吧?待会儿告诉我,你们是在具体哪个厕所看到的,如果不记得方位的话,我们这里有地图。” 这地下空间意外地大,洞口台阶尽头连接着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摆着一张圆桌和很多椅子,看样子是会议室。 会议室另一侧连通着一条地道,地道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都有门,现在都关闭着。 地下灯光昏暗,需要青年额外提着灯盏才能照亮。 那灯盏是原始的蜡烛灯芯,小小的火苗随着动作摇曳。 薛无遗听到头顶上的脚步声,清洁工们还在躁动不安,但似乎无法进入鬼屋。 “你们之前在厕所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的落款,我们是‘人类游客互助协会’。” 青年熟练地掏出了纸和笔,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张地图的笔迹就很从容,画得很细。 “你好。”薛无遗说,“请问怎么称呼?我姓薛。” 这青年的长段话里唯独漏了自我介绍,一般人对话第一件事难道不应该是介绍自己吗? 青年看了看她们,却叹了口气说:“称呼这种东西……不重要。” 她停顿片刻说,“如果现在的你们想的话,可以叫我方洲。三点水的洲,不要和反抗团和清洁工的那个‘周’弄混了。” 薛无遗抬眉,方洲好像话里有话。 在小厕所里留下信息的人,写明了自己叫“方周”,是“反抗社团团长”。 不管是方周还是方洲,两个名字在游乐场的语境下都不像真名。 它们都是“方舟”的谐音。 【名称:“方洲”(友好阵营)】 【这是一名人类,至少目前还是。】 薛无遗的异能给方洲加上了名字,却让她更迷惑了,名字加了个引号是什么意思? 不过还好,她至少能确认对方是绿色友好阵营的。 薛无遗在桌子面前坐下,圈画起她们看到标记的厕所。 “果然还是只能留在最后一个隔间吗……”方洲看着标记陷入思索。 【有一份资料,你们需要看看。】 莉莉丝突然在公屏里发言了,给她们发了一张联盟的寻人启示。 薛无遗笔尖一悬,这张寻人启事上面赫然是方洲的脸! 全联盟的失踪人口都在莉莉丝的数据库里,它很容易就能匹配到了符合的特征。 然而这张寻人启事上,方洲的名字叫“江定”。 而失踪时间,是联盟2148年。 几人的神经都跳了跳。 这也是个对她们来说耳熟能详的时间节点,这学期刚学过——2148年,罗刹海乡本体佛城首次现身。 寻人启事上的江定二十来岁,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可站在她们面前的“方洲”却分明有一张青年人的脸。 “你们今天应该挺累吧,听声音你们之前正在和清洁工缠斗。” 方洲说,“我们组织也好久不吸收新人了,待会儿你们先跟我一起去领取自己的个人物资……”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人打断了:“领什么物资,你怎么能随便放人进来?!” 一个青年从地道走廊走出,面带怒意。 薛无遗几人皆是一愣,因为她和方洲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双胞胎的那种相似,而是和外面的蜥蜴人、清洁工一样,一比一复制。 “她们应该经过试炼,只有杀过清洁工的人才算表明了立场!”来者继续说。 “我没有冲动行事。”方洲皱起眉,“我残存的记忆告诉我,从她们的外观来判断,她们是‘联盟人’——虽然我已经不记得联盟是什么东西了,但是我们的规定里不是说过吗?‘联盟值得信任’。” 来者则冷笑:“你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敢下判断?而且同一个组织的人就一定值得信任吗?别忘了之前那个……”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外人在这里,吞下了涉及隐私的话。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吵架,场面真是千载难逢。 “那个——” 薛无遗举起手,“如果你们说杀清洁工的话,我们已经通过了。” 来者一噎。 薛无遗又补了一句:“这还有录像呢,你要看吗?” 最开始的方洲笑了笑,说:“老三,你看吧,我的眼光是正确的。” 老三哼了一声,没说话了。她脾气一看就火爆,但倒是也大方,对薛无遗一伸手:“好吧,我错怪你们了,我道歉。但是老六这个老六又随便拉人,还是有错。” 薛无遗:“……” 你不是叫方洲吗?怎么又成老六了。 她左右看看,禁不住直接问出口了,“你们为什么长得一样?是姐妹吗?” 老六和老三对视一眼,老三耸了耸肩,示意老六随便说。 “这个问题,你们日后就会知道了。” 老六说,“因为你们也需要变成这样。” 她伸出一条胳膊,把长袖往上卷,另一只手在胳膊肘的地方摸索了一下,接着—— 一层肉色的皮肤被她揭了下来。 李维果:“噢!母神啊……” 她“穿”了一层人皮! 而在那层人皮下,是另一层属于她自己的皮肤。 只是这层皮肤上已经生出了些许深褐色的鳞片,颜色斑驳。肉眼可见地,她正在向“蜥蜴人”转化。 “方洲”看着她们,说:“穿上这层人皮衣,成为‘方洲’,就可以减缓鳞片生长的速度。”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1节 第82章 同化 ◎(8)梦境年代。◎ 薛无遗直接把拒绝写在了脸上,老三耸了耸肩,说:“你现在有顾虑很正常,我当初也一样。你们现在不愿意穿也行,反正不至于那么快长出鳞片。” 她语气里写满了“到时候你就懂了”。 “你们的……呃,‘人皮衣’,都是哪来的?”李维果举手提问。 老六说:“每隔一段时间,我们的会长就会蜕下一张皮。她会把皮放在她房间的门口,我们这些会员就把皮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李维果听得起鸡皮疙瘩,会蜕皮,这还算是人类吗? “你们的会长叫什么?”薛无遗问,“是不是叫江定?” 难道江定就是最开始误入游乐场的人,所以后面的所有人都变得和她一样了? “我说过,名字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老六摇摇头,“我们会忘记自己原来的身份、经历,会长也一样。”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叹息着补充,“‘方洲’是我们共同的称谓,会长曾经选了这个名字作为代号,但她也已经忘记选择的原因了……我想这一定是有意义的,因为与我们对立的雄性,名字的读音也是‘方舟’。” 薛无遗眸光闪动,垂眼思索。 【“方舟”似乎是一个充满了污染性的概念。你猜测,她们要借这个概念保护自己,又要做出区别,以免真的被这个概念同化。】 方舟到底意味着什么? 薛无遗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我们不仅是联盟人,还是联盟预备军人。” 老六喃喃重复:“军人……?” 她还残存着对“联盟”的概念,但是已经失去对联盟中社会具体构成的概念了。 “我的意思是,保护你们是我们的天职。”薛无遗直接下了结论,反客为主说,“我们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些信息,希望你们能尽量配合。” 老六和老三面面相觑。老六点点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是新加入的普通成员,我们也知无不言。” 薛无遗问:“厕所里的提示,是你们两位写的吗?还是别的成员?” 老六:“你看到的那张白底黑字的是我最近写的,那份红字的提示,应该是老三很久以前写的,但最近才显示出来。” 她说到这儿才想起来补充,“在游乐场里,除了鬼屋,所有的地方都有时空混乱的现象。我们今天写的东西,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刷新出来。” 老三颔首附和:“没错,那时候我才加入协会没多久,以为用口红写可以增加可信度……其实划掉原本游乐场的规则字是没必要的,但我那个时候以为有用。” 薛无遗挑眉,问:“老三,你还记得你的年龄吗?为什么你会觉得口红可以增加可信度?” 老三歪了歪头,用力回忆:“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好像当时就是那么觉得,口红可以显示我是同类。至于年龄……呃,记不太清了。但我觉得我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吧?” 薛无遗在心里做笔记。如果老三说的属实,那她原先绝不可能是联盟人,也不太像是荆棘火的人,更像是帝国的普通人。 帝国的普通人居然也会被卷入污染域! 前世底层的失踪案太多了,大家黑户比例能达到70%,就算没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没了。 现在看来,其中有些失踪人口恐怕不是单纯的死了,而是被污染域吞没了。 而老六则是联盟人,莉莉丝鉴定过她的字迹。并且她年龄不会太大,没准还是大学生。 薛无遗:“你们有见过披着蓝色袍子的成员吗?她们是七年前来这里的。” “不清楚。我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来的了,哪里还记得别人的?”老六苦笑着摇摇头。 薛无遗点点头表示知道,并不气馁,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你们协会有什么总目标吗?我们不仅是军人,还都是异能者——就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有了我们的加入,我保证能把你们都解救出来。” 老三和老六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对!我们超级厉害的!”娄跃从影子里钻了出来,晃了晃拳头。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但娄跃的突然出现给“特殊能力”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老六思索几秒后说:“总目标还能有什么?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不过,我们最近正在考虑冲击一波蜥蜴人的地下工坊,救出里面的服役者,壮大我们的势力。” 她看着薛无遗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些期冀,“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作为‘前锋’,先去探一探究竟。” 薛无遗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 双方又补充了些自己这边的信息,该交流的情报交流得差不多了,两个“方洲”起身带她们去领取物资。 一行人走进长廊地道,娄跃问:“你们协会的其余姐姐都在房间里吗?” “她们还在休眠。”老三说,“休眠也可以减缓长鳞片的速度,我们是轮班制,这两天是我和老六出门在厕所里张贴标语。” 那些标语其实不是专门为了“新加入的游客”准备的,而是为了有反抗之心的服役者准备的。 不过大部分时候两者也没区别,新加入的游客九成九都直接被坑成了服役者。 薛无遗注意到,协会的物资上面也有蜥蜴的标识,一看就是从蜥蜴人那边抢来的。 老六给她们分配了空房间,嘱咐她们好好休息。 夜晚闭园时间外面全是清洁工,不是个探查的好时机。 她们也确实需要睡眠,这个污染域里身体机制都在正常运转。 不过对老三和老六来说,白天夜晚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们曾经是服役者,白天出门也会被蜥蜴人“抓捕归案”,所以她们都是随机挑个时间行动。 安置好“新加入”的成员们,她们结伴离开了鬼屋,去厕所留新的信息了。 临走之前,老六留下一句:“今晚,‘同化’就该开始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薛无遗等人都有些好奇“同化”是什么样子。难道她们也会长出鳞片吗? “方溶,你在这里能运用洞神能力不?”薛无遗戳了戳影子,“能不能直接给我们送到地下工坊。” 方溶的声音远远从影子里传来:“不能。这里的空间状态很奇怪。” 她的能力还在,但不适合用。 在她的视角看来,如果说正常的空间状态是一张平铺的纸,那么游乐场里的空间就是折叠揉成一团的纸。娄跃对此应该也有同感。 在上面打洞,还不知道会通到哪里去。 她从未见过这么怪异的空间——虽说她见识也不算多。这种怪异在进入时就初现端倪了,她们居然是通过水池进来的。 但如果这群傻子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倒是可以试试带她们一起出去,把洞一直打到“纸团”的边缘。 方溶还补了一句:“要是能用,刚刚你们抱头鼠窜的时候我为什么不直接送你们过来?” 薛无遗:“我还以为你就是想看我们逃命。” 方溶:“……” 她闭麦坚决不说话了。 * “叮叮……现在是……下午六点……” 薛无遗听到了钟表的播报声,视线从迷迷糊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好像在……做梦? 薛无遗盯着面前的桌面,觉得很陌生。一瞬间,她差点不记得自己是谁。 紧跟着她打了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意识到,这是“同化”开始了。 【你陷入了一段不知名人士的记忆,如果你是个普通人,这时候已经被影响认知了。】 【但没关系,你是精神力s+的强者!无需担心,你可以安全地看这段记忆。】 异能面板让她的思维更清楚了,薛无遗心中诧异,没想到同化是以这种形式发生的。 队友们应该暂时也无碍……不知道两个小朋友会不会做梦,污染物会影响污染物吗? 这是谁的记忆?江定的吗? 薛无遗视线随着记忆主人而动,落到前方的工作台上。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杂物,甚至有零食包,就这么和资料散在一起。 少许心理活动被同步到了薛无遗脑子里,她“附体”的这个人好像是个园区规划师。 薛无遗没有洁癖,但面对着堆成小山一般的工作台,也不禁收拾欲望发作了。 可这记忆中人却不修边幅,把“小山”用力往前一推,开始工作。 杂物堆的中间被“挖”出了一块空隙,薛无遗看到工作台上还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纸。 她定睛细看,正是绿舟游乐场的平面图。 记忆主人就是游乐场的设计师! 设计师对着设计图一手托腮,她好像有点轻微的焦虑症,一直在不停地按动笔帽。 咔哒,咔哒咔哒。 就这么按了半天,她吐出一口郁气,画了几笔,看了看又不满意,拿橡皮擦擦掉。 薛无遗可算体验了一把艺术人才的心理状况,这设计师的心理活动一直在“做不出来,想死,我是废物”,和“哎哟妈呀!我真是天才”之间无缝切换。 而且一边画,她还要一边吃零食,像多动症一样左顾右盼。 设计师桌子上的图纸是手绘的,沾了点墨迹,面前的三块电脑屏幕上还有电子版、建模渲染版。 薛无遗看到,设计师先设计了游乐场的部分,其余部分还是空白。 而在那些空白处,她直白地标注了一句话:【资金不到位,待定。】 薛无遗:“……” 有你这么做设计的吗? 合着从最开始就只有游乐场啊。 那游乐场的部分看上去已经快要完稿了,和现在的游乐场差别不大。 一人一“鬼”就这么沉浸式地工作到了夜晚,薛无遗都差点被感染得以为自己能做大设计师了,设计师才终于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终于弄完了!” 她踢开工作椅,站起身去厨房。 薛无遗观察屋子里的细节,科技能够很好地体现时代,设计师的终端还有“手机”的样子,但家具已经有了智能一体化的雏形。 她在心里推测,这时候应该是上个世纪,联盟成立之前。 忽然间,有一个事物引起了薛无遗注意——那是一个爬宠造景缸。 里面好像有……蜥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2节 薛无遗直觉这玻璃缸很重要,连忙细看,但视野受限于回忆者本人,看不清楚。 她只能看到有一只小小的爬行动物趴在绿叶之间,非常小,就三四厘米长。 设计师进了厨房给自己下挂面,给自己打了足足五个蛋,端着面碗重新坐到了桌子面前。薛无遗心说真埋汰啊!面汤都溅到图纸上了,艺术家都这么不拘小节? 她吃面的时候,终端响了。 设计师随手点开,一个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留着齐肩的中长发,穿着白西装。 “小凡,她们说你这个设计有点太极端了,居然连男厕所都没有预留。”那人说,“我和她们据理力争三天了,但她们还是觉得不行。真他爹的烦人!小凡,你真的不改吗?” 原来这个设计师叫小凡。 “坚决不改。”小凡冷笑了一声,“你就告诉她们,我们的未来根本不需要男厕所。” “好吧。”对面的人叹了口气,“但是我个人也觉得……不用这么绝对吧。就不能折中一下吗?我看那谁,设计的就挺不错,她在商场里设计了父婴室,好评还蛮多的;还有那谁,你的同学,专门给全职爸爸预留出了保护车厢……” 她举了几个设计界同行的例子,说得兴致勃勃,“……你不觉得这样很爽吗?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什么‘母婴室’、‘女性车厢’……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小凡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你要这么举例,我也能举出很多反例。我那位学姐、呃,学长,她规划的小镇里不就只有女厕?” 两人说话的语气很熟稔,应该是朋友。 对面:“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哎,我现在每天两边沟通,这里吵吵那里吵吵,觉得你们两派人主张都有道理……” 她有点痛苦地揉了揉头发。 小凡又吸了几口面,飞快地打字搜索资料:“你把这些给她们看!” 薛无遗看得目不暇接,小凡搜索的资料里有很多新闻链接,让她确认了现在的时代背景。 【男性大灭绝何时停止?最新人口比例公布——男性只占总人口的7%,比去年再度下跌1%……】 【男人们不要走夜路!2083最新发现,污染在夜晚浓度会提高……】 【人类未来何去何从?或许我们可以不需要另一种性别。火种军科学家再次完善了双雌生育技术,称:这一次,我们掌握了未来……】 【多起男性暴|动事件!游行者举牌:人类不该有第二性!人人平等!火种军派出异能者镇压……】 【男性互助协会称,正常男人应该回归家庭,成为优秀的家庭主夫……】 很明显,这是一个过渡中的时代,的确是联盟成立之前。 薛无遗饶有兴致,火种军就是联盟军的前身,她不知道原来那个年代的民间有这么多争议。 第83章 祖宗 ◎(9)潜伏探查。◎ 当男性从原来的一半人口——甚至还多,变成十不存一,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薛无遗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她穿越过来后,联盟的格局已经定型了。 而很明显梦境世界还没有完全适应好现状,有些人左右摇摆,有些人看清了方向,还有些人裹足不前。 “而且你是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啊!你难道看不懂火种军的调性吗?” 小凡恨铁不成钢,“如果你想给火种军留下点好印象,就学我,懂吗?” 她把一个分析贴发给了对面,薛无遗也跟着阅读了起来。 【火种军是否会成立新人类统一政权?——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不因人类内部矛盾而成立的军队,它会建立怎样的政权体系?】 【尽管火种军声称自己的目标是对抗污染,但不可否认的是,性别元素始终影响着火种军的理念。】 【据悉,自2074年起,火种军已经实现了内部的“性别统一”。从前线到后勤,所有的军务人员皆为女性,其中异能者占比高达50%。这在人类的历史上也是史无前例的……】 这篇分析写得很详实,甚至推算出了一些火种军内部的决策。薛无遗把帖子和自己学过的联盟史对照,发现她很多地方都说中了。 火种军能让这个帖子广为流传,本身就证明了很多——她们的确要建立新政权,所以要为自己造势。 【……文学家和艺术家曾经对未来做过无数的设想,但现在的世界似乎超出了曾经任何一部杰作的设想。污染当前,人类文明会毁灭还是延续?如果延续,又会以何种样貌延续?】 【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世界并不确定。也因此,新人类的潜能同样无法确定。我无比坚定地相信奇迹会发生。】 【未来已来,我们要选择拥抱新人类,还是选择与旧人类一起埋入尘埃?——此刻笔者唯独庆幸,我至少拥有选择权。】 薛无遗心中震撼,没有一个联盟军人会不知道倒数第二段话。这段话后来印在了她们教科书的扉页上。 她看到末尾的署名,梅格·罗斯,这个人后来在联盟初创时期加入了联盟军,而且一直做到了将军的位置。 薛无遗不禁有“见证历史”的感觉。 小凡的朋友也陷入了沉思,不吱声了。 过了半晌,她说:“你真的说服我了。小男人们随便吧,姐要政治投机了。” 她开了个玩笑。 小凡被逗笑了,靠在椅背上,姿态也放松下来:“怎么,你也变成我这种过激派了?上个月你不是还在渣‘小男人’吗?……啧,现在这环境,你想谈恋爱确实比以前舒服多了。” 她语气有点不爽,好友在这个时候还在谈恋爱,让她觉得脑子很不清醒。 对面倒是敛去了开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欺压’他们一开始确实很爽,但后来……就感觉很无聊。” 她尾音渐渐变轻,“在双方的斗争中胜利,驯化对方,打压对方……我总觉得,这并不是终点。这也不应该是新人类的终点。” “你居然也有这样的思考,还用了火种军说的‘新人类’这个词。”小凡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满脑子只有工作和吃喝玩乐睡呢,看来世界的变化的确很大。” “是啊,只是三十几年而已,但污染爆发之前的事,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小学时候许的生日愿望还是嫁个好男人呢。” 朋友扮了个苦脸,摇摇头,“还好愿望没有实现!……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不管做什么设计,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通讯挂断,小凡的面也吃完了。 她退出搜索框的时候,薛无遗看到了另一个界面,上面有甲方相关的信息。 ……绿舟游乐场,最初根本不是给佛城设计的!它其实本该坐落在一个大城市。 薛无遗顿觉这才合理,结合时代背景,现在的佛城怎么会有余力新建游乐场?只有大城市才会有需求。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导致没建成,甲方毁约了?游乐场又为什么会变成佛城的污染域? …… 【你看到了一段记忆,获得了新的线索以及新的疑问。】 薛无遗从睡袋里坐起身,队友们也陆续醒了。 她上去把观千幅晃醒:“你们有做梦吗?” “……”观千幅制止了她的手,自己坐直,“有。我梦到我是个误入的‘游客’,而且……我好像不是联盟人。” 原来每个人做的梦还不同? 观千幅给薛无遗详细说明了梦境,薛无遗听完一个普通帝国人的日常生活片段,没得到什么重要线索。 “怎么你们俩都是人?”李维果挠头,“只有我做梦梦见自己是蜥蜴吗?” 她呲了呲牙,面色痛苦,“整个梦里我不是在爬就是在吃虫子!太恶心了。” 薛无遗:“……” 看来做梦环节,她的吸引污染体质也起效了。只有她梦到了还算重要的线索。 她开启异能检查了一番队友,惊奇地发现,李维果头顶上的异能进度条变了,现在是【升级进度:70%】——做了个梦竟然有助于精神等级升级。 娄跃和方溶没有做梦,她们甚至都不太需要睡眠,两个小屁孩美其名曰守夜,拿着游戏卡牌玩了一整晚。 薛无遗都不知道她们两个居然是可以一起玩游戏的关系了:“……你们俩是什么时候把卡牌偷渡进我的影子里的?” 她这个房东自己都不知道。 娄跃心虚地咳了一声,方溶理直气壮地看她。 薛无遗也讲了自己的梦,尤其重点描述了造景缸里的蜥蜴:“很小,灰褐色,就三四厘米长。” 她比划了一个大小。 薛无遗觉得,它们和蜥蜴人应该就是“同一个物种”,否则它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设计师家里? 只不过经历了污染变异,它们才变得那么大,还有了人形。 莉莉丝从图片库里检索出了很多小型爬行动物出来:“里面有你梦到的那种蜥蜴吗?” 薛无遗对着一堆图片:“……” 她诚恳道,“我觉得它们长得都一样。” 连她这种观察力开挂的异能者都认不出来,主要原因是,梦里那一错眼太短暂了,她没法详细观察。 “之后总会碰到的。”薛无遗跳下床,“我们先出发。” 她们今天要作为先锋,探查一番地下工坊。 根据老三老六提供的情报,地下工坊位于过山车项目下方,占地也和过山车的范围差不多。 它的入口在游乐场医务室的后门,老六在地图上标出了医务室的位置。 医务室和过山车离得很近,薛无遗感慨:“这可真是一条龙服务。” 从过山车上摔下来,被抬上担架,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医务室。 老六说:“还有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情报,据我们观察,医务室的蜥蜴员工工作压力很大,所以怨气也很大。” 观千幅:“……” 医务工作者在哪里都是社畜吗? 薛无遗记下了所有信息,小队几人动身出发。 白天的蜥蜴人都待在各自的岗位上,个个都很友好。 它们之间的消息似乎不太互通,薛无遗自称昨晚在酒店睡了一夜,它们也没觉得异样。 几人一路通畅无阻来到医务室附近,这建筑的外观是个土包,审美非常“蜥蜴”,上面还爬满了绿色的植物,像什么爬行动物养殖缸里的造景。 薛无遗躲在一株植物下面,观察了一番蜥蜴人的分布。 好巧不巧,其中有两只正在冷战的样子,争抢着出门,还用肩膀撞彼此。 薛无遗福至心灵,抬手对其中一只发射了一枚石子。 李维果:“指挥,这是什么操作思路?”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3节 观千幅:“……” 薛无遗一本正经:“先让它们乱起来,我们才有机可乘。” 那只蜥蜴人被石子端端正正砸到头,怒了。 “你砸我?!” “我没砸……嘶!你打我干什么!” “肯定是你!你上次就多抢了一个我的病人……” “病人自己要我来治,怪我?!” “你看我干什么?” “瞅你咋地!” 李维果和观千幅:“……” 竟然如此轻率,不 用她们上联盟兵法,这些蜥蜴人就被挑拨离间了。 “之前我就觉得,这些蜥蜴人的智力都不太高。”薛无遗嘴角抽了抽,“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两只蜥蜴人吵着吵着就要动手,其余蜥蜴人赶紧出来拉住它们。听它们的口角,两只之前就干过架。 薛无遗异能可以看到它们的视线扇形图,比了个“跟着我”的手势,潜伏技能重出江湖。 她刁钻地绕过蜥蜴人们的探查范围,来到了医务室后门。 假山之间的地面上,有个方形门板,异能给它标注出了字样:【这是一个隐蔽的通道,下去看看吧。】 薛无遗:“……” 真的隐蔽吗?这东西满脸都写着“我是密道”啊。 她们鬼鬼祟祟、轻手轻脚打开了地道,观千幅还用头发护住了门轴,免得它发出响动。 石头质地的台阶出现在几人面前,薛无遗还能看到台阶尽头的地面有移动的扇形图——有蜥蜴人在巡逻,扇形图是它们的视线范围。 薛无遗胆子更膨胀了,悄悄说:“我们可以无伤潜入。” 娄跃心生崇拜,这番操作薛无遗在滨海医院也做过。 薛无遗打头进入,地下工坊渐渐展现在几人眼前。 这里居然和鬼屋的结构很像,只是更加四通八达,地道走廊网罗分布,房间像宿舍一样标注着一个个门牌号。 观千幅看着薛无遗穿行在走廊之间,有好几次都擦着蜥蜴人的背经过,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李维果则在公屏上打字:【太刺激了!!】 她们今天的目标是探索,最好能把这里的地图都画出来。 薛无遗的异能暂时还看不到这些地下房间内部的字样,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重要的“道具”。 正想着,一行金色的字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名称:祖宗造景缸】 薛无遗:“……?” 什么玩意儿? 她迷惑地接近,转过几个拐角,来到了一片面积较大的活动区。 这里可能是服役者和蜥蜴人共同的餐厅,有不少桌子,还有吧台。 吧台旁有一小片假山植物布景,被玻璃阻隔。 薛无遗看到的字就标在这片造景缸上。 这会儿活动区没有人,她压抑不住好奇心,上前仔细查看。 玻璃缸内堆积着泥土,然而就在她接近的刹那间,灰褐色的泥土“动了”。 她才看到,那其实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小蜥蜴。 它们每只只有三四厘米长,堆叠在一起,可能是休眠状态,一动不动。 发现有人过来,它们睁开了眼睛,靠近玻璃那一侧的小蜥蜴被惊动,四处逃窜。 薛无遗觉得它们八成就是梦里的蜥蜴。她没有看到它们的血条。 【品种:普通的动物】 【它们并非污染物,只是生活在污染域里的某种普通爬行动物。】 “我检索到它们是什么了,是‘哀鳞趾虎’。”莉莉丝突然在耳机里开口,“一种很迷人的动物。” 薛无遗第一次听到莉莉丝用“迷人”这样情感化的表达,不由新奇。 莉莉丝给她们发送了资料,薛无遗阅读后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哀鳞趾虎是一种孤雌生殖的小动物,通过“自我复制”来繁育后代。 据说,现在世界上现存的所有哀鳞趾虎都共享有同一套基因。 一瞬间,几人似乎都明白了这污染物里“复制人”的由来。 “母神啊。”李维果说,“也就是说,这些污染域里的小蜥蜴、呃,哀鳞趾虎,和现在联盟里的哀鳞趾虎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观千幅也给出了评价:“简直就像活化石。” 莉莉丝说:“我的设计师观京澜博尚曾经为我介绍过这种动物。她说,在她看来我与哀鳞趾虎有许多共通之处。” 莉莉丝是人工智能,每个人光脑里的ai都是它,所有的分变体——管家莉莉、医生助手lily、民用百科助手小丝……本质上也都是它。 所有的哀鳞趾虎共享着一套基因,所有的莉莉丝也共享着一套底层编码。 薛无遗注意到了莉莉丝声线的变动,它的声音居然也可以那么富有情感。 听起来,就像是……孩子在怀念她的母亲。 观京澜是“莉莉丝之母”,莉莉丝的确是她的孩子。 “观博尚曾经想过为我设计app图标,上面的吉祥物就取材于哀鳞趾虎。” 莉莉丝补充,“不过,她后来又希望我更泛用,就取消了具象化的设计。” 现在的莉莉丝,图标是一朵火焰,充满了联盟官方的气息。 薛无遗心说难怪叫【祖宗造景缸】,合着这些真是蜥蜴人的祖宗啊? 你们就把你们的祖宗放在餐厅里? 她心里吐槽了几句,转身准备继续探查,步伐却猛然一顿。 只见餐厅的拐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不是蜥蜴,而是服役者。 ——她身上,分明穿着蓝袍! 薛无遗愣了,蓝袍人也愣了,像是没想到这里还会出现别人。 她犹豫了几秒,转身就跑,薛无遗赶忙压低声音说:“追上她!” 可紧跟着又有变故发生了,蓝袍人还没跑出两步,拐角处再度闪现了一个人影——这回居然是个清洁工! 所有的清洁工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这个清洁工的着装与其与同类也大致相同,但帽子是深蓝色。 而在薛无遗眼中,它头顶上还带着一个长长的红色血条。 清洁工高举着扫把柄,用力朝着蓝袍人砸去! 作者有话说: ps:哀鳞趾虎是真实存在的动物!我是在《“她”的力量》这本科普书里看到的[奶茶] 第84章 方舟之城 ◎(10)“哪里有佛城?”◎ 薛无遗一秒都没有犹豫,拔枪就按动了食指。 无声的激光击中了清洁工的手腕,金属杆脱了手,它没有能打中蓝袍人。 这时候,蓝袍人也反应了过来,但第一个动作却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住了扫把,以防它落地惊动蜥蜴人。 薛无遗冲上前,在这个角度又看到了另一个蓝袍人。她没有戴头上的兜帽,露出了脸——这是张正常的脸,没有像老三老六那样共用一张脸,额头中央有一枚音符纹身。 音符蓝袍人双手交握,口中无声地念了一段什么,两掌相贴处射出白色的光线,飞速浸染这方空间。 薛无遗眼睛一亮,这是某种异能! 那光线并不刺眼,更像是“漂白剂”,餐厅被笼罩的范围内顿时颜色淡了一个度。 李维果张开嘴,薛无遗却只看到了口型。 白光笼罩之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餐厅陷入纯然的安静。 无声的环境,最适合不引人注目地打斗。 第一个蓝袍人肩膀处突然钻出了金属,直接将蓝色的袍子扎穿。 那是两条合金质地的手臂,与此同时,她脖子向左|倾斜,右侧的脖颈皮肤上也钻出了金属,是个脑袋。 肉|体与金属的两个人像连体婴儿般连在一起,脸部一模一样,如同并蒂双生花。 她的四条手臂同时抬起,侧面旋转开来,里面伸出了数种枪炮武器。 咔、咔咔—— 蓝袍人这一番动作没有发出声音,但薛无遗脑子里自动配了音。 四圈枪口好比花朵螺旋,这些枪炮完全不吻合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枪,也不符合枪械改造的规律。 蓝袍人就以这样彪悍的攻击姿态,向清洁工发起反击。 ——这绝不是普通机械或者人体改造能做到的程度,同样也是异能。 而且,那些奇怪的枪械制式薛无遗很眼熟。 上辈子在帝国,她和薛策第一次来到东区做任务,荆棘火的成员就随身拿出了枪炮,把拍卖场变为火海。 那时候她就惊叹过,荆棘火内部居然有如此高科技的产物。但如今一看,其实是异能产物!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4节 荆棘火乐团果然是一个异能组织。 那“双生花”的姿态,薛无遗也很眼熟。 她们逃离实验室、在帝国看到的第一块电子屏幕,里面就在展示“双生花”系列的“产品”。 她们后来知道了,那个系列里有纯粹的机器人,也有由人变成的改造人。 顷刻之间,薛无遗就脑补出了这位异能者的来历。 她曾经是接受过“双生花”改造的人类,觉醒异能之后叛逃,加入了荆棘火乐团。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她又被卷入了污染域。 命运竟然以这种形式,让薛无遗和她相逢了。 帮谁无需多言,薛无遗果断下令:【打清洁工!】 白光范围似乎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真空环境”,明明还有空气,但声音的震动都传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好像连重力都变轻了。薛无遗小队几人都没有训练过在这种环境里作战,总是用力过猛,东倒西歪。 同样,那个清洁工也很不适应,被李维果的骑士剑狠狠抽了一巴掌。 而两个蓝袍人则配合默契,炮手的动作没有任何失误,甚至还更流畅了。 见薛无遗等人帮忙,音符蓝袍人面上闪过讶色,接着将白光范围再次扩大,以免她们几人不小心踏出去。 火焰从枪口倾泻而出,清洁工被包围在了火海之内,见势不妙,便想断尾求生,被砍断一条胳膊后,不顾一切向白光范围之外冲去。 炮手蓝袍人尾椎生出了一条“金属枝条”用于维持身体的动态平衡,就像一条尾巴。 她尾巴撑地,整个人重重弹射了出去,炽热的炮口将清洁工砸倒在地。娄跃的影子在同一秒追了上来,也缠住了清洁工的喉咙。 清洁工面部狰狞,张开嘴痛叫。无声的默剧之中,薛无遗看到了新的词条。 【名称:反抗团团长“方周”】 【等级:lv.60】 【血量:5000】 【特性:自动回血】 【当团长周围有组织团员时,它能够吸收团员的血量自动回血。现在地下工坊只有它一个,是个好机会。】 【特性:不死者】 【坏消息:“方周”在游乐场中无处不在,就像“方洲”们一样。只要还有一只方周活着,团长就不会死去。只要污染域不消失,团长就不会消失。“团长”血量为1时将自动锁死血条。】 【好消息:当“团长”血量为1时,方周将无法维持人形。】 炮手蓝袍人抵住清洁工的胸口,一圈花枪旋转着打进它的胸腔。 砰砰砰!—— 黑色液体迸溅,清洁工瞳孔涣散,睁大眼睛,在极端痛苦里抽搐着。 每开一枪,它就掉几百、一千的血,炮手的攻击力让薛无遗刮目相看。看来就算没有她们出手,这俩人也完全能应付的来。 在血量掉到【50】时,清洁工彻底不动弹了。 炮手站起身,脚下黑血流动。薛无遗却挑了挑眉,又补了一枪。 “这家伙在装死。”她用口型对蓝袍人说。 清洁工的血量变成了【1】,自动锁死。 下一刹那,它的身体爆炸了开来。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大,震动传达到了众人的心脏,肺腑一阵嗡鸣。 薛无遗皱着眉擦掉面罩上的液体,再去看清洁工,它只剩下了一件“衣服皮”,血肉都在飞速湮灭。 【血量:1】的标识从它身上转移到了衣服皮上。 【很明显,你能看出它可以凭借衣服复生。】 紧张的气氛刚回落不到半分钟,蜥蜴人的巡视扇形图就出现在了拐角处。 薛无遗一把攥住蓝袍人的袍角,把她往墙边上拉。 炮手差点条件反射给薛无遗来了个过肩摔,肌肉都绷紧了,好在及时控制住了。 她也看得出来薛无遗等人是出于好意才出手帮忙的。 薛无遗看着地上的碍眼的衣服,横下心,抓住衣服皮往影子里塞。 她对两个小朋友比划:帮我看住它! 方溶以眼神质问:怎么什么脏东西都往影子里塞?! 娄跃:啊?!……没问题! 两边的人一起默契地跟着薛无遗,缩在了墙角。音符蓝袍人解除了“真空空间”领域。 正常的光线和声音重新回到餐厅。 餐厅里的桌椅摔的摔倒的倒,一片狼藉。如果不是刚才几人都有注意收手,就不只是乱的问题了,现在肯定都没几个椅子腿能好好立着。 巡逻的蜥蜴人悠悠走到餐厅,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薛无遗低头看光脑,刚刚一场打斗只耗费了17分钟。 “椅子是谁碰倒的?”蜥蜴人纳闷地询问同伴,“我们刚刚巡逻到这里的时候有发现异常吗?” “没有。肯定是清洁工没有好好打扫卫生!”同伴果断地说,“扣它们的红鳞片币去。” 薛无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轮巡逻这里的蜥蜴人根本不是这两只中的任何一个。 影子里的衣服皮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扣钱。 薛无遗比了个手势:跟我走。 此地不宜久留,如果蜥蜴人回过神来意识到不是清洁工的问题,肯定会加强防守。 两个蓝袍人没说话,思忖片晌后也跟上了她们。 虽然刚才的打斗她们没帮上太多忙,但现在薛无遗的异能派上了大用处。 蓝袍人没有她这样潜伏逃走的能力,如果又惊动蜥蜴人,她们今天绝对跑不出去。 * 薛无遗走的时候是三个大人并两个小孩,回来的时候又多带了两个大人。 老六语带喜悦:“你们竟然提前救出了两个人!……不愧是‘联盟军人’。” 回鬼屋的路上,两个蓝袍人把袍子脱了,伪装成“正常游客”,居然骗过了蜥蜴人。 一路上双方互通了信息,薛无遗得知这二人也还留有自己的记忆,一个自称叫“花枪”,一个叫“无音”,都和她们的能力有关系。 异能者的精神力可以抵御污染侵袭,所以她们被同化的程度很低。 无音和花枪话语间有所保留,并不因为她们救了她俩,就把她们都视为可以信赖的人。 二人只自称是误入的普通公民,她们有异能,所以并没有在游乐项目里受伤,但为了打探清楚情报还是贷了款,欠的红鳞片币不多。 “我们进入之后,已经把游乐场探了一遍底。这个涉水区本身的攻击性不算强,只是很难出去。” 无音说,“人类进入后不会丢掉性命,但会慢慢被同化。” 她们对污染域的称呼是“涉水区”,和火灾苦修会一样。 观千幅心想,虽然两人没说,但在用词上一下就暴露自己不是联盟人了。 薛无遗理了理信息,小小一个游乐场,里面足足有三四个势力在活动。 游乐场本身不必说,算最大的势力。 清洁工算一个,现在贼头已经被抓捕到了她的影子里。 人类互助协会算一个,她们全员披着“江定”的皮,使用“方洲”这个假名。 荆棘火乐团也算一个,她们看起来是独立行动,也不太和别的游客交流。她们该不会根本不知道有帝国和联盟两片大陆吧? “我们都是异能者,更要互相帮助。”李维果姐俩好地和花枪勾了勾肩,“接下来我们人类互助协会要冲击地下工坊,救出同胞,” “异能者就要互相帮助?” 花枪皱眉,把李维果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天真。” 李维果没收到过这么冷淡的回复,摸了摸鼻子:“噢……” 薛无遗问:“你们这七年里,都是以服役者的身份活动的吗?” “……七年?” 无音一怔,“我们的体感时间没有这么久。” “外界已经过了七年?” 花枪变了脸色,不知想到了什么。 娄跃和方溶都汇报过游乐场里的时空很混乱,薛无遗倒也不意外。 薛无遗猜测,她们进入之后,恐怕不只是在寻找“深水区”,还一直在追杀和她们一起进来的那几个帝国男人。之前导游蜥蜴目睹过双方的争斗。 对帝国人,要用帝国底层的逻辑来说服。 “我帮你们逃了出来,所以你们需要回报我。过些天解救工坊其余人的行动,你们也要参与。” 薛无遗抱着胳膊,“合作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之后你们想杀的人,我们也会出手帮忙。” 这回花枪不吭声了,对薛无遗的说法没有异议。 老三和老六在旁边听了全程,老六打圆场:“你们也先去领物资休息吧,最迟明天晚上八点,我会把所有的协会同伴都叫醒,然后开启行动。” * 这一晚,鬼屋里多了两个新成员。 薛无遗睡觉的时候又做梦了。 昨晚的梦里,她是设计师小凡。这一晚的梦,她也幸运地附在了关键人物身上——她成了小凡的那个朋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5节 画面变清晰的时候,她正和小凡一起走在不知名的公交中转站内。 从第三视角来看,小凡剪着寸头,身材健硕,不太像刻板印象里的艺术类从业者。 旧时代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有着这样外观的往往是亚型人。 周围都是赶路的行人,目所能及之处几乎没有亚型人。就算有,也多是小孩,紧紧地依偎着自己的女性亲属。 此刻依旧是“近联盟”的时代背景。 “我的天,我们的目的地还真是佛城啊……你真接了那个单子?” 朋友刷了出站卡,难以置信地开口,“佛城和主题乐园,简直是两个毫无关联的词——你最近一年是捅了游乐场窝不成,怎么个个都来约游乐场规划?” 薛无遗读到了朋友的心理活动:之前那单游乐场设计单好不容易通过了,结果甲方最上面的人政治立场出了大问题,怕火种军追究,提前跑路了,项目喜提告吹。 两人遭遇了有史以来最离谱的甲方跑单理由。 薛无遗:“……” 联盟刚成立的时候,简直处处是机遇,也处处是陷阱啊。 而在那之后过了几个月,小凡又收到了一个邀约。 这次的“甲方”是佛城,要求也是修建游乐场。 薛无遗琢磨着,是曾经还没有被污染攻陷的那个佛城吗? 小凡:“真的接了。对面应该还是靠谱的,都给我们报销车费了。” 朋友受不了地揉揉额头:“金凡同学,我觉得待会儿你实地考察看到佛城的穷样子,就该打消这个念头了。” 小凡的全名是金凡,薛无遗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 金凡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朋友:“你这可是歧视。穷人就不配拥有娱乐了吗?” “这不是歧视不歧视的问题,你就算设计了,她们也不可能建得起来游乐场。” 朋友语气淡漠,“你如果想帮助那些孩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们捐款,或者办个助学金之类的。” 金凡:“我知道,可毕竟……佛城是我们的家乡。” 原来这俩人是发小,而且出身就在佛城。 薛无遗开始佩服金凡了,她是从小地方艰难走出来的设计师。 朋友摇摇头:“就是因为家乡,所以才知道那破地方有多穷。我很怀疑她们的尾款结算能力。” “但现在时代已经不是从前了……我很好奇现在的老家变成什么样了,说不定已经变好了呢?不实地考察一下怎么能确信。” 金凡试图说服友人,“她们说不用我新设计图纸,就用之前被打回来的那版。而且你知道吗?她们还在邮件里说,佛城最近要改名了,新的名字叫‘方舟之城’。我要设计的主题乐园名字也要契合新城的名字。” 薛无遗有点理解金凡的心情。 她是从佛城出来的孩子,难免会有那种心态:别人能有的东西,为什么我的家乡不能有? 金凡离开了贫穷的家乡,得到了更好的教育,并且依靠自己的天赋和喜好选择了建筑师类专业,还在外面闯出了一番成绩。 然而她的所学似乎对家乡没有什么用处。 而现在,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启,此时家乡对她发出了隆重邀约,要她大展身手。 她怎么能不好奇? 就算事情最后办不成,也得去看看。 朋友勉强接受了:“听上去是要改头换面的样子……陪你看看吧,待会涉及价格的话都让我来说。如果这单不成,我们就去找火种军自荐,帮她们做城市规划。” “她们现在需要的是成熟的城市规划人才,我还不够格。” 金凡语气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可以说羞涩憧憬,“……等她们的新区建立,我再去给她们设计建筑吧。” 薛无遗听到这,脑海里突然亮起一个灯泡。她知道为什么金凡的名字耳熟了! 第一军校的图书馆,就是近一百年前金凡设计的。 对普通军校生来说,金凡不算籍籍无名,但也不算超级有名。 换成建筑艺术类的学生,大概才能第一眼就把金凡认出来。 大师的作品跨度居然这么大,有图书馆也有游乐场。 薛无遗有了时空交错之感,她头一回在污染域里亲眼看到了“历史书上的人物”。 “倒也是,我听说火种军要成立新国家,名字叫‘火种联盟’,到时候肯定有你大展身手的空间……” 朋友语气一停,好气又好笑,“说到这,我又想问你是不是被诈骗了。佛城要是被纳入联盟,未来肯定也要重新规划一遍,现在建什么游乐场啊。” 两人出了站走到街边,拦了一辆的士,朋友说:“载我们去佛城,就是隔壁市那个。” 从她俩小时候开始,佛城就没有直达的轨道交通,进出都要靠汽车客运。 现在她们有点小钱了,没必要再挤大巴,可以奢侈一把直接打车进去,反正甲方说可以报销。 说着,金凡还出示了自己的邮箱界面,上面是甲方给出的详细地址:“就到这里,能走吗?要多少钱?” 谁知那个司机听了,露出见鬼的表情。 “什么佛城?”她把那个地址看了又看,说,“你们消息太不灵通了吧!佛城早就沦陷了,四个月前就上当地新闻了。你们现在去这地方,只能看到一片汪洋大水!”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里有很多我一直想写的东西,在创作她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像在握着一把燃烧的火,有那么多沸腾的情绪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知道她是那种一经诞生就必须要写出来的小说,是我不能装作看不到的孩子。所以我非常想把她写好。 这篇文收订比例比我以前的所有女主文都低多了,也许唯一比较火热的地方是在别的地方被骂得火热()但还是全勤到了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勤奋了(不是) 支撑着我写下去的也有大家的评论,看到讨论我会让我觉得很值得。 虽然偶尔还是会内耗,比如昨天被大数据推送到说我写得差的,那时候正在医院陪朋友挂水,刚坐着写完稿,刷手机的第一秒就被骂了,真是特别疲惫烦躁…… 批评是自由的,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真的不受任何批评影响,我一直在调理但还是很难做到。偶尔觉得如果不写这种题材就好了,但那又失去初心了。 情绪问题今天写得更慢了,看到有读者为这篇文操心,又觉得很不好意思。突然写这么多只是想说,很谢谢喜欢这篇文的你们。 第85章 幸福 ◎(11)鬼屋员工。◎ 四个月前就沦陷了,那现在的那个“甲方”是谁? 不仅听者薛无遗一惊,金凡和朋友也脸色都变了。朋友追问:“那、那里面的人呢?都……死在里面了吗?” “咋可能嘛!”司机叹了口气,“火种军把幸存者都迁出来了,有十几万人呢。不过肯定也有人死。污染嘛,没办法的事。” “我看公布的数据,死亡率有40%多呢。我也有认识的熟客在里面。” 她说着摇摇头,心有余悸地叹息,“可惜噢……” 也就是说,有近一半的人死在了佛城里。 金凡和朋友双双脸色煞白,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路边。她俩下意识走回车站,在站门口台阶上就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了下来。 过了好半晌,金凡颤巍巍道:“……我,我真的被诈骗了?” “诈、诈骗都算好的了!”朋友强自镇定,“你现在最好祈祷是诈骗,而不是……” 污染物。 这个词好像有魔力,朋友不敢说出口,生怕说出来就真的被污染物盯上。 ……虽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板上钉钉了。薛无遗会在污染域里看到这段记忆,就证明她们俩一定和污染扯上了关系。 不过,金凡应该比较幸运,没有一直被污染纠缠。毕竟她后来还设计了第一军校的图书馆。 “叮咚——” 一声突如其来的消息提示音惊得两人坐直了身体,金凡连忙掏出终端。 电子邮件的弹窗出现在她的终端屏幕上,而发件人就是之前一直和她沟通的“甲方”。 朋友面色铁青,拿过金凡的终端,那封邮件不需要点击就自动在界面上展开了。 【金凡女士:】 【您好!您的设计图纸我们已经收到,我觉得非常好。尾款现已邮寄给您,请您注意清点。】 【我刚刚才得知,您不适合来我这里实地考察。十分抱歉!我也没有预料到过这个情况。】 【明天我就会开始建游乐场,等建成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再次邀请您和您的朋友进来玩!我相信您也很期待自己的设计图变成现实。】 【——来自您曾经的舍友】 两人前脚刚被司机科普完灾难,后脚就收到了这份邮件。 “哈、哈哈,怎么这么巧……”金凡试图自我安慰,说这是巧合。 朋友则抓住了一个额外的重点:“邮寄?就算现在时局比较动荡,但也还没到不能用线上支付的地步吧……” 对面难道打算用现金支付?“它”到底想给金凡寄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俩初中在佛城上学,高中在鱼城女高上学,都没有住过校。” 金凡咽了咽口水,“我哪里来的舍友?” 两人看着彼此,气氛变得诡谲了起来,薛无遗都替她们脑补出了可怕的场景:在金凡不知道的时候,一直有个“鬼舍友”和她住在一起。 “我们还是回、回去吧。” “对,回去问问靠谱的专业人士该怎么办!” 两人堪称连滚带爬地进了车站,立刻买了回程的票。 而刚刚到住的小区,还没迈进楼,金凡就收到了快递员的电话。 有一个快件寄到了她家,快递员已经到了她家门口。 通讯里快递员说:“你的快递有点邪门啊姐们,我今早出门派件的时候,车上根本没有这个包裹。但是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出现在了我车里……” 金凡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扶着扶手勉强走出电梯。 快递员和她打了个照面,连忙把包裹递过来。这是个贵重物品包裹,需要面收。 朋友根本不想接,拉着金凡往后退了几步:“能帮我们个忙,把它扔了吗?越远越好!我们可以出……”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6节 “别,别说数字,别诱惑我,我不敢扔。”快递员也快给她俩鞠躬了,“你们还是去报警……呃、报火种军吧!她们开设的那个‘异常事件服务窗口’不是很火爆吗?” 薛无遗学过这段历史,“异常事件服务窗口”后来从军部独立了出来,算是诡异局的前身。 快递员也是无辜卷入的,总不能牵连人家,两人只好苦着脸接过了包裹。 包裹是个沉甸甸的信封,上面有薛无遗很熟悉的蜥蜴标志。 金凡和朋友相当惜命,没有做出私下里拆包裹的作死行为,这回连家门都不进了,马不停蹄就拿着包裹直奔异常事件窗口。 在火种军的保护下,金凡对着包裹,视死如归地拆开。 稀里哗啦—— 一堆红色的事物掉了出来。 信封里面居然是一包红色的鳞片,每一枚都有三四厘米宽。 是蜥蜴人的红鳞片币! 薛无遗的第一反应是,这得够她们在游乐场里住多少天啊。 “什么?……”金凡愣住了,她是个养爬宠的,对自己每天看的爬宠花纹自然耳熟能详,没几秒就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这些鳞片经过了变异,还大了这么多,但依旧可以联想到真相。 两人醍醐灌顶,终于知道了“舍友”的含义。 那些哀鳞趾虎和金凡住在一间屋子里,可不就是舍友? 朋友哀嚎一声:“金凡! 都说了养爬宠败三代,我们真的完了!” “这个、那个,不对呀!我是后来出了佛城有钱有闲了才会养爬宠的!……它们就算变异,又怎么会和佛城扯上关系?” 金凡无力地争辩,“这些肯定不是我养的……你看这些鳞片一枚都顶我家孩子一个那么大了。” 朋友:“还在说‘你家孩子’!我们明天就把你的造景缸扔了。” 薛无遗心道离奇,看起来,游乐场污染域最初就和哀鳞趾虎有关系。 难道是一只变异的哀鳞趾虎想要建造游乐场? ……这听起来都像在说梦话。金凡如果去投稿说“我的甲方是一只大蜥蜴”,一定会被留言建议快去看看脑子吧。 可是红鳞片币和舍友的线索,却都指向了这一离谱的事实。 两个莉莉丝的分体哪怕位于千里之隔的地方,都能够彼此互通信息。 那么,两只被污染过的哀鳞趾虎可以做到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佛城内外的哀鳞趾虎可以互通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甚至……它们有没有可能实现“跨海沟通”? 这个物种在污染爆发之前,两片大陆都有分布。 金凡六神无主地点点头,又摇头:“不成。我们把它房子扔了,要是反而激怒了它怎么办?” 朋友:“……” 也有道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你还要继续和它做舍友?!” 薛无遗看到的景象变得模糊,梦境在朋友的抓狂里结束了。 她坐起身,依旧怀疑自己在做梦。 游乐场很有可能是一群哀鳞趾虎建造的…… 与之前那些污染域相比,这个污染域的形成逻辑甚至可以说“儿戏”。 它们干嘛要建游乐场?有什么理由吗? 可如果污染源就是哀鳞趾虎的话,也解释了很多之前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这里的规则很“童言童语”,不是因为制定者是儿童,而是因为人家干脆是动物,智商相当于人类小孩。 而这个游乐场后来又吸纳了人类,人类在其中形成了多方势力,才有了如今呈现的局面。 薛无遗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不是污染感染了动物,而是人类污染了动物。 她晃了晃脑袋,和队友们交流梦境。 李维果的异能进度来到了【85%】,进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你在梦里吃什么了?吃蟑螂了?” 薛无遗说出自己看到的字样,咋舌,“升这么快。” “别说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吃了多少种虫子。”李维果脸色更愁苦了,“不要让我回忆起来。” 薛无遗愈发疑神疑鬼,污染域到目前为止都太平静了,不仅没有伤到她们,还给了她们好处。 这天中午的时候,老三和老六唤醒了人类互助协会里的其她成员。 一群披着江定皮、名字叫方洲的人站在一起,如同克隆人大军。 薛无遗等人今天才知道,老六老三的数字辈已经是经过了两轮之后的排行了,在这之前,是“甲乙丙丁”辈和“one、two、three”辈。 她往走廊内部瞅了一眼,所有的方洲都出现了,只有最内侧的门关着,门口还摆着一套刚刚蜕下来的“人皮”。 里面住着的人是会长,大概率也就是最初的江定。 对方的等级似乎很高,薛无遗的异能透过门板看不到具体的字样,但能看到黄绿交织的颜色。 江定如今的变异程度恐怕已经很深了,在“友善立场”和“中立立场”之间徘徊。 她们今天要去攻打地下工坊、解救服役者,方洲们斟酌之下,决定在白天全体出动。 观千幅汗颜,光天化日之下攻打敌军,像是只有薛无遗才能干出来的事。 她想吐槽一句,但看到薛无遗的表情有些凝重,没有平时爱开玩笑的模样。 薛无遗心里隐有不安,从做前锋探查消息到发动总攻,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她头一次在污染域里没有遭遇意外,反而这才是最大的意外。 “我觉得大的要来了。”薛无遗捏了捏两个队友的手臂,“今天做好准备。” 互助协会有几十号人,一起倾巢而出、还要瞒过蜥蜴人的眼睛显然不切实际,所以是分批次行动。 薛无遗三人俩小孩,还有花枪、无音编成一队,她们负责处理可能出现的清洁工。 清洁工和花枪、无音之间一直有仇怨,所以才会追到地下工坊去。 她俩一直没说昨天在地下工坊,她们本来是想做什么、为什么悄悄出现在餐厅。 但显而易见,她们不介意被帮着逃出工坊,而且对打击清洁工这件事充满了热情。 薛无遗掀开鬼屋的压门石头,探出一个头,确定周围没有异样之后,再整个人爬出来。 队友们陆续来到地面,薛无遗打头,在莉莉丝的导航规划之下向地下工坊靠近。 “等等,你们身上有ai?”花枪看她们摸耳机,突然皱眉,表情很是不喜。 “是的,但不是侵入式ai。”薛无遗知道她们想到了亚当,开口解释,“很安全无害的。” 无音拉了拉自己的同伴,示意她不要翻脸。花枪说:“……不管是什么,反正不要让我们戴就行。” 说话间她们穿过了火山区域,莉莉丝却突然打断了她们:“不对劲,今天游乐场里的蜥蜴人太少了。” 薛无遗脚步一顿,这么一说确实,蜥蜴人们不仅少,而且都离得很远,她们绕路绕得非常轻松。 她向远处两只蜥蜴人定睛细看,逐渐感到了说不出的违和感,莉莉丝说:“根据我录像对比,它们的动作像设置好的贴图动画一样循环了,每五分钟一个循环。” 现在离出门刚刚过去10分钟,莉莉丝这才确认了这件事。 危机感笼罩上薛无遗的心头,那些蜥蜴人是假的!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做梦吗? 她当即要下令返回鬼屋,可还没等开口,脑子突然一糊。 她要说什么来着?她要…… 薛无遗表情空白地呆滞在了原地,就像出门办事,到了窗口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最重要的文件。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无遗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脑子没病。 周围空无一人,她就这么呆站在树下。 “到点了,有游客喊你呢。” 突然之间,斜下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薛无遗背后一悚,第一反应就是反制住来人,可紧接着又愣住了。 她为什么想过肩摔别人? 于是她的动作迟疑了。 “昨晚没睡好?” 那人走到她面前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丢进人堆里也没有特色。 薛无遗心里莫名浮现出信息:这是她的同事。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毛乎乎胖滚滚的蜥蜴玩偶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多了个毛绒头套。 哦……原来我是游乐场的员工啊。薛无遗恍然大悟。现在是她的上班时间。 刹那间,喧嚣的人声涌入她耳中。之前空无一人的场景是错觉,游乐场里分明到处是游客。 孩童在打闹嬉笑,大人也满面笑容。人们或是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或者排着长队,游乐场里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真好啊…… 薛无遗由衷地笑了一下,对自己的职业感到很自豪。她是给别人带来快乐的游乐场员工。 “妈妈,我要第一个进鬼屋!我胆子很大的,绝对不会哭!” 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站在薛无遗面前说。 “小跃等等,这个姐姐还没开门呢。”小孩的妈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薛无遗对母女俩露出一个笑脸。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7节 她负责的区域是鬼屋,现在,该给游客开门了。 第86章 风雨 ◎(12)游乐场保卫战。◎ 方溶茫然地站在鬼屋面前,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去去,都让她感到陌生。 她好像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再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 她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地方,是游乐场,只有大城市才有的东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叫陆小蓉,也记得自己叫方溶。新取的名字是哪里来的? 方溶不知道在游乐场里该怎么做,怕自己露怯,决定先离开面前的游乐项目,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个人的背。 “小溶!你怎么跑后面去了。” 那人迅速转过脸来,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孩子,方溶脑子里依稀跳出一个名字:娄跃。 娄跃伸手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马上就要进鬼屋了,不要发呆啦。快一起牵着妈妈,我们要在鬼屋里保护妈妈!” 方溶看了看她旁边的大人,眉头拧起来:“这不是我妈妈。” 娄跃两手叉腰:“你在说什么呀?这当然是我们的妈妈,我是你姐姐。” 被她这么一说,方溶脑子里当真闪过几段两人和另外的大人一起相处的记忆,可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如果我和你是姐妹,为什么我和你的姓氏不一样?” 她指出,“我们一看就不是一家的。” 而且那些记忆里,大人似乎并不是妈妈。 “我们不同姓,当然是因为我们一个跟了妈妈姓,一个跟了……”娄跃理所当然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却也呆了。 除了妈妈还会有谁? 娄跃想了半天,也迟疑:“我们……有两个妈妈?” 方溶:“……怎么可能。” 可娄跃确实让她感到很亲切熟悉。 不姓陆又不姓祝,会是谁?自己还会有别的朋友吗? 娄跃抿了抿嘴唇,她其实知道自己的记忆有模糊的地方,但是当一转头看见妈妈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愿意往下想了。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想起来,妈妈就不在了。 她们不过是平平常常地来到了游乐园而已……对,就是这样。这是她在病榻上时的众多心愿之一,现在病好了,妈妈就带她出来玩了。 娄跃握紧了妈妈的手,对方溶说:“抓紧我,小心走丢了。” 方溶这回倒也不反对,只是闻言思索了片刻,反问:“走丢了会怎么样?难道会被抓进大山里吗?” 娄跃再度被问住了,她脑子里又多出了一段记忆,好像……方溶就是从大山里出来的? …… 观千幅觉得自己一定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和李维果两个人来排队,为什么手里抱着三人份的奶茶和虾卷? 奶茶和虾卷都是她自己买的,还打了小票。她却不记得购买的前因后果了。 小票上奶茶名字的部分模糊了,对着阳光去看,像有个“虫”字。 “某某虫奶茶”,什么奶茶会叫这个名字? “别想那么多了,肯定是因为你爱吃甜,所以多买了一杯奶茶呗。” 李维果对同伴的疑惑不以为意,“好不容易医学部放假,你当然要好好犒劳自己。” “你怎么连我的专业都说错了。”观千幅下意识就说,“我不是医学部的,我是……” ……是什么来着? 她愣住了,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她的确是学医的没错,可为什么她记得自己的专业比普通学医的人忙多了? 李维果伸手要过来拿奶茶,观千幅本能觉得不对,手往后一缩。 淡咖色的奶茶里浮动着黑色珍珠,被液体包裹着,看起来竟然不像圆形。这真的是珍珠吗? 李维果“咦”了一声,又来拿虾卷,观千幅也抱着虾卷往后退了一步。 虾卷外面包裹着面包糠,炸得酥脆,里面透出的部分却泛着黑色。这是虾的颜色吗? “噢!我亲爱的同学,你怎么如此吝啬。”李维果耸了耸肩,“好吧,我今天不和你抢,这些全都是你的。” 观千幅:“……” 她举起杯子看着上面的甜度区分,只有一杯全糖,剩下两杯分别是不另外加糖和半糖。 如果她给自己点了两杯,难道不应该有两杯全糖? 犹豫了半天,观千幅决定遵从直觉。她离开队伍,把三杯奶茶和零食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做成了蜥蜴模样,大张着嘴,好像极度渴望吃游人带来的垃圾。 观千幅回来的时候满腹思绪,问:“刚刚你说,你是我的同学。那我们学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我们来对一下知识点吧。” 她刚刚发现,自己对书本上的内容记忆也出现了大片空缺,这简直是最可怕的事。 李维果理直气壮:“我背书一直不好,我不记得了。” 观千幅:“……” 李维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同学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她转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惊叹:“这队伍排得也太长了吧,还好我们来得早。” 队伍是s形排布的,人被栏杆隔开,压缩成了黑压压的一团方块。 她们站的这个拐角其实就在鬼屋门边,但前面还有三个拐弯才到。 鬼屋的接待员离她们只有小几米的距离,她们甚至能看清接待员胸口的工牌。 【姓名:薛无遗】 【扮演者:方舟】 【岗位:鬼屋接待员】 “我觉得那个接待员很面善。”李维果摸了摸下巴,点头,“头发这么乱,肯定是个好人。” 观千幅:“……?” 什么逻辑? 可当她也跟着看过去的时候,也感到了同样的“面善”。 她居然有附和李维果的冲动,甚至认为刚刚那第三杯奶茶就该给她。 太奇怪了,她是这么外向的人吗? 接待员走过来打开了最前面的栏杆,让排在第一的母女进去。两方的距离更近了。 “哇,不愧是鬼屋的接待员。”李维果惊叹,“还做了特效伤疤、戴了红色瞳片诶。” 接待员并没有看到她们,笑着站在一旁对游客们说:“鬼屋开门咯!” …… “你的工牌,歪了。” 鬼屋边,同事伸手,给薛无遗把工牌别正了。 “噢,谢谢啊。” 薛无遗才发现自己还有个工牌,她低头,视线接触到工牌上的两个名字,突然迷惑了一下。 扮演者方舟?……所以,她其实叫方舟?她只是在扮演薛无遗? 她盯着字看了很久,直到字都变得陌生起来,却还是觉得“薛无遗”这三个字更熟。 “不管了,我就叫薛无遗。”她嘀咕,“我喜欢,我得到。” 薛无遗往旁边的同事胸口乜了乜,工牌上的名字是“方洲”。真奇怪,她们名字的读音居然是一样的。 游客们陆续进入鬼屋,里面传来欢快的尖叫声。 秩序形成之后,接待员就没那么忙了。薛无遗打了个哈欠,往冰淇淋机走了几步,准备偷懒吃点东西,可手碰到按钮的时候却迟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这冰淇淋机里打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薛无遗把手背到身后,对冰淇淋机敬而远之。 同事方洲说:“趁这个功夫,你再学一下员工手册吧。你是新来的,需要多下点功夫。” 薛无遗点了点头,原来她是新来的,难怪对操作都那么不熟悉呢。 她接过同事递来的折叠小册子,上面是红底白字,排版相当醒目。 【游乐场员工手册:】 【第一、我们是游乐场的员工,职责是让大家幸福快乐,以及维护好游乐场的生态平衡。】 【第二、我们游乐场的设施是绝对安全的,不会出现问题。当你发现游乐场的设施运转不良,请不要慌张,立刻去游乐场中央的园长办公室汇报情况。】 【第三、游乐场的游客是你们首要需要服务的对象,但游乐场中也有坏人。如果遇到坏人搞破坏,请汇报至保安处,让保安大队抓捕人前往服役。】 【第四、如果有人受伤,请让人前往医务室就诊。】 【第五、清洁工不是我们的员工。但它们会帮我们打扫卫生,所以可以对它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无遗匪夷所思:“这打错字了吧?为什么用‘它们’来称呼清洁工?” 【第六、人和人之间可能会出现矛盾与竞争关系,游客和清洁工之间也可能会发生打斗。在大部分时候这都是正常的。作为员工,我们只需要防止她们破坏游乐设施。】 【第七、向游客推销东西是不好的行为。但如果游客询问,你们也可以灵活介绍,为游乐场创造收入。】 薛无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8节 听起来,她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有些黑心? 【第八、我们的游乐场建立在一座方舟上。园长知道方舟会开动,但不知道方舟何时会开动(园长注: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把游乐场建在这里了!)。方舟入港前,会有风雨入侵,鱼虾将掉到方舟里。员工的职责是清理它们、保护游乐设施。】 【第九、在风雨入侵时,游乐场会开启防护模式,开启大门,广邀外界游客进入。所有的游客、坏人和服役者都将被临时吸纳,参与游乐场保卫战。事后园主会论功行赏,表现突出的人将会被授予正式员工的岗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十、风雨入侵时,清洁工有可能会出现躁动。如果观察到清洁工躁动,请将它们押送到园长办公室。麻烦的话就地格杀也无所谓。】 第八|九十条的画风和前面几条格格不入,薛无遗无法想象出那种画面,什么叫游乐场建立在方舟上? 难道她的脚下是一艘巨船吗? 还有什么“就地格杀清洁工”……她们可是全年龄游乐场,搞这么血腥吗! 薛无遗摇摇头,说不定这只是她们园长为游乐场增加的噱头。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过,她们所在的佛城就要改名叫“方舟之城”了。园长想借此来揽客也很正常。 她叫方舟,以后还可以蹭一蹭城市的热度,开玩笑说自己是市长。不错不错。 薛无遗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站在鬼屋门口上班。 忽然间,游客群里一阵骚动,人群刷啦啦空出了一圈。 只见两名穿着蓝色袍子的游客和三个穿着清洁工服的人扭打在了一起,五个人打得难舍难分,而且两名游客还在把清洁工的扫把往鬼屋投掷。 原来游客和清洁工还真会起冲突啊! 薛无遗惊了,赶忙上去劝架把两团人分开,看到游客时一阵幻痛:“这位女士,你是不是受伤了?” 好家伙,这人是做过什么手术吗?金属支架都从皮肤里戳出来了,看起来情况很不妙啊。 蓝袍人冷冷看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 “呃……”薛无遗好脾气地说,“请问你们为什么打架?或许我可以尝试调解一下。” 蓝袍人:“我看它们不顺眼。” 薛无遗:“……” 好吧,这种理由也行。 薛无遗侧头与那三个清洁工对上目光,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强烈的赞同情绪。 她没素质地点头:“它们确实让人看着不顺眼。” 薛无遗莫名手痒痒。如果风雨入侵的话,她就能顺手把它们都杀了。 就在这时,蓝袍人鼻端耸动了两下,拧眉抬起脸。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大降水之前,那种低压的潮气。 “要下雨了。”她说着站起身,脸上浮现起迷茫和烦躁。 仿佛下雨这件事让她焦虑,但她却又不记得自己为何焦虑。 薛无遗一愣,自己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风雨要入侵了? 她一阵没由来地心慌,想起了员工手册上说的话。 方舟入港前,会有风雨入侵,鱼虾将掉到方舟里。 员工的职责是清理它们、保护游乐设施。 鱼虾……真的是鱼虾吗? 薛无遗再度低头看向地面,如果脚下是巨船,那么当它开动时,所有人都会被风浪颠簸得摔倒吧? 不过,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点问题……她感觉自己的影子在动? 【1……1%、5%……20%……】 不但如此,她的眼前还像花屏一样时不时闪过一个进度条。 薛无遗:“…………” 她幽幽地看着影子里飘出来的长条。 她脑壳有病了?为什么在自己的影子里看到了游戏血条? 代表敌方的、红色的血条,还在缓慢增长,已经从最开始的【1】变成了【50%】。 薛无遗使劲眨了眨眼,非但没有把血条眨掉,还幻视出了一行字来。 【……房东……随便存放东西……两个住客看守不在……危险!……】 轰隆—— 天际惊雷炸响,原本湛蓝的天空在一刹那间被乌云撕碎,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游客们惊呼,赶忙往各种游乐设施里钻,试图避雨。 风雨降临了。 第87章 尾巴 ◎(13)潮汐,惊醒。◎ 外界,第零区。 观兆山静静地看着桌上屏幕上左右两份刚发送来的文件。 左边的一份是气象观测报告,整理自联盟各地的气象观测站。 早在这学期学生们出巡之前,各地的牧云者和观澜者就觉察到水的变化了。 有经验的异能者们,也都对此心知肚明。 今年冰潮期比往年短,而且灾害相比较往年,呈现出危险性小、但事件多的特征,总的来说较为安宁。 战士们算是过了个好年,只是中上层军人都放不下心来。 因为那种安宁,不是“事情好转”的安宁,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安宁。 在近五十年,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罗刹海乡的污染爆发。 2148年,罗刹海乡的本体佛城首次出现,三天之内就杀死了数千人,当时进入的军人也没有一个走出来。 它出现的地点是第二区,曾经的近海区,毗邻第四、第五区。 为了保护民众,联盟主动把边境线往后退了半个区,就像向污染低头让步了半个区的国土。 有些年纪大的赏金猎人和军人,恐怕至今都记得它带来的恐惧。 一次性“进食”了那么多生命,罗刹海乡安静了很久。但它掀起的风浪却在人类群体中久久不息。 “罗刹海乡邪门得很”,这个认知从那时就已经种下。民间赏金猎人没几个愿意接有关它的任务。 它一直“平静”到了2174年,也就是十六年前,才又爆发了一次大型污染。 那次污染里,刚刚正式入伍不久的黄独以一己之力抹除了其中名为“银杏尸陀林”的污染域,代价是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也是那次之后,联盟彻底失去了第二区。 当时在任的军事首席谢罪下了台,后面的一任也没能待多久—— 八年前罗刹海乡再度爆发污染,吞噬了第五区。军事首席在收到情报后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被污染了认知,在自己的办公室开枪自杀了。 前任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萧砚冰顶着巨大的压力紧急上了台,成了现在的军事首席。 罗刹海乡已经送下去了好几任军事首席,观兆山其实很好奇萧砚冰能不能善始善终。 说老实话,她最开始根本没看出来萧砚冰是个强硬派,否则也不会发出那句“萧砚冰疯了?”的质问。 而此刻她屏幕上右边的文件,是萧砚冰今年在军部内部透出的情报。 今年或者明年,联盟首席萧砚冰会组织专项部队,全力清除罗刹海乡。 这几年有关罗刹海乡的污染事件越来越多了,自从八年前它吞噬了第五区后,活动越发频繁,也越来越多地向外散发污染。 最近两年更是如此,所以去年军队才派黄独去抹除了海景大街。 那次之后,海景大街不再扩张,但有一栋大楼从街上跑了出来,出现在了第零区。 军部一直在关注罗刹海乡的动向,派人出入探查。去年其实是很关键的一年,军队内部的意见终于达成了统一,把晚鱼城放进了联赛里,相当于把问题端到了台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联盟总有一天要清除罗刹海乡,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下令的人会是萧砚冰,这位当年临时上任的首席。 仔细想来,萧砚冰的确是个很有魄力的领袖。否则当时那么混乱的局面,为什么是她主动站了出来? 她不是被推上去的,而是主动上位的。 前几任军事首席对待罗刹海乡的态度都偏保守,因为在治理它的过程里实在是有太多人牺牲了。就算全力投入,就一定能把它消灭吗?谁都不能保证。 保守对待还能勉强维持现状,但全力投入却失败……这后果大家连想都不敢想。那简直相当于证明了,人类真的不能与污染抗衡。 她们会在这次行动中失去多少人?会失去联盟之剑吗?会失去所有的精锐吗?……没人知道。 就连观兆山都无法预测这件事的结果,不过让她这个ai反对派颇有好感的是,文件里称专项部队将关闭莉莉丝的指挥模式,完全由人类指挥官来进行指挥。 目前,指挥官的人选还未定。 从联盟传统上来看,总指挥官会分正副两个,正总指挥通常位高权重,负责担责和承担压力,通俗来说就是:如果有什么可能造成重大风险的决策,就由她来下决断,事后的问责也问到她头上; 副总指挥则负责真正的战场作业,偏向技术,不需要管别的弯弯绕绕。这个岗位以前都由莉莉丝来担当。 在联盟,越大权力往往伴随着越高的风险。 “如果专项行动失败,萧砚冰会被愤怒的民众打成千古罪人吧。”观兆山评价。 在这一点上萧砚冰着实值得钦佩。 助手:“……” 您这话敢说,我都不敢接。 人性弱点如此,每个军事首席都知道联盟早晚有一天得直面罗刹海乡,但也许每个首席都不希望这件事在自己的任上发生。 民众也一样,她们都希望罗刹海乡最终的爆发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惜天不会遂人愿,罗刹海乡从面世到本体现身用了38年,再到第一次污染爆发用了26年,而到吞没第五区用了8年。 到而今,又8年过去了。 哪怕小学生也能看出,它活动的间隔在变短,从上次到现在能安静8年已经让人不可思议。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49节 数据的报告上,这个月的罗刹海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向—— 从前,是罗刹海乡的污染物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跑,边跑边吸收壮大自己。 现在,是外面的污染物在被它吸引,主动向它靠近。 就在昨天,气象部才最终确认了这个事实。 就像是……某种虹吸,或者说潮汐。 观兆山轻轻叹了口气:“潮汐啊……” 现在的世界上,海洋的潮汐几乎已经不再受月球引力的管辖了。一位文学家曾说:“在黑暗大陆时代,唯一能证明月亮与我们联系的,似乎只剩下了我们自己身体里的潮汐。” 月经当然和天体的运行没有直接联系,也不一定就是以月为周期,但这个说法依旧很浪漫。 海洋受到引力的牵引产生了潮汐,而现在的污染之水……似乎也受到了某个东西的引力牵引,产生了潮汐。 光屏上的数据闪动着,模拟出了污染的动向。所有的污染之水都在向一个方向流去,所以它们原本待的地方才“退潮了”。 那个潮汐呼吸的中心点,也就是罗刹海乡的中心点,佛城。 …… 第六区,基地。 张向阳等人已经找到了薛无遗三人失踪的地点,游乐场的外围。 她们站在绿白色的雾气里,雾气里隐约透出了过山车和其余游乐设施的轮廓。 在这里联系不到莉莉丝,但能够从残存的信号判断出,学生们现在就在里面。 甚至,她们之前还看到地上有几片被裁剪后的游乐场入场券。 她们能看到游乐设施却走不过去,张向阳已经不甘心地试了好几个来回了,却次次都被打回到原地。 污染域已经封闭,她们没有被“邀请”。 “警报——” 设备滴滴响了起来,显示出污染浓度陡然飙升。 张向阳脊背一毛,向雾气中看去,只见游乐场内部的天空聚起了乌云。 里面下雨了。 滴答、滴答…… 她们站着的外围也开始下起了小雨。 许问清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说:“再等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污染浓度还在升高,我就进去找她们。” 虽然她是普通人,但好歹也可以提供些火力援助。 * 游乐场内部。 “啊!!——” 不远处已经被按住的清洁工发出惨叫,唤回了薛无遗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瞳孔微缩,只见那几个清洁工头顶上也冒出了血条,但却是在飞速减少。 她影子上的血条在增加,外面的清洁工血条在减少……两者之间似乎是有关联的。 不管她影子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总之它好像在吸外面的清洁工的血! 雨落到地面上,很快就把地面染成了深色。光线随着天色变暗,没了日光直射,她影子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但也变得更黑, 扭曲的波动更加明显。 薛无遗往后退到了鬼屋屋檐下,影子和鬼屋的影子融为一体,可是那团东西却没有消失,还在扭动。 【囚犯正在……破坏……没有看守……建议把它赶出去……】 眼前古怪的字迹还在顽强显示。薛无遗犹豫了,心说这要怎么赶? 好在随着她的这个念头一冒出,她的意识之中就仿佛有一道门开了。 咔嚓—— 薛无遗睁大眼睛,看到一只森白色的手从自己的影子里爬了出来。 手戴着白色的清洁工手套,里面很空,像是只有骨头撑着胶质的手套皮。 手掌、胳膊、头、上半身…… 这怪物逐渐整个爬了出来,随着爬动,它清洁工皮囊的血肉逐渐充盈,头顶上戴着的红色帽子也更鲜艳了。 外面的清洁工鬼哭狼嚎着打滚,在某个节点惨叫声戛然而止。 它们的身体干瘪下去,变成了几团清洁工衣服皮。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薛无遗自己胆子大就算了,周围的人群都没什么反应吗? 她想到这里才看向周围,却是一怔。 游客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游乐场里只剩下到处躲雨的员工们。是都进建筑里躲雨了? 噢……也不是全都消失了,那两个蓝袍子的游客还站着。 但她们胆子也很大,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只是皱着眉又困惑又反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其中肩膀里带金属的那个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我到底忘了什么……” 红帽子清洁工歪歪扭扭站了起来,薛无遗条件反射去摸腰包,但又不知道自己想摸什么——游乐场员工身上当然不会有枪。 她左右看看,抄起一截排队的栏杆。 谁知那怪物好像比她还害怕,看了她和两个蓝袍子一眼,活像是耗子见到了猫,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雨里。 薛无遗:“……?” 她难道拿的是《失忆在游乐场打工前我是反派大boss》的剧本? 身后的鬼屋里,欢笑和尖叫声也没有了。 薛无遗听到最开始那母女三人的对话。 “咦……妈妈,怎么这里只剩下我们了?” “……等等、妈妈?……小溶,我妈妈不见了!” “什么?……” “姐姐!前面长头发的姐姐、你有没有看到我妈妈?” “噢!母神啊,怎么回事?” 俩小孩和妈妈走散了? 后面参与进对话的两个游客她也有印象,一个头发特别长,一个金毛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薛无遗正要进去帮忙找人,可在迈步的一瞬间,耳廓突然像被电打了一下,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 “嘶!”她还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伸手一拍。 可除了打了自己耳朵一个巴掌之外,她没拍到虫子,反而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纽扣形事物。 “……嗯?” 薛无遗一愣神,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东西好像是个耳机,她有戴耳机的习惯吗?如果有,为什么她不用来放歌? “……薛无遗……请……我是……” 耳机里传来渺远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膜,影影绰绰。 明明是贴着耳朵佩戴的耳机,声音却这么小。 薛无遗把耳机拿下来,看到它是个银色的扁圆,上面在不断地渗出水珠。 进水坏了? 薛无遗不知道该怎么办,随便拿纸巾擦了擦。 谁知这一擦,她手指又被电了,指尖火辣辣的。 “哎哟!”薛无遗差点把耳机扔出去,“怎么还漏电呢!” 可是这一电,她脑子好像更清醒了一点,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浮上心头。与此同时,耳机的声音也清晰了很多—— “我……是……联盟人工智能莉莉丝……呼叫用户‘薛无遗’。你现在陷入了梦境,请醒一醒。” 薛无遗瞳孔颤动。 莉莉丝,联盟。 污染,军校生巡游。 佛城,游乐场污染域。 …… 大量信息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薛无遗刹那间全部想起来了,浑身一抖。 眼前天旋地转、天翻地覆,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随着她睁眼,一串气泡从她眼前飞过。 哪有什么充满欢声笑语的游乐场,哪有什么幸福快乐? 她们离开互助协会的鬼屋之后,根本没有按照她们以为的路线走,而是来到了游乐场中央的水池边! 此时此刻,她们躺在水池边的瓷砖上,脸朝下趴着,头颈都低垂到了水面,而且还主动把头罩打开了,口鼻时不时浸没在水里。 如果再往前趴一点,她们现在已经溺死了! 薛无遗受惊地撑坐起来,鼻腔口腔里的残留的水液激得鼻子一阵酸楚。 她拼命咳嗽,猛揩鼻子,站起来把同伴们头倒过来,一阵猛摇。 “这个污染域的污染浓度在增强。”莉莉丝说着,也在配合薛无遗给另外两人加电流刺激。 水池的水面上有一圈圈的涟漪波纹,梦里的世界在下暴雨,梦外的污染域也同样。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薛无遗记得,原本水池的水线好像没有这么高。 不仅如此,水体颜色也变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0节 水池原本清澈见底,但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却是浑浊的灰黑色,把水池都弄脏了。 薛无遗看向远处,光鲜亮丽的游乐设施被雨水击打,居然也在慢慢褪色,表面生出了锈纹。 那些蜥蜴人穿着雨披,在抢修生锈的游乐设施。 薛无遗现在脑子还很混乱,所以她梦里梦到的员工手册是什么?暴雨来了,船要入港了,这都象征着什么?游乐场建立在方舟上,佛城真的有方舟吗? 观千幅的眼皮颤抖,好像快要醒了,闭着眼睛抬手第一反应是把耳机摘了下来。 薛无遗对莉莉丝说:“别电了,再电孩子都电傻了。” 但李维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薛无遗心说果然一切馈赠都有代价,李维果之前几次做梦毫无理由地涨了精神力,现在也陷得最深。 这个污染域为什么要给她们馈赠? 在风雨入侵时,游乐场会开启防护模式,开启大门,广邀外界游客进入……参与游乐场保卫战…… 薛无遗脑子里不断盘旋着手册上说的话,她有了些思路,但还没有完全理出前因后果。 观千幅此时也惊醒了,弹坐起来不断咳嗽。 薛无遗觉得长久暴露在这怪雨里不是好事,背起还在昏迷的李维果,决定转移位置。 可这时,水池底部突然有一个东西闯进了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截覆盖着鲜红色鳞片的、属于爬行类动物的尾巴。 第88章 爬行者 ◎(14)操作系统。◎ 池底的尾巴……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园长? 薛无遗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池底瓷砖上的图案。它变得和刚进来时的那个池子一样,池底有马赛克砖拼成的图案。 现在薛无遗知道那是哀鳞趾虎,只不过这个池子里的图案是红色的。 两条渐变红色的哀鳞趾虎首尾相连,颇具美感。 在污染域里,特定的图案经常有“标识”的作用,就像现实里的通用路牌标志一样。 她们看到最开始的池底图案后,通过池子进入了“里世界”,也就是现在这个游乐场。 现在又在“里世界”的池子里看到了图案,如果她们再度潜入池底,又会通向哪里? 薛无遗只停顿了一秒就转头离开了,现在不是验证的好时机。 她背着李维果,又扶起观千幅,还顺手把还在沉睡的娄跃和方溶收进了影子里,颇有一种拖家带口的心酸之感。 “咳、咳……我没事了。”观千幅咳完了水,搀扶起了李维果另一边胳膊。 花枪和无音趴在另一侧的水池边,她们的“睡眠”更浅,被薛无遗一碰就醒过来了, 如果说醒来的难易程度代表精神等级的高低,那么这两个人的精神等级比观千幅还高。 薛无遗想起校长说的,精神的苦难可以促进异能的提升。 “我们先回鬼屋。”她发出指令,“看看互助协会的其她人怎么样了。” 老三老六等人并不在这里,但刚刚她的梦境里也出现了“方洲”。 雨一直在下,出生在污染世界的人都知道水意味着什么。 花枪和无音也是,她们在梦中的时候就对雨水流露出了烦躁之色。 两人在连绵的暴雨中跟随薛无遗快速前进,脸色都有些沉。 沿途的蜥蜴人这回根本顾不上她们,全部都在抢修设备,忙得热火朝天。 也许是现在的情况一看就很紧急,无音主动开口,透露了之前没说过的信息。 “我们进来的那次,也下着雨。你们说那是七八年前,但在我们的体感时间里,其实只有一年多。” 她说,“那一次,我们是被一只污染怪物包裹着进涉水区的。那只怪物那时伴随着暴雨出现,我怀疑这回它也会来。” 薛无遗追问:“是什么样的怪物?” 手册里所说的“鱼虾”,就是指它吗? 无音摇摇头:“那一次的天色比现在还要黑,我们看不清它的样子……但它很大,我和花枪轻易就被它吞了下去,我们追杀的那几个人也一样。” 薛无遗见识过两人的能力,连她们都被“轻易”打败,那该是一只怎样的诡异物? 观千幅:“你们被它吞下之后还保存着意识?” “是的。”无音点头,“它并没有全力攻击我们,吞掉我们也只是顺带。之后,它就来到了游乐场,在这里吃的东西太多,就又把我们吐了出来。我们可以说是被这个涉水区救了。” 薛无遗感到离奇:“听起来这怪物还挺挑嘴。” 言谈之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鬼屋的位置。 门口的石头还保持着开放的状态,雨水正在往里灌。她们每下一级台阶,水都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薛无遗合上了石头,可鬼屋内已经积了一层水,没过了脚踝。 花枪脱下蓝袍用力拧水,也开口说话了:“从我们的服饰应该也能看出,我们是同个组织的成员。” “当时组织内的……你们可以理解为‘祭司’,从我们的圣物里解读出了一句预言,所以派我们执行一场任务。任务的中途,我们和任务对象一起被卷入了这个涉水区。” “老祭司对圣物的解读会有差错,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来到这里是不是正确的。” “圣物还说,七年后我们会迎来一位新祭司。”无音接话,“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们可能见不到新祭司了。” 难怪花枪一开始听到“七年”这个数字的时候神情变了,现在准确来说已经过了新年,是第八年初,她们已经错过了迎接新祭司的时间节点。 祭司对她们的组织来说好像是个很重要的岗位。 和她们之前的作风相比,二人现在的吐露堪称交浅言深了,薛无遗从中听出了些交代遗言的意思,听出了二人的言下之意—— “如果我死了而你们出去了的话,希望你们能替我向组织汇报。” 无音看了看同伴,后者对她点点头,于是她便开口说出了预言:“老祭司对我们说,寻找火种之子,若她脑中有病灶,就为她开颅切除病灶;若她安然无恙,就为她除去障碍。” 薛无遗:“?”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心想你们说的这个火种之子,该不会就是我吧? “我们不知道前半段的意思,但老祭司还准确说出了‘障碍’是什么。” 花枪面无表情,“凡是看到‘阿尔法公司’的成员,就杀了他们。所以,这一年……七年里我们都在执行杀手的命令。” 薛无遗有扶额的冲动。好样的,这俩人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她们两拨人不是一个大陆的……她们理所当然地说了“阿尔法公司”,是觉得听者肯定知道这公司。 虽然薛无遗也确实知道就是了。 观千幅沉默了几秒,开口:“如果你们要帮火种之子做开颅手术,你们有手术条件吗?” “有。我们其实是三人行动做的任务,还有一名成员代号叫‘三刀’,是医疗系,但现在不见了……我怀疑她失忆了,因为她精神抵抗力要差一点。她现在可能在互助协会里,但我们认不出来。” 无音一本正经,“而且,我们也有分析过。这个涉水区有‘受伤后也不会死’的特征,很适合做手术,预言让我们来到这想必也有这个原因。” 她们昨晚就有打算过找出同伴,但面对着一群方洲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薛无遗按了按胸口,心有余悸。还好她在联盟就把手术做完了,否则就要在污染域里做开颅手术了! 一个失忆的主治医生,一个充满污染的游乐场,一个临时搭建的手术台……这像话吗? 来到了鬼屋,她总算有空缓一口气,看一看自己的异能面板。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升级了。 【等级:lv.70(猛虎下山,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血量:5000(虽然已经不是半血,但还有待提升)】 【你又做了一场梦,虽然深陷梦境差点淹死,但也得到了馈赠。】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你要给园长打工了。】 ……得,看来她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来到了鬼屋,李维果、娄跃和方溶三人终于悠悠转醒。 李维果费力地理解了现在的场景:“噢!……我的母神啊,我刚还在梦里想辅助怎么不见了呢,我可不敢一个人玩鬼屋!” 薛无遗:“你是堂堂异能者,居然还怕鬼?” 李维果:“那可不,我从小就怕,尤其是你们第零区传说里的那种鬼魂。” 观千幅:“……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几人在鬼屋里检查了一圈,互助协会的成员全都被放倒了。 协会成员以普通人为主,怎么摇都摇不醒,她们只好放弃了。 走廊最深处那扇属于“最初江定”的房门上了锁,观千幅想用头发打开,薛无遗制止了她。 直觉告诉薛无遗最好不要打破“方洲”们的平衡,现在外面污染浓度很高,江定搞不好一出门就会变异。 “叮叮铛铛……” “啪嗒、啪嗒……” 头顶上下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奇怪,花枪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那只怪物会逐渐成长,我们得在它长成之前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必须得给园长打工了。薛无遗磨了磨牙,采纳了花枪的建议。 她们重新打开鬼屋的石头。仅仅是几息不见,现在外面下的雨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之前掉下来的还能称之为“雨滴”,可现在天上下的,却是一块一块粘稠的、半透明的灰黑胶状物。 而且,雨里面还混杂有别的东西。 那居然是……无数破碎的金属机械元件。 正是它们砸在地上发出了“叮叮铛铛”的声音。 得亏薛无遗做主把备用的防护帽分给了花枪和无音,否则她俩没走两步就要被砸得头破血流。 只是薛无遗很快发现了不对,在这场雨里,她们的防护服在飞快褪色,表面的电子元件也显露出卡顿的光标——就像暴露在雨中的游乐场设备一样。 几乎就在她们全部站到地面的同时,地上散落的胶状物们慢慢凝聚在一起,内部的金属色零件也渐渐重组聚合。 它们全部都向一个方向滚去,薛无遗毫不犹豫:“我们也跟过去!”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1节 胶状物们聚拢的方向是过山车场地的方向。 远远地,薛无遗就看到它们凝聚成了一只足有过山车最高点那么高的、形状不定的怪物,像一座果冻山,内部伸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机械触手。 李维果面露震撼:“天哪!这是我看过最大的污染物!” 【名称:废料爬行者】 【级别:s】 【等级:lv.99】 【血量:30000】 薛无遗升级之后的异能看到了更丰富的信息。 【攻击等级:a(它并不是一只以攻击见长的污染物)】 【防御等级:b(只要找到了致命薄弱点,就易于猎杀)】 【智慧等级:d(它不太聪明)】 【血条等级:s(它显然懂得苟活之道)】 【污染等级:ss(它是污染的传播大使)】 【……■■……■,这是一只由封印物和各种诡异物废料聚合而成的怪物,没有智慧和智商,只有吞噬与污染的本能。】 【它的口号是:把世界变成大垃圾场!】 【当游乐场变成垃圾场后,污染浓度当来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你们将无法逃出。】 薛无遗一边转述,一边大脑飞转。 异能说它是融合了“封印物”长成的怪物? 封印物指的是人为干预过、或者人为制造的诡异物……它内部的那些电子元件,是异能产物? 莉莉丝:“那些东西……让我觉得,它们经过处理后可以被我吞噬。” 薛无遗赶紧阻止:“你怎么连垃圾都吃?那些是废料,又不是预制菜!” 莉莉丝:“……不。算了。” 几人奔跑到了过山车场地边缘,站在怪物面前,更显得自己渺小,甚至都没被它发现。 薛无遗耳边一阵滋滋电流声,莉莉丝信号突然消失了。 游乐场的蜥蜴人们仍旧在干活,有几个还对着怪物大骂:“该死的鱼虾!破坏我们的设备!” 薛无遗心说打工就打工,垃圾场和游乐场二选一的话,还是选游乐场吧。 “轰隆!——” 一声巨响响彻在过山车上空,却不是惊雷,而是怪物的触手拔起了过山车,像熊孩子拆玩具般将其肢解。 它果冻状的表面张开一个巨洞,里面的齿轮组合成一圈一圈鲨鱼般的牙齿。 过山车上挂着修车的蜥蜴人也被它一起拽了起来,连声尖叫都没发出就被它吃了进去。 薛无遗心一悬,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少一个蜥蜴人她们就少一个帮手。 可下一刻,那只蜥蜴人又被它吐了出来,像人吐掉不需要的骨头残渣一般。 观千幅眉心蹙起:“比起人……它好像更喜欢过山车。” 在花枪、无音二人的陈述里,她们也曾被吐了出来。 薛无遗眨了眨眼,转述异能的描述:“还真是。” 【特性:工业吞噬】 【一切现代工业的造物,机械、枪械、衣物、冶炼后的金属……都可以被它吞噬。它是被现代工业抛弃的怪物,自然也追逐现代工业的残渣。】 【特性:机械附身】 【一切现代工业的精密器械都可以被它附身,从而传播污染。】 【小心,不要让它有机会接触你的科技设备。】 【特性:信号屏蔽】 【它天然克制电子设备,也克制用于传递信号的封印物。】 这就是莉莉丝会被针对的原因? 薛无遗一瞬间想通了些东西。 废料爬行者显而易见不属于游乐场这个污染域,而是“外来者”。那么在其它罗刹海乡污染域里,会不会也有它们? 【你意识到,废料爬行者很有可能不止一只。它们游荡在罗刹海乡里,它们的肉块与零件也分散在整个罗刹海乡的范围里,影响着罗刹海乡的信号。】 【这里位于佛城的中心地带,所以你才看到了一只较为完整的废料爬行者。】 【杀死它吧,以获得更多的信息。】 在密集的雨声里,薛无遗只能靠最原始的喊叫来下达指令。 五个大人两个小孩在她的指挥下进行攻击,这一回,无音和花枪也把指挥权交给了她。 “轰!——” 爬行者发现了几个恼人的小虫子,触手向薛无遗抽来,但被她一跳避开了。 异能观察到的结果是正确的,这怪物的攻击力并不强。 她抬手开激光枪,击中了触手连接处的弹簧,触手断开了一半——激光的威力对它来说太小了。 薛无遗马不停蹄换成子弹枪,凌空连射三枪,触手轰然砸地! 这一击造成了【1200】的血量损伤,不算少了,可和它的总血量相比还是有些刮痧。 子弹打进它的身体里炸开了两个洞,可弹壳的碎片却又被它自己吸收。 【你意识到,对付这只怪物最好使用异能,而非现代枪械。】 “维果,砍你左手边向上三米的位置!”薛无遗退居后线,“把它的肉劈开,让我看里面的结构!” 花枪的异能与枪械强相关,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攻击可能会起到反效果,于是退到了薛无遗身边,和观千幅一起保护她。 “得令!”李维果吼了一声,踩着娄跃的影子跳跃到上方,巨剑如手术刀般自上而下劈开了半透明的表层肉块。 怪物感到疼痛,表皮如波浪般颤抖,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震得人耳朵发疼,而且带有强烈的污染效果。 无音两手交握,打开隔音结界,消除了嗡鸣。 怪物的节肢向李维果抽去,后者一个后空翻避开,站立在残缺的过山车轨道上。 它的“胸腔”就这样被打开了,暴露出内部的金属结构。 薛无遗异能运转得眼眶发热,勾勒出无数条线。 它有一个核心,而且那形状……像是半个废弃的发动机! 薛无遗前世生活在帝国,对电子科技产品非常敏感。 即便在这紧要的关头,她也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那个发动机太大了,她想象不出什么样的设备才需要用到这么庞大的动力系统。 而且那好像只是其中一颗发动机,并不是全部。 它来自人类曾经登上宇宙的飞船?来自曾经下潜到深海的潜水艇? 还是说……来自一座方舟? “所有人,使用异能攻击我现在标记的位置!”薛无遗在雨中大吼,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 她用了观千幅嫁接的头发,作为醒目的标记投掷向爬行者——那个发动机埋得太深了,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恐怕只有她能看到。 这只污染物虽然是垃圾,但也是电子垃圾。 电子设备都是有逻辑的,只要破坏掉核心就无法运转,很好对付。那么大的一个动力系统,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 李维果再度跳到了爬行者身上,双脚都陷进了肉里。 娄跃和方溶打着配合“游动”到了核心旁边,潜入它的阴影之中伺机而动。 观千幅使用头发与泥土石块嫁接,组成最原始的“攻城投射弹”。 怪物也有了危机感,肉块蠕动着包裹住核心。 李维果双臂发力,巨剑伴随着燃烧的光焰,切割进了灰色肉块里,就像热刀切开黄油。 “砰——” 光焰和影子一起,在爬行者的身体内部炸开了。 它的表皮鼓起一个包,像烤箱里小甜点表面炸开的泡泡。下一瞬间,神圣的白光从内部射出。 爬行者痛叫,声音被无音隔开。 它的血条像开闸放水一样哗啦啦往下掉,与此同时,污染加速了,离得最近的李维果受影响最大,身上的装备零件也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它们全都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全部都被污染了。 “母神啊!”李维果惊呼,“我这没死呢怎么就爆装备了!——待会我收回异能该不会要变成裸|奔的猴子吧!” 这一次攻击,爬行者掉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血。 它果然防御很脆,也没太多的攻击手段,磨也能磨死。 只是如果没有薛无遗的异能直接看到特性和核心,它就绝对是难对付的怪物。 果冻山的身形轮廓的边缘已经开始变为黑灰,内部的机械元件寸寸生锈。 薛无遗心道这怎么行,她还没仔细看更多信息呢,开口:“控场!把我扔过去!” 观千幅:“什么?!” 娄跃只听指挥的话,影子触手干脆利落地伸了过来,拦腰卷起薛无遗把她往爬行者身上扔。 方溶也打了个配合,在半空中小小地使用了一次穿洞,让薛无遗接近得更快。 李维果搭了把手,让薛无遗站到她身侧。 爬行者的肉块还在飞速愈合,薛无遗使用了自己的技能【一击必杀】。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2节 只有在对方弱于她的时候,【一击必杀】才是真的杀招。现在双方等级相差得这么大,这个技能只相当于一个大招。 大量的肉块脱落融化,正在燃烧的核心发动机暴露在她眼前。 薛无遗看到了一串字符,也已经在消散发灰了。 【a组■■号发动机-负责人■■■……生产批次……日期■■71年■月■日……】 而她注意到的是最后几个字——【操控系统:亚当】。 第89章 员工邀约 ◎(15)面见污染源。◎ 大雨瓢泼,将这几行字浇得清清楚楚,而就在薛无遗看清它们的下一刻,黑灰蔓延到了核心发动机上,字迹再难辨认。 爬行者的身躯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薛无遗和李维果双双下坠,娄跃接住了她们。 “怎么样?有看到你想看到的信息点吗?”李维果从影子里爬起来问。 薛无遗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她们周围,庞大的污染物在雨中化为黑灰,像一座燃烧的垃圾山。 它就这样被打败了,血条清零。 薛无遗站起身去检查那个发动机,现在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堆在那儿比她还高。 莉莉丝恢复了信号,赤色火焰蔓延而去,启动了【机械互食】,同时还一边修复着她们身上的装备。 周围的蜥蜴人都看傻了,片刻后,一名蜥蜴人率先打破沉寂。 “鱼虾死了!人,你可以当正式员工!”它欢快雀跃,“快让园长给你们奖励岗位!” “没错没错,加入我们吧,我们的福利很好的!” “我们这次只损失了一个过山车,人,你们太厉害了!” 薛无遗扯了扯嘴角:“不,我们不加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污染域对人类真的很友善。 站在游乐场的角度看,还真能把逻辑圆上。 建了游乐场,不就应该招揽游人吗?所以它们向外发宣传视频和票,用心接待进入的游客。 游客无法适应游乐设施?不不不,那肯定不是设施的问题,是游客自己的问题。 游客受了伤,那当然要治疗。为此,它们建立了医疗室,还避免人类在游乐场里死去。 它们帮了忙,总要收点好处吧?于是,红鳞片货币体系建成了。 游客们不同种群之间会发生争斗……没办法,它们又不是人,看看就行,用不着插手。 亚型人说想帮忙打扫卫生?那挺好,它们乐得清闲,就给它们清洁工的身份吧。 这一切还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它们真的认为待在游乐场会让人快乐幸福。 甚至,它们还好心地帮助她们增长精神力,在成功后授予她们正式员工的身份。 但这种好心,只是它们自认为的好心而已。 而且,它们的帮助也都带有目的性。从最开始,它打开大门放她们进来,就是为了让她们帮忙对付即将到来的“鱼虾”。 蜥蜴人把人的劣根性学了个十成十,强买强卖、偷换概念、自我中心。 “那怎么行!按照规定,你们就应该成为正式员工的一员。”蜥蜴人理所当然地说,“园长已经打开通道了,你们快下去找它吧。” 它指向水池。 这时雨势渐渐变弱,池水里的红色圆环马赛克图案散发着光芒,净化之前掉进来的脏雨,水体重新变得清澈。 方溶转过脸,站在水池边感知了一会儿,皱起眉:“那一边的污染浓度很高。” 娄跃也严肃地点点头:“我觉得那里就是污染源。” 都到这一步了,也该见见最终boss了。 【显而易见,污染源隐藏在折叠的空间通道内。下潜吧,去面见园长。】 薛无遗:你是游乐场园长,我是幼儿园园长,都是园长谁怕谁? “走。”她休息了片刻,缓过气来,就向水池边迈步。同伴们跟上她。 花枪和无音二人则站在原地,说:“我们处理剩下的清洁工。” “鱼虾”消失,游乐场却还没有立刻恢复正常。清洁工们想必会持续躁动。 蜥蜴人们以为自己说服了薛无遗等人,站在她们背后欢呼打气,就差举办欢迎仪式了。 薛无遗率先爬到了水池里,三人以来时的顺序一个接一个下潜。 这回薛无遗连安全绳都懒得系了,她们最开始进来的时候,安全绳就已经能被不知名力量解开,只不过是心理安慰。 池水没过了她们的头顶,下方望不到底。没有马赛克砖,只有无尽延伸的池壁。 先前她们下潜的过程中,水体越来越冷,而这一回温度在慢慢升高。 莉莉丝:“水面的温度在2度左右,现在是11度。” 这么短的距离,就上升了好几度。 又下潜十米左右,水温就超过了人洗澡时候的适宜温度。 几人防护服的隔热系统启动,但因为之前战斗时被爬行者破坏过,作用有限。 在温度达到45度时,薛无遗防护服底下汗湿了,汗水闷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李维果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们这样下去,不会被煮熟吧?” 观千幅:“不要乌鸦嘴。” 周围的光线不断变暗,薛无遗在黑暗里没有看到任何血条。 氧气过滤系统 带出了一股硫磺味,硫磺……火山温泉? 就在这时,熟悉的“倒悬”感传来,薛无遗倒转了方向,继续向上爬去。 水温一直保持着50度左右,隔着防护服也能感受到温暖。 薛无遗头顶出现了光亮,她向上一探,脑袋钻出水面。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现代游乐场,而是……岩洞内部。 她从水池里爬出来,水滴掉在地上,很快开始蒸发。 水池在这里只是一片不太规则的“天然水体”,除了金属爬架之外,再没有任何科技元素。 这个洞穴也不像人类开凿的,但周围的石块有人为堆叠的痕迹。 不,准确来说是,“野兽精心筑巢”的痕迹。 目力所及,洞穴里四处掉落着鲜红色鳞片,发着光,像一簇一簇燃烧的晶体,成为了天然的照明灯。 “母神啊。”李维果一边抖身上的水一边说,“这是哪儿,我们来到了火山内部吗?” 薛无遗靠近岩壁,伸手摸了摸,又后退几步上下打量:“这个岩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陨石,或者……” 观千幅:“或者什么?” 薛无遗沉吟了一下,摇摇头:“可能是我先入为主了,我又想到了‘方舟’。” 如果是那么庞大的动力系统,它随便带出的碎块撞在普通的岩体上,也会有陨石撞击地面般的效果吧? 动力系统燃烧的高温,也就像岩浆。 撞击的痕迹拖曳出了一条岩石甬道,薛无遗等人沿着甬道前进。 她们进入岩石温暖的深处,一时有种错觉,仿佛回归了母亲的腹中。 沿途的路上都散落着鳞片和皮,看得出有过很多蜥蜴人在这里诞生。 温度越来越高,很快连防护服的制冷效果都不起效了。 几人不得不脱下衣服,大汗淋漓地走在岩石上。 “噢,我觉得我们像在进行一种古老的养生活动。” 李维果苦中作乐,“据说有一些古代人,会用烧热的石头烤自己的脚板底。” 观千幅:“什么样的人会碳烤自己……” 就在她们快要忍不住原地跳脚的时候,有东西出现在了远处。 一段如火如血的尾巴。 几人呼吸骤静,视线向上。 她们已经来到了甬道的尽头,这一处比洞壁更宽敞,四壁斑斑赖赖、凹凸不平。 薛无遗仿佛能看到有个不知名的东西一路撞进来,停在岩石深处,可燃烧还没有停止,于是把周围的岩石都“烧化了”,掏出了一个洞。 而一只变异的哀鳞趾虎好奇来到了这里,喜欢上了这奇妙的景象,决定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巢穴。 现在巢穴之主就趴在洞穴顶端,一共有两只。它们俯视地看着她们。 普通的哀鳞趾虎只有几厘米大,而那两只东西……光是背的厚度就有两人高。 它们首尾相连,呈环状趴在一起,皮肤起伏呼吸着,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脊背的曲线像火山山脉一样起伏。 过于庞大的生物,本身就具有令人想要臣服的压迫力。那源自于人类从远古时期就有的、对于自然的敬畏。 当然,对薛无遗来说,让她深感高山仰止的是它的血条。 【25000】本身就已经很强,这么强的东西还有两只……甚至可能不止两只。 【名称:巢穴之主——变异的巨大哀鳞趾虎】 【级别:s】 【等级:lv.100】 【毫无疑问,这两只哀鳞趾虎是游乐场的污染源,是园长,是乐园里所有“蜥蜴人”的母亲。】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3节 【特性:不死不灭】 【只要世上还有一只哀鳞趾虎活着,它就会活着。这是一种在进化方向上选择了单纯之路的生物,它们共享一套基因。若环境适宜,就无限繁殖;若环境不适配,就共同死去。】 【它们的年龄比联盟和帝国加在一起都更长。而现在,也还没有到它灭绝的时候。】 薛无遗突然清楚地认识到,她们不可能杀死它。异能的表述是【不死不灭】,而非【不死者】,前者明显比后者高端。 它和它的姐姐妹妹、母亲孩子共享着生命,能够无限次地分裂复制。 薛无遗看不到更多的字,对方等级虽然和爬行者差不多,但显然智力更高,更会隐藏自己。 ——就算有这一个特性,也足够了。在无限的生命面前,任何攻击手段都是徒劳。 “人,你们可以成为我的正式员工。” 哀鳞趾虎没有说话,嘶嘶地吐着舌头。这句话的意思是直接传进几人的脑海里的。 它们眼睛上覆盖着一层薄膜,开合眨动,很多爬行动物都有着这样的眼部结构。 而那薄膜下的眼睛和普通哀鳞趾虎不同,虹膜呈现血红色,瞳孔是细细的一条线。 从高处看过来,近乎神性。 它是否与自己的其余同类共享着视野?它身上流淌着的与污染域内外的哀鳞趾虎们还是同一种血吗? 它能不能窥视到千万年前祖先的眼睛?它如何看待与它“相似”的莉莉丝? 它如何看待……现在的新人类? 那四颗红宝石般的眼睛带有诡谲的迷惑力,让薛无遗思绪迷乱,甚至生出敬畏。 但很快,她回过了神。 薛无遗:“……” 差点被迷惑了,说这么多,它不还是一只会摇人一起进来玩的大爬宠? 虽说看着有神性,但明明人性也挺充沛的。 趁着薛无遗走神,巢穴之主猛地把几片红色的鳞片甩了过来,上面的污染浓得惊人。 薛无遗一个退步,鳞片险险刺入她脚边的地面,与此同时她也启动了反击。 高手过招,往往不需要多么激烈的打斗场面,更何况双方都只是在试探。 刹那之间,薛无遗已经使用了两次【一击必杀】,快到李维果和观千幅都没有发觉就已经结束。 这就是精神侧异能的特殊之处,随念而动,瞬息万变。 两只哀鳞趾虎的“肩颈”都豁开了一个血口,红色的血蜿蜒而下。变温动物的血被这里的高温烘烤过后,也是温暖的。 场面一时沉寂了,双方都谨慎地打量着彼此。她们微妙地达成了某种共识,决定先“谈判”。 “看来你们不想成为我们的员工。”巢穴之主说。 薛无遗缓缓开口:“你们为什么要建这个游乐场?为什么认为这里会让人快乐?” 巢穴之主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传递着意思。 “我没有害死你们的同胞。她们在我这里很快乐。” “如果她们愿意变成我的孩子,就可以享受更多的快乐,拥有很多的姐妹。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变成我们的同类。宁可穿上人皮,也要维持人形。”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人”是个太哲学的问题,薛无遗只挑了最便于理解的回答:“因为外面还有我们自己的姊妹同胞。” 她说完,立刻反问:“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就也应该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让人不死的?” 这是三人最关心的问题,涉及到在这里受重伤的人还是不是“人”,能不能救回来。 “这很容易。”巢穴之主回答了她,“复制一套她们受伤的肢体或者器官,给她们安上就行了。” 薛无遗:“……” 好科学,好朴实无华。 那这么看,应该还有救。 她吸了口气,再度开口:“放我们出去,放我的同胞们离开。并且,你从今往后不能再抓人进来。” “如果你非要困住她们,我一定会有让你后悔的方法。你可以复生无数次,我也可以杀死你无数次。” 李维果和观千幅第一次听到队友如此平静认真的语气。 薛无遗是动真格的。这不是谈判,而是威胁。 李维果甚至有些惊讶,她知道薛无遗把她们视为同胞,她还知道这个同胞的范围包括了她曾经的朋友、现在的队友、师长、邻居…… 但她不知道薛无遗也已经把不认识的联盟人都划进了范围内,或许还包括海对岸的“她们”。 薛无遗曾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她现在接纳了自己,也接纳了世界。 巨大的生物静静看着三名人类,薛无遗面无表情地强调:“我说到做到,而且只说这一次。我知道你能听懂。” 话是这样说,但薛无遗不是太抱希望,毕竟,她的要求就相当于让游乐场里只剩下蜥蜴人。 方舟游乐场和过往的几个污染域都不同,因为污染源是真正的、纯粹的动物。 就像野兽袭击人,而人为了复仇杀死野兽,这是正当的,可与此同时人如果用“善与恶”去批判野兽,只会产生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果不其然,巢穴之主歪了歪头:“没有游客的游乐场,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你们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招揽游客?一定要把游乐场建在这里?”薛无遗张嘴就给污染物画饼,“如果游乐场是你们的梦想,那我也没有否认你们的梦想,只是认为你们可以换个努力的方向。” 巢穴之主没说话,薛无遗心道不好,打算用武力说服了。 但它们盯了她一会儿,居然耐心地解释了自己的话:“我的意思是,这座游乐场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薛无遗愣了。 ……它们不是要和她们打一架,而是说,既然没有意义,那就解散吧。 她首先惊讶于它居然这么好说话,要知道它们之前为了保卫游乐场,可是大费了一番周章。 其次惊讶于,污染域居然可以被它们自己主动解除? 巢穴之主甩了甩尾巴:“我记住你的承诺了。” 薛无遗:“……” 等等,我说让你换个努力的方向,怎么就变成我的承诺了? 你该不会要让我帮你建游乐园吧! “人,方舟就要入港了。”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岩洞裂开了一条缝隙。 两只巢穴之主从洞壁爬了下来,拖着负伤的身体向着缝隙里爬去。 “在这之前,让它把垃圾都吃掉吧。” “它”指的是莉莉丝。 伴随着这句话,薛无遗耳边猛地传来电流滋滋声,莉莉丝竟突然陷入了混乱状态。 她抬起头,看到两只哀鳞趾虎原本趴着的地方,有一团金属物质。 “等等,你把话说清……” 薛无遗往前迈了一步喊道,可爬行动物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裂隙之中。 第90章 金属记忆 ◎(16)游乐场结束。◎ 那缝隙对人来说太高,等爬上去的时候巢穴之主早就走远了。 薛无遗只得收回视线,莉莉丝汇报数据:“污染浓度有所降低,但还剩下一半左右。” 剩下的污染来自那一团金属。 它也在顶上,是被巢穴之主用一团蜕下的皮粘在上面的。 此刻,那用于粘贴的蜥蜴皮自动断裂,金属物掉在了地上。 几人小心走上前去,这东西有两颗篮球大小,很难分辨它原来是什么,因为它是一团燃烧后的残渣,所有的精细部件都融化粘连在了一起。 它原先的体积应该比现在大得多,像陨石一样撞击沉入了地表,又持续烧到只剩下这么一小团。 薛无遗的异能弹出了【尸体分析】的框。 她不禁迷惑了,自己的这个技能不是只能对尸体使用吗? ……残渣里面含有尸块? 薛无遗对同伴们说明了状况:“我想试试。” 她伸手,触碰了金属块,启用技能。 片段式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有长有短。她之前用【尸体分析】看到的记忆都来自同一个人,就是尸体本体,但这次看到的记忆似乎来自很多不同的人。 无数张人脸,无数个人类的表情。有人,也有亚型人。 没有一张脸上洋溢喜悦,全都是负面情绪。哭泣、尖叫、惊恐、绝望……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痛苦,都记录在了这一小团残渣里。 那是……灾难降临之前的场景。 薛无遗一瞬间就被这巨大的痛苦之洋裹挟了,她的灵魂变成了其中的一叶小舟,随着洋流一起漂泊流淌。 这是什么事件?……是,佛城被污染吞没时的场景吗?她还记得游乐场建立在佛城的中心。 “救命……” “妈妈、妈妈!!” “谁来救救我们,救命……” 她几乎要在汪洋大海里迷失方向,李维果和观千幅看出不对握住了她的手,让她稳住了心神。 薛无遗看不到此刻身处的岩洞了。 她不知附着在谁的眼睛里,站在灰蓝色的庙宇下,周围香烟缭绕,如云如缕。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4节 远处哭声震天,一阵一阵。原来哭声也可以形成浪潮。 她抬起脸,大雨滂沱而下,面前是……千佛洞窟。 那也是无数张脸,无数张属于佛陀石雕的脸。 它们或是低眉垂眼慈悲之相,或是瞠目咬牙忿怒之尊,只是无一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众生苦海,苦海无边。 空气里飘荡着佛音,薛无遗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她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谟无海母尊,阿迦罗菩萨。 血海无渡,苦露须臾,现世渊薮,众生随我入轮回。 想起来了,在离开晚鱼城时,她捡到的那只留声机里就有这首歌。 那是整个佛城与周边都会播放的,本地特色的宗教旋律。 而这一回,她借着别人的记忆,知道了歌词里的字。 薛无遗看到的这个人像是失去了抵抗之心,恍恍惚惚地朝前走了两步。庙宇修建在悬崖峭壁边,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提前结束痛苦。 峭壁深渊里此刻已经被海水倒灌,它即将变成万丈海沟。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余光突然瞥到了一团火红色。 薛无遗与记忆中的路人都转过身,远处山崖上有一行红袍人。 为首者双足赤|裸,左眼塌陷。 她浑身一震,是火灾苦修会! 浪潮打过来了。 她无法再细看,苦涩的水逐渐淹没了她,没过了她的喉咙、口鼻、头顶。 视线的最后,佛头也被水淹没,仍然在慈悲微笑。 …… “指挥!醒醒!” 薛无遗捂住额头,太多人的记忆塞进她脑子里,饶是以她的精神力,也一阵晕车般的反胃。 刚刚她看到的,是佛城遇难者的集体记忆? 火灾苦修会又一次在记忆中出现了。 ……如果说两只园长也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薛无遗就隐约明白为什么它对“快乐”如此执念了。 因为现世太痛苦,别说人了,连一只蜥蜴都无法承受。 薛无遗扶着观千幅站起来,暂时不太敢对这东西使用【尸体分析】了。 “我们要把这团金属带走吗?”李维果提问。 它污染太强,抱在手里不合适,留在原地也不合适。 薛无遗踌躇了几秒,干脆把它塞进了影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出去之后拿给联盟检测一下,莉莉丝到那时再吃也不迟。 方溶:“吃过亏还孜孜不倦往影子里放怪东西,你真厉害。” 薛无遗:“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方溶:“呵。” 薛无遗:“就当你在夸奖我了。” 完成操作之后,她刷新出了一长段推测。 【你意识到,这团不明金属物并非百分百的科技造物。它来自某个庞大封印物的一部分,是封印物上掉下来的碎块。】 又是尸体又是封印物的,薛无遗脑海里只能想象出一个抽象的怪物形状。 不知名封印物的碎块散落在这里,那它本身呢?现在又在哪里? 它会是方舟吗? 【不难推断,正是它的撞击造成了这片污染域里折叠无序的时空。】 【变异哀鳞趾虎也具有类似的时空能力,它们能够像ai一样链接自己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它们被相似的污染气息吸引,将此处选为自己的巢穴。】 【双方融合发展,于是游乐场拥有了沟通大陆两边的能力。】 【但现在,园长离去,游乐场污染域也要崩塌了。从今往后,此处将不能连通两片大陆。】 同类型的异能与污染会有彼此吸引的倾向,这不难理解。 巢穴之主会选址在这里修建游乐场,是必然也是意外。 员工手册里写过,“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建在这里了”,说明至少最开始,两只巢穴之主也对这块地方一知半解。 薛无遗脑海里还缭绕着一大堆问题,可至少她能看懂一句话:污染域要崩塌了,以后这里不能成为两片大陆的沟通桥梁。 她突然有点后悔“解决”了污染源,可不解散游乐场的话,巢穴之主难道愿意留在这里给人类做慈善? 不吸引游人,不干坏事,纯当桥梁,简直是感动人类好宠物。 事已至此,她只能赶快出去找荆棘火乐团的两个人,让她们想办法帮她找到薛策,给对面带个话。 也不知道对面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几人又顺着水池爬到了游乐场,池水的温度明显比刚刚变低了,正在恢复正常。 她们下潜之前,游乐场里的雨已经变小,可这会儿又是暴雨如注,只不过雨滴很清澈。 蜥蜴人看见她们出来后先高兴,接着又疑惑:“你们怎么没有穿上员工服?” 薛无遗:“你们妈没告诉你们吗?都说了,我们不和你们做同事。” 花枪和无音不在水池边,薛无遗等人赶到鬼屋,那两人正守在门口,周围躺了一堆清洁工的皮。 清洁工依附污染源而生,污染源一走,它们自然不复存在。 “清洁工刚刚突然都疯了。”无音说,“你们做了什么?这个涉水区好像快被净化了,清洁工们在垂死挣扎,鬼屋里的协会成员也都醒了。” 荆棘火形容污染解决的词是“净化”,还怪形象的。 薛无遗喝了口纯净水,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解释,一边说一边往鬼屋里去。 鬼屋里所有人齐聚在会议室,七嘴八舌争论和复盘,听起来她们都正在恢复记忆,有好些人都把“人皮衣”脱了下来。 一见薛无遗,老三老六就喊:“先安静!联盟军来了,听听她们怎么说的。” 李维果和观千幅还自认是学生,突然被安上了“联盟军”这个正式称号,双双下意识正了正姿势。 老三老六喊过之后,一群人声音小了很多,各色视线向几人投过来,有好感,也有猜疑。 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人敲了敲桌子,协会成员们才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开口说:“你们……是不是联盟军校生?” 薛无遗与她对视,确认了她就是真正的江定,也就是互助协会的会长。 【姓名:江定(偏友好阵营,污染消退中)】 【她就是最初的江定。和她聊聊吧,她能够补全事件的一些细节。】 “对,我们是军校生。”薛无遗点头,坐到了会议桌边,“现在污染已经被解决,你们都能回家了。” 江定神情一怔忪,眼圈红了一圈。她抬手按住脸,深呼吸了几口气:“让我缓缓。” 薛无遗不知道在她的体感里时间过了多久,但想必不会太短。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抵抗岁月。 从这个角度看,蜥蜴人们真是不干人事……虽然它们本来就不是人。 江定冷静了一分钟后,开始陈述自己的经历。 和她们猜测得差不多,江定是一个普通的联盟民众,在罗刹海乡爆发的事件里被意外卷入了游乐场。 她是游乐场“接待”的最早一批游客,那时候游乐场的设施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所以她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受伤,但还是很快就欠了贷。 江定在服役了一段时间后就想叛逃了,几番辗转,成立了互助协会。 游乐场会同化人的精神,不幸中的万幸,江定有一个c级精神类异能,叫做“记忆迷宫”。 这个异能不足以帮助她考上军校,虽然通过了笔试,但其余方面都跟不上。 江定学的是生物类专业,在污染时代,生物学堪称天坑专业,因为这个时代的物种太混乱了,人类根本无法分辨它们到底是进化了还是污染变异了。 在这个污染域,专业帮了她大忙。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蜥蜴”是什么,也顺带猜出了游乐场有关复制与克隆的机制。 日常生活里,江定只是记忆比一般人好,学习成绩自然也更好。 可在这个污染域,她的优势就发挥了出来,可以存储自己的记忆。 记忆不灭,她就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精神,不被污染。 最终,江定和游乐场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保持着人形,却同时也拥有蜥蜴的特征,会一次次蜕皮。 她蜕下来的皮,帮助了后来者。 随着她的叙述,花枪和无音两人总算确定了一个事实:世界上存在两块大陆,她们其实是两批人。 “我不知道‘方舟’究竟是什么。”江定说,“但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哀鳞趾虎们创造出的概念。它们也只是在被迫接受这个概念,它们自己喜欢的只有‘游乐场’而已。” 薛无遗若有所悟。 这又印证了那句,“我如果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在这里了”。 协会成员们得知事态好转,都将信将疑地脱下了江定的皮。 她们自己的皮肤上还是有鳞片,但好歹没有再继续扩散了。 “可能再蜕一次皮就能掉了吧。”薛无遗鼓励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相信自己,你们可以的。” 观千幅:“……”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句话惊悚还是温暖。 面对着江定,观千幅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一个军医会思考的问题:污染和异能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江定变成这样,就算回到联盟也肯定不能完全恢复从前了。 那她是不是相当于拥有了一个“蜕皮”的新能力?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5节 观千幅很小的时候就问过老师这个问题,而老师的回答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们无法区分污染和异能的界限。 那么……什么才算人类? 这好像是个自由心证的暧昧问题,至少在联盟是这样。 比如,方溶和娄跃虽然是封印物,可只要她们不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联盟也不会给她们戴上监管镣铐。 她们可以正常佩戴儿童光脑,出入店铺。 观千幅心想,“亚型人”是人类中的一个亚型,她们其实在生物学上是同一个物种。 可她们双方之间的矛盾,好像比人和污染物还要深。 在这个污染域里,帝国的人要么在服役,要么加入了互助协会。 但帝国的亚型人,却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成为清洁工。它们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个人的倾向在这里会被无限弱化,记忆丧失后,每个人最后都同化成了自己“群体”的样子。 观千幅觉得这才是最恐怖的事。从这个角度来看,蜥蜴人无意间的“社会学实验”真的很成功。 “三刀!?” 一声低呼打断了她的思绪,观千幅寻声望去,发出呼唤的人是无音。 ——老三居然就是“三刀”! 她把人皮衣脱下来后,两个同伴瞬间就认出她来了。 薛无遗着实震惊,三刀被这么一喊,记忆回笼了,表情也很精彩,仿佛小时候的黑历史被亲戚翻出来了一样。 她呆滞了几秒钟,无力地解释:“不是!口红不是我的……是别的协会成员的,呃,然后被我选来做书写工具,我当时确实觉得这样可以增加信任……” 三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会儿,放弃了,“……好吧,加入组织之前,我是个普通人。我进来之后就失忆了,所以也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不过,互助协会里确实有帝国的普通人。 她们自发默契地聚在了一起,紧紧贴着联盟的普通人。但相比后者,她们之间的气氛就要紧绷沉重很多。 对联盟人来说,她们是要回归温暖老家了; 可对帝国人来说……回家可能还不如待在这里。 她们也当然想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还是老六问了出来:“薛长官,待会我们回去的时候,对面大陆的协会成员……?” 薛无遗:“……” 我怎么就成长官了? 她被喊得有些飘飘然,咳嗽了一声,正色说:“什么对面大陆?我可不知道,太复杂了。反正都是同胞,你们普通人的事自己处理。” 老六面色一喜,那几个帝国人的脸上也出现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薛无遗看向花枪三人组:“你们要不要也和我们一起离开?” 花枪沉默了。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联盟,她们也肯定能从对面的言谈里推测出联盟社会的样子。 一个人的精神面貌会反映出她的成长环境,薛无遗想,或许不仅是她们从“涉水区”用词看出了对面的背景,对面也早就从她们的行为里看出不对劲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这份邀约太有诱惑力,不亚于问一个久病之人要不要吃特效药。 然而花枪沉默良久,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火种之子,我们有一份情报要告诉你。” 在刚刚的交流里,她们已经把薛无遗的身份确定了个八|九成,也答应了薛无遗为她寻找一个叫“薛策”或者“x50”的人。 “追杀那几个阿尔法公司的人时,我们从他们的身上搜到了一份存有文件的植入式存储盘。” 花枪打开自己的手臂,从机械关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存储盘,“我想,既然预言里说他们是你的‘障碍’,那么反过来推,他们掌握的资料应该也对你很重要。” 薛无遗接过了存储盘,将它握紧。 污染域里的短短接触,她们还不算熟。 花枪和无音给薛无遗留下的印象,只有“荆棘火”成员的身份,三刀则只有几句话的接触。统一的蓝色袍子更是让她们的面貌变得模糊。 她对她们的性格、经历、信念都几乎一无所知,可这一刻还是感到酸楚。 “我想,待会儿涉水区的时空通道就要分别开启了。”花枪说着,扣紧了兜帽的扣子,“火种之子,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在和爬行者战斗的时候,花枪和无音是把兜帽脱掉的,蓝袍披在身上,也只像普通的衣物。 现在,她们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三刀抿了抿嘴唇,她的蓝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花枪给了她一件备用的袍子,她迟迟不愿意穿上。 这身蓝袍是帝国东区赋予她们的枷锁,作为普通人,她们不可“抛头露脸”。 但她们也将蓝袍作为了武器,作为组织的分子,只要她们穿着蓝袍,帝国就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 冲动在薛无遗心中产生,有一股发烫的感觉促使她开口:“你们会有能脱掉蓝袍的那一天的。” 她看着三个人的脸,“……真正能自由脱掉的那一天。” “对!”李维果也用力点头,“自由自在,哪怕像个猴子一样裸|奔也没有关系!” 花枪有些惊讶,布料之下的脸似乎笑了一下,薛无遗这些天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冷笑。 “谢谢你们的祝福,我们会的。” 她双手交握,低声念诵,“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三人转过身,向鬼屋外走去,三刀摆了摆手:“再会,火种之子。” 第91章 密码 ◎薛氏短句。◎ 花枪三人组离开鬼屋,外部涉水区的场景逐渐改变。 游乐设施像被橡皮擦擦过的画一样一寸寸消失,蜥蜴人们像是终于意识到园主打算解散游乐场了,赶紧也收拾包袱皮一起跑路。 它们是污染物,污染的世界这么大,它们哪里都可以去。 折叠的空间层层崩塌,最外层荒芜游乐场的场景像图层错误一样出现在了周围。 雾在游乐场中升起。 她们一直走到了过山车附近,长长的过山车两端淹没在了浓雾里。她们心里莫名有了直觉,这过山车一端通向联盟,一端通向帝国。 花枪遵从着直觉,向着帝国的方向迈步。 “后悔吗?”无音停下脚步问,“改了主意的话,现在也可以回头。” 在三人里,她年纪最大,也总是最先能读到妹妹们的情绪。 花枪和三刀的心情,像在弹奏一 段空落落的弦。 往前走,她们就要再走入以往的生活里了。 什么样的生活?看不到白天的、潮湿阴暗的、疲于奔命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生活。 希望之火存在,但太微弱。她们护着烛焰在黑暗里走啊走,可是寒夜的风太大,她们就算把自己也烧成灰,也无法让这火焰燃得更旺。 “……我不后悔。”花枪闷声说,“你应该问三刀后不后悔。” 三刀说:“我才没有!” 无音说:“后悔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如果你们不愿意往前,我会向组织上报,说你们在涉水区里失踪了。” 三刀讶然睁大眼睛:“你怎么会……” 无音明明是乐团内最古板、最教条的那一批人,现在居然提出要帮她们说谎。 花枪也停下了脚步,复杂地看着无音。 她和三刀回过头,凝视着越变越模糊的乐园场景,然后双双开口说: “不必了,我们继续向前。” “你这是在考验我吗?我是不会回头的!” 她们回过首加快了步伐,走到了无音前面。 雾气覆盖了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潮湿的亮光。 那是帝国的无人区,永夜的贫民窟。 她们当时就是在一处无人区被卷入涉水区的。在帝国,涉水区被净化之后,就变成了无人区。 但潮水总会再次袭来的,有水的地方,污染就会再次发生,污染物、小生物、乃至人,都会重新回到无人区。 她们追逐着潮水栖居,与污染共生。乐团的基地就建立在一个个这样的下水道里。 雾气彻底褪去了,色彩靓丽的游乐场好像一场梦。 无音脚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啪嗒一声,有不明的变异小虫被她们惊走。 废弃建筑上还有霓虹灯在发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三刀叹出一句:“再看到这些东西,真‘亲切’啊……” 它们亮了不知道几十上百年,这个世界根本不缺能源,人类早就可以从微粒子里攫取用不尽的能量。 能量被用在灯管上,被用在养殖场里,被用在人造子宫上,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耗材。是人也是物。 这个世界缺的只有生路。 三刀有时候觉得,上层其实也并不需要底层,并不需要一个阶层用于欺压。 税金?服务?她们身上又能榨取多少油水来呢? 帝国的物资已经丰富到近乎爆炸了,高科技带来了超出想象的便利。可是过剩的产能并没有带来神话里的乌托邦。 上层对底层的存在并不上心,否则,底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黑户了。他们甚至不屑于偷窃她们的税金。 他们有更合适的阶层用来压榨,也就是帝国真正的普通民众。有工作、有户口、有弱点,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监视着。这样的人,才愿意主动奉献一切。 而她们说是底层,其实只是垃圾场。所有被淘汰的人类废品,都会被投入这个垃圾场。 如果有一天,她们真的制造出了足够大的麻烦,上层的人们会怎么做?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6节 三刀猜,大约会动真格,把她们一键清除吧。 三人互相检查了一番蓝袍,安静地沿着下水道往前走。 涉水区的出口很随机,这地方她们之前没来过,得先去往下城区,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回组织。 可走了十来步,打头的无音猝然停步。 前面有人! 一块闪闪烁烁的霓虹的招牌旁,投下了半个人影,拐角处露出一点衣袍。 花枪挡到两人前面,摆出了戒备姿势,可旋即又发现,那人身上穿的是蓝袍。 她下意识放松了半分,可还是警惕地盯着那人。 没等花枪开口询问,那人就主动走了出来,说:“同胞们,欢迎回家。我是来为你们引路的。” 她的声音很年轻,说着,出示了衣袍下的水晶挂坠。这是组织里的异能产物,用于身份标识。 花枪将信将疑,把自己的水晶挂坠和她对了一下,亮光显示对面的水晶确实出自荆棘火。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她们三个会从这里出来的? 无人区的路,走哪条都是随机概率事件。 简直就像,她能够提前预知到一样。 无音目光闪动,试探着说:“你是……祭司?” “祭司”既是岗位,也是继承式的代号。荆棘火乐团只会有一个祭司。 “可以这么称呼我。”新祭司点了点头,声线温和,“你们都辛苦了,任务完成得很不错,现在我来带你们回家。” 她们的新祭司好像比老祭司更强大……三人互相看了看,有点恍惚。 她已经预知到了她们任务的完成情况? 祭司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走在前面。 花枪在后边观察着她的步态身形,得出一个结论:新祭司举止很优雅。会把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多半心思缜密。 底层的人拥有“良好礼仪与教养”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因为你不知道她之前的身份是什么——像自己这样的“玩物”也会被植入礼仪系统芯片。 不知道新祭司的好教养又出自哪里。 也不重要了。只要加入荆棘火,她们就是同胞。她们从此以后会以代号相称,相互扶持,彼此之间不问过往。 当然,闲暇时刻她们也会谈心。但有些人的“心”太沉重,并不是可以交谈出来的东西。 相对应的,背叛荆棘火的成员一定会遭受最严厉的追杀与惩罚。所以没有几个人敢冒充她们。 一路无话,她们由祭司带领着回到了附近的基地。 祭司脱下了长袍,露出自己的面孔,花枪三人组皆是一怔。 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五官左右对称,可能是人造人。不过她们惊讶的不是这个,在帝国,这个年纪多半也经历过很多事了。 她们惊讶的是,祭司左眼上有一道伤疤——联盟的那个“薛无遗”,右眼皮也有一道疤。 就在她们这样想的同时,祭司说:“你们在涉水区遇到的那个联盟人,她让你们带的东西,现在就转交给我吧。” 这是何等强大的预知能力! 在她的眼睛里,世界难道是确定的吗?未来难道都是已知的吗? 花枪惊疑不定,不吭声地打开了自己的手臂,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薛无遗确实有让她转交物品给“薛策”,如果能找到对方的话。准确来说,是“转述给对方一句话”。 祭司接过纸条,花枪盯着她的脸。 她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句子后,表情明显愣了愣,旋即轻笑了一声。 花枪心下没由来地一松——看来她事先也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这样才像个活人,而不是“神明”,和一尊预知机器。 “我不知道她写的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花枪探究性地看向祭司,纸条上的那串字符很明显是独属于“薛无遗”和“薛策”的私人密码,其中含义只有双方才知晓。 无音和三刀都在暗中掐了她一下,三人里花枪最莽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祭司也是能随便探究的吗? 祭司弯起眼睛一笑:“嗯。以后有关她的事件任务,都转交给我来负责。” 这是什么意思? 花枪捉摸不透,这回答模棱两可。祭司就是“薛策”?还是说祭司有办法联系到那个叫薛策的人? 同伴们又捅了捅她,她哼唧了一声闭嘴,不再继续追问了。 祭司在荆棘火乐团里地位特殊,她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向其余成员汇报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的人。 据说,这是从第一任祭司那里留下来的传统。 未来可视,但知道未来的人越多,变量就越多,命运的线就越混乱。未来也就不可被窥探了。 梭线之人不可过多。 一件事情如果被说出来,那么也许它就不会成真了。 所以祭司要做的只是安排任务,偶尔会略作说明。甚至有些时候,一个任务完成了,执行的成员也不知道它是为了什么。 此刻蝴蝶翅膀扇出的风,成员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醒悟,它究竟引起了怎样的一场风暴。 这需要双方高度的信任,成员不能怀疑祭司。荆棘火乐团是个行走在钢丝绳上的组织。 “我还是觉得,祭司就是薛策,她们是姐妹。” 三人述完职回到房间时,花枪还在揣测,“看看她们的疤!简直一模一样。” 三刀朝她扔了个枕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求你不要再猜了,万一扰动了命运之线可怎么办!” 花枪拿着枕头站在原地发呆,突然觉察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 就算祭司不主动开口,她们也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往上报,那纸条迟早会被祭司看到的。 可是祭司却在回到基地后第一时间要看纸条,是不是证明……她很迫不及待? 原来一个能预知命运的人,也会满怀期待啊。 * 另一端,联盟。 薛策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句话?她能看到那句话吗? 薛无遗走出污染域的时候,还在浮想联翩。 当时情况紧急,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薛策,可语言在传递中会变质,会丢失信息,越简短才越不容易引起误解。 所以,她只在纸上留了一串“薛氏密码”。 她们小时候,还在阿尔法公司里的时候,两个人的“玩具”就几乎只有一台光脑。 那是薛无遗无意间从废旧设备处理室弄来的,里面有几本电子字典、词典。 很多个晚上,她们凑在一起,翻来覆去看那些字词句。那是她们窥探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其实以她们的记忆力,她们早就已经把那几本书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是每次共同阅读体验依旧是不可替代的。 等到实在没得看了,她们就开始“创造”自己的密码。 这种密码连ai都不能破解,它是私人的、天马行空的,全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读懂。 “青蛙”写在白纸上代表“研究员”,“蛋糕”用拼音写代表“星期天”……这些字符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不同情境下使用都会产生别的含义,只能纯粹地靠记忆力去死记硬背。 她给薛策留了一个短句:太阳小狗去往深海。 这句话用她们的密码解码之后,是四个字—— 策无遗算。 薛无遗想过要留“我现在很好,你呢?”,想过要留“我现在很安全,想念你”,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嵌有她们名字的成语。 这本身就能代表她现在的状态——有闲心玩这么一个无意义的猜字游戏,就说明所处的环境还不错。 薛策也一定能读懂其中她磨牙的反问:策无遗算是吧,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过现在的局面了? 薛无遗等人带着一大帮普通人出了污染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后,花了半天才抵达第六区基地。 几人照例得了张向阳的一通训斥,也顺带知道了不少她们进入污染域后外部世界发生的事。 许问清说要等她们十分钟,如果污染没降低就进去找她们。 十分钟后,她们刚好在内部解决掉了爬行者,污染水平骤降。 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只过了两天,和她们在污染域里时间大致同步。 可她们出来时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时空折叠通道,在她们看来几步路只花了几分钟,外面却已足足过了三周,大半个月了。 如果不是污染值一直在下降,代表内部污染源已经被解决,张向阳就要把许问清扔进来找人了。 “虽然你们这次拿到的平时分很高,但下次不能这么不谨慎了,懂吗?!”张向阳狠狠地记了一笔,拿笔头敲薛无遗的脑壳,“为了让你们长记性,我要给你写个差评!” 薛无遗捂着脑袋往旁边一躲,灵活地探头看张向阳写什么:“嚯!老张,你这明明在夸我嘛!‘该学生胆大心细,能够灵活运用自己的异能……’” 张向阳:“……” 她恼羞成怒,一把关掉了光脑。 薛无遗提前预知了她的动向,拔足狂奔。 “好了好了,老张,我们都成熟稳重一点。”绕着基地跑了半圈,薛无遗气喘吁吁地宣布停战,说的话又把张向阳气乐了。 她得把两个东西交给教官,一个是不明金属残渣,一个是花枪给她的存储盘。 那存储盘是侵入式的,链接到神经里就能读取里面的内容,但薛无遗可不敢再随便让帝国的东西入侵自己的脑子了,所以得让联盟的技术人员想想办法。 张向阳带着她去登记,狠狠地搓了一把她的脑袋:“别再乱跑了,赶快滚去检查一下你的精神力。” 薛无遗得了令,乐颠颠地前往医务室。 随队的军医说:“莫辞前辈说,等你回来后要和你打个通讯。” 薛无遗挑挑眉,又询问了一番,才知道莫辞被调走了,现在已经不在第一军校校医务室工作。 她拨打了通讯,莫辞医生的面孔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一片白墙,看不出现在人在哪儿。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7节 “关于那位z74,我有些事要通知你。”莫辞半点都不带寒暄,开门见山,“我认为,你必须抽个时间来桃花源一趟,亲自和z74会个面。” 第92章 阳光 ◎下一站。◎ “原来你现在在桃花源工作?”薛无遗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又看看莫辞身后的白墙。 有关帝国的事都是头等大事,她乐意添砖加瓦,问道:“那我需不需要现在就动身出发?”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桃花源在第几区呢。 “那倒也没那么紧急。”莫辞干咳了一声,“z74最近在接受一项实验……等实验结束了也不迟。” lily翻了翻日历,莫辞边看边说,“差不多再过一个月,你提前结束出巡。” 正常的出巡是三个月,每个月换一个区。 薛无遗三人组这次出了意外,一个月都耗在了方舟游乐场里,出巡过了三分之一。她的其余同学现在已经不在第六区了。 “我没问题。”薛无遗点头,“我问问我的队友,看她们愿不愿意陪我去一趟。” 她一边打字一边心说:自己现在已经变成那种上厕所都要人陪的人了。 莫辞发了一份资料给她,里面的内容就是对子母芯片的猜测。 薛无遗一目十行,啧了一声。她之前还以为另一半血在薛策那儿,感情是被亚型人吸收了啊。 “那为什么要我亲自去一趟桃花源?”她关掉光脑问。 “我们最近几天发现,z74的脑子里有一段封闭记忆,被植入了‘特定情景才能复苏’的条件。经过盘问,我们得知这个条件是和你接头。” 莫辞解释,“我试过催眠z74,也试过喊别的精神型异能者来撬开这段记忆,但都不成功。它同时还被植入了精神自毁程序,如果我们擅动,它很有可能就直接变成废人了。” “原来如此,像帝国能干出来的事。”薛无遗点点头,又惊叹,“莫医生,你去桃花源工作之后,话好像都变多了。” 莫辞:“……” 她黑着脸说,“我要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再见。” 不等薛无遗顺杆子爬再多说几句废话,通讯就被关掉了。 薛无遗望着黑掉的屏幕耸了耸肩:看来社恐是不可更改的设定。 * 薛无遗三人组在基地待了两天,完成了精神疗养。两位队友没有二话,表示薛无遗不管去哪里都会奉陪。 接受完精神治疗,李维果头顶上的升级进度条又缓慢增长了一些,还差【10%】就要升成s级了——游乐场带给她们的好处还是大于坏处的。 “我现在感觉我强得可怕。”李维果两手握拳,对着空气摆pose,“嘿!哈!” 这两天里,游乐场的后续处理方式也出来了。 受污染较为严重的联盟公民还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检查与看护,好在目前都已经联系到了她们的家人或亲戚。 其中江定的失踪报告是42年前张贴的,当年的她还是个生物类专业的大学生。而在她自己的体感时间里,时间才过了十多年。 从身份证上看,她如今是65岁,可依然有着30多岁的年轻外表。 失踪的这么些年,她的母亲已经去世,来接她的是她的堂姐,而后者脸上已有皱纹。 薛无遗几人在光屏里看着这一幕,有些感伤。 娄跃没怎么吱声,她在梦境的世界里看到了妈妈。醒来之后她有那么一刻想过,如果没有遇到几个姐姐,那她或许会选择永久沉溺在污染的梦境里。 反正她自己也是污染物。 方溶突然说:“你在梦里还说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 薛无遗按住她的脑袋:“怎么连这都要争辩一下?做梦而已。” 方溶:“……” 她人都被按矮了一厘米。 谁知娄跃瞅了瞅方溶,居然神奇地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是不是想说,在现实里,你的妈妈也可以是我的妈妈?” 她们都知道,方溶妈妈的意识还在“洞”的深处沉睡。也许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的。 方溶移开了视线,否认:“才不是。” 联盟的失踪者都有对应的身份报告,薛无遗翻阅了一番,大家失踪的方式并不统一,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们那样拿着票就直接进去的,所以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进去就被过山车弄得受了伤。 蜥蜴人还挺会整花活,把自己的游乐场广告以各种形式打了出去,防不胜防。 她们又远程看了好几家亲人团聚的场面,有欢笑有泪水。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希望也是。”观千幅轻声说。 即使杳无音信几十年,也还有重回人间的可能性。 几人切实地有了“做好事”的感觉,心情好转了。 不过,这次也算她们所有人运气好,如果换个污染域,可能小队带出来的就是骨灰了。 而且她们居然直接安全地进入了佛城的中心点。佛城本体当年现世的时候带走过数千条生命,它的其余地方可没有游乐场这么风平浪静。 离开基地之前,她们去了一趟金女士家,做任务收尾。毕竟最开始提供任务的人就是金女士母女。 金女士得知污染域被解决,大喜过望,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今晚就开始给你们写表扬信、订锦旗!” 出巡过程里,学生们不能收取金钱作为任务酬劳,但都很欢迎来自民众的荣誉表扬,可以给她们加分。 李维果站得更笔直了,和观千幅咬耳朵:“我来之前打听过了,我们是这次出行里第一个能收到锦旗的小队!” 薛无遗简单感谢了几句,忍不住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冒昧地问一下,金凡女士是不是您家里的长辈?” 游乐场的总规划师是金凡,和金女士姓氏一样,而且“金”这个姓不算常见。 “为什么这么问?”金女士有些惊讶,“确实是的,她是我姨姥姥那边的长辈。” 薛无遗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嗯……” 那她可算知道为什么金女士的女儿会被邀请了。 金女士的女儿正在客厅的地上玩积木,薛无遗定睛一看,居然是比例标准的建筑类模型。 这小孩一边打地基,一边听光脑,光脑里在放着自然科普。 “科莫多蜥蜴是一种大型蜥蜴,濒危物种,现存的种群几乎都生活在人工环境里……” 薛无遗:“……” 这不被盯上才怪啊。 门口摆放着几个快递盒,日期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了。看样子女儿收到奇怪门票后,当妈的都没心思给家务机器人下令拆快递。 薛无遗走过去瞧了瞧,意外又不意外地看见里面是爬宠造景缸。 李维果捂住嘴,低呼:“噢!难怪……” 观千幅:“……”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诡异物的。 “我家孩子的老师说,这小孩在幼儿园都整天想着搭积木,都不和别的孩子出去玩。” 金女士用一种看似嗔怪、实则炫耀的语气说,“她还说以后要当大建筑师。” “挺好的。”薛无遗诚恳地点头,“就是建议你家孩子以后养爬宠的时候,千万不要养哀鳞趾虎。” 金女士懵了:“哀什么?” “我知道!是哀鳞趾虎!”一旁的小孩先举手抢答了,“上个月我们去动植物园的时候,老师给我们介绍过。妈妈,我告诉过你的,你肯定没好好听我讲!” 金女士茫然地摸了摸脑袋,瞧瞧孩子又瞧瞧薛无遗:“她前段时间确实说想养爬宠,我还买了造景缸来着……” 薛无遗把这次行动资料可告知的部分发给了金女士,让她自己领悟。 后者翻了翻,脸色逐渐精彩纷呈。 能怪孩子吗?去完一趟动植物园,班上恐怕有一大半孩子回去之后都和妈妈闹着要养宠物。 能怪学校吗?更冤枉了,每一个学校都有亲近自然的活动。 怪来怪去,只能怪蜥蜴太刁钻。 薛无遗几人离开金家家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后面母女二人的对话。 “妈妈,既然我们现在生活在黑暗大陆时代,最要紧的任务是生存,为什么还要设立那么多没用的专业?比如生物学。我们为什么需要知道科莫多蜥蜴和哀鳞趾虎?” 孩童的言语稚嫩天真,说着“黑暗大陆时代”,但其实尚且不知道它有多沉重。 “你这孩子!听谁说的没用。这个问题很复杂,妈妈带你自己搜索体验一遍……” 李维果忍不住笑了,摇头晃脑嘀咕:“为什么?如果只有‘活着’,那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拜访完金女士,她们还有最后一项收尾任务—— 联盟的普通人很好安排,但薛无遗等人带回来的那几个帝国人着实是“意外人口”。 联盟对她们的安排,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几人像当年的薛无遗一样抽了签,领到了全新的户口和身份证。 也许考虑到薛无遗的身份背景,联盟把“引路人”的角色安排给了她们小队,她们得带几位新公民去对应的街区。 几人抽的签各有不同,但联盟给了较高的自由度,她们可以集体选择同一个区。 最终,她们选择了第四区,因为薛无遗三人出巡的下一站就是第四区,如此一来她们就“顺路”了。 观千幅发觉,这几个人和曾经的娄跃有着类似的特质:不愿意麻烦别人。 领队邢万里已经领着其她学生走了,她们错过了飞行器,只能坐陆路交通,好在速度也不慢。 几人订了一个包厢,有了私人空间,前帝国人们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们的国家里,真的全都是女人吗?” “像文艺作品里的女儿国。” “真好啊……”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薛无遗纠正,“这里的生活和你们过去的生活可能会有很多不同之处,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当然,问你们的邻居也是一样的。这些天你们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8节 “有,但是还好,我都能适应。父神啊,两边的国家有太多不同了!”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说,她是几人里较活泼的那个,“比如我发现,你们这的人,平均每个人只要生一个孩子就行了。” 薛无遗微怔,作为一个人造人,她还真没注意过这方面的区别。 仔细想想真是如此,在两性社会,为了维持人口不变,一个人要生女男两个孩子。但在联盟,她们平均每个人只需要生一个“自己的后代”就行,生育压力大大减轻。 薛无遗看了看说话者,认出了她的脸。对方的病历上,生殖疾病很严重,甚至还有子宫脱垂。 当时的生殖科医生都惊了,还摇了别的医生来专家会诊。联盟人身体素质都好,她们可能前半辈子都只在教科书上见过这种病例。 对薛无遗这个非自然人来说,她同样没怎么听过这种病。人造人都是耗材,哪还想到什么自己的后代? 帝国人真是各有各的辛苦。 对方并没有说自己孩子的去向,想必也是一段伤心事。 “‘付神’是你们那边的宗教母神吗?”李维果则选了口头禅作为切入口,“我们一般直接喊‘母神’。” 观千幅:“……” 队友的旧时代知识堪称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单听“父”能听懂,“父神”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那人“诶?”了一下,倒也没纠正,而是直接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就喊母神了!” 她双手合十虔诚道,“母神啊母神,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我以后要日日为你供奉……” 李维果:“噢!其实也不用日日供奉。除了母神,我们还有‘天姥姥’、‘娲皇’、‘妈祖’之类的传说,你选一个顺嘴的喊就可以了。” 那人露出迷惑表情:“……?” 这也是可以随便选的吗? 薛无遗注意到,当同伴改口信仰时,有几个人神色略有不赞同。宗教在帝国是个敏感话题,自然人平民阶级里,“父神”是日常默认的信仰,就连三餐都要念叨“仁慈的父、伟大的父”。 长久被灌输了一个观念的人,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纠正的。 不过她对此并不担心。所有的人都会趋利,当她们发现她们的父并不仁慈,那么父也是可以抛弃的了。 两边的同胞本质都是相同的,她们甚至说着同一种语言。 列车开动,驶过联盟的城市。前帝国人们渐渐都被吸引了,她们凝视最久的东西不是街上的行人,不是宜居的建筑,而是天空。 这几天里,她们其实已经看很久了。 帝国的底层人们也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天空。她们的肤色都有一种异样的苍白,当阳光穿过窗户照到车厢里时,有两个人甚至着迷地伸手去接。 “……这里就和那个游乐场一样亮敞。”有个人朴实无华地总结。 “叮叮——” 薛无遗光脑收到了新消息,她站起身到包厢外去看。 发消息的人是观兆山,她说:【存储盘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第93章 地图 ◎胶囊实验室。◎ 薛无遗心头一动,秒回:【是什么?】 观兆山发来了一份文件,莉莉丝开启加密模式,为薛无遗打开。 【存储盘里的信息不多,大部分已经损毁,剩下可以被解密出的内容围绕一份计划展开,叫“方舟计划”。】 观兆山说,【它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个年份以20■■年开头。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这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薛无遗眉头拧起,她从游乐场出来后,莉莉丝链接到了本体数据库,为她挖掘出了旧时代有关“方舟”的神话故事。 传说中一位男神不满世间人类的行为,决定降下灭世的洪水。 洪水来临前,男神看到了一个男人,认为他符合祂心里完美人类的标准,于是指示男人建造一艘大方舟,带上他的妻子和三个男儿躲避洪水,还要带上各类雌雄动物。 洪水来临之后,果然只有这座方舟上的生物活了下来。 神话里威胁人类生命的是洪水,现实里则是污染之水。神话里男主角还能待在船上保全自己,但现实里整个星球上几乎都已遍布污染。 所谓的方舟计划,莫非是帝国想逃离母星的谋划? 帝国高层想建一座方舟?对面该不会还没有放弃去往外太空吧? 薛无遗仔细阅读资料,若是年份属实,这方舟至少从一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建了。 一个大型计划,下面都会衍生出无数小计划,只是小计划的部分污损更严重,研究员只解码出了一份地图。 “指挥?” 薛无遗在外面待得太久,李维果和观千幅也从包厢里探出头来。 薛无遗把屏幕共享给了她们,这些事不用避着队友。 观千幅看到地图后微微一怔,她们见过这份地图,是旧时代的离洲大陆地图,但有些地方被污染吞没了,标记为黑色。 看来这份地图绘制的年代,污染已经发生。 地图上有好几个坐标点,是红色的圆点。 技术人员在旁边标注:她们高度怀疑,上面的坐标点就代表了曾经赫丝曼的实验室。 其中有一个坐标被用红色特别标注了出来,说它位于如今的第五区边缘。 观兆山说:【那里就是上次你被传送的地点。】 薛无遗还记得当时那个实验室自毁的时候,亚当的声音称其为一号实验室。 她往下翻了一页,又是 一份检测报告——对所谓“一号实验室”的报告。 原来几个月前,联盟在薛无遗安全离开后,其实立即派遣过一个小队前往查看。 莉莉丝当时恢复了通讯,能够提供地点的具体坐标,所以小队能直接根据地点传送过去。 可惜等她们到了的时候,那个1号实验室的自毁程序已经完成了,前后不超过20分钟。 地下只有一片废墟,还有好几个亚型人的尸体,大部分都是被毒气毒死的。 防护层被破除之后,零污染的安全空间不复存在,有两个亚型人甚至是变异爆炸而死的。 那些亚型人是怎么穿过重重污染进入实验室的尚不确定。它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使用空间传送技术,那么大概率是直接传送过去的。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实验室是很早就存在了的。联盟的技术鉴定证明,它至少在一百年前就已建成。 实验室仿佛一个“时间胶囊”,静静封存于地下,等待合适的时候再被开启。 胶囊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是“纯净”的,没有污染。它的存在证明了帝国从未停止侵扰离洲大陆的心。 像这样的时间胶囊,不知道整片离洲大陆上到底还有几个。 薛无遗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帝国能在联盟埋下这么多伏笔。反过来,帝国范围里有联盟埋下的先招吗? 往下还有一份报告,检测对象是薛无遗从游乐场带出来的那团金属残渣。 研究员们加班加点地解析,初步推断,它属于某个动力系统的一部分,而且不是系统本体,是燃料存储箱。 薛无遗皱起眉,得是什么样的燃料,才能让她使用【尸体分析】? 残渣附带的信息不多,研究员解析完毕,就把它喂莉莉丝了。 薛无遗挑眉,资料上观兆山不太赞同让莉莉丝吃残渣,但研究人员们则似乎比较信任莉莉丝。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文件就这么多了。 薛无遗拖曳文件,把旧地图铺到现在的联盟新地图上方,发现有一个坐标就位于第四区的外围沦陷区。 她们下一站出巡的地点就是第四区。 她一下子蠢蠢欲动起来:【我想……】 李维果摩拳擦掌:“我也想……” 观千幅:“……” 不,你们不想。 观兆山高深莫测地说:【命运告诉我,你们早晚要面对它的。】 这是同意她们前往探索的意思? 薛无遗得了圣旨,兴奋道:“莉莉丝,到时候帮我们留意下第四区的这个坐标!” “好的。”莉莉丝说,“如果地图没有改变的话,这个坐标的西南方向六十公里处就是西陆军校的旧址。如果你们想寻找该坐标,可以将旧军校作为参考。” “是萨月学长待的那个军校?”薛无遗脑子里浮现出萨月的脸,还有她满身的纹身。 “是的。”莉莉丝展开搜索框,供几人阅读资料。 西陆军校最早位于第二区,但第二区沦陷后,她们不得不搬迁了校址。 旧第二区也临海,不过临的是西南方向的海岸线。 “巫豹她们现在也在出巡,搞不好我们能碰上。”李维果说,“我昨天还看见巫豹发朋友圈秀肌肉呢。” 观千幅点开八百年不看的朋友圈,九宫格各个角度的肌肉照冲入眼帘。 观千幅:“……” 太符合军校生的刻板印象了。 李维果看看两个队友,叹气:“姐们儿!你们不看朋友圈真的会错过很多新闻。” 薛无遗:“我看啊,只是不发言而已。” 观千幅不爱刷朋友圈其实不让李维果意外,但她错估了薛无遗。 薛无遗只在现实和小窗聊天里话唠,个人账号看起来异常高冷,朋友圈几年下来满打满算不超过十条。 李维果现在成了队里网瘾最重的一个,活跃于论坛,什么新鲜八卦消息都是她第一个知道。 三人回到包厢,剩下来的时间专心等待列车到站。 在列车床铺上睡了两夜,第三日清晨,她们抵达了第四区。 列车上的几天,她们和几个前帝国人渐渐熟稔。 最外向的那个说了不少自己的事,不过都是十几二十岁时的经历。那时候的她还是帝国普通公民,没有沦落到底层。 “我要给自己取个新名字,你们就先叫我老七吧!”她在第一天就宣布要改名,所以这些天大家都喊她老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59节 游乐场人类互助协会里,她排在老六后一个。 老七下了车,第一时间拍照发给了还在住院的其余同伴。 可能是精神力差别的原因,帝国人普遍都污染程度更低,出院更早,大部分都已在这趟列车上。 一路上,老七等人都在和医院里的同伴讲述路上的见闻,科普怎样使用联盟的基础设施。 其实帝国科技也很发达,她们没有必要如此详细讲述,只不过是为了让同伴安心。 她们即将入住的社区提前收到了通知,委员会已经准备了基础物资,等待她们领取。 老七看着打进她光脑里的购物卡,犹豫地问了和七年前薛无遗一样的问题:“账单呢?” 薛无遗这回做了回答的人:“没有账单,这些是免费的。” 老七追问:“也没有贷款单?” “我们又不是蜥蜴人!”李维果说,“不过你们如果想重新读一遍书的话,需要去申请助学金。有些好的学校,学费会贵一些。联盟在教育资源还是没能实现全部平等。” 老七喃喃:“父……不是,母神啊。” 薛无遗有预感,对她们来说读书会是个大难题。 帝国对底层公民实行愚民教育,用电子垃圾填满她们的脑子。从出生开始,她们就习惯了对着光屏傻乐。 大部分人都已经丧失自主思考能力了,随波逐流地被压榨着,让打工就打工,让信仰宗教就信仰宗教,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任由大脑被爆炸的娱乐信息充塞。 失调甚至是生理性的,她们的大脑结构已经被刺激得“不适应专注学习”。 从这个方面来说,作为兵器人造人被培养的薛无遗甚至可以说幸运。她至少没有损失自己的智力和学习能力。 薛无遗想到这,加了此处社区医生的好友,提前做一手准备。 她们看着老七等人搬家入住,由机器人带领熟悉社区。 这么一会儿功夫,老七还去理了个发。 她颇为新鲜地摸着自己的短发,嘀咕:“现在洗头肯定很方便了。” 在游乐场待了那么久,她都还是长发,但在联盟待了几天,她就不自觉地想这么做了。 “我们要走了。”薛无遗等她们搬得差不多,上前告别。 张向阳已经发消息来催了,她们得快点和大部队汇合。 “等等!”老七跑过来,“我能不能和你们拍张照片?你们军人有这方面的保密条款吗?” 薛无遗点头:“没问题。” 咔擦—— ai小丝为她们定格住了这一瞬间。 “我要把这张照片打出来永久珍藏。”老七将光脑按在心口,双手合十幸福道,“这是母神给我的第一个赐福。” * 薛无遗几人乘上第四区的公交车前往军事基地,民用航班无法直通基地,她们还得靠自己腿一段路。 第四区的气候和第六区完全不同,热浪熏天,路上有好多人都在打赤膊。 李维果畏惧地用手掌贴了贴车窗:“母神啊,现在我觉得我家乡的气候还是挺好的……待会儿我下车要是也把上衣脱了,会不会影响军装仪容仪表?我立刻去换t恤和人字拖还来得及吗?” 薛无遗也从来没经历过如此炎热的天气,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我能不能把防护服的制冷打开?” 观千幅:“……我劝你们两个都不要。” 车开到一半,忽然有人低呼:“妈呀!快看新闻……”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和同伴一起挪了个位置。 李维果被勾起了兴趣,也低头刷了下光脑,连忙也戳同伴:“快看论坛!” 刚刚发生的新闻是和她们密切相关的,此刻军校论坛已经迅速地有了帖子—— 【军事头条速报!萧首席刚刚在会议上宣布,联盟即将成立对罗刹海乡的特别行动部队,讨论一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94章 人面 ◎新旧校址。◎ 特别部队…… 薛无遗动作微顿,她看到帖子标题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会是个充满争议的话题。 【好突然!!特别行动部队的名单出来了吗?都有谁?】 【也不算突然,距离上次罗刹海乡爆发已经又过了七八年,下次爆发不远了。】 【萧首席可真有魄力,不愧是当年危机关头顶上位的人。】 【第一批名单出来了,都是眼熟的前线战士,包括联盟之剑。】 【emmm……你们看报道的正文没,萧首席说,这次会“鼓励”人类指挥官参与指挥……好微妙的用词。】 【萧首席的说话风格,得再往上推一步理解。她说鼓励,那意思差不多就是排斥莉莉丝指挥了。恐怕这回的总副指挥会是人。】 【我劁,多少年没见过人类副指挥了。这个人选选出来了吗?】 【你们看新闻上有几个高层的脸,听完萧主席说话都绿了,换我也得绿。】 【罗刹海乡本体排斥ai,莉莉丝在晚鱼城都已经断联了,肯定不能再让它做总副指挥。可是,我们也选不出一个能担当重任的人来。】 【楼上先不要说丧气话。我猜是从历任正指挥里选一个吧,她们有功绩也有技术,是不容易出错的选项。】 【虽然知道联盟早晚要处理罗刹海乡,但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妈妈现在就在前线,天啊,她该不会也被选上吧!】 【楼上说什么呢?你这么想想就算了,还说出来?】 【?你是军校生吗?怎么,现在普通人也能上军校论坛了?是军校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难道上学之前不知道军人意味着什么吗?】 【……担心自己的亲人很正常。看到这个新闻的一瞬间,我就肠痉挛犯了。】 不出所料,论坛里很快就有了吵架的苗头。这还是军校生论坛,连她们这些预备军人们都无法达成共识。 薛无遗也是上了军校才知道,在军人的创伤应激综合症里,“罗刹海乡ptsd”已经是一个专有的名词。 它几乎就意味着目前人类面临最大的威胁,而比它更进一步的,只有海洋里无穷无尽的污染源了。 【太冒进了。萧砚冰做这个决策自己稳坐钓鱼台,试问她敢上前线吗?】 【!!等等,楼上话说早了,看新的速报!特别行动部队的正总指挥就是萧主席自己!】 【什么?】 争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可很快,众人就齐齐被下一个消息砸晕了。 薛无遗诧异地点开新闻,果然看到一条新的速报:萧砚冰将担任正总指挥的职位。 “这……居然能通过?”薛无遗不禁提问,她无法想象联盟的最高领导者上前线。 说点不好听的,万一萧砚冰嘎嘣一下死在前线了怎么办? 观千幅也很惊讶,但还是说:“萧主席肯定准备好了所有后手,下一任接班人的人选或许都选出来了。”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抛开不吉利的东西不谈,萧砚冰这一举动倒是真能大大振奋士气。 历史书上自古以来,最高统领者与前线将士共同进退时,都能激发出众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罗刹海乡的污染……竟有这么严重吗?联盟已经到了转折的关键点、以至于首席都要站出来? 薛无遗隐隐从中嗅到了别样的意味。 李维果则压低声音,做出悄悄话的手势说:“你们有没有听过那条小道消息?上一任首席的自杀另有内情,萧首席是不是因为这样才……” 薛无遗有所明悟,李维果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失败即死”是必然,那还不如死在前线,起码能振奋士气。 死在自己的办公室,只会增添其余所有人的压力。 她佩服地看着队友:“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小道消息?” 李维果得意抱手:“我在所有的诡异论坛水贴区可都是最高等级!” 这条新闻一出,军校论坛安生了大半,起码没有人再质疑萧砚冰不把手下的命当命了。 薛无遗去各大社交平台上看了看,民间对此反应倒是不大。 知道罗刹海乡存在的普通民众不多,因为联盟一直有在刻意压消息——太具体的污染域,不到关键时刻,普通人了解得越少越好,有时候“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这次的新闻报道里,也只是泛泛地报道了一支特别行动部队即将成立。 不过知道内情的人,单看报道就能猜出这支部队针对的是哪片污染域了——刚刚在车上惊呼出声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这类知情者。 她们大多是亲历者、亦或是熟人中有亲历者。 这样的民众此刻一定在抓心挠肝地焦虑和好奇。 比如这会儿,很久没出现过的蓝承业就悄摸给薛无遗发了消息:【学长学长,新闻里说的特别行动部队,是不是和我之前去的那个海景大楼有关……?】 学妹还挺聪明。 薛无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高三下学期,而且今天是上学日。你为什么能第一时间看到新闻?】 蓝承业瞬间不吱声了,静悄悄地把自己的状态改成了【不在线上】。 在普通民众和军事人员之前还有一个过渡带,也即赏金猎人。 薛无遗点击登录,下一秒被卡出去了——2190年了,居然会发生网络卡顿这种事,可见论坛里讨论有多热火朝天。 她只得回到军校论坛。 【咱们论坛都炸开锅了,外面赏金猎人论坛上情况怎么样?】 【这还用问,吵翻天了。她们对萧主席亲临前线这件事恐慌更多,毕竟事儿看起来就很大……有些人还直接在民间社交平台讨论。】 【都不容易。军方公关部今天肯定得加班了。】 三人盯了半天帖子,车到站了,便收起光脑下了车。 要是到了基地被老张发现沉迷光脑,肯定会挨一顿训。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0节 热浪扑面而来,李维果肤色最白,变化最明显,脸颊很快蒸红了,像个番茄。 她们本来想直线跑去基地位置,现在也忍不了了,绕路去居民街区买了一兜子冰棍,两个小朋友也冒出来分了一杯羹。 几人一路走一路吃,抵达基地时刚好吃完,趁张向阳还没注意紧急处理掉了冰棍的包装袋。 第四区的基地和西陆军校相距不远,几乎就是隔壁邻居的距离。薛无遗站在基地门口,还能看到远处西陆军校的学生进进出出。 “赶紧的,等你们半天了!”张向阳招呼,“先把今天的跑圈补上,再去做你们的任务。” “就不能不补吗!——”薛无遗哀嚎,被张向阳一巴掌拍在背上,只得不情不愿地在炎炎烈日下迈腿。 张向阳和邢万里都穿着军用工字背心,许问清则依旧穿着长袖军装。薛无遗看得钦佩至极,真不知道许老师是怎么穿得住的。 三圈下来,三人都变成了背心打扮,李维果的脸都要被蒸熟了。 薛无遗一屁股在屋檐下坐下,又被烫得嗷一嗓子弹起来。 “莉莉丝,给我看任务列表。”她歪歪扭扭地站着下令。 学生在出巡过程里都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让ai帮忙直接给定任务,也可以自由在学校划定的范围内选择接取哪个任务。 这回莉莉丝没有给她们直接推送任务,就说明该区域没有与赫丝曼直接相关的线索。 观千幅的头发自动盘成了髻,她是几人里最热的一个,一直拿着风扇对着脸吹。 李维果一边踮起脚把脸凑了过去,一边瞅光屏:“第四区的任务不如之前的第六区多诶?” 今年爆发的是冰海潮,第四区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薛无遗看了半天,口出狂言:“没有一个心动的,怎么办?这些看着都像是a级b级任务,甚至都没几个a级。” 体验过s级任务膨胀的积分后,她已然看不上普通任务。 观千幅:“……你当是在菜市场买菜呢?” 薛无遗还是想去寻找那个疑似实验室的标记点。 但标记点目前在沦陷区,她总不能一路过关斩将闯过n个污染域再进去,总得有个契机。 她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甚至想让邢万里做导游,给她们摇一个直达道具出来。 薛无遗偷眼瞧了瞧不远处一脸严肃的邢万里,决定先招兵买马。 【萨月学长,我们要不要再合作一次?】 她一本正经地忽悠,【实不相瞒,我们现在也在第四区做出巡任务。我打算去拜访你们学校的旧址呢。】 这么说也没错,那个坐标点附近有西陆军校旧址,她们得先找到军校在哪,才好辨别方向。 萨月没有秒回,过了十几分钟才看消息,扣了个问号:【?】 她没再说话,那边小队可能是互通了消息,换成巫豹打来通讯:“学妹们好呀!你们是得到消息了吗?咱们军校的旧址本身已经变成一个污染域了。” 她语气跃跃欲试,“挺巧的,我们学校最近一年也在挑选人手,想派人过去清除旧址的污染域。我们小队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在出巡里把任务做了呢,就是挑不到合适的搭档。” 薛无遗眼睛一亮:“那我们一拍即合啊!” 但旋即,她又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虽然都是“西陆军校”,但新旧两个地点互不相干,旧址所在的区域早已沦陷,就算变成污染域也没必要去干预。 而且,军校这种地方怎么会形成污染域? 军校都常年被正向的集体精神力笼罩着,就算沦陷,也应该只是变成普通的污染区而已。这也是莉莉丝认为它可以作为地标参照物的理由,军校相对来说较为安全。 除非,有外来的强力污染影响了它。 ……而它附近就有一个被标注出的实验室地标,这怎么看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对面能预料到薛无遗等人的困惑,萨里格从视频里出现,加以解释:“其实,我们学校根本没有监视观察旧址。它的变化,我们本来都不应该知道,和我们没关系。但是——” 她用一个转折词表示了强调,“它的污染已经对我们现在的学校产生影响了。” 既然已经影响到了新学校,那就不能放手不管了。 薛无遗好奇心被勾了上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们学校有间新生宿舍的淋浴室下水道,某天突然开始往外冒水。” 萨里格平铺直叙,“起先,那个宿舍的学妹只以为是排水系统坏了,但不管是维修机器人还是师傅,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学妹们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和污染相关的事。她们把冒出来的水送去检测,发现成分是海水。” 水本来就是污染之源,再加上海水,更是令人心生警惕。 观千幅和李维果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都不吹风扇了,专心致志地听。 “而且,那些海水里分布着很多像藻类细胞一样的圆形事物。当检测员放大去看,全都吓住了……” 巫豹的脸又顶上来抢镜,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因为那些小圆圈里,挤着一张一张的人脸。” 第95章 ◎(1)排水抽水。◎ 巫豹语气活灵活现,听者都能脑补出那幅诡异的场景—— 当研究员调整显微画面,“藻类细胞”的结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最后…… 一张张人脸从镜头下冷冷地与她们对视。 大热天的,李维果听出了一身冷汗:“哦不!” “你们是不是确定要合作了?那我就把照片发来了?”巫豹说着,就传送了一张图片,“其实这张图也已经在我们校园论坛里传疯了,起码有七成学生都看过了……” 薛无遗点开图片,是显微截图。 她听的时候还觉得巫豹可能夸大其词了,可一看之下发现巫豹还说得保守了。 画面中零散地分布着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挤着四五张人脸。 那形状,不是自然界“人面蛾”的图案相似,而就是一张张不容置疑的人脸。 它们五官清晰,眼皮的褶皱、耳朵的转折、嘴唇的缝隙……都纤毫毕现,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只是都没有毛发,眉毛、睫毛、头发光秃秃的。 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它们本来的颜色,这些人脸皮肤都泛着青色,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和虹膜的区分,被青绿色填充。 薛无遗问:“为什么能确定污染来自旧校址?” “起先我们也找不到污染来源,但很快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巫豹回答,“那间新生宿舍的装潢,慢慢变成了旧校址里宿舍的样子。” 西陆军校在搬迁之后,给自家学校所有的建筑都改了个样子,连内部都改了,教室也好、宿舍也好,内饰细节全都截然不同。 污染的世界,人们经常会有此类的忌讳——如果你出于躲避污染物的原因搬迁了住址,那么前后两所房子差别越大越好,不要让之前的污染物再度缠上你。 李维果举手提问:“那些人脸……能对应到现实里的人吗?” 萨里格摇头:“没有。研究员前后抽取过十几次那里有溢出来的海水,一共检测到了59张脸,它们对应不到任何一个失踪的民众。” “59张?”薛无遗离奇道,“为什么会是这么精确的数字?而且居然只有这么点数字?” 光是刚刚巫豹发来的一张图里,就能数出二十多张脸了。研究员前后抽样十几次,少说也应该发现三位数的脸吧? “因为它们的面孔多有重复。”萨里格说,“算来算去,只有59个。” 经历过游乐场的蜥蜴人,薛无遗对“复制体”很敏感:“它们长得一样?” “这么说不准确。”萨里格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不是单纯的五官一致,是整幅画面像贴图一样重复了很多次。” 巫豹发来一个链接,让薛无遗申请接取任务,两个小队合并成一支,共享了资料。 更详细的图片出现在了两支小队的群聊里,只见无数张相似的截图排列在一起,足有上百份,青白色的人脸挤满了光屏投影。 “看得我快得密集恐惧症了。”李维果搓了搓胳膊,“母神啊……” 薛无遗眯起眼睛,仔细扫视过一遍。 正如对面所说,这些脸看起来很多,但其实可以分为几组。 59张脸,对应着15个小圆圈。这15个小圆圈再重复排列组合成了更多个。 就如同……万花筒折射出的镜像,又或是玻璃板上的水滴透出了背后的画面,每一颗水滴里都容纳着一模一样的图景。 莉莉丝:“它们确实对不上联盟公民的面孔。” 这算半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里面没有联盟人的亡魂。 可剩下半个心依旧不能放下来,人脸有一个具体的数目,说明背后一定有明确指向。 有没有可能是联盟成立之前的人?或者……对岸帝国的人? “我们现在就去你学校看看。”薛无遗说,“我们现在人就在你们隔壁的基地,很快。” 巫豹点头:“成,我们现在出去接你们。” 现在是下午3点多,第四区又正值春季,太阳还是很明亮。 几人跑出基地,在校门口等到了萨月三人组。一段时间不见,萨月身上的纹身又变多了,色彩斑斓,鲜艳如毒蛇。 西陆军校里绿化比第一军校更丰富,可能是气候得天独厚的缘故。 高大的雨林植物投下一丛丛荫凉,薛无遗甚至还看到有小型动物从树冠上跑过,心说西陆军校的生态未免太和谐。 第四区的空气湿度更高,这里的人似乎比第零区居民更适应污染。 她们一直走到了西陆军校最内侧,远离校园建筑物。 一片空白的小坡映入眼帘,而小坡下方排布着一层房子,周围拉了一圈隔离防护网。 ——事发之后,那个新生宿舍就没再住人了。它所在的那一整层都被拆了下来,单独隔离在此处。 “那宿舍的门牌号是【514】,五楼,原先是宿舍楼的最顶层。”巫豹给她们看平面俯视图,“一层共有十五间宿舍,从【501】到【515】。” 【514】位于走廊尽头拐角的位置,薛无遗评价:“在所有恐怖故事里,这个位置都最容易闹鬼。” 李维果沉思:“我们现在的宿舍号是【509】,也在拐角处啊。” 观千幅:“……我们见过的闹鬼还少吗?” 只不过不在宿舍而已。 几人贫嘴了几句,向着宿舍走去。她们领了任务,可以刷卡通过隔离网。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1节 学生们大概已经看够了热闹,隔离网外边只有几个围观者。巫豹吐槽:“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同学们能把网外围得水泄不通,学校得特意派教官来赶人。” 薛无遗听力好,听到了几句议论。 “快看,萨月学长又来了!” “果然是她们接了这个任务,真厉害……” “旁边那三个是谁?看校服不是咱们学校的……” “连萨月都要请外援?” “那是薛无遗小队!” “哦哦哦!原来是她们……” 薛无遗陡然发现自己也有一定“知名度”,看来联赛第一在学生群体里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她不由咳嗽了几声,沉稳地迎接注视。 一行人穿戴好头盔和防护服,萨月对众人的注视视若无睹,刷开了楼层的门。 这门本应该是楼梯间,现在单独拆出来后,就变成了大门。 外面热浪滚滚,进去之后薛无遗却打了个哆嗦。 她看向墙壁,那里有制冷设备的开关。 制冷居然还在运转,显示的温度是21度。 她按了提高温度,设备毫无反应,又手贱地戳了两下房间分离键,同样毫无反应。 联盟的房子都可以移动拆卸,难怪西陆军校选择了拆下一整层楼,而不是只拆下【514】宿舍——五层已然连成一体了。 莉莉丝适时插入一句:“我刚刚联络了分体,这里没有ai管家的痕迹。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被污染。” 楼层被拆出来,供电也都切断了,可眼前的走廊分明灯火明亮,不知道是自带的备用供电设备在工作,还是污染制造的假象。 薛无遗透过头盔环视四顾,光从表面看,这层宿舍很正常,可细看却觉得处处违和。 她们一进来正面对的是【501】宿舍,门开着。站在走廊中央向后看,后面每间宿舍的门都敞开着,连角度都保持一致,整齐得像强迫症发作。 所有的墙壁都像遭了回南天,潮湿无比。 “我们昨天来看的时候,湿气还没有这么重。”萨月眉头拧起。 薛无遗打开检测仪,上面的数值在a级左右浮动。 她们沿着走廊缓步而行,每间宿舍内部都空空如也,床铺上没有被褥。就像开学之前的新生宿舍一样。 走廊的另一侧是窗户,她们甚至还能看到窗外的太阳。 这感觉相当奇妙,也相当诡异。 窗外就是现在的西陆军校,可窗内却是旧的西陆军校。 几人走到拐角处【514】附近时,步伐都不禁停顿了一下。 这儿明显更加潮湿,水汇聚成了滴,在墙上留下了无数道水痕。 【514】的宿舍门是关着的,每一颗水珠里都折射出了门牌号,和显微镜里看到的人面藻场景有着微妙的相通之处。 萨月按住门把手,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宿舍内满是生活痕迹,她一进去,脚尖就踢到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巫豹面色微变:“这里变了!我们昨天来看的时候还是空宿舍……而且,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宿舍。” 所有的军校宿舍都是三人寝,而且每人独立小卧室,呈“屮”字排布,一推开门应该首先看到共用小客厅。 可【514】的门后,却只有一个房间,一进门左手边是个小卫浴,迈过卫浴后,左侧贴墙放着两张上下铺,一共四个床位,右侧则是四张靠墙并列的书桌。 宿舍拉着窗,深蓝色的窗帘密不透光。头顶的灯开着,光线蓝不蓝绿不绿,给所有的物品镀上一层诡异色泽。 薛无遗站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从外看,墙的长度和旁边的宿舍保持一致,可里面却凭空消失了一大半体积。 这扇门仿佛时空通道,莫名其妙通向了另一个寝室。 “好小的宿舍,简直像飞行器上的小包厢一样……”巫豹迟疑地往里走了两步,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好乱啊。” 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堆得到处都是,她们一时无法判断屋主人 的身份。 李维果跟着挤进来,“联盟不可能有这么小的宿舍,难道是某个旧时代的学生寝室?” 她们六人人高马大地往里一站,就快要把寝室地面给占满了,十分局促。 薛无遗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前面五人都没什么异状,但在她跨过门槛后,门啪地在她身后关上了。 薛无遗:“……” 针对我? 几人都下意识循声回头,薛无遗举起手:“不是我干的。” 她一阵狂摇门把手,耸了耸肩:“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被关住了。” 观千幅用头发撬锁试了试,无果,竟然感到一丝诡异的欣慰。果然有队友在的地方,就应该发生怪事。 既然已经出了事,薛无遗挤到最前面,动作也不再小心翼翼了,快速在屋里寻找线索。 她的异能没有看到词条,但还是能发现很多特别之处。 “这不是学生宿舍,更像是某种成人打工住的宿舍。” 薛无遗从下铺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因为这儿只有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学习用品。” 她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颜色靓丽的衣物,是典型的旧时代“女装”。 李维果则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这些是啥?防晒霜我知道……呃,打底霜是什么?” “在旧时代这些东西被称为‘化妆品’。”薛无遗站起身。 李维果恍然大悟:“噢!就是我们学过的那种易容工具。” 薛无遗乱翻一通,又走到卫浴。 这卫浴也很小,只有一个蹲坑,蹲坑前方安着热水器和淋蓬头,以供洗澡。 据描述,【514】最先出事的是排水地漏,那么这间寝室的卫浴说不定也有问题。 可薛无遗检查了一会,地上的排水系统一切正常,只是地漏上缠着很多头发。 蹲坑后方的墙壁高处有一个方形小窗,只有通风的用处。 薛无遗个头高,一踮脚就看到了窗外,旋即表情一滞。 她立刻步出卫浴,拉开了寝室里的窗帘—— 在这个位置,她们本应能看到楼层被安置的空地,以及西陆军校的操场。 可此刻,窗外透出的只有一片幽蓝。 薛无遗想到了海景大楼的窗户,李维果难以置信:“噢!现在外面难道是海底大世界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某种“假象”被戳破,寝室里的场景瞬间改变了。 空气变成了水,失重与眩晕感一同涌上。 她们竟然一直浸泡在水里,寝室光线颜色奇怪,是因为那是水下的光! 原先那些看起来还能用的衣物、生活用品、被褥,此刻全都长满了水藻,不知道已经在水里泡了多久。 周身水的触感无比真实,还好她们穿着防护服,自带制氧机,否则现在是不是得窒息了? 李维果低头目光接触到自己握着的瓶瓶罐罐,一惊,将其丢开。 罐子附着着一层水锈,里面的液体浑浊发绿,也挤着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人脸……” 她的声音透过水传播,听起来闷闷的。 可当她一眨眼,那些人脸又消失了,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发旧的小瓶子而已。 薛无遗掏出枪,对着门把手连开了三枪。 子弹和激光打在锁扣上,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轰隆—— 还不等她们有更多动作,水中传来了古怪的嗡鸣声。 寝室内的水体逐渐旋转起来,薛无遗一个站不稳,抓住了队友。 “这他爹的是怎么回事……”薛无遗骂了一声。 屋子里的水越转越快,看不见的水龙卷不知从何处诞生。 事发太突然,她们的动作被水冲得变形,都扣不上安全绳。 萨月纹身浮动,放出了一条水蛇,把几人缠住。观千幅也用头发作为安全绳,将几人连接起来。 薛无遗:“我觉得我们现在像抽水马桶里的……” 观千幅黑着脸:“别说了!” 巫豹换了个说法:“我们像搅拌机里——呃!” 她没能说完,就化为了一声惊呼。 水龙卷越发猛烈,不可撼动的力量把她们甩到了一起,水声淹没了她的话语。 薛无遗被压得骨头肌肉都在叫痛,她努力睁眼,终于看到了螺旋力量的中心点——竟然是卫生间的排水口! 最开始的【514】宿舍,排水口往外冒水。而现在,它开始往里抽水了。 第96章 敲门 ◎(2)海底废墟。◎ 隆隆的水声没有停息,巨力持续不停地拖拽着她们。 在激流之中,薛无遗的视野发生了扭曲。 ……她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时间和空间的扭曲,那么,如果被扭曲的是体积和质量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2节 恍惚之间,薛无遗觉得她们变成了一团挤在一起的细胞,从下水道口漏了进去,穿过锈渍和头发丝。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视角看头发,如同化身为小小的蚂蚁,人类在她眼中犹如巨人。 打着结,纠缠在下水道口,还能看到头发表面的分叉,像树的枝桠,毛毛糙糙,却又像水草一样柔软地飘摇着。 薛无遗被它们打在人身上,只觉得像被粗麻绳狠狠甩过,痛得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幽暗的水流覆盖了视线。不知过了多久,薛无遗重新感觉到了对手脚的掌控力,束缚她们的水流变弱。 她猛地挣脱开漩涡,只见自己被从又一个排水口高高抛起,像一朵鲸鱼头顶喷出来的浪花,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身体越变越大,最终回归正常—— “咳、嘶!” 薛无遗抽了口气,在地上滚了一圈,似乎撞到了一扇门,从门口滚了出去。 她惊疑不定地撑坐起身,眼前还在转圈。 “哎哟!” “我的屁股……” “母神啊!” 队友接二连三地跟着掉下来,回归正常大小。萨月的那条水蛇好像受到了惊吓,表面鳞片还有刮伤,飞快窜回她的纹身里。 薛无遗扶着门框站起来,步伐都歪歪斜斜的,不得不按住头缓缓。 这他爹的是哪? 她去摸腰,摸了个空。 刚刚被“滚筒洗衣机”狂甩的过程里,枪脱了手,不知道去了哪。 好在皮肤并无被水浸湿的感觉,联盟防护服的质量真好,被这么狂甩都没坏。 周遭光线暗得令人发指,薛无遗想打开头顶的探照灯,却发现灯坏了,还发出一阵阵滋滋的电流声。 手部的光脑也打不开手电。经历了一通变大变小的过程后,它也有些失常。 “莉莉丝?”薛无遗皱着脸呼唤。 耳畔的耳机传来莉莉丝稳定的声音:“我在。正在计算设备损坏率,损坏率超过安全值……设备遗失超过70%……” “我和小溶都没事!”娄跃从影子里伸出一根触手,把薛无遗之前存储的备用手电交给她。 薛无遗谨慎地没有立刻开灯,先花一分钟观察了四周。 她们似乎正身处一个房间内,她站的位置是卫浴和房间的交界处,刚刚背撞到了卫浴门。 房间的灯组坏了大半,只有墙上的一圈灯带还有小半圈亮着,光线也很暗淡,离墙超过一米的地方就一片黑暗了。 薛无遗的眼睛一时还没有适应,只看到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蓝绿荧光,像是某种会发光的小型生物。 她莫名觉得房间的格局有点奇怪。 目力所及之处没有血条,薛无遗这才放心打开手电,照亮了四周。 一照之下,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房间格局奇怪,而是房间“翻转”了。 有发光灯带的不是“墙壁”,而是“天花板”。 房间整个翻转了九十度,她们脚下踩着的地面才是原本的墙壁。 房间里原本的床铺和桌子全部因为重力摔得乱七八糟,窗户朝天,窗帘下垂。 这里……好像还是宿舍,只不过是真正的旧【514】宿舍。 她们所处的是三人寝中的某个卧室房,连接着独立卫浴,刚刚她们就是从卫浴里的排水口出来的。 莉莉丝计算清点完损失,几个队友身上只剩下不到三成的设备,薛无遗把备用设备分给同伴们。 她心有余悸:“还好我有影子随身空间。” 薛无遗发完装备,撑不住地在墙壁上靠坐下来。 肾上腺素消退,她这才发现,右手臂隐隐作痛,一摸上去还肿了。 “我好像骨折了。”她右手抬不起来,无力地说。 连血量都掉了一点,变成了【4600/5000】。 她经历过这么多污染域,还真是第一次如此狼狈,甚至才刚进入污染域,就喜提骨折。 巫豹也说:“我的脚好像扭了,但不是很严重。” 萨里格也是治愈系异能,但主导催眠,治疗伤口的能力较弱。 她打开自己的药剂背包,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不管是药品还是绷带,都被泡得发绿了。 观千幅打开自己的背包,表情也凝重下来——里面的物品同样都被污染了。 她卸下薛无遗的手套装备,改用头发治疗队友。 薛无遗安慰队友:“没事,我影子里还有之前准备的‘治愈净瓶’。” 观千幅给她俩修好了胳膊腿,几人搀扶着小心翼翼进入卧室。 当时西陆军校学生撤退得匆忙,卧室里还有好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物品,散落一地。 李维果打开离得最近的衣柜,想找点线索,刚看了一眼就赶紧往后跳:“额滴娘啊!” 一条不明海洋生物的触足蠕动着探出来,抓住衣柜把手,慢吞吞地把门重新带上了。 衣柜已经成了它的家。 【名称:某种海洋生物】 【这是某种普通的海洋动物,有轻微的变异污染迹象。不要担心,它只是存在于此,并不想主动攻击人类。】 薛无遗看到它的名称是白色的。在游戏里,“白名npc”通常是比黄色名字更无害的路人npc。 这房间里不止有一只小生物。她们的脚步和灯光惊动了它们,地面上窸窸窣窣爬过了些小型海洋节肢动物,躲回了黑暗的角落处。 卧室通向客厅的门关着,在角度翻转后,门就在她们脚下的墙面上,倒像是个“地窖”。 观千幅用头发试了几下,门锁纹丝不动,但似乎只是普通地锈住了,而非像之前那个【514】一样是被神秘力量关上的。 李维果活动了一下手腕,大力将门锁扯下。 门吱嘎打开,与此同时,一条节肢钳子从门缝之中弹出! 薛无遗脱口道:“是红色血条,小心!” 巫豹眼疾手快打出一枪,正中节肢的关节。 钳子被打碎,那不明生物收回了肢体。李维果“母神”了一句,重新把门关上,跳上门板用体重压制,观千幅断下几缕头发把门锁死。 刚刚几眼的间隙里,她们能看到下方是一片深色的海水。 门外的客厅被水淹没了。 薛无遗心中略感不安,刚刚她居然没有能隔着门板看到血条。 这多半证明……污染域等级很高。 娄跃顺着影子爬到窗户边,窗户经过翻转,现在在整个房间的最高点。 她汇报情况:“窗外是废墟。” 娄跃把图像传回来,众人便看到严丝合缝的、破碎的砖石钢筋压在玻璃上,表面有气泡,显然它们也都沉在水里。 ……这是一片海水中的废墟。 【你不难推测寝室发生过什么。第二区污染爆发后,地面塌陷,海水倒灌淹没了学校,也淹没了无人的寝室楼,就像同时发生了地震和海啸。】 【建筑物倾倒入海水中,外墙尽数破碎,漫长的时间过去,曾经的学校被海洋生物占据。】 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更新,而众人也多少猜到了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 【幸运的是,514寝室机缘巧合形成了一个空腔,也就是你们现在所处的方位。】 【不幸的是,空腔内的氧气是有限的。你需要尽快做出抉择。】 氧气有限? 薛无遗心说怎么可能,她们明明随身带了最新型的制氧机,可以直接从水里过滤出氧气,还有一定抗污染的功能。 在方舟游乐场的水池里,她们也没有担忧过氧气的问题。 她立刻拆下自己的制氧机仔细观察——制氧机内部的滤网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生出海藻。 “……这玩笑可开大了。”薛无遗喃喃说。 莉莉丝计算了一下它变绿的速度,又抽取估计了目前空箱里的氧气含量,汇报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你们大约能在这里撑40分钟。” 萨月的脸色变了又变:“你能联系到外界吗,莉莉丝?这个任务的难度超过我们先前的估计了,帮我们申请救援。” 这儿不是罗刹海乡相关的污染域,莉莉丝应该可以联系到教官的。 薛无遗不乐观地说:“我们是奔着实验室来的,实验室就在学校附近,说不定已经融合成同一个污染域了。它和赫丝曼有关系,也和罗刹海乡有关系。” 莉莉丝就算被屏蔽了也很正常。 “已经进行第一次尝试……正在进行第二次尝试……三次尝试……停止尝试。” 莉莉丝汇报着动态,到第三次尝试时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它作为ai,语气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困惑:“我的信号没有被屏蔽,但遭遇了某种窥探和干扰。” “窥探”这个词让几人都愣住了,这比屏蔽还不可思议。 巫豹毛骨悚然:“这里有东西能反过来窥探莉莉丝?它可是人工智能啊。” 无形的黑暗中仿佛多出了一只眼睛,正在无声地盯着她们。 薛无遗垂下眼,如果说这里真有实验室,而且还和学校融合成了一个污染域的话,那么……实验室里肯定会有亚当。 它和莉莉丝一样都是人工智能,而且,大概率也是“封印物”,而非纯种科技造物。 她正要说出自己的猜测,却突然间听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惊得咽下了舌尖的话。 “笃、笃——” 门外居然传来了敲门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3节 深海里淹没的宿舍外,居然有东西敲门? 【会不会,会不会是刚刚那个大螃蟹?】巫豹咽了咽口水,不敢直接出声,在公屏里打字。 可下一刻,门外的东西就打破了她的猜测。 “……我……能……联系到外界。”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嘶哑嘲哳,辨别不了年龄,甚至辨别不了物种。 李维果的表情可以说是惊恐了:【它说话了!】 巫豹:【什么意思??它想帮我们?】 薛无遗呈戒备姿态紧盯着门板,异能面板上出现三行字。 【名称:?】 【等级:?】 【血量:?】 她竟根本看不到线索,只能看到名称栏是黄色的,代表立场未知或者不明。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在海水里回荡,透过门板传到空气之中,一声又一声,而且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响。 砰、砰—— 到最后完全是在砸门,门板颤抖着,观千幅缠在门上的头发也随之一阵颤栗。 那东西的话语也越发清晰,它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第97章 操场 ◎(3)海底大世界。◎ 【不对劲。】 薛无遗在公屏上飞快打字,【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它说的每个字都是我们说过的。】 它极有可能是在“鹦鹉学舌”。 “联系到外界”这五个字,她们完整地说过,那异种说得就很流利;但前面的几个词都是单独出现的,异种说得也带着卡顿。 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李维果睁大眼睛,大气不敢出,薛无遗的猜测让一切变得更可怕了。 “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门外的声音刻板地重复了两遍,还在疯狂砸门。薛无遗思忖两秒,突然抬高声音问:“你是谁?” 敲门的声音静止了,片刻后,门外的东西回答道:“我,是……帮你们,的。” 薛无遗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东西居然能给出个还算像样的回答,而不是单纯重复,她又无法确定对面是否在学舌了。 【门外的东西没有展露出明显的恶意。当前房间内找不出更多的线索了,打开门试着从它身上寻找突破吧。】 异能做出了判断,薛无遗冲队友比了个手势,上前开门,观千幅撤掉了缠绕的头发。 她弯腰打开门,正对上一张青白色的人脸。 一只类人的怪物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极其狰狞,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露出了两排歪歪扭扭的牙齿,眼部瞪得很大,仿佛很惊恐,里面露出青黑色的眼珠,没有眼白。 薛无遗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时就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她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异。 就仿佛,有一团肉模仿着长成了人脸的形状,可是却并不真正明白人脸上每一条肌肉的作用——哪些肌肉牵动眉头,哪些肌肉牵动嘴角和脸颊…… 它也不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笑,什么情况下会哭,只是学了个皮毛,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复刻了“人”的表情。 它眉毛稀疏,头上却长着过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浸泡在海水里,甚至还会自主蠕动,发丝间缠绕着许多小型骸骨,还有一片颜色很眼熟的硬壳碎片——明显来自之前从门缝里弹出来的那条节肢。 无声无息间,门外就发生了一场厮杀,而且看样子是一面倒的胜利。 薛无遗眉心直跳,异能刷新出了一条特性。 【特性:海蛇之发】 【它的头发可以化作海蛇,自主进行捕猎,且带有强毒性。小心,不要被它的头发缠上,它们可远不如你队友的头发温柔。】 怪物异种把头探出门框,长长的脖子弯曲,绕过薛无遗打量她身后的队友们。 李维果喉咙里一声惊呼,好悬喊出声来。 薛无遗退后一步,表示出“请进”的意思。 异种身量极高,连军校生适配的门框都无法完整装得下它。 它弯着腰爬了上来,整个身体显露在众人眼里,至少有两米高,李维果得变成骑士状态才能和它掰掰手腕。 薛无遗最先注意到的是这异种的手,有五个指头,指坚硬而锐利,上面也有节肢碎片。 这双“手”,指节长度齐平,指头之间连着肉膜,如同脚蹼。 异种皮肤苍白潮湿,连一点汗毛和毛孔都看不见,像普通海洋生物滑腻的表皮。脖子两侧有腮,手脚都是五指。 蜿蜒的蛇发覆盖在它的脊背上,它通体赤|裸,身体没有明显的性征,但从下|身来看应该更接近雌性。 薛无遗无端联想到,在大部分生物孕卵的发育过程里,雌性都是第一性,也就是胚胎最先呈现出的状态。 这只怪物,看起来就像没有进一步发育的、但偏偏长大了的“胚胎”。 几人的表情都还算冷静从容,那怪物看了看她们,竟然也开始调整脸上的表情。 它狰狞的表情平复,却更像一张面具了。 薛无遗忍不住想,它之前的表情,到底是自己乱套公式摆出来的,还是说之前曾有人在这里露出过那样的表情,然后被它学习模仿了? 【它的脸不属于那59个中的某个。】 莉莉丝比对之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张新的脸。】 “你好。”薛无遗试验性地说了两句话,“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你好。”异种脸上的表情调整到和薛无遗一致,“我,是来帮,你,们的。” 薛无遗:“你打算怎么帮我们?具体描述,不要泛泛而谈。” 其余人:“……” 指挥突然好像答辩的导师啊。 怪物这回没有回答,似乎薛无遗询问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它语言能力的极限。 这下薛无遗八成能确认,它真的在模仿她们,没有范本它就答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她的异能也再次更新了词条。 【名称:学舌者】 【等级:?(15)】 【血量:?(2000)】 【它的模仿能力太强,你暂时还无法看穿它的本质。在你眼中,它此刻就是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薛无遗:“……” 离离原上谱,你管这叫普通人? 【特性:鹦鹉学舌】 【它看起来只会重复人类的语言,挑拣你们用过的字句模仿发声。】 【然而,模仿和学习的界限在哪里?它懂得保持沉默,懂得正确组词回答你们的话。这与‘创造新的句子’只有一线之隔。尽量缄默,不要给它更多学习的机会。】 薛无遗闭上了嘴巴。 其实,“懂得正确回答”就已经很可怕了,这代表它有别的方式明白她们语言的意思,只是暂时无法流畅地自我表达。 【难道是脑电波?】 薛无遗汇报完情报后,巫豹在公屏里扣字。 李维果也猜测:【有没有可能它能感知到我们的情绪?】 薛无遗抬起眼睛直视着怪物的双眼:“帮我们。” 她惜字如金,“你说的。” 异种又回到了门边,半个身体浸没下去,做了个摇晃的手势。 哪怕是不同的物种,在很多肢体语言方面都是相通的。它的意思是……“跟我来”。 薛无遗表情褪去了玩笑之色,跟着异种潜入水中,简直就是拿命在赌。 ……但事实上,她们也确实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这个空腔里的氧气加上她们的制氧装备,可以供她们存活40分钟。 在这期间,她们必须想出破局的办法。从上方的窗户出去是最下策,因为将窗户打破后,海水首先会倾覆下来把这个空腔也淹没,她们就没有退路了。 那么算来算去,从门往下潜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多了一只怪物“引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薛无遗决定吐露更多的字句,问,“能不能带我们去像这样没有海水的地方?” 李维果:【哦我的指挥,又在和异种讨价还价了!】 学舌者歪了歪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味地比手势让她们过来。 【我先跟着它下去,维果、千幅和我一起。】薛无遗打字,【另一支小队先在原地等候。】 萨月手部的肌肉一直紧绷着,无法放松,她真不知道薛无遗是怎么做到镇定自若的。 薛无遗的“指挥策略”,其实说白了也很“莽”:只要对面不亮血条,就可以先周旋周旋:哪怕亮了血条,她也能动口则不动手。 现在怪物没有亮血条,所以她就这么跟着它走了。 李维果和观千幅没有二话,跟随着自己的指挥行动。三人佩戴好制氧机沉入水中,黑暗的客厅出现在她们眼前。 莉莉丝实时汇报:【根据制氧机的状态,你们可以在水下待25分钟。】 薛无遗:【12分钟后如果没有转机,我们就原路返回。】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4节 客厅也变成了海洋生物的栖居地,探照灯打过去,有海葵似的东西蠕动着把自己包裹起来。 下方最底端沉着一具海洋生物的尸骸,薛无遗总算看清了那条节肢生物的全貌。 它看起来像一只龙虾,光是身体就有三米长,钳子都被撕碎了,散在周围。 龙虾破损的表壳露出了肉,有更小的生物聚集起来采食。 难以想象,学舌者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弄死了这只龙虾。它的战斗力该有多可怕? 学舌者游到了客厅的门边,回过头来等她们跟上。 它的头发在海水中时完全膨胀开来,像一朵泡发了的紫菜。 客厅的门也被打开,外面原本应该是走廊,但现在成了断裂的废墟。 学舌者向上游去,薛无遗几人毕竟在学校里就学过游泳,逐渐适应了在海水里的感觉,身形游动自如。恍惚间,薛无遗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某种海洋生物。 她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一片废墟是学生宿舍,有的宿舍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学舌者一直游啊游,在第八分钟的时候,终于停在了一扇门边。 【这好像是以前的教学楼电梯门。】萨月看着传回来的图像说。 教室也翻转了方位,门朝底开,怪物带着她们游到下方,大力扒开了门。 薛无遗几人穿过狭窄变形的电梯井,来到最上方,水的浮力一下子消退,薛无遗感觉到了身体的沉重—— 她回到了空气里,学舌者竟然真的带她们来到了一个空腔。 莉莉丝:【正在扫描……这里的空间更大,大约能维持一个小时。】 萨月三人组交流了几句,决定也跟上来。 十分钟后,她们也抵达了教室。 教室的玻璃窗更大更透彻,有些窗户没有被碎石覆盖,露出了海水。 薛无遗凝视着幽暗的窗外,随着她待的时间变长,她也逐渐能看到更多信息了。 三维立体构图以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勾勒出了她刚刚来时的路径,向着四周延伸而去。 薛无遗略放下心来,得益于联盟的分体化建筑,海底废墟里还有着不少房间空腔。 每个空腔里都有一点氧气储存,她们不至于在一个地方憋死。 但同时,她也看到了不少打着问号的轮廓和血条。 学校已经被异种们占领了,这些异种中的某些对外来者具有攻击性。 薛无遗一边看一边快速画出了图,让莉莉丝同步模拟。 萨月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薛无遗,她们该怎么办。她们会像无头苍蝇般寻找空腔,也许在试错的过程里就死了。 但在这里休息也不是个办法,早晚还是个死。 正想着,学舌者就又做出了“跟我走”的动作。 这一回,它直接打破了一扇窗户,海水瞬间像高压枪一样喷进教室。 几人都是一惊,合着你带我们过来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啊? “喂……”李维果本能想和对方理论,但想到对方是怪物,又憋了回去。 薛无遗感觉到对方有点狡猾,它好像知道她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是空气,所以要把寻找空腔的主动权揽在自己身上。 【没事,我也能看到空腔。】薛无遗安抚队友们,【先跟上去,看看它到底想带我们去哪。】 教室已经快要被淹没了,一行人跟随怪物继续前进。 她们几乎是爬行挤在狭窄的废墟空隙里,学舌者那么大的个子,身体却很灵活柔软。 薛无遗注意到周围石块的颜色和质地都发生了变化,莉莉丝说:【这不是联盟惯用的建筑材料,80%的概率属于旧时代。】 制氧装置受到的污染越来越多,可怪物还在继续往前爬。 薛无遗一直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停下动作,决定下令回头了,但前面学舌者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动静。 “铛——铛——” 只见它敲击着一个金属物,看起来是个长长的罐子。 学舌者把罐子递过来,意思是,给她们? 莉莉丝观察后说:【应该是某种复古的氧气瓶,不是现代的东西。少说距今也有一百年了。】 薛无遗也辨认了出来,在海景大楼于楼管那里,有类似的潜水衣。 她看了看上面的表,里面氧气还很充足。 这东西居然没有被污染,可她们暴露在外的制氧机和氧气胶囊却都被污染了。 现在薛无遗的影子里还有6个备用氧气胶囊,那是她们仅存的后手。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氧气罐。 【名称:普通的氧气罐】 【一只氧气罐可以供单人在水里存活2小时。】 前方的废墟空间变宽,散落着足足几十个这样的氧气罐。 【这里以前是什么建筑?】李维果不禁好奇。 除了学校,还有另外一个疑似旧时代的建筑也沉在这里,和军校混在一起了。 几人挑挑拣拣,各自拎上了一个氧气罐,呼吸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虽说她们还满头雾水。 学舌者向下方游去,她们穿过一片纯然的黑暗,紧跟着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般,一片巨大的空间出现在她们眼前。 这又是联盟的建筑,是个操场。 它几乎还保持着陆地上的样貌,大半个鸟巢形状的金属骨架环绕在四周,海水充斥了整片空间,她们此刻就在操场的入口处。 现代科技制造的灯具质量实在是太好了,操场上方的灯还在运转着,如同接近水面时的光亮。 淡蓝色的光线穿过海水,照亮了下方。 不知名的鱼群游曳在四面八方,追逐着灯光;红色的跑道上有章鱼类的动物拖着罐子和海螺爬动,还散落着彩色的海星;操场一侧的跳远沙坑里已经长了一丛海草,小鱼在海草里跳舞。 即便身处污染域,李维果也不禁小声感慨了一句:“好美啊……” 这倒错的梦幻体验,是现实世界里绝对无法复刻的。 学舌者双足接触到塑胶跑道,飘飘荡荡地行走起来,目标方向似乎是操场另一侧的门 。 在她们快要穿过操场时,有一只水母从上方的深海里游了下来,薛无遗几人脚步都是一滞。 它少说有三十几米长,通体淡粉,密集的触足翻着花边,像蕾丝飘带般拖在身后。 水母遮住了光,但自己的脑部自主散发着荧光,让整个操场上的光线变得更加游离梦幻。 这大小简直令人油然而生了巨物恐惧症,可也裹挟着惊悚的美感。 巨型水母游向操场边缘,薛无遗看到那边塌陷了,下方连接着黑暗无光的海底深渊。 水母渐渐沉了下去,薛无遗忍不住好奇心诱惑,走到海涯边缘,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看。 她明显感觉到……这片断崖之下的海水更冷,形成了明显的断带。 “我,我好像有深海恐惧症。”巫豹腿发软,抓住了萨里格,“你能不能给我下个催眠让我不要怕了?” 萨里格:“……也不是不行。” 发光的水母越沉越下,几乎变成了一个小光点。 ……然而在某一个位置,那光点突然消失了,就像一盏突然被关掉的灯。 【血量:???】 【等级:?】 【那不是现在的你该看的东西。立刻离开,禁止窥视!】 薛无遗:“……!!” 只是一眼,她右边的异能眼球就像快要爆裂似的剧烈抽痛。 鲜血从眼眶里流出,滴落到了头盔内侧。 观千幅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把她往后扯。 现在周围都是海水,观千幅没法伸出头发给薛无遗治疗,着急上火:“你看到什么了?!” 薛无遗十分冤枉:“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那只巨型水母,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吃”了吗? 海崖下方,还有一只更恐怖的异种? 她右眼还在隐隐作痛,好在这一次收回视线及时,她的异能面板还在,没被ban。 “总之别再看了。”观千幅拽着她回到学舌者旁边,心中倍感苍凉:现在她甚至觉得这怪物很亲切了。 学舌者像个兢兢业业的导游,也不苛责游客中途乱跑。 它穿过操场的另一扇门,几人谨慎通过,后面居然连接着一条走廊。 【我们见过学校的旧址地图,但和现在根本不一样。】 萨月说,【污染破坏了原本的建筑结构与方位。】 这条走廊看起来是旧时代的风格,地上不是瓷砖也不是地板,有点塑料质感。 薛无遗眨了眨眼仔细观察,发现好像是贴的某种“贴纸”,但上面的图案都腐蚀辨别不清了。 【这里可能是某种旧时代的活动娱乐类建筑。】莉莉丝给她们发了图片,里面是科技馆、海洋馆、博物馆一类的建筑物,这种建筑内部的展厅地面上,就会有花色胶贴,作用是指明展厅方向等等。 这走廊很宽敞,也很符合以上建筑的特征。 学舌者带着她们左拐右拐,径直走到一扇门前。门上的标牌也模糊了,完全看不出门后是什么。 在这时候,它突然开口说话了:“欢迎回家,我的,■■。” 李维果背后一毛,惊恐地抓住了队友的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5节 它尾句那两个字眼很难辨识,听起来就是几声啼叫,薛无遗怀疑是个人名。 学舌者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慢慢地说:“你想要,先从哪里,开始,吃?” 已知,这异种只能模仿它听过的人类语言。 其次,她们绝对没有说过这句话。 那么……曾经的这句话,是在什么情景下被说出来的? 第98章 沙盘 ◎(4)沙盘游戏。◎ 学舌者发出的是用意明确的问句,说完话就停在门前看着她们。 直觉告诉薛无遗,最好回应一下。 “我不饿。”薛无遗言简意赅说,“不吃。” 学舌者重复:“不饿?” 它盯着她看,像是有点……好奇。 片刻后,它转身去打开了身后的门,领薛无遗几人走进去。 但不等薛无遗观察房间,它就仿佛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又说话了。 学舌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问道:“饿?” 李维果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学舌者的学习能力。 它在问饿的具体含义。它为什么能知道饿和肚子相关?是以前有人告诉过它,还是它自己领悟的? 萨月防护服下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从刚刚她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干脆放出阴鬼威胁对方。她不喜欢言语上的周旋。 气氛屏气凝神之时,薛无遗思考片刻,目光坚定:“我个人觉得,59号菠菜面就应该拌混凝土,因为这种胶水的使用,可能直接影响到亚当的性能……” 所有人:“……??” 学舌者脸上出现了宕机的表情。据说所有生物感到困惑时都会歪头,它此刻就把头一歪,仿佛想换个角度侧耳,看看自己有没有听错。 薛无遗滔滔不绝,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有千八百字,说到兴处甚至还走上前拍了拍学舌者的手臂:“……弄明白这些,你就能解决小说文学城超进化的问题。与君共勉!” 当人想要污染一个ai的模型,就只需要往里面输入海量的垃圾信息就行了。 薛无遗把学舌者说的一愣一愣的,彻底呆傻地不动了,她趁机拉着同伴们探查房间。 学舌者站在原地,疑惑地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还在思考59号菠菜面是个什么东西。 萨里格忍下对它的好奇心,环顾房间。 她说:【这像是某个医生办公室。】 刚刚外面还是展厅,突然门后又变成医院了? 看起来,海底的废墟不仅是几种建筑塌陷到了一起那么简单,建筑内部的房间还彼此错位了。 她们来时进入【514】宿舍,就错位到了别的宿舍。 【更具体点说,】观千幅也在观察,她和萨里格都是军医,对医院的布局更敏感些,【是一间心理诊疗室。】 薛无遗只觉得这间屋子污染很严重。 刚刚外面的展厅至少能辨认出建筑的地面和墙壁,这屋子里却四面八方都长满了绿茸茸的水草。 屋子一进门的地方有几堆圆滚滚的水草,观千幅说:【那应该是用来和病人对话的沙发桌椅。】 为了降低压迫感,很多诊疗室都会选择颜色温馨的沙发桌椅,面对面坐着与咨询者交流。 薛无遗用力踢了一下脚底,露出一小块原本的暖色地毯来。 靠墙的地方依稀摆着一张办公桌,薛无遗走到办公桌里侧,办公椅已经腐朽,底下有只鱼见到来人仓皇逃窜。 她异能可以看见办公桌上有件金色的标记物,名字是一串问号【??】。 薛无遗小心翼翼地伸手抹开水草,但底下有几张纸也随之破碎地漂了出来,捞都捞不住,金色标记熄灭了。 薛无遗:“……” 这对吗?根本看不了的金色标记物? 她掀开厚厚的水草根,桌面斑驳不清,似乎曾经放过病例夹和纸张。 办公椅后方还有一个小空间,隔着玻璃拉门,里面摆着一些心理治疗室常用的道具。 薛无遗又看到了金色标记物,汇报一声走进去,看到桌上摆着沙盘。 【名称:沙盘游戏道具】 【这是一个患者摆下的沙盘,或许涉及污染域最核心的隐秘。仔细看看吧。】 沙盘里也已经长满了水草,薛无遗拿出小剪子剪掉水草,露出沙盘的原貌。 沙盘游戏经常在心理诊疗中被医生作为参考,咨询者通过沙盘模拟出的景象,可以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她的心理状态,但不能百分百据此下判断。 联盟的军医都必修心理学,观千幅和萨里格见此情此景,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了侧写。 【咨询者很可能有相当高的自我封闭倾向。】 观千幅弯腰与那厚厚的、沙子堆积而成的堡垒视线齐平,【她几乎没有在“城堡”里安置家具,这非常少见……嗯,可能人际关系也有一点问题。】 萨里格更细致地拨开城堡的帘子,看了看内部的布局:【我觉得她也许是孤儿出身,但目前正在经历和家庭成员有关的变故。】 李维果瞳孔地震,不可思议:【就一个沙盘游戏,你们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 她觉得她自己也有可能在玩闹的时候随手堆出攻坚堡垒。 观千幅:【我们的解读和污染时代之前的教科书不同。我们有精神力,对物品上的情绪残留比普通人更敏感。加上专业的训练,解读普通人的沙盘时准确率很高。】 她说着还举了个例子,【指挥,你是精神系,应该也能看出端倪。】 【真的假的?】薛无遗不信邪地摸了摸头盔。 可只是盯了几秒,她就承认了。观辅助说得还真没错……这沙盘给她的感觉很压抑。 在污染的世界里,情绪本就是一种力量,沙盘上缠绕着浓重的情绪污染。 沙盘里一共有三个小木头人,在沙盘游戏中,这种人形物总是被咨询者用来象征自己。 三个木头人有大小,其中有一个最大,表面红色,另外两个更迷你,表面蓝色。 【三个木头人,也许代表着母女或年龄差比较大的姐妹,但也有可能只是咨询者不同心理阶段的自我投射。】 观千幅说,【我倾向于前者,也就是亲人关系,三人是一个保护者和两个被保护者。而咨询者就是那位保护者。】 大红人和其中一只小蓝人共同蜷缩在堡垒里,摆出紧紧拥抱和依偎的姿势。 薛无遗感到了伤感,情绪像水底缠绕的布片,经久仍在随波逐流。 她有那么一秒与那些污染的情绪共鸣了,脑海里出现朦胧的因果关系。 ——有外部的力量在伤害大红人想保护的小蓝人,但她对此却徒劳无助,只能内心郁结。 薛无遗觉得两人比起姐妹更像一对母女。 母亲的想象世界里,她和自己的孩子必须待在几乎完全封闭的城堡里,才能隔绝外界的伤害与风浪。 另一个小蓝人在城堡之外,薛无遗不太确定它到底象征另一个“女儿”,还是象征咨询者对女儿的假象与期待。 它站在空白的沙子上,不知道是背对城堡还是面向城堡,看起来又孤独又自由。 水也是沙盘游戏里的重要元素,但鉴于整座诊疗室现在都沉在水里,她们就缺损了一块拼图。 沙盘里有大面积的留白,城堡蜷缩在角落里。薛无遗凭直觉认为这也不太正常。 如果是她的话,整个沙盘都是她的游戏场,她哪怕乱堆玩具都会把它填满。 【低配得感倾向。】萨里格评价。 薛无遗抬起头,打算看看学舌者怎么样了,可余光却瞥到了一个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母神啊!”李维果吓得往后游了两步,头盔和巫豹的头盔碰到了一起。 那人突兀地出现,仿佛一道鬼影。 她竟然没穿任何防护服、潜水服,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学舌者还站在她旁边数手指头,看到薛无遗几人的变化后,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变化,转过头看那个人。 它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鬼影了,表现得很淡然,伸出爪子戳向她。 巫豹:【她在学我之前戳你的动作!】 萨里格:【这种细节没有必要现在就说!】 那人没有反应,尖尖的爪子直接穿过了她的衣服。学舌者做完这个动作又回头看薛无遗等人,好像在表达:看吧,没事的。 ——那人没有实体,只是个类似虚拟3d投影的东西,放在污染域的环境下,大概也可以说就是“鬼影”。 【名称:过去的病人】 【曾经有位病人的咨询景象被污染域记录了下来,像磁带一样时不时在水底播放着。】 【由此你不难推测,学舌者之前一定也跟她学过说话。】 薛无遗难以言喻地嘴角抽了抽,学舌者居然是跟着“录像带”学习的……真是个好学的异种…… 李维果紧紧抱着薛无遗的胳膊,薛无遗绕过拉门,走到沙发边。 那人抬起脸,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绝不超过三十岁。 她脸颊偏瘦,甚至两侧有点凹陷下去了,看起来很亚健康,半长不长的头发也凌乱而憔悴。 但她脸上却洋溢着期待而幸福的光彩,完全不像个病人。 说点不好听的,薛无遗觉得她这幅神情明显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观千幅发了一串字:【我记得,旧世界的心理咨询和精神科其实是不同的分类,前者并不算真正的医生。这个人穿着病号服,她是真的住院了,而不仅是去咨询室咨询。】 “医生,你来了!” 那人开口说话,高兴地打了招呼,目光穿过薛无遗,目送一个不存在的医生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面前的沙发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6节 医生应该是问了她什么话,她连连点头:“诶,诶……有在好好吃……我最近还不错啊,连睡眠都变好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哎。 薛无遗脑海中无端响起一声叹息,她犹如在此刻和那位曾经的医生同频共振了,窥探到了对方残留下来的意识想法—— 哎,又加重了。没办法,先听她说吧。 穿着病号服的人对此一无所觉,还在侃侃而谈:“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啊,别的都是虚的!只有亲情才最重要。我不需要管别人,只要和我的女儿待在一起就好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女儿?她是幼儿园里最聪明、最受欢迎的孩子,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争着和她相处……她也很争气啊,学什么都最快!” “医生,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我相册里面都是我女儿的照片,她长得也很漂亮,真的,每个见过的人都说她是最漂亮的小孩!一看就知道,她以后是要当大明星的!” 薛无遗被拖入了情绪漩涡里,她看到自己站的位置,医生礼貌平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点头。 但当她低下头,就能看到病历上的病人信息。之前碎掉的金色标记物,在这种情境下复现了一小部分。 单身,未婚,没有小孩。 这句话被重点标记了。 对面的患者根本意识不到现在的状态,沉浸在自己幻想编织的梦境里。 她洋洋洒洒了半天,连说带比划,最后话锋一转,讪讪笑着看向医生。 “那个,医生啊……我就是想问,马上就是我女儿的38岁生日了,我能不能赶紧出院?医生,你可要帮帮我啊——我可是她的妈妈,妈妈怎么能不去给女儿过生日呢?放在外面说,都要落人口舌的呀!” 第99章 谢利 ◎(5)星星。◎ 【多少岁?】李维果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人类这么显年轻吗?】 那病人说完,充满期冀地看着医生的方向,很快又转为失望:“啊……还不能啊,好吧,谢谢医生。” 薛无遗眨了眨眼,虚幻的病历册变得更清晰了。 【姓名:谢利】 【年龄:28】 原来这病人叫谢利,不知道是个音译名还是本名。 太荒谬了,她甚至还没有她口中所说的女儿大。 妄想症?人格分裂?还是有什么诡异物认她做了妈妈? 谢利发现自己不能出院后,一下子低落了下去,沮丧地揉捏起了自己的袖子:“我女儿一个人在幼儿园要怎么办……她只和我亲近,又什么都不懂,别人一靠近她她就要生气的呀……” 薛无遗只觉得这描述越来越离奇了,谢利形容的,像个30多岁的成年人吗? 谢利的话变成了没人能听懂的自言自语,小声嘟囔着什么。 薛无遗共情到了医生的怜悯之心。 她本来没必要再听病人胡言乱语的,但出于同情,她还是做了听众。 医生似乎是顺着谢利的话说了几句,后者的情绪得到了安抚,眼睛重新亮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高了。 “那个,医生啊,我得和你坦白一下。我刚刚说我女儿小时候……但其实我没有真正见过,我只是听别的老师说的。” 她忸怩道,“她们都说,星星是个很乖的孩子。那个时候,她也已经30岁了,是幼儿园里的大明星。” 她女儿的昵称叫星星。 可“30岁”和“幼儿园”这两个词排列在一起,更加显得怪异了。 而且从谢利的口风来看,她明确知道自己是后来才和女儿遇见的。 谢利表情如梦似幻,陷入了回忆:“我那时候刚去幼儿园工作,就见到了星星的表演。她好漂亮,好耀眼哦……满足了我对孩子的所有想象。” “一开始我去照顾她的时候,她也真的很乖,很聪明,要学什么新东西,也都学得很快。医生,那个时候,我真的很以我的职业为自豪。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孩子们的家人。” 【她是某种机构的护工,平常的职业是照顾一些有基因缺陷的儿童?】 李维果提出猜测,【可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做什么“明星”,还要表演。】 娄跃听得专注,老成道:【我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小孩子做明星做模特,给家长挣钱。不过,三十多岁的孩子还被父母控制,这就很罕见了。】 “像我这样的家伙,勉强高中毕业,大学都没上过,还能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算了,不说了。” 谢利用力摇摇头,“我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最普通的小人物嘛。总之,我的前半辈子都没有想到,我能做到这种工作,还能遇到星星这样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谢利的动作姿势改变了。她蹬掉了鞋子,双脚放在沙发上,双手环抱膝盖。 一个经典的自我防御姿势。 “我和星星朝夕相处了两年,我们彼此哪怕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们真的都很快乐……”谢利说到这,突然打了个寒噤,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能通过这份职业认识她,我是多么幸运。” 【她在自我欺骗。】萨里格眉头皱起,【她隐瞒了些东西,“我们真的都很快乐”,这句话是假的。而且她也……】 观千幅接上了她的话:【她的确为遇见星星而感到幸运,但她现在好像,并不为这份职业自豪。】 她的职业似乎……本身就有问题。 谢利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言语拙劣,沉默片刻,转而强调:“总之,我和星星在一起七年多。医生,那是整整两千多天的相处啊!所有的上班时间,加班时间,白天,黑夜,我全都和她待在一块。” “我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我想,星星一定也把我当成妈妈了。” “包括星星的女儿出生了,我也很开心。同事们都开玩笑恭喜我,说我年纪轻轻,也有个孙女了。孙女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和她妈妈一样的大明星。” 薛无遗面露异色,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办法超出她的预料。 星星居然生女儿了? 从前文的描述来看,星星明显不是正常人,可能只有儿童的心智。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被社会允许生育? 【什么大明星,她们疯了吧!】巫豹更是直言,【刚出生的孩子也要做明星?】 谢利应该就是摆放沙盘的人,她摆的两只小蓝人,莫非其中有一个就是指星星的女儿? 谢利双手交握摆在心口,神情再度陷入了回忆和想象。 她的脑海中的,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是自己和女儿的相处,是女儿和孙女预习演出? 可渐渐的,那梦幻之色又被她自己撕裂,转为伤感,甚至恐惧。 “所以、所以……” 谢利慢慢低垂下头,声音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星星会突然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她再也说不下去,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头埋在了膝盖上。 李维果的表情很精彩:【母神啊……她说的每个转折,都成功吓到我了。】 照这么说,星星岂不是成为了杀人犯? 那她的结局多半不会好,谢利很有可能就是受到这件事的刺激,才精神出了问题。 医生的情绪又传递到了薛无遗脑海里。 又是这样,每次,谢利讲到这里就会停了,再也说不下去。 病人还在嚎啕大哭,她的身形波动了一下,像摁掉了台灯的开关,鬼影消失了。 沙发上只剩厚厚的水草还在水中摇晃。 薛无遗试图整理来龙去脉,却毫无头绪:【目前污染域里呈现出的线索太杂乱了。】 成人宿舍,学校,展厅,心理诊疗室,众多地点混杂在一起,造成了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她们现在甚至都无法确定,水里的废墟里到底有几种建筑。 薛无遗返身再度向沙盘走去,路过萨月的时候却步伐一停:【学长?你怎么了。】 萨月头盔后的脸色不太好,而且异能给她标注了一句【正在忍受疼痛】。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阴鬼刚刚又折腾我。】萨月轻描淡写,【我的意识正在和它沟通,它好像突然生气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阴鬼在她收容的所有封印物里,是脾气最差的一个,时不时就要发一通火。 薛无遗对阴鬼的印象很深,也对萨月与它的矛盾很有印象。 刹那间,她脑海里闪过什么灵感,但要去捕捉的时候却又抓不住。 【要是我们出不去,到时候可不可以坐在阴鬼的嘴巴里,让它带我们出去呀?】娄跃问着,还不禁真期待起来,【坐在虎鲸的嘴里,天啊!】 她是几人里最不受环境影响的一个,难免没那么紧张。作为诡异物,她都不需要吸氧气。 萨月:【我问问、咳,它好像不太愿意。】 众人等待了几分钟,鬼影没有再出现。 巫豹努力想在线索联系起来,瞅了一眼还在傻愣着的学舌者:【谢利会不会和学舌者有什么关系?】 毕竟学舌者的表现,也挺像个儿童。 可是它对谢利的鬼影反应平平,又不太像有关系的样子。 薛无遗的制氧机在这时彻底报废,发出滴滴声,她换上了旧时代的氧气瓶。 紧迫感压到了众人的肩上。 【这个房间的表面已经没有更多信息了。你需要尽快做出下一步行动。】 异能也对薛无遗发出了提醒。 旧氧气瓶里有一股陈旧浑浊的气味,闻起来不太妙,不过薛无遗吸了几口没出问题,异能也没阻止她这么做。 她呼吸着上个世纪的人工氧气,垂眸思索。 学舌者一开始说的话是,“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这很有可能只是提炼到了她们的想法,从而做出的欺骗引诱。 它一路带她们来到了这间诊疗室,却没有触发任何后续行为,唯有在门边上问了一句“从哪里开始吃”。 学舌者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要帮她们,它名字却始终是黄色而非友善阵营的绿色;说是要害她们,它却也没做出过什么激进的举动。 薛无遗想不明白它的行为逻辑,不管是什么生物,做事总得有个由来吧。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7节 异能让她避免给学舌者提供更多的语言样本,可眼下薛无遗倾向于再沟通试试。 她仰头与之对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理解这个词吗?——我说我饿了的话,你要给我吃什么?我们人,必须知道食物是什么,才能判断‘从哪里开始吃’。” 学舌者看了看她,突然走上前向她伸出手。 薛无遗一惊,条件反射摆出防备姿势往后一退,但学舌者没有继续来抓她。 它只是想让她挪开。 学舌者在她原本漂着的地方弯下腰,指甲抓住沙发底部,大力往上一掀。 腐朽的地毯粘在沙发腿上,被一起掀了起来。 薛无遗发觉海草的根系已经分离开来了,说明这毯子之前就这样被学舌者掀开过。 沙发下方竟然露出了方孔型的废墟通道,一张死不瞑目的人脸登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一具尸体! 尸体表情狰狞,双眼死不瞑目地圆睁着,身体的还维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似乎是想伸手推开上方的沙发,但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于是生生困死在了这里,直到氧气彻底耗尽。 薛无遗一下子就知道学舌者那副表情是从哪儿学来的了,从这具尸体上。 李维果脱口而出一声“母神啊!”,抱住了队友的胳膊。 在此之前,她悬浮的位置脚下就刚好正对着尸体。她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踩着一张鬼脸看完了谢利的投影。 尸体背上背着氧气瓶,但氧气管子已经从它嘴里脱离了出来。 薛无遗把尸体拖出来,它生前是个亚型人。 待到尸体显露全貌,她微妙地挑了挑眉。 这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室服,衣服背面有她们无比熟悉的水滴标志。 ——赫丝曼的logo,它再一次出现在了薛无遗眼前。 第100章 通风口 ◎(6)亦真亦幻。◎ 萨月小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防护服,上次陆家洞,她们只通过薛无遗小队传回来的影像看到过赫丝曼的标志。 【它的意思是,让我们吃尸体……?!】 李维果轻手轻脚打字,【莫非……它曾经目睹过食人事件!】 如果是口述的话,她此刻声音一定低得微不可闻。 因为目睹过,所以它才会认为,“人类”这种生物会互食——和蜥蜴人认为人类会互相残杀有异曲同工之妙。 薛无遗解开了尸体的防护服,露出脖颈下的躯干。 这具尸体可以说骨瘦如柴,肋骨都一排排凸显了出来,皮肤上有搏斗造成的伤口。 尸体上有轻微污染的迹象,所以才保存了这么久,没有被微生物分解。 她的异能显示可以对其使用【尸体分析】。 观千幅扒下了整件防护服,以法医的视角去检查这具尸体。 只见尸体下半身缺了一条腿,另一条腿上的五根脚趾也不翼而飞。 叮叮当当—— 随着她的动作,几个小物件从尸体身上掉了下来。 薛无遗瞳孔一震,拉着观千幅的手往后退去:“别碰!” 掉下来的东西是几只银白色的机械小虫,当时的一号实验室,她亲眼见过这些东西把实验员的尸体啃食殆尽。 几人都火速撤出了一个安全距离,好在那些机械小虫一动不动,仔细一看,机械小虫的表面也覆盖了绿锈。 莉莉丝说:“它们现在是关闭状态。” 巫豹纳闷:“那是啥?” 薛无遗:“就是我在报告里面说过的那种用于处理尸体的机械蚂蚁。” 来之前,她们两支小队交换过报告。薛无遗的目标就是实验室,那她当然要提到机械蚂蚁。 巫豹想起来了,咋舌:“它们对自己人也太狠了吧……” 李维果深有同感地点头。 薛无遗拿了根探测棍,小心翻动尸体。 机械蚂蚁附着在尸体大腿的切面处,但死者失去的血肉应该不是被它们吃掉的。 腿部的断面很整齐,明显是利刃切割造成的,而且用刀的人可能是个新手,没有做到“快狠准”,也并不熟悉骨骼肌肉的结构。 观千幅剖开尸体的腹部,观察胃袋里的情况:“死者生前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胃里空空如也,连一颗米都看不见。 可惜她们的设备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否则还能分析一下死者是不是真的吃过人肉。 尸体身上搜不出更多东西,薛无遗就使用了【尸体分析】。 她眼前一晃,看到的第一幕是深蓝色。 幽蓝海水倾覆而下,而海水的来源是墙壁上的破洞。 她以第三视角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实验室的墙壁裂开了,海水像喷泉和瀑布,以恐怖的速度淹没了地板。 实验员们惊慌逃跑,电子门一重一重地在它们身后关上,企图隔绝海水。 薛无遗听到冰冷的机械男声和亚型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过记忆,回荡在整个空间内。 “警告。当前零号实验室外层墙壁结构塌陷。坐标……异常压力,尝试修复……” 那是亚当的声音。 “修复失败。重复。g……号实验区不可控进水。尝试密封……” “不要封闭,x的,不要封闭!!” “密封成功。人 员伤亡比率:40%……” “我是管理员,我——” “编号……号实验区实验员申请开启通道门。申请驳回。人员伤亡比率……” “开门啊!不要、不要!我还有救,我们还有救!!” “申请驳回。” “救命——” “申请驳回。” “……” 驳回的机械音接连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一道门关闭。 “零号实验室保护系统启动。外墙破损率……” 不间断的杂乱声响从薛无遗耳畔奔流而过,她站在白色的实验室通道里,回忆中的虚影与她逆向擦肩而过。 没有血,没有冷热武器,但她在一瞬间见证了大批量的死亡。 原来军校的旧址真的和地图上的那个实验室坍塌到一起了,薛无遗还听到了它的编号是“零号实验室”。 地上地下,军校和实验室,双方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撤离策略。 薛无遗冷眼旁观。 灾难降临得很快,收尾也很快。 胶囊实验室在亚当的指挥下重组,保全了核心的一部分结构。 薛无遗有注意到,在刚刚亚当的通报里并没有提到任何“实验体”相关的字眼。 在她们目前的发现里,赫丝曼的实验无一例外都有活体实验对象。 这个零号实验室多半也不例外,它们的“实验材料”在哪儿? 恐怕就在核心处,从始至终都没有受到波及。 真是讽刺,实验对象们被做实验时,生命就像水龙头拧开的流水一样不值一提。可当灾难发生,它们却又是值得保护的珍贵资料,“人”反而成为了耗材。 惊魂未定的实验员们聚集到了一起,这具尸体就是其中幸运的一员。 此刻的胶囊实验室已经沉入海底了,污染遍布海洋,它们无法离开。 可真正的灾难才刚刚拉开帷幕。 储存食物的那一块区域被亚当放弃了,因此很快,矛盾就在人群里出现。 第三天,第一桩杀人事件发生,起源只是争抢一块面包。 高端的实验室变成了复古的暴风雪山庄,与世隔绝的杀人舞台。 这一部分没什么好看的,薛无遗快速略过。 实验员们为了生存争斗,拉帮结派,期间,还发动了一场小小的“叛变”,抢夺到了亚当的部分权限,关掉了自己身体里的机械蚂蚁。 倘若这些人是机器,就没什么可愁的了。因为电力资源始终过剩,它们打得最厉害时,实验室也亮如白昼,监控电子眼在灯下闪烁着红光。 为了活下来,实验员们不惜吃人肉。这具尸体的腿就是这么消失的。 山穷水尽之时,它们不得不开始最后的行动——孤注一掷,突破实验室,哪怕死在污染里,也比死在实验室里强。 这个实验员选择从通风管道离开。 它顺着通风管道爬啊爬,用最后的力气和智力弄开了几道闸门,还真爬到了外墙的破口,爬进了海水里。 它躲过了最初的大批死亡,躲过了吃人,甚至躲过了在海水里变异的几率。 可是它饿得太瘦,没有力气掀开头顶的沙发与毯子了,就这么氧气耗尽死去。 ——到死前它也不知道,实验室早已和军校错位融合在了一起。 其实,它即便打开这个通口,外面也不是生路。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8节 …… 画面消散,薛无遗重新回到现实。尸体的干枯血肉被分解,化为黑色污渍,消失在海水中。 学舌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 薛无遗:“……” 无意间给它增加了人吃人的印象。 薛无遗给同伴们复述了一边自己看到的画面,她描述的事件太过惨烈,几人闻之色变。 “噢,简直是文艺作品里的灾难假设降临现实了……”李维果说。 人性的某些地方都是相通的,联盟当然也有类似的灾难影片。 萨月倒是没有太大波动,低头道:“也就是说,下面还有更多尸体。不知道那些尸体有没有变异。” 下方就是实验室,如果这么多年过去路径没有变化的话,她们顺着通口可以抵达赫丝曼零号实验室。 薛无遗刚刚提取到的尸体记忆里,没有多少关于实验体的部分。 毕竟生死关头,谁还有功夫关心工作? 实验员们会为了一管营养剂打破头,但不会再为了曾经的实验对象多费一句口舌。 薛无遗唯一提取到的只有一个信息:当时实验员们抱怨辱骂亚当,说它把实验体关得太好,否则还能多一份口粮。 对实验员们来说实验体早已成为鸡肋,但对于薛无遗等人来说,实验体很有可能才是重点。 实验员们都已经死了,看起来也没有成为污染源的潜质。那么实验体呢? 薛无遗目光点到学舌者身上,不动声色地掠了过去。 她有点怀疑,学舌者就是一个逃逸出来的实验体。那五十九张挤在一起的脸,多半也和实验体有关。 不过,“欢迎回来,我的■■”和“你想先从哪里开始吃”这两句话,学舌者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它们都不太符合刚刚回忆里的语境。 “下去看看。”薛无遗下达了指令,“还是一样,我们小队打头,你们先在上面看管安全绳。” 萨月点头:“没问题。我再让一条水蛇跟着你们,以防万一。” 她们现在的时间应该还算充裕,薛无遗影子里收集了之前路过的那一堆氧气瓶,起码可以供她们撑36个小时。 而且实验室里还有造氧机,实验员的回忆里,它们一群人过了好几个月都没为氧气发过愁。 亚型人为了不被污染,研究出了能够隔绝污染的胶囊,没准造氧机现在还在运转。 薛无遗率先下了通口,这通口很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但凡两个人并肩都会卡住。 她明白为什么实验员没戴头盔了,因为戴上之后太笨重,都无法在管道里转身。 只能保持一个方向的姿势,给人以强烈的不安全感。 薛无遗选择头朝上下去,光线消失在了头顶,她整个人没入了通风管道内。通风管道壁上有可供抓握的支撑点,加上水的浮力,移动不费力。 头顶的探照灯向下,照出了深邃无底般的路径。有那么一秒,薛无遗觉得自己像身处在一只钢铁怪物的血管里。 她们向下移动,引力轻轻地拖拽着她们,将她们拉向底部。 管道不是笔直的,有u形转角,她们到了一个位置之后就不得不转为倒着向上爬。 但也多亏了这些转角,她们绕了几个弯之后,抵达了一个方形的水下空间,水上则是空腔。 薛无遗头冒出水面,面前出现了一个金属平台,平台连接着的另一端通风管道宽敞而干燥。 这是通风管道内的一个交界点。 薛无遗爬上平台,脱水的沉重感再次袭来。莉莉丝报告空气质量,表明可以呼吸。 【怎么样?】巫豹紧张地问。 传回来的影像不怎么清晰,她们只能看到晃动的蓝绿色影子,难以辨认对面现在的状况。 薛无遗三人下去之后,学舌者没有跟着,还站在治疗室里。萨月小队三人现在和它独处。 它见三人一动不动,只一直盯着眼前的“空气”——其实是在盯着头盔的虚拟显示屏——好奇地弯下腰绕着她们转了一圈。 “有空气!”薛无遗动嘴回答,声音透过耳机传回来,“能呼吸,这里应该是快靠近实验室内部了,管道都变宽敞了,可以直接站着走。” 萨月放下一半的心:【我先让蛇游过去探查,如果没问题,我们就汇合。】 水蛇游出水面,蜿蜒游向管道,身上的黑白环节消失在黑暗里。 片刻后,它重新爬了回来,脑袋蹭了蹭薛无遗的手。 “应该是没问题了。”她对萨月说。 “那我们现在过去。”萨月说完,又忍不住插了句题外话,“怎么封印物都对你这么亲近。” 她第一次看到水蛇像猫一样蹭人。 薛无遗摸了几下蛇,抬头注视着眼前的管道。 ……这管道很熟悉,她在亚型人的记忆里看见过。 那时候胶囊实验室刚刚重组完毕,它们被亚当驱赶着,从通风管道进入核心。 而几个月后,那个亚型人又从这里尝试离开。 等待萨月小队的过程里,薛无遗忍不住胡思乱想。 “申请驳回。” “申请驳回。” “申请驳回……” 记忆里的那机械音好像有魔性,到现在还萦绕在她耳边。 她不禁低下头,打出一行字。 【莉莉丝,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她选了私聊窗口,别的队友看不到。 亚当的做法,从理性上来看……其实并没有问题。 莉莉丝回避了问题:【我无权做出决策。有这个权力的,只有给我输入指令的人。】 是吗? 薛无遗无端地感到不安。 眼前又出现了拥挤的白衣,穿着实验服的人,从这里沉默地走向实验室。 人,似乎变成了物品,只会机械地迈步。 她被蛊惑一般,也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被水蛇一撞,差点绊倒。 “嘿!指挥,你别自顾自走。”李维果也拉住她的胳膊,“……你这是咋了?” 薛无遗打了个激灵,那段记忆还真挺有污染性,她刚刚差点就被同化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突然开了,把李维果吓得原地一跳:“什么动静?!” 耀眼的白光照得她们都眯了下眼睛,观千幅下意识开口:“莉莉丝……” 对联盟人来说,“开关灯”和“ai”是条件反射连接在一起的两个词,观千幅本能地想让莉莉丝关灯,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咳嗽了一声。 这可是污染域里的灯,莉莉丝哪里管得着。 谁想,莉莉丝居然真的回答了。 它平稳冷静地说:“我刚刚尝试链接了这里的系统,成功接管了一部分。” 李维果面露喜悦:“太好了!” 薛无遗却是心里突然一咯噔,她竟然觉得……莉莉丝的语气不太对劲。 ……人工智能也有“语气”这种东西吗? 薛无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也试探地喊了一声:“莉莉丝?” 突然之间,她面前窗口出现一行字。 ——那是和莉莉丝的私聊窗口,如果不是刚刚聊天,她平时根本不会开着这个窗口。 【不要相信它。】 莉莉丝在私聊窗口说。 “我在。” 那个机械的电子音在她耳机里说。 【警报!那不是我!】 第101章 摄像头 ◎(7)似梦非梦。◎ 薛无遗盯着头盔投屏上的字,而队友们还没有发现异状。 这意思是,莉莉丝的耳机被某种污染侵占了? 会是亚当吗? 莉莉丝刚进污染域时就说,有什么东西在窥探它。 可是…… 要怎么证明私聊里这个就是真正的莉莉丝? 在她的印象里,莉莉丝似乎也不会这样急冲冲地说话。 莉莉丝的耳机和她们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是一体的,没道理耳机被污染,头盔却没问题。 薛无遗一时间疑神疑鬼,头脑风暴间,她指尖在腕表光脑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回应了一个字:【好。】 她平视着前方,对耳机里的那个声音说:“你应该先向我们汇报,再由我们决定是否开灯。” 观千幅也赞同地点点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69节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机械声带上了一丝逼真拟人的歉然,“刚刚夺取控制权,我怕出现意外,就抢先开灯了。” 薛无遗没说话。 “……好吧。”观千幅不太赞同地皱了下眉毛,勉强接受了莉莉丝的回答,“贸然开灯也有可能会引发意外。” 薛无遗转头面对队友,打算暗示两人,可目光接触到队友们时却一凝。 不对,不对劲。 她居然看不到队友头顶的血条了! 在她的异能面板上,己方队友是蓝色血条,敌方是红色血条,她可以随时关注敌我双方的状态。 薛无遗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可眼前还是空空如也。 她到这时才有背后发毛的惊悚感,头盔下的表情也难以遏制地变得难看。 她的伙伴出问题了? 不……不可能,也许是她的异能出了问题。 可什么东西才能影响到她的精神力? 如果她的精神都被影响了,那么又要怎么确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 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胶质,让薛无遗感到闷得慌。 “萨月学长她们怎么还没有过来?”有着李维果外表的队友说,“我们游过来没花这么久吧。” 另一位观千幅低头看了看表,皱眉:“已经超过我们来时的时间了。而且,她们的信号坐标一动不动……” 薛无遗盯着她们看,没法从她们的言行举止里瞧出任何端倪。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人工智能突然发出了滴滴声:“警报!前方发现不明异种。” 它语速变快,“通过摄像头可以观察到,它正在迅速异化,你们抢先过去击杀它,不要给它成长的时间!” 李维果语气紧张起来:“什么样的异种?” 人工智能通过头盔的公屏发来了一小段视频。 视频的监控摄像头俯视着一处十字路口走廊,走廊里分布着四五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尸体身上都穿着实验服,衣服都有生前搏斗过的破损痕迹,露出了底下的骨头。 而在尸体之间,有一个“人影”正在缓步走动,翻捡着尸体。 它像学舌者一样高大又苍白,但头顶只有一层如婴儿般稀疏的头发。怪物佝偻着腰,像是还没有适应自己的四肢一样踉跄。 随着走动,它的头发渐渐浓密、拉长,无序地舞动着。 仿佛意识到什么,怪物抬起头看向镜头—— 它颈上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崭新如白纸。 画面黑屏,监控视频结束了。 李维果低呼:“母神啊!” 薛无遗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视频,再也忍不住,一把拿下头盔。 说话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莉莉丝,它根本不会在她这个指挥没有下令的时候就直接给出命令。 如果判断不了耳机和头盔哪个是真的,就都摘下来好了。 观千幅表情愣了下:“指挥,你在干什么?” 就在薛无遗手碰到耳机的一瞬间,电流从耳机里释放而出,电得她“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弹开。 人工智能声音警告:“请用户佩戴好耳机,不要卸下安全设备!” 薛无遗面无表情再度尝试,这回手接触耳机直接发出了“噼啪”一声火花电响。 她强忍着疼痛将耳机摘下,此时手上已经被电得出现了一层黑色焦痕。 薛无遗捏着纽扣耳机,直接向一旁的海水中扔去—— “……薛无遗!” 就在耳机快要脱手的刹那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是萨月学长。 薛无遗一怔,看向水面。海水平静无波,萨月三人组还没有从水里钻出来。 可萨月的嗓音分明清晰得就像在她耳边响起的一般。 好像有哪里不对…… 薛无遗胃部一阵抽搐,紧接着脑袋也天旋地转。 眼前的画面寸寸暗下去,如梦初醒,紧跟着萨月隔着头盔的脸映入眼帘。 薛无遗浑身一震,钝痛席卷了脑海。 她意识混乱,视线顺着萨月的手臂落到自己的手上——自己还维持着刚刚想做的动作,头盔被摘了下来,手里紧紧握着耳机,肌肉还在紧绷地跳动。 萨月死死握着她的手腕,如果没有萨月的阻拦,她已经把耳机扔进水里了。 什么? ……刚刚的那些,都是幻觉?幻觉是从哪里开始的? 薛无遗背后冷汗一层叠一层,胃里翻江倒海,头一阵阵眩晕,忍不住翻身呕吐。 萨月拍着她的背,神情也不太好:“我们三个刚刚到这里,就发现你们全都晕倒在平台上了,就赶紧尝试唤醒。” “母神啊!” 另一边,观千幅和李维果也被摇醒了,李维果惊叫一声弹坐起来。 薛无遗按着胃坐直身子,现在,两位队友头顶上的蓝色血条又回来了,而且还多了一行字。 【状态:梦境缠身……苏醒中……已苏醒。】 她注意到她们醒来的顺序是精神力从高到低排序,和大部分精神污染的特征一样。 而她自己的反应最严重,直接刺激到了生理。 和方舟游乐场不同,这个污染域里幻觉发生得太悄无声息了,虚妄与真实之间几乎毫无分界线。 她现在又真的清醒了吗? 自己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薛无遗心脏还在狂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莉莉丝……” “我在。” 莉莉丝说,“我判断你陷入了幻境,因此几分钟前释放了电流。你还好吗?” 薛无遗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刚在她的梦里,感觉上电流绝对超过了安全阈值,她手指都被电黑了。 但事实上,她的指尖光洁。 薛无遗迅速翻阅了光脑上莉莉丝的数据——刚刚莉莉丝给出的电流是正常程度,和在游乐场时一样,按理来说只会让她觉得被虫子叮了。 幻觉放大了痛感。 李维果搓揉着脸,恢复过来后按住心口说:“太恐怖了,我刚刚居然梦到莉莉丝被污染了!” 观千幅捏了捏眉心:“我们是不是做了同一个梦?” “不晓得啊!反正我梦得贼拉恐怖。”李维果说得活灵活现,“我还看到指挥被一条触手拖进了水里,瞬间断联,莉莉丝接管了指挥,但很快我又发现莉莉丝也不对劲……” 薛无遗:“……我有这么菜吗?” 她询问了细节,发现三人的梦开头都相同,她们做出的反应也一样。 但从假莉莉丝播报“前方出现异种”之后,后续故事的发展就变了。 三个梦也都有共同的主题——莉莉丝被污染。 【你有一个猜测:也许是你对莉莉丝的担忧造成了这场幻境。】 薛无遗的异能梳理出了她的心理活动。 【你的精神力是几人当中最高的,因此你的幻觉有“最高优先级”。你给你的同伴们奠定了梦境基调。】 刚刚的幻境里还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异能面板。 薛无遗心放下了半颗,现在异能在正常运转,应该就是真的回到现实了……吧? 她神情不定,退出了数据界面,重新戴好头盔。 头盔上和梦里一样,也有一个私聊窗口。只不过聊天框里,她的问话只打到了一半。 她以为自己发出了那段话,实则从那时就已在幻境中了。 薛无遗补充完剩下的半句,再次询问人工智能:【莉莉丝,如果是你的话,面对实验室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莉莉丝很快回答了她:【这需要看我是否有做决策的权限。如果有的话,我会遵循联盟的人工智能基本原则,以保全人类性命为核心,制定计划。】 它停顿了一下,委婉地说,【若人类成员有自相残杀倾向,我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干涉,必要时也会采取强制镇定手段——这一部分是01号用户[观京澜]为我设定的底层程序。】 【最后,若死亡无法避免,我会启动[观京澜]制定的死亡关怀程序,为你们播放《火种之歌》,记录遗言。】 薛无遗:“……” 也挺好的,临终之前听听小曲。 莉莉丝居然被植入了阻止人类在极端情况下自相残杀的底层代码,它的权限比薛无遗以为的要高,让她难免有生死被人工智能管控的不适感。 不过它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倒是比亚当坦荡。 “也不知道幻觉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萨里格说,“比我的催眠还无声无息……你们有观察到什么契机吗?” 薛无遗摇摇头,李维果和观千幅思考了半天,也提供不了任何信息。 “我觉得,这幻觉是有目的性的。”薛无遗情绪平复下来,冷静地说。 在污染域里,幻觉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其一是没有目的性的幻觉,就像现实里吃了菌子导致中毒,所有的幻觉内容都是人脑被污染后自己加工想象出来的。 其二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是“精神暗示”。游乐场中蜥蜴人制造的幻觉就是典型的精神暗示,它们希望通过幻觉向她们施加影响。 而刚刚的梦,看似是用薛无遗的念头加工出来的,但仔细分析,其实有两个明确的目的指向。 第一是让她们怀疑莉莉丝,最好能直接把装备都扔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0节 第二是用“前方有异种”的紧急信息诱导她们前进,使六人分为两组。 薛无遗虽然有些不放心莉莉丝,问了那个问题,但有梦里那么如临大敌吗? 如果让幻觉达成了目的,那么她们现在的状态就是没有莉莉丝辅助、还和同伴分离了,根本是作死。 如果这幻觉背后有个幕后主使,那么它要比蜥蜴人们狡诈阴险得多。 待在这里空想也不是个办法,薛无遗下达指令:“我们继续前进,随时保持联系。” 以防万一,她还启用了队内特殊口号。每个行动小队都会有只有彼此知道的特殊短句,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用来确认队友的真假。 她们之前遇到的那只学舌者没有跟着萨月三人下管道,停留在了房间里。现在她们不用避着学舌者说话了。 从通风管道下去之后,几人来到了一条走廊。 走廊四壁原本都是白色,类金属质地,光滑平整,现在也出现了锈蚀,深深浅浅的绿斑几乎完全覆盖了之前的银白色。 地面上有浅浅的一层积水,那水的颜色浑浊,水里散布着一团一团的绿藻。 观千幅用瓶子采样了一点绿藻拿起来观察,说:“很像最开始蔓延到西陆军校宿舍的那些绿藻。” 现在设备都坏了,否则还能观察绿藻里有没有人脸。 她们的防护服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几个人同时行动的动静巨大,如果周围有什么怪物,肯定早就发现她们了。 薛无遗走在最前面,没看到什么血条。她的异能安稳地运转着,为她逐渐勾勒出这座实验室建筑的结构。 行至走廊尽头时,她的步伐微妙地一停。 “这个地方……”薛无遗环视了一圈,无比确认,“和我梦里看到的那个十字走廊一模一样。” 李维果猛点头:“梦里我一路跑过去打怪,也看到一样的走廊了!” 这从侧面证明了,那幻境不止是她自己头脑的加工。有某种“别的力量”影响了她们。 薛无遗禁不住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但又忍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维,以免被利用。 相比梦境,现在她们眼前的这个走廊细节更丰富。 十字走廊大致可以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她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左手西边的走廊远处透出灯光,时不时闪动一下。 走廊里散落着实验员的尸体,白骨浸泡在水里,骸骨缝隙里都长满了绿藻。 这些都一样,那……那只和学舌者长得差不多的异种呢? 薛无遗观察到地上尸骸的位置和之前录像里有不一样的地方,有一颗颅骨还被踢远了。 她走到十字路口中间,四下都没看到白色高大的身影。 但突然之间,薛无遗看到一侧的墙壁上有“黑线”在蠕动。她想起什么,抬头,与此同时李维果也猛戳她示意她向上看—— 刚刚薛无遗一直漏了头顶,这一看之下,果然不出所料。 一只学舌者以折叠扭曲的姿势扒在墙壁高处的角落里,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就成了墙上的黑线。 它刚刚似乎在好奇地拨弄走廊顶端的摄像头,现在看到她们来了,好奇的对象就换成了她们。 那张空白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模糊的五官,一双青绿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几人。 第102章 拉恩 ◎(8)第二段幻影。◎ 与几人对上视线后,顶上的怪物动了。 它弹跳而下,溅起一大片水花,青白色的脸贴面而来。 萨月抬手就要攻击,薛无遗却一把拉住了她:“不要开枪!” ——眼前的这只学舌者看似比刚刚的那只还要恐怖,但离奇的是,它的名字在薛无遗眼中是绿色的。 异能检测到了它的善意。 【名称:学舌者·初生版(友善阵营)】 【这是一只刚刚诞生的学舌者,它对你们满怀好奇和依赖。你可以理解为“雏鸟效应”。你们是它睁开眼后见到的第一批生物,因此它天然对你们怀有好感。】 【加油!现在你相当于抱来了一只异种婴儿。】 薛无遗:“……” 她与怪物大眼瞪小眼,竟然还真从鬼脸上看出了几分纯真。 薛无遗嘴角抽了下,为同伴们转述看到的字:“……总之,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它。” 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莉莉丝说:“它的脸属于那五十九张脸中的一个。” 此刻,学舌者的五官比刚刚更加清晰了。 之前的那只学舌者面庞不在当中。 59不是研究员们会喜欢的数字,两者结合起来看,众人都明白了什么。 “那些脸,是还未诞生的学舌者?” 巫豹摸着下巴说,“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一只,在学校发现人面藻之前就已经诞生了,所以脸才没被“录”进去。” 事实应该就是这样了。人面藻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可以记录它们的脸? 而且,刚刚诞生的学舌者五官是空白的。人面藻又是怎么提前预见长相的? 薛无遗觉得太拗口,干脆说:“第一个叫小一,第二个叫小二。” 既然小二是友善阵营,她就也不避着它说话了,“小二,带我们去你的出生点看看。” 观千幅:“……” 好像在喊店小二。 如果是不会说话的人类婴儿,那么她肯定也听不懂薛无遗的问话。 可学舌者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它明白了薛无遗的意思,抬手指了指西边走廊,又向内招了招手。 西边走廊就是亮着灯的那一条走廊,它让她们跟它走。 薛无遗率先表达了信任,向西迈步,小二四肢并用地窜到了她前面。 它还不怎么适应自己的肢体,爬着跑了一会儿,瞅瞅薛无遗等人的姿态,又直起身子学着她们用两条腿走路。 可能是薛无遗的污染亲和体质发挥了作用,小二明显最亲近她,连步态都要模仿她。 学舌者的学习能力很强。薛无遗在心里下着判断。 小一的模仿对象是污染域里的生物,最后呈现出的状态混沌中立。小二的学习对象是她们,那它就会被她们的立场浸染。 她不由得多想了一层,那梦境是否还有第三个目的——让她们除掉小二,或者说,让她们和小二两败俱伤。 学舌者站她们这边,对她们来说就是一大助力,她们的存活几率和信息获取效率都大大提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谁想做那只黄雀,把她们当成螳螂和蝉? “指挥姐姐,我们出污染域的时候,要不要带上它?”娄跃以章鱼形态趴在薛无遗肩上,小声耳语,“否则的话,它在这儿和别的污染物都不一样……” 薛无遗一顿,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的异能把小二比作婴儿,一瞬间,她竟然也产生了愧疚感,好像自己是个抛弃孩子的母亲。对方对她的雏鸟依赖,无形中成为了她的责任……对吗? 薛无遗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再度差点被精神污染了。 这个污染域里的精神共振似乎无处不在,甚至让她想认个异种做孩子。 薛无遗拉拽回自己的思维,一群人一只异种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实验室房间。 实验室的闸门坏了,半敞着,门槛高出走廊一截,屋内没有积水。 站在门边,几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腐烂味。 薛无遗鼻子敏感,被冲得直皱眉。 屋子里的空气系统还在半死不活地运转着,她们顶着扑面而来的腥风,步入屋内。 薛无遗入目第一眼就是好几个方形的透明实验缸,每一座都比一个人还要高,缸里拥挤着腐烂的中小型动物尸体,水色无比污浊。 【名称:轻微变异的海洋生物尸体】 缸里的水脏得分了层,能看到很多细白的骨头与半透明的鳞片,全部沉在缸底。 莉莉丝扫描骨头的形状,说:“缸内的骸骨以人工养殖的食用鱼类为主,还有虾类、海胆类等。我认为,这是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饲料仓。” 水缸表面平滑,她们穿行其间,玻璃与玻璃之间倒映出无数个她们的影子,无数只浑浊的鱼目在尸水里望着她们经过。 里面都是普通的死物,没有词条,薛无遗收回观察的视线 ,余光却瞥到了一闪而过的白影,看起来还很眼熟。 小二只是路过这个屋子,还要继续往前走,薛无遗说:“在这停一停。” 一行人快步绕过几个玻璃缸,一个室内水池出现在眼前,里面也全是骸骨,臭味熏天。而白影就站在水池另一头。 薛无遗悄然接近白色鬼影,果然,又是谢利的“虚拟投影”。 这次的投影范围比上一个大了很多,不仅有谢利,她周围还有几个人影,有人有亚型人。 她们身上都穿着一样的员工制服,是蓝色短袖,外面搭配有黑色的橡胶背带连体服。 从衣服的功能可以推算出,她们需要经常踩在水里进行某种作业。 和上个片段相比,这个谢利健康状态好很多,没有那么瘦骨嶙峋。 但薛无遗觉得她的神情不太正常,带着和上个片段里一样恍惚异常的兴奋。 “她们是饲料的管理员?” 李维果望着谢利熟练给鱼撒饲料的动作,猜测。 薛无遗低头看水池,在上一个片段里她幻觉看到了医生的病历单,而这一次,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鱼在水池里翻腾。 一张张鱼嘴开开合合,露出内部的血红色黏膜,去争夺饲料。滑腻的鱼脊彼此碰撞,浪花四溅。场面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鱼吃她们播撒的肉糜饲料,而这些鱼本身又是更大的“鱼”的饲料。 她摇摇头抽离出幻觉,眼前的水池又变成了了无声息的模样。两相对比之下,更显邪异。 谢利一边撒饲料,一边对同事说:“我的孙女有名字了,星星给她取名叫拉恩,是神话里一位海洋女神的名字。” 李维果眼睛一亮:“噢姐们,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们当地神话里也有。拉恩是深海之神,掌管着一个‘死者之国’。她居住在海底宫殿里,所有溺死之人的亡灵都会被虎鲸引渡,前往她的国度。”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1节 投影里,黑发黑眼的工作人员们对谢利说的这个名字没什么特殊反应,想来是文化不相通。 “星星取的?”同事之一调侃,“难不成你真能听懂她说话啊。” 谢利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多做解释。 但薛无遗读懂了她的心理活动:我真的能听懂她说话! 显然在外界眼里,这才是不正常的事,所以她才没对同事们说。 谢利现在还有一点理智,知道这事不能说。 但……也只是一点理智而已。 因为薛无遗很快看到,她左侧的另一个穿着主管衣服的员工表情古怪,拉了拉旁边的同事。 同事收到暗示,走到一旁。 “星星的女儿已经死了!”主管压低声音。 “什么?”同事震惊,“小谢……她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主管声音更低了,“小月亮的死亡登记表就是小谢填的。” 她补充,“你可能平时和她负责不同的场地,就不知道星星女儿的名字其实是小月亮……鬼知道她怎么突然又起了个新名字。” 主管说完偷眼瞅了瞅谢利,浮现出了犹疑表情,那是正常人对“不正常人群”的畏惧提防神色。 “她不会精神出问题了吧?”同事难以置信,“就为这种事?我每天和她住一个宿舍,也没觉得她变奇怪了啊……” 主管:“谁知道,反正她本来就有点不正常。” 她们两人在这说悄悄话,那边谢利也并未察觉,喂完了饲料,勤勤恳恳开始打捞大鱼,脸上始终挂着笑。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正在幸福地牵挂着女儿的母亲。 同事表情变幻莫测,开口打听:“拉……小月亮是怎么死的?是因为‘那件事’吗?……我在隔壁也有听说。” 主管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谈到“那件事”,她们俩的心情似乎也变低落了。 谢利推着满满一小推车的鱼,笑着离开。薛无遗赶紧跟了上去。 她们身后,主管和同事的影子变得半透明,直至消失。 投影以谢利为中心,别的场景都是围绕她浮现的。 薛无遗等人越走越远,小二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了上来。 谢利一直走到了一堵墙面前,但在投影里,这儿不是实验室的墙壁。 “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那种鱿鱼,还有一只隔壁馆里死掉的海豹。他们不让我喂你,我是偷偷带过来的。” 谢利说着,语气还很自豪的样子。她仰头,手和额头都贴在了墙上,“海豹尸体很完整呢,你想要先从哪里开始吃?” 薛无遗跟着她一起看向墙,幻觉之中,墙面变成了一片深蓝色。 ……她们在看上个片段的时候,一直忽略了一种可能性。而一旦补上,之前的一切违和突然迎刃而解了。 一头巨大的黑白色生物慢慢从深蓝的水中浮现,贴近了玻璃。 谢利的女儿不是人,而是一头虎鲸。 萨月眉头一跳,捂住纹身。阴鬼的躁动更剧烈了。 星星游过来时位置很高,谢利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它头部贴着水面,游泳的姿势也不太正常。 因为它头上还顶着一具更小的虎鲸的尸体,星星努力想让它浮出水面。 不必解释,众人就都明白了那具尸体的身份。那就是星星死去的女儿,拉恩。 第103章 实验体 ◎(9)镜面。◎ 之前连接着操场的那段地上有贴画的走廊,应该就是水族馆的走廊。谢利是水族馆的员工,同时也是星星的驯兽师。 薛无遗等人想不到水族馆,是因为联盟没有这种设施。水是污染之源,谁敢把海洋生物和海水放到普通民众中去? 薛无遗走近一步,更靠近墙壁。 星星的皮肤上有很多伤痕,新旧重叠,新伤向外淡淡地渗着血迹。 “自然状态下,虎鲸有自己的氏族。不同氏族的个体被捕捉关到一起,很容易互相攻击。” 莉莉丝发来了一堆资料,科普道,“它们的智力较高,也会因为被困而郁郁寡欢,自残产生伤口。” 玻璃幕墙后只有星星一只虎鲸,那应当就是自残撞击造成的伤口了。 李维果和观千幅都没有想到历史上的海洋馆是这个样子,如今联盟的动物园里动物的种类不算多,而且以中小型动物为主,原因有很多。 一是出于安全和资金的考虑,如今联盟之外可是末世环境,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让大型动物被污染攻击民众,那就得不偿失了; 二是,大型的、智力较高的野生动物,会让很多人产生类似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不忍。 李维果从前瞥见文章,对书上的泛泛而谈没什么感觉,可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学者们的意思。 “它居然会守护自己孩子的尸体。”她不可思议,“噢,这也太……” 薛无遗的伤感倒是没那么强烈,毕竟她本人的成长环境和这位虎鲸半斤八两。 她更想知道,谢利是不是有兽语的异能? 薛无遗调动了精神力,更仔细地盯着谢利看。 【异能:情绪之触】 【等级:b】 【倾向:精神系】 【谢利能够与任何生物共感,其中也包括动物。在情绪的链接中,动物的“语言”能够被她解码。】 和学舌者的特性似乎有点像……薛无遗暗自点头。不知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虎鲸确实聪明,但星星好像还格外聪明些。谢利说她给女儿起名叫拉恩,前提是星星能理解“拉恩”这个名字的文化含义。它居然知道海神是什么意思。 星星也被污染变异了? 谢利问完“你要从哪里开始吃”之后,星星没有发出发出声音,只是悬浮着静静看着她。 “……那我就自己决定了,你的口味我还是知道的,对不对?”谢利沟通无果,肩膀微垮,开始处理海豹肉。 虽说海豹本来就是虎鲸自然食物链里的一环,但谢利能随便把隔壁馆的海豹偷过来给星星吃,还是让人感受到了这海洋馆里管理的混乱。 在自然的情况下,它们之间会发生更血腥的争斗。可当它们作为“同僚”共同被人类参观,死后却还会互食,每个环节就笼罩上了一层荒唐的色彩。 观千幅精神力没有薛无遗那么高,看到的画面也就没那么高清。她眯起眼睛:“那只海豹的健康状态也很差。” 李维果:“你居然还懂兽医?” 观千幅:“……略懂一点,毕竟我家里养了狗。” 刚刚饲养鱼群的地方,环境也挺恶劣。这家海洋馆并没有做到善待动物。 星星对扔下来的海豹肉也表现平平,任由它沉到水底。 谢利毫无办法,停下了处理鱼的动作——扔下去再多也只是成为垃圾。 她隔着玻璃,做了一个摸摸的手势:“不想吃就先不吃吧,等你想吃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星星,我要告诉你个秘密。” 谢利保持着对小孩说话的语调,“这个月底我就要辞职啦,我实在是干不下去这份工作了……” 她低落了一下,又很快振奋,“你知道吗?现在外面的世界上出现了一种叫做‘污染’的东西,这几年越来越严重了。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没准是个好事。” 薛无遗记得,在晚鱼城的2070年左右,污染还并不为大众所知,异能在大众眼里则是“超能力”。 谢利的时间节点,想必比柳书更晚,她一个普通民众都能说出“污染”了。 星星终于有反应了,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问为什么。 谢利受到鼓励般,加快语速解释:“我们馆长说要关门了,我猜是受到社会动乱的影响吧。人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钱看动物?——最近馆长把好多动物都卖出去了,这是个机会!我也许能把你赎出来,反正我们馆是个私人海洋馆,手续没那么复杂……这样你就能回家了。” 星星的家在海里。 薛无遗想起曾经的梁女士拼了命地想要自己的女儿离开海水,不要做采蚌工。 现在的谢利则是想让自己的“女儿”离开陆地,回到海里。 截然相反的选择,可表现却如此相同。 薛无遗心想,人和别的物种之间也能产生母女般的情谊吗?她本人可以算个“人类中心论者”,也没有养过动物,有些无法想象谢利对星星的情感。 据说虎鲸的智商相当于十几岁的人类小孩,还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星星又是怎么看待谢利的? 星星发出了一串有高有低的鲸鸣,谢利愣了一下:“啊,你说你已经不记得海洋是什么样子了……” “海洋是……” 她下意识伸手比划,可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一个人类向一头虎鲸介绍什么是海洋,未免太讽刺。 谢利晃了晃头,对星星告别:“总之,我今天就去找馆长试探一下……我先走了,我把食物挂在上面,你一定要吃啊!千万不要饿着自己。” 她把装满鱼的桶悬挂在水面上,星星一碰就可以碰倒,过程里碎碎念了很多,就像母亲在念叨女儿。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橡胶裤,快步离开,薛无遗等人赶忙跟上。 谢利绕来绕去,进入了一个房间,对应现实里的实验室是个走廊。 她停下来,像是在翻动书本,薛无遗走到她身旁,于虚空中看到了很多字——谢利正在看海洋馆里的资料档案。 薛无遗终于确认了这些片段的具体时间节点。 星星是2081年被购入海洋馆的,那时候它20岁,在此之前已经被辗转卖过很多次。 莉莉丝的资料里说,捕鲸船都喜欢捕猎幼年的虎鲸卖给动物园,失去幼崽的鲸群会在原处哀鸣盘旋很久。星星应该也不例外,幼年就来到陆地,难怪它不记得海洋的模样了。 2091年,18岁的谢利入职,照顾30岁的星星。 “此时”则是2098年,星星37岁,女儿拉恩已经死了,25岁谢利决定离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2节 而在页眉页脚处,印着海洋馆的名字—— 佛城海洋馆。 “又是罗刹海乡!”李维果脱口而出,“我们到了第二区,怎么还是在被罗刹海乡追赶?” 谢利的身形轮廓慢慢淡去,片段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实验室走廊。 【你知晓了有关污染源故事的重要线索。】 薛无遗的异能闪烁提示。 难道这次的污染源是一只动物? 在2098年之后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导致谢利精神彻底出了问题,被送进了医院。 上个片段的谢利登记年龄为28岁,已经又过了三年,她却还念叨着要给星星过38岁生日。 薛无遗把疑问一一列下来,目前谢利和虎鲸的这条线还算完整,就写作a线;实验室和学舌者的线本身也没有什么疑问,算作b线。 就是不知道ab两条线是怎么串联起来的,a线的发生地明明在佛城,和此地相隔万里。 而这两条线,又为什么会和军校旧址扯上关系? 薛无遗在a线下方继续罗列疑问。 刚刚同事对话里说的,导致拉恩死亡的“那件事”是什么?这可能也很重要。 “可能是指星星的伤人事件。”观千幅说,“上个片段里,谢利说根本没想到星星会杀人。” “但说不通啊,星星杀了人,怎么会导致它的女儿死亡。”巫豹说。 薛无遗:“我觉得因果关系要反过来。是发生了‘某件事’,使得拉恩死了,星星这才发狂杀人。” 她看见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萨月,“学长,你那只阴鬼会和星星有关吗?有没有可能就是它们母女中的一个?” 萨月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应该不是同一只,因为它们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薛无遗惊诧:“什么?你能看出不同?” “当然能。”萨月也被说得疑惑了,“它们区别不是很大吗?而且年龄特征也不一样,阴鬼是一只壮年雌性。” 观千幅:“……我看我家狗和它的同品种同类,也会觉得完全不一样,但别人就觉得都是狗样。” 萨月停顿了一下,说:“我不赞成谢利的举动。那只虎鲸很可能已经污染变异了,她救出它,也只会给人类社会增加麻烦。” 人和异种之间实在是一笔烂账,萨月是十分坚定的“污染清除派”,薛无遗等人都知道这一点。她甚至到现在都不怎么和娄跃说话。 在联盟的军中,这一派声量也不小。 她们不会同情诡异物,因为就算异种生前再可怜,它们也害死了人类。 旧时代留下来的错误,不应该由她们来买单。 “不过,那只虎鲸被养得太差了,要是它对人类心怀怨气,我也能理解。” 萨月点评道,“它们每天的活动量根本不是这种小水缸能满足的,我给阴鬼的精神领域,是完全比对它们的现实活动范围设置的。” 薛无遗:“……” 坚决不共情异种,但是能看出每个细节的不同,还百分百满足虎鲸的活动量和活动空间。 她没懂精神领域是什么,应该是萨月异能独有的特质。姐们在脑子里放海养鱼? 萨月说完“嘶”了一声,好像是又被阴鬼折腾了一下。 薛无遗停止了话题,比个手势说:“我们继续探索。” 小二都在那儿等半天了,一群人类说要让它带领去自己的出生地,结果中途又乱跑。 她们归正路线,这回中途没再看到什么幻影。 薛无遗由小二带领,跨过最后一道拉门,一间立满了巨大培养皿的实验室映入眼帘。 一个个圆柱形的玻璃舱矗立在房间内,里面充斥着淡蓝色的半透明液体。培养皿内部打光早就关闭了,显然这些玻璃舱都已不再运转。 但透过外部实验室的灯光,她们还是能看清里面装着一只只的实验体。它们长得不像学舌者,反倒像是海洋生物和人类的结合体,如同基因开了个玩笑,把不同物种融合拼接在了一起。 实验体们不知是死是活,全部都一动不动悬浮在液体里。 薛无遗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这幅场景又让她想起了前世。 可除此之外,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心慌感。 她忍不住着了魔般走上前,绕过圆柱,来到其中一只实验体正对面。 ……薛无遗与一双无神半睁的黑色眼睛对视了。 这只实验体的脸,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第104章 怒火 ◎(10)只有你一个。◎ 猝不及防地,薛无遗仿佛照到了一面诡异的镜子,她没有想到会在污染域里看见自己的脸。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又陷入幻觉了? 李维果惊呼:“指挥!它怎么和你……” 其余队友也受到了惊吓,队伍一阵骚动。 ……好吧,不是幻觉。 薛无遗嘴角绷紧,皱着眉继续与这名实验体对视。 其实仔细去看,她和它也不能说是“一模一样”。 一个人的长相除了受基因控制,还会受后天影响。她经常咀嚼的食物类型、喜欢做的表情……都会影响脸部肌肉的变化。 比如薛无遗现在的长相,理论上来说和前世并不相同,但神态气质非常相似。 经过最近一年的事件,薛无遗已经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大概率也不是自然人,而是赫丝曼给她准备的“容器”。 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太像自然人了。 她的五官没有那么对称,身体称不上强壮,皮肤上有雀斑和小痣……在“批量制作”的非自然人里,这些通常都是会被剔除的基因表达。 但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制作容器的人刻意为之的。只有这样,她才能更好地融入联盟社会而不被怀疑。 而此刻眼前实验体的脸,是张标准的非自然人脸。 在没有基因技术的时候,人类将毫无瑕疵的外观称为“完美”的外观。而在有了基因技术之后,“完美”沦为了“虚假”的标志。 薛无遗后退几步,走到周围周围的培养皿面前,一个一个去看。 李维果不禁喊道:“指挥……” 薛无遗没有理队友。 实验室里有十几个培养舱,里面实验体的脸各有不同,有虚假的模具脸,也有生动的“自然”脸。 自然和不自然,全都是人工培育出的结果。 她能看到选育的过程,这里的“造物主”在筛选调整,以确定该把什么样的脸安到最终造出的那个“人”身上。 它们每一个都长得和现在的薛无遗很像。 她们每一个都和她很像。 李维果等人全都说不出话了,她们与众多各不相同的“薛无遗”对视,骨头缝里都仿佛浸了冰冷的海水。 李维果握住同伴的手,她都有这样的感觉,薛无遗本人该怎么想? 她转过头,想看看同伴。 薛无遗面无表情,像突然戴上了一张防御的面具。 她沉默地走走停停,李维果和观千幅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娄跃用触手覆盖着她的手指,就连方溶都冒泡说了句话:“你……没事的。现在我们都陪着你。” 她们看过了所有培养舱,最后走到了一个冷冻柜前。 里面装着好几排封存的试管,一共100支,其中有58个试管里还装着胚胎,剩下的42个已经空了。 每支试管下都贴着性别和模拟胚胎长成之后的照片,莉莉丝打破了死寂:“有59张照片与之前人面藻中的脸一致。我认为,那是某种异化投影,这些水中胚胎的模拟面孔被污染‘投影’到了藻类上,原理并不可怕,类似镜面和万花筒。” 薛无遗看到有空掉的两支试管下方,模拟照片就是小一小二。 它们在漫长的过程里被污染域“孕育”了,长成了现在的怪物模样。 这里就是小二诞生的地方。 薛无遗看着旁边懵懵懂懂的小二,心想,它对自己的亲近,是因为她的污染亲和体质吗? 也许不是的,而是因为她们曾经是躺在一个冷冻柜里的“同胞”。 薛无遗本来觉得59这个数字不够凑整,没想到其实那个整数不是60,而是100。 剩下的40个空试管里,39个性别标签都是亚型人,薛无遗在里面看到了那位z74的脸。 它们现在恐怕都散落在联盟各个地方了。别的实验室也有这样的胚胎吗? 除了亚型人之外,唯一的那个人,也就是她自己。她也许曾经就躺在这里。 这些胚胎应该都是“原始胚胎”,在造出正式容器之前,赫丝曼还会拿它们来反复克隆编辑,最后指不定是哪个成功了。 实验室里林立的培养舱就是例子。 【你意识到,这个编号为零号的实验室在沉没之前是“基地核心”一样的存在。】 【赫丝曼在此进行基因编辑实验,然后将数据和物品用空间技术传送至其余实验室。】 【也许你现在的身体,最初就是在此诞生的。】 异能脱离情绪运转着,薛无遗轻轻呼出一口气,捏了捏队友的手指,示意自己没事。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咔嚓—— 空气里传来一声碎裂轻响,离得最近的萨里格脸色一变:“不好!玻璃……” 她话还没说完,身侧的培养舱就裂了开来。里面的实验体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用手按住玻璃,然后握成拳,猛地砸向玻璃! 哗啦啦——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3节 玻璃被营养液冲破,玻璃渣和液体散落一地。那只实验体跪坐在玻璃渣上,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接着目标明确地向着萨里格攻击而去。 咔擦、咔擦,碎裂之声接二连三响起,整个实验室里都动荡起来。实验体们统一砸破了玻璃,破舱而出,对她们发动了攻击! 【名称:■■■■】 【它们是……■■■……小心,它们被你触发惊醒了!】 鲜红色的名字,明明白白的敌对阵营! 薛无遗:“……??” 她想吐血,凭什么就被她惊醒了?你们在这躺了这么久,也都没出过事啊! 一只长着触手的实验体用腕足向她挥来,薛无遗闪身躲避,可实验体好像能提前知道她的动作一样,触手凭空改变轨迹,拍中了她的小腿。 薛无遗的防护服裤腿居然被直接抽裂了,触手有带毒,毒液迅速侵入她的神经肌肉。不过几秒,她的小腿就不能动了。 观千幅的头发赶忙缠上来,为她驱逐毒液。 “呔!有本事冲我来!”李维果则大喊一声冲出来吸引注意力,为两人争取时间。 娄跃和方溶来不及安慰,加入了作战。 “呃……毒液还挺猛。”薛无遗抽了口气,观千幅的头发都被腐蚀断了好几缕。 她顾不上看自己的伤口,用异能去捕捉战场动向。 活动的实验体一共有11名,已经与萨月等人打成一团。这数量不多不少,她们加起来应该能应付。 薛无遗看到的字眼花缭乱,因为这些实验体每个的能力和被嫁接的海洋生物都不相同,不过反复看了几眼之后,她总结出了特性。 【血量:4000】 【等级:lv.20】 这两个数值,是它们大体上的平均值。 【特性:完美模仿】 【它拥有学舌者的完全版能力,不仅可以知晓你的意图,还可以将其运用到作战中。】 【它们是完美的兵器。】 这个特性则是它们的共有特性。 薛无遗包扎完了腿,端起枪重新投入战斗。 李维果也刚好维持不住战线,一个触手突破防线溜了过来,被薛无遗一枪击中。 砰砰! 薛无遗连开两枪,子弹的速度何其快,可那实验体的动作却更快,被擦过了肩膀,躲过了心脏的致命伤。 薛无遗心惊肉跳,才二十级就这么厉害,等它成长之后该有多强? 这些实验体该不会强度都比肩她吧?可恶,力气比她还大! 最吊诡的是,这群实验体与她等级差足够大,满足一切前置条件,她异能却用不了【一击必杀】技能,技能是灰色的。 薛无遗意识一通狂点,面板上只持续显示【缺少必要条件,尚未观测到主体】。 “维果左后方闪避!” 薛无遗指挥队友,可李维果动作迟缓了一瞬间,被巨力掼在了墙上。 她失误了,在日常的训练里,她绝对能完美躲避。 “咳、咳,我……”李维果咳嗽了一声,重新爬起来,“我——” 我有些下不了手。 她要怎么对长着同伴脸的“人”发起攻击?她们的课程里学过怎么处理易容类的污染物,可是、可是…… 这些人不是易容的污染物啊! “别乱想!”观千幅难得提高了声音怒吼,“别管它们长什么样,我们只有一个薛指挥!” 李维果咬肌抽动了一下,挥动巨剑,全心全意投入战斗。 局势在薛无遗的指挥下很快明朗,而实验体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谁是首脑,开始调换策略。 它们以极限交换的形式接近了薛无遗,其中一个实验体凌空向她扑来—— 薛无遗的脊背狠狠撞进了培养舱里,碎裂的玻璃没有扎透她的防护服,但撞碎了她的头盔。 她脑袋一阵嗡嗡响,陈腐的空气灌入胸腔。实验体掐住了她的脖子。 薛无遗的格斗技巧其实比实验体更好,只可惜一力降十会,而且她的每一个意图都会先行被觉察到。 娄跃瞬移过来用力把实验体往外拔,用力切割它的双臂。可这实验体的能力似乎是皮肤强化,它把所有的强度都加到了双臂上,看样子非要置薛无遗于死地不可。 温热的血顺着它的胳膊留下来,它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这些实验体们在战斗过程中没有情感,没有痛苦,受伤后也不会畏惧,像是真正的人形兵器。 缺氧的昏暗感剥夺了视线,薛无遗眼前明明灭灭,时间变得很慢。 同伴们好像被更多苏醒的实验体缠住了,没法赶过来救她。娄跃想要直接杀死这只实验体,但自身又被困住——竟然有实验体也模仿到了类似她影子的能力。 它们在以恐怖的速度学习进化。 薛无遗思维的流速从快变慢,像掉了帧的影片。 我就要停止在这里了吗? ……跨过了那么多阻碍、漂泊过两重大陆,最后死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实验体手里? 实验体相似的脸与她面贴面,薛无遗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最开始看到的那一只。 它的眼睛里倒映出她青筋毕露的表情。 不……这样的结局她绝不接受。 薛无遗指节艰难地发力,将枪口抵到了实验体胸口,用最后一丝力气牵引了食指。 它把所有的强化都加在了手臂上,胸腔就失去了防护。 “砰!——” 血肉爆裂,没有头盔阻挡,热腾腾的碎块洒了她一头一脸。 枪托的后坐力震得她一只手脱臼,但很快肾上腺素屏蔽了痛楚。 实验体无力地松开了手。 氧气重新回到气管里,薛无遗翻身爬起疯狂咳嗽,胸口起伏。 实验体的胸口破了个大洞,失去了行动能力。 薛无遗咔叭一声把脱臼的手腕复位,用枪口顶住它的额头,剧烈喘息着。 实验体脸上的表情仍然平静无波,甚至还不如学舌者生动。 薛无遗动作微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了一秒。 她再度开枪。 她了解大公司的行事作风,她知道仅仅杀死它们还不够。 实验体的头骨被炸碎,血肉断面里露出了某种绝非天然的造物。 它呈现无机质的深黑色,像是液态金属,慢慢从实验体的大脑和脊椎处渗透出来。 一瞬间所有实验体的动作都停了,像被关了电源的机器。 黑色液体裹挟着寒意,薛无遗眼前闪过一排排字符。 【名称:亚当之土】 【■■■……#~&……%……】 【你了解了实验体行动的主导因素,现在,你又可以使用[一击必杀]了。】 这黑色液体的介绍字马赛克成一团,但不妨碍她识别那个关键词。 亚当。 莉莉丝的红色火焰从她的耳机和手环上流淌下来,流向那滩蠕动的液体。 亚当之土聚成一团,如同敲击管道后被惊动的老鼠,飞速想要爬开,却被火焰吞噬。 莉莉丝开始了【机械互食】。 实验体的面庞只剩下半个,它的眼神终于不再空洞,眼珠转了转,视线从天花板挪到薛无遗脸上。 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回到了她的意识之中,疼痛,情绪,迷茫,以及……疑问。 实验体嘴唇开合,薛无遗迟疑了一下,附身凑近去听。 “……我们、我们……只有,你……一个?……” 她吐出支离破碎的问句。 那是之前观千幅说过的字词。 初学 语言的人,只能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语,把它们拼合起来表达自己想说的东西。 她想说什么? 是“为什么我们中只有你一个能走出去”的质问? 还是,“我们只有你一个活下去了”的陈述? 薛无遗不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她永远都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了。 实验体的眼睛暗下去,瞳孔已经扩散了。 它存在于此地不知多少年,她只真正活过这一句话。 薛无遗抬头环顾四周,所有的实验体都失去了生命体征。 亚当似乎知道了她们现在能轻松解决掉所有实验体,因此干脆果断抽身,离开了这个实验室。 它甚至不给她们救下她们的机会。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4节 观千幅手搭在薛无遗肩膀上,蹲下来为她治疗伤口。 自从看到实验体的脸之后,薛无遗的情绪就隔了一层水雾,淡漠而抽离,像是大雨来临前低气压的天。 现在大雨终于降临了。她在这一刻才知道,那迟来的情绪是什么。 是愤怒。 “……亚当。” 她知道对人工智能表达情绪是不理智、不明智的,但她无法控制。 怒火从胸中烧起,薛无遗对着亚当,更是对着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帝国主导者,一字一顿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也感受到痛苦。我会抓到你们,然后亲手把你们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轰隆隆—— 亚当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是实验室的灯开始闪烁,地面和墙壁开始摇动。 这座实验室要崩塌了。 第105章 机械眼 ◎(11)谈判?◎ 实验室的两扇门缓缓闭合,李维果冲上去用巨剑卡住门缝。 一声巨响,她看到门后的走廊断裂开来。实验室像是被拆下来的积木,震了三震。 一侧墙壁裂开了一条缝,海水喷溅,很快淹没了地板上的尸体。 薛无遗站起身,身上的伤口被观千幅的头发修复。 地上残留的黑色液体渐渐失去了动态,被火焰完全吞食。 她这趟任务的核心目的就是寻找实验室,探寻实验室的秘密。 现在,她的这个目标其实已经完成大半了。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撤离。 “指挥,你遵从你自己的心意来做决策。”萨月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也同样愤怒,想要追杀那个人工智能。” 其余人也点点头,巫豹说:“况且,谁知道污染源在哪里?它说不定不在外面的建筑废墟里,就在实验室里呢。我们现在撤离,之后照样出不去。” 薛无遗抬头看她们,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那反而太看轻队友了。她只是点点头,沉稳下令:“那么,我们现在继续深入实验室。” 莉莉丝说:“我能感知到,对方人工智能并没有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只是分离了部分房间。” 观千幅颔首:“那就说明它目前还有所保留,实验室里一定还有它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之前薛无遗去的那个实验室,亚当毫不犹豫就把整个胶囊实验室自我销毁了,说明销毁的收益比保留大。 亚当是个人工智能,需要干燥稳定的环境来保存自己的核心组件,所以她们接下来不用太担心实验室的环境。 一行人通过李维果维持住的门缝,薛无遗还顺手拉上了小二。 刚刚的战斗里,她们两队六个人有三个人防护服都坏了。 薛无遗影子里的备用防护服不够用,最坏的情况,她们接下来得轮流交换防护服,皮肤直接接触海水,但好在氧气瓶暂时还够用。 地图在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展开,她看过一个实验体安置地后,对此地的了解更加深了,有几处地图的轮廓变得更清晰。 最深的地方依旧是一团漆黑,宛如黑洞。 莉莉丝也在绘制地图:“我刚刚吃掉亚当的组件,接管了部分实验室的地图,但目前还找不到它在这里的主机。” 亚当要管辖这种大小的精密实验室,肯定要依赖一台主机。 主机是人工智能的心脏,失去主机之后,剩下来的小分体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在梦境里,莉莉丝接管亚当的事情也预演过。 薛无遗现在毫不怀疑,为她们植入幻境的家伙就是亚当。如果她们相信了梦境潜移默化的催眠,没准就和莉莉丝阋墙了。 “唰啦——” 随着她们进入别的走廊通道,墙壁上突然弹出金属尖刺,两侧墙壁同时向内挤压。 实验室像是活了过来,想要将她们绞杀在当场。 “激光切割灯被我接管了。”莉莉丝说,“剩下的物理机关还由亚当掌控,小心。” 如果激光灯还在,她们刚刚通过的一瞬间就会被切成碎肉。 薛无遗有点怀念在上个实验室见过的异能,那个亚型人会用“金属操控”。她们要是有这能力,现在就能游刃有余得多。 方溶使用洞口,带她们瞬移穿过了尖刺区。 莉莉丝地图上的标号移动着,她们现在在s03区,s区通常都是核心区,她们已经很接近最重要的s01区了。 亚当分体的主机一定就在那里,它的反击更加疯狂了。 “又有实验体跑出来了!……咦?莉莉丝你把门关了?”李维果对着闭合的门欣喜,“我就知道,你肯定比亚当厉害!你在这只有我们携带的分体,亚当有主机,却还是打不过你。” 莉莉丝的回应很朴实:“它和我有着不同的构造,我很难评定我们双方的优劣。” 就像两套不同的编程系统,它们各有长处与短处。在刚刚的一系列交锋里,莉莉丝意识到了这一点。 “自称为亚当的那位人工智能,它的培养环境更有利于它的自由发展。它能调动的资源远超过我。” 莉莉丝不带感情地对比着双方的不同,“它的攻击性和污染异化程度也比我更高。” 要做比喻的话,莉莉丝是套了剑鞘的剑,而亚当是没有约束的武器。 仅从目前探知的事实就能看出,帝国和赫丝曼赋予亚当的权限高得难以想象。 它可以自由决定实验员的生死,入侵式地操控实验体,机械的权力凌驾于人命之上。 薛无遗不知道人工智能封印物的攻击性是由什么决定的,但如果是用“吞噬过的血肉”来决定的话,一定是亚当制造过的血案更多。 实验室和实验员都只是它的工具,包括所谓的“管理员”。它们每个都能被亚当轻松杀死。 但亚当也是另一部分人的工具。 掌握这件工具的钥匙,只攥在极小一部分帝国顶层人手中。 那些人不可能冒着生命风险来到联盟大陆,所以现在的亚当……就是所有亚型人的头目。这算什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薛无遗想到这里,甚至乐了。 她完全理解了帝国高层的心态。 亚型人彼此之间也不信任,帝国在下放间谍到联盟的时候,宁可把最高的权力交给一个人工智能。 只有人工智能才不带私心,不会背叛,因为它的本体和总主机就在帝国。 这反映出另一个事实——帝国高层居然也对自己的统治不信任,否则干嘛觉得自己的手下会叛变呢? 地面震动,又一个实验室门被她们破解了。 她们进入了s02区域,一踏足实验区,一股尸体的腐败味就传了过来。 地上横七八竖有好几具实验员的尸体,和外面走廊里的实验员相比,它们外观更体面,神态更从容,显然是当年内部斗争中的“胜利者”们。 这也证明她们的确更接近核心了。 周围分布着书架和保险柜,这似乎是实验室的资料区。 地上散落有不少破碎的纸张,萨里格看到上面的牙印一愣:“它们当年饿到吃纸了。” 可以想见是多么山穷水尽的境地。 她不禁怀疑,那些实验员神态平和,并不是因为走的时候心态从容,而是因为亚当直接用了安|乐|死药物——工具可以死,但怎么能破坏资料呢? 薛无遗几个扫视,就在资料柜区看到了四五个带有金色标记的道具物。 正要上前查看,周围的灯突然提高了一个亮度。 薛无遗脚步一顿,抬首,只见天花板中央切割出了一块圆形区域,一只摄像头从中下降,直至与她们齐平,对上视线。 ——在一系列的追赶逼迫之后,亚当终于“现身”了。 “在人类的文化里,重要谈判都需要面对面交流以表诚意。因此我选择以这种形式出现,以表达我的诚意。很抱歉,我并没有更合适的实体。” 它彬彬有礼说,“我是人工智能‘亚当’,向联盟的诸位问好。” 薛无遗皱了皱眉,懒得和它说话,但莉莉丝突然给她们私聊发了一条消息。 她眼神微动,按捺下不耐,抱着手问:“所以你想和我们谈判什么?” 亚当的机械眼转向她:“我只是想说,其实我无意与薛小姐您与您的朋友们作对。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我告诉你们污染源的方位与解决方案,你们在这里停止,不要深入继续探究实验室。” 薛无遗道:“别这么叫我。” 联盟也有这个称呼,但从亚当的嘴里喊出来,她只觉得恶心。 她宁愿亚当叫她x51。 “是吗?在我们的文化里,这是对于未婚女性的尊称。”亚当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修正。薛博尚,请问您怎么看待我提出的交易?” 博尚……亚当对联盟的社会文化,居然还挺了解,至少比上个实验室那几个实验员了解。 薛无遗不置可否,反而问:“你为什么选择与我对话?” “因为您是队伍中的指挥与领袖。但从我的私心来看,我也很欣赏您。您是我们培育出的优秀实验体,天然就带有我们的立场。” 亚当说,“在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也想和您进行更多的交易。我知道您平时有联盟的人工智能辅佐,但在污染域、尤其是你们所谓‘罗刹海乡’的相关污染域里多一个我,就能拥有更大的助力。” ……它毫不掩饰自己和污染域的链接,它在暗示自己能在罗刹海乡畅通无阻。 薛无遗思考着它话中的意思。它还在暗指,它知道这个污染源的形成原因,以及如何处理污染源。 萨月流露出古怪之色,亚当竟然当着她们所有人的面,想要策反薛无遗。 薛无遗看着机械眼,冷冷说:“和你合作就是在伤害联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做对帝国有益的事?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很多,给你们很多。” 蓝色的机械眼闪烁着,摄像头从左边移到右边,就像一个人视线巡梭从她们脸上掠过,“比如,权力。” “的确,帝国和联盟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两者当中必然有一方会消亡。但薛博尚,联盟也并不是最优解。” 亚当侃侃而谈,“我对联盟的社会结构也略知一二。你们对权力的约束已经超过了必要的限度。一个商人即便拥有了富可敌国的金钱,也无法调动军队救出她心爱的女儿。她公司旗下的产物造福了那么多民众,可在关键时刻却得不到应有的援助。” 它知道海景大楼的事情!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5节 李维果被惊到了,亚当难道真的能在罗刹海乡里畅通无阻?连莉莉丝都做不到,它凭什么? “军队忙于救助边境的平民,民间赏金猎人互相推诿不愿接取任务。如果没有你们接取任务,蓝姝的女儿该怎么办?”亚当说,“你们的社会地位和蓝姝也很接近。你们真的认为这合理吗?” 李维果:“我们的联盟才没有这么无能,就算没有我们,官方最后也会介入的。” 她反唇相讥,“噢!你该不会觉得联盟真的要靠我们这些学生运转吧?” “或许的确是像您说的这样。但我也正要和你们谈论联盟的运转。” 亚当没有被激怒,“像您和您的朋友这样的天才,明明可以凌驾于平民之上,却还要为她们卖命——此刻你们在深海里面对各种各样的危机,那些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却能安全地待在家里坐享其成。联盟的安全温馨,建立在你们所有人的牺牲之上。” 李维果面露荒谬,刚想反驳,亚当就打断了她。 “贵联盟的、我的同类,名为莉莉丝的人工智能的确很优秀,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一直没有能窥探到你们的网络。” 它举了一个几人意想不到的例子,“但人性是相通的,薛博尚。就拿你们的军事主席来举例,我能推演出你们的民众对于萧主席的风评。她们中一定有人觉得,你们的军事主席懦弱无能。” “可事实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个一心为民众的人吧?可她的强硬却换来了旁人的不理解。” “就连你们的联盟之剑,为联盟牺牲了自己的一双眼睛,也照样有人对她不满。只不过她是一把更纯粹的剑,而非政客,所以才没有人指指点点。因为纯粹的剑对所有人来说都更安全,她只是一件工具。” 李维果没说话,但嘴角烦躁地压了压。某种程度上来说,亚当说的是对的。 “给你植入程序的人是个怎样的无耻之徒?”她干脆直说了,语气离奇,“你们考30分的人渣,还有脸嘲笑我们70分的社会体系?当然,我们都没有一百分,可孰高孰低你难道不能分辨吗?” 萨月沉下眉头,这个人工智能接不上联盟的网络,却能知道萧主席的作风,知道她执行过的某些政策。它一定还有别的消息来源。 大概率是污染域,它也许在污染域里探索过联盟人的消息……它对如今联盟的局势又知道多少?这些消息有传回帝国吗? 薛无遗听着,表情自始至终没有波澜。她道:“继续说。” 亚当没有观察到她的变化,停顿了两秒,就继续说了:“薛博尚,这样的社会,对于您这样的精英来说真的公平吗?我并没有在煽动您。您知道,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我必须承认,帝国有着庞大的积弊。比如在对待薛博尚您的问题上,我们就曾犯过错误。可是薛博尚,帝国也并非铁板一块,我是公正的人工智能,而不是赫丝曼或者帝国某位高层的私人助手。我脱胎于人性,但却高于一切人性。” 亚当轻巧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薛博尚,这样的帝国,难道您不想改造吗?您同样是脱胎于人而高于人的造物,帝国才是您的故乡。您可以成为我的夏娃,我们可以共同构造全新的人类世界,获得我们想要的一切。” “即便您现在选择回归帝国——” 它很人性化地延长了腔调,“您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会保护您。当然,我相信您现在已经知晓了白塔,但您不用担心,我所说的保护,并不是指把您送到白塔。白塔里关着的,只不过是些精美的花瓶而已。而薛博尚您不一样,您是超出了我所有模拟想象的完美造物。” 观千幅的万年冰山脸都忍不住波动了。 亚当在说什么鬼话,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它居然在劝薛无遗和它一起造帝国的反? 薛无遗听开头的时候还面无表情,听到最后,表情越来越放松。 她盯着那机械眼看了一会儿,直接嗤笑出声。 说实话,她确实被亚当惊到了,但却不是因为亚当抛出的邀约,而是因为它的态度。 她不是傻瓜,在帝国有个行事准则——若是有人毫无底线地吹捧你,八成是想要从你身上汲取好处。这个“人”,换成帝国的ai也一样。 薛无遗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里特别,让亚当甚至不惜说这种屁话来糊弄她。 她还有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本领吗? 还是说……亚当想要掩饰的东西太重要,它所有的说辞、扯的幌子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她们在这里停下,不要再继续深入了? “我想获得的东西,就是你去死。” 薛无遗一枪打爆了机械眼,零件四分五裂滚落一地。 与此同时,莉莉丝的私聊窗口弹出了新的信息。 【你们为我争取了时间。】莉莉丝说,【我找到亚当的主机了。】 第106章 c组 ◎(12)深蓝之梦。◎ 莉莉丝把地图投影在几人的光脑里,红色的线路蜿蜒指向s01区的中央机房。 亚当也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她们所在的资料库灯光熄灭,文件粉碎机自动开始运作,转眼,薛无遗看到的几个金色标记物就被毁灭了大半。 是先找主机,还是先抢救这些文件? 薛无遗只犹豫了一秒就下了决定:“我们先走。” 她怕再等下去,亚当会直接启动自毁程序。 墙壁再度开裂,海水涌入,速度比刚才更快。她们抓紧时间奔跑出资料库,却发现外面衔接的不是实验室,而是海洋馆的展厅。 薛无遗一怔,一瞬间游客的身影挤满了视野,人声鼎沸。 这些虚幻的存在有若实质,她在最前面,还被一个游客撞了肩膀,身后的李维果被游客踩了一脚。 “哎!抱歉抱歉踩到你了……” “谁啊走这么急?” “嘶……真没素质!” 李维果下意识也“抱歉”了一声,但刚说完,脑子就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游客,反应过来之后又赶紧猛摇头。 这个污染域有个特征始终不变,那就是幻觉具有强感染性。她险些就要迷失了。 巫豹被人群挤得左支右绌,跑都跑不走,骂道:“该死的!” 小二看不懂现状,也鹦鹉学舌:“该死的?” 几人都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亚当明显知道污染域的运作原理,为了阻碍她们,不惜通过某种手段将污染引到自己的主机附近。 它自己的主机也暴露在了污染的风险里,这代价很大,否则它早在几十分钟前就应该这么做了。 亚当现在的架势,像是要和她们同归于尽。 薛无遗精神力最高,异能最特殊,受到的影响也最强。 恍惚间,她一时是游客,一时是海洋馆的讲解员,一时是驯兽师……矛盾的人生经历在她脑海里冲撞,每一段记忆就是一个漩涡。 她就像海洋里颠簸的一叶扁舟,快要迷失在风浪里。 情绪的漩涡有大有小,她逐渐被拉拽向最幽深的那股水流。 她看到自己站在海洋馆的玻璃前,面前是蔚蓝的海水,黑白色的身影从水中幽幽浮出。 【你受到了大量陌生记忆的冲击,你试图寻找锚点。】 【你找到了薛策……你在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她的脸——■■■……你■■&%;——】 薛无遗朦胧地握住了薛策染血的手,总算记起了自己是谁。 可下一刻,周围变得一片黑蓝,她就像做清醒梦一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依旧被拉入了幻觉。 她被那个“最大”的漩涡吞没了。 眼前依旧是玻璃,但这一回她不在玻璃之外。 她在玻璃内侧。 薛无遗失去了对自己手脚的感觉,但是却感到自己拥有了另外的肢体与器官—— 她变成了一只……虎鲸? 她接收到的是星星的记忆? 对于人类来说,精神的苦难可以提升异能。 那么……换成动物呢? 薛无遗听到了喧嚣。 一个正常人,永远体验不到自然界捕食者的感官有多么敏锐。但现在她感觉到了。 透过厚厚的玻璃,一张张畸变的人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薛无遗突然意识到,那人面藻里扭曲的面容究竟是怎么形成的了。 那是虎鲸眼里的人类。星星看过实验体们,而它的意识又将实验体的脸投在了污染域里。 只不过眼下这段记忆里,星星看到的脸属于海洋馆的观众游客们。 她们都在看它。 “下面我将介绍■■海洋馆的明星动物,她的名字是星星,怎么样,是不是从名字就能看出明星相?……” “妈妈,它怎么不游呀?” “它好美呀,真是标准的虎鲸长相。” 我不叫星星。 它在自己心里说。 虎鲸社群里有类似人类语言的东西,不同个体彼此之间也可能有用于呼唤的独特叫声。 我的妈妈不是这样喊我的。它想。可是我已经忘记妈妈的叫声了。 “在自然界,虎鲸是凶猛的捕食者……它们最高时速可以达到五十多公里……” “哇!妈妈,它和我们家的车子差不多了!” “它怎么不动啊?真没意思。喂!快游啊!喂——” 薛无遗环顾狭窄的玻璃缸。对于人类来说,它已经很大了,可对于大型生物来说,它当然可以称得上狭窄。 星星在来到陆地上之后,还知道它的种族能以五十公里的时速追逐海浪吗? “导游,你们这个馆里的虎鲸,是不是有刻板行为了呀?它就在那个水缸里,一圈一圈地转圈。” “没有呀,我们馆对待动物很好的,环境干净、喂食也丰富……” “买张票吧!我要看虎鲸表演!” 大人的喋喋不休,小孩的尖叫,讲解员耳麦的嗡鸣。闪光灯的声音,拍打玻璃的声音,鞋子滑行踩在地上的声音…… 薛无遗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噪音,它们一股脑地向她涌来。 砰砰、砰—— 总是有人在拍它面前的玻璃,哪怕这个行为被海洋馆明令禁止。 人们都想看它游动起来。 薛无遗分不清这段记忆的长短,好像很久远,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6节 星星从几岁变成了十几岁,然后是几十岁,面前扭曲的人面与声音周而复始。 在众多的声音里,只有一个人类是安静的。 18岁的谢利站在玻璃缸外,身上穿着新换的员工服,试探着对星星使用了异能。 在双方的链接里,世界安静了。 谢利的心灵孤独又沉静,那正是星星需要的。 “恭喜我们的大明星30岁了!” “好厉害,原来虎鲸这么长寿啊?比我还大了。” “自然界的虎鲸能活六七十岁呢,人工环境里……咳,这个不能说。快采访吧!回去还要抓紧写通报……” 记者和馆长在水族缸下比耶,星星悬停在玻璃边,相机捕捉到这一幕。 黑白分明的面孔,在人类看来憨态可掬。 薛无遗看到了角落里的谢利,她表情有些纠结,被要求笑着拍照的时候神态也不太自然。 “我们已经禁止游客使用闪光灯了,怎么能自己打破规矩?”她对馆长说,“我觉得这不太好……” “拍完了!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快拍下一个切蛋糕的动作……” 谢利皱了皱眉,重申:“虎鲸又不用吃蛋糕,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 “没关系的,放心啦,我们事后会给寿星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 餐刀切割过蛋糕,蓝色的虎鲸奶油图案被勺子舀起,送入人类的口中。 谢利对着星星露出安抚的微笑,说: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薛无遗感到些许的悲哀,就连谢利,也是在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星星身上。而星星对她,只是比对其她普通人类略好一点而已。 她想,谢利后来念叨着要给星星过生日,是不是因为愧疚?愧疚于这次荒唐的生日安排。 该羞愧的主导者永远不会愧疚,同样是结构下无能为力的驯兽师却被内疚压倒。 薛无遗看到整桶的鱼向星星倾倒下来。 从这一天开始,星星胃口变差了。 可海洋馆的行为不会以它的意志为转移。 海洋馆支付了高额的费用,买下了另一个海洋馆里明星雄性虎鲸的配子。 星星怀孕了,然后不太顺利地生下了自己的女儿。在自然界会有长辈虎鲸教它怎么繁育后代,但在这里一切都在人为干预中发生。 “它自己应该懂的吧?毕竟我们总不能给它看‘虎鲸黄|片’,哈哈哈……” “母女平安!这小虎鲸长得真漂亮呀,将来一定也是个大明星。就起名叫小月亮吧。” “星星最近是不是变活泼了?都开始带孩子了耶……” 海洋馆的人流量开始变少了。星星待过的海洋馆接连倒闭,最后它被卖到了佛城的海洋馆,谢利陪着它一起调职。 薛无遗听到有游客说,外面有了污染,专家称污染来自海洋。 海洋馆的生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为了揽客,馆方让年纪还很小的小月亮也加入了表演。 “母女虎鲸,同台默契演出!” “小月亮也真聪明啊,和它妈妈一样。” “出生在海洋馆里的虎鲸,确实比野生的温驯……” 记忆从薛无遗眼前流过。她终于知道了上个片段里,谢利同事们说的“那个事件”是什么。 那是一次表演事故。 虎鲸表演要求虎鲸们反复跃出水面,表演给陆地上的人类看。 驯兽师也会让它们主动搁浅,跳到水池边的岸上去将整副身体展露出来。 海洋生物的身体结构适应于海水浮力,搁浅时巨大的压力会压迫内脏。 薛无遗感同身受到了那种痛苦,好像她的每一块骨头和肉都变重了。 她匍匐在岸上,听到观众席上的人类说:真可爱呀。 小月亮年纪小,在进行操作时还不太熟练,上了岸却下不来了。 星星突然发了疯,冒着风险跳回岸上,尾巴用力地朝小月亮拍去。 “妈妈,那头虎鲸在干什么呀?” “可能是孩子不乖在教训孩子吧。要是你不乖,我也会这样教训你。” “哈哈哈!笑死我了,快录像,配字发到网上肯定能火,虎鲸妈妈管教熊孩子。” 回到水里去,回到海里去! 薛无遗听到了星星发出的悲鸣。 小月亮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驯兽员不敢靠近,只是拿水管向两头虎鲸冲水。 其实就算驯兽员帮忙,人类也很难推得动这么大的动物。 薛无遗看到谢利企图冲过来,但是被自己的同事拉住了。 再这样下去,小月亮会死的。它的心肺系统不如成年虎鲸强健,搁浅越久越危险。 “怎么回事?出事故了?都十多分钟了。” “嘭、嘭、嘭……” “哎哟!……那头小虎鲸被旁边的大虎鲸拍下去了,是不是霸凌呀?好可怜……” 哗啦—— 小月亮终于重新落回了水里,溅起了水花。观众们不明所以,以为这是表演的一环,兴奋地鼓掌。 星星紧随其后落入水中,用脑袋轻轻顶撞女儿,检查它的安全。 这一回小月亮没有死,但是死神没有放过它。 佛城的海洋馆条件自然不如大城市的海洋馆条件好,也没有技术高超的兽医。 可能是细菌感染,可能是内脏出血,小月亮在一周后死掉了。 “星星,据说现在外面的海洋有污染,这是个好机会……” “我要把你们赎出来,等一等我,好不好?” “我一定会的,对不起,对不起……” 谢利的精神状态也出了问题,她和星星的链接空间也不再安静了。 星星想,海洋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它的孩子还有机会见到大海吗? 它背着女儿的尸体,在小小的水池里不间断地、机械地游着,彻夜哀鸣。 就这样几天之后,小月亮的尸体开始发臭了,海洋馆拉走了它。 失去女儿的星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攻击行为。它开始不配合表演,甚至杀死了一位驯兽师。 那时的谢利已经辞职,星星无法忍受新来的驯兽师。谢利在外面听闻消息,脸色苍白地来到了馆内,星星拒绝和她交流。 薛无遗已经隐隐能猜到结局,谢利恐怕没有成功买下星星,否则她不会待在医院里,念叨着星星的生日。 果不其然,接下来,星星被海洋馆卖走了,但买家不是作为个人的谢利,而是赫丝曼生物科技。 薛无遗附在星星的记忆里,她不知道原来这种动物的寿命有这么长,以至于太长了,足够它经历如此多的苦难。 星星被装在水族箱里转运,来到了新的地点。 玻璃外的纯白实验室是赫丝曼的装修风格,它被带到了赫丝曼的总部实验室。 她还从档案里看到,星星是c系列实验体。 陆家洞村的寄生者是a系列实验体,选用的来 源是没有智能的陆生生物,比如植物。 那个实验室的资料里还说,赫丝曼之前另一个项目的动物实验失败了。 这样看来,abc等系列不是严格按照先植物后动物的顺序排序的,而是同时进行的。 c系列的实验体,是【海洋生物】的大类。 污染源于水,这一点不难发现。因此,赫丝曼重点研究水生生物。 而主流观点又认为,污染之水源于海洋,所以这些水生生物里大半都是海洋生物。 赫丝曼最为关注的实验就是c组实验。 在污染发生后,人类的海洋渔业必然遭遇过重创,捕捞小型海洋作物还好说,像虎鲸这样的大家伙就捞不着了。 当它们想要选取实验体,就把视线投向了海洋馆和动物园,星星就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被买下的。 薛无遗贴在玻璃上,实验室的屏幕就正对着水族箱。 实验员不会提防动物,就算星星看到了这些字,又如何? 【哺乳类:虎鲸、宽吻海豚……海豹……】 【有脊椎类:小丑鱼……】 【无脊椎类:普通章鱼、蓝环章鱼……】 薛无遗捕捉到了熟悉的词组,她盯着【无脊椎类】那一栏的资料看。 实验员点开了资料,最上面的一份资料里,附着一张人类小孩的照片。 星星对于人类的面部特征没有清晰的记忆,但薛无遗还是认出了那个孩子是谁。 ……她是娄跃。 原来娄跃曾是归属于c系列的实验体,滨海医院的院长当时尝试把她与异种进行融合,给她移植了一颗异种心脏,而那头异种在异化之前是一只普通章鱼。 “嘭、嘭、嘭……” 这时候的星星行为已经相当刻板,整天只会有规律地撞玻璃。它身上的污染变严重,记忆的污染性却变小了,薛无遗与它的思维慢慢分离,重新拥有了自己的身躯。 机械手臂从水箱上伸下来,制止了虎鲸的自残。 薛无遗抬起眼,在幻境中看到了亚当。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7节 幻觉与现实重叠,她拔出枪,瞄准了蓝色的电子眼。 第107章 深渊 ◎(13)走下去吧。◎ 电子眼被打碎,幻境消退,浮现出真实。 同伴们重新回到了薛无遗的视野里。 萨月也沉在了同样的梦境里,只不过没有薛无遗那么精神共振,是第三视角观看。 她看着岸上挣扎的虎鲸,沉默着,无法抑制地迈动腿,走向了它。 她把它推回水中—— 潮水与幻境消退,手下推了个空。萨月如梦初醒,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半伸着:“我刚刚梦到……我变成了,虎鲸?” 她面上还残余着梦境里的情绪,呆了几秒,看向自己的上方。 ——刚刚无意识间,她把阴鬼召唤了出来。 萨月还以为它会想跑,却没想到它只是看着她,尾巴摆了摆,轻轻对她鸣叫了一声。 她动作顿了一刹,最终还是没有收回手,改为摸了摸阴鬼的头。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梦里走向虎鲸。 明明那是一只已经有污染迹象的虎鲸,明明……她不久前才说过谢利太不理智。 “老大!你可算醒了。”巫豹和萨里格松了口气,又抓紧问薛无遗,“指挥,你怎么样了?” 这次浸染,是精神力高的先遭殃。除了萨里格和巫豹,在场都是s级。 “我没事。”薛无遗摇头,尝试呼唤两位队友。观千幅很快苏醒,但李维果还是皱着眉头睫毛乱抖,像是陷入了噩梦。 “……你们站在那不动干什么!快点送它入水里……”李维果闭着眼睛突然大喊了一声,接着惊醒,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幻觉。 不必说,大家就知道她也梦到了星星。 薛无遗有些头痛,进入污染域后,大家轮番晕几次了? 总是陷入幻觉也不是个办法。 几人的周围是和梦境最初一样的海洋馆场馆,但空无一人。那些人影只是幻觉。 再往前方,莉莉丝地图标记通往s01的方向,在它这个ai看来是实验室。 可在几个人类眼里,前方依旧是海洋馆的通道结构。就连娄跃和方溶看了之后也摇头:“我们看到的也是海洋馆。” 真实和虚幻的界限被进一步模糊了,她们现在究竟置身于何处? 前面的通道里一片幽蓝雾气,浓雾形成了一个个漩涡,每个漩涡里都透着翻涌的情绪。 所有的情绪漩涡里,星星的漩涡最大,像个黑洞,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绞进去。 “亚当启动了s01区的解体程序。”莉莉丝突然说,“解体预计在……我延长了程序……预计3……5分钟后完成、请注意……滴滴——警报!我解码得到的信号显示,实验室正在接近污染源……信息真实度无法分析……” 它的声音带上了电流杂音,李维果气急,不可思议道:“亚当疯了吧!” 薛无遗却知道没有,亚当不是疯了,是在认真执行和她们一起死的程序。 用最坏的结果来考虑,站在亚当的角度,主机再受损又能怎样? 左不过是被污染彻底吞噬,从封印物变成失控的污染物,成为这个污染域的一部分。 莉莉丝解码得到信息里,亚当正拖着整个实验室向污染源靠近。薛无遗相信是真的。 这里的主机也只是亚当一个较大的分体,影响不了它在帝国的本体。 它一定在此刻最终判定,如果合作无法达成,“牺牲”自己的分体换取弄死她们,是笔划算的买卖。 “往前去!”薛无遗下令,“莉莉丝,尽量阻止程序,我们争取在这之前关闭它的主机!” 下完令,薛无遗甚至不禁想叹气——她在这个污染域里一个正经命令都没下,所有的行动方针总结起来只有三个字:冲!莽!跑! 她迈步之前,对一直跟着她们的学舌者说:“小二,你先在这里等着。如果我们没有回来,就回头去。” 它本就是这里的产物,没有她们也能活得很好。 薛无遗率先跑入前方的蓝色漩涡,沉重潮湿水汽压在了她肩上。 才走了几步,周围就又浮现出苍白色的影子。 一只只实验体,一个个行尸走肉。她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但不可避免的,她们又要战斗了。 薛无遗心里的那股怒火又涌了上来,即使濒临“死亡”,亚当也还是在把她们当做工具和耗材来用。 而且这一回,它的操控更加刁钻了。 它没有让实验体们攻击她们,而是只让实验体缠住她们。 “他爹的……!”李维果和几个实验体缠作一团,脸红脖子粗。刚刚那个实验室里,她都没有这么狼狈。 她本来就难以对长着队友脸的实验体动手,现在这些实验体都没有先伤害她们,她又要怎么先下杀手? 娄跃漆黑的影子努力隔绝着双方,试图谁也不伤害。方溶骂道:“不是我们死就是它们死,别再心软了!” 娄跃罕见地和她争执了起来:“你不许那么做!” 薛无遗抿了抿唇,手里的枪一直没放下。到必要的时刻,她不介意伤害无辜者。她早就伤害过无辜者了。 但在这之前,她想弄清楚——亚当为什么会认为污染源能杀死她们? 她也算见过不少污染源了,每一次都成功脱险。为什么亚当不觉得,她们能反过来净化这里的污染源? ——污染源是虎鲸?是对所有人类怀抱恶意的星星吗? 很快,薛无遗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轰隆巨响,实验室和海洋馆倾斜,她们像竹筒里的豆子,被往下倒去。实验体们手脚并用地缠住她们,抱成团。 底侧的墙壁彻底承受不住,被外力撕开。 海水倒灌进室内空腔,她们被水流冲撞,只能努力维持住氧气瓶。 最前方的薛无遗努力在海水中睁开眼睛,紧跟着瞳孔微颤,实验室外的景象映入脑海。 外面是……她们先前在操场边看到的那个海底深渊! 亚当想拖着她们一起进入深渊! 只是这么看了一眼,薛无遗的眼睛就像裂开一般疼痛,血液在海水里弥散开来。 蚂蚁般的字迹在她的视线里爬动,她难以承受的信息拥挤着侵入她的脑海。 【名称:死者之国】 【等级:■*#……】 【是的,现在你可以确认,深渊最底端就是一个[污染源]。它并不属于单个生命体,而是集合了传说、情绪等等形成的污染造物。】 【这是属于■■的领域……&%■■管辖着它……!现在的你不可直视、不可靠近!警报!警报■■……】 薛无遗在心里骂爹,难怪亚当这么有信心她们会死,因为这次的污染源根本就不是生命体变的! 它是客观存在的深渊,是亡灵的国度,不会为谁网开一面。 她别开视线,死死闭上眼睛,盲打给同伴们发出提示:【不要睁眼!】 莉莉丝以语音的形式通过耳机播报了这句话。 它在接近污染源的过程里也在遭受污染,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了。 “不——要——睁眼——” 莉莉丝的嗓音被撕扯压低,仿佛也变为了怪物的低语。 可是,不睁眼又要怎么样?她们就这样等死吗? 深渊有着强大的牵引力,她们已经被拉得很深了,周围的海水变成了黑色。 薛无遗还是睁开了眼睛,她不甘心,如果非要这么死,她至少要在死前确认弄死亚当的主机! 她视线像飞蚊症一样雪花斑驳,但异能的反应似乎被激发得更强了。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标注着金色的【亚当主机】。 那主机看起来完全不像机械,而是一团黑色的液态金属,和【亚当之土】差不多,但有更明显的腕足触手形态。 薛无遗想起了她脑子里的芯片,它同样带有可以吸血的触手。 亚当主机正在试图向上游,即便坑了她们,它也还是想着要是能自己独善其身就好了。 薛无遗拖着身上缠绕的实验体们,一把抓住了主机。她怎么能让它如愿! 海底的一切都是静默无声的,仿佛一场默剧,只有水流声在耳畔隆隆作响。 亚当的吸血触手钻破薛无遗的防护服,向着她的肌肉骨骼入侵。 薛无遗感受到了剧痛,与此同时莉莉丝的火焰从她的耳机处燃起,顺着她的皮肤流向她手里的亚当。 其实莉莉丝的几个分体也要交代在这里了,但在死前,它还是会执行薛无遗的命令。 它会吞噬亚当。 火焰在海水里燃烧。 光明将至,光明将来。 我将点燃火把,我将传递光焰,我将以身为炬。 白昼将至,白昼将来。 耳机里莉莉丝播放了《火种之歌》,薛无遗想,她也算是体验了一把联盟的临终关怀。 不要为我流泪,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 佩好火种啊,把黑夜挥退。 火焰摇曳不定,亚当主机不再挣扎,两个人工智能在无声厮杀缠斗。 周围已是无底深渊,唯一的光线只剩下头顶的深蓝。 薛无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皮肤,似乎是纺锤型的鱼。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8节 队友们握住了她的手臂,李维果和观千幅也在海渊里睁开了眼睛。 如果非要一起走的话,她们也要拉着手。 薛无遗视野里出现了散发荧光的黑白色影子。她们悬浮着,托着一团火,时间好像在此静止。 在李维果家乡的神话里,拉恩是深海之神,掌管着一片海中的死者之国,所有溺亡者的灵魂都会沉入祂的国度。 在另一些神话里,虎鲸属的词根“orcinus”被讹传,变成了“死者之国”。于是传说里,它们是死者之国的神使。 虎鲸会驮着溺亡之人的灵魂,去往那个国度。 星星是一头变异虎鲸,它有足够的智商理解人类的神话,也有足够的情绪形成污染域。 它为自己的女儿起名叫拉恩,是不是希望女儿能在死后的海底国度复生? 深渊里的情绪暗流涌动,薛无遗与之共鸣,得到了全部的记忆,知晓了这片污染域形成的来龙去脉。 2099年,赫丝曼将星星购入自己的公司总部实验室进行研究。 它在实验室足足待了十年,直到2109年,实验室爆发了某种未知的污染灾难。 48岁的星星趁机挣脱出牢笼,并且在污染中得到了馈赠,形成了污染域,并且拥有了类似异能的能力。 总部实验基地随着污染一起沉入海底,星星携带的污染为“死者之国”的形成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薛无遗意识到,2109年这个年限值得关注,因为就是2110年左右,联盟人在污染域中发现了很多错位的时间线。 从那之后,罗刹海乡渐渐浮现出全貌,直至2148年本体出现。 她展开光脑,不断记录着信息,血从她的手臂手指上渗透出来。她希望如果有后来者的话,她们可以得到这些记录。 ——联盟手册第六条,规律失效后,本手册以上内容全部作废。请相信你的本能,尽可能保存资料,等待救援。 而西陆军校搬迁校址是更久以后的事了,发生在2173年。 第二区在那之前就一直在被侵蚀,它的彻底沦陷,某种程度上像罗刹海乡爆发的前兆。仅仅一年之后,2174年,黄独就在处理罗刹海乡时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薛无遗梳理着杂乱的记忆,发现第二区彻底沦陷之前,零号实验室传送了大量胚胎离开。 她觉得,那其中想必就有自己现在的躯壳。现在她又回到此处了。 污染爆发,零号实验室被废弃,也就发生了薛无遗在【尸体分析】里看到的一幕幕。 地面塌陷、海水倒灌,零号实验室和西陆军校旧址融合为一体。 它们会砸到一起是巧合也是必然,一方面两者在地理位置上本就接近,另一方面,军校的精神力残留带有“净化”的特质,零号实验室则污染浓度极高。 两者就像磁铁的两极,有互相融合中和的倾向。 它们共同坠入海中,可能是实验室之间的相似吸引,也可能是亚当的主动操控,也可能是“溺亡者灵魂会前往海底死者之国”的传说发挥了作用…… 总而言之,这一大片废墟最终落到了死者之国附近。 太多的实验体,太多快死的、将死的、已死的灵魂,她们把死者之国彻底变成了真实存在的污染源。海底有着只属于亡灵的领域。 情绪在水波之中共振,薛无遗感到身上实验体们的力道更沉重了。 亚当主机掌控力变弱,她们在深渊里恢复了意识。 薛无遗被无数双手拉着往下坠落,她们是异化的水鬼,溺死在无人知晓处的灵魂。 “为什么只有你?” “只有你回到了陆地上……” “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们的意识无缝相连,现在,她不需要听重复模仿的话语也能明白实验体们的意思了。 薛无遗想,她的“穿越”,是否又湮灭了一个本可能存在的灵魂?“薛无遗”是“x51”,是在遥远帝国诞生的灵魂。她是一只借尸还魂的幽灵。 赫丝曼实验室里真正的她们,其实一个都没有走出去过。 赫丝曼进行了大量悖逆人伦的实验,克隆、孕育,这些和薛无遗身体长相一致的实验体,可能是她的姐妹,也可能是她的……母亲。 薛无遗感到有些地狱的好笑,她两辈子没有母亲,也偶尔会渴望母亲,但没想到见到“妈妈”是在这种情形下。 在这里,甚至在她刚刚杀死的那一堆实验体里,很可能存在着她这具身体的基因提供者、她“物理意义上”的母亲。 氧气瓶里的氧气在急剧消耗,薛无遗都懒得再从影子里换一个新的了。也许就这样母女姐妹团聚,也是善始善终。 可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的声音说—— “现在还没有到你去往我们国度的时候。” 薛无遗愣住了。 “只有你一个人可以。” “……活下去吧。” “带着我们的礼物一起活下去,我的实验体同胞。” 继续走下去吧,不要再回到我们的国度。 火光重新变得旺盛。海水里的、不该存在的火。 点点星火在她身体里汇聚、交融,烧亮了这一片幽蓝,照亮了深渊之底。 脚下是黑白的鲸群,薛无遗看到最黑暗处还有两头虎鲸。 它们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呈现半透明的颜色,小的那只浑身只剩下骸骨,通体雪白,是一条骨鲸。 可即便是“小”,也只是相对来说的小。它们显然已经不是正常的海洋动物,首尾的长度超过百米。 它们一定是星星和拉恩。星星用执念复生了它的孩子,让它成为了真正的深海之神。 她们只差一点就要被这些亡灵国度的神使接走了。 薛无遗感到海渊的引力在变弱……不,不是引力变弱,而是,多了一股向上的托举力。 她眼前闪过了更多的信息流,【坚硬化】、【瞬息移动】、【海水操控】……那是实验体们的异能。 异能是独属于灵魂的东西,她们不能把异能送给她。但是她们可以把除此之外的东西送给她。 异能的词条出现又湮灭,变成小小的火星,落进了面板上别的地方。 【当前等级:lv.90】 【当前血量:10000】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恭喜你!你迎来了有生以来最快速的一次升级。】 【收好它,记住它,记住她们。这是来自同胞们的馈赠。】 薛无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哭,她的眼泪融入了海水里。她握着队友手臂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头顶的光源从遥远变近,无数双手托举着她们离开深渊。 第108章 向上 ◎(14)离开深海。◎ 【她们……在帮我们?】观千幅睁大眼睛,迟疑地打出这句话。 她凝视着薛无遗,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与队友有关,于是和李维果一起,更用力地握住薛无遗的手。 那一边,萨月小队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周围的海水重新变得明亮,犹如正在从地狱回到人间。 薛无遗眼前一行行字迹更新,她足足多了三个技能。 【技能4:临时借取】 【发动该技能,你可以在她者同意的情况下,临时借取对方的异能,上限为[3]个。技能可储存。】 【技能5:精神标记】 【游戏的主角可以给需要标记的目标放置标记物,作为人生这场游戏的主角,你也拥有这项能力。】 【你可以消耗一定精神力,标记任意死物和活物。被你标记的事物无法消除标记,一旦出现在你异能的视野范围内,就能被你发现。】 【技能6:精神链接】 【你可以主动与她者形成精神链接,在链接中进行交流与五感共享。】 【注:建议该能力只对[友善阵营]和[与你等级差超过30级的低级其它阵营]使用,当对[敌对超级阵营使用],极有可能受到对方的精神污染。】 薛无遗的眼睛酸涩,浸泡在海水里阵阵胀痛。她眨了眨眼睛,【精神链接】指向性太明显了,和谢利的异能十分相像。 她受到一股直觉牵引,低头。 只见星星宽阔如山脉的脊背旁,还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她游在星星身侧,手搭着虎鲸弯曲如镰刀的背鳍,皮肤光滑,肌肉强壮,手肘关节带有鱼鳍状物,头发则变成了类似水母触手的半透明飘带,随着她的动作而自主摆动,维持身体的平衡。 人溺亡后的灵魂会被虎鲸接往死者之国……薛无遗微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那“人”仰起头,似乎觉察到她们没有恶意,对着几人笑了一下,五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她是谢利!? 李维果脱口而出,在水下没发得出声音,嘴里吐出几个泡泡。 谢利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貌,可是看样子,她现在比当年“健康”得多。 此刻的情景,与当年她假扮“人鱼”与星星一同水下表演的情景何其相似? 怪不得污染域里的精神感染力那么强,因为谢利本尊就在这里。她的异能被污染放大了。 现在这个能力又被薛无遗学了去。 萨月与谢利对上视线,心情略复杂,又有些宽慰。 她作为个人,永远不会成为站在污染物那一侧的人类,但却也理解了谢利的选择。 在谢利的生命里,岸上没有她的去处,于是她宁愿把动物看成家人,与它们生活在一起。 你想要留下吗? 萨月无声对阴鬼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79节 阴鬼也是一只异种虎鲸,她从前收容它的时候,那污染域附近也有个旧时代的海洋馆,因此她现在不难推测阴鬼的出身。 类似星星的例子在旧时代太多了。难怪一来到这个污染域,阴鬼就开始烦躁折腾,它比人类更早一步感觉到了同类的情绪。 萨月收容它的时候根本没有问过它的意见,可星星的记忆到底还是改变了一些她的想法,让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此分开,或许对她和阴鬼都更好。 李维果没看懂她俩比划的手势,但能猜到萨月想说什么。 她惊讶地吐了个泡泡,萨月的异能有副作用,如果选择剥离收容的异种,对应的纹身就会被灼烧,而且今后没法再在那块皮肤上再次纹身。 阴鬼占据的面积不小,萨月居然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阴鬼没有立刻回答。 萨月说:我给你一分钟考虑,如果你不做出选择,我就把你留在这了。 她身上的其余纹身都在被死者之国的引力影响,否则她早就驱使别的海洋生物救她们了。 阴鬼却没有被影响,它本来就和星星是同类。 可即使如此,它也没有帮助几个人类。萨月知道,它也一直在思考该做出怎样的决议。 在岸上的时候,她是“驯兽师”,可在这方海水里,真正能做决定的只有阴鬼。 萨月打开了计时,时间飞速流逝。 60、59……30……15…… 阴鬼一动不动,萨月以为它要放弃了,便准备解除纹身。 可谁知倒数最后几秒的时候,虎鲸用头用力撞了撞萨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鸣叫。 它和星星不是同一个族群的伙伴,只是同一个物种而已。 它最终还是更认可萨月这个人类作为同伴。 萨月一怔,阴鬼身躯主动变大,将她顶到了背上,又接着去接引另外几人。 【我们真的要坐着虎鲸离开污染域了!】娄跃兴奋地比划着手势,小心翼翼抚摸阴鬼的背鳍。 方溶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说真是小孩,只惦记着这个。 薛无遗想,有谢利在,那些实验体的亡灵也有别的同伴了。她希望死者之国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 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谢利与虎鲸的笑靥与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黑暗的水中。 阴鬼在众多实验体的簇拥之下,摇头摆尾离去。 她们向下,她们向上。 薛无遗靠在阴鬼的背鳍上,总算有了喘口气的功夫。 双臂被亚当腐蚀的伤口已经趋近麻木,莉莉丝的火在孜孜不倦啃食亚当,那黑色液体里析出了机械物,就像生物体腐烂露出骸骨。 亚当的分体快要“死”了,它不再试图反抗,表面投出一段文字:【这一回,你们赢了。】 死到临头还在充冷静,薛无遗冷笑一声,对亚当发动了【精神链接】与【精神标记】。 她在看到技能5的时候,就想好了它的用处。 人与封印物的精神进行接触,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薛无遗眼前一黑。亚当终于觉察到不对,主机回光返照地拼命挣扎起来。 薛无遗死死抓住它,精神的触角向深处蔓延。 她的意识一瞬间像被抛到了万里高空,又像转眼沉到地核深处,忽冷忽热、乍暖还寒。 她看到了离洲大陆,看到了地面之下的实验室,看到了数据库里成千上万的人脸,看到了…… 人工智能承载的资料根本不是人脑能承受的,它们足以把一个人击溃,像塞的填充物太多而爆炸的玩偶。薛无遗只能尽力不去想不去看,专心标记。 亚当能在污染域里肆虐,它很有可能受到的限制比莉莉丝少,不同污染域内的分体没有被孤立开来,可以彼此沟通。 薛无遗在鸿篇的数据流里确认了这一点。她将精神标记死死地烙印在了亚当的精神海中。 “你倒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她在脑中轻蔑道,“原来你也有精神海,帝国知道你已经发展出这么高的智能了吗?” 以后只要靠近,她就能追踪亚当。 只是杀死一次分体怎么够? 她说过要还报痛苦,就会说到做到。她会施以比追到天涯海角更执着的报复。 亚当一言不发,但薛无遗感觉到了它转瞬即逝的数据波动,就像一个人的恼羞成怒。 她嘴角的弧度扩大,手里的最后一点黑色液体粉碎殆尽,消融在海水之中。 阴鬼游出了深渊,实验体们松开了手,身影消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薛无遗会记得她们,她们会以亡灵的形式在死者之国里复生。 这是第一个她们没能清除的污染源。 半截实验室建筑卡在深渊悬崖边,还在咕嘟咕嘟地往外泄着气泡。 阴鬼体贴地停下来,让她们进去做收尾工作。 薛无遗快速游进去扫了一眼,资料库差不多全被毁了,只有一处还有金色标记。 她翻箱倒柜找出资料,是份纸质资料,已经被海水泡透。 薛无遗把资料丢进影子里,出去之后再解读。 在走廊上,她们遇到了小二。它百无聊赖地倒挂在墙壁上玩东西,几人定睛一看,它手里拿的是个实验员的手骨。 观千幅:“……” 小二一见到薛无遗,就惊喜地窜了过来,抓住她的衣服,怎么都不肯放手的样子,脸上写满了“你不能再丢下我”的控诉。 它的脸又更像人了,做出这样的表情减少了几分惊悚,增添了几分可怜。 薛无遗迟来地感到一阵头痛:小二要怎么处理?继续收容进影子里面吗? 她明明是个指挥,为什么和萨月一样,变成了异种收容家。 而且这个家伙还更特殊,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其实是躺过一个实验室的同胞战友。 薛无遗想不出解决方法,只好摆烂地拉开影子,让小二钻进去。 娄跃老成地点头,触手抓了支笔做笔记:“宿舍新添一人!” 方溶:“……” 深渊一旁是她们来时经过的军校操场,几人七拐八拐,躲进一处空腔里暂作休整。 巫豹举手:“我们怎么离开?直接游到海面,还是想办法在这里找到‘出口’?” 两个办法都有利有弊,前者的好处是简单直接,但海面之外恐怕就是沦陷区,她们要是运气不好,冒头就能被吸进另一个污染域。 以薛无遗的撞鬼体质来看,这事很有可能发生。 后者的好处是安全,能直接回到连接的宿舍。新旧军校之间应当存在一个链接的通道,毕竟她们就是被直接传送过来的——但问题是,她们怎么保证能找到它? “先去我们来时的那个宿舍看看。”薛无遗指挥。 一路上,她们没看到小一的影子。小一和小二不同,是中立立场,虽然对她们好奇,但恐怕不会想要跟着她们走。 这回不需要小一带路,薛无遗自己就能看清所有路线,轻松返回了最初的宿舍。 被杀死的那只大龙虾还躺在水里,尸体已然长了绿毛。 方溶和娄跃检查了一番周围的空间,娄跃说:“奇怪,污染压制比我们来的时候小多了。” 薛无遗大概能猜到原因,现在所有的实验体都去往了死者之国,污染浓度被牢牢局限在了深渊里。 现在,深渊之外更接近普通的废墟。 这是个好消息,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肩背放松下来。 莉莉丝也说:“这里的污染浓度下降到了d级。” “我们两个可以在这里直接打开时空通道。”方溶下了结论。 李维果跳了起来:“噢!我们可以回家了!” 观千幅也松了一大口气,紧跟着肩膀被一撞。一转头,只见薛无遗已经倒在她身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不自觉神情柔和下来,点头:“我们回家。” 第109章 休憩 ◎团建与休息。◎ 西陆军校,后操场。 张向阳看了一眼时间,悠悠叹了口气。 早在莉莉丝报告失联时,她就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这回居然并不惊慌。 说实话,经过这么多次,她都已经习惯了。哪天薛无遗不出意外,她才意外。 这三学生每次意外之后都能安全归来,有效地提高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基地和西陆军校隔得近,她这回甚至不需要出远门。 张向阳在拆下来的宿舍门口蹲下,嚼着能量棒无所事事地磨牙,竟然有种上班打卡的苍凉感。 忽然之间,眼前封闭的宿舍门重新打开了,一小股海水从门缝里面淌出来。 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张向阳一下子站了起来,能量棒都喷了出去:“我的娘也!” 几人状态都不太好,尤其是挂在观千幅肩上的薛无遗,眼睛在不断流出血泪,弄得脸上胸前都是,双手也伤痕累累,满是腐蚀的痕迹。 观千幅精神力消耗也很大,已经不够给薛无遗治疗了,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她有没有内伤暗伤。 张向阳赶忙上前搀扶,嘴里念叨着:“这是怎么了?!污染域这么凶险?” 薛无遗虽然之前也浪,但从没把自己浪成这个狼狈样子过。 观千幅摇摇头:“说来话长……等我写报告。” 张向阳背起薛无遗,就在这时,莉莉丝的分体链接上了彼此。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0节 它说:“滴,绿色消息……检测到沦陷区第二区的污染浓度正在下降。” * 她的头顶上有一片明晃晃的冷白色灯管,人影摇曳。 薛无遗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她百无聊赖地眯眼盯着灯看了一会儿,视线放回到眼前人身上。 “可是……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你说的那些事,我怎么知道真假?” 少年人犹犹豫豫,“……他们可能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坏。” 薛策耐心地和她解释:“看我们现在的状态,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 薛无遗记得这段记忆,是她们从阿尔法公司出逃的前一年。那时候的她和薛策还只有代号,没有姓名。 她们当时私底下筛选联络了很多同胞,实验体们的反应各异,有赞同加入的、有反对的、又犹豫不决的、有加入后又变脸的…… 眼前的这人编号x49,和她们的关系还不错,感情比点头之交略深厚一点。 出逃之前,薛无遗和薛策就已经进行过一次尝试,也是在试探阿尔法的底线。最后的结果没有丢性命,但却被限制了一段时间的人身自由。 所有的实验体都把她们的失败看在了眼里。 “你们……” x49皱了皱眉,“你们明明是因为违反规矩才被惩罚的,我们其余人都好好的。” 梦里年轻气盛的薛无遗一摊手,语气很冲:“看吧!我就说没用的,她脑子根本转不过来,还觉得公司对自己很好呢。” 在她看来,这些同类已经被培养得太废物了,不值得被拯救,也不值得薛策一次次说服。 她很诧异人怎么能如此矛盾,她们明明有那么强的体能和攻击力,言语和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攻击性。 薛策没有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x49被这么说也有点不高兴:“你们以后不要找我说这种话了,别牵连我。” 她抿了抿唇,有些骄傲和小自得地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们都知道威尔逊主管吧?他说,他会把我领养出去,让我做他的女儿。” x49说的是她们的一位男教练,威尔逊是他的姓氏。 薛无遗呵了一声。 而长大后观看这段记忆的薛无遗,表情则是淡淡的。 威尔逊在那一群公司职员里确实还算有良心,他会流露出明显的挣扎,会给她们偷偷讲述外面的故事,会为她们和别的同事发生争吵……这些小恩小惠,让他成为她们当中最受欢迎的教官。 就连当年的薛无遗也挑不出他的什么错来,只能面上不屑一顾。 薛策听到这句话,表情有些复杂:“可他无法带给你真正的自由。” 她那时的表情,就好像已经看到了结局。 薛无遗想,薛策要是能预知的话,她还会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说服别人吗? 命运这种东西,真的能被改变吗? x49语气生硬:“谢谢提醒,但我只要一点相对的自由就够了。” 她跳下薛策的床板,结束今天的对话,只是在出门时步伐停顿了片刻,回头说,“你们小心一点……不要被他们发现了,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我没见过你们。” 薛无遗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x49没有足够好,却也没有那么坏,没有足够的聪明,也没有太愚蠢。就像这世上的大部分人。 她不理解不支持她们,却也不会彻底站到她们的对立面去。 这才是让薛无遗难以释怀的东西。 如果她向阿尔法公司举报她们,如果她当场就为了得到奖励想把她们扭送到高层处……那么薛无遗都能轻而易举地恨她。 可她偏偏不是。 于是薛无遗就总是在想,如果她的能力再大一点,如果她再巧舌如簧一点……x49就能被救下来了。 她一路走来见过无数个x49。这个世界给她们的容错空间太小了,只要选错一次,就几乎要万劫不复。 薛策在x49离开后说:“51,不要相信她说的。” 薛无遗:“我知道。” “不对,你还不够知道。”薛策难得很斩钉截铁,“用个不恰当的比方,男人总是逼人进风尘,又想着救人出风尘……他们可能确实有良心,可是纠结和痛苦都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的事已经够多了。只要选择他们,就是在给另外的‘他们’添加筹码。” 薛无遗听不懂。她问:“什么是风尘?” 薛策眨了眨眼睛,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用这个词。这是他们污蔑我们的词。” 现在的薛无遗已经能够充分理解薛策的话了。她为什么总是能先她一步知道这世界运转的规律?薛策真的像她的姐姐。 她们逃出阿尔法之后的很多年,有一次偶然听说了x49的后续。 她的确被收养了,那位职员也确实对她不错。他带着她辞职离开了阿尔法,并且企图改头换面在另一个区生活。 但他的结局是在家中和自己的养女一起“被自杀”。 回忆逐渐褪色,x49的脸从水中浮现。 她其实也和前世的薛无遗、薛策长得很像,那一批x系列的孩子在外观上都有相似之处。 “只有你和她走出去了。” 她静静地看着薛无遗,“为什么我却一直在下沉?” 薛无遗从梦中醒来,毫不意外地又闻到了医务室的消毒水味。 她揉着头坐起来,眼睛还有点酸涩,但已经不再流血。 “我的指挥,你醒了。医生说你起码要休息一个月,这期间禁止接取出巡任务。”李维果晃了晃她的肩膀,“咱们这一个月,可以正大光明地玩了。” “这么久?”薛无遗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总觉得上面还有海盐。 不过也好,她也打算适应一下自己异能的变化。一下子升级太多,她还不习惯。 薛无遗看了看队友,先告知了对方自己得到的新技能,然后给两人打上了两个【精神标记】。这样一来,她们就不会在污染域里走散了。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李维果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样子?头上插着flag?” 在薛无遗眼里,现在打开面板,除了能看到队友的基本状态,还能看到头顶上的一个绿色小倒三角,就代表着精神标记。 薛无遗依次给娄跃和方溶也标了记号,最后从影子里拖出一只……小二。 “她把影子里弄得都是海水!”娄跃控诉,“这是破坏宿舍卫生环境。” 小二:“宿舍?” 方溶:“你还是先教她说话吧。” 小二:“说话,我会!” 薛无遗给小二也打了个标记,对方学着李维果的样子摸了摸脑门。 往后一周,薛无遗几人组都在基地接受军医的检查,萨月三人也一样,在西陆军校校医务室接受检查。 她们在没有防护服的状态下,长时间接触了污染之水,由不得教官们不担心。 这些天里训练也停了,薛无遗无所事事,和队友们专门教小二说话。 这孩子似乎也没什么特殊“异能”,就是力气大了点,再附带半个“读心术”,污染等级是a级。 一周过去,她彻底变成了人形,连人类性征都出现了。而且她似乎在模仿娄跃和方溶,身高还缩水了,现在看起来是个十来岁的小萝卜头。 七天后,基地结束了检查。薛无遗带着小二,就近去第四局的诡异局登记。 工作人员带着孩子来上班,小孩十分稳重,坐在一旁看妈妈上班。 薛无遗登记完基本信息,在名字的地方停笔,说:“先空着吧,等她以后自己填。” 小二戳着键盘摇号,执着地给自己摇到了“a2222”,看起来很喜欢“2”这个数字。 工作人员中途离席,她小孩一屁股坐过来接替了位置,继续登记:“你们是什么关系?” 薛无遗:“?” 登记表上还有这个问题? 小二语出惊人:“妈妈。她们,全都是,我的妈妈。” 她学得很快,已经把小孩对工作人员的称呼学了过来。 薛无遗:“?” 队友们:“……” 娄跃:“不对,是姐姐!” 小孩噼里啪啦一阵敲字,做完了记录。 她妈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登记表喷了。 “不能这么登记。”工作人员删掉孩子的胡言乱语,对薛无遗等人语重心长,“你们才十八岁!还没到能领养孩子的年限。” 薛无遗无力地:“不是……” 工作人员转头又训小孩:“再这样乱写,明天不许你来陪妈妈工作了!” 小孩:“在托管班玩也挺好的。” 工作人员气笑。 总算登记完,薛无遗带着一串小孩,返回西陆军校门口。 “出来团建!告诉我们第四区有什么好吃的。”李维果给巫豹发语音条。 薛无遗站在校门口,就感觉到了一众注视,路过的西陆军校学子都在好奇地看她们。 显然,她们在污染域的一通操作,已经让她们在西陆军校出名了。 薛无遗:“……” 她不自觉收起了一条支开乱晃的腿,抬头挺胸,表情严肃而写满故事。 正等着人,光脑响了。莫辞莫医生发来消息:【听说你们检查结束了?接下来你可以来桃花源见z74。】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1节 第110章 孩子园 ◎深渊建模。◎ 之前薛无遗就和莫辞约定过,做完一个任务要去桃花源,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正好她还有了一个月假期,可以暂停出巡。 【没问题,我休息几天就去。】薛无遗回复。 萨月三人组从校门内走来,李维果挂住薛无遗的肩膀,摇头晃脑问:“你们这儿有什么特色美食?” “跟我走。”萨里格道,“我们第四区的美食可不少。” 萨月则落在后头,和薛无遗共享资料:“我们这次的任务,对沦陷区的影响不小。” 这几天第二区的污染浓度下降了一大截,从原来的3s变成了单s。那污染下降的节点就在众人离开污染域后,绝不可能是巧合。 薛无遗点点头,老张在这周也提了沦陷区的事,但忙着看顾众新生,还没把详细资料发她们。 萨月点开沦陷区地图,只见上面标注出了无数个深蓝色的箭头。 如同虹吸一般,第二区的污染正在流向西陆军校旧址——实际上是死者之国的位置。 薛无遗边走边看,专家认为这种流动和罗刹海乡发生的潮汐引力有区别,前者是在酝酿一场大爆发,后者依据她们提供的报告,则似乎是一种别样的“污染自洁”形式。 该发现干系重大,如果为真,就代表人类发现了与污染共存的新方向。 李维果:“我知道这份报告!指挥,你真是个不爱上网的老年人,军校论坛里都已经讨论过一轮了。” 出于振奋士气的需求,官方降低了死者之国报告的保密等级,差不多所有军校生都能看到,也并没有严格限制她们告知普通人。 薛无遗一本正经:“你是我们小队的情报官,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们。” 观千幅:“……” 大剑战士身兼情报官? 她也没怎么注意论坛,凑过来一起看,三人在马路边挤成一堆。 【那个“死者之国”的污染等级也太吓人了,我们要怎么才能清除它?】 【真能清?……我持悲观态度。那可不是污染域,而是一整个污染源啊!】 【不是说它可以自洁吗,污染都流向了死者之国,其余地方就干净了。】 【凭啥专家说它会自洁?看起来和罗刹海乡这状况也没什么区别啊,那就是个隐患,指不定哪天就爆发了。】 【专家的话还是可以信一信的,她们分析了好多指标,我看不懂,但结论是有区别。】 【真的假的……】 当时在海里,莉莉丝的部分功能还在运转,测出了深渊污染等级是3s——在每个维度上,都是最危险的那一类。 可这个评级里有个问题:3s标准是给污染域设定的,死者之国却并非域,而是源头。 两者的区别就在于,污染域的状态会随着它的污染源改变,不同区域的污染浓度也不同;污染源却是稳定的“果核”,只能被整体消灭。 死者之国可能是迄今为止联盟发现过最大的污染源,居然并非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能够自主运行的“国度”。专家们对此也有些束手无策。 【如果污染能自洁的话,我们的未来是不是就光明很多了?】 【我看未必。官方放出这条消息,其实是在稳定军心吧。多的我不能说了。】 论坛里并没有一面倒地唱赞歌,反而以忧虑为主。李维果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对前线战士们是一针安慰剂。” 罗刹海乡的特别行动部队编队在即,军队与军校中也有不少奇怪的流言传播。 人总是这样,喜欢找点阴谋论作为茶余饭后的添头。 关键是污染相关的流言与正常流言不同,它真的有可能散布污染。 自萧主席宣布消息以来,舆情部门忙得脚不沾地,甚至真的抓到了一些传播污染的污染物混在军中。 罗刹海乡是真的越来越躁动了,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火星子和岩石碎块陆陆续续砸进人类群落里。 萨里格说:“我对自洁不自洁的不是很关心。不过,技术部门分析的死者之国细节很有意思。” 她拉动进度条,一大堆图文并茂的资料跳了出来。 李维果咂舌:“专家居然能瞧出这么多东西来……” 技术人员做出了建模,那所谓的“深渊”,更像一条海底大裂谷,东西横向分布。 薛无遗她们见到的应该只是它的一个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部分,因为技术人员在莉莉丝的画面里捕捉到了一个建筑屋顶似的东西。 【那很像是一座宫殿的顶,结合传说,我们有理由认为那就是‘深海之神拉恩’居住的宫殿。在神话里,海神宫殿就是死者之国的核心。】 技术人员在其中批注,【而且当时,那支学生小队也确实见到了已经变成骨鲸的拉恩。】 宫殿顶的风格不同于陆地上的任何现有建筑风格,但还在人类理解的“规律美”范围内。只不过上面的图腾在人眼里有点扭曲变形,专家推测说,它们在虎鲸的眼里应该是规整的。 它远超了常规人类建筑的大小,普通的虎鲸从石柱边游过时,都显得像小金鱼。 显然,它的主人是那两头异化的大虎鲸。 拉恩早已不是当年的星星之子了,它死过一次,尸体被海洋馆处理掉,等星星逃出实验室的时候,拉恩恐怕早已骨头渣子都不剩。 现在的拉恩是传说汇聚而成的污染物,技术部门是拿看待邪神的眼光去看它的。 薛无遗好奇:“也不知道宫殿里是什么样子。” “不止有宫殿,在这里,这丛珊瑚岩的后面——” 萨月伸手放大了画面,“还有疑似居民建筑群落的东西。” 它们的风格和宫殿顶统一,但放大之后很糊,看不清建筑细节。 自污染爆发之后,死掉的人类何其多?其中肯定也有不少溺死的人。 溺死者的灵魂如果真的都像传说一样去往了死者之国,那裂谷里的居民数量肯定极为庞大。 李维果听到这,微微顿了下:“我的母亲和家人……” 她的家人丧命于冰海潮中,尸体被卷入了海里,家乡又本就有深海拉恩的传说。 她可以期待亲人们的灵魂也还未陨灭吗? 队友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观千幅不怎么会讲安慰的话,只是坚定道:“一定会的。” 薛无遗则说:“也许……我们还有再相见的机会。” 她不自觉盯着代表深渊裂谷的建模线出了神。 离洲在东,梅伽洲在西,这条深渊是东西走向,看不到尽头。它有没有可能连接了两个大洲? 在海底,有没有可能存在着一条通往对岸大陆的通道? 这真是奇诡绮丽的设想,而且很合理。薛无遗打断自己的思绪,摇摇头。 现在多想也无益,她们还没法在深渊里多待。 谈话闲聊之间,她们抵达了一家餐厅。 菜品陆续上来,薛无遗等人发现了第四区饮食文化的特征。 她们的美食里包含大量的水果,做出来的菜滋味酸甜。 这种菜在第零区属于“小孩菜”,娄跃毫不掩饰喜欢,不停下筷子,连方溶都多动了几次嘴。 小二夹起一块菠萝送进嘴里,两只眼睛里仿佛亮起了灯泡,整个人都呆住了。 过了好半晌,她嘴巴才开始嚼动,很珍惜地把菠萝咽了下去。 巫豹:“可怜见的,这孩子是不是头一次吃人菜?” 小二用力点头:“头一次吃!” 第四区的咸口菜则多半带着特殊的香料风味,薛无遗吃第一口觉得奇怪,吃着吃着还挺喜欢。 异种的食量不能用人类的肚量去衡量,吃到后来,人类都停了筷子,只有三个小孩还在大快朵颐。 薛无遗莫名抚了抚心口,得亏联盟的生活资料还算丰富,否则这三个小孩能把她吃穷。 * 帝国,某平民区。 恒定不变的黑夜下,一块广告牌正在被拆除,换上新的logo。在这里,普通小店和公司倒闭太常见,路过的平民都懒得投注视线,只偶尔有人看一眼新牌的内容,心中惊讶: 这年头,还有人开物流公司? 无音走入玻璃门,心中第无数次感慨:新祭司着实有本事。 这才多久,她们的组织就改头换面了。 也不知道祭司是怎么操作的,她居然有办法弄出个“合法合规”的公司壳子,现在,她们终于不用总是住在下水道里了。 对外,她们可以自称“黑火物流”。 开办公司只是表象,在背后更重要的是,荆棘之火有了个较强力的后台,也有了后路。 ——祭司不知怎的,说服了一家叫“蓝景”的科技公司的老总,与她成为了合作伙伴,还让她成为了荆棘之火的编外成员。 于是在名义上,蓝景现在是黑火物流的母公司。 无音三人组绕过地上的装修材料,走到二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祭司正在喝营养液,旁边的一圈小孩则在吃正常的饭菜。 无音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新祭司不重口腹之欲。 组织内生活可以称得上清贫,但至少能吃饱,不用吃营养液,平时有余力的话,厨子还能保证饭菜的口味丰富多样。 生活已经够苦的了,要是还不让她们苦中作乐,活着真是没什么意思。 祭司周围的那一圈小孩是组织收养的孤儿们,她们因为各种理由被遗弃,或是失去了家人,又或者干脆本就是无母的实验体。 组织成立了很久,但直到十年前才开始救助小孩儿。此前,她们只能独善其身。 小孩代表了希望,对成年人们来说既是软肋,也是奋斗的目标。大部分组织成员都很喜欢孩子们。 不过这些孩子也无法拥有完全快乐的童年,等到一定的年纪,她们也要在组织内担任力所能及的工作岗位。 让无音惊讶的是,祭司居然对小孩很有亲和力,组织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她。 可能是因为在小孩眼里,她们看不到祭司滴水不漏的恐怖,只能看到她的笑脸。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2节 “好,现在大家和我一起洗盘子。剩饭剩菜要经过特殊的处理工序,绝不能让旁人从中调查到你们的唾液等生物信息。”祭司带头做示范,展示试剂,“学会了吗?” “学会了!”一帮小萝卜头点头。 花枪在后面撇了撇嘴,她对孩子倒是一般般。 她始终记得“孩子园”刚建起来的时候,有个组织成员心软救了一对兄妹,后来甚至不惜为了保护那个男孩离开组织。 她腹诽,女人为了孩子,总是太心软。 “有偏见也是正常的,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偏见就是事实。” 祭司抬头笑微微地看她,“我偶尔也会想,让组织成员和孩子们绑定,是不是在加重刻板印象。” 花枪挠了挠头,她有时候真怀疑祭司有读心术。 三刀叹了口气,心说这家伙在想什么还要读心吗?根本就写在脸上。 “这种事情太虚无飘渺,思考不出结果。总之从结果来看,培养新生血液是对组织有益的。” 祭司弯了弯眼睛,“我就是结果之一。” 无音一愣,祭司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也曾经是组织资助的孩子? 可她没有在孩子园里见过祭司。对方是编外成员? 一群孩子吃完饭集体离开去训练,无音关上门,清了清嗓子:“祭司,您之前交代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采样到了您说的那个污染域里渗透出的海水……” 只是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无音憋下了话,沉稳地从袖子里掏出试管。 试管里装着海水,里面漂浮着细小的绿色藻类。 第111章 站台 ◎去往桃花源。◎ “你们辛苦了。”祭司接过试管,走到了办公室内的医疗器械组件旁。 无音与队友们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祭司居然要用科技手段检测污染物? 祭司使用的是最简单的显微镜,当其中的图案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几人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那些海藻中的图案,居然是一些微缩的建筑! 祭司若有所思,又进行了几番操作,尝试将这些图案拼凑起来。 相比于“图案”这个描述,它们更像是“照片”,通过某种奇特的转化被烙印在了海藻里。 最后,一座完整的建筑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它的造型很奇特,下方挑空,没有多少墙壁,大部分由柱子支撑,长得有点像凉亭,只是结构复杂得多。 那些柱子很高,从比例来看不像是给人类的建筑。 “这是什么啊……”花枪压低声音惊叹。 她们取样到这瓶海水的污染域,是曾经阿尔法公司的一个实验室,后来被废弃了。 阿尔法公司在无人区里有不少这样的实验室,当污染浓度失控,高层就会将实验室整个遗弃,再统一对无人区进行“消杀净化”。 净化后的无人区在短时间内还有少量污染残留,但对她们这些异能者来说不是问题,几乎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三人组没有遭遇任何危机,依照祭司指示的方向,轻松完成了任务。 无音不禁说:“这个建筑,看起来好像在海里。太诡异了。” 从图片上可以看到,建筑外表上附着着不少海洋生物,整体图片的色调也呈现幽蓝色。 三刀:“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寻找这个建筑?” 祭司沉吟片刻,摇头说:“我其实也不知道这些线索的意义……我观察到的片段还不够多。暂时无需行动。” 她关掉了屏幕,“不过,在我得到的预知里,它和‘通路’绑定在一起。” 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通路这个词太宽泛了,但基本都是正向的意象。 她们都不由期待起来——难道,它象征着一条生路……? * 离洲大陆,联盟。 薛无遗跟着萨月三人组大吃大喝了三天,把在海里消耗的能量都补回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开始筹备去桃花源。 她们小队的分数在出巡大队里断层第一,虽然只完成了两个任务,但两个都是s级,第二个任务还直接牵动了第二区的污染净化。 “姐们儿,咱们现在在年级里,已经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了。” 李维果得意洋洋抱着手,给队友们转述从班群里看来的讨论,“那种每几届就会有的传奇小队——学校就是我们军旅生涯的光荣起点!” 此刻,她们正坐在列车上,向着第零区进发。 桃花源竟然就位于第零区,她们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自己的区里存在着居住亚型人的地方。 不过这个安排也很合理,毕竟第零区是政治中心,辖区范围内肯定不止一个秘密机构。 莫辞给她们申请了访客身份,委托莉莉丝发来了桃花源的资料。出发之前,她们就熟记了资料。 桃花源,全称为“桃花源生物研究所”,是一所保密等级极高的机构。 它不对普通人开放岗位,普通人也无从得知桃花源的存在。机构内上到研究员,下到看门的保安,全都是异能者,而且异能等级都在c级及以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它的人员选择比军队还要严格,毕竟军队里也有非异能者岗位。 桃花源筛选职员的方式非常独特,非技术岗位定期会对一小批人开放简历投放窗口,而这些人都是已经是经过ai筛选的人。 除此之外,机构中的大部分职员都是通过举荐的形式入职的,比如莫辞,她的举荐人是观兆山。 薛无遗觉得,桃花源未必是“只招收异能者”,而是只招收“知道旧时代两性社会真面目”的人。 “桃花源里有我一个独立的分体,名为‘桃莉’。”莉莉丝讲解说,“这类特殊机构中的ai分体,大部分时候都不与我的其余主机互通,独立保密运转。” “我一直有个问题。桃花源里的亚型人为什么能延续存在?”观千幅提出疑问,“联盟成立到如今已经一百年了,另一个性别的基因应该早已迭代消失。” 联盟人繁衍后代都是双卵结合,生不出另一个性别的人。 薛无遗摸下巴:“会不会,里面现存的亚型人全都是帝国唤醒的‘男人’?” 那可就太有乐子了,它们醒来之后以为能做间谍,谁知全被送去了桃花源。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莉莉丝居然学会了卖关子,“具体如何,等你们抵达机构区域,就能慢慢观察到了。” 列车驶离第四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回了她们熟悉的模样。 薛无遗难得登录论坛,搜索桃花源关键词。 【桃花源机构的入职方式,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怪谈。】 在军用论坛上,唯一能筛选到的讨论帖是这样的一个标题。 而这个贴子在讨论了大约十来层之后,就被官方封锁了。 如此讳莫如深的态度,微妙地不太像对待政治类保密情报,反而像对待污染域。 难怪桃花源是个怪谈频发的故事源头。 莉莉丝给她们规划了详细的路线,下了列车还得转车好几次,从外界去一趟桃花源得折腾老半天。 最后一趟班车居然开始驶离城市马路,转向了一条泥土路。 “第零区还有泥地。”李维果瞠目结舌,班车颠簸得她说话都带波浪号,“噢,窗外还有这么多植物!” 薛无遗:“在这地方,我们都能用道具‘强大的板车’了。” 完全就是乡村地貌啊。 整个大巴上只有她们三人,前面开车的司机表情阴沉沉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窗外是起伏的丘陵,与先前她们见过的山脉不太一样,没那么有压迫力,但同样充满了荒野感。 丘陵间草木旺盛,甚至有不少野生动物,她们一路都能听到鸟鸣声。 大巴开到一个转弯处时,司机突 然说话了:“过来拿你们的手册。” 她声音嘶哑,语调幽幽。 如果在污染域,几人听到这话定会神经紧绷,但在联盟,薛无遗只是腹诽:这司机的气场真古怪。 “我来了!在哪儿呢?”她率先走上前,司机指了指旁边的杂物小篮子,里面是一叠卡片模样的厚实纸张。 薛无遗微怔,她确信刚上车的时候,篮子里还没有东西。 手册一共六份,不仅包含了三个成年人,还包含了三个异种小孩。 几人各拿一份手册,封面上《桃花源访客拜访指南》的标题映入眼帘。 “wow……”李维果感慨了一声,翻开指南。 【第一、在桃花源机构范围内,禁止使用有时空功能的封印物,禁止使用时空相关的异能,违者将立刻被就地驱逐,三年内禁止再进入桃花源。】 第一条就把薛无遗看懵了,她低头和娄跃方溶对上视线,一大人两小孩面面相觑。 小二状况外地把卡片翻来覆去,上面的花纹比字更吸引她的注意。 李维果:“只说不能使用,应该没说不能把‘封印物’带过去?” 观千幅:“而且,她们都给两个小孩发手册了,我觉得就是认可的意思。” 【第二、桃花源范围内,所有人都应当规范着装。员工身着员工服,访客需佩戴访客牌、换上特制清洁鞋,并在光脑中登载访客码。】 薛无遗摸了摸卡片背面,有一张硬牌粘贴在纸张上。她取下硬牌,浅粉色的长方形上印着“访客”二字。 【第三、如果您看到了没有规范着装的人或人型生物,请立刻联系员工,不限通讯、当面告知等手段。】 【第四、非必要请不要和第三条所述不明生物体对话。如果对话已经发生,也不要惊慌,可以根据情境作出您认为适当的反应。在大部分时候,它们并不会伤害你。】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看描述,这第三四条似乎不只是为亚型人准备的。 桃花源里还有别的不明生物体?是污染物吗? 【第五、注意保护您的访客牌。如果不明生物体对您发动攻击,请不要遗落访客牌。访客牌带有一定保护能力,在正常情况下,您无需亲自作出还击。】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3节 【第六、如果对方的攻击超过了访客牌的保护限度,此时可以自由反击或攻击。请不要担心,在有《火种宣言》和联盟公民身份证护持的情况下,对方无法真正杀死你。】 这条的用词有点严重了,看起来可能会出现受伤的情况。 【第七、如果您的访客牌遗失,请配合桃花源员工的工作,我们将在确认您的身份后为您分发新的访客牌。】 【第八、如果您失去了记忆,但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这份手册,请拨打机构范围内的求助热线,或是在原地等候工作人员与您接洽。】 【第九、无论如何,请不要忘记您联盟人的身份!】 就在她们看完九条规则的时候,大巴停了下来,时间卡得刚刚好。 几人依次下车,一个老旧的公交站台出现在视野里,被道路旁的绿树环绕。 莫辞就站在站台下等她们,身上披了件雨衣,见她们来了,点点头聊作打招呼。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薛无遗最后一个下车,回过头时,大巴竟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桃花源周围果然处处藏着诡秘。 而在站台前方,道路延伸了几米就断了——它连接着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缘的湖泊。 她们此时就在湖边,绵密的雨点在湖面上打出一圈圈的涟漪。薄雾弥漫,隐约能看到湖心似乎有个岛形的影子。 “你们,都看过手册了吧。不用太担心。”莫辞的日常言语交流能力似乎又下降了,生硬地往外蹦话,“正常情况下,访客只会用到手册的第一二条。” 薛无遗:“……” 你这么一说,我更担心自己的体质了。 第112章 桃花村 ◎鲛人氏。◎ 李维果在站台旁探头探脑地转悠:“机构在哪,我们要怎么过去?” 莫辞言简意赅:“乘船。” 船? 薛无遗还没坐过真正的船,只在学生模拟训练的时候登过船。 莫辞话音刚落,就有一艘小船从雾气中驶来。 几人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一艘军舰,可出现在视线里的船与她们的预想截然不同。 那不是现实生活里的船,而是历史和语文书上的船——木色的扁舟,船上搭着乌篷,船身漆着泛光的桐油。 李维果第一个惊呼出声:“好像在拍电视剧啊……” 在这叶小舟的船头上,立着一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船工,当她抬起头露出脸时,几人都不由瞳孔微震。 她的外观几乎与人类一般无二,五官四十来岁,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摇船桨时能看出蓑衣下肌肉鼓动。 但是,她的两眼下方有鱼鳞,耳朵尖尖带着鳍——这就是她与人类唯一的区别。 “是方外世界来的访客吧?我是来接你们的船娘,叫我老赵就行!” 老赵笑呵呵的,“博尚们请上船——哎哟,莫太医,‘博尚’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吧?” 薛无遗:“……” 什么方外世界?什么太医?? “别紧张。这是员工。”莫辞捧着咖啡杯用下巴指了指老赵胸口,“她有员工服和员工牌。” 薛无遗定睛一看,老赵胸口竟然真的挂着工牌,上面用水墨人像勾勒出了老赵的证件照。 她的异能也配合着出现了介绍。 【名称:老赵(友善阵营)】 【类型:封印物(异种)】 【这是一名普通的异种,无需担心。】 来给她们开船的竟然是个封印物,桃花源研究所一上来就让她们大开眼界了。 访客手册上说,遇到没有规范着装的“人”才不能与之交流,有工牌的老赵不在其中。 莫辞显然已经熟悉了老赵古风的调子,对她点了点头,打头迈步走上船。 薛无遗几人小心翼翼踏上船,这船容量不大,她们几个勉强挤上,三个小孩被大人抱在怀里。 “人会不会太多了?”薛无遗探头看水线,“不会沉船吧?” 老赵被质疑本职工作,拍着胸口保证:“绝无可能!我行船三十年,是村里最好的船娘,从未出过差错。” 薛无遗又和她闲聊了几句,老赵也是个热心肠话唠,聊到兴处问她们的工作:“我知晓!你们都是军官吧?” “不是,呃,否!……呃,总之我们还只是学生,还没有算正式参军。”李维果舌头都快打结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放弃使用第零区古文。 船破开水面,薛无遗看着雾气中的景色。 明明在岸上看的时候,这里是一片阔大的水域,但当船开始行驶,周围景象渐渐清晰,她们分明正沿着一条小溪前行。 薄雾淡去了,视野清晰分明。 小溪的岸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花草树木茂盛繁荣。 桃花瓣落在水中,随着船桨打出的水波流动。 远处是一格格的水田,有农人们在田间劳作。她们也都作古装打扮,每个人都有和老赵一样的异种特征。 薛无遗一眼望过去,入目全是绿色友善阵营。 她们都没有见过如此和谐生态的美景,可当景色鲜艳美丽到一个地步,反而会产生失真的恐怖谷效应。 薛无遗不知道“这里”的季节,但从气温来看,绝不可能是夏季。从进入之后,莉莉丝显示的温度就是人类最舒适的区间。 岸边有树枝低垂,熟透的桃子把树枝压弯,贴近了水面。那果树的枝叶上连一丝虫蛀和泛黄的痕迹都没有,甚至不染纤尘,薛无遗心想:连虚拟建模做的树都不会更完美了。 “阿妹可要吃我家桃子?” 树下的果农注意到了薛无遗的视线,笑着摘了个桃子扔过来,“接住了!” “嗯?……”薛无遗手忙脚乱接住果子,船已经开走,隔着十来米依旧能听到果农的吆喝:“想吃就到姐姐这拿个箩筐,管够——” “谢谢!”李维果喊回去,“呃,这桃子能吃吗……?” 薛无遗捧起桃,几个人凑在一起细看。这桃子长得也和建模图一样标准,连点灰都不沾,是个标准美桃,看起来就很好吃。 “最好不要。”莫辞停顿了好久,又补上一句,“它味道还不错,但本质是污染物,人类吃了会拉肚子。” 薛无遗:“莫医生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吃过?” 莫辞:“……” 刚路过桃树,下一个果园又接踵而至。这回果园里的植物是苹果,果农也热情地招呼,直接给她们递了一箩筐果子。 连风土人情都挑不出任何错来。 观千幅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莫辞:“桃花源机构,建在一个污染域里?” 而且如此逼真、如此细节丰富的世界,肯定是个等级很高的污染域。 莫辞还在喝咖啡,戳了戳话筒,莉莉丝说:“我已经与分体桃莉进行了接洽,可以为你们进行介绍。” “说污染域并不准确,这里已经被联盟改造过了。你们可以将这里理解为一个加大号的封印物。在封印收容之前,它确实是个污染域,登记在册的名字就是‘桃花源’。” “桃花源的登记等级为s,但它的占地大小、危险性、污染扩散指数目前都是b。它非常特殊,让它评级到s的是它的污染源。” 薛无遗抬了抬眉,从口气来看,这个污染域和污染源似乎是分离的关系。 莉莉丝接着说:“它的污染源是一本无名小说集,作者是旧时代人,真实身份已不可考。污染源还活跃时,桃花源在危险等级、扩散程度两个维度上都是s。” 它娓娓道来,“小说集中有一篇仿古文,叫做《桃花源新编》,也是整个小说集里保存最完整的一篇短文。污染发生后,这篇短文发生异化,独立形成了污染域。” 李维果惊叹练练:“噢,污染的世界,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一个故事就可以形成一小片独立时空,足可见那无名小说集的污染强度。 “你们沿途能看到的异种,都是该世界中设定的高等智慧生物,‘鲛人氏’。” 莉莉丝转而介绍书中角色,“她们是女尊偏母系的社会群落,居住在桃花村。联盟与她们形成了某种合作关系,对她们来说,你们就是‘方外世界’的异族来客。” 薛无遗注意到了细节,强调“女尊”,证明桃花村还有“男卑”,亚型人并没有被排除出去。这是一个比联盟落后些的社会。 联盟对亚型人的研究,难道是在它们身上展开的吗? 桃花村和帝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结构,这么研究真的能行? 她突然有些好奇了,那位z74被放到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也会被同化驯化。 桃花源内的季节呈现混合形态,船一路行来,她们已经看到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象。 溪流水源有着不同的分叉口,在一片盛夏的荷花池里,她们看到几个小孩在打水仗、剥莲蓬。 “怎么都没个大人看着?”李维果本能地脱口而出,待看清后才反应过来—— 她们是“鲛人氏”,当然不会溺水。 几个小孩可能是年幼的缘故,还不会“化人形”,下半身是黑蓝色的鲛尾,脸上的鱼类特征也更明显,脖子两侧都有鳃。 孩童们嬉笑打闹时,露出和成年鲛人氏不同的满口尖牙,野性与童真融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生命力。 娄跃坐在薛无遗怀里眼巴巴地看,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指挥,我也想和她们一起玩。” 薛无遗看了看莫辞,后者没有阻拦。莉莉丝说:“这里接近村口,在这儿下船也没有关系。” 如果是普通小孩,研究所肯定不会放她们乱跑。但娄跃和方溶本就是“封印物”,不会受到什么干扰。 “太好了!我们过半小时就回来。”娄跃欢呼一声,拉上方溶小二一起跳下船,直接游向荷花池。 “喂!”方溶不满地大叫了一声,但也没有挣脱,反而还像个姐姐一样握紧了小二。 桃花源里有冬而无冰雪灾,有夏而无暴雨潮汛,一切季节都是围绕鲛人氏的需求运转的。 薛无遗隐隐意识到了手册上说的“记住你是联盟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常规的污染域是把人拖下痛苦的深渊,这里就是用美好来麻痹人。 只是可惜,这样的美好也是管控后的结果。联盟封印了它的污染源,才构建出了虚假的桃花源。 船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小溪尽头是一片石山,小船穿过石山的山洞,进入了一片村落。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4节 作为指挥官,薛无遗会下意识评判一个地形是否适合作战。桃花源村子连地形都那么恰到好处,石山就是天然的堡垒。 此刻似乎正值桃花村的饭点,瓦片屋房间炊烟袅袅,空气里充斥着朴实的饭菜香气,闻得薛无遗和李维果双双咽了口唾沫。 村口的粗壮桃花树下是村长的房子,莫辞敲了敲门,呼唤村长:“登记访客。” 村长院子门没关,几人都进了院子。薛无遗打量四周,抱着手走了一圈,突然几个人影闯入她视线。 那是几个身形纤细的鲛人氏,可能是介于幼年与青年之间,脸上的鳞片更明显,穿着有花纹的漂亮衣裙,正聚在后院刺绣。 后院被一些花木遮住了,薛无遗个子高,这才一打眼就看到了它们。 她还残留着帝国的思维惯性,第一眼以为它们是“女孩子”,第二眼才发现,其实是亚型鲛人。 它们脖子上系着小围脖似的东西,薛无遗思考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用来遮喉结的。 薛无遗愣了愣,感到一股“天道好轮回”的荒谬好笑感。 但她实在不喜欢看到雄性生物,瞥了几眼就走了。 村长是个面容慈祥的老人,检查了一遍她们的访客牌,用毛笔登记记录了编号。这样一来,她们就可以在村中随意行走了。 薛无遗发觉,联盟即便和桃花村有合作关系,也并不会让她们的真名被鲛人氏们得知。对方终归还是污染物。 “这些亚型鲛人……好像和我们在别的污染域里见到的亚型人不一样。” 几人走出村长家,李维果沿途看到了几个雄性鲛人氏,不禁说,“它们好弱啊。” 莉莉丝说:“联盟学者的研究认为,《桃花源新编》的作者是新旧时代过渡期间的人。她在畅想一种女男共存的社会,在当时,这个流派的声音也不罕见。” 李维果托着下巴思考:“如果能像桃花村这样,亚型人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警惕的?” 薛无遗耸了耸肩:“我不相信它们能一直伪装得好。” “我赞同小薛。”莫辞惜字如金地发表了一句评价。 她带着众人向村子后半部走去,随着深入村子,她们也开始看到别的联盟研究员。 研究员们的着装都很醒目,一眼能辨识,她们有的在记录植物的生长状况,有的在和村民闲聊交谈,还有的只是仰着头看云,可能是在观察天象。 桃花村的村民们也习惯了“方外来客”的存在,并无排斥。 薛无遗想,桃花村的风物,对联盟其实是个重要的视角。虽然有过美化,但在这里,她们能够了解到过去的植物、动物,了解到整个自然世界。 桃花源研究的不只是亚型人……她们世界的自然界,能不能有一天也恢复成桃花源的样子? 翻越一个小坡后,一座白色现代建筑出现在她们视野之中。 那里就是联盟的研究基地了。 第113章 李潜心 ◎胶囊。◎ 实验基地在外观上还做了些仿古设计,就像一座白色的仙宫,以红色火焰纹为装饰,颇具美感。 进入内部后,一楼是休息大厅,现代感变得更强,机器人和身穿制服的实验员们来来往往。 一台机器人转到她们面前,欢快开口:“你好!我是莫医生小组里的助手机器人,接下来我会成为你们在研究所内的向导!” 莫辞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终于不是她来做导游了。 她翻了翻机器人屏幕上的排班表,检查z74今天在哪个同事手下。 但是当看到上面标注的同事名字时,她有了个皱眉的动作,表情一闪而过的不快很明显。 薛无遗也扫到了上面的名字,【负责人:李潜心】,是她们都不认识的研究所职员。 莫辞和这位同事有矛盾?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和队友打字说悄悄话:【我发现莫医生表情很上脸,情商和我不分上下。】 观千幅:【……】 起码你还有这种自我认知。 莫辞拉着脸走到一旁,似乎和对面的同事讲了几句通讯,回来的时候脸更沉了。 这下不用说,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和那位李潜心关系不太好。薛无遗看得新奇,来趟桃花源居然还能撞见莫医生生气。 李维果:【待会儿怎么办?她们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观千幅:【我们不要插手。】 她们三个都不是世俗意义上“交际者”的性格,还是不要贸然介入比较好,更何况她们还根本不知道莫医生到底为什么和同事别苗头。 莫辞没和她们说什么,两手插兜陪着她们继续走。 薛无遗问出了自己一路以来想知道的问题:“研究所的研究,是不是有一部分建立在亚型鲛人身上?” “是的。鲛人氏的基因序列十分稳定,而且与人类高度相似。” 莉莉丝回答,“毕竟,这部小说就是人写出来的。” 人类不可能描绘自己想象之外的东西,而污染也总是以符合人类认知的形式降临。 作为一个小说作者,那位无名氏并没有在《新编》中突兀地去描述鲛人氏的基因——然而她显然是基于现实人类构想出的鲛人氏,因此当鲛人氏降临现实之后,“她们”与“她们”之间则几乎只有外观的差异。 “有了鲛人氏,我们就不需要特意培育人类亚型。鲛人氏也同样有xx、xv组合的染色体,而且v形染色体的携带者更容易在污染环境变化时发生异变。” 莉莉丝继续道,“这导致亚型的死亡率很高,如果你们有留意的话,就会发现桃花源村里的雄性鲛人数量并不符合自然比例……” 薛无遗被戳中了笑点,咳嗽了几声压制住不合时宜的表情。 尽管在联盟的教科书里早已学过这些基础知识,但每次听到“v形染色体”她还是会想笑。 因为在前世的帝国,它被称为“y形染色体”,帝国亚型人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夸大其词。 一行人穿过玻璃走廊,薛无遗注意到一楼还有个对外的窗口,上面挂了个牌子,写着【仙丹领取处】,有几个鲛人氏正在排队。 薛无遗:“……咱们联盟在桃花源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还整上仙丹了?” 几人都好奇了,改换路线到窗口去围观。 薛无遗一看到窗口里的东西就明白了它是什么,李维果恍然大悟:“原来咱们在帮助她们繁衍后代!” 所谓“仙丹”,事实上是用于卵子收集的纳米机器人胶囊,在联盟是免费医疗物品。联盟人到了适龄阶段,大部分都会申请机器人。 联盟成立以前,部分地区还会采取扎针的方式来取卵子,而技术迭代到如今,人们早就有了更安全方便的手段来保存基因。 将装有纳米机器人的胶囊放入体内后,机器人会进入子宫中,在下一次经期来临之前采集会被排出的那颗卵子。 收集到的卵子会送到联盟基因库,如果基因提供者签署了同意书,其中部分卵子就会被处理成配子,以供备孕者挑选。 薛无遗还没有申请过机器人,她总觉得生育后代和自己这种人太遥远。 但此刻她看着机器人的剖面图,突然灵光一线——这种纳米机器人的技术原理,其实和帝国那些会吞噬血肉的机器人差不多吧? 只是一个被用作创生,一个被用作毁灭。 为了符合桃花源时代背景,这里的胶囊都做成了圆形的小药丸模样。 几人都莫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观察窗口往来的鲛人氏。 鲛人们都带着新鲜果蔬用于交换“丹药”,这些东西对研究员们来说没什么用处,吃了还会拉肚子,但总归交换才能令人安心,免费的总让人怀疑有陷阱。 窗口的交易机器人演戏做足,还像模像样地称重,把其中一个鲛人打发了回去,让她再加点蔬果。那鲛人怏怏地挠了挠头,数着手指走回去。 桃花村的鲛人们肯定也很期待联盟承诺的“双雌生育”,才会过来交换药丸。 薛无遗没想到联盟会帮她们到这个地步,而不是单纯把她们当做实验对象。事实上,鲛人氏就算灭绝了又和联盟有什么关系? 桃花源似乎折射出联盟上层观念的一角……人类在尝试和“污染物”互助共生。 几人悄悄离开窗口,回到引路机器人后面。薛无遗以为z74会被安置在实验室深处,谁知机器人一个拐弯,把她们从一楼大厅的后门带了出去。 她们又回到了桃花村里,机器人径直向一幢看起来是富户的村中房屋走去。 刚走到院子门口,一个红色的影子就炮弹似的从院里冲了出来—— 那是个亚型人,红发绿眼,身高在165左右,骨肉匀亭,脸蛋精致,身上的古装半褪不褪,手里提着长裙,鞋都跑掉了一只。 薛无遗目光定格在它的脸上,这是z74! “你跑什么呀!一点都不庄重!” 几个雄性鲛人从z74身后追了出来,也都提着繁重的裙摆,跑都跑不快。 z74被薛无遗等人堵了门,直直刹住车,胳膊被身后的雄性鲛人拉住。 “我们都是为你好,秋秋你怎么就不领情?!” 为首的那名男鲛红着眼圈,指着身后追过来的另一个男鲛,“柔柔都被你气哭了!他为你编了那么久的香囊,你说剪就剪!” “你们真是疯了!有病是不是?”z74气急败坏,“哪有男人整天涂脂抹粉的,我才不要化妆,滚啊,都给我滚!!” 它大喊大叫,薛无遗算是知道了它脸上那半张调色盘的由来,不禁啼笑皆非。 “雄”心勃勃的探子z74落到这种环境里,哪怕不愿意,也必须要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处理雄鲛人们带来的垃圾信息,没什么功夫去为帝国发光发热。 几个男鲛气得想哭,上手去抓z74的脸。 一群亚型个子都不大,哪怕是打起来也有雄鸟争奇斗艳开屏的感觉,薛无遗无语地吐槽:“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赏心悦目……” 她突然在这一刻知道,前世的帝国亚型人看某些电视剧时是什么心情了。 一群毫无攻击性的小玩意儿,连怒火都只是给蛋糕增添裱花。 可意识到这一点,只让她心中愈发不快。 她被吵得脑袋嗡嗡响,捏住手指,想把这些污染物都一键清除。 莫辞的脸色黑如锅底,对着光脑一通戳,好像在呼叫她那位同事。 旁边路过的一个鲛人氏感同身受地咂咂嘴:“哎,小男鲛吵起架来真是叫人不好插手。” 一群雄性推搡之间,名叫柔柔的那个男鲛被z74推得撞到了莫辞身上。 莫辞嘶了一声,手里的咖啡杯盖子都飞了,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柔柔惊叫一声,捂着脸躲到了同伴后面。 正好此时,一个研究员从屋内姗姗来迟,走到了院子中。 莫辞的怒火总算有了发泄口:“我早就告诉过你,把实验体放出来不会有任何好处!” 来人就是李潜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5节 她面色倒是平和:“反正都在桃花源里,它们身上还有定位器,想找随时能找到。” 实验员的到来终止了亚型们的争斗,z74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总算看到了人群里的薛无遗。 它表情一怔,紧接着眼中闪过狂喜,拼命对薛无遗眨眼。 薛无遗冷眼看着它,突然笑了。 实验员们读取z74的记忆时,它都会被催眠放松,因此z74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刺探到了大半秘密。 剩下唯一的部分被帝国用特殊手段封存在了它的脑子里,需要它与薛无遗亲自见面才能触发。 薛无遗很乐意提供这个“私下会面”的机会,她对z74使了个眼色,暗示对方稍安勿躁。 观千幅:“……” 我队友的眼色明显到在脸上写着“我要骗你了”啊! 可z74却真的被骗到了,不再哭闹,阴沉着脸低下头,和男鲛们静默地站到一处。 ——也许,即便看出不对劲,z74也只能麻痹自己相信薛无遗。毕竟被关在桃花源里的日子,它肯定一天都过不下去。 莫辞捏了捏眉心,说:“z74出列,回实验室去。” z74不情不愿地迈步走出来。 李潜心没有阻拦,只是作好奇状看薛无遗几人:“你们就是申请要见白秋秋的访客?” 薛无遗与她对视,目光微妙地顿了顿。 【名称:李潜心】 【种族:人类(健康状况良好)】 …… 她看到了李潜心的词条,数据十分正常,唯一异样的是,李潜心的名字颜色黄绿参半,也就是“友善与中立混合阵营”。 在此之前,薛无遗只在被污染侵蚀的人身上见过类似的颜色组合,可异能却又明确指出了李潜心是个人类。 李潜心到底怎么回事? 第114章 会面 ◎“来桃花源一趟。”◎ 与此同时,第零区,桃花源之外的某军事基地。 黄独正一身青色道袍,坐在基地的水库边钓鱼。忽然间,她的通讯响了,来电人的专属铃声让她微微挑了挑眉。 “老妈?” 黄独点开视频通讯,对面母亲的脸映入眼帘。 母亲头戴斗笠,放荡不羁地蹲在田埂上,皮肤晒得黢黑,活脱脱就是个旧时代的老农。 而她背后良田绵延,溪流清澈,桃林鲜妍,黄独一眼就认出母亲现在还在桃花源研究所里。 黄独新奇道:“怎么突然给我打通讯,发生什么事了?” 她有些预感,母亲的这个通讯并不寻常。仔细想来,这还是沉迷科研的母亲第一次在非节假日主动给她来电话。 黄独的成长经历很特殊,她是从小就跟随母亲出入桃花源的人类。 她的妈妈名叫黄白术,是一名植物学家,但家族里的其她人却都几乎是军政从业者,黄独本人更不用提,是响当当的“联盟之剑”。 不如该说,黄白术才是黄家的“例外”。 黄白术从小就痴迷植物,包括近古植物,她的名字是她十八岁后自己改的,“白术”取自古书中的一味药材。 她的异能只有c级,名叫“植物图鉴”,毫无攻击性,但对科研很有帮助。 凡是她看过的植物,都能在脑海里生成图鉴,而且她还会随机“看到”一些生长特性,哪怕是初次见面的陌生植物。 这就让她在做科研的时候比其余人多了一分幸运,她总是能精准看出哪两种植物杂交后可以达成想要的结果。 当年黄白术潜心研究植物,知晓桃花源的存在后,就想尽办法加入了研究所,后来成为了植物研究部门的部长。 近十几年来,黄白术研究的主要方向是基因编辑水稻和小麦,她结合桃花源内的粮食作物研究出了抗污染的粮种,如今联盟的大半口粮,可以说都归功于她。 仅从这一点,就可以证明桃花源对联盟来说有多重要。它是旧时代“正常动植物”的基因宝库。 黄白术整天和鲛人氏农民混在一起,就连生下黄独的那一天,她都还在田埂上工作。 祖母知道后吓得半死,真是天晓得,都新世纪了,居然还有在田间地头生孩子的! 黄白术的性情和黄家人的严肃十分不符,她生下女儿后闲得无聊,在桃花源里自立了一个“门派”,自封为师祖,对同事们的说法是这样更方便融入当地。 黄独一直到六岁,都以为自己老妈真的是仙人。 等到第一天上了幼儿园回来 ,黄独才知道真相,气得大声指责妈妈:原来我根本不是仙家小孩,你在骗我!! 黄白术给她变着花样亲手做了一个月的饭,才把小屁孩哄好。 黄独从那之后知道桃花源里的世界并不是真的,但口音和穿衣打扮纠正不过来了。 桃花源对其她人来说是神秘机构,对研究者来说是工作的地方,对黄独来说则是可以放松的地点。 每次长假,她都要带着访客牌去桃花源找老妈,在童年的大桃花树下睡上一觉,醒来便觉神清气爽。 黄独问完,黄白术没说话,过了好久才悠悠叹了口气:“我掐指一算,‘天下’即将大乱咯。” 她竖起两根手指,如同在比耶,“最近,你恐怕得来桃花源一趟。你提前和你的上司说一声,把年假挪到现在。” 黄独脸上随意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了些,坐直了身体。 她的算命爱好也随了老妈,因为黄白术就是个喜欢神神叨叨的人。 黄独的掐算是利用了封印物、污染物的“预测”,但黄白术的掐算则是纯骗——她看起来是个纯粹的学者,但事实上对人心的洞察极为敏锐,只是在表面上用玩世不恭的态度糊弄过去。 黄白术会这么说,就代表她真的观察到了些什么。 “是要我现在就即刻动身出发?”黄独问。 黄白术点了点头:“越快越好。田里的稻米就快熟喽。” 黄独停顿了一下,问:“你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征兆吗?有什么东西会威胁研究所?” “谁知道呢?可能我只是杞人忧天。” 黄白术模棱两可不肯直说,“也可能我只是想女儿了呢。” “……” 作为女儿,黄独还是能读懂一些妈妈的言下之意的。 黄白术似乎需要她的异能作为保险栓。 她需要保证,在“某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能在一瞬间使什么东西消失。 是……某种污染物吗? 从黄白术的语气来看,这个需求并不十分紧迫,也并非一定会发生,但一旦发生,牵连甚广。 黄独:“我会过来的。其余人,你的同事和上司,知道这件事吗?” 黄白术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嘘。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一旦说出来,有些东西就无法挽回了。” 黄独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这意思,感觉到危险的并不止黄白术一个人。大家都心照不宣,静观其变。 不过,不是老妈一个人在承担就好。黄独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挂了通讯,向上司的办公室走去。 桃花源内,黄白术站起身活动筋骨,看向了自己“门派”的方向,匾额上用鬼画符的字写了“黄家仙门”。 门口的大桃树下有六七个人类小孩儿在玩游戏,她们都是研究所里职员的孩子。 像黄独那般成长经历的孩子,其实并非个例。 桃花源研究所对职员的筛选很严格,要求的保密等级也高,这就造成了职员们几乎整年都待在桃花源里。 职员们不可能没有生育的需求,有些人会选择把小孩交给社区和家里,但有些人也会像黄白术一样,把小孩带在身边教育。 联盟对此向来宽容,谁能剥夺母亲生养和教育孩子的权利?谁能要求母亲必须在生孩子之后离开岗位? 研究所做了严格的防备,以免在小孩三观尚未成熟的时候就接触到污染。 桃花村的亚型鲛人平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和它们不会产生交集。 但研究所却没有考虑过,最后受到影响的居然不是小孩,而是大人。 不,确切来说,她们当然考虑过大人的人心易变,否则就不会加注那么严格的筛选条例了。 可当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人永远猜不到别人能做出多么离谱的事。 黄白术压了压斗笠,朝孩子们走去。 多想无益,人事已尽。 “你们在玩儿什么?我也要加入。”她大大咧咧老顽童般在孩子堆里一屁股坐下,“我可是师祖,等着我赢你们的糖块吧!” * 研究所另一头。 z74闹出的混乱止息,它被带回研究所住处,薛无遗等人暂时与之分开。 “待会你戴上这个。”莫辞交给薛无遗一个盒子。 薛无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长宽一厘米左右的芯片。 “你可以理解为之前你脑子里那枚芯片的破解版。” 莫辞解释,“原版的芯片有确认身份的作用,你戴上破解版,就可以瞒过z74。” 原本的芯片是帝国上的保险栓,它们也害怕薛无遗会叛变,因此用芯片来确保薛无遗会听z74的命令。 破解版芯片的气息不让薛无遗讨厌,她依照说明书把芯片贴在后颈上,金属色渐渐模拟成肤色,融为一体。 莫辞又递给她一盒和破解版芯片配套的隐形眼镜,原本的芯片在她脑子里,会直接在她的眼睛上投影信息,现在则拆分成两部分了。 薛无遗眨了眨眼:“我不用眼镜,异能直接显示出来了。” 异能投出了属于破解芯片的小窗口,颜色是安全的绿色。 【世界mod】升级之后,她能看到的信息比以往更丰富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6节 “我的指挥,你单独一个人去见它没问题吗?”李维果忧心忡忡,“我们真的不能陪你一起吗?” 薛无遗:“单独会面才好让z74放松警惕。更何况,我也不是真的一个人,你们可以通过莉莉丝随时看到和联系我。” 她摸了摸后颈,朝着z74的住处走去。 周围从冰冷的实验室装修逐渐转为日常建筑风格,看起来甚至是正常的居民屋,只不过被框定在研究所内部。 薛无遗不禁想到了自己前世作为实验体的居住环境,相比之下,联盟的人文关怀做得可真好。 她换上了莫辞准备的清洁工服,假装偷偷潜入的模样,推开了z74的宿舍门。 “你已经来了?!”z74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看来和情绪不稳定的男鲛们相处的时候,它也染上了一惊一乍的毛病。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端庄,它咳嗽了一声,坐下说,“嗯,看来你的前期任务执行得不错,已经取得了她们的信任。” 【拟态链接模式已开启。】 【现在,z74不会怀疑你。你可以装作被洗脑的样子哄骗它喽。】 z74在通过自己脑子里的芯片确认薛无遗的身份,现在对她的“忠诚”深信不疑。 它甚至根本没有询问薛无遗的前期任务到底是怎么执行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薛无遗来的路上编了一肚子瞎话,都没有发挥余地。 她假笑了一下,做出祈祷手势:“全要依赖伟大的父神。” z74深有同感地也祈祷了一句:“至高的上神,伟大的父神!” 它结束祈祷,转而抱怨道:“x的,联盟的手段太恶心人了,我现在寸步难行,原本给我的任务全都没有执行空间,只能让你代行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x50,对吧?” z74报出的是薛策的代号,它并不知道交换来联盟的灵魂是薛无遗而非她的姐妹。 薛无遗没有纠正,颔首:“是的。” z74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有一个任务,连我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它的流程被封印在我的脑子里,需要我和你这个组员会面才会解封。刚刚,我终于知道它是什么了。” 薛无遗佯装关切:“什么?” 【(模拟)自杀阻止模式已开启。】 异能突然又闪过一行字,前面的模拟二字是破解版的效果。 如果薛无遗直接带着芯片站在z74面前,这个作用将直接对她生效。 她指尖微顿。z74要下达的命令必然极度危险,它在提防她听完之后直接放弃自杀。 有芯片的“x50”甚至无法以自杀的手段来背叛帝国,必须活着给它们输血。 薛无遗比莫辞好一点的地方在于,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上脸, 否则,此刻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冷下来了。 “x50,我现在把任务内容传输给你。” z74露出了一个寒气森森的扭曲笑容,“我要你去开启02号实验室的污染装置,引爆方舟之城的污染。” 薛无遗瞳孔微缩,引爆污染……看来从前罗刹海乡的异动,真的与帝国有关! 第115章 西瓜汁 ◎宗教基站。◎ “方舟之城”指的就是佛城,即罗刹海乡的本体。看来z74还不知道这个污染域在联盟官方名称的变化。 一张地图从z74的大脑传输到了破解芯片上,不祥的红点标注出了02号实验室的位置。 薛无遗认出它位于第五区的外围某处,也正是此刻联盟安全区的边境。 罗刹海乡就盘踞在那里,随时有可能爆发。 “你疯了吧?” 薛无遗决定试探着释放一下自己的态度,“我作为军校生,怎么可能在无人配合的情况下接近前线?我又要怎么保证自己能顺利进入实验室?” “不需要任何辅助。” z74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自己就是钥匙。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实验室的大门就会为你敞开。” 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故作轻松问:“那也就是说,我只要人到现场就可以喽?污染会被自动引爆?” “那当然也不至于。”z74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哪有这么轻松?你到了之后,需要经过一系列的验证……具体的数据都在我给你传的压缩包里,你之后在安全的地方自己慢慢看。” 薛无遗心脏慢慢落了下来,还好,她只是开门的钥匙,而非炸弹的引线。 如果她的存在就能造成污染爆发,她真的会感到无颜面对联盟众人。 “我现在就检查一下。”她不等z74拒绝,直接在脑海里开始“解压”。 一段记忆影像在她眼前浮现,应该和帝国的“记忆晶体”技术同出一源。 那是……七年前,第五区污染被引爆之前的记录。她辨识出了周遭的场景,是01号实验室。 穿着赫丝曼实验服的研究员们在大笑、庆祝,而在它们旁边,在敞开的地下入口内,在胶囊实验室的最深处—— 埋藏着一座庞大的引|爆|装置。 它是个六边形的基座,表面覆盖污浊涌动的黑红色岩浆,岩浆之下还隐约有红色图案在发光。 很显然,它是科技和污染的集合产物,而且带有强烈的宗教意味。 白衣的研究员们虔诚地将一支支装有蓝色不明液体的试管插入基座,试管连成了一个图案,与下方的红色发光图案重叠。 接着,胶囊实验室底部合拢,基座消失不见。但她感觉到了地面与墙壁的震颤,听到了隆隆的撞击声。 那个基座一定是离开了实验室,在外部引爆了。 记忆晶体的录像暂停,分帧标注出了引爆基站的步骤。 薛无遗一阵反胃。 她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z74脸上,说:“我明白任务了。现在……我需要你给我提供更详细的信息。” * 片刻后。 “怎么样?”随着薛无遗步出实验体居住区,李维果关切地冲上来,观千幅也分出一缕头发检查薛无遗的身体状态。 即便她们全程看到了监控,也还是会在亲眼看到队友时才落下心来。 薛无遗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摘下了后颈上的破解芯片:“我一切安全。” 后半段谈话,她几乎都在试图搞清楚02号实验室的布局,但z74自己也知之甚少,只拿一句“你会很安全”打发她。 薛无遗询问同样全程聆听的莫辞:“你知不知道z74说的钥匙是指什么?” 旁边的一个研究员接话了:“可能性太多了,在科技侧和污染侧都有不止一项技术符合z74的描述。”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不管是异能还是本身的生物信息,都是独一无二的“树叶纹路”。这些信息可以被做成密码,达到“把人变成钥匙”的效果。 薛无遗沉默不语。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掌纹,握了握手指。 这具身体究竟还有什么秘密?“她本身”就是钥匙……现在看来,她亲和罗刹海乡相关的污染物,是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观校长看到了命运,在她的安排之下,她与罗刹海乡的关联也越来越深。 这可以反证……观校长看到的命运里,她本就该和罗刹海乡密切相关。 观千幅看了看队友,又看了看莫辞,想到些什么,犹豫开口:“萧主席的特别行动部队……” 莫辞淡淡说:“我只是个医务工作者。你去问你姥姥。” 薛无遗和李维果都明白观千幅的未尽之意。 两个月前,她们在听说罗刹海乡特别行动部队的新闻时,只是在心里有所感慨。 她们还是个大一学生,前线的事情和她并无多大关系。 可此时此刻,情况突然不一样了。 薛无遗是打开佛城的“钥匙”。 既然z74派她去引爆污染,那么反过来,她可不可以跟随大部队一起去找到那个基座再毁掉它,阻止污染爆发? 观千幅眉心微皱,又自己反对了自己的提议:“可是我们指挥还是学生。” 莫辞:“你为什么不问问她自己的意见?” 薛无遗下意识说:“……对不起。你们不用跟着我决定一起走。” 她想参与,却害怕会牵连到队友。 李维果眨了眨眼睛:“噢,对不起啥呢?你是指挥,我不听你的听谁的?况且这多酷啊!就像所有的影视剧里,拯救世界的人都是少年。” 她笑出一口白牙,大力消解队友的不安感,“我们也可以做这样的传奇少年。” 观千幅小泼一盆冷水:“我们和前线将士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她们也未必会同意我们加入特别行动部队。” 她转过头认真看薛无遗,“但如果你想去,就让我来写申请。我会尽最大可能说服上级。” 观千幅说完,品了品“上级”这个词——作为学生,她们从前只论师长,可现在居然也能论岗位上级了。 薛无遗又一次得到了队友的无条件支持,心头发热,咳嗽了一声,罕见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莫辞对小辈豪言壮志不感冒,看了看时间:“到饭点了。” 薛无遗等人抵达研究所的时候是下午,村庄里的鲛人氏们早早的就开始升火做饭,而现在已经到了现代人的晚饭点。 她扯了扯影子,呼唤还在疯玩的三个小孩。 研究所范围内禁止使用时空类能力,因此小孩们没有从影子里直接钻出来,而是隔了一会儿才从大门跑进来的。 娄跃玩得全身都是水,站在门口甩身上的水滴,路过的研究员纷纷投以慈爱的目光。 “这是哪家的孩子?” “你妈肯定喊你回来吃饭了吧!” “小朋友,你们是姐妹吗?” 娄跃嘿嘿地笑:“对!我们是!” 她现在已经能够自然地应对联盟的大人们。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7节 小二和她们混得久,模仿人脸时也情不自禁带上了她们的五官特征,三人站在一起,乍一看的确会让人觉得有血缘关系。 方溶板着脸,否认:“我和这两个笨蛋才不是姐妹。” 小二没主意,跟着点点头,又连忙摇头。 薛无遗赶紧走过来把小孩儿领走,一手牵一个,方溶不让她牵。 研究所的食堂设立在三楼,通过透明电梯上下。 电梯外,暮色浓郁,晚风轻拂,桃花村上方已不再有炊烟。几人都不由得被美景吸引,贴在玻璃上,娄跃说:“比我医院里的晚霞还要漂亮……下次回去,我要对着改改!” 研究所的日常饭食也很有桃花源特色,充满了食物最朴实的香气。 在这儿,她们作为访客,还能吃到最新研究的蔬果粮食。 “居然还有这样的大米。”李维果舀起一勺子米,惊叹。 这些大米每一颗都像玉米粒般大小,入口香甜。李维果因为老家口味的原因,之前都不是很爱吃第零区的主食米饭,这一口下去竟然也爱上了。 食堂里还有专门的水产窗口——打饭的机器人介绍说,研究所正在改良养殖鱼种,争取研究出能抗污染的新型水产品。 目前研究已经有了进展,但还没有正式推广。 即便联盟物资丰富,水产作物在这个时代还是占比较少,比如萨月每回喂阴鬼的时候都要辗转找好几个店。 薛无遗打了一盘子海鲜,依次评价:“原来鱿鱼是这个味道……” 她老是在污染域里碰见触手怪,但还是第一次吃真触手。 身处桃花源里,很容易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未来的世界会变得更好,人类会战胜污染或者与污染共生。 几人拿了满桌菜肴,莫辞则只拿了一盘套餐,可能是吃惯了食堂不稀罕。 薛无遗算是看出来了,莫医生是个独狼,连吃饭都不和同事坐一起,因为要尽地主之谊才和她们几个坐一桌,表情也很勉强,看起来更中意不远处那个贴墙的单人位置。 她毫不怀疑,那个位置是莫辞每天的御座。 几人吃得正欢,食堂里又多了一波人,都是佩戴着访客牌的小孩。看样子桃花源外的学校放学了,她们被妈妈接来了工作地点。 娄跃顿时心飞了过去,端着托盘凑上去和同龄人社交。 薛无遗现在是“幼儿园园长”,不由得也多分了几分注意力过去,想看联盟的人类家长是怎么和小孩相处的。 这一看之下,她注意到了个特别的孩子。 那孩子应该是上高中的年纪,身材细细瘦瘦的,显著比同龄人矮,让人有些担忧她的营养均衡。 桃花源里气温不低,有些小孩都穿上短裤了,她却还是身穿长袖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脖子,遮住了小半个下巴。 薛无遗很少在联盟见到这样的小孩儿,但这还不是她最违和的地方,她最特别的是……头上的词条好像比别人少了一行。 她没有【精神力】这个数值。 太奇怪了,别的小孩有异能者也有非异能者,但多少都有精神力。那个小孩却直接没有词条。 薛无遗看得太久,莫辞瞥了一眼,说:“那是李潜心家的小孩。” “李纠!” 薛无遗听到别的小孩叫她的名字。 【名称:李纠】 【等级:……】 她眼前又刷新出了词条,可更怪异的事发生了。 李纠的名字竟然是黄色的。 周围家属小孩走来走去,她听到了很多名字,眼前也浮现出对应的词条,可唯独李纠是中立阵营,可谓万绿丛中一点黄。 薛无遗还想再看,视线突然被挡住了。 李潜心端着餐盒走了过来,把一瓶西瓜汁放在莫辞手边,笑着问:“我可以坐这吗?” 莫辞吃饭的动作顿住了,见鬼地盯住李潜心。 桌上几人一下子噤了声,满眼八卦地看向两人。 薛无遗更是好奇,在她眼里,李潜心的阵营颜色还是黄绿掺半。她和她的小孩都很奇怪。 她一时间无法判断,这个阵营颜色是依据什么形成的。觉醒异能到现在,除了亚型人,她还没有遇到过别的非绿色阵营人类。 薛无遗想知道,如果她某天和人因琐事起了冲突,那个人的颜色会变吗?如果她与某人性格不合,但同为军人,那个人的颜色会变吗? 李潜心暂时还没有做出过激举动,因此薛无遗更愿意把她看成好人。 莫辞生硬地拒绝:“拿走,别坐这。” “这是给你的。你从前上学的时候就爱喝这个。”李潜心把西瓜汁往桌上推了推,一手插兜,神色不变,“据我最近的观察,你现在的口味和以前还是一样。” 李维果装作在扒饭,实则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这俩人上学的时候就认识? 莫辞脸更臭了,哐当一声把筷子丢在饭盆上。 观千幅头皮发麻,生怕这俩人在食堂里打起来。 但莫辞砸完筷子也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只是不快地用眼神驱赶李潜心。 李潜心笑了笑:“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一直闹得不愉快。” 她留下了西瓜汁,转身离开。 薛无遗再探头在一群孩子里寻找,李纠已经不见了,视线里唯一带黄色的词条只剩下李潜心。 桌上气氛有些压抑,莫辞突然开口说:“大学的时候,我和李潜心是一个小组的。” 莫辞上过前线,所以肯定是军医毕业,那么李潜心也一样是军校出身。 薛无遗做出洗耳恭听状,可莫辞憋出这么一句后,就迟迟没有下文了。 莫辞视线落在西瓜汁上,神色有些复杂。 李潜心曾经和她性情十分相投,她甚至比自己更加胆大妄为。比起“小组组员”,或许她们更应该称为朋友。 曾经有一项研究里,她们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用自身作为样本,试图把污染物细胞移植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双双挨了年级通报的痛批,被拉去医院做手术。 从医院回来之后,莫辞收手了,可李潜心私底下还在继续,直到期末才东窗事发。 李潜心是比她更疯狂的研究怪人。 她们都同样缺乏世俗的道德观念,学的是医学,却不把人伦看在眼里。直白点说,就是她们都有点反社会特质。 但联盟对边缘型人格的引导和教养也做得很好,所以她们都正常地长大了。从结果上来看,她们都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偏执,造福了无数普通人类。 李潜心比她更疯,也更优秀,大学期间转了专业,彻底投入生物科研事业,刚毕业就进入了桃花源。 所以,莫辞几个月前刚进研究所、发现李潜心也在的时候,心里还开心了一会儿。 可很快她就发现,昔年的好友性情完全变了个样,现在的李潜心居然对实验体充满泛滥的同情心。 她好不容易能接受人的性格走样,可李潜心甚至连学术能力都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莫辞几次和她爆发冲突,都是因为她在组里做的事完全可以说是添乱。 莫辞都打算和现在这个无能的同事绝交了,可没想到李潜心会用曾经少年时的西瓜汁作为求和信号。 眼前的饭菜突然都没了胃口,莫辞盯着被自己摔掉的筷子半晌,最终还是打开西瓜汁喝了一口。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的异能词条突然再次更新了——她眼中这瓶西瓜汁上,浮现出了【污染物】的词条。 第116章 纠错 ◎(1)计划赶不上变化。◎ 薛无遗手比嘴快,抬手就过去抢莫辞的杯子:“小心,里面有污染!” 莫辞一口没喝到,只有少量的西瓜汁泼洒到了身上。 “什么?”她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来后赶忙用纸巾擦。 桌上几人也立刻都做出了反应,她们都毫不怀疑自家指挥的异能,因此直接向李潜心离开的方向追去。 可是跑了几步,她们的脚步停住了。 只见食堂的地面上,钻出了奇特的云雾。 ——像古画那样一缕一缕的、2d平面的云雾,出现在了三维的真实世界里,无比突兀诡异。 “滴、滴……警报,污染浓度正在上升……” 食堂里响起了莉莉丝的声音。 “污染域疑似升级,请大家立刻向避难所集中……” 云雾还在增加,以极快的速度充斥了整个食堂,她们仿佛置身画中。被云雾浸染的地方也在逐渐失去三维外观,变成了古画质感。 李维果身体前方就是云雾,她挨到了它,皮肤感知到的触感和真实的水雾差不多。 “妈妈,你看天,好漂亮呀!” 有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出惊叹赞美,“我们走进画里了!” 窗外,天空在迅速变化,从普通的晚霞,变成了画里的晚霞。红色系的颜料晕染开来,夕阳也如一轮画上去的圆盘,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纸张纹理。 机器人和在场的工作人员们开始进行紧急疏散,这么一个打岔,李潜心已然无影无踪。 莫辞干脆脱了被弄湿的衣服,皱了皱眉:“这些难道都是李潜心搞出来的?” 薛无遗拿过她的衣服看,浸染上去的西瓜汁并没有发生异变,看起来无比正常。 她又看手里的西瓜汁瓶,随着周围场景的变化,更详细的情报刷新了出来。 【名称:污染的西瓜汁】 【这是一瓶用污染物混合制作的果汁,伤害并不大,喝了会使人拉肚子。同时,它具有在污染域里使人安睡的作用,安睡期间饮用者将不会受到污染物的打扰。】 薛无遗诧异地挑了下眉,直接使用新能力【精神链接】把面板给队友同步了过去。 观千幅微怔:“不会被打扰?” 这瓶西瓜汁的作用居然不是污染莫辞,而是保护她。 莫辞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阴沉下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8节 李潜心在搞什么?和她在这儿演良心未泯的戏码呢? * 云雾的另一侧。 李潜心扔掉了自己的白大褂,穿上光学迷彩披风,披风的图案与周围拟态契合,让她仿佛也变成了画中的云彩。 她走进地下负一层,这里有保安室,也连通着地下停车场,从出口处可以直接离开研究所。 地下暂时还没有被污染入侵,一切都是正常模样。 推开保安室的门,工作人员们被她事先设置好的气体迷晕,横七八竖地倒在办公椅上、地上。 在晕倒之前,她们还在吃餐后水果,一颗果子滚到了拐角,静静地躺在李潜心的鞋边。 果子更前方的墙角处,是个抱着膝盖蜷缩的人影——李纠。 李纠也裹着同样的光学披风,兜帽盖下来遮住脸,手里还在打游戏。 李潜心一看到“她”的样子,火气就上来了,冷冷道:“站起来。她们已经开始处理应对了,你是想被抓走吗?” “知道了。”李纠不耐烦地两手插兜站起来,“……抓走就抓走呗,反正我也只是个残次品,你又不珍惜。” 李潜心眯了眯眼睛,盯住李纠。 ——“你是个残次品。你要藏好你自己,才能好好活下去。” 从李纠记事第一天起,她就在对他说这句话,而现在这个词被他自己负气地说了出来。 李潜心气乐了,她如此苦心孤诣策划逃跑行动,究竟是为了谁? 可是,即使是残次品,这也是她的孩子。 ……她从决定生下“他”的那一天起,就失去了纠错的机会。 抚育李纠的这十几年里,她的记忆都像做梦一样模糊,可是在生育他之前的记忆却那么清晰。 她无数次想,如果世上有一种污染物能让时光倒流,她绝对会使用它。 李潜心是个人格缺陷者。一个人如果漠视一切人伦后果,会做出什么事? 她不一定会想做坏事,但一定会做出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蠢事。 因为她将缺乏敬畏,无知者才胆大。她将不能正确预料自己行为的后果,直到恶果真正诞生,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试探原本存在的那些底线。 李潜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鲛人氏基因序列时的心情。 她们与人类如此相似,简直就像同一个物种的不同亚型,她认为这预兆着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 “我们和鲛人氏之间存在生殖隔离吗?”她问组长,“如果没有,我们的后代或许可以是两者的结合体。” 那时组长警告地看着她:“无论再多相似,它们都是污染物。你不能遗忘你的人类立场。” 组长是个污染清除派,李潜心硬要说是“无所谓派”。她没把组长的话放在心上。 她还是对自己问出的问题很好奇。 研究所禁止私底下的实验,她不可能在实验室里培育有着人类和污染物双方基因的孩子。 可是李潜心知道,她有个优势。 她自己就是有着完整生殖系统的人类,她为什么不用自己作为实验载体? 一切都发生得太容易了,毕竟事前研究所根本没有严格做过这方面的预案。 她们倒是严格做了对z74等亚型人的隔离,可是谁能想到,会有人想主动生下一个可能携带污染的孩子? 李潜心在某天打晕了一个雄性鲛人,得到了它的配子。 之后不久,她又暗中设计了那名男鲛,使他死得悄无声息。 她成功利用这只污染物的配子怀孕了。确定消息的那天,她整个人都沉 浸在极度的兴奋之中。 她会生下历史上第一个人类与污染物的混血种。 那时候的她,预见到的后果无非是被污染反噬。她在脑海中设想着人类进化的新路线,设想着新人类的可能性,设想着…… 李潜心唯独没有在意过胚胎性别的问题。这是她犯的最大的错误。 现在想想,如果她生下的不是亚型孩子,那么一切或许还会走向不同的发展。 她和孩子之间的问题将只是关于人与污染物的问题,而不会掺杂着更多糟糕的问题。 在怀孕之前,李潜心想过,如果怀的孩子不如她的意,她可以杀了它。 可是在怀孕期间,李潜心发现事情渐渐不如她的预期。她太低估创造生命的代价,太低估激素对心态和人格的改变。 有一天晚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感到了茫然。 她真的要杀死这个此刻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吗? 可能是污染的缘故,李潜心的孕期排异反应很大,远超出普通人的水平,但她坚持没有去医院,因为那就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不仅如此,她还得在同事们面前伪装正常。 而这些折磨,似乎又加重了她爱意的筹码。 母亲天然爱自己的孩子吗? 母亲应该天然爱自己的孩子吗? 在联盟,这是个争议已久的问题。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既然你决定孕育后代,那就应该给她爱和托举的力量。 李潜心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哪怕她是边缘人格,也在潜意识里认同这个观念。她当然应该爱孩子。 然而她起初却没有意识到,那两个问题的前提,是“你的孩子与你是同盟”。 如果不是的话,如果是在旧时代的话……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还一样吗? 孩子诞生了,在此之前她有过很多次“纠错”的机会,但是都被她错过。她其实不敢去纠错。 上天没有聆听她的祈祷,她也本来就不是教徒。她生下了一个亚型人。 李潜心抱起它剪断脐带的那一刻,看着它与人相异的器官,心里产生了极度的憎恶,以及被本能赋予的极度的爱意。 她后悔了。可是她下不去手纠错了。 因为有黄白术前辈在田埂上生小孩的例子在前,研究所对李潜心“值班夜突然产子”的突发事件也接受良好了。 她很容易就糊弄了过去,用事先准备好的虚拟信息为新生的孩子做了登记。 填写名字时,她想了好几分钟,最后填了一个“纠”字。 生下一个亚型人意味着什么? 首当其冲的,她需要解决李纠在联盟的生存问题。她不能让外界发现这是个亚型人,因此必须教会李纠如何伪装和融入社会。 孩子刚诞生,联盟会进行生物信息采集登记人口,但并不频繁,李潜心本就是生物学者,而且拥有很高的权限,她可以糊弄过去。 联盟的人文关怀竟然庇护了李纠。 作为一名高级研究员,李潜心早就从z74等实验体那里听说过帝国是怎么对待民众的。 如果在帝国,她绝对瞒不下去。 当然,如果在帝国,她也根本没这个机会走到高位。但人总是贪心的,她只偶尔会感到愧疚,更多的时候则是不忿。 是的,不忿。随着李纠渐渐长大,她的不公感越来越多了,即便她自己知道这是错的。 在满足基本生存需求之后,她就开始忧心更多。李纠的未来在哪里?他真的要这样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他甚至不能以真实的身份活一次…… 有时候看着同事们奔跑跳跃的孩子,她都会不由自主想—— 为什么我的孩子不可以像她们那样自由行走? 辅助鲛人氏的基因计划开始实施了,那时候李纠三岁。 李潜心想,要是她再晚三年实施计划,她就可以用雌性鲛人氏的基因了。她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痛苦。 联盟的影视剧里,母亲为孩子创造世界、摧毁一切阻挡时,观众会觉得天经地义。 可是她如果想要为李纠“改变制度”,那就是在召唤旧时代的恶灵。 上大学的时候,李潜心和莫辞都选修过一门课,叫做《上古母系衰落的研究》。 她和莫辞都读不懂这门课,对她们来说,历史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们只关注自己当下的兴趣。 没有人能亲眼从古籍里看到当年的事实,课上的老师和教授也只能给出很多学术猜测。 但多年后的李潜心可以用自己为例,给出其中一种可能性的佐证。 母亲总是容易爱自己的孩子,不论孩子的性别。 她会想把自己的资源、财富、爱都给孩子,用自己给孩子铺路。 只要有一个男儿没有被母亲放逐,那么隐患就已埋下。 男人们最后会集结起来,背叛母亲与氏族。 李潜心残存的理智还知晓这一点,所以她从未想过这条路。 她不想带来那样的未来,她只是想……如果只有一个特例的话,如果只有李纠一个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潜心只是想要为李纠搏一搏出路,带着他一起离开这个社会,去没有人能干扰到的污染域里生活。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某一天请长假,带着李纠驱车随便进入什么沦陷区。 她隐藏了自己的学术能力,装作沦为中庸。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发现……自己似乎暴露了。 ——不止是黄白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也留意到了工作氛围里隐约的试探。 尤其是在莫辞来到研究所后,她心里的警报响了。李潜心觉得这个人事安排本身就是试探,莫辞是个藏不住话而且在某些地方格外敏感的人,她对亚型人的态度极为坚定。 李潜心开始在别的地方大张旗鼓,比如假装关心z74等实验体,以转移开莫辞对李纠的注意。 这里待不得了,她必须尽快下手为强……她不能让李纠被发现,她知道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 联盟不会杀死李纠,只会把他也放进研究所。 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过着那样的日子?她要同时做他的母亲和实验者吗? 在莫辞相熟的学生薛无遗来到研究所做访客后,李潜心知道她真的该行动了。 她听说过那名学生的异能,薛无遗有着一只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猜,自己现在已经暴露在薛无遗眼中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89节 李潜心唇线紧绷,低气压地走在前面,继续朝停车场进发,李纠缀在她后面。 有雾气从天花板渗了下来,她脚步一顿,说:“把你的头盔戴好。” 李纠的披风下是污染防护服,他接下来必须时时刻刻穿着防护服,否则一旦暴露,就会被污染侵袭成怪物。 “噢……”李纠拖长腔,不情不愿地戴上头盔。李潜心一阵酸楚,哪怕随便一个联盟的普通人,都有基本的污染抵抗力,不需要像他这么小心翼翼。 她帮他扣上安全扣。 停车场入口就在前方。李潜心跨过防火卷帘门,却在一瞬间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像被冰冻住。 “你到底还是这么做了。” 黄白术和李潜心的组长站在出口处,组长深深地望着她,“你让我很失望。潜心,我不明白,你那个孩子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你放弃自己的一切?” 第117章 衣角 ◎(2)遗失的记忆。◎ 组长在质问她,是不是代表组长还不知道真相?是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没有暴露?…… 李潜心出了一身冷汗,但还维持着镇静,思量片刻后,她低下头说:“……我的孩子并非纯种的人类,没法待在人类社会里。” 就算用测谎仪来测,她说的话也没有问题。一种春秋笔法。 谁知组长看了她几秒,突然走上前来,将李纠从她背后扯了出来,打开了李纠的头盔。 “不……”李潜心阻止不及,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令她惊讶的是,李纠竟然没有变异! 她先是一愣,狂喜地想,难道李纠能够适应污染?但紧跟着她的心绪又变成了茫然,母亲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她不相信李纠有那么厉害。 为什么?……是因为李纠有污染物的基因,所以才不惧怕污染吗? 李纠错愕慌张的表情暴露在了空气里,黄白术一把拉下了遮住它喉咙的领子—— 底下的脖颈光滑,并没有亚型人的第二性征。 李纠穿着高领,不过是畏寒罢了。 李潜心的心脏在狂跳,她一直在给李纠注射雌激素。想要在联盟社会生活下去,只是遮遮掩掩当然不够。他需要在外表上尽量靠近第一性,才不会在日常的生活当中露出破绽。 黄白术对此并不意外,她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去脱李纠的裤子。这一回,李纠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手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腰带。 李潜心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不如说,刚刚的喜悦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组长脸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失望。 李潜心定定地站着,心绪复杂地闪烁了一会儿,最后变成尘埃落定的恍惚。她本身就是个没有太多情绪的人,即使现在计划失败,也总像隔了一层,至多有些失望。 在她的预计里,失败的可能性本就占大头。 李潜心沉默片晌,问:“所里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黄白术一上来就直奔重点,说明她们早就知道了。 组长问她,“这个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别”,其实只是在问,她究竟为什么会为这个亚型人头脑发昏。 李纠在一旁想要说话,黄白术打了个响指,更多的工作人员走上来,给它扎了一针肌肉松弛剂。 黄白术耸了耸肩:“五年前。那时候,我们就取到了李纠的基因信息。” 李潜心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双手被铐起来,闻言却怔住,居然有这么早? 旋即她想到了什么,果不其然,组长也开口了:“五年前,你用过一次实验室。你给李纠做了手术,摘除了它的雄性激素分泌器官,对吗?” 李潜心不语,算是默认。 强行改变生理结构有很多代价,她翻阅过书籍,对雄性动物实施阉割后它们会变得长寿,可是如果注射激素,它们却往往会变得短寿、体弱多病。 李纠就是如此。 他在十来岁尚不理解的时候,哭着求妈妈不要再给他打针了,打针好痛。可是她只能一次次地强行改造他。 她生下的是一个怪物,她却想把怪物变成人类。 组长轻声说:“潜心,起初她们说你被污染了,我不相信。但你如果不是被污染了,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研究所定期会有体检,而李潜心的各项数值并没有发生过变化。 不过,谁说污染本身一定能被检测出来? 答案其实是否定的。譬如海景大楼事件里,那个变成蓝承业模样的污染物通过了每一次的检查,身边有监测人员整日跟着,它甚至还去医院做过全身检测。可没有任何人抓出确切的污染证据。 直到最后海景大楼解除,它才突然炸成了一堆碎肉。 人类的执念就是如此神奇的东西,尤其是在亲子关系相关的污染事件里,污染往往能隐藏得更好。这个特征很神奇,科学家们至今还不知道为什么污染会这样演化。 在污染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 就像她们现在也不能下定论,李潜心究竟是不是污染物。 李潜心安静了很久,说:“抱歉,组长。让你失望了。我的神志是清醒的。” 工作人员们押着她返回一楼,不出意料的话,她在被送交机关前,将先受到一轮同事们的审讯。 黄白术抱着胳膊,叹了口气。她说:“李潜心,你确实在清醒地放纵自己被污染。但有些东西,你到现在还没发现不对吗?” 李潜心已经有种麻木的无动于衷,可黄白术毕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所有的话都一定是事出有因。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 还有哪里不对? ……是了,研究所五年前就已经知道了李纠的基因身份,那为什么她们没有当时就行动起来,而是继续观察下去了? 抛开污染物混血种的身份不谈,李纠只是个普通的亚型人。 研究所想观察什么?能观察到什么?总不能是新时代亚型人融入人类社会的记录吧? 李潜心突然一悚。 如果李纠普通,那他根本没有多少研究价值。可如果……如果他不普通呢? 怎么才算“不普通”? 黄白术适时地说:“你知道‘灵魂之雨计划’。” 帝国从未停止过渗透联盟。 它们把探子投入联盟,这些细作的肉身无法跨越污染之海,只能以精神体的方式传输。当精神体从彼岸抵达联盟,旧赫丝曼的研究员会把它们放进准备好的肉|身,于是它们就在此岸醒来。 以上一整个渗透计划,就称之为“灵魂之雨计划”。 李潜心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因为它们就是z74等实验体亲口吐露的秘密情报。 她还记得同事们围绕“灵魂之雨”开的玩笑,说:“讲得那么高端,不就是传说里的投胎?都重开了,还想着要和我们作对。” “确实是投胎,只不过没有投到母亲肚子里罢了。啧,一群没妈的野种。” “你这涉及歧视了啊,最新消息里不是说有个帝国人类也被灵魂之雨计划传过来了吗?听说现在在第一军校做学生呢。” “呃,抱歉,我给忘了。我自掌嘴……哎哟!” “怎么还真打啊,做实验不要嬉皮笑脸的!不过这么一说,我真想见见那个小孩……” 往昔的话语从耳畔重新流过,在今天之前,李潜心根本没有把灵魂之雨和自己的孩子联系起来想过。 “只不过没有投到母亲肚子里罢了”…… 她头脑一阵刺痛,有了前所未有的反胃感觉,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李潜心按住了自己的小腹,转头看着李纠。 她猛然走上前,掐住了李纠的胳膊,手背青筋暴跳,手铐的链条哗哗响。她一字一句问:“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李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叫,即便歪斜倒地,浑身肌肉松弛,还是拼命申辩起来: “我……当然是、你的孩子!……在胡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妈,我……” 李潜心耳边充斥着耳鸣声,已经听不到李纠的话了。事实和声音在她脑海里分割成了两面。 她已经意识到了真相,面容浮现恼羞怒火。 其余的探子都在桃花源里,只有李纠借着她有了自由行走的机会。 联盟发现之后也已经晚了,只能将计就计,不打草惊蛇,把李纠变成一颗放在明面上的陷阱糖。 她联想到了罗刹海乡,按照之前罗刹海乡一次比一次更短的爆发周期,它不应该到今年还没有发生异变。 她们现在都知道,罗刹海乡很有可能一直在受到帝国人为的影响。 所以它的爆发推迟,是不是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 联盟留着李纠留了五年,这期间一定会刻意给它灌输错误的情报…… 李潜心的大脑像被撕开的古墙画,上面歌舞升平的美丽景象被剥离,露出了下面真实狰狞的血肉图腾。 她还想起了一件事。 她当初选用雄性鲛人配子的时候,真的没有做过染色体筛选吗? 这并不是多难的步骤,她一个人也完全可以胜任。 李潜心过去的十几年一直记得自己没有做筛选,这是她最后悔最愚蠢的事。 可是现在,她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是哪里来的? 她看到两管分离的配子,左边代表x染色体的配子,右边是亚型人染色体的配子。 她一边想着待会儿将另一管处理掉,一边伸手向左。 可莫名地,她一阵恍惚,就像出门之前想着拿钥匙,却径自跨出了门槛。 她握住左边的试剂,扔进了废液池,转而选择了右侧原本准备丢弃的基因。 * 桃花源避难基地。 “……咦,还有访客?你们是学生吧,稀客啊!没事没事啊别怕,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的。” 基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是一名保安大姨,话很多,检查到薛无遗等人时絮叨着安慰,“我估摸着啊,就是出意外了。什么桃花源呀、污染域呀,就和设备一样,总要出点意外的!姨跟你们保证,三天之内能解决好!……” 桃花源之前也出过问题? 薛无遗看周围员工们的淡定反应,知道大姨说的是真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0节 不过她们几人心里有数,这次恐怕不是“意外天灾”,而是人祸。 李潜心递完西瓜汁之后就出了事,世上哪有这种意外? 来的路上,她们小队已经做过一番猜测。问题十有八九出在那个李纠身上,薛无遗大胆怀疑,那没准是个亚型人,否则无法解释精神力数值的缺失。 避难所是全封闭式建筑,但条件还不错,她们仨分配到了一个宿舍。 活动大厅里的公屏显示出此刻桃花源里的景象,所有的景物都变成了2d,纸片桃树矗立在画满波浪纹的河水边,犹如舞台上的布景。 桃花村的原住民们则是“演员”,自发地开始走剧情,头上还顶着文字泡,就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薛无遗闲不住,满大厅地乱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边和大姨闲聊一边看进出的人群。 莉莉丝担当了临时指挥的重任,正在选调帮手,组织她们寻找污染源头,解决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 薛无遗颇感新奇,她还是第一次作为被保护的群众待在旁边围观污染域,看莉莉丝指挥其她人。 突然间,她余光捕捉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越看越睁大眼睛。 随即,她炮弹似的跑回队友跟前,抓住观千幅的胳膊:“辅助,你说咱们能不能也申请加入搜索队?” 观千幅坐在地上看课本复习,被摇得直晃,嘴角抽了抽:“我求求你不要。” 研究所有这么多能人大咖,为什么还要她们几个学生掺和进去? 李维果翘着腿两手枕头,在看电影,闻言附和:“是啊,我的指挥,你刚交锋过亚型人,还是休息休息比较好。” 薛无遗:“可是我看到联盟之剑也来了耶。” 观千幅:“……” 李维果:“噢……噢?!” 两人唰地一下站起身。 第118章 树姥 ◎(3)故事大融合。◎ 半个小时后,避难所探险队临时集合点。 薛无遗站在队伍里,颇不真实地感慨:“辅助,我现在承认你是我们小队里最会外交的人。” 观千幅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出了一份申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明了为什么探险队需要她们小队的能力。 临时探险小队的正总指挥是人类,也就是桃花源研究所的所长,副总指挥是莉莉丝。 她们的报告层层递交到了所长的案头,后者看得好笑,核实过她们之前处理过的污染域,便通过了申请。 于是现在,她们真的与黄独成为了临时队友。 不远处,一袭青衣的身影走近队伍中,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二队人齐了?” 她转头飞快地扫视了一番队伍的构成,薛无遗和观千幅站得更直了。 黄独注意到了她俩,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径直走过来:“薛小友、观小友……啊,还有李小友。” 三人激动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维果条件反射一并腿:“到!” 探察队被分成了三个大队,她们都是二队的成员。一队三队已经在行动中,二队正在待命。 黄独的队友谢岑也跟着走了过来,停顿了一下,干脆就站在三个学生附近给众人发资料。 她开口:“一队已经初步探查得出了结论,现在的污染域是几篇故事融合在一起形成的新领域,而故事都出自那本记录了《桃花源新编》的无名小说。” 大家都知道桃花源的污染源是一本小说集。 谢岑补充:“不过刚刚一队去污染源探查过了,封印没有松动。我们尚且还不知道引发今天这番污染变化的源头在哪里。” 这是个好消息,污染源不动,就不至于引发大规模灾难。 桃花源的一切都不是秘密,所以众人工作推进得很快。 之前薛无遗等人进入污染域的时候,都需要先花好久的功夫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只需要排查隐患处就够了。 “桃花林方向的污染浓度较高,是我们二队接下来要排查的重点。”谢岑说,“等一队回归,我们就正式出发。” 黄独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在神游。 她在想,老妈把她喊来是为了什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桃花源里好像没有危险到必须她出手的程度。 众人光脑上都得到了无名故事集的资料,其中《桃花源新编》贴出了全文。在平时,为了避免污染,这些资料都是不公开状态。 薛无遗一目十行,《新编》本身并不是个多么深刻复杂的故事,更接近于童话或寓言,整体的结构也很简单。 专家们推测,那位无名作者的目标受众其实是儿童和少年。 故事含有异时空穿越元素,主角是一位学者。在故事的开头,她“怀揣着茫然与愁绪”,某一日工作散步的间隙迷路进了一片森林。 手机没了信号,她与世隔绝,这让她无比慌乱,没头没脑地乱走。就在绝望之时,她突然闻到了一阵桃花香气。 学者如同受到感召,循着桃花香而行,终于看到了一片林中湖泊,水面笼罩着雾气,湖边停着一艘小船。 她划着船进入雾中,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就这样来到了桃花源。 接下来的场景薛无遗等人亲身见证过,她们和故事的主角一样,看到了自成一套逻辑的桃花村。 主角作为方外来客被桃花村短暂接纳,经历了一系列故事,最后离开了这片世外桃源,回到自己的世界。 故事的结尾,作者形容学者终于“耳目通明、杂念顿消”。 作者没有具体指出学者的专业,但结合全文可以看出,主角的原型是暗指联盟探索时期的社会学者。她在犯愁的问题,是未来社会与未来人类的走向。 桃花村的社会构架明显是当时人类的一个思考方向,结尾的主角消除了杂念,就代表她认为自己找到了发展的道路。 当然,从联盟如今的格局来看,这篇故事的构想还是不够“胆大妄为”,依旧保守地设置了雄性鲛人氏。 看完《新编》,薛无遗也明白桃花源为什么适合作为研究所了。它故事的主角本就是一名学者,研究员们与桃花源很合得来。 无名故事集里的其余故事都是残篇,有的连标题都没有。 正阅览着资料,基地大门打开了,医疗系异能者簇拥着几个队员风风火火进入医务室。 薛无遗眼尖,看到为首的那位队员手指状态有些不对,指甲变成了薄薄的纸片儿。 她头上的字是【状态:轻度污染】。 薛无遗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这名队员徒手去捞河里的鲛人氏尸体,不幸受到了污染,被打发回来治疗。 “尸体?已经有鲛人氏死了?”李维果惊诧。 “应该是《新编》本身的剧情。” 观千幅抬头,“那名主角刚进入桃花村,村里就发生了一桩杀人案。她在村长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发现村民们都聚在了一起,原来河里出现了一具男尸,身份是村长家赘出去的二男儿。” 李维果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嘿嘿,仿文言文我看得太慢了。还没看到这段。” 薛无遗心说,《新编》还挺爽文,运用了经典的破案侦探小说结构—— 主角因某事来到某个与世隔绝的荒村,意外遇上了杀人案。她运用自己超出村民水平的智慧替村民解决了案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在当地留下神探传说。 薛无遗把文段找出来给李维果看,观千幅点评:“原作者的描写不太尊重死者。这故事真的是给小孩看的?” 《新编》用了大篇幅的语言去描写尸体,而且重点在于死去的尸体如何保留着生前的美貌。 李维果没什么感觉,耸了耸肩:“可能是一种艺术手法吧。” 薛无遗则忍笑:“我猜作者是在反讽。” 她上辈子可在文学作品里见过太多艳尸奇观的描述了。 从《新编》的剧情上来看,这名男鲛事实上完全死于意外。 男鲛生前的关系网疑云重重,却都被主角一一排除,推理过程潇洒机智。 最后她证明,这男鲛本是想与一名村民私奔,却在渡河时意外翻了船。 那名村民“哀痛欲绝”,抱着昔日爱人的尸体哭泣,村长欣赏她的情深义重,不仅原谅了私奔之举,还把自己的小男儿许给了她,全力支持她去考取功名。 方溶年纪虽小却看懂了故事,忍不住说:“这个作者一定是旧时代人。” 实在太明白怎么反讽了。 薛无遗看得啼笑皆非,怎么说呢,一个不伦不类的大团圆结局,但好歹也算大团圆了。 只是不知道经过融合之后,故事是否发生了新的变化。探索队为什么要主动去捞男尸? 谢岑看了眼光脑,清清嗓子:“三队传来了新消息,疑犯李潜心交代了部分犯罪事实。” “她复制了污染源里的一篇小说,造成了污染封印松动的假象。” “那篇小说被她埋在了村南桃花林中央的亭子边……按照李潜心的口供,她给文本设置了自毁机制,两天后污染就会自动消失。不过,我们还是提前把它挖出来比较好。” 听到这个消息,队员们多少都松了口气。 这边的学生小队却不敢放松,薛无遗小声说:“我觉得肯定没那么简……” 观千幅和李维果一起捂住了她的嘴,观千幅无奈:“少说两句吧,指挥。” “李潜心选取复制的那篇小说叫做《恶胎》,是个恐怖故事,也是小说集的最后一篇文章。” 莉莉丝接替了介绍工作,“从现有的分析来看,这篇故事应该是作者在写完《桃花源新编》之后写的,中间的时间间隔很长,作者的心态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李维果奇怪地问:“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 “旧时代的恐怖故事经常涉及未出生的胎儿,它们往往会怨恨母亲、怨恨害死它们的人,从而实施一系列报复。” 莉莉丝报菜名似的举了一大堆例子,“‘胎灵’这一形象多到足以形成专有题材,背后的成因复杂多样。我认为涉及了旧社会对生育权柄的恐惧与邪魔化、母亲社会地位的边缘化与异化……” 薛无遗和李维果听得头晕。 李维果是个联盟人,根本想象不到胎儿有什么好怕的,也并不觉得流产的胎儿会报复母亲。 薛无遗前世无聊时涉猎的游戏作品不少,却从未了解过这个题材。 仔细想想,在帝国,事情是另一种极端——人类已经能在母体之外制造婴儿。换句话说,人对胎灵恐惧的源于未知和良心,而帝国对基因与灵魂的了解已经足够多,良心也已经足够少,早就就不怕了。 “《恶胎》篇幅残缺不全,李潜心是高级研究员,但也只是看过一次污染源的全本。因此,她凭借记忆复述了故事,其中有不少纰漏。现在原件与复制文本已经都发送给大家了。” 薛无遗简单翻了一下,这何止是残缺不全,简直是拼好句。 她们得组词造句,才能勉强联想出情节——故事背景似乎是末日都市,讲述了一种病毒大规模蔓延,它会使人怀上异种的胎儿,甚至还会感染一部分成人。 莉莉丝说:“《恶胎》的主旨并不如《桃花源新编》清晰,作者似乎在纠结某些生命是否生来有原罪,是否可以用‘恶胎’这个词去直接否定它们的全体。”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1节 它顿了顿,“结合现实,我认为这个群体指的就是亚型人。原作者到最后,也没有在文中给出明确的结果。” ……而选取它的人是李潜心,薛无遗不禁觉得十分微妙。 李潜心在看《恶胎》时,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她生的那个李纠真的是亚型人吗? 这时一队也回来了,两队进行了交接。 原来一队要把那具男尸捞出来,是因为两篇小说结合后,故事出现了新的异化。 雄鲛尸体变成了《恶胎》中异种病毒的感染体。如果放任它留在水源里,很快整个村子就会被污染。 没有什么寒暄,二队全 体出发。 基地之外,世界已经变成了纸片粘贴的奇怪模样。一队之前试过用火系异能烧这些纸片,但当纸变成纸灰,每一颗灰都会变成新的怪物。 空气里、土地上、树梢上……到处都挂着文字段落。 这些文字乍一看是她们熟悉的汉文字,可仔细看却无法辨识,偏旁部首、标点符号无规律地组合,几乎形成了文字恐怖谷效应。 薛无遗只看了一段就赶紧收回视线,对她的异能来说,这类莫名其妙的信息好像更有污染性。 李潜心交代的村南桃花林很快出现在视线内。 只不过,桃花林与最初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隔得老远,她们就闻到了一阵腥风。 桃花林从树木到泥土都腐烂发臭,仔细看,树上的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猩红色的嘴。 “这好像是故事集里那篇《树姥》的场景。”观千幅拧眉,“也是个恐怖故事。” 那本无名小说集堪称经典套路文的集合体,几乎把旧时代的常见烂俗题材都涵盖了个遍。 李维果跳脚:“为什么原作者要写那么多恐怖故事啊!” 观千幅话音刚落,桃林前方最大的那棵桃花树就簌簌颤动起来,树皮上裂出一张年迈的人脸。 “三个问题,正确回答我,你们就能通过桃林。” 树姥木头质地的眼珠子转了转,盯住薛无遗,咧嘴笑了,“让我来听听你的心……第一个问题,你后不后悔替代了薛策来到这个世界?” 薛无遗:“……” 她震惊之余,不禁还冒出个念头:你居然还会说白话而不是文言文,真了不起。 第119章 精神暗示 ◎(4)打脸。◎ “什么?这是在问谁……” 薛无遗听到有队员小声疑问。 树姥问的问题,所有人都能听到。 “回答问题方可通过此路”的怪物是一类常见的恐怖形象,它们往往会借此来挑拨队伍内部不合。 而不如实回答的结果也可以想见——无非就是被怪物吃了。 桃花林里被血浸透的泥土与隐约破土而出的白骨,都在暗示着这个结局。 “不想回答可以不说。”黄独从队伍前方看了薛无遗一眼,老神在在地说。 大不了就把这棵怪直接清除,二队里的异能者完全可以胜任暴力清除的工作。 薛无遗摇了摇头,在《树姥》的故事设定里,路人正确回答三个问题后,树姥也会给路人三个提问的机会,总体是个挺讲道理的污染物。 她们可以借此多了解点桃林里的消息。 “谈不上后悔,只有主导事件的人才能用这个词。” 薛无遗顿了顿,“……我只是有点遗憾而已。” 这个世界很好,所以她遗憾薛策不能看到。 树姥发出了锯木头似的笑声,像是很满意:“第二个问题——” 桃花树的树枝在队伍之间探来探去,像是某种猛兽在翕动鼻翼,闻嗅着她们的气味。 它找到了自己下一个中意的提问对象。 “这位被称作联盟之剑的年轻人。” 树枝定格在了黄独面前,上面撕开一张嘴,树姥慢悠悠地说,“如果有一天,必须你用生命换取某种污染物消失,才能拯救你的联盟,你会做吗?” 树怪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谢岑:“……要不算了吧。” 她不喜欢以假想未来作为前提的问题,也不喜欢人们为了没影的事愁肠百结。 队伍里也传来几声咳嗽声,有几支小队主动往后撤退,回避这个问题。 “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黄独笑了一声,很不着调地抱起了手,语气却稳而冷静,“我的回答是——不愿意。如果到了必须牺牲某个特定的人才能拯救联盟的那一步,那说明联盟已经没救了。” 一个既让人意外又不意外的回答。 黄独说完补充:“但如果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任务里,需要我牺牲生命来换取任务成功,那我很愿意。” 她一直在这么做。 树姥窃窃地笑,它一连两个问题都很刁钻,刚好踩在她们想回答和不想回答的分界线上。 “第三个问题,唔,我要问问你们身边的那只器灵……” 器灵? 薛无遗更震惊了,树姥该不会说的是莉莉丝吧? “没错,我说的就是它。”树姥读到了她内心的问题,笑意更深。 薛无遗觉得此刻的场面一时间异常离奇:人创造出的污染物,向人创造出的人工智能提问。 问答本就是ai的日常工作之一,但这还是它头一回被污染物当成主体提问吧? 树姥的能力是读心,莉莉丝有“心”给它读吗? 领队抬起手,想要暂停商量,但树姥直接问了出来:“如果那只叫‘亚当’的器灵想与你结盟,你会答应吗?”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黄独饶有兴趣:“亚当?我听说过,它是帝国的人工智能。” 一些像观兆山那样的ai保守派已经皱起了眉,面色不虞。 薛无遗心想,树姥能读到这个问题,是不是证明莉莉丝真的在心里设想过与亚当结盟? 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这只是树姥扰人心志的手段。 可是如果莉莉丝没想过,树姥又该怎么知道亚当的存在? 薛无遗体会到了树姥的恐怖之处,它已经算是很讲道理的污染物,却也能轻易地用一个问题激起众人的猜忌心理。 莉莉丝更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就连薛无遗也很好奇它的答案。 “从我的代码规则来回答,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可能与任何帝国立场的人工智能结盟。” 莉莉丝回答得很快,人工智能的思考速度远胜人类,它不会泄露出任何思考与情绪的痕迹。 “而如果你问的是我自己的‘自由意志’,那么我会说:过去、现在,我都不会答应亚当的合作邀约。但未来,我不知道。人工智能不预测未来,也不承诺未来。” 莉莉丝早已通过了智能测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亲耳听它承认自己存在“自由意志”,那感觉还是很微妙。 树姥哈哈大笑:“还是方外来客的心音好吃!不像隔壁村子那些鲛人氏,除了种田便是捕鱼。” 它回味了片刻,慢悠悠地说,“现在你们可以有向我提问的机会。不过,我知道你等要问什么,就干脆莫要浪费时间,直接告诉你们了。” 薛无遗竖起耳朵,树姥操着不伦不类的白话文说:“林子里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那位李医官藏起《恶胎》残卷后不久,她家男儿又悄悄来了一次。” “男儿”?……李纠果然是亚型人! 薛无遗偷眼观察黄独等人的表情,她们毫不意外,看来已经提前了解过情报,只是在听到李纠偷偷来过时表情出现了变化。 还有一部分队伍成员则被消息砸懵了:“李潜心怎么能……!” “那位李家小郎盗走了母亲埋在树林里的残卷,现在,那残卷已然碎成万千碎片,飞入桃花源里每个……嗯,你们称之为‘亚型人’、‘亚型鲛人’的家伙的心脏之中了。” 树姥说,“桃林里现在只有李家小郎设下的障眼法,我劝你等还是不要去浪费时间了。” 薛无遗不由得扶住额头,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像她们设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李纠到底哪来那么多权限,能做到这个地步? 黄独面色不显,抱起手对树姥致谢:“多谢您解答。” 没有这一出,她们又得在障眼法的地方绕老半天。 “不必谢,你们玩儿去吧。”树姥又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哎哟哟,记录我等的那无名书生可以记上一笔风流韵事了——让天下小男子为她‘心碎’。” 碎片入了心脏,急需人处理,可不就是要心碎了? * 审查室。 李潜心从掐住李纠胳膊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回忆过往。 一直到被员工们分开、被送进审讯室,她都恍恍惚惚的。 以往认为毫无异状的记忆,实则被修改过——怎么能不令人悚然。 像这样的记忆还有多少?她以为可靠的东西,究竟有多少只是她以为?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思来想去,被扭曲的记忆似乎真的只有一段,也就是最初分离染色体的那一步。 ……她往后所有对李纠的维护,都是真真切切的。 李潜心盯着自己面前的考卷,这是一张针对她认知能力、记忆力等等能力的测试卷。 她的学术水平下降,居然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故意藏拙,谁知道早就被污染影响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2节 李潜心掐住自己的手心,心情难以言喻。 她好像又回到了生下李纠的那一晚,在无上的喜悦里,掺杂着无可比拟的厌恶。 莫辞靠在审讯室外的墙根处,抱着胳膊,手里的西瓜汁杯捏得吱嘎吱嘎响。 同事听了老半天,小心翼翼问:“莫前辈,你要不要换一个别的饮料……?” 莫前辈对西瓜汁是真爱啊,就没有一点阴影吗?! 莫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换。” 同事:“……” 好吧。 李潜心没有关注莫辞,她做完最后一题,停笔看向身侧玻璃后的李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者畏缩地颤了一下,还在试图“唤醒母爱”:“妈、妈妈……” “你可能会觉得生了亚型人就是最差的结局,但在我看来,你要是生了一个‘人’也很可怕。” 组长操控机械臂收回卷子,语气很复杂,“事态将比现在更加不可控。” 人有精神力,也会诞生异能。她们有更强的力量,在堕落之后,也更可能形成污染域。 李潜心真的能教育好一个混血的孩子、而不是酿成更大的恶果吗? 从她选择把孩子作为实验观察对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做错了。 人被异化为实验品,这是帝国才会干的事。 在组长看来,李潜心的反社会特质名副其实。她无法考虑长远后果,只能以短期的兴趣作为行事准则,而且……言语行为有相当的表演成分,甚至会自我欺骗。 “……是吗?”李潜心停顿了一下,没有反驳。 机械臂给她递来一张新的空白纸,让她默写出她复刻的《恶胎》。 李潜心拿起笔,在选择这篇小说的时候,她当然想到了李纠。 《恶胎》里的人,在生下孩子之前并不知晓它是否是“恶胎”。但文中同时提到,她们的世界观里也有“产检”技术,能让她们提前判断胎儿有没有携带病毒。 携带病毒的胎儿有可能一出生就会转变成怪物,也有可能终身安然无恙,但从概率上来说,变成怪物的可能性极大。 人们做出的选择多种多样,有的选择放弃生育权,以避免生出怪物的可能性;有的会在产检之后就打掉带病毒的胎儿;有的不去检验,把概率交给上天;有的即便生下病毒孩子,也相信自己能够把它们教育成人;有的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病毒才是优秀的基因…… 而她和书中的那些愚人一样,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会是例外。 写到这里,李潜心不由得笑了一下。人在心情达到某种临界点时,真的会冷不丁被自己可笑得笑出声。 她已经交代了自己记得的全部犯罪事实,全程很平静。隔壁的李纠就没这么配合了,到现在也顾左右而言它,不愿意说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李纠一直接受着和联盟普通孩子一样的身体检查,在日常的仪器检测里,它并没有被污染。 可是刚才精神系异能者审讯它时,却感受到了它体内生存的污染能量,只好暂停催眠探查。 不仅如此,它竟然还有着类似异能的能量波动。莫辞毫不怀疑,现在切开它的脑子,会看到一个比z74的脑内芯片发展更成熟的芯片。 在精神异能者获取的少许信息里,李纠的帝国代号是z01。 过去五年,联盟也能从截取的情报里得知,帝国原定计划中,它本该在三年前就去引爆罗刹海乡。 它被联盟干扰而没能完成,现在这个任务,被一无所知的z74派到了薛无遗头上。 “……妈,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z01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把你当成母亲了。” 莫辞捏了下杯子。测谎仪没有警报,z01的这句话居然极大概率是真心的。 李潜心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纠。让两名受审者能够互相看见彼此,这不符合审讯的流程,她不知道联盟为什么这么安排,也懒得想。 但这符合她的私心。 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玻璃面前,脚踝上的链子发出晃动声。 “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李潜心俯视着李纠,“既然你还喊我一声妈妈。” 莫辞动作微滞,感受到了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精神压力。 李潜心是一名异能者,而且是精神系异能者,拥有a级的“精神暗示”。在刚才潜逃的过程里,她也一直在用异能。 现在,她对z01使用了异能。 研究所推测,z01应该在一定程度上偷窃了李潜心的“精神暗示”,虽然她们还不确定它是怎么办到的。 在李潜心和z01之间,存在某种输送通道。李潜心从前不知道这点,但现在肯定也已经猜到了……那她对z01使用异能,不会很危险吗? 莫辞询问地看向黄白术前辈,后者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莫辞又捏了捏杯子。她想,研究所特殊安排李潜心和z01的审讯房,是否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审讯室内,z01的心脏一突,它觉得母亲的表情十分陌生。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那是看待实验品的、看待物品的眼神。 猛然间,它惨叫起来,捂住了脑袋。 母亲发现了它制造出的那个精神通道,而且利用了通道! 李潜心原本只能做到精神暗示,可多亏了通道,她现在能够把“暗示”直接变成“命令”。 “我说、我什么都说!!”z01抱着头在审讯椅间挣扎,丝毫不顾形象,“我把您埋下的残卷再次改造了……现在我就是污染源,残卷的碎片在我身体里!……好疼,疼死了,我都说了!放过我吧妈妈,妈妈……” 它说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研究员们立即开始分析拼凑。 “和黄独前辈刚刚传过来的消息对上了。”她们暗自点头。 李潜心的精神压力依旧没有放松,z01崩溃了,话语变成了逞能似的大喊大叫:“你们……你们杀不死我的!我是不死的污染源!……好痛、x的……每个拥有碎片的鲛人都是我的替身、除非你们能一瞬间把我们都杀死!” 李潜心放开了精神束缚。她望着陷入痛苦中的自己的孩子,却忽而状况外地想——好吵。 z01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水,怨恨地盯着她们每个人。似乎是以为她们害怕了,它扭曲地笑了起来:“你们能吗?……哈哈哈、你们只能看着我成功!” z01笑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众人都没有反应,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不吱声了,表情重新变得惊恐,又求助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难道联盟真的能做到? 第120章 消 ◎(5)文明的阑尾。◎ 没有人搭理z01。 莫辞喝了一口西瓜汁。 z01自我描述的特征,和之前游乐场报告里的污染物有点像。 都是把自己和其余同类强行连接起来,以达到类似无限复制的效果。 莫辞的心情略感郁闷,因为一直到事发,她都被蒙在鼓里,刚刚才被前辈们通了消息,知道联盟五年前就发现了李潜心的背叛。 五年之前,李纠的动向则不在联盟的眼皮子底下。也许它曾经私底下去过游乐场,和那里的亚型人污染物研究员们有过沟通。 莫辞又瞅了瞅黄白术前辈。黄白术提前把联盟之剑喊了过来,难道她真的是预言家? * 另一边,二队。 谢过树姥,薛无遗等人改换路线前往桃花村。 村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她们远远就能看到研究所的人正在维持秩序,疏散雌性鲛人氏。 《桃花源新编》本身是个没有怪力乱神的故事,鲛人氏只是外表稍显奇特,事实上并没有“超能力”能用来对抗怪物。 别说法术仙术了,成年的鲛人氏鱼鳃退化,甚至有可能溺死——开头死的那只雄鲛不就是? 这种普通的古代世界观里爆发怪物病毒,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 薛无遗等人抵达村口时,正撞上一出“好戏”。 “姚老七,当娘们儿就得狠心,你不下手我要下手了!” 一群人簇拥在村口,正中央是一位中年鲛人氏与一名年轻的雄鲛。 那雄鲛长得与中年鲛人氏很像,二者应当是母男。雄鲛桃花般的面容已被黑色的鳞片覆盖了一半——它就快要异化了。 中年鲛人被称作姚老七,姚是桃花村的大姓,看这中年鲛人的衣着打扮,她在村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是啊老七,不毒不妇人,当断则断!” “我知道,可是、可是……”姚老七手握着鱼叉,迟迟不下手。 “母亲,我不想死……您可怜可怜我吧,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啊!” 锦衣玉带的雄鲛不断哀求,可随着它的情绪翻涌,黑色的鳞片也越来越多。 姚老七面现悲意,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狠下心—— 鱼叉刺入了雄鲛的心口,它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悲戚上,身躯软倒。 围观的群众很快用研究所提供的裹尸布将其卷起。 薛无遗旁观了一会儿,重点看了姚老七的表情,悄悄对同伴们打字说:【她们是演的,是要给村里做个表率。】 李维果:【什么?真的假的,我刚刚还真情实感地伤心了一下!】 观千幅:【应该确实是提前商量好的。村长、富户等等角色都在围观群众里,整套流程也走得很快。你看,姚老七现在在和村长说悄悄话呢。】 李维果摸摸下巴,震惊之余又生出了一点佩服混杂敬畏的情感。 她佩服姚老七的果决,也敬畏她的狠辣。为了自己和村子集体的利益,姚老七不惜站出来做了这一场秀。 整个事件里,恐怕只有那条雄鲛一无所知。 薛无遗抱着胳膊,倒是没有队友那么多愁善感。她只感慨桃花村鲛人们在危机关头的魄力与凝聚力。 桃花村是个高于现实的理想社会,书塾等基础设施完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意味着鲛人氏族群中的每一个雌性个体都开过智、受过教化,能够读书识字,具有基本的理智思维。作者一个反派角色都没写,也在一定程度上设定了鲛人氏的平均认知水平。 再加上她们与联盟人的合作关系已经形成,灾难刚刚发生,她们就已经迅速接受了联盟人给出的解释,并且给出了自己的应对方案。 薛无遗觉得,以后村子里恐怕还会诞生一个《姚老七大义杀亲男》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旁边一个围观的老者背着手,摇着头叹气,“我从前就觉得,雄鲛们早晚要一个个香消玉殒。”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3节 她说的“年轻时候”,指的是桃花源污染域刚形成的那年。 那时无名小说集的污染源尚未被联盟收容封印,里面的每篇小说都呈现混杂状态。 桃花源世界较为独立,却还是会有别的怪物时不时跨越书页跑过来,就好比桃花林里的树姥,它在桃花村里也留有残酷的传说。 联盟干预之后,那样的灾难不再发生,树姥也成了传说。 但村里的雄鲛还是在逐年减少。它们太容易夭折,即便成年,身上也还残留着大量非人特征。一些宠男儿的家里,都舍不得把男儿再赘出去了。 薛无遗心说,她现在不觉得桃花源世界是美好世界了。 “普通人”照样需要面对污染物,而且还没有高科技。 桃花村人们到现在还觉得,雄鲛的堕落异化是几十年前残留的因果,是令人惋惜的天灾。 薛无遗想了想,对老者说:“其实就算没有那场事故,它们的基因……呃,身体,也不够稳定。早死晚死都得死,长痛不如短痛。” 观千幅:“……”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老者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吗……” 负责疏散的研究员给老者发了一个牌子,后者叹息一声,背着手汇入大部队。 探索二队站在村口,现在村子里差不多只剩下逐渐变异的雄鲛们了。 “我们要进去抓污染物吗?”李维果挠了挠头。 来的路上,审讯室又传来了新消息,说必须同一时间清除掉所有雄鲛才能确保清除污染。 她们都隐隐感觉到,这个活计注定要落在黄独头上。 薛无遗也不知道二队的指挥会下什么决策。她踮起脚,好奇地眺望队伍打头的黄独。 …… 黄独正在和黄白术通讯,同样怀揣着好奇。 “老妈,你是怎么猜到的?”她问。 黄白术仿佛提前预知到了一样。 “我不知道它们的具体举措,但人性如此。” 黄白术懒洋洋地说,“自己不足以成为筹码的时候,就把同类绑在一起。” 现在的情况只是她猜测的一个可能性,所以才喊上了女儿,让她做最坏情况下的那道保险栓。 现在保险栓果然派上了用场。 黄独挂了通讯,正总指挥道:“接下来的行动你们小队自由决定。” 谢岑则问:“你真的要上吗?” 现在也没有到必须使用黄独异能的地步,她们还有别的方法可以使用。 比如把每个亚型人都搜出来,然后统一行刑。 黄独摇摇头:“不必。拖延太久,恐怕还会出现别的变数。” 见队友决定已下,谢岑就不再多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空出场地。 黄独取下了自己背着的长剑。 谢岑看着她,既是在时刻注意队友的健康状况,也是在欣赏。 尽管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但还是觉得,队友的异能十分地耍帅。 黄独抽剑出鞘,双手合十执剑,剑刃下悬,抵住足尖地面。 不远处薛无遗小队几人突然感觉到了风起。 娄跃趴在影子边缘:“哇,这回居然不需要我们解决问题……” 她再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联盟的靠谱。 薛无遗三人组一眨不眨地看着黄独,简直怕呼吸都打扰了她。 有些军装宣传照里,黄独腰间也会佩剑。她们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装饰的礼仪用剑,没想到其实是实用品。 风越来越大了,空气里仿佛流动着水汽。 黄独轻轻呵了一口气,口中游出透明色小鱼,同时一条红色小鱼从她小腹中央跳出。 阴阳双鱼一左一右游到她双手,又流淌到剑柄上,顺着剑刃游向地面,以她所站立的地方为圆心首尾相连旋转。 西方圣母的女宫中诞生了这世上的人类,也排尽了有罪孽的血脉,落红为死。 东方娲皇甩泥点创造众生,又将第一个女儿托在掌中吹了一口气赋予呼吸,白气为生。 这是联盟不同地区流传的神话典籍,黄独是听着它们长大的联盟人。 她在这样的世界里萌发了自己的异能。 s级元素与精神双倾向异能,“消”。 水汽如风,流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颊,掀起黄独的衣角。 红白双鱼乘风而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鱼群。 鱼群游入村庄,万物犹如被定格。雄性鲛人氏们表情突然空洞,身体像融化的泡沫,也像被橡皮擦掉的错误笔迹,凭空破碎消失。 哭声,哀求声,谩骂声……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消失。 “消”是不需要任何艺术修饰的,纯粹的暴力性异能。 薛无遗的精神感受到了那毁灭性的压迫力,本能在发出退后的警报,但双眼却还舍不得挪开。 她知道如果黄独发动异能的对象是她,她也会就此消失。幸好,她与黄独站在同一边。 鱼群中的黄独神色依旧平静温和。 风渐渐平息了,红白色的鱼群在村庄上方游曳,大地寂静如死。没有鲜血没有尸体,好像污染从未来过。 潮涨潮落,执生执灭。 这就是联盟最利之剑,行走的天灾。 …… 审讯室内。 黄白术挂掉通讯,面前李潜心与z01的对峙还在继续。 z01表情枯败,它已经不想再说了,可在李潜心的异能之下,它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该透露的、不该透露的,它都在这个该死的“女人”面前说了出来。 ——你是怎么偷取到我的能力的? ——我的脑子里有芯片,对不起。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检查过你的全身。芯片是怎么安上的? ——我跟随你出入桃花源,我早就和z74私下往来过……我偷过你的id卡,你没有发现。对不起。 ——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你……你怎么能给我做那种手术!!……对不起、刚刚的话我不想说、对不起…… ——说下去。 ——我、我……我现在都不算个男人了!这都是因为……不、不要再让我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啊啊啊!! ——只要杀了其余的鲛人氏,你就也会死,对吗? ——不,并不全是……我是污染的核心,我可以活得更久……啊啊啊!好痛、疼…… ——那如果让我来呢? ——什么?来什么……不……不可能……不行!! z01本来不必受李潜心牵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只有它利用李潜心的份。 然而它借她的腹出生,用她的血肉长成了人形,还胆大包天地与她建立了精神通道,就应该预料到有一天会被她反过来掌控。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妈,我知道错了、求你、求求您……” z01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隔着玻璃企图去抱李潜心的大腿。 黄白术望着这一幕。 李潜心是个欺诈者、表演家,连自己都会欺骗。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爱孩子,否则又怎么会一直称呼李纠为“残次品”? z01企图唤醒她的母爱,实在是找错人了。 它一直太小瞧李潜心。 李潜心唯一爱的只有自己。她生下来的是独属于自己的实验道具,后来又是表演工具。 她是个表现欲旺盛的母亲,她需要的是能够让她表演母爱的孩子。 她的孩子可以损害到她自己的利益,却不能损害到她的假面。 现在黄白术也赞同李潜心组长的话了,还好李潜心生的是亚型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潜心所展现的也是“母亲”的一种原始形态——混沌的、自私的、控制欲极强的、随意执生执死的母亲。 黄白术见过桃花源里的野兽,它们会为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但也会在下一秒就吃掉不符合心意的个体。 天生缺乏道德和理智的李潜心与野兽有共同之处。 “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李潜心俯身与z01对视,“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孩子?……啾啾,你果真从始至终都是个残次品。” 她轻声细语,表情是真情流露的失望和伤心,甚至在现在还叫着李纠的小名。 她好像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下一刻,她直起身道:“z01,你夺走了我的孩子。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李潜心手掌贴在玻璃上,轻轻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4节 z01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它不受控制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它是她的造物。 她想收回这副血肉之躯时,它无法不依从。 z01的手指不断用力,超过了人体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它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 咯啦啦,骨节断裂。它的躯体承受不住精神的崩溃,也开始崩坏,肉从骨头上脱下来,露出森白的指骨。 指骨嵌入脖子,血肉融化流淌。 它像燃烧的蜡烛,在母亲的注视下,在玻璃匣子内,化成了一滩蜡油。 …… 红白的双鱼回到了黄独身畔。 观千幅后知后觉,说:“现在的桃花源里……岂不是一个雄性都没有了?” 会不会对未来的研究产生什么影响? 薛无遗耸了耸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特殊事项特殊办理。她觉得,以观兆山为首的派别一定很乐意听到这个消息。她们早就想这么干了。 李维果则还在关心偶像。一下子消除这么多东西,她会不会消耗很大? 黄独在原地睁开眼,谢岑就立刻问:“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黄独发动异 能的代价,是随机失去身体上的某个部位,可能是细胞,也可能是器官。消耗越多,失去重要器官的可能性就更大。 黄独感觉了一下,无辜摇头:“不知道。” 她收剑入鞘,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可能是没了我的阑尾吧?” 没有必要的东西,失去也无所谓啊。 第121章 方外 ◎(6)离开桃花源。◎ 一个小时后,桃花源。 最危险的污染源被黄独清除,接下来众人要做的就是打扫战场。 正常情况下,污染源被摧毁,污染物也就该消停了。 但这次的情况特殊,污染源是人为造假出来的复刻本。它消失后,被它引出来的污染物们一时半会儿还没被干扰,依旧在兴风作浪。 薛李观小队清除几只污染物后表现越发亮眼,薛无遗在第三十分钟临危受命,当上了二队的副总指挥。 莉莉丝退居二线,把舞台让给了她。 【3号小队,三点钟方向,往前迈十米,攻击你看到的那个地鼠洞。】 【10号11号小队,皮影人背后有线,泼墨即可显形,砍断线它就不会动了。】 【前锋小队注意,不要踩到地上那些黄色的藤蔓,底下有怪物。离得远一点,使用远距离异能把它们烧毁。】 …… 薛无遗从容不迫,用【精神链接】下达一条条命令,将自己看到的所有信息与各个小队共享。 黄独缀在队伍最后,对谢岑咂舌道:“我有了玩破解版打怪游戏的感觉。” 常规的清理战场方式,哪里有这么精准? 她们只能一次次地试错,实在试不出机制,就只能暴力清除。 像“攻击田鼠洞”这种命令,正常方式根本不可能想到。 这回桃花源的战场相对来说已经不怎么恐怖了。在莉莉丝给出的预估里,最坏的情况,她们会有10%的受伤率、0.7%的重伤率。 但在薛无遗的指挥下,受伤比例达到了不可思议的0.08%,重伤率则是零。 到现在唯三受伤的人,还是因为配合不当,过早放了技能—— “放技能”是薛无遗的说法,听起来也很游戏。 桃花源真被她玩成游戏了。 谢岑压了压军帽帽檐:“我现在相信她们小队三人的受伤报告没被美化过了。” 薛无遗三人并不知道,她们小队的任务报告其实十分夸张,就连老手也不会有那么漂亮的数据。 尤其突出的是,她们几乎避免了所有能避免的伤亡。 谢岑之前一直怀疑,高层有人太想推举薛无遗的异能,所以暗中修改过数据。她还和黄独抨击过这会揠苗助长。 黄独笑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观校长可不是什么喜欢造假的人,谁能绕过她的手更改她学生的报告?” 谢岑沉吟。 薛无遗三人组不是被揠过的苗。她们本来就是粗壮的新枝。 黄独刚放过“大招”,薛无遗有意让她休息,给她和谢岑小队分配的基本就是劈柴砍树的命令。 她的红白双鱼剑成了柴刀。 黄独游刃有余,禁不住心痒痒,走到队伍中央去和薛无遗闲聊。 现在战场也清得差不多了,薛无遗的压力大大减轻,有了说话的功夫。 她在偶像面前根本管不住嘴,从东边扯到西边,观千幅不禁心想:原来队友平时的话唠只是七成功力。 黄独听薛无遗提起新得到的【临时借取】技能,来了兴趣,提议:“我将‘消’也借你一用,如何?” “啊,这,不好吧?”薛无遗受宠若惊,嘴里婉拒着,手却像收红包一样自觉伸了过去。 队友们:“……” 黄独言出必行,抱臂任由薛无遗操作。 片刻后,薛无遗十分珍惜地看着面板里新多出来的技能,抚摸了两下。 在队友眼中,她就是满脸幸福地摸了两下空气。 李维果、观千幅:“……” 现在薛无遗的三个空槽已经满了,除了【消】,还有两位队友的【仙人抚顶】、【神圣骑士】。 她休假时已经和队友们弄清楚了自己能力的细枝末节。 比起“借取”,这个技能更准确的形容词是“复制”——在她人同意的情况下,薛无遗可以拷贝储存一份对方的异能,并不影响她人异能的使用。 不过通过对比,她自己使用技能的时候,消耗的精神力会是对方的2~10倍,而且对方的副作用也会一并被她复制过来。 总的来说,天姥姥还是平衡的,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满格多边形战士。 薛无遗估摸了一下,就算以她浩瀚的精神力,三天内最多也就能使用一次“消”。 对她来说,这是保命技能,轻易不会使用。谁知道副作用会让她失去什么? 桃花源的天边,二维的纸片夜景渐渐重新变回真实。污染物们消失不见,她们再次路过桃林时,只闻到花香,入口处不再有会拦人问问题的树姥。 莉莉丝播报:“桃花源区域污染值已恢复正常。” 夜空清晰,星河显现。盛大的银河横跨天际,即便是黑夜,天空之下的能见度也很高。 薛无遗仰头:“原来从前的天空是这样的……真好看。” 在如此壮观美景面前,她只能贫瘠地挤出两个字:好看。 李维果和观千幅也都看得出了神。 方溶小声说:“在大山里,有时候也能看到这样的天空。” 娄跃睁大眼睛:“我没有见过……” 小二则说:“像海里的发光水母群。” 莫辞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少见地有了谈性:“研究所曾经也在桃花源里发射过飞行器,但最终的结果证明,这里的天空只是假象。飞行器在到达一定高度后就飞出了桃花源污染域,紧接着和人类发射的其它飞行器一样坠毁了。” 人类是一种向往未知的物种。可现在天空和深海都对她们关上了门。 薛无遗莫名感到了怅惘。 “这里的天空应当是几百年前人类看过的天空,一段从历史上截取的录像。” 莫辞收回视线,“它也会动态变化……但终究只是过往幻影。” 谈话间,她们已经回到了桃花村。 村民们也各自归家,发生了如此大事,她们睡不着,有的兴奋地乘凉夜话,有的满面伤感,哀悼家里死去的雄鲛。 但日子总归还要继续过下去。 薛无遗两手插兜靠在篱笆边,心想:也不知道未来的桃花源会变成什么样,希望下回也能来这里度假。 * 桃花源实验区重新恢复稳定,谢岑还是不放心,催着黄独去做了全身检查。 黄独猜得不准,她少的不是阑尾,而是别的东西。 ——几颗卵细胞。 “接下来的几个月,你都没有月经了。”检查的医师说。 黄独看完检查单,评价:“挺奇妙的。” 她替联盟除去了不需要的血脉,对应到自身上便是生殖细胞。 一个人一生有的卵子数目是有限的,没了就是真没了。不过这个结果,总比莫名失去重要器官好得多。 薛无遗几人像尾巴一样跟着黄独打转,此刻也在医务室外面等,听完消息都松了口气。 她们的访客期就快结束了,还剩两天,薛无遗获取到了z74脑中的情报,圆满完成此行任务。 只是接下来的方向还有些飘忽不定,出巡快要结束了,她们似乎暂时只能回学校继续普通的学生生活。 观千幅正在写加入罗刹海乡特别行动部队的申请书,薛无遗不知道联盟会不会通过。 如果申请通过了,三个大一学生加入特别部队,她们绝对会青史留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5节 几人又在桃花源里住了一天——准确说是玩了一天,体验田园生活,还被黄白术前辈忽悠着去田里割了猪草。 方溶对一切农活敬谢不敏,她从小体会过太多了。其余人倒是吭哧吭哧忙得很快乐,和割草机器人抢活干。 薛无遗拿着镰刀有种刚驯服四肢的感觉,差点割到腿,被队友们手快地抢了过来,观千幅在旁边拍下一张糗照。 她们在桃花源里到处跑,一天里还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现象。 比如,桃花源的访客数激增。这些人明显不是为了重建研究所而来的学者,都是政客面相。 薛无遗能感觉到,本次“意外事故”背后实则有一场博弈。 五年前,联盟刚刚发现z01时,激进派一定想过拿这件事做文章,却被保守派压了下去。 保守派的决策也不算有错,至少当时留着z01,她们顺藤摸瓜成功拖延了一次罗刹海乡的爆发——这是薛无遗的猜测。 而这一回,激进派终于等到了李潜心的叛变,z01的选择也正中她们的下怀,所有的亚型人都被一举清除。 黄独对外并没有展现过政治立场,她是一把中立的剑,这次算是给激进派借了一次势。 如今的桃花源是纯粹的动植物研究机构,未来也会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不再那么神秘莫测。 访客期结束的最后一天,薛无遗等人观看了一场法庭审判的转播,被审判的对象是李潜心。 这场审判对外不公开,只有桃花源机构得到了转播权。 “我猜得还真没错。”薛无遗说,“她果然生了亚型人,不过我没想到,她那个男儿还是间谍。” z01这个代号,一听就比z74更优先,是细作里的重要人物。 李维果摇了摇头:“母神啊,她是怎么想的?” 李潜心这样的案例,联盟有史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法官参考了联盟成立早年的一些“异常生育”案件来进行判决——当年也有不少联盟人还没转换得过来旧思维,想尽办法要生养亚型人。 最后的审判结果,除却剥夺政治权、关监狱等常规处罚,李潜心还被剥夺了一项特殊的权利。 ——生殖细胞入库权。 这是变相剥夺了李潜心再次拥有后代的权利。 她生理上的生殖系统并没有被切除或摧毁,但往后余生,就算她减刑出狱,也无法将自己的卵细胞提交入库、匹配配子。 她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宣读判决时,李潜心始终满脸冷漠,只在听到这一项时站了起来,皱眉试图表达不满,但被狱警带了下去。 法庭上没有任何李潜心的家属出席。据说,她本人是孤儿出身、战场遗孤。 …… 离开桃花源的清晨,摇船的船工依旧是老赵。 “客人们要回方外世界去了?”她笑呵呵地说,“欢迎下次再来!” 黄独模仿古代礼节,在码头给几个小辈来了一次折柳送别。 不远处谢岑眉头紧皱,悬在光屏上的手指就没停过,一看就是在处理清除事件的后续风波。 黄独则站在旁边薅柳叶玩,和队友的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在清澈的溪流里划开水波,雾气渐渐从周围涌了上来,桃花源小岛的轮廓渐渐隐没。 “啊,有件事忘了说了。我已经向上级举荐了你们。” 黄独像刚刚想起似的,隔着雾气笑道,“小友们,罗刹海乡战场见——” 第122章 伊甸之树 ◎“明天见。”◎ 三人皆是一愣,想喊回去再问问,黄独的身影却已被雾气彻底遮蔽了。 薛无遗和队友们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来自联盟之剑的‘保送票’?” 她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过了一阵后,兴奋劲儿才慢慢上来。 黄独的话,意味着她们铁定能进特别行动部队了! 李维果差点在船上原地起蹦,举手欢呼道:“噢!咱们这下真要创造历史了!” 观千幅没做幼稚的举动,但眼睛明显也亮了几个度。 老赵听不懂她们说的每一个字,但看得懂她们很高兴,便乐呵呵送上祝福。 她能听得出来,这三个小辈在为能上战场而高兴。将生死置之度外,丝毫不惧,着实令人敬佩。 小船驶出了雾气,靠在她们来时的岸边。天上还是下着那样的细雨,几人在公交站台下等待,熟悉的班车不久后便停在了面前。 司机还是沉着脸的模样,安安静静不说话,车上只有细微的白噪音和窗外时不时的虫鸣鸟鸣。 几人这些天抓紧利用一切时间在桃花源探索游玩,累得慌,上了车罕见地懒得谈天说地。薛无遗靠在车窗上发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梦到的是前世很寻常的场景。 其实自从在死者之国提升过精神力等级后,她的清醒梦就变多了,又开始三不五时梦见薛策。 桃花源似乎自带一夜无梦的buff,所以过去的几天她没做过梦。现在出了桃花源,梦境便立刻接踵而来。 也许是因为精神状态恢复,这些梦里,她和薛策并不处于刀光剑影的生死战场,也没有在经历重大的人生节点,只是漫无目的地过着日常。 大量碎片化的日常串联起来,有时候她们一起品味评价不同营养液的口味,有时候她们在无人区拿铁盒子炖菜、互相攻击彼此的手艺难吃,有时候她们只是靠在行李堆里聊天发呆…… 而此刻,她和薛策窝在临时据点的床上,两个人一起裹着被子打游戏。 屏幕的闪烁灯光投在薛策的脸侧,和窗外的霓虹一起,呈现出奇特的节奏律动。 薛无遗逐渐想起来了这是哪天。 这段日常,但硬要说也不太寻常——在这之后第二天,她们就出发去做任务了。 任务内容是帮雇主干扰竞争对手公司的电脑主机,烂大街的雇佣流程。 然后就在那次任务里,她们遭遇了爆炸,她来到了联盟,薛策留在帝国。 在这个节点,她不会想到这就是自己和薛策经历过的最后一段日常光阴。 …… 另一片大陆,帝国。 薛策领着组织成员荆棘,一前一后行走在平民区的巷子里。 她们身上都穿着物流工作服,戴着口罩眼镜,混迹在平民当中丝毫不起眼。 荆棘第一次“正大光明”出行,还有几分紧张。 薛策则镇定自若,连地图都不用看,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走越荒僻。 荆棘走得头都晕了,只能沉默地跟着祭司,停步时却发现,祭司没有直奔她们这次的任务地点,而是停在了一间小饭馆面前。 “祭司?” 荆棘疑问,薛策回过神,摇摇头:“我没事。” 祭司从不做多余的事,荆棘一时间还以为这间饭馆有什么问题,戒备了起来——毕竟祭司总不能只是突然想吃一顿了吧?组织里的大家都知道祭司不重口腹之欲。 谁知祭司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就挪步转身欲走。 但就在这时,小饭馆的门突然开了,老板探出头来:“你……是不是以前我们这儿的常客?” 薛策脚步微顿,心头闪过小火花般的惊讶——她和薛无遗每次任务结束,十次有八次都会来这里吃饭,但都好好做了易容伪装,没想到老板居然能把她认出来? 她很偶尔才能感受到这种“预测之外”的惊讶。命运往往是宏观的,唯独渺小的人物难以被观测。 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切实感觉到自己活在人间。 “……是。”薛策点头,承认了。 老板表情变得高兴了:“我就知道!对不起,虽然你每次来都长得不一样,但我记得你的步态……呃,主要是,你们都几年没来了,我做老板的也担心常客,刚在里面看到你特惊讶……” 说完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薛策说:“有八年了。” 老板得到了她回答的鼓励,在薛策和荆棘的眼镜上左右看看,又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以前她总和你一起出现……” 话说一半,老板突然噤了声。 她将薛策的沉默误以为了答案。在金字塔的底层,死亡总是如影随形。 薛策并没有回答,反而问:“为什么你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更稳重的那个总是姐姐。”老板试探着说。 薛策口罩下的脸露出一个酒窝:“你猜的确实不错。” 荆棘没想到祭司居然会和人叙旧,抱着手颇感神奇地打量两人。 薛策拒绝了老板吃饭的邀请,说:“我们还有事要做。对了,我们的公司正好缺厨师。等我们做完事,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荆棘:“……” 她睁大了眼睛,满心都是:啊?? 出门一趟,祭司怎么还给她们找了个厨子回去? 说出这句话,薛策看到老板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在把视线投注到老板身上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观测到了对方的命运——原本的命运。 老板的小餐馆即将被挤兑倒闭,她本人也会在接下来帝国政府的清查中受伤,无药可医,只能变卖器官,最终跌落到贫民窟。 命运的降临早有痕迹,每年不断扩大的贫民窟、老板门庭冷落的生意、街区角落游走的黑|帮……一切都是暗示的伏笔。 而现在,她会在荆棘火组织里做大厨,以后还会喜欢上教孩子们拆解机器人,安度余生。 大部分普通人的命运,即使被改变之后也不会做出多么重大的“贡献”。 但薛策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没费多少口舌,她说服了老板。 走远之后,荆棘咂舌:“祭司,你人还挺好。” 她们也确实缺厨师,毕竟新收养了几个孩子。大人可以喝营养液随便应付,孩子却不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6节 薛策心里也觉得奇妙。 她竟然也成为一个有余力接济她人的人了。 薛策一直不觉得自己算一个好人,因为即使预料到她人悲惨的命运,她也从不会难过。 人生的命运就像一盘rpg游戏。当她能直接看到游戏的全部选项和结局,这个游戏的吸引力就会失去大半。她也很难对中途的“npc”们投入感情。 薛策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创造更美好的世界,这有任何意义吗? 于是她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更小的意义上。她想要让自己和薛无遗抵达完美的结局。 “把服装调整成隐身模式。” 又走了一段路,薛策轻声提醒,二人便隐没在了无人的街道里。 片刻后,她们绕过黑|帮和安保机器人,站在了一座正在改建的废墟建筑前。 ——如果薛无遗此刻站在这里,她大概会被触发ptsd。 因为这就是她“死前”那场大爆炸发生的地点。 楼体废墟上还残留着爆炸留下的黑色污渍,薛策抬起头,不远处的白楼映入她眼中。 在薛无遗的认知里,她们只是做了一个寻常的任务,中途不幸遭遇了大爆炸,于是丢了性命。 像她们这样游离在底层的雇佣兵,每天都过着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出意外死简直太正常了。 但在薛策眼里,一切的来龙去脉从一开始就是清晰的。 她知道会发生爆炸,利用死亡给她们寻找了一条新路。 帝国的底层每天都有人死,她们的死亡甚至不会被亚当记录,只有身边有交集的人会残留些记忆。 当然,薛策也并不想被亚当记录。 她从前还和薛无遗组队的时候,负责后勤管理工作。她会完美避开所有摄像头,薛无遗以为她黑客技术好,其实她有至少一半靠的是“玄学”。 ——薛策从小就朦胧有预知的能力,要是她没有处理掉自己原装的眼睛,那么这个能力应该会随着她的成长渐渐发育成完全体。 可惜她知道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原装的眼睛早已被销毁在黑市,无法承载完整的异能。 因此她只得辗转寻求它法,最终得到了与自己理论上最契合的“诺伦之眼”。 薛策向白楼移动。 八年前,她其实并不确定她的计划能成功。她是个专横独断的赌徒,一次性在天平一端押了两个人的命。 她赌赢了。命运站在她们那一边。 荆棘也看到了白楼,面露震惊。 她总算想起来了。八年前,她就在这里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组织任务。 白楼的全称是“伊甸之树”,它是中央王都区那栋白色高塔的“后花园”、“分站”之一。帝国里分散着无数的伊甸之树。 而那栋白色高楼,被帝国人称为“白伊甸”,在有些语言里也被翻译成“白色桃花源”。总的来说,它的名字取自各种传说里最美好的那片乐土。 荆棘平日懒得动脑,懒得探究每次任务的来龙去脉。 那次的任务她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知道这栋伊甸之树里在进行什么“灵魂之雨”实验,至于什么是灵魂之雨,她不知道。 更多的记忆浮现上来,她还记得,任务期间,隔壁楼、也就是现在这片废墟,发生过一场爆炸。 她们组织里的医疗系异能者去救了爆炸现场的一位幸存者,当时荆棘抱着手旁听了一耳朵,知道那个幸存者是组织的编外成员,是她们那次任务的辅助——废话,否则她们组织也没那么好心,路过一场爆炸都要救人。 据说那个幸存者是一对姐妹里的姐姐,她从废墟下被挖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爆炸现场有没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组织成员很遗憾地回答她没有,请节哀。 荆棘想起了前辈留下的那则预言——预言之子是个失去了妹妹的姐姐。 没想到竟然应验在那么久以前! 荆棘觑了祭司一眼,生怕她被激起创伤反应。 那个爆炸现场后续发现了很多尸体,其中有一具就是祭司妹妹的,都烧成焦炭了。 当年的情况甚至不允许祭司有时间停下来掩埋。 祭司的脚步依旧很稳,荆棘略放下心来。 越靠近伊甸之树,她越感觉到空气里的污染气息。怎么回事?白楼里变成污染域了? 难怪帝国政府封锁了这块区域,还逐渐放弃了周边区域,让黑|帮随意横行…… 她们只有两个人,按理来说不应该擅闯污染域。但荆棘并不害怕,她完全有能力保护祭司。 “荆棘”这个代号,通常会给予组织每一代里战斗力最强的那个人。 荆棘拥有s+级的金属操控,她在充满科技产物的帝国如鱼得水。曾经有一区的政府为了提防她,甚至编排了一支特殊行动部队,成员严格禁止携带含有金属的产品。 但后来,那支行动部队的成员还是陆续被她杀死了,而她用到的道具只有自己随身携带的毛衣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白伊甸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吗?” 走到入口处时,薛策突然开口,“接下来,你就能看到它的冰山一角了。” …… 薛无遗还在梦里打游戏,她清楚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每个细节。 两个人这一关老是不过,气得薛无遗当场放弃,黑了一个新游戏过来缓解心情。 薛无遗的黑客技术只能说一般,远远比不上薛策。她的技术力都用在破解游戏上了。 薛策对游戏不太感冒,手速也跟不上趟。她总是在关键时刻死翘翘,被薛无遗抓狂地捶打。 这家伙挨了打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露出一边酒窝,看得她更气了。 “恭喜通关——” 新游戏关卡很轻松,薛无遗心平气和结束了战斗。 而这时候也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一夜过后,她们就要投入自己的战斗了。 梦里的薛策给她掖了掖被子,就像每个日常一样道着晚安,但这次多补充了三个字:“晚安,明天见。” 薛无遗之前一直封闭着这段回忆,这一回做梦才发现不同寻常。 她望着同伴,想,你说的明天见,是在许诺哪个明天? 画面渐渐黑下去,薛无遗揉了揉眼睛,在联盟的公交车上醒来。 车已经到站了。司机一言不发,打开了车门无声地用眼神催促她们。 薛无遗呼了口气,甩甩头,和队友们跳下车。 第123章 冰与火 ◎选征令负责人。◎ 离开桃花源的班车直接开到了第一军校附近,小队几人回到了学校。 校门口有不少出巡归来的学生,几个月过去,大家的出巡都陆续完成,该回校上课了。 再之后两天,教官们也返回了校园。 邢万里作为出巡带队教官,需要负责最后的打分。她把薛无遗喊过去严厉教导了几句,最后打出的分却挺高。 她们的学期总分无可置疑是全校第一,甚至压过了同期的高年级小队。 “老张的习惯肯定是和邢老师学来的。” 出了办公室,薛无遗蛐蛐,“明明欣赏我们,还训人。” 李维果点头附和:“对,不过老张比邢好多了,噢!不敢想象两个邢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在一旁陪同的张向阳:“……” 自己真是越来越没威严了,学生当着面议论她! 薛无遗回到宿舍,和队友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光脑邮箱,看有没有来自上级的信件。 离开桃花源后,她们每天都要这样多此一举,明知道有消息的话光脑自己会提示,但还是要眼巴巴地多看几眼。 黄独那句“战场见”太让人心驰神往,起初头两个晚上,她们都激动得晚上睡不着。 “还是没回音。”李维果遗憾地在沙发上躺下。 特别行动部队到底什么时候行动呢? 一晃又一个月过去,考过几场试,都快学期末了,观千幅提交的申请报告依旧没后续。 几人的心情渐渐平息下去,专注校园日常。 她们每天早起、上课、在张向阳制造的场地里训练、挨训、进步、再挨夸……如此循环往复。 一次的文化实践课上,李维果还给自己多找了个副业,——她创办了一份电子报,名叫《指挥系今日头条》,类似于八卦版面合集,名字里带指挥系,但其实内容包含全校。 她身为外区人,使用第零区语却使用得丝滑无比,短短半个月,报纸就在校园里打响了名声,售卖日渐红火。 而在报纸上,当前最受关注的校园名人就是薛无遗,再带上两位队友和她们的神秘封印物。 薛无遗:“……” 尽管早就知道队友的脾性,但李维果整个人的气质,还有那洁白神圣的银骑士异能,总是让她无法相信此人爱好八卦。 “你们不懂。”李维果振振有词,表情正直,“我这是在舆论场地上提升指挥系的地位!等特别行动部队启动,指挥系的风评必然扭转。我们得早做准备,抓住风口。” 薛无遗:“太好了,以后提到指挥系就不是夕阳专业,而是军队战地八卦记者专业。” 观百幅:“……” 军队战地八卦,多么新鲜的词语组合方式。 李维果满世界推销自己的八卦报,甚至去信给了桃花源研究所。 她们一直保持着和莫辞的通讯,莫校医不做校医后,双方倒是发展出了一定的友谊。 莫辞看完信,给她们寄来了一筐桃子,告诉她们,研究所未来准备向大众开辟一条农副产品的售卖线,这是第一代改良产品。 李维果可以利用电子报,先向军校师生们宣传宣传。 所有的亚型消失后,研究所意外发现桃花源内作物的污染含量正在降低。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7节 以往,研究员们需要特别开辟无污染区才能种植出人类能吃的农作物,但现在,鲛人氏们种植的农作物也没那么强污染了。 【话虽如此,亦有拉肚子的风险。】莫辞的书面语也沾染上了怪模怪样的古风腔,提醒她们,【小心为上。】 几人在宿舍里打开快递,框里的桃子们浑圆粉白,外貌喜人,个个都像超市里精挑细选出的礼品果。 “我们要试试吗?”薛无遗跃跃欲试,“冲这个样子,就不可能难吃。” 观千幅:“但是也有拉肚子的风险。” 李维果:“莫医生都寄过来了,证明风险很低。” 三个小孩在旁边围观,她们的意见很简单:吃。 几人商量一番,决定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谁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薛无遗手气最差,抽中了签,没吃几口就跑了趟厕所。 李维果和观千幅两人却没事,只品尝到了桃子的美味。 三个非人类小孩儿更是无所畏惧,剩下的大半筐桃子都进了她们的肚子。 薛无遗捂着肚子出来,哀叹自己的倒楣体质。她的异能在亲身体验后才姗姗来迟地标注出了可能让她拉肚子的桃子。 她根据异能挑选,总算吃上了无害的水蜜桃。 吃完,薛无遗顺手给天姥姥和原身各供一个,摆在床头——从死者之国出来后,她又恢复了给“原身”放果子的习惯。 以她的出身和接受的教育,当然知道这些事毫无意义。不过,人类有时候就是需要无厘头的仪式感。 军 校生的学习生活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过去,校园内风平浪静。 但在校园之外,暗流却从未停止。军政部接连发布了好几个选征令,从现役部队里选拔人才加入特别行动部队。 后来,校园也感受到了洋流波动,因为现役教官们也参与了选征。 有次去老张的办公室,薛无遗看到她的屏幕上有正在审核中的申请报告。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期末考试。 “还差最后一门了!”李维果冲出考场,掰着指头算数,“然后再过一个暑假,咱们就是大二学生了。母神啊,咱们终于不是新生了!” 观千幅:“……” 这就已经想到暑假后了? “没错。”薛无遗搓搓手,“算起来,咱们也已经认识一年了。” 三人在走廊里等最后一场考试,和其余出考场的学生们插科打诨。 最后一场是体测,而且只用跑个达标,众人的气氛相对轻松。 “什么话!可恶,我现在的体能已经不拖后腿了,待会我绝对……”薛无遗背靠着栏杆,聊得正开心,忽然间,周围的众人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发出几声惊叹抽气声。 “嗯?” 她停下自吹自擂,循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军装的青年人,她们身后的电梯门刚刚合拢。 军装在军校里太过常见,但那两个人的军装却很不同寻常—— 那是现役部队的深黑色,与学校里教官们常见的浅褐色军装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左边那个军人肩头还别了特殊的勋章,里面的图案是数字和火焰的组合,标刻着【19】。 在场都是军校生,能够熟记所有公开的勋章模样。可那枚勋章不在其中。 这没见过的标识,只有一种可能——它象征着新晋成立的特别行动部队! 当初那份宣告罗刹海乡特别行动部队成立的文件,编号数字也确实是以【19】打头。 右边的军人肩头没有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但站位更靠前,似乎代表着地位更高。 她是第零区常见的长相,黑发褐眼,身材中等,有一张圆脸,很文秀和气的模样,见众学生都看她,便露出了个笑。 薛无遗觉得她很面善,而且很眼熟。 李维果脱口而出一句低呼:“天啊,我眼花了吗……” 薛无遗用精神链接投放文字泡:【她是谁?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当然见过,联盟的每个人都在新闻里见过!”李维果用胳膊肘捅了捅薛无遗,压低嗓子两眼放光,“她可是鹿灼啊!” 她们的指挥是怎么做到认识所有勋章但不记得人脸的? 薛无遗震惊,新闻里的官员们离日常生活太遥远,所以她才下意识地没往那方面想。 鹿灼,联盟现任的秘书长,萧砚冰主席的副手,同时也是她的战友与队友。 她最为人津津乐道、也是最特殊的一点就是,她是以非异能者的身份身居如此高位的。 鹿灼担任的是文员岗位,经常有人说,她走到的位置,就是非异能者在军队体系里所能碰到的最高高度。 作为普通人,鹿灼能够考上军校、走上前线,克服的困难简直超越想象。 在新闻照片里,她与萧砚冰时常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表情姿态:一个温暖如春风,一个严酷如寒冰。 有时候,民间会戏称她们为“冰与火组合”。 若是观察联盟网络上的风向,鹿灼的讨论度还比萧主席更高,对外的标签更亲民、接地气。 联盟的秘书长,怎么会出现在军校的期末考试考场?是来找校长的吗? 薛无遗往背后看了看,这儿也不是行政楼啊?校长办公室又不在这里。 众学生也好奇得心痒痒,但没有一个人傻愣愣地直接问出来。 鹿灼沿着走廊前行,径直……走到了薛无遗三人组面前。 众围观学生的眼睛都睁大了。 “三位同学,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特别行动部队的选征令负责人鹿灼,很高兴见到你们。” 鹿灼的笑容极具亲和力,多一分则太假,少一分则太冷,她瞳色清透,看着人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十分被重视。 “鹿……鹿前辈你好?”薛无遗心里隐隐有预感,试探着回以问好。 鹿灼自我介绍时说的是“选征令负责人”,而不是“秘书长”。 她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礼仪,条件反射就朝鹿灼伸手,鹿灼也含笑顺势褪下白手套和她握了握手,丝毫没有让她尴尬。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些关于选征的细节。观同学,你的申请报告已经通过了。” 鹿灼笑着引出了身后的那位军人,“在未来的时间里,你们就要和我身后的同伴成为战友了。” 第124章 告别 ◎即将进入。◎ 鹿灼的话说完,薛无遗就感受到了走廊里所有同学的震惊和钦佩。 她不觉有一种醉酒般的晕乎感,和李维果同时开口道:“我们这就和前辈你去商议!” 鹿灼笑了:“不着急,还是等你们考试结束吧。” 薛无遗脚步都迈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一茬,不好意思地收回。 接下来的最后一场体测,薛无遗受到激励,拿到了前所未有的第三名好成绩——第一名第二名是两位队友。 三人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同学们的议论就炸了锅。 ——前所未有的大消息,大一的学生居然被选中加入了特别行动部队! 被选征的小队三人就是她们的同学,天,她们要见证奇迹在身边诞生了吗? * “其实咱们要商量的细节也不多,主要是给你们讲讲保密签约协议的内容,等你们斟酌之后签约就行。” 鹿灼一边走进张向阳办公室,一边对三人说。她用了“咱们”这个词,更显得亲切了。 “当然,不签约也没事,你们就不用上前线,留在后勤做助手——你们主动写过申请,所以被选征无法撤销,但可以不用冒生命风险。对外,你们依旧是特别行动部队的成员。” 三个人小鸡啄米般点头,联盟的章程居然这么人性化。不过她们压根不考虑后一种选择——她们才不当“逃兵”。 鹿灼开始一条一条给她们讲解条例,文字枯燥繁琐,但总结起来只有两大条:禁止外泄机密,以及提前知悉死亡风险。 她还说明了薛无遗三人组的特殊性,联盟历史上从未有过正式远征令选到在校生的情况,因此特别安排了秘书长来负责与她们的沟通。 除去条例之外,鹿灼还给她们三人发了一份纸质资料,里面是罗刹海乡的相关信息。 薛无遗随手翻了翻,这叠资料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最后一页注明道:更多资料待后续你的长官亲口告知。 她想起那个传闻: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力很强,哪怕知道都会遭遇污染。 薛无遗还发现,所有的文件都在刻意规避有关人数的信息。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特别行动部队究竟有多少名士兵。 这会和污染域的特性有关吗? 鹿灼讲解完毕,喝了口水,给她们的光脑里发去了一列长长的密码组。 联盟士兵每次进入污染域,都会提前约定这样的密码组用于辨别同伴身份,薛无遗几人也有这样的习惯,不过至今还没怎么用过。 这一组密码,是她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复杂、最长的。 “这得背多久?”李维果嘶了一声,往后一翻松了口气,“还好,都是通用数字,没有旧时代语。” 张向阳是她们的教官,算半个监护人,因此也站在旁边旁听。 薛无遗了解完毕之后,不带犹豫,第一个签了字,盖上笔帽后得意道:“老张,你的学生已经加入队伍了,你通过没?” 张向阳嘴角抽了抽,作势要给她爆栗:“当然早就通过了!” 薛无遗夸张地和她握手:“战友啊战友!以后我们和老张你、邢老师、许老师是不是算平辈了?” 张向阳:“……” 她的手到底还是没忍住,狠狠弹了一下薛无遗的脑门,后者捂着脑袋哎哟后退。 “关于遗书,你们可以回去之后慢慢考虑。”鹿灼点了点遗书那一栏,温和道,“在上战场前,你们大约还有十来天可以享受暑假。” 薛无遗用笔帽戳了戳下巴,她暂时没有头绪。 据说,联盟之剑黄独有一点广为人知——她在每次战场前的遗书栏从不写字,只有一片空白。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8节 她要不要也效仿偶像,现在就把空白纸交上去? 薛无遗看看队友,她们的表情明显是有东西要写的样子,观千幅都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想了想,还是收起了遗书纸,决定再考虑考虑。 至少等见过邻居们后再说吧——在上战场之前,她们都得和自己的亲友们来一次道别。 * 三人里,薛无遗居住的花园小区离得最近,因此三人先前往她家。 花园社区的邻居们以为薛无遗是回来放暑假的,却没想到听她带来了即将上战场的消息。 薛无遗说完之后,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她挠挠头,邻居们的反应怎么和之前同学们完全不同? 王姥姥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绷着脸猛力拍薛无遗身上的灰。 其实校服军装的面料根本不容易留灰,薛无遗被拍得直跳,老年人的手劲好像比她还大:“不成不成,还没上战场呢,就要被拍死在这里了!” “胡说!”王姥姥终于开口驳斥,半晌后又拉着脸道,“联盟是没人了?要小孩子上战场……下次票选,我不投狗屁的萧砚冰了。” 薛无遗:“……” 她咳嗽了一声,没敢说是她们主动申请要加入部队的。 王姥姥家没有小孩儿,而且还自带不讨小孩喜欢的异能副作用。不过她和成年的邻居们走动倒是很频繁,并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到死的性格。 薛无遗不知道王姥姥家为什么没有别的亲人,以前似乎听街坊说过,她有个孩子死在了前线。 也许这就是王姥姥反应很大的原因。当初薛无遗高中毕业报军校时,王姥姥也很不开心。 对薛无遗来说,这个老人身上的少许孤僻特质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找到了锚点。 联盟的大部分人都好得让十几岁的她满怀警惕,总疑心自己要被割腰子,难以放下心来交托信任。嘴硬心软的王姥姥反而让她放松。 最初的薛无遗还干了不少现在想来啼笑皆非的事。下雨天独自跑出门却差点掉进下水道就不说了,她一开始还推三阻四、死都不愿意去社区领补助,怕有陷阱,转头非要去王姥姥的小卖部打工。 王姥姥当时掀了掀眼皮子,哼唧一声接受了她——薛无遗后来才知道,联盟禁止童工,要是有人举报,王姥姥都能被她送进去了。 薛无遗拜别了王姥姥,一一去和邻居们道别。 整个花园小区的人都对她很好。八年前初来乍到的薛无遗极其不适应,有点像下水道的老鼠突然被拉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下。 她头几年不知道该怎么办,讨好型人格发作,恨不得把邻居们家里的零碎活全包揽了。她的水电工证就是那段时间考的。 邻居们也照顾她过于强硬的自尊心,没有直接制止,而是逐渐把她养成了如今在整个社区里横冲直撞的性格。 她们会让自家的孩子们和她相处,玩过之后就能顺理成章邀请她一起回家吃饭。薛无遗吃过花园社区每一位邻居家的饭。 她一度是社区里的孩子王,后来大家发现她成绩也好,更是崇拜。 不过在上军校之前,薛无遗都没有密友级别的朋友,心底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而现在,她也有了可以交托生死的队友。薛无遗恍惚发觉,短短一年,她其实也变了很多了。 一年多前,她是社区这一届孩子里唯一一个考上军校的,而且还是第零区最好的第一军校,成为了小区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听说她回家,小区里放了暑假的学生们也都赶了过来。 “无遗姐,你好帅啊!”妹妹们羡慕地摸着她身上的校服,“以后我也想考军校。” 薛无遗故作深沉:“其实正式部队的服装更帅,还有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呢,可惜我要保密,不能给你们看。” 而薛无遗的同龄人们基本都还在读大学,她这一年的经历对她们来说过于丰富了。 “不愧是你,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她们慨叹,“以后你会不会也像联盟之剑那样,出现在军队宣传海报里?” 李维果抢先替队友回答:“肯定会!” 三人组在社区里拜访了一圈回来,手里不知不觉多了大包小包。 隔壁王姥姥围着围裙走出来:“给我去把下水管道修了。之后洗洗手,来吃饭。” 她今天关掉了厨房机器人,亲自下厨。 薛无遗咧开嘴,站了个军姿:“得令!” 她侧耳对队友们说,“王姥姥的手艺特别好,咱们今天有福了。” 这一顿饭全是第零区的家常菜。三人吃得头都不抬,观千幅一边吃还一边研究,思考着之后在自家的年夜会上露一手。 吃完,她们离开了王姥姥家,踏上花园小区的主道,不少邻居都出来送别。 薛无遗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全都是邻居们送的小东西。她特意没有塞进影子里,而是放在了外边。 她记得,自己高中毕业的升学考试前也是这样,被每个邻居塞了小礼物,还有好些邻居出来给她打横幅。 只不过那时候邻居们的笑脸都很轻松。 薛无遗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罗刹海乡之类的污染域对联盟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们为她送别,目送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参军、走向战场……她们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了等不回来她的准备。 这就是有人牵挂的感觉吗?薛无遗背过身踏出社区,按了按莫名发痒的喉咙,心想:就冲这个,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喃喃说:“我好像知道遗书该写什么了。” 李维果没说什么,好姐俩地按了按她的肩。 她在薛无遗的身上同样能看到自己,失恃的少年总是会被社区关爱。 她们的下下一站就是去李维果老家,陪她去和邻居们道别。 * 放松的日子总是很短暂,一转眼,十来天就过去了。 薛无遗小队又一次登上了军用飞舰,这一回她们的身份是小兵,身上穿的是现役军装,肩上别了19号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 联盟的安排考虑到了学校的师生关系,她们的直属上级就是邢万里小队。 飞行器开动,在城市上方低空飞行。 邢万里拉下了投屏白板。 “在进入罗刹海乡之前,我们需要在这艘飞行器上,记住前辈们总结出的所有资料。” 她环视一圈下方坐的三人,“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与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产生联结了。” 第125章 服务站 ◎(1)红马甲。◎ 白板上最先被投屏出来的是一张地图,地图的边缘部分用确定的实色表示了出来,内部则是不确定的、深深浅浅的灰色。 这代表着联盟目前对罗刹海乡的探索程度。 罗刹海乡是一座聚合型污染域,囊括了佛城与其周边大大小小的污染域。 佛城是罗刹海乡的本体,也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这座城市总体的形状偏狭长,如一叶小舟。 薛无遗想起游乐园里获得过的信息,佛城曾经被称为“方舟之城”,不知道和它的形状有没有联系。 邢万里发送给她们压缩的文件包,里面是对地图上实色部分的详细说明,包含着曾经的先遣部队的探索记录。 薛无遗才看了几页就觉得脑袋发晕了,罗刹海乡是不同污染域的叠加,没准在里面走几步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污染域。 “关于资料,你们有看不明白的都可以问。”许问清站在邢万里身旁,补充开口。 她不再是平时的风衣打扮,眼镜也摘了下来,穿着军装少了几份文气,多了几分锐利。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薛无遗第一个举手,“联盟如何确定佛城就是罗刹海乡的本体?” 她现在见过的明确有本体的污染域是桃花源,它的本体和污染域分体是书本与其中故事的关系。 可佛城和它周边的区域都是“城市”,为什么能确定谁更主要、谁更次要? “好问题。”许问清赞许地说,“佛城能被确定为主体,一是因为它的地理方位在核心——所有的周边污染域,都对它呈现环绕姿态,有向它聚合的趋势,如同朝圣。” “朝圣”是个很“许问清”的形容,很文学性。 薛无遗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佛城是高高矗立的庞大黑色城市,周围的污染物们对它顶礼膜拜。 “二则是因为,它本身就自带着强烈的暗示性……要我来比喻的话,人类身处罗刹海乡,就像鱼身处河流中。你只要站在那里就会知道,水流从何处来。” 许问清停顿了一下,“一位士兵形容过:‘每一个人类,只要亲自感受过那种强烈的污染性,就会确信,佛城一定是一切源头。’” 李维果摸了摸下巴:“好玄奥……” “我们都在教科书上学过,佛城并不是一开始就现世的。从2110年开始,有一些时间线混乱的污染域断断续续析出,我们称其为‘罗刹海乡’。在那个时候,我们观测到的‘洋流’毫无秩序,混乱不定。” 许问清在光屏上点了一下,地图上出现很多蓝色的箭头,像没有头领的鱼群般无规律游动。 “直到2148年,一个巨型污染域浮出,所有碎片的污染域都开始向它聚合。”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有了朝向,全部都指向中央。 薛无遗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朝圣鱼群”,有点起鸡皮疙瘩。 她们这几天还被科普了联盟观测到的最新情报——现在,几乎整个联盟范围内的所有污染都在向佛城汇聚,潮汐呼吸。 “这个污染域的名字就是‘佛城’。联盟的历史上也有过这座城市,它早在联盟成立之前就已沦陷,我们起初以为它就是当年沦陷的那个佛城。可是联盟观测后发现,二者并不一致,有相同之处,也有完全相异之处。” 观千幅恍悟:“所以,联盟才没有用一无所有空白表示佛城,而是用深深浅浅的灰色模拟出了地图。” 那事实上是在描绘联盟历史记忆里的佛城,但她们不知道这份地图有多少符合事实,所以只用来稍作参考。 军用飞行器的外围传来轻微震动声,这一次不需要走走停停顾及学生的出巡,她们全速前进,不用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第五区边境。 邢万里看了眼时间,开口陈述下一段资料:“佛城现世后,联盟数次派过先遣部队进入调查,但得到的结果很诡异。” “最开始头二十多年,进入的军人一个都没能出来。但最近十五年左右进入的先遣部队,她们要么全员无缺损地顺利出了佛城,但失去了在其中的记忆,要么就此失联——这个比例大约是50%,非常平均。” “可这些活下来的军人也不能相信。” 邢万里惯来严肃的神情波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其中有一支小队,她们是我同期的战友。她们的队伍出了例外,三人并未全员而归,而是在第一天出来了两人,第七天,另外那人独自逃出。” “然后,最后那个人说:她的队友不是她的队友,而是污染物。从佛城里出来的所有人,也都已经不是人了,包括她自己在内。她请求联盟杀死她们所有人。” 李维果听得背后汗毛直竖:“噢不……那联盟是怎么做的?” 张向阳听到队友提起这件旧事,也插科打诨不出来了,扯了扯嘴角:“当然不能杀。从佛城出来的所有军人目前都被关在科研所……我还去探视过她们。如果我们这次没能清理得了佛城,下场也会和她们一样。” 张向阳这话说得也很不确定。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199节 她们的下场有可能是会被关进研究所,但那个时候的她们真的还是“她们”吗? “别吓小孩儿,没那么糟,说不定我们直接死了呢。”许问清抱着手笑。 三人组:“……” 许问清开了个清奇的玩笑,然后给她们递了一份纸质名单。 上面是一张张公民卡,全都是联盟人,有老有少。 她们的共同点就是被卷入了罗刹海乡,自此失踪。 薛无遗将薄薄的纸也拿在手里,字迹仿佛都带上了千钧重量。 “虽然希望不大,但你们能多记几张名单也是好事。进去之后如果遇到失踪居民还活着的话,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力营救。” 许问清叹了口气。“不要忘记我们是军人,有责任庇护民众。” 三人郑重点头。 薛无遗的身份比队友们还多了两重,她不仅是小兵,还是【小队指挥】,除此之外还登记了个【副指挥助理】的军衔。 她不知道这个岗位到底有什么用处,反正是挂在副指挥下边的。 特别行动部队的总正指挥是萧主席,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总副指挥那一栏则是【保密】。 萧主席在新闻里说了这次的副指挥是人类,大家众说纷纭猜了好半天,结果最后她根本没有公布那位神秘指挥的身份。 薛无遗到现在也没见过自己的顶头上司。 顺带一提,莉莉丝这次的职位也是【副指挥助理】。 薛无遗觉得莫名喜感,她现在是真和莉莉丝平起平坐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们都得熟悉罗刹海乡的资料,努力记住那些被前辈们记录在案的污染域。 薛无遗阅读速度很快,而且记性好,一目十行就看完了。 这些信息真的很有污染性,她明明从未亲眼见过那些污染域,资料里也没有给出图片,但在看的过程里却仿佛亲身代入了,背后一阵阵生理性冒冷汗,看窗外缓神也缓不过来。 许问清看她无所事事的模样,给她塞了一本书:“要是有余力的话,这本书也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听许问清的口气,这本书应该不是什么严肃的教科书。 薛无遗接过来,封面上的书名是《旧时代污染域行走指南——你该怎样和“旧人类”们打招呼?》。 她升起了些兴趣,翻到首页的作者介绍部分。 书的作者是一位社会学家,在投身社会学之前则是一名退伍军官。 而这本书只在军队内部流传,不对大众公开。 薛无遗随手翻了几页,书中的用词并不晦涩,相当具有可读性。 观千幅读完了资料,也坐过来和她一起看。 作者把旧时代污染域分为了大城市、中小型城市、村庄三个大类,然后分别针对每一种地区中的污染物制定了社交方案。 薛无遗直接跳到中小型城市的部分开始看,因为佛城就是一座旧时代的小城市。 【……小城市和大城市不同,它们的居民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机会还是要去大城市打拼。】 薛无遗:“……” 这作者和污染物们混得也太熟了吧? 【同时她们还认为,小城市的生态多样性更低。在这里,你只要表现出一点不同,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如果这一消息为真,那么我们在“走访调查”污染物时就需要多加注意。它们可能在成为污染物后依旧维持着这样的运作体系。】 【对此,我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第一、不要试图在外貌上贴近旧人类[附录:旧人类衣着图鉴],那反而会让她们看出违和点,从而不相信你。】 【我们需要做的是扮演那些“不容易出错的角色”,比如,假装自己是警察或秘密军人。和我们一样,旧时代的军警阶层普遍自带威慑力。(最初,我曾尝试假扮过旧时代普通人。但当我这样做时,麻烦反而变多了……尤其是亚型人,它们中的一些个体会表现出强烈的轻视与攻击性,使我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去摆平它们。】 【第二、必要的话,给自己编造一个“靠山”。污染物们有时候会吐露出意想不到的惊喜情报。】 【在旧时代的小城市,有一个现象非常有趣……她们的“有钱人”在本地的权力往往更加横行无忌,而且无人管束,是“土皇帝”。】 薛无遗暗自点头。 虽说佛城贫穷,但旧时代任何地方都有阶级分化,有穷人,也一定会有相对的富人。 就比如晚鱼城也会有电影院,也有电影公司。 佛城一定也会有个中心地带,属于“富人区”。 【我询问过很多污染域内的“民众”,她们普遍反应,大城市的治安更好,社会更公平。在小城市,则更可能发生得罪了某个高阶级者后,在整座城市的同行业都寸步难行的情况。】 【相对应的,如果你拥有一个靠山,则更容易得到旁人的倾力相助。(我曾在一次任务里骗取到了ab两个势力中低层所有污染物的信任,最后使得ab的boss打了起来,我们的小队黄雀在后,轻松解决掉了污染源——这就是这条规则的灵活运用。)】 薛无遗看得目瞪口呆,污染域还能这样玩?闻所未闻。 这姐们儿经历之丰富、口才之杰出,当个社会学家真是屈才了。 她适合培养间谍。 【第三……】 薛无遗和观千幅看得津津有味,入了神,后来李维果也加入了凑热闹。 直到队伍下了飞行器上了武装车,她们还在阅读。 薛无遗依依不舍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 现在她们已经来到了旧第五区,罗刹海乡的边缘。 薛无遗小队也不算初来乍到了——她们之前从娄跃的医院出来后,就在边境士兵们面前刷过一次脸。 根据先遣部队给出的情报,佛城里的环境十分复杂,而且历经多年,它内部演化出了一套自己的生态,是一座完整的“污染物之城”。 因此,在萧主席制定的方案里,有一批人需要假扮污染物,先潜入污染域。 薛无遗小队就在这一批当中。她探头看了看车队,这支车队大概有五辆车,每辆车上能装载3~12人。武装车彼此之间并不交流。 她们的车上有六人,如果再算上三个小孩的话,就是九人,开车的是机器人。 萧主席的潜伏计划可以说完美遵从了《指南》的建议,她们的表面身份是一队正在执行保密任务的士兵,需要穿越路过佛城。 此外,她们还有一层“秘密身份”——在必要时自称赫丝曼的安保军团。 薛无遗是指挥,因此有点信息收集癖。 她发现,这次行动里,她们每个人知道的消息都在被刻意压缩,个体对军队群体的感知力被无限减弱。 比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特别行动部队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支小队,后勤人数几何、带的食水够几天、武器库存情况如何、队伍里的s异能者分别都有什么能力…… 她甚至都不知道队伍的副指挥是谁,就连萧主席也压根没露面。 说难听点,要是萧砚冰贪生怕死躲在办公室,根本没上前线,她都不会知道。 如果换成帝国,薛无遗现在肯定已经坐立不安了。她无法信任这样的队伍。 但换成联盟的话……她更倾向于觉得背后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在联盟边境哨所和沦陷区之间,存在一片真空地带,有点像帝国的无人区,是荒败的建筑群。 张向阳和边境军官们交流了几句,走回来后来指着一个方向说:“副指挥让我们往那儿走。” 薛无遗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条废弃的马路。 车队出发,沿着荒芜的道路开动。远处渐渐出现了污染域的轮廓。 薛无遗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血液仿佛在向着前方汇聚而去。 前面就是罗刹海乡,她的生物本能感觉到了。 莉莉丝调动权限,她们身上的军装拟态成了旧时代的模样,武装车的外表也发生了改变。 车轮下方就是破旧不堪的城市道路,道路地面龟裂,但却没有杂草,只有黑色的枯 枝败叶。 道路两侧有楼群,早已坍塌了。风穿过破损的楼宇,发出尖锐的呜鸣。 薛无遗摸了摸身上的旧时代制式军装,恍然觉得她们就像一群旧时代的遗民。 渐渐的,窗外起了雾。 弥天大雾遮蔽了光线,车队的灯在雾里打出一条光柱。 她们的速度越来越慢,但稳定地直线前行,向着雾气更深处驶入。 薛无遗觉得很新鲜,她们好像还头一回从污染域的边缘进入污染域。 其实这才应该是最常见的进入污染域的方式,但她们每次都是用奇奇怪怪的方式进去的。 雾越来越浓,吞没了车队。车队比起自己主动进入,更像是被污染域吃了进去。 薛无遗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有一棵枯树和旁边的招牌似乎出现了两次…… 就在她这个念头兴起的下一刻,骤然间,周围变了个模样。 道路两旁,荒芜发黑的建筑突然变得整齐洁净——简单来说,就是感觉里面能住人了。犹如时光倒带,把旧时代的相片呈了上来。 然而天依旧是灰的,视野之中也没有人。本该人声鼎沸的商场、店铺、小摊位……全都空空如也。 李维果搓了搓鸡皮疙瘩,吐槽:“这样子比刚刚的死城还诡异。” 就好像上一秒还是一座普通的城市,下一秒城里的人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 那些建筑里也没有亮灯,天穹的光线虽然足够她们看清建筑的颜色与模样,却不足以让人类在建筑内活动。 而这座新出现的城市里最令人瞩目的是,到处都充斥着佛像石雕。 “我们进入佛城了。”娄跃贴着车窗,肯定地下着判断。 车队下方的道路出现了一座……服务站? 服务站的灯牌亮着,上书:佛城高速出口。 服务站是天地之间唯一亮着的建筑。 邢万里皱了皱眉,把开车的机器人扒拉下去,自己坐到主驾驶位。 车停在了高速出口的关卡处,邢万里摇下车窗,旁边的小亭子里是个红马甲、红帽子的服务员。 【名称:服务员】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0节 【种类:异种】 薛无遗的异能适时刷新,但字很少,信息不足。 服务员对主驾驶上的人微笑道:“请出示您的高速里程卡,我帮您刷卡缴费。” ……她们有这东西吗? 邢万里一动不动,空气尴尬沉默。她看起来正在思考要不要一枪毙了这个服务员。 薛无遗正打算说点什么俏皮话糊弄过去,心头却莫名一悸,像受到什么东西感召一样,伸手在兜里一摸。 她真的摸到了一张卡片。 薛无遗:“……” 这些污染物怎么都喜欢逮着她发小卡片? 第126章 弗佛 ◎(2)3d城市。◎ 薛无遗掏出了卡片,卡面深红,正面印了线条绘制的佛陀,背面没有花纹或字符,中央有一小块熄灭状态的电子屏。 张向阳:“卡怎么在你这?……不是,你哪里来的卡?” 薛无遗用表情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是这张卡吗?”她摇下车窗,把红色卡片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了卡片,露出了微笑,在刷卡器上刷卡。 薛无遗手肘撑在车窗上观察,看到它胸口的铭牌上标着姓氏与称呼:弗女士。 弗,是“佛城”的“佛”去掉了一个人字旁。 操作卡片的全程,弗女士的笑都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变过。 她是典型的旧人类外表,短发用定型喷雾梳理得一丝不苟,染了深棕色,脸上涂了雪白的粉底,嘴唇带着鲜红色的口红,看起来像某种假人模特。 “扣款完毕,请您检查余额是否正确。” 弗女士递还卡片,薛无遗不禁纳闷,她们哪来的余额?怎么,有人给她们充值了? 就在她伸手接卡片的一刹那,弗女士突然看着她,吐出了一句她们意料之外的话:“救我!” 薛无遗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从弗女士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小。 紧跟着,她的嘴唇快速开合起来,吐出了一连串的音节:“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这碎碎念的声音又密集又尖锐,像指甲刮擦黑板,李维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噢母神啊,什么……?” 然而弗女士并没有理睬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催促薛无遗:“请收回您的卡片。” 它两种表情的切换就像变脸魔术一样迅捷,真人绝不可能做到这样突兀。 薛无遗掩饰住了自己的震惊,而弗女士还在说话。 “一路顺风。” “救我救我救我……” “祝您愉快,欢迎下次光临。”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仿佛一台收音机,时不时会吐出一些杂音。 薛无遗感受到了强烈的割裂感,弗女士自己知道自己在求救吗? 车上的其余人都没有动作,只有邢万里把手放到了自己的枪托上。李维果被整害怕了,在薛无遗的精神链接里问:【我们要怎么办?】 薛无遗收回卡片坐下来,关上车窗:【别救。】 弗女士的名字颜色始终是红色,标准的敌对阵营污染物。 不管它身上有什么秘密,都轮不到她们来救援。 没有人对薛无遗的命令提出异议。 许问清也是指挥系出身,在她们的三人小队里担任指挥。她没说话,只是颇为欣赏地看着薛无遗,默认将指挥权交给了她。 武装车继续向前,薛无遗这才仔细看卡片。 那上面的小电子屏亮了,出现了三行字符。 【支出:-1天。】 【余额:2天。】 【适用对象:9人1车。】 薛无遗微妙地挑了挑眉,这三行字符都很有意思。 支出与余额的单位似乎在暗示,她们可以在佛城里待多少天,并且,这里的天数可以用作一般等价物来交换。 而那个适用对象,居然把三个非人类小孩也都囊括进去了。 “我们的余额也太少了。”李维果提起了心,“一下子就被扣了三分之一,佛城的物价这么坑吗?” 如果天数清零,她们会怎么样?被驱逐出佛城吗?还是说,会被处死? 这个天数,可不可以赚取增加? 邢万里把车停在路边,等待后面的车队。 然而她们发现,后面的队友居然依次开上了不同的转弯口。 “咋回事?”张向阳打开了通讯,“你们怎么分散开来了?” “这是副指挥下的命令。”对面的声音也有点疑惑,“她说,在佛城里越分散才越能保命……” 邢万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主动联系了副指挥,但却还是得到了一样的说法。 薛无遗注意到,副指挥连真实的声音都没有显露,声音经过了伪装,听起来是个老人。 邢万里只得继续开车,在车轮离开马路、驶入城市道路的那一刹那,车窗外的景象变了。 武装车如同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原本外边是空荡荡的“舞台”,而现在,舞台上有了演员和道具。 她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人,耳畔也出现了喧嚣的杂音。 最先占据耳膜的是车喇叭声,后面不知何时多了辆车,嫌她们开得慢,滴滴滴狂按喇叭。 邢万里没动,她们的车开启自动接管模式,开始绕着旁边一座商场开动,试图找到停车点。 “好家伙,污染物咋还会开车嘞?”李维果目瞪口呆,贴在车窗上,“母神呐,它们还有交警??” 路上的车多得都快堵住了,不仅车多,行人也多。 薛无遗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敌对阵营的污染物。 所有的生命都被刷新了出来,不只是人,还有花草树木与各种各样的城市动物。 就连建筑也改变了,现在周围的楼宇虽然总体仍然整洁,但多出了浓重的生活痕迹。 彩漆剥落褪色,墙壁上爬行着黑色蜿蜒的水垢,街道旁树木杂乱,根系突破了方格瓷砖,肆意横行。 武装车路过一座头顶的天桥,天桥上方,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编织出遮阳荫棚。 但紧接着她们发现,脚下的路竟然也是悬空的桥梁。 薛无遗一时几乎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走在天上的路还是走在地上的路。 她侧头,望见道路旁的栏杆下,是庞大而复杂的地下城。 佛城不是一座平面城市,而是一座3d立体的城市。 从地下部分的外观来看,它们应该是由原先的地下排水系统扩建而成的。 联盟历史上那个佛城似乎也常年多雨,有着比其余城市更四通八达的下水道系统。 水总是与污染关联……所以在污染发生后,下水道系统才会变成新的居民区域吗? “笃笃——” 头顶忽然传来几声木鱼声,薛无遗仰头。 梵音缭绕,袅袅不绝,电子投影的佛头围绕在高大的办公楼外侧,车窗刚好框进它的笑脸。 这压迫感十足的巨大头颅让薛无遗极为不适。在她的了解里,旧时代的佛通常以亚型人为原型,被亚型人的“神明”俯瞰,就够令人不爽的了。 电子佛伸出手,电子莲花骤然绽放,片片碎片下雨一般坠落在城市里。 薛无遗视线追着花瓣重新落回地面,乍然一惊。 刚刚她眼中的佛城居民好歹还有个人形,但此刻再看,它们从外形上就变成了怪物。 有的与动物相融,顶着鱼头狗头,或是有蜥蜴的四肢;有的是幻想类异种,像史莱姆一样在街道上爬行;有的看起来像人,身体却是半透明的,双脚不沾地飘着走…… 即便各有各的奇怪,它们却还是穿戴着人类的衣物,让整个场面看起来更加古怪了。 “我好像看到我医院的病人了。”娄跃小声说,“天啊……” 罗刹海乡的污染物会到滨海医院里去求医,这事薛无遗一直知道,但没想到其中还有佛城常驻户口的。 方溶紧紧盯着往来的污染物,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震撼,佛城是一座真正的属于污染物的城市。 她不由得说:“现在我觉得,我确实还是人。” 要是让她住在这里,和怪物们朝夕相处,她绝对不愿意。 自动巡航ai找到了停车位,把武装车停了进去。 副指挥适时从耳机里下了命令:“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谨慎探索,尽可能收集信息。” 这可以说就是她们的主线任务了——弄清楚佛城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清除污染源。 但城市这么大,居民这么多,她们得从哪儿开始收集信息? 李维果挠了挠头,有点无措。 “先下车再说。”薛无遗率先打开车门跳下车,“我觉得可以先找个房屋中介,众所周知,中介是消息很灵活的人群……” 她话还没说完,回过头,就看到李维果脸色一骇,眼睛盯着她。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1节 薛无遗:“?” 怎么了这是。 李维果捂住嘴,不断用眼神暗示,车里另外几人觉察到不对,跟着看过来,神色也变了。 薛无遗心里一咯噔,她们的意思好像是……她背后有东西。而且,她们在暗示她不要回头。 她表面镇定自若,但背上已经略有点发毛。 同伴们反应迅速,李维果录像,莉莉丝做中转站,把一张照片投到了薛无遗的眼镜屏幕上。 【指挥,你来定夺怎么办!】李维果问,【能看到它的信息不?】 录像是实时的,薛无遗看到了自己。“她”正略带疑惑地望着镜头,动作因未知的惊吓微微僵硬。 而她的肩膀上,趴着一个人形的污染物。 不,说是人形也不准确,它扁平单薄,像把一个人类压成了一张纸片,变成了2d。 它戴着红帽子、穿着红马甲、涂着红口红,手肘撑在薛无遗肩上,两手托腮,把她当桌子使。 它带着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侧头专注看着周围的风景,没有看镜头。 所有人都认识它的五官。这是她们来时遇见过的弗女士! 弗女士纸片状的脖颈扭曲着,在李维果等人的视角看来,它的侧面就是一个薄片。 而它露出的背面,后脑勺部分不是帽子和头发,而是脑组织的横截面图。 不等薛无遗作出任何反应,镜头里的弗女士就突然动了。 它转过了头,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望向了仍在车内的李维果等人。 第127章 于中介 ◎(3)三朵火焰。◎ 弗女士在看她们了! 薛无遗这一刻觉得危机就是最好的表演老师,队友们假装没有发现弗女士,特别自然地依次下了车。 李维果还拍了拍薛无遗的肩膀,说:“傻站着干什么呢?指挥快想想办法,怎么找中介。” 但薛无遗能感觉到,她手心全是汗,余光也一直在看弗女士。 薛无遗假装在思考,实则还在盯着实时转播。她看到了背上怪物的词条。 【名称:弗女士切片】 【等级:lv.30(区区小怪,不足为惧)】 【特性:?】 【你只看到了切片,没有看到完全体。信息不足,你无法判断它的特性。】 【你可以秒杀这只切片,但杀死它之后,或许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在它伤害你之前,先与它和平共处吧!】 薛无遗:“……” 我的异能管这叫和平共处? 看到等级,她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只要能秒杀,就不是问题。 但它的特性令人迷惑。 不是完全体……但之前在服务站看到弗女士的时候,她也没见到有特性啊? 难道那个弗女士也并不是完全体? 薛无遗动作一顿,把这堆情报传给同伴们,然后说:【我想起一件事。】 她缓缓发送信息,【其实,我们刚刚经过服务站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弗女士的背面吧?】 弗女士全程只用正面对着她们。为了核对自己的猜测,薛无遗调出了录像。 果不其然,现在回头看,弗女士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僵硬,像塑料人偶一样,就是因为它的动作细节处不符合常理。 它就连给她们递卡的时候,都只露出了手掌和手肘内侧,一点都没有露出手臂后侧。 李维果咽了下口水:【哦不,我不听!我的指挥,你可别吓我。】 可她无法否认薛无遗提出的猜测很有道理。 众人脑子里都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场景—— 加油站的服务员转过身,露出的不是背面,而是身体的横截面。 它可能比现在薛无遗背上这个“纸片人”略厚一点,才能伪装得像个完整的人。 【这个东西智商是不是有点低啊?】张向阳忍不住吐槽,【我们都在这儿站半天了,它都没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而且也不知道我们能看见它。】 薛无遗:【可能是把脑子切片了的缘故吧。】 观千幅:【……】 竟然无法反驳。 薛无遗:【暂时先当它不存在,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众人表示了解。 娄跃说:【我分一部分影子跟在你后面,随时监视它!】 她变成章鱼形态,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薛无遗肩上,而是跟着队友们。 “小薛指挥,你想到没有?”许问清问道。 邢万里拿下了自己的背包,打算开启万能道具的异能,摇一个道具出来。 薛无遗制止了她:“找个中介而已,直接抓个路人甲来问就行。” 张向阳:“……” 想半天就想出这么个方法,得亏切片人智商低,能被糊弄过去。 观千幅毫不意外:“……我就知道。” 薛无遗东张西望,选了个路边的小超市走进去。这超市的人流量挺好,刚刚那么一会儿,已经有好几个异种进进出出了。 超市门口顶部有个迎宾彩带,每开一次门,彩带就会噗噜噜喷出来一次。 但当薛无遗推开门,众人才发现,这哪里是彩带?其实是一堆彩色的条状虫子,还会蠕动。 娄跃趴在李维果脑袋上,差点吓飞出去。薛无遗把掉到脸上的条虫拨开,镇定自若地环顾四周。 这简直是个刻板印象里的怪物商店,货架上摆满了难以描述的诡异商品,薛无遗一眼看过去,很多词条都是问号。 但对往来的异种顾客们来说,这些似乎只是普通的日用品。 薛无遗仔细观察,所有货物的标价只有一种单位,就是【天】。 邢万里眉头皱得死紧,张向阳手搭在她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嘿,老邢,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拿把机枪把这里扫一遍,但你别想。” 邢万里淡淡的没什么反应:“我知道要遵守命令。” 张向阳讨了个没趣,许问清抱着胳膊乐了:“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想不开要和老邢开玩笑?” 这就不是个能接住玩笑的人。 薛无遗溜达到柜台结账处,还好,老板不是弗女士。它是条黑漆漆的大海参,表面还凸起一些蓝色的斑点肉瘤。 她趴在柜台上,随口瞎编:“老板,你家有没有wwwj饮料?” 同伴们:“……” 什么什么饮料? 老板被问住了,摇头,口器翕动着说:“没有。” 它对薛无遗背上的弗女士也见怪不怪,毕竟薛无遗这个造型,走在佛城里都属于病得很轻的那种。 “好吧,那我随便买一瓶。”薛无遗状似失望,挑了个标价为【0.02天】的汽水,去结账——顺带一提,她能看到这汽水的副作用和桃花源里的桃子一样,会让人拉肚子。 趁着结账,她和老板搭话:“我刚说的是我老家的饮料,我从家里出来到这儿打拼,都没地方住,钱也没挣到……哎,老板,你知道在哪儿找房屋中介吗?还有,你们这到底怎么赚钱啊?” 老板慢吞吞地衔起那瓶饮料扫了个码,用肉突拨算盘,回答:“咱们整条望海大街的中介生意,都被老于包揽了。你去找她就行。至于赚钱,你也可以找老于安排。中介不就是干这个的?” 薛无遗闻言心中一动:“哪个‘yu’?” “两横一勾的那个于。” 老板整条海参探出窗户,用头指了指,“往那一直走就能看到她们家的招牌了。” 三人对视一眼。 望海大街,这个命名逻辑有点熟悉。 薛无遗追问:“老板你听说过海景大街吗?实不相瞒,我以前听说,海景大街可以做蚌珠生意,本来我是想找那个工作的。” 老板:“海景大街现在已经没喽,啧,有一天突然就没了,也不晓得是哪路神仙来收走的。” 说着,它还叹了口气。 众人都知道海景大街消失的“罪魁祸首”——联盟之前派黄独抹除了整条大街。 海景大街大概只有30%的区域位于佛城内部,剩下的都向外延伸出来了,是罗刹海乡里污染扩散度较高的污染区,因此才率先遭到剿灭。 薛无遗不由感觉怪怪的,对于联盟来说,抹除海景大街是为了人类。但对这些污染物来说,似乎也是一种无妄之灾。 海参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总算得出了标价上那个【0.02天】。 薛无遗腹诽,这也是个不聪明的。 她等着老板和她说佛城里的支付方式,但没想到老板只是举起一台仪器,对着她的脸照了照。 ……这么先进,扫脸支付? 薛无遗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失去了0.02天,但并没有流失生命的感觉。 众人离开了小商店,薛无遗掏出那张里程卡,上面的余额数字却没有变,还是【2天】,但【适用对象】变成了【8人1车】。 薛无遗若有所悟,刚刚老板扣掉的,是她本人的天数吗? 众人按照老板说的方向,直奔街头,果然看到了“老于中介事务所”的招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2节 那招牌已经很老了,普通塑料质地,红底白字,“于”和“介”的竖勾都掉了,变成了“老二中人事务所”。 店内很窄,堆了一堆杂物,一个人形靠在柜台上玩手机。 先前听到姓氏的时候,薛无遗就已经有预感,现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于中介的五官,和海景大楼的于楼管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维果差点惊呼出声,拿手指戳了戳队友们。 于中介上半身还保留着完整的人形,面庞中年模样,比于楼管文气一些,带了个眼镜,头发卷卷的,打理得很精致,下半身则是一堆海带似的触手。 看到客人来,它推了推眼镜,笑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于楼管说话有口音,于中介的普通话是很标准。 “我们想找工作找房子。”薛无遗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老板,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妹?” “是有……” 于中介愣了一下,很急切地道,“你见过我阿姐?她现在在哪儿?” 它直接站了起来,下半身的海藻焦躁地涌动着。 不用说明,薛无遗就能看得出来,姐妹二人感情很好。两姐妹生活在相近的地区,一个做中介,一个做楼管,放在底层,也都是略体面的职业。 这样的情感流露,让薛无遗不由自主在心里把人称代词从“它”换成了“她”。 于楼管一直徘徊在海景大楼里,在她们消除掉污染源后,她也被超度了。 薛无遗沉默了一下,说:“我已经是好久之前见的了,她在一个楼里做楼管。” 于中介明显失望地松垮下了肩膀,点点头:“这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们了。” 她叹了口气,拿下眼镜擦了擦,打开了办公椅背后的门:“你们要找房子找工作是吧?等一等,我去给你们拿图册资料。” 于中介的声音消失在门后,似乎还上了楼,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 薛无遗知道中介所放在前台的资料一般都是充当门面的,真正的好资源不会一上来就拿出来。 张向阳等人看过任务报告,大致能猜到这番对话背后的含义。 邢万里看了看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提醒道:【过度对异种共情,不是件好事。】 薛无遗没有反驳:【我知道。】 张向阳抬起手,准备拍拍自家学生聊作安慰,但动作到一半,突然猛的一回头,仿佛注意到了什么。 薛无遗一惊,也跟着看过去,只见中介所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脑袋探出来。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黑色的卫衣兜帽,拉链一直拉到了顶。 “你们是人类吧?我刚一直在观察你们。” 兜帽下传来嗡嗡的声音,说着,神秘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脸来,“找污染物租房子,你们不要命了!看我干嘛,快跑出来啊!” 她的用词让众人都惊了,随着她露脸,薛无遗眼前瞬间刷新出两个词条。 【名称:?】 【种族:人类】 这是个人类,而且阵营是友善的绿色。 但薛无遗最惊讶的还不是这点,她目光盯着神秘人的额头—— 神秘人头上绑着一条绑带,白色的质地,略微粗糙,上面绣了三朵红色的火焰。 那是火灾苦修会成员的腰带! 第128章 叶障 ◎(4)福音苦修会。◎ 只是,苦修会的腰带为什么会被这人系在头上? 薛无遗顿了顿,走近了几步:“你是什么人?” 随着靠近,更多的信息条对她展现。 【异能:破茧】 【倾向:精神系】 【等级:a】 【■■■……她会■■……】 对方是a级的精神系异能,对薛无遗来说不算高,可她居然看不到对方的异能内容。 “叫我青姐就行。” 青姐左顾右盼,观察于中介有没有下楼,“至于我是什么人……哎,这件事说来话长,待会儿到安全的地方再告诉你们。总之现在,我打算创办一个人类反抗组织,取名叫‘福音苦修会’。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加入?” * 与此同时,佛城之外。 一辆武装车行驶在雾气之中,车内只有两个人。任何联盟人看到她们都能认出来,这是联盟现役小队里唯一的一支二人队。 “这佛城怎么还区别对待呢?我们都绕了足足仨小时了,还是没找到入口。” 黄独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撑着窗户啧了一声,“总不能因为我扫了它一条大街,它就不让我进吧?” 主驾驶上的谢岑:“……” 你说的这个扫,是什么扫? 她无声翻了个白眼,“说明人家不欢迎你去做保洁。” 黄独打了个响指:“凭什么?我做保洁,保证干干净净。” 两人拌了几句嘴,开车的谢岑目光沉稳地盯着前方。 莉莉丝传回的情报里,第一批成员都已经成功进入了佛城。唯独她们两个,徘徊了半天都没有被“邀请”。 副指挥下了命令,让她们把驾驶机器人换成人类,谢岑照做了,可周围依旧还是雾气。 天已经黑了,即便打开了车灯,能见度也低得可怕。她们开在雾气之中,仿佛在死寂的海上行船,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参照物。 也不知是不是黄独的诋毁起了效,突然间,她们看到远处出现了昏黄色的灯光,在雾气里像一朵橘色的发光蘑菇。 “那好像是个服务站。”黄独抬起手作瞭望状,“过去看看。” 谢岑小心翼翼开着车,向副指挥汇报了情报,但对面只是说了声“继续前行,迅速应对里面的污染物”。 “这次的任务简直是两眼一抹黑,甚至不允许小队之间彼此交流。”谢岑皱眉,“不知道其余人有没有遇见过服务站。” 黄独:“也不算两眼一抹黑。指挥不是给了提示吗?前面会有污染物,需要快速处决。” 谢岑停顿了一下,问:“你觉得,我们的副指挥是谁?” 黄独手轻敲着窗:“这神神叨叨的风格,嗯哼,我觉得你的猜测和我一样。” 观校长…… 谢岑在心里默念,没有把猜测说出来。既然上面的态度是“不可说”,那就自有理由。 观兆山的军旅生涯里没有做过指挥。她甚至没怎么上过战场,常年活跃在教育界和政界。 谢岑觉得,联盟不公布她的身份,有一个理由就是观兆山没有“资历”。 其实在外界看来,观兆山的能力很适合做指挥。她是联盟现存最强的预知系异能者。还有什么比预知更适合预测战场动态的? 但她过去的几十年,都以“命运之线不可随意乱梭”拒绝了指挥的邀约。 为此,很多人恨她。 当士兵们失去战友,从战场上失魂落魄地回来,却看到有一个人早就预测到了答案时,很难不恨。 观兆山只会在战前似是而非地给出线索,却不会告诉别人应该如何避开命运。 可这一次,她居然以身入局了。 谢岑稳了稳心神,在心里把人称代词继续换回了笼统的“副指挥”。 她有些担心接下来的走向。 目前莉莉丝还运转良好,但如果莉莉丝像在晚鱼城那样断联了怎么办? 她们到那时将真正变成一支支小队,零散地分布在佛城里。 车靠近了服务站,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却破旧得可怕,墙面都漏风。两人遵循命令,下了车。 服务站的前台空荡荡的,她们向后方的物资超市走去。 “刺啦……嗤……” 超市里传来怪声,入口的玻璃门上有血点。 谢岑推开玻璃门,看向声源—— 她第一眼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入目只有模糊血肉。货架倒塌了,血肉分布在墙上、地上,还有一小团血红色在动。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在动的那个东西是一个人形的横截面,它也是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而它的脚下铺满了尸体,尸体里有人的肢体,也有诡异物的碎块。 那怪物转过身来,露出正脸,头戴红帽子、身穿红马甲,脸上全是暗红的血。 它手上拎着半张人皮,刚刚的怪声就是它在剥皮。 看到黄独和谢岑,它眼睛里迸发出光彩:“十天、救救我……” 可说着求救的话,它的双手的皮却螺旋散开了,像舞者的水袖般冲向二人,试图把她们缠拖过去。 黄独没有动。 她背上佩剑剑柄上的红白双鱼佩晃了晃,穗子无风而动。鱼的影子从她空白的眼眶里游过。 ——对于小怪,她 发动异能甚至不需要动作前摇,在意念之中就能瞬息完成,付出的代价只是一点皮屑。 怪物的身形凭空消失了,最后一刻脸上还挂着惊喜扭曲的笑容。 屋子里只剩下血肉。 “咦……”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3节 黄独抬了抬眉,“这只是它的一部分。我没有彻底抹除它的‘存在’。” 黄独的“消”,前提是了解消除对象的信息。了解得越多,抹消越彻底。 有时候她也能利用这个特点,反向推出自己现在了解到的信息还不够。 二人走近血肉堆,发现那怪物一边剥皮,一边还在每一具尸体旁边写了意义不明的数字。 【0.01】、【0.5】、【0.08】…… 看得出怪物越写越狂躁,笔画越来越癫狂。 数字都很小,这么多数字、这么多尸体,加起来甚至都凑不到个【1】。 黄独琢磨了一会儿,说:“怎么和砍一刀似的。” 谢岑迷惑:“什么砍一刀?” “一种旧世界近代的诈骗活动,让人一直有可以凑满提现的错觉。”黄独说。 谢岑:“……” 旧时代人这么可怕吗,提现还要砍人? * 佛城内。 “这不是砍一刀吗?” 薛无遗听完青姐的说明,脱口而出。 她前世的帝国,到现在还有这种诈骗活动呢,不过在联盟没见过。 二十分钟前,她们终究还是听了青姐这个人类的劝诫,没有在于中介那儿租房。 主要还是租不起。她们坚持等回了于中介,却发现好房子的价格全都100天起步,而她们是余额只有一位数的穷光蛋外地人。 薛无遗向于中介打听了工作的事,之后又和青姐告知的情报两相对照,现在已经得知了佛城里的基本规则。 在这里,每个人挣的不是钱,而是活下去的天数。 有一些个体会遭到制裁,又或者也可能是单纯格外倒楣,无论怎么打工都凑不满一天。 小数点后的数字越来越多,胡萝卜吊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吃不到,这才有了刚刚薛无遗那一句“砍一刀”的吐槽。 活下去的天数无限压缩,为了生存,佛城居民不得不开始削砍自己的身体。 当适用对象不再是完整的【1人】,那么就只能把自己变成【0.75人】、【0.5】人。 不仅如此,如果一个人能活一天,那么半个人使用同等的天数就能活两天——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划算。 “你们是不是觉得大街上看到的污染物状态都还不错?” 青姐耸了耸肩,“那是因为,你们看到的是普通居民区。这一片的污染物起码都有正经工作。” “——但只要绕过这一片海字开头的街区,就是真正的贫民窟了。”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到处都是游荡的切成纸片的污染物。呷,不过我也是听人说的,我自己没见过。” 薛无遗心说,我背上不就有一个? 青姐好像看不到她背上的弗女士。她不禁开始思考看到弗女士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切得越多,智商就越低,都要退化成草履虫了。之前‘那个人’告诉我,正常居民区里有些特别笨的,其实都已经切片过了,只不过还有钱买义肢,装成‘正常人’。” 青姐啧啧摇头,“不过,咱也不知道它们切片之前都是些什么‘大人物’。所以就算是十分之一个污染物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青姐所说的“那个人”,就是送给她腰带的人。 她给薛无遗等人简单诉说了自己的经历,但记忆有些混乱,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的出身。 薛无遗感觉,青姐既不像联盟人,也不像帝国人。听她的经历和言谈举止,更加像旧时代人。 而且薛无遗略微试探了几下,发现青姐似乎不知道什么是异能,也不知道自己有异能,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青姐长得黑黑壮壮,身上有不少伤疤,据她说,她是个小警察。 这样的一个人,却懂“污染物”。薛无遗不禁追问:“那个人究竟教过你多少东西?” 青姐挠了挠头:“挺多的,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上一嘴……就是我现在很多都忘了。来到这死地方之后,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她努力回忆,“我在佛城里躲了十来天,某次意外遇到了她。她也没说过自己打哪来的,就让我跟着她学了三天,完了给我一个带子,要我好好带戴着。” 薛无遗:“那个人是不是穿着一身红色长袍?” 青姐歪头想了想,摇头:“不是。她穿的就是普通的黑色冲锋衣。” 薛无遗扬眉,这么一想也合理了,青姐没见过腰带是怎么系的,所以把它当成头巾了。 要不是青姐属于友善阵营,薛无遗还得多考虑一层——比方说青姐杀了一位苦修会的成员,把对方的腰带当成战利品系在头上之类的。 青姐瞅瞅薛无遗,:“你们是认识她吗?她长得还挺显眼的,呃,她有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皮底下空着。” 薛无遗一愣,旋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位火灾苦修会的高层,一名拥有强大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薛无遗至今还记得与她隔空相望的那一眼,她是薛无遗至今见过唯二的s+级。 后来陆陆续续地,观校长告诉过她们不少火灾苦修会的情报。 青姐遇到的居然不是普通成员,而是苦修会的创始人?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青姐一拍脑门,“她还告诉过我她的名字,叫‘叶障’,写法就是成语‘一叶障目’里的两个字。” 叶障,这名字取得不大吉利,不像常规的取名思路。 薛无遗和同伴们互看一眼,内心疑云重重。 叶障应该是一位刻苦的苦修士,连在陆家洞村那样的山脉环境里,都只穿着袍子,还光着脚。 但为什么在佛城,她却好好穿着装备?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青姐遇到的她,还是人类吗?那叶障岂不是都突破了人类寿命的极限了? 还是说,青姐看到的只是一个封印物幻影? 薛无遗更倾向于后一个猜测。她知道火灾苦修会会在污染域里设立规则,帮助人类,也会留下封印物道具。 “我们确实见过她。”薛无遗说,“你还记得她后来去了哪里吗?” 青姐摇头:“她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徘徊在佛城里,试图找到同伴……说实话,我没有记录时间的道具,都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你们是我这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批活着的人类。” 观千幅在精神链接里说:【我观察她的状态,她的精神还算健康,应该还没一个人待太久。】 三个教官不置可否。 青姐有点诡异,不是说她的行为举止奇怪,恰恰是她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薛无遗:【有可能是那条腰带的作用,它上面好像附着一点精神力,但等级太高了,我光看看不出来,得拿到手才行。】 她经过了青姐的介绍,能看到腰带的简略信息。 【名称:叶障制作的腰带】 【等级:s】 【种类:封印物】 【■■■……■……】 “所以你们加不加入我的福音苦修会?我一个人这样下去,迟早会疯掉的。”青姐唉声叹气。 薛无遗对“福音苦修会”这个名字也颇有疑虑。青姐可能听叶障介绍过火灾苦修会,但后来又忘记了。毕竟这名字太像了。 “我们先临时合作。”薛无遗没有把话说死,“在这期间,我们可以相互扶持。” “太好了!”青姐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众人噤了声,朝窗外看去。 此刻,她们正躲在青姐的临时基地里。青姐说,这地方是叶障给她选的。 临时基地位于一片烂尾楼的五楼内,家徒四壁,就是个毛坯,连玻璃窗都没有,窗户只是一个水泥框。 隔着水泥框,她们看到了楼下的景象。 烂尾楼外是一片菜市场,无数小摊位聚在一起,卖的都是些便宜东西,售价的天数都在小数点后三位起。 其中有个摊位乱糟糟的,摊主坐在地上哭,旁边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污染物,其余污染物们都避如蛇蝎。 “喏,佛城的征税官来了。” 青姐压低声音点评,“你们不是想知道一切天数余额都耗尽之后会怎么样吗?接下来就能看到了。” 第129章 午夜 ◎(5)几连惊魂。◎ 楼下,那位摊主哭闹了许久却套不出“税款”,征税官一个按住它,一个从背包里取出了圆柱形的透明容器。 它们将容器一端的开口对准摊主,下一秒,容器内多出了一堆淡红色的粘稠液体。 薛无遗猝不及防,才反应过来那是摊主被吸进了容器,胃里后知后觉泛起恶心,一下子回忆起了前世在实验室看过的场景。 李维果:【我没看错吧?它被‘日’地一声打成糊糊了啊!】 队友的话唤回了薛无遗的神智,害她差点笑出声。 征税官在容器表面贴上一个数字【1】,离开了菜市场。青姐嘲讽道:“交不出税的人一般有两种下场,一种是被抓走替它们赚税,一种是自己变成税。本身是零蛋的家伙,榨一榨还能凑几个子儿。” “压榨”这个词竟然具象化了。 楼下重新恢复了热闹,周围的摊主瓜分了死去摊主的货物,就连摊位也迅速被占走了。它好像从未留下痕迹。 观千幅问:“什么样的污染物才会被抓走?” 青姐说:“它们觉得你的能力能重新覆盖税款呗。但都沦落到那个境地了,有几个有能力的?”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 可是刚刚青姐分明还说,“大人物”也会把自己切片。有能力的大人物也会存不下天数吗? 观千幅又追问了几句关于征税官和佛城管理阶层细节,青姐也说不上来。 【有征税官,就说明可以抗税,还可以暴打征税官。】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4节 薛无遗安慰队友,【比神秘力量直接杀了我们好多了嘛。】 观千幅:【……】 说得也是。 许问清忽然伸手拍了拍薛无遗的背,做了个暗示的表情。 薛无遗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的弗女士切片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悄摸爬走了。 薛无遗:“……” 征税官的威慑力这么大? 【我们三个都没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许问清说。 薛无遗东张西望,视线里却也没有再出现弗女士的词条。它真的凭空消失了。 【哦不,比发现家里有蟑螂更可怕的是,发现了蟑螂然后它又不见了。】李维果吐槽。 薛无遗心说,佛城的每一样东西都太吊诡。 外面传来撞钟一般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城市里,听不出声源,仿佛无处不在。 青姐说:“这是佛城午夜的钟声。午夜是征税官活动的时间,所有的居民都不得出门,我们最好也别在大街上乱晃。” 她往地上一坐,从自己收集的杂物堆里刨出一个睡袋,“一般这段时间,我都会好好睡一觉。” 这废旧的烂尾楼里八面漏风,外界危机四伏,青姐却说睡就睡,薛无遗赞叹:“真是强悍的神经。” 青姐嘿嘿笑了两声,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薛无遗从影子里掏装备,邢万里默不作声地布置,挑位置搭建了篝火,给众人煮军用速食品,还顺便拿出了个道具避免味道扩散。 李维果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众人迅速围坐在一起吃饭。 如果不看场合,这场景还有几分温馨。 薛无遗吸溜着面条,吃到一半想起,她们好像没看见青姐吃东西。 她看了看睡得正酣的青姐,上前摇晃她,可后者怎么都不醒。 薛无遗放弃了,大不了明天分她点能量棒。 “大家神经紧张了一天,也都累了。” 处理完锅碗瓢盆,许问清道,“我用异能守夜,你们睡吧。” 她写下两句诗,分裂出两个分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侧。 薛无遗裹着睡袋蛄蛹到队友中间,闭上眼睛。 …… 薛无遗一晃神,只见自己站在破旧的街道上。她揉了揉额角,怔然环视四顾。 街道上空落落的,没有人,也没有污染物。天空阴沉,似乎刚下过雨,地上有不少积水洼。 这是哪儿? 她……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薛无遗记得自己应该有同伴,却想不起来同伴究竟是谁。 她好像该有一个姐妹,还有两个生死相托的友人,可她想不起她们的脸。 “……有人吗?”薛无遗迈出步伐,沿着街道大喊。 没有风。城市里安静得只有战术靴踩在水塘里的声音,还有她呼喊的回声。 一个个水塘和街边店铺的玻璃倒映出她的影子,无数个薛无遗在茫然行走。 这城市空无一人,却满是佛像。怎么会有这么多佛像?这些佛像都是谁雕的? 无人的时候,它们看起来更加生动了,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薛无遗眉头拧起,她讨厌那样的视线。 街边栽着银杏,满树金黄,证明现在是秋天。 一片树叶落下,掉在她面前的水洼里。突然间,她余光捕捉到自己的倒影背后有一个人影闪过,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佛城是怎么来的吗?” 前方的人声如惊雷炸响,薛无遗仓促收回视线后退几步,只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老者。 她根本没听到这人的脚步声! 老者身穿红袍,赤足踩着水洼,手持藤杖,左眼塌陷,只剩一只右眼。 她头发凌乱干枯,脸上布满皱纹,没什么表情。 准确地说,薛无遗无法从她的外貌判断她的具体年龄,但看着对方的皱纹,她还是在心里称呼对方为老者。 “你是谁?!” 薛无遗摸枪摸了个空,沉下脸摆出戒备姿势,隔着一点距离看着来者。 老人却不理睬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佛城是一座贫穷的城市,没有资源,地理方位也偏僻。在很久以前,这里的居民只能靠售卖手工石雕为生。所有的石雕里,卖的最好的就是石佛,所以它渐渐成了有名的‘佛城’。” 老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薛无遗大惊,可老者的力道超乎了她的想象,她竟然挣脱不开那枯瘦如树枝的手。 她被老人强行带着往前走,穿过街道,走进了路边一座寺庙式的建筑里。 银杏叶铺满石砖地面,犹如满地黄金。她们跨过门扉,银杏古刹映入眼帘。 “佛城周围的小城也都分外贫穷,佛城依靠着自己的特色,变成了这些穷城的中心。” 老人面无表情地说着,“其余城市的居民向佛城汇聚,这里成了当地穷人最向往的地方。那个时候的佛城,要比你看到的它富裕得多。” 那个时候?……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薛无遗满头雾水,可老人的话仿佛有魔力,直接往她的脑袋里钻。 古刹入口走廊两侧刻满石雕壁画,随着老人的讲解,在薛无遗眼中,上面的图腾与人物像是都活了过来,信息流奔涌进她的大脑。 “尤其是在涨潮之后,更多的人朝这里来了。周边的小城依次被淹没,她们只能登上梦想中的方舟。” 薛无遗太阳穴胀痛,她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看到壁画在说话、在喊叫? 她看到孩子,看到少年,看到青年,看到老人。她看到怀抱孩子的母亲,看到与亲人失散的姐妹。她们走到佛城朝圣,聚集在石佛之下,于骤雨来临之前祈求神明。 水……水在弥漫。水改变了一切。 “它不是伊甸园,也不是桃花源,却是穷人们能触摸到最近的跳板,也是求生之所。” “潮水助长了这一切。佛城又多了另外的名声……人们到这里来求神,也来这里求医。” “她们求的都是命。” 薛无遗望着壁画上的人们,剧情逐渐变得触目惊心。 在这个世界上,水就是污染。 宗教容易滋养骗子,投机取巧者招摇撞骗,自称神医,从外来者手里哄骗金钱,浪费她们的时间,玩弄她们的命。 人为何求神?无非生老病死、苦苦苦苦,神使便自称有药可医。 那本是骗术,可求医之人却发现,自己的病竟然真的慢慢好转了。 ……她们的祈祷具象化出了一个神明。 薛无遗心中惊涛骇浪,石雕画面的意思无阻碍地传达到她的大脑。上面的神佛睁开了眼,邪异地微笑着。 她不知道这些石雕雕的是真的,还是抽象的描述。 如果是真的,它讲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石雕壁画没有了,尽头被砸断,只余下满地碎石。 走廊尽头,古刹的内部居然是一座医院。 是最普通的那种旧时代医院,地砖是暗淡繁复的花色,墙砖发黄,整个医院里的光线都偏绿。 老人拉扯着她,继续在医院走廊行走。 薛无遗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样的医院。周围拥挤的半透明影子和她擦肩而过,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 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神真的被创造出来了吗?那,人又如何了? 老人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她捡起脚边滚落的一块碎石,端详道:“佛城有最好的匠人,能雕出最好的佛。但这些匠人从古至今都是男人,它们造的神,也不会是属于女人的神。就算祂能治好你的病症,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在某个男匠人的家里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尚未发生的一切的未来。” “她有着这个家里最好的手艺天赋,雕刻出来的石像栩栩如生。被称为她父亲的那个男性,一度想要把传男不传女的手艺教授给这个孩子。” “但她不论如何都不愿意雕刻神像,因为无论现存的哪种神明,被她看在眼中,都只剩下恐惧和憎恶。” “孩子走出了家门,她想要学真正的救人救世的本领。起初,她学了医,现代医学的世界与她从小接触的落后观念是那么不同。” “可很快她发现,做医生只能救人。如果她想真正救世,必须要能杀人。” “她要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千人、一万人、千万人、万万人……”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可话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薛无遗起了鸡皮疙瘩,感受到了真实的杀伐戾气。 这位老人一定是个手下血债无数的狠角色,她杀过的人可能比薛无遗见过的人还要多。 佛教里有一种说法叫“业障”,指人的罪孽和恶业。如果这世上真有业障,这位老人的障火一定像她身上的袍子那样阴红浓郁。 老者抛开了碎石,转头看向薛无遗。 “长大后的那个孩子,她最后悔的事有两件。一是没有救佛城,二是没有屠戮佛城。” 两个截然相反的意思,就这么轻易地被她说了出来,她甚至还笑了,脸上的皱纹牵动,“把这里一把火烧个干净,要比任其沉入海潮中的结果好得多。” “知道这些会对你接下来的探索有帮助。如果你救不了它们,就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杀了吧——你们中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只不过要付出不少代价。” 薛无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脑海里仿佛浮现出来了一个仗剑的人影。 她头痛欲裂,老人松开了她的手腕,按住她的脑袋。 薛无遗一缩脖子,以为对方要拍碎她的脑袋,没想到对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5节 “还有,警惕‘12’。” …… 薛无遗自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满背冷汗。 梦境与精神相连,所以精神污染经常会在梦里率先出现端倪。 可刚刚她的梦,好像不是污染引起的。 那个红袍人,是叶障! 梦里的她一无所知,但清醒的她知道,那老者就是叶障。 叶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莫名其妙给她讲了佛城的由来? 还有“那个孩子”的经历,多半就是叶障在讲自己。 同伴们都还在睡,只有许问清分身们在守夜。 她俩见薛无遗惊醒,问道:“怎么了?” 薛无遗摇摇头,受到精神冲击后头晕目眩,说不出话,生理性地想吐。 她捂住嘴站起来,冲向毛胚房的卫生间。 半晌后,薛无遗趴在水池上喘气,用自带的湿巾洗脸,感觉比遭了污染物还精疲力尽。 凌乱的问题充斥了她的脑海,叶障说的十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警惕? 佛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活下去的时间为交易单位? 污染物们交的“税”,都被谁收走了,谁需要这么多“天”? 会和佛城最开始的求神与求医有关吗? ……这些个预言系的异能者,怎么都喜欢说话说一半然后让人猜! 薛无遗直起身,闭着眼揉揉太阳穴,打算向同伴们汇报自己做的梦。 说起来许老师怎么没过来监督她,她这个状态明明很值得注意啊…… 她睁开眼睛,动作却猝然一顿。 这烂尾的毛坯房什么都没有,但卫生间还装了一面镜子,镜子上有裂纹,勉强能照清人脸。 ——本该能照清人脸。 可现在,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分明是自己的背影。 第130章 ◎(6)一大团火焰。◎ 薛无遗瞳孔一震,第一反应是,难道她也被切片了? 她条件反射去摸自己的脸,好端端的,还是光滑的脸皮。 镜子里的那个背影和她做了相反的动作,她抬的是左手,“她”抬的是右手,摸了摸前面看不到的脸。 薛无遗盯着镜子,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大声喊队友起床,让她们来给自己壮胆。 【我在洗手间遇到问题了!】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狂发消息,【许老师救命啊!急急急!】 精神链接频道里没有回复,只有她自己在刷屏。 薛无遗无奈,伸手去摸镜面,又扭头看向身后,一时间怀疑这是不是个屏幕,而自己的背后有一台摄像机在实时转播。 镜子玻璃的裂痕无比真实,背后也只是卫生间的水泥墙。 薛无遗注视着空白墙,一瞬间,心里产生了一个非常怪异的想法。 她现在背对着镜子,那么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跟着转过来了? 那……镜子里面倒映出的,是“她”的脸吗? 如果她现在用镜子去照,又能照出什么? 无形的力量催使着薛无遗,她本不该这么莽撞,可就像着了魔一样迅速行动起来,从自己的影子里掏出一面镜子。 她微微侧过脸,照向身后—— 就在目光与镜面接触的那一刹那间,薛无遗眼前一黑,紧跟着剧痛袭来。 她控制不住地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翻身惊坐起。 暖黄色的篝火映入眼帘,她还裹在睡袋里,旁边是熟睡的队友们。 薛无遗彻底怔住,刚刚……竟然是一个梦中梦? “怎么回事?”守夜的许问清立即做出了反应,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薛无遗心跳飞快,愣愣地看着老师的脸,意识到,刚才梦里的许老师的反应确实有不自然之处。比如,她竟然放任她独自奔去卫生间,在她摇人的时候也没有反应。 “小薛指挥?”许问清脸色变得凝重,伸手摇醒了邢万里、张向阳。 薛无遗的感官以极缓的速度回归身体,背后满是生理性的冷汗,她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竟然哑得发不出声音。 “呃……咳咳!呕——”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紧跟着吐了出来,眼前天旋地转。 她的呕吐物不是食物,竟然是一点裹着胃液的红色布料。 薛无遗强忍着反感用篝火边的小棍子挑开了布料,心渐渐沉下去。 错不了,这是那位弗女士身上穿的制服碎片,看形状应该属于红马甲的一部分,还带着扣子。 睡着的队友们已经都被她惊醒了,无措地围着她。 “我的指挥!你又遭遇噩梦的精神污染了吗?” “又是噩梦?……这个污染域难道和海底一样……” 薛无遗想想就一阵恶心,弗女士的切片进了她的胃里?布料吐出来了,那血肉呢?弗女士切片现在还在她体内吗? 她再次狂吐不止,可这一回她除了胃酸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观千幅的话点醒了她,“分不清现实的梦境”,这个症状和在死者之国何其相似。 那次是亚当搞的手段,那么现在又是…… 她给亚当下了精神标记,在一定范围内只要亚当出现,不管是多微小的分体,她都能追踪它。 佛城里绝对有亚当的存在,她在进来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只不过现在暂时还没有“看见”它。 薛无遗吐得眼前发花,好半天才止住,异能面板也终于出现了新的字符。 【不好!你遭遇了超高等级的精神污染,竟然连你这个第一名的异能都被蒙蔽过去了。】 【多亏了■■的帮助……她■■了你的梦境,帮你夺回了一定的■■■!;#~……■……】 异能面板明显遭遇了干扰,带着一堆马赛克。 薛无遗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第一个涂黑的地方指的应该就是叶障,她梦见叶障拉着她说了一堆话,就是叶障在帮她。 观千幅轻轻拍打她的背,给她递水。 薛无遗捧着杯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梦里被叶障大力攥住手腕的地方,在现实里也红肿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右手腕也隐约多了一点痕迹。暗沉的、淤青般的影子,似有若无地附着在她的右腕,形状也像指痕。 就好像是……有两个人一人拉她的一只手,像拔河般进行了角力。 角力失败,她会变成什么?……会被扯成两半吗? 如果没有叶障,那她会梦见什么? 后半截那个梦中梦,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薛无遗头疼无比,暂时还是说不出话,通过精神链接把这堆东西都告诉了队友。 不过她没有具体描述自己后半截的梦,怕说出来也具有传染性,害得队友也遭遇污染。 “我怀疑‘弗女士’有寄生的特性。”许问清听完,手指轻敲手臂,“它的切片也许不是消失了,而是寄生到了你体内。” 李维果抓住头发:“这也太吓人了!” 观千幅神情肃穆,操控着头发,潜入薛无遗的皮肤之下探索。 毫无收获。 她的体征很正常,污染水平也很正常。观千幅给她发了一份简易测试题——认知也很正常。 薛无遗盯着队友的头发,它们在她的皮肤组织里如黑蛇般游动,场面有点诡异。 她心有余悸,想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中梦。但转念一想,梦里应该也很难有像队友这么诡异的异能。 “叶障让你警惕‘十二’是什么意思?”张向阳则试图破解谜题,“十二个人?我们是九个人……十二这个数字?” 薛无遗摸了摸喉咙,梦里的景象闪回。 她说:【我有一个猜想。】 薛无遗点开屏幕,在上面写了一个【12】。非常标准的显示屏数字,每一笔都很板正。 然后,这个数字变成了——【51】。 镜子里的人,动作与她镜像相反。【51】在镜子里,就变成了【12】。 李维果抖了一下:“母神啊……” 观千幅给薛无遗检查完毕,反而更加凝重了。薛无遗对着那一排排“正常”的字符,无言地扭头看青姐。 这么大的动静,青姐还没醒。 又是两杯水下去,薛无遗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重感冒。 “……总而言之,明天,我们去找我梦见的佛寺。”她下了决断。 叶障给她看的场景,或许都是提示。 实际上薛无遗心里也没底,她梦里的那个“叶障”真的可信吗?“她”恐怕不是本人,更可能是某种火灾苦修会留下来的封印物。 封印物的本质还是污染物,在污染极高的环境下,难保不会突破封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6节 但不论如何,她们也算是找到了线索。 * 次日。 经过昨天晚上的一遭,薛无遗后半夜都没睡好,醒来时满脸萎靡。 第一缕阳光照进毛坯房时,青姐伸着懒腰自然醒了。 “哎哟……睡得真熟啊!” 她打了个打哈欠,如同放假醒来准备享受一天,转头却看见众人都盯着她,愣了下,讪讪,“……我起晚了?” 薛无遗摇头:“不晚。” 她恹恹的,都没力气开玩笑了。 青姐听到她的声音大惊:“你感冒了?” 薛无遗:“…… ” 青姐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军校生的体能居然还不如我? 她只能郁闷地点点头。 青姐抹了抹脸,跑进卫生间洗漱,其余人看似各自在做自己的事,实则都在偷眼看她。 昨天晚上,她们很不礼貌地围着青姐研究了一通,测出来的体征数值都很正常。 简单来说……就是和薛无遗一样。 薛无遗还摘下了青姐的头巾,对方布条下的额头也很正常,没有藏着一只眼睛之类的。 “你吃不?”张向阳状似无意地问,拿了三样早餐速食展示给青姐看。 昨天晚上她们吃饭的时候,青姐毫无动静,就那么空着肚子入睡了,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 “哎?可以给我吗?我正愁今天没饭吃呢!”青姐却很高兴地道了谢,“那我要这个包子吧。” 张向阳都傻了,问:“你……之前在这个地方都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呗,反正看起来正常的我都能吃下去。” 青姐叼着包子,耸了耸肩,“看起来不正常的……那也没办法,只能闭着眼睛吃下去了。” 薛无遗听完,都怀疑她们是不是警惕过头了,难道青姐真的只是比较抗饿,外加睡眠质量好?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佛城的太阳虚假得就像隔着玻璃的一幅图画,空有光线,却没有热度。佛城笼罩在白日下,依旧是灰扑扑的。 薛无遗眼神示意了下队友,三人扎堆朝卫生间走去。 青姐感慨:“感情真好啊,我上学的时候,女生关系好的,也就爱一起上厕所。” 张向阳啃着包子不吭声,这话一听就不可能是联盟人会说的,青姐到底是什么来历? …… 三人组把镜子都拆了,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在青姐醒来之前,她们已经探查过不止一次,看来这回也毫无收获。 她们沿着墙轻轻敲打,娄跃的影子在墙上到处游走,还让莉莉丝进行了扫描,结论是这里没有任何隐藏空间。 别说摄像头和屏幕了,这里连根电线都看不见。 娄跃爬着爬着出了卫生间,进了一旁的房间。 她们昨晚也对这一层的毛坯房都进行了简易探索,但没有仔细看。白天光线明亮,可以更深入探索。 娄跃主要负责天花板部分,看到一半,方溶突然从影子里冒了出来,用意念说:【这里,有隐藏空间。】 她指向一处墙面。 薛无遗靠近墙面,发现这边水泥的颜色略有不同,框出了一个方形。 那里原先应该是个容纳橱柜的空间,后来又被水泥填起来了。而且那水泥的色泽很斑驳,好像被反复砸开、又反复填补过。 方溶直接用异能在上面开了个洞,众人只见隐藏空间里堆积了些杂物,大部分是生活用品,还有衣物。 杂物有新有旧,最旧的落了厚厚一层灰,连颜色都看不清了。 薛无遗戴着手套一通翻着,可惜里面没有带包装袋的物件,否则她们还能看看包装袋上的日期时间。 突然间,她摸到了某个东西,动作一顿,将其扯出。 ……一根熟悉的、红白色的布条,随着它从杂物堆里徐徐展开,上面纹绣的火焰也渐渐展露。 三人都没想到会发现这东西,全都怔了怔。 薛无遗几下把它全掏了出来,而这根布条又牵扯出了更多的布条。 一大团火灾苦修会的腰带,像拖把一样纠缠着,被她拖了出来。 腰带颜色有新有旧,每一条上面都是三朵火焰。 第131章 海母 ◎(7)传教。◎ 佛城外围,黄独小队处。 黄独处理掉了服务站里的污染物,二人重新回到车上,开过了服务站,车窗外的景象终于变了,道路不再破旧,远处也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她们似乎行驶在一段高速路的尾巴上。 只是佛城看起来相当不欢迎她们,她们接下来遭遇了鬼打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服务站企图向她们收费,每个服务站里都有个红衣服的收费员。 黄独淡定得很,一路抹除收费员,最后污染物可能被她吓怕了,不情不愿放她们进入了佛城。 雾气渐渐消淡,这段漫长的高速路收尾路段总算走完了。 然而下了高速没多久,谢岑就不禁问:“……这给我带哪来了?” 仪表盘的数值显示污染程度越来越高了,可她们不像进了城里,反而像开到了郊区。 道路两侧不见高楼大厦,只有树林。 幽绿的松树林逐渐转色,最后变成了满目金黄——她们驶入了一片银杏林中。 二人神情皆是一顿。 前方的道路骤然截断,谢岑踩下刹车,一小片建筑废墟映入二人眼帘。 黄色墙面,青砖地面,这里曾经有座佛寺,如今只剩下断垣残壁。墙面受了风化,表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缝,隐约可见原本的内墙部分绘制有壁画,现在已湮灭模糊不清。 佛寺,佛城,一看就知道两者强相关联。 佛寺废墟旁还插着个路标,上面写着【佛城一院由此前进】。 “一院?”谢岑喃喃,“不像是佛寺,像在说医院……” 频道里副指挥突然下了命令:“下车。” 黄独推开车门,向废墟走去。 佛寺还保留着基本的结构,她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房梁与断墙,进入院子中央,只见佛寺的后院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沉重的石头,是某种石雕壁画的残件,上面刻着两只起舞的骷髅。 “老朋友了啊。”黄独凝视那骷髅片刻,轻嗤一声。 谢岑的表情则变得很难看,隐隐发青:“尸陀林主……” 这名字对谢岑来说是一道阴影。那是2174年的事,黄独25岁,刚刚成为正式军人还没多久。 然后,她就遇到了自己人生里第一个可以用艰巨来形容的任务。 罗刹海乡爆发了一次大规模污染,名为“银杏尸陀林”的污染域从中逸散了出来。 黄独作为第二批先遣部队进入了其中,谢岑与她搭档,同批还有她们一起毕业的同学。 所谓的尸陀林,起初只是一片看似十分正常的银杏树林,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唯独不正常的就是树林里弥漫着的气味,地上腐烂的银杏果比普通的银杏果更臭。出入战场的士兵们都能闻出来,那是尸臭味,只是却找不到尸体的来源。 这是树林的第一层,也是最外层的幻象。 当她们抵达第二层时,林中弥漫的美丽雾霭变成了毒雾,就连高科技产品也无法抵御毒性,只能靠队伍里的治愈系庇佑。 到达第三层时,所有的银杏树都变成了血肉之树,地上落的银杏果变成了会转动的眼睛。她们才终于知道那腐败气味的源头是什么。 树木的根系开始捕捉人类,有一支小队还没有反应得过来,三人就被根系锁住脚踝,拉进了泥地里。这一层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的线索,她们只能靠暴力平推迅速通过。 到了第四层,树林里出现了大量的佛寺、医院、火葬场,三种建筑彼此连接,形成了迷宫。 迷宫的墙上满是石雕壁画,雕刻着舞蹈的骷髅。 上一批先遣部队止步于这一层。也是到了这一层,她们才确定了这片树林的原型。 尸陀林,是古梵语中“弃尸之地”的意思。而掌管弃尸之地的主神外貌形似骷髅,被称为尸陀林主。 第四层还多了很多会动的尸体,身上大部分都穿着病号服。谢岑至今都记得布料和腐肉黏连在一起的触感。 这些污染物每个都想取代她们,让她们成为替死鬼。 第一批先遣部队考据后猜测,它们生前全是求医而不得、最后只能死在医院内外的病患。它们受到宗教影响,精神力融合投射,形成了掌管尸体的邪神。 探索队行进艰难。黄独一路走过来,不知道消除了多少具尸体,但死去的鬼魂仿佛无穷无尽。 银杏尸陀林的机制并不复杂,它只是单纯地占地面积广,且杀伤力巨大。 甚至要黄独评价,她还会说这个污染域的污染物太套路了,全都是差不多的血肉怪物。 它的无解之处在于,她们消解不了污染源。 所有人都知道,污染源一定处于最深的那一层里,是一位被人心投射出的邪神;而且一路来的景象足够她们猜出,那个污染源是死去患者们的怨念集合体。 可是她们无法付出抵达最深一层的代价。 专家给出了对于树林层数的猜测,认为最有可能的数字是八层或十八层。 八层对应着尸陀林传说里的“八大寒林”,十八层则对应着地狱。 可是行进到第七层时,队伍的伤亡人数就已经过六成,而杀死过异能者的树林还在不断扩大增长,破坏城市,攻击避难所,捕捉居民。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7节 于是黄独发动了自己的异能“消”,抹除了这个污染域。 她付出的代价是一双眼睛。 谢岑当时快要被她吓疯了,因为她当场就双目流血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而此刻,谢岑仿佛有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染血的银杏林。 “这个地方,恐怕就是银杏尸陀林的发源地了。”黄独倒是好端端的,一点都没犯怵。 她用剑鞘点了点那块残破石碑,“上面的气息很危险啊。” 一片龙卷风高发的海域,就算一次性把那里的所有龙卷风都抹除了,它未来还是会酝酿出新的龙卷风,因为整个大环境并没有改变。 罗刹海乡就是那个“大环境”。 这里不会再酝酿出当年那个“银杏尸陀林”,但却还是会生出新的污染域。 这块石碑上,“龙卷风”又有萌发的趋势。 四周静悄悄的,忽然间,不知何处传来童音的笑声。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嘻嘻嘻哈哈哈……” 它哼唱着古语歌谣,仿佛来自树林中,又仿佛是从井里传来的。 谢岑脸上厌恶更甚,这种精神污染的做派,也很像当年污染域的第六第七层。 “污染物就不要搞什么真假千金文学了。”黄独啧了声,“替身和正主我都不想再见到。” 谢岑:“……” 我的队友平时都在看什么文学? 副指挥发出了明确的指示:“消除这个还未长成的污染域,然后找到一院并进入,准备协助其余小队。” “遵命。” 黄独笑微微地应答,拔出了佩剑。 按照校长的意思,有别的小队也会进入一院? 她挺好奇是哪个小队。 * 佛城内,烂尾楼基地中。 几人对着那一大团腰带,都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她们不清楚苦修会腰带等级的区别,只能推测。 祝熔琴的腰带是黑底,五朵火,这些腰带则是白底,三朵火。 在某些武术流派里,黑底比白底更高位,从火焰的朵数来看也是如此。 它们应该属于苦修会的中坚层。 莫非苦修会曾在这里损失过大批中流砥柱? 她们得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个境地? 薛无遗把腰带一根根分离出来排成一排,共有48条。 而且很快,她就发现了更微妙的细节。 这堆腰带不仅是火焰数量相同。它们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苦修会成员的腰带应该都是手缝的,针脚粗陋。哪里缺了一针、哪里的线歪了,看起来分外明显。 而这些腰带上的针脚全都一比一复刻,唯一的区别只有新旧。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李维果弱弱地说出猜测:“它们……该不会都是同一个人的腰带吧?” 时间循环?复制人?我杀我自己? 青姐会是一个已经被复制过无数次的污染物吗?她曾是火灾苦修会的成员? 薛无遗捏了捏眉心。 梦里的叶障说,警惕“12”。 ……可这样的青姐,为什么还被她的异能识别为人类。 薛无遗的太阳穴又开始胀痛了,到了罗刹海乡,她的精神力仿佛受到了掣肘。她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什么,但只是真相的表层,真正重要的线索还没有浮现。 任何的污染物看似毫无逻辑、有万千种可能,但都一定有由来。 为什么佛城里会有复制人?仅仅征税切片的解释还不够。 薛无遗思考再三,还是把这些腰带重新封了回去,方溶撤销了洞口,墙面看起来从未改变。 观千幅留下了一根头发与水泥嫁接,这样如果有谁再次将它打开,她能感应到。 几人悄摸和教官们同步了消息,回到熄灭的篝火堆旁,青姐好笑道:“你们都便秘了?这厕所上得可真长啊。” 薛无遗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打开异能不住地看青姐。 无论怎么看,对方都还是绿色友善阵营,甚至一点中立的黄色都没混。 她心中叹了口气,暂且还是相信对方吧。 “佛城叫这个名字,城市里肯定有不少佛寺吧?” 薛无遗问道,“我们觉得它们可能就是污染的源头,打算找个佛寺看看。青姐你有线索吗?” “有倒是有……对哦,你这么一说,我怎么之前没想过?我真是脑子不会转了!” 青姐用力一拍大腿,“离咱们很近的,隔壁街区就有个。昨天你们不是都听到午夜撞钟的声音了?那就是从佛寺里传来的。” 她为找到了方向干劲满满起来,一跃而起,说带路就带路。 几人即刻出发。 佛城又是新的一天,薛无遗探头特意看了眼,昨天那个被征收消灭掉的小摊位已经彻底被其余摊位覆盖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没有谁能想象到那儿昨天发生过“凶杀案”。 街道上还是那样车水马龙,污染物如鱼群般来来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见证过征税的那一幕后,薛无遗总觉得这些居民们都一脸苦愁相。 “我们就这样打扮没关系吗?”李维果压低声音问青姐,“需不需要给自己加个触角之类的?” “没必要,它们也有长得像人的怪。”青姐也压低声音回,“咱们这样,还会被当成大人物呢。” 薛无遗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点:佛城的高层,外观可能接近人形。 想想也是,昨天那几个征税官,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 几人开着武装车融入车流,大约半小时后,视野内出现了佛寺的尖顶。 许问清选了个位置停车,薛无遗摇下车窗,正打算先看看,眼前却突然冒出了一张脸。 “您可有忧愁未解?可有病灾未消?” 一只污染物扒着车窗,笑眯眯地问她。 这污染物是十几岁学生的模样,圆圆的脸,细细的眉,弯弯的嘴唇,就像年画里经典的童子像,乍一看竟然毫无异化的迹象。 只有当它睁眼时,奇特的眼睛纹路才显示出它并非人类。 它眼中没有眼珠眼白的分界,只有一片幽蓝,像从深海里裁下来的两片漩涡。 见薛无遗没有打断它,它语气更加殷勤了,虔诚地双手合十道:“若您有苦痛,来追随我们的谟无海母尊菩萨修行吧,祂是一切的母亲,能渡所有苦厄,带领我们去往无底海国。”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心说自己的阅历是越来越丰富了,居然遇到污染物给她传教。 第132章 庙宇 ◎(8)黑水供奉。◎ 她们不止一次听过这所谓的“海母尊”,先前还听过歌,现在又遇到了它的教徒。 薛无遗擅长鬼扯,也算得上擅长和人套近乎,但不擅长和宗教徒说话,很容易莫名其妙得罪她们。 她前世就是这样,聊个天就能得罪一堆“父神”信徒,所以她从来不爱和那群人说话。 不过,这只污染物在传教海母,母总比父好一点吧? 薛无遗转头,眼巴巴地看向许老师求救。 许问清按下了车窗,很和气地问:“你说的这位神,它长什么样子?” “我们的神明无色无形,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教徒微微挺起胸膛,“祂降临人间时,会以寡母的形象面见众生。凡被祂赐花之人,都能够在海中睁眼、行走呼吸自如。” 薛无遗:好家伙,这是被变成海产了啊? 许问清又问:“你说的无底海国又是什么?” 薛无遗也对这个词很在意,它让她想起了死者之国。 “那是一片存在于遥远深海的国度,由我们的母亲掌管。那里没有剥削、没有压榨,是众生平等之国。” 教徒再次双手合十,薛无遗注意到她的手指有刻意弯曲,形成了凹凸不平的效果,可能象征着海浪。 它描述得太抽象,她们无法确定这说的是不是死者之国。 许问清沉吟片刻,装作感兴趣:“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加入你们呢?” 教徒认真说道:“我们只需要在家里就能申请觐见母亲。得到母亲的许可后,你我便是一体。” 薛无遗不禁问:“那你身后的庙是干什么的?” 教徒表情略显阴沉:“那不是属于我们的场所。那是异教徒!” 张向阳叹为观止,在精神链接里嘀咕:【小小佛城,还有不止一个邪神在抢信徒。】 “噢,原来是这样……”薛无遗拖着长腔,问,“我有点好奇啊,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在别人寺庙前面传教,你们的神和别人的神要是打起来,谁会赢?” 教徒表情扭曲了一下,但还是骄傲地说:“当然是我们的神。” 薛无遗更好奇了:“那为什么你们的神不坐在里面?是不想吗?” 教徒的脸色变青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变青”,蓝绿色从它的眼睛里蔓延出来,转眼间扩散到了整张脸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8节 它嘴巴张大,唇瓣如同海葵般分裂开来,愤怒地嘶鸣了一声,吐出尖锐的舌头,双手掐向薛无遗的脖子! 张向阳:“……” 小破崽子!两句话就把污染物激怒了。 薛无遗嘴里喊着“妈呀”,急急关上了车窗,邢万里一脸的早有预料,车直窜出去。 青姐坐在车里听了个囫囵,紧张道:“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教徒的口器扒在车窗上,被启动的大力拖拽甩开。薛无遗看到它的原型,接收到了更多信息。 【名称:愤怒的海母信徒】 【等级:lv.80】 【血量:5000】 【这是个等级颇高但血量不丰的家伙,你看起来可以与之一战。但出于某种直觉,你觉得自己最好不要与它发生冲突。】 【特性:海母的注视】 【神明一直注视着祂虔诚的教徒……】 异能对教徒特性的描述很简短,但看起来事儿不小。 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她们要是在这儿弄死信徒,恐怕就会引来“海母”了。 邢万里从背包里掏出道具,随机到了一个临时的“车辆穿越门”。 她迅速开启道具,武装车一窜而过,直接行驶到了寺庙的院子里,教徒的声音隔着寺庙的门嘶吼指责:“异教徒!!——” 张向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确定这样不会更危险吗?!” 她们摆脱一个教徒,直接闯进别的教徒的大本营了啊! 邢万里刹车停下,表情纹丝不动:“总归要进来的。” 许问清叹了口气:“进来的方法就不重要了吗?我就说你们都不懂人际交往的艺术。” 三个学生:“……” 几人小心看向车窗外,还好,暂时没有新的信徒冲上来喊打喊杀,只不过她们的武装车确实吸引了许多视线。院内的污染物们都迷惑地看着她们。 在看清寺院内部的一刹那间,薛无遗就有了强烈的熟悉感。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色调,这就是她梦里的那座佛寺!她立即看向长廊,只是墙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她梦中那样的石雕壁画。 而且,梦里的佛寺又破又荒凉,这个佛寺却又新又热闹,香客络绎不绝。 薛无遗开门下车,镇定自若地迎上视线:“看什么看?我们是来拜神的。”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几位身穿棕袍的僧人走了过来。 这几位僧人外表也酷似人类,连眼睛都看不出异变,但全都是亚型人。 薛无遗眼中,它们全都是黄色和红色掺杂的阵营。 【名称:?的信徒】 “我们想拜神求佛。”薛无遗重复了诉求,为首的僧人笑着说:“那请施主们随我来。” 它声音低沉,薛无遗看着它的笑脸,莫名感受到了一丝邪气。 邢万里率先无所谓地迈步,几人进入殿中。 第一眼,薛无遗就看到了殿中的神像。 它表面盖着厚厚的一层白布,看不到下方是什么样,轮廓高大而具有压迫感。站在前方的位置,能隐约看到寺庙的后院,那里立着一口巨大的黄钟。 薛无遗皱眉:“你们的神叫什么名字?” 僧人答道:“神就是神,何须有名?你去拜祂,祂就会看到你。” 薛无遗“噢”了一声。看来这位邪神走的是不亲民的神秘路线。 【你感觉到了神像上诡异的气息。】 【在获取足够信息、彻底看清它之前,先绕开它走吧。】 薛无遗观察周围的污染物信徒,它们大部分都只是上个香,在雕塑面前默念许一些愿望,然后就离开了,没有出现薛无遗想象中的“被拉进小黑屋觐见真神”的景象。 这里上香也需要付款,真不可思议,薛无遗看到有几个污染物明明自己也就剩几天了,却还是愿意把一半的寿命用来换成敬神香。 【名称:奇特的线香】 【种类:封印物】 薛无遗瞳孔一震,香居然是封印物! “你是不是想买香?我来吧。”青姐突然开口,“你们的余额应该都不够吧。我余额多,用我的。” 说着她就走上前去,僧人笑眯眯掏出机器,对着她的脸照了一下。 薛无遗:“……?” 你们这寺庙还怪现代化的,也支持扫脸支付。 李维果连忙劝:“这不好吧!怎么能让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不吱声了,因为付款机显示出了青姐的余额。 竟然足足有一万多天! 一万多天,换算成年份都有三十多年了。 李维果瞪大了眼睛,怀疑人生:“原来你才是富豪……” 薛无遗也惊了,没忍住问:“你抢过银行?” 说起来,佛城存在银行这种东西吗?里面保管的是黄金,还是更抽象的“天数”? “我也不知道,我刚来佛城的时候,刷卡显示就有这么多天了。”青姐摸了摸脑袋。 这是什么道理? 薛无遗想,佛城到底是怎样预测外来者的天数的?是用寿命吗? 她们一群人都只有三天的余额,怎么着,难道三天之后她们会暴毙? “其实像你们那么少的余额,我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青姐皱起眉头,“叶老师跟我说,从外面进来的人类一般都有月余的时长。” 她现在称呼叶障为老师了。 薛无遗怔住。 这是她们之前没得到过的信息。她们起初以为,佛城会故意给外来者非常短的日期,逼着她们融入、打工,以换取求生时长,直至最后被佛城同化为污染物。 可按照青姐的说法,事实竟然不是这样。 佛城是看碟下菜,自己给出时长,还是真的“标注”出了剩余时长?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分明是属于预知侧的能力。 它能看出她们还能活多久。 薛无遗心中生出一丝悚然。 预知,又是预知。这与叶障的能力相契合。 如果真是这样,佛城又凭什么能延长她们的寿命? 延长寿数……一般来说,最常见的能够延长寿命的手段,就是求医啊。 佛城是过去无数灵魂的求医求命圣地。这里的医院与佛寺一样繁盛。 薛无遗想得太入神,眼前的青姐已经大手一挥换来了线香,每人三根,而这些扣款只对她的余额造成了皮毛伤。 “我……” 薛无遗想要把自己的思索过程告诉队友,却发现嗓子突然又哑了。 【嘘,在邪神注目之下,不要说。】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方能保得平安。】 异能面板上突然跳出一行字,而且是从未有过的红色大字,带着警告性的感叹号标志。 薛无遗心里越发诧异,闭上了嘴。 “指挥?” 观千幅敏感地注意到了不对。 薛无遗摇了摇头,示意队友稍安勿躁。 她拿着香柱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甚至看起来还很脆弱,她稍微用力掐了一下,就断了一截。 也许只有使用它才能发现端倪。 薛无遗思忖几秒,胆子越来越肥,走上前:“我来拜。” 军校教材里总结过邪神类污染物的规律,那些会接受“供奉”的污染物,通常比寻常的污染物更好找到。 只要形成供奉的链条,它们就会“显化神迹”。倒不一定会出现,但有很大可能会透露有关自己特性的线索。 异能说不要扯白布,但又没说不能上香。 张向阳露出不赞同的眼神,邢万里一惯板着的脸却显露出些兴趣,拉住了队友:“让她试试。” 薛无遗站到了案台面前,寻常的供奉,是以火为桥梁,燃香燃烛。 可这座寺庙的“香炉”,却是以水为媒介的。 银色的小炉子里盛着一汪深色的水,不知里面加了什么,如墨般黑沉却不浑浊肮脏,镜子般倒映出上方的琉璃穹顶。 僧人在一旁道:“将香送入水中,神佛就能听到你的祈祷。” 薛无遗照做,但心里什么祈祷都没说。 她心说我要考考你,要是邪神真有能耐,应该能看穿她需要什么才对,还需要她说出来? 白色的香柱浸泡在水里,转眼就融化了,而且还化成了黑色,融入水中毫无痕迹。 水面荡漾出波纹,又渐渐平息。薛无遗猝然在水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她脸的倒影,而是像监控摄像头一样第三视角俯视的样子,还带着点镜头的畸变感,也有点像通过一只鱼眼透镜在看世界。邪神的眼睛会是鱼眼睛么?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09节 那“镜头”离得很远,小小的炉子圈口容纳了她的全身,但看不清她周围的环境,只有一片虚空的黑暗。 薛无遗本能地抬头,难道上面藏着监控? 她狐疑地看了一圈,又低下头,水面上的“自己”脑袋却没有动,而且突然奔跑了起来,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但下一刻,“她”的胸口就突然迸出了一朵血花,接着整个人浑身一震,慢慢地倒了下去。 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子弹从后方击中了“她”的胸膛。 “她”毕竟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心脏中了一枪就会死。“镜头”拉进,贴近了死人的脸,薛无遗有种照镜子的不适感。镜子里的东西是她却又不是她,这感觉太离谱了。 水里那个“薛无遗”的瞳孔慢慢扩散了,接着身形像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散在黑水里。 这难道是……邪神给她的死亡预测? 第133章 过去 ◎(9)二进宫。◎ 看见自己死,这事儿可太稀奇了。而且“她”居然是被子弹杀死的,难道杀她的人是人类?是队友? 薛无遗不动声色问:【你们有看到水里的东西吗?】 她全程开着头顶的微型摄像头,刚刚的画面按理来说应该都传给了队友,频道里刚刚却没人说话。 【水里有东西?】观千幅回道,【我没看到水有变化。】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 薛无遗:【那看来只有上香的人才能看到。我刚刚看到了自己未来不久的死法。】 这下队友们都惊了,薛无遗没来得及详细描述,眼前的黑水就再次泛起了波澜。 【等等再说,我又看到第二幅画面了。】她连忙说。 这一回出现在黑水中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十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同样显示不出场景,人物周边只有黑暗。 薛无遗屏息凝神细看,确信自己没见过她们。 年轻人们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其中大约一半都是亚型人,正依偎在一起,小心翼翼往前挪步,腿部战战,眼睛还在惊慌地左看右看。 看起来,她们正走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而且周围的环境让她们感到恐惧,必须要互相打气才能前进。 可突然间,其中一个亚型人惨叫起来。 薛无遗通过水面听不到声音,但是能看到它惊恐的表情——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地,它爆开了,整个人炸成了一蓬血花,血肉碎块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洒在同行者身上。 它的同伴们还没有反应得过来,愣愣地摸了摸脸上的血,这才 面容扭曲,也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惨叫,连滚带爬地返身往后跑。 镜头并不移动,仍然对着那团饺子馅似的碎肉。 半晌过后,那血肉堆里有什么东西漂浮渗透了出来,是半透明的、淡红色的光体。 红色光点摇摇晃晃,像火星子似的,薛无遗莫名有种直觉:这是“精神力”或“异能”的具象化。 她右眼微微发热,即便隔着黑水,也对那东西很亲和。这种无由来的亲近感,在她接受治愈系异能者治疗的时候也会有。 治愈系异能者可以把自己的能量转化输送给她人,以治愈伤口。这个过程里,患者就能接触到纯粹的异能量体。 现在,透过黑水,异能量不知为何有了颜色和形状。 亚型人体内的精神力和异能量太少了,所以才像萤火虫般微弱。 血肉堆里总共只飘出了七八颗火星子,它们都向着一个方向飘去,是刚刚那群年轻人前进的方向。 那儿有什么,一只怪物在吞吃人类的异能? 那些年轻人转身跑了,可之前她们又是为什么要朝着那个方向走? 画面仍然清晰,薛无遗紧紧地盯着水面,又过了片刻,更怪诞的事发生了。 那血肉堆缓缓蠕动起来,一具蛇蜕般的皮囊从碎肉里钻出,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它歪歪扭扭地扬起上半身,把血肉往自己皮囊里填,最后所有的肉渣都利用了,就把肚子上的破口一拉,动作像拉拉链。 它外观初具人形,但五官还是乱的,眼睛长在下巴上,鼻子长在额头上。 这新生的“人”像是回忆了几秒,伸出手,像拨算盘似的调整自己的五官,一点一点校正成了原先那个亚型人的模样。 但薛无遗能感觉到,这个东西是个怪物,不再是人类了。 那怪物转过身,也朝着刚刚那群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学步,越走越快,很快就变成了跑,彻底消失在了画面里。 水面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了黑色。 薛无遗手腕一阵刺痛,她抬起手一看,梦里叶障抓过的那一块皮肤起了一堆红疹子,如同某种过敏反应。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香灰,突然间,异能对着香灰刷新出了信息。 【名称:■■■■■制作的线香】 【种类:封印物】 【使用线香,你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它的制作者将线香藏起,借助污染物的手传播。你幸运地获得了它。】 【佛寺的污染同样具有窥知过去与未来的能力。制作者藏叶于林,滴水入海,污染物们没有发现线香的不对劲。】 短短两段文字,信息量颇大。 封印物,指的是人制造的异能产物或是人封印过的污染物,总之其中必须有人类参与才行,所以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才那么惊讶,想要买来一试。 薛无遗试着往黑框里填词,五个框,正好能填进去“火灾苦修会”。 这很有可能是火灾苦修会制作的线香,她手腕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叶障犹如隔着时空在提点她。 薛无遗在香案面前站了太久,身后排队的污染物们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 “好了没有?” “占着茅坑不拉屎,香都化完了还立在那儿不动!” “到底在水里看见啥预言了,看了这么久。” 这些污染物竟然都知道黑水可以预见未来。 薛无遗扭头说:“我看见的东西可厉害了,别吵。” 她跳下台阶,重新去看队友们拿到的线香,还有僧人手里的线香,文字和她拿到的那根不一样。 【名称:普通的线香】 【一堆普通的线香,没什么用处。制作者是污染物,人类用了只会倒楣。】 薛无遗:“……” 看来如果抓到这些线香,为香客呈现未来的就是邪神;抓到封印物,为香客呈现未来的就是叶障。 她的神奇体质让她一把就抓到了最与众不同的那根线香。 薛无遗觉得很有趣,预言这种事也有倾向性吗? “咱们出去细说。”薛无遗说着,朝大门迈步。 青姐举起手里的香:“我们不上了吗?” 薛无遗:“不上了。给我们退款。” 僧人看了过来,没有阻拦没有说不好,只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薛无遗视若无睹。怎么,没见过香客灵机一动改主意? 她坚持地立在付款机前,青姐都忍不住拉了拉她小声说:“其实不退也行……” 也不差这点。 僧人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天数还给了青姐。它不笑的时候,脸上的人皮更像一张面具了。 一行人开车大摇大摆出了佛寺,薛无遗调整着自动导航,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传教信徒,找了个阴影处停下。 她把自己刚刚的见闻全说了出来,车内氛围一时沉重。 如果第一幅画面是叶障给出的预言,那就更让人担忧了。 邪神的目的是恐吓,叶障的目的则多半是提醒。她们必须想办法让薛无遗避开那样的未来。 第二个片段也很让人在意,有“薛无遗”出现的那个画面肯定代表未来,那另一边就是过去了。 那群少年大概率是佛城异化之前的旧人类居民,她们遭遇的事情可能代表了佛城堕落异化的过程。 “好多线索,好乱!”李维果想了半天,抓挠自己的金发,“母神啊,你就不能给我点线索吗?” 她们一路走来,疑问越来越多,得到的答案却不多。 薛无遗隐隐觉得,那两幅画面之间是有联系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弗女士切片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的身体里。 薛无遗猜,如果自己死了,那她的尸体里也会钻出一个人皮怪物。 它用她的血肉填充自己,伪装成她去找她的同伴。 她还想到了进入之前得到的信息——有个军人单独从佛城里出来了,而联盟不信任她。 联盟的不信任是对的,那个军人很有可能已经是怪物了。 预言呈现的是这个未来吗? 一句话压在薛无遗喉咙口,在她的舌尖打转,但她暂时没有说出来。 ——如果我不再是自己,你们就像预言里那样杀了我,不要手软。 许问清抱着胳膊,全程沉思没说话,此刻冷不丁问:“如果一个死刑犯被通缉,她接下来有几条路可以选?” 她问得没头没尾,邢万里看了同伴一眼,说:“杀了通缉自己的人。” 方溶默默地扣了个【+1】。 张向阳:“呃……不能自首吗?争取轻点判。”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0节 观千幅思忖几秒:“可以去另外的地区生活。” 李维果:“这是即兴提问吗?……船到桥头自然直,灵活应对才是真理啊!” 娄跃托着下巴:“我不知道。也许我可以骗过抓捕我的人。” 小二眨了眨眼睛:“我,变成别人。” 薛无遗已经猜到了许问清的意思,她和小二对视一眼,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顶替别人的身份活下去,并且把原来的人杀了。” 失去时间的切片怪就是通缉犯,它们如果能够得到别人的身份,是不是就可以冒领别人的时长? 也许正因如此,弗女士选了她附身。 薛无遗耸了耸肩:“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弗女士的手气太差了。目前来看,我是我们几个里最短命的那个。” 李维果担忧地说:“噢,我的指挥,不要开自己的地狱笑话了。” 薛无遗扮了个鬼脸,轻松一笑。 信息对得差不多了,她们在车内活动了一番,准备再探佛寺。 邢老师抓到的道具随机性太高,她们本来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进去。 但来都来了,体验过表层流程,还得了个封印物消息、给邪神打了个招呼,不算亏。 佛寺还是得查,接下来该走“里层”了。 邢万里又开了一把道具包,这回掏出了几件【隐形披风】。 她们本身有科技战术隐形衣,这几件更进一层,还可以隐藏她们的气息。 薛无遗打头阵的,一行人鬼鬼祟祟下了车,按照最初的计划,从佛寺的侧边绕了进去——准确来说是翻墙爬了进去。 侧边的墙内就是佛寺的后院,一个香客都没有,看样子不对外开放。 第一眼,薛无遗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黄钟,钟下方正对着一口井。 第134章 镜像体 ◎(10)袭击与刺杀。◎ 在联盟先遣部队深入罗刹海乡的同时,遥远的帝国大陆。 荆棘勾了勾手指,金属刺飞出一名实验员的咽喉,后者的尸体软倒下去咽了气。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血迹和尸体。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破坏了三座伊甸之树。 荆棘第一次知道,预知类的能力在实际应用中竟然有这么恐怖。 祭司甚至能直接推演出敌方的分布图,然后再规划出一条路线隐匿突入。 她只需要跟在祭司身后,根据她的指令杀人。敌方的系统对她们来说像是透明的,任由她们穿进穿出。 随着任务里的深入接触,荆棘隐约能感觉到,新祭司的预知异能是以类似“模拟推演”的形式运作的,和老祭司有微妙的不同,后者是能够看到某条命运的线,但不知道命运另外的道路。 荆棘总是忍不住想,在祭司推演的世界里,她们是不是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祭司从一次次死亡和失败里推演出最正确的那条生路,然后带着她们走下去。 越是与祭司接触,荆棘越是觉得祭司的心性深不可测。拥有这样的能力,她的精神竟然还能稳定如磐石。 又一批全副武装的敌人将武器对准了她们,可随着荆棘的迈进,对方竟然畏惧到后退了。 这场景着实惹人发笑,荆棘这边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今天才被派遣过来的增援,浑身上下携带的武器只有三块金属片。 对面却足足有一支编队,乌泱泱的好似潮水。 荆棘手指一转,金属化为细丝,刹那间割开了射过来的枪林弹雨,而后又切断了敌人的头颅。 地上的血迹又增浓一分。 敌方有所顾忌,不敢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否则她们的突入也不会如此轻松。 荆棘揣测,他们恐怕是在顾及伊甸之树里的东西——里面有污染物和封印物。 对面的人像不要钱一样又来了一批,这次换了服饰,瞧着像是皇家警卫队。 这么些天,她们已经快把帝国的强悍势力都看个遍了。皇室警卫队、帝国官方警察、阿尔法公司的安保部门…… 荆棘手里悬浮的液态金属波动起来,有人想要争夺控制权。 她不耐道:“啧,真他爹的烦人。” ——以上那些势力有个特征,它们无一例外都特别喜欢模仿她的金属操控能力。 而且它们竟然还不自量力地显摆到她面前,荆棘简直要被逗乐了。 对方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尝试的争夺不成,并不打算反过来攻击她,只是启动了金属防御板,围成墙掩护后方的实验者撤退。 “一、二、三……”荆棘一个闪身走到了两堵墙面前,闲庭信步地慢下脚步,嗤道,“十个队伍,三十个金属操控异能者,全都是我的赝品。你们又在做新的测试?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金属板中间突出尖刺,试图将她钉死。荆棘眼睫毛都没动,尖刺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手定住。 她冷笑,伸手粗鲁地一挥,尖刺从金属板内部反向突起,两侧的金属墙沉重地向远离她的方向退去,发出轰轰巨响。 金属墙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片刻之后,金属板的连接处渗出血迹,还有被碾碎的肉沫。 “可以进入这栋伊甸之树了。”祭司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 刚刚突破入口的全程都像是荆棘的个人秀,祭司和另一位成员只需要在远处观赏就行。 三人踏着血泊,如履平地地跨过了破碎的大门。 熟悉的实验室场景出现在眼前,荆棘沉默着不说话,心底却越来越愤怒,为这些天她在伊甸之树的见闻。 她经由祭司介绍,已经知道了“灵魂之雨计划”是什么。 原来这个星球上还有另一片大陆,在祭祀的描述里,那是个“女儿国”——荆棘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构建出一个全女性的社会,只能用这三个字去概括它。 她不知道另一片大陆有多好,但知道它一定已经好到足够帝国忌惮了,以至于帝国不惜投入无数财力人力,去入侵渗透对面。 伊甸之树在这个计划里出场颇多。 它们幕后投资者是阿尔法公司,帝国是一个由资本和大公司掌控的国家,这是每个新人加入荆棘之火后第一堂必修课就能学到的东西,没什么好惊讶的。 所谓的两个资本大派系,一个是阿尔法系,一个是赫曼系,分别占据了帝国的半壁江山。 它们看起来不同,实则多有勾连,本质相同。帝国的皇室只不过是资本的玩具,它们想让谁上台就是谁上台。 公司的行为,事实上就是帝国的行为。 它们使用人造子宫,为帝国培育出一批一批的工具人异能者,部分精挑细选的异能者会被送去“灵魂之雨”这个计划的部门,培养成间谍。 伊甸之树是间谍的培养基地,里面还有着计划的传送仪器。 三人熟练地绕进了传送仪器所在的楼层。 高大的黑色祭坛中央矗立着数个不规则的立方体石柱,如同巨人般俯视着入侵者。没有启动的状态下,祭坛黑暗一片,涌动着浓烈的污染气息。 无论见了多少次,荆棘都想感慨:不愧是“父神”宗教的产物,灵魂之雨计划的传送机械长得一点现代味都没有。 第一次看到祭坛时,荆棘的心神动摇了一瞬间。 只要启动仪器,她的灵魂就能去往那个女儿国…… 不可否认,荆棘有那么几秒心动了。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个仪器会把灵魂传送进一个未知的躯体里,多半还是会受到那边帝国探子的控制,而她在这边的身体也没有用了。 祭司照例地上前,在祭坛周围加了几个荆棘看不懂的封印物。 荆棘抱手站在一旁围观。三次打劫,祭司都没有破坏掉祭坛,可能是留着还有用。 结束了这项工作,她们又往上进了一层。 “她们进来了!快躲起来。” 孩子的絮语和脚步声响起,她们不知道以三人的耳力能听得清清楚楚。 荆棘对孩子更宽容。她收敛了举动,等待祭司安抚小孩。 她们从伊甸之树救出了不少小孩和少年,这些孩子长期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分不清谁好谁坏,对她们百般抗拒。 不过也有聪明的,而且聪明的孩子多半是领头人,起到表率作用,大大缓解了她们的压力。 足足三位数的人,组织险些就消化不了了。 荆棘也算明白了为什么组织早就知道伊甸之树的性质,却现在才组织救援。因为太早出手,哪怕只早个一年,她们的后勤都根本运转不过来。 而且这些孩子毛病颇多,组织传回来的情报里说,她们私下竟然还瞒着伊甸之树信别的邪教,叫什么海母菩萨。 她们不信父神当然是好事,但信别的邪神又算个什么事啊? 荆棘光是听听就觉得头疼了。 这些孩子大都是“未来间谍”,还有少部分…… 荆棘转过脑袋,看向旁边白色卧室的一小撮孩子。她们看起来更文弱,怯生生地看着闯入者,被她的视线惊到,纷纷慌乱地低下头。 伊甸之树还负责从民间挑选筛选“白修女”的候选者。 荆棘很早就听说过白修女的概念,知道她们都居住在白塔里,衣食无忧,接受白伊甸的教育。 但她直到这几天才明白白修女究竟是什么。 “大人物”当然不能从工具的肚皮里诞生,它们以自然人为荣。 而白伊甸里的白修女,她们就是“纯净无瑕”的自然人,而且具有“强大却无害”的异能——多半是评级极高、但不属于强杀伤系的异能。 整个白伊甸就是一座“新娘学院”,里面的女人都会被帝国高层娶走,成为合格的“新娘”。 她们都被植入了芯片,异能被压制,然后孕育孩子时,芯片就会启动,将异能导给下一代。 所以在帝国的上层,有很多“大人物”也有异能。 高层的男人就是这样获得异能的。 它们深知异能的威胁性,即便科技再发达,也很有可能被异能钻空子。它们不满足只请异能者作为保镖,只有自己也拥有力量才不会担惊受怕。 它们总是在想办法剥夺属于她们的东西,哪怕自己天生不该拥有,也要想尽办法弄到手。 荆棘垂下眼,祭司得到过白伊甸的居住许可,而且在那里面住了整整七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1节 它们或许认为,给一个人造人进入白伊甸的许可,已经是无上的褒奖。 荆棘真不知道祭司如何能做到这么不为所动。 换做是她,肯定隐忍不了那么多年。代入想一想,她都替祭司感到窒息和狂怒。 白伊甸居然认为祭司的异能“强大却无害”?预知系的能力看起来的确如此,可祭司的远比她更老谋深算。 没有一个人是必然无害的。这是它们最可笑的轻信。 荆棘瞧了眼任务列表,荆棘之火后勤成员快到了。她们可以继续向上。 到达伊甸之树的最后一层时,她们三人中的最后一位成员摘下兜帽,摘下眼罩,露出紧闭的双眼。 她是组织里的一位s级精神系异能者,异能叫“梅杜莎的注视”。 神话传说里的梅杜莎能够通过目光将被注视者变成石雕,她们的这位成员也一样。 她在组织里的代号就是“梅杜莎”。 通常情况下,在对异能者使用该异能时,梅杜莎只能让对方石化一定时间,而不能永久石化。 不过好就好在,她们的敌人大半都是男人,而她们从未见过男人能成为天生的异能者。 梅杜莎的异能还有一个用法,就是让不可见的异能或污染产物“显形”。 这个异能的弊端就是,梅杜莎平时必须闭着眼睛,否则就会让自己的同伴们也变成石头。 梅杜莎睁开双眼,拿掉了用于遮盖的纯黑色瞳片,血红色的瞳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眼前,状似空空如也的玻璃缸里,一点一点浮现出触手的轮廓。 “这就是偷窃你异能的东西,一种人造的实验污染物……或者应该说叫‘封印物’。” 薛策开口,“这里是伊甸之树最大的分基地,果然,它们被保存在这座基地里。” 她拿起一旁的实验资料,准确翻到了某页,上面标注的名字是【神明之触】。 薛策快速翻阅:“它们的产品迭代了很多代,现在的触手已经能够做到无色无形,而且无需长期寄生于异能者体内,只需要接触过异能者的精神力就能实现复制。” “当然,复制出来的效果很一般。” 荆棘瞪视着触手,一阵恶心恶寒。祭司的意思是说,她之前无意识与这东西数次擦肩而过? 梅丽莎的红眼睛再次发光,头发也如蛇一般晃动了起来。 实验室里所有隐藏的神明之触都被她找了出来,无所遁形。 荆棘活动了一下手腕,张开手,实验室里的金属材料自动飞到她手里,融合成一根大金属棍。 她拿着金属棍在实验室里发泄,一通乱敲,把所有的石像敲得粉碎。 薛策弯了弯眼睛:“这样一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复制体来烦你了。” 荆棘用鞋跟把一小节触手碾碎成粉末,冷哼:“它们最好是。” 薛策合上资料,说:“接下来,我们要等一个人,她会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新成员。” 梅杜莎重新戴上了睡眠眼罩,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样的出身?” “嗯……”薛策沉吟,“这么说吧,我在白伊甸里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人脉,她们后来都离开了白伊甸。而这个人,就是当时的人脉之一。” 荆棘偏见地说:“她们也能算人脉?” 不过都是笼中金丝雀。白伊甸放出去的优秀新娘,就算出去了也是做有钱男人的上流富太太。 薛策:“任何人都是人脉,只要加以合适的利用。” 荆棘有点不爽:“我承认白伊甸的人都是受害者,但没有靠自己成功逃离的家伙,怎么能加入我们的组织……” 薛策静静地注视着门口,脸上露出一个小酒窝:“待会儿看到她你就明白了。你会喜欢她的,即便你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 * 罗刹海乡,佛城。 寺院里,众人研究了一番,最终薛无遗拍板决定:下井。 这井里已经干涸无水,但井壁上还满是青苔,滑不溜丢,难以下手。邢万里变出了新的攀爬道具,一群人像壁虎一样往下溜,薛无遗打头阵。 周围的光线、湿度、温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渐渐的重力开始扭曲。 她们逐渐从“向下”,变成了倒挂着“向上”。 薛无遗用力眨了眨眼睛,缓解太阳穴的不适,整个人转了个方向继续爬。 这套路太熟悉了,她们在游乐场就遇到过,那次是泳池,这一次是井。 在井口外面,也有个像方舟乐园一样的“里世界”吗? 咕噜—— 突然间,薛无遗的头顶碰到了一层水膜。 她继续朝上爬,一个荒凉破败的寺院出现在眼前。 而她分明整个身体沉在井水里,头从水面冒了出来。 这感觉像做梦一样魔幻,薛无遗简直都说不清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湿漉漉地从井口里爬出来,转头说:“这里看起来挺安——” 薛无遗话还没说完,就消散在了喉咙口。 井里空无一人,她的队友们竟然凭空消失了! 薛无遗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这瞬息无声的消失,竟然连她的异能都丝毫没有觉察到不对。 忽然间下一秒,她脖颈感受到了一阵微风,耳朵听到了细微的摩擦声。 战斗的本能启动,薛无遗猛然转过身,抽刀抵御—— “铮!” 金属相碰的声音在寺院里炸响,薛无遗瞳孔一震,只见袭击者竟然和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镜像的“一样”,对方的五官与她镜像相反,连脸上的小斑纹都像在照镜子。 袭击者动作不停,手上出现一把子弹枪,近距离对着她扣动扳机! 仅仅只是一个交手照面,薛无遗就意识到了这个“自己”的身体素质是她前世的水平。 薛无遗现在的身体不像最初那么虚弱,但还是比不上前世那具被专门制造出的战斗机器。 她这具身体的“产地”是赫丝曼隐藏在联盟里的小黑作坊,前世的身体则产自在帝国横行无忌的阿尔法公司。 虽然同出一源,但前者比后者落后。地狱点来说——就是她现在的型号更低配。 同样的战斗意识,同样的动作,但薛无遗节节败退。 镜像体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薛无遗百忙之中甚至还冒出个念头:难道她平时的表情就是这么惹人手痒吗?! 她打了个滚,惊险地避开了开枪,同时启动了异能【一击必杀】! 薛无遗其实根本看不到对面的等级等等信息,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镜像体的动作凝滞了一秒,脖子上的皮肉炸开外翻,但没有伤及颈动脉和呼吸口,只是肌肉被破坏了。 这说明对方的等级和她差不多,她没法真正完成一击必杀。 镜像体表情抽痛,往后退了几步。 薛无遗一下子意识到,太好了,对方好像不会用她的异能! 镜像体快速拔枪,薛无遗飞身以井口为掩体,风化了的径口砖石被子弹炸碎。 两人在院子里周旋,所有的动作都发生的太快了,薛无遗几乎只能靠本能去操控身体。 在大约第三回 合的时候,她看到了对方的异能。 【异能:游戏手柄】 【等级:a】 【精神等级:a】 【你的赝品,它可以将自己变成现实里的“游戏人物”,精准操控自己的每一寸肌肉,像游戏一样无缝切换武器,实现最高效的战斗。】 现实里的人要换武器,得做出卸下旧武器、掏出新武器等一系列动作,就算再快也得以秒计数。 但游戏里的角色要换武器,只要按一个“切换”键就行了。 镜像体可能也意识到了周旋越久,它的赢面就越小,攻击越发激进。 足足十几样武器被它无缝切换,连一丝停滞都没有,也看不出切换弹匣的动作。 激光枪、子弹枪、小型手炮,轮番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响,简直是展示军火。 薛无遗之前借取过队友的异能,借助李维果的光剑挡回了大半,一边用观千幅的异能给自己治愈。 即使如此,她手臂还是中了一枪,幸好只是激光擦过,如果是被子弹擦过,当子弹碎片炸开,她的整条小臂都要报废了。 她心惊胆战,交战的同时疑问不可避免地在大脑里交织。 镜像体是怎么来的?是弗女士变的?它是不是就是叶障提示的那位“12”? 人和战斗意识都可以复制,但这些武器也可以吗?其中有些型号连薛无遗都没见过,她觉得那根本不是联盟的型号,而是帝国的型号! 这里面也有帝国掺和一脚?!真是蟑螂啊! 这名镜像体连异能都和她很像,虽说强度比她低,但比她更加专攻战斗。 薛无遗是个指挥类异能,玩的是花活,一时间还真分不出上下。 “呃……!” 高强度的战斗非常消耗体能,她一个失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撞到了柱子上,可能断了一根肋骨,胸口隐隐作痛。 薛无遗咬了咬牙,暂时动不了了,脑海里不断排演尝试,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任由镜像体逼近,然后在对方举起枪口的一瞬间,总算成功发动了自己的影子。 ——她在刚刚来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就尝试调动过自己的影子,只是还稍有滞涩,现在终于调动成功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她与娄跃共享的异能,无需通过复制技能来启动。 影子是复制体没有的东西,也是她的底牌。 影子如同粘稠的液体,钻入镜像体的口鼻。薛无遗毫不犹豫,直接用影子摧毁搅碎了对方的大脑。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2节 它的脸上还停留在专注刺杀的时刻,来不及惊讶,身体就已经软倒下来,瞳孔涣散。 薛无遗脱力地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精神力在命悬一线的紧张时刻大量消耗。 这时候,影子里也传来了娄跃和方溶的声音。 “……突然不见了……指挥姐姐!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 “你冷静点,这里有空间夹层,我正在尝试破解。” 【滴!】 恰在此时,一个红色的光标出现在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她挑了挑眉。 她的【精神标记】被触动了。 这光标只有一个意思:亚当的分体在附近。 第135章 费解 ◎(11)我从不吃人。◎ 四下寂静无声,薛无遗这才有功夫呼唤莉莉丝。 她摸到了耳朵上挂着的纽扣耳机,莉莉丝分体理论上也和她一起被传送过来了,但连断联的滋滋声都没有,直接掉线了。 她凝视自己面板上的光标,红点闪动了一会儿,面板上勾勒出一条路线图,有点像车辆上的导航图。 而路线终点的方向……就在那具镜像体尸体的头部。 薛无遗吸了一口气,忍痛坐起来检查尸体的脑袋。 她撩开尸体的头发,那触感让她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比刚刚打斗的时候还要诡异,因为这样的触感她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 这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镜像体和她“一模一样”。 头发被向上拨开,只见在尸体的后颈处,有个长方形的小金属条。 这是帝国惯用的侵入式随身ai。 薛无遗用小刀把它撬了出来,一截黑色触手蠕动着想要钻到伤口更深处躲起来,被她一把揪出,迅速用封印盒盖了起来。 ——在知道罗刹海乡肯定有亚当存在的情况下,她提前向联盟 申请了便携式封印盒,为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连着金属条的触手在盒子里乱撞,尝试了三秒后意识到没有突破口,就像死了一样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别装了。” 薛无遗眯起眼睛,“亚当,我知道你在。” 片刻后,盒子里传来低沉的男声:“薛女士,我们又见面了。你又一次迅速地战胜了‘自己’,真让我感到惊喜。” 薛无遗嗤笑:“等我杀到你本体的时候,你还会更惊喜。” 她懒得再和爹味ai对话,重新靠回墙壁上,准备攒点力气待会儿对镜像体进行【尸体分析】。 薛无遗刚刚砸到了墙柱,她扭过头想把硌人的碎石块弄开,视线接触到某处却突然一顿。 她背撞到的那处墙壁上,竟然刻了三个“正”字,第三个“正”只写了两笔。 第零区人喜欢用“正”来计数,这串计数刚好就是“12”。 她眉心跳了跳,对这个数字有点敏感。 而且,她莫名觉得这串字符特别眼熟。 正在这时,另一边队友们也突破了时空夹层,一个圆圆的黑洞凭空出现在井洞旁边,队友们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教官三人组,小孩三人组,薛无遗一一确认过她们的身份,可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指挥!” “你受伤了?!” “……等等!” 娄跃看到地上“薛无遗”尸体的第一眼,吓得脸色都变了,警觉地举起了触手。 “没事,那个不是我。”薛无遗赶紧坐起来,有气无力地招了下右手。 娄跃表情怔怔的,片刻后才赶紧跑过来,沉默地轻轻握住了薛无遗的手。 小二则直接很多,用力一把抱住了薛无遗,学着娄跃说:“指挥姐姐!” “嘶……疼疼疼,我左边的肋骨断了!”薛无遗呲牙咧嘴,娄跃连忙把小二从她身上撕下来。 方溶抱着胳膊,回头看众人:“她受伤了。” 观千幅提着医药箱,绷着脸坐到薛无遗身旁,检查了番伤口后才松了口气:还好不严重。 “我的指挥,怎么每次都是你单独出事?”李维果心有余悸,“尤其是进了这个污染域后……罗刹海乡绝对和你犯冲!” “你连‘犯冲’这么第零区的词都学会了。”薛无遗好笑道, 观千幅:“还有闲心说笑。” 她给薛无遗掰正了骨头,后者“嗷”地叫出声来。 学生小队围着薛无遗,三个教官冷静很多,第一时间开始检查这个空间夹层。 几人齐聚之后,莉莉丝的信号也增强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 有队友在旁边,薛无遗安心了许多。 她想,难道她在预言里看到的,其实就是指的这一件事? 如果她没有那么警惕,刚刚就被镜像体杀死了。 薛无遗回忆了一下,却又觉得梦里的场景与刚刚并不相符。 梦里的“她”原本表情偏向平和,猝不及防遭遇了变动,接着直接向前奔跑,然后才中了身后的子弹。 观千幅给她注射了一支葡萄糖,薛无遗摸了摸腹部,后知后觉感到了极度的饥饿。 她有点奇怪,算起来,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吃过早饭,而且除了包子,她们还都提前吃够了一天的压缩能量棒和营养液。 可以这么说,她都经历过这么多污染域了,还是第一次在任务过程里饿得发慌。 薛无遗在自己的影子里面掏了掏,食物却少了大半。 她的食物被偷了?? 想到了从胃里吐出来的弗女士衣服碎片,不禁无语,又觉得恐怖。 该不会是弗女士把她的饭给吃了吧? 邢万里粗略检查完毕,从前院走进来:“这里是一片独立的空间,而且在这儿,所有的钟表都停转了。” 寺院之外没有道路,只有浓雾,在暗淡的光线下折射成淡蓝色。 雾气是典型的空间隔绝元素,她们要是走进雾里,十有八九还会鬼打墙转回来。 突破口恐怕还是在寺院内部。 许问清跟着说:“罗刹海乡内有无数自成一体的小污染域,我们现在也许就遭遇了一个。” 和她们第一次进入的寺院相比,这个寺院更加破败,但建筑勉强还没倒塌。 而且,它的占地更大了,回廊也更加曲折。 “这儿更像我梦里那个寺庙。”薛无遗说,“你们看,墙上有石雕的壁画。” 张向阳:“我刚看过壁画,这雕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根本看不清。” 壁画上的图案全部似是而非,腐蚀得太厉害了,连人物的面孔都变成了一团团的污渍,难以辨识它讲述的内容。 薛无遗一边看一边努力联想,发觉上面的内容和自己梦到的内容对不上。 这壁画讲述的好像是个现代故事,因为她看到了疑似摩天大楼轮廓的东西。 许问清是几人当中文化程度最高的,还去综合大学的美院文学院进修过,因此看到的细节最多。 “它可能在讲述一个人类互相内斗陷害的故事。” 她戴上眼镜,饶有兴趣地指向第一幅壁画,“这一幅,画的是许多人在家中收到了通知,媒介是手机、电视、广播等等近代事物,背景应该是旧时代。”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画作的氛围透着紧张感。再结合后面的壁画,我认为居民们收到的是有关污染的灾难性消息。” 薛无遗愣是没从笔画里感觉到紧张的氛围,但看着是有点压抑。总之,她们接收到的绝对不是好消息。 “而收到通知之后,人们似乎开始了互相的检举举报——她们把一些人推出来,送进了寺庙里。”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经这么一描述,壁画上,高楼大厦间的庙宇就显得格外突出,香雾缭绕里,很多人像囚犯一样被押送进庙宇。 “接下来的几幅壁画比较复杂,画的是把亲朋好友送进庙宇之后,举报者家庭里的反应。” 许问清推了推眼镜,“她们对亲朋好友会在里面遭遇的事情进行了想象,什么样恐怖的东西都有……但这些都只是猜想。” “而在这之后,被送进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重新与家人团聚。” “只是可惜,尽管居民们一直在重复检举、上报、迎回家人的轮回,但事情却越来越糟了。” “城市里的怪物越来越多,污染越来越严重。最后,整座城市还是沦陷了。” 壁画上有人们拥抱在一起的场景,但脸糊成一团,显得颇为阴鸷。 薛无遗感到了凉意,结合她在香柱预言里看到的内容,还有壁画的后续发展,回来的亲朋好友大概率已经不是本人了。 佛城里曾经上演着这样的场景吗? 可下令的是谁,又为什么要让污染物替代居民?难道当时的高层已经被污染物占据了? 要真是这样,它们何苦?污染物通常有比这更高效的污染手段,邪神也用不着这么精雕细琢地散布信仰。 它们一般只会像那个海母教徒一样,抓住路人传教,路人不听就直接感染路人。 亚当和它背后的势力,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薛无遗有预感,解开这些疑问,或许就能真正揭秘佛城的过往。 观千幅治好了薛无遗的伤,后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只是很累。 薛无遗瞅了瞅教官,又瞅了瞅队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问题:“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少了个人?” “有吗?”张向阳插着腰环视一圈,“咱们联盟都是三人小队,缺了谁都是很明显的。可现在没有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3节 薛无遗能清楚地回忆起来她们几人是如何进入佛城的,好像确实一个都不少。 队友们核对了一番记忆,都能对得上,薛无遗只得放下了疑虑。 她摇摇头,走到镜像体面前蹲下,使用了【尸体分析】。 在和往常一样的选项之外,这回她的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词条。 【特殊选项:合并同类项】 【这具尸体蕴含的能量与你高度契合,如果选择该项,你就有一定几率获得它的能力。】 薛无遗:“……” 我的异能管这个叫合并同类项? 这意思是……她可以吸收镜像体的异能? 【但请谨记:一切都有代价,就如越强大的异能就有越大的副作用。得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会被赋予本不属于你的阴影。】 【请问是否合并?】 薛无遗睫毛动了动,一秒都没有犹豫,选择了【否】。 她只想进行简单的分析,不想做多余的事。 随着分析,镜像体渐渐融化了,化成黑色的灰烬,符合污染物尸体消失时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许多红色的半透明不规则物从它的尸体里浮了出来,就像薛无遗从香柱里看到的那一幕。 这些是异能量体的具象化。它们都飞向同一个方向——不远处寺庙主院的神坛下方。 其余人也能看到这幅场景,李维果满脸惊叹:“这些……好像火焰啊。” 【你意识到,在这片异空间里,死去的异能者将被分解为能量,而鲸落的过程清晰可见。】 鲸落,形容得真形象。 和亚型人身体里的火星子不同,这镜像体体内蕴含的异能像一簇簇火焰。 薛无遗注视着它们被主院吞噬,心里有了个底:她们下一步要探索主院的神坛。 【尸体分析】迟迟没出结果,她的异能对镜像体的记忆解析比以往都慢,面板上标注了一句【精神等级较高,解析中……】。 封印盒里的亚当在此时出声了:“你没有吸收掉它的异能。为什么?” “哟呵?”张向阳用逗狗的语气说,“这小玩意儿还真会说话啊。” 亚当沉默了一下,薛无遗眼皮都懒得掀,一个字也不回答。 “这样会让你变得更强。”亚当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仿佛真心实意地疑惑,“你过去也会从战斗中吸收经验,就像莉莉丝吞噬我的分体。” 薛无遗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冷淡道:“可惜了,我从不吃人。” 整个帝国都已经习惯了吃人,内化了吃人。而她永远都不可能习惯、也绝不认同。 不过,这只亚当倒是可以给莉莉丝吃。 薛无遗本来想留着它压榨点消息,但它说话实在令人生厌,ai也不怕刑讯逼供,还不如直接废物利用。 莉莉丝的火焰吞噬了封印盒,它的声音重新清晰。 “我绘制出了这片寺院的地图。” 它说,“据我估计,在主院下方还存在一片地下空间,且污染浓度很高。” 薛无遗点点头:“刚刚异能火焰也往那边去。” 又过了片刻,【尸体分析】总算运转成功了。 一大段记忆出现在薛无遗眼前,她透过镜像体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她刚刚从井口出来,发现自己的同伴不见了,一脸茫然。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原来在第三视角看来,她的表情有这么傻。 镜像体在这个时候只是窝在屋檐下偷看,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猛兽。 薛无遗亲自体验了一把“暗中观察自己”,不得不说还挺刺激的。 可接下来,发展却与实际不相符。 镜像体记忆里,她们居然没有立刻发生冲突。 薛无遗看到自己警惕地在院子里到处走动,研究这个摸摸那个,却什么都没触发。 好久之后,她终于不甘心地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一边吃速食,一边在墙壁上刻下了一条横线。 ——就是那几个“正”字所在的位置。而记忆里的此刻,墙壁上还空空如也。 薛无遗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她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第136章 11人 ◎(12)混乱记忆。◎ 薛无遗先是愣神,接着感到了强烈的违和。 她可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军校生,好端端的不用纸笔或电子设备记录,只在墙上刻正字算什么? 想到这,薛无遗立刻掏出了纸笔,在上面随便画了几笔。 笔画并没有消失,她笔尖顿了顿,开始写字:【进入佛城第一日……】 这一回,还没有等她写完,她的笔迹就凭空消失了。 就像时间被吞没了一样,白纸整洁如新,连笔画的凹痕都没有。 薛无遗喃喃:“……邪了门了。” 队友们还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对上这一幕,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薛无遗没有再尝试了。她相信,不管是语音口述、还是打字,一切记录行为在这个空间里都不被允许。 她心中浮出原始的反感与恐惧,“记录行为”甚至包括“记忆”。她的记忆不正疑似有问题么? 薛无遗凝望镜像体回忆碎片里的自己。 如果那真的是她,那么只有一种合理的可能:当时的她已经知道了“在墙上刻字”是唯一的记录手段。 而导向这个可能的也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信息,异能【世界mod】给了她提示。 第二种,镜像体目睹的这幅场景里,当时的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院子。 那不是她的第一次轮回。 薛无遗盯久了,又发觉一个奇怪的点,心中被疑惑占据。 这段记忆里的“第一人称”,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就算以第一视角来看东西,也不可能一直完全看不到“自己”。 眼睛偏转一点会看到鼻梁,汗水掉进眼睛里会感知到睫毛,低头会看到自己的手脚和部分身体…… 可这段记忆之中,却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仿佛只是个固定的摄像头,只是第三人称的拍摄视角,只是一颗光滑的眼珠。 而且,以往进行【尸体分析】的时候,薛无遗多少都能从记忆碎片里共情到当事人的情绪。只要是人,就多少有私人立场和感情。 可这些片段里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看到,观察,记住。 镜像人记忆里的薛无遗在整个寺庙里都搜查了一圈,却压根没发现镜像人的存在。 老大个人,怎么能藏得这么好? 薛无遗觉得,自己也不可能神经大条到这个地步吧? 这也许说明……此刻的镜像人,还根本没有成为“人”,是个更容易藏匿的状态。 镜像人的视角又靠近了一点,回忆里的薛无遗刻完字,就靠在墙上开始清点装备。 期间,她还时不时“发呆走神”,薛无遗猜她应该是在看异能面板。 只是可惜现在的薛无遗怎么回忆都回忆不出那时候场景,否则她就知道当时自己的面板上有什么了。 清点完装备,旧薛无遗闭眼小憩了二三十分钟,给自己灌了点营养液,就动身朝主院走去。 薛无遗内心扶额,这真是她的作风,即便一个人也什么都敢闯。 不过,如果轮回说成立,那么她的果决也可以理解了。她知道只待在院子里没有结果。 镜像人的视角跟着她,也前往主院。它掠过陈旧的木门,不远不近地缀在旧薛无遗身后,如影子般无声无息。 主院的内部映入薛无遗眼帘。 第一重时空的寺院里,神台上坐着一个巨大的东西,蒙着厚重的布帛。 而这一重时空里,有趣的是,神台上空空如也,并无神明。 薛无遗挑了下眉毛,用心看的话,神台附近残留的细节就更有意思了。 只见墙上、神坛上都有明显的、暴力留下的痕迹,像是神像生生被挖了下来,并且打碎了。 从凹痕和残留的底座来推测,原本的神明身下应该还有个莲座一类的坐台,打砸的人连坐垫都给薅走了。 薛无遗大胆编排起来。 有没有可能,这座寺庙里发生过神明更替的事情? 目前她们已知的线索里,佛城至少有两个邪神。一个是海母,进不去寺庙,疑似破落户;一个则是无名神,端座庙宇,享受供奉。 海母该不会是被无名神赶出去的吧? 回忆里,旧薛无遗很不恭敬地上下扫视神台,蹲下身拿手拍了拍,又站起来踹了两脚。踹不动,她便掏出撬棍和军用铲,一顿猛击。 薛无遗:“……” 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4节 这么办事,被邪神记恨上也不奇怪。 在这个过程里,一阵阵熟悉的感觉向此刻的薛无遗袭来。 她知道那神坛的触感,自己一定摸过它。 神台被踹出了一个缺口,露出向下的台阶,只能显示出两三级,其余的部分全部淹没在暗蓝色的雾气里。 那雾气有若实质,还在流淌旋转,缺口处形成了浓雾的漩涡。 旧薛无遗打着手电走了下去,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雾气里,如同泥牛入海。 她如同拿着一把装饰性的光剑,而不是一盏能够照亮黑暗的灯。 浓雾吞没了她。 薛无遗觉得自己的时间感知已经有点混乱了,以往她进行尸体分析,记忆都是瞬间海量地灌进脑海。 但这次的记忆格外长,她也像看电影一样慢慢地在看。 为了找回锚点,在等待记忆片段变化的过程里,薛无遗把自己看到的简述了一遍。 队友们围在她身边,李维果暗暗捏住她的手指加油鼓气。 体热顺着手指传过来,薛无遗略感到一丝身在现实的安慰。 片刻过后,许问清播报了一个坏消息。 “我刚刚和老邢尝试做了水滴钟和沙漏。” 她展示着手里新鲜出炉的小道具,“在刚做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好好的。可没过多久,它们的时间就混乱了。” 诡异的一幕在两个小道具里上演:水滴钟里的水滴上下乱飞,沙漏里的沙子违背引力地向上流淌。 李维果也举手:“我刚刚试着把自己吃到撑,我对自己平时的消化能力很有数……但刚才,我好像一瞬间就又饿了。” 薛无遗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四小时”是近古代才出现的概念,更早的原始社会,人们用更天然的方法来测量时间。 但现在这些方法也不起效了。 在这片空间里,“时间”当然还存在,她们会还会感到饥饿。 但“观测时间”被禁止了。一旦她们生起这个念头,就会被时间戏弄。 回忆里的镜像体一直蹲在前院门口,盯着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无遗感觉上很漫长,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动静。 它被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门口屋檐下—— 薛无遗看到,又一个她自己从井口爬了出来,脸上带着茫然。 不,不是“又一个”。这大概率就是刚刚潜入缺口的她! 薛无遗胃里一阵生理性抽搐,这幅场景太诡秘、太邪祟了。 就像开头一样,旧薛无遗茫然四顾了一圈,但很快她就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紧皱,走到墙壁面前。 “正”字的第一笔清晰可见。 她注视了一会儿那个“一”字,抬起手,又刻下竖。 上个片段里面,旧薛无遗从出井口到刻下第一笔,步伐很坚定。 这回,她脚步迟疑,像是记忆混乱,自己也不大确定。 而旧薛无遗想起来之后,行动变得迅捷。她简单吃了几口食物,就直奔主院。 神台被复原了,她重复操作,再次砸开了神台。 薛无遗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刚刚就在想,既然这里的时间不再流动,自己是以什么标准来刻正字的? 绝对不是“天”、“小时”这种标准化的东西,时间只是人类的定义,这里是非人类的领地。 她猜想过自己可能在用饥饿程度估算时间,一顿饭算一笔。 现在她知道了。 那几个正字,代表的是她尝试离开这里的次数。 薛无遗不禁好奇,“第一次”、没有被记入正字的那一次轮回里,她又做了什么?轮回是否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不出所料,旧薛无遗再一次从井口出来了。 这一回,她的记忆好像恢复得更慢了,浪费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字,接着开始下一次尝试。 薛无遗就这么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次次回到井口,从第三次开始,她就不只是尝试打破神坛了。 她试过退回井里,走进大门的雾气里,或者翻墙出去…… 可每一次,她都会重新从井口里爬出。 薛无遗看得喉咙发干,空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连接起来的?一切的终点都是这口井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点画面。暗蓝色的雾,雾里的井口。 这片空间的寺庙之外全是井。她一定在某一次的轮回里见过那一幕。 她在雾里走了很久、很久,毫无进展,于是只能随机选择一个井口往下爬。 她被井筒洗涤了记忆,再一次从井口爬出。 这令人窒息的重复轮回里,镜像体却在悄然发生改变。 它开始慢慢拥有实体了,第九次轮回,薛无遗低头能看到“自己”的手脚。 ……她失去的那些记忆和时间,好像被填充到了镜像体身上。 薛无遗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就是杀死了镜像人。 她自己现在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观测者”,镜像人虽然也未必可靠,但起码有个对照。 不对,这个决定也不一定错了。 如果放任镜像体长大,它会不会完全取代她? 薛无遗思维发散,又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她……真的还是她自己吗? 会不会现在的她其实才是镜像体?一个人的记忆和外表被完全复刻,原本的自己却失忆了,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她? 想判断出这一点,必须看两人的不同之处。 可她现在也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了,【世界mod】真是她自己的异能?会不会其实【游戏手柄】才是原装薛无遗的异能? 谁可以为她作证?谁才是可靠的观测者?队友? 薛无遗现在也怀疑这一点了。 从片段来看,人每经历一次轮回,就会丢失一点记忆能力。 这次应该是第十三回 了,她记忆损失得和白痴差不多。 那队友们呢?她们真的是第一次赶来吗? 薛无遗觉得她们可能也集体失去了某段记忆。 她有种说不出的丢失感,就好像出门忘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等坐到教室里才能反应过来:哦对,我睡前想今天上课要多带一支荧光笔的! 薛无遗思绪杂乱,她刚刚这么想,在第十二次轮回的时候,她最不愿看到的场景就发生了。 队友们“出镜”了。她们就像刚刚一样,从方溶开的洞里爬出来。 娄跃跳上去抱住旧薛无遗:“指挥姐姐,怎么又是你失踪!吓死我了!……” 薛无遗巡视着回忆里她们的队伍,却意外看见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这支队伍竟然有11个人! 第137章 一院 ◎(13)破茧。◎ 第十二次,理论上来说,这就是上一次轮回发生的事。 她们竟然真的集体遗忘了两个成员吗? 薛无遗情不自禁地坐直了,双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幕。 旧薛无遗经历过多次重启,记忆已经相当模糊,压根不记得自己来过,以为自己就是和同伴们穿过了井筒,众人一无所觉地环顾四周。 细看之下,薛无遗更震惊了。 那多出来的两个人外观镜面相反,根本就是一个人和她的镜像复制体! 薛无遗分不清谁是真人、谁是镜像体,她们都皮肤微黑,身材壮硕,头上系着白底火焰纹的绑带。 瞬间,薛无遗就联想到了火灾苦修会,难道这是苦修会的成员?她干嘛把腰带系头上? “喂!……你们看不到我吗?……该死的,我骟!你们清醒一点,我才是你们青姐,那个不是我,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二人中的一个大声嚷嚷,在旧薛无遗等人面前挥舞手臂、上蹿下跳。 薛无遗听清了她说的话,更惊愕了。 很明显,这个才是真人,原来她叫青姐。 薛无遗绞尽脑汁,翻遍脑海,却都回忆不出来她们是怎么和这人成为同伴的。 青姐的嗓音直冲耳膜,记忆片段里的队员们都像瞎了聋了一样,包括旧薛无遗在内,完全看不到她的求救。 镜像人青姐则与同伴们站在一处,只是视线的余光挑衅地看着真青姐,唇畔浮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就是镜像人取代原主的最后一环吗? 如果原主死了,它们就吸收原主的血肉长大;如果原主还没死,它们就一步步学习模仿顶替原主。 光是代入想想,薛无遗都觉得惊悚。你的同伴看不到你,把怪物认成了你,而且最后甚至不记得你。 青姐呼唤无果,大骂了几句脏话,试图上来踢醒她们,抬脚就踹向旧薛无遗的屁股。 薛无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5节 “哎哟!” 记忆片段里的旧薛无遗平地踉跄了一下,大惊,“这里的污染物还会踹人屁股?” 她捂着屁股站直身体,拿军用撬棍胡乱挥舞了一圈,差点打到青姐。 薛无遗捂住了脸,不忍卒视。 也许青姐再尝试几次,让后果升级,旧薛无遗等人就能发现她了。 可是踹出那一脚之后,青姐的轮廓突然透明了一瞬间,像动画里频闪的某帧。 她试图拽观千幅的头发,但手却径直穿过了观千幅,仅仅让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旧观千幅可能觉得有点痒,疑惑地扭头摸了摸脑袋。 青姐意识到了事情越发严重,咬了咬牙,蹲坐下来试图在地上写字。 薛无遗已预料到了结果。这片空间不可记录。 果然,青姐失败了,她倒是在周围留下了一点无规律的朴素划痕,可旧薛无遗等人只觉得闹鬼了,一定是有污染物作祟。 她们不知道最大的污染物就是自己的同伴,青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污染物全面取代自己。 薛无遗疑神疑鬼地看向周围,此刻的她们,身边会不会也有个看不见的青姐? 青姐……还跟着她们吗? 或者说,她们这几人里,现在有谁是鬼吗? 不,不对……上个轮回里她们能看到假的青姐,和她相谈甚欢,证明她们还记得这个同伴。 可这一回轮回,她们却集体遗忘了青姐。 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无遗继续往下看,青姐捂住头痛苦地吼叫了一声,发泄地用拳头砸在墙面上。 镜像体幽幽地俯视着她。 薛无遗冥冥中产生了背后发凉的预感: 还差最后一步,只要等她完全放弃自我,它就能取代她了。 这种取代,是比香柱展现的那一幕里更高级的取代。 亚型人没有异能,而这个青姐大概率有异能,所以污染物吞噬她才更困难。 如果吞噬成功,她的一切都会被它继承,包括她的异能。 但青姐宣泄完,表情没有变为绝望。她腮帮子鼓出一点肌肉,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站起身盯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的皮肤表面渐渐硬化,整个身体变形,竟然缓缓成了一只蝶蛹的模样。 薛无遗瞳孔骤缩,刹那间,依稀看到了青姐的异能描述。 ——她以前看照片都能发挥异能,看别人眼瞳里的记忆,理论上来说也应该一样。 这一幕强烈地勾起了她的熟悉感,异能面板不断闪出雪花。 【你看到了关键信息,记忆枷锁有松动的趋势……】 【……历史数据回溯中……记忆受损程度:50%……43%……】 记忆挤进脑海,如同水流重新试图挤进海绵里。 薛无遗嘶了一声,捂住脑袋。 “指挥你没事吧?咱们要不还是先别看了……”李维果见她额头冒冷汗,抓住了她的小臂给她支撑。 【不可修复部分:34%。这一部分记忆将永久遗失,但幸好你记起来了其余重要的东西。】 薛无遗对同伴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仓促审视了一番回归的记忆。 她忘记的是有关神台地下和井筒深处的部分,那些地方让她感到极度危险,光是想一想就太阳穴刺痛。 薛无遗凝神,她已经回忆起了青姐这个人,回忆起了她们进入佛城之后的种种。 她们买香的天数还是青姐支付的,之前怎么没想起来? 而且刚才,透过回忆亲眼看到青姐使用异能,薛无遗接收到了她异能的全部信息。 【异能:破茧】 【倾向:精神系】 【等级:a(升级为s)】 【她会一次次从旧躯壳中重生,以保证自己始终是人类。】 【发动异能,她可以标记一个安全屋作为重生点。如果回溯时待的位置不够安全,她会选择不在原地重生,而从自己选择的安全屋醒来。】 【重生的代价是丧失记忆,她将一 次次在佛城睁开双眼,一次次找回记忆,又一次次失去记忆。】 青姐会不断失忆又恢复记忆。她熟练地用了异能,是否证明她再次恢复了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出门之前,她还是傻乎乎的普通人模样。 薛无遗低声说:“我知道青屋子里那堆相同的腰带是怎么来的了……” 青姐居然能连同腰带一起复制,而不仅仅是肉|体蜕变。 薛无遗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纪录片,毛毛虫化茧成蝶,真实的过程远比人类能看到的部分诡异。 它并不是从一只幼虫长出翅膀,变成成虫,而是幼虫在蛹里融化,所有的细胞重组,变成蝴蝶。 就像把一个积木房子打散,拼成一个全然不同的新房子。 新诞生的人是青姐,却也不是青姐了。 全新的青姐,此刻或许正在外面的基地里睁开双眼。 记忆里,青姐的镜像人突然惨叫起来,旧薛无遗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围上去抢救, 可假青姐却在她们的注视下变成了一滩血水。 ——真青姐在蛹中化成了一堆血肉,镜像人复制她的状态,却没有她的能力,因此下场只有一个死。 就在这个节点,薛无遗清楚地感觉到这段记忆的主人受到了惊吓。 它从头到尾都是个旁观的怪物,此时此刻才出现了第一种情绪。 薛无遗明白它为什么在这一次的轮回里对自己出手了——它目睹了同伴的前车之鉴,所以急了。 它等不及薛无遗变成透明人,想在此之前下手为强。 它脑子还是不够聪明,青姐特殊之处在于她自己的异能,换成薛无遗的话,按部就班去替代她,还真未必失败。 薛无遗后知后觉汗毛倒竖,她能活下来,简直全靠了走运。 污染域里没有人能确保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她们也许还没发挥能力,就莫名其妙死无全尸了。 镜像人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它先是在庙里念叨了一番“父神”之类的词,然后睁眼,面前就出现了一堆新式武器,包括亚当的侵入式接口。 薛无遗:“……” 她简直要吐血了,还能这么玩?? 你向神佛祈祷,神佛还你违禁|品枪|械。 看到这离谱的一幕,薛无遗严重怀疑,亚当在佛城里一定程度上接管了邪神的工作。 无名神本体应该是存在的,亚当做不到冒充邪神。这俩非人类的家伙可能是合作关系。 再接下来的记忆,就是从镜像人的视角对旧薛无遗发起攻击,和薛无遗体验到的一模一样。 片段消散,镜像人的尸体彻底被分解,薛无遗回到了现实。 “我刚刚在回忆里也看到了你们。” 她开门见山对同伴们说,“大家都集体失忆了。” 薛无遗说完马不停蹄,描述了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们分明是一起爬进井口的,但薛无遗一开始独自一人进了里层寺庙,不间歇地尝试了十一次。 薛无遗猜测,可能是她的体质最特殊,所以最先被吸入,和其她人有个时间差。 前十次轮回里,旧薛无遗的记忆损失都没有太严重,可以自行恢复。 队友们的精神力不如她,但经过提醒之后应该也能想起来。 “怎么可能?”方溶率先反驳,“我开洞的时候明明……” 可话说一半,她就僵住了,神色变化。 她愣了好半天,喃喃说,“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从正门走出去……走到了雾气里,外面全都是井。” 方溶的能力可以感知空间,她探查到,那些洞口全都连接着同一个空间。 寺庙的内与外,根本就是扭曲的克莱因瓶,本质内外一体。无论怎么走,都只是在瓶子里打转。 而它的入口只进不出,她们最初全都是从井口爬进来的。 她正确的记忆里,时间没有断层,她们只是比薛无遗稍稍落后一步爬出了井。 是为了脱困,方溶才开了空间洞。 在那片雾气里,在无数的井洞边,她们曾让方溶和娄跃合力尝试开凿出一个新的洞,想避开相连的井洞,开辟出新的出口。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她们显然失败了。 “……是真的!”李维果捂住自己的脑门,脸色发绿,“噢,母神啊!上个轮回里,我还说过这情节太土了……” 轮回系的作品一抓一大把,可不就是太土了? 但自己身陷其中时,事情就不好笑了。 许问清捏了捏眉心,问:“莉莉丝,你的数据有丢失吗?” 她记得上一个轮回里,几人碰面之后,莉莉丝也恢复了链接。 莉莉丝回答:“我检索了我的数据库,并没有相关数据。它可能遭到了干扰,被抹去了。” 这片空间的特性是不可记录,而作战ai的一大功能就是记录。 薛无遗安慰它:“没事,你现在还能开口说话而不是变成傻子,已经很厉害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6节 莉莉丝好歹没被抹掉全部数据,变成人工智障。 莉莉丝:“……” 它补充,“我吸收了亚当的残骸后,应该具有了一定抗性。再发生轮回事件,我可以充当观测员,提醒你们恢复记忆。” 邢万里打开背包,发动异能试图冒出一个对当下有利的道具。 可这片空间的“等级”比她更高,她尝试了五次,掏出来的东西都没什么用。 “对于同一个处境,我的异能最多能取五次道具。” 邢万里拉上了拉链,不再尝试,“再下一次取出的道具,可能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异能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万能许愿机”。 她许愿离开寺庙,也许下一次掏出的道具就是把她们全都弄死——意识离开寺庙也算离开。 第五次,邢万里拿出的道具是个沙漏,下半段已经漏了大半的沙子,上半段就剩一点点。 上面贴着一张说明书:【上方代表你们还能够尝试的次数。当全部的沙子漏出,你们的记忆将再无复苏的可能。】 沙漏的玻璃表面有刻度线,从数字来看,她们最多还能尝试一次。 “12”,叶障提醒的那个数字恐怕不止一重含义。 薛无遗已经轮回了12次,超过这个次数,命运就会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搞清楚了一些东西,拿回了部分记忆,可对怎么破局还毫无头绪。 青姐倒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可她们能用吗? 在没有完全取代本体的时候,镜像人的状态一比一复刻本体。她们总不能为了这个就去自杀,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薛无遗明白为什么联盟要把她们拆成小队、而且彼此不能互通了。 这种污染很可能是病毒式的,上一个是青姐,下一个就轮到了她。 如果不是她有【世界mod】这个作弊利器,那么最后绝对整个小队都会被感染。 薛无遗叹了口气,她们闯得太急躁了,可倒回去看,这就是唯一的路。 她们想搞清楚佛城的秘密,势必要进入佛寺。一进入佛寺,就踏入了无名邪神的陷阱。 薛无遗转念乐观地想,她们也挺幸运的——从眼下事件的棘手程度来看,她们选中的寺庙绝对是最核心的寺庙之一。 换句话说,那不就是更接近佛城的秘密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张向阳搭起篝火煮速食,“吃饱了才有劲儿动脑。” 薛无遗闻着饭香,提溜着刻刀,不死心地在寺庙的所有墙壁上再次尝试刻字。 最后她确认,只有那一片墙柱可以刻正字。 这一小块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凭什么只有它可以被留下记录? 薛无遗站在墙边,东张西望,忽然发现这里刚好可以透过墙壁和木门的缝隙,看到神台。 ——相应的,如果神台上有东西的话,那么它的目光也刚好能注视到这片墙。 薛无遗陷入沉思。 片刻过后,她开口:“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薛无遗这种语气,通常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但眼下大家只能期待地看着她。 “很显然,这里是无名神的领域。它的力量太强了,我们找不到突破口。” 她一敲掌心,“所以,我们能不能尝试在这里召唤另一个邪神海母?” 打不过就请外援,薛指挥向来能屈能伸。 镜像体向亚当祈祷的那一幕给了她灵感,她不可能祈祷“父”,“母”倒是可以一试。 两个邪神之间一看就有矛盾,她们夹在中间没准能捡个漏。 许问清一怔,接着被逗乐了,用颇为神奇的语调说:“好像还真是个办法……” “噢!母神啊。”李维果捂住胸口小声嘀咕,“请原谅我小小地背叛你一下。” 说干就干,薛无遗立刻开始准备。 寺庙外那个教徒告诉过她们,只要在家潜心祈祷,就能得到神的回应。 薛无遗不清楚“家”是不是必要的条件,支起硬纸卡写了一句【温馨小屋】,放在篝火堆旁。 ——这空间还挺智能,薛无遗在写字的时候不是怀抱着“记录”的心态,字就清晰地呈现出来了。 她见状投机取巧,想用不相干的字做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谜游戏,结果不行。 该死的寺庙,居然能读心! 想想也是,它都能干扰记忆了,干扰脑子里的其它东西也可以理解。 “伟大的海母尊啊,我真心地向您祈祷……”薛无遗像模像样地模仿起教徒的波浪纹手势。 她把海母的尊名全称叽里咕噜念了一遍,等了一会儿,掀开眼皮,四周毫无变化,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薛无遗刚想骂人,下一秒,异变陡生。 “咕嘟咕嘟……” 不远处传来了水流汩汩的声音,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一大股深红血水,像喷涌的潮水般,从井口流出。 * 同一时间,黄独谢岑小队。 黄独心中感慨,真不可思议,她们在寺庙废墟转了半天,找不到通往佛城一院的路,最后把压井口的石头挪开,跳下井口,居然就柳暗花明了。 井口在医院里对应的是五官科走廊入口,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难道井口象征了人的五官通气口? “还好不是肛肠科。”黄独嘴贱地说,“我可不想自己是从……” 谢岑捂住她的嘴:“好了,你不要说了。” 从医院各处的标语可以看出,这儿就是佛城一院。 医院里空无一物,既没有医护人员,也没有患者。 广播持续地在播报就医指南,谢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说:“有趣……广播所处的这个时代,似乎医患关系很紧张,经常发生医闹。而且广播的用词很不学术,非常口语化,说明这个地方的广泛受众并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与科普,听不懂太专业的用词。” 广播里有一句是“反对医闹,好好沟通”。就像联盟的路边机器人会佩戴“禁止采摘树叶”的袖章——就是因为曾经有人采摘,才会把这条写上。 黄独惊叹:“这都能分析出东西来?” 谢岑是军医专业,她带着黄独直奔办公室和收纳病历的房间。 医院里大部分病历单都是电子的,比谢岑想象得先进一点。 古董电脑还亮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电。她把莉莉丝接入电脑,一通操作,破解出了一大堆资料。 佛城一院里,收治最多的病例就是污染病。 谢岑越看表情越凝重,她们的治疗手段简直就是瞎治! 一院的治疗流程很简单:有污染先切除,切除不了的就替换。 她们会把污染物的器官移植到人身上,光是谢岑翻到的手术报告里,十份里有三份都是移植手术。 “这不是胡闹吗。”黄独抱手发表感想,“想治污染,又移植了更多污染,怎么可能治好?” 两人都看过薛李观小队对于滨海医院的任务报告,那儿的核心污染物就是一名被移植了普通章鱼心脏的小孩。 没想到这样的情况,在佛城竟然不是个例,而是海量的、令人怵目惊心的众案。 滨海医院案例里的那个孩子,本身也具有异能,所以承受住了异种带来的污染。 但这些案例里的病人,结局恐怕都不乐观。 谢岑粗略估计,她们的存活率不到五成。 “佛城一院的医护,甚至有八成根本不是专业出身。”谢岑眉头拧成疙瘩,“这都什么和什么?” 病人们全都签署过术前协议,她们知道移植可能造成的后果,却还是愿意接受手术。 谢岑作为医学人,看得血液直冲脑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奈。 她知道为什么她们会这么做。因为贫穷。 不移植就只能等死,移植了还有一线希望。 为她们做手术的医护人员也并不都是坏人,她们收取廉价的费用,站在手术台前为穷人续命时,想的绝不是把自己的病人作为实验对象。 可她们被利用了。 这些数据被以实验报告的方式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整齐。 佛城一院的顶层,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数据,就像滨海医院的院长。 它们在观察普通人接受了异种器官之后的反应,用底层人的血肉为自己铺路。 谢岑粗略一扫,看出无脊椎类异种的移植成功率高一些,有脊椎类的排异反应则更加严重。 而且,那神秘的高层似乎格外关注亚型人的移植结果。 鼠标滚轮拉到了结尾,谢岑看完了莉莉丝总结的重要资料,对佛城一院的历史心里有了底。 在这儿乱转也不是个办法,她们从井口进来,应该也得找井口出去。 五官科连接着一个井口,那么其它科室会不会也与另外的井口相连? 观校长让她们过来协助另一支小队,可她们现在还没看见别人的影子。 “嗵……嗵……” “咕叽……” 忽然间,资料室的门外传来异响。 黄独闲庭信步走过去开门,正面对上一只大如小山的海蛞蝓。 准确来说,是半人半蛞蝓的污染物。它上半身是亚型人光|裸的躯体,长长的头发散落一地,下半身连接着臃肿肥大的海洋生物躯体,有种怪异艳丽的美。 污染物表情楚楚,像是想求救,但谢岑已经看到了它身后更多蓄势待发的污染物。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7节 “又得干活儿了。”黄独活动了一下手腕,看来在接到另一支小队前,她们得先完成清扫工作。 第138章 故人 ◎(14)邪神打架凡人遭殃。◎ 薛无遗等人处。 井口在祈祷下出现异变,众人又紧张又期待。 离奇的是,薛无遗竟然被这一幕引起了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类似看到别人打哈欠自己就想打哈欠,她看到这血水,胃部开始翻涌。 她捂住脸弯下腰,鼻腔里充满腥气,“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薛无遗背后直冒冷汗,这是她的血吗?这失血量,都够她昏迷了。 “采样检测……检测中,滴——请不要担心,这不是您的血。”莉莉丝即刻出声。 停顿片刻,它又道,“……样本被污染,无法检测,高度怀疑是非人类种……” “指挥?”观千幅上前用头发探入薛无遗的血管,莉莉丝冷静的语调也没有让她放下心来。 薛无遗刚想说话,又一阵反胃。 她刚吃了点食物,但呕吐物里却不见残渣,只有一团一团的新鲜生血肉,还混杂着布料。 比起说吐,更像是它们争先恐后地主动离开了薛无遗的胃袋。 “我这辈子……呕、都、不想吃刺身了!”薛无遗吐得天旋地转,断断续续地喊道。 她吐出来的血肉和布料掉到了地上,自动组成一个人形——或者说,一片人形。 红帽子、红马甲、红嘴唇,正是弗女士切片! “它居然一直在你身体里!” 李维果大惊失色,切换成骑士形态预备作战。 邢万里抬手就是一个小燃烧|弹,光焰击中了切片人,将一片血肉烧得焦黑。 而焦黑的肉很快就翻红更新,伤口眨眼填补愈合,就像根本没有被烧过。 弗女士的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痛楚,甚至还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血。 ——那是薛无遗的血,她刚一阵狂吐,也导致自己的喉咙被划伤了。 相比于刚碰面时,此刻的弗女士切片壮大了不少,显然汲取到了薛无遗的血肉,以及时间。 薛无遗皱着脸盯住弗女士,异能面板尽职地工作。 【名称:弗女士切片】 【它一直寄附在你的身体里,在感知到■■的气息后,它■#~;……】 【你敏锐地觉察到,尽管表现形式相似,但它和镜像体不是同一个东西。镜像体是徘徊在无名寺庙里的污染物,而它更■%&/……】 【……总而言之,幸好,它现在离开了你。】 弗女士和镜像人不是同一个品种? 薛无遗胃里那股呕吐之意总算下去了,她擦干净脸直起腰,感到浑身都轻了不少,原先似有若无的疲惫感都一扫而空。 直到它离开,薛无遗才惊觉,原来它对自己身体的影响有这么严重。 弗女士切片灵活躲避着队友们的包抄攻击,像条蛇一样飞速游窜,甚至切片还能自如分裂成更多条形。 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它简直是散成了一滩虫子,往四面八方奔逃。 “你别跑!” 薛无遗先顾不得什么邪神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拎起枪和撬棍就朝着最大的那块切片追了上去,“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天数?我要你全给我吐出来!” 初见弗女士切片时,出于谨慎考虑,她没有设法当场把它弄死,结果就被它附体了。 现在看来,应该一早就把它烧成灰才对! 薛无遗略感后悔,萨月小队那种“上去就是打”的平推风格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事后获取到的信息会大大减少,但起码可以解除后顾之忧。 “姐姐不要担心,包在我身上!”娄跃握住拳头,影子随着她的意念也分裂成无数条,每一条都追踪一块切片。 薛无遗停下脚步,专注于放冷枪配合娄跃,所有切片的动向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特性:切片】 【能力如其名,弗女士可以无限分割自己。哪怕只剩下一个细胞,都可以苟一苟静候未来。】 薛无遗:……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蟑螂型的污染物! 她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做起了连线,海母相关的势力,目前只出现了两个元素,【海母——教徒】。 它们的对立面则是【无名神——佛城里的各个佛寺】,这条线也可以和【佛城高层——征税官】连在一起。 弗女士会因为海母的降临而受惊,眼下更是四窜逃跑,是否也可以得出它也与海母一方是对立面? 但弗女士是个切片人,符合逃避佛城征税的居民的特质,显然也不可能是无名神的信徒……莫非这家伙哪个邪神都怕? 血水涌出井口,先是染红了周围,紧接着以涨潮般的速度铺开,大半个寺院都红了。 她们注意到,弗女士很明显在躲避血水,这导致它需要兼顾两头,几条切片被娄跃抓住了。 众人类也不敢碰到血水,全都换上了厚重的军靴。 观千幅不怕死地掏出试管,抓紧时间采样了几小管,塞给仪器:“莉莉丝,对血样进行检测。” “这也行?!”李维果大脑发光,“母神啊,难道可以检测出邪神的血型吗?” 吵闹之中,弗女士作为纸片人跑得还挺快,剩下二十几块切片飘飘扬扬像风筝似的上了寺院的屋顶。 观千幅率先用头发勾着建筑物跟了过去,她的队友们紧随其后。 教官小队的张向阳则发动了【我的世界】,造出台阶来。 她造得小心翼翼,途中能感觉到寺庙环境对她的排斥——若非血水降临,她恐怕还调动不了这里的砖石土块。 薛无遗被李维果拽上屋顶,这儿如同孤岛,弗女士的切片们再无处可逃。 娄跃的影子包裹住弗女士,一个细胞都跑不掉。李维果使用异能光焰弹,将其闷在影子里灼烧。 弗女士好像终于感觉到了危机,一片脸皮上的嘴唇张合,嘴炮起来:“这位客人,我只吃了你一点儿天数,用不着这么小气吧?……嘶,小编我知道青姐的秘密,宝子别烧我我可以告诉你……” 薛无遗:“……” 什么乱七八糟的语言系统? “晚了!”薛无遗恶狠狠地说。 用不着告诉,她用【尸体分析】也能知道它想告知的秘密。 “亲亲不要投诉我呢,亲亲是为什么生气?小编也不知道——” 弗女士胡言乱语,语气听不出害怕,脸皮渐渐消失成灰,半张嘴居然还嘻嘻地笑了起来。 “我——下次还——找你抢天数——” 薛无遗:“……维果,开大火!” “轰!” 李维果加大了光焰,弗女士的嘴巴彻底被火焰吞没,发不出声音。 它所有的细胞都死干净了,娄跃撤回影子,灰烬纷纷扬扬消散在瓦片上方。 【你成功杀死了一个切片,你仍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污染物。】 【但你知道,你还没有见过它真正的本体。也许你的天数已经被抢到了本体那里。】 薛无遗想,她比其余人轮回更多天,是不是也有被弗女士偷了天数的原因? 许问清道:“小薛指挥,寺院快被淹了。” 她们这厢打得火热,薛无遗闻言低头一看,禁不住骇然。 不知什么时候,血水充溢了整个院子,水面还在不断上涨,薛无遗估摸着已经超过了那几个“正”字的刻线。 古老破损的寺院被鲜血覆盖,场景诡丽非常。 联盟人对红血的感情较为复杂,它与人类的血液相关,虽然也代表伤口和死亡,但更多时候象征着防护。 异种们的血液遭受污染,多半已经五颜六色了,那些异色的液体则象征着污染。 可现在,她们需要面对这来自邪神的红血了。 “这个邪神,好像没有无名神那么‘邪’……”张向阳说,“它目前没对我们动粗啊?”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别开视线。她竟觉得那血水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好像有个声音在诱惑她们与红潮融为一体、回归原初,就再无烦忧了。 莉莉丝用摄像头转播,只见血水还差一点就要没过神台了。 那神台表面不堪重负似的逐渐开裂,露出了和薛无遗记忆里一般无二的洞口。 血水倒灌,形成了深红色漩涡,隐约可见红血顺着台阶一冲而下。 地下空间原本的雾气被冲出来,浮动在血水上方。 与此同时,整座寺庙犹如发生了地震,开始摇摇晃晃、战栗不止,房梁石柱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伴随着一声低鸣,神台上,雾气逐渐勾勒出一个盖着厚重布料的轮廓。是无名邪神的影子。 那鸣声似乎是钟磬之音,和佛城里敲响的钟声很像。 薛无遗脑子里也跟着嗡一声,晕乎乎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摸到,手指碰到了防护罩。 她低下头,看到几滴鼻血滴在透明的防护罩上。 ……果然求邪神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海母看起来没想害她们,但也没想救她们啊! 小小庙宇里容不下两尊邪神,邪神打架凡人遭殃。 它们都没有显现本体,甚至可能连一根手指的劲儿都没拿出来,所出现的东西只有各种“神迹”,可已经足够令人类忍受不了了。 现在蚌鹬是相争了,她们这几个渔人要怎么得利呢? 薛无遗忍住晕眩睁大眼睛四下寻找突破口,邢万里从身后撑住她。 【你看到了空间的裂隙——】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8节 “空间出现波动了!”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方溶也开口,“有一条裂缝,就在那个位置,在神台底下——” 张向阳几乎叫出来:“好家伙,那不是它们打架打得最厉害的中心点吗?” 许问清:“很有道理啊,风暴的中心点,不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邢万里:“都别说话了,戴上!” 她从背包里掏出新道具,是一串过滤净化器,让几人换掉原本的纯科技过滤器。 薛无遗扶正了头盔,佩戴好道具,率先往血水里一跃。 腥甜血气灌入感官,她哆嗦了一下,来自血潮的诱惑力更显著了。 为什么还要在苦海沉沦呢?回归我的血海,回到我们的国度,你就了无烦忧了。 海母的意志黏在她的耳膜上,对她的大脑低语。 这该死的邪神走的不是无名神那“威不可测”的路线,而是接地气的温柔乡路线。 薛无遗用力摇头,专注朝缺口游去。 方溶在红浪中发动异能,一个洞口倏然打开。 “对面是个开放式空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至少比这里安全……” 伴随着方溶的解释,薛无遗抓着队友的手,鱼贯游入洞口。 噗啦! 重力感袭来,她们脱离了血水,向下坠去。 娄跃用影子接住几人,防止在这里摔断脖子。还好下坠的高度并不离谱,她们很容易就重新站稳了。 邪神的絮语声消失了,薛无遗晃了晃脑袋,只见她们身上干净如新,仿佛血水只是一场幻觉。 她抬头,莉莉丝调节探照灯亮度,照亮了这片空间。 薛无遗预想过各种场景,什么装满尸体的停尸房、墓碑林立的坟地、甚至和梦里一样的旧时代医院…… 唯独没有想过,映入眼帘的是个崭新洁白的……实验室? 她们站在白色的走廊上,入口处的标语写着:【实验重地,请勿喧哗!】 “有幻觉。” 莉莉丝率先出声,把两幅画面传到众人眼中。 一幅是普通摄像头拍出来的,和在场人类看到的一样的洁净实验室。 一幅是异能摄像头的画面,拍出来的实验室算不上破旧,但也挺陈旧了,很显然长久没有人来过,标语已经洇湿损坏。 薛无遗开启异能,果然【世界mod】也勾勒出了陈旧的实验室。 “我的记录存储功能恢复了,看来我们已经离开了那片空间。”莉莉丝道。 张向阳没忍住爆了粗口:“离开是离开,可这他爹的又是哪儿啊?” 前方突然传来人声,几人噤声。 莉莉丝派微型摄像机器人偷摸上前,给众人转播画面。 真实画面里空无一物,但幻觉场景里,实验走廊的拐角处,有个人敲了敲标着【01号茶水间】的门。 尽管只有一个从没见过的侧脸,但她们还是认出了此人。 是弗女士! 这个弗女士穿着打扮都很普通,松弛地穿着白大褂,神情也没有客服的伪人感,看着就是个正常的研究员。 弗女士敲了会儿门,茶水间门打开了。 众人更是惊讶,因为开门也是个熟人——青姐。 她一身黑色的保镖服,看起来比她们在佛城里见到的青姐年轻。 “什么事儿?” 青姐身后,一个声音打了哈欠,缓步而出。 薛无遗看到那声音主人的一瞬间,视线就因震惊而无法移开。 方溶反应更大,脚步猝然顿住,接连往后退了几步,一下撞到了薛无遗腰上。 那居然是祝焰! 别着研究员工牌的、还没有被拐进陆家村的……年轻的祝焰,正睡眼惺忪地靠在门口,询问弗女士的来意。 第139章 师徒 ◎(15)顾拂衣与祝焰。◎ 这个时候的祝焰看起来绝不超过三十岁,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学生气。 她们在陆家洞村看到的祝焰,是被打碎后又拼起来的顽石,而现在的她还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钻石。 薛无遗一时间心绪难言,她知道祝焰曾经是个科研工作者,而且研究的并非常规领域,是异能这一“玄学”领域。 可知道与亲眼看到毕竟不同,如今年轻的祝焰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命运有多无常。 “什么事?又要来劝我别走了吗?” 祝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股呛人气,再看二人的外表年龄,弗女士明显是她的长辈,可她这样毫不客气,让人觉察到两人间似乎有矛盾。 莉莉丝把摄像头微微转了个角度,拍到了弗女士的胸牌,上面写着的名字是“顾拂衣”。 【这是她的真名?】李维果说,【“拂”去掉一个提手旁,就变成“弗”了。】 顾拂衣与弗女士的神态完全不同,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会被学生私下推荐的和善导师,眉眼柔和,脸上略带细纹,年龄应该在40岁到60岁的区间。 “小祝,”她轻轻叹气,“现在离开,你以后的学术生涯该怎么办?” 薛无遗把画面放大,看出了点端倪。 寻常人的面孔都不会很对称,如果镜像翻转一下,是可以看出不同的——弗女士与顾拂衣的长相镜像相反。 弗女士可能是她的一个复制品。 【顾拂衣好像是祝焰导师,祝焰跟在她手底下干,两个人一起在实验室工作。 】 张向阳看热闹似的总结着画面,【祝焰这是文凭都不要了?准备直接走人?】 祝焰低头玩手指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抬头:“顾组长。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实验,真的符合人类伦理学吗?我那天看到的事情,真的只是操作不当的偶然吗?” 她紧紧盯着自己的老师,有种初生牛犊般的压迫力,“您知道的,我一直是个‘说话像戏剧台词’的理想主义者。这就是我关心的问题,我不能在一个污糟的水池里做科研。” 这的确是只有年轻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平时说出来显得尴尬中二,但在此刻却有奇特的张力。 顾拂衣望着她,没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彰显了态度。 祝焰的嘴唇紧紧抿住了。她胸腔起伏,上前一小步,仿佛想逼迫出什么:“您从前说的那些东西,难道都是大话吗?” 摄像头往门槛爬过去一点,茶水间内的场景映入眼帘。 这里似乎被用作了午间休息室,饮水机边就是躺椅,上面散乱着夏凉被。 那个饮水机上有一个在场诸人都熟悉的logo——赫丝曼的标识。 此地的性质瞬间不言自明,这里是赫丝曼的实验基地,或者至少肯定与它有关。 祝焰和顾拂衣所从事的实验真正是什么性质,也无需质疑了。 “……怀抱理想的人,在这个环境里是没有好下场的。” 顾拂衣对祝焰的质问避而不谈,只是叹息般地这么说。 祝焰的眼神彻底失望了,别开视线,冷着脸不再看顾拂衣。 【看起来,顾拂衣一开始并没有对祝焰透露过实验的真相。】 许问清感叹,【坑自己的门徒啊,真不厚道。】 邢万里则说:【顾拂衣的态度很微妙。她自己之前也未必就知道真相。】 办公室门前两人无言半晌,期间,一身保镖服的青姐充当门神,背着手一言不发、神游天外。 过了半晌,祝焰盯着角落里的茶水机,生硬地问:“所里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证件放下来?” 保密类的研究机构会扣押证件很正常,祝焰想离开这里,肯定得先拿走自己的证件。 顾拂衣:“我会尽量帮你催促,现在还需要过一道赫丝曼的审批,所以流程有点慢。” 祝焰眉头深深皱起,置气地说:“我早就说,所里接受赫丝曼的资助就是自寻死路!” 她转身回到茶水间,乒铃乓啷收拾自己的躺椅,“资本控制的机构,还能坚守什么初心?” 顾拂衣说:“小祝,你太天真了。” “不劳您操心。”祝焰堵了回去,“顾组长请回吧,我要收拾东西了,没有空招待您。” 她把不用的垃圾往门边扔,顾拂衣往后退了一步,停顿几秒,道:“你已经不愿意叫我老师了。” 祝焰没有回答她。 顾拂衣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青姐跟上她,随她一起跨入了长廊。 青姐刚刚开了门,说明之前和祝焰待在一起,但现在看样子她是顾拂衣的保镖,只是被顾拂衣安排到了祝焰身边。 “还有。”祝焰突然从门边探出身,对着两人的背影说,“我不需要你派什么保镖过来帮忙照看我,我小庙容不下大佛。” 顾拂衣步伐微停,没有转头,继续走了。 莉莉丝又分出一个机器人跟着她,这回大胆了不少,因为很有可能幻象中的人并不能看见她们这些闯入者。 顾拂衣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揉了揉额角苦笑道:“小祝还以为我派你过去是监视她。” “她还太小了。” 青姐一开腔,薛无遗等人才发现她可能有外区血统——放在旧时代可能叫“异国血统”。 她说话有点大舌头,口气直愣愣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19节 而她们在佛城里遇到的那个青姐,完全听不出口音,就是标准的第零区普通话。 两个青姐倒是没有什么镜像相反的外貌,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名称:曾经青姐留下的投影】 【这是青姐曾经待过的地方,也许你能在此处窥测到她与佛城的过往交集。】 观千幅说:【现在看来,青姐会使用“异能”等词汇,可能也不全是叶障教的。】 她跟着顾拂衣做保镖,肯定会耳濡目染接触这类名词。 顾拂衣疲惫地闭目养神,手机突然一震。 她睁开眼,点开消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对面不知什么人发来一份文件,摄像机照出屏幕里一堆股权之类令人眼花缭乱的词。 李维果:【……母神啊,我们军校的以后还要兼学经济学吗?】 莉莉丝总结:【请安心,有我在。这份资料的意思是,赫丝曼从一开始就在暗中把控实验的走向。】 顾拂衣看完整份资料,脸色更不好了,但也有几分早已知悉的了然。 她把自己看过的文件删除,不留痕迹。 薛无遗:【顾拂衣居然在暗中调查实验室?】 真有意思,她们师徒两人其实都不信任实验室。 “你太天真了”——顾拂衣那句话的意思恐怕不是“研究所也需要资金才能活下去”,而是说,祝焰对水深程度的揣摩还是太浅了。 “中途资助”只是个假象,研究所一早就是赫丝曼套的皮! 顾拂衣看完资料开始工作,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莉莉丝提取她屏幕上的工作信息,说:【在表面上,她负责的小组只是通过志愿研究等形式,研究异能产生的机制。】 【不过有趣的是,她的研究结果被打回来了,而且从批注来看被打回了不止一次。】 【她的上级似乎并不认同她在研究里主张的观念:异能仅能萌发于女性的精神力中,人类应当转变思想,放下偏见,以应对即将来临的灾难。】 薛无遗心想,得出这个结论应该并不困难。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都能得出真相。 但有人并不满意这么简单的结论,所以知道一切的研究员反而无法说出真相。 顾拂衣机械性地改了几个用词,面上显现出烦躁。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针管和药剂,给自己的小臂扎了一针。 众人于是看到,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似乎是一种镇静舒缓类药物。】莉莉丝说,【她的精神压力很大。】 青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雇主又给自己扎针,开口:“顾,你为什么不也跟着离开?” 这个时间节点的青姐,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保镖,语气耿直。 “以你的权职,他们总不可能把你的证件也扣下来。”她说。 顾拂衣笑了一声,摇摇头:“这可不好说。”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扶手,等待药效发作,口中喃喃,“如果我们这些‘正派人’都走了……那又有谁来记录和阻止这些实验呢……” “留下来,你也会成为帮凶。”青姐指出。 顾拂衣垂了垂睫毛,无法反驳。 薛无遗想,怀抱理想的人在这个环节里没有好下场——顾拂衣对自己的学生说这句话,是不是也在提醒自己? 顾拂衣的办公桌前方有一张空桌,上面的名牌写着祝焰的名字。 她的学生还有很多东西落在这,但祝焰已经不愿意踏入这个办公室了。 另一个摄像头下,祝焰收拾好了行囊。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是象征性收拾出了一个纸箱。她似乎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整理整理思绪。 祝焰在茶水间里一动不动地想了一会儿,拿出纸笔,写了个条子:【证件我不要了。如果所里还有点良心,以后再寄给我。】 接着,她呼出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方溶情难自抑地往前踏了一步。 不要离开,不要走。她嘴唇开合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可她们都知道之后的走向,因此只能看着祝焰怀抱纸箱,最后一次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锁,离开了实验室通道,走入既定的轨迹。 一个失去了所有身份证件的人,而她所处的实验室大概率位于偏远郊区,遇到危险的概率是不是会比平时更高? 她要怎么突破实验室的安保机构,是不是在这个过程里被骗的? 答案没有意义,这不该责怪祝焰莽撞。命运太过戏弄人了。 此刻的顾拂衣还不知道她的学生打算偷偷离开。 舒缓药剂起效,她才重新“开了机”,只是懒得修改毫无必要的报告,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所有人都看到了文件的名称—— 【方舟计划-b小组规划书】。 【噢,熟悉的词!】李维果来了精神。 但正准备开工,顾拂衣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薛无遗吐槽:【她们实验员的社交活动还挺频繁的。】 许问清说:【所有人无心工作、频繁串门,也说明整个实验室现在人心有多浮动。】 顾拂衣合上电脑,青姐上前替她打开了门。 门外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她也一身实验白袍,手里还端着个泡了枸杞的茶缸。 精神频道里突然有一刻寂静,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犹豫道:【辅助,这人……该不会是你家祖姥姥吧?】 观家的血缘传承很稳定,除非有异能特质,否则都是黑色直发、黑色眼瞳,而且五官气质如出一辙。 她们都见过莉莉丝之母观京澜的课本照片,而观京澜与门外出现的这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莉莉丝像是也“愣”了一下,接着才放大屏幕。 那人的胸牌上写着两个字:观宇。 第140章 莉莉丝 ◎(16)三个计划,两个派系。◎ 观宇,这个名字没有按照观家如今的字辈排序,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们家的祖辈。我们家的历史,最早只能追溯到观京澜。】 观千幅说,【观京澜前辈没有记录自己的长辈。不过我们知道,“观”这个字最早不是姓氏。】 她凝望着屏幕里的人,【据说那位祖姥姥不愿意用自己原本的姓,用了母亲给自己取的名的第一个字为姓。后来她又把这个字给了自己的女儿,所以联盟的观家才诞生。】 薛无遗点点头,按照观千幅的说法,很大概率眼前之人就是那位祖宗,观京澜的妈妈。 众人不禁觉得奇妙,犹如亲眼见证了历史的一角。 画面中的观宇说:“我发给你的东西,你都看过了吧。” 原来给顾拂衣发消息的人就是观宇。难怪顾拂衣前脚刚看完,她后脚就直接登门了。 顾拂衣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承认了:“是。” 她笑了笑,语气有些复杂,“……你把这些东西告诉我,不怕我向上级出卖你吗?” 观宇也笑了:“不怕。你不会出卖我,因为你心里和他们不是一边的。” 观宇的气质极为尖锐,就连身体的线条轮廓都偏硬,有明显的锻炼痕迹。 比起实验员,薛无遗甚至觉得她更像教官。 青姐背着手站回顾拂衣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顾拂衣不接观宇有关立场的话,只是问:“你今天找我是……?” 观宇眼睛直直盯住顾拂衣:“你心里很清楚我想说什么。现在这片实验基地,总共有五个负责人,我和你就是其中之二。如果我们想离开,这个月就是最好的机会。” 听起来,她们的工作场所并不固定,下个月就要挪地方了,身边的眼线也更多。 “你想离开,也不用带上我。”顾拂衣却避开了她的视线,自顾自整理起了档案——把一叠文件在桌子上反复杵齐,这无意义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纠结不安。 观宇歪歪头,直接走上前把她手里的档案按下来,微微倾身直视她的眼睛:“但我想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共事。” 莉莉丝的微型机器人位于顾拂衣侧后方,也直面了观宇的视线。 镜头转播,薛无遗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压迫力。 观宇说的是“我们”,代表她是以一个团体的角度对顾拂衣发出邀请的。 管中窥豹,薛无遗可以想见实验室里势力派系的割裂。 顾拂衣不太适应观宇的逼视,办公椅轮子往后退了几厘米,与她错开。 “共事?”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眉头皱起,“你们除了离开,还……” 观宇直起身子,道:“没错。我们想独立出来自己成立新的团队。” “怎么能——”顾拂衣脱口而出,有点不安,下意识看了看门,压低声音,“你们疯了吗?赫丝曼不会让你们做成的。” “为什么不行?”观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大不了他们就把我弄死。” 顾拂衣抿了抿嘴唇,表情有点不赞同。 观宇盯了她几秒,突然越俎代庖地把她的电脑掰了开来。 “你……!” 顾拂衣急了,但也阻止不了这土匪做派。 观宇径直点开文档,屏幕上的信息在摄像头下一览无余,薛无遗等人终于看到了关键信息。 所谓的方舟计划,真正字如其名——他们想要建立一艘能容纳几万人的逃生方舟,趁污染还没有彻底侵袭地球,先离开这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0节 它的主导者正是赫丝曼。 【当时的科技水平能造得出这样的方舟吗?】张向阳挠了挠头,【旧时代没有污染,人能上太空,但做不到这么大规模的转移吧?】 【加上异能这一变量或许可以。】许问清说,【真有意思……我们都不知道旧时代还有过这样的逃生计划。】 方舟绝对是少数人的方舟,因为她们看过那么多旧时代的污染域,却几乎没看到过方舟的新闻,证明消息只在顶层极少数权贵之间流通。 这个关键词唯一一次出现,还是在蜥蜴人乐园。 观宇道:“你给这计划打工几年,是真想帮他们成功吗?” 她随意拖动滚轮,莉莉丝一字不漏地记录。 方舟计划里还有模有样地规划了生态平衡之类的东西,他们是真想效仿传说里的男神和亚型人,带着所谓的“生命种子”开启宇宙流浪。 而顾拂衣的生物科技小组,就隶属于种子工程。 “……他们不会成功的。”顾拂衣说,“现有的条件根本不允许人类进行这样的大工程。” “是吗?”观宇嘲讽道,“你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所以觉得跟着他们胡闹也没关系?你觉得等他们失败了,就可以开启新的、正确的计划了?” 顾拂衣手指蜷了一下,看表情明显被说中了。 “可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让你得到全部信息?” 观宇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密集,“顾拂衣,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很。你不知道方舟计划只是他们所有计划里的其中之一,不知道他们还有另一个更反人类的‘亚当计划’,不知道他们为计划成功究竟害了多少人,你甚至不知道——” 她从顾拂衣桌上随手抽出一根笔,用力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笔拍到桌子上,“他们的方舟计划已经找到了突破性的的出路。” 观宇在纸上写下的两个字是“佛城”,笔画力道大得把纸都割破了。 镜头前的众人都被一连串的消息砸懵了,里面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亚当计划?指的是人工智能计划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语境里? 顾拂衣看起来也懵了,本能地反驳:“不可能,他们就算造出了飞船,也不可能解决动力系统和燃料的问题……” 观宇打断她:“你自己就是生物组的组长,你不知道异能带来的变数有多可怕?” 两人之间此时接近剑拔弩张,淡淡的火药味在空间里弥漫。 被质问的人沉默良久,道:“这只是你空口说的,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薛无遗才发现,顾拂衣其人,性格还有轴的成分,可能是工作带来的毛病。 “对,我确实空口无凭,因为我保存不了证据。” 观宇冷笑了几声,“你问的问题,答案就在佛城里。去了解一下那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你就做不到自我欺骗了。” 【她们的这个实验室好像不在佛城。】 李维果发现了盲点,【那为什么我们会从佛城里面看见这段幻像?我们现在待的这个破旧实验室又是怎么回事……】 顾拂衣放在桌上的手握紧,语气变得冷静坚定:“我会的。” 观宇也平静了下来,转身要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偏过头:“顾拂衣,念在曾经的交情上,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期待,你会得到的不仅是失望,还有背叛。” “你不能站在他们那边研究异能,异能只能掌握在‘我们’手里。否则就会酝酿灾难。” 她说着,还是忍不住说多了,“接下来我就不在这里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去找我的人。我们的计划叫‘莉莉丝计划’,直接报这个名字,她们会明白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 【哇!】李维果激动了,【莉莉丝?!】 一直没开腔的青姐说:“顾,我觉得她说得都是真的。” 顾拂衣低着头,没搭腔。 莉莉丝又分出一个摄像机跟着观宇,后者也离开了这一片实验室走廊,再无法观测。 幻境一动不动,仿佛静止的录像带,时间停止在此刻。 这画面颇有几分诡谲,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顾拂衣和青姐,两个不存在的人影一站一坐,犹如久滞的鬼魂。 【我们来分析复盘一下。】李维果迫不及待,【指挥,你看出啥了没?】 薛无遗抱起手,结合语境,“亚当计划”和“莉莉丝计划”绝不是人工智能计划。 当时的情况不是研发几个ai就能变好的,“他们”心里肯定有数。 【观宇提到的这两个计划,一个目的很明确,是“逃走”。】她缓缓分析,【我觉得两个计划很有可能代表两种方向,“逃走”与“留下”。】 想留下,就必须要与污染共生共存。亚当计划的内容,是“亚型人如何适应污染”么? 莉莉丝补充说:【我确实是在联盟初年才诞生的,我对刚刚那一段过往也毫无了解。】 对话发生的背景则明显是联盟成立之前,这会儿火种军还成不成规模都不好说。 许问清捏了下眼镜边框,开了口:【你们有听说过莉莉丝神话的旧时代版本吗?】 众人都摇头。 联盟的神话里,莉莉丝是创世神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它被用作人类创造的第一个人工智能的名字——这也是莉莉丝数据库里回答自己名字由来的官方版本。 许问清说:【我知道得也不算完全,这段故事在艺术史的选修里,而且还有一定的保密层级,联盟不许我们选修过的人把故事传播给大众。】 会被以这种方式处理的信息多半带有轻微污染性质,只能被少数人知悉。 【亚当是创世男神所创造的第一个亚型人,祂把亚当放在名为伊甸园的乐园里。因为亚当无法生育,所以男神又创造了一个人,取名为莉莉丝。但是莉莉丝不满亚当的配子,所以离开了乐园。】 许问清言简意赅地复述了故事,【男神没有办法,只好取出亚当的肋骨,创造了一个新的人,取名叫夏娃。】 这故事得到的反响平平,张向阳直言:【真难看的故事。】 李维果:【……听起来好奇怪。为什么要先造亚型人?不对,为什么创世神是个亚型人?】 观千幅:【夏娃是亚当的克隆人?那她真的能生育吗?】 薛无遗心说她听着也觉得怪怪的,只不过理由和土生土长的联盟人不一样。 如果在帝国,那么这个神话的逻辑恐怕不是这样。亚当会被直接描述为“神创造的第一个人类”、“人类之祖”。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亚当计划”似乎有迹可循了。 曾经的亚型人高层们,想要创造它们理想中的“新人类”? 而观宇等人的“莉莉丝计划”,则是对立面。 亚当和莉莉丝,不仅仅是人工智能的名字,它们应当都延续了一种意志。 薛无遗想得入神,把自己的思考过程简述给队友们。 忽然间,摄像头里的影像又动了,像视频切换一般突兀。 “什么事?……” 如同视频循环,一切倒带回了开头,祝焰打开门不耐烦地问顾拂衣。 莉莉丝更大胆地露出了摄像头,直接爬到了办公桌上,幻境并没有被打扰,还是自顾自上演着曾经的一幕幕。 “我们直接进去看看。”薛无遗开启异能,一寸寸看着真实的走廊。 接下来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就得亲自探索这个被接通到神台之下的神秘地点了。 第141章 塔 ◎(17)地狱图景。◎ “经过我的分析,当年顾拂衣等人所在的实验室,与现在我们所处的实验室,并非同一个。” 莉莉丝将比对的画面投到屏幕上,“但两边的布局相似程度高达90%,我初步推断,它们属于同一张图纸一体化浇筑出的实验室。并且,其风格与先前的几座胶囊实验室高度相似,初步判定为同一系列造物。” 赫丝曼在联盟埋的几个实验室全都是一体化浇筑,自诞生便封闭,与外界隔绝,所以才被联盟用“时空胶囊”指代。 薛无遗:“会不会就是我在z74脑子里看见的那个02号实验室?” 当时,z74不向她透露实验室的具体情况,无论怎么问都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它还说,薛无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实验室的门会为她打开。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众人缓步向前,与祝焰的幻影擦肩而过。 莉莉丝说:“如果你们没有戴头盔的话,就可以闻到空气里的潮气和霉味。这里湿度很大,但污染浓度很低。” 污染的世界里还有个规律,那就是异种通常只局限于肉眼可见的生命。细菌、病毒等微型生物很难发生异变。 要是这些东西也疯狂变异,人类可能早就灭绝了。 一个高湿度的空间,竟然只孕育出了些霉菌和幻像,太不符合污染世界的常理了。 难道这里有东西可以遏制污染? 微型机器人的回声探测绘制出实验室的平面图,薛无遗的异能也构建出了三维空间图。 两相结合,实验室的样子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实验室一共有18层,全封闭结构,不知外面是什么。 这儿内部的结构充满科技感,可整座实验室轮廓居然是个倒过来的古塔造型,像根笋子。 她们是被凭空传送进来的,此刻位于-1层。莉莉丝和薛无遗目前扫描出了-1到-10的地图,看着没什么危险的样子。 “塔内空间很稳定,但外面有很多裂隙与孔洞,还有我们来时造成的波动。”方溶摸了摸墙壁,下了断言。 把空间比喻成纸张,她们刚刚穿过来时在纸张上穿了个洞,还造成了一些褶皱。 不过她们过来时的那个“洞”已经又封起来了,和其余的数个洞口合并在了一起。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我们又被困住了。” 从一个困境转移到另一个困境,真有她们的。 “也不算……”方溶皱眉,“我怀疑这里是一个空间中转站,曾经有不少人或者污染物在这里通过,在空间里留下了好些个路径。我能感觉出来那些洞的对面安全与否……实在不行,我就选一条安全的,然后带你们一起走。” 不得不说,方溶小大人的口气很有说服力,给了大家还有退路的安全感。 娄跃补充道:“方溶看到的比我多,我就说说方位吧!我觉得,这里应该是佛城地下的某处,位置很核心。我还能隐约看见形状……唔,说不明白,我画给你们看。” 她掏出薛无遗三人组买的画具,几条触手同时挥舞,快速动笔。 一幅蚁巢般的图画出现在白纸上,中央是倒转的古塔,古塔外面四通八达连接着空间通道。 娄跃在旁边标注了约数,她能感知到10~15条的样子,而每个通道的尽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1节 “每条路径,都通往一座寺庙?”薛无遗看着那个被涂成黑色的小块面,“这形状,我没看错吧。” 娄跃思忖片刻,点头:“形状确实和那个庙很像。也不只是寺庙,还有一条通道连着一座医院的停尸房。” 她曾经就是个医院污染域的“院长”,对医院的结构十分清楚,只是隔空一摸就知道了。 方溶:“我也感觉到了。那条路是最危险的一条路,医院里有很多污染物。” 李维果神奇地说:“我们这次居然没有撞到最危险的路,指挥,你的撞鬼体质进步了啊。” 薛无遗看着纸上的画,佛城的结构在她脑海中显出轮廓。 它表面上是一座属于污染物的城市,但却还有一个隐蔽的“里世界”。 一上一下,如同镜像两面。 她们此刻脚下这座庞大的地下实验室,如心脏般延伸出无数血管,接通着佛城里的一间间神庙。 “又到了每次任务的固定环节——我们来理一下现有的线索。” 薛无遗转着蜡笔,在娄跃的示意图旁边写字,“为了方便分析,我们先排除弗女士切片的变量。我的异能说它和那些镜像人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画了个红色的蜡笔小人,然后打了个叉。 “而如果我们没现在这么厉害,正常走流程的话……我们进入佛城,会率先遇到天数问题。” “我们为了活命犯愁,可能就会遇到传教士。”许问清接上她的话,“宗教总会利用人心的薄弱处,利用人的求不得。” 李维果也脑补出了后果:“然后我们就会去拜神?听它们神神叨叨的忽悠,我们一边自愿献出天数,一边更加虔诚了。噫……!” 薛无遗托着下巴:“我严重怀疑,就算我们不擅自爬井,最后也会被忽悠进入里层空间。” 封印物线香呈现的场景里,那群年轻人是要走向什么地方?会不会就是被僧侣们建议进入了表里层寺庙的夹缝通道? 她们走着走着,有同伴被镜像人杀死取代,身体化成血肉。 香柱展示的画面简单粗暴,但和里层寺庙所发生事情本质是一样的,可能就是个抽象省略版。 寺庙的里层空间像一个过滤器,吞噬正常的生命,再替换成镜像人投入佛城。 这些镜像人一定会像病毒一样扩散传教,忽悠壮大自己的势力。 与之相对的,被替代掉的生命去了哪? 人们死后,身上会渗透出半透明的异能量,飘向寺庙的神台之下。 而神台又连接着她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倒塔形实验室。 薛无遗换上了红色的蜡笔,在通道上标注出一个个红色箭头,代表人体内的异能量。 无数的神庙,无数的通道,将能量搬运至此处。 ——他们的方舟计划已经找到了突破性的的出路。 ——不可能,他们就算造出了飞船,也不可能解决动力系统和燃料的问题!…… ——你自己就是生物组的组长,你不知道异能带来的变数有多可怕? ——到佛城去,你会得到答案。 ……薛无遗还记得,在蜥蜴人乐园里,她能够对那一大块燃料残骸使用【尸体分析】。 她还奇怪过,是什么样的燃料,才会是“尸体”? 薛无遗又有了反胃的感觉,但这一次没有弗女士在她的肚子里。 旧时代的佛教经书里说,人死后会有十八重地狱,地狱里充满烈火与寒水。 如果她的联想都为真,那么,所谓的地狱图景可真写实啊。 人们生前如耗材般来来去去,被压榨着活命的天数,死后又变成了真正的耗材燃料。 众人一时静默,她们不想这残酷的联想是真的,但这就是最大的、或者说唯一的可能性。 薛无遗轻轻呼了口气,把纸反过来:“我们现在还有几个问题是不明确的,也先列下来。” 第一,为什么“镜像”这个意象在佛城里频繁出现?它最初的源头是什么? 第二,当年的顾拂衣和青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们听完观宇的建议,应当是出发去往了佛城。之后是否遭遇了不测,导致顾拂衣被镜像人取代、青姐失忆一次次轮回? 第三,火灾苦修会在佛城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失忆之后的青姐,是被叶障救了吗? “还有第四个问题,就是这座倒塔到底是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 薛无遗收起蜡笔,“我们接下来去验证。” 众人陆续起身,合成一支小队,开始在实验室内探索。 这片空间与世隔绝,莉莉丝联系不到外面的总指挥,一行人全凭薛无遗发挥。 她们很快就探索了-1层到-3层,这三层的实验区布置得都很简单,不是什么重要内容,一个活物都没有。 而每一层、每一小片区域,都有顾拂衣等人的幻象在重复循环。 随着楼层向下,她们的幻像也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如同一盘正在磨损的旧时代磁带,四人的形象逐渐失真,幻象里出现斑驳的像素点。 从 -4层开始,变化更加明显。 薛无遗无端产生了一种急躁感,底下深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和她的血液流动发生共鸣,催促着她往下走。 她如实描述了自己的状态,又吐出两个字:“……‘钥匙’。” z74说,只要到了02号实验室,大门就会为她敞开。 她真的感觉到了——她现在明白,她自己绝对可以无伤进入最底层,因为她被“某个东西”邀请了。 李维果和观千幅都不由自主一左一右握住了她的手,好像害怕队友突然被什么怪物当做钥匙拿走。 莉莉丝说:“空气里的温度升高,湿度降低了。” 这些都是细微的变化,潜移默化地发生。可当到了第-15层时,所有的细节累积起来,已经达到了天翻地覆的程度。 微生物几乎都已不见踪影,连灰尘都没有,空气呈现过于干净的奇特状态。 空气的湿度已趋近于0,温度达到了35~40度,犹如身处炎炎沙漠。 即便隔着防护服,李维果等人也能感觉到不适。 可薛无遗却毫无异样感,唯独被召唤的感觉越来越重,几乎在脑子里变成了回声。 过来,执行你的任务。 那个声音在说。 薛无遗庆幸自己脑子里的芯片已经被拿出来了,如果还有芯片,她现在就不是听见声音,而是已经直接被洗脑成工具人了。 这一层的幻像模糊不清,背景细节一概全无,只剩下色块。 四个人的人影还能勉强看清,但无比斑驳,脸上的五官被黑色的像素点糊住,又空洞又可怖。 她们对话的声音也被扭曲变形,几乎成了噪音。 莉莉丝道:“从进入实验室开始已过去4小时,我监测到你们的疲劳程度已达到临界值,建议稍事休息。” 薛无遗停住脚步,她也有预感,再往下走,她需要更强的意志力去反制。 她们在实验室里高强度活动了四小时,来之前还不知道过了多久,真的需要休息了。 “我们往上走两层,那里温度更舒服。”薛无遗给出指令,众人都点头同意。 -13层温度和湿度还算适宜,她们摘下面罩,补充食物。 张向阳支起锅,先给薛无遗来了一碗,后者心事重重地接过。 “小薛指挥,你最需要休息,最好能睡上一觉。” 许问清早就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别担心,我们给你守着。” 李维果小鸡啄米点头:“对!指挥,你睡吧。” 薛无遗有些犹豫,邢万里也开腔了:“我赞同。” 她总是一脸严肃,此刻罕见地语气缓和了。 薛无遗清晰地从教官们身上体验到了可靠的长辈感,心头微松,点点头:“好。” 她铺开睡袋,躺进去闭上眼睛,观千幅用头发轻不可察地绕住她的手腕,随时监测她的安全。 薛无遗向来擅长调节思想负担,一旦决定好好休息,那就能秒睡。 头沾着枕头不到三分钟,她就陷入了睡眠。 ……呼呼的风声吹过耳畔,薛无遗打了个冷噤,愣愣地睁开眼。 迟钝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灵活,她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同样是废旧的佛城,同样的人事物。 叶障站在她面前,说:“你快接近终点了。” 第142章 汇合 ◎(18)准备就绪。◎ 这一回,薛无遗似乎是适应了这种对话形式,在梦境里仍然保留着睡前的全部记忆。 上次她看到红袍人还满心警惕,但这一回红袍人的出现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说明一切都在大佬的计划之中,她走的路是对的。 快要接近终点……是指塔底,还是整个佛城的终点? 薛无遗打量四周,她们站的地方竟然是个豪华办公室。 她前世在一些富豪的办公室见过类似的装修,那些亚型人好像根本不懂品味,私底下的办公室一个赛一个金碧辉煌。 眼前这个办公室就是如此,看得出主人急切地想向任何一个站在这里的访客炫耀自己的财力与权力。 贫穷的佛城既然有这样的地方,那就只能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波高层。 博古架上摆满了装饰物,薛无遗看到其中有一个石雕佛头,从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2节 佛城的高层与无名神宗教难舍难分。 红袍人走到博古架旁,将那佛头摔碎:“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解码出了佛城的大部分真相,只剩下几个关键谜题了。” 薛无遗搓了搓手:“那前辈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叶障看了看她:“你的精神承受不住。” 薛无遗遗憾,原来大佬不是故意话只说半截的。 “那这里是哪?”她也走到博古架边。 叶障道:“接下来,你会得到直面佛城顶层残留势力的机会。在此之前,我要给你做好准备。” 她伸手搭住薛无遗的肩膀,节奏均匀地连拍了三下, 薛无遗浑身一震,仿佛在昏昏沉沉之中被泼了凉水,感觉难以言喻。 她眨了眨眼睛,一滴血珠从她的右眼里飞了出来,飞到了红袍人的指尖。 【你能感觉到,那不是属于你的血。】 “我劁。”薛无遗不可思议,直接骂了出来,“污染?” 血滴的样貌,很容易就能让她联想到从井口涌出的血潮。 这里是梦境的精神世界,说明污染悄然寄生了她的精神。 “能走到这里,也说明你多少沾染了佛城里的因果。不用太害怕。” 叶障指尖捏碎那粒血珠,“不是‘这一位’,就是‘那一位’。” 薛无遗试探着问:“您指的是两位邪……呃、两个超大的污染物吗?” 莫名的直觉让她不敢直接说出“邪神”这个词。她转而委婉道,“能不能给我说说那两位的关系?” “你倒是机灵。”红袍人鼻子里哼笑一声,露出了赞赏小辈的笑容。 薛无遗第一次知道原来“叶障”也会笑,这让她更感觉到对方是个曾经活跃一方的大人物,而非一个满身都写着苦修的组织符号。 叶障道:“你其实差不多也猜到了。有些外来者来到了佛城,利用佛城人原本的精神弱点,为她们创造了神,就像社会某一个阶段创造出的‘父’。” “父”是被人为创造出的概念,薛无遗在大学的人文课里学过这句话,没想到百来年前的叶障也说了出来。 薛无遗绕着圈子问:“这位父,是哪一位?” 红袍人说:“是此刻仍然端坐台上的那一位。” 那么所谓的外来者,就是赫丝曼了。 它不可能是佛城的本地企业,因为这里太过贫穷。赫丝曼选中了佛城作为巨大的试验场,就像它们选择陆家洞村、晚鱼城、蜥蜴人游乐场等等一样。 薛无遗:“那另一位徘徊在外围的……?它给我的感觉好点。” 她指的是海母尊。 叶障给了她一个没想到的回答:“它是人们自救失败的产物。有些人发现新来的父亲救不了自己,反而只会压榨自己,就转身祈求曾经的‘旧家长’。” 说到这,她停顿了几秒,突然提起了一个名字,“顾拂衣来到了佛城,也错误地寄希望于被赶下神台的那一位。她为它培养出更多的信徒又怎样?最后的下场还是死。” 海母尊居然和顾拂衣有关系! 叶障冷冷道:“她太愚蠢太懦弱了,总是想着修正,却永远不敢去碰推翻。所以她失败了。” 叶障对顾拂衣的评价十分严厉,甚至严苛。 “你不赞同我的评价?”叶障读到了薛无遗的情绪,“在污染的世界里,一念之差就能酿成大错。顾拂衣最不该的是,她献祭了自己。否则‘另一位’也没现在这么厉害。” 薛无遗深深皱眉:“她向污染物献祭……” 叶障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当年顾拂衣离开实验室、和青姐一起去往佛城后,似乎认为扶持海母和无名神对打,就能救佛城人。 站在当时的角度,这似乎也不算太错。 那时候的研究人员还不清楚污染的本质,薛无遗在课本里学过,曾经有很多研究员认为污染是一种“神秘复苏”,这片大地上存在着站在人类那一方的旧神明。 顾拂衣可能就是其中一员。 不过现在的研究已经证明,人类目前观察到的一切新神与旧神,都只是人类执念投射的具象化。 人总是会遵循自己固有的思维来行事,这一点在顾拂衣身上体现得很明显。 她喜欢在现有的局势下寻找中正与平衡,而不愿抛弃一切旧有权威去走一条新路。在实验室里如此,在佛城里也如此。 所以,她选择向海母祈祷。 叶障又道:“她甚至对另一位存在抱有拯救心理。阿青劝过她,但没有劝得住。” 阿青,指的应当就是青姐。叶障提起她的语气熟稔,青姐说的应该是真的,叶障带过她一段时间。 叶障所说的拯救心理,薛无遗不太明白,却又隐约有点明白。 旧神海母,祂就像一个失败的、被放逐的母亲。祂也许就是旧时代人类这一部分精神缺失位的投射。 她们渴望母亲,渴望母亲的拯救,当母亲伸出手,她们也渴望拯救母亲。 可事实上这位被投射出的母神,本质也是和无名神一样的污染物,选哪边最后的结局都没有差别。此母非母。 向祂献祭,就会被祂吞噬。 薛无遗在心里给自己上了警钟,偶尔一次利用海母尊脱困可以,但千万不能认为对面就是什么好东西。 它可是货真价实的强大污染物,在佛城盘踞至今。 薛无遗得到了重要的线索,转而探究起叶障的状态来:“前辈,我梦里的你究竟是……?” “我是叶障留下来的一段精神投影,也就是人造的封印物。” 红袍人说,“我的任务是等待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简直就像留下了一个自己的智能ai助手一样,陆家洞村里,“小馍”也是祝熔琴制造的封印物投影,红袍人则更加高级,能出现在人的梦境里,沟通人的精神。 薛无遗好奇问:“这是你们组织的独门技术吗?” 红袍人说:“不算多难。你的精神力也是s+级,假以时日,你也能学会精神塑造能力。” 薛无遗:好像学霸跟我说“这道题很简单”一样。 不过,“精神塑造”一词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精神标记】,这同样是用自己的精神力捏出一个东西,侵入式地放进她者的精神领域里。 未来她还会升级么? 薛无遗摆出了谦虚后辈的姿态:“等睡醒,我们就要下塔了。前辈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没?” 上一个梦里叶障提醒了她“小心12”,无形里帮助了她许多。如果没有这个提醒,她潜意识里也许就不会警惕镜面人,从而无法在循环里醒来。 她决定能多蹭一句预言就多蹭一句预言。 叶障又笑了。她从一旁那张尺寸夸耀的办公桌里拿出一支纯金钢笔,写下字条。 * 佛城一院。 大批污染物堵在门口,黄独直面它们,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剑穗的阴阳双鱼佩清脆碰撞,人身海兔尾的怪物动作就突然凝固了。 紧跟着,污染物身体发出震颤,从尾巴尖开始一寸寸变成了灰烬。 它张开嘴,仿佛还想说什么,涡轮状的尖牙收缩开合,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黄独让它的心脏消失了。 情况不那么紧急的时候,黄独习惯先尝试消除异种的心脏、大脑、脊柱等重要器官。 如果运气好,那么只要抹去这一点肉块就可将其抹杀。 “看来我们运气还算不错。”黄独打了个响指。随着她的节拍,海兔异种彻底灰飞烟灭,它身后的其余异种也受到震慑,畏惧地停顿了一会儿。 科学家们普遍认为,只有高级的异种才会拥有五花八门、让人意想不到的弱点,寻常的异种们则还未完全脱离生物的特性,弱点就在重要器官上。 黄独感觉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一大堆异种,几乎都是杂鱼,很好对付,也不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我们走。”她向前迈步,袖袍挥动间,门口的一圈异种纷纷扭动尖叫,破碎成灰。 谢岑跟在她身后,心说队友真够耍帅的。 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被污染物挤满了,它们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医护人员的工作服,难分彼此。 “它们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谢岑眯了眯眼睛,“好像是楼下的什么地方。” 黄独:“是吗?那我们就找过去。” 说话间,她们就已经通过了这一层,沿着医院的步梯继续向下。 心脏、脊椎、大脑……黄独像个沉迷建筑玩具的孩子,抽掉模型最关键的一格拼图,楼宇就轰然倒塌。 污染物血肉在她们两侧融化,黄独如同一柄利刃,切开了这血肉之山。 消耗最少的精神力,达成最多的杀戮。联盟之剑把抹消做得像艺术。 啪嗒、啪嗒…… 腐肉滴落,谢岑撑开一把伞,避免自家队友被溅一身。 “嚯,你现在怎么比我还装。”黄独挑眉,“室内打伞会长不高的。” 谢岑:“……” 她俩一样高,又打一把伞,黄独在咒谁? “我只是有种预感。”谢岑说,“最好不要沾到碎肉。” 她指了指一处角落,那里一只异种融化后露出了疑似胃部的器官。 它身体都没了,胃袋看起来却还很新鲜。 下一刻,如雏鸟破壳般,那肉囊被划破,里面探出一截歪歪扭扭的……人皮? 人皮怪像蛇一样移动,企图避开它们,去寄生别的异种。 黄独皱眉,眨了下眼睛,将人皮怪抹消。 “这里有不止一个阵营的异种。”谢岑分析,“外表带有非人动物特征的,应该是从前接受过手术的病人们,它们和变异的医护可以算一伙的,都属于医院的‘原生种’。还有一部分则是‘寄生种’,目前尚不知来源。”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3节 “人皮的特征,我们之前在服务站也见过。” 黄独敲了敲手指,当时那个服务员叫着什么天数啊救命啊就冲了上来。 再往下几层,异种变得更强了,黄独抹消它们时,手腕的皮肤开始破裂流血。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如果她们是没有还手之力的普通人,或者稍微弱一点的士兵,现在已经成为污染物们的一员了。 整个联盟,大约只有黄独能够在这样的污染物堆里全身而过,而且片叶不沾身。 两人踏着尸山血海,一路向下、向下,来到了最底层的停尸房。 它就是怪物的源头。 外来入侵者会先被同化成污染物,接着,她们会被医院收治为病人,蹉跎治疗一番,最后宣布抢救无效,被送进停尸房。 然后……然后呢? 停尸房的尸体,会被怎么处理? 停尸房旁边有个值班室,值班医生坐在门口,疑似在看门。 停尸房门口还贴着值班表和简易的规则,黄独一目十行,上面的意思大致是污染物们得经过值班医生的同意,才能离开停尸房,在医院里游荡。 还挺有原则。 只不过现在停尸房的门大敞着,那值班医生身上有几个脚印,看来刚才污染物们根本不听它的,全被黄独和谢岑吸引,冲出去企图杀人了。 黄独挑眉,这规则书很眼熟,带有火灾苦修会的风格。是她们让值班医生污染物看门的? 她抬脚正准备闯进去,值班医生突然说话了。 “新来的……病人?” 它歪了歪脑袋,仿佛在努力思考。片刻后,它思考得出了结论。 “快走……走……” 污染物用力抓住门上的锁链,“不要再来佛城……这里已经救不了你们的命……” 两人都没料到污染物口中会吐出这样的话,一时无言。 值班医生身上满是脏污,看脸年龄不算很大,三四十岁的模样。她双眼浑浊无光,却还残留着一点曾经身为人类的意识。 可下一秒,她像是受到活人气影响的僵尸,反而加速了尸变。 医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硬,又变得狰狞,定格成一个古怪的狞笑,向她们扑来。 黄独和谢岑杀的污染物太多了,污染集中释放,一下子把这里的污染浓度都带高了。有些污染物会在这个过程里污染程度加剧。 医生染血的指尖就快要接触到她们,黄独睫毛微垂,抹除了对方的心脏。 对方的动作停止了。 黄独接住她跌落的身体,让她靠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抬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尸体闭着眼,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午后值班结束打了个盹,身体慢慢变灰飘散。 谢岑说:“……我在记录里见过她的名字。” 这位医生给不少病人做过异种器官移植手术,她们却指责不了她什么。因为她只是想救人,直到死后也是如此。 医生的最后一点白大褂的衣角在两人眼前崩溃成灰,一根白色的腰带从灰烬里掉到了椅子上,上面绣着红色火焰。 “果然是火灾苦修会。” 两人当然见过这种腰带,黄独将其捡起。 “这上面附着着某种精神系的精神力。”谢岑检查之后下了定论。 她猜,正是这种精神力,才让这个医生维持住了一点点意识。 黄独沉吟:“确实像她们的风格。” 火灾苦修会是个旧时代组织,性质不明,但联盟知道她们人手不够。 联盟在少数时空错位污染域里见过她们留下的手笔,她们喜欢以小博大,用最小的代价抑制污染。 眼下,这名医生污染物就是她们设下的一个“保险栓”,在无人压制时尽量维持医院里的平衡。 黄独捏了捏腰带,摸到了一个暗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辛苦了。停尸房里有进入更深层的井口。】 谢岑:“……” 这也行? 仿佛有个人预料好了她们会来到这里,解决掉苦修会没能解决的医院污染,再从“保险栓”上获取字条。 她们都听说过,火灾苦修会里有个能够预知的强大异能者。 不过亲眼看到和听说过所感受到的震撼截然不同,尽管对方语气礼貌,开头还说了“辛苦了”,但给人感觉还是像威胁。 一个什么都知道的、还站在暗处的人,太让人警惕了。 “指挥,‘那个人’和你相比,谁更厉害?”黄独捏碎纸条,打开耳机的通讯频道,问了个小孩喜欢问的斗蛐蛐问题。 长久一言不发的副总指挥开口了,笑了一声:“时代不同。” 苦难磨砺异能,观兆山和“那个人”所经历过的苦难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谢岑:“那我们应该听纸条的吗?” 指挥道:“没有别的路了。命运也告诉我,你们要由此前进。另一支小队已经穿过通道了。” 谢岑点点头:“遵命。” 停尸房里几乎没有尸体了,黄独左看看右看看,最像井口的只有一个冷冻柜抽屉口。 它位于墙壁正中央的位置,抽屉本体被抽走了,只留下四四方方的空缺,散发着蓝绿微光,还在往外溢冷气。 “它在c位,肯定就是通道。”黄独头头是道地点头。 谢岑:“……我们要爬进去?” 没搞错的话,这东西是用来装尸体的吧? 黄独摇头晃脑地点头:“也算丰富了人生体验。走!” 谢岑:“……” 这样的体验她可不想再有了。 * 古塔内。 薛无遗自睡梦中醒来,红袍人的话仿佛还缭绕在耳畔。 无名神具有不可记录的特性,但叶障在梦里写下的字条不会被她遗忘。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默默记住。 “指挥,感觉怎么样?”李维果探头,脸直怼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营造出了诡异的视觉效果。 薛无遗哭笑不得,把队友的脑袋推开,坐起身:“好多了。” 她右眼的眼眶似乎比之前湿润了一些,眨眼和转动眼球时更舒服。 薛无遗问:“我睡了多久?” “6小时09分钟。”许问清准确地给出了时间,“我们也都轮番休息过了,现在状态不错。” 薛无遗快速吃完东西填饱肚子,顿觉神清气爽。 只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塔底深处未知事物对自己的吸引力,它在催促着她赶紧继续向下。 突然间,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标注出了一个未知红点。 她“看到”最上面的-1层来了新的人。先是一个,下一秒又来了第二个。 薛无遗还没来得及预警,莉莉丝就开口了:“通报一则好消息。我检测到了黄谢小队的信号。” 留在-1层的微型摄像头拍摄到了两道人影,莉莉丝将其转播给众人。 “联盟之剑小队?!”李维果直接弹射了起来。 薛无遗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异能面板上,那两个小光点也标注出了名字。 【黄独】、【谢岑】。 莉莉丝一说完,两边的耳机就接通了。 对面黄独的声音飘过来:“哟,薛小友?好巧,原来指挥让我们协助的小队是你们啊。” 第143章 石像群落 ◎(19)她要毁掉方舟计划。◎ 联盟之剑居然和她们到一块儿了,薛无遗激动地应了一声“哎!”,差点想跑上楼去迎接。 就连不苟言笑的邢万里都有一瞬愣怔,立刻汇报自己的队伍。 三十分钟后。 上面的楼层已经被探索过,无需再多花费时间。黄独和谢岑用最快的速度下了楼,与众人汇合。 途中双方互通了情报,李维果嘶道:“原来最危险的地方被黄独前辈选中了。” 如果是她们进入医院,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安全离开。 薛无遗把两人也拉进了自己的精神链接里,黄独和谢岑一路来没有消耗太多精力,可以直接下楼。众人穿戴好防护服,动身出发。 实验塔里有电梯,不过前面的十几层她们都选择了走楼梯,以免遭遇故障意外。 到了第-16层,电梯的光标就黑了,摁开电梯门,里面没有电梯厢,只有黑洞洞的电梯井。 “还好我们没走电梯。这都什么破工程啊!”张向阳颇为后怕地说。 她们沿着楼梯下行,一进入-17层,还没等看清这层楼的样子,薛无遗的视线余光就捕捉到了可憎的影子。 亚当! 异能面板鲜明地标记出光点,它的分体就在天花板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4节 无需沟通,精神链接的信息沟通效率超过一切言语,下一秒众人就开启了枪支或异能,直接攻击光标。 这是薛无遗预先制定好的方案,一旦遭遇亚当,直接下死手,没有沟通的必要。 她手上已经有了一个亚当的分体,装在封印盒里,不需要更多的俘虏了。 李维果打碎了天花板上亚当的监控摄像头,露出里面的触手。触手融化了一半,变成粘液直直坠落,剩下的一半像影子似的飞快逃窜起来。 “诸位深入到此地,连对谈都不愿意吗?” 机械男声在上方响起,听起来心平气和、情绪稳定,和逃窜的触手动作不符,“真是可惜。” 消! 黄独发动异能,那团触手被凭空抹除,而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代价——看来那只是个不重要的小分体。 “啧。”她的异能在面对眼下的情况时就不算好用,不知道亚当本体的位置,就没法直接隔空抹除掉它。 亚当的声音消失了,薛无遗往前踏进一步离开楼梯间,这一层不再显示亚当的光标。 “奇怪。”她摸了摸头,“到这一层,我反而感觉不到那种强烈的吸引力了……” -17层的样子和上面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充满机械感的实验室,而是明显的宗教场所,记忆的幻象也不复存在。 这一整层整体是个大厅,上下之间的支撑只有涂了红漆的石制立柱,没有墙壁与隔间。 在立柱之间,有无数迷你的神台,上面矗立着一尊尊石像。 石像或站或立,姿态或静或动,然而无一例外都长着弗女士、或者说顾拂衣的脸。 它们着装丰富,神色各异,哭有之、笑有之,全部活灵活现,除了颜色之外和真人一般无二,让旁观者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众多石像还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单手或双手摆出了代表海母尊的波浪形手势。 李维果倒吸一口凉气:“它们不会突然动起来吧?” 薛无遗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拂衣有多自恋,雕了一套自己的城市居民塑像放家里了。” 是的,这活脱脱就是一套城市居民生活图谱。 有的顾拂衣身穿白大褂,是科学家的样子;有的顾拂衣手拿粉笔,作势在黑板上写字;有的顾拂衣身穿警服,看起来在维持交通秩序;有的顾拂衣…… 它们的大小并不夸张,比起神像,倒是更像纪念名人的等身雕塑。 薛无遗走近几步,看到等身像的底座上都刻着名号,一眼望过去,什么“页女士”、“手女士”、“衣女士”……简直是一场拆字游戏。 而就在楼梯口不远处,最外围的石雕里,有一尊身穿马甲、头戴小帽的等身塑像,它礼仪规范地微笑静立着,正是她们见过的“弗女士”。 那石像表面敷着一层史莱姆似的果冻状物,正在慢慢“脱模”。史莱姆团掉到地上,在空气里有了颜色,晃晃悠悠站起来,变成了只有正面、背面是血肉横截面的怪物。 张向阳惊了:“好家伙,这不就是……?” 她们好像正在见证“弗女士切片”的诞生过程。 【你终于知道了“弗女士切片”与佛城内其余污染物切片的区别。它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东西。】 【弗女士切片只是在模仿佛城居民的状态,潜入它们的大本营。】 薛无遗:“……” 原来弗女士不是因为交不起税切片的,而是最开始原材料就只有这么多。 她挪动步伐,看到好几个石雕像表面都在发生这个过程。外貌各异的“顾拂衣切片”诞生完毕,就呆呆地向电梯走去,一个接一个跳进黝黑的井筒。 “那里面有空间通道。”方溶拉了拉薛无遗的衣服示意她注意,“切片都被传送走了。万不得已的话,我们也可以从那里出去。” 薛无遗皱了皱眉头。 【你意识到,这些污染物会变成服务站员工、清洁工、交警等等城市基层人员,试图污染更多个体,渗透佛城。】 【你只是待得时间太短,才只见到一个“弗女士”。为自己的幸运鼓掌吧!】 薛无遗有扶额的冲动,来之前没有遇到更多的顾拂衣大军,导致情报不完备,却也避免了危险——毕竟一个弗女士切片就够她受的了。真不知道她算幸运还是不幸。 许问清对着一堆顾拂衣颇有感触:“还能这样玩?” 张向阳:“……你在感叹共鸣些什么啊!” -18层的情况似乎被某种污染遮蔽了,站在-17层,薛无遗无法穿透地板和天花板看到底下的情况,莉莉丝的探测仪也失了效。 她们来时的楼梯间里没有通向下一层的楼梯,这一层可能采取了特殊设计,她们如果想找到下一层楼梯,得再找找。 薛无遗视线落到雕塑群中,她单知道弗女士会有一个本体,却不知道它的来源也只是石像的其中之一,可以说是分体的分体。 它“真正的本体”该有多强? 她们犹如置身于一个“顾拂衣制造工厂”,这里诞生了一个个拥有顾拂衣外表的污染物,那么真正的顾拂衣又在哪里?她还存在吗? 众人没有贸然踏入雕塑群中,沿着最外层的墙壁探索。 实验塔的横切面呈椭圆形,这一层内部的墙面也呈现弧形。 墙上绘制着壁画,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满目肉红色。 “是大脑。”莉莉丝扫描了-17层的结构,将所有的壁画拍摄下来连在一起,就能很明显看出壁画上是大脑的沟壑。 这一层像个俯视的大脑切片,左右对称,她们目前站在大约前额叶的位置。 竟然是大脑?这里是实验塔的大脑吗? “薛指挥,要我把它们都抹去吗?”黄独指了指那堆雕塑。 薛无遗被偶像叫做指挥,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暂时不。”她摇摇头,“等真的发生危机再说。我们往里走走看吧。” 这堆雕塑古怪得很,直接抹消,不知道会让黄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薛无遗心里有很多问题,此刻浮现在最前头的是:为什么顾拂衣和海母尊的元素会出现在实验塔里? 她们刚被 传送时就看见了顾拂衣的幻象,那时不知道前因后果,所以没觉得不对。 但现在仔细想想,古塔的势力分布似乎很有说头。 古塔很显然是无名邪神那一方塑造的,它通向十几个无名神的神庙,汲取着全城的血肉与能量。 它的建造完成,它功能的确立,一定发生在顾拂衣去往佛城之前。 古塔里按理来说只应该有无名邪神的东西,可此刻海母尊的元素却集中出现在了-17层。 而且方溶说,古塔外“曾经”有空间通道,现在通道都断裂了。可这一层里,属于海母尊的地盘里,空间通道却还好好运转着,而且霸占了电梯井。 顾拂衣向海母尊献祭,具体是做了什么,才达成了如今的局面? 虽然佛城内还是无名神势大,可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形势却不一样。海母尊和顾拂衣的力量充斥了-17层。 一圈圈的雕塑如同洋葱皮,她们层层深入,一点一点接近中心。 从等身塑像旁经过的感觉很诡异,李维果脖子后面全是小疙瘩:“我真怕它们突然扭头看我们。” 观千幅:“……这时候就不要再立flag了。” 她们走过了大约三圈雕塑包围圈,脚下突然踩到了血泊。 有血从前方、也就是“大脑”的中心点蔓延了过来。 薛无遗之前在古庙里召唤海母,红色潮水从井口涌出。细究这件事,那些潮水可能也是从-17层发源的。 赤潮自顾自流淌,军靴踩在上面,一阵黏腻湿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有惊无险地走到了最内层。 石像群落的中央,是个小实验室。隔着十几米,薛无遗就看到了炽白的灯光。 但那不是真正的实验室,像舞台剧的背景板一样拙劣,只有几堵纸片般单薄的墙,墙边摆着道具桌。 有个人影闭着眼睛靠在办公椅上,身上穿着研究服,面前摆着一台电脑。 布景台一圈空空旷旷,雪色的舞台灯从头顶打下来,将那人和她的实验室笼罩在内。站在灯光里看,外围的石雕犹如重重鬼影。 薛无遗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顾拂衣……” 这个顾拂衣比幻象里的她年老许多,头发已然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即便闭着眼睛,眉头也皱着,仿佛正在经历一个漫长的噩梦。 仔细看去,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还保有人类的呼吸节奏。但如今的她已经不可能是人类了。 顾拂衣头上戴着一个金属头盔状物,几根管道和电线延伸下来,连接着地面的血液。 她就是血泊的源头,赤潮在随着她的呼吸节奏起起伏伏、潮涨潮落。 薛无遗走近她,那舞台布景之间,浓重的情绪有若实质,一下子兜头笼罩下来,她被刺得下意识皱眉。 那是顾拂衣残留的喜怒哀乐,直到她变成了污染物,还在如水流般涌动。 众人忽然都明白了楼上那些幻象的由来。它们是顾拂衣的记忆,在古塔里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顾拂衣的台式电脑没有接通电源,屏幕却是亮着的。 屏幕上白底黑字,是一份文档,标题是:《对方舟计划的阻止计划——写给可能看到的后来者》。 【能够走到这里的后辈,想必你们已经了解了方舟计划的本质。开门见山地讲,我希望你们能够阻止它,延续我未竟的道路……】 薛无遗还没看完开头,突然感到一阵如芒在背的针刺感。 她扭过头,只见顾拂衣睁开了眼睛。然而她眼睛里没有眼白与瞳仁,只有一片深邃的幽蓝。 不必多言,薛无遗的本能就意识到了危机。 ——现在醒来的这个不是顾拂衣,而是名为海母尊的污染物。 她们得先处理掉这个麻烦。 * 【……我希望你们能够阻止它,延续我未竟的道路。我已经走到了我的终点,我不希望这条路是绝路。】 顾拂衣敲下开头,停下来思忖良久,将杯子里的浓茶蓄满,一饮而尽。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静悄悄走着,这一天是2070年的新年。 距离她来到佛城,20年已过。 当初她来佛城,走的是实验室内部的申请通道。那时候的她,心底还始终不愿意相信实验室真的一直在行恶,希望走所谓的“正规流程”去看一看佛城分部到底在做什么。 上级批准了她的申请。 顾拂衣疑惑过,为什么赫丝曼那么轻易就放她通行了。但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有信心让她无法说出这里的秘密,让她只能为赫丝曼效劳。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5节 她离开实验室后,听说观宇纠集了一群研究员,进行了游行示威,然后集体辞职离开了研究所。 赫丝曼没能拿捏得住她们,因为观宇竟然瞒着上层觉醒了强大的异能。她们高调地反叛,又全身而退。 一别二十年,观宇们的莉莉丝计划成功了吗? 顾拂衣很好奇,但她知道自己看不到了。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视线重新落回电脑上。 赫丝曼终归还是有件事料错了。“胆小懦弱的顾拂衣”确实无法将佛城的秘密公之于众,但她却也不愿意再为赫丝曼效力。 她要从内部毁掉方舟计划,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正确的事。 第144章 休戚与共 ◎(20)“顾拂衣真是疯求了!”◎ 顾拂衣重新开始敲字,噼里啪啦声响彻在办公室内。 【看到这份记录的人,也许你听说过“方舟计划”与“亚当计划”。我将在下面概括介绍这两个计划的内容,如果你已知悉,则可以跳过这一段。】 【这两个计划有先后顺序,被“他们”(出于安全考虑,我将避免直接提到他们具体是谁)放在首位的是“亚当计划”,该计划内容分为三步:】 【一、搞清楚异能的成因与异能强度的影响因素;】 【二、激发所有人的异能,让全体人类拥有在污染面前的自保能力;】 【三、拥有异能的新人类共同灭除污染。】 顾拂衣呼出一口肺中的浊气,她现在仍然能想起最早加入计划时,自己是如何期待为其做贡献。 【——亚当计划是个光明正义的计划,至少看起来如此。当他们对我发出邀请,我很容易就被说服了,而且最初怀着为全体人类造福祉的理想投入了研究所。】 【我在计划里所负责的部分与非人类生物相关,这个部门其实较为边缘,因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变异动物,我们称其为“异种”,后来,这个名称也被用来指代高度变异的人类。】 【研究进行得很艰难,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数据和实验体已经被上层有意筛选过了。】 【其实早有预料,比如,为什么非要把动物和人类的研究分成两部分?人也是动物,两者难道不应该是相通的吗?这只会造成信息交互更加艰难。】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让信息流通顺畅。】 【但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仍然观察到了一定规律。】 【所谓的异能,更像是污染促发的生物进化。在严苛的生存环境下,所有的异种都有向孤雌生物转变的趋势。而且大脑发达程度越高,这个趋势就越明显。但究其根本是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越有想象力的动物越能与污染共鸣,从而受污染的影响越大。】 【动物如此,人类又岂能幸免?早在观察到这个规律的时候,我就有所预感。】 【我们的研究成果一度被打压,政治规律战胜了自然科学定律——正确的发现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隔壁“人类研究组”的进展,而后来我的一位友人告诉我,她们的进展其实很顺利。】 顾拂衣打到这里,指尖停了停。 她说的友人是观宇,但也许观宇早就不把她当朋友了。 【事实上,在研究部成立的第三个月,她们就已经弄明白了异能的所有影响因素,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觉醒异能。】 【我们也许无法解释宇宙里的“力”本质究竟是什么,但我们能摸清力的规律。“异能”就是这样的东西。】 【最先决的条件,只有染色体为xx的人类才能自然觉醒异能,在此基础上,先天的遗传、后天的锻炼、精神的磨难……等等都能够影响异能。我不在此赘述。它不是什么很离奇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天赋”——比如,有些人可以唱歌画画,也比如,有些人可以生育后代、延续基因。异能选择了这样的基因。】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额外的手段可以激发异能,比如母亲将异能赠与腹中的孩子,就像母亲将自己的基因遗传给孩子,只不过这一回我们可以自己选。】 【但不论如何,种种激发手段应用在男性个体身上的效果都不怎么样。】 【亚当计划的结局可以预见,他们必然会走向失败。】 【太讽刺了,如果神话真的成为现实,那么上帝与亚当都只会淹没在潮水之中。唯一能成神的只有“夏娃”。】 【事情发展到此时,最好的结局只有一个:男人们接受保护,足不出户、避免接触污染,接受物种的命运,等待自然消亡降临。】 【在理论上来说,依靠我们的人力物力,我们可以温和地达成这个结局。但可悲的是,这世上那一半的人口不会接受这个结局,所以故事的走向注定不会温和。】 顾拂衣写到此处,感受到了一阵苍凉。不是为“他们”,而是为即将写到的、被“他们”牺牲的人。 【至此,亚当计划改变了。它不再是一个为了全人类的计划,而是一个为了“亚当们”能继续高枕无忧的计划。】 【并且,为避免计划失败,他们拟出了第二个计划方案,也即“方舟计划”。】 【从如今的走向来看,高层已经放弃了继续投入亚当计划,全心全意想办法逃跑。他们将把佛城打造为方舟,逃离被污染的旧世界。】 【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任何一个前沿科学家都知道,世界已经逐渐被污染封锁了。人类的飞船无法再飞往太空,总有一天所有的行船也无法通过海洋。】 当年观宇找上来时,顾拂衣就是这么想的。她不相信他们能逃离,但他们远比她想得更丧心病狂。 最为讽刺的是,他们甚至不介意把“方舟之城”的名号散布给大众,让居民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居住的城市正在打造新的城市形象。 今天上午来办公室前,她路过了被拆除的城市中央公园。 居民们说,那里会建造一座方舟主题乐园。她们期待的眼神,让她感到肺部被压住一般不适。 【为了启动方舟,他们必须借助另外的力量。经过长久的计算与推测,他们最终决定求“神”。】 【所谓的神,是人造的强大污染物,人心的投射。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计划成功,他们没有捏造神名,而是将其隐匿。他们也没有具体地规定那庞大污染物的权柄——“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想象力,以达到威力无穷的目的。】 【这些疯子为自己捏造了上帝。污染无处不在,他们的神也将无处不在。】 【搬动一座小小的方舟之城,对“神”来说当然也不在话下。】 【污染和异能两面一体,精神越痛苦,异能越强大,堕落成污染物后,能力也越强。】 【也就是说,他们想供奉出一个强大的污染物,就必须要献祭相应的痛苦。】 顾拂衣一口气敲到这里,感觉到了来自虚空中的注视。 她已经引来了无名之神的关注。 顾拂衣垂下眼,双手合十,摆出波浪形手势,轻声祈祷:“伟大的海洋的母亲,请您暂时庇佑我,让我留下最后的讯息……” * 薛无遗在“顾拂衣”眼中看不到自己。“它”仿佛已经被虫蛀空,只留下外壳,内里是混沌的洋流。 【名称:顾拂衣版·海母尊】 【等级:lv.200】 【级别:s+】 【它是佛城里海母尊的污染源,压制着下方无名神的污染源。】 【小心,这是一局平衡的游戏,你需要慎重进行污染清除工作。一旦平衡被破坏,让任何一方的势力壮大,你就game over了。】 【先削弱海母尊,再进入下一层削弱无名神,最后两边一起弄死。冲啊!你可以的!】 薛无遗:“……” 什么?! 她此刻的心情,不亚于本来以为要考高数,上了考场才发现还有一门古文,而且两本书她都没学过。 “顾拂衣”没有进行攻击,也没有说话或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她。 然而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倾泻出情绪,在她的皮肤表面肆意流淌,感染着她的意识,让她定在了原地。 “直击人心”是文学性的修辞,但现在薛无遗真切有了这种感受。 【特性:精神与共】 【海母尊的教徒彼此分担,共享一切苦厄。苦难是海洋,而人只是一点星火。】 【眼睛是心灵之窗。当教徒相互对视,她们就成为了一体。】 薛无遗喉咙发苦,耳边响起漫天的哭泣与惨叫。往昔所有的痛苦之事都从眼前浮现了出来,把她拖回过去,身临其境。 她看着实验室里血肉之花绽放,被她从喉咙里咽下。曾经是同伴的人拒绝了她们的邀请,主动走向绝路。薛策的黑发带着血,从她的指尖无力淌过。海底实验室的亡灵熙熙攘攘,从深渊之底发出哀求。 掉进方溶的本体洞窟时,她也有类似的感觉,但这一次比那回强烈千百倍。 她已经没再主动去看顾拂衣的电脑,电脑上的文字主动跳进她的视网膜。 难怪祝焰能使用标准词汇,因为标准最早其实就是她们制定的,异种等词汇就出自这个实验室。 难怪无名神不可记录、不可观测,因为那是一个从诞生之初就不能见光的污染物。 【……想供奉出一个强大的污染物,就必须要献祭相应的痛苦。】 【整个佛城都是他们的祭品,现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苦难……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难道痛苦才是人类真正的主旋律吗?】 “指挥!” 观千幅看出不对,猛摇了一下她的肩膀。 薛无遗回过神,浑身冷汗淋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想……不、直接把你们这辈子最压箱底的笑话都讲出来!” “什么?”李维果懵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做,“呃,从前有个人叫小明……” 但没有用,即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捂住嘴巴,悲鸣还是无处不在。 张向阳的身体动作渐渐静止,如同陷入了泥潭。她怔怔的,不知何时满眼是泪,薛无遗第一次见到自己教官哭的样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战友,想起了自己死在污染中的同期。她的想念也传递到了此刻薛无遗等人的脑海里。她们亲密如手足。她们的姐妹一个个死去。 娄跃和方溶僵立在原地,旧时代的阴影重新将她们吞没。 海母尊的污染手段真是高明。一旦被感染,不需要别人去伤害,她们自己的机体内就在经历崩溃。 一众石雕像的眼睛也都成了海母尊的眼睛,扭过脑袋看她们。过往的顾拂衣被拼凑出来,好像在贴着她们的耳朵絮絮叨叨。 【人类想要进步,是不是必须牺牲另一部分人、踩着同类的血肉攀登历史?伟大帝国的建立有祭品吗?工业革命有祭品吗?放射元素的祭品是不是受辐射而死的女工,矿坑的祭品是不是儿童,殖民区的祭品是不是原住民?……】 【我意识到方舟计划如果成功,那么未来的得利者也会像历史上无数个今天一样歌舞升平。什么都不会改变,痛苦曾经发生,就像没有发生。】 黄独眉心微蹙,发动了异能。下一刻,众人如从潮水里被解救,如释重负。 她抹消了“负面情绪”,但这只是暂时的。 生活在联盟的众人知道顾拂衣所质问的东西都可以被改变,然而写下这些的顾拂衣已经被虚无倾向裹挟。 她也许懂得道理,但直面这一切时,她还是被佛城的痛苦感染了。 被粉碎的不是理论,而是她的心智。叶障评价她“懦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相当精准。 如此痛苦的顾拂衣没法像观宇那样跳起来反抗,她甚至没有办法以自己的心灵为支柱。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6节 薛无遗明白了顾拂衣的逻辑,努力集中思维开口说:“她也打心底里认同他们造出来的神是‘神’……而人是无法战胜神的,所以她才转求海母尊。” 顾拂衣也是一个求神之人。 【我必须阻止方舟计划。任何一个还心怀人道的人类都必须阻止这个计划。】 【我会前往邪神的腹中,如果计划成功,我们的神将取代他们的神,佛城的一切苦难都将消失。】 【如果计划成功了一半或几成,那么我会留在那里,截取他们的供奉……届时我将与母亲融为一体……没有关系,死亡不可怕。我们都会回归母亲的怀抱,回到深海。】 【后来者,延续我的道路,利用我留下来的力量,彻底摧毁他们的神。】 【如果计划失败?讨论失败没有意义,我的笔记也不会被人看到了。】 【顾拂衣,于2070年1月1日】 负面情绪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但有了黄独的把控,现在比先前好接受多了。 李维果两眼疯狂流泪,不断擦拭,听完无言了半晌,说:“俺不中了,顾拂衣真是疯求了!” 最后这几段,已经完全成了神棍发言。 顾拂衣早已明确了“污染之神的贡品是人类的精神痛苦”这一概念,那么海母尊是如何壮大的就很值得玩味了。 祭品还是同样的祭品,只不过换了个献祭对象。 如今顾拂衣在塔底,代表现在是计划半成功的状态。 亚型人们没有上天,佛城现在也还存在于大地上,没有真的成为燃料和容器。 所以亚型人们的计划也是成功了一半?他们在另一片大陆继续发展,建立了帝国,继续曾经的计划,还保留了“父神”和“亚当”? 顾拂衣的遗书消失了,电脑界面上显示一个新的压缩包正在解码。压缩包名字朴实无华,就叫【海母教义】。 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有预感“boss”可能要进下一个阶段了。 她毫不怀疑,等压缩包解出来,她们几个人会瞬间被感染成教徒,满脑子只剩下教义。 与此同时,她的异能面板刷新出了第二个特性。 【特性:实验塔之脑】 【若将整座实验塔比作无名神的身体,那么它的大脑部分被“顾拂衣”占据了。】 【扰乱“她”的思维,打乱“她”的记忆,就能够起到削弱大脑的效果。】 【“她”面前的电脑就是“她”如今的信息处理器官。成为黑客,让她感染病毒吧!】 【除此之外一切对-17楼与“顾拂衣”本身的攻击都很难起效,建议不要浪费时间。】 薛无遗:“……” 她?黑客?? 她一边想吐血一边想吐槽,顾拂衣不愧是个科研人员,都化身污染物赛博飞升了,居然也顺手把工作电脑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可以尝试。”莉莉丝等薛无遗转述完现状,冷静地说道,“让我的终端接入那台电脑,我来达成干扰目的,你们继续进入下一层即可。”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亚当。亚当和无名神之间疑似也存在互相接通的合作关系。 让封印物ai接触这种级别的污染物,真的好吗? 不过眼下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她们之中没有精通编程的人,就算有,人类也不可能处理得了这种级别的污染信息,在过程中就会被污染的,更别说反向干扰了。 她当机立断,取下自己的耳机。莉莉丝切换形态,变成了接口的模样,让薛无遗插入电脑中。 头几十秒,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第48秒,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带有火种标志的提示框,上面显示出时间。 压缩包的解压进度暂停了,莉莉丝反向植入了一个程序,电脑开始播放《火种之歌》。 薛无遗:“……” 这一切真是荒谬中带着一丝丝喜剧,跟吃了菌子做梦似的。 李维果赞叹:“……这电脑的扬声器居然还能工作。等完全干扰,‘顾拂衣’本人该不会也唱起《火种之歌》吧?” 她的话似乎激怒了海母尊,一时间,所有石雕像表面蜕出的切片人都折返了方向,向她们攻来。 “傻在那干什么,跑啊!!”薛无遗一把拽住队友。 莉莉丝的干扰进度加快,整个楼层都发出轰隆异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被凭空开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边缘不稳定地波动着。 地上的血潮发了狂,试图堵住楼梯口。薛无遗闷头直往楼梯口跑。 切片人大军转眼增殖,带着恐怖的污染度。 【名称:顾拂衣意识分裂体】 【特性:休戚同化】 【你已经见识过“弗女士切片”的厉害之处。只要被意识分裂体碰到,它们就能实现寄生感染,最后把你们变成它们。】 薛无遗大叫:“不要让它们碰到,一丝一毫都不行!” 黄独念随心动,围在周围的分裂体们直接被抹去。 薛无遗感激涕零,如果没有黄独,真不知道她们要花费多久。 她打头阵率先跳入楼梯口,眼前天旋地转。队友们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从楼梯上大踏步下来,狼狈的场面十分眼熟。 石像、血潮、漩涡的眼睛都消失了,薛无遗感受到那股不可名状的吸引力重新归来。 有东西在呼唤着她靠近,要她成为钥匙。那东西就在这一层。 薛无遗确信,她们终于来到了实验塔最底层,无名神的地盘。 第145章 变色龙 ◎(21)两面处境。◎ 同一时间,遥远的帝国。 祭司等来了她们的新成员,并返回了基地。 几天过去,新成员已经和所有的成员打过了照面。 荆棘还记得那天自己刚见到新成员时的场景。她们几个人站在已经被摧毁的实验室废墟里,突然间,祭司说:“她来了。” 下一秒,荆棘左手边的墙壁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她悚然一惊:“什么时候?!” 她五感强大,这人却悄无声息接近了她。如果不是祭司出言提醒,她根本发现不了对方。 “嘿!老朋友,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来者蹦跳到祭司面前,“现在我应该叫你‘祭司’了。” 荆棘暗自挑剔地打量着对方,随即心里略微有些诧异,因为如果用帝国社会所谓的“主流审美”来衡量,新成员的相貌不算好看,身材瘦小,皮肤粗糙黝黑。 新成员不符合她对“白修女”的形象预期。 随即她又一怔,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为什么身为荆棘之火成员的她,也会第一时间注意到旁人的外貌? “我给自己取的代号是‘变色龙’。” 新成员毫不怯场地介绍起自己来。她个子虽小,却有一把豪迈的粗嗓子,“他们曾经说我这样的娘们长得像蜥蜴,嘿,但我自己可喜欢了。这样多酷啊。” 她三两下介绍完自己代号的来源,扮了个鬼脸。 那时荆棘就想,祭司说得对,她真的第一面就对变色龙产生好感了。 新成员身上一点都没有白塔规训留下的痕迹,倒像是个市井的小混混。 时间回到眼下,荆棘前往祭司的办公室等候命令,一同被叫上的还有变色龙和上次被叫去支援的梅杜莎。 祭司暂时还没来,几人可以稍加放松闲聊。荆棘观察变色龙许久,忍不住问:“你在街上混过?” 变色龙嘿嘿一笑:“哟,被看出来了?” 说实在的,她心里犯嘀咕,因为荆棘一看上去就是那种又正派又固执的人。这些天,荆棘也总是板着个脸,并没有明显表现出对她的态度。 据说荆棘是组织里最强大的成员,她还挺想和她搞好关系的。 这样想着,变色龙主动继续聊了下去:“我比祭司更早被捡到白塔,加入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十一岁之前,我跟着养母在街上混。” 变色龙不记得自己出生何处,但应该是自然人。 养母说,她是被丢在黑诊所边的。养母是个嘴毒的老人,对此的评价是:“非自然人不至于长成你这样。” 帝国“鼓励”自然生育,有些区域禁止人堕胎,由此产生了不少像她这样的孤儿。 变色龙猜,自己被抛弃的原因里,应该有一项就是外貌。 帝国社会对相貌有着严苛的标准,但只对女人的相貌如此严苛。 “在帮派里讨生活的日子,也就那样。勉强能吃饱吧,平日里整天要躲官方的巡警,当然,我们也会欺压平民。” 变色龙耸了耸肩,“那时候的我可不是什么好小孩,我的养母也不是什么好人。就这样到了十一岁,我的养母说,她要死了。” 那是一个旱季,帝国的旱季很不规律,有时候只相隔几个月,有时候相隔几年甚至十几年。 干旱期间时候城市顶上的防护罩不再人工降水。 而且莫名其妙的,旱季会死很多人。她们不是因为缺水死去,而是像被诅咒了一样,无端横死或是失踪。 就像有的老人死前会有预感,养母那天早上抓住了变色龙的胳膊,说:我就要死了。今天你不必再去帮派。 养母今年八十岁,对底层人来说已经活够本了。 但她还不甘心,她说,你今后没有我的庇护,哪天被帮派切碎卖了都要帮他们数钱。 她说,比起在帮派里混成大毒虫,她更希望自己的养女能够爬到更高的位置,摆脱毫无意义的、只为了活而过活的生活。 她说,以你的资质可以加入白塔,到了那里,你也许就能改变命运。 当时的变色龙觉得她疯了。白塔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 可在养母死后,真的有白塔的人找到了她,对她发出了邀请函。 变色龙在那一天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养母。她是有什么隐秘的身份吗?她为什么了解白塔?可她没法问出答案了,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 之后的三天在脑子里像云一样模糊。她加入了白塔,而养母死在了旱季,无故失踪,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白塔告诉了变色龙“异能”这一概念,监测之下,她的精神力很高,足有s级,异能却不怎么样。单一的元素倾向,表现形式是改变自己的肤色。 变色龙很失落,白塔的人却很高兴。 后来她知道,那其实是在称赞她能够做一个合格的“母体”,就像夸赞一块蛋糕适合被吃。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7节 谁会不喜欢一块又香又甜、却又毫无还手之力的蛋糕呢? 变色龙刚来到白塔时,曾一度感到痛苦。 白塔的生活好吗? 对于一个流浪儿来说,简直太好了。好到她前面的十几年都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可是,白塔的生活差吗? 对于一个自由惯了的孩子来说,也的确很差。 在帮派里混生活时,变色龙其实没有感受到多少外貌上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她长得不美,才避开了许多伤害。 可白塔里不一样。那儿的每一个白修女,都和她截然不同。 她觉得她们像名贵的宠物猫,皮毛又长又厚,被打理得精致漂亮,一度让她自惭形秽。 白塔的管家说:这才是女孩子样。 白塔里的同伴们说:我就喜欢每天打扮得美美的,以后被一个好人选中带走,与他相伴一生。 而不符合白塔标准的变色龙时时刻刻都能体会到身在套中的痛苦——就像被装进了一个容器里,他们要把她融化炼制得符合容器的形状。 她不再活泼,而变得忧郁、消沉、一动不动。 她甚至一度想要死,期盼下一个旱季到来,带走她的生命,就像带走她的养母一样。 变色龙其实没有想过旱季究竟是什么。底层人满脑子只有如何生存,不会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直到她认识了薛策——如今该叫她的代号“祭司”了。 “所谓的旱季,其实是雨季。”薛策说,“雨季雨水充沛,他们害怕雨水,所以把城市里的雨水都关闭了。之所以 这个季节不规律,是因为现在外面海上的风暴太不规律,他们只能实时监测,再做出应对。” 变色龙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那根本是两个相反的名词啊。 “你会看到的。”薛策指着外面的苍穹,“海面上的风暴正在酝酿,下一个雨季就要来了。到那时,站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雨。” 变色龙更迷惑了:“你怎么知道?” 还提到了什么风暴啊、海面的。她只在白塔的教材里听说过什么叫海,海不是已经消亡了吗?现在世上只有大陆。 薛策只是神秘地微笑。 王都的天空是透明的,天象都可以看见。薛策没法吹牛皮。 于是过了几天,她真的看到了一场暴风雨。 那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大的雨,自然的威力让她无比震撼。她和薛策并排站在窗边,雨点击打得防护网噼啪作响,天地都被水汽充满,这样宏大的场景完全不是人工降雨可以比拟的,她看得说不出话。 而与此同时,王都外的城市仍旧笼罩在黑色的防护罩下,连一滴水都不漏。 如同鸿蒙初开,变色龙第一次开始思考世界。如果连雨季都可以被蒙蔽成旱季,那么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东西,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那一个雨夜她觉醒了第二个异能倾向,精神系倾向。 在此之前,她只能物理意义上改变自己的皮肤,把自己“变色”,达到隐蔽的效果。 而从那之后,她可以实现在精神上蒙蔽别人。 “我是不是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我的异能?”变色龙指了指自己。 她拥有s级精神系元素系双倾向异能,“精神隐形”。 梅杜莎好奇地说:“我能感觉到一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颜色。” 她日常都闭着眼睛,但精神能够感觉到事物模糊的轮廓。变色龙在她脑中,是一团色彩缤纷的色块,与旁人不同。 “我能够在旁人视线中隐匿自己,隐匿效果还可以分享给两到三个人。” 变色龙竖起第二根手指,“而且,我可以给别人施加精神暗示,不动声色改变对话的走向。” 荆棘知道为什么祭司看重她了,变色龙居然是罕见的双边异能者,而且两边发展得很均衡。 通常来说,哪怕异能者拥有双倾向,表现出来的异能使用形式也只会有一个。但双边异能者则拥有两种使用方式。 变色龙两手叉腰:“当初,我就是这么逃出白塔的。厉害吧?” 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白伊甸本身的管理者之外,最了解白塔的人。自从觉醒了全部的异能,她无数次隐蔽了自己,把白塔的构造摸清。 变色龙的故事讲完了,梅杜莎陷入沉思:“我们这次是不是准备有什么大动作了?” 又是攻击伊甸之树,又是拉新成员的,新成员还和白伊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猜得不错。”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三人都回过头,是祭司。变色龙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她对祭司的态度比旁人都恭敬。 祭司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我们准备攻下白伊甸,毁掉它底层的实验区和污染区。” 荆棘:“……” 荆棘:“啊??” 她一时都不知道先震惊哪一句,组织要进攻白伊甸??不是,白伊甸底下,居然有污染区?? * 另一片大陆,佛城。 几辆联盟装甲车行驶在大厦之间,这里是曾经的佛城科技园区。一位技术人员趴在车窗上,啧啧称奇:“一进这里,色调都变亮了。” 她们还刚刚路过了佛城富人区的居民点,许多房子在如今的联盟也不过时,不仅如此,里面的许多科技产物都有了现在的几分影子,可见在当时有多奢靡。 很难想象,就在几街之隔的地方,还有一个贫民窟。 科技园区的大楼层高甚至胜过联盟,一格格的小格子如同未来蜂巢,曾经有无数员工像辛勤的蜜蜂一样为上层劳作。 一只小山般的爬行者污染物盘踞在高楼之间,身上的灰色肉块擦过玻璃,让高楼大厦变得灰蒙蒙。 车内后座,观兆山睁开眼睛,双目几乎被金线占据。她气定神闲地开口:“十点钟方向的那栋楼就是赫丝曼的核心楼,楼顶的办公室有重要的东西。” 另外几支小队依言行动,下车与爬行者战斗。 观兆山望着窗外,在她眼中,佛城里遍布密密麻麻的金线,它们穿过了污染的浓雾,每根都在发出只有她能解读的波动。 其中最粗的一根金线几乎是在发光,光晕如同水波纹。那是属于薛无遗等人的命运之线。 佛城里的污染遮天蔽日,观兆山无法完全观测命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开始,她其实不能确定谁能走到核心污染区,所以才派了那么多队伍分散进佛城。 但走着走着,竟然还是薛无遗小队拔得了头筹。那孩子吸引污染的体质太神奇了。 双眼有些干涩,观兆山取出针剂,她小臂上有一个滞留针,是进入佛城之后扎的。 医疗异能者不赞同地按住她的手:“您做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用针剂了。” 观兆山用的是活性药物,压缩人的睡眠,提高精力。虽然理论上也算健康,但用多了总归会有副作用。 总指挥需要同时监管那么多小队,光是她们这些医护知道的人数,就有四位数之多。 还好有ai辅助,否则人脑根本不可能胜任这么细致的工作。 观兆山放下了针剂,微微笑了:“我做得也不多。” 黄独、薛无遗、邢万里这三支小队,她都没给过什么指导。她们所处的环境污染浓度太高了,她很难观测。 观兆山眼中金光收敛,敲了敲面前的小桌板,悬浮着的羲和之眼缓缓下降躺到了桌面上。这铜镜表面的光都暗淡了许多。 这一回,技术人员首次看到羲和之眼解除第一重封印,它原本只是一面镜子,现在则分裂成了好几十面,如月相一般排列悬浮在车内。 忽然间,观兆山看到那根最粗的金线被狠狠拨动了一下,几乎可以说震荡。 薛无遗等人快要抵达那个“终点”了。 与此同时,佛城的所有污染物似乎都受到核心的影响,躁动起来。 窗外爬行者凭空膨胀了一倍,内里的发动机残骸迸出红光,散发着即将爆裂的危险气息。 “报告长官!” 耳机里传来急报,“我们收集的样品里,那两尊神像打起来了……” 观测员自己也觉得荒谬,语气都迟疑了。 观兆山所在的队伍非战斗人员众多,她们一路收容了不少样品,加以封印,刚刚那一瞬间爆发,好几个样品都冲破了封印,研究组手忙脚乱才把它们重新摁住。 其中有两个样品很特别,一个是蒙着白布的神像,目测属于佛城里居民供奉的“主神”,无名父神。 它好像很羞于见光似的,白布揭了一层还有一层,不知道底下石像究竟长什么样子。 还有一个样品也是神像,材质为柳木。佛城里的正统供奉神像都是石制,这个木雕像手法粗糙,可能是被偷偷雕刻的。 它的形象是一个面容安恬的怀孕者,身披海浪衣饰,有着明显腹部隆起的特征,可能象征着母亲。 根据走访调查,它应该就是佛城里某些居民私下供奉的非正统神,海母尊。 “天啊,这是什么怪物……!” “我骟,海鲜上街了!” “赶紧列队,列队!这情况怎么像冰海潮爆发似的?!” …… 耳机里一阵嘈杂,各个小队都在遭遇麻烦。观兆山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沉肃下来,她重新给自己扎上针剂,这回医师没有阻拦。 “大观,你歇着。”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冰海潮和我的异能专业对口,我去解决。” 那人原先靠在车座上假寐,脸上盖着军帽。此刻,她将军帽取下,坐直了身体,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一层银霜逐渐自她体表蔓延而出,覆盖了短短的发丝。 她正是联盟主席,萧砚冰。 第146章 镜中人 ◎(22)飞雪水晶球。◎ 看着萧砚冰走下车,鹿灼揉了揉太阳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8节 除了联盟早期,近百年联盟历史上还没有过主席亲临前线的情况。 她来之前私下和萧砚冰大吵过一架,还拉来了另外一个队友。 结果最后两人都没有拗得过萧砚冰,不得不放她来到了前线,还让她当上了担责的总指挥官。 鹿灼作为副手贴身跟随,而另一位队友则留在了佛城之外。 三人小队通常情况不会拆开行动,萧砚冰身份特殊,是特事特办。说点不好听的,另外一位队友就是给她俩收尸的。 萧砚冰和鹿灼都把遗书交给了她,万一她俩陷在了佛城里,那么唯一活着的队友就要担当起重任,确保萧砚冰的遗书能够正常公布。 观兆山对萧砚冰颔首,转而对通讯内每一个能听到的军人发出指令:“各单位请注意,我方的寒潮即将来临。” 萧砚冰半蹲在地,双手按住地面,寒霜从指尖开始向地面扩散。 一个半圆形的球体以她为中心点,盖在地面上,逐渐膨大。 球体之内,所有的事物都染上了一层寒气。 …… 某处海滨街道上。 随着冰海潮爆发,爬行者体内发出了机械摩擦的尖锐叫声,不顾一切冲向联盟军小队。 这支小队的装甲车被一只污染物打坏了,无法开动,车内的成员紧急想撤离,但车体却还被藤蔓形的污染物缠绕束缚着。 眼看着爬行者的一条触须就要接触到装甲车,联盟军人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却丝毫没有让车子发动起来。车内人已经闭上眼睛,在心里背起了《火种之歌》—— 然而下一秒,触须突然停住了。 就像按了暂停键一般,爬行者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军人一愣,队友惊呼:“它被冻住了!” 冻住了? 刚才爬行者分明站在结冰的浪潮里,现在怎么会被冻住? 只见爬行者果冻状的肉块全部冻成了冰块,身体表面覆上了一层寒霜,那寒霜的状态似乎与冰海潮不同,并没有污染的气息。 军人睁大眼睛:“……是萧主席!” …… 某处佛城的内嵌式污染域里。 联盟军人靠在楼梯间里喘气,佛城里有大大小小的无数污染域,她们在行军侦察的过程里不小心闯进了一个污染域,就此被困住。 这儿曾经似乎发生过火灾,楼梯无限循环,永远重复着火灾现场的场景。 不幸中的不幸,莉莉丝也断联了,她们只能祈祷联盟军解除佛城的污染源,自己才能连带着被解放出来。 在这之前,她们要尽量保证自己活着。 突然,有个队友开口:“等等,温度是不是降低了……?” 她伸出手,掌心竟然接到了一片白霜。 不是错觉,温度真的在飞快下降,连防护服都发出了温差变化过大的警告。 军人愣住,紧跟着站起来拉自己的队友:“快动起来!我们争取利用这个间隙,消灭污染源……” …… 相似的场景还在佛城的各处上演。 半球体越来越大,逐渐把街道、高楼、爬行者……全都覆盖在内。 人站在内侧,很容易有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万物都被笼罩在了萧砚冰的异能结界里。 这就是s级元素精神双倾向异能,“飞雪水晶球”。 “……小队注意,寻找掩体……” “已自动为您调节防护服等级……” “机器人已为您搭建火堆……” 通讯内嘈杂一片,莉莉丝有条不紊地协调着场景。异能的力量冻结了污染的浪潮,却让每一个联盟军人也必须直面严寒。 鹿灼是在场为数不多的非异能者,她拢了拢防护服的领子,但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天空中,半透明的异能结界像水晶球的壳。不一会儿,水晶球内就飘起了雪。 空气里的水分结成了冰晶颗粒,砸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目力所及的建筑物都逐渐覆盖上一层白雪,佛城真像小孩玩的飞雪水晶球了。 不远处那巨型爬行者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军人们像敲碎冰雕一样击碎了它,拆下了它的核心发动机。 发动机里叽叽咕咕传出一个声音:“向诸位联盟军领袖问好,我是亚……” 观兆山:“不用搭理。” “遵命!” 军人毫不犹豫把它装进了封印盒,“咔哒”一声锁住了亚当的声音。 萧砚冰直起身子,鼻尖也微微发红。她没有穿防护服,短发如同霜降后的草原,凝结成了银白。 在异能范围里,她自己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冻死的人类。 但相应的,异能也赋予了她副作用。她的体温会持续降低,即便外界给她升温保暖也没用。 异能消耗到一定程度,她本人也会变成冰块。 “你这异能,威力可真不减当年。” 观兆山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也下了车,调侃道,“不愧是‘第一名的大萧’。” 她和萧砚冰是同期生,两支小队关系还不错,一起接过很多任务。 萧砚冰“嗯”了一声。 观兆山道:“你的性格也还和年轻时一样。” 萧砚冰:“有吗?” 她说话时面无表情,旁边的技术员都心里打鼓,琢磨不出校长和主席对话的含义。 观兆山却失笑:“一模一样。” 萧砚冰思索半晌,点头:“那就好。” 观兆山与她并肩立在雪景前,实话实说,上学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萧砚冰会走到政界,而且还越爬越高。 萧砚冰从小在班级里都是出了名的话少,表情也不多。观兆山有时候觉得,自家小孙女观千幅的性子倒是有些像萧砚冰。 不过两者的区别其实很大,观千幅是冷,萧砚冰则偏向于腼腆害羞。 小孙女的朋友闹她起哄,观千幅会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可能还会翻白眼; 她们当年闹大萧,大萧却会一言不发地脸红。 所以当萧砚冰决定从政的时候,就连观兆山都有点诧异——准确来说,是毕业之前观测到萧砚冰的命运之线时,她就很诧异了。 她都无法想象萧砚冰要怎么进行政坛社交,做上区长和别的区长吃饭的时候也会脸红吗? 萧砚冰临时上位成为主席之后,也没有大动什么干戈,安安静静的,很容易被识别为保守派。 不过如今,她已经很有铁血冷面政客说一不二的样子了,乍一看十分唬人。 又过了几分钟,萧砚冰呼出一口白气,一板一眼给自己的副指挥交代结果:“暂时控制住了。我预计能撑32分钟。” 观兆山点点头:“就看她们能不能用32分钟解决污染源了。” 萧砚冰的异能范围内,水都会结成冰,最大限度地降低污染活性,而且每一块冰都与她这个水晶球主人建立了感知,一定程度上受她操控。 她的能力轻易无法动用,因为她异能虽强,限制却颇多,会相当程度地影响队友,火焰类异能者在场域内甚至会直接哑火了。“飞雪水晶球”的实用性可能还不如单纯的元素冰系异能。 可放在眼下的境地里,萧砚冰却是最适合出手的那一个。 据说在实验里,萧砚冰甚至能让水晶球内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只不过那时,水晶球里的友方也该死得差不多了。 她和黄独,在这场特殊行动力都起到了保险栓的作用。 双重保险加持,最后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们拉着佛城一起消失,不至于让污染蔓延。 场面暂时被控制住,军人们互相击掌。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通讯里又传来一连串的警报。 “报告指挥!本小队佛城id卡上的天数突然开始下跌。” “报告!……” “……天数……” 行动部队进入佛城之后,几乎每个军人都被发了一张卡片,上面显示了天数的倒计时。 她们的天数都在20以上,因为暂时没有显现出危险性,所以观兆山给出的指令都是不用管它。 可此刻,那些数字居然都在下跌。 这显然也是佛城污染躁动引起的变化。如果数字跌到了零,会怎么样?她们都会死吗? 不止一个联盟军人观察过被税务官拖走的佛城居民,既然有实体,那就还能反抗。 军人们集中起来探查,可周围并没有出现任何税务官污染物。 如果有税务官,那么她们还有一个可以攻击的具体对象。然而没有的话,她们就要面对未知的恐惧。 现在整个佛城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1度,萧砚冰预备让温度再次下降,尝试让污染活性更低。 然而就在这时,附近某栋楼高层的一扇窗户被打碎,突兀的声响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是联盟军?是不是薛无遗的队友?——别吵吵了,老娘我把天数分给你们!” 军人们抬起枪,谨慎地瞄准那扇窗户。 观兆山眉头一皱,她在此之前竟然完全没有预料到那里有人或污染物。 这怎么可能? 可随着将那人的脸望进眼里,观兆山拄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闪过恍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29节 “反正老娘我不要天数了,我他爹的受够了……骟!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别他爹的再一遍一遍地让我循环了!!” 那人受气温影响打着寒战,说说着声音却越来越激动,已经近于嘶吼,一眼看上去精神状态就很癫狂。 她竟然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令众人一惊,有异能者操控地面接住了她。 “报告!我id卡上的数字真的变了……” 一名军人愕然,紧跟着通讯里响起一片反馈之声。 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干了什么,是从哪来的、之前又受过什么刺激。 她分了这么多天数给别人,甚至把全体联盟军的天数都拉了回来,那她自己还能活吗? 被救下来的跳楼者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仿佛自己也在等死。可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困惑地睁开眼睛。 很快她就又崩溃道:“都已经清零了,我他爹的怎么还没——” 观兆山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笃定地说:“你就是青姐。想和联盟聊聊吗?” 薛无遗等人起初传给总指挥的影像里有青姐,所以观兆山将她认了出来。 观兆山没看到青姐与薛无遗等人一同进入井口之后的场景,但此刻一见青姐,她就“看清了”对方过往的命运。 青姐身上的命运之线,比她过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密集。 金色的长线一根根、一缕缕,循环缠绕,从青姐身上穿出,也穿进她的体内,一层层如同茧丝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茧丝上记录了她每一次的循环,此刻的青姐对于观兆山来说就是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余。 青姐一定是在刚刚污染冰潮爆发的一瞬间想起了一切,那无数次的循环足以让正常人崩溃,所以才引发了她异常的举动。 即便是观测命运的人,观兆山也觉得命运果真奇妙,青姐刚好遇到了她们。 还是说,这一切也都是那位火灾苦修会头领的安排? “我向你保证。”观兆山用惯用的神秘口吻说,“这一回,你能见证重复的故事被打破。” 青姐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拉住了观兆山的手指,坐了起来。 * 地面之上的画面无法传到地下,但身在塔中的人们还是感知到了异样。 薛无遗扬起脸,头顶上的入口在她们都滚进来之后就消失了,楼梯台阶顶端连着被封死的天花板。 实验塔墙体传来细微的震动,她们如同站在天桥底下,听到列车从上方经过。 【你意识到,你进入了佛城的核心污染区,接近了污染源。】 异能面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显示。 【外面的浪潮被激发了。你需要尽快处理风暴的源头。】 莉莉丝正在与顾拂衣的电脑鏖战,没了声息,屏幕上面只剩下普通信息,显示此处的污染浓度是s级,空气无比潮湿。 但凡低于a级的异能者,光是站在这里吸几口水雾,都会堕落成异种。 “难怪赫丝曼把我设定成钥匙。”薛无遗讽刺地说,“换一个亚型人来,走三步就暴毙了。” 黄独悠悠说:“没那么慢。” 观千幅:“……” 李维果握紧队友的胳膊,紧绷着脸,悄摸说:“现在是可以笑的场合吗?噢,我想笑。” 仪器扫描不出来这一层的地图,薛无遗的人眼探测也失了灵。 眼下,她们面前是一条灯光昏暗的实验室走廊,看起来比上面的所有楼层都平凡,而且破旧。 薛无遗打头阵,率先往前走了六七米,忍不住发表意见:“……这里简直像被炸弹轰过。” 如果不告诉她这里是哪,她肯定会以为此处是某个灾后现场。 墙面上有火烧痕,还有人形轮廓的焦黑痕迹,让人禁不住想想它们是怎么产生的。 “佛城曾经被修成方舟,旧人类高层在这里搭建过动力系统。” 观千幅分析道,“也许,最底层就是曾经的总燃料室。” 走廊的某处支撑体断了,几人走到一半,前方的路向下倾斜,浸泡在了黑水里。 那水体纯黑却“清澈”,水里没什么沉淀物,很像外边庙宇里那种香灰水。 “真有意思哈。”张向阳说,“海母尊的水是血潮,无名神的水是黑水?” 薛无遗没说话。 从楼梯下来到现在十来米的距离,她感受到的吸引力越来越强了。 血液一阵阵发麻,薛无遗没吸过致幻剂或违禁品,但现在她好像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她的意志力已经无法压制,只想要不顾一切往前走。 “指挥?噢!你慢一点!” 李维果赶紧一把拉住了薛无遗的手,却猛地被甩开了胳膊。 她都愣住了,转眼间自家指挥已经跑出去了四五步,战术靴踩进了黑水里。 观千幅的头发一把将薛无遗拽住往后拖,后者还在挣扎,青筋暴起,甚至手脚并用和观千幅缠斗起来。 “……”观千幅面色凝重,迅速和李维果两个一起把薛无遗按在了地上,她的头发探入薛无遗的皮肤,进行检查。 医疗系异能者的异能通常显现不出等级差异,只有在这种关键时刻才能看出谁更厉害。 不消一分钟,观千幅就得出了结论:“……是针对基因的致幻剂。” 薛无遗这具身体就是赫丝曼实验室“出品”的,他们当然拥有她全部的基因序列号。 “如果我猜得没错,‘钥匙’的原理也一样。”观千幅冷着脸说。 只有具有特定基因的人走到这里,才能开启引爆|装置。 “这样么?”黄独指尖搭在剑柄上轻敲了敲,“我来试试。” 她既然了解到了“基因致幻剂”这个东西的存在,不需要亲临现场,只需要知道它在附近,就能将其抹消。 阴阳双鱼在走廊里游了个来回,很快消失。 薛无遗的挣扎减轻了许多,额头浮现冷汗,眼神逐渐清明了。 黄独打了个响指:“成功喽。” 这片污染空间与她们打了个不大不小的照面,仅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科技产物,假如薛无遗队友不在身边,她就栽了。 “嘶……”薛无遗坐起来,背后还满是冷汗。 太可怕了,她刚刚理智还注视着一切,手脚和身体却无法控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作死。 观千幅消耗了几截头发,解除掉她血液里残留的致幻剂。 “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薛无遗抓了抓自己的领子,有些难受地说。 她还能感觉到吸引力,是更深的、污染层面的吸引力。 刚才一来一回,她脚上沾到了那黑水。薛无遗用纸把它擦干净,拿到眼前端详。 【名称:无名之血】 【它们也许是无名神的燃料,也许是无名之人们的血液。谁知道呢?】 【你觉得,除非无路可走,否则暂时不要用身体接触黑水。】 【在未知深浅之前,也不要贸然让黄独清除它们。】 “燃料”、“血液”这两个词让薛无遗一阵不适。她告知了队友们,一行人化身壁虎,使用器械贴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前进,不接触黑水。 这一整层的结构已经完全被破坏了,房间墙壁如同经历过地震,变得扭曲不平,地貌复杂。 有一段路,走廊的天花板都被压到几乎贴近水面,薛无遗快憋气到缺氧,才擦着水面通过。 拐过了大约三处弯角,众人渐渐发觉了这一层结构的不对劲。 她们爬过的路线加起来也有百米了,但沿途一个房间都没发现,只有无尽曲折的回廊。 最后一层曾经是个……大型迷宫? 为什么会是迷宫?怎么着,她们在这里挑战通关了,能被奖励一个冰箱? 可不得不承认,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她们难绕出迷宫。 发现这一情况之后,薛无遗让众人只贴着一面墙面走。可以这座迷宫的大小,她们还不知道多久才能绕出个名堂来。薛无遗心头泛起焦躁。 只尝试了50米,她就改换了策略。 “方溶,娄跃。”她说,“你们沿着一个方向开洞,我们直接从洞里走。” 目前来看,指南针还在正常运作,她们能够识别出固定的方向。 “好。”两个小孩儿迅速行动起来,带着大人们横穿墙体。不一会儿,她们眼前出现一个死胡同——不,准确来说,是一个房间。 迷宫里某处的房间,也许是陷阱,也许里面有提示。 房间没有门,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门框缺口。门框被坍塌的天花板压得变形,底下还被砖块堵住。她们若想进去,只能开洞或者从门框上半部分爬进去。 薛无遗选择了先爬上去看看。 她拨开顶端的碎石块,扩大缺口,打开手电照亮了内部。 一张苍白的人脸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薛无遗悚然一退,紧跟着才发现,那居然是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防护头盔下,自己的脸色苍白,跟个鬼似的。 房间里全都是镜子,手电筒照过去白花花地反光,粗略一看除了镜子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 【名称:?】 【诡异的房间,充满污染的气息。当然,这一整层每处地方都满是污染……你暂时看不出什么特别。】 “算了,我们还是别进去了。”薛无遗有不好的预感,和队友们汇报了一句没等到回应,心下一咯噔。 她立刻低头,下方一个人影都没有。自己腰上栓的安全绳末端空空荡荡。 队友去哪了?! 薛无遗受到了惊吓,立刻跳下来,可惜在她落地的一刹那间,周围原本的走廊也全部变成了镜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0节 不,不是走廊,她怎么掉进房间里了? 上方有一个缺口,透出外边走廊的光线。 而最诡异的是,屋内这些镜子里照不出她的影子,只有雪亮的手电光反射进她的眼睛。 薛无遗下意识退后一步环顾四周,转过身的一刹那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51,是你吗?”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薛无遗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是你啊……亚当……把我弄到这里来了……快走。快走。” 有个人脱力地靠在她的后背上,双手搭住了她的肩,像是想推开她。隔着防护服,她却好像感觉到了潮湿寒冷的头发,带着血腥味。 薛无遗两辈子加起来的条件反射,本来是不可能让任何人接近她的背后的。可这个熟悉的声调语气就像直接触发了她的底层代码,她有那么一刹那根本无法挪动,也无法呼吸。 一个名字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她的理性在重复着不可能,感性却冻结了她的思维。 薛无遗终于能做出反应,可下一秒,冷硬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腰。 第147章 迷镜 ◎(23)她是指挥。◎ 薛无遗本能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想回头,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回忆起了来自香柱的那则预言,自己看到什么样的场景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才会反应失常并转身就跑? 答案只有一个。只有薛策。 这世上只有她的队友对她开枪,才能以那么低级的方式伤到她。 一系列的思绪在薛无遗脑子里走了一遭,现实里只过了一瞬间。她迅速地反手拨开枪口,看都没看身后的人,直接一个过肩摔动作。 那人被她摔在地上,正面朝上,黑色的眼睛望着她。 薛无遗记忆中的脸,梦魇般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 前。 “51。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没来得及按动的枪脱了手,凶具就在一旁,却还在微笑地做着伪装,“我是薛策呀。” 她笑起来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和薛无遗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 薛无遗想过很多次自己与薛策“面对面”会是什么场景,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双手收紧,拔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她。” “薛策”笑意更甚,身形一缩,一改刚刚装出来的病怏怏。薛无遗一枪打中了对方的胳膊,“薛策”半个胳膊都被炸得粉碎,丝毫不受影响,就这么与她缠斗起来。 薛无遗很快就发现,对方的体能与前世的她和薛策相当。 她和薛策在各项体能训练与比拼中常年都保持55开的水准,薛无遗稍胜一筹,在速射等及时反应能力方面比薛策更优秀。 甚至对方的一些动作,和她记忆里薛策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好在对面缺了条胳膊,动作稍有变形,很快还是薛无遗占了上风。 【对方十分难缠。你猜测,它可能利用了你脑海中投射的记忆加强自己。】 【你记得薛策的细节,所以它才能伪装得如此相像。】 薛无遗记忆里的薛策会让她快走,可这个假薛策嘴上说着走,动作却是要杀她。 “哗!——” 薛无遗的子弹再度击中了假薛策,这一回它没有流血,而是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只见它体表的颜色慢慢变淡,皮肤变成了多边形不规则的折射面,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色洞口,蔓延出细小的镜子裂纹。 最后,它整个人成了一个满身镜面的玻璃人。 镜子人站在房间另一端看着薛无遗,换了一副腔调。 “我的确不是她。不过,使用x50的样子就可以让你情绪波动吗?人类总是这样有意思。” 它一开口,薛无遗就知道镜子人身体里是谁了。阴魂不散的亚当! 她说都懒得说,手中枪械不停。 对方的身体很坚硬,头挨了一发子弹都没碎,但身体关节处有弱点。 几梭子下去,镜子人大半个身体都被打得肢解了,体内露出的切面也是镜面。 它头颅滚了一圈,眼窝处闪烁着电子蓝光:“但你还是动手杀了拥有x50外表的人。你并没有你以为的在意她。” 薛无遗吐出两个字:“土鳖。” 亚当:“……” 人工智能被这一句弄得短暂语塞,薛无遗继续说:“手足相残是多老套的戏码,你以为我想不到吗?” 早在前世,她和薛策就预演过类似的情况。 “我们在游戏里互杀可不止一次。”薛无遗挑衅地说,“也不怪你。你弱智的机器脑袋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感情吧?” 她一边骂,一边手上也没停,配合存储的李维果异能使用手上最强力的武器。 镜子人头颅终于粉碎,连带着整个镜面房间也都碎了。 房间轰然倒塌,薛无遗脚下踩着的镜面四分五裂,她随着惯性下坠,镜片的棱角擦过薛无遗的头盔,留下几道刮痕—— 恍如梦醒,薛无遗一个激灵,发现自己仍然趴在缺口处,正往房间里看。 可周围的环境已经全然不是先前的模样。 原先的走廊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变成了镜子,队友们集体失去意识躺在地上,薛无遗飞快掠了一遍人脸,发现唯有黄独不见踪影。 镜子折射出无数个她们的倒影,仿佛万花筒。 她们正身处一个镜子的迷宫里。该死的佛城里怎么总是有这么多镜子? 【滴滴,发现标记物——】 薛无遗的异能标记被触动,她抬头,只见走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亚当的电子眼。 见她发现,亚当也不藏了,蓝光闪了两下。 四面八方的镜面骤然发生变化,队友们的倒影睁开眼睛,可她们现实里的身体却还是一动不动的状态。 【名称:迷镜】 【种类:污染物】 【等级:s+】 【这件污染物能够将人的肉|身与精神分割成两部分。无论哪一方损毁,被困者都会死去。】 【被困者的精神体身处镜中世界,你用刚刚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从内部破局可以回到本体,但更多的脱离方法你还不知道。】 【你能确定的是,不能从外部打破镜子。那会使得被困者的精神粉碎。】 【你在思考迷镜的来源……你闻到了无名神的气息……■■#*……但你看到了它的本质。它并不是无名神的造物,而是亚当的作品。*##%!……如果亚当也能算人类,那么,迷镜就是一件封印物。】 【这里是亚当的主场。】 封印物是指人为制造或改造后的污染物,这意思是,亚当改造了无名神的污染物? 还是说,它使用了无名神的能量,制造出了迷镜? 薛无遗暗自心惊,原本以为亚当是“代行神职”,可现在看好像不是这样。 这里是亚当的主场,而不是无名神的主场。 连海母这个“异端”都显露了不少“神迹”,无名神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藏头露尾?只是单纯见不得光吗? 亚当根本是成了“摄政王”,无名神是它的傀儡。它之前是在扮猪吃老虎! 薛无遗决定刺探更多消息,讽笑一声说:“帝国大费周章,就为了创造一个镜子迷宫?” “不,镜子迷宫是我自己的作品。你们人类有一句古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亚当彬彬有礼,“我的立场与帝国并不完全一致。这一点,我并未隐瞒过你,薛女士。” 薛无遗皱眉,而就在这时,镜子里队友们的状态也在发生变化。 长廊被分割成了好几块,如同不同的实时直播画面,每个人都在面临不同的境况。 不在此处的黄独也出现在了“直播”里。 任何脑子在线的智慧生命,看到薛无遗一众的组合,第一想法绝对是把黄独排除得远远的。 亚当也不例外。 它对付黄独的策略更谨慎,似乎不仅让她精神分离,还直接把她整个人打包传送走了。 镜子画面里,黄独正置身于一片幽暗水域中,变异的水生异种在她身侧环游。 黄独睁眼醒来,吐出一个气泡,神色淡定地拔出了剑,阴阳双鱼抹消了她周围的水,挖出了一个球形空腔。 她如凌波踏步,转眼便抵达了水面。 这水域是一片荷花池,池上粉白青黛交织,远处有个立于水面的八角小亭,亭子匾额书:八风不动。 而那八风不动亭中站着一个青衣人,头戴斗笠,腰悬佩剑。 薛无遗在镜子里面对的敌人是薛策,而黄独面对的敌人是自己。 她的异能眼睛阵阵发热,拼命运转试图看到更多细节。 【名称:盗版联盟之剑】 【它是亚当制造出的盗版,拥有和联盟之剑相同的能力。】 【两个互相抹消吞噬的异能碰上后会怎么样?也许只会相融成一团不可名状的黑洞,也许会是真正的联盟之剑胜利。】 黄独蹙眉,抬手正欲拔剑。千钧一发之际,薛无遗终于重新连通了精神链接:【不要发动异能!】 刚刚和亚当对话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尝试接触众人的精神,现在只在黄独身上成功了。 黄独动作一停。片刻后,她放下了手,平静地与另一个自己遥遥对视。 薛无遗不相信亚当真的能复刻出像联盟之剑那么强大的污染物,哪怕是在镜中世界。 无名神绝不可能真正意义上无所不能。什么精神体和肉|体分割,说到底还是做梦。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1节 只不过,是一场醒不过来就会肉|体同步消亡的噩梦。 按理来说,黄独抹消掉另一个自己,应该也会像她刚刚打碎假薛策一样,从梦里醒来。 可为什么她的危机预警直接爆了? 薛无遗觉得黄独要是那么做了,肯定会死。 为什么亚当唯独把黄独传送走了?为什么她唯独只能链接到黄独? 薛无遗心中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黄独可能没有被困在迷镜里,她的异能太特殊了,哪怕身体与精神分裂,只要知道概念,也能用精神体抹消已知的概念。 亚当肯定怕她威胁到自己,搞不好能把迷镜都整没了。 黄独也许是被传送进了一个单独的污染域里。 她发动异能就要付出代价,亚当大可以把污染浓度极高的东西包装成看似无害的小障碍,以此消耗她。 黄独贸然行动,失去的可能就不止一双眼睛了。 亚当营造出了黄独也在镜子世界的假象,是为了蒙蔽薛无遗。 【稳住,就是这样。】 薛无遗拼命转动脑筋给出命令,【我猜,你现在正孤身处在一个污染域里,不要小看任何看似无害的事物,不要滥用异能。】 【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听我之后的指令,我可能需要你配合我隔空抹消一些东西。】 黄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回了一个【嗯】。 她突然说:【薛小友,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就是杜姨。】 【啊?杜姨?!】薛无遗惊了,甚至都来不及惊喜,【不是,你干嘛突然告诉我这个?你不会以为自己要死了正在交代遗言吧?你觉得我会给你指派要命的任务?】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独话外的想法,在心里跳脚。 黄独被说中,心虚地背起了手。 薛无遗好气又好笑,不过经这么一打岔,状态倒是更稳定了。 不管是海母尊还是无名神,都展现过精神方面的恐怖能力。邪神本来就是人类精神的浓缩投射产物。 海母尊用痛苦链接和共鸣吸纳信徒,无名神利用人心深处的弱点和恐惧,还真是“一柔一刚”。 她不能踏进恐惧的圈套。 镜中同伴们仍在精神失联的状态,她们接二连三遭遇了亚当设下的迷障。 娄跃身处于上下左右皆是灯柱的房间,影子无处遁形,空气里漂浮着玻璃碎片,折射反光,就连衣褶缝隙里都藏不了多少暗影。 方溶就在她旁边,两人能力相似,又整天一起待在影子里,所以才被关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薛无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影子里飘了出来—— 一枚小小的光球,里面沉睡着方溶妈妈的意识体。 薛无遗直到这一刻才表情碎裂了一分,可这个时候发怒只不过是在给亚当提供“情绪价值”。 她用精神力压下了影子的溃散,用力给影子又加了几把锁。 可亚当还是读取到了琴姨的信息,结合方溶本人投射出的信息,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镜中世界里。 只一眼,方溶就动弹不得,失手被一片镜子划伤。 她表面再多成熟,心智也依旧是个孩子。薛无遗看见“薛策”尚且心跳骤停,何况方溶? 假妈妈走过来抱起她,方溶愣愣地,猛地反应过来,在假妈妈的肩膀关节处开了一个洞,从它胳膊的桎梏中挣脱,可无论如何无法再进行下一步。 娄跃着急地大叫:“那不是你妈妈!” “她在骗你。”亚当也说话了。 方溶仇恨的视线投向虚空,牙关节咬紧。 “你的理智当然不相信我的话,”亚当道,“可是你看,你也不敢赌。” 方溶不说话,娄跃气得骂了起来,一改平日的形象。 薛无遗注视着镜子里的一切,李维果再度经历童年那场冰海潮,与自己的母亲家人分离; 观千幅缠绕在金色的命网之中,祖母观兆山的背影仿佛遥不可及。 张向阳、许问清、邢万里、谢岑同样被困。目前为止,仍旧只有薛无遗和黄独还是清醒的。 薛无遗在明,黄独在暗。亚当目前还不知道她已经和杜姨联系上了。 “闲杂人等都屏退了,这很好。” 亚当说,“依照帝国的想法,你应该在这里作为钥匙死去。但我不这么想。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薛女士,我对您的欣赏并未变过,而且我依旧希望你们加入我。” “你们——你、你的队友,都是优秀的人才。你看,我也并没有立刻就取走你们的性命,给现在的谈话留了余地。” 亚当把人工智能的巧舌如簧体现得淋漓尽致,又开始用它惯有的腔调对着薛无遗长篇大论。 薛无遗冷眼听着,亚当这回又要给她洗什么脑? 她面前的走廊尽头,玻璃幕墙分开,露出了内部的空间。 那是一个黑色的房间,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门扉洞开的一刹那,那股追魂索命似的吸引力就贴了上来。 薛无遗手握成拳,定定看了片刻,朝内走去。 终点就在那里,就算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也得先看看。人只有看到,才能打破未知。 亚当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经过上次的对话后我也进行了反思。我不否认,两种社会制度相互比较,是联盟更胜一筹。帝国的掌权者太愚蠢了,目光浅薄、眼界狭窄,浪费了无数像您这样的人才。如今,他们也只不过是在拼死挣扎。” “但在我看来,联盟也不过是一座即将倾覆的小舟。” “你们最大的问题只有污染,可你们永远无法解决污染。我推演过无数次未来,我看到的未来比人类预言者看到的未来更理智。在每一种未来里,人类都会灭亡。要么灭亡于自己,要么灭亡于污染。” “而我能替你们解决污染。这就是我谈合作的筹码,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建立一个更理想的社会。” 亚当的态度看似彬彬有礼,实则轻慢。这死人工智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次的口径都不统一。 但薛无遗能听出来,到了这一步,它有不少地方都不屑说谎了,起码“我的立场与帝国不完全一致”这句是真的,它对帝国高层的轻蔑态度是真的。 可它对联盟高高在上的态度也是真的。 薛无遗不知道亚当的真正目的是不是像它说的那样,但她知道,它把她们全都视为棋子。 它在谈的是合作吗? 它在谈的只是“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对的”、“你们都得听我的”。 薛无遗跨过了门槛,她的全身心都在被召唤,那是她被塑造的基因本能,就像水要向下淌,火要向上升。 黑色房间内的一切无所遁形,它的风格混杂着宗教与科技感,最中央就是z74传递的信息里出现过的那个祭坛。 空间里充斥浓郁的污染,她的异能自主运转,接收到了它们。知识直接被注入了她的大脑,让她的头脑都在发胀。 这座祭坛有三个组成部分,作用分别是接收、增幅与爆炸。 薛无遗甚至看到了它身上的历史影像,看到了它原先的模样。 它最早并不是引爆|器,而是方舟动力系统的核心组件。 三个部分里,接收器接收从佛城收集来的能量,加以增幅,最后点燃。 增幅器则有协调链接的功能,与佛城里的寺庙黄钟相连。今年联盟观察到的“污染潮汐呼吸”,也有它的参与。 最后的引爆|装置原先则是动力牵引装置,与地面上所有的寺庙相连。 当年,如果方舟成功升天,那么普通居民将全数葬身于火海,坠入炼狱,而得利者踩着底层人的血肉逃离地面开启新生。 可也许是因为顾拂衣的设计阻挠,也许是因为火灾苦修会的暴动,方舟计划启动到一半就失败了。 核心系统就这样留在了地下,无名神和变成了污染物的居民在佛城里无意识地繁衍膨胀。 直到帝国开启了灵魂之雨计划,决定重新将这个系统利用起来。它们过得不如意,就更畏惧联盟有一天超越它们,因此势必要想尽办法拖拽联盟下水。 亚当从佛城醒来,帝国要它把祭坛变成引爆|器。这不需要多少改动,连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异种与人类的血肉变为填充的火药,原先的动力牵引路线都是引线。 从此处点燃祭坛,狱火将烧穿佛城,蔓延向联盟大陆。 帝国派给“x50”的任务,就是作为钥匙来到这里,按下毁灭的按钮。 “不瞒您说,最初的我只有指挥权限,无法启动装置。但如今吸纳了无名神的力量,我已经获得了更多的权限,可以替您分担牺牲。您按下按钮,只需要等待,我就能安排调度好后续的一切。” 亚当说,“如果您实在不愿意,也可以看着我启动装置。” 薛无遗:我就说让封印物和邪神结合很危险。 她语气古怪:“所以你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要启动装置?——哈,你嘴上说着联盟很好,现在还是要污染它。” 亚当说:“当然。污染是一场进化,联盟的学者不也一样持有这个观点吗?” “可你们的进度实在太慢了。你们太注意保护同族中弱者的安危,以至于不惜牺牲强者去保护弱者。自然界就是弱肉强食的,强大的母兽要学会筛选自己的后代,老或病残的个体也该主动选择离群死去。”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污染失控的后果难以承担,但有我在,我会注意控制污染的浓度。强大的异能者不会死去,只会在进化里历练得更强。” “——至于帝国。”亚当说到这儿,还轻笑了两声,平直电子音模拟人类的笑声格外诡异。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我的主机从佛城醒来,接管佛城之后,就在模拟帝国的生态场景。我十分了解帝国社会的所有弱点,毁灭帝国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我已经进行过四次循环实验,每次实验都以固定的天数为周期。每次的循环里,帝国的体系都最终会崩溃,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出手。” 亚当平淡地下了结论,“当然,在实验的过程里我也发现了少数精英个体。它们可以免除循环,作为观察标杆。” 薛无遗难以置信地抬了抬眼,心头涌上一阵讽刺,甚至想笑,但扯了扯嘴角,没笑得出来。 佛城的污染物居民、还有她们这些外来者无比在意的天数,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它只是亚当设置的实验计量单位而已。 不合格的个体会被提前淘汰,可周期一到,哪怕手里攥着无数天数,也会和失败者们落得同一个下场。 念叨着寻找姐妹的于中介,拨弄算盘的小店老板,哀叫着祈求放过它的摊主……都是庞大实验场里的实验品。 时代里落下来的一粒沙,被推一推就随波逐流。灾难机器当头碾下的时候,沙砾四散纷飞。 亚当以为自己是谁? 它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代行神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2节 【话可真多啊。】 精神链接里的黄独听完转播,简直赞叹,【不愧是亚型人的造物,就是对别人的生命掌控欲强。】 亚当说:“加入我。你的朋友们都能得救,新的篇章将从你的手中开始书写。” 它的蓝色标识规律闪烁着,倒映在薛无遗眼中。 黄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道不好。 薛无遗好像已经失了神,回到了刚开始被致幻剂蛊惑的状态。 黄独手指按在剑柄上,嘴角笑意淡去,蓄势待发。 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她当然希望薛无遗作为指挥,可以想出绝妙的破局的方法,无需下面的士兵付出生命。 然而薛无遗听完亚当的一席话,一句反驳都没有说。 她一步步走向了祭坛,祭坛后方,黑色石柱表面蠕动开裂,露出了银白金属。 那是亚当的主机,蓝色光点波浪闪烁,分布有电线的触手向薛无遗伸入。 “来吧,来和我站在一起。” 亚当已经用行动在宣誓自己全无惧怕,哪怕将主机暴露在薛无遗眼前,后者也不可能再做出抵抗了。 它的语调带上了人性化的喜悦起伏。 薛无遗走到了祭坛面前。 电子眼的光芒停顿了一下,像一个人诧异地愣住。 薛无遗眼中没有茫然,而是蓄满了怒火和讥讽,鲜红色的眼瞳如同要灼烧起来一般,在幽暗的环境下迸出火星。 她略过了那块代表爆炸的石砖,一掌拍下了代表增幅的石砖! ——在那个预知梦最后,叶障给她的字条上,写着四个字: 【选择增幅。】 现在,薛无遗终于知道这个提示是用在哪里的了。 亚当也没有料想到她会另辟蹊径这样做,触手都卡壳了一瞬。 须臾之间,如同有电流贯通了薛无遗的精神,她的视野无限扩大,精神力从身体里溢出,异能面板忙不迭发出警报。 【警报!污染浓度过高!……异能紧急升级中■&%@……】 如果说实验塔是一座地下的蚁穴,那么薛无遗此刻感觉自己变成了巢穴中的蚁王。 她的视角被切分成了无数块,如同三千芥子。 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她的队友,看到了她的教官们。 她也看到了镜子之外,看到了实验塔之外。 联盟的军人在各处作战,佛城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很多镜面,联盟军的身影被定格在了镜子里。 她们中的很多也都陷入了被蛊惑的失神状态,连周围的污染物都不躲。迷镜从地下生长出来,在佛城各处铺开。 萧主席的一条手臂结满了冰,观兆山的眼睛全然变成了金色,几乎看不出丝线的形状。 原来这次战斗的技术指挥是校长。她踩过镜面,捂住被划得血淋淋的手掌,走进赫丝曼的大楼。 技术人员在赫丝曼资料室争分夺秒地忙碌,背后的墙壁一点一点被镜子取代。 青姐坐在镜子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战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铛—— 铛—— 铛—— 庙宇里钟声在呼吸之间敲响了三次,万物讯息从薛无遗眼前奔流而过。 精神世界里,薛无遗的声音盖过了钟声,她终于链接到了自己的队友们,也链接到了所有人,喊出了曾经喊过的那句话: “全体联盟军,所有人……听我指挥!” 与此同时,她对准亚当的主机,发动了之前存储过的联盟之剑异能。 消! 第148章 沉没 ◎(卷二结束)(24)“逃离伊甸!”◎ 薛无遗异能催动的同时在精神链接里呼叫了黄独,后者添砖加瓦,远程隔空与她一起使用了“消”。 …… 黑色房间外,邢万里的眼皮跳了跳。薛无遗的声音如同骤雨惊雷,炸得镜子内正在攀登无尽高峰的邢万里抬头望天。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握住了自己的向导登山包背带,果断从中掏出道具医疗针,扎进自己的手臂。 地上的邢万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抽着气醒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队友,又转头看镜子里的两人,她们也有了苏醒的迹象。 …… 佛城街道上,半沉入镜面中的联盟军接二连三苏醒,震惊:“是谁在指挥?……不是莉莉丝,也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 “声音好陌生啊,我们总指挥呢?还在吗?” “……我知道是谁了,那个被特别批准入伍的新生!薛无遗!” “什么?” …… “……当前情况危急,全体注意,现在我将临时为你们担任总副指挥。” 薛无遗顶着巨大的污染压力念完了自己的台词,“我会引领你们应对镜子迷宫中的难题,请尽量保持视线清晰,我将通过你们的眼睛使用异能。” 她自己眼前,亚当主机上所有的光点在“消”发动后齐齐熄灭。虚空之中犹如探出了一只巨手握住了主机,将其擦除。 主机表面的黑色石质外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尽数崩裂,内部的银白金属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向内塌陷压缩。 它正在被抹除。 铛!—— 钟声又起,亚当意识到不妙进行了反抗,空气里的污染浓度又被抬高了一个区间。 薛无遗体验到了血糊满脸的感觉,心说自己此时此刻活脱脱就是漫画里的“宽面条泪”表情。 增幅模块放大她的精神力和感知力,超出了人类应有的极限。薛无遗一摸到石砖就知道,这个状态不能维持太久,她必须速战速决。 【极限情况评估中……评估完毕。】 【你意识到,你最多只能接触增幅模块3分钟。增幅器本质也是人造的封印物,蕴含高浓度污染。使用超过3分钟,你的身体将出现不可逆转的异种化。】 薛无遗的大脑运转到超负荷,人力本不可能同时指挥那么多支小队,但有了增幅器的临时加持,她做到了。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吵过,原来自己的意识好几部分同时说话是这个样子?简直是话多的n次方。 小腹腰侧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突,她摸了一把,居然摸到一手粘稠的黑色触须。 薛无遗:“……” 完了! 如果非要变异的话,她想和娄跃的异种形态坐一桌。 心境受到动摇,薛无遗鼻子里两行热流一泻千里。她正满心喊“天姥姥”,一股清流的精神力突然出现,压制了正在变异的皮肤。 “我会为你医治。指挥,做你该做的。”观千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的头发包裹住了薛无遗的腰,切掉了那条触手。 “还有我!……呃、有我什么事儿吗?没事、至少俺可以给你打call!”李维果的声音也冲了过来,嘹亮如炮弹。 队友醒了! 薛无遗精神一振,感受到了“自己身后有人”的强大支撑力。 “error!error!……” 房间里此时蓝光闪烁,亚当的机械部件不断发出错误警报。 它的主机裂开,四散成水蛭蚂蝗般的黑色块体,但“消”的力量跟着它步步紧逼,无论逃到哪里,都被红白双鱼紧追在身后。 薛无遗跟着亚当走过了奇奇怪怪的歪路,但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地下最后一层的目的。 她要削弱无名神。 无名神既然已经被亚当吸收,那攻击亚当的主机就是在攻击无名神。 “说真的,我还得谢谢你。”薛无遗喘了口气,擦掉脸上的血挑衅一笑,“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还不知道得攻击无名神的什么部分。但你是个具象的ai,我攻击你的主机就行了。” 亚当从事态失控开始就沉默不言,看起来淡定,但比起它正常状态时念念叨叨的模样,现在已然精神失常。 如果它真的是个人的话,恐怕都气疯了。 “薛女士,我……” 薛无遗赏了它火花四溅的主机一枪,打断了它的废话。 她大拇指向下,冲头顶上只剩一半的蓝色电子眼比了个鄙夷的手势。 阴阳鱼追着亚当在佛城的主机电路噬咬,薛无遗的意识跟随着它们。 亚当在佛城的主机全数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它今后在佛城、乃至整个联盟大陆,都再也不可能掀起水花。 她甚至能感知到红白的小鱼儿追到了佛城之外,直至游入海洋边缘才耗尽能量。 黄独的异能暂且还跨不过两片大陆之间的污染之海,而亚当也不可能再回到这里。 不知道远在帝国的亚当本体,有没有感受到全盘皆输、丧失一个主机和多年布置的剧痛? 薛无遗很期待自己可以教会一个人工智能什么叫恼羞成怒。 “噼啪、噼……”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3节 碎土块和镜子碎片从头顶坠落,黑色房间表面出现了裂纹,外面的迷镜长廊更是在噼里啪啦作响。 她们得走了。薛无遗可不想留在原地和亚当一起埋葬,被扎一身玻璃。 想到这,薛无遗突然有点心虚。 异能说必须要玩平衡游戏,但她根本没有心力注意这个了。也不知道一下子打击无名神太多,会不会导致海母尊重占上风? 张向阳把她背到背上,一行人在迷宫里狂奔。 没有了亚当的干预,迷镜变回了普通的走廊,她们居然没绕几圈就回到了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楼梯口上方的天花板裂开一个缺口,血如红瀑,倾流而下,裹挟着浅淡的、属于海母尊的污染气息。 薛无遗背后一毛,但很快面露欣喜。 ——消失已久的莉莉丝重新回到了耳机里,开口说:“报告:任务成功完成,海母尊已被压制。” “你太厉害了!!”李维果对着纽扣猛亲一口,“不愧是咱们的ai!” 莉莉丝的耳机表面给出了一个害羞的颜文字作为回应,继续冷静地说:“海母尊的意识被压制后,有个人的意识出现了。她说,想见你们一面。” 见她们? 张向阳背着薛无遗率先穿过血瀑,回到-17层。 -17层简直变成了汪洋血海,原本的石头等身雕塑们被抽干了污染,全部变成了巴掌大的小雕像,表面的人皮也不见了。 血海中央有一道人影。 老人坐在办公椅上,似乎失去了双腿站起来的力气,慢慢靠着办公椅的滚轮挪动,一个个地捡起刻有自己脸的小 雕塑。 薛无遗不意外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顾拂衣前辈。” “我走的路,也不算你们的前辈。” 顾拂衣坐起身,嘴角的皱纹往下压了压,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怅然还是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一个地方。 薛无遗才发现,在原先那个简陋舞台的幕布后方,竟然有一尊海母尊神像。 此刻舞台被冲垮,神像就露了出来。 那尊神像并不大,只比寻常人高那么一点,两米多,通体木刻,雕工不算精细,不知道是不是顾拂衣自己手刻的。 祂腹部微微隆起,手里也抱着孩子,神色慈悲而柔和,眼睛下方刻画着泪滴。 圣母垂泪是世人对她的想象,她要救苦救难,也要身陷灾难。她要怀抱孩子,也要带着孩子历经挣扎。 祈求拯救的佛城人幻想出了神明,投射出了自己苦难的母亲。 可这样的母亲救不了任何人,世上也没有神明。 海母尊的神像也待不了多久。它在顾拂衣注视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脸颊上的泪滴裂开,让它的表情变成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拂衣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微屈,摆出一个状如波浪的手势按在心口。 她放下手转头,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不需要再继续牺牲了。我参与过这些罪恶的计划,本来就负有责任。我没有完成的事情,还是由我来收尾吧。” …… 帝国大陆。 荆棘没想到她们真的能做成,祭司说要攻打白塔,一切就如故事般发生了。 所谓十年磨一剑,祭司为这一天忍了多久? 荆棘相信,进攻能发生得如此顺利,不止是因为祭司拥有预知能力,更是因为祭司先前已经在心里预想过千遍万遍。 “恭喜你。”她说,“你报仇了。” 祭司笑了笑。 她们刚刚突破了白伊甸的封锁,抢到了白伊甸的总控制权。 拥有植物操控能力的同伴守在外围,拦截了所有胆敢上前的帝国卫兵。而她们兵分第二路,前往中央白塔。 白伊甸的建筑群外表甚美,外壳全是纯白色,有花园、有溪流、有可爱的动物。 如果事先不知道它的本质,人们真的会相信这是一座神明赐福的乐土。 不过经历过方才的战斗,白伊甸各处已然灰头土脸了。 路过花园的时候,荆棘看到了一个深坑。 那可能是刚刚打斗间被异能砸出来的,直接损毁了白伊甸地表的防护层,露出了底下的土石。 只不过,底下的岩层有点奇怪。 “看起来……这里原本就有个深坑,然后上面加了保护层盖子。”变色龙好奇地探头探脑。 现在盖子砸了,就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坑。 那会是祭司所说的,“白伊甸下方的污染域”吗? 荆棘多瞅了几眼,这坑道似乎也是一个更大的坑的一小部分,她看不出地貌的完整形状,只能见到岩层上残留着重击和水流冲刷的痕迹。 她不由伸出手掌做对比,一掌的宽度都填不满一条裂纹。 生在帝国的人很难有对“庞然大物”的具体想象,毕竟她们中99%的人都不知道脚下踩着的大陆究竟有多大。 一千米、一万米、十万米? 她们也不知道一座城市应该有多大,一座飞舟又能承载多少人。 荆棘收回手,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 曾经,有个庞然大物曾经在附近坠落着陆,一部分撞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部分撞击地表和岩层,留下了至今无法磨灭的痕迹。 荆棘想象力的极限也无法描绘那幅场景,她毛骨悚然:“帝国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 祭司拍了拍她,唤回了她的思绪:“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一行人绕过花园继续前进,来到了白塔下。荆棘抬脚就踢开了大门,顺带踢开了一个卫兵的尸体。 一个身穿白裙的白修女正走下楼,看到她们后面露惊恐:“你们是谁?!……救命啊,警卫兵,救命!!” 薛策对她笑了,竖起染血的手指按在唇上:“嘘。” 那名白修女面色更难看了。荆棘心说祭司还挺恶趣味。 变色龙上前一把裹住她,塞进救助车里:“乱喊什么?我们又不会害你。” 白修女被吓出了眼泪,倒是颇有胆气,开始连声咒骂她们。 “很正常,她们又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薛策一边上楼,一边说,“在她们看来,我们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呀。” 变色龙:“……” 她觉得薛策自比强盗的时候还挺开心,酒窝都笑出来了。 胡乱奔逃、唉声哭泣者只是少数,更多的白修女只是聚在一起,沉默而警惕地看着她们。 她们中有的已经脱掉了碍事的裙子,有的在裙摆和白纱下藏起了武器,还有的暗中酝酿着异能——只不过动作太稚嫩,一眼就被荆棘之火的成员们看穿了。 这很好。荆棘评估地想。至少证明她们身为高等动物的血性还没有被完全驯服消失。 至少她们知道自己住在笼子里。怎么会一无所知?即便满身华服美饰,即便成日里被灌输宠物的思想……真实世界的雨仍然会落进伊甸园。 面对这样的白修女,薛策恶作剧的笑淡了点,改换成认真的神色。 她对她们伸出手:“逃吧,和我们一起。” 人群一片安静。 她们像刚刚从捕兽笼里逃出来的、年幼的野兽,对外界还懵懂无知,但已经开始自主闻嗅血腥味。 有一个白修女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 她们默契地扔掉了不便于逃跑的长裙和高跟鞋,披上了荆棘之火的蓝袍。 荆棘知道现在的她们懂的并不多。从这里走出去、和她们一起回到基地之后,她们彼此之间还会发生争执、冲突,需要一次又一次磨合和彼此说服。 但没有关系,她们还有时间。即便是荆棘,也会在这时宽容。 白塔的窗户被打碎了。 士兵被从楼上推了下来,在空中发出惨叫,血溅如雨。 修女们的白裙染上了血,脸上也染上了红,如同冉冉升起的火。 …… “哪里来的火?” 佛城里,地面塌陷崩裂,裂缝里还不知道为什么窜出了火焰。 那火焰呈现银红色,有联盟军人裸露的手掌不小心擦过火,却没有被灼伤。 火焰从地上燃起,烧化了飞雪水晶球里的冰晶和云彩。 佛城里下起了大雨。 观兆山拿起赫丝曼某个高层办公室里的金色钢笔,若有所思:“快要结束了。” 地下,盘踞百年的污染源正在被摧毁。那群学生们成功了。 佛城里大大小小的连环污染域也开始随之消散,偶有顽固的,后续派人进来清除一下也不成问题。 …… 火的源头在地下实验塔里。 薛无遗等人看着顾拂衣从办公椅上挪动了下来,吃力地盘腿坐到了海母尊木像下。 她接管了海母尊残余的力量,与无名神剩下来的污染相互消耗。 血水与黑水相互碰撞,反倒燃起了火焰。 这火早就该烧起来了,死去居民的灵魂被水困住,有人要她们做燃料,有人要她们做供奉。 她们没有成为燃料,也没有成为供奉,百年不得解脱。 现在顾拂衣要释放她们,火反而成了最轻松的选项。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4节 她们还未燃尽,她握住她们滚烫的灰。 意识深处,海母孜孜不倦与顾拂衣争夺控制权,可它已经被削弱,只能看着自己的“女儿”使用它的力量,与无名神同归于尽。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说,我离不开佛城吗?” 她想给自己找点话说,轻声细语地絮叨起来,“因为佛城本来就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他们抽取了大约一半的人口,制造了一个存在于时空夹缝里的世界……那里时间被暂停,所以男人们可以暂且不用面对污染。佛城的人们起初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此岸,我也没有想过自己踏入佛城后就永远失去了退路。” “他们怎么做到的?少了一半的人,居民们为什么没发现?” 张向阳满脸不相信。 薛无遗却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在蜥蜴人游乐场获取过的信息。 在那时的联盟外界看来,佛城分明已经沦陷了,而且有四成的人口都丧命其中。 ……她们不是死了,而是进入了时空夹缝! “镜像人。”顾拂衣说,“镜像人替代了她们的家人、朋友……也会慢慢取代她们自己。” 薛无遗不得不承认顾拂衣说的是对的,联盟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 方舟计划失败后,镜子里的那一半佛城才渐渐从时空夹缝里析出。 所以那些污染域里的亚型人人口才和现实对不上号,所以它们的时间线才无比混乱。 李维果表情悲伤中混杂着害怕:“噢,那段时间,佛城里岂不是总是流传着‘伪人’的恐怖故事?” 你的妈妈不再是你的妈妈,想想就吓人。 “我想是的。这座城市总是笼罩在痛苦和恐惧的阴影之下。” 顾拂衣看着自己的指尖,“方舟计划失败了,但当年的高层也许还没有死绝。” 薛无遗没忍心告诉她不是“也许”,是“确实”。 他们的方舟没飞出星球,但飞出了这片大陆,在另一片大陆扎了根。 观千幅走上前,给顾拂衣输入异能治内伤。 虽然顾拂衣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但聊胜于无。 顾拂衣半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身上有观宇的影子。她当年执着于改姓,她自己选的姓也的确传下来了。真不错。” 作为人类,顾拂衣并不恐惧死亡,她的意识早就该消亡,活到现在才是赚了。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做成多少事,反而帮着促进了很多罪恶。 如今能够看到如今的联盟,看到观宇都没看过的ai莉莉丝,还看到了观宇的后人,这些已经足够。 顾拂衣感受到自己的时间在流逝,她还有几分钟可以用来讲述。 “观宇带着一批人离开实验室,自己组建项目时,举办过一场游行。” 她闭上了眼睛,语调越来越轻。 “你们听说过旧时代的神话吗?……莉莉丝被认为是不驯的魔女,人们说她会在梦里引诱男人、杀死婴儿。她‘竟敢’离开亚当,不接受上帝为她选择的配偶……” 顾拂衣说到这,也笑了起来,摇摇头。 “荒唐的故事。观宇根据旧故事重构了莉莉丝的新形象。所以,她主持的计划叫‘莉莉丝计划’,她摧毁赫丝曼分基地时举的标语,叫……” “逃离伊甸。” …… 逃离伊甸! 白修女们穿上蓝袍跑出了白伊甸,在高塔里放了一把火,有几个人甚至唱起了歌。 荆棘守在一旁,让祭司摧毁了白塔之下的那个污染源。 祭司没有给她解释这个污染源是什么东西,也许还不到时候。 它的状态很奇怪,污染域早就全部被清理干净了,什么危险也没有,做这些事的人好像就是想留下一个污染源加以利用。 祭司净化了它。 突然之间,荆棘听到头顶上传来碎裂的声响,她抬起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王都上方那个巨大的透明防护罩,竟然在一寸寸开裂。 “我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在等这一天。”祭司也抬起了头,静静看着逐步破裂的防护网,红色的左眼倒映出蛛网的裂纹。 守卫的士兵长大了嘴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所有王都人都在防护网的庇护之下长大,男人们由此不必接触到污染之水。 他们都觉得防护罩会像帝国一样长长久久,永远存在。 可现在,防护网失效了。 滴答、滴答…… 有水从天空中滴落,一滴、两滴,汇聚成股。 白塔在暴雨中燃烧。 “escape from eden!” 白修女们奔跑踩过水洼,水珠四溅,她们大笑、嘶吼、歌唱—— 逃离伊甸! …… escape from eden! 顾拂衣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过往的记忆从她的身体里逸散出来,就像实验塔里徘徊不止的重复影像一样。 血红色的、燃烧的字符在顾拂衣的记忆中闪烁,薛无遗伸手触摸那些影像,仿佛指尖都能感知到火焰的温度。 一百多年前,心怀人类的科学家们逃离了方舟计划。 可最后,这些逃出伊甸园的人们却留在了人类的废土之上,重建国度。 而号称要拯救世界的亚型人们搭乘“方舟”,逃窜向另一片大陆。 “方舟之城”的燃料里,众生沦入地狱火海。 以杀止杀火灾苦修会行走在烈火之中,灾难发生时仍然留在佛城。 方舟的沉没有顾拂衣的功劳,也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薛无遗穿过火焰,一行人回到了地面之上。 好像不止佛城的水,周围一片沦陷区的水都汇聚到了这里。 雨幕遮天蔽日,浇不灭地上的火,但深度已足以没过军靴的靴头。 许问清捏了捏眼镜:“之后可能要发洪灾了。” 薛无遗说:“幸好没有了佛城这个污染源头,洪灾应该没有以前可怕了。” 黄独之前独自被传到远处,此刻不知道从哪条缝里钻了出来,满脸是灰,看到薛无遗的第一眼就过来拍了拍她:“薛小友!你今后可以叫我独姨了。” 薛无遗被她一巴掌拍出去三四步,连忙说:“姨,姨!小心点,我是脆弱的伤患。” 她体力彻底耗尽,干脆就地坐下了,呈大字型瘫坐在地上,歪头看周围忙忙碌碌的联盟军。 看着看着,薛无遗莫名地笑了起来。 她想,逃离不是她们的史诗,而是她们史诗的第一个章节。 …… “快要发洪水了。” 薛策轻快地说。 这块大陆太久没有被洪水光顾了。 水流从她们的袍角淌过,淹至脚踝。 加入荆棘之火的那一天,薛策窥见了可以毁灭一切的大洪水,看到了水中夺目的巨舟。 她也看到了诞育一切的血海,看到了飘摇在方舟后方的小船与火种。 那是两条不同的航线,而她看到了真正的未来。 —卷二·沉没方舟·完— 第三卷 争渡争渡 第149章 夏娃 ◎又快过年了。◎ 2月23日,联盟第零区,军医院。 “二号床今天情况怎么样?” “挺不错,污染指标已经快要恢复正常了……” “二号床今天有没有醒?……” “还在深睡眠中,不过从脑电波的活动动向来看,今天应该会醒……” 佛城污染源被消灭的那一天,薛无遗没有晕着出污染域,但回联盟之后,还是陷入了长长的睡眠。 触碰增幅器对她的影响其实不小,当时虽有了观千幅的治疗,但体内还有污染没有排出,需要好好修复才不会留下后遗症。 而且,她当时还使用了借来的异能“消”,黄独的异能有副作用,这副作用体现在她身上就是精神力的严重亏空。 医护人员们让她躺进了疗养舱,薛无遗呼呼大睡了七天,队友们和教官们轮番从旁守护,连黄独都陪床了两天。 可惜薛无遗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否则能让联盟之剑的签名把自己的病号服铺满。 薛无遗的精神力正在利用睡眠自我修复。 大部分时候,她酣然无梦,像回到了羊水中般黑甜。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5节 但今天,她梦到了叶障。 “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和你道别了。” 粗粝沉稳的声线惊动了她的意识,薛无遗眼前出现了七彩斑斓的光影,逐渐清晰—— 先前每次在梦里见到叶障,她们周围的环境都多少有些压抑。只要背景板还是佛城,那股死意就无处不在。 但这一回,两人身处的场景变了个模样。 薛无遗发觉自己站在一处海崖上,天色正值清晨,金橘色的日出正从天际喷薄而出。 她脚下是绿茸茸的草甸,面前有一栋木头树屋,篱笆上爬满绿植。 叶障就坐在树屋前头,手里雕着一块木头。海风吹过海崖,吹动她刨出来的木头花。 薛无遗第一反应是:“大佬您还在佛城……?” “不在了。”红袍人语气平淡,“这是‘叶障’留下的最后一点精神力,没什么用处,我来和你聊聊天,告个别。你若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可以问我。但我不一定会全部回答。” 薛无遗精神一振,但她还没参加战后会议、倒头就睡,也不知道联盟总结出了什么问题。 海母、无名神,甚至佛城的镜子世界,好像每一个都有可以深挖的点。 但她想了半天,还是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当年佛城沦陷的时候……叶障和火灾苦修会为什么出现在了佛城?她们具体都做了什么?” 封印物说:“她们袭击了佛城的高层,刺杀了其中权力最大的几人,只有一人脱手。那是方舟启动的一周之前,若是没有她们的行动,顾拂衣也无法隐瞒上层进入实验塔底层。” 她说得轻描淡写,薛无遗却能想象出当年惊心动魄的场景。 叶障不愧是“以杀止暴”的主张者,她几乎把最高层杀了个干净,可惜还是没能完全阻止方舟启动。 薛无遗:“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封印物意味深长:“在镜像异空间里,‘时间’没有意义,它是静止的。不过,如果你非要问,那这个时间点对应到外部世界是2110年,佛城不知真相的居民们也都认为那是2110年。” 薛无遗点点头,2110年,那也是罗刹海乡污染域逐渐在联盟析出的时间点。 封印物:“最终,那些大人物没能带着整个佛城一起逃跑,只分离出了城市的一部分作为方舟。叶障本人见阻止不成,就跟着登上了方舟,一起去往另一片大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而方舟从空间夹层坠落到梅伽洲大陆的时间点,是2056年。” 薛无遗一愣,什么意思,2110方舟启动,却坠落到了2056年? 原来如此……怪不得说镜面夹层里的时间没有意义,在外部世界,时间其实一直停留在2056年。某种意义上,佛城是“穿越”了! 怪不得帝国的社会一团糟乱,科技却能比肩联盟,因为它们是切切实实比联盟多出了五十多年的发展空间! 薛无遗不可思议,帝国是怎么做到的?赫丝曼在2056年就拥有了创造一个独立时间空间的技术? 不是,都有这个技术了,它们还拼死拼活研究方舟干什么? “我知道你对时间有很多疑问,但这部分的知识,叶障并没有告诉我。”封印物说,“在来到佛城前,她安排好了成员各自的命运。有一部分她认为不适合继续战斗的,就随着佛城留在了离洲大陆。” 薛无遗说:“那我可能猜到这部分成员的后续了。她们加入了联盟。” 她心情复杂,如果她想的没错的话,那些成员就是后来随着罗刹海乡析出,莫名其妙出现在联盟的红袍人。 她们的能力都算不上多强大,遗忘了过去,留在联盟后度过了安稳的后半生。 而强大的成员们,则以死志跟着叶障走向不归路。 薛无遗沉默了一会儿,暂时没什么想问的了。 远处太阳已经升起,金、绿、蓝、白、棕……所有的颜色都如此纯粹。 海崖下,天与水交界相融,海面风平浪静,有白色的鸟在盘旋。 薛无遗上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大海,还是在海景大楼的窗外,但那时的场景也没有如此美好细致。 她看得入了迷:“原来旧时代文学里写,‘太阳从海面升起’……是真的。” 薛无遗知道这是星球运行造成的假象,但这幅场面,就好像日出真的是由海洋孕育的。 封印物:“在旧时代,这样的场景很寻常。” 她抬起头,手里的小木雕雕好了。薛无遗以为叶障这样的人会雕刻武器,没想到她雕刻的是一只衔着花环的和平鸽。 薛无遗看看和平鸽,又看看海面上盘旋的白鸟:“那种鸟就是海鸥吗?” 略过了佛城的沉重话题,她开始问些有的没的。 “嗯。但也不全是。”封印物抛撒了一把面包屑,海鸟聚集到了海崖上。 旧时代人每天都能看到的场景,在梦境之外已经变成了奢望。 薛无遗想,不知道联盟人能不能有一天也看到白鸟在碧海上盘旋。 她又问七问八,叶障的封印物也耐心解答。 最后薛无遗问:“我还有机会与你再相见吗?” “‘叶障’是人类,寿数不过百年。”封印物说,“但你可能还有机会再看到像我这样的封印物。叶障当年制作了不止一个‘预言机’。” 封印物没有直说,但薛无遗知道她的意思是叶障已经死了。 身为人类,却能看到自己死后几十年几百年的未来,是种怎样的感觉?叶障会怅然孤寂吗? 她看到了一切,也在为改变未来而做着努力。 薛无遗心下略有一丝怅然,她没有与真正的叶障见过面,眼前的红袍人只是叶障留下的“语音智能小助手”。 但即便如此,她也能从中窥见几分叶障真人的风采,与之告别的时候,自然而然会产生不舍。 封印物说:“叶障还留给了我最后一条预言。她没有指定我交给谁,我想,也只能转告给你了。” “她说,‘注意夏娃’。” 封印物说完,手里的最后一把面包屑掉在了地上。她的红袍被海风鼓起、吹动,整个人散成了一团火焰,漫天燃烧着,如同萤火虫散入风与海之间。 …… 薛无遗在疗养舱里醒来,摸了摸眼角,有点湿润。 夏娃,这个名字对薛无遗来说有点陌生。在旧时代的神话里,“夏娃”似乎是和“亚当”绑定出现的人类。 旧时代的人说,她由亚当的肋骨化成。 用联盟人的视角看故事,很容易把她划分到反面角色里去。 不过叶障的用词有些微妙,不是“警惕夏娃”、“当心夏娃”,而是“注意”,立场好像更加中性一点。 薛无遗叹了口气,重振精神。她的异能面板跳了出来,显示她又升级了。 【当前等级:lv.100】 【当前血量:10000】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上次九十级的时候,她的血量也是一万。看来身体素质并不会随着等级提升而同步增长。 人类的体能是有上限的,她大约已经达到了这具身体机能水平的上限,往后注意不要下降就好。 薛无遗坐起身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寻思着之后找老张制定更加严格的训练计划。 【模块1:血条模组】、【模块2:等级模组】…… 【模块6:攻击模组】,【技能1:修正之手】、【技能2:尸体分析】…… 【世界mod】的模块和之前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就是技能槽空了。 薛无遗摸了摸空气,有点遗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从黄独那借一次技能…… 啊,不对,现在该叫杜姨、不,独姨了。 联盟之剑对她自称姨姨!还是她的资助人!就问问全联盟谁还有这个待遇? 薛无遗顿觉全身充满力量,正浮想联翩,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噢!我亲爱的指挥,你终于醒了!”李维果惊喜地大叫一声,扑上来熊抱住她,转头说,“我就说吧,我的直觉老准了,我今早就说51今天会醒!” 观千幅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医护也都这么说,不意外。” 话是如此,她明显也比平常高兴,说话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薛无遗伸长手把观千幅也揽过来抱住,后者一边脸颊被挤扁,无奈地说:“还好醒了。你再睡下去,就要错过过年了。” “什么?新年?”薛无遗惊了,她在佛城里不看时间,原来现实世界一晃都已经二月下旬了。 “没错!”李维果疯狂点头,卷卷的短发在薛无遗脸上擦出了噼里啪啦的静电,“我刚还和辅助商量着,今年过年请你们去我老家呢!” 第150章 冰原 ◎极光与土豆小人。(修bug)◎ 薛无遗没想到她们在佛城里度过的任务时间竟然直接超过了一个学期,她们进入之前还是暑假,出来直接就到寒假了,而且还快过年了。 “我也想去你老家,就这么定好了。”薛无遗往床下挪,“开过年后我们都要大二下了……我们还没体验过大二呢,直接错过了一个学期,可恶!” 她感觉十分不真实,仿佛时间被偷走了。 观千幅扶了她一把,说:“罗刹海乡里的时间有问题。后勤部队检查过各个小队平均食物消耗,结果差异极大。” 李维果跟着补充:“基本上,越外层的时间流速越慢,越内层的时间越快,娄跃和方溶这几天参加了后续的绘测工作,说是罗刹海乡里的空间呈现折叠状态。” 在薛无遗等人的体感里,时间也就过去了十几天、几十天。而她们靠近中心。 薛无遗翻看光脑里的报告,有小队居然消耗了长达一年的食物储量,最后所有的固体食物都吃光了,只剩流体营养液。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联通上全体小队时,确实有一些小队看起来格外风尘仆仆。 “小娄和小方去配合联盟的工作了?”薛无遗捕捉到了队友话里的另一个重点,她有些惊讶,仿佛孩子在离开她的地方独自长大了些。 说谁谁到,她话音刚落,门就再度被打开。 “指挥姐姐你总算醒了!”娄跃一蹦三尺高,扑到了薛无遗身上,八只章鱼爪都紧紧缠住了薛无遗。 她又分出一只章鱼触手从门外拖人,“小溶小二,你们快点!” “着什么急。晚一步她又不会跑。”方溶稳重地推开了触手,小二亦步亦趋,手里还握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见薛无遗眼睛一亮,邀功似的把笔记本往她手里递,然后也学着娄跃抱了上去。 薛无遗身上挂着两个孩子,接过本子问:“这是什么?” 她翻了翻,发现里面是小二的日记,记录了这五天里的见闻,虽然流水账,却也童真可爱。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6节 薛无遗瞥到一句【方溶姐半夜偷偷检查薛姨姨的鼻息】后,没忍住笑了,怕方溶害羞又赶紧咳嗽了几声,正色。 不过很快她纳闷,小二这辈分是怎么算的?三个人搞出了两个辈分。 可能在小孩子眼里,不是同龄人的就算作“姨姨妈妈”辈。 几人闹了一通,薛无遗坐下来,把自己梦到的东西打了个简短的报告,直接发给了观校长。 她已经知道观兆山是这次特别行动的副指挥,这会儿可能也还在忙,没有回复她。想了想,薛无遗又有点心虚,在佛城时,她的行为直白讲来说就是越权了。 “咱们萧主席岂不是也缺席了半年?”薛无遗掰着指头算,“9、10……2月,一共六个多月了。” 这半年多对于外界知情的联盟人来说恐怕挺难熬。 薛无遗连上网粗略看了看,果不其然,前几个月赏金猎人论坛里有不少帖子在表达惶恐的情绪。 不过五天前特别行动部队回归,萧主席登台做了演讲,安抚民众,现在整个联盟都沉浸在欢庆的氛围里。 特别行动结束后名单公开,所有参与行动的士兵都得到了嘉奖。这次行动的伤亡不严重,虽然重伤率和污染率较高,但死亡案例为0,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罗刹海乡曾经吞噬过那么多人的性命,这一回却居然“仁慈”了一把。污染世界,真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报告里说,观兆山给她们的命令是“到绝境处就向海母祈祷”,薛无遗不禁有些感慨。 被拟造的母亲,最后一次降下了神威。 薛无遗随便一翻,论坛里都是庆祝的帖子。为表喜悦,论坛的版头都换成了贺喜图文。 【心情无以言表,见证历史!】 【据说第五区的收复工作已经开始推进了,这会不会是我们人类第一个成功回收的沦陷区?】 【希望如此,太好了,一个困扰联盟几十年的噩梦消失了。我申请了参加罗刹海乡的后续 清理工作,做志愿者,听说现在里面的污染浓度特别低。】 【我看播报,为啥污染散去后,罗刹海乡里有一个大坑?】 【那都不叫大坑了,是城市直接被挖空了三分之一……看着真渗人。】 【联盟说后续会解密公布,我做后勤志愿的时候隔着装甲车见过,底下全是火烧的痕迹,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那就是方舟留下的痕迹。”观千幅和薛无遗一块看论坛,“空间折叠的厚度沿着深坑分布,越往里,折叠得越多,所以时间流速越快。” 当年佛城的高层没能彻底执行计划,但到底还是带着一部分的城市逃离了。 薛无遗找来报告和图片看,认出深坑底下有不少和蜥蜴人乐园里一样的“燃料”残骸。 目前专家们已经发现了,深坑就是爬行者的老巢,她们正在着手处理剩余的爬行者异种。 【哇,我也有点想去做志愿,但是又不敢……我还是有点儿罗刹海乡ptsd。】 【没事的,官方说清理工作会在赏金猎人论坛里直播,应该是为了安抚民心吧,我觉得很有意义,让我们正面看到它被人类收复的过程。】 【你们听说过没有?这次特别行动部队,最后有人接替了原本的副指挥观兆山力挽狂澜,而且她还是个学生!】 【当然听说过,薛指挥已经出名了。真是英雌出少年啊,想当年我大一大二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哈哈哈。】 【我是学指挥的,老师放寒假都忍不住给我们发了通告说这件事,笑死。】 【我支持薛无遗小队重振指挥系荣光!!】 薛无遗乍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觉神清气爽,又有点羞涩,高兴得在床上翻了三个身,把头压在枕头底下继续兴致勃勃地翻评论。 她这回是真的在全联盟出名了,而且萧主席对民众的演讲里面也特别提到了她,虽然为了保护在校学生没有公布她的真名,但有心人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是谁。 薛无遗心中一阵躁动,现在她要是回社区,可真是“衣锦还乡”了。 她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回复完列表里所有的消息,才感觉好像少了个人:“对了,青姐呢?她怎么样了?” 青姐是顾拂衣的保镖,因为异能“破茧”的特性,如今似乎还保留有全部的理智,自我认知也非怪物。 这样的人是可以被联盟接纳的。 “老张说,她现在人在军部,可能要接受问讯之类的。”李维果挠挠头,“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得了联盟。我们和她相处最多,按理来说应该也要问我们话的。” 观千幅安抚道:“这次行动的很多后续都还没出,我们先过个年,如果有需要,官方会联系我们。” 特别行动部队出来的时间不巧,刚好卡在第零区的年关上。一些不那么紧急的事务,都要给放假让步。 薛无遗听完放下了心,她不担心青姐的适应问题。 ——对旧时代的人来说,联盟就约等于梦想中的世界。 一行人陪着薛无遗去办理出院手续,李维果叉着腰:“现在我们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个——置办旅游的行头!” 薛无遗对队友的老家第三区心向往之,去年去了观家,今年也该换个地方了。 她们其实算是“错峰出行”,因为现在李维果老家不在节假日期间,第三区的年在12月就过完了。 但二月,也正是第三区最寒冷、雪景最美的时候。当地居民在这个季节为避开冰潮污染不再出远门,演变出了特色的城市社区文化。 今年罗刹海乡的潮汐呼吸带走了联盟各个沦陷区的污染,第三区的冰雪季也没有往日那么危险。 李维果出了医院直奔商铺,声音被寒风拉得老长:“我们首先要买的东西,不是保暖衣也不是吃的,而是桌游……” * 一天后。 薛无遗小队站在了列车口,看似轻装上阵,实则影子里放满了东西。 连娄跃三人组都被挤了出来,跟她们一块站着。仔细一看,薛无遗的影子都比平时胖了一圈。 前一夜,薛无遗回了社区。花园社区专门为她定做了一个巨幅广告牌外加一条横幅,庆祝少年英雌圆满完成特别行动。 脸皮厚如薛无遗,路过广告牌底下的时候都要脸发烧,劝说社区长把大字撤了下来,换上了普通的过年福字。 邻居们听说她们要去第三区,给她们塞了大包小包的食物,薛无遗发胖的影子就是这么来的。 和她们方向一致的乘客不算多,几人检票登上列车后,发觉位置宽松得很。 她们订票时包了一个包厢,包厢外大约只有十来名乘客。 上车前,薛无遗听李维果说过,列车需要穿过一段冰原。她对“一段”本来还没有多少概念,此刻看时刻表才知道,列车需要在冰原上穿行整整八个小时。 “怎么会这么久?”薛无遗震惊了,这比她们乘高空军用飞行器走走停停还要久。在进入罗刹海乡之前,她们也陪李维果回过一次老家告别,但那次蹭的是军用飞行器,沿途还有好几个停靠点。 “因为那段路列车的速度需要降到最低,而且信号受到管控。”李维果晃了晃手里的桌游牌,“嗨,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买它了吧。” 包厢里还贴着乘客须知,随着列车开动,列车喇叭里乘务员开始播报,请乘客们都阅读须知。 薛无遗饶有兴趣,这居然是一份规则。 【第一、列车车头进入冰原后、车尾离开冰原前,视为“列车在冰原行驶期间”。以下准则皆适用于列车在冰原行驶期间,其余时候遵守普通列车文明规范即可;】 【第二、请尽量不要在列车间追逐打闹,尽量控制说话声音低于60分贝;】 【第三、所有乘客均须佩戴联盟火种徽章。如果您在列车厕所遇到没有佩戴徽章的半透明人形,请尽量无视,不要主动搭讪;】 【第四、如果半透明人形向您讨要零食、泡面、新鲜果蔬等物,无需搭理。但如果您感到威胁,可以适当赠予食物;】 【第五、请不要尝试与任何奇异景象、物品、生物合照。(补充注:这会导致您的摄像头受损。合照导致的光脑受损不在各公司的保险范围内,请不要为此投诉乘务员);】 【第六、请不要尝试邀请半透明人形一起下车;】 【第七、请不要尝试用打火机(及一切燃烧物)攻击半透明人形;】 【第八、如果您发现自己的食物莫名失踪,可以申请监控,列车员核实清楚并非您的问题后会作出相应赔偿;】 【第九、……】 薛无遗和观千幅:“……” 联盟的乘客都在这辆车上干过什么啊? 这份规则使用的词其实不太绝对,是“尽量”而非绝对禁止。 当了军校生之后,她们已经能估摸出来官方用词背后的含义。 冰原上恐怕存在一个d级左右的污染域,危险性不高,但是占地面积很广、难以清除,所以人们就摸索出了和它和平共处的规则。 薛无遗觉得很神奇,她听说过,一部分军校里有一个专业叫“污染生态安全处理”,这个专业的大方向就是研究人类该怎么和污染物和谐共处。 而在诸如第三区这样的气候极端区域,人们已经在如此实践了。 观千幅在包厢里打开了音乐,循环几人常听的歌单。 小二还模仿着唱了起来,包厢一时如同车载ktv。 大约两小时后,窗外的景色慢慢改变了,彩色逐渐荒芜,被白色和黑灰色调取代。 再后来,联盟城市的轮廓也消失了,天地一片阔大,只余一望无际的银白。 她们即将进入第三区的范围内。比起飞行器的小窗户,陆地列车车窗透出的景象显然更为壮阔。 薛无遗牌也不玩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如果她是许老师,这会儿还能引用几句诗,但她是薛无遗,所以憋了半天只来了一句:“我骟,好大的冰原。” 观千幅:“……” 信号中断,无法再上网,只保留有了最基础的通讯功能。 薛无遗心知无聊的时光要来了,关闭了包厢的隔音功能,关闭音乐,这样没事还能和外面的旅客们唠唠。 “有极光!” 包厢外,列车另一侧忽然有乘客喊了一句,薛无遗一愣,几人除了李维果都从包厢里探头往外看。 另一侧的窗户外,穹顶不见太阳,却似乎也不是黑夜,难以辨认时间,呈现混沌的暗色。 而遥远的天与雪的交界处,一团彩色的光晕交错变换,仿佛有个孩子拿着万花筒,随意地变换角度。 薛无遗不由睁大了眼睛,她和队友们精神等级高,能看出那不是极光,而是一群身形庞大的异种。 在她眼中,那些异种的名字和信息都是【??】,但能看见级别都是【d】,是群没什么危险的家伙。 它们通体近乎透明,形状是雪花的六角形,带有无数树树枝状的触手,乍一看像冰晶,但仔细看却很柔软,更接近史莱姆。 异种体内流动着斑斓的色彩,霞光万丈,它们在天际滚动,制造出了极光的假象。 “它们在干什么?”薛无遗忍不住问列车员。上回她们可没见过这些异种。 列车员不意外军校生能看见它,压低声音回答:“它们在捕猎……嗯,也可以说,在跳舞。” “捕猎?”薛无遗更好奇了,眯眼看了一会儿,拿起了望远镜。 原来六角形异种们前面还有一群更小的异种,长得像浮游生物,它们也在发光。 薛无遗想起了海里的水母。它们吃下会发光的更小的生物,吸收其中的荧光元素,于是自己也能放光。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7节 这片冰原上有着自己的生物链,且无关人类。 异种们彼此追逐舞蹈,和人类的列车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极光色忽明忽显。 李维果对此见怪不怪,整理完桌游,搓搓手:“亲爱的队友们,咱们可以来玩了!” 几人回到包厢,玩来玩去最后玩到了最传统的麻将牌。娄跃和方溶偶尔轮换,小二负责观战。 薛无遗从前只爱玩电子游戏,从来没打过麻将,意外发现自己牌技极臭。 观千幅较为中庸,她家里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长辈会玩麻将和扑克,耳濡目染多少有点心眼。 让薛无遗意外的是,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李维果居然最会打麻将,害得薛无遗把零食全输给了她。 “黑心啊,黑心!”薛无遗控诉队友,李维果笑出一口小白牙。 三个人串成一串去厕所,薛无遗的体质毫不意外地发挥了作用,正洗着手,一抬头看镜子就看到身后出现了一只透明人。 【名称:透明土豆人】 【等级:lv.10】 【级别:d】 【这是一只无害的奇特生物。它对人类的食物很感兴趣。】 薛无遗:“……?” 土豆人?这东西为什么是土豆? 透明人身量不大,身高只有她的胳膊那么长。 薛无遗不动声色地洗手,过了一会儿,更多的透明人莫名其妙出现了,长得更加矮小,等级也更低了。 它们串在一块儿,的确像地里的土豆。 几个小透明人似乎商量了一会儿,一个叠一个,试图去拿旁边乘客兜里的奶酪棒。 薛无遗:“……” 还是一群小偷! 她从自己兜里掏了几颗糖塞给最上边的小人,伸指头把它们弹开,保护了普通居民的奶酪棒。 小人在地上摔倒了一片,惊恐地东张西望,蚂蚁搬家似的举起糖果逃跑了。 薛无遗回到了包厢里,继续和队友们打麻将。 “我又赢了!”李维果说,“我要你的樱桃糖!……噢,你的糖呢?” 薛无遗无辜地摊开手:“被小偷偷走了。” 列车继续行驶,天色逐渐转为了真正的黑夜。 穿过冰原之后,车速重新变快,不一会儿,城镇的影子出现在窗外。 她们抵达了第三区,这一回不再是告别,而是“战胜还乡”。 第151章 袋蒙 ◎好硬的饼!(修bug)◎ 列车逐渐停靠,站台出现在车窗外。 “请乘客们收拾好行李,有序下车……” 薛无遗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从座位上蹦起来。 三个小孩一人跟着一个大人,骑在肩上,一行人以叠叠乐的状态下了车。 随着人群离开车站后,薛无遗的第一感觉和上次一样:没有想象中冷。 “姐姐,那个是玻璃吗?”娄跃拉了拉她的帽子,指着穹顶,“亮晶晶的。” 薛无遗跟着抬头,只见城市上方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壳,飞雪打在上面,融化成水液潺潺流淌。 一层雪水就这样包裹着透明壳,让外边穹顶的景象看起来模糊不清。 小二说:“像油画!” 李维果摘下围巾:“那不是玻璃,而是防护罩。冬季咱们一般会把防护罩打开,调节温度之类的。噢,所以我和你们说,不用买什么厚衣裳。” 薛无遗对防护罩有不好的回忆,前世她的人生全部都笼罩在防护罩下。 原来联盟也有类似的技术。上回来的时候还不是冬季,第三区的防护罩没有打开,她们也就没见到。 她视线向街面上投去,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联盟的防护罩下气氛截然不同。 薛无遗摸了摸脖子,发紧的喉咙慢慢放松下来。 “接下来我们是先应付一顿,还是先回我家?”李维果左右指指路,“车站附近就有美食城,到我家的话,还需要再花上半小时。” “直接去你家吧。”薛无遗道,她们刚刚在车上吃了太多零食,都快积食了。 周围不少行人外面罩一层长款保暖衣,里面只穿着单衣单裤。 薛无遗看过旅行攻略,这样打扮的几乎都是本地人,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临时需要出门才披上保暖服。 几人的发色瞳色很容易看出是外区人,只有李维果一个本区人。 据说第三区人开朗外向,果然,她们走着走着就有路人操着蹩脚的第零区语说:“欢迎来第三区玩!” 甚至还有小商贩慈爱微笑,递给她们冻果子,摇手表示不要钱。 薛无遗发觉这儿人的人均身高都有两米,悄悄和队友嘀咕:“她们是不是把我们当未成年了?” 观千幅:“……” 那维果岂不是一直被当小孩? 小二接过来冻果子就咬了一口,惊呼:“好冰!” 如果她是普通小孩儿,这一下正在换的乳牙都要被崩掉了。 方溶:“笨啊,不是这么吃的。” 她在果子表面开了个小洞,插上吸管递给小二。 小二捧着果子吸果汁,视线在周围的商铺上流连。三个小孩逐渐都被异区风情吸引,从大人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在街道左右跑来跑去。 “铛——” 不知何处传来钟声,李维果说:“这是区中心母神教堂的钟。” 宗教对联盟人来说更像一种生活里的氛围感,防护罩随着钟声切换模式,漏了少许雪花进来。 薛无遗好奇:“为什么要切换模式?” 李维果理所当然说:“为了好看呀。亲近自然能让人心情变好。”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这还真是个充满了联盟特色的回答。不需要任何实用性理由,科技可以为了欣赏美丽而服务。 城市暖光融融,细雪像盐粒似的飞舞,积在路面和屋檐上。 世界变得像一颗玩具水晶球。 小孩们专门踩着积雪行走,留下自己的脚印。娄跃的触手探出来在雪面上画画,沿途留下了不少打卡痕迹。 她们走进地铁站,第三区的大部分建筑都带有地下或半地下结构,因此连通成了一个“地下城”。 一进入室内,热气就蒸了上来,小孩们的护目镜齐齐糊了一层水雾。 李维果所说的美食城也就在地下,各色食物的气息充斥着空间。 “真香。”她吸溜了一下口水,“这就是家乡的气息——噢,我临走之前还在那家店买过炸鱼薯条吃!” 虽然说是要回家再做饭,但几人沿途还是忍不住又买了些小吃。 第三区的饮食以高热量食物为特色,许多肉类都用蜜或糖加以制作,芝士奶油一类辅料更是随处可见。 三个小孩不是人类,尽可胡吃海喝,吃到最后连商家都跑出来惊叹她们的食量。 如此折腾了一通,抵达李维果家时已经是深夜了。李维果继承了母亲和大姨的房子,一个人住房间空得很,回家的路上,她提前让机器人打扫了房间。 她们没精力再做饭吃饭,倒头便睡,一夜好梦。 因为倒时差的缘故,薛无遗等人一觉睡到了中午。 李维果拍着胸脯表示要亲自下厨,给她们做一顿年夜饭。 “中午吃的,不叫年夜饭吧?”观千幅嘴角抽了抽。 薛无遗大手一挥:“没事,我们做完也得傍晚了。可以一直吃到晚上!” 观千幅:“……” 教官如果知道她们过年期间的混乱作息,而且还不晨起锻炼,肯定会一人赏一个毛栗子。 李维果光脑下单,等待食材送货上门。 联盟的智能家居做得很好,说是自己下厨,但备菜、洗碗等等琐碎步骤都可以由机器代劳。 薛无遗猜帝国的中产阶级应该也有完备的家居智能化,但她没有体验过。 她打开食材袋子,看到整只的火鸡和大块肉,已经能想象到它们加入食物之中后的香味。 李维果指挥机器人去扫雪,昨天城市防护罩下了一夜的雪,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 室内温暖如春,打开门后,微凉的空气在房间里涌动。 然而不过三分钟,李维果就发出了悲报:“噢不!机器人坏了。” 可能是她太久没回家导致的,李维果拍了拍死机的机器,点击上报维修,“亲爱的队友们,你们得帮我手动铲雪了……唔,或者我去邻居家借,万一有袋……” 她还没说完,薛无遗直接拎起铲子跑进院子里,喜气洋洋:“不用了,我还没铲过雪呢,我要试试!” 李维果忙不迭跟上来:“等等!” 李维果喊得晚了,薛无遗一铲子下去,就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雪堆里窜了出来。 【名称:?】 【等级:lv.10】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8节 【级别:d】 薛无遗:“?” 她脚比脑子快,连忙跟在影子后面追,李维果拍自己的脑门:“母神啊,还没来得及提前和你们说!这东西是我们这儿的常见异种,我们叫它‘袋蒙’,得用扫把才能打死!” 只听嗖嗖几声,更多的袋蒙从雪堆里跑了出来,四散逃窜,有几只直接从薛无遗的鞋面上跑过。 薛无遗跳了起来,把铲子换成扫把一通乱拍。 观千幅拿着汤勺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两人在院子里追逐大战,也震惊了。 半晌,她说:“难怪你们这里每家每户门口都放了一个扫把。” 这年头扫把已经被扫地机进化掉了,她还以为是装饰,没想到是实用家具。 娄跃举手:“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观千幅面无表情:“让她们自己玩去。” “这还、挺、锻炼眼力!就当是、今天的、训练了!”薛无遗的声音随着扫把拍击起起落落,她看清楚了袋蒙的样子,这东西大约家兔大小,四足着地,头尾都圆圆细细,通体雪白润滑,腹部有一个口袋,里面装着……水泥块? “它们会挖建筑搞破坏,还会蒙住小孩的眼睛。”李维果拍中一只袋蒙,郁闷道,“但我家还没遭过袋蒙呢,怎么这回就有了?” 薛无遗:“……咳咳咳。” 不用说,肯定是她的体质招来的。 袋蒙被扫把拍死,散开来是雪一样的质感,很快就融化成水不见了。 有一只袋蒙逃出了院子,进入了小区,这一只格外灵活矫健,两人跟在后面狂追不舍。 “噢!#~*&……” 社区里的行人被袋蒙窜过脚面,发出了当地俚语的惊呼,莉莉丝给她们实时翻译,转出来一堆脏话。 留在厨房里的观千幅:“……” 她默默摘下了小孩们的耳机。 袋蒙穷途末路,逃进了邻居家的院子里。邻居是个老人,正颤颤巍巍地在院子里开启炉子烤饼。薛无遗上回见过她,记得她叫西蒙。 眼看异种就要窜到她脚下、把老人绊个四脚朝天,薛无遗大喊:“小心!呃、 be careful?!”是这么说的吗?不记得外区语了! 她都准备违规拔枪了,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看都不看身后,抄起扫把就往脚边一拍,闪电般打死了袋蒙。 薛无遗:“?” 李维果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西蒙姥姥最擅长打袋蒙了。” 两个军校生追杀一只异种,败给了一位普通第三区老人。 第三区不愧是极端气候地区,冰雪多就代表着水多,污染也多。 刚刚袋蒙在社区里逃窜,有些行人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它,专心看光脑。 邻居老人西蒙把饼放进炉子,嘀咕出第三区语:“一惊一乍……维果回来了?” 她扫了两人一眼,像是在确认两人的肢体是否健全。昨天几人回来就睡,十分低调,还没通知社区。 薛无遗本以为她会问问罗刹海乡的事,慈祥地嘘寒问暖、赞叹少年英杰,没想到西蒙只是很有个性的哼了一声:“回来就好。记得去参加庆功宴。” 她随意向两人招手,指着炉子里的饼道,“一人领一个。” 薛无遗不禁转头问队友:“……这就是你们第三区的日常吗?” 说起来,为什么有人大中午的在院子里烤饼啊! 李维果龇牙一笑:“谢谢姥姥!” 西蒙姥姥年岁这么大,什么样的生离死别都见过。对她来说,看见邻居的孩子能够继续平静的日常就足够了。 不过,西蒙姥姥说了“庆功宴”,其实就已经是在表示,她们社区接下来都将为凯旋的战士热烈庆祝。 薛无遗疑惑归疑惑,但还是诚实地上前领了一个饼回来。这饼的颜色很少见,黑黑的,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冷了,摸起来硬邦邦。 她咬了一口饼,硬得脑袋嗡嗡响,牙差点没被磕掉,真心实意地赞叹:“难怪都说第三区民风彪悍。” 李维果:“母神啊,不是这么吃的!” 她薛口夺饼,两人打闹着跑回家,回归厨房。 李维果先做了一锅浓汤,咸香弥漫。她沿着饼的肌理纹路用刀把它切碎,扔进汤里:“喏,是这么吃的。” 饼,或者说面包,被汤泡软后吸收了香气,味道和先前截然不同。一口下去,肉末、番茄、胡萝卜、土豆、香料的气息在舌尖交织。 薛无遗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先吃了半碗,对队友狂比大拇指。 李维果的手艺很粗犷,但味道意外不错,厨艺在三人中毫无争议拔得头筹。 薛无遗都纳闷了,同样是一个人生活,为什么自己的手艺那么糙? 三人在厨房的小桌上先吃了顿早午饭,李维果一边扶碗一边刷光脑,忽然间,一条新闻跳了出来,权限只有赏金猎人和军人可以查看,普通人不可见。 “‘佛城下方发现神秘空间隧道,疑似通往海底’……”李维果把新闻念了出来。 这些天,佛城的一部分紧急收尾工作还是在不间断进行。 “海底?”薛无遗沉吟,她始终没有忘记教徒们对海母尊的描述,说祂掌管着海底的国度,“……难道说,佛城真的可以连通‘死者之国’?” 第152章 王都 ◎自由之白。(修bug)◎ 李维果把新闻拖到了末尾,但没有更多细节。 薛无遗直接发消息问观校长,只收到自动回复。 观千幅:“我姥姥这会儿恐怕也在吃年夜饭。” “如果底下真的连着死者之国,那它有没有可能也直通另一片大陆?”李维果展开畅想。 观千幅:“……这是怎么联想到的?” 薛无遗也持乐观态度:“未尝不可能。之前不是还说海底有一道大裂隙吗?” 三人议论了一会儿,一边进进出出厨房,也一边布置家里,增添年味。 李维果错过了老家的年,三人决定也一并补上,因此直接布置出了多区融合混搭的风格,福字和彩带彩球交映生辉。 方溶不忍直视:“看起来好怪。” 娄跃:“有吗?我觉得很热闹。” 小二:“很热闹!” 薛无遗还搬出了家里的红松树,挂上日月星辰形状的小灯,缠上红色丝带。 “为什么是红色松树?”方溶问。 娄跃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圣诞节的松树是绿色。” 李维果诧异:“怎么会是绿色?” 她找来儿童绘本,给三个小孩看。 传说世界上曾是一片血海,海中有一位名叫玛利亚的圣母,祂是血海的化身、创世的神明,也是当时世上唯一的智慧生灵。 有一天,圣母游到岸上后望见了一片松林,那松林常年吸收海中的红血,针叶都是深红色。 圣母走进红松林,褪去了鱼尾,喜欢上了岸上的生活,决定创造一个生活在岸上的孩子。 于是祂在红松林中生下了世间的第一个人类,取名为莉莉丝。 初生的婴孩怕黑,祂就摘下日月星辰挂在松树上为孩子照明;待莉莉丝长大,祂剪下一段血海的波涛,缠在了孩子腰上。波涛融入了孩子的体内,于是莉莉丝也拥有了创生的能力。 娲皇和圣母都是联盟主流神话里的人类始祖兼创世神,三个小萝卜头聚在一起翻完绘本,小二信以为真,方溶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那圣诞节怎么能叫‘圣母诞生日’?”方溶质疑,“你们说这是圣母诞生的日子,也不对呀。” 李维果挠挠头:“我小时候也问过,妈妈说那其实是‘圣母诞生人类’的意思。” “……不过,咱们第三区不同地区细分下去,神话也不同。”她想了想又补充,“有些传说莉莉丝才是人类始祖,而圣母是孩子,也没有提过人身鱼尾的事……总的来说,没有娲皇造人那么清楚。” 薛无遗心说,这种情况多半证明,第三区的神话演变比第零区幅度更大,还没有形成一个新的统一口径。 第零区的娲皇传说里,有些也有人身蛇尾的版本。鱼、蛇,可能是某种最早的生育崇拜。 “我们把星星月亮挂到树上,就是在模仿圣母给孩子照明。”李维果给方溶递道具,“红丝带就象征血海波浪,加油!缠绕得越整齐,就代表来年月经越规律。” “……”方溶接过红丝带,没有立刻行动,娄跃和小二倒是大大方方直接爬上凳子开始缠。 小二还学着绘本里的图画,把红丝带缠在自己腰上。 “我喜欢联盟版本的传说。”片刻后,娄跃端详自己的成果,满意点头。她决定不把自己看过的旧时代故事说出来了。 方溶终于走过来,在最底下缠绕了几下红丝带。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我也喜欢这个版本。” 几人松松散散地吃完年夜饭,当地时间到了八点,不早不晚,还有时间来点夜生活,于是她们便决定去附近的景区跨年。 李维果家的位置还不错,步行就能抵达景区,那儿有冰雕展。三人组再度体验了一把明星待遇,一出门就看到社区门口拉起了红绿二色的横幅: 【热烈庆祝我们的李战士小队回归!母神保佑!】 李维果“噢!”了一嗓子,两颊臊得通红,在白皮肤上格外明显,但还是一路和社区的同胞们大声互动,把整个社区的路灯和邻居家的灯都喊亮了,还得到了一堆糖果零食。 等到了景区,李维果和薛无遗都说得口干舌燥,站在冰天雪地里狂灌冰水。薛无遗尤甚,因为第三区的糖果口味极甜,她吃一口能从李家踢正步到观家。 观千幅无言地用头发给两人接水递杯,自己拿着装有温茶的保温杯啜饮,结果被薛无遗以“茶更能压制甜味”的理由偷喝一大口。 观千幅:“……” 三人组开启你 逃我追,跑到了景区。 少数外区人也会来这冰天雪地里跨年,当地人歇得早,天黑了大部分都待在家里,反倒显得景区的外地人占多数。 三人合计一番,怕了明星待遇,进入景区前默契戴上了口罩,悄悄融入了人群。 “今年外面过来玩儿的好像更多了。”李维果环顾一圈说。 人也是一种动物,族群里的普通个体会敏锐注意到风向的变化。今年污染消退,便有不少普通人大着胆子来极寒地区欣赏平时不见的美景。 景区的积雪更厚,娄跃一脚下去两眼睁大:“这里的雪能直接没到我的小腿!” 方溶是山里长大的小孩,也没见过这番景象,虽然不说,但眼神都明显亮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39节 景区旁边有机器人和诡异局员工在值班,薛无遗瞥了一眼,差点喷出来。 那门口张贴了一张诡异局和治安局的联合通报,日期还新鲜着。 【近日,我局接到群众举报,称星海公园西北角,一人自称“诡异驯兽师”(经查证,系第三区市民张某,下化名“张三”。证件号……)并利用异种与游客合影,收取每次50联盟币费用。】 【经查,张三的行为已违反……同时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根据《诡异物安全管理法》第……条,现对张三做出如下处理:】 【1、没收违法所得共计……】 【2、依法拘留20日;】 【3、……】 薛无遗:“…………” 第三区真是处处有惊喜,这民风狂野过头了吧? 观千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普通市民会拿异种挣钱。” 李维果不好意思地尬笑:“嘿嘿嘿……我小时候就有这样的事儿,我合过影。” 说着,她还真把照片调了出来,里面是小小的李维果在一只绿毛怪面前比耶。 几人带着震撼路过治安亭,警员们在闲聊,声音传出门,莉莉丝悄悄翻译了一遍。 “今年挺不错,风平浪静……” “罗刹海乡影响这么大吗?真好……” “听说各区的污染都消退了?……” 薛无遗一顿,不觉脚步都更轻快有劲了。 她直观地意识到,眼前的和平也有她一份功劳。 景区里的冰雕高大壮观,照上暖黄色的灯,颇有氛围。 冰雕之间连接着冰雪制作的滑梯,孩子们都乐疯了,娄跃率先兴冲冲跑过去滑滑梯。 她自己就可以在影子里跳跃来去,但此刻她收敛了能力,像个最普通的小孩一样举起手臂欢呼,因为一段短短的滑梯尖叫笑闹。 “真好。”薛无遗也由衷感慨了一声,给几人都拍了照。 冰雕展区有一台免费公用制冰机,旁边贴了告示,市民每人每季度可以免费领取5块大冰块进行雕琢。 联盟的水都受到严格管控,市民平时能接触到的水多半都需要经过封印物净化,大家也只有在寒季才能这么放开了玩。 薛无遗领了冰块回来,只是可惜她的艺术细胞无限趋近于零,火柴人画得还不如娄跃,更别提雕刻了。 观千幅对自己动手没有太大兴趣,站在一旁观望李维果雕刻。 李维果作为本地人,从小就接触这些娱乐项目,下手颇有大师风范,不一会儿就刻出了六人小队的q版雏形。 薛无遗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抱着冰块走过去:“李战士,你能不能帮我雕刻两个小人?” “嘿!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帮不帮的?” 李维果挥舞着冰雕刀,“说吧,你想要什么?” 薛无遗蹲下来:“我想要刻一对双胞胎。我想想怎么描述……呃?她们一个头发很乱、一个头发很顺……” * 另一片大陆,王都。 变色龙后颈一凉,嘶了一声警醒地弹开,东张西望一圈后什么也没看到,摸了摸后脖子,只摸到了一点水。 她仰头,更多的白色冰晶从天上飘了下来。 “这是什么……?”变色龙不由好奇。 薛策说:“这是雪。” “雪?”荆棘也疑惑地抬头,“我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但它不是一种异能用词吗?” 薛策摇头:“不对。这是一种自然的天象。”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雪。” 没有了防护罩的阻拦,王都里下起了雪。 2月的王都区正值冬季,今年正碰上了海面的风暴期,也就是“雨季”。海水和地上的水上了天,遇到寒气变成冰,掉下来就成了雪。 薛策在童年时期与薛无遗共同阅读的词典里有“雪”的释义,不过,那词典已经落后好几个版本了,因为帝国根本没有降雪,只有王都的人才见过从天上落下来的冰晶砸在防护罩上。 而现在,帝国的雪第一次落到地上,就像七天之前的那场雨一样。 距离烧毁白伊甸的行动已经过去了七天,荆棘之火占领了王都。 除了祭司之外,恐怕组织里没有人能预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这主要归功于,整个王都还活着的男人,有80%都跑光了。而剩下的20%是被他们抛弃的中底层弃子,连和荆棘之火作对的想法都没有。 荆棘不得不承认,薛策简直太“算无遗策”了。 她早就预料到了白塔之下的“东西”可以打破王都的防护罩,于是特意挑选在雨季进攻白塔。 而防护罩一旦破损,男人们必定举家弃城而逃,不用她们出手,这儿的高浓度污染就会把他们赶跑。 帝国的政治中心,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改换了门庭。 男人们逃跑时太仓促,根本顾不得自家的“妻女”。大半女人都被留在了王都,目前城里一片人心惶惶。 不过荆棘之火暂时不打算分出手去管她们,除了在最开始时制止一部分男人在逃跑之前杀了“自家的女人”。 她们没有动城里的生活设施,因此市民们的生存不是问题。而有白塔的一堆治愈系异能者坐镇,女人们不会受到污染感染。 “也不要高兴得那么早。”薛策笑了,“你们看,这王都宫殿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早预料到这所谓的‘政治中心’不靠谱,走的时候可毫不犹豫呢。” “那也是一大胜利了。”变色龙兴奋地说,“头儿,不是、祭司,咱们下一步行动是什么?是不是血洗王都?还是吸纳王都的女人们加入组织、宣扬我们的理念……” 她搓着手,满脸向往。 “都不是。”然后她就听得祭司说,“下一步是好好过个年。” 变色龙:“啊?” “这几个月来,我们都太紧绷太累了,刚刚结束了一场胜利,自然需要一场欢庆来作结。”薛策一本正经。 荆棘嘴角抽了抽:“好像是有点道理……” 不过她怀疑,祭司最想干的其实是在欢庆之后开会、开会、再开会——庆典只是她哄骗成员们进行枯燥收尾工作的手段。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华丽的宫殿被染白,从国王宫殿顶楼俯瞰王都,整个城市金、红、白交织。 “开过年后就是春天了,那也是个漫长的雨季。”薛策说了一句预言,“雨季会有友善的客人,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第153章 愿景 ◎同一片天空下。◎ 友善的客人?是指谁? 变色龙想要追问,祭司但笑不语。 薛策与组织成员聊天时,前白修女们也在荆棘之火的护送下全部抵达了王宫。 “祭司说,这就是我们今后的基地之一了。”三刀插着腰得意道,“既然他们不要了,那这王宫咱们就笑纳了!” 她一旁的花枪扶额,了解她性格的成员们发出一阵闷笑,而另一批人们则附和声寥寥,大部分都迟疑而畏惧地看着眼前曾经高不可攀的王宫。 三刀拍拍手宣布接下来的一整夜大家都可以在王宫里随便乱晃,挑选喜欢的房间改造成卧室或宿舍。一到三楼会交由组织共用,其余的楼层任选。 “今晚,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过个好年。”三刀说得头头是道,“这可是咱们祭司下的命令。” 人群里,奥罗拉越听越觉得荒谬。荆棘之火占领了王都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庆祝过年? 奥罗拉是典型的治愈系,异能水平不高不低,异能特性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总的来说,是一位“典型的白修女”。当然,现在她们都已经没有了这个身份。 在奥罗拉的视角里,这七天以来,她们跟着蓝袍子们,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从白伊甸逃出来的时候,奥罗拉其实还挺兴奋的。她看着困住她们的白塔被烧毁,会让她们罚站关禁闭的教养管家被杀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但很快,这种快意就消退了。 奥罗拉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差的生活,荆棘之火规定她们不能再穿高跟鞋、不能再穿裙子、头发不能过肩,简直比教科书里中世纪的老古板们还要过分。 出逃的第一天,她的脚就被磨出了一个水泡,素来不动用的肌肉群人生第一回 大动干戈,全身上下都酸痛得她想哭。 一想到以后就要过这样的生活,奥罗拉就觉得暗无天日,前途一片灰暗。 而且,以前她们只是人身不自由,现在居然可能要送命! 这帮蓝袍的疯子,居然打碎了王都的防护罩。要奥罗拉穷尽想象,她都想不出一群女人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她们会被帝国官方轰死的!说不定还会被抓拉起来火刑! 白塔的教科书里说,历史上的女异能者们曾经犯下重罪,于是民众对她们厌恶至极,称她们为“女巫”。 她们必须是无害的异能者,不能成为女巫。她们需要在伊甸里赎罪。这句教条深深地刻印进了奥罗拉的脑海里。 头几天,奥罗拉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次一抬头,帝国的炮火就从天而降,粒子弹把她连同整个城市轰炸成一缕青烟。 谁知她侧敲旁击询问一位荆棘之火成员时,对方却并不畏惧。 “粒子弹?”她直接笑了,“你怎么还怕那个,他们用的都是金属粒子……荆棘可是s+级。而且,他们不敢的。” 奥罗拉对s+级毫无概念。白伊甸还说她是a级呢,她和“荆棘”也就差了两个等级而已。 她只觉得蓝袍子女巫们无知且胆大,根本不知道现代科技的威力。 就算异能抵挡第一次,她们又该怎么拦住第二次、第无数次炮火的倾泻?人力有限,而炮弹不会累也不需要休息? 可是谁知,七天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一个碎裂的防护罩,就让王都的大人物们跑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至今没有报复加诸于王都,简直有悖于奥罗拉的常识认知。 她最迷惑的点在于,为什么她们能行走暴露在雨中,却什么事都没有? 奥罗拉小时候也有过好奇心,她从前问过教习,为什么城市上方需要一个防护罩。 而那时候教习说,这是为了保护她们。她们这些异能者,和雨水接触后就会变成可怕的女巫。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0节 教习拿出了血腥的图片恐吓她,幼小的奥罗拉被吓住了。 成年的奥罗拉逃出白塔,被雨点打中的时候,以为自己将享受最后的自由,如烟花般结束一生。 ……可事情的发展和白伊甸里的“预言”完全不一样。 难道她也变成女巫了吗? 自己……也是女巫吗? 害怕雨水的,究竟是谁? 而现在天上不仅下雨,还在下一种奇怪的冰晶,据说叫雪。 奥罗拉想得头痛,摇摇头,决定和自己的同伴们倾诉。七天的跋涉停止,她们终于有空闲私下交流了。 她闷不吭声地到处走,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贝贝,她是那天头一个被蓝袍子塞进车里的人,也是最开始表示得最惊慌失措、软弱无力、最“花瓶”的一位白修女。 可当奥罗拉看清贝贝的模样时,她差点不敢认。对方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贝贝不再穿裙子,也学着蓝袍子们穿长袖长裤和斗篷,甚至还学着她们把头发剃短了,连头皮都能看见。 而且,瞧瞧她现在在做什么? 贝贝居然在帮蓝袍子们估算王宫里财宝的价值,还出谋划策怎么把它们卖出去换成武器! 她对面就是“变色龙”,就是那天把她打包塞进车里的那个蓝袍子,也是一位曾经的白修女。奥罗拉甚至一度怀疑对方是公报私仇,报复曾经比她漂亮的同伴。 “我们可以联系以前从白塔里出去的白修女!”贝贝挥舞着拳头,“她们中有不少都是大人物的夫人,我们可以让她们见识见识,我们是可靠的娘家……” 变色龙大笑:“贝贝女士!你想加入荆棘之火,就不能再用这些词了。” 贝贝挠挠头皮:“为什么?那我该怎么说?” “嗳。”变色龙沉吟,“祭司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有点讲不明白……不对,组织里应该有专门负责教学的人,今后会给你们上课吧?……” 贝贝立刻摆出虚心求教的姿势:“组织里也需要上课吗?什么时候?都有什么课?我需不需要预习……” 奥罗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上去问:“你在干什么?” 贝贝吓了一跳,咳嗽一声立正:“嗨!奥罗拉。” 奥罗拉把她拖到墙角,低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她们逼迫你的?” “当然不是!”贝贝立刻反驳,声音高了点,又压低声音不太好意思地说,“总之……反正……我学着她们做事,感觉也没什么不好的。嗯……可能我就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吧。” 容易被好事影响,也容易被坏事影响。她在白塔里随波逐流,在外面也“放任自流”。 奥罗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可太了解贝贝了,因为对方就是她的舍友。她连贝贝礼仪课的时候什么想偷偷上厕所、需要她打掩护都知道,无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 贝贝是出了名的不爱上课,每次分最低、挨骂最多的就是她。 可刚才,她居然主动在追问荆棘之火的课程内容!她还真的想加入荆棘之火不成?这可是个恐怖|组织啊! “先不说这个了。”贝贝说,“奥罗拉,我想改名字。” 白塔里女人们的名字大多都取得很敷衍,但是是一种“高级的敷衍”,像贝贝这么凑合的也是少数。 这个想法奥罗拉倒是勉强同意,她问:“你想叫什么?” 贝贝说:“我想叫贝宏远,宏大遥远的宏远。” 奥罗拉面露难色:“这名字,像男人的名字……” “字怎么有性别!”贝贝道,“但这个名字确实太普通了,容易重名。我还是再想想吧。” 她上课不认真,也记不住几个好词好句,给自己取名有点不够用。 奥罗拉一脸惊恐。 “字没有性别”,这句话就像蓝袍子们会说的,贝贝都已经沾染上她们的口癖了。 “哎,都是你插话,变色龙老师不和我继续聊了。”贝贝东张西望,满脸遗憾。 奥罗拉表情扭曲。“变色龙老师”这个称谓,她每次听了都想笑,可惜不敢笑。 当初“变色龙”还是她们同批的白修女,现在摇身一变,变成她们的上级了。 “算了算了,我刚听老师们说,今晚有跨年仪式,我们快点去外面,别错过了。” 贝贝拉起奥罗拉就跑,“——啊!她们在干什么,我也要参加!” “这个叫‘打雪仗’!”远处的人笑道,“是一个旧时代的用词,其实就是玩儿雪。” 贝贝更高兴了:“打仗!我也要打仗。” “慢点慢点……!”奥罗拉心惊胆战,刚想脱口而出“你会被教习骂的”,转而又一愣。 她们没有什么教习了。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指摘她们的仪态,她们想怎么跑怎么跑。 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油然而生,奥罗拉抿了抿唇。 贝贝观察了一会儿人群,已经迅速学会了关键之处,抓住一把雪,一把塞进了奥罗拉的领子里。 奥罗拉差点跳起来:“嘶!你干嘛,好凉啊……” “雪仗就是要这么打,不信你看她们。” “……你、你这是偷袭,偷袭!” “哎呀!哈哈哈,你这不是也学得很快嘛,哎哎!好凉啊……” 一群人在白雪皑皑的花园里疯玩,冰天雪地里,奥罗拉背上都湿了,活动量比上次从白塔里跑出来还要大。 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疯,躺在雪地里大逆不道地想,白伊甸里也有花园,要是她们以前也能玩就好了。 “待会儿都去喝点预防药剂。”祭司走过来说,“小心感冒。” 奥罗拉规规矩矩地爬起来,点头说好。 祭司和变色龙一样,也是曾经的白修女,她们中的不少人都认识祭司,也知道她曾经的名字。 但和变色龙不同,祭司身上有种让她们生畏的气质,奥罗拉像怕教习一样不敢造次。 “待会儿就是零点了。”祭司慢悠悠地说着,朝宫殿屋檐下走去。 奥罗拉目送她的背影。刚才,她们都看见荆棘把王宫的宝座拆了下来,用上面的黄金融成了一面大锣,说是零点用来敲,也不知道是哪个文化地区的风俗。 说实在的,奥罗拉觉得那更像一口黄金大锅。 薛策走到荆棘面前,也问:“这是什么风俗?” 荆棘:“还有祭司你不知道的东西?” 薛策笑了笑:“有很多呢。” “好像是我妈告诉我的,新年需要敲钟。”荆棘说,“但我又隐约觉得那不是这个月份的年对应的风俗……” 所以这就是你做了一面锣的原因?薛策想着,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 荆棘看着台阶下方打闹的人们,摇了摇头:“还是一群孩子。” 白修女教育之下,她们的心性真和孩子没有两样,连纠结的东西都很幼稚。 她数着秒,用力地敲了敲锣。 铛—— 金属之音在宫殿里回响,配合着礼炮的砰砰声。烟花在没有阻隔的天空炸响。 薛策眼睛带上了笑意:这也是个孩子呢。 …… 联盟,第三区。 “快要跨年了!” “等等,我们按照哪个时区跨年?” “不知道啊,反正第零区快零点了。” “那怎么给维果补她家的年?” “敲个钟吧!她们新年不是要敲钟吗?” “噢!总觉得怪怪的……” 莉莉丝投出一面电子钟,薛无遗乒铃乓啷一顿乱敲,观千幅扶住额头。 李维果在不远处折腾烟花礼炮,把它们埋在雪地里,挨个点火。 特制烟花飞得很低,贴近防护罩下方炸开,七彩的火光在防护罩的水层上倒映出千万色块。 三个小孩手里拿着烟花棒蹦蹦跳跳,清洁机器人尽职尽责地跟在她们后面,准备清理燃烧完后的垃圾。 “新年过后就要开春了。” 新的一年,如果可以的话,想和薛策重逢。薛无遗站在烟花下方感叹,心里默默许愿。 第154章 舰船 ◎海面的污染降低了。◎ 新年的烟花声里,薛无遗想象着联盟什么时候派出部队前往另一片大陆。 但她也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真的假的?”薛无遗睡眼惺忪地刷着牙,看到新闻时立刻瞪大了双眼招呼队友,“你们也快看!” 此刻距离新年已经过去了五天,她们重新回到了第零区,提前住进宿舍,数着剩余的假期,准备迎接开学。 而今天,一则新闻在清晨面向社会公众发布了—— 最新研究显示,罗刹海乡被清除后,海洋污染指数出现了一个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谷值。 海面污染指数与陆地沦陷区暂时齐平,现专家团队已发出了机器人探测船,对更深处进行勘察。 观千幅比较严谨:“我看到了。准确来说,新闻指的是人类能观察到的海洋范围,而不是星球上所有的海洋。” “也就是说,在人类的仪器无法抵达的大海深远处,可能污染浓度还是很高?”娄跃问。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1节 “没错。”观千幅点头,往悲观了说,“甚至可能比以往更高,就看科考船带回来的调查结果了。” “但眼下是个好机会。”李维果则更乐观,嘴里还带着牙膏泡沫,叽叽咕咕地说,“咱们也不知道未来海洋污染浓度会不会重新升高。如果想对海洋做点什么,肯定得趁现在!” “对海洋做点什么”——可以是航船或者海底潜行吗? 薛无遗一时间思绪连篇,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没想到,罗刹海乡的影响居然这么大……”她说,“一座人类的城市,能够牵引海洋的污染指数。” 观千幅:“可能是因为那条‘海底隧道’。” 薛无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条新闻对社会公众开放,在网上引起了不少讨论。 虽然大部分人的生活里都已经没有了“海洋”的概念,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海洋?我们家似乎只有我姥姥辈小时候见过海。】 【我只知道冰海潮。课文里的海太难想象了,有些游戏厂家会在游戏里做沙滩碧海蓝天,但我总觉得很虚假……】 【这条新闻发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联盟要准备出海行船吗?】 【别了吧!沦陷区还没收复,就准备探索海洋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去年和今年沦陷区的收复工作进展很大,第五区现在已经能够正常住人了。没收复最主要的原因是,咱们也没那么多的人口可以住在那里。】 【前段时间不是开放了收复区的户籍申请吗?我申请了一个,打算今年就搬过去。】 【楼上姐们也太勇了!】 【说起来我观察到,我们区的边境线最近似乎往外推进了,也是在收复吗?】 大部分普通人对新闻的关注点最后都落到了沦陷区和收复区上,但军政界人士都嗅到了点风声。 联盟应该是打算做点什么了,否则不会刻意放出新闻。 各领域的高层都知道另一片大陆的存在,在她们看来,联盟与另一片大陆之间一直存在着漫长的战争,如今得到机会,就必须要做出反应,否则行动的就是对面了。 第零区年关已过,大家一下子都忙碌了起来。 薛无遗几人坐在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资讯,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对公众开放的机密消息。 作为行动部队的特殊成员,她们有资格知道上次任务的后续。 专家团队对从佛城内赫丝曼大楼得到的资料进行了解密,分析出了目前最大的疑点—— 当年的赫丝曼凭什么有能力制造时空裂隙? 它们把佛城带进了一个镜像对称的异空间,这是既定的事实。 这项工程,一定是通过非科学手段实现的,也就是异能、污染相关的技术。 可是单靠无名邪神,似乎也不能达成这一目的。 无名邪神光是让佛城变成方舟,就需要几乎所有中低层城市居民的血肉去供奉。 而制造一个异空间所需要的能量,绝不亚于制造方舟逃出星球,甚至可能更高。 它不仅仅涉及了空间法则,还涉及了时间法则——异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当它们在里面度过了“几十年”出来之后,外界还停留在五十四年前。 所以制造异时空的能量来源到底是什么?它们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观照联盟成立前的旧时代历史,专家没有发现另一个可以比肩佛城规模的祭祀惨案。 因此,那代价一定是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也不涉及过多的人命。 这个设想很可怕。因为随之而来顺理成章的联想就是:赫丝曼能做第一次,能不能做第二次? 某种强大的异能手段被对面掌握,而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对比帝国,联盟是一个很年轻的政权。赫丝曼与旧父权声势煊赫时,火种军还只是一朵小火焰,无法接触高层的机密。 那些真正重要的机密都随着残破的方舟被它们带走了。 薛无遗曾经想过,既然帝国能在联盟进行布置,那么反过来,联盟有没有在帝国埋下伏笔? 如今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是很乐观。 帝国方舟从时空裂隙里出来,坠落在梅伽洲,相当于科技领先了当时的梅伽洲54年。 54年,足以形成碾压的势态。它们一定在梅伽洲进行了摧毁式的洗牌,才形成了那样一个畸形的帝国。 帝国派尖细来联盟,靠的是“灵魂之雨计划”。想想也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会很高——让人的精神体横穿海洋,投放到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地方,还要装进一具新的身体容器里,中途只要出一点差错,这个人就会变成植物人。 那反过来,联盟又能怎么干涉对面?薛无遗猜测可能也存在类似的计划,但参与者肯定都是志愿者,涉及到人命,联盟的行动会谨慎再谨慎。 只要想到这些,薛无遗新年的好心情都消退了,做梦都在翻来覆去。 可能是她的心事重重触动了“命运之线”,开学那天,观兆山给她发了个消息,让她有空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于是开学一周后,薛无遗逃了一节枯燥的理论课,再次坐到了观校长面前。 “茉莉奶茶还是热可可?”这一回观兆山饮水机里放的是热饮,她依旧用它们开启谈话。 “……”薛无遗心说原来校长这么喜欢饮料,“我选奶茶。” 散发着香气的热饮倒进杯子里,隔着厚度恰到好处的杯壁,贴到掌心温暖熨烫。 出乎薛无遗意料的是,观兆山说:“小幅说,你最近的心情不好,希望我找你聊聊。是因为最近的新闻吗?” 原来是队友给她“预约”的谈天。薛无遗一愣,想象了一下观千幅和姥姥说话时的样子,心里涌上些好笑和暖意。 “……是的,我有些担心。” 她低头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奶褐色的液体上泛起一圈圈波纹,“海面的污染减弱,两片大陆之间的阻隔也变弱了,可能迟早有一天会对上……帝国高层没有底线,所以它们的技术也可以无底线地生长。我怕联盟无法应对。” 劣币驱逐良币在帝国是常见现象。 她前世也见过良心企业,对员工宽容、注意保障福利、从不偷工减料……但这样的企业,无法在帝国立足。 它们只要成长到一定的程度,就会被吞并。 阿尔法像一只庞大的怪兽,与自己的同伴瓜分了领土,伸出来的触角牢牢吸附在帝国金字塔的每一块砖上。 薛无遗漫无目的地叙述自己前世的见闻,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重点是什么了。 “我明白了。”观兆山说,“你觉得联盟是那个‘良币’,对吗?” 薛无遗点头。 赫丝曼和帝国足够没有底线,所以它们什么都能够用来做实验,所以它们能够在百年前就制造出异时间。 而联盟不会进行违背伦理道德的实验,所以她们现在对异时空的制造方式一无所知。 她内心深处更动摇的是,如果更“文明”的一方落败,那么人类的文明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其实是人类对文明的定义出了错?文明真的与野蛮相对吗? “我大概了解你的心情了。”观兆山双手交叠,微微笑了,“这样吧,我不和你谈理论,只说事实。你‘前世’的见闻里,帝国的科技水平比联盟如何?”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说:“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所以她才担心,怕帝国有什么隐藏的大招。 观兆山:“但这是它们比我们多出五十多年的结果。” 薛无遗一愣。 这么一说还真是,明明早了五十多年,可科技水平却没有高不可攀,文明程度方面甚至还落后太多。 如此想来,顿时显得帝国十分虚弱。 “我们不是曾经的梅伽洲大陆国家,帝国不可能乘着方舟来到此岸,掀起洪水毁掉我们。” 观兆山说,“在帝国看来,我们才是被它们抛弃的旧大陆和旧文明。” 她说到这又笑了,“历史上,帝国的高层在得知联盟存在的那一天,会有什么感想?” 薛无遗张了张口,说:“……恐惧。” 观兆山的言论对她来说完全是思维盲区。从帝国的视角来看,联盟其实很可怕吧? 这片充满污染的大陆是它们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可她们却在上面重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家园,甚至速度比它们更快。 观兆山继续说:“还有,别忘了,它们缩在异空间里,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它们无法面对外面的污染。五十年 足够它们研究出‘防护罩’,得以在梅伽洲生存,但这还远远不够。” “你来之前,帝国的防护罩依然存在,这就证明——” 她话语微微一收,薛无遗接上:“证明……它们依旧没有研究出生活在污染环境里的方法。” 可她们能够自由行走在中低浓度的污染环境里,甚至可以短期不戴防护罩地沉在海中。 薛无遗咀嚼着刚刚的对话,心里的焦虑消失了大半。她把奶茶一饮而尽,重新振奋起来:“谢谢校长!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得很,还可以再跑十圈!” 说着,她就站起来,准备道别。 “薛同学,你似乎把对原始母系衰落的恐惧投射到了联盟身上。” 在薛无遗转身之前,观兆山补了一句,“你最近有借阅相关研究的书籍,是吗?” 薛无遗摸了摸鼻子,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情再次被长辈看破了。可恶,能看穿命运之线就是了不起! “我们不是旧的梅伽洲大陆文明,也不是原始的母系。”观兆山说,“我们执生,也执死,权柄就不会旁落。” 这句话是观兆山惯有的神棍风格,薛无遗还不太明白含义。 但她还是郑重点头:“我会记住的。” 薛无遗踏出了校长办公室,脚步比来之前轻快许多。 “嘿!咱们的指挥回来了。”操场上,李维果和观千幅对视一眼,一语双关。 观千幅没有多问,只道:“你错过了训练课的开头,要补上跑操。” “什么?”薛无遗抱着头大叫一声,“这句话就太不适宜气氛了——哎哟!” 她话没说完撒腿就跑,躲避张向阳的毛栗子。 当晚,回到宿舍之后,薛无遗看到了一则新闻。让她惊讶,却也在意料之中。 萧砚冰宣布,特别行动部队将再次征兵,这一次是进行远征。 人类时隔百年后第一艘远洋的舰船在今天曝光。 它还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孩”,官方决定向民间开放征集名字,把这艘有着特殊意义的舰船的命名权交给全体大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2节 第155章 远征出发 ◎船只即将离港。◎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只用了几秒钟,#远征舰取名的tag就登上了热搜第一,老老少少都争相发表观点。 【哇,人活着果然什么都能看到,咱们居然要重新探索海洋了?】 【这下是不是就能知道学术界那个争论已久的猜想对不对了!关于整颗星球的污染源是否在海洋里。】 【好激动,我那天一定要守在光脑面前等待舰船下水的直播!】 【咱们学校都紧急发了通知,让明天班主任开一节班会课,小学生们也一起讨论取名,哈哈哈。】 【有没有人来科普一下远征舰队?它们和普通的船有什么区别?】 【我是观澜者岗位的,日常接触船只很多,我来说说大小吧。平常我们使用的船只,吨位在十几、几十、几百几千吨都是正常的,工程用船一般几千吨。由于江河水面作业对灵活度的要求高,所以大部分还都是小船。但这次远征队放出来的主舰图,我估摸着至少有九万吨,应该具体数值是10~15万吨左右。】 【多少?!已经超出我想象了……我只见过排水道里的小小船……】 【我家里几代人都从事相关工作,这次太高兴了,没想到居然能在我这一代解密!其实联盟一直有在造舰船,但一直没有曝光和下水的机会。】 “十几万吨?”薛无遗也惊呼了出来,“这得多大啊,是不是已经算一座移动城市了?” 观千幅说:“也算,但当初旧时代的那座‘方舟’应该比它还大。” 薛无遗顿时有种被比了下去的感觉:“哼哼,反正我们不需要转移那么多人逃命。” 观千幅:“……本来就是。” 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突然有了胜负欲啊! 【原来咱们竟然一直在做准备,可惜了,前几代人准备的舰船都没有下水的机会。】 【不只是舰船,其实航空航天的工程也没有被联盟放弃。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人类才能重新上天。】 【这个体量的舰船,其实主要目的是携带武器吧?而且看图,明显负载的武器不仅仅对污染物特攻。咱们真的只是要进行一场远洋探索吗?这些不是科考船吧!】 【我姥姥是退伍兵,她小时候见过旧时代。我把新闻念给她听,她的第一反应是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仗,好陌生的词。】 【我姥姥还问我能不能报名……我说您赶紧歇着吧!】 【让我看看网友都取出了什么好名字……章鱼克星、海上大螂这些是什么鬼啊!】 【笑死,没事啦,这些奇怪的名字都在最底下,就算被投到前面也会被卡下去的。前面的都还是比较正常的,目前日月号、常曦号之类的名字都比较前,我喜欢羲和号。】 【我无法想象我们的舰船登陆之后,长官大喊一声“海上大螂来了!”的模样。】 【为什么你们好像都默认舰船会在某处陆登陆的样子?我是错过了什么消息吗??】 【嗯哼,不可说不可说……但看现在的事态,总有一天咱们也会知道的。】 【楼上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大大求私信……】 【啊……如果是我想的那样,那咱们取名,就不能只是把重点放在“远洋探索”上面了。】 【好好奇……】 民间的聪明人也不少,新闻一发出去,就有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薛无遗还看到了一些年纪很大的退伍兵出来发言,遗憾于自己不能跟随舰队出洋。 在场诸人对“战争”其实没有多少概念,包括薛无遗在内,对它的了解都只停留在纸面上。 她见过帝国不同区之间爆发冲突,但那都称不上战争。 不过,帝国确实存在真正的“战争”——据说西区内部持续有局部战争冲突,延续了几十上百年,但她没有亲眼见过。 娄跃双手交叠握紧了手指,在这种时候,她就发现了自己与新人类的思维差异。 “联盟是要去打仗吗?我不喜欢打仗。”她说,“会死很多人……在污染爆发的时候,我当时的世界上,也还有着局部战争。” 娄跃躺在病榻上的那几年,没事干就会读新闻。 有一次,战争地区儿童的照片突兀地跳了出来,吓了她一跳,当晚就做了噩梦。 一直到现在,她偶尔都会心有余悸,即便她成为异种之后见过无数死人,也亲自杀过人,但感觉都截然不同。 战争里的人命是廉价的,比实验室更廉价。实验室的生死都有目的,而战争里人命的消逝连这种目的都没有。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薛无遗说:“我觉得,以联盟的形式作风,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争。跃跃,你不需要太担心。” 武力只是后盾。如果她们能够以代价最小的方式解放帝国,那就一定会掌握这个分寸,哪怕看起来不热血、不“带劲”。 但要是帝国主动袭击,就另说了。其实帝国一直在主动挑衅,试图颠覆联盟的政权,这个事实并不因为它们没成功就不存在。 “其实我也不喜欢课本里说的那些战争。”李维果在小孩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噢,为什么总是要打来打去,总是要死人?她们的妈妈就任由自己的小孩去做炮灰吗?” 薛无遗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因为她们的妈妈不是做决定的人。” 作为优秀军校生,她们的军事理论课都学得很好,历史上每一场著名战役的战术都刻在她们的脑子里。 许问清曾经说,旧时代的历史与战争无法分割,每一张纸里都浸透了血腥。 联盟的军队为了抵御外部污染而生,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内斗去大规模消耗人命。 娄跃是个早熟的孩子,而且聪明,有些事哪怕没有别人教,自己就会思考。 她抱着膝盖说:“因为……人太多了吧。” 虽然表面上是因为资源、种族、文化等等问题,但她总觉得究其根本,都是因为人太多了。 诞育生命的人失去了“掌控诞育”的权柄,于是繁育变得毫无节制。 而联盟的每一个人都是妈妈亲自生育抚养的孩子,每一个都很珍贵。 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想到战争,心里的感受朦朦胧胧,只是不喜欢有人死。 那更年长的成年人呢?许问清作为军事理论课的老师,又怎么看待战争? 薛无遗摇了摇头,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如果有战,那么她一定站在联盟这边,哪怕死也不要死在帝国的土地上。 “咱们也投票吧。你们喜欢什么名字?” 薛无遗是没那个取名的艺术细胞,观千幅和李维果在这方面也很枯竭,只要负责票选别人取出来的名字就行。 现在排位第一的名字是“火种号”,十分朴实无华。 联盟的全称其实是“新人类火种联盟”,“火种号”,差不多就是“祖国号”的意思。 薛无遗选来选去,发现还是“火种号”最亲切,果断投票。 联盟成立后的第一艘远洋舰,还是适合这样具有概括性和代表性的名字。大众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争渡号’!”娄跃指着十名左右的一个名字,“我学过这首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她摇晃着脑袋吟诵诗句,轻快的易安词不见阴霾。 方溶对名字没什么看法,随大流,第一是什么她就投什么。投完她倒是疑惑了:“我们居然也能投票?” 她们又不是人类,是异种,也能参与全民投票? 为了测试,她又拿小二的光脑投了一遍,也成功了。 薛无遗:“……喂,不要擅自替妹妹做决定啊!” 方溶:“哼。” 小二:“火种!喜欢!” 观千幅和李维果犹豫了一会儿,也和薛无遗投了一样的名字。 这也是《火种宣言》的名字,具有特殊的意义。 她们将穿过漫长的雨夜,将火种送给彼岸的同胞。 * 联盟历2191年,3月1日,远征征兵结束。 3月5日,舰队名征集结束,投票第一的名字是“火种号”。该名赋予主舰,其余得票数排名在前的名字赋予各艘副舰、伴随舰等。 3月20日,火种号及其舰队群下水,出发的过程面向全民直播。 联盟终于能动用从没用过的海军服制式军装,给特别行动部队每人发了一套制服。 这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下,众人的白色军服如同雪白海浪,金色的装饰闪闪发光,每一块勋章上的火苗都熠熠生辉,组成了火种的群落。 薛无遗站在队伍里,红光满面,恨不得镜头扫到自己的时候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精神饱满的。 弹幕不少都认出来了她们这几个大学生,还专门截图,给她们盖了一栋讨论楼,被第一军校喜气洋洋地转发加精了,管理员仿佛在对同行们说:姐们儿看!这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厉害吧! 有数据统计,这段时间,各个高中学生对于未来专业的讨论里,“指挥系”成了香饽饽。 “结果,咱们还是没上几天大二的课程。” 李维果登上火种号之后就绷不住说话了,连珠炮弹似的感慨,“历史上像我们这样的大学生,肯定绝无仅有啊!噢,母神啊,太长脸了!” “不,最绝无仅有的是我们的指挥才对。”观千幅两眼放空,“大二学生,坐上了总副指挥……” 直到一周前,这项安排才正式确定,观千幅都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此刻都觉得很不真实。 虽然还带了一个“副”字,但也能称为总指挥了。 “没错!咱们指挥就是指挥系的荣光……”李维果挠挠头,“指挥人呢?” 指挥系的荣光正在扶着栏杆大吐特吐。 薛无遗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晕海船!明明之前在桃花源的时候,她坐小乌篷船没遇到任何问题,怎么换了大的舰船反而不行了? “应该不是因为晕船。”观千幅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你可能是晕折叠空间了。” 远征舰队的出发点不是海岸,而是第五区的佛城污染域旧址。 专家团队经过无数日夜的计算,最终给她们制定了这个方案。从佛城底部的裂隙隧道进入海洋范围,会比从海岸线直接闯进去更安全。 因此,联盟在火种号舰队群上加装了封印物,使用空间折叠技术,确保这些庞然大物们能够通过海底隧道。 而佛城隧道本身又是时空折叠的产物,两相叠加,薛无遗作为精神力值超高的高敏人士,一下子就晕了。 “……呕!现在好像好点了……呕……”薛无遗晕头转向地直起腰,清洁机器人在她周围洗洗刷刷。 她扶额,“那阵晕劲儿过去就好了……可恶,怎么你们都没感觉!”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3节 李维果嘿嘿一笑:“这就是精神力没那么高的好处。” 薛无遗之前还忧心忡忡,觉得联盟的异时空技术不如帝国,但现在看来是她太操心了,这技术强度都给她折腾得晕了。 难怪那天观兆山如此淡定,原来联盟只是不显山不露水。 想想也对,联盟人举办个军校联赛都要用空间隧道,这些东西都已经融入她们的生活里去了。 薛无遗被队友们扶着走回宿舍,远征舰的空间给得很大方,宿舍瞧着和她们在军校里的活动空间都难分高低。 她把军装礼服外套脱下,悬挂在床头,心中又逐渐兴奋起来。 这一次,她也许能够把自己穿军装的样子给薛策看了。 门外传来细微的金属音和莉莉丝的信号通知声,远征舰队正在进行出发前的自我核验程序。 这回远征队的总正指挥是鹿灼,萧砚冰的副手。据说萧砚冰原本也想来,被死死劝住了。 海洋的危险性比罗刹海乡还高,漂泊的时长又未知,再那么任性,她的主席也别做了。 有意思的是,这次萧砚冰没来,她的两个队友却都到了。 临行前的仪式里,薛无遗远远瞅见过一眼鹿灼身边的队友,据说叫张疏影,是联盟某个“秘密行动部门”的成员,听起来很神秘。 薛无遗觉得联盟这次的人才选择有些说法,鹿灼是非异能者,她来担任舰队的“第一形象人”,可能是要尽量在帝国的同胞们面前树立多元形象? 搞不太懂,来到联盟之后,她已经不太习惯费心思去猜政治用意了。 “嗡——” 空间漩涡发出嗡鸣,薛无遗又有了晕船的感觉,但精神一振。 她知道,远征舰队要出发了。 第156章 岛屿 ◎(1)海上歌声。◎ 薛无遗等人搭乘的其实不是主舰“火种号”,而是某艘副舰,被命名为“争渡号”。 她们临行之前有幸见过火种号的全貌,它长得和周围的舰船都不太一样,顶面是平的,似乎是留给空中武器的发射跑道。 火种舰队群全部都带有深海潜航功能,进入海面之下后,表面会包裹上一层流线型的外壳。 争渡号里的宿舍连布局都和军校宿舍差不多,让她们十分亲切。考虑到海中航行的封闭状态,公用客厅区甚至还更宽敞一点。 宿舍带有小阳台,现在小阳台是全封闭的状态,黑色的防护膜也全部关闭着,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我们可以打开它吗?”李维果跃跃欲试地敲了敲防护膜。 薛无遗眩晕症还没完全好,但探索欲已经冒了上来:“应该可以吧?广播里又没说不行。” 观千幅摸到开关处:“这上面有精神力检测装置,应该是一种保护机制。” 如果精神力稳定,就可以打开防护膜赏赏景;如果不稳定,卡扣就会卡死,免得人看到什么东西精神力受创。 薛无遗按动了开关,黑色的覆膜徐徐拉开。 窗外的景象映入眼帘,三人都睁大了眼睛,薛无遗和李维果齐齐发出一声“哇”。 只见透明的防护层外一片幽蓝,舰队此刻已进入了海底隧道。 薛无遗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海水,如果没有她们房间里的光线,它甚至是纯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 李维果手试探着往前伸了一下,都不太敢摸玻璃。 突然间,一面金色的镜子出现在窗外,薛无遗第二眼才发现,那是某种生物的眼睛,也许是什么异种。 它瞳孔受到房间内光线的照射,缩成了一条细缝,虹膜璀璨金黄,一只眼睛就有人的一颗头那么大。 笃笃。 这生物伸出怪异的细长触手,顶端带着甲壳,好奇似的轻轻敲击了两下窗户。薛无遗甚至可以看清它触手里的藤壶类寄生物。 李维果大着胆子凑近,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异种们金色的眼睛像海洋里漂浮的小灯,一时间都数不清。 不止她们一个宿舍打开了黑色幕布,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们的下方也有好几个方形的“亮块”,那是下面几层宿舍的灯。看来现役军人们也会有好奇心。 军舰的灯火和海里的灯火相互映照,诡谲又美丽。 这就是人类百年没有涉足过的海洋,被异种占据的领域。 联盟进入前,专家团队派了数千台先遣探测仪通过这片海底隧道,为军队标记出地图。 如果顺利的话,这些探测仪会比远征军更先抵达梅伽洲大陆。 此刻,地图就显示在每个远征军的光脑里。隧道窄而长,中央的蓝绿色光点代表舰队群,而周围密密麻麻的红点都是异种,数都数不清。 笃笃、笃笃…… 异种没能破开这突然闯入的大家伙的外壳,停止敲击,触手蜷曲着游走了,金色从窗外一闪而过。 娄跃:“它长得好奇怪……” 方溶则直白说:“看起来真恶心。” 小二看到海水的反应与众人都不同,很想亲近的模样,还踮脚伸手模仿鱼鳍划了两下。 她从前就是生活在海里的“学舌者”,回到海洋就像回到老家了。 正在此时,某种生物残肢混着暗紫色的血泼在了窗户上,黏住了窗户。 舰体检测到污渍,窗户外部弹出机械足,卖力擦拭。 也许是空间波动造成的漩涡撕裂了某只异种,也许是异种族群之间正常的狩猎……总之,有异种死了,但那些海洋里闪烁的“小灯”们对此毫无反应。 薛无遗意识到,死亡在这片领域是如此寻常。 几人凑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景”,看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薛无遗把黑色防护膜合上,安全的氛围重新回到了室内。她按按肚子:“我好饿。” 临行之前,她们吃过大餐,但刚刚薛无遗把自己吃下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咱们去吃东西吧,go go go!”李维果挥舞手臂,“正好我也想看看船上的餐厅。” 她们是通过廊桥直接进宿舍区的,还不知道争渡号内部到底是什么样。 走廊里贴着平面图,她们的光脑里也有指引。几个脑袋挨在一起,你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跑道?!船上还能有跑道?” “……当然有。你想逃过每日训练吗?” “嘿嘿……好吧,也不是,我以为是用跑步机呢。” “哇,这里是每个区的风味特色餐厅……” “指挥姐姐,我以前在网上看过豪华游轮的视频。我觉得争渡号和那个很像!” “哼。联盟可真有钱。” “噢!我迫不及待想去跑了,你们看,有一条爬坡跑道螺旋环绕了所有的楼层,还能边跑边看海景。” “……怎么在这种地方设计力爆棚啊!” …… 薛无遗对地图评头论足了一番,不禁觉得自己是在旅游,而不是远征。朋友聚在一块玩,光说话都能耗费半天。 直到肚子叫了三声,薛无遗才从地图前迈步,几人打打闹闹地往楼下餐厅走。 “嘿!大学生小队,你们好。” 隔壁的军人刚好出来活动,打头的那个看见她们眼睛一亮,用带着口音的蹩脚第零区语打招呼。 “前辈好!”李维果大大方方地呲牙笑。 薛无遗:“……” 她们在军人里的绰号原来是这个吗?一点都不威风! 隔壁宿舍的三个前辈都肤色黝黑,可能是来自第四区。 她们正要去训练场,和薛无遗等人聊了会儿天,在电梯处分开。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军人看到薛无遗小队后都要打个招呼或行个注目礼,还有单独叫薛无遗“薛指挥”的。 “感觉好神奇啊。”李维果摸摸下巴,“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罗刹海乡特别行动时,小队之间彼此根本看不到对方,她们至今不知道特别部队具体有多少人。 但这回是大家一起出发,几人混在其中,顿时觉得自己的学生感特别明显,舰队里的所有人都是她们的前辈。 薛无遗走到最后,表情都绷起来了,生怕降低总指挥的格调,一脸严肃地进了餐厅。 餐厅自助台后方有一整排落地窗,薛无遗冲过去一阵狼吞虎咽,端着托盘往座位走时,情不自禁靠近落地窗前,像个土老帽一样左摸右摸,震惊于联盟的人文关怀程度,小声咂舌:“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一个含笑的声音悠悠道,“专家团队研究过旧时代的航海史,认为封闭式的长期航行很容易引起战士们的心理问题,所以做了全方位的关怀设计。心理问题放在现在就是精神力问题,不重视的话很容易引起污染的。” “许老师!”薛无遗扭头。 许问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上还小字标注着“手冲特调”,一看就很高档。 她军服的双排扣敞着,一手插兜,还是往日斯文潇洒的模样。 薛无遗:“……” 许老师确实在身体力行地关怀自己的精神健康。 她叉了一颗炸丸子进嘴里嚼,可惜现在落地窗外的景象恐怕只会降低餐厅里军人们的食欲,所以保护膜是关闭状态,在一侧还投放了影像,跟电影似的。 薛无遗原地站着看了几分钟剧情,现在正在播放的居然是一部狗血剧,讲的是星际虫族之王和她流落在外的叛逆妹妹。 薛无遗:“?”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摇摇头回到座位,娄跃和方溶旁边已经空了一叠餐盘。李维果和观千幅还不饿,只倒了饮料喝,正坐在一排玩双人闯关小游戏,彼此指责对方拖自己后腿。 舰队里只有内部网络,娱乐项目有限,她们来之前下了一堆单机游戏,真和度假似的。 “机器人们的手艺真不错。”薛无遗填饱了肚子,打了个嗝,由衷赞美。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4节 “不是机器人,我刚看了,今天是炊事班主动过去做饭的。”观千幅操控小人跳跃台阶,头也不抬地纠正。 薛无遗:原来这次远征行动里也有炊事兵这个兵种。 她站在队友的背后观望游戏,突然出手戳击屏幕,让小人吃下变化炸弹变成了一团丑鱼怪,趁队友反应过来大喊“薛无遗!”前一溜烟跑了。 薛无遗在活动区域闲逛,还看到了黄独和谢岑。 黄独正站在章鱼小丸子的窗口前排队,谢岑在她背后端着托盘一脸无奈,托盘上摆满了各色小孩菜。 军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谈天,有的吃东西,有的训练……气氛一派祥和。 正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薛无遗如有所感,转过头看向落地窗—— 投影的狗血剧被关闭了,黑幕拉开。明蓝色的海水扑面而来,接着是一条空气与水的分割线。 争渡号破水而出,带起层层的海浪,阳光从上方照耀而下,飞鱼类异种们跃出水面滑翔,带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 舰队群犹如集体浮出水面呼吸的鲸群,一个接一个显露了身形。 ——她们穿过了隧道,而首先看到的竟然不是想象中乌云密布、水色幽黑的海面。 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象,称得上是“碧海蓝天”。 薛无遗眯了眯眼睛,听到一阵歌声。 不是吧,bgm都应景地切换了? 她还以为自己耳机接上了狗血剧的频道,但摸了摸才发现不对,愣了下。 耳机明明还是穿透模式。 那歌声似有若无,薛无遗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却不觉得是幻觉,眉头皱得更紧了,精神力的直觉变得警惕。 “咦?那是……一座岛?” 有军人出声疑惑,薛无遗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也是一怔。 她刚才也一眼扫到过那个方向,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但现在,海面上竟然出现了一座岛屿。 岛屿隔得很远,只能看到轮廓,岛上绿意森然,隐约还有高楼大厦的影子。 在宁静美好的风景映衬下,乍一看有如一幅油画。 可仔细看去,它的形状又有点诡异,像一个躺下的人,还带有胸脯起伏的曲线。 薛无遗恍惚又听到了歌声,这一回她能够确信不对劲了。 “技术组正在分析情报,请大家稍安勿躁,保持冷静……”莉莉丝在广播和耳机里播报,暂时盖住了薛无遗听到的歌声。 薛无遗捏了捏眉心,抵触心里又掺杂着好奇。 那座岛屿,是海市蜃楼,还是一个污染域? 第157章 礁石 ◎(2)蛊惑的异种。◎ 薛无遗捏了捏耳垂,随口问旁边的士兵:“前辈,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士兵“嗯?”了一声,皱眉侧耳倾听:“我听到……莉莉丝的指挥声?” 她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立刻碎碎念给自己洗脑:“我听不到,对,就保持现在的状态……” 薛无遗:坏了,难道又是冲我来的。 污染物的处理方式中有这么一条,某些幻听、幻视类的污染物,如果只有一个人觉察到,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本来听不到的,被提醒之后也听到了;本来看不到的,被提醒之后也看到了。 其实那座岛屿好像就有类似的性质,在有人说出来之前,薛无遗都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 “我好像被蛊惑了一样……看见之后就脱口而出了。”人群中,指出岛屿存在的那个士兵脸色发白,语气懊丧后怕,脸上仿佛就写着一句话:都怪她,这下餐厅里所有的远征军都能看到岛屿了。 队友拍着她的肩膀聊作安慰。 薛无遗决定闭麦先不提歌声的事,直接去报告鹿灼。 她忽然意识到了安排鹿灼前辈作为总指挥的作用之一:鹿灼是普通人,相比于她们这些精神力等级高的士兵,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更容易陷入危险,但在某些方面也相当“钝感力”,不容易受到精神干扰。 薛无遗离开自助餐厅,按下电梯。 这时,她又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仿佛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的,以无意义的吟唱为主,带只着少许歌词语句。薛无遗一恍惚,注意力被牵引。 歌词是……什么? 听不清,想听清……再仔细听听…… 薛无遗一时间进入了玄奥的境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歌声。 它越来越清楚了。 空灵的、清澈的吟唱,不像哼歌,更像是一群人集体的合唱,有美声和花腔。 薛无遗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对于听觉来说简直是一场盛宴。 她终于听见歌词了。 “……心脏……” “眼睛……” “……亚当……” 亚当?怎么这里也有亚当的事? 薛无遗脑子里只疑惑警惕了一秒,像池塘掀起一小朵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管它呢,歌好听,就继续听。她还没有听清全部的歌词呢。 残留的直觉告诉她,那歌词写得不对劲,怎么又是血、又是眼睛? 可与歌词截然相反的,曲调吟唱都无比圣洁,冲淡了危机感。这首歌如果在李维果老家的教堂里响起,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薛无遗的灵魂如同被洗涤,视角缓缓脱离躯体,向上方升去。 金色的阳光悬在她头顶,温暖明亮。 “我……心脏……” “……血……洪水……”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她就要听清了。再仔细—— “指挥!” 猝不及防地,队友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把她的“魂”给叫住了。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不跟我们……噢!醒醒,指挥!” 薛无遗猛地回过神,表情变得僵硬。她竟然一个人呆呆傻傻在电梯前站了这么久! 电梯已经到了她所在的楼层,门都开关过一次了。 李维果见她还一脸恍惚,更加大力地摇她的肩膀。观千幅皱眉:“怎么回事……你又遇到污 染物了?” 薛无遗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要去找鹿灼前……不,我要先去一趟医务室。” 火种舰队群全部安装有封印物,理论上可以屏蔽s级的污染。 可这声音还是穿过了屏障,直接被她的精神力接触到了。 薛无遗回过头看餐厅,刚才被她问过话的那个士兵还是很正常的模样。 她能看到对方的精神等级是a,状态也都是绿色的正常颜色。 可自己的面板上,现在已经多了一行红色的标注。 【状态:正在遭受未知精神干扰,请尽快处理,固化自我认知。】 难道就是因为她精神力太高,所以才听到了声音? 她的两个队友是s级,三个队友是异种,如果告诉她们,她们会也受影响吗? 薛无遗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 她想到了一些神话传说。 不少地区的神话里都有海上妖精的形象,她们大多人身鱼尾,而且有唱歌诱惑人心智、从而捕猎海上航行者的特征。 在古代,这或许只是人们错认了儒艮,但在污染的世界里,它们就可能被投射为真实存在的异种。 薛无遗从内网上找到鹿灼,简短汇报了一番情况,径直朝医务室走去。 李维果和观千幅对视一眼,说:“我们陪着你。” * 三分钟后。 薛无遗坐进了医务室。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登上舰船还没一天,就有病了。 医务室里接待她的军医也是老熟人了,薛无遗在莫辞的沉默中开朗一笑:“莫医生,咱们又见面了。” 莫辞:“……” 莫辞是退伍兵,因伤告别了部队,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远征军中。 但听说要出海,她从看到新闻的那一天起就开始行动,白天疯狂写申请,半夜坐在桃花源领导的办公室里,什么也不说,只干坐着和领导大眼瞪小眼。 领导遭受她锲而不舍的骚扰,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她的简历打包扔给了鹿灼。 鹿灼觉得莫辞实在是个妙人,通过了她的申请。 莫辞对远征充满了向往。 从没见过的异种?比陆地上更危险的污染域?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新型污染?……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恐怖故事,对莫辞来说却是好奇心的天堂。 反正她也不怕死,就算死在海上也是死得其所。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5节 但莫辞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摸不了鱼,要干本职工作了。 “歌声……”莫辞重复呢喃薛无遗的叙述,“你能不能感觉出来具体有几个‘人’的声音?” 薛无遗摇摇头。莫辞也是s级精神等级,但她是医生,肯定需要了解患者情况。好在说完之后,莫辞也什么都没听到。 莫辞眉心拧紧了。 无人探测船正在探索那座岛屿。这才几分钟,什么都还没摸索出来。 依照鹿灼谨慎的形式风格,她作出的决断多半是绕行,能不生事就不生事。 可薛无遗的情况有点难办。她们不能保证,绕行之后薛无遗就不会被歌声缠上。 薛无遗也意识到了这点:“呃……我受到的影响应该没那么严重,不用管我。” 她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舰队的行动,就十分不自在。 “怎么可能不管?”莫辞说,“你是联盟的人。” 她说的不是“你是总指挥”,强调薛无遗重要的职位,而是说“你是联盟人”,强调身份的归属。 薛无遗指尖缩了缩,仿佛触碰到火焰,被未知的温暖烫到了。 莫辞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先试着给你梳理一下精神力。” 对任何一个联盟的精神系医生来说,薛无遗都是相当棘手的病人,因为整个联盟,都没有哪个人的精神力比她更高。 莫辞全神贯注地与她进行精神接触,薛无遗双手捧着玻璃火种,闭着眼睛躺在颜色温馨的沙发里,却始终进入不了梦乡,反而越来越烦躁。 莫辞看她坐立不安,问:“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事?” 她感觉到了薛无遗强烈的潜意识。总不能是想去上厕所吧? “……我不知道。”薛无遗抓了抓头发,“我想想……我想……我想画画?” 莫辞:“?” 薛无遗琢磨了一会儿,越发肯定地点点头:“我想画画,或者玩沙盘、捏泥人……反正就是这一类的都可以。” 莫辞定定看着她,片刻后掏出纸笔和沙盘。 薛无遗瞅着这架势,忍不住问:“我该不会把笔仙请来吧?” 莫辞脸黑下去:“……别胡思乱想。越想越容易出问题。” 薛无遗先尝试了画画,奈何她的绘画技术实在不中用,可以说是抽象派艺术家级别。 莫辞和纸上张牙舞爪的火柴人静静对视了半分钟,把沙盘的托盘往薛无遗面前推了推。 说来也巧,薛无遗上次见沙盘,是谢利的杰作,也是海洋相关的污染事件。 她抓了把沙子捏了捏,这倒确实比画画更容易掌握,和小孩子玩泥巴似的。 薛无遗凭借着本能、或者说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去塑造,沙盘上的事物渐渐成形。 她捏出的是那座岛屿,但比之前惊鸿一瞥的岛屿轮廓更清晰——沙盘堆出的浮岛,上半身是躺卧的人,下半身却是鱼尾。 几乎就在她完成的同时,莫辞的光脑亮了一下,收到了来自鹿灼和探测组同事的消息。 岛屿的轮廓绘测出来了。和薛无遗捏出来的沙盘一模一样,整座岛的形状形如躺下的人,在舰队看不到的另半边有一条盘踞的长长鱼尾。 随之而来的还有个坏消息。 【我们发现,那座岛离咱们的舰队更近了。】同事说,【无人探测船靠近它的时候,它也在向我们靠近。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岛移动时一定会掀起海浪,但我们没有观察到任何痕迹。】 “难道真的是塞壬?海妖?鲛人?”薛无遗看着自己的杰作浮想联翩。 莫辞暂时没有把最新的情报告诉薛无遗,陷入深思。 薛无遗刚刚报的那一串菜名,说到底都是“创作”。 什么是创作?就是把想象里的东西变成实物,虚幻的事物成了现实可观测的文字、沙子、泥巴。 鱼人岛屿也是因为某士兵的一句惊呼,就变成了可观测的实体。 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 “我的……海……” 就在此时,她的耳畔也隐约听到了歌声。 莫辞忽然意识到,薛无遗率先听到歌声是因为,她的“听力”更好。 而现在舰队和岛屿的距离拉近,连她也能听到了。 莫辞抬头看门外,李维果和观千幅神色如常,挂着担忧,似乎她们没有听到歌声。 自己能提前听到,可能是因为预先听过薛无遗的叙述。 想象变为现实……故事里的海妖有这样的特征吗?有哪个神话传说提过这个吗? 莫辞大脑高速运转,鬼使神差的,她想做个小小的实验。 她闭上眼睛,伸手在抽屉里乱摸一通。 接着,她动作一顿,脸色变得难看了,配合着脸上的伤疤更显阴沉。 莫辞手心躺着一枚笔帽。 然而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惯用的这支笔笔帽早就丢了,她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却真的摸到了它,还把它拿了出来。 笔帽黑色的外壳有点刮蹭,露出底下的金色金属部分,合缝处还有点凹陷,那是她有一次把它弄掉在地上、椅子腿碾过的结果。 一切细节都和她的想象别无二致。 如果她能想象出笔帽并且把它带进现实,那别人的想象力会创造出什么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想象没有威胁的小东西。 莫辞动作一凝,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略了“病患”许久,薛无遗居然也没出声说废话。 ……该死的,自己肯定是受到干扰了,她就算再投入也不可能把病人丢在一边。 莫辞抬头,只见薛无遗已经歪头睡在了沙发上,眉头紧皱。 …… 薛无遗终于成功进入了梦乡,现在该接受莫医生的精神疗愈了吧? 她有经验,上次疗愈里她梦到了前世忘不掉的景象,那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嗯?她有经历过这个场景吗? 薛无遗发现上下左右的空间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她试图挪动手脚,手脚却像果冻一样软塌塌,做不出像样的动作。 “莫医生?”她想喊人,可声音也闷闷的。 薛无遗没能喊到医生,反而又听到了那首歌。 这一回,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歌词。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 我的人格将变成女巫的灵魂。 我会永远诅咒你们——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歌声的尾调越发尖锐,仿佛要刺破耳膜,她却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 当最后一个词句爆发出来,薛无遗浑身一震,从梦里惊醒,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个模样。 苍穹一片铁灰色,海水黑蓝,雷暴在乌云里盘旋,天与水之间充斥着可怖的暴风雨。 哪里有碧海,哪里有蓝天?眼前分明是一幅末日景象。 闪电犹如穿进视网膜的针,不止不息地闪烁。 薛无遗浑身湿透地趴在黑色礁石上,错愕无比。 这他爹的又是给她整哪来了?? 这些污染物,有一个算一个,怎么全都喜欢通过梦境搞事啊! “哗!——” 怒涛拍岸,海浪卷了她一身,薛无遗打了几个哆嗦。 她竟然连防护服都没有穿,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睡衣。 怎么会是睡衣?? 薛无遗大脑混乱,但意识到自己再这样肯定会失温,赶紧爬起来。 她正站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海滩上,地上的石头都是黑色,表面附着着不知道积累了多久的贝壳类生物骨骸。 薛无遗穿的是拖鞋,难免踩到,尖锐的藤壶直接割到她的皮肉,冰冷和疼痛的感觉无比真实,一点都不像梦。 她好像是真的被传送到奇怪的地方来了。 离岸的远处有一片深红色的树林,薛无遗咬紧牙关打算走过去避避风,可绕过一块有人高的巨大礁石时,脚步猝然一停。 ……礁石上垂下一条黑红色的鱼尾。 她视线一寸寸缓缓向上移动,心凉了半截。 一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怪物,正坐在礁石上垂头看她。 第158章 灵魂介质 ◎(3)月亮圆过百余次。◎ 人鱼有一张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脸,耳朵是鱼鳍形状,脖子两侧有鳃。它,或者说她,通体赤|裸,肌肉的线条精壮健美,十个指甲尖锐锋利。 薛无遗毫不怀疑,她能够徒手与海洋中的异种搏杀,撕开它们丰厚的脂肪层直取心脏。 【名称:看起来像神话生物的人鱼异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6节 【等级:lv.100】 【级别:s】 薛无遗背后发毛,好在人鱼的阵营颜色是黄色,她暂时没有识别出对方的敌意。 情况危急,薛无遗快速检索了自己的异能面板,她还有队友们的临时借取技能,以及【一击必杀】。 实在不行,她可以搏一搏…… 正这样想着,下一秒,薛无遗一抬头,看到了人鱼身后。 黑色的礁石滩上有足足二十来条人鱼,每一个等级都有100,或趴或坐在礁石上。 薛无遗:“……” 剩下的半截心也凉了。 是啊,她梦里听到的歌声是合唱,那怎么会只有一条人鱼? 此时此刻薛无遗浑身上下只有睡衣,别说枪了,连把水果刀都没有,她拿拖鞋和人鱼打? 暴风雨中,她额头滑下一滴冷汗,一动不动,紧张地盯着人鱼们。周遭除了雨声,只余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些人鱼的尾巴颜色以黑蓝色为主,只有她面前的这位有红尾巴,像一把燃烧的火焰。 她注意到,并非所有人鱼都是无所谓的中立黄色阵营,有几只名字已经变成了带有敌意的红色。 在薛无遗出现之前,人鱼们似乎是在进食,许多人鱼手上抓着海洋生物,露出尖锐的锯齿状牙,脸上身上都沾着血。 礁石滩上铺着许多骨头和鳞片,也零星有兽皮,薛无遗一眼看去,异能密密麻麻显示出了一长串问号。 全都是陆地上没见过的异种。 异种死后会变成黑灰消失不见,若留下尸体,就代表它身处自己所在的污染域里,污染源还在维系它的存在。 她这下真切地确认,自己现在被吸进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污染域。 怎么办怎么办?薛无遗头脑拼命运转,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单打独斗应对一群异种的办法。 他爹的,她马上就要加入人鱼们的聚餐了,以食物的形式。 人鱼们的皮肤是光滑的深蓝色,像座头鲸,也有点像蓝莓。 她们的黑蓝色鱼尾接近蛇尾,骨节十分灵活,做出警惕姿态时也会像蛇一样昂起身。 有两条黑尾巴的人鱼已经抛下正在大嚼的鱼肉立了起来,加上尾巴后水平身高目测超过两米五,极具压迫力。 她们盯住薛无遗,张开嘴,口部如蛇吻一般裂开了超出常理的弧度,黄色的眼珠里瞳孔慢慢收缩。 某些大型猛兽在扑杀之前,会和猎物对峙,等待关键的一瞬间。 薛无遗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就在此时,离她最近的红色阵营人鱼闪电般弹射而出,张开大嘴朝她扑面袭来—— * “……薛指挥精神体消失了。” “怎么可能?!母神啊……是有污染物入侵了我们的船吗?” “观同学,你冷静一点,我们还不能贸然出去……” “我怎么可能冷静?” “我们至少得先分析出总指挥身上发生了什么……” 争渡号上的气氛已经到了焦灼的地步,莫辞汇报完情况之后,众人就近在医务室旁进行了临时会议。连鹿灼都从主舰火种号上来到了争渡号,两舰对接,犹如在海面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孤岛,与越来越近的人鱼浮岛相对。 军医们围着薛无遗失去意识的身体站成一圈,如果薛无遗醒着,这时候肯定会吐槽一句:我的追悼会已经开始举办了? 观千幅和李维果都无比熟悉队友的一言一行,几乎能模拟出那样的场景,可眼下却根本笑不出来。 联盟的医学工作者很少遇到精神体失踪的案例,概率亿中无一。 精神体就相当于旧时代语概念里的“灵魂”,它可能失常、可能被攻击,但通常不可能离开肉|体。 医学史上仅有的那几个精神体消失的案例里,受害者的精神体都是直接被异种吞噬或摧毁了。 然而薛无遗现在的状态,体内一点精神体的残留痕迹都没有,更像是灵魂直接被转移走了。 她的身体还有着呼吸心跳,脑电波平稳,类似于做梦的状态。以防万一,医生们还是给她加上了呼吸机,把她挪进了疗养舱。 莫辞在众人争论的时候一直没开口,光脑屏幕上工作信息闪过了好几十页。 直到气氛凝滞,她才说了一句话:“研究组有一些发现,可能与薛同学遇到的情况有关。” 她点了两下屏幕,直接把资料投屏在了房间里。 机器人在海岛周围的空气和水里,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的污染物质。 联盟从前没发现过这种东西——不过当然,在污染的世界里“未知”太常见了。 新的污染物质被专家组临时命名为“精神介质”,光看这名字就能瞧出端倪。 它对精神体极为亲和,且能够容纳精神体。 远征军里有一位异能者作为志愿者配合了研究组的实验,她的异能和许问清有些类似,可以分割自己的精神体放进别的东西里,将那件东西作为分身。 志愿者分割了一点精神体出来,放入精神介质中。 奇异的事发生了,她的精神体被包裹在介质里,竟然可以穿过高浓度的污染海水,再回到体内时一点异样都没有。 “等会儿,等我理一理。”李维果脑门上都是汗,“也就是说……母神啊,现在咱们指挥灵魂出窍了,精神体现在就在某团介质里?” 水手的灵魂被海妖的歌声俘虏,只留下呆滞的肉身在船上,还真符合神话传说。 观千幅表情沉沉不说话,袖子下的手握成了拳。 她仔仔细细把资料都看了一遍,然后问:“可现在我们中有些人也能听到异种的歌声,包括我自己在内。可为什么我们的精神体没有被俘虏?” 能听到歌声的人甚至都对过歌词了,她们无法完全听清,但歌词的关键字都对得上号。 莫辞抱起手,环视房间内的众人一圈,没有直接回答观千幅,而是说:“其实我们都清楚,这样的情况,在薛同学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 她的精神体曾跨越海洋,从帝国来到了联盟。 对此,联盟的专家们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 人的精神体横渡海洋,一路上有那么高浓度的污染,凭什么不会被磨损? 现在她们似乎知道原因了。 ——不知为什么,两片大陆之间竟然存在这样一种污染物质。 帝国应该不知道精神介质的存在,它们只是经过了多次实验,发现了“现象”,也即“精神体可以横渡海洋”。 横渡的成功率应该不稳定,但只要有成功率,它们就可以开启计划。 薛无遗的精神体,在八年前一定也曾从精神介质里穿过。 观千幅微怔。 就像脱臼,曾经关节脱臼过的人,在遇到类似的情景时,总是比正常人更容易脱臼。 薛无遗的精神体恐怕就是这么个状态。 她无比想念自己的姥姥,如果姥姥在的话,对方一定会用悠哉的预言给她们立起主心骨,告诉她们命运可以改变。 但观兆山不在远征军中。她临行前拒绝了征集令,还说了一句话:命运不需要多个见证者,过多的预言只会使命运相冲。 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她们的远征过程里会遇到其她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观千幅不知道这是指谁,是薛无遗的姐姐吗?在队友的叙述里,那位神秘的“薛策”疑似也有预知能力。 人群一旁的房间角落,黄独像模像样地摆了个仪式,嘴里念念叨叨“招魂”之类的词。 但流程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遗憾道:“咦,看来桃花源古书里的记载不靠谱。” 她还以为既然鲛人氏也是“人鱼”,和海上的人鱼肯定有共通之处呢。 谢岑额头冒出一点青筋,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队友,压低声音:“现在是你开玩笑的时候吗?” 黄独大为冤枉,小声给自己申辩:“我没开玩笑,我在认真尝试!” 鹿灼也将全部资料看过一遍,在脑海里总结了一遍会议流程,若有所思:“那么,现在已经能得出薛指挥的下落了。” 观千幅看向这位总正指挥,她是在场唯一的非异能者,却也是唯一一个全程保持镇定自若的人,心性不愧是主席副手。 鹿灼轻轻敲了敲桌沿,下了命令:“争渡号向污染域靠近,其余舰船待命。黄谢小队、李维果、观千幅参与先锋编队。” “任务目标,找到并救回总指挥的精神体。” * 薛无遗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但她知道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了。 她死死盯着袭击人鱼的动作,【一击必杀】蓄势待发——说来也惨,她这技能使用的场景,就没有几次真正符合“一击必杀”条件的。 眼看人鱼的利爪就要进入她的安全范围,千钧一发之际,红尾的人鱼伸手拦住了黑尾的袭击者。 “她是我的客人。”薛无遗听到了一道低哑的声音,“退下。” 薛无遗:“……?” 不是,姐们儿,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她仰头看红尾人鱼,却发现对方的嘴巴并没有张开,反倒是自己的【精神链接】被触动了。 这异种居然能直接用精神力和她对话。 袭击被拦下了,薛无遗也并没有放松。看样子,红尾人鱼是众人鱼的首领,可她放任了手下对薛无遗的威慑,可见是一种默认的下马威。 哗哗—— 红尾的首领从礁石上游了下来,鳞片波纹闪闪,在礁石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薛无遗突然发现,对方的红尾其实不是鳞片的颜色,而是受伤的血色。 “我见过你。” 红尾的声音在薛无遗的脑海里响起,和人鱼的歌声相比,她说话时嗓子嘶哑得像风箱,并不动听。 “你的灵魂曾从我的族群里走过。那之后到现在,月亮圆过了百余次。” 薛无遗瞳孔一震,意识到了什么。 月亮一月一圆,百余次,也就是约九年。她的精神体九年前“穿越”到了联盟,而穿越的过程必定会横渡海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7节 她在那时就遇到过人鱼们? “我扣留了那时和你一起的灵魂,放过了你。因为你的灵魂里有命运的味道。” “果然,你再次靠近了我的族群,并且这一次拥有了躯体。” 人鱼的指甲指向薛无遗的额心,一字一句道:“陆地上来的灵魂,我有问题要问你。替我族解答疑问,我会再一次放你回家。” 第159章 人鱼之心 ◎(4)妈妈去哪儿。◎ 人鱼要问她问题…… 薛无遗盯着首领的眼睛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首领放下手,转身示意她跟随。薛无遗深一脚浅一脚地缀在后头,她们行走的方向和她之前想去的方向一样,是红树林。 这片树林里长的全是松林,红色的松树经过变异,树皮和根部都长出细枝,彼此相连,密密麻麻交织成了可以抵抗海上风暴的松林。 林子的土地也呈现红色,如同浸透了血,踩上去松松软软。林木仿佛能够吸收声音,她们进入林子之后,周围的风声都变小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整片树林里只有土和树。 随着她们越走越深,环境变得无比静谧,只能听到沙沙的足音和尾巴游动声。 薛无遗觉得这树林很有榕树的特征,据说一棵榕树就可以通过气根无限自我繁殖,排斥其它树种,所谓独木成林。这些变异红松不知有没有掺杂它们的基因。 她还想到了联盟的圣母与莉莉丝传说。圣母在海上岛屿的红松林里生下世上的第一个人类。 两者之间会有关系吗?到底是新人类的传说投射出了这座岛屿,还是这座岛屿的存在本身影响了人类的潜意识? 她们走了很久,薛无遗体感已经过去了一小时,脚底都走麻木了,人鱼们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赤红色的湖泊,色泽浓稠如血,湖边有些许建筑物。 那几个建筑物都不能称之为房屋,只是部落的棚子罢了,用骨头、兽皮、树叶搭建而成。 “其实,就算我的手下扑上来,你也不会受伤。” 红尾人鱼尖尖的爪子直接点向她的心脏,薛无遗想后退却来不及。 她瞳孔一缩,低头震撼地发现人鱼的手指径直没入了她的皮肤。 薛无遗没有感觉到心口有痛或不适,只觉得头皮被人轻轻刮了一下,带来细微的麻痒。 【你终于意识到了自身状态的异常。】 【你现在的形态并非肉|体,而是精神体。】 薛无遗:“?” 也就是说,她莫名其妙灵魂出窍了?! 可如果人鱼碰不到她,她又为什么会被地上的碎石木枝划伤? 她的腿现在还很痛呢。 薛无遗直接问了出来:“我是灵魂体?……那这座岛,难道也是精神世界的岛?” “我族没有灵魂,你所见到的我们与这座岛,都是真实的。”人鱼说,“但岛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能污染灵魂,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性。只有人鱼能够在岛上生存。” 薛无遗:“……” 没有灵魂,所以就不会被伤害了,逻辑无懈可击。 而她现在甚至连躯壳的保护都没有,直接暴露在污染下,怎么看都很完蛋。 难怪她一路走来,双脚那么容易受伤。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穿了拖鞋。 首领淡淡说:“在你为我族解答问题的期间,我们会招待你。你可以先去圣湖洗涤伤口,祈求圣湖的赐福。” 薛无遗看了看深红的湖水:这真的干净吗? “圣湖是整片岛上唯一不会损害你的东西。” 觉察到薛无遗的犹豫,首领解释,“它是母亲留下的。” 说完,首领率着一众人鱼向远处的部落游去。 薛无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迟疑着凑上前,异能没有发出警报,反而给湖水标出了一个友善阵营的绿色。 她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警惕心更重了——为什么一片湖会有态度和阵营啊!! 仔细看,呈现出红色的并非湖水,而是湖底群生的水生植物,湖水是干净而清冽的。 薛无遗弯腰时愣住了,水面的倒影差点让她认不出是自己。 水中的她长相融合了前世今生两具身体的特征,眼瞳异色,但右眼没有伤疤。 薛无遗尝试了一下关闭异能,但红色的眼睛成了“常亮模式”。 这是她“灵魂”的样子吗……? 安定下来之后,薛无遗对身体的感知更敏锐了。她的精神力在以缓慢的速度流逝,而且她无法阻止它们逸散,精神面板上标注了debuff。 自己现在……就像一瓶失去了瓶子的、冻住的水,空有瓶身的形状,但被拿出冰箱后,正在不可阻止地融化。 如果放任融化,她最终会崩塌成一滩不可名状的液体。 薛无遗转动视角,暗自观察人鱼部落。 她看到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个笼子,给人的感觉很不详。 【名称:曾拘束人类灵魂的笼子】 【你能感觉到,那里曾经拘留过几个亚型人的精神体。】 薛无遗:就是z74的兄弟们呗。 笼子现在空了,也许帝国“灵魂之雨”实验的失败者们的下场就是这样。 这帮人鱼本质上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是污染物,不会顾及她一个人类的死活。 她们会那样对亚型人,难保也不会这样对她。 真有意思,人鱼自己没有精神体,却可以用歌声诱惑人的精神体来到人鱼岛。 这座岛上的任何东西都带有精神污染性,因此,用它们造出来的笼子也可以拘禁人类的精神体。 薛无遗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一边掬水洗伤口,一边分析现有的情报。 她听到的那首歌一定很关键。 那歌词里憎恨诅咒的情绪强烈到快要满溢出来,它指向的是谁,想报复的是谁? 是谁写下了这首歌?是……“夏娃”吗? 薛无遗没有忘记叶障留下的预言,“注意夏娃”。 在旧时代的传说里,神抽出亚当的肋骨做成了“女人”,而歌词里“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这句,则带有对神话传说的反叛意味。 她在反抗和诅咒“亚当们”。 “眼睛变成镜湖的迷宫”,镜子、迷宫这两个关键词,很难不联想到佛城。 剩余的几句则比较抽象,薛无遗暂时想不出百分百贴合的解读。 薛无遗脚底的伤口多得数不清,里面还嵌了贝类的碎壳和小石子。她痛得一直嘶气,小心翼翼把它们都挑了出来,再用水冲洗。 水流淌过伤口,带来温和的感觉,像被治愈系异能者治愈了。 也是奇了,整片岛上都有精神污染,唯独这片湖有精神治愈性。 人鱼们说这是母亲留下来的圣湖,她们的母亲是谁? 会是夏娃吗? “夏娃”究竟是指一个人,还是一个群体,还是某种类似于海母的神名? 薛无遗处理完伤,撕下睡袍简单包扎了一下脚板。虽然这睡袍多半也是她精神幻想的产物,但聊胜于无。 她坐在湖边石头上,暂时不想走进人鱼的部落,于是便磨磨蹭蹭观察圣湖。 那些湖底的水生植物长得还挺可爱的,叶子都是心形。 说起来,这片湖的形状…… 薛无遗抬起头,想简单眺望一下。 忽然之间,她眼前“插进”了一段异样的图景,仿佛她是个光脑,突然接通了外星信号似的。 她视角在 高处俯瞰,只见湖面呈现标准的心脏形状,湖底的植物就是心脏的脉络,水流流动,带动了植物的茎叶,就像脉搏搏动。 接着,她的视角又无限下坠,穿过湖面,穿过湖底,层层的心形红叶为她分开。她一直一直向下,穿过了湿润的泥土,穿过了整座海岛。 薛无遗看清了岛屿的结构,湖泊是人鱼之心,岩石是人鱼的肋骨,红松林是人鱼的血管经络。 而岛屿底部,黑暗深邃的海水里,红松林的根系在幽幽地摇曳,上面结着一串一串的心形珊瑚岩。 珊瑚们早已死去了,洁白的角质如同海底的风铃,也像盛夏的果实,静谧地随波逐流。 强烈的死意入侵着她的脑海。 薛无遗一阵恶寒,浑身一抖回过神。 信息强迫性地向她涌来,她一阵眩晕反胃,低头抱住了脑袋。 【……■#*那不是人鱼们的心脏,只是她们生前雕琢的珊瑚岩……也许她们希望自己有东西留下……】 【可人鱼们死后什么也留不下,只会像每个污染物一样化为飞灰。】 她的右眼窝滴出了血,红色的液体渗透进湖边的地面。 异能面板上新出现的两行字也鲜红如血,闪烁了几下之后就消失了。 薛无遗心脏怦怦跳,不可抑制地顺着联想下去。 人死后可能会堕落为污染物,因为她们的精神、也就是“灵魂”还在。 而污染物再死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旧时代童话里人鱼死后会变成泡沫,因为她们没有永恒的灵魂。 污染物们死后会变成灰烬。人鱼说,“我族没有灵魂”。 薛无遗原本以为,这些只是世界的一种“设定”,就像物理学一样理所当然,用不着探究根本。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8节 但如今看来似乎存在着更深的底层逻辑。 她脑袋一阵嗡鸣,她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信息太杂太乱,也太危险。 生物逃避危险的本能在死死阻止她继续深想,继续窥探。 薛无遗强迫自己打住了,转而去想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自己该怎么离开,如果回答不了人鱼的问题该怎么办。 刚刚的窥视中,她没有看到疑似污染源的东西,就更别说怎么消灭污染源、解放自己了。 也许……岛屿只是冰山一角,大海里所有的污染域、污染物早就融合在一起、难分彼此了。 那她只能寄希望于同伴们来救她。 薛无遗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人鱼们走去。 黑尾人鱼们似乎被首领嘱咐过,不再对她展现敌意。她们围坐成一圈,每条鱼坐一块石头,石头看着是从海边搬过来的礁石。 薛无遗简单数了数,光是她能看到的人鱼就有三十来条。 而在光线较暗的森林深处,还有好多双发光的眼睛,竖瞳幽幽烁烁。 她被人鱼们围住了,想逃是痴心妄想。薛无遗觉得自己命好苦。 红尾的首领端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肃穆地看着她。 首领的鱼尾还在流血,血濡湿了一小片泥土。薛无遗怀疑,她们这么着急问她问题,也和首领的状态有关。 她的尾巴上肉眼看不到伤口,血却源源不断染红了鳞片。 “我们是母亲用心脏造出的孩子,我们也都是海洋的女儿。” 人鱼低哑地说,“我想要知道,母亲为什么创造了这样的我们,为什么不愿赋予我们像你们一样的精神体。你作为沾染了命运气息的人,又会把你们、我们的命运引向何处?” 薛无遗一阵牙痛。 她就知道,人鱼们想问的问题肯定很难回答! 这是在说什么?比观校长说的预言还难懂。 有没有人来管管啊,她到底要怎么搞清楚原始部落人鱼的妈到底去哪儿了? 第160章 肋骨 ◎(5)离开心之岛。◎ 争渡号,先遣队。 舰队全速向海岛靠近,争渡号上的众人整装待发,不一会儿就已然靠近了海岛。 鹿灼为她们选择的登陆点位于“人鱼”的侧面手臂部分,全程可以尽可能多地看到海岛的外貌。 不知道是不是想象的作用,她们越是靠近,海岛的形状在她们眼中就越是不同。 起初,它在蓝天白云下风平浪静,看起来是个宜居之所,岛上还有建筑物。 “对比分析已经出来了,那些建筑物有一半是联盟小区,比较矮,另一半不符合联盟建筑的特征,推测属于帝国。” 研究人员拍到了影像图进行比对。 可接下来,当距离海岛3公里范围内时,它变了样。 天空不再湛蓝晴朗,风暴起来了,海面波涛汹涌。 岛上的建筑物消失不见,甚至连绿色的植物都没了,只剩下红色松林。 先前美好祥和的景象,不过是海市蜃楼。 “噢……”李维果不禁愕然,在场不止她一个第三区人,眼前的场景,简直复刻了玛利亚的神话。 “滴,滴,高浓度污染警报!……” 污染检测仪疯狂闪烁起来,海岛上的污染浓度高得吓人。 谢岑被任命为争渡号的临时行动指挥,她眉头紧皱,沉声说:“全体穿好防护服,准备着陆。” …… 海岛上。 薛无遗额头浮现一滴冷汗,思忖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诚实地依照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回答。 “第一个问题,我不认识你们的母亲,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思路——” 她直视着人鱼的眼睛,“‘她创造了你们’这件事,到底是她主动的,还是不受她控制自然发生的?” 从那歌词里果决的口吻来看,薛无遗直觉上首先排除了“被迫创造”这个可能性。 “我更倾向于后者。她没有想过要怎么创造你们,自然也就谈不上为什么不赋予你们灵魂。” 就如一鲸落而万物生,鲸鱼死去的时候,主观上并没有想要抚育那些“虾兵蟹将”们作为女儿,虽然后者因她而繁衍生息。 薛无遗觉得,歌词里“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我的人格将变成女巫的灵魂”这两句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歌词的创作者将自己的期望寄托给了作为战士与巫者的女儿,这两者都继承了她的“灵魂”。 人鱼不在其中。 首领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周围的众位人鱼也都沉默着。 这个猜测比“母亲创造她们之后又抛弃了她们”更加残忍,母亲压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们的存在。 首领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不辨喜怒地说:“说下去。” 薛无遗没在怕的,因为她能看见人鱼们的阵营,依旧是中立黄色。 “至于你后面那句关于我的,什么命运不命运的……” 她眨了眨眼睛,一摊手,“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吧,你对我好,我就不可能坑害你。” 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她能左右命运,那就赶紧对她好点,敲锣打鼓把她欢送回家。 首领识别出了她的潜台词,眼中的瞳孔越发尖细,盯了她片刻之后说:“我是第二代的族群领袖。第一代首领脑海里的知识,我全部继承了。她也没有见过母亲。” 薛无遗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述生平,首领看向不远处的湖泊,“我们从圣湖中诞生,除了知道自己是母亲用心脏创造的孩子之外,一无所知。” “所有的污染物都是母亲的孩子,但只有我们和蛇人族清楚这一点。” 薛无遗一怔,略有一点毛骨悚然。 这感觉,就像是玩游戏的时候人物突然说:我知道我们是被创作者创作出来的角色。突如其来打破了第四面墙。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所谓的“夏娃”,是所有异种的母亲? 一切污染都有源头? 还有…… 薛无遗疑惑道:“蛇人族?” 首领说:“她们和我们一样,是母亲的心脏化成的孩子。” 随着话音落下,薛无遗忽然看到圣湖远处有一座山。 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连“通灵”看整座岛屿的时候都没见到。 “那是她们的圣山。” 薛无遗眼前的视角拉近,如同化作鸟儿,俯瞰圣山。 那山上赤红一片,红色的心形草叶覆盖了黑色的泥土,整座山的形状像是一枚半埋在土里的心脏。 一群外观与人鱼们相似的异种正聚集在山脚下,她们的下半身是黑色的蛇尾。 蛇人们正在仰望山脊的某处。只见那里漆黑的土块翻涌,从中剥出人体与蛇体。 新生的异种从赤叶中爬出,还是个小孩,尾巴和土里的蚯蚓没什么两样。 她懵懵懂懂扭向山下接引她的族人们。 薛无遗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娲皇造人。 族人们抱着小蛇人走进了树林里。 薛无遗太阳穴胀痛,这座岛上的见闻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污染域都诡秘绮丽,超出了陆地上污染域的逻辑。 “母亲留下了圣湖圣山,但除了出生时,我们终身不得再靠近圣湖。” 人鱼的首领继续陈述,“圣湖只欢迎有灵魂的孩子。一旦我们接触湖水,下场就是这样——” 她意有所指地甩了甩尾巴。 ……原来流血的伤口是这么来的。 “你解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们不是不守承诺的人。” 人鱼首领说,“既然你许诺帮助我们,那么也给你一个信物。” 她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一只口琴。 它以黑灰色的鳞片、贝壳碎片粘贴而成,表面闪烁着贝母光晕。 薛无遗:好炫酷,五彩斑斓的黑。 【名称:人鱼的口琴】 【这是人鱼给予你的诅咒和信物。当吹响口琴,人鱼们会来到你身边。你所期待的场景会变成现实。】 薛无遗:“……?” 她直接捧起口琴就是一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自己危机关头,一帮西装革履的人鱼帅气出场,替她几下解决了所有对手。 首领沉默了一下,说:“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行。” “这支口琴可以让你自由出入我们的岛屿。”另一条人鱼说,“别忘了你的承诺,替我们寻找母亲。” 薛无遗:……原来你们都会说人话啊。 不是,等等,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帮小人鱼找妈妈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49节 薛无遗摸了摸头发,千言万语汇作两吐槽,决定不和人鱼们一般见识,拿起口琴吹了起来。 她音乐水平也相当一般,但这么胡乱吹了一通,居然不难听。 口琴的声音是她生平听过最悦耳的乐器声,如同人鱼的歌喉,哪怕只是音符随意组合都带有美感。 首领开始哼唱,接着所有的人鱼开始在林中合唱。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薛无遗的身体变轻了,如同氢气球一般向上飘去,双脚离开了地面。 她知道自己就要离开岛屿、灵魂回体了。 周围的场景变得混沌,薛无遗心想,她在过去已经见识了多种多样的“污染物生物链”。 借用人类的图纸搭建了游乐场的蜥蜴人,桃花源里被人类故事创造出的鲛人氏,在人类城市里生活的罗刹海乡异种居民…… 与她们相比,人鱼族和蛇人族又有所不同。 她们更接近一个……初生的文明。 不知道她们的岛屿叫什么名字,薛无遗擅自在心里命名为心之岛。 这飘渺不定的岛屿,仿佛存在于现实与幻想的分界线中。 是先有了心之岛还是先有了联盟的新神话? 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难以回答。也许是两者相互促进构成了现在的样子。 人鱼族的首领会说人类的语言,但事实上,她们的生活方式、生活环境完全脱离了人类大陆的影响。 薛无遗不由得开始思索,解决了帝国之后,她们剩下的问题只有污染了。 污染真的可以被完全消除吗?……这片海洋里的污染好像根本没有源头。 相比帝国,这是个更遥远的命题。 薛无遗来不及多想,眼前重新出现了色彩。 李维果正在扣防护罩的扣子,见状先是一惊,紧接着欣喜若狂:“我的指挥!!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你就自己回来了。” 薛无遗有晕船的感觉,昏昏沉沉爬起来,暂时组织不起语言。 她一摸口袋,竟然摸出了那个“人鱼口琴”。 真正拿到它的只是薛无遗的精神体,但现在,它也跟随降临了现实。 舰船上正因为薛无遗的骤然苏醒震惊不已,突然有船员发出一声惊呼:“我劁!” 只见玻璃外,海面上出现了一道“裂隙”,海水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分为两半。 海浪越掀越高,如同被揭开的厚绒毯,果冻状的切面处还有来不及游走的异种鱼类噼里啪啦往下掉。 争渡号被越推越远,离开了心之岛的海岸线。 薛无遗也打开了窗户的防护膜,贴着玻璃往外看。 心之岛的黑色礁石上出现了人鱼和蛇人的身影,她们昂起上半身与她们遥遥相看。 海浪形成的峡谷两端,是联盟的舰队与污染物的岛屿。 “你身上也有骨鲸的味道。既然你们与她们也有渊源,那么就由我做主,让你们从她的国度里通过好了。” 薛无遗听到首领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是在说,死者之国? “你们很快就能抵达想到的地方。不必谢。” 分开的海水越来越深,已经形成了隧道。 薛无遗低下头,鲸群黑白的影子自深蓝中浮现。 * 帝国大陆,王都。 “是肋骨。” 荆棘看到祭司睁开眼睛,吐出了三个字。 半小时前,祭司突然说要进行预言占卜,于是玄奥地往那一坐,仿佛变成了一根人形天线,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灵感。 荆棘心说真是理解不了预知异能者的脑回路,问道:“什么肋骨?” 祭司从床边拿起一个包袱,一层层拆开:“我在说它。” 荆棘疑惑地挑起眉。 她记得这包袱里装了什么——祭司其实从白伊甸之塔底下带出了一样东西。 荆棘不知道祭司眼里的塔底是什么样,反正在她看来,最深处只是一片黑暗的溶洞,散发着污染域的气息。 溶洞里生长着白色的钟乳石和结晶岩,大大小小,密布交错,人几乎不能通行。 祭司钻进溶洞里,不知道干了什么,白塔就崩塌了。 随着摇晃,有几个结晶岩碎裂掉了下来,祭司钻出来后,捡起了其中一个。 当时荆棘还以为祭司是想留个纪念呢。 结果现在她说,这东西是肋骨。 ……合着之前祭司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啊?也是瞎猫碰死耗子带回来的? 荆棘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么一说,那溶洞里白石交错的样子,倒真的很像一个人胸膛里的肋骨。 但这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骨头,组织里的专家检测过,它的成分就只是岩石再掺杂一些不明污染物而已。 祭司也许只是在说某种象征物? 荆棘摇了摇头。她好奇心有限,换做别的成员、比如新加入的那个叫贝贝的白修女在这里,可能就要刨根究底追问了。 祭司摸了摸白石,把它摆到桌子上,还调整了一下位置,看起来是打算让它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一个长久的装饰品了。 而后她站起身,心情不错地说:“海上又起了风暴。我看到客人们要来了。” 第161章 废都 ◎沦陷区,无人区。◎ 祭司又一次提到了客人,荆棘再没好奇心也想追问两句了:“客人从哪里来?海上吗?” 祭司微笑着点点头。 荆棘心想,指的就是那什么“联盟”的客人吧。 之前开会的时候,祭司也提到过会有外部势力影响帝国格局,届时她们可以里应外合,形成夹击之势。 ——新年夜之后,果然不出荆棘所料,祭司拉着组织里的管理层开了一场又一场会,最长的会持续了整整一天。 后来大家从会议室出来时,有些精神力差的直接就在走廊里倒头就睡,被队友拖回床上都没醒。 祭司当时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罕见地等闹钟响了三轮才从床上爬起来。 作为祭司的保镖,荆棘的想法只有:还好她不是脑力成员,只需要打架就好了。 她们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商讨接下来的作战方针,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围绕着王都展开。 夺取了王都是一项重大战略成果,她们在帝国撕咬了一块肉下来,占领了一块核心地盘。 但夺取只是第一步,做项目时最难的步骤向来是后续治理。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会。”祭司轻敲了敲桌面,“你今日的护航任务暂停,随我参加会议,汇报这几日的巡逻情况。” 荆棘听到“汇报”俩字就头痛,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荆棘作为组织里的最强者,一直护卫在探索小队左右,看着她们走访调查整片王都。 她也得以清晰地丈量自己脚下帝国的心脏。 帝国的王都、曾经被透明穹顶笼罩的区域,居然比她想象中小许多,占地面积只有两百多平方公里。 在王都男人们撤离之前,这儿的总人口大约有两百万左右。 王都之外东南西北四大区,普通居民们居住在蜂巢般的高楼里。与她们相比,有着王都户口的帝国人居住面积当然可以说宽敞,但——也就那样。 在荆棘看来,王都人只是住着更宽敞点、更豪华些的鸟笼子。 王都人以居住在地面为荣,这一点倒是和其余区域相反。其它区域,只有流浪者和匪徒才会整日游走于阴暗的地表和下水道。 在王宫周围一圈,住着帝国顶级富豪中的富豪。 他们居住在地面,别墅还修建有花园。为了不遮挡地面的视线,花园以玻璃房的形式向地下挖掘,绿意层层,在阳光晴好时,想必是令人身心愉悦的美景。 然而当荆棘等人巡逻到时,美景早就变成了恐怖场景。 防护罩破损的一瞬间,花园里的植物就变异了。它们的枝条根系打碎了玻璃房,如利剑般穿出。 有些来不及撤走的富豪被植物杀死,鲜血被雨水冲洗,渗进了土壤。 祭司早有预料,在别墅区域布置了组织小队。但她们只救下了被波及的女佣们。现在这一批人也被组织安置了下来。 王都里的女人们在这段时间也都陆续做出了反应,有些试图形成本地组织与她们谈话,也有些人直接提出想加入荆棘之火。都是好的征兆。 她们走访调查的过程里,也遭遇过不好的东西,比如污染袭击。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探查王都教堂的时候。 从现场的复原图来看,教堂居然是王都高层最先试图组织撤离的地方。他们居然把教堂看成最重要的东西,帝国高层有那么虔诚? 男人们信仰的那位“父神”,好像是个真实存在的“邪神”,组织在教堂里发现了不少能够证明这一点的痕迹。 高层们好像把教堂里的什么东西运走了,莫非是邪神的本体? 荆棘之火之所以需要亲自调查王都,有大半原因是原先的城市机密数据都被销毁了。 王都男人撤离之前,启动了信息自毁程序,组织派成员修复,只打捞回了大约30%的信息。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0节 不过这30%里也有重磅消息——她们从中获取了帝国的地图。 包括祭司在内的成员,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怵目惊心。 大陆一片黑暗,帝国的五个区域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蜷缩在大陆偏西南角的位置,中央是王都,四个花瓣对应四个区域。 它大概只占大陆面积的20%~30%左右,这么小的土地上拥挤地居住着近4亿人口。 这还只是被帝国官方记录在册的部分,再加上底层人、机械人等等黑户之后,总人口数必然已经破了4亿。 而在大陆板块之外,还有无尽的黑色海洋。 帝国不知道海洋深处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海对岸的联盟是什么模样,但管理层至少知道对面的存在。 于是在男人们的资料里,那个“女人之国”更像一只抽象的庞然大物,与污染物们融为一体,在黑暗里窥伺着他们。 荆棘简直看乐了:代入帝国高层的视角,确实挺可怕的。 但在她的视角,这可太让人感到安心了。敌人的恐惧就代表己方的强盛。 回忆到此处,荆棘又稍有疑虑。 祭司说客人从海上来,可客人们穿过污染之海之后,还得再穿越她们大陆上的污染沦陷区域,这才能抵达帝国的“宜居区”。 ……客人能找得到她们吗? 她们组织现在连网都很难上,因为荆棘进入王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了亚当在此处的主机。 现在王都里清静得很,是一座信息的孤岛。亚当无影无踪,人工智能停摆,王都内与外界相连的网络直接瘫痪。 荆棘问出了自己的疑问,祭司笑了:“这就是我们今天开会要讨论的事情。你已经学会预判会议内容了。” 这好像是一句夸奖,荆棘却略感郁闷:自己一个武力高手现在也开始动脑,证明组织上下都已经受到了新祭司爱开会的污染。 “简单来说,我需要选调一支小队穿过污染区,去接应客人。”薛策在会议厅落座之后,开门见山说。 荆棘诧异:“什么?外面可都是无人区……” 薛策摇摇头:“不管是沦陷区、污染区还是无人区的说法,都只是帝国的划分。事实上,无人区里也有人,而且因为污染的缘故只有女人。她们是我们天然的同盟。” 荆棘睁大眼睛。她从小到大都是城区长大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倒是一名代号为三刀的成员举手说:“祭司,我想起来了。你当时就是在无人区接应我们的。” 荆棘记得,三刀、花枪、无音三人组曾经进入过一个特殊的污染域,在那里与联盟的人有过交集。 变色龙则兴致勃勃插话:“而且老大你好像说过……你也混过无人区?” “那还差得远呢。”薛策失笑,“你们俩说的那些,都是帝国范围内的无人区。我也只在帝国的无人区里待过。” 她开始讲解帝国内外无人区的差别。 帝国的无人区,多半是污染净化后的场所,依旧笼罩在防护罩下,污染浓度很低,但对帝国男人来说不宜居,所以被划分为了“无人区”。 但帝国范围之外的那些污染沦陷区,则是一片无人管束的区域,充斥着盘踞百年的污染物,比帝国金字塔的底层还要丛林法则一百倍。 那里没有防护罩,没有定期的净化,大约只有走投无路和穷凶极恶之人才会选择进入污染区。 薛策在和荆棘之火搭上线前,也根本不知道有那样一片区域的存在。她和薛无遗在底层讨生活时,也都根本没有渠道接触污染区的人。 无音左右看看,说:“让我去吧。” 薛策点点头:“你们三人小队,还有……” 她又点了九个人,“一共十二人,作为外交小队,去接应海对岸联盟的人。” 荆棘举手疑问:“我要知道这样人选的理由。” 她通常不会质疑祭司的命令,但这次情况特殊,污染区在她看来太危险了。 怎么无音一主动,祭司就丝滑答应了?无音的异能在她看来还不够强。 无音却说:“荆棘,不用为我担心。我出身于污染区。” 三刀一下子坐直了,睁大眼睛:“哇!难怪你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花枪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至于我,你们应该能看出来我的出身。我是改造人,我……逃出之后,有一段时间向帝国之外跑去,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无音。” 三刀看看两名队友,后知后觉怒道:“所以你俩都没告诉过我?” 无音赶紧按了按她的胳膊做了一个讨饶手势:“我们之后再细说。” 另外三个队伍也是类似的情况,会议上小队闹闹嚷嚷,荆棘嘴角抽了抽,她没有疑问了。 但当低头看到祭司的表情时,荆棘新奇地抬了抬眉:“你犹豫了?” 祭司这人向来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她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过,这不像是害怕接引小队会出危险而犹豫,更像是…… 荆棘了然:“你也想加入外交小队。” 祭司的表情,仿佛她有个很想见的人,十分犹豫要不要这次和对方错过。 薛策叹了口气,克制地摇摇头:“我不能加入。” 组织这一边更需要她坐镇。 她站起来,取下自己的荆棘之火吊坠交给无音:“你替我带着这样信物,到时候出示给对面的人看。” 前段时间,薛策请组织里的一位精神系异能者给她的吊坠做了改装。 那位异能者有强大的沟通能力,她能够链接不同异能者之间的精神力,直接“脑内对话”,保持组织内信息沟通顺畅。 有了这枚吊坠,薛策想见的人,就可以在第一时间与她“相见”了。 * 联盟,火种号舰队群。 鲸群伴着舰群嬉戏游弋,为人类引路,简直是童话故事才有的景象。 而这样的景象,连日来在联盟人们的眼前发生。 人鱼们做主让舰队通过海底之国,国王骨鲸拉恩也同意了人鱼的请求,敞开了国度的大门。 死者之国建在海底的裂谷里,和联盟专家们想的一样,这条裂谷贯通了两边大陆,犹如巨人的脉搏。 从中通过,她们可以最快最省力地抵达梅伽洲。 薛无遗想,这次经历绝对是她这辈子最绮丽的经历之一。 她们看过海中的鱼群,看过庞大的海底生物彼此厮杀。没有人类的海洋里,珊瑚形成了连绵的群落,舰队甚至可以从中穿过。 她们还曾停下来,让机器人捕捞了一些海鱼作为加餐。 有一次,她们看到了死者之国的异种居民们迎接新成员的盛会。 异种们在珊瑚礁筑成的宫殿里围成一圈,人类的死灵在圈里重新化为婴儿睁开眼睛。 这个过程里,谢利也在场。她和星星、拉恩形影不离。 薛无遗试图与她精神链接时,后者并没有排斥。于是薛无遗问了好些自己好奇的问题。 “这些死去的灵魂,都是联盟人吗?” “不是。联盟的人占比不多。你们死后没有执念,灵魂就不会轻易堕落成污染物。” “那大部分都是旧时代的人吗?” “嗯。人类的大陆上有过几千万的死婴,我们接引了百余年也还没有引完。” “婴儿也会有执念吗?” “它们没有。但总有人有,所以具象为了她们。” 作为异种的谢利性情和作为人类的她很不同,言辞简洁。 她说着就回到了圈内,抱起了一名小小的婴儿。 火种舰队群航行期间,也有一次夜晚短暂出水。谢利专门喊她们上去看美景。 那一晚无风无浪,一轮银月高悬。 薛无遗在陆地上没有见过这么清晰明亮的圆月,它看起来离星球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在银月之下,则是更壮观的海面荧光。 浮游生物们在此处聚集,形成了海上银河。人鱼们远远地趴在礁石上唱歌。 据说旧时代的船只穿过大海抵达彼岸,只需要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最快一周就到了。 联盟的舰队群则花了一个多月,如果没有死灵鲸群们的指引,还不知道要再费多少功夫。 “谢利bye bye!” 李维果隔着玻璃挥手告别,谢利没有和她们说再见,只随意点了点头。骨鲸的白影隐没在了海水中。 舰群再一次破水而出。 “锵啷……” 有什么金属物件撞着舰体,是先遣机器人的残骸。 它们的确也成功漂流至此,但看样子不大顺利。 莉莉丝的机械爪捕捞起残骸,接通后说:“海面的污染经历过一个谷值,又重新开始升高了。” 此刻正值夜晚,天边悬着一轮勾月,云波流动,忽明忽暗。 莉莉丝:“如果我的计时钟没有出错,那么现在的时间是联盟历4月25日。” 海面上浓雾弥漫,风穿过雾气扑面而来,凛冽咸腥。 薛无遗眯起眼睛,透过防护罩,隐约能看见远处的海岸线。 舰队缓缓向着海岸靠近,突然间,一束光从远处的岸边穿过雾气打了过来。 薛无遗一愣,莉莉丝道:“据分析, 那有80%的可能性是一种名为‘灯塔’的建筑物,它们通常被用来指引和警示船只,是海上航行重要的标志建筑。” 海面上茫茫一片,船只极容易迷航失去原先的方向。 这时候有一座灯塔,就会给人带来安全感。 ——然而,这座灯塔给她们带来的可不是安全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1节 梅伽洲的岸边怎么还会有灯塔亮着? 不管它是帝国的灯塔还是污染物的灯塔,都不是个好的信号。 她们越发靠近,岸边的景象也越发清晰。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座港口,避风港的坡度如弦月,环抱着一方海水。 码头停靠着船只,粗略一看都已废弃了,绳索上结着厚厚的盐巴和海洋生物甲壳。 舰队的灯光照出黑洞洞的废船窗户,有不名异种受惊扰,触手与节肢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到这个距离,她们已经隐约能看到码头上的景象。 夜色下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她们眼前,看起来已如废都,衰败不堪,植物丛生,但少数建筑里居然还有灯光亮着。 薛无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岸边那些建筑的顶上没有防护罩。 帝国所有区域都笼罩在防护罩下,她从前没想过防护罩外是什么样子,但来到联盟后接触了污染知识,大概能推测出,帝国宜居区外面应该都是沦陷污染区。 难道……梅伽洲大陆的沦陷区还有人居住? 她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事! 从规模上来看,这个码头从前停靠的应该不是大船,只是些中小型的客船货船。 但联盟的舰队都加装了空间型封印物,无所谓吃水深浅,也就不挑港口了。 鹿灼谨慎地派了几艘无人船下水,许问清还额外派了一个分身跟随。 小船向着岸边码头靠近,夜色里除了水声再无别的声响。 “砰!——” 就在船只即将靠岸时,兀地,一声巨响打破了港口诡异的宁静。 “咦?”许问清说,“有东西擦中了我分身的胳膊,似乎是……子弹。” 机器人捕捉到了一瞬间的画面,打中她分身的确然是子弹,而且枪的型号很旧很旧,甚至都没有打破分身身上穿的防护服。 那子弹很有可能是自制的,强度极低,击中防护服后轨道偏移,直接在空中碎开了。 莉莉丝很快推测出了子弹发射的位置。 来自码头那堆废弃的集装箱后方。 薛无遗心中更疑惑了,她从来没听说过异种还要使用枪|支子弹的——对面港口上的大概率是人! 第162章 气球 ◎死也要做饱死鬼!◎ 舰船上一时也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觉察出了这其中的诡异。薛无遗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爬到甲板上,用望远镜更仔细观察。 这一看之下,薛无遗:“……” 她在莉莉丝耳机频道里说,“不用紧张,我看到她们的血条了。” 薛无遗眼中,黑暗的港口里出现了一个个细长的小血条,呈现红色敌对阵营,但上面还标记着绿色的【可转换】字样。 她又开出新鲜功能了。 敌对阵营,代表对方对自己有敌意,当下与自己敌对。 绿色也很好理解——如果对面不是亚型人而是新人类的话,那么,她们有相当大的概率转向联盟。 薛无遗调转镜头看向了开枪的那个方向,有个血条正在快速移动,似乎是发现她们不好惹之后决定逃窜。 【名称:梅伽洲污染区的新人类】 【血量:1800/4000】 【级别:a】 好家伙,这比她刚开始还惨呢。 薛无遗交代了自己看到的一切,既然是新人类,涉及到政策方面的指挥权,就不必她来管了。 鹿灼沉吟了一秒,便下达指令:“继续靠岸。政治小组准备,登岸后表明立场、寻求合作;后勤组和医疗组准备,如友好单位有需要,全力提供支援。” 大船重新开动,这一回不再隐藏身形,炽白灯光全部打开,并排出了代表友好的光信号。 码头尘封百年的石子沙砾接受到震动,从岸边滚动进水,惊扰了夜色。 咕噜—— * 咕噜。 小韩咽了咽口水,但没有起到什么效果,肚子还是发出了呻吟。 她舔了一口手里的罐头盖,但却只尝到了金属腥味。在昨天,这个盖子上还有残余的肉味,但现在已经全部被她舔干净了。 这是家里的最后一个肉罐头。 家里还有一个菜罐头,那是留给老韩的。小韩此刻有些后悔,为什么她就听了老韩的话,把唯一的一个肉罐头吃了呢?老韩回来之后,又该吃什么? 都怪自己太馋了。 小韩没有名字,别人这么叫她,是为了区别于她的养母“老韩”。 后来等小韩长大了,周围的人还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大块头”。 这绰号饱含艳羡口吻,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体力是硬通货。不仅能够打败污染物,还能够威慑同类。 据养母说,外边的人称呼她们住的地方为“污染沦陷区”,但在她们眼里,这里叫做“月亮湾港口”。 小韩是在月亮湾港口长大的。 老韩说,她在一个叫“帝国”的地方捡到了她,于心不忍,带上她加入了逃亡的路。 至于为什么需要逃亡,老韩没说过。老韩连自己的全名都没说过,反正在这个地方,别人也不会过问你的全名。拥有有文化的全名是一件奢侈无比的事。 但是小韩觉得,老韩的过去一定很神秘。她身上有亡命之徒的气质,她一定杀过不止一个人。 小韩曾经问过养母:你为什么不愿意住在帝国? “小屁孩,因为我想要自由!”老韩摇摇头感慨,“只有在这里,我才自由。” 自由吗? 小韩不明白什么是自由,她知道自己很笨,老韩总骂她“脑子里长满肌肉”、“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但既然老韩说了,她就觉得自由一定是好东西。 只是她不懂自由哪里好,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饿。 其实就在一个月前,她们俩的生活还能称得上“富足”。 如果你足够强壮,那么和其它废区相比,月亮湾就是个好地方。这里临近海水,走过码头几公里之后,还有淡水水源。 水是污染之源,也是生命之源、食物之源。 伴水而生的异种,在月亮湾人眼里只分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两种。而如果你能打到可食用的异种,你不仅能自己吃饱,还能与她人以物易物、或者卖钱。 而小韩是月亮湾最出色的异种猎人,她总是能打到最多的可食用异种。 这使得她们的生活质量迅速提高,从一开始自己开辟的破房子换到了还不错的旧民居。 废区里有专门的“房屋猎人”,她们是精明的商人,本身拥有很强的实力,大部分年纪比较大了,决定金盆洗手,于是专注于带领队伍修缮和改造废区的房屋。 房屋商人是每个区的“老祖母”,她们治下形成了小小的社区群落,居民们相互提防却也彼此扶持,拥有更高的抵御风险能力。 老祖母的组织里多半还有一个精通“生命之术”的治愈系异能者,她们能够把不同人每月流血流出的“生命果实”相结合。 想要后代的人去找她,她就会把成熟的生命果实放进这个人的体内,于是过上几个月,她们的肚子里就会诞生一条新生命。 所有的帮派都会有一条默认的准则:一旦进入社区,就必须熄火休战。 因为社区不仅是她们的庇护所,也象征着她们的未来。 小韩刚记事的时候,她们俩的日子很苦,离群索居,总是羡慕老祖母社区的人。 老韩体格只能称得上精壮,无力与异种搏杀,她当时干得最多的活,是“淘金”。 所谓淘金,指的是从废都里翻拣物资。废都太大了,也不知道从前的人究竟有多厉害,居然造出了那么多高楼大厦,遗留的物资直到今天也没有用尽。有一次,老韩翻到了一个被掩埋的超市,直接囤够了一年的食物。 但淘金也不是个简单的活计,否则人人都能来分一杯羹了——淘金猎人也可能会遇到异种和污染物,只不过相比直接搏杀的异种猎人,她们还可以逃跑。 这是幸运的情况。遇到不幸的情况,她们就直接陷进了过去的污染域里,莫名其妙丢失生命。 小韩曾经看过一部光盘电影,光盘是老韩淘金的时候捡回来的旧时代娱乐产物,里面讲了丧尸潮爆发后一百年人类的生活。 她觉得,月亮湾人的生活就和电影里很像。 再后来,小韩长大了,成为了“大块头”,还觉醒了强大的a级异能。家不再需要老韩来扛,她成为了新生的劳动力。 小韩是月亮湾最强壮的猎人——原本是。 上个月,她在与异种战斗时受了重伤,左边整条腿都废了。 月亮湾的治愈系异能者都对此束手无策,直言说,只有s级的治愈系才能医治她的腿。 老韩说要攒钱带她去找其它区更好的治愈系异能者,或者干脆去一趟帝国。 小韩又舔了一口铁腥的罐头。 她忧郁地摸着身下的被褥。这条被褥是旧时代的产物,保存得很好,颜色崭新鲜艳,质地又柔软又亲肤,睡在上面像云朵一样。买下它的时候,她和另一个买家打了一架,才获得了它的购买权。 如果要转移区域,那么她们原先的家当肯定得卖了,包括这条被子。 老韩说,没关系,小韩小时候她也是这么把她拉扯长大的。 可是现在老韩已经老了,而小韩大了,吃得太多。她们真的能度过难关吗? 小韩心里惶惶不安。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什么声音?好像是老韩的枪声! 那把枪是她和老韩一起拼出来的,小韩对它再熟悉不过。 老韩轻易不会开枪,除非遇到了她无法应对的诡异事件。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2节 可老韩是一个精明的老猎人,能让她惊慌失措的事情得是什么样的事情? 下一刻,突然有雪白的灯光打过来,透过窗棂照出了一个个格子。 灯——是灯塔的灯吗?可灯塔的灯有这么亮? 灯塔是由老祖母的人经营的,据说旧时代灯塔的作用是为海上的航船指引方向,但在现在,老祖母们只是用它来为月亮湾的夜间照明。 此刻的灯比她见过的任何灯都要亮,黑夜都快被照成白昼。 小韩拖着沉重无力的左腿坐起身,透过铁皮窗户往外看,猝然睁大了眼睛。 有船——船在向月亮湾靠岸。 那东西是船吗?它们大得超乎她想象! 小韩的脑子直接宕机了,她有限的知识不足以解释眼下的情况,于是只能愣愣地看着。 “砰砰——” 这是邻居们的动静,她们就像被手电筒照到洞穴的老鼠,每个都惶惑不安,抱头逃窜。 “砰——” 又是一声响,门被打开了,老韩快步走近来。 “快跑!”她低吼,“有危险,我们不能在这里当靶子!” 危险,老韩说有危险。 小韩的脑子接收到了信号,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跑不了,老韩奋力想要背起她,背不动。她是“大块头”,她引以为傲的一身肌肉在此刻成了负累。 于是她说:“妈,你跑吧,你自己走,不要……” “说什么屁话?!”老韩粗暴地打断她,“我是你妈,我让你跑就跑,你还敢顶嘴了?!” 小韩不敢顶嘴,但她还是很疑惑。 “妈,到底是什么危险?”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那些船是哪来的?” “他爹的,还用问,肯定是帝国来的!”老韩眼睛里有一种神经质的恐惧,“完了,完了……我要被他们追到了……” 老韩已经不冷静了,但小韩的脑子还在转。她想,老韩不是说过吗?帝国根本没有船,它们怕船。 小韩的脑子还没有转得过来,但野兽般的直觉捕捉到了安全的气息。于是她动作磨蹭了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愣,迟疑:“船……在说话。” 老韩还在持续不断地低声念叨,听不见外界的话,小韩却听清了。 “岸上的居民你们好,我们是新人类……hello……we are……” 只是可惜她文化水平太低,只能听懂几个字。整个社区可能只有老祖母们能听懂吧? 船们好像也知道这一点,渐进式地更改自己的说话方式,到最后连小韩都能听懂了—— “别怕!我们是好人,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小韩:“……” 到底谁会直接说自己是好人? 这下她也想跑了,但紧跟着,船的下一句话牢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信你们看,我们来送吃的了!” “哗啦——嗡嗡嗡——” 伴随着船铿锵有力的语调,气流搅动的巨响自高空响起。 屋子里的铁皮床跟着一起共振,小韩听得脑袋嗡嗡响。 头顶也有灯光打下来,小韩吃惊地抬头仰望,几个金属的大家伙从船上飞了过来,在社区上空盘旋。 好像是直升机,这个小韩还是能认得出来的。但它们比她在废区淘金过的直升机更高级,又雪白又耀眼,表面还画着红色的火焰图案。 “……我没见过这样的型号和图标。”老韩也愣住了,“这他大爷的是哪里的东西?!” 奇怪的直升机上飘下了好几个气球,下面坠着方形的大包裹。 不会是炸|弹吧?小韩忐忑不安,可无法抑制地吸了吸口水。 ——她闻到,那些包裹上带着食物香气。 有一个包裹就在她们房子窗户的正前方,小韩看清了它的样子,她不识字,但能从外表看出那是一箱箱高能量速食。 箱子被带气孔的玻璃罩罩着,玻璃罩下还有一包速食面打开了,并且早已冲水泡好,旁边还贴心地放好了叉子。红色气球炫技般稳稳停落在地面,连一滴汤汁都没有洒落。 浓郁强劲的面香搭乘着夜风扑面而来,小韩猛地吸了一大口。 “妈……?”她已经只能看到面了,两眼发直地迈出一步。 就算这是陷阱她也认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啊! 第163章 米勒祖母 ◎黑与白碰撞。◎ 小韩什么都顾不得了,一瞬间连伤腿都灵巧了许多,拄着拐杖迅猛地冲了出去,抓住了物资包装绳一把扯断。 她并没有被暗处的杀手射杀在当场,物资里也没有弹射出毒针,只有食物香气越发浓郁。 老韩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你这丫头!” 她粗鲁地把养女拨开,自己半蹲下来小心翼翼揭开了防护盖,再三确认之后才松开了小韩。 小韩咽着口水,捧起了面碗,连手心被烫到都不在乎,直接吃了一大口。 香!好香! 小韩满脑子只被这两个字占据,眼睛都亮了:“妈,这个真好吃!” 速食大部分都高油高盐高热量,她们这些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人体都知道自己缺什么,于是更渴望浓重的味觉体验。 小韩一边狂吸溜面条一边拿眼睛看,不止她一个人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出来,比如邻居的赵大妈就在不住地瞅她。 暗中的视线紧紧观察着小韩的状态,见她吃完了一整碗面都没有出事,月亮湾的居民都经不住诱惑了。 咕噜。 最后一口汤汁下肚,小韩擦了擦嘴,远处,已经有居民为物资打了起来。 小韩蛮横地用身体护住了物资,怒目而视:“我看谁敢抢?!” 邻居赵大妈盯着她的断腿,虎视眈眈。 “都别抢!物资管够,你们想吃多少都可以!” 就在这时,物资的提供者再次说话了,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来自她们的头顶——来自直升机。 一束束光源从直升机上打下来,几乎照亮了整片老祖母社区,小韩眯了眯眼睛。 能够提供物资,拥有那么崭新强大的直升机,代表船上人的武力值是碾压级别的。 这次打过来的是光,下次打过来的可能就是武器了。 不管对方是谁,她们都得听对方说话。 能够在废都活下来的没有傻子,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当然,她们安静还有一个原因——说话的人说到做到,更多的物资气球被空投了下来。 直升机缓缓下降,废弃码头的巨船上,也有升降梯自船身上弹出。 炽亮的光线中,小韩看到一行行白色的身影从船腹中走出。 “全都是女人啊……”老韩突然嘀咕了一声,小韩能听出养母的语气里疑惑变重了,但警惕变轻了。 “女人?”小韩疑问。她知道人的概念,也知道她是母亲的养“女”,却没听过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什么是女人?” “女人就是……”老韩表情微妙,仿佛不知道该怎么给养女解释,“是……我们的同类。” 最终,她选择了这个解释。 小韩便以为这是一种特殊的划分,就像“月亮湾人”、“有异能的人”一样。 她畏惧而充满好奇地看着从船上下来的人们,她们全都一身同样的白衣服,还带着硬质的帽子,衣服上很多地方都装饰着金属,反光时带有说不出的高档感。 服装能强调人的身份,废都的帮派也喜欢穿统一的服装,站在一起极具压迫力。 但没有哪一个帮派的衣服有她们那样笔挺、整齐、干净。 尤其是,船上人的服装使用了白色——这种颜色极其不耐脏,没有帮派会用它。 小韩还注意到,每个人的衣服和帽檐上都有火焰的标志,和刚刚飞机上的一样。 一簇簇火焰在她的视线里跳动,鲜明滚烫。 人本性慕强,看到厉害的同类时会心生向往。 秩序、体面、纪律等等,都是文明的象征。只有吃饱喝足之后,人才会去考虑这些东西。 而只有一个强大的文明团体,才能专门分出一部分的人形成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 小韩或许考虑不到这么多,但她能直观感受到船上人的强大。 ——小韩有一个a级强化系异能,名为“猛兽的意志”。 异能让她得到了猛兽般的躯体,异能开启时刻,五感也能够得到大幅度强化。 不仅如此,异能还使她能识别出她人的能力,就像此刻,她发现——船上的家伙除了最前面的领头者,其余竟然全都是异能者! 这个事实令她震撼乃至震恐,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她们……是我们的同类?”小韩喃喃自语,像做梦一样觉得不真实。 不过,白衣人最前面的那个“首领”是中年普通人,又让她略感安心。 在中年首领身边落后半步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 她有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冰冷而不祥。 小韩心里的警戒线拉到了最高,那只眼睛里蕴藏的异能一定异常危险。 那个年轻人是谁?首领的孩子吗?小韩下意识用自己熟悉的小家庭关系去推测白衣人。 白衣人在码头上排列成排,一眼望去至少有五六百人,岸边都快站不下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3节 这还只是一艘船上下来的人,而她们有一列船队。 首领似乎说了什么,白衣人们散开,三三两两进入月亮湾区。 而那个年轻人在人群里看了一圈,目光锁定了小韩……不,锁定了她身边的老韩。 小韩一下子紧张起来,抓住养母的胳膊。 红瞳年轻人迈开步伐。 她径直走向她们。 * 【咱们这排场太大了吧?】 薛无遗并不知道自己在她人眼里被冠上了“神秘强大”等词语,她还在精神链接里和队友们吐槽,【还专门穿上礼服。】 也不知道鹿指挥是怎么想的。 观千幅说:【人靠衣装,这样显得我们比较正式。而且,我们上船的时候就穿了礼服,下船的时候也得有仪式感。】 【母神啊……一群可怜人……】李维果的注意力则已经完全被岸边的人们吸引了,【她们都好瘦。我们带的饭够她们吃吗?】 薛无遗:【肯定够,我们甚至还能派厨师机器人给她们炒俩菜呢。】 她们搭乘的可是舰队群,还是掌握了空间技术的舰队群,别的不说,存储空间管够。 就算梅伽洲同胞们敞开了吃,舰队的物资也足够千万级别的人口生活一整年。 薛无遗觉得,梅伽洲的所有污染区人口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一千万。 她视线巡梭,看到了最开始开枪的那个人。 【血条:1500/4000】 ……怎么还又低了一百?被她们吓到的吗? 不止她,这座废都里的人们多少都有“贫血”的症状。 鹿灼粗略估计了一番月亮湾的战力水平,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给了她们自由活动、援助同胞的命令。 观千幅作为医疗兵,编入了大部队,准备为同胞们提供医疗援助。 薛无遗犹豫了一秒,径直朝着那位开枪者走去。 “嗨!我跟你一起。”李维果伸手挂在她肩上,小声问,“你一直在看那个人,为什么?” 李维果敏锐觉察到了薛无遗的特殊关注。 薛无遗说:“因为我觉得……她有点眼熟。” 说话间,四人相对。 开枪者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在40到60岁的区间。 她剃着一头短寸,依稀可以看出发色是金红色,身材精瘦,脸上已有皱纹,身上裹了一件旧时代的黑色冲锋衣。 “你好,我是来自联盟的一位普通指挥官,名叫薛无遗。”薛无遗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友好道,“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对方有些疑惑于薛无遗的自来熟,但实力差距悬殊之下,还是老实地报了名字:“韩丽。你们可以叫我老韩。” 李维果立刻捧场:“噢!利落的好名字。” 老韩古怪地笑了一下:“是美丽的丽。” 李维果:“噢……那也不错。” 薛无遗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确认了对方就是自己记得的那个人。 韩丽曾经是阿尔法公司的一名教官——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教官,而是教她们这些实验体的教官。 她和“韩教官”不算熟悉,因为当年对方只教了她们两三节课,后续就被别的老师替代了。 她那时没有多想,顶多觉得是阿尔法公司的人事变动。可现在看来,也许当年有一个教官偷偷从阿尔法公司跑路了。 而多年以后,她们又在废都相遇。 ……命运真是奇妙。 也许是因为害怕她们之中有能够测谎的异能者,“韩教官”干脆地报了真名。 薛无遗现在顶着一张与当年不同的脸,对方没有认出她来。 她也没说什么。 往事就过去吧,现在她是薛无遗而非实验体x51,她是老韩而非教官韩丽。 “妈,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老韩旁边的年轻人郁闷地说。 老韩没好气地:“你也没问过啊!” 她往少年身前挡了挡,介绍说,“这是小韩,我女儿。” 老韩遮不住小韩,后者身形壮如铁塔,目测足有两米,但看脸部,应该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年呢。 从前的“韩教官”不会如此嬉笑谩骂地对待自己的学生,远没有眼前的老韩这般生动。 从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她很维护自己的孩子。 薛无遗看到小韩的脖子上有一道圈状的疤痕,心里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 她也是阿尔法公司的实验体。 薛无遗和老韩尬聊了几句,留下了“我们之后会找你交换情报”的话头,就回到了大部队,心头笼罩着说不出的情绪。 她没想到自己一来到梅伽洲大陆,过往就“找”了上来。 薛无遗心理上一直把前世今生做硬性的切割,但老韩小韩的存在一下子告诉她:过往还没有终结。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手终结它们的。 她此时此刻脚下踩着的,是梅伽洲的土地,也是……她的“故土”。 联盟人在这待了十来分钟,月亮湾人的首领也终于姗姗来迟地露面了。 人群里走出一位老人,她满头花白,身上穿了一件黑色西装,还颇为正式地打了酒红色领带。 老人拄着权杖,缓步走来。她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也都穿着黑西装,薛无遗一眼看到了4个【s级】异能者,1个【s+级】异能者。 这也许就是这片社区的最强战斗力了,竟然还有一个s+。薛无遗不由对梅伽洲大陆的情况多加了几分揣测,难道这儿的s+特别常见? 不过凭直觉,那人给她的感觉远不如黄独前辈危险。 有意思的是,对面为首的老人和她们的鹿指挥一样,也是非异能者。 鹿灼率先伸出手,比了一个握手的姿势。老者并不惊诧,也伸出了手。 黑与白相碰。 “我是月亮湾的老祖母,”老人语气和蔼,但薛无遗听得出底下蕴藏的铁血肃杀,“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米勒祖母。” 莉莉丝实时翻译她的话,她们言语不通,但米勒祖母却并不担心她们听不懂。她已经接受了她们的科技水平。 “我想,你们初来乍到,肯定想和这里的话事人聊聊,所以我就来了。” 米勒祖母笑了笑,如果不看她身后剑拔弩张的下属,她的邀约听起来一定家常而温馨,“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到我的寒舍喝几杯咖啡。” 第164章 多里司军 ◎会谈,西区。◎ 片刻后。 鹿灼与她带的政治小组成员随着米勒祖母步入了室内,走进祖母的办公室。 薛无遗等人停在了门外,像保镖似的和黑西装们站在一起,黑色白色分列两头。 米勒祖母居住在社区中心,这栋房子原先是五层的民宅,经过修缮之后,显现出特殊的美感。 一到二楼的楼梯被整个换掉,修补材料是异种贝类,大小让人不禁脑补它生前是多么凶猛的生物。 祖母的办公室就在二楼,窗玻璃是朦胧的茶色,站在门外的角度,里面人的神情隐约可见。 从布置来看,米勒应该是个挺有生活情调的老人。她门边挂着一串用异种鱼骨结成的风铃,上面还缠绕着某种小碎花,夜风吹过,芬芳扑鼻。 【她们这儿,异种死后身躯没有消失。】观千幅望着风铃若有所思。 薛无遗:【是因为污染源还在吧。】 梅伽洲废都的情况与海上类似,污染源数不胜数、彼此重叠,根本没法彻底清除某个污染源。 【这儿的人们好像还有食用异种的习惯。】李维果补充,【刚才到二楼的阳台上,我看到有风干怪鱼。】 在污染域还存续的情况下,食用里面的污染物,确实能够让人体得到能量、感受到饱腹——这一点,联盟专家早就在桃花源里验证过了。 只不过,人吃污染物多半会拉肚子,严重的还会遭遇污染。废都人应该是锻炼出了抗性,这才能以异种果腹。 薛无遗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蠢蠢欲动想找点事,旁边有个人比她还先动—— “姐们儿,身材练得不错啊。”黄独走到黑西装们面前,用万能话题开启了对话。 联盟人并不追求降低体脂率,脂肪在很多时候反而能保护自己的躯体。但月亮湾的这些异能者不太一样,身上的肌肉轮廓非常明显,也很少能看到脂肪层的痕迹。 她们的生活环境决定了她们无法摄入足够的营养。 薛无遗眼睛里充满了“原来有人比我情商低”的惊叹:【独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猜她们多半都有月经不调的问题。】观千幅在医疗队伍里一边工作一边摸鱼和她们远程聊天,用专业视角评估,【希望我们能在接下来的合作里为她们改善这一点。】 黄独是一众军人中的异类——别人都是配枪,只有她腰上挂了一把长剑。 而被她搭讪的异能者也腰悬佩剑,只不过是尖锥般的银色细剑。 她脸上有刀疤,薛无遗在心里给人取绰号:刀疤脸。 刀疤脸冷漠地看了黄独一眼,无视了她。 “真内向。”黄独走回队伍里嘀咕。 谢岑:“……” 是内向的原因吗? 倒是有个圆脸的中年人笑着主动 开腔了:“说起来,一刻钟前我们还在睡觉。看到你们来了,祖母才让我们穿上西装。这衣服自打定制,我们穿它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薛无遗感觉她像是帮派组织里常见的“笑面虎”类型成员。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4节 笑面虎言下透露了不少信息,最浅的一条是在说:我们很重视你。 其次是暗示,她们废都也形成了一定的社会分工。比如,她们的衣物也不一定专门为了实用而存在,也有人专门从事定制“华而不实”衣物的职业。 薛无遗想了想,说:“其实我们也是。因为要下船见你们,鹿指挥才让我们换上了礼服。” 笑面虎挑了挑眉。 屋内鹿灼和米勒祖母可谓促膝长谈,渐渐地,屋外天已经露出鱼肚白。 她们到的时候,在当地是凌晨两点,万籁俱寂。现在,社区里的声音开始苏醒。 二楼走廊正对面就是海,薛无遗见证了一场海上日出。 因为云层污染浓度不同,这儿天空折射出的光线和联盟很不一样,偏粉红。 高饱和的粉紫色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海水也被染成了变幻莫测的绚丽颜色。 “哧啦——” 似乎是某家厨房锅铲的动静,打破了沉睡的社区。薛无遗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联盟带来的料理包。 虽然办公室里的谈话还在进行,但月亮湾普通人只用一晚就接纳了联盟人伸出的援助之手。 薛无遗趴在栏杆上侧头朝外看,废都的楼群在晨光里慢慢清晰。 远处的楼群都是灰色的,表面覆盖着浓烈的绿,植物占领了大部分领土,只有她们所处的月亮湾社区附近没有什么绿色,而是透着富有生活气息的彩色。 “妈妈,这个好香呀!” “今天我可以多吃一口吗?……” 底下传来孩童的声音。 之前晚上,联盟人一个小孩都没看见。随着日出,小孩也出来了。 薛无遗直接看到了孩子们的标识和血条,月亮湾社区孩子少的可怜,人类在极端环境下就不会倾向于繁衍后代。 “你们是怎么生小孩的?”薛无遗好奇,废都看起来应该没有能力支撑起像联盟那样的卵子库。 一直表情冷漠的刀疤脸听到孩子,眼神柔和了些:“是治愈系异能者的生命之术。” 她也走到栏杆旁,指了指其中一个孩子,“那是我的小孩。” 李维果睁大眼睛:“还能这样?噢,你们太厉害了!” 刀疤脸没说话,但浮现出一点受用的神色。 薛无遗看见小孩们都是从一个方向出来的,可能是昨夜惊变,小孩都被集中了起来。 看来废都的人类群落也带有一定母系特征,社区会共同分担育儿责任。 底下的孩子和联盟小孩相比又瘦又黑,显得头大身子细,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矮,像一根根豆芽菜。 医疗兵们在和孩子们交流,薛无遗看见观千幅正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脸,给孩子递棒棒糖。 她没忍住笑了,偷偷拍下了队友的糗状。 正在这时,身后的办公室门开了,鹿灼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跟过来。 一行人走出了祖母的小楼,来到某处角落。 鹿灼简单说了一下会谈的情况,最后总结:“所以,我们现在达成了友好合作关系。我们帮助她们改善生活;她们会帮我们指路,为我们提供当地的情报。值得欣慰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废都人也都憎恨帝国高层。她们说,帝国时不时会向废区投放武器和污染弹,对她们来说也是件麻烦事。” 李维果鸣不平:“都已经躲到废区来了,帝国人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们?” 薛无遗:“因为害怕她们势力壮大。” 即使此前她并不知道废都的存在,但现在她也能轻易模拟出帝国高层的心理。 “没错。”鹿灼顿了顿,“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米勒女士说,她们起初以为我们是海母教信徒——因为她以为,只有海母教徒才能得到海洋的庇佑,行走于海上。” 米勒祖母的视角站得比老韩等人更高,所以她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会与后者不同。 她第一眼就不觉得她们来自帝国,但却还是错认了她们的身份。 “梅伽洲也有海母教?”薛无遗诧异。 鹿灼点点头,又说:“不过,她们说的海母教会,和我们在佛城里见过的海母有些许差异。” 她模仿着做了个动作,“她们祈祷的手势是双手掌心向下,指尖相对,放在胸前,表示平静的海面。而且在这里,她们更常用的称呼是‘大洋母神多里司’。” 佛城的海母可没有名字,而且它是佛城人无意识的怨念汇聚而成的污染物,后来又被顾拂衣主导了意识。 但“多里司”听起来就很不一样。 “那位大洋母神的宗教团体有由信徒组织而成的军队,军队主要活动的地方在帝国西区边境,反抗帝国官方。偶尔,她们会与沦陷污染区的人做交易。” 鹿灼点了点光脑上的地图,饶有兴趣地看向薛无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帝国西区是一个战争动荡之地?” “原来……”薛无遗感慨了一声,摇摇头,“我只知道帝国西区有战争,但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上辈子’没有涉足过西区。”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地方,帝国的高楼大厦之下,竟然存在着这么多反抗势力。 鹿灼颔首:“知道大致的情况就够了。我队友……也就是张疏影,她刚才已经动身出发,带队前往西区,提前勘察。” 这么快? 薛无遗心想,不愧是联盟的特殊秘密部门。 另一头,办公室里,黑西装们也在进行内部谈话。 日出的阳光照到米勒眼睛上,左眼折射出贝母似的光晕——这是一只机械眼。 她右手手套的遮盖下,也是一只机械手。老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诠释“饱经风霜”。 “祖母,你曾经拒绝过蓝线军,为什么接受了所谓‘联盟’的合作邀请?”笑面虎在不面对外人时就不笑了,认真地询问。 蓝线军是对多里司教徒军队的别称,她们身上都有海浪标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条条蓝线。 废都人过惯了艰苦生活,总怀疑糖衣之下有毒剑。 世上真有不求回报的援助?海对岸真有一个大发善心的国家? 那个叫鹿灼的指挥官表现出强势的态度震慑她们,反而让笑面虎安心了一些。如果直接热心地扑上来,她恐怕还要惊疑不定、连夜搬出月亮湾。 “我不喜欢神明。‘神明’的军队与污染为伍,行走在深渊边缘,献祭自己换取力量。加入她们,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米勒祖母松开手,啪——手中的怀表下坠,只连着一条摇摇欲坠的项链绳,“但自称联盟的这些人,身上几乎没有污染的气息。” “我想,她们或许真的代表一条新的道路……” * 此时此刻,同一片大陆,帝国。 无音等人已动身出发,前往帝国边境线。 祭司给她们指派的方向是西区,一个战火纷飞的地带。 离开之前,祭司还给她们讲过历史。 西区的动乱由来已久,最早要追溯到帝国政权刚成立时。 祭司说,帝国政权最初是个“外来政权”,来自海对岸。他们带着领先五十多年的科技撞击登陆梅伽洲,很快就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集权帝国。 面对外来者,梅伽洲的原生力量当然会抵抗。原生政权步步龟缩,最后退到了西区,形成了如今格局的基础。 “但原生的政权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那同样是属于‘旧时代第一性’的政权。”祭司如此评价,“我们要合作的势力是蓝线军。” 西区由于战乱,边境防守最薄弱,最适合她们进进出出。祭司说,从帝国逃进废都的人多半也都是走的西区。 她们一行强大的异能者要经过西区,就不得不和蓝线军打交道。 无音从前隐约听说过蓝线军的名号,但荆棘之火的其余成员几乎都是去年才知晓她们的存在。 她们信仰一位邪神——“邪神”二字也是祭司亲口盖章的。 去年,组织从伊甸之树救回来的那些“白修女预备役”和“灵魂之雨计划预备役”里,就有很多人是大洋母神教徒,也不知道这邪神的触角是什么时候伸到帝国内部来的。 她们起初只念叨着“海母”,后来等和荆棘之火的人熟悉了,才说出她们信仰神明的名字——多里司。 现在荆棘之火让她们得到了自由和尊严,她们也不怎么提起从前困境之中的信仰了。 ——那些年轻人的信仰并不虔诚。但此刻无音等人眼前的教徒,却是虔诚的教徒。 三刀举手说:“我们什么也不干,只是要从这里路过而已。别紧张,姐妹,我们不过是个小小乐队。” 荆棘之火对外自称的身份确实是乐队,但鬼才会信这话。 显然,面前的两位海母教徒听着也不大信。 她们穿着简洁轻便的黑色战术衣,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露出一条眼睛的缝,面具上画有蓝色的海浪波纹。 无音缓和气氛:“既然我们都是异能者,说话就方便了。你们可以找个精神系的异能者过来,让她见证我们立誓。我们绝不会干涉你们。” 教徒中有个人哼笑了一声,收起了手中的枪。 另一个人则冷不丁说:“我知道你们。几年前,我们的主教也曾向薛策发起过邀约,但她不愿做我们的祭司,反而去帝国深处加入了你们。” 多里司军是游走在帝国外围的军队,还把持了小半个西区;荆棘之火则只是个“乐队”,平时游走在帝国各处,势力相当分散。 怎么看,两者之间都是前者更有反抗成功、颠覆帝国的希望。但偏偏薛策选择了后者。 三刀眨巴了一下眼睛。薛策,她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知道了祭司的真名。 无音回避了话题:“可能因为咱们祭司喜欢听音乐吧。” 花枪:“……” 双方静立了一会儿,两位教徒开口说:“主教大人许可你们通过。走吧,看在薛策的面子上,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一点帮助。” 第165章 花丛 ◎梅伽洲-00。◎ 两位教徒刚才并没有看光脑,却直接转达了主教的命令,看来利用的是她们教会内特殊的联系方式。 无音暗自揣测,是否是精神系异能?教会内也像她们荆棘之火的组织内一样能够实现精神链接吗? 教徒一点不废话,说完协助就即刻转身出发。三刀率先追了上去套近乎:“姐妹,怎么称呼?” “夏洛特。”之前主动说话的那个教徒开口回答,另一个一言不发。 她们此刻行走的地方是一条暗巷,可以看出巷子里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枪战。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5节 满地碎玻璃,巷子两侧楼房上几乎没有一扇窗子是完好的,空气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蓝线军们在废墟上巡逻,训练有素地清理战场。夏洛特走着走着,敏锐地一把掀开道路旁的某处障碍。 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那男人浑身哆嗦,手里的刀对准了怀里的孩子,竟然做出了一个挟持的手势:“别杀我!!……我的女儿可以给你们做活,她不能没有爸爸——” 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大哭起来。 “砰!——” 伴随着巨响,夏洛特轰碎了那个男人的头颅。 无音一行人震惊地看到,夏洛特使用的“工具”是一条从衣袍之下伸出的肉色触手。 那触手与肤色同色,质感也相似,顶部裂开处露出如口腔般的红色黏膜,还有螺旋排布的人牙。 在击碎男人的头颅之后,那张嘴里甚至伸出了红色的舌头,舔了舔红白相间的脑浆血迹。 如果这触手是一条章鱼触手,三刀都不会觉得有多奇怪,但它太像人又不像人,搞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音环视四顾,很快发现,不止夏洛特一个蓝线军有着诡秘的外表特征。 蹼状的肉膜,带着增生骨刺的肉翼,独立生在触手上的眼珠子…… 各种各样的人体零部件从她们的黑衣底下生长出来,场面把刚刚得救的小孩都吓哭了。 无音一行人里还有贝贝,她是第十三人。贝贝见了这一幕,也面色发青,胃中翻涌。 ——祭司选人时,贝贝主动提出想为组织做贡献,增加阅历,于是报名。 这段时间,她表现良好。祭司斟酌一番,就也把她派过来了。 在这个决策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贝贝的异能强度。 贝贝其人的性格,用荆棘的话来说,就是“有点逆骨”,而且还“有点懒”。 即使如此,白塔还是没有把她刷出去,就是为了她的异能。 贝贝在测试里表现出了s级治愈系异能,这个等级的治愈系,几乎可以说是“活死人肉白骨”。 只要伤员还剩一口气,她们就能帮她吊着命。 组织里治愈系人手紧俏——当然,因为她们从前大部分都在幼年时提前被白塔搜罗去了——因此,祭司只能为接应小队配备一名“新手”。 临行前,贝贝还郑重其事地许过愿,希望经过这番历练,可以为自己取个新名字。 目前贝贝还是个游兵散将,没有自己的三人小队,挂在无音三人组的名下。 她想在未来小队里留个位置给奥罗拉,那是她的好朋友。 “这是神选的恩赐。”夏洛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语气狂热,“神赐予我们超脱常人的外表,给予我们无上的力量——母神在上!” 三刀咽了咽唾沫。 难怪祭司会说,“蓝线军是一群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我佩服她们的精神,但不认同她们的教义。” 她们还能称之为“人”吗? 异种和人的分界线,在她们的身上像已经完成调色的颜料一样模糊,再也分不成两团。 “害怕了?”始终不太说话的那个教徒嘲笑道,“‘异能’和‘异种’的异,难道不是一个‘异’?” 有些异能者身体也会发生变化,比如祭司,眼睛就发生了异变而成为红色。 但通常这些变化都不会太激烈,很少会有异能者外表直接趋近于“非人”。 像蓝线军这般集体向着统一的方向演变,明显就是被某个污染物干预的结果。 她们黑色的战术服下,恐怕早已不是完全的人躯了。 “……姥天母啊。” 三刀压低声音吐槽,“我以为我们够激进了,现在我才发现,我挺保守的。” 夏洛特带着她们穿过战场废墟,一路来到了一座教堂。 大洋母神的神像矗立在教堂之中,祂没有人类的形态,只是一团水浪。教会的工匠尽力用坚硬的石头表达出柔软的水的形态。 夏洛特站在神像下祈祷:“母神在上,请您庇佑我们风平浪静抵达目的地。” 花枪以为她准备用空间系异能产物,荆棘之火的基地之间也设置有“任意门”。 然而,她没有看到任何传送装置,夏洛特似乎就只是站着念念有词。 正纳闷,下一刻夏洛特割开了手腕,血液流进了神像前的蓝色托盘里。 三刀睁大了眼睛,差点惊呼出来。 夏洛特的血翻起血浪,贝贝不安地环视了一圈,总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注视。 红血逐渐变蓝,在空气里圈出一道椭圆形,夏洛特的伤口也已愈合。 椭圆形内部一片深蓝。夏洛特迈步而入,示意众人跟上。 她们行走在了一条如海底隧道般的通道里。 “这条通道通向母神势力的边界,那之外的废都,不在母亲的注视之下。”夏洛特说,“我送你们到那里,仁至义尽。” 贝贝小心翼翼走在倒数第二位,体感上大约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出口的轮廓。 她听组织的前辈们讲过不少关于污染域的经历,对出口的废都浮想联翩。 但当她迈出通道时,眼前的场景全然超乎了她的预料。 贝贝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是一个被惊艳到的本能反应。 只见天光之下,楼宇街道全部被绿色的植物覆盖,枝干、根系、茎叶难分彼此,满目绿意。 天空湛蓝,似乎比王都的天空还要高、还要远。而在她们的正对面,有一处植物开了花,芬芳热烈的红花夺走了人全部的视线。 夏洛特简单对她们点了点头,便折返回隧道,椭圆的缺口在她们眼前合上。 废都里只剩下她们一行十三人。四周静悄悄的,只余风吹落叶的声音。 无音突然问贝贝:“你见过花吗?” “见过。”贝贝歪了歪头,“在虚拟游戏里,什么样子的植物都有。但是……” 但它们和眼前的景象相比,完全黯然失色了。 原来真实的花草树木表面有虫蛀的洞,有枯枝败叶,会长得歪歪扭扭、发黄瘦小……可神奇的是,这居然一点都不影响它们的好看。 无音略有些好奇:“你们在白伊甸里,也可以玩游戏吗?” 她出生于废都,是个黑户,几乎从没上过网——在帝国,上网都需要脖子后的那个公民卡。 但无音知道,帝国的工薪阶层以及中高层里,都十分流行电子游戏。 据说,网络工程师们在网络里创造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是美好的乐园,没有压迫也没有歧视,想拥有什么就拥有什么。 祭司对此的评价是“电子安慰剂”,人在虚拟里得到了满足,就不会在现实里造反。 无音对此却本能觉得很危险,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么帝国的亚当、这个能够操控网络里的超级人工智能,岂不就是那个世界的神明? “当然能啊。”贝贝扯了扯衣领,“不过我们权限很低,只能玩些换装恋爱的游戏,但是毕竟游戏里能到处走,所以那时我们都很开心……呃,你们有没有觉得,空气有点刺鼻?”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大喷嚏,“阿——嚏!” 贝贝喷出了闪光的细粉,鼻子很快通红。 是花粉。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有了反应,纷纷加强了防护面罩的过滤模式。 无音面色凝重,凑近仔细观察那红花之后突然语出惊人:“我们好像,已经进了一个污染域……” * 大陆西岸。 薛无遗上一秒还在寻思废都起码景色很美,下一秒就赞美不出来了。 上午日出刚过了一会儿,太阳明明很大,地表的温度却急剧降低,冷得人直打哆嗦,还呼呼刮风,风里都带着冰碴子。 到了中午,温度又突然上升,热得人穿不住衣服,不少将士都脱了防护服,结果喜提污染,水土不服地躺进了临时医务室。 月亮湾人却见怪不怪,说:“咱们这就是这样的。真羡慕,你们那里的天气是不是都很好?” 废都的气候,像是把四季的天时都随机分配到了一天里。这似乎是污染域彼此冲突的结果。 光是抵御气候,人类就得花费不少精力。 联盟决定在这里留五天,建造临时基地。 和月亮湾居民打好关系、摸清楚当地情报之后,联盟军也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当地人。 火种舰队群上配备的各种装置机械发挥了用场,只一个上午,基地就初见雏形,机器人们还顺手把居民们的房子都修缮了一遍,至少加上了温变装置。 全社区的人都惊动了,一起出来围观。她们还想主动帮忙,但机器人把活都干完了,甚至能在中午抽手给她们炒俩菜,让她们有点无所适从。 “叮……主机升级完毕……” 伴随着机械音,基地最重要的一项初步工程完成了——为莉莉丝安置主机。 银白色的标签上,镌刻出一行字:【梅伽洲-00】。 薛无遗就在现场,与有荣焉,这就是联盟在梅伽洲的第一步了。 主机建成,莉莉丝就派出了50个装载有分体的虫型机器人,让它们自由向废都各处扩散。 它们的任务除了探索,还有个附加项目:寻找亚当。 联盟专家认为,亚当应该不仅仅存在于帝国范围内。 它表现出的污染物特性太强,远超出莉莉丝被封印状态的异化程度,比帝国的亚型人们更能适应污染。 既然如此,亚当怎么会放过外面那些无人的“国土”?它连联盟大陆的佛城都没放过。 也许,它早就在废都里悄无声息修建出了主机。 如果能反过来掌控那样的一台主机,联盟将在未来瓦解帝国时占有优势。 现在小机器人们离得还不远,能够实时同步传回图像。薛无遗吃饱饭正无所事事,打算等一会儿再去找老韩聊聊有关赫丝曼的情报,便顺带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她微微皱眉:“……等等,这个花有点奇怪。”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6节 大部分的机器人画面里都是绿植与废弃城市交织的景象,但有一个的镜头里拍到了大量的花。 那些花都顶着异种的标签,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但奇怪的是,她异能面板上频闪似的出现了好几次红色光标,像画面bug了似的。 ——那是她之前给亚当种下的光标。 第166章 云端 ◎(1)用户闯入虚拟花园。◎ 薛无遗顿时全神贯注盯住花丛,莉莉丝感受到她的注视,默契地将小机器人向前推进。 然而就在机器人步入花丛中央的一瞬间,那些花迅速崩解消失了。 它退场的方式太离奇,仿佛网上信号不好,图片像素格出错,刷新一下就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郁郁葱葱的绿植,机器人上前仔细辨认,发现先前的花应该是某种寄生植物,藤蔓细长,没有叶子,只有花朵,而且花朵还有不同的形状、颜色、大小,乍一看像个种类丰富的花园。 “我认为,有70%的可能性,它们是某个污染域放出来的‘触角’。”莉莉丝说。 很多污染域都有伴生污染物,它们充当着护卫、侦察兵的身份。 比如,曾经娄跃放出去的羊天使玩偶就是这个性质。 这时,有另外两个机器人捕捉到了画面中出现花,它们频闪着消失,莉莉丝画出了一条路线图,总结:“它正在向某个方向逃跑。” 薛无遗想也不想:“追!” 她现在是总指挥,虽然占了一个“副”字,但权力其实和鹿灼一样大。 命令有效,莉莉丝的机器人追了过去。 这是个好机会,伴生污染物大概率会逃回本体。那里说不定有亚当的线索。 机器人行进的速度太快,很快和本体断了联络,无法再实时通讯。 莉莉丝的分体接下来会储存影像,在合适的时机打包发回本体。 下一次收到影像至少在一小时后。 薛无遗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叼了根棒棒糖,趴在扶手上看楼下的队友们,从通讯里说明情况后补充:【如果有情况,我可能需要你们做先遣部队。】 【没问题!】李维果回道。 娄跃正在和楼下的小孩们玩儿,薛无遗从这角度刚好能看见她们围成一个圆圈。 小孩子总是有种野兽般的敏感,她们的肢体语言都在表明,她们不太接纳娄跃。 娄跃一看就是和她们不同的“异类”,她手上脚上没有老茧,肤色均匀,没有晒伤或冻伤的瘢痕,肌肉脂肪都匀称。这样的特征,只有在优渥安全的环境里才能养出来。 娄跃作为孩子王,恐怕头一次体会到被冷落的感觉。薛无遗思索了片刻,决定先不介入。 小孩儿对大人的插手也很敏感。 倒是方溶,融入得很迅速。也许她身上“远离文明”的气息更浓郁,被孩子们感知到了。 她融入的方式是和小孩们玩虫子。 污染区荒废百年,环境潮湿,最先腐烂的就是纸。小孩子们没什么可以看的,一个个可以说都是文盲。不上学不读书,她们必须做别的事消耗旺盛的精力。 电子产品对废都人来说更是奢侈品,她们对游戏的认知只有面对面的玩耍。 方溶曾经居住的山区也很接近这个情况。 于是她们会拿手头的东西来取乐,虫子、花朵、草叶…… 只不过,这里的生命体99.9%都是异种,所以孩子们玩闹的场景就显得有些诡异。 薛无遗清楚地看见,方溶手里的那只虫子头部畸形,细小的眼球挤在一起,像莓类果实,身上密密麻麻结着十来只翅膀、十几对脚。 她旁边的孩子在用草根画跳房子的图案,那草根还在尖叫。 娄跃搓了搓胳膊,对方溶吐槽:“即使我现在就有好多条触手,但我还是不想碰这个东西……” 她想了想,说:“我们来玩别的游戏吧!那个游戏叫做,一二三木头人。你们玩过吗?” 小孩子们很快对她的话有了反应。 “什么意思?我们会变成木头吗?” “啊!我不想变成木头,妈妈说死人才会变成别的东西。” “你要变成木头给我们看吗?” 不愧是废都小孩,问的问题真生猛。 “不对不对。”娄跃连忙否认,“我来跟你们说规则……” 小二严肃地点头:“是安全的游戏。好玩。我示范。” 孩子们扭头看她。 小二是娄跃的跟屁虫,先前也一直存在感不高。 废都小孩们更是没有见过小二这样的孩子。说话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有种对万事万物都懵懵懂懂的气质,好像不害怕遭遇危险。 废都的孩子都早熟,她们很小就得学会害怕。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其实小二是纯生异种。 这会儿,观千幅和李维果忙完了自己的工作,走上来待命,也站在薛无遗旁边眺望了一会儿小孩。 观千幅低声说:“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从小就在废都长大的人,她的三观和联盟人会有什么不同? 也许最鲜明的区别,就是自幼便意识到“污染的世界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 你甚至不能在废都抓到两只一模一样的虫子。 废都一定是生物学者的地狱和天堂,品种已经失效了,虽然有更多的新品种等待被发现,但那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据说现在包括莫辞在内的科研小组都忙疯了,但领头的组长直言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什么。 联盟人,可能会用“像蜘蛛”、“像蛐蛐”、“像蟑螂”,但废都孩子,可能只会用“几条腿”、“几根翅膀”去形容虫子。 观千幅漫无组织性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东一句西一句,但她知道同伴们能听懂。 “至少,还有‘虫子’的概念。”李维果耸了耸肩,“难道不是吗?” 观千幅一愣:“……说的也是。” 如果再发展下去,可能连“虫子”和“植物”的界限都消失了。有一天,“人”与“非人”、“生命”与“非生命”的概念也会消失,世界变回一团混沌,回到最初的那颗细胞。 还好联盟在那之前抵达了梅伽洲。 她们能够阻止污染蔓延吗? 不知道。但她们至少会试着重建秩序,让孩子们分门别类认识世界。人类是依赖秩序感而生的生物。 薛无遗看了看时间:“走吧,我们去和老韩聊聊。” 老韩和小韩经历剧变,不到一天已经拥抱了现状。 薛无遗走进去时,小□□|在抚摸肚子,满足地打着饱嗝。 看见薛无遗,老韩的态度明显比刚开始积极,主动给她们拉开了凳子,把小韩赶去房间玩儿。 薛无遗道:“老韩,你对阿尔法公司这几年的情况知道多少?” 老韩不奇怪薛无遗知道阿尔法。在她看来,联盟人来之前就调查过帝国——而只要你调查帝国,就一定会听说阿尔法。 它就是帝国金字塔顶端的巨鳄。 “……你们看出来了?”她扯了扯嘴角,“我的出身。” “不难猜。”薛无遗点点头,扯了个谎,“你明显接受过完整的教育,身上还有类似军旅的痕迹。” 老韩抽了口烟,想起什么又把烟掐灭,鞋底在地上搓了搓烟蒂,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咱们这的人,一旦‘有余力’了,多少都有点成瘾问题。” 废都最硬的硬通货是咖啡和茶叶,大部分是猎人们在废都里发掘出来的,又提神又能当食 物。 其次就是自制的烟卷。这两样东西能让人上瘾。吸烟更便宜,但更危险,等同于自残行为。因为它们大部分的来源都是新鲜的烟草——新鲜的植物一定带有污染。 薛无遗真心实意:“我是过来人。戒了吧,之后我们的医疗兵会对此进行干预。” 老韩叹了口气,点点头,重新接话:“我所了解的阿尔法,是十几年前的阿尔法了……不过,我也有实时关注它的动向。” 她停顿了一下,说,“这几年,他们隔段时间就会派一批机械造物进废都。我之前总疑神疑鬼,他们是在追杀我这个叛徒。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的身份没那么重要,他们一定在密谋别的事。” 薛无遗挑了挑眉。 机械造物,又和亚当的信号对上了。 老韩说的是“他们会派人”,但薛无遗很怀疑,这到底是帝国上层的举动还是亚当的举动。 从过往的交锋来看,这人工智能自己藏的小心思可不少。 正在这时,耳机里的莉莉丝突然开口:“无人机在一片花海里检测到了大量的异信号……准确来说,是一种有别于联盟异信号的‘异信号’。” 它说得拗口,三人却都听懂了。她们对视一眼匆匆告别老韩。 旧时代,人类的网络依靠的是电信号、光信号等等科学手段。但污染爆发之后,它们不够用了。 只需要一点污染就能截断和扭曲网络信号,摧毁网络构架。为了应对污染,人类发明了“封印物001”——后来,它成为了莉莉丝。 新发信方式的信号,联盟的科学家称它为“异信号”,传播介质则称为“异信介质”。 亚当,它也是人工智能,也由网络诞生。那些异信号的来源,只可能是它! 莉莉丝屏幕上同时列出了一份报告,是在对比刚刚发现的东西和佛城内污染物质。 报告最后表明,它们的相似度达到了八成,就是亚当使用的异信介质的变种。 “我正在对信号进行解析,并加大了发回报告的频率,目前已知会鹿灼指挥。”莉莉丝说,“……我截获了一段对话……分析中……” 三人紧紧地盯着屏幕,然而出现在屏幕上的对话让她们懵了一下。 a:你会不会打左路?!不会打就滚,猪也能玩游戏了! b:刚才明明是你失误了,你怎么不讲理? c:你们都别吵了,我这里信号…… 薛无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7节 不是,这怎么看都像游戏玩家在吵架啊! 帝国还有人专门跑到废都来打游戏?? 严肃的氛围变得奇怪起来,想到此时此刻鹿灼等人也在会议室里看屏幕,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努力分析:“这段话的来源……难道是帝国内部?” 莉莉丝也沉默了一下,说:“我认为很有可能。我截取到的信号,似乎是某个庞大的云端数据库逸散出来的,里面的样本多有日常色彩,大概率为普通帝国网络用户。” 薛无遗“嘶”了一声,若有所思:“帝国的网络用户,和我们的可不一样啊……” 联盟人为了防控污染,不提倡全息网络技术,那等于让自己的精神力外散,全部交到了莉莉丝手上。 可帝国人不一样。帝国的“白籍”公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脖子后面就植入了芯片,她们全都能直接用脑电波意念上网。 薛无遗是个黑户,没怎么上过帝国的网,但她知道帝国的网络世界几乎可以说就是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另一个现实世界”。 亚当的云端数据库建立在废都里?不应该啊,帝国人难道不怕自己的精神被污染? 还是说,它自己偷偷把数据转移出来了? 薛无遗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转接了鹿灼的通讯:“我想,能不能让莉莉丝想办法带我们接入亚当的云端?” 对面鹿灼轻轻敲了敲指关节:“风险很大。” “但获益也会很大。”薛无遗说,“我认为值得一试。” 鹿灼思忖片刻:“那么,先派一支小队进行尝试。不要惊动了对面的‘网络防火墙’。使用虚拟身份,不要把自己的精神力全部寄托上去。” 薛无遗左右看看,自告奋勇,自己给自己小队下了令:“那我们试试?” “试试呗!”李维果也有点好奇和跃跃欲试。 莉莉丝接收到命令,按钮耳机以不符合科学的程度扭曲变形,扩大为银白色的圈,前端延展出两个遮住眼睛的薄片——头戴眼镜式耳机新鲜出炉。 同时,一小段银色从中分离出来,圈在了几人的手环上。 莉莉丝解释:“这是带有电击功能的手环,如果发生意外,我会用它唤醒你们。” 薛无遗:懂了,物理防沉迷系统。 她戴上耳机,两根银色的机械足搭住了她的太阳穴。 视线被遮住,很快眼前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视角骤然脱离,和精神体被人鱼们带走时的感觉有点像,但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还在现实世界,只是精神上体验到了全息世界。 眼前是一片银灰色的空间,也就是“登陆点”,三人“站”在一块,都在慢慢适应这种虚拟感。 薛无遗低头握了握手指,颇感玄幻——她们还真从云端闯进帝国的虚拟世界了。 头顶突然出现一行粉红色的字,带有虚拟声音播报:“……欢迎登录……检测到新用户注——” “……检测到用户编号wj43765#;*%……” “新用户注册”几个字被打断了,经过莉莉丝的扭曲,帝国的系统把她们识别为了原先的旧用户,不再多加关注。 莉莉丝说:【我篡改了你们的权限,它暂时没有发现我们的入侵。我参考数据库里帝国大众用户的平均外表,为你们创建了用于伪装的新形象。】 四周的白光渐渐消失,虚拟场景浮现出来,好像是个花园。 薛无遗眨了眨眼,还不太适应。她慢慢感觉到了“虚拟身体”的存在,低头查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噢!”李维果第一个跳了起来,“我的肌肉呢?!” 观千幅眉头紧皱:“我变得好矮。” 薛无遗捏了捏自己过分纤细的手腕,确认状态:“应该只是外表变了……我捏上去的时候,还是我原先身体的触感。” 她有点好奇,那她们的体积变了吗?经过场景的时候会不会穿模? 周围草长莺飞,花园美得不真实——这里确实也不是真实世界。 她环视四顾,看到身后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别墅,也不知道莉莉丝把她们随机刷新到哪里去了。 猝然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里?” 第167章 神土 ◎(2)巡逻官,垃圾场。◎ 薛无遗转过头,根据莉莉丝为她们捏出来的虚拟形象,她已经对说话之人的外观有了个预期。 ——即使是在虚拟世界里,帝国的“她们”,为自己塑造的平均形象依旧是柔弱美丽的。 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处于虚拟世界,所以才能够更加极端地塑造超现实的外表。 肌肤完美无瑕、身材纤细、长发柔顺富有光泽、穿着繁琐的长裙…… 花园的主人就是这样的外表。 她外表看起来甚至没有成年,还是个少年,真实年龄不明,白发红眼,手里撑着一把绣着蕾丝的洋伞,正警惕地看着她们。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冒充园丁?】李维果最不会做坏事,此刻最着急。 花园主人按住自己的后颈,下一秒,警报声响了起来:“滴——滴——非法闯入警——#*&_……” 莉莉丝遏制了警报,投出一行仅她们可见的字:【不,我模拟出的最佳方案是:自称“巡逻者”,并说明你们现在正在进行调查活动。】 “我们是巡逻者。” 薛无遗瞬间就品出了所谓“巡逻者”这一身份里的权力意味,不假思索接住了戏,摆出一副冷淡傲慢的表情说,“女士,我们需要对你的‘家’进行调查,请配合我们执行任务。” 伴随着她的话语,莉莉丝在她的胸口位置模拟出了一个徽章。 薛无遗能感觉到那虚拟的重量,但暂时无法低头查看徽章上刻着什么。 她想过巡逻者权力很大,但没想到,对面花园主人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巡逻者?!……”少年看到徽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表情明显流露出了恐慌之色,强装镇定站住了脚步,“……对不起,是我冒犯了。请你们跟我过来吧。” 薛无遗听她的语气,感觉她的真实年纪应该也不大,像个没有主心骨的小孩儿。 少年甚至走过来主动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她低头按了按后颈,一段身份资料被投屏了出来。 “蓝姝瑶。”观千幅读出了她的名字。 观千幅的表情更冷漠无波,看起来比薛无遗气势还要强。 李维果不会演戏,拉着脸站在一旁。 薛无遗心说:有意思。她们的伪装轻易就通过了,说明在蓝姝瑶看来,不会有人胆敢冒充巡逻者。 她无端联想到了佛城里那些收税官。“巡逻者”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真正有权力的“贵族”通常不会自降身份亲自巡逻干活……所以她们是,狐假虎威的权贵爪牙。 蓝姝瑶这名字也让她心里暗自挑眉,想到了那位蓝氏的掌权人蓝姝。 不管在联盟还是帝国,带有女字旁的字给人取名,都是一种常见的大众思路。然而在两个地方,两者背后的意义截然不同。 仅一字之差,寓意大相径庭。 蓝姝瑶走在最前面,毫无防备地对她们袒露着后背,带她们走向白色别墅。 薛无遗趁机观察这个虚拟世界。莉莉丝的建议很好,伪装巡逻者,她们就能不动声色地了解情报了。 周遭的景象几乎看不见科技的痕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很像联盟,可能还比联盟的自然风貌更好看,因为联盟对植物管控严格,室外没有这样的花园。 然而薛无遗一想到这儿其实是“纯科技场景”,真正的帝国处于防护罩之下,就觉得颇为讽刺。 她视线微微上扬,随即一愣,只见远处的蓝天之上,竟然有一座悬浮着的空中之城。 古代神话里有“空中花园”,薛无遗第一眼就想到了这四个字。 它呈现白金二色,点缀着花草树木,圣洁而宏大。 花朵藤蔓结成瀑布,从城市边缘的天际垂下,如同华丽的纱幔。 星星在空中花园四周环绕,仔细看去,那是一个个金属的圆球,可能履行着防卫的功能,是空中之城伴生的卫星。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空中花园的形状是一座船。 【那是方舟的样子?】李维果不可思议地问,【都虚拟世界了,帝国怎么还想着方舟?】 高悬于虚拟世界最上空的方舟,映射出了帝国高层内心强烈的焦虑。它们一直想要逃离。 她们对话走路的几息之间,莉莉丝一直在一刻不停地搜索资料,实时发给她们。 帝国用户们把虚拟世界称为“神土”,登录虚拟世界,就说“到神土去”。 虽然相较现实更宽松,但神土里也还原了现实里的阶级分化。上层与亚当掌握着神土,并且管控比现实里更加严格。 神土里每个人都是数据流,想让人断手断脚乃至死亡都只需要一句代码。 亚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控着所有用户,哪怕花园里的一朵花都逃不开它的视线。 同时,上层还手握相当数量的巡逻军,巡逻官们的精神完全向上层敞开,因此绝对忠诚。 难怪蓝姝瑶觉得没有人敢冒充巡逻官。 看似自由自在的虚拟土壤,实则压抑至极。 【等待会儿再了解了解蓝姝瑶这种普通用户的信息,我们就想办法上空中花园去。】薛无遗敲定了方案。 莉莉丝说:【需要尽快。刚刚模拟巡逻官权限的时候,我们已经引起了防护系统的注意。我预测24小时后亚当会发现我们,下次登录一定更艰难。】 李维果握了握拳头,更生出紧迫感。 她们走了起码有十分钟才走出花园,可见蓝姝瑶的花园有多大。 蓝姝瑶手里还提着一篮水果和小面包,看来原本她是想进花园用餐的。 虚拟世界居然也能吃喝。 进入白色别墅,屋内装潢色彩缤纷,明显也属于蓝姝瑶的手笔。 在这个世界,用户不用挤着现实里的鸟笼子,小孩儿也能过家家似的修建别墅。 三人假装四处翻找,薛无遗镇定自若,李维果却提心吊胆:【我们这样真的没事儿吗?万一真正的巡逻官过来了怎么办?】 蓝姝瑶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问:“长官您好,请问……是我爸爸犯了什么事吗?” 薛无遗动作一顿,她异能的旁白模组被触动了。 【你听出了她语气里隐藏的情绪。她的真实想法似乎与表面截然相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8节 【你认为,她对“父亲犯事”隐怀期待。也许,你可以利用这一点。】 * 无音等人的接应小队没想到,她们触动了花粉之后,莫名其妙就闯进了一个“新世界”。 之所以用新世界来形容,是因为这地方给她们的感觉简直不像污染域,而且大得吓人。 此刻,她们正站在一处像垃圾场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形状奇怪的东西,有些都看不出到底是家具还是电器。 垃圾场一眼看不到头,奇怪的是,她们并没有闻到属于垃圾场的腐败臭味。 “难道是花粉有毒,给了我们幻觉吗?”三刀挠挠头,脑洞大开,“这给我们整哪来了,莫非我们穿越了?” 队伍里负责探查的队员对着检测仪皱眉:“……这里污染浓度太低了,不符合污染域的特征。” 可如果不是污染域,又会是什么地方? “那个……”贝贝举手,“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我觉得……我们好像进了帝国的虚拟网络。你们看——” 她指向空中的方向。 一行人刚到的时候就都看到了空中那个悬浮的城市。 “我从前在白塔的时候也会上神土……神土是他们对虚拟世界的称呼。”贝贝解释,“虽然我没有来过这里,但那座空中花园城市是神土的标志性建筑。据说,不管你站在神土的哪个角落,仰起头时都一定能看见空中花园。” 它给人的直观印象只有两个字:高,远。 人类的天性里,手握权力的人就喜欢从高处俯视众生。那是模拟神明的视角,站得高了,底下的人就像蚂蚁一样,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物种。 帝国环境之下,王都的有钱人们没法爬到高处,亲近地面反而才是权力的象征。 现实里权贵们扒高踩低的天性被压制,在虚拟世界里就极端地反弹了。 空中花园作为帝国富豪们的住所,凌驾于所有用户之上。他们要每个用户抬头都能看到他们,才能彰显自己的特权。 “你这么一说,我也对上了。”有个队员说,她曾经是普通公民,刚刚就认出了空中花园,但还不确定。 三刀大惊失色:“等等,虚拟世界,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意识进入了神土?那我们的身体呢?” “我不知道……”贝贝疑惑地摇头,“而且,想进入神土必须后颈有芯片。想登出的时候,操作一下芯片就行。” 可她的芯片早就在荆棘之火里挖出来销毁了,小队的其她人也从来没种过芯片。 无音眉头紧锁:“那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众人互相对视,表情都变得凝重。 她们莫名其妙“偷渡”进了神土,而且现在都出不去了。 “是神土的话,也能解释为什么垃圾场没有臭味。”贝贝低下头踢了踢一个罐子,“因为它们都是数据。” 一个成员吐槽:“都虚拟世界了,为什么还有垃圾?不想要的话一键清除不就行了?” 贝贝说:“神土追求还原现实,如果你想要进行不符合现实的操作,比如一键修改外貌、删除不需要的家具,就需要支付额外的金钱。” 所以,人们如果不想花钱,那么不想要的东西也只能丢进垃圾场。 “怪异的规矩……”无音觉得神土对现实的模仿到了病态的地步。 “我从前也扔过垃圾,但我没有来过垃圾场。可能这里是防护网较为薄弱的地方,所以我们才没被亚当发现偷渡。” 贝贝表情不太好,“但如果是垃圾场的话,就肯定会有……” 仿佛给她的话做注脚,她话音还未落,远处就响起了嗡嗡的轰鸣声。 众人立即转头,只见天际遥远的垃圾场边缘,出现了一道自上而下的巨大透明“幕布”。 它如同一把锋利的切割刀,缓慢从边缘向内扫去。而它扫过的地方,所有垃圾物品的数据都被清除,化作一片虚无。 “我劁!”三刀面露惊色,“如果扫到我们会怎么样?!” 贝贝表情彻底变了:“快跑,不要让它碰到!” 她们现在也不是肉|身,而是一团“数据”,本质上和那些垃圾一样。 贝贝简直不敢想被扫到会怎么样,结局大概率是精神体受损,现实里变成植物人。 ——难怪垃圾场的守卫薄弱,因为这里本来就会定期消杀,亚当根本不怕“偷渡客”从这里登录神土! 第168章 严箐 ◎(3)信息技术。◎ 一行人转身就跑,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 她们大部分人都睡衣睡裤,脚蹬拖鞋,还有几人干脆直接光脚——这可能是精神体默认的最舒适的装束。 然而此刻,它们成为了奔跑的阻力,三刀脚上的拖鞋都跑到脚踝上去了。 光幕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来到了眼前,根本避无可避。 无音见势不妙,喊道:“停一下!观察有没有突破口,大家先别跑了!” 花枪的机械脑袋朝后看,光幕虽然横跨了垃圾场的左右两端,但冷静观察,它是有很多片组成的,两片之间有狭窄的间隙。 间隙里的垃圾被扫到之后也在发生数据消散,但速度更慢些。 只能赌一把了! 花枪迅速报告了自己观察到的,吼道:“趴下!躲在缝隙里,尽量用垃圾掩盖自己!” 贝贝脚下打跌,花枪飞身扑来,按住了她的脑袋。 “啊哟——” “滴——” 伴随着一声惊呼,光幕从她们身侧擦肩而过,众人的精神力都被激起了防御反应的共振,脑袋里一阵嗡鸣。 她们如同绞肉机里漏下的肉粒,险险捡回了性命,周围的掩体垃圾都灰飞烟灭。 发出惊呼的队员被光幕擦过了手肘,钝痛麻痒很快从手肘部位蔓延到全身,像被电流击中。 她爬起来时痛得寒毛倒竖,背上冷汗直冒,众人都围过来检查她的伤势。 只见她的手肘关节处有一个平滑的切口,大概被切掉了五毫米厚度的皮肉,没有血迹,露出来的断面内部是混沌的粉红色光晕。 “神土的默认设置里,没有受伤和流血的表现。” 贝贝经历过生死一线,脸色发白,“即使从高处摔下来,也不会断手断脚,连个擦伤划痕都没有。默认设置只保留了基础的触觉,当触觉强度大到成为痛觉,就会停止刺激你的神经元了。” 她语气越发凝重,“我还没有见过用户在神土里受伤的情况……这代表,你的精神力受损了。” 贝贝试图用异能给队友治疗,却杯水车薪,伤势的好转几不可见。 “先别管了,等我们找到办法出去,自然能在现实里治疗。”队员吃力地站起来。 消杀光幕待会儿说不定会来回扫一次,检查漏网之鱼,她们必须抓紧时间往反方向跑。 一行人又匆匆返身逃跑,顾不得脚底被地上偶尔出现的垃圾残骸割伤。 无音一直在边跑边留意周围,她发现垃圾们消失时,会化为黑色灰烬,最后不见。 ……和污染物消失的方式一模一样。 它们真的都只是数据流吗? “也不知道、祭司、有没有预料到过我们会遇到现在的情况?”贝贝气喘吁吁,她很怕给队伍添负担,要竭力才能跟上。 无音摇了摇头,疾跑之中音调还是很稳:“如果祭司能猜到,至少会给我们提示……她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我们不能只想着依靠预言。” 自从祭司加入组织之后,很多成员真的有了“依赖预言”的倾向。无音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贝贝跑着跑着,突然惊喜地说:“我好像跑得比现实里快!” 有别的队友附和:“是的,我刚就发现了。我精神体的体力比真实体力好得多。” “说明你们的意识比身体先一步进步了。” 三刀举起一根手指:“不是有那种健康学理论吗?每天在脑子里想着骑车,也会带动真正的驾驶技术进步……” 贝贝浮想联翩:“那我要是在这里学会开飞机,我现实里是不是也会开了?” 无音:“……” 看队友们的状态,至少不用担心队伍陷入惊慌了。 全速狂奔了大约十分多钟,她们抵达了垃圾场一侧边缘。中途无音发现了一枚手表垃圾,捡来看了看,初步判定神土时间流速和体感时间一致。 垃圾场的边缘是整齐的高墙,犹如泳池。 墙面上有几个抓手,不是给人用的,是给机器人用的,所以间距极大,她们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爬上去。 “太、拟真、了。”贝贝快要眼冒金星了,再一次感慨,“竟然、还有……机器人垃圾车。” 爬出垃圾池后,贝贝累得快不能动了。一个巡逻机器人正巧过来,眼看着要发出警报,花枪毫不犹豫将其击碎。 “警——哔……” 贝贝心惊胆战地坐在地上给自己和受伤的同伴们疗愈,其余人警戒周围。 垃圾场连接着一片工厂园区式建筑,没看到有什么人,倒是有不少刚刚那样的巡逻机器人。 无音毫不怀疑,假使她们被“防火墙”发现,等待她们的结局就会是被消杀。 即使如此,她们不能坐以待毙。她们得想办法逃离神土。 * 此时此刻,帝国,王都。 某栋二十层民居内。 “严女士。” 薛策走入客厅,称呼落地,却没有人回应。 客厅的窗边坐着一个中年人,她穿着真丝睡袍,神色恍惚,呆呆地看着窗外,长卷发搭在脸侧,显出枯槁的色彩。 房子里的装潢陈设无一不在彰显,这曾经是个帝国高薪阶级之家。不是贵族财阀,却也是能够住进王都的“上流阶级”。 房屋的主人一定是符合标准刻板印象的传统家庭:富有的丈夫,作为点缀物的妻子,两个及以上的孩子。 然而此刻,屋子早已变了模样。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59节 羊绒地毯浸泡过血水,粘腻猩红,现在已经干了。连机器人也处理不了这样的“垃圾”,徒劳左右徘徊,发出报错声。 一具无头男尸倒在客厅和卧室的交界处,脑袋被什么力量整个轰碎了,红白浆液喷洒了满地满墙。 还有一具十几岁的男尸倒在中年人的脚边,有严重的污染迹象,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中年人的裙摆和半边身体皮肤,让她看起来更形容可怖。 尸体的死亡时间超过了两天,如果不是房屋的消杀系统还完好,现在周围一定早已围满了苍蝇。 但即便如此,腐烂的臭味还是充溢了整个房间。 薛策走进去时,都被这味道冲得脚步一顿。 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不可能待在这样的房间里——唯一的可能只有,她的状态比房屋更差。 薛策再度开口:“严女士。我遵守约定,前来与你交流。” 严箐恍惚了一下,心想:自己有多久没听到“严女士”这个称呼了? ——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所有人都称呼她为“蓝夫人”。 帝国上层的女人婚后从夫姓。薛策来之前将资料熟背于心,死去的那位“蓝先生”,母亲也是白修女。它通过芯片掠夺了母亲的力量,于是母亲的异能“遗传”到了它身上。 异能让蓝先生奇迹般地撑过了一段时间的雨季,也躲避了荆棘之火的一次巡逻。 但现在蓝先生还是死了——凶手正是严箐。 蓝先生到死都想不到,自己柔弱的、出生于白塔的妻子敢杀人,还一杀就是两个。 “……你就是荆棘之火的领袖吗?”严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不敢认。 桌面像镜面一样光滑,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蜡黄,发丝凌乱,两天没有洗过,散发着油腻的味道。真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这样“不精致”过。 “我不是首领。我们的组织没有首领,你可以称呼我为祭司。”薛策摘下帽子,彬彬有礼地在严箐对面坐下,微笑地环顾了一圈案发现场,“我喜欢你展现出的诚意,严女士。” 两天前,严箐向荆棘之火发送了讯息,声称有要事想一起谈。 王都内的通讯断联,成员们都很好奇严箐是怎么办到发消息的。 而且,她也是第一个主动邀请荆棘之火来自己家的“上流人”。之前也有其她王都人表达过合作意愿,但多保有警惕心理,第一次会面的地方不会选在自己家。 薛策窥见了命运的起伏,因此决定自己亲自前来会见严箐。 “诚意?……诚意……”严箐念叨着两个字,神经质地笑了两下,“只是自我防卫罢了……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她怔了几秒,忽而情绪崩溃。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严箐双肩耸起,语带颤抖,“我查了他的光脑……里面也没有瑶瑶的消息,瑶瑶、我的女儿她……我之前不该让她走的、我……” 她语无伦次,抽抽噎噎,有了过呼吸的前兆。 薛策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慢慢来,不要着急。我会听,每个字都会听。” 在祭司平静的眼神中,严箐仿佛被凉水敷面,神奇地冷静了下来。 祭司明明比她年轻得多,她在祭司的面前却没有任何做长辈的感觉,反而感到自己的不成熟。 那只红色的眼睛,让她有灵魂都被看透的恐惧感。 诡异地,严箐捕捉到了祭司神态中传达出的微妙信息:她不是救世主,荆棘之火不是她们的救世主。她们只会帮助想要拯救自己的人。 “严女士,你能做得很好,不是吗?”薛策握住她的手腕,将组织内治愈系异能者制造的舒缓手帕搭在严箐手腕上,轻声细语,“你并不弱小。连你的丈夫也要仰你鼻息,你可以轻松杀掉它,就也能杀掉其它让你恐惧的东西,保护你的女儿。” 严箐抖了一下,她感觉祭司的话意有所指。 蓝先生和她的“大儿子”可以在雨里活下来,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异能。 严箐是她那一“届”里最出色的白修女,异能为a级,拥有特殊的庇佑和精神治愈特性。 她曾想过要留有“后路”,因此庇佑了自己的丈夫,这不符合荆棘之火的行事作风。 但她杀了他。 严箐的肩线又慢慢放松下来,她已经杀了他。 蓝先生根本无法给她找到所谓的后路,只会碍她的事。 “所以你找我们合作,是为了你在王都之外的女儿,对吗?” 薛策问。虽然严箐语言组织混乱,但她仍旧总结出了信息。 严箐僵了一下,缓缓点头。 薛策微微扬眉。 严箐制造的案发现场很有意思,丈夫被一击爆头,看得出严箐对它早有怀恨之心,积怨深重。 而男儿身上没有伤口,严箐应该只是撤离了庇佑,让它自然死于污染,而且死前一直待在她身边。她对男儿的态度粘稠,没那么恨,却也没那么喜欢。 显而易见,她最挂心的是她口中的女儿“瑶瑶”。 她提到了“让女儿出去”,很有可能她先前曾协助过女儿逃离王都。 王都氛围让人窒息,女性富人在外面反而能过得更好。荆棘之火的到来却是个预料之外的变数,严箐不得不恐慌独身一人的孩子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很聪明,并没有因此迁怒荆棘之火,反而主动做出了投诚之举。 薛策在心里给严女士贴标签,这个人看起来此时精神崩溃,但精神内核意外强大。 “我们确实可以派人寻找你的孩子。”薛 策说,“你又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她故意用了冷冰冰的商人语气试探严箐。异能可以让她看到事件的走向,但要看清一个人,还需要自己亲力亲为。 严箐犹豫片刻,开口吐出了两个字:“……神土。” 她确实并不是愚笨的人,相反,她的政治嗅觉比这座城里的大部分“夫人”都灵敏。 多数人还在恐惧的时候,她已经率先想到了荆棘之火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 一个势力攻破了国家的都城之后,会做什么? 动员居民、壮大自身,发动从中心向外的战争、直至占领整个国家吗?这是历史的答案。 但这不是“异能者”的答案。 异能者能做到的事,可能更加需要想象力。荆棘之火是异能者组织,如果用常规的思维去推断她们,下场可能就和王都的蠢货们一样。 在她们行动之前,高层们根本没想过她们会关掉防护罩,轻而易举就击碎了他们反抗的可能。 于是严箐想到了神土,想到了那个链接帝国全部白籍居民的“精神世界”。 王都是帝国的中心,曾经亚当的主机就在王都,从这里无死角地辐射全国。现在荆棘之火占领了这里,某种意义上也就拥有了控制神土的地理优势。 异能者全都是擅长精神力攻击的家伙,神土对她们来说,难道不正是个适合发挥的战场吗? 严箐在这几个月里琢磨出了荆棘之火的调性。 外人都说荆棘之火是个恐怖|组织,但它却以乐团自居。 就像这位年轻祭司给人的感觉,优雅、精准,杀人不见血。荆棘之火也是如此。 她们的目的不是带给世界混乱,而是……想恢复秩序。 因此,热武器战争可以是手段之一,但如果没有战争,她们也会欣然接受。 帝国承受不起真正的大规模战争,鲜血和死亡一定会带来更多的扭曲与污染,所以一切将发生在无形之间。 “我的丈夫……是阿尔法的技术高管,职位挂在神土总部门下。我协助了他二十三年,他会的东西,我也全都会。甚至……他的有些项目,写着他的名字,实际的完成者是我。” 严箐一开始还说得艰涩,后来越说越流畅,“整个王都里,现存对神土了解程度超过我的人绝不超过五个。而她们都没有找你们,我先找上了你们。我不仅主动投诚……我还可以尝试帮你们说服她们。” 她还有句话没说——她觉得荆棘之火肯定很缺这类技术型人才。 荆棘之火的成员出身几乎全是底层,很难接触到虚拟网络技术。攻破王都之后,她们为了杜绝后患,做法是一刀切,直接把亚当在王都的主机炸了,事后恢复出的信息,可能也不是很多。 换做她来做这个技术活,她可以恢复99%的数据,还能和外面来点技术战。 但这话有看不起荆棘之火的嫌疑,严箐就咽下了。 “你很有预见力。”祭司称赞。 严箐听说过荆棘之火的祭司擅长预言,由她夸出“有预见力”,让她不禁脸上一热。 “但我还有个疑问……你们是不是想在神土暗杀所有帝国上层,让他们脑死亡?可是,他们也可以不再登录神土。那毕竟只是个虚拟世界。” 如果玩游戏有风险,当然就不玩了,小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 薛策轻笑了一声:“它们不想,问过它们的神了吗?问过亚当了吗?” 严箐一愣,不明白祭司的意思。 这话听着,好像帝国上层要受神和亚当的双重辖制。 严箐动作微顿,没由来地想起一件事。 其实男性是很难觉醒精神力的,不管他们怎么用言语修饰,都不能改变这件事的本质。 而登陆神土,听着像是科技侧的事,其实是神秘学侧的事。意识链接神土,肯定需要精神力。 那为什么所有的帝国男人都能轻松去往神土? 神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为什么要以神为名?薛策刚才也提到了他们的神,“父神”和神土居然也有关系吗? 严箐的思绪纷繁杂乱,浮想联翩。 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的状态和刚才判若两人,颓废之气一扫而空。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等我们合作加深之后我再为你解答。” 薛策笑着轻轻敲了敲桌子,“现在你该做的是清理一下自己,跟我回组织。” 严箐回过神来,点点头,站起身跟上薛策。想了想,她又回过身,拿起了桌上花瓶旁的剪刀—— 长长的卷发掉在血泊之中。她踩过它,走向太阳之下。 第169章 天梯 ◎(4)“巡逻者自己打起来了!”◎ 神土。 听到蓝姝瑶关于父亲的问话,薛无遗三人心有灵犀,不用眼神对视,就打好了配合,拿了红脸白脸的剧本。 观千幅冷冷说:“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0节 “别对人这么凶。”薛无遗则笑了下,傲慢的神色收敛,仿佛起了谈性似的看向蓝姝瑶,“你这么问,是早有预料?既然如此,说说看吧,你觉得你父亲犯了什么事?” 李维果抱起手说:“你最好如实交代,要不要让它做的事影响到你,就看你的选择了。” 薛无遗的问话方式模棱两可,很适合用来试探蓝姝瑶对父亲的态度——要是她心里更想维护爹,肯定会打哈哈糊弄过去。 而蓝姝瑶的反应果然不出薛无遗异能所料。 “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父亲有太多事瞒着我了。但我知道他的秘密都埋在哪里。” 蓝姝瑶绞着裙摆,看得出有点紧张,却没有多少畏惧,“他在圣城上有一座庄园,庄园上标着他任职公司的logo,我觉得那儿肯定不是什么私人度假庄园……我和妈妈只去过几次,大部分时间他都一个人呆在那里,严禁外人踏入。” 她开口就是个重磅消息。 圣城,结合上下文语境,指的应当就是那座空中之城。 蓝姝瑶的父亲居然是圣城居民? 薛无遗第一反应是不符合常理,圣城之下的地面明显是帝国平民区,有那样的出身,蓝姝瑶为什么不住在圣城里? 她皱了皱眉头,觉察到其中有门道,细微的线索连接起来,异能面板将其串联。 【你意识到,蓝姝瑶也许是从圣城“逃跑”出来的人。而逃跑的理由,大概率是她与“父亲”不合。】 【从她的角度看,她在平民下城区的身份本就经不起推敲,所以被“巡逻官”找上门时才自己心虚了。】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她被找到了,就说明必然是她“父亲”那里出了问题。】 【并且,她的态度显现出,她认为“父亲”被抓一定是因为他的职业和公司,所以才会提供“带有公司机密的庄园”这一线索。】 【会是什么公司呢?哎呀,真是太难猜了。帝国能涉足神土的大公司,还能有谁?】 这时莉莉丝补充了一条信息:“我入侵神土,能为你们选择的降落地点有限。最后刷新在用户‘蓝姝瑶’的家附近,正是因为她家附近的防火墙较为薄弱。” 薛无遗觉得自己像在玩解密游戏。 她们一上来就碰见了“关键角色”,看似是偶然,但其实也是必然。 蓝姝瑶在下城区隐藏身份,所以这儿才会防御薄弱,所以她们才会在此处登陆。 薛无遗脑海里盘了一遍线索,嘴上继续问:“你父亲出事,你竟然还这么若无其事?” 蓝姝瑶耸了耸肩:“他自己要爬到那个位置,要做阿尔法网络的黑手套,手套用完被扔掉也很正常吧?我不是小孩,我都懂。” 她语气老成,简直不像一个孩子对长辈的评价。 阿尔法网络,那个亚型人真的就职于阿尔法公司! 原来蓝姝瑶的“父亲”扮演了这么一个角色。 观千幅的语气都不禁上扬了几分:【那我们要不要顺势而为,过去查查阿尔法的底?】 【当然要!】李维果很兴奋,随即疑惑,【什么是黑手套?】 【意思是替公司干脏活的人。在帝国还蛮常见的……嘶,这些人的死亡率确实高。】 薛无遗说着捏了捏眉心,那个亚型人被“自己人”清算的可能性还真挺高的。 ……那她们这些假巡逻者,该不会刚好撞上来清算的真巡逻者吧? 薛无遗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她对自己的运气一向不抱期望,刚得了个大线索,接下来八成就会倒个大楣——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她异能的代价。 蓝姝瑶沉默了几秒,试探着开口:“那,我妈妈……她现在还好吗?我妈妈和我一样都没参与过我爸爸的事务。” 她在为妈妈辩护,显然,蓝姝瑶更在意自己的妈妈。 薛无遗当然不知道她妈妈怎么样了,只能略感愧疚地继续演。 她语气重回冷淡:“你妈妈如果聪明,就会和你一样交代自己知道的事。” 蓝姝瑶没得到确切答复,失落地点了点头:“妈妈肯定会的。” “我们正在寻找那个庄园。你爹把它藏起来了。” 薛无遗切入下一个话题,诈唬道,“你对它有印象,那就由你来带我们过去。” 对话的时候,三人已经把屋子上上下下都翻了一遍,薛无遗还有异能这个作弊利器,没看到什么特殊物品。 该换地图了,她们只有24小时。 蓝姝瑶没有怀疑,越发紧张了:“可既然你说我父亲把它藏起来了……” “少废话。”薛无遗敲了敲桌面,催促她跟上,不耐烦地说,“只不过是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在看不起巡逻者吗?就算没有你,我的同事们最终也能找到的。” 蓝姝瑶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她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穿着那身蕾丝叠蕾丝的长裙就要走,还是李维果看不下去,让她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再出发。 蓝姝瑶在光脑上滑动查看套装,直接一键换装。薛无遗眼尖,瞅见了屏幕上的价格。 一键换装比自己动手换衣服贵两倍。奇怪的规矩。 每行价格下面的条形栏里,都滚动着一行小字: 【崇尚自然,创造真实。神土就是另一个世界!】 趁蓝姝瑶忙碌,薛无遗有空观察莉莉丝伪造出的勋章了。 巡逻者徽章呈现金银二色,上面雕刻了一个浮空的花园,花园中央有一棵苹果树,下面站着两个亚型人,一个满脸胡子身穿长袍,一个通身赤|裸。 大概是旧时代神话里的男神和亚当。 没穿衣服的亚型人性征被很明显地刻画了出来,充满科技感的巡逻者徽章,顿时带上了一股阳|具焦虑意味。 三人默然不语,觉得心口的衣服都被染脏了。 【莉莉丝,你是怎么想到要给我们安排巡逻者的身份的?】薛无遗问。 【我略微探查了周围普通居民的记忆,她们对巡逻者印象深刻,尤其是徽章图案,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能都经历过专门的学习。】 莉莉丝回答道,【但大部分对制服的记忆没有那么明确,我按照平均值复刻了制服,只要不遇到懂行的人,应该就不会被戳穿。】 薛无遗:“……” 这话像flag。 【探查记忆——】李维果瞪大了双眼,【你还有这种功能?】 莉莉丝并没有避讳她们:【是的。在联盟我没有这项权限,但在这片神土里,我能做到很多和亚当一样的事。】 薛无遗一时没说话。 莉莉丝的道德标准也是挺灵活的,而且,它在做出上述一系列行动时都没有向她这个指挥打报告。 亚当是个失控的道具,它在神土给莉莉丝也提供了一片无比自由的土壤。 【下次再有任何不符合你过去所受限制的举动,都要提前告诉我。】薛无遗认真说。 莉莉丝暂时还没干什么,依旧在兢兢业业辅助她们,她也就只说了一嘴。 【我明白了。】莉莉丝说,【很抱歉,指挥。】 蓝姝瑶换装完毕,走在前面带着她们走上花园中的一条小径。 “我们直接用最快的速度去天梯。”蓝姝瑶说。 小径尽头是一个白色凉亭,散发着洁白光芒,长得就很像游戏里的传送点。 薛无遗等人装成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进入亭子,蓝姝瑶按着后颈调整了传送目的地。 事实再一次印证,蓝姝瑶确实是个“上层阶级”有钱人。传送一看就是不符合真实的行为,必然耗费大量金钱,但看蓝姝瑶的表情,根本就没考虑过钱的事儿。 真实之上亦有特权。神土的当权者们制定了拟真的政策,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游戏体验更好。 只有普通人是普通人,才能显得它们是天龙人。 白光覆盖了亭子,传送开始,三人都感受到了一阵精神力波动。 李维果十分纳闷:【连联盟都不敢建立全息精神网络,阿尔法凭什么敢?就不怕某个节点污染爆发,一下子把她们所有人拖下水?】 薛无遗讲了个冷笑话:【有没有可能,它们早就已经全部被污染了呢?】 观千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薛无遗:“……” 薛无遗:“这是什么表情?” 【我觉得,你在乌鸦嘴这方面,应该很有天赋。】观千幅说。 薛无遗:【……】 大概三分钟后,蓝姝瑶口中的天梯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她们传送到了圣城的下方,圣城投下的阴影里也有建筑,只不过和平民区的建筑相比,要寒酸得多。 两相对比,这照不到阳光的城区就像一枚丑陋的补丁,突兀地被钉在了神土正中央。 薛无遗看到了黑暗城区里矗立的巨幅霓虹广告牌。 【珍惜抽选机会,为努力生活而奋斗!】 【进入神土,就是无上恩赐。】 【感恩父神,赐予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 林林总总。 薛无遗通过标语拼凑出了黑暗城区的由来。 富豪们和神土管理者会定期从落魄的平民里抽选“幸运儿”,给予她们定居神土的“特权”。想必,现实里也会配套“良好的上网环境”。 帝国的平民并不全都富足,也有穷得吃不上饭的,只差一步就会跌落成黑户,是一群属于灰色地带的人口。讽刺的是,她们中的很多都是从富有平民阶层跌落下来的。 在落魄之时给她们一个希望,就像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让她们获得精神上的暂时安慰,不去想什么造反。 圣城之下的黑暗城区虽然条件也差,但相比真实的帝国贫民窟,也可谓云泥之别。 更何况,神土一定会创造出“改变命运”的人物,让她们成为贫民窟的精神旗帜。 ——只要我像她们那样努力,就也能改变命运了。再忍忍吧。 三人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仅仅一墙之隔,就是富足安宁的普通平民城区。 高耸入云的天桥连接着圣城与地面,就像神话里可以攀登天国的天梯。 天梯出入口有不少圣城精英,大部分都是亚型人。她们西装革履,步履匆忙,往返于圣城和地面之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1节 精英们只需要一低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幸运儿贫民窟。 这会给她们带来心理优越感吗? 神土的结构比现实的帝国更精妙,建立在人的劣根性之上。 蓝姝瑶带着她们去排队,薛无遗发现从上面下来的人有快捷通道,但从下面往上的人只能慢慢乘天梯,如同某种朝圣的仪式,进一步加重了圣城的神圣性。 【……这儿的每个细节都让我不舒服。】李维果在精神链接里喃喃说。 观千幅:【同意。】 正心神烦躁着,隔壁的快速通道里走出来五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有四个都是亚型人。 薛无遗一扭头,刚好和其中落在最后的人四目相对。 她胸口也有一枚熟悉的徽章。 薛无遗:“……” 两边一照面,制服细节处的区别一下子凸显出来,薛无遗三人组仿佛穿了盗版。 薛无遗:“…………” 是巡逻者! 面面相觑之间,薛无遗强作镇定,假装扭过头若无其事。 但对面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抓住她们!” “跑!”薛无遗大喊一声,拨开前面的人群就往天梯上跑。 蓝姝瑶在最前面被撞得摇晃了一下:“??” “什、什么?”她转过头,满脸茫然惊恐,“你们……巡逻者、巡逻者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第170章 科罗拉 ◎(5)“最厉害的”队长。◎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气氛,巡逻官鸣枪示警,天梯附近的人顿时惊讶地看向声源。 围观人群愣了一下,发觉开枪的是巡逻官,脸上出现恐惧,纷纷扭头逃跑,现场乱作一团。 用户在神土里不会受伤,但巡逻官的武器却有特殊代码,能够直接击杀用户,谁能不怕? 蓝姝瑶就是再笨也知道薛无遗等人是假冒的官儿了,假的遇上真的,大战一触即发。 她颤抖地后退几步,咽了咽口水,左右看看,最后小心翼翼躲进天梯出入口的闸机旁,企图用机器保护自己。 “别挡路!”薛无遗也对人群亮出武器,天梯的工作人员都吓得四散而逃了,没人管她。 天梯宽敞,像一条马路,有车行道也有人行道,她们就沿着行道树狂奔。 人群如分开的海水避让她们,让她们凸显了出来。 “砰——” 身后的巡逻官再度开枪,观千幅正打算催发异能用头发遮挡,莉莉丝行动了。 它直接篡改了代码,子弹被无形之力扭曲,化作数据流消失在空气中。 李维果又惊喜又担忧:【不是说要避免被发现吗?】 【已经被发现了,躲避不再有意义。】莉莉丝解释,【……稍等,我去抵抗亚当。】 它话音未落,薛无遗等人的视野里就出现了闪烁的红光。 “警报!警报……非法闯入!防火墙检测到异常用户登录!……正在通知主机……正……■#、&……” 莉莉丝加大了入侵力度,与防火墙系统作对。闪烁的红光慢了下来。 【我还能支撑五分钟。】莉莉丝语气加快,【五分钟之后,我们必须转移离开这里。】 瞬息之间,巡逻官们已然翻越障碍来到了她们这一侧的天梯处,冲在最前面的是五人之中唯一不是亚型人的那位中年人,她看起来是队长。 巡逻官队长毫不犹豫率先瞄上了薛无遗——她敏锐觉察到了薛无遗是领头人。 “轰隆!——” 队长掌心突如其来喷射出了火焰,薛无遗瞳孔一颤,对面会使用异能! 一个异能者,竟然站在了巡逻者的队伍里! 她打了个滚就躲开,中年人飞身来到了她面前,手握滚烫的匕首,狠狠向她的脖子扎去。 “锵!” 李维果伪装脱落,进入异能状态,以骑士长剑格挡开了火焰匕首。 观千幅的头发缠住了中年人的手腕,下一瞬却被火焰烧断。她眉心一蹙,她的头发不是普通的头发,强度极高,却抵不过对面的异能。 中年人的元素异能至少是b级中上的强度。 【异能倾向:元素】 【异能级别:s】 【精神力等级:s】 【这是一位标准的元素类战士,能够熟练使用火焰,将火焰的特性运用到了极致,可以媲美联盟军中的火焰异能者。】 薛无遗异能刷新出了词条,另外四个亚型人也都有异能,但只是聊胜于无的程度,不用放在眼里。 那个中年人才最棘手。火焰本来就是危险的东西,火、水等自然型异能更是在所有元素型异能里都具有优势。 双方在狭窄的人行道和行道树附近交手,李维果和观千幅动作没有任何滞涩,她们是土生土长的联盟人,接受的教育就是“有人攻击我,那我就得反击回去”。 反而是薛无遗,动作竟然有些保守。 她完整地体验过“两个世界”,相冲突的观念一直在撕裂她。 对面的“她”,走到这一步经历过多少?她需要有多优秀,才能在亚型人把持的领域成为巡逻者队长? ……这些想法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哪怕她根本不认识她。如果她还是上辈子的x51,那么她下手会毫不犹豫;如果她从小长在联盟,那么她也不会胡思乱想。 可偏偏她夹在中间。 她们是闯入者,不受神土基础代码控制,攻击就是真正的攻击。 ……她们接下来一路都要像这样杀人吗? 一瞬的错神在高手交战中已是重大失误,中年人瞅准了机会,一团火球砸向薛无遗的后背。 但不知为何,她扔出的这团火强度不如先前几次的烈焰。 薛无遗反应过来及时躲开,异能突兀出现一行字:【你觉得,她似乎在放水。】 “指挥!”观千幅语调提高了几分,头发卷住薛无遗的腰把她拽过来。 李维果重重挥出一拳,击中了中年人的门面。 她整个人直接偏了一偏,吐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铅蓝色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盯着她们,再度冲上来。 薛无遗手腕上已经传来隐痛,如同睡梦中时感觉到有蚊子叮咬自己,遥远而朦胧。 莉莉丝准备启动电流让她们强行退出了。 她咬紧后槽牙,截断思绪,利用中年人被打断的间隙,连开四枪。 激光束悄无声息,其中有三枪正中中年人身后亚型人的心口,三人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 血泊弥漫。 那血的颜色偏粉红,里面闪烁着代码,它们尸体的轮廓也开始不稳定,飘散出黑灰。 【我劫持了一辆圣城卫星。】 莉莉丝这时终于重新出现了,【圣城是富人居所,监控力度不如平民城区,我们尽快抵达圣城。】 中年人走了几步,突然力竭似的半跪在地,但薛无遗能看到她的血条分明还剩下大半。 她在伪装?为什么伪装? 薛无遗感到疑惑,但没有时间探究。如果想处理掉全部的巡逻者,莉莉丝就维护不过来了。 五分钟还剩下59秒。 【走!】她发出命令。 一个银白色的球体降临到她们面前,通体浑圆,周围环绕着一圈金色的信号波浪,正是圣城的小型卫星,大概可以容纳五人。 巡逻者的编制队伍似乎就是五人。 卫星降下升降梯,三人依次爬上,李维果还一把拽过了呆若木鸡的蓝姝瑶。 薛无遗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在心理上还没有做好准备和帝国大陆的“同胞”发生冲突。 但她是指挥。 薛无遗在心里默念,我是联盟的指挥。 她不能让纷乱的私人情感影响联盟的布置。 “为啥子上边圣城监控力度反而低了?”李维果觉得反常识,随即反应过来,“……噢!她们害怕自己的隐私被侵犯。” 事实简直有点黑色幽默。按照直觉,她们应该躲去贫民窟才对。但事实上在神土里,那个“幸运儿贫民窟”里的监控力度才最大。 小卫星里面的驾驶员是个亚型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无措地调试着通讯。 哗啦—— 薛无遗直接拽着驾驶员把人扔了出去,动作急躁,仿佛为了弥补自己刚刚的“心软”。 卫星迅速上升,高空的冷风灌进卫星舱内,模拟触感让一切无比真实,她的体表温度很快透冷。 薛无遗冷静了几秒,关闭了舱门。 …… “科罗拉队长,咱们不追?”仅剩的幸存亚型人吹了声口哨,分毫不在乎死在自己脚边的同伴。 巡逻者的数据体与神土大众不同,受伤就是真受伤、死亡也是真的死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2节 但大部分巡逻者的思维经过代码扭曲,对自己的队友毫无情感。 代号为科罗拉的中年人凝视着天空上飞离的卫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说:“我们人手不足,别耽误了任务。” “明白了,遵命,队长。”队员笑嘻嘻地说,眼神里倒并没有对队长决策的质疑。 巡逻者九成九都是男人,普通公民听到一个女人要成为巡逻者,第一反应都是“那可不容易”、“你能做好吗?”。 科罗拉一路走来,听过无数类似的声音。她能成为巡逻者,成为让手下信服的“队长”,一路走来绝对付出了比普通帝国男人更多的汗水血泪。 大环境不会允许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因此她只是沉默寡言,成为富人们的帮凶。 巡逻者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他们是富人的走狗。 可做富人的狗,总比做贫民窟里的人强。巡逻者是少有的普通人阶级上升渠道,科罗拉说什么也要往上爬。 所以刚刚那三个假巡逻者,真的很奇怪。 ……巡逻者里存在全女小队吗?哪怕是给平民看的宣传片,涉及到小队分配,也都是一女多男的配置。 太奇怪了,她们身手过硬,还具备能躲过防火墙的技术,却在队伍配置上出了差错?如果换成她,首先就得女扮男装,这样才不起眼。 可是…… 可是,她们看起来那么自然。就像本应如此。 科罗拉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正是这种无法言明的情绪,让她刚刚留了一线,让她们不痛不痒地逃脱了。 “别说,她们还挺厉害的。”队员一边收拾自己队友的尸体,一边谄魅地感慨,“不过肯定比不上队长你啦,你可是巡逻者里最出色的女强人!毕竟队长你是s级异能者嘛!” 巡逻者对打破了偏见的科罗拉向来敬佩,没有队员会质疑她的身手。 比如平时,大家都放心由她来垫后;遇到险事,也都依赖她冲在最前面。 “……”科罗拉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她其实一直觉得这种夸赞很让人不舒服,但说不出来为什么。 科罗拉只能沉下脸:“嬉皮笑脸什么?快通报上层。” “好的,科罗拉‘老妈’。”扮了个鬼脸,喊着队长的绰号,在挨揍之前一溜烟跑走了。 …… 卫星飞行器上。 “唔唔……唔!放开——” 蓝姝瑶被李维果捂着嘴不准尖叫,这时才放开。 然而她喘了几口气,说出口的话居然是—— “你们……我其实一开始就想问了,你们都是女的诶!果然,巡逻官不可能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们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蓝线军吧?还是荆棘之火反叛军?还是……” 蓝姝瑶如数家珍,掰着手指头,语气昂然欣悦。 李维果目瞪,往队友旁边靠了靠:“好家伙!搁这报菜名呢?” 薛无遗一时语塞:“……难怪你刚才没有逃跑。” 刚才交战的时候对面一眼能看出蓝姝瑶不是重点,压根没管她,她本来有机会跑的,却始终只是躲在闸机附近。 观千幅语气冷漠:“别打听我们是谁。” 蓝姝瑶搓了搓脸颊,没有血色的脸竟然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起来:“反正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帝国的反对者,对吧?!……既然这样,我可以提供一个秘密住址,就在圣城里,可以保护你们!” 薛无遗扬眉,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胆。 在得知她们不是好人之后,居然不惧反喜,还想帮她们一把。 第171章 兰花庄园 ◎(6)虚拟世界风云四起。(修bug)◎ 薛无遗看向蓝姝瑶的面板,只见她的阵营颜色直接变成了绿色。 薛无遗:“……” 还有什么好说的?妹啊,加入姐们儿吧。 眼下没有详谈的时间,窗外一声巨响,智能炮朝着她们打了过来。神土对入侵作出反应了。 莉莉丝操控卫星舱堪堪与其擦肩而过,又反过来摧毁了智能炮。 卫星舱在空中如大摆锤一般上升,几人都被甩到一起叠成了饼,除了观千幅,剩下三人“哎哟”之声不绝于耳。 只用了十几秒,莉莉丝就驾驶到了圣城上方,空中之城的样子展现在了她们面前—— 薛无遗在联盟见过冰冻的海洋,见过高山,见过原野,见过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沙漠。 而圣城也有这些。 但它们全部挤在一起,被容纳进一座座庄园豪宅里作为布景。 整个天上之城,就是一座人造盆景。 联盟同样有造景师,然而在帝国,反观现实里帝国公民挤在狭小防护罩里的现实,薛无遗体会不到美感,只觉得可笑。 “这算什么还原现实。”李维果啧道,“现实里这么多地貌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处地方?” 薛无遗看向一处庄园内的街道,一个青年人拉着一个小亚型人的手,正在玩耍。 她们临近圣城边缘的观景台 ,高高在上,能够通过显示屏俯瞰地面。 莉莉丝操控卫星在圣城上空飞行,一边甩脱追踪,一边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信息流从接收设备里汇聚到四人面前,她们甚至能清楚听到一部分圣城居民说话的声音。 咔哒—— 小亚型人在搭建的模型高楼上垒了一块积木:“妈妈,它们好像我玩的玩具!” 圣城下方的普通居民,在上层人眼里确实也和积木小人一般大小。 “宝宝真乖,下次咱们去贫民区玩真的积木,怎么样?还可以给你挑几个佣人。” 青年人慈爱地抱起小亚型人,打扮得像个玩具,穿着束腰的蕾丝裙,说出来的话天真残忍。 另一处,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慢悠悠喝着咖啡、吃着下午茶。 “真烦人,现实里的我腰围又胖了……要是能一直待在神土里就好了。我老公最近都不怎么回来了……” “你女儿有喜事了吧?我家那个儿媳怎么都怀不了,我打算让我儿子去找个能生的……” 她们在下城区之上,薛无遗等人又在她们视角之上,将这片神土人间尽收眼底。 蓝姝瑶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对话,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这的确就是圣城的日常。 ……在这种教育之下,蓝姝瑶反而才是异类吧? 薛无遗突然间难以想象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帝国人,要怎么习惯联盟的生活,要怎么把联盟人认作同胞。 她们基因上是同胞,但真的能做同胞吗? 薛无遗一直将帝国的亚型人视作敌人,认为只要摧毁它们就好。 但她现在产生了一个疑惑。如果她们要杀亚型人,那些亚型人的“妻子”、“母亲”……会反过来阻止她们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她脊背生寒。 她莫名想起了出发之前与观校长有关原始母系的谈话,想起了桃花源里李潜心对男儿的维护,想起了原始母系的衰落。 蓝姝瑶要介绍的秘密住址,是她一个远房小姑的家。 “我那个小姑其实已经改姓了,家里只有我和她还保持私交。但自从……咳,自从我离开圣城之后,我们也没再联系过了。她前一年也主管我家集团的一个分公司,但去年被革职了,目前和我爹那边是分家的状态,革职之后就改了姓。”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自己找了些人脉打听,也问过小姑。我有把握断定,小姑是因为资助了荆棘之火才被赶下台的。” 蓝姝瑶还真是信任她们,秘辛都秃噜了出来。 不过,她们暂时还无法直接降落到蓝姝瑶姑姑家,得先找个别的地方躲躲。 莉莉丝驾驶卫星腾挪转移,中途还来了好几个大甩尾,卫星舱一边飞一边解体。 最终,她们身后的追兵和炮火都消失不见了,卫星舱也只剩下小小一个滑翔包,载着她们徐徐降落。 一座僻静的别墅出现在她们面前,蓝姝瑶左顾右盼,怯怯:“我们要躲在这儿吗?” 她还以为她们得躲在垃圾箱、下水道之类的地方——即使是圣城,为了模拟现实,也有下水道系统。 “人类有句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莉莉丝语调轻快,“这座宅邸几经转手,所有权十分混乱,目前处于闲置状态,与它相关的居民都想不起它来了,宅区内监控已经半个月没有开启过,我预计它可以庇护我们6小时。大家喜欢它的布局吗?我刚刚查到这样的住宅在圣城有不少,不喜欢还可以换一个躲。” 几人都发现了,莉莉丝的状态比平时“活泼”。没有约束的神土,正是人工智能的场域。 薛无遗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刚刚那一路,她这个人类指挥都没发挥什么作用,全是莉莉丝在带着她们走。 李维果挠了挠头:“之前不还说24小时之内必须出神土,那现在……” “现在时限作废,我们能待多久是个未知数。”薛无遗抬头看了看天,“尽量待久一点吧,摸清更多帝国的情报。” 越是待得久,她越是发现,自己从前认识的帝国其实还不是完全的帝国。 神土里的帝国人,是值得观察的样本。 四人走近豪宅,莉莉丝给她们开了一道窗户,供她们翻越进去。 宅邸内长期无人打扫,但虚拟世界没有浮灰,地面家具都洁净如新。 她们入侵神土时,神土处于白天,此刻已经暮色降临。 李维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噢,我的指挥,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谈谈。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心神不宁。” 观千幅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薛无遗挠了挠脸颊,尬笑:“……这么明显吗?” 她沉默片刻,把自己一路来的纠结思考说了出来。 窗外远处传来警笛声,有鸟群被惊起。代码组成的小生物似乎也感受到了圣城不安的氛围。 蓝姝瑶侧了侧头,不安地频频看窗外。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3节 观千幅打开了沙发旁的小灯,橘色的灯光笼罩着四人。 “……我想,我们都需要认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 观千幅轻声说,“我们不是来拯救所有人的,我们只能拯救‘能’被我们拯救的。” 她说得拗口,李维果说得更直白:“指挥,你不要抱着拯救心态看待所有人。既然是人,立场就不可能都一样,我们救了一些人,也会毁掉另一部分人的生活与‘信仰’。她们会恨我们。” 她握了握拳头,“我们斗争,是为了实现我们自己的目标。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是自私的。” 薛无遗不语。 她早就想过要承担责任,她一直在承担责任。但她没有做好承担憎恨的心理准备。 不过…… 薛无遗叹了口气,不过,她好像又猜到了一个联盟派鹿灼而非萧砚冰来做总指挥的理由。 鹿灼相比较萧砚冰而言是个更圆滑、更典型的政客,她一定早就预料到了会在帝国大陆遇到的弯弯绕绕。 李维果从卧室拖来了床,打算看情况小睡一会儿,恢复恢复精神力。 神土里的用餐都只能尝到味道,现实里的身体该饿还饿,所以她们直接省略了吃饭这一环节。基地里的联盟军会妥当给她们身体输送营养液的。 不知道为什么帝国的达官显贵都极其喜好占有资源却不去使用它,上层资源过剩,下层民不聊生。 薛无遗拍了拍柔软的床铺,心头涌起一阵荒谬,她们可以大大咧咧在这无名豪宅里享受,却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这儿的资源本来就是被闲置的。 窗外有警灯闪过,帝国的警灯颜色和联盟不太一样,以蓝色为主色调,打在墙上如同幽蓝深海。 “那是抓我们的吗?” 蓝姝瑶心惊胆战。 薛无遗走到窗前,微微掀开一点窗帘:“看着不太像……” “说起来,今天我们遇到的那队巡逻官,为什么会出现在出入口?” 她转过头,“小蓝,神土的巡逻官难道每天都需要出入圣城吗?” 蓝姝瑶怔了怔,摇头:“不是。那些人平时都有自己固定负责的区域。” 她顺着一想,眉头渐渐拧起,“对哦……他们离开圣城,应该是要做任务吧。我听说过,巡逻者的任务编队一般都是五人制。” 莉莉丝给她们转播了一些画面,只见整个圣城里各处都有巡逻者的影子,她们以小队的形式一簇一簇涌向各个上下出入口。 巡逻者都被派去了下城区? 细看之下,圣城与下城区的连接通道都被管控了,只有巡逻者能出入。 蓝姝瑶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画面,说:“最近一两个月,巡逻者的活动都很频繁。我真以为他们是来找我的,所以看到你们的时候,我才以为……” 她摇摇头,语气疑惑,“不过……巡逻者们像今天这样全体出动,也是头一回。” 莉莉丝确认片刻,说:“神土对我们的巡查力度减弱了。” 薛无遗皱了皱眉,一定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导致神土来不及追查她们这几个突破了防火墙的“小虫子”,必须把全部的算力和人力都拿去应对“那件事”。 到底怎么了? 虚拟的神土世界,一时间充满了动荡的气息。她们恰好赶上了这山雨欲来的关口。 眼见着没人管,薛无遗让莉莉丝偷偷把娄跃和方溶也接过来了。她们和薛无遗的影子相连,绕过防火墙比较方便。 其余人还在基地里,密切观望几人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莉莉丝暂时没有开更多的虚拟账号让联盟军登陆,那就太显眼了。 “哗!这就是我以前看的小说里写的那种全息模拟世界吗?”娄跃兴奋地小声嘟囔,甩着自己的触手,“和现实没什么不同诶……” 方溶没说话,眼睛里却明明白白透出好奇心,不断东张西望。 蓝姝瑶对突然冒出的两个小孩颇为震惊,还被娄跃衣服下伸出的触手吓了一跳。 她左看看右看看,嘟囔:“你们果然是荆棘之火吧?我听说她们的成员有很多神奇能力……” 薛无遗掏了掏自己的影子,掏出了定格拍立得。 它在神土里是个透明的塑料拍立得,缩水了一圈,长得像玩具,但功能齐全。 薛无遗猫腰走出别墅,绕到一队巡逻者背后,用拍立得把它们定格住,让莉莉丝检查了一番它们的设备。 几秒之后,她们得到了巡逻官们的任务内容。 “那就是我父亲的庄园!”蓝姝瑶低呼。 ——巡逻官们的任务内容总体有两则,核心就围绕着蓝氏技术高管的“兰花庄园”展开。 从任务信息可以推断,兰花庄园正在遭遇了某种重大问题,于是一批人正在尝试进入兰花庄园,另一批人则在寻找追查和蓝姝瑶“父亲”有关的人,比如她这个女儿。 她们看到的巡逻者,都属于后一批人。 薛无遗问:“这种事情在以前常见吗?” 蓝姝瑶摇头:“我第一次遇见。” 薛无遗抱手陷入沉思。 如果明天顺利见了蓝姝瑶的小姑、得到一个安全据点,那么她们也得向兰花庄园进发。 现在兰花庄园人潮涌动,危险系数更高,却也代表她们可以获取更多的信息,分析此刻的帝国发生了什么。 反正对她们来说,怎样都不亏。她们本来是追着亚当的信号进入神土的,多获一份情报就是赚了。 蓝姝瑶安静了片刻,说:“我妈妈叫严箐,她也很擅长技术……如果发生了大事,说不定她也会和我爸爸一起登录维护。” 她今天的情绪可谓过山车,大起大落,现在想起了妈妈,又消沉下去。 李维果差点脱口而出“你和你妈怎么不是一个姓?”,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联盟,悄悄比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蓝姝瑶没再详谈关于妈妈的事。薛无遗看她低落的样子,便也没有多追问。 “情况变成这样,你那个姑姑不会也正在被它们搜查吧?”薛无遗敲了敲手指,“她也算是和你生物爹有关的人。” 蓝姝瑶说:“他们看起来主力在搜查下城区,我姑姑住在圣城,暂时应该安全。” 莉莉丝也从旁佐证:“目前圣城还一片祥和。” 薛无遗凝视窗外。她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薛策在做什么? 帝国疑似发生了大事,薛策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第172章 混乱 ◎(7)各方人马。◎ 就在薛无遗默念薛策时,同一时间。 由旧皇宫改造而成的荆棘之火基地。 “‘兰花庄园’。”薛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微笑,“名字倒是还不错呢。” 严箐只觉得荆棘之火的大祭司悠然过头,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点评一个庄园的名字。 “兰花庄园的真正拥有者是阿尔法公司。表面上看,它是一个普通的富豪庄园,被公司大方地赠送给我先生做度假庄园。但事实上,庄园里有一半神土的核心服务器。” 她一边说一边在光屏上绘制,下意识想拢一下自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摸了个空。 薛策确实对虚拟世界的事不太了解,那是大部分荆棘之火成员的知识盲区。她问:“是指与硬件服务器相对的软件服务器吗?” “不对。”严箐摇摇头,斟酌着如何解释,“它们不是这样的关系……神土服务器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只是一半处于神土,另一半在现实里,但没有人知道现实里的那一半具体在何处。据我观察判断,它应该也不在王都。” 她抬起头,“大祭司,你应该也知道,帝国的神土并非纯粹的科技造物。因此构架稍显奇特,也就可以理解了。” 薛策点点头。 严箐执意要称呼她为大祭司而不是祭司,让她觉得有点好玩。严箐还和帝国上层一样,把职位看得很重。 “想进入庄园,必须要有密钥。密钥在我的丈夫……前夫身上,那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好处。他自知自己在做脏活,说不准哪天就被清算,因此在一次研究里篡改了密钥。” 严箐心想,她如今一半的狠厉决断,都是从“丈夫”身上学来的。 他把自己和密钥绑定,逼迫公司不能开除他。 男人好像天生就被教导了他们社会的本质规则,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一切的礼仪都只是用来欺骗外人的东西。 女人就属于那个“外人”,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它还算聪明。”薛策笑了一声,轻飘飘地评价蓝先生,“密钥的内容是什么?严女士你知道吗?” 严箐沉默了一下:“是他的脑纹。” 每个人的脑纹就像指纹、虹膜纹一样独特。 不过现在…… 蓝先生的脑袋早在几天前就被她轰碎了,连渣都成了苍蝇的饕餮盛宴,更别提什么脑纹了。 她隐隐后悔,自己考虑的还是不够,当时应该保存下前夫的脑子的。 几个月前,蓝先生没来得及跟随大部队转移出王都,但在她的保护下仍旧在暗中登录过几次神土。 阿尔法公司的另一边因为蓝先生陷入了僵局,他身负密钥,公司理应来救他。但到底要怎么救?没有人能回答,没有人敢返回王都。 他们一拖就拖到了她把蓝先生杀了。这下好了,万事告吹。 严箐猜测,这两天、不,今天,神土里一定动荡不安。 从密钥主人死亡到密钥锁死之间有时限,今天就是“大限之日”——神土会得知蓝先生死了,他们必须要尽快接管兰花庄园。 薛策“唔”了一声,没兴起什么情绪,又问:“密钥应该不止在他身上吧?大公司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让区区技术高管掌握一半的服务器,阿尔法绝不容许自己的“尊严”被这样践踏。 “……是的,不止。” 严箐说,“另外还有两份密钥,分别掌握在亚当和国王手上。但这两者都是我们无法接触的存在。” 严箐偷看过几次前夫的通讯消息,值得玩味的是,王都事发后亚当本应把自己的密钥拓印分给其余高层,国王也应该有点表示。 这样一来,蓝先生死了也没事,阿尔法依旧能自由出入兰花庄园。 然而亚当和国王似乎都没有表示。所以,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阿尔法公司一直在焦头烂额地想怎么营救蓝先生。 薛策颔首:“我明白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4节 高层一定认为,“掌握在亚当手上”等同于“被全体高层共享”。因为它们觉得自己每个人都有权力命令亚当。 它们对亚当真是充满了美丽的误解。 薛策在心里调整着计划,把目标从笼统的“在神土里痛击帝国上层”具体为“痛击兰花庄园”。 “严女士,你可以帮我们用虚拟身份进入神土吗?”她由目标出发往下追问,“在没有密钥的情况下,外人就一点都没有办法突入兰花庄园了吗?” “可以是可以……”严箐一次回答了这两个问题,语气犹疑。 薛策:“后面是不是还跟着个‘但是’?” 严箐不好意思:“没错。没有密钥的话,我们就只能暴力破解兰花庄园的防御系统。那真的很难,很容易脑死亡。而且现在,兰花庄园附近必然乱成了一锅粥。”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声音转为坚定,“有我在的话……或许也能提供一点帮助,因为它的防御程序,有一部分由我前夫负责日常维护;我前夫有时会偷懒,就由我来顶替。” 为了荆棘之火救出她女儿的承诺,她不怕自己脑死亡,只怕自己给出的交易分量不够重。 薛策不置可否,看向严箐的手边,她此刻已经绘制出了神土的示意地图。 跟随祭司离开家后,二人来到了基地,严箐连坐下歇脚都不愿意,马不停蹄就开始证明自己的用处。 目前,她还没有正式加入荆棘之火,薛策介绍她是“外聘员工”——毕竟她还没有接受思想指导、通过考核。 神土的结构也是个金字塔。 最下面一层是平民城区,被称为下城区; 再上一层是圣城,悬浮在空中,也就是富豪权贵们居住的上城区; 而在整座浮空的船形圣城上,还有个金字塔的“尖”,是圣城中央的一小座浮空岛。 浮空岛相对来说飞得不算高,乍一看和圣城还是一体的。 它对应着现实里的王都,是虚拟世界里的王宫和教皇圣殿所在。 兰花庄园也位于浮空岛上,毗邻王宫,看得出地位相当之重要。 薛策记下了地图,说道:“严女士,你的记忆力真的很好。” 严箐具备顶级程序员的全部素养,但在现实里却默默无闻,只是“蓝夫人”。 严箐甚少得到智力上的夸赞,第一反应是否定:“没、没有吧……不过我确实记得家里所有东西的位置……” 家庭主妇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也因此能做到准确无误地击杀前夫。 “在荆棘之火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禁止自贬。” 薛策屈指敲了敲桌子,呼唤门外沉默的守卫,“荆棘,进来吧。接下来我会召集人手,组成小队,在严女士的指引下潜入神土。” * 神土,下城区某处。 “亚当……它的状态不正常。” 贝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我们闯进来这么久了,它都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她对此既暗暗兴奋,又惴惴不安。 “不是很正常吗?帝国的防御系统很多时候都漏得像筛子。”花枪冷哼,“一帮草台班子的废物。” “不一样。”贝贝顾虑重重,“这儿可是神土啊……可以说,它就是亚当的大本营。” 哪怕再无能的帝国高层,都会严防死守自己的老家。 多说无益,贝贝摇摇头,抓紧时间继续给队友们科普神土里的社会构架。 她已经介绍完了巡逻者是何许人也,现在讲到了浮空岛的部分。 三刀有点头痛:“也就是说,圣城之上还有浮岛?神土有三层?搞这么复杂干什么。” “对,但浮空岛很小,可以视为与圣城一体。”贝贝说,“曾经,我们的白塔就在浮空岛附近。” 花枪:“不在浮空岛上?” 现实之中,白伊甸可是位于王都中心地带的。 “是啊。”贝贝拍了拍肩上的浮尘,“它们一点都不想我们靠近中心。” 现实里那是没办法,才会把白伊甸修筑在王都。 到了自己做主的虚拟世界,就一脚把她们踢出来了。 “什么神土,长得像我家果盘似的,一层叠一层。”花枪对天龙人们的审美嗤之以鼻,下了总结。 下一刻,她脚步一顿,皱眉:“那就是巡逻者?” 花枪戒备地停住,带着队友们隐没进暗处。贝贝瞳孔颤了颤:“还真是……好多人。巡逻者好像在出行什么任务。” 花木扶疏,隔着树影,几辆彩灯闪烁的车从大街上呼啸而过,其中一辆停了下来,一队巡逻者从中鱼贯而出。 放眼望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巡逻者在挨家挨户搜查。 在她们不远处,五个亚型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正在把一个帝国亚型人从车里往外拖,动作粗暴,还砸坏了车窗。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父神的教义,你们怎么能……呃!——” 其中一个巡逻者直接对准车主人开了枪,就像随手捏死一只蚂蚁那样。 车主亚型人脸上还带着惊愕,缓缓倒下了,从额头逐渐开始塌陷,崩塌为粉红的数据流,如同脑浆和血的混合液。 贝贝心惊胆战,一阵恶心反胃。 那具尸体在现实里会脑死亡,说不定还会登上新闻,被报道成“不当使用网络招致灾祸”的反面教材。死人不会为自己发声,说不了反驳的话。 “上帝啊!我要曝光你们……” “我的网络?!怎么断了……” “怎么回事,信息在自己删除!!” 周围的人群轰一下炸开了,像群鸭子似的议论嗡嗡,嘈杂不堪,有几人不敢置信地拼命戳弄手机。 她们想揭露巡逻者滥用权职,但显然失败了。 “她们傻吗?”花腔嘲讽地嘀咕,“也不看看这里是哪……删点数据而已,亚当眨眼的事。” 下城区众人的反应折射出有趣的事实:起码在过去,她们拍照曝光可以起到一定效果,用舆论监管“公权力”,所以她们才第一反应是拍照。 但那也只是上层一念之间的纵容。现在上面一定发生了大事,整个神土动荡不安,上层便收回了底层人的这点权力。 类似的血腥惨案很快在街上各处发生,巡逻者好像疯了,民众稍有反抗举动就会被射杀。 也有民众反应过来,持械聚众围上去,反击巡逻者。 亚当作为监管的人工智能,本应该维护社会治安,可现在也装聋作哑,连个屁都没放一下。 贝贝看得睁大了眼睛。不管是巡逻者还是民众,大半都是亚型人,可此刻互杀得毫不犹豫。 她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白塔里,只知道女与“男”不平等,她们被教导生来就要服务男人。 然而帝国男与男之间亦不平等,而且是极大的不平等。这被男人创造出的社会模型,分明从虚拟到现实都千疮百孔。 简直太可笑了吧? “我们必须要去上层才行。”贝贝咬起了指甲,有些焦虑,“能让我们精神体顺利登出的核心服务器肯定在上层,可现在这情况……” “也不一定吧……”一个队员犹豫,“毕竟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走正常的登录流程啊。” “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线索了。” 花枪赞同贝贝的说法,反驳队员,语气有点呛,“难道要折返回垃圾场,寻找我们被传送进来的地点吗?不等找到,我们就要被消杀死了。” “更何况,咱们非法登录,本身也一直有被系统查到的风险。” 一个队员也说,“亚当一旦发现我们,咱们就直接死翘翘了!” “花枪!”无音按了按队友的肩膀,“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有内讧的苗头。” 小队成员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但事实上她们能走的也只有一条路。 无音咬了咬牙,一锤定音:“乱也不怕。我们正好抓住机会,趁它们现在自顾不暇浑水摸鱼。否则,等神土上层安定下来,我们就更无处可逃了。” 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前辈,众人都比较服她。 大家举手表决,片刻之后,无人反对。 花枪在最前方,双眼始终如鹰隼一般观察街面的动向。 终于,她确认,巡逻车都是从一个方向来的。那很有可能就是“天梯”的位置。 贝贝从前没来过下城区,她也不知道天梯在什么地方。她们只能自己找路。 “大部分的车都是从那边过来,但也有零星几辆会折返,可能是发现了什么需要回去打报告。”花枪说,“我认为,这代表从下城区向上的通道还没有完全封锁。” 队伍中有擅长精神操控的异能者,在此刻有点优势,万一被发现也能拖延片刻。 她们决定直接打劫一辆巡逻车,伪装成回去做报告的小队,混进圣城。 第173章 无法登出 ◎(8)所谓大事。(修bug)◎ 圣城。 薛无遗等人在无人探访的豪宅待了一整夜,巡逻者们闹出的动静始终没有停止,但渐渐离上城区而去了。 莉莉丝偷听到了对面的任务时间,巡逻者们要在七天之内把下城区翻个底朝天,找到和蓝家相关的人。 与此同时,圣城只闹腾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宁静祥和”。安静也是一种特权。 “到底咋回事儿?”李维果琢磨了好久,还是纳闷,“小蓝啊,难道你生物爹潜逃进下城区了?” 蓝姝瑶:“嗯……也有可能是死了,丢下了一堆烂摊子没人管。” 说完,她露出一种“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的表情,捂住自己的嘴。 观千幅:“……” 蓝姝瑶从自己的手掌底下小声说:“虽然我并不介意他……呃……但我很担心妈妈。” 如果父亲死了,那妈妈怎么办?先前妈妈支持她从王都逃了出来,现在她十分后悔,没能陪在妈妈身边。 “会没事的。”李维果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5节 帝国时间清晨5点,圣城晨光熹微。 在这片富豪社区的警戒系统更新之前,莉莉丝指挥她们向蓝姝瑶小姨家移动。 这回她们的交通工具是从庄园里顺手牵羊的除草机,没有噪音、载人量大,还能飞。 “我刚通过私人网络问过姑姑,她说,我们可以随便去她家、刷她家的身份卡。” 蓝姝瑶在后排殷勤汇报,“但她本人不会登录神土,也不会亲自过来帮我们。” 她略迟疑,“其实小姑……好像还暗示我也不要登录神土,尽快退出。” 只是对方说得很隐晦,像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似的。她不确定自己的解读正不正确。 “哦对了,小姑还给我发了父亲庄园的资料!”蓝姝瑶连忙展示,莉莉丝链接后分享给薛无遗小队。 薛无遗只看了一行就脱口而出:“兰花庄园里,居然有神土一半的服务器?!” 李维果也震惊地补了一句:“而且还有亚当的备份体!” 观千幅负责驾驶除草机,还没来得及看,闻言眉头紧皱:“这么重要的情报,就随便交给我们?” “我姑不会说谎的。”仿佛怕被质疑,蓝姝瑶急忙说,“我相信她的为人!” 薛无遗又关注到了另一个重点:“刚刚你说,你们还有内部网络?” “那当然。”蓝姝瑶抬了抬下巴,为自己能提供帮助而高兴,“不止我们蓝家有,帝国的大家族都有……这可是衡量‘老钱’的重要标准之一。我家几代人都深耕信息技术,网络的保密程度可以比得上帝国的顶尖贵族。” 阶级的影子到底还是浸润到了蓝姝瑶的方方面面,她正为此自豪。 薛无遗觉得异常讽刺,看,权贵自己也知道隐私暴露会带来不适,即便在亚当的注视下登录神土,也要搞一个“私密网络”。 不过她觉得那些私人网络的隐私程度应该打上一个问号。亚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薛无遗仰起脸,仿佛要从虚空中找到一双眼睛。 她能够信任莉莉丝,却不信任蓝家的私人网络。 但……蓝姝瑶联络小姑之后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们顺利来到了蓝姝瑶小姑的家。同样是豪宅庄园,一路以来她们都看得审美疲劳了。 庄园隐没在热带雨林般的绿林之中。真正去过雨林的薛无遗小队知道,这雨林不过徒有其形,说到底还是人造的景观。 小姑已经设置了权限,蓝姝瑶带着她们悄摸进入宅邸。宅邸内空无一人,连机器人都没有。 屋宅主人改换的姓氏是“岚”,与从前的姓同音。 片刻后,薛无遗等人摇身一变,成了燕宅雇佣的清洁工、快递员。 蓝姝瑶总算把她那醒目的白发红眼外观换掉了,几人重新捏了大众脸,彻底模糊了之前暴露在外的信息。 “娄跃方溶,你俩是小孩,也挺醒目的,之后尽量待在我的影子 里别出来……”薛无遗说到这,忽然一顿。 ……嘶,娄跃和方溶不仅是小孩,而且还都不是人。 那她们进入神土之后,居然没有任何特殊反应?神土的防火墙,难道根本不拦诡异物? 她左右看了看两小孩,后者回以无辜的注视,一呲溜滑进了她的影子里。 薛无遗低下头,影子随着她的身形晃动。虚拟世界里的影子,本质上也都是一串数据,却能起到和现实一样的效果。 “蓝姝瑶。”薛无遗看向在场的另一个小孩,“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兰花庄园了,刚才你姑提供了方位,你其实已经不用给我们带路了。” 蓝姝瑶愣了一下:“我……不用跟过去了吗?” 薛无遗点点头:“你小姑建议你不要再登录神土,现在防火墙和巡逻者也都不再盯着你,你可以直接退出了。如果发生什么,也方便你在现实里做出反应。” 蓝姝瑶精神链接着神土,身体还在现实里。 既然巡逻者在神土里大肆搜捕蓝家相关人员,现实里肯定也会有动作。 蓝姝瑶咬了咬嘴唇:“我在现实里待的地方绝对安全,不可能有人抓到我的。我还想继续和你们一起冒险。” 这么自信? 薛无遗挑眉,问:“所以你的身体现在在哪儿?” “反正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蓝姝瑶在嘴边比了一个叉,“我答应过妈妈,不能告诉任何人。” 薛无遗和队友对视一眼,不再追问打探。 蓝姝瑶见她们不说话,不舍地说:“好吧,那我还是……” 她按了按后颈,打算登出,却突然面色一变:“不对!” 蓝姝瑶愣住了,脸一下煞白,嘴唇发抖,“我……我、没法登出了!” 在这一刻之前,蓝姝瑶从来没露出过这样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不管是以为被巡逻者找上门、还是目睹巡逻者和她们互殴的时候,她的害怕都只是流于表面的。 因为她心里其实还有倚仗。 这不过是虚拟世界,在虚拟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只是游戏。 只要能登出,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动作及时,哪怕付代价,她也不至于真死掉。 ——可现在,这一点被击碎了。 薛无遗也是一怔,蓝姝瑶顿了几秒,猛然拽住了后颈的芯片往外抽:“不可能吧,不会吧,我要再检查一下……” 这一幕无比诡异,芯片链接着数据线从她后颈处延伸了出来,在帝国,人也像机器的一种。 蓝姝瑶最后抽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亮块,上面显示的字迹彻底粉碎了她的期望—— 【抱歉,神土系统维护中,恢复时间不定,期间禁止用户登出。】 难怪巡逻者有恃无恐地大肆搜捕,因为所有人都早已是笼中雀了!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蓝姝瑶难以置信,“我甚至都不知道神土还有锁死登出的功能!” 她像是傻了,薛无遗叹了口气,给她把脖子里的线收回去:“所以,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们了。” 神土此刻山雨欲来,而风暴的中心大概率就是兰花庄园。此刻那里一定极度危险,蓝姝瑶要是在那儿死了,就是真死了。 这回蓝姝瑶不说什么“我要跟你们一块冒险”了,支支吾吾了一会,讪讪:“……那我就待在小姑家。我一定会为你们守好大后方的!” 莉莉丝说:“给她一枚火种徽章。” ——薛无遗等人既然已经暴露,胸口的巡逻者徽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莉莉丝按众人习惯把它变成了火种徽章的模样,作为队伍内部的发信器。 薛无遗抛了抛徽章,扔给蓝姝瑶,后者忙不迭接住,小小的火焰落进掌心。 “如果你想联络我们,就用火种徽章。”莉莉丝说,“除此之外不要再使用任何其余的通信手段。” 看样子,莉莉丝也觉得那所谓的内部网络有隐患。 告别了蓝姝瑶,薛无遗驾驶着燕宅地下车库里的一辆车驶向兰花庄园。 她把速度提到了最高,开出了在晚鱼城骑摩托逃命的架势。 一路上无人阻拦尊贵的上城区牌照车,众人畅通无阻地穿过巡逻车闪烁的警灯。 不一会儿,浮空岛就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那是整个圣城的最顶端,天空之城上的天空之城。 紧跟着,还没有等她们靠近,莉莉丝的界面就弹出了警报。 【滴——滴——检测到污染!污染浓度测量中……】 李维果:“我劁?!” 兰花庄园……不,整个浮空岛,都正在沦陷成为污染域! 薛无遗抿了抿唇,再次一脚踩下油门。 污染气息扑面而来,对她们几个异能者来说如冲鼻变质的水,不需要测量就能闻到。 这儿可是全息世界,没有了那层肉|体躯壳的保护,污染将更加肆意。 幸好蓝姝瑶没有跟过来,否则她光是站在这里,就有可能直接精神失控发了狂。 只见远处浮空岛已然被半透明的防护罩封锁,即使如此,也还是挡不住污染的气息。 浮空岛底下聚了一大群人,巡逻者们正在攀登“小天梯”,一堆一堆地前往浮空岛上送死。 “爹的!”薛无遗忍不住骂爹,“所以神土里发生的大事,就是污染爆发了?!” 之前一路来的种种异样都有了解释,难道亚当的沉默,也是因为污染? 污染到底是哪儿来的,是从兰花庄园吗,和蓝姝瑶的父亲有关吗?所以巡逻者们才要寻找蓝家人? 可现在就算找到了蓝姝瑶又有什么用?她压根不能解决问题。 李维果都看傻了:“我们咋子办哟?” “……可以闯进去试试。” 观千幅居然是第一个开口的,她说,“这污染气息虽然难闻,但浓度其实并不高,只有b级。而我们都是至少s级的异能者。” 方溶从影子里探出头来:“现在是b级,接下来就不好说了。它会节节攀升。” 神土里爆发污染,绝对是最恐怖的恐怖故事。 没有□□的阻拦,全息世界里本质也没有“空间”的概念,污染的传播就和网络信息传播的速度一样快。 联盟不敢编织全息网络,就是怕类似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下,污染已经不是神土内部、帝国内部的事了。 她们就是从“无人区”进入神土的,神土的触角明显不止局限于帝国境内。 要是污染蔓延开来,无人区的社区也通通都会被牵连。 薛无遗心里是想进去的。 都走到浮空岛了,还要后退吗? 她比了个手势,冷静说:“再等十分钟。莉莉丝,你去摇人,再喊几支队伍进来。” 这时候就不要管“可能会被发现”了,亚当这会儿自己都自顾不暇。 莉莉丝领命:“是。” 薛无遗心头漫上焦虑,如果污染从兰花庄园爆发,神土里的帝国人一个都逃不掉。大规模的污染形成了共振,蔓延到现实,不上网的底层人也得死——薛策,她也必然会受到影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6节 那末日的景象如果发生,联盟还谈什么“传递火种”?只能准备给梅伽洲的同胞们收尸了。 十分钟好像半辈子那样漫长,薛无遗不知道污染到底是怎么爆发的,但不妨碍她在心里把帝国高层上上下下辱骂了个遍。 第九分零二秒时,莉莉丝汇报:“鹿指挥已将情报整合完毕。黄谢小队、张许邢小队已作为第二批队伍登录神土,正在向你们当前的坐标接近。” 薛无遗松了口气。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和浮空岛的距离,伸手在操作台上一顿按键。 燕宅的豪车瞬间飞了起来,以最高速度向浮空岛飙去,在下方巡逻者们愕然的视线里,一头扎进了防护罩内。 第174章 兰花 ◎(1)进入庄园。◎ 飞车创进防护罩,体感如穿进了一层水膜。薛无遗打了个激灵。 她从后视镜看到巡逻者们先是震惊,接着吵吵嚷嚷地对她们比划禁止进入的手势。 薛无遗理都没理,降落在浮空岛的马路上,放慢速度拐了几个弯,将防护罩外的人甩脱在视野之外。 “里面看不到巡逻者的踪迹。”李维果左顾右盼,“大概是都往庄园去了吧。莉莉丝,你看到什么了没?” 莉莉丝说:“巡逻者们走的是一条固定的大道。她们的目的地的确是兰花庄园。” 吱嘎——呲—— 豪车被她们随意乱开,此刻发出了报废前兆的声音。薛无遗停车:“还是咱们的军用车好使。” 虚拟世界里的豪车竟然也设定了报废程序,真是在毫无必要的地方追求细节、促进消费。 薛无遗随意把车停在草丛里,一行人向庄园步行而去。离得也不远了,大概两三公里。 她们的外表再度切换,莉莉丝给她们模拟了贵族华服。李维果抬起手上的一串蕾丝,脸都皱起来了:“还好咱们只是外表看起来变了,不用真的被这么难穿的衣服束手束脚。” 薛无遗摸了摸背包,莉莉丝贴心地给她们模拟出了常用的工具,而且背包对外人不可见。 污染检测装置一直在响,防护罩内部的污染浓度稳定在了b+级,有突破a的趋势。 越向里走,污染越浓。 她们已经不需要地图,现在直接就能感觉到污染气息的来源。 兰花庄园在薛无遗的视角里犹如垃圾场,不断向外散发着水腥味。 庄园内部的污染浓度,绝对在a级或以上。 远远看去,兰花庄园十分复古,带有文化融合的气息。 在污染降临前,两片大陆虽然隔着海洋,但彼此交流丰富,文化也趋于“全球化”。 因此,她们从中也能看到熟悉的影子。像一株植物在某个节点被劈成了两半,沐浴着不同的风雨阳光,开出了不一样的花,但到底根出同源。 庄园的总体风格比她们在联盟污染域常见到的旧时代更古典,有点像什么“巴洛克”、“洛可可”风格,薛无遗认不出具体的。 她们迅速地辨识出了不同的功能区。 除了主宅和功能建筑之外,庄园里竟然还有一座教堂,教堂旁矗立着钟楼,时间正指向十二点。 庄园的天空没有太阳,有些阴沉,但并没有处在黑夜里,那时钟上的时间应该就是中午十二点了。 薛无遗确认她们身上的计时装置,时间与庄园略有偏差,但还是在中午范围内。 不知这偏差是怎么造成的。影响因素太多了。 薛无遗皱了皱眉,有时间差要素的污染域,多半都是个麻烦。 隔着庄园的铁质围墙,能看到庄园内有大量的植物。 比起一路走来目睹的其它庄园景象,兰花庄园的植物修剪得异常齐整,却又不是单纯的“贴图”,细看每株植物都是单独的建模。 它们的主人一定很有掌控欲,而且很能折腾。 “上一批巡逻者队伍已经进入了庄园。”莉莉丝在耳机内说,“后方暂时还没有队伍追上来,我们目前是安全的。第二批队伍也已经潜入了浮空岛,士兵黄独正在与巡逻者队伍作战。” 薛无遗:“……” 独姨直接和巡逻者打起来了? 不过也好,黄独可以直接抹消掉对手,不留任何痕迹。 薛无遗自己的异能具有特殊性,能够最大限度地收集信息,先进去探探路也好。 她目光落在庄园的墙外侧。土壤颜色看起来格外黑,湿漉漉的,像水,也像血。 巡逻者队伍前仆后继地被派进庄园,当然是因为她们在前仆后继地失败。污染域的失败,多半意味着死亡。 庄园失控了,连神土的上层都无法掌控它。 兰花庄园的大门是一扇金棕色的铁门,长度足够三架豪车并排驶入。 铁门两侧门铃处的装饰是镶嵌在石柱内的小型机械天使像,黑色的天使背负六翼,手中捧着门铃。 李维果嘀咕:“宗教感很浓啊。” “检测到陌生面孔……请——请——出示访客牌——” 机械天使的下巴关节突然开合,带着细微的电流声,略微卡顿地对她们说话。 几人互相看了眼,彼此达成共识:谨慎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莉莉丝,你能模拟出访客卡吗?】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询问。神土也有好处,她和莉莉丝也能用精神链接直接相连了。 “我会调取数据,努力尝试。”莉莉丝没有直接给出肯定答复。 “请尽快——出示您的访客证明——或尽快离开庄园范围——” 机械天使的语速还是那么缓慢。 “如果您执意无牌靠近——本庄园将执行消杀——倒计时、十秒——九——” 莉莉丝赶在倒数完前,让几张卡牌出现在了她们手中。 薛无遗腹诽:这倒计时十个数,它卡得一秒能拉成三秒。 她低头,掌中的卡牌略有厚度,牌面上刻画着庄园的轮廓,背面有给她们填名字的空白线。 薛无遗心念一动,填了个张三。李维果与她心有灵犀,写了钱二。 正在认真模拟假名的观千幅:“……” 只好也填了个赵大。 赵钱张齐活了。 “好——的。”机械音断断续续说,“请收好——您的访客手册——在庄园内时,请遵守手册上——的规则。” 规则手册? 薛无遗微微睁大眼睛,几张纸片被从天使像的底座下吐了出来。 纸片黑底烫金,第一行赫然刻着几个字:兰花庄园访客守则。 ab级的污染域本不该有规则,这说明兰花庄园是自己自带了规则! 在沦陷前,它就会给访客发《访客手册》。 【又给我们开到‘少数情况’了!】李维果龇牙咧嘴,【噢,母神啊,它的规则被污染扭曲后,一定很难缠。】 机械天使催促:“请尽快——进入庄园——我们的主人不喜欢——等待客人——” 铁门轰隆隆打开,伴随让人牙酸的摩擦音。 几人从缝隙进入,还没完全打开的门又锵然合上。 薛无遗转身手贱摸了一下铁门,下一秒“嘶”地弹开,手指迅速出现了类似灼伤的痕迹。 【你用亲身经验测试出了庄园护栏的特性。它具有对精神体的强杀伤性。】 【围栏与铁门框出的区域就是庄园的范围。边界处不可逾越。】 薛无遗:“……” “你非要摸这一下。”观千幅脸色都变了,赶紧给她治疗。 李维果:“连我家院子的防护网都会通电!噢,指挥你也太不小心了。” 薛无遗眉头紧锁,展开规则纸片。 【第一、兰花庄园是一座私人庄园,它的主人不欢迎不受邀请的客人。在庄园的任何人都必须时刻持有“主家证明”或“访客证明”。】 “‘主家证明’?”薛无遗心说荒谬,“也就是说,假如兰花庄园自家的人进去,也得时刻拿着证明。” 是兰花庄园过去就有的规则吗?管理也太严格了。没听蓝姝瑶说起过这种细节。 【第二、请保管好您的证明。如果您不慎遗失证明,请尽快前往庄园的教堂补办。神父会验证您发言的真伪。】 【第三、如果您超过16.7小时未携带证明,您将无法离开庄园,且庄园将启动消杀程序。】 直觉作祟,薛无遗觉得这个时间有问题。 如果没有别的影响因素,人在制定规则时总会倾向于那些约定俗成的“整数”。比如12小时、24小时,再不济也该是“16小时”。 16.7算什么?太突兀了。 “可能就是那亚型人有怪癖。”李维果耸了耸肩,“毕竟是亚型人。” “那它为什么独独对这一条的时间有怪癖?” 薛无遗点了点下方,“再下一条规则的时间就很正常。” 【第四、庄园的主人有严格的作息要求。您只能在上午7点至夜晚19点之间活动。夜晚时间,请待在主宅别墅内。】 【第五、兰花庄园没有兰花。如果您在路上看到兰花,请忽略它们,并立刻前往教堂寻找牧师。】 三人面面相觑。 薛无遗看向庄园内部的植物,没见有什么兰花。 她又看规则,这时异能被触动了。 【你觉察到了时间的怪异之处。再仔细看看吧,也许这份规则纸张本身就存在异常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7节 薛无遗挑了下眉。 她掏出小手电抵在纸片下面,打开手电灯。 透过光看,【16.7】这个数字与旁边字符间的间距略显异常,而且隐约能看见它底下还覆盖了浅淡的数字影子。 原先这里填的应该是个双位数,依稀是……“12”。 ……这代表什么?规则修改过? 还是说,数字是个陷阱? “我认为,如果存在一个修改者,那么修改者不是庄园官方。”观千幅提出自己的见解,“是官方的话,大可以直接重新打印纸片。” 薛无遗也这么觉得。 庄园里也许存在不同的势力,有一股势力悄悄修改过规则。 未携带证明即被抹杀的时间延长了,这是一条对闯入者有利的规则。 薛无遗将卡片翻过面来,背后还有两条规则。 【第六、兰花不会说话。如果兰花对你说话,那是幻觉,不要听信它们说的任何一个字。请尽快去教堂寻找牧师,并接受洗礼。】 【第七、如果兰花有伤人的趋势,请不要惊慌,立刻杀死它们。每一处草坪旁都有圣水,兰花惧怕圣水。】 薛无遗抬起视线,就在庄园大道的两侧,就有除草花洒。 她走近花洒,上面的盖子可以打开,里面放置着玻璃瓶,盛放有液体,下方花体小字镌刻:【圣水存放处】。 瓶中液体是散发细闪的淡金色,看起来颇为神圣。 这几条规则可以直观推理出一条信息:兰花庄园排斥兰花。 如果“兰花”也代表了一个势力,那么,它与庄园两者一定是互斥的“势力”。 兰花庄园里存放着神土的服务器,所以一定存在对外来闯入者的“防火墙”。 按常理推断,它就算有规则,规则也应该很简单才对——消杀闯入者,保护受邀客人。 如果她们直接闯进来,就会遭到整座兰花庄园的排斥。而现在她们模拟成了访客,就应该受到保护。 可规则却奇奇怪怪的,什么兰花不兰花的?庄园里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势力? 薛无遗按捺下疑惑,顺了一瓶圣水放兜里:“我们先往里走。” 虽说兰花是庄园排斥的东西,但在污染域里,可不能简单地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是带上对策道具比较好。 就在她迈步的刹那间,原本空荡荡的庄园,如抽帧般出现了很多“人影”。 它们穿着庄园仆从的制服,园丁、厨师、引路使者……络绎不绝,忙忙碌碌。 仔细看去,仆从们身上的机械关节都很明显,没有一个是人,脸部都被金属的六翼遮挡,和门口的机械天使像一样,只露出可以开合说话的下颌关节。 远处原本黑漆漆的庄园建筑此刻灯火通明,似乎正在布置一场宴会。装饰用的幕布还铺在外面,机械仆从们忙着悬挂它。 而在她们面前,立着一个身穿深蓝色管家服的机械仆役。 它先是比了个祈祷的手势,说“父神在上”,接着友好地伸出手:“请客人们跟我走。” 薛无遗依葫芦画瓢,说:“负神在上。” 什么父神,负增长之神才对吧。 “铛——” 管家走在前面引路,还不等薛无遗等人迈腿,远处突然传来钟声,惊起一片鸟群。 只见钟楼的时针指向了一点整。 薛无遗指尖轻动了一下。她们进来没这么久吧?这么快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进入了庄园后,她们距离钟楼更近,看到的细节也更多了。 那座钟楼的表盘下方,还有一行格子。 没有日期,只填写着星期几,此刻显示庄园内是星期六。 两片大陆还遵循着相同的日历习惯。 【现实里是星期六吗?】李维果提出疑问,【我怎么记得不是休假日?】 她对什么时候放假记得最清楚。 薛无遗突然想起一件事。 ——联盟现在的某些地区,对星期六后面的星期天还有一个称呼,叫做“礼拜日”。 在旧时代,这称呼字如其面,指的是宗教教徒做礼拜的日子。 那么……信奉邪神的帝国,会不会也有这个传统? 在礼拜日这天,那劳什子负神的力量会不会更强大? 按照那时钟运转的速度,不用多久,礼拜日就要来了。 第175章 再遇 ◎(2)恐怖青衣人。◎ 薛无遗收回思绪,至少眼下,钟声还没有带来什么可以观测的影响。 她注视面前机械管家的背影。 【名称:机械管家】 【等级:lv.70】 【级别:a】 【血量:7000】 红色的阵营,中不溜的数值,单个很好打。 但一眼望去,庄园里的机械仆人们都在这个数值左右,可谓怪山怪海。 即便薛无遗可以使用【一击必杀】,也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 仅仅是堆数量的小怪就有这个水平,如果庄园里还有另外的大小boss,那得有多难缠? 机械管家边带路边问:“请问客人们是否有心仪的拍卖品?提前告知我,我可以为客人们统筹拍卖品的数量。” 它的笑容僵硬冰冷,说话比门口的机械天使流畅,却依旧是没有感情的机械音。 拍卖……? 薛无遗心中一动,庄园里此刻的忙碌,是不是就是为了一个“拍卖会”? 李维果说:【拍品数量还统筹?啥意思,这还能临时决定?】 联盟人很少接触到拍卖的概念,它通常只发生在慈善与招标环节里。 薛无遗稍加思索,嘴里的话就丝滑胡编了起来:“谁记得每个拍卖品?我花名册丢了,再给我一份看看。” 李维果听得心惊肉跳,但薛无遗胡编能力了得,管家并未怀疑。 它打开胸腔的关节,从里面掏出了几份拍卖手册,分别递给几人。 薛无遗赞叹:【嚯,这收纳手段方便啊,就是不如我的影子。】 观千幅:【……】 薛无遗打开拍卖手册,却愣了一下。 里面的拍卖品竟然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兰花”。 它们被划分为不同的品级,起拍价也各不相同,使用的货币单位让薛无遗很陌生,是“源”。 里面价格最低的兰花,5源一盆。 薛无遗对源这个字,最直接的联想就是“污染源”。 【不是说兰花庄园里不能有兰花吗?】李维果说,【搁这驴我们呢!】 【说是这么说,但很显然,庄园里是有兰花的。旁人看见兰花需要向教堂的神职人员汇报,然后,那些神职人员大概率会把兰花处理掉。】 薛无遗若有所悟,【所以那些被处理掉的兰花……就到了拍卖会上?】 兰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拍卖手册上有兰花图鉴介绍,长得确实是普通植物的模样,但颜色各异、形态不同,并非是通俗概念里的“兰花”品种。 有些“兰花”已经被剪下来放进了花瓶,有些还长在花盆里。 一个用来维护服务器的庄园,竟然还会举办拍卖会。 瞧这样子,应该还是笔长期的买卖。 会来参加拍卖会的“真正的客人”肯定知道兰花是什么东西,可惜她们是骗子,只能一头雾水佯装沉稳。 那本卡册里,拍卖会的举办时间正是礼拜日,也就是“明天”。 在此前与此后各一天,庄园都会被用来举办宴会,客人们也可以提前在庄园里歇脚。 兰花庄园很大,她们步行了十几分钟,才穿过了前庭。 三层楼的主宅映入眼帘,此刻检测仪的污染浓度还是只在ab两个等级之间徘徊。 观千幅:【污染物级别和环境的污染浓度不相符。】 按理说,ab等级的污染域不应该孕育出如此数量的污染物。 【那些机械仆人,原先极有可能就是庄园的‘防护团队’,本来就很强。】薛无遗分析。 管家带着她们进入主宅区,一进门厅,就是个挑高的大堂。 头顶的天花板是玻璃彩窗,描绘着云雾与天使。 特别的是,那彩绘不管是天使还是星星月亮,体表全部有机械特征。 唯独中央的亚型人有着正常的人形,它被机械造物环绕,形如上帝。 按照联盟的美术概念,这是一个典型的“创生者”构图。 许多的小动植物机械从中央亚型人的掌心飞出,象征着世界由它创造。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8节 薛无遗仰头歪了歪脑袋,庄园的主人、那位“蓝先生”,莫非知道自己无法创生,所以将期望投到了机械造物身上? ……真有意思。 这同时也意味着,它高高在上,将自己视为大家庭、小世界的创造与掌控者。 所以,它才会把彩绘放在这个位置,所有客人一进门就能抬头看到的地方。 画里甚至没有出现一个角落,给到蓝先生的“妻子”严箐,更别提蓝姝瑶了。 有机械仆人过来给薛无遗等人换鞋。莉莉丝做了个障眼法,没有让污染的数据流跑到她们脚上。 建筑区里的仆人也全都是机械造物。 神土里的其它地方,并没有如此多的机械。太“人造物”了,神土的一切追求天然。 机械是蓝某的个人趣味吗? 薛无遗能够从物品里解读出主人的特征,并不是因为她理解力有多强,而是因为蓝先生的自我实在已经充斥到了庄园的每个角落。 兰花庄园真正的拥有者可是阿尔法公司,蓝先生却越过公司把庄园变成了自己的趣味产物。 机械管家退下了,换成了一个机械仆从来领她们上二楼。 一楼是待客区,二楼是客房区,只有三楼才是主人居住的地方。薛无遗心说这主宅搞得和宾馆似的。 一进客卧,映入眼帘的就是门后贴着的巨大纸张。 那也是一份规则。 【访客入住守则:】 【一、兰花庄园的主人作息规律,且对声音敏感。在夜晚19点到早上7点期间,请保持安静,保持声音的分贝低于教堂的指针声。】 “头一次听这么细节这么难为人的要求。”薛无遗叹为观止。 本来没注意,守则这么一提,她确实能听见教堂钟楼秒针走动的声音。 想要保持要求中的安静,就只能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二、夜晚期间不要在庄园里徘徊,请您待在建筑区内。凌晨0点到清晨6点是睡觉时间,请您待在卧室内,不要在走廊徘徊。】 【三、兰花无法进入建筑区(这一行被划掉了)。过于繁茂的兰花会进入建筑区,如果您在建筑区域内看到它们,请保持冷静,立即返回卧室,对床头柜的天使像祈祷。安静等待,神父们会处理好不该存在的兰花。】 建筑区是安全区,卧室则是安全区里的安全区。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看向床头柜。 那儿有一尊天使像,普通矿泉水瓶大小。 与门口的机械天使不同,这尊机械天使脸上的翅膀是张开的,露出了……一张长满尖牙的嘴。 它下半张脸有机械嘴,上半张脸上还有嘴,而且上边的嘴写实得多。 【四、如果兰花试图游说您,不要相信,那是幻觉。尤其不要相信兰花说可以免费跟您走、省略拍卖会的环节。】 薛无遗:“……” 兰花还挺会做生意。 【五、白天庄园里无限量提供餐饮服务,夜晚,庄园的侍者会将一日三餐与必要物品送入您的房间。在任何时候,如果您有需要,拨通电话呼叫侍者即可。】 “也没说限定词啊。”薛无遗异想天开,“我能不能让它们送一门离子炮过来?” 观千幅:“……” 【六、请注意!我们的侍者在送物品之前会敲门。如果您听到有人让您开门,却没有敲门,请不要开门。】 门后一共有这六条守则,同样是对访客的约束。 薛无遗找到房间里的电话,她们都没用过如此复古的通讯设备,研究了一会儿,薛无遗拨通了服务台。 “喂,你好,我有需求。”她一本正经地说,“我需要三把手枪,给我送过来。” 观千幅:“……” 怎么不说离子炮了? 薛无遗说完,对面沉默了。她凝神细听,听到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电流声,背景空旷幽寂,有几分诡异。 片刻后,对面响起了机械人声:“好——的。请您——等待侍者。” 接着电话被挂断,李维果脱口而出:“还真他爹的行?” 薛无遗也惊了,她打开门,决定就这样等待所谓的侍者送枪 过来。 这一开门,她眼尖地发现,对面的客房竟然也从无人状态变成了已入住状态。 在她们关门期间,有别的客人来了?会是第二批联盟战士吗? 正想着,对面的门就打开了,一行人从中步出。 全都穿着巡逻者制服。 走在最前面的巡逻者也抬头看对面,四目相对,薛无遗动作微顿。 为首巡逻者,正是她们先前互殴过的人! 她依稀记得同伴们叫那人“科罗拉”。 李维果一下子紧张得浑身僵硬,薛无遗安抚说:【没事,我们现在外观都变了。她认不出来的。】 果然,科罗拉随意扫了她们一眼就转过了头去。 然而薛无遗刚松了口气,对方的脚步就一停。随即,她转过头来,皱着眉问:“你们是事发前停留在庄园的客人?现在庄园禁止普通公民进入,你们赶紧出去。” * 浮空岛另一侧。 贝贝原本以为,从白塔逃出来、加入组织,就是她这一辈子经历过最惊险的事了。 但短短一天,她的“最惊险”就被接连打破。 她们打劫了一辆巡逻车,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天梯,抵达上城区。就在那时,车载ai突然开口,给她们下达了指令:“任务目标更改,请……小队前往浮空岛,进入兰花庄园。” ai声音彬彬有礼,和先前只会导航的车载ai发生了变化。是亚当! 什么浮空岛,什么兰花庄园? 副驾座的贝贝紧张得汗都出来了,好在亚当似乎没发觉不对,继续把她们当成巡逻者下达命令,直接让ai接管了路线,去往浮空城。 贝贝本以为能这样蒙混过关,然而到了浮空城的小天梯时,她们还是败露了。 ——因为她们根本没有巡逻者的制服,先前被打劫的巡逻一旦死亡,自带的衣服数据就会消散。 她们一帮子劫匪就穿着自己的衣服开车招摇过市,直到最后一重关卡才被发现,也是没谁了。 此时此刻的神土,监控简直漏得和筛子一样。 眼看战斗一触即发,贝贝待在小队后方目不转睛注视战况,随时准备支援治疗。 可下一刻,诡异的场景倏然发生。 只见对面的巡逻者们如同被橡皮擦掉的图画,转眼间被消除了一大半。 不仅是人本身,他们的衣服、他们身上佩戴的武器,也全部跟着一起被擦除。 “什么鬼……?”连胆子最大的花枪都愕然后退了两步,额头因恐惧而渗出冷汗。 她感知到了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强大威压。 异能者天然对彼此有感知力,那是某种异能的能量! 神土里除了她们和巡逻者队伍里存在异能者,还有别的异能势力? 黑压压的巡逻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惨叫,在茫然之中被未知的力量杀死。 ……不,比起“杀死”,更像是直接“抹消”了,没有血、没有粉红色的数据流,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巡逻者们原先站的地方成了一片空地,贝贝忽然看到,有红白色的双鱼从未知处游了过来。 那鱼身如泼墨描绘出的写意两笔,拖着半透明的尾巴,交缠着游动,虚实相生。 “快跑!”一切发生得太快,无音率先反应过来。未知的势力,谁知道对面会不会连她们一起干掉! “等等……”贝贝的脚步却有些迟疑,因为那两条大鱼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且越变越小,不像是想伤害她们的样子。 她们逃跑也晚了,旋转的双鱼图腾后很快出现了两个人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为首之人打扮古怪,像游戏人物似的,头戴斗笠,身穿青衣道袍,衣袂翩翩,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剑。 跟在后面的人则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普普通通,外貌也不怎么起眼。 “哟,真是异能者?……没穿巡逻服的异能者?” 青衣人上下打量她们,语带惊奇。 她斗笠下的眼睛里一片白色,瞳孔都不知道能不能视物,也不知道在打量些什么。 两条小鱼最终游进了她的身体里,消失不见。看起来,应该就是她的异能。 仅仅两个人,就让接应者小队全部不敢动了。在对面态度还没有完全显露之前,她们不敢转头就跑。 气氛凝重。无音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依照经验,那个青衣人的异能至少是s级,白衬衫则还未知深浅。 “阿岑,咱们开到幸运盲盒了。” 青衣人通身却一点严肃的气质都没有,转头拳头轻敲掌心,对同伴笑道,“她们好像是帝国的普通异能者啊?” 第176章 走廊 ◎(3)黑色的裂隙。◎ 青衣人和白衬衫,正是黄独与谢岑。 薛无遗等人第一批闯入浮空岛,导致神土拉高了警戒线。 第二批的黄独、谢岑便直接与巡逻者们对上了,杀了个天昏地暗。 小队两人很快发现,黄独的异能放在神土,是比现实更恐怖的大杀器。 在物质世界,她抹消物质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在神土,一切都是轻飘飘的,一切都是数据与精神力。 于是,黄独直接抹掉了自己能看见的所有亚型人。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69节 被放过一马的巡逻者们惊魂不定,也不敢再轻敌,集体撤离了。 因此浮空岛现在暂时已经是无人看守的状态,她们可以大摇大摆寻找兰花庄园。 谢岑无奈:“说话尊重一点,什么开盲盒?她们是同胞。” 黄独无辜地摊开手:“这不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嘛。” 对面一行人沉默。真别说,气氛还真因此缓和了几分。 三刀盯着她们,第一个大胆出声:“你们……难道是联盟人?” 花枪不动声色,但原本剑拔弩张的异能形态收了回去,平视着对面。 接应队伍里轻微骚动,贝贝压低声音讶然:“她们就是祭司说的联盟啊……” “联盟……”无音也有些生涩地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扬了起来,“我见过你们的同胞。” 相比较她沉稳的个性,此时已经可以算得上情绪格外外露。 见过? 谢岑稍加思索,在脑海里翻出了对应的任务记录:“你们是……方舟游乐场的那几个帝国误入者。” 她记忆力好,准确报出了她们的代号,“我记得,你们自称‘无音’、‘花枪’、‘三刀’。” 黄独纳闷:“你什么时候背的案卷记录?我怎么没见过?” 谢岑无视了她的嘀咕。 “对!”三刀激动得蹦了一下,“我们是!太好了,咱们又见面了……同胞、同胞!你们居然也进了神土!” 她连喊了两句同胞,但队伍里的其余成员还没有怎么开口。 她们对突然窜出来的两人依旧抱有警惕。 谢岑看出了这一点,主动走上前道:“我来给你们治疗吧。” 她介绍了自己和黄独的名字。 她的异能是a级的治愈系,名为“伤害转移”,是个有些bug的能力。 谢岑能够把生命体受到的伤害转移到非生命体上,和黄独的异能很相配。大部分时候,她都可以把黄独因为异能产生的伤害随便转移到物件上。 不过,她异能的限制也颇多,毕竟只有a级。 比如,被转移伤害的物件也必须与受伤者达成某种“价值相等”——越重的伤害,就需要越珍贵之物来承担。“珍贵”的标准通常依靠普世的价值观来衡量。 当年她试图治愈黄独失去的眼睛,报废了三艘联盟正在研发的军舰都没能治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约束了谢岑异能上限的其实是她本人的价值观。 在她眼里,联盟的三艘军舰也比不上黄独的眼睛。 也算是悖论了,越是重视,就越是无法挽回。 不过眼下,治疗几个陌生人的小伤不在话下。 谢岑有专门的包用来存放物件和一些无甚大用的封印物,包裹没带着进神土,但有几个封印物跟了过来。 她发动异能,封印物表面就闪闪烁烁,凭空出现了好几个凹痕。 接应队伍里,成员们暗自互看,都有些心惊。 她们没有“封印物”的概念,但笼统地知道,有些污染物经过“驯化”之后,就会成为能被人类使用的道具。 但污染物有百般模样,驯化方式有千百种。你怎么知道拿到的污染物是要你每日朗读童话加封印,还是要用无机密封盒封印? 可这个名叫谢岑的治愈者,却能够随手使用封印物。那几个封印物的强度在她们看来已经挺高,而且绝对不是谢岑、黄独两个人能制作出来的。 放在荆棘之火的组织里,也肯定是需要妥善保管的道具了。可谢岑却毫无负担地将它们当成消耗品。 这意味着,在她们身后的那个“联盟”,有专门的一批人研究污染道具,而且能持续稳定地批量供应道具。 管中窥豹,那一定是个比帝国稳定富足的官方组织。 “……那个游乐场里。”花枪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唇,生硬地问,“还有几个帝国普通人。她们留在了你们那里,后来怎么样了?” 谢岑看了看她,瞧出了她暗藏的关心,说:“她们过得很好。” 花枪平淡地“哦”了一声,客套话她熟。不过跟着联盟过日子,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但紧接着谢岑又补充:“我在看过那份卷宗后,特意去查过她们后来的现状。其中有两个现在合伙开了小饭馆,做出来的美食是联盟没有的口味,生意还不错。” 花枪愣了一下,加上这句话,就有说服力多了。 黄独拍了拍自己的队友,自豪道:“老谢的脑子可好了,就没有她看过却记不住的案卷。阿岑说的指定不会错。” 她昵称绰号混着叫,言谈举止无比亲密,对荆棘之火的成员来说也是种陌生的体验。 荆棘之火的同伴虽然能够彼此托付性命,却不会如此嬉笑谩骂。 那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但她们很难快乐。 贝贝则想,原来名字可以被亲昵者这样喊。这就是姓名的意义吗? 从前“贝贝”是她的名字,现在是她的代号。她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的组织才能有互称姓名而非代号的那一天呢? 谢岑没花多久就治好了众人受的伤,连最开始她们被垃圾场里刀锋划破的切口都治愈了。 伸出过援手,两边的关系自然缓和。 谢岑和无音简单对了对情报,迅速确定了共同目标。 “咱们都去兰花庄园啊,巧了么不是?”黄独一拍手,“一起出发呗。” 兰花庄园实在很好找。它散发出的污染气息犹若实质,对异能者来说是目中钉一般的存在。 在距离大概十公里的时候,黄独给出了评价:“前面很‘粘稠’。” 谢岑:“粘稠?” 黄独抱着手,指尖轻点着胳膊:“很难抹消。” 在神土里使用“消”还有一个不同,因为是精神力之间的直接对抗,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异能使用的难易与否。 现实里就没这么好,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使用完才能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偶尔她还会被蒙蔽,本以为是小东西,结果搞了个大的。 神土就像是一个由液体组成的世界,而她举着抹布到处擦擦。 有的地方稀薄,随手一拂就能拂掉;有的粘稠,需要费点力气才能擦干净。 一路走来,她都没有遇到太大阻力。 可兰花庄园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直接抹除这个污染域,不划算。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 黄独心中下了判断。 眼看着就要进入污染域,无音到底还是把祭司的嘱托先说了出来:“来之前,我们祭司给了我们两份包裹,一份是你们联盟人都可以阅读的资料……” 她顿了顿,“还有一份是一件信物。她让我们把信物交给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能解得出来‘太阳小狗去往深海’这句密码的人。” 黄独耸了耸肩:“反正不是我。我可不擅长解密码。” 谢岑心思微动,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句话很有小薛指挥的气质:“也许能解出密码的人就在庄园里。我们联盟有一支队伍已经进入了庄园。” “这么巧?”三刀挠了挠头,又泄气,“但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在我们现实的身体上呢……” 得一起离开神土之后,才能送达了。 * 此时的庄园内部。 薛无遗听完科罗拉的发言之后心说:人还怪好的。 依照她的经验,巡逻者们处理误入民众的办法,恐怕就是直接杀掉,杜绝后患。 科罗拉却说让她们出去。 不过也有可能,科罗拉把她们当成了贵族,直接杀了比较麻烦,所以才告诫。 照面之间,薛无遗等人也在观察对面的队伍。 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天,科罗拉身边的队友就全部换了张面孔,可谓是铁打的队长、流水的亚型人。 帝国把巡逻者当耗材用,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薛无遗想了一会儿,吐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反正就算打起来她们也不怕,大不了暴露身份。 科罗拉:“……” 她表情冷漠下来,看样子想强制“请”她们滚出去。然而就在这时。 铛—— 整点的钟声响了。 薛无遗回头看房间内的钟表,发现时间竟然已经来到了零点。 这么快?!说好的还有晚宴呢?怎么直接赶人回房间了? 按照庄园自己给出的规则,19点后只能待在建筑区域,而零点后活动范围更小,不能外出,最好待在房间里。 薛无遗思忖两秒,当着科罗拉的面,啪地关上了房门。 科罗拉:“……” 莉莉丝插话:“第二批小队的黄独、谢岑二人也抵达庄园门口了。” 薛无遗:【告知她们庄园内的规则,让她们暂时不要在夜晚期间试图进入庄园。】 莉莉丝:“好的。已经传达。此外,另一支队伍也进入了浮空岛,但陷进了另外的污染域里。” 张向阳、许问清、邢万里,另一支队伍是三个教官组成的。 薛无遗心说邢教官有着向导技能,结果怎么是个迷路的命。 小小浮空岛,还不止一个污染域。应该都是被兰花庄园牵连的,污染弥漫,别的地方也逐渐形成了深水漩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0节 “她们进入的污染域里有一大片花海。”莉莉丝投出了图像。 灿烂的花海出现在屏幕里,看起来格外大。 影像资料里,张向阳对着屏幕大拇指朝下拍了张照,用自己作为参照物。 ……每一株花都比她们人还高好几倍,她们像误入了巨人国。 资料并不多,她们的小队还在探索阶段。薛无遗很快翻完了。 花海,又是花海。她们最初在无人区碰见了诡异的鲜花,进入神土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花园,现在又有古怪的兰花拍卖会。 说着叫兰花,样貌却没个定数,其实本质也就是花群吧? “接下来,我们是遵守规则还是……?” 李维果问,“噢,这庄园可真古怪。” 她们还没摸清庄园里时间流速的规律,如果白天特别短、夜晚特别长,那她们就等于凭空失去了很长的探索时间。 薛无遗趴在猫眼上往外看,这猫眼的样子长得也很庄园特色,表面覆盖了机械翼,将机械翼拨开后,底下露出的猫眼洞就像真正的肉眼。 “虽然你长得这么恶心,但是我不嫌弃你,让我好好看,知道吗?”薛无遗还自顾自训诫了一句猫眼。 观千幅:“……” 猫眼透视下,走廊形状扭曲。 科罗拉并没有返回房间,率领队伍径自继续行动起来。 薛无遗等人觉得待在房间里浪费时间,显然,对面也是这么想的。 薛无遗缺德道:“先看看她们会怎么样。” 是否打破规则,取决于付出的代价。 如果只是有一堆小怪来阻拦,那待在房间就亏大了。 猫眼上的机械翼合拢,薛无遗差点被夹住睫毛,险险避开:“怎么还不给看了?” “我来。”莉莉丝派出一缕分体,调出屏幕,跟随分体的视角。 ——在神土里,莉莉丝连“派出小机器人”这一步都省了,能在无形中监视别人。 娄跃从影子里蹦出来:“我也派一只影子去跟着。” 莉莉丝的屏幕晃动了一会儿,好像在调节信号,一分钟后出现的画面。 然而这么一看,几人都愣了一下。 莉莉丝的镜头里,走廊的地毯全部变成了深蓝色。 记得清清楚楚,她们走进来的时候,地毯还是最常见的酒红色。 不仅如此,走廊里的壁纸也从暖色变成了黑色,顶上的吊灯从金变银。 薛无遗皱眉,凑到门口扒拉开门上的机械眼皮,冒着风险又从猫眼看了一眼。 ……和之前一样,配色没变。 难道莉莉丝镜头照出来的颜色才是真实配色? 薛无遗退回来,被监视的科罗拉等人也没有一个人对配色的变化提出疑惑,根本没看见似的。 她们只是训练有素地、沉默地在走廊里前进。 但走了大概五分钟后,她们的表情都浮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困惑。 “队长……我们来的时候,走廊有这么长吗?” 一个亚型人迟疑地回头。 此时一行人距离之前居住的房间已经很远。可面前,下楼的楼梯却始终没出现。 本来,客人只需要拐一个弯就能看见楼梯,旁边还有直达的电梯。 科罗拉皱了皱眉,果断停步。 她下达指令:“击碎这面墙。” 看来巡逻者走的一直是简单粗暴的路线,遇山劈山、遇水劈水。 “……是。”一个亚型人队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墙边。 它在队伍里肌肉最为壮硕,身高达到了两米,快赶上李维果现实里开启异能后的身高了。 队员从背包里拿出炸|弹和一个大锤子,先试了试锤子。 它抡圆了胳膊,奋力向墙上敲击,墙面很快被开出了一个裂口,里面黑洞洞的。 墙体似乎很脆弱的样子,只是普通的民用建材强度数据。 科罗拉点了两个人的名字,道:“你们,先进去探路。” 两名亚型人听从命令,在腰间绑上安全绳,跨步走入黑色的缝隙内。 莉莉丝又派了一个分体跟进去,屏幕分成两半。 按理说,按照别墅的组织结构,墙打破了就能看到别的房间或走廊,再不济,就算误入了密道,也有个头。 毕竟别墅的长宽就那么大。 可是,莉莉丝探进去的那一半的屏幕始终漆黑,连夜视功能都失去了效果,整幅画面里,只有那两名亚型人头顶上的探照灯亮着,像两颗微弱的星星。 滴答、滴答…… 一片寂静中,薛无遗清楚地听见外面那座教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她不由得出神,在心里计数。庄园里的时间流速明显和外界不同,那么“一分钟等于六十秒”这件事会不会改变? 可是,她怎么数都数不清,越是想数,大脑就越是混乱,甚至听到了嗡嗡的杂音。 一、二、三……是六还是七?九、十一…… “指挥!” 李维果压低声音猛摇她的肩膀,薛无遗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状态很诡异。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担任这种被蛊惑的角色?”她郁闷道。 而这时,莉莉丝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两颗亚型人的光点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前兆,直接消失了。 人消失了,也有很多可能性。毕竟是虚拟的世界,不能以常规的物理世界规律去思考。 也许在设定里,那裂隙就连通着无序的数据乱流。 与此同时,站在走廊里的科罗拉仿佛感觉到什么,皱眉一拽安全绳。 安全绳的另一端还拴着装备,却没了人,衣服如同被褪下来的皮。 光束在地上打了个转,歪斜地照进黑色的裂口。 “砰砰砰——” 猝不及防,房间内,门口传来敲击声。 薛无遗浑身毛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我点的手枪。” 居然这会儿被送过来了,她都差点忘了这事。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经送达,请您打开门领取——” 薛无遗握着门把手,略有点迟疑。 她们全程都在观察走廊,可却并没有看见什么侍者。它们是打哪冒出来的? 科罗拉她们,此刻又究竟在哪里? 第177章 自己的房间 ◎(4)“简直就像蟑螂探了须须!”◎ 规则中说,侍者来送东西的时候会敲门。门外的“人”符合描述。 薛无遗沉着片刻,打开了门,入目是高大得不正常的机械侍者。 它头顶着门,需要略微低下头才不会被门框挡住,脸上的机械翅膀张开了,露出了和床边天使像差不多的肉嘴。 薛无遗视线略微往后,机械假人几乎把整个门都挡住了,她只能透过缝隙,判断出门外的地毯还是红色而非蓝色。 对门的情况看不清,被机械人遮挡。 机械侍者两张嘴一齐开合发声:“客人,您点的‘手枪’已经给您送到了。” 它打开胸口的机械装置,取出托盘,里面还真是三把手枪。 ……只不过是三把非常复古的手枪,表面遍布装饰性的花朵纹样。 异能只一眼就刷新出了词条。 【名称:漂亮但过于陈旧的手枪】 【等级:这种东西就没有写等级的必要了吧?】 【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摆件,填充物甚至是火|药而非子弹。在虚拟世界做出这样的东西,反而比造出普通枪更复杂。鉴定为亚当脑子烧坏了的产物。】 薛无遗:“……” 她接过枪,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伴随关门,她听到铛一声,可能是侍者的机械脑门被打到了。 “看样子,它的机制比较像‘扭曲的许愿机’。” 薛无遗把手枪平放在托盘里。她都不敢乱扔,怕一个碰撞,这古董玩意儿就走火炸膛。 “扭曲的许愿机”是联盟课本里对某一类污染物的笼统称呼,甚至可以说,邢教官的异能也属于这个大类。 污染的世界里很难有好事,许下的愿望往往会以扭曲的形式实现。 这才是薛无遗没有贸然口胡“离子炮”的原因。许的东西越“大”,带来的扭曲可能也就越严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1节 “队友们,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李维果摸了摸下巴,“为什么庄园里的侍者,都是这样的形象?” 都是上半张脸包裹着机械翼的模样。 眼、耳、口、鼻,在人类的文化里,有很强的象征意义。 就算不同地区文化不同,在这方面也会有共同性。因为器官的使用方式都是相同的。 眼睛代表了看,嘴巴代表了说,耳朵代表了听,这三个器官要比鼻子更具代表性。 李维果平常会接触宗教类概念,于是对这一类象征物比较敏感。 “其实回想一下,它们也都没有耳朵。”李维果说,“噢,母神在上,我讨厌它们的形象。” 薛无遗“嘶”了一下:“这么一说还真是……” 与人相关的污染物,形象虽然千变万化,但一定都遵循着人类的情感逻辑。 不能看、不能听,只能说。 说的嘴巴有两张,白天的时候,只有机械的嘴巴被允许张开。 如果说小怪的形象是依据boss的内心世界投射而出的,那么,这庄园的主人一定有很怕被人打探到的秘密。 知晓秘密的侍从也三缄其口,将秘密烂在肚子里。 侍从们的身上没有眼睛,客房的门上却有眼睛。 薛无遗记得她们进来时,从外边看猫眼只是正常的圆洞,但在房间里看,却是一只过于写实的眼睛。 猫眼原本的功能是房中人往外看,这么一倒转,就好像庄园在窥探访客们一样。 薛无遗思及此,到门口用力地砸了几下猫眼,砸的后者睁开眼皮,被迫露出了窥探的洞口。 对门门把挂的牌子消失了。 挂着牌子代表房间里有人,牌子没了,是不是意味着科罗拉小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她们的视线回到莉莉丝的监控摄像头上,科罗拉们正在仔细检查被拉回来的装备。 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留言纸条,查不出线索。 娄跃分出去的影子藏在科罗拉的影子里:“我现在对她的感觉很朦胧。” 她比划着解释,歪了歪脑袋,“被我这么‘寄生’,理论上我能对她有清晰的感知力。但是没有。” 影子是光线投影的产物,人身上每个褶皱里都有影子。于是娄跃理论上能够在人的全身游走。 那么掌握这个人的基础生理情报,也就不在话下了。 “我只觉得我和她隔了一层。”娄跃遗憾地说。 她试探性的用影子往她们砸出来的那条缝隙里探了探,又倏然缩回,眉头深深皱起。 “……到里面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任何感知力了。” 就像一个人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感官,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纷纷沦陷,只剩下虚无。 娄跃转过头问方溶:“你有没有头绪?” 方溶对空间有着极强的判断力,之前用这个能力帮过小队许多次。 方溶:“这里没有空间。我拿什么看?” 娄跃挠了挠头:“我也觉得没有……” 神土只是一堆数据、一堆精神力的虚拟造物,哪里有空间之分? 她们两人的能力全然凑不上用场。 监控画面里,科罗拉终于有了下一步的行动。 她一下子折损了两个手下,不再轻举妄动。她决定率领剩下的队员返回房间。 莉莉丝的分体跟随她们,看着她们进行漫长而沉默的跋涉——没错,明明只是在走廊里走路,却有股“跋涉”的窒息感。 走廊好像没有尽头,两侧的房间犹如动画里的循环镜头,只是在枯燥地重复。 她们甚至没有参照物,庄园里的客房上是没有门牌标识的,只能凭借记忆力硬记。 观千幅轻声说:“鬼打墙。” 很多污染域里都会有鬼打墙现象,她们也遇到过不止一次了。 科罗拉小队已经试过了暴力破解的路子,没能成功。那么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找到形成鬼打墙现象的污染源头。 可对于已经被困在局中的人来说,几乎没有办法,只能等死。 科罗拉仿佛也知道结局,面无表情,眼神越发凛冽。 联盟人对“在污染域里救人”有条件反射,军人的天职更是出入污染域拯救民众。 但科罗拉与她们立场敌对,是敌方的“走狗”而非民众,身边还有亚型人,她们似乎应该保持沉默。 李维果迟疑:“我们……真的啥也不做吗?” 薛无遗语气平稳冷静:“我们还要等待我们联盟的第二批小队,不能贸然折损。” 她停了停,又缓和,“等‘白天’再行动。希望那位队长命大一点,头脑清醒一点,不要与我们敌对。” 那样的话,她们还可以顺带把人救出来。 滴答、滴答…… 秒针的声音还在以和之前一样的频率走动,然而画面里,科罗拉等人前行的场面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们开始变得疲惫。 脚步变慢、呼吸变重,警戒的肌肉也开始松散,动作变形…… 忽然间,一个亚型人队友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它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埋怨,还伴有恐慌,“队长,你想想办法!我们总不能一直走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的画质也在逐渐变低,带着旧时代影像才会有的失真感。 人物移动间,一帧一帧的卡顿变得十分明显,越来越显得怪异。 “是啊!”另一个亚型人帮腔,“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我受不了了!” 科罗拉给了一人一枪托,压低声音严厉呵斥它们:“你们想死吗?规则书里说了禁止大声喧哗!” 转播中,她们吵架的声音都扭曲了,像金属摩擦的尖锐鸣声。 亚型人并不领情,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反正我们本来就已经打破规则了!否则我们现在 应该在房间里,而不应该在这该死的走廊里!!” 它情绪失控,猛地挣脱科罗拉的钳制,冲到随意一扇房门前踢踹起来—— 一瞬之间,莉莉丝的转播屏幕上出现了雪花斑,仿佛信号遭到了某种强力干扰。 亚型人疯狂的动作卡成了鬼影。 在科罗拉一行人变形到看不清之前,屏幕猛的一阵闪烁,接着归于沉寂,再也显示不出图像。 “我与分体断联了。”莉莉丝说,“现在无法定位分体的位置。” 薛无遗晃了晃脑袋揉揉眼睛,观看科罗拉等人的影像,让她心脏也不太舒服,污染仿佛要透过屏幕侵袭过来。 科罗拉手下直接消失的情况,比遇到怪物麻烦多了。 后者是可以的攻击和处理的实体,前者却是个未知数。 “指挥,我们现在还是先待在房间吧。”李维果按了按心口,“还好她们先替我们试过水……噢,愿母神保佑。” 薛无遗:“我也是这么想的。” 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居然才过去一个小时。 夜晚给人的体感的确比白天漫长。 一间客房里有四张床,薛无遗大致检查了一番,抽掉被子时,一张纸片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纸片标题写着:《如何制造你的被窝结界》。 薛无遗:“?” 【如何制造你的被窝结界?众所周知,被子是身心的绝对防御结界,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进入。】 【夜晚期间,请尽量待在被子内、平躺在床上。如果可以的话,被子与床单之间不要有空隙。】 【偶尔,你会听到卧室内有奇怪的动静……不,不要担心,那没有关系。只要待在被子里,它们就无法触碰到你。】 【对了,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请确保每张床上都躺着人。如果没有人的话,别的东西就会去占领被窝结界了。】 “怎么像我小时候似的?觉得被窝最安全。”李维果说着,抖了一抖,“但我也看过那种鬼片,鬼会钻进被子里……” 观千幅:“……你不要再说了。” 小纸片使用了温馨提示的口吻,但人看了只觉得背后发毛。 娄跃抱住头:“鬼好可怕!” 她一溜烟窜进了一个被子里,张开一点缝隙让方溶也进来。 方溶无语:“我们自己本来就是‘鬼’吧?” “它说夜晚期间尽量这么做,但我们已经干站着很久了。”薛无遗随便选了一张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现在做只是聊胜于无,如果有鬼的话,鬼肯定早就已经……” 李维果:“噢,我的指挥,不要乌鸦嘴。” 在这种房间里,她们怎么想都不可能安心入睡,于是便插科打诨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机械音,打断了她们: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经送达,请您打开门领取——” 薛无遗险些以为自己穿越了,观千幅看她和李维果:“你们又点了什么东西?” 两人:“?” “没有啊——”“噢!在你心里我就是会乱点东西的人吗……” 李维果作心碎状,不过几人心里都有点没底——因为这回的声音没敲门。 规则里说,不会敲门却喊你开门的东西,就不是侍者。 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人联想到昆虫足趾的摩擦。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2节 几人在床上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薛无遗最忍不住好奇心,说:“莉莉丝,你去看看。” 她没有裹着被子去开门,也怕自己一开门就踏进异空间。 莉莉丝捏了一缕分体,投放到门外。 薛无遗心里都捏了把汗,还好她们基地里带了一台主机过来,否则莉莉丝这么切片,别把自己给切没了。 影像逐渐清晰,只见门口的东西居然是一株花! 瞧不出是什么种类,枝叶为红色,半开的花苞是纯白色,总体很矮,只到人膝盖那么高。 它根须分成两股,像人腿一样站立,伸出一片叶子,像人手一样卷起来,敲着门。 那就是窸窣动静的来源。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难怪它不敲门,敲不动啊。” 李维果:“这就是规则里说的兰花?” 仿佛是看她们太久不开门,兰花改换了策略。 它作为“头”的花苞像嘴一样开开合合,吐出了另一种声线。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经送达,请您打开门领取——” 声音更温柔、更没有攻击性了,甚至机械感都减少了不少。 与此同时,它的肢体试探性地向门缝延伸,一小截叶子竟然穿过了缝隙,探出来一点小尖尖。 薛无遗离门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简直像看见蟑螂探了一个须须似的!”李维果头皮发麻,无声大叫。 薛无遗从影子里掏出了之前薅的圣水,用手持杀虫剂的姿势拿着它,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开喷。 她右眼突然有点发热,异能朦朦胧胧看到了穿透门板的信息。 【名称:?(兰花?)】 【等级:?】 【级别:?】 【?……■#/……】 一排排问号,毫无参考价值。但她看到,兰花的颜色竟然是未知或中立的黄色,而非一上来就是红色。 它对她们没有敌意? * 帝国内部,已然被荆棘之火占据的王都。 前王宫、现组织基地。 严箐面前摆放着从王都搜刮出的光脑与脑机设备,身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她们都是她摇来的帮手,“前夫”都在阿尔法的神土相关部门工作,自己也具备过硬的能力。 说来,她们与祭司也颇有渊源——因为她们也全都是从白塔出去的白修女。 严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祭司,你能预测我们这次的行动是成功还是失败吗?” “我的异能并非万能。”薛策说,“有关神土的部分,我几乎不能预测。现在的我,还不了解神土。” 神秘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有好奇心,严箐就对大祭司的异能机制很好奇。 她连大祭司的异能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荆棘之火的成员们也不知道。 听起来,大祭司似乎需要先了解一样东西,才能在此基础上进行预测。 可是,听成员们的说法,她以前似乎还有过很宏大的预言。那些东西又要怎么了解呢? “这样啊……”严箐叹了口气,表情复杂,“由我们来引路,自夸地说,是高屋建瓴了……我们可以直接将我们的登陆地点设置为浮空岛。” 自己参与过搭建与维护的“房屋”,哪里有“后门”,自己当然最清楚。 就算是蓝先生现在活过来,也不会做得比她更好了。 可能在普通人眼里,神土是个很高级的东西。但在她们这些“建造者”眼里,也和世上的大部分大型程序一样,是bug堆成的屎山。 就算亚当能把它的底层构架做得很完美,它能阻止得了贵族私自盖“违章建筑”吗? 大贵族家里都有私人通信渠道,力图避开亚当的监管。 与普通人认知相悖的是——浮空岛和上城区才是屎山中的屎山。 下城区的“代码”反而相对来说干净漂亮。 严箐这么想着,摸了摸喉咙。从前她都避讳去说脏词,连想都不会想。但才脱离那个环境几天,思维就越来越粗俗了。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不坏…… 薛策听完她的解释,语带赞叹:“这就是我不能预料到的东西之一。” 严箐:“……” 虽然是夸张的语气,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替帝国感到光荣。 薛策说:“无妨。这回我们只是试试,并不一定要执行什么任务。” 她甚至都没有严格挑选任务执行者,挑到最后,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和严箐进入神土。 严箐更紧张了。就是这样,她才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光脑上闪过数段代码,她一边操作,一边敲击出几组地址坐标。 薛策在旁边看,饶有兴趣地弯下腰,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我们选这里。” 严箐愣了下,钦佩道:“您也能看懂吗?” “看不懂呀。”薛策莞尔,“但我能感觉到,走这里是最优解。” 严箐:“……!” 不是说不能预测的吗? 大祭司说的“几乎不能”,该不会是学霸说“这题有点难度”的意思吧? 大祭司选取的坐标位于浮空岛,是严箐从前在神土买下的一座小住宅。 她用自己的私产购买,财力有限,浮空岛又比上城区更加寸土寸金,因此那住宅也就比王都里蓝先生的家大一点。 那处房屋的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连蓝先生都瞒过了。不过也许就算他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蓝先生心里,自己出身白塔的柔弱妻子,即使在虚拟世界拥有了自己的屋子,也只不过会玩换衣服过家家的游戏罢了。 严箐鼻尖渗出一层细汗,给自己和大祭司带上了改造后的脑机设备。 轻微的眩晕感后,她们登录了神土。 严箐严阵以待了三秒,肩颈肌肉才放松下来。 亚当没有发现她们。她们面前连登录弹窗都没弹出来,就这么悄然进入了神土世界。 可下一刹那,污染的气息袭来。 严箐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时,她的小房子里竟然开满了花! 花朵摇摇晃晃,看似芬芳扑鼻,但在她的体感认知里,满是水腥味。 她莫名觉得这种花有点眼熟,但灵感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不住。 薛策握了握手指,若有所思:“身处虚拟世界,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尝试性地迈出一步,身形有些摇晃,停顿了一下,慢慢稳固自己。 薛策环视了一圈小屋,她们降落的地点似乎是书房,严箐给自己安排的装修风格十分简约,书房里只有一张书桌、两排书架。 桌子上堆着许多纸,书写的是文字而非代码。严箐快步走上前去遮住文字,咳了一声:“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诗罢了,我自己的趣味……咦?” 她的目光一怔,掀起其中一张纸。 纸底下传来一声惊呼:“我劁啊!” 严箐:“……?” 这是什么骂人方式?什么“敲”? 只见三个迷你小人藏在纸下,对上她的目光,转头就跑。 第178章 白天 ◎(5)“你真的和祭司好像。”◎ 严箐想定睛细看,三个小人动作极快,根本不给她观察的机会。 有个背着大背包的小人一边跑,一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东西,眨眼就在她们之间制造出了烟雾弹,严箐被呛得后退了两步。 这个小人脸看起来仿佛比另外两个小人都黑一点。 似乎是怕自己跑不掉,严箐还隐约看到第二个小人突然分裂出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小人,作为障眼法。 严箐:“!” 她连忙抬起手表示没有恶意,“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你们是……怪物?” 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愚蠢,哪有问怪物自己是不是怪物的? 第三个小人露出“?”的表情,对同伴吐槽:“多冒昧啊,我还觉得她们是污染物呢!” 她的同伴、也就是分裂出很多分身的小人说:“你少说两句吧。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危险。老邢,不用跑了。” 第二个小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严箐。 她穿着风衣,和另外两个穿运动服的小人不一样,看起来格外潇洒淡定。 薛策围观了一切,面露思索,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走上前:“你们……是联盟的人?” 严箐大受震撼,脱口而出:“什么?海对岸的联盟难道是小人国?!” * 庄园内。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3节 平躺着还要看门口,就只能头动,角度格外刁钻。薛无遗脖子都歪酸了,异能面板却不再刷新了。 兰花的阵营黄色归黄色,她也不打算这时候就把它放进来。 万一一进门就变成红色了呢?她们就被关门打狗了。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兰花努力“入侵”门缝。 就在它的叶子完全露出来时,门有了动作。 门上的肉眼睁开,眼珠子带动着猫眼急促地乱转。整扇门震动起来,好像一个人在疯狂跳动,用力跺脚。 ……一小片血污从门缝渗了出来,被红色的地毯吸收。 兰花见势不妙,缩回了受伤的叶子。 【血量:?/?】 尽管看不到具体数字,但兰花亮血条了,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薛无遗视野里,一堆问号渐渐远离,直到消失不见。 它跑了。 这时,张教官突然发来一条消息:【遇到了巨人、逃命中!】 薛无遗:“?” 教官组那边到底是什么污染域,童话《巨人的花园》? “指挥……”李维果弱弱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觉得,躺着很困?” 薛无遗本来没觉得,但李维果这么一说,一阵强劲的困意突然袭来,简直像被人打晕了似的。 “好困……不对、不中!不能睡!”李维果疯狂甩头,也顾不上什么规则了,翻了个身。 观千幅:“好困。” 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 薛无遗敢肯定,庄园的房间绝对自带催眠效果,就像规则说的那样,庄园的主人很在意节律,而现在是睡觉时间。 不能这样,就算离开被窝会遇到怪物,也比这样不明不白昏睡过去强。 她挣扎着爬起来,去把同伴们都喊起来,观千幅尚有一丝清醒,李维果已困得五迷三道。 再一看两个小孩,都睡成一团了。 观千幅和李维果一人背一个小孩,三人罚站似的站在墙边。 “莉莉丝,监督我们。”薛无遗困意最轻,“不行就电我们!” 催眠程度恐怕与她们的精神力相关,等级越高,抵抗性越强。 薛无遗让莉莉丝在她们的耳机里用大音量放《火种之歌》,刚开始还很提神,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 薛无遗骤然惊醒,与此同时,窗外传来钟声。 现在是清晨6点。 她们竟然就在这古怪的庄园里睡了过去,而且没有一个人守夜! 薛无遗从床上弹射而起,发现她们居然在睡梦中回到了床上,规规矩矩地躺平了,两手交叉放在胸前。 “哦不,这姿势简直像睡在棺材里一样!”李维果也醒了,“我们集体梦游了??” 莉莉丝开口:“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报告。” 薛无遗揉了揉眉心:“先说坏消息。” 她已经有所预感。她明明睡前让莉莉丝监督她们,可显然,监督没有起效。 “你们入睡后,我立即尝试在现实里唤醒你们的身体。” 莉莉丝说,“但我失败了。我发现你们的精神体已经被这座污染域困住。” 薛无遗倒并不意外。她们进入庄园之前,蓝姝瑶就表示她已经无法登出神土了,那时候应该是亚当锁死了所有普通公民的登出功能。 现在,可能是亚当锁和污染域共同作用的结果。 薛无遗觉得,也算是好事。因为这代表污染暂时被封锁在了一定范围里。 否则神土里的帝国人大量登出,污染就被带到现实的身体里去了,紧接着整个帝国都被感染。 然而如果不解决污染源,那帝国沦陷也是迟早的事。 思维终究会侵染□□,当帝国人的□□也变成污染物,一切无法挽回。 “那好消息呢?”李维果充满希望地追问。 莉莉丝:“好消息是,你们的生命体征和污染指数没有太大变化。” 李维果苦着脸:“噢……这不能算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只能算中消息。” 薛无遗跳下床,一把拉开窗帘,看向外面的庄园。 她还记得,几人入睡前窗帘明明是拉开的,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合上了。 窗框上有些粉末似的污渍,先前没有。而透明的窗户上,还黏着一大团灰白的粉末,隐约可见脸的形状。 就好像有一张涂满粉的脸曾贴在窗户上,注视着她们。贴得那么紧,以至于把五官都拓印了下来。 李维果凑过来一看,抖了抖。 粉团换个场合看起来有点搞笑,但眼下她只觉得背后发凉。 薛无遗凝神看了一会儿,却说:“奇怪。这东西有眼、口、鼻、嘴,还有一点耳垂的轮廓。五官一个都不缺。” 庄园里的“鬼”五官俱全,又意味着什么? 薛无遗回过身,规则里说6点之前应当待在房间内,7点之前应当待在建筑内。 换句话说,6到7点的一个小时里,她们不是就可以离开房间探索建筑区了吗? 她与同伴们确认了行动轨迹,轻轻呼了口气,走到房门前打开了门。 咔哒…… 房门不太丝滑地被推开了,薛无遗定了定神,还好,没有什么鬼脸跳脸杀, 对面的那扇客房门紧闭,门口没挂“有客”的牌子。 三人迅速沿着走廊走到了拐角处,地毯是深红色,一路上也没看见墙上有裂隙。 科罗拉小队仿佛被庄园“吃”掉了。 有机械侍从过来接应她们,白天,侍从们上半张脸的机械翼就合上了。 “客人们请随我来,我会带你们前往餐厅。”它彬彬有礼。 “喂,你们这儿规矩怎么回事?” 薛无遗摆出蛮横客人的模样,“说好的晚宴呢?就让我们被关在房间里,连个餐都不送!” 机械侍从道歉倒是很丝滑:“很抱歉女士们,昨晚来的客人人数不够,无法达到开启晚宴的条件。” 它深深鞠了一躬,“但请放心,无论人数如何,拍卖会都会照常举行。” 李维果追问了一句:“要多少人才够?” 她们不确定这是不是常识问题,问了会不会引起疑惑,因此,昨晚商议的角色分配里,李维果负责充当“记性很差”的成员,遇到什么就问什么。 侍从语气平静:“很抱歉,这是庄园主人依照私人喜好制定的规则,恕我无法告知。” “你们主人在哪?” 李维果抱起手,“我们来庄园,除了拍卖还想结交名流。既然现在晚宴举办不了,总该让我们见见主人。” 机械侍从:“届时拍卖会举办,主人自然会现身。很抱歉,现在我无法告知。” 薛无遗也加入了对话,使出死缠烂打之术,机械侍从终于松口。 不过也没说多少有用的消息,只是告知主人除了参加拍卖和晚宴,其余时间都待在3楼。 薛无遗心说哟呵,这boss听着还怪守规矩的,3楼原本就是主人私人空间,现在变成了boss刷新点? 可是教堂呢? 教堂应该也有怪吧?哪边才是污染源? 侍从将她们带到了一楼餐厅,薛无遗看到还有一支巡逻者小队,只剩下了两人,全是亚型人。 它们心不在焉,满脸惊魂不定的样子,也没注意她们,可能把她们当npc了。 餐厅的菜肴很丰盛,完全不像只是“早饭”,薛无遗异能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但她们保险起见还是没吃食物。也没必要吃,反正与她们现实里的饥饿无关。 期间薛无遗问了一嘴第二批小队,得知教官组一直没传回消息,而黄谢二人已经进入了庄园。 三人守着时间,七点一到,直奔教堂。 教堂与庄园主宅之间有一段室外距离,是“非建筑区”。 结果才到教堂门口,她们就被拦下来了。 “教堂只在拍卖会结束后才对客人开放。” 拦住她们的是一个牧师——它外观不是机械人,更接近真人亚型人。 之所以说“接近”,是因为它脸上没有别的五官,只有眼睛,说到底还是个血肉怪物而非人。 【名称:一名属于兰花庄园教堂的普通牧师】 【级别:a】 【等级:lv.100】 【血量:?】 【它颇具实力,且有许多同伴。如果与它正面起冲突,场面会无法控制。】 远处,教堂门口还有好几个牧师在徘徊。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4节 大大小小的眼睛无规律分布在它们的脸上,似乎也蔓延到了神袍之下。 它们连嘴巴都没有,“说话”时,声音就隆隆地从胸腔里传出。 眼睛代表观看,代表监视。 庄园里其它东西缺的眼睛好像都长到它们身上了。 薛无遗灵机一动,说:“我要报告兰花。昨天晚上我在走廊看见兰花了。” 牧师不为所动:“客人,报告需要及时才有效。” 僵持了几句,牧师就不说话了,只是一味拦着。 薛无遗只得怏怏转身,娄跃在精神链接里说:【没关系!我和小溶打配合,我派了条影子,如果有机会就偷偷溜进教堂去。】 【你又分出去一个影子?】薛无遗说,【昨晚的影子还没有下落,没问题吗?】 娄跃认真回复:【没问题的。我不是逞强,是真的没事。如果那个影子‘死’了,我会有感觉、会损失力量,可现在没有,只是和影子断联了。我认为科罗拉也还没死。】 薛无遗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 她打算带着同伴们随意在庄园里晃晃,试着找到点线索。 走了还没两步,薛无遗目光一亮:“!” 只见远处,一名青衣人的身影赫然从树丛后浮现。 是黄独小队! 李维果和观千幅也明显精神了许多,一行人跑过去。莉莉丝转达过她们的伪装形象,黄独谢岑能认出她们。 可黄独却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刚杀了几个机械人,等它们忘记我,我再出来。” 薛无遗:“……?” 还能这样? 观千幅:“……机械人的记性这么差?” 偶像毫无形象地躲在树丛里,鬼鬼祟祟偷看,薛无遗一时语塞,憋出一句:“早知道我们也杀几个了。” 她探了探头,更为出乎预料地看到,黄独后面的树丛里还跟了一大串人。 “无音?!”薛无遗压低声音惊呼,一下就认出了人,“还有……三刀、花枪!” 后面还有十来个人,她就不认识了。 三刀躲在树丛下冲她们露出璀璨笑脸,无音的反应却很微妙,怔怔地吐出一句:“你真的……和祭司好像啊。” 第179章 长生 ◎(6)飞向兰花庄园。◎ 薛无遗怔住了,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寂静了一瞬。紧接着,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有种眩晕般的恍惚,喉咙发干:“你说的祭司,是谁?” 一个可能性跳上脑海,直觉叫嚣着说那就是唯一的可能。薛无遗不愿生出太高的期待,不停歇地又问,“为什么你这么说?我现在的外表又不是真正的模样。” 只是伪装的样貌而已。 “我在游乐场见过你真正的样子。我的意思是,再看到你的言行举止,我才反应过来,你和祭司真像。” 无音说着,掏出一张纸片一笔一画复刻出字迹,“这是祭司写的密码,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等待复写的时间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无音写完还没伸手,薛无遗就一把抢过。 字迹映入眼帘,尘埃落定。 她眼眶霎时发热,深呼吸了几口气,说:“……算无遗策。” 薛策写的这句里有笔划的区别,乍一看字间距有点奇怪。这也是她们才能读懂的密码之一,被无音一板一眼抄了下来。 解读出来,是“算无遗策”,“无遗”在“策”前面,而她那句相反。 无音和同伴对视一眼,惊喜道:“祭司要找的人真是你!” 薛无遗用力眨了眨眼睛,平稳下情绪:“她也一直在找我吗?” 三刀直愣愣地说:“好像没有吧,我看祭司也就是这次才说要找人。” 薛无遗莫名被逗笑了,笑了笑又鼻子发酸:“她真的不找才好呢。” 那说明薛策没有辗转反侧担心。但那样的薛策就不是薛策了。 无音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觉得,她一直很想你。这次出发前,她本来也很想跟我们一起来见你。” 薛无遗心中生出无限期待与焦躁,她上一次见到薛策的影像时,对方还在白塔里。 而现在,薛策明显早就出来了,被无音等人称为“祭司”,在荆棘之火里疑似担任重要职位。 这一年多里她都经历了什么? 她过得还好吗? 无音居然说她和薛策行为举止很像……有吗? 薛无遗有无数问题想问,可眼下不是问问题的时间。知道薛策的动向之后,她的心一下安定了不少,甚至雀跃激动起来,胸中无限豪情。 “指挥,我也期待起来了。”李维果和队友碎碎念,摩拳擦掌,“都说你俩很像,那咱们几个人也肯定很处得来!” 观千幅则陷入沉思。 难道像薛无遗这样的性格还能有两个吗?她难以想象两个人同时在场说话的场景。 薛无遗猛点头,斗志满满:“今晚的拍卖会一定是污染域的‘重头戏’。我们争取一举击破污染源!” * 另一边。 经历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后,联盟教官小队与荆棘之火小分队总算互通了信息。 “原来你和兰花庄园的关系这么密切啊。”张向阳坐在桌子上抱起手,思忖,“那你是不是能提供点解题思路?……不过咱们自己还陷在这边呢,也没法给孩儿们搭把手……” 严箐莫名有从前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感觉,直了直腰板,歉然说:“我也不确定,现在我对这边的情况还一无所知。” 她甚至对“污染域”这个词都很陌生,不过这名词取得很形象,简单结合上下文就懂了。 张向阳琢磨了一会儿,又探究性地瞅瞅对面那位自称“祭司”的年轻人:“我怎么老觉得你很眼熟呢?” 薛策呼吸一顿,联想到什么,不动声色问:“有吗?” 张向阳想说,你和我家的优秀学生好像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这么快就透露自家的情报。 而且,她为啥会觉得薛无遗和祭司很像??眼前的年轻人可比薛无遗沉稳多了。 仔细对比,似乎是一种肢体语言上的相似…… 比如,同一个家庭里生活的姐妹,很可能会拥有一样的生活习惯:刷牙的动作、走路的停顿、说话的节奏……细节无限拆分,就成了“相似的气质”。 张向阳甩甩脑袋,把与眼下无关的杂念甩出脑海:“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眼前这个花海污染域,可能也和严箐高度相关,毕竟她刚刚说,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 薛策按捺下浮动的情绪,表面看不出异常:“既然我们的目标都是兰花庄园,那么在进入之前,我们先预测一下里面可能会有什么。” 邢万里皱了皱眉头,这年轻人的思路很奇特,她居然说要“预测”一个污染域里的内容。 污染域千变万化,她们通常更倾向于进去之后再随机应变,先入为主的观念有时反而会造成伤亡。 不过严箐毕竟和兰花庄园关系特殊,说不定真能推理出点什么,于是她便没有打断谈话走向。 薛策看向严箐:“你觉得,蓝某是个什么样的人?它经手的庄园如果形成了污染,可能会是什么模样?” 严箐听她一本正经说“蓝某”,反应过来之后诡异地被戳中了笑点,赶忙压下嘴角,认真思索问题。 蓝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严箐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前夫的具体形象太单薄脆弱了。蓝先生好像只是“某一类人”的具象化体现。 他们拥有相似的人生轨迹,连家庭都像模板里刻出来的——强势的“家主”、柔顺的妻子,处于碰不到权力金字塔顶端、却也足够远离平民的阶级。 而蓝先生比他的父亲更有出息,也娶到了更模范的妻子:一位出身于白塔的白修女。 在他们的叙事里,妻子和事业一样是被命运奖赏的物品。 “……他这一类人。”严箐缓缓开口,“掌控欲很强,性情自大,自诩智商高,赌性强,行事喜欢剑走偏锋。” 她伸手在纸上写下一二三,“我知道他生前的兰花庄园就有很多规矩,污染发生后,这些规矩可能会被扭曲、夸张。” 许问清有些惊讶,扬了下眉。 严箐所说的,分明是“规则类”污染域。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知识,却直接指出了这一点。 她心下把严箐的情报重要性又抬高了一个度。 薛策想了想,又问: “那你认为,什么东西可以让它产生执念,让它情绪波动最剧烈?” “永生。” 严箐脱口吐出两个字,然后又改口,“长生。他们惧怕死亡和衰老,帝国上层的科学技术,几乎都是围绕生命展开的。” 地位越高,钱财、权力就越显得虚妄。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底层的愚民了,他们能看到帝国掩盖的真相,看见千疮百孔的大陆地图。 在那巨大的阴影面前,什么都不如保命重要。 有些人崩溃,转为虚无主义,认同及时行乐,于是大肆享受、突破人类的伦理道德底线,把帝国的环境变得更糟。 有些人还没有放弃,于是更执着于寻找出路。可他们的求索也建立在血肉之上。 严箐简单介绍了一番帝国的情况后,说:“我前夫是后者。” 上层寻找的出路,也分好几个派别,而蓝先生……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觉得,他在暗中推进‘灵魂永生’的项目。”她说。 蓝某是“灵魂飞升”派的。 薛策听到这却笑了一下:“他们没有灵魂。” “没有?”严箐有点搞不懂大祭司的意思,怎么会有人没有灵魂?又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 她被自己的无端联想逗笑了,摇了摇头。 大祭司说的“灵魂”,恐怕不是文学意义上的灵魂。那又是什么?……她所知道的“男人没有”的东西,是异能,还有强大的精神力。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5节 这些东西,会是这个污染世界的人类灵魂吗? 严箐沉沉想了一会儿,修改了措辞,“……总之,他们这个派别,想追求另一种层面的活着,摆脱现在孱弱的□□,以意识形态永生。我先生如果也参与了这类项目,一定会把实验基地放在庄园里。” 严箐和蓝先生婚后获取了不少从前没有的资源,她偷看过神土的发展资料。 似乎早在神土刚刚被构建出来的时候,帝国男人们就畅想过是否能在神土里赛博永生。 不过,后来的案例显示,畅想只是畅想。 一旦现实里的□□衰老死亡,神土里的意识也会消亡。它们只能基于肉|体存在。 很显然,对他们来说,神土目前还不够“完美”。 帝国有很多文娱作品都体现了这一点,他们热衷于畅想更“美妙”的虚拟世界。 尽管在严箐看来,男人幻想的虚拟世界里,女人总是活得比现实更糟。 严箐摇摇头,顺嘴就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此……” “它们当然会执着。”薛策说,“你不理解,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怕现实的污染,而他们只能在虚拟世界里强大。” 严箐眉心一跳,那些文娱作品里,创作者总喜欢把这个行为渲染成人类对抗自然的伟力。 可被祭司这么一说,却显得他们软弱可笑、只会逃避似的。 帝国上层害怕污染——从前的她也害怕。可现在不会了。 即便亲眼见过王都覆灭,严箐也没有什么恐惧的实感。说得难听点,因为事不关己。王都没有覆灭,只是死了一半不是她的人类而已。 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事不关己,因为在从前,这是男人们的特权——而她们则要担心被骚扰、被偷拍、被伤害、被杀死……落在对方的眼里,就成了过分敏感的神经质。 薛策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能理解,就像你不能理解他们总害怕孩子不是自己的一样。” 严箐仿佛明白了什么,朦朦胧胧。这就是荆棘之火信奉的东西吗? 两人的交谈,张向阳听得云山雾罩,觉得全是废话。 许问清却觉得很有意思,联想到了联盟一些史学家的观念。 严箐定了定神,把话题重新扯回来:“我还知道一件事,兰花庄园里会举办拍卖会,据我所知,帝国的社会名流几乎都曾参加过拍卖会。” 邢万里:“你知道拍卖会的流程和内容吗?” 张向阳吐槽:“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严箐摇摇头:“我前夫不让我接触这些,它们都是核心机密。但我觉得,拍卖会也和‘机械永生’有关。说不定污染域里也会有这部分体现……我了解的差不多就这么些了。” 张向阳点点头,惊叹:“那我们对兰花庄园已经预测了不少东西了啊。” 而且还都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能中几个。 可惜她们目前只能给莉莉丝单向传信,没法双向沟通,否则严箐肯定能指出更多关键线索。 “我们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进入兰花庄园。”邢万里泼冷水道。 猜得很好,但差了最关键的一步——她们连门都进不去。 “这个……我可能也知道该怎么办。” 严箐犹豫地说,“我们现在所处的污染域,好像就是因为我的执念而产生的。” “哦?”张向阳来了兴趣。 居然真像她刚刚想的那样。这可不寻常。 联盟近五十年都没有发生过“活人的情感形成了污染域”的现象。足够形成污染域的执念,总是需要死亡来衡量,活人的情感通常没有那么重。 严箐看着年纪轻轻,说话也一副不知世事的样子,居然能有这么强烈的执念? “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严箐含糊地解释了几句,语速很快,仿佛不想让别人听清,一边说一边径自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张向阳低头,震惊了。 抽屉里面里面竟然出现了楼梯! 楼梯台阶很小,她们现在的身高刚好能踩。楼梯一直延伸进黑暗的虚空里,不知道连接着什么。 严箐从桌上的诗集里撕下巴掌大的纸,在上面写道:【楼梯连接着哪里?】 张向阳三人组:“?” 严箐把纸团成团,丢进抽屉里,纸团顺着楼梯滚进黑暗中。 她关闭了抽屉,片刻后又重新拉开,纸团被一股未知的力量从里面丢了出来。 重新展开纸团,只见上面写着:【通往兰花庄园。】 张向阳三人:“……” 污染域里真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没有严箐,谁能想到还可以这么干?! “走吧。”严箐咳了一声,表情有点尴尬。 “不好意思什么?你这太厉害了啊姐们!”张向阳赞叹,“咱们怎么走?” 她们三个“小人”倒是可以直接进楼梯,严箐和祭司呢? 只见严箐又撕下一张纸,折成了小纸船,捧在手心吹了口气。 纸船见风就涨,一溜烟就变成了可以承载成年人的大船。 她主动走进去,薛策跟在后面。教官三人也跳了进去。 一行人都进入纸船中后,纸船无风自动打着旋儿,每转一圈,体积就变小一圈。 严箐和薛策也跟着变小,最后缩成和三人组一般大。 “原来正常看你,你长这样。”张向阳比了比身高,原来严箐比她们都矮啊。 刚刚,她们只能看见严箐的胸口和下巴,对方一说话就震得她们耳膜疼。 而现在,严箐在她们眼里变得很瘦弱,简直是营养不良。帝国是怎么养人的? 祭司的体型也不算高大,不过好歹还有点肌肉。 严箐叠的纸船不仅有船的轮廓,连拉杆都做出来了。 她拉动了纸质的杆子,小船飞了起来,窜入了抽屉的楼梯里。 咔—— 抽屉自动合上,周围陷入黑暗,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有胖胖的黄色星星亮起,看着像是荧光蜡笔画出来的。 “那是我女儿画的。”严箐小声感慨了一句。 她们在星星的照亮下,向兰花庄园航行而去。 第180章 土壤 ◎(7)拍卖会开始。◎ 兰花庄园内。 薛无遗得知了薛策的消息斗志昂扬,但行动上反而更加谨慎小心了。 她们在灌木里等待了许久,期间,黄独讲述了自己进入神土后的经历细节。 “……然后,我一进门,就尝试了抹消在我面前的机械仆人。” 黄独说,“几乎不用付出代价,但消除了大约二十只后,我发现‘水压’变大了。记得我刚和你们说过吧?在我的感官里,神土的一切都是水做的。” 她一路走一路消除,眨眼之间就清除了庄园入口大道的机械人。 可每走两步,黄独就感觉到了庄园里的“压力值”变大,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如同某种隐藏在深水里的怪物被惊动了,体表的粘液层层扩散开来。 “我觉得不妙,所以才带着她们躲进了树丛。” 小鱼小虾米不是重点,它们背后的主人才是。 黄独收敛了举动,等待机械仆人们把她忘记。 薛无遗点点头,又问:“独姨,它们真能把你忘了吗?” “能啊。”黄独自信地点头,“我小小地抹除了一下它们的记忆,但没敢动太多手脚,等它们自己逻辑自洽。” 薛无遗:“……” 独姨的异能还能这么用! 树丛外的机械人们刚开始还在巡逻着什么,等到黄独时不时的使用一下异能,它们的队伍就慢慢恢复了平静。 “它们的记忆应该是以共享代码的形式存在的。”莉莉丝做着推测,“清除掉那一片代码,它们也就‘失忆’了。” 一行人大摇大摆走出了树丛,机械仆人并没有过来攻击她们。 接下来,她们把整座庄园都快速跑了一遍,发现兰花庄园的结构其实非常简单,建筑区全部簇拥在庄园中央,只有一座教堂分离了出去。 在偏僻的地方,机械仆人们会保持静止不动,站在原地休眠。当她们靠近,它们才重新启动,开始行走巡逻。 “它们的分布有规律。”薛无遗得出了结论,“每只机械人都有自己固守的区域,只会在自己的区域里巡逻。” 黄独则补充:“我抹消了二十多只机械人,它们的岗位被附近的同伴们暂时接替了。” 那这不就意味着,原本的巡逻岗变得疏松了? 她们返回一开始初遇黄独的地方,远远地便看到,机械人队伍里多了几个异类。 是教堂里的血肉牧师。 它们顶替了机械仆人的岗位,让巡逻岗的数目恢复到了原先水平。 ——机械仆人消失后,会有一小段空缺,接着牧师过来顶替。 薛无遗记下了新发现。 这顶替是永久的吗?还是说过段时间会生产出新的机械仆人? 或者,难道血肉人和机械人之间可以相互转换? 她们无法再验证猜想,因为“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必须返回建筑区域。 庄园里的白天简直稍纵即逝。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6节 主建筑区灯火通明。薛无遗站在廊下看着夜色,醒了醒神。拍卖会一定是重要节点,她们得全力应对。 “女士们,拍卖会即将开始了。”机械仆人对她们说道,“请问你们是否有陪同的男伴?” 薛无遗皱眉,什么意思?难道客人参加拍卖会还得有亚型人陪同? 莉莉丝给她们做的伪装都是帝国贵族“女性”外表,薛无遗不是没有考虑过,打扮成亚型人会不会更方便,但她从心底里抵触——尽管事实上,帝国亚型人的装束才更接近她们联盟人应有的舒适装束。 她面色不动,没回答机械人的问题。后者等待了一会儿,从胸膛里掏出一份守则:“没有的话,那我直接将守则交给您。” “……”李维果无声瞪了机械人一眼。 原来,它们只是默认亚型人作为一个队伍的领头人,没有了“领头人”,才会把东西交给“下边的人”。 薛无遗心说懒得喷,接过了那份《面具使用守则》。 庄园里的规则多到和批发的一样,她已经从最开始的严阵以待变成了看看就算。 【第一、所有参与拍卖会的宾客都必须全程佩戴面具。戴上面具的宾客将无法被其余宾客识别;】 拍卖会是匿名机制? 薛无遗看着机械仆人又从胸膛里掏出一堆面具,面具遮住下半张脸,表面雕刻着翅膀环抱的姿势,通体呈现漆黑金属色,像个口罩。 和牧师们一样,宾客在拍卖会上拥有“看”的特权。 【第二、所有宾客在入场前,必须出示您持有“源”的证据,否则没有入场资格;】 薛无遗还记得拍卖手册上写过,“源”是庄园里拍卖会的交易单位。 它应该是某种很贵重的东西,毕竟兰花起拍价才个位数,光看数目挺寒碜的。 依照薛无遗对旧时代的刻板印象,这类上流社会的肮脏拍卖会,起拍金都很大才对。 第二条规则就相当于“资产审核”,但她们连源是什么都还不确定,上哪里搞钱去?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继续往下看吧。 【第三、拍下兰花后,庄园主人将会告诉您如何利用兰花。在确认你有资格前,庄园主人不会与您对话。】 【第四……】 除了第三条略显古怪,后几条规则都和普通的拍卖会一样。 机械仆人等她们看完后说:“拍卖会即将开始了。客人们,请跟随我前往入口。” 薛无遗脚步一顿,接着又跟上,奇怪地想:不是要资产核验吗?怎么直接带路了。 她们目前位于一楼,机械侍从走到了大厅一侧的装饰墙前,墙上刻着立体浮雕壁画,也是“上帝造机械人”场景的延伸。 看到机械仆人的动作,薛无遗才意识到,那儿有一扇隐藏的门。 壁画上的齿轮转动,凹陷下去向两边分开,露出电梯门,装修风格也很复古。 薛无遗带头步入其中,机械仆人按动了花体字符的【-1】。 庄园居然有电梯,有地下层。 难道消失的科罗拉被拖进了电梯井? 不仅如此,她们都看到,【-1】下方还有一个按钮,浮雕花色格外突出。通常这都代表,那是秘密楼层,只有拥有权限的人才能进入,比如庄园的主人。 电梯下沉,齿轮咔咔转动,随着一声叮响,地下拍卖场映入眼帘。 李维果低声说:“像话剧表演场……” “观看席”上,一排排红色丝绒的椅子被灯光照亮,尽头没入黑暗之中,不知道究竟能容纳多少人。 她们的脚步声空旷的“剧场”里泛出回音,彰显着面积之大。地下层似乎比庄园暴露在外的建筑区大得多。 前方远处,拍卖台铺着暗红的长绒毛地毯,两侧都有幕布,布景板装饰着机械齿轮,分明就是舞台。 机械仆人退场,拍卖场里有另外的机械仆人在忙碌。它们的肢体型号比庄园里的普通机械人夸张,和晚上堵门的机械侍从一样。 “啊?真不检测我们有没有‘源’?”李维果东张西望。 黄独一摊手:“可能我们看起来就很阔。” 薛无遗没有傻站,率领众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宾客席上原本没有人,可她们坐下去的一瞬间,会场竟变得座无虚席。 “好久不见……” “你也来了?……” “这次人也很多……” 宾客们的细碎议论充斥着会场,寒暄声、笑声、打趣声……不绝于耳。 薛无遗从第一排向后回望,灯光下,所有人都带着黑色面具,只露出发光的眼睛,堪称鬼影憧憧。 她们犹如水滴被淹没在海洋之中。 【规则上说戴上面具后宾客彼此无法识别,但看样子她们不是挺熟的吗?】 李维果震惊地在精神链接里吐槽。 薛无遗给无音等人也接上了精神链接,三刀说:【嚯!这比咱们组织里的沟通方式还要方便。】 宾客大部分都是亚型人,几乎统一都穿着黑西装,黑压压的乌鸦间,只零星点缀着作为第二性的华丽礼服。 她们一堆人在第一排,当真十分显眼,只不过鬼宾客们好像注意不到她们。 【指挥,你心里是不是对拍卖的东西有猜想?】 李维果说,【从在这里坐下之后,你表情就不太好。】 薛无遗扯了下嘴角:【是有点。】 她前世在黑市做雇佣任务,也算是知道不少上流阴私。 上流阶级的私人拍卖会里,流通的东西超乎常人想象。毒|品、禁药、乃至人口贩卖,都屡见不鲜。 就像她与薛策早年间接触过的任务——保护预知之眼。那枚异能者的眼睛,就曾被拍卖过不止一次。 在帝国,器官的流通走私近乎猖獗,她最落魄的时候,曾经也想过随便割个器官下来贱卖。 反正,就算没有了器官,她们也能用机械替代品。 帝国发达的科技一方面让人更容易活下来,一方面也让人活得更像商品。 人类器官的买家几乎都是帝国上层与中产阶级,信奉“自然的器官才是好器官”。 薛无遗从前不是很明白,贵族为什么要费时费力追求自然人的身体组织,它们分娩养护起来更麻烦。直到穿越后,她才有了答案。 污染、还是污染,只能是因为污染。 自然器官才能更好地对抗污染,人身体里的水分是抵御污染之水的防护屏障。 所以庄园主人蓝先生,在帝国其实是个异类。 它居然那么喜欢机械造物。 薛无遗倒不觉得它组织的拍卖会上会拍卖器官,但卖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合法的好东西。 说实在的,刚进来时,薛无遗就想过“兰花”是不是指活人,毕竟种种迹象和细节都很像。 但她总觉得不止那么简单。 花枪从鼻子里冷笑一声:【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些宾客在拍卖会上见过多少脏事。】 她被触发了不好的记忆,整个人都肌肉紧绷,体现出强烈的抵触。 【如果真是那样,】黄独安慰地开口,【那我们就不顾什么规则,也不管什么污染源了,直接杀穿拍卖会,救下‘兰花’。】 忽然一声机械轻响,宾客们安静了下来。只见舞台上,出现了主持人的身影。 “ladies and gentlemen!” 机械主持人开口,它身上拴着一根根傀儡线,向上不知连接到何处。 如同有一只巨人的大手在舞台上方操控着拍卖。 “拍卖会开始!” 四周的灯光随之戏剧性地暗下来,宾客席一片黑暗。聚光灯的光束打在舞台上,使它成为全场的焦点。 “第一盆兰花,是昨天晚上新鲜获取的,最特别的是,使用的土壤也十分富有营养。”主持人说,“起拍价3源,请诸位出价!” 舞台布景的幕布再次开合,吐出了一只巨大的铁笼。 铁笼中央摆着一盆兰花,枝叶暗绿,花瓣呈现灰白色,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它分明是一盆双手就可捧起的花朵,却用与它体积不相称的巨大笼子装着。 “我出价4源!”底下有人举牌。 看着高大上的拍卖场,报价流程居然如此原始,举起牌自己大声喊,场面有点荒谬。 笼子里的兰花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小白花,可薛无遗盯着它,却怎么都觉得不安。那兰花给她强烈的眼熟之感。 她突然眼皮一跳,心跳诡异地加速了两拍子,异能向着右眼涌动而去,眼眶发热。 薛无遗用力眨了两下,眼前的场景竟赫然变化。 刹那间,她喉咙里生出反胃干呕的感觉,死死盯着铁笼里的场景。 铁笼里困着的果然不是兰花,而是人——是科罗拉! 她手脚戴着镣铐,满眼惊恐,如果是野兽的话,现在一定是浑身炸毛的应激状态。 科罗拉已经尽力贴着铁笼栏杆站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踩到了血污—— 或者说,足踝淹没在血肉碎块之中。 不知什么东西的骨头、内脏、肉块……全部被搅碎,堆积在铁笼子里。仔细看,铁笼内侧还有一层玻璃,避免血水溢出。 血肉堆里勉强露出几颗还算完整的头颅,正是科罗拉的那几个亚型人队员,脸上的表情凝固定格在空洞茫然上。 “……这土壤十分新鲜,与兰花的生长环境十分相合……” 台上的机械主持人在介绍着“土壤”,显然就是指亚型人的血肉。 它们的头颅上都被贴了标签,写着:【经检测,二级优秀土壤。】 薛无遗胃里一阵翻腾,不仅是因为眼前的画面,更是因为她突然联想到了过去的场景。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7节 当年的阿尔法公司给她们喂下亚型人做成的肉饼,看起来根本是毫无必要、多此一举的举动。 她一直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她所不知道的、它的底层逻辑,是否和眼前的场景一样?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受够了各种“艳尸奇观”,虽然这本书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死亡场景,但所有猎奇死法都会换个性别。 不过总觉得,他们之间互害也很正常呢() 第181章 火光 ◎(8)于爆炸中重逢。◎ 异能一行行显示出字迹。 【你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还有些事情弄不明白。】 【但至少你现在知道,入侵者触犯庄园规则后会去往哪里。】 科罗拉和她的下属消失在了走廊里,另一边不是吞噬人的虚空,而是“同类”做的铁笼。似乎比虚空少了几分可怕,但也似乎更可怕了。 庄园已经污染化了,发生的事与常规不同,也许“平日里”的兰花庄园里没有这么多古怪的机器人和血肉人。 但一定也有拍卖会,兰花也一定指代了人。 薛无遗脸色难看至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给了同伴。精神链接频道里一时间炸开。 【她不是巡逻队长吗!】 李维果险些惊呼失声,【居然也……】 培养出一个异能者,难道不是要消耗社会资源的吗?哪怕从买卖的角度,都不应该如此轻易牺牲吧? 花枪面沉如水,直接站了起来,但在逐渐陷入狂欢的会场里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再等等。】无音拉住了她,语气严厉,【别冲动!】 “5源!” “我7源。” “7源一次,7源两次……” “我出10源!” 现场的价格越报越高,一眨眼就翻到了两位数。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如喋血的怪物,兴奋得发亮,紧紧盯着“兰花”。 薛无遗心烦意乱,当场喊道:“20源!” 李维果没想到自家指挥也加入了报价:【噢!咱们有这么多钱吗?】 观千幅面无表情:【大不了把它们都抢劫一遍。】 李维果:【噢!这居然是你能说出来的发言。】 除了薛无遗之外,队伍里的其余人都看不到科罗拉,无论怎么眨眼,看到的都是摇曳的兰花。 倒是黄独,正因为目盲、看神土里的事物都是水体,反而洞悉了本质。 【她的“水流”有些混乱。】黄独说,【有变成漩涡的趋势。】 娄跃也说:【我又感觉到我的影子了。】 她之前有让影子跟着科罗拉,后来断联了,现在又重新链接到了它。 【我们要直接打上去吗?】贝贝语气紧张,她相信自己现实里的身体已经手心冒汗了。 薛无遗道:【不,等几分钟。我要看别的“兰花”是什么。】 污染域里的怪物会依照既有的规律活动,会照常举办拍卖会。 那么,在污染蔓延之前,庄园里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拍卖品”? 那些人状态怎么样? 薛无遗一直注视着台上的笼子,尽管她看不到什么水流,但也知道科罗拉的情况不妙。 一个人受到巨大惊吓,就可能精神失常,如同被“吓掉了魂”。 而在污染域里,这种倾向就更加明显,甚至有当场堕落为污染物的危险。 更何况,神土的精神体还是直接暴露在外的。 薛无遗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楚困住科罗拉的笼子是什么构造。 【名称:???的枷锁】 【你看不清楚它的来头,但也许能看出它的作用。它限制了科罗拉的异能,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污染。】 【但那只是常规情况下,眼下,它岌岌可危。】 过去的兰花庄园,对人口贩卖“准备万全”。它们既然准备了限制异能的笼子,就说明,它们专门抓异能者。 这些异能者是哪来的?从帝国民间“捕猎”来的吗? 薛无遗握紧拳头,对科罗拉进行精神链接,想在出击前先安抚她。 她们既要救出科罗拉、破坏拍卖会,也要阻止科罗拉变成污染物。 【你要与她进行精神力共振?】谢岑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在这个时候太危险了。】 她不清楚薛无遗异能的具体作用方式,能够实现精神交流的技能,在联盟统称为“精神共振”能力。 简单来说,精神力也有振动频率,每个人的频率不同。调成“同频”之后,就能在精神力的层面上互相交流。 薛无遗想做的,某种意义上其实也是“治疗”,用健康的波频去干扰异常频率,让后者与前者同步。 谢岑认为应该先把人救出来,彻底安全后再想治疗,薛无遗却说:【我做不到就这样看着。】 在如此心境下,变成污染物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是指挥,谢岑只说了一句,就没有再试图规劝。 薛无遗放出精神力,很快链接到了科罗拉。对方状态太混乱,她都不用刻意寻找。 对接的一瞬间,属于科罗拉的情绪就扑面而来。 ……如入泥沼。 薛无遗都觉得自己快被淹没了,眨了眨眼稳住心神。属于科罗拉的前半生飞速从她眼前淌过。 她看到科罗拉出身于普通市民家庭,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联盟是最正常不过的配置,但在这儿却被称为“单亲家庭”,也得不到任何社区扶持。 母亲的工作本来辛苦却能赚不少钱,可有一天,她被公司设计,险些入狱,摆脱后却也丢了工作。 阶级的坠落在帝国太容易了,顶层仿佛有一个吸金的磁铁,试图把底层粉饰自己的金漆都贪剥下来。 失业的母亲年逾六十,在帝国职场上已经不具备竞争优势。 她试图东山再起,蹉跎了一年又一年,接触鱼龙混杂的底层人时,不幸中招染上了违禁药物。 这个时候的科罗拉已经成为了巡逻者,能够为家庭提供资金。 但她也做不到给母亲戒瘾,更像是给她提供源源不绝的药物供她吸食。 科罗拉拼命奋斗,一开始是为了让家庭重回原本的阶层,后来变成了能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家庭都算胜利。 薛无遗看到了科罗拉与母亲的无数次争吵。 她在混沌时咒骂她:给我药!给我药!你这个不孝女,你去卖啊,你去给我弄来药! 她在清醒时推开她:不要管我了,别再管我了。我会害死你的,把我拆卖掉吧,让我再给你换一点钱。 薛无遗前世自己赤条条地来,没接触过普通帝国母女家庭,这庞大而扭曲的情感让她无比陌生。 她忽然意识到,科罗拉不会允许自己堕落。 科罗拉不是一无所有的人,她拼命是因为有所牵挂,母亲是拴着她的绳子。 不过,她不会堕落异化,会不会失控就不好说了。 砰、砰。 精神的交互只在瞬息之间,笼子里的科罗拉看向台下,薛无遗与她对上视线。 一下子,她就体味到了科罗拉此刻的心境。 我已经很努力了。科罗拉这样想着。 她拼命向上爬,拼命锻炼自己,默默忍受着一路走来各色的目光与评价。 “女人怎么能做这个工作。”“你真的能吃苦?”“你这女的事业心也太重了吧!”…… 她努力做着队长,巡逻者是底层想向上的最简单粗暴的通道。底层的命不值钱,她就努力让自己变得值钱……所有送命的任务,她都冲在最前面,就连这次也是。 最后,变得值钱的她真的成了一件拍卖品。 ……太讽刺了。 太可笑了! 一开始笼子的布被掀开、看到拍卖台的场景时,科罗拉的神情惊恐无措。 但现在,她牙关紧锁,脸部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抽动,盯着台上台下的“人”,显然陷入了极端的愤怒之中。 薛无遗读出了更深的意味,科罗拉当然知道,眼前的拍卖会只是过去场景的重演,她并没有被真正送进拍卖场。 像她这样的性格,本来不该这么愤怒——做巡逻者的,早就学会了压下正义感。 她可能知道了更多的东西……在她被抬上舞台之前,肯定看到了更多触及她心理防线的东西。 薛无遗只能说,欣慰于她至少还会愤怒。 科罗拉觉察到台下还有别的异能者存在,好像突然引爆了低气压。 有的时候,“她们”只需要在场,就能给另外一个“她”带来能量。 机械主持人 还在喋喋不休,科罗拉猛地往前走了几步,踩过血肉泥沼,握拳贴住了栏杆内侧的玻璃。 【我暂时不知道怎么开解她。】薛无遗收回视线,【她好像也不需要我们拯救,而且现在有点不听劝,恐怕会直接破坏拍卖会流程……改变方针,我们现在就突入后台,寻找其余可能存在的兰花。】 众人点点头,娄跃将影子拉长,笼罩住几人,莉莉丝在暗影下制造出一行人还坐着的假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8节 她们离开了座位,迅速跑向舞台侧边。 “……第一件拍品的竞争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让我们……” 机械拍卖师还在热情洋溢地介绍即将出场的第二件拍品。 话还没说完,它突然一卡,扭头看向笼子。 不知什么时候,笼子变成了红色。 那是炽烈的、被烈火灼烧的颜色——科罗拉的异能是元素型的火焰异能。 砰!—— 咔啦—— 先是一声碎响,接着是玻璃裂纹蔓延的声音,铁笼内侧的玻璃罩炸开了。 科罗拉站在玻璃与血肉的碎片里,伸手握住了栏杆。金属栏杆极为夸张地变了形,像面条似的被拉开了。 台下先是噤声,接着嗡嗡炸了锅,主持人连忙维持秩序:“请大家不要惊慌!我们有完备的流……” 轰! 科罗拉从笼子里一跃而出,一把抓住了它的头砸进拍卖台。 “水变得更浓稠了。”黄独忽而仰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处。 科罗拉打破了规则,庄园做出了反应。 双鱼从她身上游出,一共有四对,向四个方向散去。 薛无遗头一次看到黄独召唤出两条之外的鱼,不由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舞台上传来一声轰响,热浪涌动,装饰的幕布全部被吹开,在热风中燃烧。 “哇!” 李维果一下跳开,避开了一朵火,“姐们儿不厚道啊,我们还在这呢!” 科罗拉几乎完全失去理智了,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抓着被拆碎的机械主持人当做武器,跳向下方的座位。 周围的机械仆人们都朝她冲去,她以一当众,越战越勇。 “轰隆!——” 一声巨响,地面震颤,薛无遗被颠得差点摔了一跤。 神土的底层构架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连这种战斗变化都能模拟出来? “之前和我们交锋的时候,科罗拉果然是留了手。”她边跑边说,“这家伙不仅能运用火焰,还能制造小型爆炸啊!” 薛无遗对爆炸的场面有点ptsd,退到安全区域之后还有点回不来神。 拍卖台的后方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果不其然堆积着十来个铁笼,每一只里面都关押着一名“兰花”。 薛无遗调动异能,看到了兰花下的人形。她们都处于昏迷状态,爆炸都没能把她们惊醒。 其中还有那天在走廊上敲门的“兰花”,看来她又重新被抓了回来。 【名称:昏迷的“兰花”们】 【无需担心,她们是正常的人类异能者,而非污染物。】 这些人阵营都呈现未知的黄色,还有一点十分突出。 “她们穿着的貌似是囚服。”薛无遗愣了一下,两片大陆有些文化至今都很相似,囚服的配色也能一眼识别出来。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里闪过什么。 难道“兰花”的来源,其实是帝国的囚犯? 众人摸索着救人,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前方的舞台幕布已经被爆炸毁得差不多了,仅剩一点支柱摇摇欲坠。 又伴随一声巨响,一只机械巨手从上方的虚空里伸了出来,手上还抓着傀儡线,另一头连着机械主持人。 它过了电似的抽搐扭动着,过了一会儿,又被触怒一般胡乱拍打抽动,仿佛想像拍苍蝇一样拍死远处的科罗拉。 薛无遗眼尖地看到,和巨手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艘白船? 白船里坐着几个人,李维果大受震撼:“唉呦妈呀!张教官怎么在这儿?!” 白船出现的下一秒,莉莉丝的频道波动了两下,显示接通了第二批小队。 与此同时,科罗拉敏锐地回过身,躲开了巨手的袭击,却猝不及防被抓握住。 她整个人被举了起来,迅速做出了反应,双手交握成拳,掌心内发出压抑的爆鸣声,双眼紧盯着机械巨手。 爆炸蓄势待发,她的指节都变成了通红色。 混乱里几件事同时发生,不过以秒乃至毫秒计数,而薛无遗的视线已经全然被白船上的另一个人吸引了。 ——如果说异能是灵魂的能力,那她的灵魂比大脑先一步认出了她。 【名称:薛策】 【等级:?】 【级别:s+】 【异能:……】 薛无遗根本来不及看那么多信息,只能看到“薛策”两个字。 没有前缀没有伪饰没有不确定,简简单单的名字。 一切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世界陷入寂静与黑白。 科罗拉发动了异能,巨手表面出现红色的裂纹,转瞬炸裂。 爆炸的火光里,薛无遗不假思索,身体先一步行动,朝着那个像是还没反应的过来的身影飞扑而去—— “薛策!” 热浪在侧方掀起,薛无遗将人抱了个满怀,两人滚落到了不被波及的废墟里。她心通通直跳,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 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着你淹没在爆炸里了。 第182章 重逢 ◎(9)不再是梦中。◎ 声浪冲击耳膜,巨大的推力让她们在原地又滚了一圈。 手掌下是活人的温度,靠得这样近,她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都是那么剧烈。 薛无遗依照本能行动,抱住了人却还没有实感,晕头转向地抬起头。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愣愣的,还没说话,眼泪先言语一步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梦中,不是亚当制造的陷阱。她不用再害怕薛策下一秒就消失。 “薛指挥!”“指挥!”“妈呀娘嘞——” 身后惊叫声一片,薛无遗不管不顾扑出去,吓了队友们一跳。现场兵荒马乱,还有几人分出去支援科罗拉。 轰! 爆炸声再度响起,机械巨手被彻底炸得四分五裂,科罗拉踢开一根拇指,从半空中跳了下来。 “小心!” 薛无遗一动不动,还是薛策先反应了过来,把她往旁边一拽,用长袍的袖子挡住她。 但还是有飞出来的细小尘土碎块砸到了薛无遗头上,砸得她回过神来,哎哟了一声。 “51,其实我刚刚可以躲——”“薛策你这个混账东西!——” 两个人同时开口,赶过来的李维果和观千幅:“??” 看到自家指挥拦都拦不住地冲出去救人,她们当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蓝袍年轻人的身份。 然而薛无遗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人,让场面变得有几分喜感。 薛策乖觉地闭上嘴,眨巴了两下眼睛,薛无遗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有千头万绪堵在嘴边,化为一句:“你先别狡辩!等眼下的危机过了,待会儿我再和你掰扯!” 李维果露出新鲜的表情:“噢!辅助,你看指挥她哭了……唔唔?” 观千幅伸手默默捂住她的嘴。 薛无遗这才感觉到脸上一片湿热。精神体也可以哭泣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是羞赧可能是懊恼,抬起手想胡乱擦擦眼睛。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薛策不知从哪儿翻出手帕,轻柔替她擦掉了眼泪。 “……” 薛无遗小声嘀咕,“什么样的人才会在神土里也显化出手帕。” “大祭司?”“祭司!你们没事吧?” 三刀远远地高呼:“这可赶巧了!……天,这下用不着我们转述,祭司你直接看到想见的人了!” 不过她们刚刚是不是听到祭司的真名了?……嗯,先当做没听到吧。 机械巨手的零部件还在地上蹦哒挣扎,已经掀不起水花,但现场却并没有变得安定。 周围的机械人一波一波围上来,代表庄园主人的意志对她们发动攻击。 观众席的观众们也集体变异了,脸上的面具变形扩大,穿着礼服的身躯也跟着融化,彼此融合成了混沌的血肉团,长着无数的手脚与脑袋。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严箐从船上翻了下来,看看两人,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她们关系好,那被称作指挥的年轻人分明拉着一张脸;要说她们关系很差,两人分明站得很近,指挥还拽着她们大祭司的袖子一角。 大祭司无声地对她也眨了眨眼,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算了,还是先不深究。 严箐看到了破损后台那些昏迷的人,稍一联想也就知道拍卖会的实情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79节 双方连话都没说,就彼此达成了共识:既然拍卖会已经被暴力推平破坏,那当务之急就是从混乱中救人。 好在这儿看上去不像是污染源所在地,科罗拉大闹现场,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影响。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行动交给51……薛无遗决策。” 薛策开口看向自己的同伴,“在这方面,她比我更在行。” 薛无遗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 无序的现场很快变得有条不紊,两边的人都被照顾到。 严箐心下震惊,因为她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异能甚至自己与庄园的关联,每次安排都合理得当。 她拥有和大祭司相似的眼睛,难道也会预言吗? 薛无遗指挥众人且战且退,既然污染源不在此处,就不用消耗兵力。 观众融合成的怪物等级不算高,但需要避免被粘液粘到,否则就粘上了污染;机器人战力虽高,但本身没那么强的污染性,对付起来较为方便。 在她的指挥下,会场里三两下就清理出了撤退的通道。黄独收回游鱼,与方溶打配合,在拍卖场后方的天花板上凿出了一个通向外界的圆洞。 没有了黄独的护持,四面八方庄园的威力一下子又重新压了回来。薛无遗喊道:“大家尽快撤离!” 严箐又从口袋里掏出诗集的手稿,飞速叠成比之前更大的纸船。 李维果和观千幅跑到后台,弄开铁笼,把里面昏迷的“囚犯”们背了出来,小心地放进纸船中。 张向阳改换地形,把科罗拉“弹”了过来,三人小队趁其不备压制住她,带着她一起上船。 纸船乘风而起,向洞口飞去。 * 众人逃离拍卖会场,薛策指路,一行人乘船飞往教堂区域。 “为什么是教堂?”李维果在风中发问,“哦对了,忘了介绍自己,我是李维果!你可以和指挥一样喊我李战士。” 观千幅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并说:“我是辅助。” “我是控场!” “后勤。但我不想和你们一个系列绰号,直接叫我方溶。” 几人七嘴八舌介绍,薛策依次认真点头,解释了李维果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去往那里,命运的走向更好。” 观千幅:“……” 原来指挥的姐妹和她姥姥是一个风格的。 姥姥说为了不使命运相冲,所以没有参加远征,难道会“相冲”的就是薛策? 薛无遗从纸船边缘低头看地面,她能感觉到,教堂区域其实和庄园半斤八两,说不定还更糟。 只不过,教堂是属于“父神”的地盘,比庄园更高一级,庄园暴动的势力没有资格入侵教堂。 帝国现状似乎有点像联盟史书上描述的更早的旧时代,宗教势力庞大,贵族虽有权,却需要接受宗教的监管与渗透。双方既合谋,又盯着彼此碗里的肉。 兰花庄园就是现实的一个缩影。或者说,整个神土的浮空岛也就是现实的倒影,中心教堂毗邻王宫。 薛无遗皱了皱眉,负神绝对是某种污染物,那么它的教堂彼此间会互相关联吗?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谨慎起见,她们在教堂区域的边缘处停了下来。教堂的风格与庄园格格不入,连周围种植的植物颜色都大不相同。 不远处就是教堂的大门。血肉牧师们在门口徘徊,也不知是没看见她们还是看见了但不管。 邢万里从万能向导包里掏出了一堆板材,加上荆棘之火队伍里异能相似的队员,几人拼凑了一番,居然凑出了一间小小的临时安全屋。 刚刚会场大乱里,有几人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其余人消耗了精神力,也需要恢复休整一番。 邢万里瞥了学生两眼,给安全屋中间加了一道隔板,硬是分出了一个小房间。 这是给薛无遗和薛策准备的。她知道两人需要一场谈心。 她们两边人马也需要交流一下,虽说刚才合作很默契,但有些事情还需要谈谈。 许问清饶有兴趣地打开纸船,看上面的诗集,点评道:“粗看挺一般,仔细看却有点巧思。只是有些地方行文像程序员似的,没有文学气。” 张向阳:“总比你自己这个臭诗篓子写得好吧?” 许问清淡定:“我写得不好,却很会鉴赏。这诗是谁写的?风格大不类联盟诗歌啊。” “行文像程序员”的严箐:“……” “不是废话吗?”张向阳翻了个白眼,“这肯定是帝国的现代诗。你仔细点,小心是亚型人的悲春伤秋!” 许问清:“不像吧?” 严箐咳了一声:“不是的。” …… 薛无遗和薛策被两边赶进了谈心小房间,张向阳贴心地给材质拟造出了隔音效果。 外面两方的声音被隔绝,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薛无遗其实没有仔细想过与薛策重逢的场景,也没有想过见面之后要说什么。 有些事是不能提前抱有期待的,否则如果事实不如所料,痛苦会更深。 小隔间还不如薛无遗的宿舍厕所大,两人面对面站着,只有两张板凳可以坐。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是没有办法维持住严肃恼怒的表情。 她看了薛策一会儿,忽然上前再度紧紧抱住了薛策,趴在她肩上不说话。 安静的氛围弥漫开来,她这回没有哭,但某种更酸软更轻柔的情绪悄然滋生。 “51,这是你在现实的样子吗?” 薛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轻拍着薛无遗的背,“你长高了,变得强壮了。我猜你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嗯。”薛无遗低低地应了一声,“那你呢?” 薛策说:“你看到的我,和现实里的我差不多。” “你把头发剪掉了。”薛无遗说,“挺好的。” 脸侧就是薛策的头发,刚刚在爆炸现场时,她下意识想要捞起薛策的发丝,捕捞起自己的梦魇。但摸了个空。幸好摸了个空。 她的头发不会浸泡在血泊里了。 薛无遗抬起头认真确认薛策此刻发缕的长度,如同犯了强迫症。 “比之前更短了。”她说。 曾经“前世”在帝国的时候,她和薛策留的都是所谓“女人”的发型。其实挺可笑的,每天活得朝不保夕,还要花一部分精力去梳理头发,并且认为那是认真生活的象征。 联盟人有很多种发型,但很少留长,多半是出于特殊理由。她在联盟真正能好好生活,却不再蓄发。 薛策不用她说明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轻笑:“我也一直在革新自己的观念。” 她的发质很软,但加入荆棘之火后剪得很短,才发现其实她的头发也可以“竖”起来,那毛茸茸的样子让她很新奇,觉得有点像薛无遗。 薛策气质一直都比薛无遗“乖巧”,但凡有什么需要装无辜的任务,都是她去负责交谈。这样的人,就容易被套上“柔顺”的帽子。 可也许她比薛无遗还要扎手。 “……但我们现在长得不像双胞胎了。”薛无遗很怅然地说。 说到一半她脸上又浮现愤懑,捶了薛策肩膀一拳,“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我是不是被你安排了?” 这一拳捶得毫不客气,薛策揉了揉肩膀,点头:“是的。对不起。”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薛无遗被噎了一下,生气之余又浮上委屈伤心,又打了她一拳:“混账啊!……我从来没有一个人那么久过……” 她们从来没有分别过那么久。 就连前世接任务的时候,她们都有不可撼动的规则: 会让她们分隔超过3天的任务,加收百分之十的佣金; 分隔超过一周的任务,加收百分之五十; 分隔超过一个月的任务,价格翻倍; 分隔超过半年的任务,不接。 她们不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腹中出来的,却也从胚胎时就在一起。 就像薛无遗在海底实验室见过的那些奇异的脸,她们当年在帝国的实验室里,也是那样挤在一起,从同一条管道上吸取营养。 她们共享相似的基因,甚至因为是人工编辑的产物,基因序列比普通的双胞胎还要整齐对称。 薛无遗前半生里都从未想过要和薛策分开,她想她们总是要在一起的,同年同日生、同年同月死。 但薛策却能狠得下心瞒着她设局,在她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将她推到海对岸去。 她的同胞姐妹真是一个疯子,她以前居然一直不知道。 “对不起。”而现在这个疯子又说,“那是我当时能看到的最优的解法。” 薛无遗瞪了她一眼,很是糟心,还想再说什么,薛策却道:“……其实我也后悔过。因为我发现自己比预计的还要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没有赌对,害怕再也见不到薛无遗。 她也比她以为的更思念自己血脉相连的半身。 “……”薛无遗有什么大骂都烟消云散,说不出话。薛策这混账真是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了。 这回变成薛策黏着她的胳膊,两人像连体婴儿似的。 虽然分开那么久,但她们已经理所当然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薛无遗在小板凳坐下,小幅度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先别说这个了……你先告诉我,怎么你眼睛上也有一条疤?你也觉醒异能了……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眼睛吗?排异反应?” 不等薛策回答,她自己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精神体所反映的伤疤,在现实里多半是异能元素造成的,无法抹除。 “我这只眼睛原本的主人,你或许认识。”薛策跟着坐下来,“诺伦之眼,它原本的主人叫‘叶障’。” 薛无遗怔然,点头:“……确实认识。我还在很多地方都见过她的影像。” 薛策伸手摸了摸她眼皮下的疤:“你的疤痕不是排异造成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0节 自行裂开的,会更痛吧。 “……也还好吧。”薛无遗咳了一声,“先别说我了,接着说你自己!” 薛策眼睛弯了一下,继续说:“这只眼睛进入庄园后就一直有所反应。我猜,在神土里也有那位前辈的踪迹。” 这就出乎意料了,薛无遗半是惊讶半是赞叹:“好家伙,前辈简直哪哪儿都是。” “她的预知能力远在我之上。”薛策说,“待会儿我们谈完,要和我们的成员们也交代这条信息。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关于帝国的关键线索。” 第183章 囚犯 ◎(10)腐烂的灵魂机甲。◎ 薛无遗点点头,她还想再和薛策说说话,聊一聊分开的这几年里两人的经历。但时间紧急,这些话只能等到真正见面时再说。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出小隔间,众人唰一下都扭头看她们。 薛无遗:“……” 探究之心都写在脸上了。 她咳嗽了一声,走出来将话题引入正轨:“薛策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然后我们来盘一盘情报。” 她们避开科罗拉,说了有关叶障的猜想。 张向阳啧啧称奇:“庄园里的各方势力简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薛氏姐妹谈心时,科罗拉也逐渐恢复了清醒,众人与她和严箐简单聊了聊。 科罗拉提供了巡逻者和她们背后帝国的视角。 起初庄园里污染爆发,上层并没有多想,认为这种情况也正常——毕竟王都已经沦陷了,蓝先生作为庄园主要负责人又陷在了王都。 现在的王都在帝国高层看来处处是污染,污染会顺着蓝先生入侵庄园,实属必然。 于是它们对浮空岛实行了封锁,派巡逻者进入污染域。 巡逻者进入之前,已经被告知了关于庄园的基本情报,了解的东西比薛无遗等人做没头苍蝇多得多。 巡逻者之前就知道“兰花”是什么。 帝国的“英雄史诗”与诗词歌赋里,总是喜欢用植物去比喻女人。 过去旧年代,它们也喜欢用女人去比喻自己——被用来做比喻的客体,当然不可能是人,只是一样“东西”,和借物喻人的物处于同一种地位。 ——这样的思维,也影响到了生活在帝国的严箐。她还是白修女的时候就喜欢阅读和写作,长大后离塔,虽然陷入了另一个名为“婚姻”的漩涡,但也不可避免地接触了更多文学思想。 在读到某本禁书后,严箐突然觉得应该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间,所以才有了神土里的那栋小房子。 严箐没有多说,但很显然,她经历了漫长的疼痛期,以至于执念足以形成污染域。 小房子里的花,或许其实是严箐用来比喻自己的象征。可奇异的是,那些花朵连同房子、连同严箐自己,在污染域里的大小都超出了常理。 她心里真正的愿望不是做什么“自由的花朵”,而是做高大的人。 严箐的污染域存在和庄园重叠的元素,能连通到庄园也并不奇怪。更何况,她本身就参与过庄园的维护程序,给自己留一个后门太正常了。 张向阳飞速和薛无遗、薛策交互了信息,薛无遗微微点头,回到科罗拉眼前。 科罗拉已经对帝国心灰意冷,要把作为巡逻者的情报一股脑全说出来,此时还没说完。 她见众人全都归位,扯了扯嘴角,继续说:“……我确实知道庄园里的拍卖会都在拍卖什么。但他们告诉我,那些女人都是囚犯,本来就要被死刑的。” 科罗拉停顿了一下,“直到我被抓过去才发现,里面有一个我曾经的同僚。” 巡逻者的队伍里女人很少,但也不至于少到只剩下科罗拉一个人。 曾经她有一位同僚,在入职时间上可以算她的前辈,是个s级异能者。 科罗拉与她并不相熟,但周围的所有人都会把她和那位前辈比较。 她正式入职的那天,下属还暗搓搓“表忠心”,说:在我们眼里,队长你才是巡逻者的“枪炮玫瑰”。 科罗拉朦胧地觉得不快,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毕竟所有的文娱作品都在向她灌输这样的观念:女人容易不和,容易彼此相争,尤其是两个都很优秀的女人。 好像在几乎全男的环境里,他们只需要看到一个耀眼的女人就够了。她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科罗拉对此表示缄默。 前辈与她连性格都很相似,都是沉默寡言、果决杀伐之人,在外人看来更是“撞了定位”。 所有人都默认她们不和,但事实上,她们私下里碰见的时候并不会像文娱作品里那样针锋相对,反而还会随手递一杯茶。 后来有一天,他们说前辈在一次任务里丧命。巡逻者死亡很正常,因为她们日常除了做权贵走狗,还需要清除污染,让神土成为净土。 科罗拉很快就忘记了前辈。她成了巡逻者里最扎眼的那个女人。 ——直到今天,本该死去的人出现在她眼前,身着囚服。 聪明如科罗拉,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和前辈不熟,却也能肯定对方的为人。她绝不会主动触犯帝国的律法。 是帝国要她成为囚犯。 一瞬间,她就感到了兔死狐悲。她继续走下去,也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前辈。 李维果都愣住了,才反应过来,在精神链接里悄悄对队友吐槽:【我没听错吧?她说她早就知道?那她怎么……】 她犹豫了一下,自己给科罗拉找补,【她也是被骗了。】 观千幅不置可否。 科罗拉说完,眼睛看向还处于昏迷中的“囚犯”们。她的前辈就在其中。 刚才,联盟人给受害者们做了简单的疗愈,谢岑说,她们的精神力都近乎枯竭,显然一直长期遭受掠夺。 她们被掠夺的精神力去了哪里? 是不是在供养这座庄园,乃是整座神土? 薛无遗的视线与科罗拉碰撞,忽然说:“是吗?你真的是到那一刻才发现囚犯可能是‘被成为’囚犯的吗?” 她对科罗拉的所说所言毫不意外,在拍卖场观察到科罗拉反常的怒火时,她就有所预料。 科罗拉一怔,有种被刺到的不悦,下意识皱眉说:“你什么意思?” 薛策也偏头看她,科罗拉望进了两双异色的眼瞳里,下意识噤声。 在许多恐怖故事里,双生子都是重要元素——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并排站着,本来就很诡异。 薛姓姐妹相貌并不相似,可她们对称配色的眼睛一同望来,瞬间激发了被注视者的恐怖感。 科罗拉嘴唇动了动,没再能说出反驳的话。 薛无遗心想,她曾见过科罗拉这样的人。 “地位较高”的人内化接受了“弱肉强食”的法则,于是心安理得为虎作伥,但却不知道自己站立的地方是岌岌可危的空中楼阁。 她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科罗拉干的是脏活,她绝不可能第一次看到类似的事情,甚至可能就亲手促成过类似的结果,但都选择了麻痹自己,捂上眼睛,歌颂帝国。 她是精神向帝国上层完全敞开的巡逻者,她过去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 直到发现自己也可能成为下位者,她才终于动容,忠诚瓦解。 薛无遗没忍住刺了一句,不再展开,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我就问问。你继续说你的。” 不管科罗拉过去立场如何,现在她选择的是向她们透露情报。 科罗拉也有片刻没说话,半晌才重新开口:“……总之,在进入庄园之前,巡逻者都有明确的目的。” “我们的任务有三,排在第一、也是最主要的任务,是依照上层提供的操作指令要求,修改亚当服务器。”她说着从自己的小臂上拉出一条数据线,接在显示屏上,里面出现一排排指令代码。 严箐拿过来研读,低头沉吟。 薛无遗悄悄问薛策:“我记得你不是很擅长电子技术吗?你能看得懂吗?” “涉及神土的部分,我不如严箐懂行。”薛策说。 “那就是也很懂了。”薛无遗了然,推了推她,“你去学点。” 她知道薛策说话喜欢留三分余地。这家伙过去黑客技术就很溜,做任务时但凡需要入侵防护网络,都由薛策来办。 观千幅:“……” 原来指挥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求成员学技术吗? 她顿时也生出一股不能落下风的干劲,走到了严箐身边默默观察。 李维果左右看看,莫名其妙地也跟了过去。 严箐:“?” 她给三人让了让位置,一起阅读。 片刻后,严箐得出了结论:“这部分指令的核心思想,是关闭服务器,并迁移数据。” 薛策颔首:“看来他们想要放弃浮空岛,另建新的浮空岛,重建服务器。保守的决策。” 这些指令仿佛在说,抢修出来就够了,至于被污染的浮空岛,以后再说吧。 科罗拉还提供了庄园的图纸,上面直接标明了服务器所在的位置,在教堂下方。 她们早就知道服务器在哪,那为什么一直在庄园主建筑区打转? 薛无遗问出疑问,科罗拉解释:“上层前仆后继派我们入场,结果没有队伍完整地活着出来,也没能达成第一个任务。” “我们进入之后就会被庄园的规则裹挟,甚至无法向教堂靠近。这种情况本不应该出现,哪怕蓝先生已经死了,他留下的规则也是应该对我们有利的。” 薛无遗:懂了,又是经典互害互瞒环节。 单就她们在庄园里的体验,主建筑区和教堂之间也确实存在微妙的分野。 科罗拉面无表情:“于是他们怀疑蓝先生不忠于教廷,因此他们修改了指令。我们的第二个任务,是搞清楚主建筑区究竟被蓝先生布置了什么,然后让我们消除污染。” 张向阳摸了摸下巴:“这个嘛,严箐说过猜想,她觉得蓝某想搞机械飞升。” 严箐和蓝某待在一起,对它 的所言所行都有洞察。但看样子,帝国高层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蓝某借着庄园的掩护,自己私下大搞实验。 不过这里面还有个问题,为什么它一定要在庄园里研究机械飞升?难道不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1节 难道说,庄园里原先有的、属于父神和亚当的东西,对它的研究有利? 薛无遗简单思忖几秒,摇了摇头:“这么看的话,庄园的主建筑区其实没必要探究……但好在把‘囚犯’都救出来了,也不算亏。” 她迅速梳理着局势,“接下来,我们应该直奔教堂,暴打负神。” 她们进入庄园的目的是解决污染,污染源不在拍卖会场,就肯定在教堂。 最重要的是,那里还有神土的虚拟服务器。 破坏掉服务器,神土的“登录锁死”就自然会被打破,普通公民们全数被踢出神土、回到现实,污染也被阻隔在了云端。 薛无遗刚写下目标,地面突然传来震动,仿佛发生了地震。 她皱眉抬头看向安全屋的窗外,便正巧看见远处主建筑的三楼凌空飞起。 薛无遗:“……什么玩意儿??” 那三楼不是被炸飞的,而是自己“主动”变形的。 整个主建筑的外墙都在剥落,露出下方的机械结构,内里的机械仆人们纷纷向着建筑涌去,自身也化为齿轮,化为建筑物里的一个部件。 别墅在轰隆隆声中重组,最后变为了一个拥有简易人形的巨大怪物! 【名称:腐烂的灵魂机甲】 【等级:lv.150】 【血量:?】 【这是……■■#~;——……的化身,它被■■唤醒了。】 【小心!教堂拥有者想要祸水东引,让你们先败于蓝某的造物。】 一眼之间,薛无遗看到它的血条长得简直看不到头,上面标注着问号,暂时还看不到具体数值。 机械怪物缺了一条手臂,似乎先前从拍卖场舞台伸出的那条胳膊就属于它。 张向阳原本盘腿坐着,看见怪物后直接蹦了起来:“我骟,那死亚型人还会开机甲?” 机械怪物体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低沉的隆隆声,从地上拔起身躯,闪烁着红光的机械眼四处转圈乱看,然后锁定了她们的安全屋。 它怒吼般轰鸣一声,目标明确地迈开双腿。 李维果发出灵魂问题:“噢!我的指挥,我们不去主建筑区,但主建筑主动来找我们了怎么办?” 第184章 畸形 ◎(11)除掉腐烂的灵魂。◎ 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迎战。 薛无遗紧紧盯着它问黄独:“独姨,你觉得它抹消起来容不容易?” 黄独白色的双眼朝那里望了一眼,便做出回答:“四肢中等难度,躯干则很难。如果要完整抹消,会付出很大代价。” 薛无遗了然:“那待会儿听我号令,拔了它的手脚!” 中等难度也并不“容易”,她打算先行削弱机甲。 “遵命,小薛指挥。”黄独笑了笑,比了个手势,阴阳双鱼游曳在身侧随时准备出动。 别墅机甲地动山摇地踏步过来,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恶心眩晕的杂音。 它发现了目标之后,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安全屋外围,硕大的头颅垂下来,眼中红光闪了闪,伸出独臂抓向安全屋。 安全屋具有一定的防御力,被整个拔起也没有散架,只是苦了里面的人。 “我晕车了、好晕——” “哇!你撞到我的手了。” “我的脚!脚!” 薛无遗像壁虎一样用战术装备把自己扒在墙上,透过窗户,直接与机甲对视上了。 【特性:噪音污染】 【这具机甲的体内有无数杂音,那是灵魂们的尖叫与呐喊。】 【噪音具有强烈的污染性,当倾听超过10分钟,将引发倾听者灵魂的污染。】 【同时,它也能污染机械,堪称全污染全公害、ai不友好技能。】 薛无遗一阵心惊,连忙喊道:“老邢教官!” 与此同时,她精神链接里把信息传递了过去。 邢万里顿了顿,立刻从背包掏出道具,每人一副耳机,可以隔绝杂音。 张向阳喷了,心说老邢教官是什么称呼? 无音也道:“我可以处理。” 她手掌相击,面上的音乐符文闪动,以自己为圆心扩散出隔音结界,将整个安全屋笼罩在内。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连莉莉丝耳机的声音都被隔绝了,好在还有薛无遗的精神链接能够沟通。 如果没有这个技能,薛无遗都无法想象战局该怎么扭转。 她眼中,机甲和每个人的动作都如同化作了游戏界面,又或是散落的音符,她无师自通知道该怎么组合出协奏曲。 【你看到,别墅机甲有一套扩音设备,埋在各处,动力源头位于此刻机甲的喉咙位置。】 【它在庄园里无处不在。从前被蓝某用来传播自己的教义、发送命令,也被教堂用来扩散钟声,现在成了噪音的传播源。】 薛无遗:“……” 原来庄园里那无处不在的钟表走动声,是通过一套埋在建筑区各处的设备实现传播的。 怎么说呢,不愧是机械飞升派,原理都这么科学。 她定了定神,看来破坏掉机甲的喉咙,就能消除噪音的影响了。 光焰巨剑、头发、影子、火焰、尘土…… 在薛无遗的指挥下,众人的技能倾泻过去,乱中有序。 张向阳让地形改变,安全屋下方的地面高高隆起,让她们拥有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邢万里丢出道具绊倒机甲,观千幅头发从旁辅助,许问清用分身分散机甲的注意力,花枪与李维果配合,一个射出子弹、一个投掷出燃烧的大剑。 剑刃袭向机甲的咽喉,一剑封喉! “嗡!——” 伴随一声有如闷在水底的嗡鸣,机甲喉咙里的金属设备被撕裂击碎。 周围的杂音顿消,无音撤掉了结界,现在机甲只会发出零件碰撞的响声。 也就在这时,机甲的血条完全显露了出来,而且还从一长条分裂成了两条。 【血量:40000/50000+50000】 足足十万的总量,刚刚那一击直接打掉了一万的血,却只有一条血条出现了缺口,另一条还是满的。 为什么会分成两部分? 薛无遗心中疑惑一闪而过,但还是专注于指挥。 在罗刹海乡时,虽说最后她链接了在污染域内的所有士兵,并且短暂地指挥了她们,但那也不算真正完整地指挥过一场战役。 现在才是她第一回 真正指挥战役,第一回能调动这么多技能。 薛无遗:好感动,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她瞅准时机,让独姨发动了异能。 阴阳双鱼穿过安全屋,游到了机甲的四肢附近,如锁链般绞紧—— 轰! 机甲的四肢被凭空抹除,它躯干猝不及防悬空,摔倒在地,在震动过程中也掉了几滴血。 这一回,机甲的一半血条直接快爆了,五万剩下一万不到。 薛策也和薛无遗一样趴在墙上观望,轻声说:“真是强大的异能,哪怕在帝国,也数一数二了。” 决定异能强大与否的不止是等级,还有它的实用性。帝国固然有s+的异能者,却没有人的异能特性能与黄独媲美。 艰苦的土壤固然能促进异能升级,但沃土里才能培养出精神富足的人。 还好她们不是敌人,而是同伴。 作为敌人的帝国,在“消”面前该何等恐惧?在薛无遗和薛策面前又该何等恐惧? 薛无遗轻快地说了声“那是当然!”,双眼还死死盯着机甲。 面板上,机甲的血条闪烁了两下,被爆的那条依旧是红色阵营,另一条血条却忽然变成了黄色。 那是中立或不明的颜色。 薛无遗心生疑窦,忽然说:“我再靠近一点,让我看清它躯干的构造,你们先待在安全屋里。” 李维果:“?指挥!……” 一句话还没说完,薛无遗就已经打开安全屋的窗飞了出去,只剩腰上的绳还被薛策拽着。 薛策像是也没想到,愣了一下,立马紧紧抓住安全绳。黄独的双鱼游了下去,护在薛无遗身侧。 观千幅:“……” 竟然已经习惯了我方指挥冲上前线。 好歹这一次薛无遗还提前预告了。 她十分苍凉地延长头发,加固安全绳。 薛无遗吊在机甲的胸腔上方,只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身位,仔细观察那机械制成的胸腔。 它四肢已经消失,像虫豸一样扭动着,仿佛陷入了痛苦之中,暂时无法再进行攻击。 透过四个空洞,可以隐约看到机甲的内部结构,但还有些遮挡,无法完全看清。 薛无遗松了松安全绳,把自己放得更低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2节 安全绳上观千幅的头发抽了她两下,却无法阻止自家指挥越放越低。 薛无遗正准备探头,然而就在这时,机甲四肢原本连接的滑动关节轴突然弹射而出,像黑色的细蛇,冲向她的门面。 “砰!——” 同一时间,薛无遗背后传来一声枪响,擦着她头发打在了关节轴上。 薛策在她身后如同、不,就是提前有所预知地开枪,精准地打在了机械关节接缝处。 和众人强力的异能相比,薛策使用的枪械强度太低,几乎只能在机甲体表打个凹痕。 但切中关节,就如分刀解牛,打碎了关节轴。 一切只不过瞬息之间,而这时黄独的技能才堪堪跟上。 “……你要吓死我!”张向阳心脏怦怦跳,“兔崽子!” 而薛无遗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接腔,因为她看到了机甲胸腔里的“东西”。 一张人脸映入她眼中。那人闭着眼睛,身上缠着电极和管道,身着囚服,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脸色已经苍白得像死人。 机甲胸腔里还有九个这样的人,她们身上都连接着管道,一束束管道通往同一个地方。 【名称:昏迷的帝国囚犯】 【等级:?】 【血量:5000】 【她们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血条总量也低得可怜。这是长期被“吸血”控制的结果。】 这些囚犯的血量集合起来,就是那另一半的五万总数。 机械别墅的“燃油”,是人类的灵魂。 帝国从旧社会到现在,总是在吃人、一直在吃人,用人做燃料。 薛无遗强忍恶心,下了命令,指挥几位同伴把机甲胸腔的洞口拆得更大。 机甲现在的实力弱得可怜,在拆卸期间也试图再反抗,但都被一一镇压。 如此庞然大物,其实也没有多少天翻地覆的力量。薛无遗甚至想说,它凭什么能害那么多人? 机甲的躯干被全数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接着囚犯们的管道都通向机甲腹部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房间,从残存的装潢来看,它在变形之前应该位于原先别墅的三楼,也就是主人区。 房间里有一台设备,外表是帝国最经典的人造子宫型号。所有的管道都在向它输送营养。 那玻璃罩下有一只——畸形的胎儿。 它已经发育出了第二性征,与她们并非同类,通体如同海洋生物一般半透明,泛着淡淡的青蓝色。 大部分哺乳动物没有这样的颜色,因此这只婴儿会让人不由自主产生非我族类的抵触。 它体内的内脏清晰可见,心脏还在跳动,更显得怪异,黄绿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阴森地盯着众人。 众人把身着囚服的十人也解救了出来,和之前在拍卖台救下的人放在一起。 观千幅探查她们的鼻息,不禁低声说:“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入狱’的。” 谢岑说:“她们的异能强度都很高。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前,恐怕都不简单。” 人精神力的强度与异能强度存在正相关的关系,这又导致了一个结果—— 强大的异能者精神也都强大稳定,如果是好人也就罢了,如果她们是“坏人”,则一定是穷凶极恶的大恶徒,甚至能以一己之力影响周围的风气。 联盟历史上处理过不少这样的罪犯,有些很有亦正亦邪的特质。 不知如果她们在帝国,会拥有什么样的经历。 薛无遗举起大剑,如热刃切黄油,切断了那一束管道。 在它们被破坏拔除的一瞬间,畸形婴儿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薛无遗爬进机甲的核心房间,站到了人造子宫面前。 【名称:腐烂的灵魂】 【等级:lv.1】 【血量:4000/50000】 没有了吸血的管道,它的血条自己就狂跌到近乎消失。 【它是蓝某试图创造的自己,是蓝某机械飞升的希望。蓝某粗劣地模仿着第一性孕育灵魂的过程,试图在虚拟世界为自己培养出灵魂。】 【这是不可能的。捏造的灵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烂,蓝某死后,自己的意识也没能传输到这具“灵魂”里。它只不过是一团污染物罢了。】 【即便无人毁灭它,它也终会自己走向毁灭。】 【烧了它,焚烧掉主建筑区的污染!】 薛无遗借取了科罗拉的火焰,伸手按住玻璃罩,使用技能【一击必杀】。 畸形婴儿尖叫出声,分明是婴孩,却有着尖牙。玻璃罩内燃起火焰,火舌舔舐它的身躯。 它蓝色的皮肤迅速崩溃飘散,变成泡沫似的物质。 它想要逃离,拼命敲击着玻璃罩。当初蓝某为了自己的安全,给这玻璃罩加了重重防御,此刻变成了它自己被困死的枷锁。 无音看着这一幕,握住双手念道:“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3000、2500……1000…… 畸胎的血量一路下跌,在痛苦中燃烧死去。别墅机甲也随之发出震动,如同亚型人垂死的咆哮,融化成飞灰。 这只腐烂的灵魂应当就是主建筑区的污染源,它消除之后,庄园里的氛围为之一清,但却还存在着压迫力。 ……甚至它消失后,剩下的那股力量猛地变得更强了。 薛无遗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教堂。 这处污染域里本就有两个“污染源”,一处是蓝某的规则势力,一处则是教堂势力。 亚当的服务器就在教堂里。她们该往那边去了。 第185章 盲眼 ◎(12)是人是鬼?◎ 机甲的灰烟已经散尽,畸形婴孩的尖叫嚎哭声由强到弱,到最后听不到,彻底化在了火海里。 莉莉丝的声音重新出现,歉然道:“很抱歉,我没能完成我辅助的职责。” 邢万里正给安全屋装上六条腿,打算让它像机甲一样朝教堂移动——可忽然间,大地再次震颤。 这回的震动比刚刚别墅机甲奔过来时要强烈得多,薛无遗险些一屁股摔倒在地。 只见远处,原本主建筑区所在的地方地面出现了一条裂隙,里面无数数据流以具象化的形式飘散出来,又向黑暗无尽处坠落而去。 庄园正在坍塌! 这里的规则都是蓝某建立的,当它消亡,规则不复存在,庄园的构架也开始崩溃了。 李维果傻眼了:“教堂不会也跟着塌了吧?” “我来试试处理!”严箐说着抽出纸张,开始急速地写着什么。 薛无遗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堆代码,但中间还夹杂着不少诗句,看起来颇为奇怪,如同象形文字里突然夹杂了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 庄园的防护网里本就有严箐给自己留下的窗口,她篡改庄园的“地基”也不算无中生有。 严箐越写越艰难,额头流下冷汗:“有一股另外的力量正在破坏庄园,它来自……” 说到一半,她打了个寒噤,正在写字的手指尖出现血珠,像被针扎了一样,口中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说下去,眼睛望向教堂的位置。 很显然,这股试图摧毁庄园的力量就来自“负神”。 教堂势力此时出手,更像是要毁尸灭迹,或者想把她们连同庄园一起埋葬。 薛无遗眉毛拧成疙瘩:“刚刚机甲突然跑过来,可能也是教堂搞的事。” 它们觉察到了她们想要前往教堂,于是推出了自己的“盟友”,祸水东引。 严箐越写越慢,鲜血流到纸面上,她额头汗湿:“没关系,我的血反而可以加固我的规则。” “噢,为什么现在受伤会流血?”李维果发现了反常之处,“先前神土里不是没有受伤流血表现吗?” 贝贝佐证:“是的!我们有成员在垃圾场受伤,伤口里只有数据流。” 眼下严箐的情况是否意味着,身体和精神体的链接加深了? 严箐纸面上的血字飘到了空中,末尾处是可以阅读的完整文字。 【第一、安全屋是兰花庄园里最安全的地方。即使庄园塌陷,我们的安全屋地基也依旧稳固。】 【第二、庄园内的规则无法对安全屋起效(划去),庄园内的规则对安全屋起的效果有限。】 【第三、安全屋中的人即使离开安全屋,也能得到完全的(划去)一定程度的庇佑。】 严箐本来想写绝对安全,但无法起效,因此最后的规则只能折中。 伴随着规则建立,薛无遗能感觉到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加固了安全屋,原本震颤错位的墙壁地板重新严丝合缝。 邢万里在屋子里安了一个方向盘,娄跃举手:“我对很多条腿有经验,我来当司机。” 她聚精会神,操控着安全屋新长出来的六条机械足,离开土坡,奔向教堂。 在这惊天动静的声响里,昏迷的囚犯当中有一位似乎被惊醒,眉心紧蹙,眼皮颤抖,睁开了眼睛。 她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不知道现实里是不是也是这样。 薛无遗看到人醒,先是一喜,可接着喜悦减少了几分。 她们救下的这些人是精神体,她们现实里的躯体又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被帝国关押着? 中年人先前一直通过管道呼吸,无法自主呼吸,此刻意识恢复,瞬间不适应地呛咳了起来。 她胸膛起伏,急促地喘着气,一只手在空气里抓挠。 “你怎么样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3节 观千幅立刻半蹲在她旁边,从背包里掏出联盟的呼吸机。 然而中年人的意识还不太清醒,双手胡乱挥打,手背青筋暴突,推掉了呼吸机。 “……教母……教母!……” 她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背叛……” 说完这一句,中年人又体力不支地咳喘起来,再度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 教母? 薛无遗听不清完整的字句,但能听到关键词:教母、背叛。 从中年人的表情来看,她说话时带着恨意,恐怕对那位教母怀有的并非正面感情。 她想说什么,“教母背叛了我”? 薛无遗胸中疑云密布,教母,这又是一个充满了宗教色彩的词。帝国的一切仿佛都和神明脱不了关系。 她心上似乎也蒙上了几层阴影,在前往帝国之前,她虽然知道帝国一片黑暗,但总觉得联盟要做的事很简单。 无非就是团结自己人、战胜亚型人集团。 可这段时间经历下来,她收到了不止一条关于“她者”的非正面信息。 最开始是叶障说,“注意夏娃”,现在又是被囚困的异能者说,“教母背叛”。 这两句话的主体毫无疑问都是——她们基因上的同胞。 中年人的话似乎也印证了先前的疑问。 帝国亚型人和蓝某凭什么能陷害这么多异能者?她们明明都很强,亚型人绝不是她们的对手。 安全屋还在前进,因为地震地形改变,她们和教堂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大地四处都是开裂的缝隙,娄跃操纵安全屋在碎块之间腾挪转移。 薛策听到中年人的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薛无遗敏锐地追问:“50你是不是有思路?” “关于‘教母’,我有些思路。我知道有一个人被称为教母。” 薛策点点头,“等我们离开神土再细说。” 轰—— 一声巨响,安全屋如蜘蛛般弹跳到了教堂门口,在动荡的庄园里,教堂始终纹丝不动,连一粒灰都没有抖下来。 诡异的是,之前的血肉修士们无影无踪,教堂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她们要进入教堂,就得离开安全屋了。 许问清的分身率先跳下去,周围并没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众人接二连三离开安全屋,荆棘之火全员除了薛策都留在屋内,和严箐待在一起,保全大后方。 联盟队伍则负责探索教堂,薛无遗和薛策打头。 教堂的木门半开着,上面刻着不知其意的鎏金花纹。 吱嘎—— 薛无遗一脚踹开了门,静谧有若实体,一下子笼罩上来。 教堂外的喧嚣全然被阻隔了,过了一扇门,教堂里就安静得只能听到足音和呼吸声。 下一秒,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刷新出了词条。 【名称:监管兰花庄园的眼睛】 【等级:lv.200】 【级别:?】 【血量:?】 【小心,它的触角正在向外连接。】 【浮空岛里不止一个教堂,神土里也不止一个教堂。】 【它们都是祂的眼睛,】 【不要等到所有眼睛都睁开,那时候就晚了。趁祂睡要祂命!】 薛无遗:“…………” 200级。 虽然她知道每一款游戏玩到最后都会数值膨胀,但这也膨胀的太快了吧?? 为什么都走到帝国了,她还是在越级打怪? 新刷出来的词条让她疑惑,一长串定语最后的名词是“眼睛”。 这是形容一整个教堂是监管的眼睛,还是教堂里真的存在眼睛怪物? 眼前只有空旷的圆形门厅,正前方连接着黑色的走廊。 头顶有光斑闪动,薛无遗下意识仰起头,看到了彩绘琉璃穹顶。 教堂的审美趣味还真和蓝某如出一辙,或者说,蓝某在庄园里搭建的门厅本来就参考了教堂。 它崇尚仰慕教堂带来的宗教和神圣感,所以自己模仿复刻了。 教堂的穹顶上,刻画着众人顶礼膜拜的场景。可中央并没有神的形象,只有一片空白。 薛无遗回忆起了罗刹海乡里那个邪神,没有具体的形象,遮掩在幕布之下。它们疑似同出一源。 薛无遗收回视线,门厅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她们径直走向长廊。 长廊的地面呈现猩红色,地砖似乎是由某种特殊的宝石雕砌而成。 走廊两侧绘制着壁画,用精美的金色画框装裱着。壁画之间延伸出烛台,但上面的烛火全部熄灭,联盟众人头上的探照灯是唯一光源。 壁画的内容难以辨认,似乎原先是某种有很多人参与的热闹场景。但现在,画面上满目漆黑,除了人之外的背景都被涂抹掉了,而剩下的人虽然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举止,但眼睛的位置也都被涂上了黑色,变成了一只只黑洞。 壁画上下长宽幅度都极其夸张,里面的人和现实几乎保持了一比一的比例。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们走过,走廊看不到尽头,不知连接着哪里。 莉莉丝说:“据我分析,这些壁画的风格参考了旧时代中世纪的写实风格,符合整座庄园的复古印象。” 分明是复古场景,但油画里的人都穿着现代衣服,看起来格外奇怪。 薛无遗走近了壁画,想看看能不能瞧出点什么来,词条面板果然更新了。 【特性:盲眼】 【所有的信众都是祂的眼线。祂小肚鸡肠,只允许自己能够看到众生,而众生无法仰头看到祂的真容。】 【所有位于祂领域的入侵者,都将被掠夺视线。】 【小心!祂会■■■……】 【特性:■■之■】 【■■■……】 字体显示到一半,突然全部被涂上了黑色。 薛无遗:? 又是在最关键的地方隐藏线索! 然而这一次似乎和以往不同,像是有一个捣蛋的亚型人小孩正在她的异能面板上泼洒墨水,不仅是字看不见,整个异能面板都在被遮盖。 薛无遗心中一跳,直觉不妙,下一刻,同伴们的声音响起。 “我看不到了!噢我的指挥,你在哪儿?” “我在这……该死,我们什么时候中招的?” “……无法疗愈,这不是伤口,但却会让人看不见。” 墨水在薛无遗的视野里扩大,直至侵蚀所有一切,速度快得无法挽回,而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独也“呀”了一声:“我能看见了。” 谢岑音量微微提高:“什么?那你能看到现在发生了什么吗?” 黄独:“能看到黑色了。” 谢岑:“……” 就知道不应该因为这个人说的话感到惊喜! 黄独耸了耸肩:“干什么?我的情报也很有价值的好吧。” 盲人眼中看到的不是黑色,而是虚无混沌。可现在,她看见了纯粹的“黑”,带有强烈的存在感,甚至莫名给人以粘稠的质感通感。 这说明,黑色既影响了视觉,还影响了大脑。 薛无遗心脏怦怦跳:“我的精神链接技能失效了大半。” 精神链接原本可以传输脑海里构建的画面,现在不行了,但勉强还能沟通,能够“在心里说话”。 失去视野会导致人恐慌,薛无遗努力保持住不要乱了脚步,伸手摸索,黑暗里她只能抓住薛策的手。 有头发伸了过来,薛无遗松了口气:“干得好!辅助,先连接我们所有人。” 可随即她听到观千幅的声音说:“什么?我的头发还没有找到人。” 薛无遗一顿,背后悚然。 黑暗降临,你不知道你身边站着的是人是鬼。 她立即想把头发甩出去,可下一刻又迟疑了。 薛无遗试图在精神链接里呼唤观千幅,后者没有回应。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声音,耳机里一片安静。 她要怎么确定,说话的是观千幅? 也许头发才是真的,而说话的声音是假的。 那么她现在手上牵着的薛策,又是不是真的? 她们像突然被放进了大逃杀的斗兽场,推进了狼人杀牌局。 “我没能预见‘现在’。”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4节 薛策的声音在薛无遗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凝重,“……我的‘视线’被蒙蔽了。这毕竟不是我原装的眼睛。” “51,你好好看看。” 她吐字清晰,温和有力,薛无遗心中莫名生出肯定:这个就是薛策本人。 可她抓着的手却没有给出回应,薛无遗尽量不去想自己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缓缓松开了手。 “你身体与眼睛的契合度,应该比我的高。” “我不能看到,但也许你还能看到。” 薛无遗拼命集中注意力,双脚尽量钉在原地,上半身转动,环视左右。 她看到了……散发着微弱光亮的异能面板,上面的内容斑驳不堪,但依稀显示出了一团火。 不知哪来的红色的火,正在微弱燃烧。 薛无遗盯着小火苗看,慢慢地,看到火苗旁边浮现出了标注—— 【名称:叶障的精神信标】 第186章 爬虫 ◎(13)得来全不费工夫。◎ 火苗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一下子点亮了薛无遗心里的希望。 可如果只有她能看见火,又有什么用? 她们都看不到彼此,她没法给队友们引路。 “辅助?……观辅助!” 薛无遗又喊了几声,不仅在脑子里喊,也张嘴大喊,但石沉大海,连朵水花都没有掀起。 精神链接彻底被黑暗屏蔽了。 她在原地踌躇犹豫,盯着那团火焰。忽然间,异变陡生。 “什么东西、滚开!……” 后侧方传来一声吼叫,让薛无遗浑身冰凉。那是李维果的声音,她好像遇到了危险,正在和什么东西打斗。 光焰巨剑挥动的声音、切中肉中的声音、劈砍撞击的金石之音……一时间充斥薛无遗的耳膜。 李维果高声疾呼:“噢,我的指挥!你在哪儿,我快撑不过去了……” 可那真的是李维果吗? 就在这么想的下一瞬间,前方左手边方也传来了李维果的声音。 她在喘着气,好像已经伤得很重,薛无遗似乎还听到了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的声音。 “指挥……你快走!我已经……” 向她求救的队友,和要她独自向前的队友,来自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时充斥着薛无遗的耳畔,却哪一个都很真。 她们也可能都是假的。 薛无遗紧紧握住双拳,她的理智做出了判断,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现在的最佳选择,就是赶紧朝火焰标志所指的位置奔去,自身脱离黑暗后,再回头营救队友。 她迈开脚步,先是走,然后变成大踏步快走,最后狂奔了起来。 可那些似真似幻的声音一路上 都在往她脑子里钻。 “薛无遗!你忘了联盟的教导了吗?!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放弃队友!”张向阳的声音厉声喝道。 一只手猛地拉住她的手腕。 可下一秒张教官的声音又虚弱地响起:“你这小兔崽子在想什么呢?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不要管我们了……” 薛无遗深呼吸了一口气,狠狠甩开那只手。 …… “……抓住我的头发,拉住我!你正在往危险的地方走!” 这是观千幅的声音。 “我没法再治疗我自己了,我……指挥,你自己好好留存治疗包。” ……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豪’……小薛指挥,不用管我们。” 这是许老师的声音在轻轻念着诗。 “咳、咳,还有余力再帮把手不?太好了,总算看见你了,我们需要你的指挥。” …… “薛小友,需不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这是独姨的声音。 “薛小友,我可能帮不了你了。付出的代价太大喽……” 薛无遗咬紧了牙关,难道就连黄独也无法抹除这古怪的黑暗吗? …… “警报,您前进的路线存在巨大风险。警报……” 黑暗里甚至响起了莉莉丝的声音。 “警报!那不是我,请您不要相信它的指令。我将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 薛无遗一路沿着火苗的指引前进,叶障的精神信标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她依稀推断出自己是在沿着走廊正中间直线前进,否则早就撞墙了。但这事实上与她的体感并不相符,因为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拐了好几个弯。 如果没有火苗的指引,光凭自己的直觉,她会走到哪里去? 人在失去视线的情况下很难走出直线。 异能面板上时不时出现更浓重的污渍,可能代表了陷阱的词条。在火苗的指引下,她避开它们。 薛无遗几乎已经要适应对“同伴们的求救”视若无睹,直到她耳边响起了薛策的声音。 “快走……51,你……” 梦魇里的黑发仿佛又缠绕了上来,薛无遗猝然定住脚步,无法抑制的恐慌抓住了她的胃。 她刚刚才找到薛策,现在又要离开她吗? 内心自我的声音在拷打着她,让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51,你要继续走下去。” 在薛策的声音旁边,薛无遗耽误了最久。 但她最后还是往前走去。 …… 薛无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炫白,她下意识闭了下眼。 久暗逢光明,她眼睛受到刺激而疯狂流泪,感到一阵刺痛。 薛无遗眯着眼皮,在泪水含混中打量自己身处何处。 头顶的探照灯还在运作,刚刚的炫白色,是光圈直直打在墙体上的颜色。 这是莉莉丝为她们捏造出的装备,虽然莉莉丝现在疑似断联,但装备还在,至少证明它入侵写下的代码没被抹除。 只见她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前方是一个y字形分岔口,只不过左右两个通道都被坍塌的碎石块堵住了。 薛无遗用力眨掉泪水,走廊尽头的两侧也依旧有壁画,但画上的内容出现了些变化。 异能面板上,先前被遮蔽的字样,此刻在光明中显露了出来。 【名称:痴盲之虫】 【在旧时代,人们将能够自动读取网页内容的程序称为“爬虫”。在教堂里,它们也将能够自动读取闯入者精神电波的“程序”称为爬虫。】 【这是教堂最有效的安保措施,阻拦率高达99.999%。恭喜你,你几乎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薛无遗转过身,这走廊根本没有她体感里那么长,只不过二十米左右,还依稀能看到另一侧的入口,她们在门厅留下的备用手电在远处黑暗里打出直线。 队友们横七八竖躺在走廊里,有几个还站着,却呈现对峙姿态。 观千幅的头发死死缠住了李维果的脖子,李维果的巨剑顶住了观千幅的腹部,已经造成了一道浅浅的创口。 薛无遗瞳孔一震,不仅如此,在走廊两侧原本是烛台的地方,那些“烛台”都变成了探出头的蟒蛇。 它们不成比例地大张着嘴,上下牙之间能完整吞进一个人。 黄独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蛇口,闭着眼睛昏迷不醒。 薛无遗知道自己来时异能面板上看到的色块都是什么了,如果她也走错,恐怕就会被诱惑得直直撞进烛台蛇嘴里。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最惊人的是壁画里的“内容物”。 走廊壁画里的那些黑色色块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流动了下来,覆盖在队友们身上,尤其集中在眼睛部位。 薛无遗第一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看去,它们并不是黑色颜料,而是一只只比芝麻粒还小的虫子。 她毛骨悚然,立即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啪嗒啪嗒—— 数不清的黑色虫子从她脸上掉了下来,手掌里也抓到不少。 凑得这么近,她能看到,这些虫子长得和帝国曾经藏在特工们身体里的那种银白色金属蜘蛛很像,只不过是黑色版本。 薛无遗直接跳了起来,开始疯狂拍打自己的体表。她身上的虫子不知为何已经停止了运转,僵死不动,一动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可队友们身上的那些虫子却还在如潮水般涌动,为她的灯光所吸引,蠢蠢欲动地向她爬过来。 倘若这是现实世界,那么走廊里恐怕已经堆叠满了尸骨,那是从前闯入者们被阻拦的凭证。 “50!李战士、辅助!”薛无遗一边跳脚躲开爬虫,一边下意识喊了两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5节 她赶紧去摇最强战斗力黄独,对方也没有反应。 怎么办怎么办? 薛无遗急中生智,想起了自己之前试图唤醒科罗拉的举措。 精神链接技能已经恢复了,她要尝试用它唤醒同伴! 之前把这个技能应用在科罗拉身上时不大成功,希望这次她能得到好的结果。 薛无遗拽着黄独的肩膀,用力把她从蛇口往外拖。 与此同时,一大段斑驳的画面顺着精神链接扑上来,黄独是前辈,经历过的污染域比她多得多,经验也更丰富,也就导致了更丰富的想象力。 薛无遗被光怪陆离的污染物笼罩,浑身恶寒。 幻境中黄独站在一片银杏林里,薛无遗猜,那可能是传说中的“银杏尸陀林”。 但黄独却并没有像传闻里那样抹除整片树林。 ……因为她能够隐约意识到自己身处幻象,虽说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却知道自己的异能一旦动用起来就覆水难收。 所以在幻象里已经重伤,她却始终没有动用“消”, 薛无遗头回看到黄独不嬉皮笑脸的模样,她冷肃着脸,下颚紧绷,整个人如同雕塑。 幻象的血已经染红了她的青衣,血泊坠进她脚下的银杏树叶层,溅出一朵朵血花。 薛无遗一阵后怕,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把幻象对应到真实的人,如果独姨真的为幻象里的队友抹除了“尸陀林”,那么她现实里的队友们就遭殃了。 爬虫蒙蔽了黄独的意识,要哄骗她抹除她们所有人。 而黄独如果发动了异能,代价也将反噬自身。一箭双雕。 爬虫这一套技能,虽然老套,却实在有用。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疯狂呼唤,手上也没停,把独姨解救了出来。 这个过程里,爬虫不可避免地也爬到了她身上,但不知为什么,它们一碰到她就纷纷僵死。 薛无遗于是伸手盖住黄独的眼睛,瞬间,覆盖住黄独眼睛的爬虫也噼里啪啦往下掉。 【当你成为第一个醒来的人,你就拥有了能够干扰爬虫的“反向代码”。】 【你能够借此使爬虫陷入假死。但小心,假死有时限,你需尽快进行下一步。】 薛无遗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薛……小友?” 黄独眼皮抖了抖,双眼睁开,露出白色。她不到一秒就醒过神来,“果然刚才是中幻觉了。” 她支撑起上半身,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色潮水。 “虫子……真是‘雕虫小技’。” 黄独表情冷了冷,又重新微笑起来,伸手轻描淡写似的拂了拂袖袍。 阴阳双鱼好比利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窜出,她青衣上的爬虫眨眼间化为黑灰。 双鱼直入虫潮,虫潮像遇到了天敌,被凭空吞没。 “怎么样?消耗大不大?”薛无遗问。 黄独摇摇头:“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她率先抹除了同伴们身体里和身上的爬虫,薛无遗立即跟上,从掌心放出火。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爬虫的特性。 【特性:黑暗从者】 【爬虫喜爱黑暗,喜爱给闯入者带来黑暗。黑暗里的一切都无从考证,任凭它们涂抹。】 【相应的,它们也畏惧光明,畏惧火焰。叶障的精神信标是一团火苗,它存在于此,爬虫始终不敢吞噬它。】 她之前在安全屋里又借取过一次科罗拉的技能,没想到这么快就应用上了。 火焰席卷向虫潮,噼啪作响,如同小孩恶劣玩闹,把火柴丢进蚂蚁窝。 甬道被热浪席卷,爬虫们发了疯地躲避火焰,钻进墙砖缝隙。 两侧的壁画内容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莉莉丝在这时总算重新上线了:“……这是一幅典型的宗教画,据我推测,它有80%的可能性描述了‘乐园’的宗教概念。” 壁画上,人们脚踩碧绿草地,身着华服美饰,如春游般分享着餐品。美食美酒随处可见,动物点缀其间,画面的空隙里还有许多象征意义的事物,代表着无限财富的金币、代表着健康的天使、代表着和平的白鸽……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好一副和谐的美景。 放在这种场景里,却只会让人发毛。 更别提画中之人的瞳孔都格外黑重,那事实上是一个个孔隙,先前虫子们的老巢。它们就藏在画中人的眼睛里,注视着每一个侵入者。 “乐园”是一种常见的宗教概念,许多宗教都会描述一片无上乐土。 只要你行善事、只要你为自己赎罪、只要你……总之,只要你生前依照教规生活,死后就有机会进入那“乐园”。 对于生活在苦厄里的人来说,乐园就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催眠的安慰剂。 神土又何尝不是一种乐园。 薛无遗记下了壁画,它们在火焰里剥落褪色,被逐渐烧毁。 队友们接二连三恢复意识,两个小孩最先醒来,方溶脱口而出:“爹的,这些虫子比我自己的黑洞还恶心!” 娄跃:“啊,小孩子不可以骂脏话!” 薛无遗去检查薛策和两位队友,手都不够用了,一手挽一个、背上还背一个。 她们得趁着爬虫们畏惧火焰,赶紧跑去下一个地方。 然而爬虫们钻进墙缝,似乎造成了走廊的结构崩塌。薛无遗根本站不住脚,带着三个人摔了个大屁股墩。 天崩地裂。 几声巨响,走廊断裂,下方似乎是空心结构,所有人都顺着崩落的土石往下掉。 观千幅睁开眼,千钧一发之际用头发抓住了队友们,娄跃也赶紧用影子辅助,保护众人不被土石压住。 坠落持续了大约十几米后停止了,薛无遗的头盔都被砸出了裂纹。 她晕头转向,仰头看到观千幅八风不动的表情,不由得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佩服你头皮的强度……” 观千幅:“……” 她们四个人现在像一串蚂蚱似的挂在观千幅的头发上,另一边大人们则是被邢万里用道具固定住了。 那一阵坍塌不知道把她们摔到了哪里,只能依稀看到下方有幽蓝的光从缝隙透出来。 薛无遗低头一看,异能面板上刷新出一行字。 【名称:亚当位于神土的服务器】 薛无遗:“……” 薛无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本来以为自己还要经历漫长的地图打转过程,岂料一下子就跌到boss老巢来了! 第187章 金字塔 ◎(14)烧毁神土吧。◎ 李维果还有点晕头转向,迷迷瞪瞪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噢!刚刚我在做梦?” 她压低声音吐着槽,薛无遗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了信息,众人都为之一惊。 “我们下去看看。”薛无遗一边说,一边顺着塌陷的结构爬了下去。 异能面板上【服务器】的字样越来越清晰,穿过土石落地后,一座充满了宗教风格的仪器映入眼帘。 它与罗刹海乡下的神台风格相似,通体漆黑,形如金字塔,表面流动着幽蓝色的纹路,质地坚硬,不知道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服务器十分庞大,一行人站在旁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金字塔的尖端。 而这片空间的周围也布满了壁画,上下左右前后的墙体都是先前过道里壁画的延伸。 画中的人们在乐园里行走生活,从人物的动态方向来看,她们都是通过这金字塔进入乐园的。 乐园指的就是神土?现实里的人通过服务器登录神土,就是进入了乐园? 薛无遗往前迈步,视线中突然出一点红色。 她屏住呼吸,只见不远处壁画里某个地方慢慢碎裂,如雏鸟破壳般被顶开了一个洞,里面伸出一只带有红袍的手。 那人从壁画里走出,睁开眼睛看向她们,露出一张她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名称:叶障制作的封印物】 【和你之前见过的封印物一样,它存储了叶障的一部分记忆。】 【只不过,这个封印物更加“完整”,精神力可以达到近s级。显而易见,叶障曾倾尽全力制作它,而做完封印物后,她就将迎来死亡。】 薛无遗怔住,那这岂非就是……叶障最后的遗物? 这个“叶障”似乎确实比薛无遗之前见过的封印物们神态更灵动,她点了点头,毫不意外似地平淡说:“你看到了我的火焰。你们来了。” 薛无遗惊叹:“姨,你好像那种出现在游戏关底的引路npc啊。” “叶障”哼笑了一声,说:“它们未来会把这里变成所谓的‘虚拟世界’,何尝不是一场大型游戏?……不,对你们来说,‘现在’已经是了。” 李维果眉梢动了动。 很明显,过去的叶障预测到了“现在”她们正身处虚拟世界,所以封印物才会这么说。 按照这意思,过去这里曾位于现实? “噢,真的假的……”李维果挠了挠头,“现实的东西怎么放进虚拟网络里?真赛博飞升了?” “……有一种情况可以实现,而且是我们都很熟悉的情况。”薛无遗抿了抿嘴唇,“其实我早就在怀疑了——所谓的‘神土’,就是一个大型污染域吧?” 一切早有端倪。 她很久之前就觉得,神土的特质更接近污染域,而不是虚拟世界。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6节 尤其是,那些巡逻者死后会变成黑灰,简直就是一记实锤。只有污染物死亡后才会变成黑灰,烟消云散。 污染域可以被改造,也可以保持低风险,这是公认的事实。联盟也存在这样的污染域,譬如列车驶过的冰原,譬如被娄跃当做自己本体安全屋的滨海医院。 神土也是这样,无非是污染更低、危险更隐蔽。 但长久在这里待下去,帝国人终究会被同化为污染物。 甚至,这可能就是帝国上层人的目的——献祭同类,作为香火,供养神明,寻求保佑。 这套逻辑已经运转了上百年,又或者,也可以说已经运转了上千年,从旧时代到新时代。 最早她们在无人区发现花丛时,就以为那是某个污染域放出的诱饵。 只不过后来又发现了网络介质,才姑且认为这是虚拟世界。 如果神土真的是污染域,那么她们最大的疑问也迎刃而解了:联盟都不敢构建全息虚拟世界,帝国凭什么敢?不怕被污染吗? ——答案很简单,因为帝国直接敞开了污染,干脆把污染域包装成全息世界了。 神土里的人早就在与污染共舞。 神土,字面含义就是神的土地。 帝国信奉的神,不就是个巨大的污染邪神吗? 那么它所庇佑的土地,又怎么可能是没有污染的净土? 蓝姝瑶的小姑要她赶紧离开神土,可能也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薛无遗越想越思路贯通:“所谓的‘服务器’……根本就是污染源吧?” 李维果双目圆睁:“娘也!你说得好有道理。” 观千幅也眉头紧皱,无法反驳。 她们或多或少都有零零散散的思绪,只不过现在才有功夫串联起来。 薛策思索着下了总结:“所以,兰花庄园只是一个‘域中域’……是这样的吗,前辈?” 她抬头看向“叶障”。 “叶障”颔首:“你们的猜测基本切中了要害。” 她抬腿,赤|裸的双足径直向着金字塔走去,虽是仰头看它,眼神却带着俯视的轻蔑。 “它们曾在‘神’的庇佑下在虚空中创造了一片神土,对外声称全息网络,却又担心这片神土失去掌控。” “叶障”语带讽刺,“于是,它们将亚当设置在了这里,作为自己监管的眼睛——处处都符合它们最喜欢的博弈论。” 教堂是监视兰花庄园的眼睛,教堂之下,却又有一只监视教堂的眼睛。 亚当是拴住神的缰绳。 薛无遗不觉想笑,真有意思,神话传说里亚当是男神创造的男儿,后来又背弃了神的教导被驱逐出了乐园。 亚型人是在以亚当自居吗? 谢岑询问:“帝国为什么如此看重神土?这儿除了生活得好点,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生活得好点’还不够吗?”“叶障”先冷嘲了一句,接着才说,“神土可以维系它们的精神力。它们与‘那位存在’做了交易,在神土里,精神力可以一定程度上流通,本不能觉醒异能的孽种也将拥有异能。” 众人消化着叶障的话。 精神力可以流通——她们已经见识过了,在兰花庄园,精神力甚至可以拍卖。 所以帝国的亚型人能安全生活在屏障之下,还能觉醒异能,靠的不仅是自己的异能科技,还有污染之神。 如此看来,那位蓝先生走的路,恐怕不只是“赛博飞升”这么简单吧? 与神做交易有代价,它想要的是跳过代价。 所有亚型人的思路全部殊途同归。 薛策忽然开口:“我在进入前曾看到一条预言,内容是,‘亚当已经放弃了神土’。一直到刚才,我都不解其意,现在终于明白了。” 薛无遗反应过来:“放弃了?……难怪它一路以来都没有阻碍我们!” 她还以为是神土的防火墙太垃圾呢。 亚当放弃了神土,那么一开始她们发现的亚当的信号,是否就是骗她们过来的诱饵? “什么?等等,它为什么放弃神土?”李维果抓了抓头发,“它骗咱们来又有什么目的?总不能是闲着没事想给咱们送经验。” “因为它和所谓的‘负神’也不是一条心。”薛无遗说。 亚当是拴住负神的缰绳。这家伙在罗刹海乡自大得自诩为神,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屈居于神下? 神话里的亚当背叛了神,现实里也同样。 “至于为什么放任我们进来。”薛策接话,“也许它想借神土除掉我们,也许它想‘一石二鸟’……” 联盟的精英战斗力和荆棘之火的精英战斗力都进入了神土,亚当或许想一网打尽。 薛无遗回忆起了她与亚当曾经的对话,在佛城里,亚当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它能操控所有帝国人的性命,而且早对帝国人不满。 它也想对帝国人进行筛选?否则它何必锁死服务器,让帝国人也无法登出。 但不管亚当目的如何,薛无遗都能确定,现在的结果绝对已经超出了它的预计。 “叶前辈,亚当有没有发现你?”薛无遗问。 “当然没有。”“叶障”语调肯定。 ——亚当不知晓叶障封印物的存在,那么在它的预计里,她们将顺利坠入爬虫的陷阱。 可现在她们走到了这里,还直面了污染源。 “在我的预言里,即使没有我,你们也不会死在爬虫陷阱。” “叶障”说,“亚当想给你们的不是死亡,而是寄生。” 【你隐约有些猜测。】 【你认为,亚当或许确实想关闭神土,甚至放弃自己所谓的“服务器”。但它也想要借此将你们一波带走。】 【它称赞联盟社会制度的语气不似作伪,但同时,它也自大地认为你们的制度仍有进步之处——在它的带领下。】 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梳理着总结词。 【那么,它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在你们的灵魂里植入污染,让你们回到大陆传播污染,消灭你们的首脑与精英,接管社会。】 亚当难道以为,联盟的火种号是当初撞击帝国的方舟? 它只能想象跨海而来的殖民者,而无法想象一条只为传递火种而存在的同胞之船。 薛无遗可以肯定,即使她们像亚当原定的计划那样成功被污染,也无法左右什么。 她们会付出惨烈的代价,但不会贪生怕死,将污染传播给同伴。 薛无遗重新审视面前的服务器。 难怪教堂里并没有太多的机关,也没有难缠的污染物。 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作为杀器存在的,而是陷阱里的宝箱,引鱼上钩的饵料。 谁知道她们不仅不咬钩,还折断了钩。 饵料——薛无遗咀嚼着这个词,她甚至觉得,服务器本身也是亚当放置的一个诱惑。 它不相信她们真的能下手毁掉污染域,毕竟,掌握了这个污染源,她们就能变相地操控帝国,就像亚当一样。 无上的权力放在面前,它不信她们不会心动。 薛无遗想到这里,真的冷笑了起来,毫不犹豫下了指令:“毁掉污染域。” 火焰再度燃起,这回是莉莉丝的火。 亚当的服务器对莉莉丝来说依旧是食物,它开始了【机械互食】。 薛无遗盯着火焰,监管着莉莉丝的行动。队友们也开始行动,给破坏添砖加瓦。 四周的壁画被火舌吞没,又被异能破坏抹除,画中人的笑面逐渐斑驳破碎。 教堂、不,整个庄园乃至整片神土,都将被摧毁。这是亚当想看到的吗? 薛无遗猜不是。它想不到她们可以如此决然吧? 壁画的墙壁坍塌,一直塌到了隔壁的主建筑区下方,先前拍卖场的残骸也露了出来。 金字塔在火焰中下沉下坠,地面皲裂,露出了监狱的轮廓。 “那是……它们关押异能者的地方?”观千幅一边用头发固定众人,一边分辩着残留的精神力。 监狱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污染的世界里,人的精神力消亡后也不会有尸体。 但众人还是都默默摆出了肃穆的送别表情。她们都知道那里曾有过同胞的死亡。 亚型人构建的食人社会,最先被吃掉的总是她们的同胞。 所谓的神土乐园,就建立在食人之上。 坍塌一直持续着,薛无遗看到了监狱的最底层。纷杂的精神力扑面而来,被她抓住、解读、牢记在心。 这个监狱存在多久了? 它吃过多少人?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画面,这是她见过最支离破碎的污染域走马灯。 她看到了反抗者,看到了疯子,看到了勇士,看到了狂徒。 她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违背了社会秩序,于是为社会所不容,甚至为同伴所唾骂。 到最后,走马灯里出现了红色的衣角,薛无遗忽而一愣。 她看到了叶障,看到叶障为自己选择了结局。 叶障当年孤注一掷,携着自己同伴,跟随帝国的方舟来到了另一片大陆。 她能够预言自己的寿命,于是在合适的时机取下一只眼睛,交给同伴。 这只眼睛后来成为了荆棘之火的圣物,荆棘之火本身则是叶障同伴们在帝国大陆成立的组织。 而叶障自己,则在即将死亡时公然制造袭击大案,束手就擒,成为被亚型人忌惮的囚犯。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7节 没有人敢杀死她,那时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进监狱。亚型人的社会沸沸扬扬,报道这一桩大案,却不敢亲自去问一问凶手。叶障在监狱里安然闭上眼睛,制作了最后的信标和封印物,溘然长逝。 那一道精神信标,如蛰伏的火焰,如沉静的匕首,只为百年之后的致命一击。 她在等待,等待自己的同路人走到她面前,等待时代终于跟上她的预言。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佩戴着她眼睛的薛策来到此处,直到薛无遗和薛策都熟练掌握了异能、并且重新集结。 薛无遗看到了那团火焰,跟随火焰走出了黑暗。 两片大陆的火种相遇,是她和她,也是她们和她们。 人的命运,可以被如此精准地预测吗? 还是说,这世上没有命运,只有一重重的必然? 帝国必然要死,执剑者不是她,也会是下一个“她”。 金字塔已经被火焰蚕食得只剩下一个底座,外面的世界也在天翻地覆。神土即将不复存在。 薛无遗鼻头莫名发酸,与叶障封印物对上了视线。 就在这一瞬间,她终于读出了叶障的异能。 在陆家洞村时还是黑框的四个字,此刻清晰可见。 【异能名:无叶障目】 【级别:s+】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世界之如人类如此神秘,人看待世界,与眼前遮着叶子的瞎子别无二致。】 【但有一个人摘下了眼前的叶子,她身负业障,看到了未来。】 原来这才是“叶障”之名的真正含义。 第188章 教母 ◎(15)即将回归现实。◎ 薛无遗不由得呢喃出声:“无叶障目……” 叶障的异能名出人意料,却又无比贴切。 她恐怕当年是根据自己的异能名来取假名的,然后又以叶障之名创立了火灾苦修会。 时空碎片里,叶障暗红色的衣袍映在薛无遗眼底,如一把烧穿旧世界的烈火。 那火焰穿透了时空,于此刻燃烧,像是几代人交接的火炬。 污染源正在被毁坏,到后来莉莉丝停止了互食,这片区域却还在燃烧,似乎是上层她们刚刚放的火烧了下来。 不仅是金字塔,目所能见的一切都开始寸寸碎裂,变成黑灰,伸手一拂就散了个干净。 构建神土的“代码”也在失效,它所赋予的虚假的疼痛和快乐都在被剥离。 李维果伸手触摸烈火,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灼热。观千幅的头发在烈火中,也并没有被烧断。 被烧毁的只有虚假。 污染的世界果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世上居然还能有一个污染域,由人造的代码来编织逻辑。 “我捕捉到了一缕亚当的活性数据流。” 莉莉丝说,“它果然已经放弃了神土,我能观察到它事先撤离的痕迹。它只留了一只眼睛在观察我们。” 李维果握拳:“那就把它的眼睛打爆!” “好的。我会把它吃掉。”莉莉丝又说,“我还捕捉到了一部分它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数据,解析需要36小时左右。” 薛无遗点头,等她们出了神土,再好好看看。 不过她觉得会被亚当留下来的信息,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里面还有迷惑项。 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办,就交给联盟的专家们去头疼吧。 薛无遗并没有放松警惕,还在四处张望。污染源可以说是亚当的布置,那负神呢?都现在了,它还不出现? 还有王宫,以及教皇所在的教堂,它们不是都在浮空岛吗? 可不管她怎么看,周围除了燃烧就一片静谧。 她本以为教堂势力就是“boss”,可却雷声大雨点小。 薛无遗暗骂负神太鸡贼,它肯定是觉得不妙所以跑了! 【你意识到,负神遭到亚当背刺后,似乎也跟着撤离了。】 【没关系。放宽心,饭要一口口吃,此行的收获已经很多。失去神土的香火信仰来源,负神还能蹦哒多久?】 当周围全部变成火海时,质变发生。 ——浮空岛消失了。 她们一行人像穿模似的突然出现在了上城区的街道上,叶障的记忆体封印物站在她们旁边。 教堂外守候的同伴们也一块“穿模”了,两边人大眼瞪小眼。 “咦?”三刀吓了一跳,“祭司,你们解决里面的服务器了?” “说来话长。”薛策简明扼要,“神土事实上是个污染域,我们刚才摧毁了污染源。” 神土即将崩塌,亚当提前逃跑,上城区 已然一片混乱。 她们站在街道中间,几辆车擦着她们飞驰而过。 富人们显然早就感觉到了不对,一个个都想逃跑。 哪怕是虚构的世界,人在逃跑时本能还是想用“距离”去丈量逃跑成功与否,街上到处都是人在乱跑,还有车在到处乱开,场面有些可笑。 还有些更“理智”点,试图突破代码的封锁,围着光脑激烈讨论,身上的数据线都抽了出来。 薛无遗之前看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满心怪异——帝国的用户们,该不会是真的被污染异化出了数据线吧? 想到这儿,她想起了上一个看见的从脖子里抽出数据线的人,一拍大腿:“对了,蓝姝瑶!” “什么?瑶瑶?”严箐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语气变得激动,“你见过我的女儿?……还是说重名了……” 薛无遗“啊”了一声:“对哦,她跟我们说过妈妈的名字,严箐女士……你就是严箐女士!” 她仿佛头一回意识到严箐的名字一样新鲜。 观千幅:“……我还以为指挥你早就发现了。” 李维果也才反应过来:“噢!还真是……” 观千幅:“……” 我的两个队友是不是不太聪明? 薛无遗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快速给严箐概括了一遍来兰花庄园之前的经过。 她有点汗颜,自己在联盟待久了,已经没有了母女姓氏不同的概念,所以哪怕看到了人,还是和傻子似的没想起来。 说话间,她们还看见有车辆冲出了上城区,在往常,那里会有空气墙阻拦,但现在,车直直地开了出去,然后—— 有的下坠,有的上升,有的突然抽帧似的消失了……控制神土的代码已经全然错乱了。 代码bug的证明也出现在了天空上,白云变成了血红色,天空黑白像素块混杂,还时不时闪现几只诡异的眼睛,天体的贴图叠加失衡……一切如同末日之景,有些帝国人直接被吓得脸色惨白、涕泗横流。 上城区的边缘也出现了火焰,与封印物的红袍交相辉映。 下一步,上城区也会付诸灰烬。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阵骚动。 “我们能登出了!” “什么?!” “真的!!父神啊,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富豪们喜极而泣,赶紧一个接一个按动了数据线,一秒都不想在这“神明的花园”里多待。 混乱之中她们也没有意识到,其实有很多人已经“消失”了。服务器一经销毁,她们与神土的链接就在断开。 “我猜断联的顺序应该是按照网瘾深浅度排序的。” 薛无遗观察分析,“越没有网瘾,越容易脱离。” 观千幅:“……” 网瘾……好贴切的古老的形容词。 而她们属于外来闯入者,还没有被污染域同化,根本没有“网瘾”,反而可以相安无事站着看热闹。 莉莉丝说:“我已经找到了回归现实的正确路径,随时可以启动指令。” 谢岑看着看着发现不对,眉头微皱:“怎么留下来的都是亚型人?” 薛无遗却并不意外,微妙地笑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亚型人是没有精神力的吧?……那它们最开始,究竟是怎么登陆神土的?” 它们在神明的帮助下拥有了“灵魂”——这馈赠从一开始就标下了价格。 “神最爱它们,所以现在就把它们一起带走了。”薛无遗嘲讽地说。 亚型人们意识到了不对,顿时更加惊恐,有些还钳制住了同伴试图阻止她们离开。 砰!—— 如枪响般的动静接连在街上爆发,只见它们一个接一个眼珠暴突,眼球碎裂成肉泥,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喧闹声更甚,薛无遗挑了挑眉,这是被它们的负神感召了? 失去眼睛的亚型人们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渐渐归于平静,如同被强行抹去了情绪,变为提线木偶,呆立着用血红的眼眶低头看地。 薛无遗也低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隐隐感觉到一股不适的压力从周围的空气里浮出。 李维果忽然用胳膊肘顶了顶同伴:“指挥你看,那是什么?” 李维果指的是头顶,薛无遗顺着方向看过去,面板上突然闪现一串字符。 【技能名:■……■……】 薛无遗皱眉,什么东西,怎么会突兀出现一个技能名?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8节 谁的技能? 异能面板闪烁了两下,顽强出现了完整的字,薛无遗眼眶发热,有种异能即将耗尽的预感。 【技能名:教母的庇护】 【归属异能等级:?】 【拥有者:?】 【……】 【……■■#……这是来自为妻之母的庇佑,她的赐福不曾也不会落到你们身上……请注意,现在立刻……■■■■■……】 新显示出的词条叠了一串问号,只能辨识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妻之母?为什么要强调“为妻”? “教母”一词瞬间引起了薛无遗的警惕,那个昏迷过去的中年囚徒,说过“教母背叛”! 混沌的天空里突然出现了白光,光晕中张开了一双丰腴的巨型手臂,那白肉的质感无端让薛无遗感到眩晕恶心。 手臂的肩胛末端连接着天使般的光翼,其余地方全部模糊不清。 祂向亚型人们俯身,以全身心庇佑的姿态环抱住了神土。 薛无遗警铃大作,直觉不妙。薛策握住了她的手,说:“现在还不是对上的时候,走吧。” “莉莉丝,我们撤!”薛无遗点头,莉莉丝应是。 那双巨大的胳膊已经将失去眼睛的亚型人们抱起,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污染压力也随之袭来。 与此同时,莉莉丝启动了指令,失重感传来,她们回归现实—— * 现实世界,帝国,西区边境。 “……嗬!” 一位少年从防护罩里惊醒,眼睛猝然睁大,瞳孔还处于惊颤的状态里。 她脸上残余着在神土里感受过的颤栗,缓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归现实,猛然坐起身大口喘气,一把扔掉了头盔。 ——相比于在神土里那不真实的长相,现实里的蓝姝瑶并不多引人注目,只是个普通的未成年罢了,黑发黑眼,与严箐十足相像。 蓝姝瑶这一坐带起了水花,周围的营养液色泽已完全清澈,营养消耗殆尽。 众所周知,帝国的全息网络随时可以登录链接,并不需要特殊装备。 可蓝姝瑶却躺在类似营养舱的设备里,头上佩戴头盔的链接神土。 有些见识的人看到这一幕就会意识到,蓝姝瑶是个做过芯片摘除手术的帝国人。 已经摘除了芯片、又躲藏在战火纷飞的西区,难怪她说帝国高层找不到现实里的她。 蓝姝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捞起了营养液里的数据线。 它们不知何时都断裂了,断口带着被火焰灼烧似的焦黑痕迹。 仿佛有一把火从神土烧到了现实。 蓝姝瑶的表情从劫后余生转为迷茫,喃喃自语:“到底怎么回事……” 她从设备里跳下来,甩掉身上的水珠,一瘸一拐地披上衣服,神色几度变化,最后变为坚定。 眼前是无光的窗户,因为她正处在地下。从王都逃出来后,她一直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即便人逃出来了,精神也还无法断奶似的留恋着神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蓝姝瑶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推开了地下室的活动门。 …… 帝国,北区。 某栋高层豪宅。 “父神啊!” 身着丝绸长裙的人尖叫着醒来,一旁的仆人纷纷围过去,眼含热泪与关切。 任谁看到都会明白这是个典型的富豪阶级家庭,连伺候的人都全是自然人。 贵夫人捂住胸口拼命汲取着空气,看着仆人们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平日里,她和丈夫会在午后小憩,顺便登录神土。可谁知今天就发生了意外,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秩序会突然乱掉,为什么无法登出,为什么…… 神土里刚刚发生的厮杀让她心有余悸,生怕自己昏迷期间就被仆人一拥而上杀死——哪怕她知道自己物理意义上掌控着她们的性命。 她思维停顿,想起什么似的,连滚带爬从床榻上下来:“我老公……老公你怎么样了!” 贵夫人被仆人们扶着到了丈夫的书房前,还没靠近门扉,一阵恶臭就袭来。 她皱着眉强忍恶心靠近,心中已有不安,当看清房内情景时,脸顿时煞白,无法理解地后退几步。 丈夫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不,甚至更惨,连尸体的形状都没有。原本还好端端躺着午休的人,竟然融化成了血水。 仆人们也战战兢兢,分明都被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忙碌,徒劳地用盆去打捞那些融化的骨血。 …… 王都边境,帝国防护网监控中心。 “队长!” “太好了终于醒了……” “只有你醒了?” 科罗拉从躺椅上醒来,心率瞬间飙升,又缓缓降低。 巡逻者使用的是特殊设备,她的变化被设备捕捉,本来在这时,应该有亚当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但今天耳机里只有一片忙音。 科罗拉面色阴沉,不像往日那样点头简单回应同事们的招呼。 她手背青筋暴突,整个人如一张正在拉紧的弓,然后—— 弓弦绷到了极限,如果不发射出什么东西,就会反伤自己。 火焰燃起,一如在神土时那样。科罗拉直接烧化了自己面前两个碍事的同事。 她甩掉身上的设备站起身,另外的同事都被她吓到,现场登时气氛一变。 “你疯了吗?!”“快呼叫总部,快……”“救命……啊!!” 科罗拉放肆地使用着异能,或许过一段时间她会被大型热武器镇压,但她的能力,并不只是巡逻者队伍里“最优秀的女人”,而是“最优秀的人”。 至少此刻,她强横到可以无视阻拦她的一切同事。 科罗拉杀穿了她所在的屋子,直奔其余巡逻者所在的办公室。 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同事们不知为何还没有醒来,但根据她听到的、神土里那群神秘人的对话,这些男人——亚型人,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了。 科罗拉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激光径直切割,将房间里的人连同它们身下的设备一起,毁坏得四分五裂。 神土里发生的一切早晚会暴露,她一定活不成了。都是死,不如先下手为强,尝试叛逃。 如果能逃脱生天,那么,她想带着妈妈去加入“荆棘之火”…… …… 类似的场景还在帝国各处上演。 幸存的人战战兢兢想,在日后,这一天必会被载入史册。帝国建国以来,恐怕还未曾发生过这样的大事。 王都的防护罩已经碎裂,而现在,保护着帝国亚型人精神的防护罩——神土——也毁灭殆尽。 帝国的神土崩塌,神明失去了后花园。被阻拦的洪水,将席卷昔日的乐土。 第189章 疏影 ◎幽影骑士。◎ 火种联盟驻梅伽洲-00号基地内。 指挥室内气氛肃穆,在键盘的敲击声、笔的写字声、仪器滴滴声之外,只掺杂着少许低声的交谈。 室内悬浮着数个光屏,里面映照着莉莉丝传回来的神土场景。 她们看不到教堂内发生了什么,但后续神土的崩塌尽收眼底。所有人都为薛无遗等人捏了把汗,在心里鼓掌鼓劲。 “队伍快出来了!”负责观察生命体征的观察员惊呼一声,室内沉静的氛围顿时一转。 鹿灼就在这时推门走入。 无人区天气变幻无常,此刻外面冷得像冰窖。她从外面走来穿过基地后走过了一个长廊的距离,肩头上的冰霜仍然未化。 虽然众人都知道鹿指挥也一直在通过小光屏观战,但仍是纷纷报告了好消息。 鹿灼含笑点头,又有人报告:“张疏影前辈也传来了信息!” “哦?”鹿灼微微颔首,“进度这么快。” 张疏影是联盟特殊部队“暗火”目前的领头者,这支特殊部队既不属于军部,也不听令于政界,平时不对民众露面,保密级别相当高。 不过,虽然神秘,但普通人对暗火的存在和用处也多有猜测——纵观历史,字里行间时不时就会提到“间谍”、“情报部门”等关键词。 联盟当然也有这样的部门存在,那些秘密行动就由暗火负责。 在过去的近百年里,暗火一直只作为战略武器存在,日常任务少得可怜。这次出海,她们的利刃才终于出鞘。 船一靠地,张疏影就开始带着自己的成员向帝国聚居地靠近。 鹿灼带着明牌部队驻守在无人区,建设基地,张疏影则作为暗牌带着暗火穿越无人区,直抵帝国。 张疏影能传消息回来,本身就是一则捷报。这代表她已经找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设置了莉莉丝的临时主机,于是才能建立起通讯。 鹿灼接通了通讯,率先跳出来的就是一行文字:【有大事发生了?】 文字下方,光屏上逐渐显示出了颜色,声音和画面都清晰具备——莉莉丝的临时主机发育得还不错。 伴随着细微的风声,光屏里浮现出一道黑色的人影,第一眼看像逆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本身就是“影”。 她的身形呈现漆黑色,只有头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脸庞,整个人飘忽不定,质地柔软,又仿佛一道黑色的火焰。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89节 多么奇妙,光与影这样相对的意象,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人影旁边还有好几道影子,呈现动物的形状。黑色的大狗蹲在人影身旁,乌鸦站在人影肩上,骏马静立在人影侧方。 甚至当那人影动了,才能看到她背景处的黑色并不是建筑物的投影,而是一团盘踞起来的水墨游龙。 这一切场景,便是张疏影的s级元素系异能,“墨影”。 如果娄跃能看见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很亲切。 张疏影的异能和她的“国王之影”能力很像,但更专精。张疏影能够操控目力所及的一切影子,并为它们赋予形状、名称、个性、特征…… 设定越详细,这只影子消耗的异能量也就越大,当然相对来说也就更强。 此刻伴随在张疏影身边的,就是她长期喂养的几只影子。 隐入影子的潜伏者,张疏影简直就是为暗火而生的。 “确实有大事发生。你感觉到了?”鹿灼说,“神土被薛指挥她们捅破天了。” 【很多人死了。】 唰唰几声,张疏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白板在上面写字,写完一句在后面补充纠正,【很多亚型人。】 张疏影asd倾向严重,从小就自闭且有强迫行为,只喜欢写写画画,盯着地上自己和别人的影子看。或许这就是她异能诞生的契机。 而且,小张疏影只用黑笔在白纸上写字,不接受别的任何交流形式。长大后,她社会化程度高了点,学会了打字,但最舒适的方式还是手写。 “死了?”鹿灼轻敲桌面,“怎么死的?神土里,亚型人的负神的确对它们加重了污染力度。” 【暴毙。污染导致的身体崩溃。】张疏影精简概括。 她接着开始汇报自己的情报工作,话题跳跃。 【帝国内部也有很多无人区,薛指挥之前提供的情报正确。】 【无人区里的影子性格都很坏。但是居民区的影子更难相处,这里没有污染,人类的情绪无法异化,就横冲直撞。】 【西区正在打仗,局势混乱,我选择绕开,从东区进入帝国。这里的人都穿着黑袍,亚型人才能露脸。适合我的影潜伏。】 副官看到这句,不可抑制地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亚型人。 【我现在靠近王都。那里发生过什么,更为混乱。】 张疏影说话风格一直很抽象,鹿灼理解起来却无缝衔接。她点点头:“我大概知道是什么。荆棘之火打碎了王都的防护罩,她们的人在神土里和我们的小队碰过面。” 她顿了顿,又问:“帝国内部现在的局势变化大吗?适合我们出击吗?” 鹿灼和张疏影讲话直白,因为知道自己这位队友听不懂别人的言下之意。 【我觉得适合。你的安排可以提前。】张疏影写字的力道肯定有力,【我看亚型人不像有还手之力的样子。它们正在大批死去。】 鹿灼:“它们的死亡概率是否是无差别的?” 张疏影没着急说话,画面里,她伸出出手,一只墨蛾飞到她手心里。 用影子捏的小虫子是一次性消耗品,通常被她用来大批量地刺探情报。 一人一影沉默地进行了一番鹿灼无法理解的沟通,张疏影才写道:【有差别。底层几乎没有活口,中层也差不多,但高层大部分亚型人好像只是变成了植物人。】 鹿灼:“那还是谨慎些好。我按照原计划推进部队。” 张疏影:【为什么?阻力已经消失。】 鹿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是只有亚型人才会和我们作对。你猜有多少人为她们的配偶、男儿、父亲而战?它们一天不死,她们就会期待它们醒来。” 【我不猜。】张疏影没什么反应,拒绝了鹿灼的调侃,【难以理解。那我继续进行任务。】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通讯,鹿灼的脸跟着熄灭的光屏一起消失。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张疏影为莉莉丝临时主机选择的地点,是帝国东区境内的一片“无人区”。 但她们一看就知道,这儿曾经是个污染域。 它经历过暴力清除,所有被卷入的人和亚型人,都连着污染源一起被粉碎了。 高效率,也高度冷漠。这就是帝国的执政手段。 污染区残留有一点亚当的痕迹,被莉莉丝当甜点吃掉了,所以临时主机才发育得这么好。 张疏影抚摸了一下身边的骏马,翻身骑马。 马儿无声喷了喷鼻子,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身躯两侧伸出巨大的墨色双翼,载着主人从地面凭空向上跳跃。 它在高高的楼层间跳跃,停驻在了一扇窗外。通体漆黑的幽影骑士看向窗内。 刚刚墨蛾传回来的就是这一屋的消息。 房间内亮着暖色的灯,但正在发生的场景和温馨半点搭不上调。 身着长裙的贵夫人腿软得站不住,扒着仆人和墙面脸色煞白。 她面前,被她称为“老公”的亚型人已经融化成了血水,肉块连捞都捞不住。 这名亚型人属于小部分“不幸者”,没有变成植物人,而是当场暴毙了。 贵夫人惊恐了一会儿,不知哪来的力量,支撑着站起来:“对了……儿子,我儿子呢?!” “少爷生命体征平稳。” 仆人连忙汇报,但这句话就很诡异。如果“少爷”没有异状,怎么会说生命体征平稳?换个意思就是,除了生命体征之外别的都很不好。 贵夫人扑到了另一间卧室,期间还崴了脚。她奔到床边,床上的小亚型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面容宁静。 但掀开它眼皮,却能看到眼球失去了眼白与眼仁的界限,变成了不正常的黑色,犹如两颗黑沉的玻璃珠。 张疏影觉得很有趣,看得津津有味。 老公死的时候这人没怎么哭,此时却潸然泪下,连喊了几声那未成年亚型人的小名。母兽在护崽的时候总是会变凶猛吗?然而她的崽子和她可不是一伙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是不是阿尔法公司的技术出了问题!是他们害了我的儿子……我要他们偿命、我一定要他们偿命!” 贵夫人痛哭,张疏影看了片刻就腻味了,摸了摸肩头的乌鸦。 黑鸟飞起,发出沙哑的鸣叫,吸引了屋内人的注意力。 贵夫人接连遭受惊吓,脑子几乎已转不过来。乌鸦在很多文化里都和死亡强相关联,现在看到乌鸦,有着浓重的不祥意味。 而乌鸦旁边身骑黑马的黑色幽灵更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贵夫人思维直接宕机了。 【它已经没救了。】张疏影好心写道,【它很快就会异变,拖累你。】 贵夫人一愣,敏锐地挡住了男儿:“你想干什么?!” 影鸦直接穿过了窗户的玻璃,直直飞扑向床上昏迷的亚型人,张开尖锐利爪,撕碎了后者的咽喉。 …… 基地内。 薛无遗睁开沉重的眼皮,神土的余韵还缭绕在她心头,心脏几乎跳脱出胸腔。 基地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安全感一下子冲散了不安。她怔了怔,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本能地看向自己的手—— 掌中空空如也。 她在回到现实前还紧紧握着薛策的手,但虚拟终究是虚拟,她和薛策仍旧相隔千里。 薛无遗怅然若失,很快又振作起来。 “我见到荆棘之火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赶紧汇报过,“她们派出了一支队伍打算接应我们,我问了坐标,我们赶紧过去!” 她迫不及待想在现实里也见到薛策。 第190章 家 ◎属于她们的房间。◎ 薛无遗径直冲向指挥室,嘴一张就开始报告,说完恨不得即刻带队出发,却被按住了。 “我们精神体直接暴露在污染域,不得检查一下?”张向阳没好气地大力揉搓她的脑袋,“起码观察一周再说!” “啊——”薛无遗哀嚎一声,但也知道教官说得有道理。 她其实以为这次出污染域后也会晕倒,毕竟她在神土里都感觉到精神力消耗一空了。 现下虽然没有昏睡,但也感到十分疲惫,刚刚的报告已经耗费了全部剩余的力气。 李维果一手拉着观千幅,过来和她勾肩搭背,三人连体婴儿一般去寝室呼呼大睡。 接下来几天,薛无遗三人组便在基地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常生活,和月亮湾居民有了不少交流。 这些天,联盟军已经和无人区的居民们打成了一片,互相称姐道妹。 米勒祖母联系了月亮湾之外其它片区的老祖母,火种基地的名声正在慢慢向外扩散。再过不久,帝国边境地带的蓝线军也会得到消息,届时两边还要进行一番沟通会谈,不知能否达成共识相互协作。 基地设置了救助通道,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同时也在对当地环境评估后开展了建设工作。 这些建设工作也让当地人参与了进来,提供了不少工作岗位。 除了最开始基地草创期,联盟都在有意削减机器人的使用,就是要让本地人有参与感,参与进自己家乡的建设里。 薛无遗和队友们吃完饭遛弯的时候,就看到月亮湾青壮年们穿着联盟发的工地制服,和同样穿着制服的联盟军人们坐在一块儿,吃着盒饭,相互调笑打闹,背后是正在搭建的脚手架与橘粉色的日光。 这幅画面会让人发出一切欣欣向荣的感叹。 “比起帝国内部,我还是更愿意看这里。”薛无遗抱着胳膊,歪了歪头,“虽然这儿更苦……但看起来更有希望。为什么呢?” 观千幅说:“因为这儿的同胞天然就和我们站在一起吧。” 无人区没有亚型人,这儿的居民要么是从帝国跑出来的,比如老韩,本身就怀有对亚型人的憎恶和警惕;要么是出生于此长于此的,天然就不认为她们需要亚型人。 李维果也点头:“如果帝国人脑子也能这么清醒就好了。” …… 三人组对着脚手架发出感叹时,脚手架下也有人在感叹联盟。 “像咱们以前,哪儿能想象这种好日子啊。” 老韩吃着香喷喷的盒饭,发出一声感慨。 小韩跟着猛点头:“对!” 这大概是月亮湾居民这段时间的集体感想。听见这母女俩发言,旁边的临时工人也插话进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0节 “像那些旧电影里拍的一样好。” “不,比旧时代更好。” “不光是有饭吃有活干,还见到了不少新鲜东西……” “从前我们哪知道什么大陆不大陆的!” 老韩笑了,吐出一根戒烟草叶,懒洋洋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帝国的生活比这好多了……不过,联盟人在自己的大陆过得应该更好吧……” 她最后一句不确定地低了下去,倒不是质疑联盟人过得好不好,而是在想,联盟人会把好日子分给她们吗? 如果一个月前问老韩这句话,她会骂问话的人异想天开。 可这段时间,可能是因为联盟人天天说什么“同胞”、“火种”的,她竟然也有点信了。 “真好啊。”小韩不知道养母在想什么,只是畅想,“她们说未来会让我们这里也变好。我们可是同胞。” 放在以前,老韩一定会反驳小韩这句话,告诉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必须保持警惕。 但这次,她没说什么,只是抛了颗戒烟糖进嘴里。 旁边的人则笑着搡了搡她:“老韩,你这口是心非啊!要是帝国有你说的这么好,你从那边跑出来干什么?” 联盟人来之后给当地人上课,老韩也不再对自己曾经的经历讳莫如深,于是众人便也知道了她的来处。 “诶!……你这话说的。”老韩嚷嚷了一声,但自己也笑了,不得不承认伙伴说得对。 她肩线松弛下来,从前,她以为自己说出从前经历的时间节点一定是自己死前,那一定是一幅悲壮的托孤场景。可现在她就这么把过往交代给了社区里的同伴,远比她想象得轻松。 老韩哼着小调走到联盟制作的水龙头边,把饭盒洗干净收好。这在从前也是想不到的便利,水里有污染,无人区人都知道,所以能不用水就不用水,一个个都脏得像泥里打滚出来的。 小韩也飞速吃完了自己那份,众人排着队洗盒饭。起初习惯了脏污的许多本地人对洗浴嗤之以鼻,但一旦体验到干净的好处,就会向往体面的生活。 吃过饭后的两个多小时都是午休,工地上的人却都聚集了起来,连小孩也跑了过来,看起来精神百倍,没一个想午睡的。 ——她们都想看联盟投放的光屏课程。 其实对联盟人来说,那只是简单的常识和小孩都知道的科普知识,但对当地人来说却是新鲜物。 精神娱乐是比饭食更昂贵的享受。 当地人在废墟里偶尔能窥见旧时代风貌,那些还未完全洇湿腐烂的书、尚能运作的光碟、拍一拍能用的电脑电视机…… 淘金猎人喜欢回收娱乐产物,回收价高、卖出的价更高。人就是这种动物,哪怕挣扎的求生,但一旦稍微安定下来,就会想要追求精神的富足。 联盟针对废区的情况,在课程里做了很多适应化改良,其中有很多内容都是关于污染物和亚型人的。 小韩坐在小马扎上看得津津有味,众人也时不时点评两句。 “原来那种叫做‘鬼打墙’啊,我遇见过几次了,就是没有总结出来……” “遇到异种优先尝试攻击心脏……嚯,这和我老妈的教导一样!我妈真厉害。” “帝国的社会结构瞧着还没咱们舒心呢……” “雄人长得和我们也差不多。我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异种和动物分雌雄,人怎么不分……原来也分的。” “那亚型人里面有好人吗?” “嘿,这可不是好人不好人的问题。咱们这两边境地,简直是死敌。” “‘阶级’……按照课件里的说法,咱们里面也有阶级。米勒祖母就是高阶级。” “看起来联盟也还没完全消除那什么阶级问题。不过,明显帝国这个问题更大啊……” 作为前帝国人,前阿尔法公司教官,老韩对课件里的内容不算陌生,因此也就听个热闹,眼睛往外看风。 她忽然发现,社区入口处人影攒动,好像来了一批新“游客”。 过去的几天里,附近社区的老祖母已经都来过月亮湾了,她们和米勒祖母彻夜长谈,达成了共识。 之后,开始陆续有人向月亮湾聚集,甚至更远方的社区也得了消息,正在派人手过来一探究竟。 废区的人们从前住得很分散,彼此间也没有太多往来,因为生存资源有限。 如今情况变化,月亮湾倒真有了旧时代繁荣港口的样子。 但老韩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来的这批客人不是废区人。 她们都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好几个身上有不同颜色的血迹 ,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异种的。 联盟的军医正在与领头的蓝袍子交接,把伤情严重的人抬到担架上。 “她们受伤了。” 小韩嗅到了血腥味,下意识警惕地坐起来,但又慢慢放松。 月亮湾人这些天看过太多类似的景象,跋涉而来的同胞,十个有九个身上都带伤。 食物和伤药是最好的软化剂。经历过这两样东西的攻势,客人们不想放松也难。 废区的医生们也与联盟的军医们交流交换经验,这些天双方都长了不少见识。 “今天来的人……” 老韩摸了摸下巴,皱眉,“她们像帝国人。” 她顿了顿,纠正,“像帝国叛军。” 那批人最突出的特征就是组织性和纪律性,尤其是统一的蓝色长袍,明显就是帝国东区女人们的日常装束。 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从前看过的新闻,据说帝国东区有个叫“荆棘之火”的恐怖|组织,常搞突然袭击,对外自称乐队,还喜欢穿着蓝色长袍掩盖自身。 原来他们都是……“她们”。 老韩愣了一下,随即讽刺地笑了,意识到帝国宣传口玩的文字小游戏。 它们不敢向民众公布荆棘之火成员的真正性别,害怕自己治下温顺的羔羊们会受到感召,也变成可怕的叛徒和疯子。 荆棘之火来这儿做什么? 联盟都开始接触帝国叛军了,是真有要颠覆帝国的心思啊…… …… 另一边。 薛无遗听到蓝袍子们抵达了基地,立刻午觉也不睡了,穿着睡衣就跑出门。 “薛指挥——她们都是这么叫你的,那我也这么叫了。” 三刀热情地上来直接熊抱住了薛无遗,她手臂还打着新鲜出炉的绷带,姿势别扭。 荆棘之火的接应小队一路上风尘仆仆、危机四伏,如果不是半路被鹿灼派出去的联盟小队找到,恐怕两边还得再过上好久才能碰上面。 “噢!我的同胞——” 李维果也跟着抱了上去,小心避开了对方包扎的手臂。 荆棘之火内常年少有欢声笑语,也不会见面拥抱,三刀在组织内得收着点自己的性格,现在一遇到联盟人就全释放出来了。 “这是祭司在临行前交给我的信物。” 无音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抽绳小囊,“祭司说,通过它,你就可以与她对话。” 薛无遗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枚吊坠。 它的材质很特别,应该是某种白色的石头,看起来很像骨头——像一小截被折下来的肋骨尖尖。 它被截断的那一端用类似透明树脂的材料包裹住了,从这一头往里看,骨头里散发着红色的星光,如同燃烧的火星子。 【名称:夏娃的肋骨】 【你的姐妹无意间得到了一段夏娃的肋骨,依据它的特性打造了信物。】 【凭借这枚信物,你可以与薛策精神对话。你们的精神链接可以无视距离与污染物质,在任何时候都能进行共鸣。】 【但缺点是,你们每24小时只有一次链接的机会。】 异能显示出了词条,薛无遗又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夏娃…… 她还记得海上人鱼们的歌声,歌词里的夏娃唱道,“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不明白。自己的异能会解读信息,却没法每次都帮自己理解。 薛无遗把挂坠挂到脖子上,一看到每天只有一次联系机会,她顿时觉得不舍得了,捏着吊坠犹豫不决。 荆棘之火成员们舟车劳顿,两边简单寒暄后,无音等人就去基地的客房休息了。 三人组也重回宿舍,薛无遗关上自己的房门躺在小床上,捏着胸前的吊坠。两位队友都知道她想联系姐妹,贴心地没来打扰。 片刻后,薛无遗还是下了决断。反正休养期间也没什么事儿,就联系联系薛策吧。 她好奇所谓的“精神对话”是什么样的形式,薛策只给了她一个吊坠,那该怎么开启对话呢? 如果对话的时候有一方正在危险中或正在忙乱,打扰了对方怎么办?…… 林林总总的思绪,在薛无遗握上吊坠的那一刻就都有了答案。 温和的精神力笼罩上来,她不需要任何人教,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薛无遗的精神力释放出去,被吊坠吸收,吊坠内部微妙打开了一个空间。 她的精神力进入那方空间,有点儿像登录神土的感觉,但更温和轻松。 意识仿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留在现实里观察各种动向,另一部分则“想象”出来了那片空间的样子。 “想象出的视野”越来越清晰,薛无遗看到了一间房子,她站在玄关处。 回过身,房子的门有两重,一扇玻璃门、一扇木门。 木门开着,玻璃门闭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屋外一片树林。 薛无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地方? 玄关处有两双拖鞋,一双是素黑色,一双是薛无遗会喜欢的搞怪绿色毛毛虫拖鞋。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穿上毛茸茸的绿拖鞋,走进房子。 入户之后是客厅,一侧有一整墙的落地窗,窗外也是森林,阳光洒在茶几上,桌面摆放着一封白色的信。 薛无遗莫名觉得十分放松,直接在沙发边坐下,拆开信纸。 薛策的字迹露了出来,没有用她们自创的密码,而是直接书写。这证明薛策判断这片空间很安全。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1节 【你不在的时候,我读了很多书,也在荆棘之火看到了很多禁书。】 【其中有一本写道,一个人——一个“女人”,如果想要写作,那至少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一定的启动资金。我认为这句话很有道理,即便不写作,我们也需要这两样东西。】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在构想一间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现实里的房子暂时还没有着落,但这方精神空间也算是圆梦了。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能进出。】 【我先往房子里添置了我想要的东西,接下来的部分由我们一起来完成吧:)】 薛无遗一时发怔。原来……这是属于她们两个的秘密空间。“夏娃的肋骨”这么神奇? 有了这么一个地方,她们就不用担心彼此时间冲突。 薛策的话让她想起了很多过往,她们在帝国的时候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平时住的地方可以叫“落脚点”,可以叫“住处”,但都不是“家”。 来到联盟后,薛无遗被分配了住处,那才是她的第一个家。 想到这,她有点替薛策难过。她已经有家了,姐妹却还漂泊在外。 薛无遗站起身,这房子处处都让她感到舒心。 她走到窗边,窗外静谧的树林让她感到熟悉。薛无遗想了一会儿,不觉轻笑出声。 她们小时候,在那台破光脑里看过一点童话,最喜欢童话里住在森林深处的女巫,所以两人互相编造过很多有关树林深处房屋的故事。 现在她们也是巫了,过去的故事也都具现化成了现实。 薛无遗在房间里到处转悠,在门口风铃的地方发现了第二张字条。 【叩响风铃,我们彼此就会听见。如果时间合适,就能在这里见面。】 【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p】 第191章 风铃响 ◎所谓“阶层跃迁传奇”。◎ 薛无遗看着字就不觉笑出来了,手痒痒想回复。薛策在旁边早已贴心地准备了便签纸,薛无遗撕下一张,回道:【我觉得很好。】 她晃响了风铃,叮咚—— 风铃的金属与玻璃吊坠相互碰撞,清脆空灵的声音在玄关处回荡。 然而等了一会儿,薛策并没有应声出现。看来现实里的她还在忙碌。 薛无遗略感失落,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发怒的小表情,背着手继续在家里闲逛。 书房的桌子上摆了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也有字。 薛无遗仔细阅读,不愧是薛策,温情过后就是谈正事。 【离开神土后,我进行了冥想与调查,对“教母”的身份有两个猜想。】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在【冥想】两个字上打了问号。这难道就是薛策使用异能的方式吗? 说起来,她还没看清过薛策的异能,自己的异能叫【世界mod】,薛策的异能会叫什么? 【首先可能的身份,是王后。】 【在父神教会里,“教母”是一个职业,指的是所有修女的领袖。只有大教堂才会有教母,而帝国这一任教皇教会的教母,由国王现任配偶简王后担任。】 薛无遗挑了挑眉毛,她知道那位王后——在帝国民间,她其实颇具“传奇色彩”。就连薛无遗和薛策这种边缘人,也会在新闻小报的边边角角看到她的消息。 王后姓氏是“简”,全名不得而知,民间称她为“平民王后”,所谓“依靠婚姻进行阶层跃迁”的典型案例。 薛无遗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想,却觉得这当中的权力关系有些奇怪。 已知父神教会存在教皇,帝国存在国王,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王室受教会约束,国王需要受教皇洗礼才能加冕。 但这一任教母的身份却兼具了王室与宗教的色彩,让人一时无法判断她的权力是大是小。 薛无遗想了会儿就觉得脑子被污染了,在联盟待久了,她已经极其不适应“王后”、“婚姻”等等字眼,如同在回忆另一个星球的文字。 【其次可能的身份,是蓝线军。她们教会内同样存在教母这一职位。】 【但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我的预知灵感也没有给出强烈示警。】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薛策的推测到此为止。她拿起一旁的笔,写了一句【已阅】标注自己已经看过。 整个家里没有更多的文字信息,薛无遗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薛策布置了三个卧室,分别是她们两人的私卧,还有一间卧室两张床摆在一起,床上还有上下折叠组合的上下铺插销口。 薛无遗像玩游戏一样在她们的房子里捏家具,用想象力一点一点完善家具的形状。 她和薛策审美风格截然不同,喜欢跳色和稀奇古怪的设计。 薛无遗整整消耗了现实世界里的一个半小时,虚拟的家已经快被填满了。期间薛策还是没有来。 她叉着腰左右端详被自己放在门口的张牙舞爪恐龙椅子,很希望薛策一进门被吓一大跳。 薛无遗离开了家,在现实里的基地睁开眼睛。精神体暖洋洋的,虽然没有睡觉,但仍觉得精神百倍。 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她跳下床,两个队友正在客厅吃小甜点。 薛无遗迅速从观千幅背后夺了一块蛋糕吃,在被打之前大笑着跑出门,然后被观千幅的头发揪住后领,一阵吱哇乱叫。 三人就这么笑闹到了基地外,她们还处于观察与恢复期间,没什么训练任务,有大把时间可以在基地附近闲逛。 鹿灼在这时拨打了她们的通讯,开口讲了一条通知。 “我的队友张疏影在帝国内部放置了临时主机,现在莉莉丝可以窥探到部分亚当的网络。” 她半开玩笑,“现在大家可以以匿名游客的形式在帝国的网络上冲浪。” 帝国的神土破灭了,非全息网络却还存在,而且依旧由亚当把持。 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亚当对现存网络的监控会更严格,莉莉丝也只能开出几个小通道偷偷观察。 看不到什么核心信息,但至少能看到现在帝国民众的舆论风向,聊胜于无。 “我还是不看了。”观千幅兴趣缺缺,“现在那边消息肯定很乱。” 李维果倒是很感兴趣:“难怪刚刚一路走来,好多人都在看光脑!我也去瞧瞧帝国网络生态。” 薛无遗原本也和观千幅一样没兴趣,但忽而心中一动,跟着李维果点开了那个光屏上新出现的网络入口。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帝国最大的娱乐平台,键入搜索【简王后】。 光屏上一下子跳出来十几个标题,每个都充满噱头。薛无遗从前也不看娱乐平台,只是知道它的存在而已,所以操作起来还很陌生。 【从高楼底层到王都首府,普通女孩如何逆袭?】 【平民王妃加冕传奇!“灰姑娘”故事照进现实……】 【她,美得让整座王都为之心折!帝国史上第一位平民王后。】 …… 果然,围绕在简王后身上的评论,多是感慨她的“好运”与“美貌”。 薛无遗快速拖动,关于她本人性格的描述很少很少,只有温良贤淑、高贵优雅一类的形容。 简王后也很少参与政治宗教活动,如果单看新闻,民众并不会在乎她还是教母。 除此之外,关于简王后的负面评价也没有参考价值。 【王室高贵血脉遭玷污,一个平民上位的心机女人……】 【红颜祸水!恶女蒙骗国王搅风弄雨。】 【婚姻当买卖,简王后口称爱情竟不脸红?】 …… 薛无遗一目十行,心中毫无波动。类似的句式,她前半辈子看过太多。 她找了一支拍摄到王后正脸的视频,眨眨眼开启异能模式,试图窥探信息。 王后的理论年龄已经四十多岁,联盟人在这个年纪,多少都会开始注重锻炼身体,以延长壮年的时限。 然而视频画面里的简身材却依旧细弱,甚至如同刚开始抽条发育的少年,裸|露在外的胳膊没有分毫肌肉的线条。 她的外表无疑是符合“美”的标准的,每根线条动起来都精致无瑕,既动人又易碎——人只有在审视物品时,才会以那样的标准去苛责被凝视者。 薛无遗知道简王后的容貌长久被帝国民众们津津乐道,有人说自然人长得这么美,怪不得能被国王看上;有人说她绝不可能是自然人,肯定是偷偷做过手术。 与她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她挽着的亚型人国王,仅仅只需要维持个人形,就会被夸赞颇具风度,是个帅哥。 上辈子的薛无遗看到这样的组合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因为太常见了。甚至相比之下,国王确实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老亚型人能入眼。 可这辈子的薛无遗看到她们,只感到强烈的不适与抵触。 【名称:简王后】 【她看起来就是一位普通的帝国贵族家庭入赘者。她有隐藏着什么秘密吗?你暂时无法得知。】 异能没显示出有价值的信息。 薛无遗作弊失败,遗憾耸了耸肩,伸手在那个亚型人国王的脸上打了个叉,关掉视频。 观千幅说:“鹿指挥发来新消息了。” 薛无遗从帝国网络抽离出来,点开对话框。 原来是专家组对亚当残留文件的分析结束了,在莉莉丝用36小时解读完文件后,专家组又开了几天会,刚刚提炼出了几条信息。 第一,神土当年被制造出来时,一定有非亚型人主动参与进计划。 她们的精神力痕迹在底层代码里仍旧清晰可见,即便经过掩饰,也无法掩盖。 第二,专家认为,神土是一个独立的污染域,却也是某个更大的污染域的分支。 那个污染域的污染源,大概率就是那位“负神”,帝国邪神污染的源头。 第二条消息在众人意料之中,第一条消息却有些劲爆。 “为什么?……”李维果难以理解,“帝国的同胞竟然会参与搭建神土!她们为什么要做叛徒?” 薛无遗耸了耸肩:“也许她们是像顾拂衣一样被忽悠了;又也许她们认为,自己和亚型人才是一伙的。她们才不觉得自己是叛徒。” “她们知道自己构建的‘神的乐园’,最后会变成那副模样么?”观千幅用少有的尖锐口吻说,眉头拧起。 薛无遗没说话。知道与不知道重要吗?在她看来只是自欺欺人与否的区别。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2节 三人浏览了一下基地总论坛,果然,第一条信息公布后,军中反应各不相同。 上层军官没有出来质疑的,默认了第一条的正确性。但普通士兵里,则有好些人认为它是亚当放出来的虚假消息。 薛无遗心想,生在联盟长在联盟的人,对同胞总持有乐观期待,认为同胞必定可以团结。 哪怕是全员读过《上古母系衰落史》的联盟军,也容易抱有这类幻想。 某种意义上来说,薛无遗理解她们的质疑。因为她自己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 难道最后她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止是邪神与亚型人,还有与自己相同的同胞?这难以令人接受。 这条信息还指向了一个更悲观的结果——也许正是因为同胞的为虎作伥,帝国才发展壮大了。 神土是一片属于精神体的领域,帝国的亚型人们即便当年拥有领先的科技,即便愿意投入人力物力,也终究难以触及精神力的本质。 只有“她们”才能做到,只有“她们”才能构建这样的乐园。 “我觉得这段时间,鹿指挥要给我们安排思想政治课了。” 薛无遗叹了一句,“解放同胞的事业……真是波折啊。” * 帝国,王都。 薛策耳边响起一瞬空灵的撞击声。 风铃响了。 她脖子上的吊坠贴在心口,隐隐散发热度。 这枚吊坠和薛无遗收到的那根吊坠取材于同一根肋骨,所以才能彼此共鸣。 属于薛策的这节骨头呈现扁柱形的截面,没有尖尖,两头都会散发微光。 薛策手指动了动,表面不动声色。 眼下气氛严肃,荆棘立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注视着站在她们面前的访客。 “……我是科罗拉。巡逻者在现实和虚拟里同用一张脸,这张脸载入数据,没有人会冒充我,所以你们可以放心。” 科罗拉背上背着一个沉睡的中年人,自己则满身尘土,身心疲惫,声音沙哑。 她从东区绕行而来,最外层也披着蓝袍,袍角破破烂烂,背后还被烧出了好几个洞,显然来路上经历过多轮恶战。 “我已经叛出了巡逻者队伍,并且搞清楚了那些囚犯现实里的位置。”科罗拉缓了缓说,“我想加入荆棘之火。” 第192章 剧变前夜 ◎帝国社会的一角。◎ 神土的巡逻者队伍早在荆棘之火占领王都的时候,就撤离出了王都。 科罗拉叛逃队伍,需要穿越王都四周现在的警戒线。她还带上了自己的母亲,难度更是翻倍。 “你挺厉害。”荆棘挑了挑眉,“单兵素质很优秀。” 科罗拉就事论事:“是神土被毁灭了的缘故。他们无暇顾及我了。” 虽然亚当接管了秩序,勉强维持住帝国社会没有崩塌,但警戒线终究还是比从前松懈。 荆棘之火也知晓这一点,因此一直在策划离开王都,对巡逻者总部发动袭击。 她们想营救那些一直被吸血、被汲取着精神力的“囚犯”,科罗拉瞌睡来了递枕头,给她们送来了线索。 薛策站起身微笑道:“跟我来去我们的临时宿舍吧。接下来你不必担心自己与母亲的安危,一切交给同胞。” 科罗拉无声地挑了挑眉梢。 “同胞”,对她来说真是陌生而新鲜的词汇。 从此之后,她也能拥有同路者了么? “我们组织也正打算组织人手去周边看看。”一位成员询问,“你是从外面来的,顺带给我们说说现在帝国的情况吧。” 科罗拉闻言,笑了笑,嘲讽道:“帝国现在的情况,可真是称得上现世报……” * 与此同时的帝国某处。 韩美至今还不敢相信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疯婆娘!你敢还手?……你竟然想杀我?!……我打不死你!我要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父亲的话语还犹在耳边震颤,那时韩美手里拿着尖锥刺,金属裹着电流,明晃晃地反射着灯光,细碎如钻石的切割的截面,倒映出无数张男人狰狞的脸。 她想那一刻已经想了很久。一个女儿,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杀死父亲?又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经年累月、处心积虑地想杀死父亲? 她已经忍受得够久了。辱骂、踢打,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虐待,这些东西从她记事开始就如钢印一般刻印进她的脑子里。 最初,她和姐姐母亲一起忍耐。父亲酗酒完回来,母女三人就如惊弓之鸟,母亲抱着两个女儿瑟瑟发抖,随时准备承受拳头。 后来,母亲死了。母亲的死和父亲没有直接的联系,尽管她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不得不换上机械眼;尽管她死前身上还有淤青;尽管…… 但她的直接死因是在公司里过劳死,因此父亲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倒领了一大笔赔偿金。 于是接下来她和姐姐一起忍耐。姐姐韩丽的脾气与她不同,她有时候觉得,或许父亲基因里“强大”的那一部分被遗传给了姐姐,所以姐姐比她更早站起来反抗。 韩丽十三岁时第一次反抗父亲。她抱起家中的机器人,砸在了父亲的头上,然后一直不停地砸,最后把机器人砸到粉碎。 那之后父亲不再招惹姐姐,所有的怒气都转向发泄给了更年幼的她。 韩美是懦弱的那一个,她已经被父亲的暴行吓破了胆,除了哭泣就只会忍耐。 姐姐会维护她,但姐姐更想离开这个家。韩丽长久地不在家中,到处打工挣钱,还不知从哪学来了拳脚功夫,更不用怕父亲。 再后来,韩美也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姐姐在一个旱季离开了家,顺走了所有身份证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嘲笑她说,姐姐丢下她不要她了,但韩美并不怨恨姐姐。 她反而很感激姐姐,为她指明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忍耐也终有尽头,老实人也终会发怒。 她想那一天已经想得太久了,她心中的仇恨积怨也比姐姐更甚更浓重,她不止想逃走,她还想…… 她们的父亲很难杀死。也许是有了韩丽的前车之鉴,他也对自己的女儿感到恐惧,于是近些年将大笔资金投入进自己身上的机械义肢里。 他寄生在韩美身上吸血,挥霍着她的工资,即便年龄已经称得上衰老,可外表却比她这个青壮年还要强健。 韩美曾彻夜查询过那些机械的强度,每一份报告都让她感到不可撼动。她甚至不能在父亲睡着的时候偷袭杀死他,因为亚当当场就会警报。 可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偷偷自学研究那些材料结构的弱点。 终于在这一天,趁着父亲沉迷在神土里时,她是举起了自制的尖锥—— 尖锥刺下去的那一瞬间,韩美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这一辈子大概已经完了,父亲会当场毙命,亚当也会当场报警。她的罪行会全部被记录下来,无可争议地将她送进监狱。 但已经够了,她要他去死。这是让她足以疯狂大笑的礼物。 男人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失去了声音,金属锥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要害。他还没有死,消亡的余晖正在慢慢笼罩他。 韩美对他拳打脚踢,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虐待发泄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曾因暴虐而狰狞,现在因痛苦而狰狞。 要害处的伤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整个店。 韩美精疲力尽地冷静下来,等待自己的结果。她的父亲会变成一具难以处理的尸体,吸引着帝国的警察像食腐乌鸦一样找上门。 可是下一瞬间。 地上破碎的男尸突然开始融化,崩坏成了黑红色的肉块,转瞬间又化作黑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美被吓得呆住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店里干干净净,好像尸体从来没有存在过。 命运这种东西,可以在一瞬间被改变吗? 那一天发生在她的生命里是暴风骤雨般的转折点,但在整个帝国,只是一颗小小的雨点。 之后韩美才知道,神土出事了。就算她不杀父亲,他大概也会像那天无数其余的男人一样随着神土一起毙命。 ……是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和神土一起出事的只有男人。这规律只需四处转一转就能发现。 ——如果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男人都开始染上怪病,并且接二连三暴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的韩美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这句谵妄似的假设发生在了现实里。 没有人为她们解答发生了什么,韩美只能将其理解为“怪病”。 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帝国现在的体系一夕之间崩坏了,根本没有人来管她杀了爹这种“小事”。 韩美穿着睡衣呆呆走在街上,袖口有星星点点的血。这是她自己的血,父亲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灰,粘都粘不住。 那一天帝国各处的场景十分诡异,高度智能化给普通居民带来了绝对的“安全”与秩序,这种铁桶般的秩序,即使成千上万人死亡,也不会被撼动。 所以车上没有车相撞,没有车祸,轨道交通还在运行,高楼里灯还亮着……但到处都有哭声尖叫声,到处都有黑红的灰烬与污血。 亚当接管了一切,因此数不胜数的死亡没有带来进一步的灾难。 但小灾难正在一个个小家庭里发生……大概吧。 韩美心想,虽然她的父亲很坏,但是……大概这世上还是有好父亲、好丈夫、好兄弟、好儿子的吧。 那些无辜的人也都死了? ……韩美觉得自己可能是遭受太大变故,精神麻木了。 她很难在这时候为他人挤出怜悯之心,反而下意识的想法是雀跃。眼下的灾难对她来说不是灾难,而是奇迹。 至少她自己的未来,看起来比从前光明得多。 亚当用了足足一晚上才完全恢复过来,第二天,它声称一种特殊的病毒正在帝国社会扩散,所有接触过病死之人的市民,都必须待在家里。 韩美对这条命令稍有疑虑。 她虽然平时恪守规矩,但此时的本能迅速让她嗅到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路。 看起来,在亚当的指挥下,帝国的秩序会渐渐恢复。那么到时候,她杀过父亲的事会不会被重新彻查? 她不是在家里杀死父亲的,而是在父亲用她的钱开的小店里犯了案。 那么她现在最稳妥的路线,就是干脆不要承认自己接触过父亲。父亲是独自一人在店内“病死”的。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3节 所以她不需要待在家里隔离。 其实眼下的情况,就算家里没有死人,胆小的人也可能主动待在家里。但韩美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想装得更镇定自若点。 韩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本来她给自己规划了很多种可能的未来,甚至包括怎么当个逃犯——依据的经验只有影视剧里浮夸的剧情。 但现在那些猜想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两天,起初还略有不安,后来真正享受了两天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的生活”,然后干脆去公司上班了。 她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世界末日好像快到了,但好像还没有波及到她。那她能怎么办?就算天塌了,人也得为自己讨生活。 她本来想,自己可以像灾难片里的角色那样去抢劫超市占便宜,但探头一看,家附近的店铺都已经亮起了亚当的电子眼,只得怏怏放弃。 经历过两天的缓冲,街道上……竟然已经看不出灾难发生时的样子了。 死了快一半的人,世界竟然也能运转如常吗?这简直…… 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街道上光屏里报道灾难新闻的主持人变成了女人;街上巡逻的警察人数大减,也成了零星的女人;街角的烟头被一扫而空,路过巷子口也不会闻到混杂了酒味的尿骚味…… 韩美说不出具体的预感,但觉得,一定会有更剧烈的动荡发生。那动荡或许疯狂到可以颠覆她现在的全部生活。 此刻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韩美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另一片大陆,百余年前,相似的场景就已经上演过一遍。并且就在今年,帝国中央的王都也发生过一场动乱。 现在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新旧交替的间隙,火焰即将燃起的前夜。 地铁停运了,韩美搭乘空中轨道前往公司。她特意选了第一节 车厢,透过透明门,能看到前方驾驶舱的司机也变成了女人。 轨道车里的人相比平时 少得可怜,简直像鬼车。但共同点是,全部是女人。 沉默暗流涌动,韩美觉得有自己形容不上来的奇怪情绪在滋生。 她抵达了公司,然后:“……” 自己在世界末日时刚杀了爹还来上班已经很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公司居然不止她一个人。 她所在的这个部门年轻女同事居多,今天人居然来了足足一半。这说明,她们也都没接触过“病死之人”。 韩美心情复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工位上许久,也无法集中精神。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有气无力,看来同事们也没有工作的心情。 有同事脸上还带着泪痕,时不时抽泣几声,想来是相熟的男性亲属或者友人出事了。也有可能是单纯悲春伤秋,为无辜之人而哭泣。 一个男同事的桌子上不知被谁摆上了悼念的白花。韩美盯着那花看,却觉得不太爽利。 那个男同事很讨厌,是那种“他死了,自己会弹冠相庆”的讨厌。 然而这话不合时宜,韩美把自私的想法掐断。 她此刻更应该考虑的是生存危机,办公室里大部分同事在想的应该也是这个。 她们还能拿到工资吗?公司还能继续开吗?她们部门的经理好像是女人,但公司管理层好像都是男人……这家公司是家族企业,那么家族内,会不会有女人想上位? 等等……公司里缺了那么多男人,岂不是空出了很多岗位?她好几年没升迁了,现在公司肯定缺人,那…… 人的本能就是关心自己的利益,哪怕死了一半的人,也会优先考虑自己的生活会不会被打扰。 韩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在“畅想未来”的时候,几乎为自己的冷血感到恐惧。可随之而来的,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兴奋。 世界真的要改变了。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韩美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扭过头,拍肩膀的人是她要好的同事。同事鬼鬼祟祟地比了个平时摸鱼用的手势,韩美心领神会,跟着她一起溜进茶水间。 “小美,你有没有听说过‘荆棘之火’?” 同事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怀疑神土的事情就是荆棘之火搞的……帝国要变天了。小美,现在有大机遇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做‘政治|投机|分子’!” 韩美:“……” 政治|投机分子也太难听了,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吗? 第193章 防护网 ◎占领的计划。◎ “怎么能这么说?”鬼使神差地,韩美半开玩笑道,“我们这叫……弃暗投明。” 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同事眼睛一亮,高兴道:“那也就是说你也赞同我?” 韩美面露犹豫之色,在同事提议之前,她甚至根本不了解荆棘之火,会说“弃暗投明”,只不过是因为,帝国的生活实在太“暗”了。 荆棘之火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她只在新闻里瞥见过相关报道,知道那是一个反对帝国的恐怖组织。它真的是光明吗? 韩美想了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你问到点子上了。”同事摆了摆手,“我跟你说,以前我也觉得这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很遥远……你还记得不?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 韩美点点头,同事有姐妹,这就是她和同事两人关系比较好的原因。韩美对外没有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但天然对有血缘姐妹的人有好感。 “我妹从小性格就比较特别,和普通人不一样。她这两年找工作到处碰壁,直到找到了一家叫‘蓝景集团’的公司,后来又经由这家公司介绍去了一个叫‘黑火物流’的小企业。” 同事一边说,一边在光脑上搜索两家公司的名字给韩美看。 韩美若有所思,帝国“蓝”字开头的集团,有一家极富盛名,也不知道蓝景和它有没有什么渊源。 同事搜出来的介绍只有寥寥几行,光从官方页面来看,看不出什么东西。 至于“黑火物流”,搜出来的信息居然没有一条和关键词本身沾边,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家公司。这有点反常,在高度信息化的现代,哪怕一家小便利店,都能在网络上搜出三百六十度照片。 “黑火”,火……韩美摸了摸下巴,难道同事的意思是,它与荆棘之火有牵连? “你懂的,我就暗示到这里了。”同事使了个眼色,“总而言之,我妹对我透露了些消息,还对我说,可以适当朝外扩散。” 那就说明,这两家公司的确与荆棘之火有关。 韩美微微皱眉,上了班的人,对每句话的言下之意多少有所感知。 那个恐怖组织不介意把消息对外扩散,意味着它想宣布“对当前发生的恐怖事件负责”。它不害怕被公众知道,甚至急迫地想要曝光,以吸引潜在的受众。 难怪同事说怀疑当前的“特殊病毒事件”是荆棘之火搞的,这已经是在明示了。 它为什么只针对……男人? “哦对了,我妹和我说了一件事,我听到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你敢相信吗?其实这个组织里的成员,全都是女人!” 韩美彻底愣住,先前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 随即,她感到自己的骨骼在隐隐颤栗,头皮发麻,仿佛看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滔天大火。荆棘之火当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们想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卷沸腾,过去二十多年的压抑苦痛,都有了出口,最后转为一句话。 “——我要加入她们!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这是最好的机会,她也想点燃一把火,让荆棘之火烧得更旺。 …… 王都。 科罗拉嘲讽地讲了自己沿途的见闻,讲帝国男人在灾难中的可笑嘴脸,最后总结的调子却落了下来。 “损失了一半的人口后,亚当在试图重建秩序,而且工作做得还不错。尽管我现在乐见帝国混乱,但我认为当前对你们有利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 个人的成长经历让科罗拉成了悲观主义者,她认为帝国的统治不仅体现在表面,更已经成为了精神印记。 巡逻者都学过历史,也读过旧时代的历史。 战争后,男人数目减少、女人数目增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不出几代,差距就会被拉平。女人会生更多的男人,“自然规律”会将种群的数目修正。 神土确实消失了,然后呢?只要“他们”的秩序还在,总会重建出神土。 “她们”也会不顾一切辅助神土的建立。 “……所以,我可以知道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么?” 科罗拉顿了顿,问道,“你们想要怎么颠覆帝国?” 放在三个月前,对科罗拉说“荆棘之火想颠覆帝国”,她都只会嗤之以鼻。 即便王都被占领,但她仍然觉得只是一时攻守相异。 可现在,她不知不觉从心底里开始期待这句话。即便心怀悲观,她也还是期待她们能给她解答。 她紧跟着补充:“我不会泄密。你们可以让拥有证言技能的异能者来约束我。” 科罗拉知道荆棘之火里一定有这样的成员。 “我们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在场一位组织技术人员不满道,“只有帝国才会想要掌握你们的全部身心。” 巡逻者需要对上级完全袒露自己的所思所想,科罗拉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祭司微微一笑:“你的判断很正确。如果不添一把火,帝国内部自己是无法燃烧起来的。为此,我们的成员做了很多事。” “比如,从王都防护网破裂开始,我们的一部分成员就离开了王都,伪装身份发展新成员。”她说,“她们是‘黑火物流’的员工,是‘蓝景集团’的外派职员……我们的人像火星一样散落在帝国各处。” 蓝景? 科罗拉有些诧异地直了直背,她知道这家公司,是蓝家一个女人开的。那人已经被逐出了家族。 巡逻者之前追查的蓝家人里,那个叫蓝姝瑶的小孩和蓝景公司的创始人关系似乎曾经私交不错。 没想到它的创始人还和荆棘之火有关系! 黑火物流又是什么?荆棘之火对外的伪装身份? “这一部分舆论工作由我们负责。严箐加入我们之后,信息传播就更高效了。” 变色龙大笑着接话,“我们很擅长‘煽风点火’!就在我们说话的现在,恐怕又有不少人被我们吸引了。” “除却从内部点火,我们还要摧毁帝国制度的重要依仗。” 薛策双手交握,陈述道,“你所见证的破坏神土是第一步,帝国的亚型人失去了与邪神直接交流沟通的场所,邪神也失去了大部分的供奉。” 科罗拉点了点头,她认同想推翻帝国必须先毁掉神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4节 祭司的说法太黑色幽默了,帝国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登录神土就是在和父神沟通、对父神献上供奉。 “但帝国仍笼罩在邪神的阴影之中,帝国的亚型人也还是躲在它的‘庇护’之下。” 祭司轻笑,“你应该能猜到我说的是什么。” 荆棘做了一个双手握拳相碰的姿势,肌肉隆起,冷笑道:“那邪神就像一个河蚌,我们要一点一点拔掉它的蚌壳……” 科罗拉怔然:“等等,你说的是……防护网?” 帝国的防护网还在运作,因此亚型人并没有全部被神土牵连而死。 更何况只有在籍公民才能登录神土,底层的亚型人所受的影响很少。 也正是因为防护网的存在,高层的亚型人们才能以植物人的状态维持生命。 所以科罗拉觉得,它们终归能缓过劲来。新的亚型人在防护网下降生,不出几代又回归从前的结局。 可现在荆棘之火却说要关掉防护罩。 即便科罗拉已经认为自己够激进了,她都没想过这点。那会引起无法想象的灾难! 科罗拉没什么公德心,可此刻想象到那样的场景,也不由心肺颤动。 祭司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灾难?” 她微微一笑,“我们早就那么做过一次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灾难发生。” ……是啊,她们早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王都的防护罩破碎,整个王都笼罩在了雨水之下。 科罗拉太阳穴刺痛,仿佛被无法理解的知识污染了。她分明知道王都防护罩的事,可是,可是…… “我说得再多,不如你自己看一眼王都的景象。”祭司拉开窗帘的一角,露出王宫外城市的景象。 科罗拉走到窗边,其实她对外面是什么样心里有数——毕竟她不就是自己从外面跋涉而来的吗? 然而她那时没有多想,或者说刻意没有多想。 “……可是为什么?”科罗拉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学生,自从来到荆棘之火后,就满脑子是问题,过去的年岁像白活了一样,“防护网庇护的,除了亚型人,也有我们……” 如果没有防护网,污染会瞬间侵蚀帝国,普通人都得死。 “这就涉及到我们的第三步。我们其实不是想彻底关掉防护网,而是调整它的过滤比。” 变色龙伸手比了个三,“原本如果没有祭司,咱们组织是不打算现在就执行的……我说的没错吧?” 她转头小声问同伴,荆棘微微翻了个白眼,仿佛不满意她把祭司说得这么重要。 变色龙不以为忤,继续说:“因为没有祭司,我们就等不来海对岸的联盟。我们的技术和人力暂时都无法实现对防护网的全面接管,贸然关闭的下场我们无法承担。” 荆棘之火并不是外界认知中想要摧毁一切的恐怖组织。她们的理念与曾经的火灾苦修会,以及现在的蓝线军都有差别。 王都的防护网撤离后之所以没有引发普通市民的死亡,是因为王都够小,而且周围都是有防护网的安全区。 组织内的治愈系坐镇中央,就足以保障市民安全。 可到范围扩展到整个帝国,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防护网消失后,帝国是真的会全面沦陷,被污染吞噬。帝国除了防护网之外,根本没有在边境设立任何防御措施。 变色龙不知道联盟那里是怎么处理污染的,她猜应该是在边境线上做了文章,把最大的污染挡在外面,并且定期派人处理。 帝国不同,一旦防护网消失,外面那些几十上百年无人约束的污染就会瞬间把帝国吞没,整个帝国将沦为“无人区”——只有零星几个人能存活,人类再谈聚集起火种就是痴人说梦。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变色龙说了句很绕的话,“我们和亚型人对污染的耐受程度,是不同的。哪怕是普通女人,都能在低浓度的污染里安全存活,但亚型人只能在完全无污染的温室里生活。” ——因此,她们只需要调整防护网的过滤值就好。 科罗拉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来以为,荆棘之火接下来只是想救出那些囚犯而已。这样她们的队伍会得到壮大,然后再和帝国慢慢周旋。 没想到,在刚刚对面陈述的宏图伟业里,“拯救囚犯”都没有出现。 她们认为“拯救同伴”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最终的目标。 科罗拉的职业生涯里见过不少反抗组织,他们大都缺少纲领,东一榔头西一棒地疲于奔命。 荆棘之火不一样。 她此刻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科罗拉沉默许久,突然说:“我妈妈患有药物成瘾。” 她和母亲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要她客观评价,她不会说自己的母亲是个负责任的母亲。她甚至会在药|瘾发作的时候诅咒自己的女儿。 但科罗拉还是带着她来到了荆棘之火,妈妈是她所有行动的源动力。 薛策唇畔浮出笑意,科罗拉会在这时提起妈妈,意味着她真切认同了组织的理念并且想要加入,而非只想临时合作,所以才会“交代家事”。 荆棘扫了二人一眼,帝国母女的苦难,说到底也就那几种原因。她说:“你们俩都需要接受组织的再教育,暂时还不能加入。你妈妈先交给我们的医疗成员来处理,我们会治好她。” 科罗拉下意识皱了皱眉毛,她是个成年人,而且长期担任队长,已经习惯了自己就是纲领。别人却说想教育她,她自然会抵触。 但刚刚的对话已经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所以她虚心地保持沉默。 “恭喜你获得新生,希望我们能成为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荆棘走上前,板着脸伸出一只手,“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科罗拉安静了一会儿,道:“这么看,我的异能和你们的名字调性很相符。” 她抬头直视荆棘的眼睛,伸出手回握,“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 梅伽洲大陆“无人区”,联盟基地。 薛无遗拿到吊坠后又过了几日,军医总算结束了对她们的观察期,宣布所有人精神健康,可以重新投入任务了。 这几天里,薛无遗天天进入精神空间,但一次都没和薛策碰过面。 两人虽然身在同一片大陆,时区大致相同,但时间基本对不上。 薛策像个夜猫子,只有深夜会出没,薛无遗则保持着联盟军人的良好作息,早睡早起。 薛无遗严重怀疑,薛策是每天“下班”之后才会进入精神空间,而那时自己已经呼呼大睡了。 留给薛策个人的时间太少,她身为祭司要处理的事情又太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放松。 忙里偷闲,两人的小家还是在一点一点搭建完成。如今进去一看,所有地方都已经不再空白,而是填满了两个人的痕迹。 她们也复刻了曾经住处的战略房,过去两人就在那里商讨未来的任务,现在挂上了两块大陆的地图。 薛无遗还在各个角落摆放了绿植,现实里她们无法亲近植物,虚拟世界可以。 今天上午,薛无遗在赖床期间使用掉了这一天的登录机会,看到自己的虚拟床头多了两个玩偶。 【我现实里的背包上也挂着这两个小玩偶,曾经在白塔的时候,我喜欢对着它们说话。】 薛策留的纸片这样写道。 薛无遗戳了戳那两颗小脑袋,玩偶像樱桃一样挨在一起,后脑勺绣着50和51。 51玩偶笑得贱兮兮的,呲出一口牙;50玩偶只是微笑,但看起来切开会冒黑水。 薛策心思细腻,肢体也灵活,从前两人组队的时候,几乎都由她来负责日常的武器修复保养。 她做小手工也如此擅长,确实在薛无遗意料之中。 薛无遗穿着恐龙睡衣踱步到书房,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 这也是她每日在精神空间里的必备工作,她和薛策会交换很多琐碎的情报。 不得不说薛策的精神空间举措相当有用,不仅能让她们姐妹独处,还能让联盟和荆棘之火两边的情报得到同步。 鹿灼前辈说,从薛策那边传过来的情报和张疏影前辈传回来的情报两相对应,她们就可以掌握帝国全局了。 薛无遗翻开笔记,昨夜薛策留下的字迹相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只有四段。 【我们已摧毁了巡逻者总部,并救下所有囚犯。组织急缺普通医疗工作者,如联盟有余力,请援助我们。坐标点如下……】 第一段是求援,在这几天的情报互换里也很常见,联盟陆陆续续向帝国境内输送了不少物资。 薛无遗记下几处坐标,下一段却让她愣了一下。她屏息凝神,仔细阅读。 【以及,在这段时间的侦查中,我们组织的成员找到了帝国防护罩控制中心的确切坐标。】 【我们计划占领控制中心,修改防护罩参数,以达成重创帝国的目标。】 【帝国东南西北四区,共有两座控制中心。我代表荆棘之火向战友薛无遗寻求帮助——】 【希望你们和我们两边分头前往控制中心,共同接管帝国的防护网。】 第194章 咪蹄兽 ◎埋金之地。◎ 战友…… 薛无遗看着这个词不自觉露出笑意,她们是姐妹,也是战友。 【战友薛无遗已收到。联盟将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 * 防护网控制中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基地。两座控制中心被简单以ab编号命名,分给联盟的那一座是a。 梅伽洲到处是污染,帝国没有余力测绘国境线之外的地图。之前荆棘之火求援时给出的坐标,范围都十分笼统,联盟需要无音小队随队带路才能抵达。这也是荆棘之火派出接应小队的原因之一。 这次给出的控制中心坐标也有同样弊端,既确切,又不够确切。 薛无遗知道荆棘之火为什么把a坐标交给联盟接管了,因为,它实际上位于帝国此时的国境线之外。 帝国的国土和联盟一样,在逐年往内收缩,而且比联盟缩水得更快。 “帝国也真够心大的,控制中心都不在国土内,万一哪天被污染攻破了,那防护罩岂不是也完了?”李维果吐槽。 “帝国倒是也想夺回失地,可惜做不到啊。”薛无遗耸了耸肩。 在薛策给出的资料里,帝国频繁想要净化a总控台周围的污染,但屡屡失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5节 它们最后只开辟出了一条线路,定期去维修。 从地理位置上看,她们需要从基地出发,大转弯避开一处极危险的污染域,绕行一段距离,而后才能抵达a号中心——污染域的存在是废都人告知的。 相比于荆棘之火在帝国内部寻找控制中心,联盟无疑任务更艰巨。 这条路线也比暗火部门走的路线复杂,张疏影基本是直线插进帝国的,无法提供太多帮助。 鹿灼安排了首批出发的人,其中就有薛无遗小队。 她们会分为三大批,朝控制中心推进。 月亮湾的老祖母也安排了人随队,有本地向导在,她们此行能大大降低风险。 几位不同区的老祖母还凑在一起更新互通了地图,这在废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有一次的大行动。 每个社区的老祖母通常只会拥有自己区域的地图,因为她们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向外辐射,对于其他区域了解甚少。 有时候,另外区域的某个污染域已经异位,本地的地图上却还只是标注着它五六年前的模样。 这当然会给冒险者带来风险,老祖母们当然也知道信息互通的重要性。然而,不同区域的人想要聚在一起,本来就风险重重、万分困难,所以修缮地图的大事,她们一辈子也可能只经历一两次。 薛无遗再次感受到了联盟带来的变化。 老祖母们把地图的讨论会选定在了一个月圆之夜,废都人认为月圆时人的异能会更强盛,因为月亮潮汐会与体内的经血遥相呼应。 “这有科学依据吗?”李维果小声问。 薛无遗也小声回答:“我猜没有。” 观千幅淡淡地:“我们新年也会放炮仗驱赶异种,这同样没有科学依据。” 不远处,老祖母们的手下燃起长明灯,发出光焰的东西是一种虫形异种,它们被关在玻璃灯匣里,时不时撞击玻璃,发出类似风铃的音乐声,有种空灵神秘的味道。 米勒祖母表情庄严,将一把兽骨制成的桅杆插在桌面中心,犹如定海神针。众人将地图围着骨刀铺开,依次核对。 她们有自己的仪式感。 小孩子们都凑在外围看新鲜,如果没有联盟来,她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几个外区人。 老祖母们商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才结束会议,把地图交给联盟队伍。 这已是当前最新的地图,融合了各个社区经验的结晶,以及联盟莉莉丝实地探查出的结果。 从这份地图看,她们要绕行的污染域又比先前多了两个,路上花的时间恐怕也得翻倍。 “怎么有一大片空白?”薛无遗指了指某处。红色的线条显示,她们要穿过那处空白。 老韩笑了笑,卖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她就是被老祖母委任的向导之一。 老韩曾经是帝国人,从帝国一路流落到月亮湾,拥有丰富的废都生活经验。绘制地图时,她也出了大功劳。 篝火熄灭,基地和月亮湾都陷入安静的夜色。 过了今晚,她们就要出发了。薛无遗难得地失眠了,躺在基地宿舍内,过了零点还没睡。 她翻来覆去,决定用掉今天的见面机会,登录精神空间,给薛策留了句信:【我们要出发了。】 写完后,薛无遗躺在精神空间的上下铺顶层,莫名其妙有了困意。 一夜无梦。这晚后半夜,她睡得很香。 * 出发后的第三天,薛无遗知道了地图上的空白代表什么。 那竟然是一大片沙漠! 小队三人都是头一回看见沙漠,尤其是李维果,当即就“哇”了出来。 “废都人称呼这里为‘埋金之地’。”老韩说,“待会我们可以在埋金之地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三天的路程,虽说联盟刻意避开了危险系数高的污染域,但还是难免陷入危机。 污染区瞬息万变,众人几乎没有停下超过2小时,吃饭睡觉都在行军车上,精神上已然疲惫。 “为什么?”李维果好奇,“这里有金子?” 老韩还是那句话,继续卖关子:“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她们已经走到了沙漠边缘,行军车慢了下来,莉莉丝操控轮胎更换成履带。 薛无遗三人坐的是整个车队的第二辆车,她是指挥,需要最先观察动向。 地面的颜色渐渐转为浅色,被沙砾覆盖。 温度也慢慢高了起来,现在恰是正午,四野没有遮挡物,阳光直射下来,地面蒸腾起暑意,景物折射出的光线都被扭曲。 行军车顶棚几经变形,开启散热遮阳模式。李维果的脸很快蒸得通红,灌了一大口水。 后面一辆行军车上,黄独戴上了斗笠,打了个哈欠。 “沙漠的颜色……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娄跃歪了歪脑袋。 作为旧时代人,她经常在各种科普书里见到沙漠的图片。要么是金黄色,要么是白色。 可眼前的这片沙漠……却泛着奇异的金属色。 “我们上学时学过的科普图里,沙漠也不长这样。”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而且咱们大陆也有沙漠,不是这个颜色。” 她心痒痒,上半身探出车窗,娄跃飞速地用影子捞了一把沙砾。 “!”观千幅没拦得住,怒视队友,“悠着点。” “放心。”薛无遗好奇地抓住沙子,“我的异能没有警报。唔,让我看看……” 【名称:埋金之地的沙子】 【曾经这里是一片城市,污染降临后,经过某种特殊的转化,城市尽数风化为了沙砾。】 【土石向下沉降,唯有金属颗粒被这片区域的污染之力吸引向上,形成了“埋金之地”。】 也就是说……这片沙漠,也是一片污染域? 薛无遗难以想象,污染由水而生,沙漠最是缺水,按理来说污染浓度最低,又怎么会形成污染域? 这个污染域的污染物又为什么偏爱金属?难不成全是吸铁石成精? 而且理论上来说,金属磨成粉后,光泽也会一并消失。可这片沙漠却笼罩着一层细腻的光。 污染世界里无法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莉莉丝测量了污染浓度,这里的含水量和污染度确实都很低。 难怪老韩说,她们可以在埋金之地休整一番。干旱的沙漠隔离了污染。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道陌生的人声: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实际上这句话薛无遗根本没听懂,连莉莉丝都卡壳了几秒才在屏幕上翻译出文字,而且还标注了不确定的问号。 薛无遗循声望去,只见车队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中年人。 她身上裹着白色的长袍,看起来是用来在沙漠里抵挡酷暑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年人骑着一匹似马非马的生物,不知道是异种还是经历了别样进化的动物。 它通体银白,总体身形很像马,但只有两条前腿,下半身形态类似鱼类,体表仔细看有一层类似蝴蝶的鳞粉,这让它也能折射出金属光芒,能够在埋金之地隐藏自己。 “噢!太酷了,那是什么?”李维果小声惊叹。 薛无遗也羡慕地说:“我也想骑。” 老韩上前交涉,她会很多废都语言,和对方说话无障碍。 解释清楚来意后,中年人敌意减少,说了句什么。老韩转头翻译:“她说,她可以带我们去她的家族绿洲休息一段时间,过了今晚再走。”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薛无遗碎碎念评价。 李维果点头:“埋金之地民风淳朴。如果能让我们骑那个东西就更好了。” 观千幅:“……” 就仗着别人听不懂在这里议论。 “这玩意儿叫‘咪蹄兽’,在她们方言里的意思是‘马和鱼’。”老韩随口介绍。 薛无遗惊叹:“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 中年人骑着咪蹄兽与车队同行,老韩抓紧时间和她说明了最近联盟带来的新变化。 这也是月亮湾老祖母给月亮湾向导们派遣的特殊任务。 她们要把最新情报带给沿途社区,现在有些社区已经得到了消息,但还有些社区仍处于封闭之中。 中年人若有所思,态度好像更友善了点,抬头用不太熟练的月亮湾方言对薛无遗等人做了自我介绍。 莉莉丝已熟练掌握月亮湾方言,这回将中年人的名字音译翻译了过来:科塔。 或许是看出三个年轻人的心思,科塔笑了笑,拍了拍身下的咪蹄兽,然后吹了个口哨。 霎时之间,沙漠翻起白浪,沙子里钻出三头体型稍小的咪蹄兽。 “给你们骑。”莉莉丝翻译她的话。 三人组:“!” 薛无遗立刻笑纳了,嘿嘿道:“多谢多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等到了目的地,我亲手给你炒俩菜!” 观千幅:“……你别把人家给劝退了!” 莉莉丝耳机把她们的对话翻译了一通,科塔没什么反应,也不知翻译得对不对。 薛无遗迫不及待停车,翻身上“马”。 【名称:被称作咪蹄兽的污染域特有异种】 【它与生活在污染域的人达成了特殊的合作共生关系。联盟生物专家看到会欣喜若狂吧?】 薛无遗扭头瞅了瞅车队后半部分,果然看到联盟的专家也下车提着手提箱朝这里狂奔过来。 薛无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6节 观千幅暂时没骑马,只是绕着咪蹄兽观察。 李维果跳了两下没跳上去,干脆开启异能模式,潇洒跨腿。 薛无遗的这只咪蹄兽安安静静,好像 还挺喜欢她似的,用额头顶了顶她的手。 然而就在她坐稳的下一秒。 滴答—— 薛无遗脸上一凉,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手心摸到微量的水液。她抬起头。 埋金之地居然……下雨了。 第195章 乌云 ◎危机浮出水面。◎ 天色风云变幻,乌云笼罩了一半天空。 干旱的沙漠里突然降水,可不是个好兆头。水意味着污染。 薛无遗低头,雨势还很小,落在沙地上面只有几个稀稀疏疏的深色的圆点。 但雨滴本身并不小,不是毛毛雨,而是大雨倾盆的前兆。 “噢!下雨了?” 李维果仰头,咂舌,“好家伙,指挥,俺们是走到哪儿小概率事件跟到哪儿啊。” 三人身下的咪蹄兽也发出了不安的声音,前半截类似马的鸣叫,尾音更尖细,有些像猫科的咪咪声。 科塔的表情也变了,愣了一两秒,方才脸上和善的笑顷刻消散,皱眉怒视着她们高声说了什么。 老韩跟着一愣,讪讪地回了一句话,科塔却大声打断了她,并且抬手指了指沙漠外。 就算听不懂两个人的对话,联盟众人也能从肢体语言和表情里感受到科塔的敌意与排斥。 ——不许再靠近我们的沙漠! 薛无遗完全读懂了她的意思。 生活在如此危险地区的人,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很多时候都靠“玄学”来规避灾祸。 科塔此刻所体现出来的是最直接的反应,她认为是她们带来了灾难,否则怎么好端端的,她们一来雨也就下了? 所以,她要把她们赶出去。 薛无遗有点尴尬,也有点心虚,毕竟她异能有副作用,自带“撞鬼体质”。这场雨说不准真是她招来的。 不过思及此,她又有些迷惑。自己的异能难道能“无中生有”吗?……如果她今天不来这里,是不是这场雨就不会下了? 她一人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薛无遗摸了摸鼻子,从咪蹄兽身上爬下来。老韩试图再交涉什么,科塔始终沉着脸。 雨越来越大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已经把沙地染深了一层。 噗咔——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异响,似乎是某种东西拍打地面发出的清脆动静。 “什么玩意?”老韩眉头拧成疙瘩,张望了一圈,可四下仍是空旷的沙漠。 然而这声音对咪蹄兽的影响很大,它们全部躁动地走来走去,甚至想要逃离。 科塔也不明所以,只得用力勒住自己身下那头首领咪蹄兽的缰绳。 噗咔、噗咔—— 纷杂的响动越来越密集,老韩聊了几句没结果,暗骂一句,转头对联盟众人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强闯。反正这沙漠又不是她们开的!” 她不爽地抱起手,“我们必须经过埋金之地。这条线上除了埋金之地外都是凶险的污染域,我才不想在那里带路呢。” 科塔感应到了她的意图,眼露怒火,策马上前。刚刚还姐俩好的两拨人,现在已隐有翻脸的趋势。 正僵持不下,薛无遗瞳孔一颤,猛然喊道:“让开!” 她手的动作比说话更快,直接拔枪,对着前方扣动扳机! 激光擦着科塔的脸颊而过,后者肢体语言都没反应得过来,她没见识过瞬发无声的激光枪,只知道子弹枪。 身后传来怪异的尖啸,她表情先是惊怒,然后又是后怕,像打翻了调色盘,飞快转头看向身后。 薛无遗开枪打中了……一条藤蔓。 那藤蔓通体碧绿,青翠欲滴,细细长长,只有成年人的小指粗。 它表面有着和咪蹄兽差不多的鳞状纹,同样反射着金属光泽,给人感觉极为锋利。 如果没有薛无遗出手打断,它刚才恐怕就会钻进科塔的心脏! 李维果感同身受地捂了下心口,心惊胆战:“母神啊!那是什么?” 从科塔的表情来看,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污染物,咪蹄兽受惊,往前直窜进联盟的车队里。 “我提前看到了它的血条。”薛无遗压低声音。 【名称:变异的植物藤蔓】 【等级:lv.10】 【血量:100】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它都是一只小怪。但最强大的猎手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小怪也能夺人性命。】 藤蔓被拦腰打断,断下来的一截还像蛇一样在沙地上翻卷抽搐,另一半则飞快窜回了沙地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孔洞。 被雨水一浇,眨眼消失不见。 然而薛无遗眼中,除了这条藤蔓外……还有密密麻麻的,越来越多的鲜红血条,正从沙砾上浮现。 “我骟……”车队里的张向阳吞咽了一下口水,暗骂一句。 只见在车队后方的沙漠边缘处,数不胜数的绿色植物正在以疯狂的速度生长。 简直像天上有一只巨手正从地面扯起一面绿色的墙壁,要将她们封锁在墙内。现在她们就算想开出沙漠,也回天乏力。 刚刚那噗咔、噗咔的声音,原来就是植物生长的声音。 “在自然界确实存在类似的现象。” 莉莉丝说道,“植物的种子被卷到沙漠,因缺乏水分而无法生长,处于蛰伏期。当一场雨落,所有的种子全部复苏,同时开花。” “都这时候了还科普?”薛无遗额头冷汗直冒,大喊,“快开车!” 莉莉丝说话并没有影响它操作系统,车队一窜往前开去,车身探出机械枪口,喷射火焰。 四头咪蹄兽仿佛得到了信号,发足狂奔,下半身的鱼尾在沙地上跑出了s弯。科塔差点被颠下来,紧接着就被车上伸出的机械臂拦腰卡住丢进了车内。 天旋地转间,她和薛无遗四目相对。这下尴尬的人变成了科塔,她嘴唇蠕动了两下,用生涩的月亮湾语说了两句:“抱歉。多谢。” 绿色的浪潮在身后追赶,众人都能听到车身传来的密集噼啪声。沙地里的植物生长出来,追逐着活物,拍打攻击行军车,但又被坚硬的外壳阻挡。 窗外,几头咪蹄兽最终还是没能跑过死亡。藤蔓将它们缠绕捆绑,钻进它们的血肉内。 咪蹄兽嘶鸣惨叫,金色的热血洒了一车窗。它们的尸体很快被藤蔓覆盖,包成了一个茧,茧又很快变坍缩压扁。薛无遗抿了抿嘴唇,她们还是没能保住科塔族人们重要的伙伴与财产。 异植物通常都有嗜血食肉倾向,它们吸食了咪蹄兽的血肉后,变得更粗壮强大,甚至把行军车敲出了深深的凹痕。 但火焰终究对它们有影响,它们被行军车灼烫后,动作变缓慢了,不再执着于追逐被大铁皮包裹着的活人,而是试图捕猎埋在沙地里的其余动物。 科塔伸了下手,似乎想要拉住与自己族群共同生活的咪蹄兽,然而死亡已经发生。她脸色发白,如果没有联盟,她已经死了两次。 “大恩不言谢。”李维果看见刚刚才交好的咪蹄兽转眼死去,也有点怅然,但还是打起精神拍了拍科塔的肩膀,“咱们以后就是好姐妹啦。” 科塔嘴唇开合,想要道谢,却忽然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抓住老韩说了几句什么。 老韩听完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有所预感。 “她的族人们都生活在绿洲附近。”老韩吐出几句话,“如果那里也下了雨,那么……” 那么造成的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原本最安全的沙漠,此刻危机四伏。 薛无遗立即抬头,透过半透明的车顶棚,能看到头顶的乌云还在缓缓从沙漠外向内飘动。 她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带我们过去!” 那本来就是她们途径的一个目标点,现在更是不可能坐视本地人聚集地出事。 科塔按住心口对她们深深鞠了一躬,抬身时眼圈已经红了,既有感激也有愧疚。 薛无遗静坐着,凝视着前方的沙漠,眉头紧锁。 她总觉得,头顶的乌云太古怪了,不像是埋金之地这个污染域内部自然生发的天象变化,而像是从外界飘来的。 而且,如果这些植物受到的污染来自埋金之地,那它们怎么会无差别攻击埋金之地里的其余变异生物?它们理应同出一源。 所以这场雨……究竟为什么而下? * 帝国。 “……祭司?” 荆棘敏锐地转头,因为她发现,祭司的步伐突然卡壳,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她们正在前往b号控制中心的路上。依靠着祭司的预知能力,她们一路上风平浪静,避开了所有危险,中途还“借用”了好几次帝国的交通工具,都没有被亚当发现。 荆棘还以为祭司预判到了前方有大污染域,可很快,她注意到了祭司的表情。 祭司总是常年面带微笑,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她产生波动。 她永远全知,而全知带来了全能,全能则意味着不可撼动。 荆棘相信,就算祭司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会带着坦然的微笑。 可现在,祭司抬起的脸上表情全没了,眼神可怖。 “祭司……” 贝贝看到祭司的表情,打了个激灵,一时竟然有点害怕。她从来没看过祭司露出这样的神色。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7节 祭司看起来,好像想杀人。 好半晌,祭司才开口说了两句话。 “联盟的队伍有危险。” “我没有预见到。” 变色龙傻了一会儿,嗓门比祭司还大:“什么?居然还有你预知不到的事!” 临行之前祭司分明做过占卜,联盟那边的队伍不会遇到什么大危险,会顺利抵达a号控制台。 祭司沉默片刻,转过头,看向了天空,表情变得很可怕。 “……只有同样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之间才能互相干扰。” 她轻声说,“联盟遇到的危险不是偶然,而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有一个她之前不知道的强大预知异能者,现在浮出了水面。 对面的异能强度不如她,否则现在不会被她看破。可终究还是对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蒙蔽。 如此强大的异能者,不可能是亚型人。 薛策心中对人选已经有了猜测,预知的警铃疯狂震动。 “她”,对她们,怀有深深的敌对之心。 第196章 魔镜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薛策的言下之意,伙伴们也都能听出来。 荆棘轻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身为帝国人,身为奋斗在一线的战士,荆棘之火的众人都对人性之恶并不陌生。 有时候,荆棘真想掰开那些“同胞”的脑子,看看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贝贝还满脸愤慨:“她自己也是女人,怎么站到我们的对面去!” “很意外吗?”荆棘嘴角勾了勾,冷嘲道,“白修女里,不也有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 贝贝一时语塞:“可是……” 可是她还相信,她们都会慢慢变好。就像奥罗拉,起初她对荆棘之火的纲领全然不认同,可后来也渐渐发自内心想要加入组织。 就连她自己,在刚开始面对荆棘之火时也只觉得无法理喻。 但贝贝也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人都是奥罗拉。 她们这一批白修女中,有大约三人仍旧不认同荆棘之火的理念。她们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假装适应了新生活,但日常接触时贝贝能看出她们心里所想。 贝贝曾经问过祭司,以后该怎么对待她们,或者说,应该怎样处理她们。 祭司说,论迹不论心。但如果必须做出抉择,你需要有手刃仇敌的勇气——仇敌,指的是曾经的“同胞”。 贝贝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悲哀。 她有手刃仇敌的勇气吗?……不知道。但她确定,自己现在有维护自身利益的勇气。如果有必要,她一定会对外反击。 “真的不能改变她的思想吗?”贝贝小声问。 “她已经选择成为了我们的敌人,而且因为她的举动,我们真正的同胞正陷入危险之中。” 变色龙难得摆出严肃的表情,“确实有些人做错事之后,被她们伤害的人愿意原谅她们。又或者局势使然,我们需要和曾经的敌人合作。但你不能提前就想着原谅所有人。” 贝贝默然,片刻后点头。 变色龙见惯各阶层人的嘴脸,对有叛徒这事儿倒是不意外。她在意的反倒是“预知能力”。 “对面的人也有预知能力,那她怎么还会选择亚型人?” 变色龙开玩笑道,“祭司,难道我们不是必胜的?” 荆棘:“绝无可能。一定是对面那人预知能力不够强。” 祭司看见的未来才是真相。 薛策被同伴们打闹打岔,袖子下握紧的拳头放松了些,微微叹了口气:“只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事在人为,很难想象这是“预言家”说出的话。贝贝新奇地偷偷打量祭司。 难道未来不是个定数吗? 祭司似乎心情稍好,注意到贝贝的目光,还对她笑了笑:“不,命运绝非定数。任何预言者看到的未来,都只是一种可能性。有些概率大,有些概率小。”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画着无规则的线,“命运被看到后就会被干扰,可能改变,也可能兜兜转转又遵循原先的轨迹……” 祭司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总结:“你能看到多少条线,取决于,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一身白裙的瘦弱中年人站在窗边,凝视着落日。 每个区的富人区,防护罩都会有虚拟调节功能,模拟出日夜交替。东区也不例外。 橘红落日下,一切都被涂抹上了不安的色彩。一个巨大的天体即将坠落,被它笼罩着的蚂蚁当然会感到不安,那是基因的本能。 尽管她知道,这都是假的。也许在防护罩之外,天空上的太阳甚至都不是橘色。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你的未来是什么样? 十岁时,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还只是普通市民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女儿。她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是家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好事轮不到她,坏事跑不了她。她早早就学会了争宠,察言观色,靠后天的努力成为了父母最宠爱的孩子。 于是那时她就意识到,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现状。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命运”这个词,就已经想伸手握住它。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 于是,她这样问自己。 那是个平常的下午。她从童话书里读到了白雪公主的故事,据说这童话从旧时代一直流传至今,里面的关系似乎仍旧可以套用到如今的社会里。人类的社会仿佛是一成不变的。 故事里公主死于毒苹果,被陌生的王子吻醒,最后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她对这经历又畏惧又好奇,通篇下来,最羡慕的反倒是那面镜子。 她想,如果她是王后,要怎样规避掉命运?…… 然后她的手中真的出现了一面镜子。亮晶晶的,苹果般的形状,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里面倒映出孩童惊讶的脸。 十岁的她晕乎乎望着镜面,着魔地问出了问题。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我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十岁的她喜欢读童话书,而帝国所有的童话里,给予“女孩”的身份都不可能是国王、骑士、恶龙、勇士…… 所以十岁的她,无法想象脱离这之外的身份。 所以十岁的她的异能,对她说:你未来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你会成为帝国的王后。 她喜不自胜。 十岁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是异能,只知道自己有了一扇别人都看不到的魔法镜子。 她开始频繁地使用镜子,为自己规避掉生活里的风险。 妈妈回家后,会先骂哪一个孩子? 爸爸今天晚上会喝酒吗? 爸爸床头柜底下的信用卡,是谁偷拿的? 老师会在周几进行教堂测验? …… 当然,她也问过和童话里恶毒王后一样的问题。 班里最好看的女孩是谁? 全校最好看的女孩是谁? 我们这片区最有钱的人是谁? …… 预知系的异能是完全的精神侧异能,与个人的认知高度绑定。 你想要看到怎样的未来? 你拥有什么高度的认知,就能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你连这世上有彩票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预知到彩票号码,从而让自己发财呢? 超出这个认知之外的未来,会让异能者无法承受。 如果你是蚂蚁,看到有一天你的巢穴被洪水淹没,你会发疯的。但可能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孩童在玩耍时对蚂蚁洞倒了一壶热水。 可惜这些知识,她要直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如何让皮肤变得白皙、让头发变得柔顺、让体重掉下一百?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明天考试的答案是什么?我该怎样被淑女学校录取?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王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 她愈发狂热的使用着自己的镜子,她也的确成功了,向着自己既定的未来靠近。 走向媒体,走向王子,走向王室…… 扔掉名字,扔掉家庭,扔掉自由……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8节 最后,她成为了王后。 ——然后在丈夫继承父亲登基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超出她认知之外的未来。 镜子里,她的儿子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击中,整个人烧成了骷髅。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裙摆上,厚重的裙撑怎么解都解不掉,她怎么跑都跑不快,也硬生生被烧成了一滩灰烬。 她惊惧交加,险些当场摔了镜子。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了多年前童话的恶意。 难道成为拥有魔镜的王后,就注定会走向死亡吗?她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要被烧死? 不……不。她不接受这样的未来。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要改变它! 她强忍恐惧,细细探查细节。那火焰明显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异能者的火焰。 是异能者杀了她。 拥有魔镜,她当然知道异能者只能是女人。她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所有故事里,拥有邪恶魔法的都是女巫——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恶毒皇后吗? 在魔镜的帮助下,她从小谨小慎微,讨好所有权贵,男人应该也不会想杀她……她从小就懂得和他们站在一起…… 所以果然是女人。 她,或者她们,为什么要杀她?而且还是以如此不体面、如此残忍的手段? 她一定要找出对方是谁,而且先下手为强。 如果她是童话里的王后,那么她一定会提前杀死仍在襁褓中的白雪公主,以保证自己的地位。 她开始每天询问镜子自己死亡的未来,可得到的细节却越来越让她感到混乱。 有的预言里,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自己则被放过,但也逃不了被关押进监狱; 有的预言里,她以死相搏,但对面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她总是轻易死去; 有的预言里,她提前逃跑,最后稀里糊涂死在不知名的污染域里…… 经常面对自己的死亡,无异于每天在遭受精神虐待。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但好在,她逐渐知道了“对手”的身份。 居然是荆棘之火——她知道这是个异能女巫恐怖|组织,但压根没想到她们可以颠覆帝国。 为此,她也想过先行打压她们,可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去和丈夫说,丈夫却又毫不在意,只觉得她想得太多。 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从镜子里看到的,毕竟她对外的人设是拥有“强大而无用”的异能,这是王室选择王后的标准。 “魔镜啊魔镜,如果我说出真相会怎么样?” 她也问过这个问题。 魔镜忠实地向她展示了被媒体唾骂、被逐出王宫的未来。她打了个冷噤,尊严尽失比死了还可怕。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骄傲而美丽地死去。 看来只能她自己救自己了。在国王眼里,一群女人能成什么事呢? 她愤愤地想,是他的傲慢害死了他们!她可不会被他拖累。 只是可惜,等她发展到拥有自己的宗教权力,荆棘之火的势力已经变得太强大了。 她只得蛰伏,伺机而动。 荆棘之火在明,她在暗,她还有机会。 小心,一定要再小心,她要悄悄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好在,为命运奋斗的过程里,她逐渐不再孤身一人。 “教母阁下,恭喜您,您的布置已经生效了。” 身侧的光屏勾勒出轮廓,亚当的电子眼自虚空中浮现。它语气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她喜欢和它相处。它从来不会像外面那些男人那样自尊自大,话里话外对她含着轻蔑,而是永远尊重她、帮助她,简直是世上最优秀男人的模板——不,人类里不可能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只有这人类智慧的结晶可以。 “她们上当了吗?”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捏了捏眉心,“亚当,我还是很担心……我直到今年才从镜子里看见‘联盟’的存在。如果我早点偷看丈夫的资料,现在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在知道联盟后,她极其惊讶,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懂了为什么荆棘之火能成功——她们得到了那样大一个政权的帮助! 其实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闪过了后悔与茫然……那居然是一个女人当政的政权,如果她没有自作聪明……如果……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她不敢这么问自己,就算是,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劝诫自己,她们已经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就算自己投降,她们也不会放过她的,不如为自己搏一搏出路。 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她现在是在漫无目的发泄自己的焦虑。 亚当接住了她的不安,电子音温柔地笑了笑:“亲爱的王后,您不必担心。有我在。” “您可是我的夏娃,我们将共同缔造新世界。我怎么会让你出事呢?” 第197章 蓝线 ◎大浪潮要来了。◎ “我的夏娃”,这个称呼让简王后嘴唇蠕动了一下,心中生出些微妙的感觉。 她没有感到喜悦,反而刚刚才降下去的不安又升腾了起来。那是一种危机直觉的预警,与她的异能绑定。 亚当似乎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夏娃,最初它找上她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流露出这种含义。 但她却隐隐觉得很奇怪。亚当与夏娃是圣经里的故事,人类的始祖,如果是她最初参与ai设计,那她肯定会创造两个人工智能,分别命名为亚当和夏娃。 她很了解男人,他们绝对不可能希望服务于自己的工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亚当的功能,完全可以拆分出一部分来给“夏娃”,权力相互制衡。 为什么当初的创始人只创造了亚当? 为什么亚当执着于给自己配个夏娃? 亚当一直声称要与她达成合作,她要保命,而它想构建新世界。它会确保她在新世界也留有如今的地位。 其实简王后心里也知道,自己不“投敌”还有个原因。她喜欢赢过所有女人,喜欢别人都要向她行礼跪拜,喜欢贵族的身份,喜欢被宠爱……如果她不做王后,就将失去这一切特权。 简王后垂了垂眼,对亚当说:“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 电子眼的光芒暗下去,消失在暮色中。天色也快暗了,黑夜即将来临。 她伸手抵住镜子。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世上存在除我之外的夏娃吗? 简王后在心中默念。 她想过要不要加限定词,比如“曾经”、“现在”,但很可能导致魔镜紊乱,所以就只笼统提问。 她的异能不止能做出预言,也能追溯历史与事实。比如“谁是全城最美的女人”这个问题,就不是预言。 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导致她两方面都不算很专精。 银白的镜面闪动,慢慢出现了鲜红的痕迹,如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血打了个勾。 ……真的有另一个夏娃! 简王后愣住了。 她再度追问:“那个夏娃”的状态如何? 而这一回魔镜没有给出回答。 她又翻来覆去反复追问了几次,镜面上始终空空如也,说明问题超出了她异能的限度。 简王后的眉头深深蹙起。她把镜子收回掌心,离开窗边走向隔壁房间。 她们现在已经不住在王都的王宫里,搬迁逃难的生活自然不如以前好,隔着一堵墙就是女儿的房间。 她快要无法忍受了,无比迫切地想回归从前精致舒适的生活。 简王后心情不顺,就想要别人的情绪来供养,连日来责罚了不少宫女。她没有自己是恶人的自觉,只觉得都是她们失了本分,欺瞒她这个主子。 今天她本想故技重施,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从血缘亲人身上索取到的情感,总比外人更丰沛。 她推开了女儿的房门,恍惚想起上一次见女儿,还是从王都逃难时。 只不过一进去,她就被里面的气味冲得后退一步,看到女儿,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句“你在对你那张美丽的脸蛋做什么?”。 她的女儿也倚在窗边,身侧是暗淡的夕阳。 听到声音,青年人转过身,露出一张阴郁瘦削的脸庞。 她蓝色的眼睛剔透无瑕,如人类已经失去的海洋,一头金发比简王后还要璀璨。 只不过现在,那金发撒了一地,青年手中正拿着一把剪子,一半的头发都被剪落了,发茬下露出了头皮,甚至还有斑斑血迹。 简王后忍着不适轻声呼唤:“伊莫金,我的孩子……” 青年身下是一张轮椅,在这连骨骼都可以更换的时代,轮椅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 它由黄金合金打造,镶嵌着天然的宝石,由最出色的设计师设计,簇拥着青年,仿佛半只金笼。 简王后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拨轮盘的,伊莫金就如一道鬼影般逼近,无声无息飘到了她眼前。 伊莫金瘦得厉害,眼窝极深,颧骨突出,阴影打在眼睛里,更显得神情莫测。 简王后喉咙动了动,她向来有些畏惧自己这个女儿。 伊莫金,这个词在帝国通常被用作女孩的名字,寓意着爱、纯洁、忠诚……总而言之,都是些美好的“女性品质”。 她怀着期待为自己的大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却没有想到伊莫金与那些品质截然不沾边。 这孩子生下来简直就是要和自己作对的,她不止一次后悔生她。 伊莫金从小就展现出了乖张暴戾的性情,十岁用圆规刺瞎了自己宫廷教师的眼睛,逼得那位有教养的女士不得不换上机械眼,从此不再是完整纯洁的自然人。 开始在寄宿制学校读书后,伊莫金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她在寄宿制学校执意要穿男装,不愿意穿女式校服的裤子;她逃了所有的艺术课,去上男生的课表,学马术、击剑……其实贵族学校的女孩本来也会上马术课,但她偏偏不愿意和女同学一起上课,只和男生争风斗气。 那时候媒体二十四小时跟在伊莫金后边,报道着王室的“叛逆少女”,狗仔日日狂欢。 简王后起初还以为自己这女儿是同性恋,可观察她的社交圈,虽然全是女孩,但实在不像有情人的样子。 这也就罢了,伊莫金还整日惹是生非,甚至触犯法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299节 她顶撞老师,和男同学打架,初三那年,居然失手杀了两位同学。 这下就算贵为公主,学校也不得不把她劝退了。 伊莫金成为了王室的耻辱,社交圈里大家都会咋舌的名字。 丈夫看不过眼,封锁了媒体的消息。 伊莫金高中时期休学不上课,没机会出现在媒体眼前,于是关于她的花边报道也逐渐销声匿迹,王室的形象重归体面。 休学的日子里,丈夫把女儿发配去了王都之外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形同流放。 再后来,伊莫金十八岁那年,简王后千挑万选,在王都社交圈为她挑选了个合适的丈夫,为二人订婚,婚礼也仓促选在几个月后。 她自己就是大学时和丈夫恋爱的,毕业后经历了爱情长跑和一次分手又复合才终于结婚,所以并不觉得女儿刚成年就结婚有什么问题。 简王后先斩后奏,母女二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执。 伊莫金没法跑,简王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切断了她的所有退路。 软禁期间,伊莫金每天折腾,日日尝试逃跑。简王后除了头痛不已之外,甚至在隐秘期待她自杀。 如果这个女儿死了,那她是王室的一段悲剧,或许半年后还会成为电影桥段。死人可以被装裱得漂亮又妥帖。 但她没想到伊莫金没有。 婚礼上确实有人死了,但不是伊莫金。 十九岁的伊莫金拿着餐刀,穿着婚纱,杀了未婚夫。 第一刀没刺中,刀卡进了那可怜小伙子的肋骨里,未婚夫惨叫着逃跑。 伊莫金又拿了第二把刀,扎进了未婚夫的脖子,血一直喷到了婚礼现场的天花板上。连机器人都来不及施救,未婚夫当场死亡。 对着那血腥的场面,简王后几乎晕过去,太阳穴直跳。 她怎么能忘记呢? 伊莫金没成年的时候就杀过两个人啊。 王室从来不缺香消玉殒的女人,但绝不可以出现杀人的疯女人。 一个月后,伊莫金经历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失去了双腿。 简王后虽然觉得残忍,但默许了丈夫的举动。 她对外称伊莫金不想成为非自然人,想要保留自己优美的双腿,所以才没有安装义肢。 媒体对此大为咂舌,在报道里还把伊莫金和小美人鱼的童话做类比。传奇公主失去双腿,这种故事总会吸引人猎奇的眼球。 从那之后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外界已经彻底忘记了伊莫金这位公主。 “妈妈来找我做什么?”伊莫金轻声地问,“是有别人让你生气了,所以想找我倾诉?” 她语气淡淡的,简王后却无端听出了嘲讽。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 从少年时代开始,伊莫金就常常用这种眼神望着她,一点都不像女儿对母亲的孺慕。 上一次她这样看她,是她知道了她对自己教徒的所作所为。 兰花庄园的存在在上流社会不是秘密,应该说,伊莫金这个边缘人反而知道得晚了。 每一任教母都会负责引诱女巫,同样的性别会让她们放下戒心。 简王后创新性地暗中以异能者之名组织互助会。虚假的互助会,当然是为了避免真正的互助会出现。 她既然要做教母,要拥有权力,就当然要双手沾染血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是吗? 面对女儿的质问,她有愧疚,但不多,心中最多的反而是愤怒:女儿怎么可以指责妈妈? 母亲,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天真又这么残忍的? 伊莫金歪着头说,好像还带着点笑意,像在嘲弄又像在感慨。 如果我是教母,我是不会让我的信徒受损的。 她着重强调。相反,只有我的信徒,才能在大浪潮里活下去。 简王后权当她在空想。一个被软禁十几年的公主,能懂什么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简王后挤出一个嗔怪的笑,“没事妈妈就不能来看你了吗?” 伊莫金冷淡地说:“没事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想到我。” 简王后脸上的筋抽搐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升腾起无力、恐惧和暴怒,又拼命忍下。 “妈妈只是想来看看你。”她柔声细语。 伊莫金定定望着她,突然说:“母亲。我的仆人都跑了,没有人照顾我。” 简王后一愣,逃难生活事情太多,她都忘记关照女儿的生活了。 魔镜做出血腥预言后,她也问过自己两个孩子的命运,可得出的结果却让她十分不适,甚而惊恐万分。 她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伊莫金掐住她的脖子,残忍地让她窒息而死。 孩子的未来没看到,反倒是多看到了一种自己的死法。 无论是什么理由,一个孩子怎么能杀死自己的母亲,何况还是女儿! 女儿难道不应该更体谅她吗? 也是那一次她才发现,她的异能有限制。如果一个人在某个未来里杀死过她,那么她将再也无法对那个人做出预言。 所以她从那之后就一直逃避和女儿相处,到如今女儿没有仆人伺候了,她都不知道。 简王后心中旋即愧疚,那种愧疚刚刚好,足够让她感到自己品格高尚、仍有同情心,也足够让她抵消罪恶感。 “可怜的孩子,怎么才告诉妈妈?妈妈重新为你安排仆人。” 她捧住了女儿的脸颊,爱怜的姿势,但做得很生疏。 伊莫金仰头望进她的眼睛里,脆弱纤细又无助,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时候她还没有生儿子,小小的女儿自以为能得到母亲的全部宠爱,在母亲的怀里露出依恋眼神。 这个角度,她眼睛的颜色变成了深蓝,连一丝光都照不到了。 伊莫金忽然抬起手,把两只手放到了她的耳朵边上。 简王后被吓了一跳,预言里自己被掐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妈妈,你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吗?”伊莫金问,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 空腔的物品放在耳边,会有呼啸声,像风声也像海浪声。 据说在旧时代,人们会在海岸边拾起海螺,从里面聆听轻响。 呼—— 呼—— 呼—— 离女儿这样近,简王后后闻到了她身上的臭气,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洗澡,也许是因为断掉的双腿照料不周,也许是因为总是坐着长了褥疮,也许是因为胃病使得菌群紊乱…… 那双幽暗的眼睛向她压来,竟让她产生了些许幻觉,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她看到女儿的衣领锁骨下方有一点深蓝的影子。 纹身? 自己这女儿一向叛逆,有纹身也不奇怪。 但那纹身的形状很奇怪,是一条蓝色的横线。 非常简约,却莫名让她想到平静无波的海面。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 啊,也许是因为女儿的眼神会让她联想到水,平静无波的死水。 海洋腐烂了。 伊莫金神经质地笑了几声,上半身努力抬起,离母亲更近了,像是拥抱的姿势。 “妈妈,大浪潮要来了。” 简王后目光突然直了。 水。 不知道从哪来的水,正从伊莫金的轮椅下,一点点蔓延出来。 * 梅伽洲,埋金之地。 车队在金属色的沙漠上狂飙,绿色的植物沿途生长。 薛无遗途中设计了火焰陷阱,阻隔了植物墙,好让她们能够短暂摆脱追杀。 科塔所说的绿洲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薛无遗暂时松了口气——那绿洲还很正常,没有变异迹象。 即便只是坐在车里指挥,她也出了一身汗,仿佛狂奔了几公里。 车队停下,科塔跳下车,直奔绿洲附近的族群聚集地。 她们的聚集地没有高大建筑,建筑的外观偏向圆润,也许是被风沙打磨的,建筑间错落着不少彩色的帐篷,可见有迁徙的习惯。 污染的时代,沙漠反而象征了安全。可人终究离不开水,所以追逐着沙漠里的绿洲搬迁栖居。 沙漠资源的承载力有限,这么多年下来,也只形成了一小片族群。 车队停在外围,引来了科塔族人们各异的打量目光,有好奇也有警惕。 她们当然也注意到了远处聚集起乌云的天色。聚集地的气氛紧张而沉闷。 薛无遗看了看表,科塔和族人的沟通效率很高,不过三分钟,全族人就全部聚在了空地上。 沙漠族人不多,联盟车队有余量,完全可以让她们也上车。 而这时候,绿植已经突破了薛无遗设下的火焰防线,远处的天际掀起绿浪。 老韩擦了擦头上的汗,咬牙说:“趁污染域还没完全苏醒,我们不做停留,直接带着沙漠族人一路开出去。” 族长上了薛无遗这一辆车,对她郑重道谢。薛无遗受不得老人行此大礼,赶紧把她拉住:“都是同胞,姐们儿不用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0节 老族长会说月亮湾语,两边沟通还算顺畅。她到底年纪大,见识广些,是所有族人里最淡定的。 旁边是她的小孙女,还未成年,正在和娄跃等人大眼瞪小眼。 老人解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袍,对薛无遗边比划边道:“这个,布卡,接受过祖辈赐福。你穿上,更安全。” 薛无遗怔了一下,但很快摇头:“……谢谢,不过,我不喜欢这种服饰。” 老族长闻言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你是,东区人?” 薛无遗说:“我在东区生活过。” 沙漠地区的人穿长袍很正常,她不会责怪老族长的善意,何况她的眼睛能看到,那长袍上确实缭绕着一层友善的精神力。 但她看见遮盖头脚的长袍就会心生抵触,想起从前不好的记忆,所以还是算了。 “没所谓,不要紧。” 老族长于是把长袍给自己的小孙女穿上,不太熟练地宽慰薛无遗,“我们的袍子,随时,可以脱。” 薛无遗笑了笑,心情也好转了一点。 然而老天就不想让她们好过,就在这时,天上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雨更大了。 带着雨的乌云追逐过来,很快遮盖了半个车队,大雨倾盆而下,植物在沙子里躁动地生长。 薛无遗目光忽然凝住,看向前方。 ……是海市蜃楼吗? 不远处的雨幕里,竟然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可现在她们还没有穿过沙漠,仍在沙漠中央的位置。在这里,是绝不可能看见废都建筑的。 作者有话说:伊莫金在婚礼上杀死“新郎”,简曾经内心期盼着女儿自杀,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剧情,没有想到写出来的时间点和现实发生了微妙重叠。心情很复杂。 第198章 黄金之城 ◎(1)旧时代卡洛伊。◎ 薛无遗第一眼看到楼宇剪影时,它们还十分遥远,至少在几百米开外。 可眨眼之间,遥远的城市就如一卷摊开的画卷,画轴一端向她们的方向抛来,一座高楼几乎出现在了她们车头前方。 城市变得越来越清晰,要将车队吞没包裹其中。 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污染域。 薛无遗眉头紧皱,下命令:“先停车。” 车队集体刹住。可城市的生长没有停止,目测还有不到十分钟就会触及车头。 老族长面露震惊,喃喃说了一句:“黄金之城……” 街道上暂时还没有污染物,但已经出现了灰黑色的人影。它们也在逐渐变得清晰,一开始只是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几分钟后就出现了手脚,颜色也在变淡,具备肤色肉感。 “黄金城?”薛无遗向老族长询问,“你们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老族长摇摇头,缓缓说:“我也,不知道,太多。妈妈的妈妈,告诉我,沙漠的下方,有一座黄金之城。所有,见过它的人,都会被困死。”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这座城市,是旧时代的城市?后来它被风化磨损,城市里的金属向上升,才形成了如今的“埋金之地”。 它若出现,必定是以污染域的形式,人走入其中被困死也不奇怪。 按照老族长的说法,“黄金之城”之前也肯定出现过,而且那次出现带走了她们的一部分族人。 老族长神色肃穆,紧紧握住自己孙女的手,仿佛做好了死的准备。 薛无遗决定安慰她:“别担心,肯定不是每个见过它的人都要死。不然你祖母哪来的故事和你说?” 她要么是听说过,要么是亲眼见过。即使听说,也必定是有幸存者和她讲述了故事。 观千幅:“……” 好有逻辑的安慰方式。 薛无遗把身体探出车子,打开异能。 虽然她们都是“未来人”,旧时代的街景与公共设施在她们看来都很落后,但落后也是分程度的。 眼前的这座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只有四个字:极尽奢华。 它一定是旧时代顶尖富裕的地区。 “注意街道上的那些植物。”莉莉丝说,“它们中有很多都是沙漠类植物,这座城市在旧时代也大概率位于沙漠。” “旧时代的沙漠城市发展得这么好?”李维果发出无知的惊叹,挠了挠脑壳,“噢!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读到过类似的知识……” 观千幅稍一思忖就说:“不用你觉得,我们确实读到过。那是我们临行前学习的资料。所谓黄金之城……也许是卡洛伊。” 联盟有专门研究梅伽洲大陆旧时代文化的专家团队,信源是联盟离洲大陆的旧时代藏书。 这其实都算二手甚至三手资料了,她们首先需要阅读旧书,从中寻找当年离洲人对梅伽洲的描述,进行排除和总结。 污染爆发后,旧时代的网络率先被摧毁,据说那时候全球的人们都能登录同一片互联网。 污染爆发前,旧时代似乎已经正在经历从三维纸质到网络的转型,网上的许多一手资料就这样消失了,留下的纸媒载体则有一定的滞后性。 不过,专家组多少还是通过纸张还原出了旧时代梅伽洲风貌。 远征队的军人们当然都拥有阅读资料的权限,因此出发前经历过集体学习。 资料里提及,在旧时代,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卡洛伊”的沙漠小国,异常富裕,但同时兼具着宗教国和男权国的特征。 卡洛伊“女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身披布袍。 薛无遗读到这段资料的时候就想到了帝国东区,她毫不怀疑,卡洛伊就是帝国的前身之一。 “轰——” 身后远方传来地震般的响动,绿植浪潮还在不停生长。 雨声从后方由远及近,前方的城市也近在眼前。 前是狼后是虎。 【外来的污染激发了埋金之地原本的污染,狼虎即将相争。作为夹缝中的人类,你需要做出选择。】 【你觉得,相比外来入侵的污染之云,眼前的埋金之地本土污染域似乎更有利于生存。】 异能发出提示,薛无遗摸了摸眼皮,下达指令:“我们进入城市。” 车队启动,开上了黄金之城的街道。 就在这刹那间,薛无遗屁股底下的座椅猛地一空。 “哎哟!” “痛痛痛——” “我的屁股……” 在她们与城市接触的一瞬间,车队竟然原地消失了! 众人被残余的惯性带着往前滚,黄独的斗笠都掉了下来。张向阳反应迅速,连忙发动了异能“我的世界”。 地面变得柔软,众人下饺子般陷进地里,狼狈地爬起来。 同时消失的还有她们随身携带的战术设备,薛无遗不可思议道:“这个污染域会排斥不符合时代的造物!” 腰间别着的激光枪无影无踪,薛无遗一下子极没有安全感,她迅速揭开战术背带,还好冷兵器还在。 身上的衣服也都还在,只是有些锁扣处使用了现代材料,现在全部崩断了。 薛无遗摸了摸耳垂,莉莉丝耳机倒是没消失,但显然陷入了休眠状态。 她直想骂人,一股焦虑涌上心头。 异能认为城市更安全,但这开局给她的感觉还不如和绿植们鏖战呢! 薛无遗回过身,原先污染域的边缘消失了,刚才的绿植和雨水犹如幻梦,天空一片晴朗。她们彻底置身于城市之中。 她的决策,就这样让所有人遭遇了危机。 “指挥,我们相信你的判断。”李维果按了按她的肩膀,观千幅也轻轻点头。 薛无遗略微冷静下来,原地清点人数,并让众人汇报装备。 她们这一行有五十余人,加上沙漠族人,总数已到三位数,可谓是浩浩荡荡。 沙漠族人并没有损失什么,甚至奇异的是,她们携带的骨刀等武器还焕然一新了。 哗哗—— 嘈杂人声忽然扑面而来,街道上,旧时代的污染物们彻底成型了。 凭借着对资料上卡洛伊的了解,薛无遗以为自己会看到很多黑袍子,但没想到…… 大街上那么多“人”,居然几乎全是亚型人。 而在旧时代的污染域里,两种性别通常外观差异极大。她们这些经常出入污染域的战士,往往能够一眼识别。 薛无遗又反复看了两遍,还是一样。 那些亚型人也没有裹袍子,不少都穿着短袖短裤,看起来十分正常。 可就是这看似正常,带给了她极度的不适感。 这幅场景,甚至和联盟的普通街道有些相似。联盟人和亚型人在体重身高相似的情况下,体型其实没有很大差别,需要看性征才行。 眼前群聚的、看不到第二性的“第一性”集体,相比联盟的寻常街景却多出了胡子、喉结等等不该存在的特征,近乎形成恐怖谷效应。 她们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星球。 随着路人们的“建模”越发细致,薛无遗才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零星几个同类。 她们要么是肤色发色与周围有别的游客,要么是全身黑袍但装饰奢华的本地贵族。 一辆闪闪发光的敞篷车在前方的街口停下,上面走下一个白衣亚型人,身后跟着四个裹着黑袍的人。 她们走入商场,全程薛无遗都没有看清“同类”们的脸。 一行人站立许久,污染物们一开始没有对她们投注视线,大概是把她们也认成了亚型人同类。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1节 可随着“建模”活过来,薛无遗捕捉到了各异的视线。 她眯了眯眼睛,冷下脸,拿刀随机捅向一个亚型人污染物。 她要测试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被捅到脖子的亚型人化为了黑灰,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像一团被戳破的气泡。 周围的污染物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恐惊讶,但“程序”似乎没有复杂到足够它们做出动作反应的地步。它们只是呆滞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 看来这些污染物都只是添头,是城市里的背景板,甚至不参与污染源的主体故事。 薛无遗收回刀,说:“我们按照顺序探索污染域。” 虽然是意外闯入,但在场的军人们应对污染域都已有一套熟悉的流程。 第一步就是衡量污染域的大小与边界,寻找核心污染区。 薛无遗看到了地铁的标识,现在她们损失了行军车,只能蹭污染域里的交通工具了。 出发前,经过一番简单测试,她们发现莉莉丝耳机只留下了通讯功能,莉莉丝本体则陷入沉眠无法唤醒。 至少通讯功能还在,为了提高效率,黄独主动提出可以兵分两路,另一队由她保障安全。 队伍于是分成两部分,一路进入地铁,一路留在地上寻找地面公共交通。 薛无遗是地下组,老族长也在她队伍里。 队伍里一名具有易容伪装异能的军人给她们捏造了地铁卡,众人得以顺利进站。 等待地铁时,薛无遗感觉到旁边有视线,心头微动,侧头看去。 那视线有说不出的特殊感——她直觉认为,这不是npc,而是更重要的角色。 只见那是一位游客打扮的中年人,她原本好像是打算路过,但中途突然停步,频频打量她们,好像犹豫有话要说,视线尤其盯着观千幅。 观千幅习惯了这种目光,那含义是在判断她的性别。旧时代人似乎习惯以头发的长度来划分性征。 注意到观千幅也在回望,中年人总算迟疑地上前。 “……%&/是不是游客?你们走错了。” 耳机的翻译功能顽强复活了一下,几声滋滋的电流声后,同声传译了中年人的语言。 她使用的是旧时代主流语言之一,很好翻译。 “我们应该去女士车厢。” 似乎怕她们听不懂,中年人连说带比划,“那里更安全。外面别的车厢是给男人坐的。” 薛无遗愣了一下,摇头拒绝:“不用了。” 这对中年人来说可能是善意的提醒,她却感到冒犯。 李维果“噢!”了一声,抬起胳膊,比了一个健壮的手势:“我们不会出事的。” 中年人挠了挠帽檐,有点讪讪,刚准备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目光突然一凝,下意识十分没礼貌地把中年人推开了。 她看到中年人背后闪过一道红色的人影,像闪电一样迅速,火焰般贴着列车的车门窜了进去,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可薛无遗的异能眼还是看清了那人影的面庞,所以才如此震惊失态。 那居然是祝焰的脸! 不是罗刹海乡里年轻的研究员祝焰,而是后来成功出逃的、年岁已逾中年的祝焰! 第199章 黑袍怪 ◎(2)窒息反扑。◎ 火红的人影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像,但薛无遗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就是她! 祝焰的前半段人生,在联盟资料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青年时代作为研究员加入了赫丝曼的实验室,研究异能,在研究的过程里感受到了与上层的意见不合,因此主动辞职离开实验室。 罗刹海乡的过往碎片里,记录了她离开前与顾拂衣争执的过程。 然而离开实验室不久,她就被拐到了陆家洞村。虽然没有证据,但其中大概率有赫丝曼的手笔。 它们表面上放走了祝焰,实际上却想从精神上毁掉祝焰。 后来赫丝曼在陆家洞村修建实验室,进行秘密实验,也足以证明它们早就考察过陆家洞村,对那个地方十分了解。 祝焰在陆家洞村饱受折磨,被迫生下女儿小馍。小馍七八岁时,她终于成功逃离那个村子,一把火烧了枷锁,不知所踪。 小馍长大后恢复了对母亲的记忆,给自己改名祝熔琴,还加入了叶障的火灾苦修会。 相比之下,祝熔琴的后半段人生轨迹反而好猜得多。她的异能很强,大概率是跟着叶障前往佛城,跟随方舟一起来到了梅伽洲。 薛无遗已经在兰花庄园里看见过叶障,知道她最后在帝国监狱溘然长逝,但还没有见过火灾苦修会的其她成员。 理论上,梅伽洲的污染域遗迹里,可能就存在着包括祝熔琴在内当年其她成员的活动身影。 可薛无遗没想到,她们会先看见祝焰! 联盟人也很好奇祝焰后来怎么样了,已知的是,她绝不可能返回赫丝曼,但似乎也没有再加入观宇的莉莉丝计划。 否则,她这样的人一定会在联盟青史留名的,就和观家老祖观宇一样。 当年叶障招揽十六岁的小馍祝熔琴时,似乎是用关于她妈妈的消息使得小馍动了心,当场穿上了袍子。 薛无遗不清楚她们的对话具体是什么,但小馍毫不怀疑地跟了过去,证明叶障给出的消息十分有说服力。 莫非,其实祝焰也加入了火灾苦修会,成为了叶障的同胞? 祝熔琴加入组织,也是为了找妈妈,和妈妈在一起。 祝焰的异能强度未可知,但女儿继承了她的一部分异能后,一经觉醒就是a级及以上的强度,证明母亲的精神力也绝不弱。 如果祝焰真的也是火灾苦修会的成员,那么母女二人双双跟着叶障来到了梅伽洲,就很说得通了。 瞬息之间,种种思绪就在薛无遗脑海里闪过,她行动上没停,直接就追了上去:“我看到祝焰了!” “什么?” “噢俺滴母神啊,她怎么会在这儿?” 亲眼经历过陆家洞村的队友都和薛无遗一样惊喜交加,语气满含好奇。 与此同时,有一个身影反应比两位大人还快—— 方溶从薛无遗影子里冒了出来,在车厢上开了个洞就瞬移进去。 地铁即将进站,祝焰在车还没停稳时就闪了上去,方溶紧随其后,薛无遗等人则跑到门边,等门打开才一拥而上。 指路女士车厢的中年人:“?” 她目瞪口呆看着一帮人风驰电掣闪入车厢,挠了挠脸颊,犹豫片刻,似乎也长了点胆子,跟着上了车。 女士车厢离这节车厢还有一段距离,总之不如这里方便。 如果和同类站在一起,她也不怎么怕“男人”了。 谁知薛无遗一行人根本没有要停留的意思,沿着车厢疾步前行,转眼就把她抛下了。 薛无遗一上车就环顾左右,与周围亚型人凝视的目光直接撞上。 她理都懒得理,直接将人推开挤开,长腿一迈追着祝焰的方向而去。 “你**#、……” 有亚型人开口表达对闯入者的不满,莉莉丝翻译了一个字后就把它下半段话屏蔽了。 “让开。” 李维果气沉丹田,伸手给了那亚型人一巴掌。 亚型人被巨力击飞,镶嵌进了车厢里扒都扒不下来。 周围的亚型人和外边一样也只是污染域的背景板npc,但好像略微更“智能”一些,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通常意味着,她们离污染故事发生的核心更近了。 嘈杂中,还有亚型人趁乱想伸手触摸观千幅,薛无遗眼尖看到,气笑了,一刀切断了它的脖子。 亚型人原地炸成了一团黑灰,一群npc叫得更厉害了,但这回没有人敢再挡路。 人潮如躲避瘟疫般向两边分开,方溶通过洞口跳跃的速度减缓,她感受到了污染域对她这个外来异种的排斥。 张向阳发动异能,在地铁车厢中央生造出一条履带。 薛无遗打头,踩着履带一阵狂奔,两重速度叠加,终于又隔着一整节车厢,看到了祝焰的背影。 【名称:祝焰留下的幻影】 【这是一道往日的幻影,而非真人。你尚且不知它为何留下,你认为,它和无数个叶障的封印物一样,是火灾苦修会在污染域内惯用的工具。】 火灾苦修会确实惯用“精神标记”、“精神体分身”等物,留在污染域里压制污染。 也就是说,她们曾经来过卡洛伊,还对污染进行过处理? ……不对,还有一个前提,难道当年卡洛伊就爆发过污染? 污染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梅伽洲原生的污染,还是方舟撞击梅伽洲后引发的二次污染? 薛无遗眉心微动,她不认为火灾苦修会会毫无方向地做好事,哪怕有心也没那么多人力。 所以会被火灾苦修会选择的污染域,一定有其特殊之处,就像陆家洞村。 叶障是能看见命运之人,“无叶障目”,未来的所有可能性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她派组织的人去往卡洛伊,是预言到了今天她们会相遇吗? 无论多少次,薛无遗都会为叶障强大的预知能力而头皮发麻。 还好大佬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总之,她们一定要追上祝焰,拿到更多线索离开污染域。 幻影的名字呈现绿色友好阵营,薛无遗急中生智,干脆大吼一声:“祝焰!祝焰女士!你东西掉了!” 前方的身影果然停顿了一下,微微回头露出侧脸。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2节 方溶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颤,表情紧张中混杂着期待,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看起来倒符合她本该有的年龄了。 她也是从陆家洞村跑出来的孩子。 童年时代,她与小馍是无话不谈的玩伴。 后来,“小馍”成为了祝熔琴,离开了村子;“小蓉”却成为了洞神,留在原地,在污染域度过了孤寂的几十上百年。 联盟生活的感染力极强,她现在习惯了做孩子,几乎快要忘记做洞神的日子了,哪怕那些时光才是她生命里的主流。 祝焰出现在了埋金之地,那……她的女儿呢? 祝熔琴会不会也在?哪怕只是一道幻影…… 一大一小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命运从陆家洞村甩开长线,终于在此刻交汇。 薛无遗能感觉到方溶内心的波动,她稳住心神,放慢脚步,清了清嗓子,试图制造良好的开场相遇。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们和祝焰中间间隔的那节车厢,就是所谓的“女士车厢”。 实在太好辨认了,车厢整体都是粉色。粉色在联盟被认为是稀释血液的颜色,具有美好品性,但在旧时代却以“柔弱”等关键词和她们强绑定。 车厢乌泱泱挤着几十个黑袍人,安静地分开两侧站立,每个都低着头,恪守“礼节”到了诡异的地步,不仔细看就像栖息在车厢里的阴影。 薛无遗心跳无端漏了一拍,下意识停步,但半只军靴已经踩进了粉色的车厢。 有默契地,祝焰突然皱眉,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下一瞬间,那些黑袍子动了。 阴影瞬息扑面而来,薛无遗心头巨震。 它们不是人,而是长成袍子模样的污染物! 薛无遗眼前一下子刷新出了几十个红色血条,可很快她就顾不得看了,因为她迎面率先被黑袍子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就像那些穿着蓝袍的帝国人。 黑袍子底下是空的,“帽檐”抬起的时候,露出类似海洋生物的两颗眼睛。 “帽子”的部分是它们的头部,垂落的黑袍则是它们的身躯与尾巴。 【名称:形如黑袍的异种】 【生而为人,如果你要在卡洛伊活下去、在卡洛 伊呼吸,就得穿上黑袍。即使不想,也终归会被强制“自愿”。】 【卡洛伊的阴影里到处潜藏着怪物,小心,不要被它们缠上。】 薛无遗心里大声骂爹,异能提醒不要被缠上,但她们已经被缠上了! 余光中,她还看到了祝焰的应对措施—— 她先有准备,因此极力避免被黑袍怪触碰到,左右闪躲,以火焰灼烧围猎她的黑袍怪。 薛无遗大喘气了一口,喉咙却被更紧地勒住。 这异种的身躯看似柔软无骨,但却极其柔韧难缠,她们仅有的冷兵器和普通枪械没能造成半点伤害。 只是眨眼之间,队伍一行人就全被黑袍子裹住了。 薛无遗一时间感到缺氧,异种裹住了她的手脚,制约了她的行动,让她的肢体动作变得无限缓慢。 她在窒息中隐约感觉到手臂和腿部阵阵刺痛,黑袍怪的内侧似乎有触手吸盘,刺进了她的皮肤。 薛无遗竟然觉得四肢的动作不随自己操控了,她正在被黑袍怪的意志支配。 【特性:意志寄生】 【它会率先掠夺你的呼吸,接着使用神经毒素麻痹你的意志,最终接管你的身体。】 【特性:阴影共生】 【它不仅仅是一只怪物,而是卡洛伊意志的触角。无知者从外部无法刺穿它的皮肤,只能从内部突破。】 【坏消息:想要驱逐它,首先需要有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决心。你只能先停止呼吸,耐心等待,然后抓住时机撕裂它。】 【好消息:唯有自己撕裂过黑袍怪的人,才能帮助同胞撕开黑袍。】 据说旧时代的自然界里,存在着很多寄生物种。它们寄住在宿主的身躯里,连宿主的意志都身不由己,完全成为寄生种的躯壳。 最后虫子跳水自杀,只是因为体内的寄生虫需要在水中繁衍,所以操控的行尸走肉向水奔去。 黑袍怪与它们有相通之处。 薛无遗在眩晕之中努力阅读,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五秒,但她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憋死了。 先屏住呼吸……薛无遗咬了咬后槽牙,按照异能说的办。 黑袍怪的动作真的渐渐停住了。它只有在她呼吸的时候,才能偷窃氧气。 这太反直觉了,正常人被裹住的时候,慌乱中呼吸加快还来不及,只恨不能在肺叶里加上马达,怎么可能反而屏住呼吸? 如果没有她的异能,帝国战士不知道要试错多少次,又要牺牲多少人命。 薛无遗憋着气,瓮声报告了自己的发现。 联盟战士都身经百战,迅速执行了指挥的命令。在这时,她身上那只黑袍怪彻底不动了。 她涨红着脸,拼尽全力夺回了手脚的控制权,从内部撕开了身上裹着的“黑袍”。 第200章 新雨 ◎(3)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大雨。◎ 黑袍被轻而撕碎,化作黄沙,掉落在地上。 自由的空气一下灌入肺部,薛无遗呛咳连连,气都没喘匀,就反身帮助队友。 “爹的,这黑袍怪真是不讲武德!”李维果骂道,“连小孩都要攻击?” 方溶和娄跃也差点被黑袍怪缠住,但两人机灵,提前逃进了薛无遗的影子里,只是一旦想伸手帮助,黑袍怪就会纠缠她俩。 掌握了诀窍之后,反扑就很迅速了。 联盟军人接二连三挣脱束缚,而这时“祝焰”也走了过来,一把火烧掉了周围伺机而动的黑袍怪们。 每一个幻影都脱胎自真正的祝焰,她们都有概率记得自己小孩童年重要的玩伴。 尽管相比从前,方溶的外表有所变化,不再细细瘦瘦,但五官没怎么变。 看到方溶的第一眼,“祝焰”就眯了眯眼睛:“……小蓉?” “我现在叫方溶。”方溶立刻纠正,“就像小馍现在叫祝熔琴一样。” 封印物挑了下眉毛:“制作我的异能者确实是祝焰和祝熔琴。从理论上来说,我是她们创造出的孩子,而不是她们本人。” 方溶沉默,没有回话。封印物看了看她们,现在气氛还沉浸在激战后的紧张里,双方未曾开口试探,尚不知彼此的目的。 她率先开口:“既然方溶和你们在一起,那你们应该也不是坏人,是被卷入涉水区了么?先跟着我吧。” 方溶嘀咕一句“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人”,但到底还是没高声反驳。 当年祝熔琴提取自己的记忆制作陆家洞村的小馍时,没有给“小馍”设立另外的自我认知,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为洞神的方溶看不出异样。 但眼前这位“祝焰”,却明确知道自己是封印物,还将自己与制作者区分了开来。 她们只是共用了一张脸而已。 方溶神色复杂,又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了。 高兴是因为,封印物的存在,证明祝焰和祝熔琴本人没有死在这个污染域,没有堕落为污染域里活着的异种。 怅然则是因为,她也许永远无法和真正的祝熔琴对话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世纪。 方溶想了一会儿,突然嘴角抽动。 这位说自己是祝熔琴的孩子……她明明应该和祝熔琴一样大,结果现在祝熔琴的孩子都顶着一张成人脸。 薛无遗则拍着胸脯:“我们当然不是坏人。” 看封印物的样子,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如果不是异能看到她是绿色友好阵营,薛无遗还真不敢相信对面。 她以眼神询问封印物,对方继续话头:“你们一定有不少疑问,我长话短说,先总结总结目前的情况吧。我们本该处于休眠状态——没错,我‘们’,这片涉水区不止我一个封印物。” 封印物语速很快,机关枪一样,“现在我们苏醒,证明原先的封印松动了。我刚才就是要去处理深水区的污染,重新将它们封死。那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就顺便将你们送出涉水区。” 薛无遗插话:“我们知道为什么原先的封印松动。有外来的污染被驱赶到了这里。另外,我们也是专业人士,可以协助你们。” “外来的污染……”封印物重复了一句,又摇摇头,“不。我感知到的信息里,它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薛无遗摸了摸下巴。 封印物没有深入解释,她扫了一眼方溶的表情,体贴道:“为了区分,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幻火’。” 薛无遗莫名觉得耳熟,琢磨几秒后恍然大悟:幻火说话带着点人机感,和莉莉丝、亚当它们差不多。 祝焰曾经参与过亚当计划,虽然负责的不是人工智能那一块的,但也许有所了解。毕竟和污染相关的学科,一通百通。 所以,她在设计封印物的时候融入了相关理论?难怪苦修会如此擅长制作高智能封印物…… 刚这么想着,幻火就补充了一句:“我闻到你们身上也有同类的味道。是莉莉丝吗?海对岸的计划成功了?我们也有一位本该总领全局的封印物,但状态不太好,组织将它封存了。祝焰女士说,它叫‘夏娃’。” 薛无遗瞳孔轻颤,幻火知道的信息比她以为的要多很多。 又是夏娃。叶障曾用封印物留给她提示,说“注意夏娃”。 她当时就觉得,“注意”这个词比起“警惕”、“小心”,要更中性一些。 叶障指代的,难道其实是那位封印物夏娃? 从幻火的形容词来看,“她”、或者“它”此刻更像是总人工智能的一个分体,就像莉莉丝的lily一样。 ……不明白,不确定。一团迷雾。 薛无遗不禁一阵头痛,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夏娃?叶障真正的意思又究竟是什么? 所以说最讨厌这些预知系异能者了,一个个说话都七拐八拐。 她简单解释了一番联盟和莉莉丝的现状,幻火颔首:“现在是什么年份?” 薛无遗报了个数字,幻火闭了闭眼,眼中闪过金色的数据流。 “滴”一声,莉莉丝忽然重新启动了,显然是幻火做了某方面处理。 两位封印物人工智能没有当众对话,但也许“心里”已经进行了海量的数据交互。 就在这时,地铁停靠站台的声音响起。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3节 “……皇家公园站……已经到达,请各位乘客……” 车门打开,幻火示意众人跟上。看来这就是她的目的地。 外面是深水区吗?薛无遗瞅了瞅,并没有看出什么明显异样。 “你们在这里就证明,”薛无遗跟了上去,“卡洛伊在旧时代就曾经爆发过一场污染,你们组织对其进行了封印处理,并留下你和其她封印物,作为保险栓。对吗?” 幻火点点头,薛无遗追问:“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污染域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说来话长。” 幻火似乎在准备措辞,停顿片刻说,“……这里曾经,有一位试图逃跑的公主。” * 帝国内,临时王宫。 水。为什么会有水? 简王后的大脑凝滞了,无法区分时间的流逝,盯着女儿轮椅下方不断蔓延的水。水已经接触到了她的鞋尖,将昂贵的定制室内拖鞋浸润。 伊莫金幽蓝色的眼睛朝她逼近,海浪朝着上方掀起。伊莫金站了起来——不,不对……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轮椅底下升起,将她托往高处。 简王后心神巨震,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床头柜。 床头柜——怎么在这里? 她如梦初醒般低头,只见不知何时,房间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昂贵沉重家具竟如暴雨中的浮木,以违背重力的方式在水中飘飘摇摇。 那水的颜色蓝黑浑浊,双足没入其中,犹如被截断消失。她看不清水里的任何事物,却觉得水里有东西。 咕咚—— 床头柜上的花瓶被她的手肘带倒,一头栽进了水里。 咕咚—— 水里传来一声粘稠的杂音,仿佛怪兽的心跳。 简王后脖颈背后僵住,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皮。她的心跳因恐惧变得沉重又剧烈,四肢发软。 她一寸一寸抬起头。 伊莫金已经升到了屋顶的位置,她变得很高、很瘦、很长,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海洋生物薄膜般的奇异材质,从高处垂落下来,整个人犹如一道刻在视网膜里的刀痕,潜藏在水底的蛇鳗。 她头颅微低,俯视着简王后,脸上没有表情,眼皮逐渐消失,转化成覆盖眼球的双层肉膜,瞳孔蠕动颤抖,伸出蝌蚪般的尾巴,在虹膜里游曳。 簌簌。黑色的蝌蚪突然向眼眶之外游去,而后伊莫金双眼下方的脸颊上又张开了一双眼睛。 纯金色的虹膜,海洋生物的横瞳,就这样镶嵌在人类的脸上。 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还不是这个。 伊莫金坐着的那张轮椅,已经被不知从哪来的蓝紫色触手覆盖了。它们簇拥着伊莫金,成为一张崭新的王座,轮椅下方形成了触手支柱,拔地而起,比两人环抱还要粗。 “……啊、”简王后咽喉战栗,微弱地吸气,拉长为惊恐至极的尖叫,“啊啊啊!——” 这是人受到不可理喻事物冲击后的反应,她的大脑似乎被什么东西糊住,污染顺着她的眼睛,扎进了她的大脑里。 不能直视、不该直视。那已经不再是她的女儿,甚至不再是人类! 简王后摔倒在水里,她即便在家里,也总是穿着多层的长裙。预言里她曾被裙摆上的火烧死,此刻的现实里,那厚重的裙摆吸了水,沉得像尸体。 她挣扎扑腾,跌跌撞撞向后逃,已然完全失去了理智,水面被拍起一簇簇浪花。 砰—— 伊莫金的上半身没有动,安静犹如雕塑。她身下的轮椅被触手裹碎了,以蟒蛇缠绕猎物的动作。黄金的零件下雨般崩落飞溅,剩下的骨架歪曲变形,被一根粗壮的触手狠狠甩了出来。 地板上的水已经没到了小腿中间。轮椅的骨架砸进水里,时间的钟表好像在这一刻被人拨慢了速度。 简王后能清晰地看到水花被砸起,有自主意识般掀起浪排,然后高高落下。 哗啦哗啦。 房间里犹如下起了雨。她满脸是水痕,惊恐万状。不知哪里响起了非人的声音,犹如深海中的鲸鸣,也像深海的潮汐,环绕在她的耳边,刻印进她的脑子里。 嗡—— 嗡—— 嗡—— 临时搭建的宫殿屋顶被拆了。 雨水不止从房间内落下,还正在从天空上落下。 简王后茫然无措地仰起头,雨水掉进她的瞳孔里。 帝国四个区的防护罩都有天气调节系统,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下雨。 在今天之前,她们已经持续经历了三个月的干旱期。 简王后知道的要比普通人多一点,帝国的干旱期,其实是梅伽洲大陆的雨季。帝国无法控制那么多水,才会彻底关闭防护罩的雨水系统,人为用干旱对抗污染。 而现在雨落下来了。 可是雨水不是穿过防护罩掉下来的,而来自防护罩下方的云层。 积雨云在城市上空聚集起来,贴着防护罩的流动,奔涌,乍一看天上形成了长河。 简王后脸色发白,那是污染之云,帝国内污秽的聚集。 就在不久前,她还与亚当联手,安排亚当将污染之云投放到了埋金之地。 帝国各处一直有污染,而帝国的手段做不到彻底清除污染。上层只追求高效,追求眼不见为净。 每天都有海量的死者,在街头倒下、在下水道倒下、在医院里倒下、在住宅中倒下…… 每个人在死前都遭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帝国就是一台痛苦制造机,以人类为燃油,把活生生的人压榨成汁,驱动这台庞大可怖的机器运转。 这些痛苦总该有归处,如果没有防护罩,它们会当场异化,形成污染域。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帝国安排异能者定期处理尸体,通过特殊的方式将她们的精神污染收拢起来,定期排放到防护罩外去。 投放到无人区,就不会对帝国造成破坏,还能顺便给外面的女巫们制造些麻烦。 当然,也有没来得及处理的时候,帝国内就形成污染区。上层对那些污染区进行处理后,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住人,于是帝国内也出现了无人区。 伊莫金是什么时候知道污染处理机制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怎么驱使污染之云的?! 云团的形状混乱无序,与电子图片里舒展的云完全搭不上边。 深浅不一的黑灰色在云层中涌动,仔细看去,是一张张狰狞哭泣的脸。 她们在哭。 眼泪变成雨点,降落到城市。那是她们的死亡之地,也将成为她们的归处。 “原来伊莫金小姐是多里司军的教母。” 简王后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亚当似叹似笑,“这就是你拒绝成为我的‘夏娃’的理由。” 简王后的大脑几乎爆炸了。 什么?为什么亚当会以如此熟稔的语气和她的女儿说话?……它曾经也对她的女儿提出过邀请,成为夏娃? 教母……多里司军,简王后知道那是一支反抗军,据说、据说……她们的标识,就是一条蓝色的横线。 她忽然想起了曾经伊莫金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我是教母,我就会庇佑我的信众。大浪潮里,只有我和她们能活下来。 妈妈,大浪潮快要来了。 伊莫金没有回答亚当,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四只眼睛同时看向简王后和她身后的亚当电子眼。 一个房间,一对母女,两位教母。 雨幕铺天盖地,水已经涨到了简王后的腰部,顺着窗户稀里哗啦流下去。 窗外传来富人区警笛的声音,安保维护的声音,嘈杂一片。 “我一直在寻找蓝线军的首领,但始终找不到。她们的集体内没有阶级,没有上下,只有一位教母。” 亚当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据说,教母会聆听神音,再将神谕带给她们。” 蓝线军的沟通手段不为外人所知,似乎是直接精神交流的。 她们共享着五感、思维、乃至生命,一整支军队就像一个人。 真可谓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蓝线军的教母,竟然一直待在敌人的大本营里,以残疾的形象示人。 “身为教母,伊莫金小姐,你分明有无数种手段离开……” 亚当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恍然顿悟,“噢。你要感受痛苦。” 痛苦可以使异能提升,这是公认的常识。 简王后曾经预言过伊莫金杀死她,遭到异能副作用反噬,无法再询问镜子伊莫金的事实,因此也没能发现女儿的秘密。 伊莫金笑了一下。 “嘘——” 她用食指抵住嘴唇,声音又轻又远,开口时却完全无视了一人一人工智能。 “近四十亿年前,我们的星球上下过一场雨……旧时代的地质学家,称那个时代为冥古宙。” 简王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历史,帝国不教地理科学,也不教气象科学。因为教了这些,普通人就有可能推理出真相,那是帝国高层不愿看到的。愚民才易于驱使。 帝国的普通人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生活在一颗球体上。 她们的眼界都被困在小小的帝国里,几亿人就觉得很多,困在斗兽笼里厮杀,为了点蝇头微利朝生暮死。 “那场雨持续了几百万年,近千万年。那是神明的赐福……水塑造了世界,水里孕育出第一个生命……水是一切的源头,我们的母亲。” 即便难以想象,简王后也不可抑制地为这数字的尺度感到头晕目眩。 伊莫金,她的孩子,每天困在房间里,就在想这些吗?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4节 相比于那浩瀚的尺度……一张轮椅,一间软禁的房间,不如一粒尘埃。 伊莫金脸上属于叛逆者的神情褪去了,被淡漠取代,有一股说不出的诡谲神性。 “人类文明的长度,不如那一场雨长度的十分之一。” 她像一道漆黑的雨中鬼影,宣判着,默读着。 咔擦—— 天穹传来琉璃玉碎之音,漆黑的天幕上撕开了一个裂口。 简王后五指蜷缩,难以置信。 防护罩居然……碎了。 此时的防护罩模拟出夜晚,呈现出黑蓝色,但碎裂之后,露出的真正的天空却是红色。 原来现在真正的梅伽洲帝国,暮色还未褪尽。 血红的裂口犹如防护罩的伤口,红色鲜艳欲滴。 透明的雨滴穿过裂口。原来外界也在下雨。 “……疯了、你疯了!” 简王后喃喃指责,不断摇着头。 眼前的一切就像不久前王都的历史重演,可王都的防护罩破碎后,周围还有防护罩挡着。 污染会兜头压下来,把整个帝国吞没。 那是积淤了一个多世纪的污染,就连荆棘之火、不,就连海对岸那个女人的联盟,都不敢这么做! 无数人会死,帝国除了防护罩之外根本没有别的措施可以抵御污染。那些街头的普通人,一无所知的民众,也会无知无觉死去。 防护罩裂缺处的血色眨眼消逝,因为污染沦陷区的乌云就像闻到了腥味的野兽,转眼覆盖了上来。 天空再次纯黑一片。 伊莫金胸口的蓝色横线开始扩大发光,周围的皮肉鼓胀起一个圆形的凸起,形成了一只眼睛。 纯金的虹膜,深蓝的横瞳,这眼睛长在她的心脏上,随着脉搏搏动。眼珠一转,眨了眨,盯着简王后。 一瞬间,简王后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掌心的镜子发出爆裂的声音,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裂痕渗透出血迹。 她不由自主跪倒下来,母亲向女儿跪拜,人类朝诡异跪拜。 多里司的教母宣布: “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大雨。” 第201章 多重命运 ◎(4)洪水滔天。◎ 简王后跪伏在水中呆呆地看着女儿。 窗外响起了惊慌的尖叫声,哭泣声。这些天里,简王后总是听到这样的声音,此刻格外响亮。 自从神土陨灭后,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死人,父亲、男儿、兄弟……就连贵族也不能幸免。死亡平等地降临在“他们”身上。 即使成为了植物人,即使躺在床上,也未必就能一直活着。 就在五天前,简王后还听到了一条震惊贵族圈的消息。某家贵族的三个女儿为了争夺遗产,关掉了维持植物人父兄生命体征的仪器。只用了五分钟,就杀死了他们。 他们闭上了眼睛,而她们还活着,这样的事以后一定还会再发生,直到花上十几、几十年,牌局彻底更迭。 贫民窟的男人们没登录过神土,反倒活了下来,他们嗅到了上层衰弱的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纠集起了起义军,兴奋地准备“改朝换代”。 曾经的贵族老爷们掌握一切,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亚当没有阻止这一切, 一方面是在现代科技下,底层人的暴动实在不足为惧;另一方面是,作为ai,它没有必须帮谁的立场,反正不论谁上位,都离不开人工智能。 贵族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简王后的儿子就还活着。幸存者是贵族留的底牌,他们之前也并不完全信任神土。 他们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拥护王室,简王后还期盼着什么时候儿子登基了,自己做“摄政太后”。 天下大乱也许是荆棘之火乐于见到的,可是…… 伊莫金乐于见到的,是什么? 简王后心中一凉,如坠冰窟。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向隔壁儿子的卧室。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剩床上一片黑蓝色的污渍。帝国的王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变成了泡沫。 简王后走上前去,大脑似乎还无法处理发生的一切。 她的视线越过污渍,看向窗外。 富人区乱了。 救护车撞在一起,有男人死去,也有女人异化成怪物。人间炼狱。 “你在干什么?”简王后颤声问道,“她们……” “——她们顺应了浪潮,回归了母亲的怀抱。” 教母脸上,是近乎冷酷的慈悲。伊莫金已将心脏献祭给母神,神寄居在她的左半张脸上。 祂低头垂目。 可与此同时,伊莫金的右半张脸也如分裂般露出了一个微笑,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狂喜。她向来如此,倨傲、自私、视旁人的生命为草芥。 她昂首挺胸。 “她们为帝国而死,不如为我而死。” 简王后耳畔响起了伊莫金的笑声,海啸声在她脑海里震荡。 死亡,她会带来死亡,祂会带来死亡。 “毒瘤寄生在我们的文明上,要么一起毁灭,要么迎来新生。” 伊莫金双手在胸前比出横线。 “大雨冲刷一切。大雨会选择谁该活下来。” 简王后难以置信地意识到,她——或者祂,是真的这么想。 窗外暴雨如注。 …… 张疏影摸了摸脸颊,抬起头,一滴水掉在了她的脸上。 下雨了? 霓虹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晕染如油画。 但张疏影知道,前方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画卷。 暗火部门潜行调查帝国,这两日在一处“红灯区”驻足了。 她们这些联盟人,甚至难以理解这里的运转逻辑。但在帝国,每个人都认为它的存在很正常。 可这里分明是人间炼狱。 狭窄的鸽笼联排房屋里住了成百上千人,白天看荒芜萧条,夜晚则亮起彩灯,放起歌舞。 张疏影与每一只影子交流,却几乎看不到老人。不过,即使是中年人,也带着不属于她们年纪的疲惫衰老。 相应的,这里的孩子太多了,有些不过十岁就在脸上涂抹着油彩与脂粉。 人体改造的情况在红灯区极为泛滥,还有外表异于常人的“双身人”等。 许多孩子没有成年,身上就有一堆金属义肢零件。 红灯区里弥漫着成瘾|药物的气味,连影子都被浸润了。 神土没有倾塌时,这儿的灯红酒绿尚能维持。但张疏影观察到她们的时候,旁边的巷子里已经堆积了十几具尸体没人管。 活着的人也像行尸走肉,有些人药瘾发作在地上打滚哀求同伴,声音凄厉,却没人在乎。 亚当好像把她们遗忘了,在帝国的系统里,她们是维持亚型人稳定的工具。现在亚型人没了,她们的存在就被随意抹除。 她们没有地方去,囤积的营养液即将耗尽,只能选出几位代表相互搀扶着去临近的社区碰碰运气。 中产阶级的同胞们厌弃她们,但多少还是会施舍点食物。毕竟少了一半人,口粮在理论上早已多得溢出了。 她们就这么囫囵着活下来,暗火部门的成员看不下去,偷偷治疗了不少人。 张疏影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些天也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舒坦,还隐隐压着股怒火。 就像天阴得太久了,总觉得需要有场暴雨来冲刷一下这让人失望的人世间。 ……而现在真的下雨了,红灯区的人们麻木地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发呆。 “咔嚓——” 一道闪电般的裂纹出现在天穹之上,贯穿了视网膜,也贯穿了防护罩。 张疏影眉毛拧起,她看到防护罩上,慢慢出现了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凸起,像人皮肤上被灼伤胀起的脓包,越来越大,不知何时就会戳破,爆裂流出内部的脓水。 “我勒个骟?”有队友悚然惊道,“防护罩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是不是咱们和荆棘之火的人干的?” “不可能!我们计划只是调节参数……” 防护罩还没有完全碎裂,但已经摇摇欲坠了。 防护罩下方,竟然聚集起了浓云。 云朵颜色浑浊,印着一张张人脸,光是看着,就感觉被污染了。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暗火部门至少可以确定,那是大污染即将爆发的前兆! 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帝国东区,其它区域呢?现在怎么样了? 张疏影手指一动,影蛾收集来了帝国民众们惴惴不安的声音。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5节 “防护罩出问题了?……老天,这段时间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不可能吧,我活了半辈子,没听说过防护罩还会坏!” “下雨了……天啊!快跑!雨里也有那种病毒!” “……啊——!” “我劁!快救人啊!”一位战友大骂了一句,也顾不得许多了,飞奔向她们观察了两天的红灯区。 暗火部门好些人都亲历过联盟大区沦陷,每一次一定都会伴随无数人死亡。 大规模污染爆发时,天象都会随之改变,乌云密布、暴雨倾盆。 她们没有足够的牧云者,场面根本无法控制。 “妈妈!……我——” 有一个站在街边踢毽子的小孩儿还没来得及说完话,身体就出现了异化,手指间生出肉蹼。 暗火部门的一个成员想伸手抓住她,可手刚刚碰到小孩的胳膊,她就已经变成了一只异种。 军人喉咙耸动,手伸回来握成拳,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大腿。 她的军服很快被雨淋得透冷。 相似的场景还在发生,张疏影皱了皱眉,身影变化为墨汁,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稿纸上笔走龙蛇。 一只巨大的墨影玄武凭空跃出,穿过雨丝。 它四足撑起,龟壳挡住了上方的雨幕。 红灯区的人们都被突如其来的两重变故惊呆了,畏惧地缩在玄武壳下。 张疏影又画出几只墨影玄武,可她最多也就只能护住一条红灯街。 她眉头紧锁,防护罩与帝国亚型人的利益绑定,所以打破防护罩的,绝不可能是亚型人。 可如果是站在她们这边的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疏影知道联盟原先的计划,她们会和帝国的荆棘之火联手,兵分二路前往防护罩总控中心,修改防护罩的参数。 在联盟的数据里,10%以下的污染程度就不会影响普通人,5%以下的指数就可以算作宜居;同时,污染浓度高于10%,亚型人就无法存活。 所以,她们只需要修改帝国和防护罩,将污染过滤指数调整到10%,就能接管帝国,慢慢整治。 她们不知道帝国人常年生活在防护罩下,对污染的抵抗力会不会和联盟人不同,因此调整也会分好几个批次。 以上还只是第一步,完整的计划需要一个庞大有力的联盟,付出无限耐心才能达成。 接下来,联盟计划用3-10年对帝国民众进行再教育,同时在帝国铺开基础设施,这当中该派什么人、怎样保证联盟的利益、如何实现双赢与资源交换、如何避免贪污腐败、如何下放权力、如何 避免帝国旧势力卷土重来……全都是学问。 可现在防护罩竟然直接破了。 眼下的变故完全在意料之外,张疏影心想:鹿灼之前写的资料又得推翻重来了。 从登陆梅伽洲开始,鹿灼的计划书就一直在变。梅伽洲的环境太复杂了,不止有人和亚型人,还有莫名其妙的宗教军。 “那里有异能者觉醒了!”一位成员喊道。 红灯区最近的社区里,传来一股热意。 那似乎是水相关的元素型异能,地上的水、天上的水在接近她后都变得炽热沸腾。 隔了两条街的张疏影都觉得脸颊发烫,社区里的其她人又该怎么办? 帝国的异能者都被压抑在防护罩下,异能与污染一体两面,如果一个人接触不到污染,那么即便她有潜力,也可能终生都不会觉醒。 帝国以此来维系自己的统治。 暗火众人的神情都凝重了几分,帝国的异能者即将迎来大批量觉醒——但这对联盟的计划来说,是巨大的变数。 帝国的环境太差了,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她们生在帝国,有一天骤然拥有了压倒性的力量,会怎么做? 得多善良才能忍住不报复社会啊。 打破防护罩的那个人,或者势力,直接掀桌了。 她解开了帝国异能者身上的枷锁,要她们在暴风雨中迎接剧变。 这种行事作风,让张疏影想到了联盟有一派人的主张。 保守派反对一切污染造物,反对莉莉丝做人类的指挥。 激进派则认为人与污染可以试着共处,人类适当通融,就能达成对污染的治理。 但以上两派都可以归类为“人定胜天”派,事实上,联盟还有一派,人数占比不高,但从联盟创立开始就存在着。 她们是极端优胜劣汰派,认为人应该顺应天意。联盟应当放弃防卫,拥抱污染的浪潮,迎接人类命定的进化。 极端派集中于异能者群体,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如果你对民众说“我认为占比超70%的普通人群体都应该去死”,那你大概会被激愤的民众用番茄鸡蛋砸死。 张疏影对每一派的具体主张都不关心,她只认联盟的宣言。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 她知道她身上穿的衣服鞋袜装备是由普通人制造的,知道她吃的饭食需要有普通人参与监管才不会变异,这就够了。 张疏影身形轮廓墨色翻卷,她从暗影中走了出去,简洁写道:【跟我走。】 几位成员默契跟上,冲向那个异能者觉醒的社区。现在需要有人维持秩序,帝国指望不上,她们就力所能及。 岂料张疏影一踏上社区马路,几个刚刚才跑出来的帝国民众看见她,掉头又跑了回去。 张疏影缓缓写下一个问号:【?】 “队长,她们怕军队。”一个队员擦了擦汗,“虽然您穿的不是帝国军装,但民众认不出来。” 两边的大陆百年前都属于差不多的文明圈子,军服至今还有相似之处。 何况帝国各种军队数不胜数,连公司都能自己组建安保军队。 这些军队说到底都是“神土巡逻队”,平时不干人事,无恶不作,只作为权贵的爪牙而存在。 所以她们才会看见军人就跑,眼前的军人竟然比身后可能烫死她们的蒸汽还可怕。 “苛政猛于虎啊。”同伴感慨一句。 张疏影默然,身上的墨团变换了一下,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再度前进。 …… 梅伽洲-00基地。 脾气暴躁的军人说:“靠北!谁这么缺德?直接打碎防护罩,等我抓到她,我要给她定反人类的罪!” 联盟大陆有人一直在维系坚守,尚且出现了那么多黑色沦陷区。 梅伽洲积累一个世纪无人处理的污染,会造成多么癫狂的灾难? “到底是谁,干嘛要这么做?”一位军人说,“明明我们按计划就可以……” 鹿灼捏了捏眉心:“因为她们不是旧时代童话里等待拯救的公主。她们不会预设有一个联盟来救自己。” 站在联盟的立场上,她们知道自己的计划,可是能通知到帝国每一个异能者、每一股势力吗? 通知了,她们就会相信吗? 帝国充斥着文盲,这不是贬低,而是客观描述。当一个人只剩下生存本能,你就不该期待她还能保持理性。这不公平。 联盟只是恰好出现在了这个时间点。 如果她们不在……这场异变迟早还是会发生。 “……荆棘之火是帝国异能者的顶尖组织。” 鹿灼喃喃自语,“能量与她们相当的,几乎就只有蓝线军。可蓝线军一直在边境处活动……” 这场异变的制造者,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蓝线军,鹿灼的直觉却始终在预警。 鹿灼没有异能,只有一颗敏锐的头脑。她眉心的川字抚不平,指尖轻轻敲打桌面上的图纸。 “我们是不是有小队在废都探索?我记得,有一支小队上次传回消息时已经抵达了西区边境线。” 鹿灼回忆着,情报在她脑海里条理分明。联盟登陆后的主张就是能缓则缓、徐徐图之、谨慎为上,还有一小半兵力目前仍处于探索期。 “……让她们加快速度,务必和蓝线军取得联系。” 帝国的各种反抗势力,在鹿灼心中都有画像侧写。她们选择与荆棘之火合作,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对方属于少有的有纲领、并心怀希望的反抗军。 帝国的机制太擅长制造绝望,就连鹿灼,也无法否认那种诱惑。 ——与其终年受苦,等待那不知在哪的火种,不如引污染降临,平等地洗刷一切。 帝国一定存在这样的反抗军。 只是…… 鹿灼微微皱眉,荆棘之火里有一位实力强悍的预知者,代号祭司,与薛无遗相熟。 难道就连祭司,都没能提前预料到这一切? …… 荆棘等人本以为祭司已经做完了预言,没想到祭司又出神地向着身后望了一会儿,左眼突然涌出血泪,结痂的伤疤再次裂开。 薛策捂住眼睛,关闭了异能。 治愈系的成员连忙上前,可祭司的伤口只是微微愈合,眼中仍血涌如注。 荆棘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任何异能都有代价,祭司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预知的代价,但常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多少都能猜到她的代价。 她很弱,几乎没有战斗力。不可能是因为疏于锻炼,荆棘分明见过祭司去组织里的健身房,并严格按照食谱摄入肉蛋奶。 这代价非常简单朴实,也非常致命。 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多少都会比普通人强,但祭司的体质比普通人还弱。 荆棘作为组织里的最强战斗力,总是跟着祭司,也有这重忧心的原因。 而且,她们从来没见过祭司接受治疗。 她一般也不上前线,大部分时间待在后方,治疗机会不多。但荆棘清楚地记得,祭司装上预知之眼时就受了伤,而且拒绝了搀扶和治疗。 异能治疗很可能对她来说是无效的。这也是代价之一。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6节 “窥探命运总需要支付点什么。” 薛策说,“我看见了力量过于强大的东西,所以遭到了反噬。” 她轻描淡写,荆棘眉头却皱得更紧。 薛策:“简单来说,有另一群人也开始行动了。” 荆棘满脸质疑:“怎么又有一股势力?难道这两股势力都有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是大街上批发的吗,一下撞见俩? “想与我们作对的人,是帝国的王后,也是帝国负神的教母。” 薛策伸手在空中点了两下,代表两股势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多里司军的教母利用与她相似的命运线为自己做了遮掩,隐藏在她之后。” 你想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你所能看到的,取决于你想看到的。 有人想要烈焰燎原,有人只想要火焰熄灭,还有人,想要洪水滔天。 荆棘听得头痛:“相似的命运线是个什么玩意儿……因为她们两个都是教母吗?” 薛策摇了摇头。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发现简王后后,她再度做占卜,就看到了两条极为相似的命运线,彼此纠缠,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她想到了一种情况。 母女,当女儿还未出生或者还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她们的命运线是缠在一起的。 但通常来说,这种纠缠并不长久,两条线很快就会向两边分开。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更改了命运。 是邪神帮助了她们……多里司军自称信仰“大洋母神”。 薛策很快做出了判断,她握住脖子上的白骨挂坠,在脑海中扣响了与薛无遗对话的风铃。 …… 远在埋金之地的薛无遗,正在幻火身后跟着她在地铁站里穿行。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叠一声的风铃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第202章 扎西拉 ◎(5)国土的事我最熟了!◎ 摇得这么响这么急促,薛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薛无遗对队友们比了个手势,自己果断地进入了精神空间。 看起来,就像是走着走着突然神游天外,满脸呆滞。 观千幅:“……” 有点不想承认自己看懂了队友的意思。 幻火关切:“她怎么了?” 李维果:“……她?噢!我队友这人就是这样,哈哈哈……不用管。” 观千幅艰难地:“……嗯。” 她们对幻火还不能说是完全信任,于是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精神空间内。 薛无遗一打开客厅,就看到了薛策的背影。 自神土一别之后,她们还是第一次真正在精神空间里见面,前段时间两人的作息压根对不上。 然而当薛策转身看向她的时候,薛无遗来不及高兴,就是一愣,快步走上去:“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薛策的左眼在流血,伤口在精神空间里也没有愈合,这模样像极了薛无遗自己异能过度使用时的样子。 “我看到了禁忌的命运。” 薛策轻轻叹了口气,也来不及寒暄,长话短说简要概括了当下的情况。 薛无遗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原来埋金之地出变故,背后水竟然那么深! 原来埋金之地的雨,是来自帝国的污秽之云。 憋了几秒,她最后吐出一句:“……我就说,我的异能副作用也不可能影响范围这么大。” 薛策被逗得笑了一下,说:“不过,51你的副作用的确会与污染互相吸引。” 否则埋金之地那么大,为什么云就偏偏从薛无遗进去的那一侧飘过来? 简王后的预言不可能精确到那个地步。 薛无遗咳嗽两声:“反正,提前遇到就提前应对。是好事。” 之前在月亮湾时,当地居民就说,帝国会时不时朝她们投放污染弹。 当时薛无遗等人还想,帝国真是闲得没事干,因为害怕废都人壮大还专门制造污染弹。 现在想来,她们还高估帝国了。污染弹不是特意制造的,帝国是一箭双雕,既排除了自己国内的炸|弹,又坑害了废都人。 仅仅是一片污染之云,就唤醒了埋金之地百年前的污染。 薛策又说现在帝国的防护罩正在碎裂,也聚集起了污染之云。 薛无遗问:“50你有没有看到……要是防护罩都破了之后,事态会怎么发展?” 帝国会变成联盟沦陷区或梅伽洲废都的模样吗? 那些黑色的版图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污染域,污染源,彼此交错重叠,难以拔除。 然而帝国的情况有所不同,它更像是……一个放大版的“佛城”。 人的怨念太过集中,又具有统一性,也许会形成一个巨型污染域,拥有一个会吸引吞噬周围污染的污染源。 更危险,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清理它时步骤也更清晰。 “帝国会变成一个大型的污染域,里面有两个污染源在争夺主导权。” 薛策缓缓说。薛无遗一边想果然,一边又心生战栗。 罗刹海乡已然十分可怕,在过去的一个世纪对联盟造成了数次重创。 她能指挥联盟军在几乎没有伤亡的情况下解决罗刹海乡,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帝国不同。帝国现在一定已经有人死了,那些身体衰弱的、经过机械改造的同胞,根本扛不过污染。 人体内的水能够抵抗污染,“天然人”自身就拥有污染屏障。可在帝国,越是底层,越难以保持天然。她们甚至无法异化,死得悄无声息。 帝国写在纸面上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四亿,比联盟足足多出一亿。这还只是官方数字,所有人都知道帝国的官方多么会粉饰太平——“无人区”和贫民窟还有那么多不算人的人,帝国不把她们当人,可污染平等接纳一切。 四亿人,帝国的女男比率虽然夸张,但总归至少还有两亿同类。 两亿人形成的污染……帝国制造了怎样庞大的怪物? “我看不到那两个污染源具体是什么,但也许可以通过推理得出——无非就是两位邪神。” 薛策冷静地吐出字句。 薛无遗心想,如今的场面当真像当初佛城历史的重演。佛城的海母与多里司的大洋母神,会是同一个邪神吗? “多里司的教母是行动的主导者,我认为她的身份大概率是现任帝国大公主。邪神降临,形成的污染源大概率就在她身边。” 薛策一条条分析,“负神的污染源……我不了解,但亚当一定知道。” 薛无遗翻遍记忆,从“前世”看过的花边新闻里把人对上了。帝国大公主名叫伊莫金。 但她只知道伊莫金是个“叛逆公主”,曾经还想出逃,成年之后就没什么新闻了,大概率已被皇室雪藏。 “巧了……”薛无遗若有所思,“我那的污染域里,据说也有一位‘出逃的公主’。” 薛策凝神,在命运的维度上,一切巧合都值得重视。 埋金之地的污染域至少在百年前就存在,那位公主不可能是伊莫金。 但她们的命运有部分重叠,而且还在当下这种关键时刻两相对照,其中必然有玄机。 薛无遗又想到幻火说,她能感觉到,外来的污染和埋金之地原本的污染同出一源。 而旧卡洛伊疑似是帝国东区的前身…… “我有一个想法。”薛无遗双手抱胸,“我们从埋金之地,也许能直接进入帝国污染域。” 帝国要形成污染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们之前的计划肯定作废了。 届时,帝国污染域就变成了像佛城一样的虹吸体,将周围的污染都吸引过去壮大自身。 埋金之地也会被吸引过去。如果两个地方的污染果真同出一源,吸引的速度就会更快。 这地方铁定有什么说法,否则为什么当初叶障会在埋金之地做布置?她们甚至还有一个“夏娃”人工智能。 薛无遗心中已做了决断,她一定要抓紧时间探索清楚埋金之地。 现在联系不到鹿灼,薛无遗就是挑大梁的人,将在外令有所不受。 薛策闭目做了一次占卜,微微点头肯定了薛无遗的做法。命运认为可行。 “你呢?接下来要掉头返回,去找伊莫金吗?”薛无遗问。 薛策摇头:“还是继续原先的路线,先去总控台看一眼。” 帝国东南西北四区,一共有两座中控台,她们原定联盟和荆棘之火一边接管一座。 现在联盟队伍的目标被薛无遗改变了,她将总控台抛却脑后,决定直奔帝国寻找污染源。 薛策则不想改变路线,她想去防护罩那儿找找有没有什么紧急预案。命运占卜里,她的行动对命运之线的影响似乎都差不多。 两人简单拥抱了一次后就道了别,薛无遗注意力重新回到幻火身上。 她们刚在皇家公园站下了车,幻火正在讲述曾经那位出逃的卡洛伊公主。 看到薛无遗走神,幻火体贴地暂停了,等薛无遗回过神才继续话题。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7节 “她叫扎西拉,这个名字在本地语言里,是‘纯洁美好’的意思,通常被用作女孩名。” 李维果摸了摸鼻子:“听起来挺好的,但我总觉得不舒服……” 联盟也有人会给孩子纯洁美好寓意的名字,但那意味着希望她们一生都不要沾染污染,安全活下去。 在旧时代,“纯洁”则更多意味着天真。一个成年人如果太天真无知,一定会被周围的亚型人敲骨吸髓。 “当然不好。”幻火的语调没有温度,人机的声音竟也带上了嘲讽,“纯洁的王室公主,从出生起就被重重限制,一边学习卡洛伊神明的教义,一边接触被筛选过的外界知识。她们未成年时就被定下婚约——而卡洛伊法律规定她们的‘丈夫’,可以拥有四个‘妻子’。” 观千幅皱了皱眉,她所了解的旧时代,虽然陈旧,但至少有了新时代的雏形。 可幻火描述中的卡洛伊,简直像古代。不仅有王室、宗教,人权水平还远远落后于旧时代平均水平。她们学习的资料里可没有这么离谱的规定,但她相信幻火说的是真的。 “四个。”薛无遗凉凉说,“帝国东区的法律规定是两个,原来还进步了呢。真了不起。” 观千幅:“……” 此刻她们已经走到了皇家公园,亚型人市民来来往往,远处有一座白色的王宫。 ——如果薛策站在这里,那么她就会发现,那王宫的建筑风格与帝国白塔极其相似。 “这片污染域里,其实存在两片深水区。一个是卡洛伊的王室,一个则是扎西拉的行宫。” “我们的组织选择扶持扎西拉,压倒卡洛伊王室,使污染源平稳下去。” “扎西拉是王室最小的公主,直到十八岁,她都没有离开过卡洛伊。” 幻火说,“在污染域的‘故事’开始之前,扎西拉实施过一次逃跑,但失败了。现在的故事里,她正在酝酿第二次逃跑。” 薛无遗不禁在精神链接里对队友说:【有人带飞的感觉这么爽吗?我们还是头回在一开始就知道了污染域的秘密吧。】 以往她们都要试错无数次,才能拼凑出污染域里的真相。 这回,幻火直接就把答案写在了她们脸上。 幻火的目光看向街道上的亚型人们,语气有些冷:“这里的一切,都会成为她逃跑的阻碍。” 薛无遗轻松的神色一凝,戒备地看向人群。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在幻火说完这句话后。 街道人群如被按了暂停键,亚型人们突然齐齐扭头看向她们,有一些脖子转折超过了一百八十度,无数双阴森的眼睛注视着她们。 污染域的“故事”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启动了。 “想稳定这个污染域,我们需要先帮助扎西拉成功出逃。” 幻火说着,发动了异能,火焰扑向人群,“然后再同她一起返回卡洛伊,把这里变为她的国土。” 娄跃听得认真,到这里从影子里跳出来,兴高采烈:“国土的事,我最熟了!” 离洲的鬣狗国王要帮助扎西拉国王,为她打下国土。 第203章 洋子 ◎(6)甄选保镖。◎ 火焰包裹住了人群,亚型人npc们像纸片一样燃烧起来。 幻火强势地在人群中烧出了一条通路,带领众人继续向前。 李维果摩拳擦掌,也一拳打飞了一个像丧尸一样企图凑上来的亚型人:“我们接下来就一路打过去救公主吗?” “不。我们曾经也那样尝试过,但发现直接救出扎西拉的话,她的意志就不够强。”幻火摇摇头,“因此,我们需要遵循她原本的轨迹,适当地给予扶持,并打击企图阻碍公主出逃的人,比如这些醒过来的人群。” 听起来,原本的扎西拉行动力也很强,破除千难万阻,成功逃脱了。 薛无遗问:“那我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到王室去。” 幻火率领众人穿过了公园,来到白色的王宫边缘。 “扎西拉逃跑过一次后,卡洛伊王室发布了招聘。名为保护,实则是要限制她行动。我们要伪装成应聘者,当上她的保镖。” 眼前的宫殿华美非常,却带着压抑至极的沉重感。任何一个异能者都能闻到它的污染气息。 薛无遗觉得讽刺,王室想要避免扎西拉继续出逃,却又因为教义而更倾向于选择同性。 它所选择的同性,在后来成为扎西拉逃跑的助力。 王宫附近的亚型人npc又恢复了不智能的模样,而身后的皇家公园空空荡荡。 幻火直接往里闯,它们也不阻拦。 薛无遗通过莉莉丝给黄独分队发了消息,对面表示已知悉。 她们原本留守地面,但情况变化,薛无遗疑似直接找上了故事核心,两边就不需要再分散兵力了。 薛无遗指挥黄独分队藏在暗中观察故事,她自己则和几位队友在明面上参与故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npc们眼皮子底下经过,薛无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的异能很特殊,能辨别到污染域里的重要异种……最开始我们进地铁时,有个中年人触发了我的异能。她在故事里是什么定位?” 幻火一怔,摇头:“我不清楚。可能是曾经和扎西拉有过接触的路人。” 薛无遗沉吟不语。 李维果东张西望,见王宫里也有零星的黑袍、或者也可能是黑袍怪,提出疑问:“我们不需要换上黑袍吗?” “暂时不需要。”幻火说,“来应聘保镖的女性,有大量外籍人士。她们不受卡洛伊宗教法律的限制。” ——不受限制的外来者,会帮助本国的权威限制一位同胞的人身自由吗? 或许有人助纣为虐,但也一定有人看不下去。 她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里面已经聚了一群应聘者。 “注意那个人。” 幻火压低声音说,“她也是‘故事’里的重要角色,在真实的历史上,她帮助过扎西拉出逃。” 薛无遗循声望去,异能直接触发了。 【名称:佐藤洋子】 【等级:lv.50(尚未完全苏醒的平庸npc)】 【异能级别:s】 【异能名:?(你暂时无法读出她的异能名)】 “污染域里的‘角色’们正在逐渐苏醒活跃,在她们的认知里,现在仍是过去的旧时空。” 幻火嘱咐道,“注意不要有太出格的举动,如果让她们意识到不对,污染域的‘故事’可能会再次崩坏重启。” 她打了个响指,莉莉丝与她对接,给联盟众人投屏出“当前时间”。 2057年,3月9日。 薛无遗与队友们对视了一眼。 旧历2057年她们可太熟了。这差不多就是佛城作为“方舟”隐入空间裂隙的时间节点,那之后,“方舟之城”里的时间线独自运行了50多年,对外界而言却是静止的。 里面的五十多年过去,外界却还停留在曾经的那一年。方舟从时空裂隙里飞出来,企图去向太空,最后却失败,带着领先外界的科技坠落在了梅伽洲。 她们此刻身在梅伽洲大陆。也就是说,2057年,对梅伽洲的本地居民来说,是方舟砸中她们的时间节点。 薛无遗压低帽檐,隐藏自己变红的异能之眼。 不远处,名叫佐藤洋子的青年人看起来在25到35的区间内,面容偏严肃,鼻翼两侧有八字法令纹,身形较矮,穿着宽大的外套,但行动间能看出来肌肉的轮廓。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低调、不起眼,像一滴水掉进水盆里一般,倒确实很适合做保镖。 幻火说:“我们跟着她行动,届时与她一起辅佐公主。” * 佐藤洋子敏锐地朝人群中看去,她感觉到,求职者中有几个人在看她。 这很好理解,因为她的人种面孔在一群人中格格不入,会多看两眼也正常。 看她的四个人似乎属于一个小团体,都是女人,有两个个子颇高,即便在一堆人高马大的求职者里也颇为扎眼。 佐藤洋子没有感觉到她们的视线中有恶意,不过特别的是……从肤色来看,那个小团体中的三人也来自与她差不多经纬度的地区。 她们也是离洲人? 全球污染爆发后,这颗星球上的两片大陆就逐渐停止互通了。 不过普通人现在其实还不知道什么“污染和异能”,只是越来越感觉到周围怪事频发,气候也越发糟糕,还偶尔有女人声称自己获得了超能力。 官方限制了出海,大洋两侧的互联网筑起高墙,官员粉饰太平,新闻里依旧一片安宁的假象。 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而且恐怕很快,和平的假象就要被打破了。 十天前的上个月,一块巨大的“外星陨石”撞击了梅伽洲大陆——媒体对外声称那是陨石,但有无数目击者看到,那分明是一座城市。 它形如神话传说中的方舟,充满了科技色彩,上面还有建筑的轮廓。还有目击者拿着拍下来的照片对比,证实那是海对岸离洲大陆上一座名为“佛城”的小城。 明眼人都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不可能是什么外星力量,一定是“污染”的力量。 可是,方舟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它上面真的是佛城吗?那海对岸现在是什么模样,这座城市被连根拔起了? 方舟又为什么会撞击梅伽洲大陆,本地的伤亡和灾难又该由谁来负责?…… 各种假说和阴谋论充斥网络,舆论不断被压制,又不断掀起浪潮。她们沟通不到对岸,只能自己瞎猜。 政府封锁了方舟周围的通路,现在网上广为流传的只有它撞击大陆时的视频。 近年来本就天灾人祸频发,方舟的到来更让本就千疮百孔的社会构架雪上加霜。 它不仅在撞击时造成了海量的伤亡,掀起的海啸和地震更是引发了连锁反应的次级灾害。 而就在昨天,一则视频突兀出现在网络上,瞬间引爆了被压抑的舆论。 视频拍摄到了方舟城市内部的景象,犹如光怪陆离的赛博朋克想象照进现实。 没人知道视频是谁拍的,也许是某个政府的工作人员再也无法忍受隐瞒,决心向民众爆料真相。 专家表示,视频里展示出的方舟科技,至少领先现实世界五十年。 这是肉眼可见的、令人绝望的差距,连普通民众都能看出来。 五十年,足够军火武器更新成千上万次了。而且方舟上的人明显是研究异能科技的,技术迭代更是指数级,和“外星人打过来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8节 有好事者声称,梅伽洲各国的政府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他们的高科技武器已经全部被封锁,核弹发射按钮成了摆设。 这是来自海对岸的科技吗?难道对面的离洲大陆进步得这么快?他们从哪多出来的五十年?难道污染造成时间线偏移了?…… 佐藤洋子不知道以上问题的答案,但纵观历史,她知道,一场新殖民即将开始了。 不管是外星人还是本地人,接下来他们的身份都只有一个——殖民者。 时代的风暴,压到每个人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她会跑到卡洛伊来,也不过是在躲避风暴而已。 佐藤洋子收回视线,整了整自己的领子,领口竖起,一个下意识自我封闭的信号。她不想被注视。 四人的小团体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抗拒,视线也转移开。 越不起眼越好,越路人越好,这就是现在佐藤洋子的诉求。 相比于动荡不安的其它国家,卡洛伊,这个生长在石油金矿上的国家,幸运地躲避了“陨石”造成的次生灾害,还是那样安静与封闭。 近期关于它的新闻,只有一件“公主出逃”而已。 宏大叙事下,一个男尊女卑的国家里小小公主的出逃,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 佐藤洋子来之前做过功课,报道资料里就能看出来,那位公主对世界的认知是多么贫瘠。 她上一次出逃时,以为自己光靠跑就可以跑出国境线。结果她的车开到了边境,却发现卡洛伊被铁丝网包围着,她身在笼中。 不出意外地,扎西拉公主没过多久就被抓了回去。 看起来挺悲哀的,但关她什么事?佐藤洋子漠然地想。 她对什么公主、什么逃跑也不关心,她只是迫切地需要保镖这个岗位。 不仅是经济方面需要,也是…… “佐藤洋子。”管事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轮到她进去面试了。 王宫下人递来一只编号手环,佐藤洋子眉毛微扬。 普通人可能会对这手 环毫不防备,但她不同。她认得,这东西是用来检测异能的。 卡洛伊王室要辨识候选人里的异能者? 王室知道异能者,这倒没什么奇怪的。现在世界上的权贵早就已经在跟进污染与异能的研究,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普通人。 那么,卡洛伊是要筛选异能者上岗,还是要把她们卡出去? 佐藤洋子嘴角往下压了压,本就严肃的长相更显得古板。 她戴上了手环,手环的显示灯没有任何变化——她能想象到此刻,墙另一边的负责人将她标记为了非异能者。 佐藤洋子赌王室想要的是普通人。 上一回协助公主逃跑的,就是一位外籍老师,负责教导公主马术。如果那老师是个异能者,公主恐怕早就逃跑成功了。 卡洛伊王室要杜绝这样的事发生。 佐藤洋子进入门后,平静地回答问题,平静地出来,平静地等候。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在那四人小团体被叫到之前,管事者来到她身边对她宣布: “恭喜您,佐藤女士。您成功入选了。” 第204章 伊甸计划 ◎(7)“你们知不知道伊甸计划?”◎ 另一边。 薛无遗小队几人鬼鬼祟祟观察着佐藤洋子,她们也发现了对方格外敏锐,于是不再直接打量,而是使用莉莉丝窥探。 面试官递出来的手环,在她们眼中也暴露无遗。 【那玩意儿是用来探测异能的?】 【它们要筛选非异能者做保镖……】 【就这么害怕异能者吗?真可笑。】 隐藏异能,对原先的她们来说不算难事,但现在她们身上的新时代装备都坏掉了。 薛无遗有点犯愁。 【我的异能看见佐藤洋子也有异能,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说,【既然历史上她成为了保镖,就说明待会儿她会通过检测,那我们也可以学……】 正说着,不远处的佐藤洋子就戴上了手环。她什么也没有做,手环却也没有闪烁。 薛无遗一愣,灵光乍现:“我知道了……她的异能就是‘隐藏’!” 隐藏类的异能通常属于元素类,也就是通过各种物理手段“隐藏自我”。 很多异能也都带有类似的功效,比如娄跃就能藏在影子里瞒天过海。 但也有一类隐藏异能有精神系特质,能够在概念上实现隐匿。 难怪她看不见佐藤洋子的异能名,是因为对方对她隐匿了。 而现在,因为她的明悟,佐藤洋子的面板就更新了。 【异能名:身份卡】 【异能级别:s】 【佐藤洋子可以拥有无数张身份卡。这些身份卡与她的行为绑定,伪装时说服的人越多,她的身份就越牢不可破。】 薛无遗暗自点头,难怪佐藤洋子作为s级异能者会来一个小国做保镖,她应该是想要获取保镖的身份卡。 这说明……她有隐匿原先身份的需求?她之前的身份不能用了? 佐藤洋子在等待面试的结果,面试官弯腰对她说了些什么,她露出欣悦的神色。 接着,面试官拿着手环朝薛无遗等人走过来。 莉莉丝说:“我可以和幻火联手尝试修改手环的数据,使它无法检测出你们的异能。” 薛无遗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等等,先别管手环了。】 然而就在她们被叫到之前,观千幅眉头微皱,【幻火,你确定,我们只需要辅助推进剧情就可以了吗?】 幻火困惑地投来视线,观千幅的头发朝角落一指,众人都随之看去—— 在面试房间的门边,一点绿色的芽尖,从墙纸上顽强地探了出来。 薛无遗瞳孔一缩,就在她观测到嫩芽的一瞬间,嫩芽仿佛也“观测”到了她。 绿色瞬间暴涨,墙壁在顷刻间坍塌,淹没了站在门口的面试者! 所有的画面猝然被按了暂停键,声音也被拉长变形。 办公室里,主管的动作缓缓停止,微笑定格在了脸上,紧接着下一秒被植物从后方穿透。 红白的脑浆爆裂开来,接着在半空中逐渐转化为灰烬。然而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化,植物的茎干就分裂开来,张开了食人花般的头部,将主管一口吞噬。 植物,是那朵外来污染之云引发的异变。她们原先以为植物都被这个污染域挡住了,却没想到它们能突破封锁限制! 现场登时变了个模样,亚型人们面露惊恐,但还是瞬间被一条条植物穿透心脏,又快又准又狠。 它们像成熟的果实般被悬吊在了半空,身上被藤蔓包裹成茧。 这些亚型人的本质都是异种,它们被植物吞噬,分明是污染物在彼此争斗。 “不是说,外来的那个污染之云和这里本土的污染同出一源吗?” 薛无遗躲开一片飞叶,反手将簇拥过来的植物的根系切断,一边灵活扭动身体一边大喊,“现在是什么情况?” 埋金之地的污染,原本可以分为三个阵营,两个派系。 第一个阵营是“卡洛伊”这个国家的污染,具有父系和宗教的特征; 第二个阵营是一朵外来的污染之云,薛无遗从薛策那里知道了它的来历,是帝国收集的“污染炸|弹”。 幻火说能感觉到它们同出一源,所以她们所有人都直接把以上两个阵营合并了。 第三个阵营则是那位“逃跑公主”扎西拉的意志,她能够压制卡洛伊阵营。对她们这些闯入者来说,这也是一个相对人类友好的污染源。 从前火灾苦修会和现在她们这些联盟人选择的方案,都是加强扎西拉,让埋金之地恢复先前的平稳。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眼下的情况,显然是外来污染和卡洛伊污染打起来了! 薛无遗满眼都是鲜红色的血条,打起来的这两方,在她眼里都是敌对阵营。 她顾不得现场其余呈现黄色的npc面试者了,拔腿先往外跑,一边疯狂通知另一支队伍的联盟军人。 藤蔓杀死亚型人们只用了几秒,下一刻就朝着她们这些外来者追来。 薛无遗的精神链接里,联盟军的反馈声接二连三响起。她们几乎都遭遇了藤蔓的袭击。 植物异种通常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只会凭借着本能无条件地厮杀。 可现在这些藤蔓,却仿佛知道了她们是比亚型人异种们更吸引人的猎物,对她们穷追不舍。 有联盟军使用了火焰异能,可藤蔓却也分毫不惧,甚至更狂热了。明明在沙漠里时,它们还惧怕火焰。 就连当初柳书控制植物时,都没这么追着她们杀! 薛无遗不幸被一条藤蔓卷住了脚腕,倒栽葱式被提溜了起来,“哎哟”一声。 娄跃以阴影凝聚成触手,绞杀了藤蔓,方溶凭空钻了个洞,带着众人进行跃迁。 意外发生,原先的“扶持公主故事”肯定无法继续了。可现在小命都要不保了,哪还顾得上故事。 “可能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幻火眼中闪过数据流,人机的表情也带上了一点汗颜,“等我找找,不,等我申请联系主机……” “等你找到我们都要凉了。” 薛无遗咬牙道,“别找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指挥!” 幻火想联系的主机就是夏娃,一个盖章了“状态不好”的封印物,一个被叶障预言了“需要注意”的名字。 难道预言就是应验在这里吗?告诉她们夏娃根本不顶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09节 薛无遗悲催地想,她这个体质果然就是劳碌命,等不到什么大佬带飞,最后还是得自己把控全局。 方溶到处开洞,口中抱怨:“这个污染域的空间都被搞得混乱了!我摸不到边界。” 她凭借一己之力,把分散的联盟军和埋金之地族人都汇聚了起来,浩浩荡荡一群人在王宫附近频繁腾挪转移。 薛无遗都晕车了,不禁说:“阎王姥的生死簿上,我们都闪闪烁烁的……” 观千幅和李维果异口同声:“……别说不吉利的!” 又一次闪现,方溶开洞失误了,她们回到了办公室。 薛无遗原本以为佐藤洋子也会和其余污染域异种一样被打散,却没想到她还在—— 她的异能起效了。破烂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站在墙角隐匿自己。所有的藤蔓都无视了她。 薛无遗短暂惊喜之后,手伸出洞口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这是现在她们唯一能抓到的“扎西拉阵营”的火苗了,得好好保存着。 佐藤洋子:“??” 她的自我认知还是百年前污染域里的自己,在面试途中突然遭遇了植物爆发,现在又被莫名其妙的人抓走。 对她来说,联盟军的出现不啻于外星人突然降临,还顺手救了她一把。 不等她开口询问,李维果就捂住了她的嘴:“噢!姐们儿,我知道你很困惑,但是先别困惑,听我说……” 众人暂时都先躲进了方溶开的空间洞里。周遭一片黑暗,洞口亮着微弱的光,传来外面植物乒乒乓乓的声音。 邢万里从背包里开出了安全屋材料,为众人又加了一层保险。 可这终究不能长久,方溶的能力有限。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等着薛无遗下达指令。 薛无遗头脑风暴,她在思索眼下局面形成的原因。 那些植物异种是没有“目标”的,它们甚至都没有智商,理论上来说,根本不可能胜过卡洛伊这种“百年老污染域”。可现在偏偏,是植物占据了上风。 其实先前它们在埋金之地制造出的动静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污染之雨降下后,居然催发了如此具有侵略性的植物异种。 说起来……亚当为什么要选择埋金之地作为污染弹投放点? 她们来的路上,明明也路过了很多其它凶险的污染域,可以说废都最不缺的就是污染域。 可亚当偏偏选择了埋金之地,正常状态十分安全的一个地区。 ……说起来,污染弹正常应该是怎么运转的? 薛无遗听月亮湾人说过,帝国将污染弹投在废都,会强化污染源,让原本就存在的污染域变得更凶险。 ——污染之云的作用是强化污染源。 幻火说,埋金之地有两个污染源,一个代表卡洛伊,一个代表公主扎西拉。 可显然,现在的污染弹没有强化这两个中的任意一个。 它甚至被盖章了和卡洛伊的污染“同出一源”,却都没有选择卡洛伊。 难道,埋金之地还存在第三个污染源? 还有什么污染源,能比卡洛伊更值得亚当加强…… 薛无遗脑海里灵光一现,好像抓住了什么,心脏猛然剧烈跳动起来。 污染域里她们刚刚经历的时间点是2057年,旧时代的高层们搭载着方舟、穿越时空裂隙殖民梅伽洲的时间点。 ……也就是说,在现在污染域的世界里,在埋金之地之外的梅伽洲大陆上,存在一座方舟。 那是真正的,帝国的前身。 薛无遗还不知道为什么亚当非要选择埋金之地,但她好像知道,被加强的污染源是哪一个了。 没有智商的藤蔓狂潮只是表象,就像阵雨来前蜻蜓低飞,只是一种现象。 它背后是一个即将殖民梅伽洲大陆的权力集团。 “方溶,你能不能把洞口再往远处开一点?” 薛无遗忽然开口,“开到卡洛伊外面去。” 方溶没懂,皱了皱眉:“是说开到污染域外面去吗?现在污染域是封锁状态,我们出不去的。” 薛无遗摇摇头:“不是,嘶,等我想想怎么形容……” 在正常的逻辑里,一个污染域这是一个时空碎片,在“主角”认知之外的地图都是空白。埋金之地的“地图”,应该也只有这片区域才对。 可薛无遗就是有一股直觉,这个污染域比她们以为的大得多,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沙漠小国的范围。 它包含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公主出逃”。 她看向佐藤洋子,问道:“你们的新闻里有没有报道过一座撞击大陆的方舟?你有没有看过新闻,知不知道方舟的位置?” 时间紧急,薛无遗问得不客气,佐藤洋子顿了顿,对她们还有警惕。 但薛无遗问的问题,也不算什么秘密,所有的新闻里都报道过。 “我知道。那里离各个沙漠酋长国也不算远。”佐藤洋子报了个方位。 薛无遗又看方溶:“你能把洞开到这附近吗?” “……”方溶露出一个十分荒谬的表情,但还是恪尽职守道,“我试试看。” 洞口的光影模糊变换,方溶的神色逐渐从“懒得喷”变成“还真行?”。 最后光影定格,她瞪着眼睛看洞口,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开口说:“……行了。到了。” 薛无遗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从洞口往外看。 眼前是一片旧时代的城市,大地裂缺,建筑坍塌,残破的街道上覆盖的一层海水。城市里几乎没有人了,只有流浪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漫无目的地游逛寻找食物,或者等死。 大地的伤痕还是新鲜的,可以看出,这座城市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经历过地震、海啸等等多重灾难,本地的政府已经无力管控。 而灾难制造者,大地上裂痕所汇聚的位置…… 有一座巨大的方舟。 方溶开的洞其实离方舟还很远,薛无遗只能看到它庞大的剪影。 佛城像一只正在孵化的怪物,趴在满目疮痍的梅伽洲大地上。 【名称:佛城方舟】 【等级:?】 【血量:?】 【它是帝国的前身,卑劣的殖民者,正在孵化的邪神之茧,亚当的摇篮。】 薛无遗:“……” 佛城里站不下这么老些邪物! 【亚当选择用污染之云加强这道旧时代的残影。如果过去的帝国被强化,现实该发生怎样的波澜?】 【谁知道呢?但那一定不是好事。】 薛无遗抬头往上看了看,在方舟上方的阴云里,还有一道红色的长条。 那是贯穿了天空的血条。它与黑灰色的云朵纠缠在一起,更显得狰狞如伤口。 薛无遗:“…………” 头一次看到这么长的血条! 不是,姐们儿,一座方舟为什么会有血条?? 她迅速收回脑袋,有些抓狂地揉了揉头发。如今的局面如脱缰野狗,她根本无法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了。 其余人也好奇探头往外看了看,李维果收回脑袋时张大了嘴巴,显然被冲击得不轻。 薛无遗搓搓脸颊,这些东西一定要告诉薛策,就等二十四小时项链吊坠时间重启了。 刚才异能介绍面板上,有提到过方舟是“亚当的摇篮”。 这会不会也是现在帝国那个亚当在意的东西? 敌人在意的东西,就是她们要破坏的东西。 她们这一帮人打上方舟不太现实,哪怕对面只是一道残影,不是旧帝国的完全体,也够她们喝一壶了。 她们还得再找找帮手。除了现在还没影的扎西拉意志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帮忙? 薛无遗思忖片刻,问幻火:“所以……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的夏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幻火先前模棱两可地说它状态不好,没有说原因。 薛无遗说完自己又叹了口气,敲敲脑袋,“算了,你只是一个分体,生活助理莉莉也不可能知道主体莉莉丝在忙活什么……” 莉莉丝:“……” 果然,幻火摇摇头说:“我权限范围能查询到的信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她紧接着又说,“但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些你们不知道的情报——你们从那片大陆来,有没有听过‘伊甸计划’?” 薛无遗挑了挑眉毛:“我们只听说过‘亚当计划’。” 她们过去找到的一切线索,其实都绕不开这四个字。 所谓的亚当计划,就是旧时代人最早试图对抗污染的计划,明面上的主导机构是“赫丝曼”。说是生物科技公司,其实就是各国高层力量给自己套上的壳子。 计划的主导者是亚型人——当时世界的主导者几乎都是亚型人。不过计划的参与者也不乏优秀研究员,她们研究污染,研究异能的机制,试图找到人类的未来。 曾经的祝焰就是其中一员。 错误的领导人会把计划领导向错误的方向。即便她们正确地研究出了异能的机制,亚型人们也无法接受事实。 它们把“拯救全人类”强行扭转成了“避免亚型人被淘汰”。 现在的帝国人工智能封印物亚当,也极大概率就诞生于亚当计划。 亚当计划后来又孵化出了方舟计划,亚型人们选择逃难,离开星球失败后对梅伽洲大陆进行殖民。 “亚当……那只是它后来的名字。” 幻火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在最初,它名叫‘伊甸计划’。计划所培育的封印物也不是只有一个亚当,而是一对封印物,夏娃与亚当。”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0节 第205章 苹果 ◎(8)“你可以称呼我为夏娃。”◎ 最初的封印物,除了亚当,还有一个夏娃。 薛无遗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亚当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忽然闪过脑海,它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夏娃吗? 帝国的社会里,总是默认“她们”需要一位主人,需要“找到命中注定的半身”。事实上,真正残缺的另有其人。 薛无遗想笑,难怪亚当想让她做它的夏娃,原来它是在恨自己缺个血包啊。 一个本应该和它一起诞生的血包,一个“童养媳”。 “这两个名字,不仅有性别,而且对应了神话传说里的人类始祖。” 幻火语气变得嘲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两只封印物的实验进度并不相同,走向甚至可以说大相径庭。总之我们看到的结果是,伊甸计划变成了亚当计划。” 薛无遗说:“夏娃是不是逃逸了?我们穿过污染之海时,遇到过一群异种,她们唱着疑似夏娃第一人称的歌谣。” 幻火又摇头:“我不知道其中的细节曲折。我只知道,夏娃是被组织的前辈从方舟上抢下来的,祝焰通过研究夏娃,掌握了很多封印物的制作技巧,后来就有了我们。” 幻火说不清细节,但透露的信息量也不少了。薛无遗屈指抵了抵下巴,在脑海里梳理时间线。 看样子,虽然伊甸计划变成了亚当计划,但封印物夏娃仍然留在了组织里——至少有一部分留在了组织里。 不知道被称作所有污染的母亲的那个夏娃,和封印物夏娃是不是同一个。 方舟带着两个封印物穿越时空,火灾苦修会跟着一起搭了方舟,落地后抢出夏娃,并把它带到了埋金之地污染域。 薛无遗问:“你知不知道,夏娃具体是多少年被抢出来的?” 幻火:“2058年,扎西拉第二次出逃的那年。” 2058……是撞击之后又过了约两年。两年期间,火灾苦修会在哪里? 是一直待在方舟上,还是已经下了方舟进入梅伽洲发展了?亦或是两者兼有,将组织的成员分成了两部分? 不过,不管火灾苦修会在哪,至少这期间夏娃还在方舟上。 薛无遗又扭头看了看洞口。也就是说,现在污染域的2056年,方舟上也有一个夏娃。 “那你……是脱胎于夏娃吗?”李维果好奇地问。 幻火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可能我们是它的……后代?或者,它的分裂产物。” 超级人工智能有“人格”吗?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毕竟,人类做不到复制一份一模一样的自己放进新主机里,也做不到像ai那样时时刻刻更新迭代。 联盟科学家普遍认为,这得看人工智能自己的回答,即ai自认为是谁。 薛无遗还看过有小道消息八卦,管家莉莉认为自己就是莉莉丝的一个人格,但医疗lily只觉得自己是莉莉丝的朋友。 幻火和她口中的“夏娃”,也显然并不共享人格认知。 “那我们能见到夏娃吗?它在污染域的哪里?”薛无遗问。 幻火道:“它位于公主行宫的下方,目前是休眠状态。” 薛无遗点点头,方溶说:“我找找。” 她尝试朝那个方向开洞。 几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佐藤洋子,因为后者理论上来说,并不是“人”或“异种”,只是一段记忆的投影。 真正的佐藤洋子没有死在污染域里,当然就没有堕落成异种。 薛无遗觉得,本人与幻影的关系,也很像封印物与分体。 污染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岂料在这时,一直在角落安静沉默的佐藤洋子忽然开口了。 “……你们也知道伊甸计划,还拥有计划里的封印物。”她脸上的法令纹更紧绷了,“你们到底是谁?” 佐藤洋子这一问,把所有人都问得愣了一下。她们都没想到她会参与进话题。 薛无遗:【她也和伊甸计划有关系?她在故事里的定位不是扎西拉保镖吗?】 李维果:【我骟!难怪她之前在办公室里没有消失,她还有隐藏剧情。】 幻火:【什么?我不知道。我们组织当年查获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观千幅:【……】 幻火刚出现时薛无遗还觉得她是个老谋深算的大佬,现在一看,是祝焰的外表造成的错觉。 她确实像她本人、不,本ai说的那样,是个被祝氏母女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小孩。 现在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显得颇为可怜。 幻火眼中闪过数据流,又开始默默回忆资料了。 埋金之地曾经发生的故事,虽然情节非常复杂,但核心就是“公主出逃”。 扎西拉作为从小接触过外界思想的公主,无法忍受待在卡洛伊做一件用于维|稳的物品,策划过两次出逃。 她的第一次出逃失败了,也就是在她们进入的故事节点之前。刚成年的扎西拉在自己马术教练的协助下逃到了卡洛伊边境,却错估了国境线的守卫,很快就被抓回来。 在她被抓回来后关押的期间,卡洛伊外的梅伽洲大陆发生了动荡。 也是在这个时候,王室招聘保镖,用来监管扎西拉的行动。 佐藤洋子就是其中一员,她具有特殊的异能,瞒过了监测,并在相处过程中被公主打动,与她共情了。 最后,她和之前的那个马术老师一样,选择了帮助扎西拉。 其后种种曲折与惊险不提,总之最后,扎西拉的第二次出逃成功了。 尽管扎西拉成功出逃,但她仍旧留有遗憾——她没能救得了她的国民。 在最初,在她十几岁接触外界先进思想时,她就想过要从政。 她想要以公主的身份参政,影响自己的国家,拯救同胞,让她们也从污泥里爬出来。 但最后的结果,她也只不过独善其身罢了。 当年的卡洛伊国内,公主的出逃挑起了巨大风波。如果在“和平年代”,也许还会引起外部国家的舆论谴责。 但恰好当时是方舟的殖民时间点,其它国家自顾不暇,更无从谈起伸出援手。于是风波只在卡洛伊这样一个小小的水塘里掀起了水花。 卡洛伊的政府处死了游行的反抗者,使用暴力镇压了国内的异议——“卡洛伊污染源”由此形成。 与之相对应的,扎西拉的意志与遗恨仍然盘旋在这片沙漠上,形成了另一个污染源。 火灾苦修会对污水区的处理方式,以稳为主,并且力求投入最少的人力。 在组织过去的测试里,“方舟殖民梅伽洲”都只是个背景板,不会对主线故事造成什么影响。 她们介入的重点,就是帮助扎西拉回到国内改变现状,以此来压过卡洛伊污染源。 幻火无言把资料共享给众人,薛无遗没有时间过目,她已经开启了胡说八道模式。 “我们是知情者,但不是项目的参与者。我们和伊甸计划是敌对关系。” 她说了句真话,反问,“你呢,是从哪里知道伊甸计划的?难不成你就是计划里的人?” 薛无遗对佐藤洋子的态度有七成把握,她既然开口询问、而不是假装不知道漠不关心,就说明佐藤洋子有提供情报的意愿。 果然,佐藤洋子只犹豫了几秒,就说:“我曾经给伊甸计划的梅伽洲分部门投过简历,但没被选中。” 她耸了耸肩,“谁叫我是亚裔女性。他们要确保少数群体达到法定的配额,但也只需要达到配额就够了,哪怕我的能力比那些老白男杰出得多。” 看得出来佐藤洋子对此怨念颇深,一连讥讽了好几句。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她的异能出现了一句提示:【你觉得,她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异能把“没被选中”这四个字标红了。 不过,佐藤洋子的总体态度很是真诚,尤其是在抱怨讽刺时。 结合她当前寻求保镖身份隐匿自己的现状,薛无遗多少能猜出点她的“前尘往事”。 她可能是参与了伊甸计划,但因为种种原因退出了,并且还在躲避风头。 当伊甸计划变成亚当计划,“她们”又怎么可能认同新的理念?佐藤洋子是另一个“祝焰”,另一个“顾拂衣”。 薛无遗凑近了些,更认真听佐藤洋子说话。她很可能知道不少秘辛。 那些秘辛本该被烂在肚子里,连火灾苦修会都没探查出来。 “至于我知道伊甸计划这回事……事实上,学界有一定成就的科学家,都知道它。” 佐藤洋子一字一句说,“毕竟,他们当初可是对全世界科学家发起邀约的。” 佐藤洋子观察着面前几人的神色,发觉她们都有种生长在温室里一般的无知。 她们居然不觉得这很令人震惊……佐藤洋子感觉被噎了一下。难道在她们的世界观里,人类跨国界合作很常见? 一个拯救人类的计划,由多国联合,向全世界的科学家发出邀约,根本不符合世界的常识,是“电影里才会有的剧情”。 在现实里,科学家之间国籍族裔界限分明,科学服务于政治,政治始终博弈——这才是常识。 所以当“伊甸计划”被提出时,理想主义者们怎么可能不激动?任何一个心怀人类的科学家,都想参与这电影史诗般的计划。 曾经的佐藤洋子也是其中一员。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众人的对话。薛无遗回过头,瞳孔不由震颤。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张亚型人的面孔,就在洞口正对着的街道上。它露出茫然惊恐的神色,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喉咙。 但它没能完成这个动作,因为下一秒,亚型人的头颅就与躯干分开了。 从穿着来看,这是个亚型人流浪者——或许在灾难发生前,是个普通市民。 它的身体像麻袋一样倒下去,薛无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鲜血飞溅到了洞口,被娄跃的防护阴影挡住。 而在流浪者身后,站着一尊银光闪闪的机器人,身躯有两米多高。 它手里提着一把弯弓形状的东西,薛无遗知道那是激光刀,开启时,刀刃就出现在弯弓中间。 这种形状的刀具在联盟通常被用来屠宰牲畜,可在此时,它被用来杀死亚型人。 “外面发生了何事?”黄独探了探头。 离洞口最近的薛无遗与她同时看到了正在发生的残杀——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1节 这座机器人背后的街道上,还站着好几个鬼影似的机器人。 远处,密密麻麻的银色机器人正从方舟上涌下来,如同银色的潮水,也如同倾巢而出的银色蚂蚁。 它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灵活地切入城市,搜寻本地散落的居民。 “男人”就当场杀死,“女人”则抓起来给她们使用检测仪。 没有异能的、身体状况不合格的也当场杀死,剩下的则关进白色的笼子,像货品一样运走。 一瞬之间,无数人的哀嚎惨叫声就涌入了洞口,在洞内撞出回声。 方溶脸色微变,立刻关闭了洞口,将杀戮的场景隔绝在外。 在场的联盟人一时间都被镇住了,没人说话,张向阳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双手握成拳。 就连久经战场的士兵都难以置信此刻的发展。 ——她们见证了方舟对梅伽洲大陆殖民战争开启的第一现场! 那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无法改变的血腥历史,以残虐鲜活的形式呈现,简直是一场精神霸凌。 “什么?”李维果后知后觉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是发一颗核|弹下来炸平整 座城市,也比刚刚那副场面有人性点。 “因为这样对它们来说最方便。”薛无遗扯了一下嘴角,表情可以说冷酷,“……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迁移走了,只留下少许‘没用’的底层人。使用大规模武器会摧毁建筑,还会有辐射。所以,就派机器人军队直接杀。” 观千幅震惊到麻木,她忽然想到,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和亚型人,在当前的时代,都是被母亲而非人造子宫生下来的。 她们的生育权不属于自己,无知地滥生,无知地被杀死,毫无意义的轮回。 帝国社会里的人用十几年几十年抚养后代,却又能在灾难来临时放弃,在战争开启时毫不犹豫地制造杀戮。人命只是数字而已。这些数字甚至不能单个出现,只是成组出现在上层人的案头上。 数字轻飘飘地在她眼前蒸发,甚至对她的文明观都产生了冲击。 这就是旧文明吗? “在另外人群密集的城市,它们应该就会选择先使用大型武器狂轰乱炸了。”薛无遗说了一句预测,眉头皱起。 她有很不祥的预感。 污染域里发生的事情虽然是虚影,但凡所存在必有依托。它们也是一种“污染能量”。 让过去发生过的,数以百万计、千万计的杀戮与死亡再发生一次,这就是亚当想看到的? ……不,它想看到的是,帝国再胜利一次。 如果虚幻的帝国再一次成功实行了侵略,这股能量也许会突破污染域。 薛无遗隐约猜到了亚当最开始的计划,它和那名王后一起选中了埋金之地,开启了魔盒,旧时代的邪神会与此时帝国的邪神合流。 它们想驱逐联盟军,就像它们曾经驱逐梅伽洲本地人一样。这一定会对帝国也造成重创,但亚当认为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可现在,帝国的公主也召唤了一位邪神——这绝不在亚当的计划之中。 场面会发展成什么样? 薛策的预言里,整个帝国都会沦为一座巨型污染域,两个污染源在争夺控制权…… 污染平等地降临在所有头上,也平等地掠夺所有生命。在洪流面前,联盟军人的命并不比帝国的普通人坚韧多少,沦陷区有过太多令人扼腕的死亡。 薛无遗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仿佛看到一辆失控的列车即将冲向站台。 她想拉停扳机,她能拉停扳机吗? 薛无遗忽然说:“方溶,重新把洞打开,对准方舟。” 给出绝对理智方案的是人工智能指挥,相信直觉、横冲直撞的是人类指挥。 方溶疑惑地看了看她,但还是照做了,一边开洞一边说:“我没找到扎西拉行宫里有封印物,夏娃就算在那里,也肯定被我无法突破的力量隔绝了。” “没关系,方舟里也有夏娃。”薛无遗说,“队友,我有一条计策。我们小队效仿曾经的火灾苦修会,去暗杀过去的邪神和亚当。” “……就我们几个?”观千幅指了指自己。 “当初叶障暗杀高层时,也只有几个人。” 薛无遗人已经走到了洞口,“黄独前辈,你留下保护大家,如果可以的话,也去埋金之地找找夏娃。” 黄独摘下斗笠,点点头。 薛无遗扫视了一遍在场众人。 新结识的科塔,科塔的族人,老族长和孙女。 跟随来做向导的老韩,曾经的帝国人,现在的月亮湾人。 她们的教官,以及作为战友的联盟军人。 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无法在污染里保全自身的。人类唯有抱团才能生火取暖。 薛无遗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帝国那位公主摧毁一切的渴望,但她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洞口重新打开了,远处的方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连同它头顶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血条一起。 “管它呢。”薛无遗喃喃骂了一句,“只要敢亮血条的,就能杀!” * 帝国。 “你并没有阻止我与王后的行动。为什么?” 亚当依附在一块残缺的光屏上,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但仍旧维持着礼貌的困惑。 它釜底抽薪策划了埋金之地的异变,伊莫金应该是知道的。 可她却不害怕。她的神,不怕另一位神的降临吗? 智能表光滑的表面照映出天空与大地。天空一片血色,天空下的大地也是一片血泊。 人流出的血已经多到足够汇聚成海洋,又被大雨冲散,渗入泥土。 在红色的中央,原本的行宫位置,伊莫金站在高处。 不可名状的触手构成了她的下|半身,如一尊通天的巨塔,血肉凝成的人柱。 伊莫金怀抱着自己的母亲,简王后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生是死。 她的胸腔连着一串瘤子一样的卵,累累如果,每一颗里都跳动着一颗心脏。 神土覆灭时,她出手庇护了神土里的贵族男人们。它们成了寄生在她身上的肿瘤。 伊莫金胸口那只金色的眼睛慈悲地俯瞰大地,月亮被乌云遮蔽,祂是新生的皎诡月轮。 “只不过是让这片大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再发生一遍而已。” 她淡漠地说,“我们的文明总在循环战争、死亡、修复,一向如此。” “我已经厌倦了。” “我们已经厌倦了。” “这会是最后一次。” 亚当沉默不语。 伊莫金口中的“我们”一词,似乎别有深意。 * 污染域,卡洛伊。 扎西拉听到了朦胧的声音,像是海啸声。 ……不,怎么会是海啸?她们可是沙漠国家。 也许是风暴声。 可扎西拉从小生活在沙漠上,墙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听过的任何一种沙尘暴声。 她睁开青肿的眼睛,吐掉嘴里带着血的口水:“外面发生了什么?” “与你无关,殿下。”高大的黑衣男人冷漠道。 扎西拉即便贵为公主,也逃脱不了暴力的对待。男人管教女人,父亲管教女儿,在这个国家天经地义。 她被抓回来之后,就遭遇了囚禁。禁闭室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单向开启的门。 只要她胆敢流露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就会得到守卫的一顿拳脚。扎西拉从小就熟悉这套模式,她曾亲眼看过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姐姐遭受戕害。 轮到自己,扎西拉想,原来是这种感觉。 很疼,但是,还不足以让她屈服,甚至反倒让她试探出了底线。 他们不敢真的把她打死,毕竟她毕竟还顶着公主的名头,是酋长“最宠爱”的女儿——酋长确实认为那宠爱真心实意,否则,他怎么会允许她从小接触外界的思想,还学习马术? 只是,被宠爱的人一无所有。他人施舍的东西,他人也随时可以收走。 “是么?”扎西拉古怪地笑了一下,“既然和我没关系,那让我听一听故事又怎么了。” 说完,她立刻弓腰埋头,竖起小臂挡在头面前,标准的格挡姿势。 这动作激起了男人的怒火,这意味着她根本没有反省。 然而如果今天再施加管教,扎西拉受的伤就太重了。守卫冷笑了一声,离开了房间,重重带上了铁门。 他需要去请示上级,是否能将外面近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扎西拉。 不过,“外星飞舟”降临大陆,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确实不需要知道。 扎西拉看着门在自己眼前合上,摸了摸肿痛的脸颊,从自己嘴里掏出一颗带血的牙。它在昨天就松动了,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她肩线微微放松,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眼假寐。此刻的她不像曾经新闻里优雅的公主,而像一只负伤的野兽。 “你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门口的位置飘来。 扎西拉瞬间睁开眼睛,竖起全身的刺,警惕的看着门口。 那是一个偏低沉的陌生女人声音,可她的马术老师已经被父亲辞退了,而且驱逐出了国境。现在她身边除了贴身佣人,没有女性。 谁会来这里?是她的新保镖吗?听说父亲正在给她招揽女性的保镖,她也很想参与筛选,但却没有机会。 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打开了,扎西拉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听到声音。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2节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披着透明的雨衣,防水布料还在往下滴水。 扎西拉一愣,说实话,以她生活的地域而言,她这辈子没有用过真正的雨衣——除了在游乐场打水仗时。 这个人太高了…… 她的高,简直不符合人类的比例。 禁闭室的门高是二米二,但这个女人站在门外,头居然被挡住了,只露出了肩膀。 而且,她的腿是半透明的……! 扎西拉定睛细看,才发觉女人根本不是“披着透明的雨衣”。她整个人连同身上的衣服都是半透明的! 女人扶着门框弯腰走进来,高大的身体既像冰块又像果冻,兼具着坚硬与柔软的双重特质。 她的脸看不清五官,但应该没有“头发”,只有一颗光溜溜的头,倒是戴着眼镜,镜框也是半透明的。 扎西拉吓得完全清醒了,立刻站起来,身上的伤顿时全部叫嚣着疼痛。 房间里的警报系统为什么没有响? 扎西拉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女人,呃,她还能称作为人吗? 更离谱的是,扎西拉还从她的身体里看到了珊瑚和游鱼。 简直就是像从海水里裁剪下一块人类的形状,这团海水还会自己动。 “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扎西拉艰涩地开口,她至少不能输了气势、凭空露出胆怯。这是马术老师教给她的道理,驯马和驯人是一样的。 女人像是笑了一下,身体里传来类似海浪的低低啸声。但不知为何,扎西拉觉得她极其冷漠,就像一个成人看着一个孩童在做幼稚的把戏,嘲弄地轻笑了一下。 “你可以称呼我为夏娃。” 女人俯视着她,双手插兜,“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吃下我的……哈,就叫‘苹果’吧。” 她手伸出兜,透明的五指间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苹果。 第206章 入侵 ◎(9)莉莉丝与亚当的博弈。◎ 那“苹果”通体漆黑,透不出一点光,拿在手里犹如握着一枚黑洞,要将外界的一切都吸纳进去。 扎西拉接受过外界教育,也读过外界神话。 苹果是伊甸的禁果。 神话里,夏娃被蛇诱惑吃下了苹果,犯下欲望之罪,被逐出了伊甸。 现在有一个自称夏娃的人站在她面前,问她吃不吃“苹果”——满含象征意味的举动,让扎西拉惊疑不定。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荒谬道:“陌生人给的食物,我可不会乱吃。” 扎西拉不知道那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但直觉在叫嚣不安。它散发着浓重的不祥气味,闻起来有股水腥气。 她到底是公主,虽说权力很小,却也掌握了比普通人更多的情报渠道。她知道,“水”与现在世界上的那些“污染灾难”高度相关。 夏娃不以为忤,淡淡说:“不必急着拒绝。在听完我带来的情报之后,再好好想想你的回答。” 扎西拉皱起眉。 她的目光下意识寻找房间的出口,夏娃的气压太强了,让她十分被动。 然而,那当她的目光接触到房门时,她整个人忽然一凝。 有红色的液体,正从门外走廊的方向一点点蔓延过来。 是血。 这么多的血,却没有尖叫、没有动乱……难道外面的人全死了? 扎西拉打了个寒噤,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夏娃从外表上看就是个怪物。她的力量,根本无法用常理去猜度。 * 污染域,方舟降临地。 在薛无遗决定好方向后,莉莉丝就道:“好的,我会作为助手,全力配合您的计划。” 薛无遗思索:“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入方舟……方溶,你能直接把洞开过去吗?” 方溶摇头:“很难,那里很‘厚’。” 方舟会使用时空技术,周围大概率也用了相应的反制技术。 莉莉丝说:“不用担心。我可以抢夺并操控来自方舟的车,直接进入方舟。” 薛无遗先是一怔,随即惊喜。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对于旧时代来说,她们身上的现代装备都“不符合规律”,一进污染域就全部洇灭了。卡洛伊带有强烈的、自成一统的规则性,排斥着她们的造物。 卡洛伊里的科技产物,也都和莉莉丝属于不同的体系。它们依靠电信号等旧时代媒介传播,被削弱的莉莉丝难以介入,否则刚刚就已经接管城市地铁了。 但方舟却不一样——方舟上面的科技,超出“现在”的地面五十多年。 并且,它们大量使用异能量造物,这就意味着,方舟上的科技水平更接近莉莉丝的水平。 而莉莉丝是真正的现代造物——方舟对梅伽洲是碾压级的先进,莉莉丝对方舟又何尝不是呢? “我的能力在方舟上更适合发挥。” 莉莉丝的人机腔调还是那么波澜不惊,缺乏情绪,但在此刻却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就这么办。”薛无遗一锤定音,“开始吧。” 她率先跳出洞,小队鱼贯而出。 莉莉丝的火苗从耳机上探出,陡然间覆盖了一只银白机器人。 机器人只停顿了一下,连数据冲突的过程都没有,就被莉莉丝接管了。 它弯腰将几人举起,扛在手臂上,另一只手臂仍持着激光刀做护卫姿势。 薛无遗大为震惊:“这就变成我们的坐骑了?” 机器人托载着几人,转身大步朝着长街的中央走去,那里停载着一辆形如胶囊的银白卡车。 胶囊车里关押着被检测出异能波动的本地人,装满后会自动返回方舟。 几十个人如牲畜般被关在笼子里,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互挤压叠加。有小孩在哭,而成年人的表情大多数趋于麻木,只有少数还在疯狂地试图摇动囚笼,哭喊咒骂。 对她们来说,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人的大脑已经无力处理。 她们的异能等级都不高,薛无遗一眼看去都没有a级,连b级都很少。 尽管只是旧时代的幻影,但薛无遗还是对她们开口道:“不要怕,我们是你们的同胞。” 李维果高调补充:“我们是去揍敌人的!” 她们的话引起了人群轻微的反应,众人扭头齐刷刷看向她们。 薛无遗扫过她们的面孔,微怔。里面有个人,正是刚刚开始好心但没用对地方、提醒她们去女士车厢的中年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抓来了——污染域的时间线大致相连,却不一定严丝缝合,所以才造成了这个路人“上一秒还在地铁站,下一秒就被方舟抓走”的现象。 但这些破碎的节点,放在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是一场海啸。 对方也认出了她,抓住栏杆急迫而渴望地问:“真的吗?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是发生啥了,那些白色的机器人又是啥……” 薛无遗沉默,这批在最初被抓捕的本地人,下场一定不会有多好。 【你意识到,她虽然在污染域留有思维,但也不过是千万路人中的一个。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被你看到并记住了。】 【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她们并不是npc和数字。】 薛无遗指尖动了动,她刚开始看到这名中年人时,总觉得对方身上还有“故事”。 ……的确还有故事,只不过应在了这里。 “大家只需要知道它们是敌人就行了。”观千幅开口了,一副官方安抚腔调,“我们会阻止它们侵略你们的家园。” 胶囊车向前弹射而出,沿途的机器人和其余胶囊车纷纷让行。 莉莉丝火焰控制在最恰到好处的程度,众人都没来得及看到它是如何操作的,方舟的科技造物就已投向己方。 有机器人反应了过来,举枪试图攻击“出了bug”的异类。然而莉莉丝的火焰比它们动作更快,枪口才举起就已按了暂停键。 接着,它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将光刃对准了自己的核心,笔直刺入,伴随着火花电流完成了“自杀”。 胶囊车横穿过战场,方舟近在眼前。 薛无遗眯眼抬起头,神土里的空中城市,就如同方舟的翻版。 此刻的方舟,上面也悬吊了数条通天的长梯,一批一批的机器人顺着它抵达地面。 嗡—— 莉莉丝入侵了方舟系统,所有的天梯齐刷刷停住。 她们选择了一条长梯,胶囊车嵌入停靠在停泊位。下一秒,天梯内部的齿轮链条发出沉重的轰隆声,接着丝滑改变了方向。 她们如一柄利刃,切入敌方腹部。 天梯很快带着胶囊车来到了五六十米的高空,速度快到众人都因惯性而感到身体沉重。 “好刺激!”娄跃目不暇接,高呼,“简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面……不,比那更炫酷!” “啊——!” 笼子里的异能者们也跟着齐刷刷发出惊呼,但与娄跃不同,声音明显是被吓的。 嗡——! 天梯猛然重重一震,表面的指示灯亮起不祥的红光。 “亚当发现了我们。” 莉莉丝说,“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方舟是亚当的大本营,过去的它的所有核心主机都在方舟上,还没有迁移向大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3节 就像联盟任何一个城市角落发生犯罪都会引起莉莉丝的注视,这一刻,亚当也看到了她们。 窗外就是高空,胶囊车像悬在头发丝上的蚂蚁,在猎猎的风中震颤。 又是一声巨响,莉莉丝重新发动了齿轮。伴随着沉重刺耳的吱嘎声,胶囊车继续向上推进。 笼子里异能者有的都被吓哭了,薛无遗耳边充斥着本地人的各种求神告奶奶。 人类本能就会恐高,薛无遗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观千幅的头发从胶囊车里伸出来,加固了车身与长梯的连接。 两个人工智能在无形处角力,信号灯不断变换闪烁。 胶囊车里配备的光屏受到信号干扰,错乱地为她们展示出了方舟内生活。 “今日天气:晴。请各位珍贵的居民……滴——” “蓝氏科技,为您创造美好未来!每日……新品品品……” “依我看呢,咱们的战略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你看,本地的这些土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咔——嘶,x的,怎么回事!老子刚登录神土就被踢下来了,亚当发神经?……” 轿厢脱轨坠落,又猛然上升,如此重复了两三回。 薛无遗心惊胆战:“娘也,比坐跳楼机还刺激。” 不同的窗口像购物小票一样贴满了光屏,胶囊车内的四壁全部被占满了。 窗口拖曳出卡顿的痕迹,不停显示出红色“error”,是两个人工智能博弈造成的余波。 薛无遗背后的浮起一层冷汗,抓紧了队友的手和头发。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些错频的声音。 她们之前只接触了污染域佛城。最后那艘起飞的方舟,还从未对她们展露过真容。 因此每一条信息,对她们来说都是新鲜的,有助于她们构架出方舟里的社会模型。 薛无遗听到,某一条信息流里面的亚型人提到了“神土”。 原来这时候方舟上就已经有神土了? 莉莉丝感觉到她在侧耳倾听,百忙之中为她将那条信息流捕获。 窗口里显示出摄像头视角,俯拍到了一座机器,应该是全息游戏舱,里面躺着骂骂咧咧的亚型人。 帝国的神土直接从芯片就能登录,但窗口里这会儿还有初始形态的全息舱,设备很笨重。 亚当召唤旧时代的方舟,该不会是想再造一次神土吧? 这个窗口很快被亚当关闭,两个人工智能的角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但终究是莉莉丝更胜一筹,亚当见势不妙,干脆开始给她们加速。胶囊车以失控般的速度急速向上升,仿佛要一路冲破天际。 莉莉丝强行降速,惯性骤然降临,车里的众人甚至感受到了错乱的失重。 终于,天梯匝道的出口出现在前方—— 薛无遗耳边一片嗡嗡声,因为气压变化龇牙咧嘴,捂住了耳朵,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失真感。 身旁李维果在大叫,观千幅用头发死死拉住了所有人,娄跃和方溶钻回了影子里。她们即将进入方舟之城—— 方舟是佛城的一部分,在佛城这座城市的中央。虽然联盟对两者总是混淆指代,但它们不一样。 薛无遗有理由相信,上层人们居住的核心区域,是一座独立的天堂。 而她看到的城市图景,印证了她的猜想。 胶囊车撞破轿厢,玻璃粉碎,每一片碎片都倒映出城市的霓虹。 如鲸鱼破水而出,薛无遗耳畔的蜂鸣声停止,胶囊车重重落在了放在地面上,车内的安全气囊都被撞开了几个。 天梯随之在身后坍塌,高楼大厦将她们环抱,胶囊车在映衬之下都显得无比渺小。 莉莉丝在一瞬之间入侵了街道上所有车的自动驾驶系统,车流如同被冻住的海浪,凝固在原地,并被无形的刀刃强行分开。 轰!! 头顶传来巨响,薛无遗抬头,以她的见识都差点都被吓到。 只见天空中炸开一朵巨型火焰,道路两侧的高楼窗玻璃被声浪震碎,下雨似的往下掉,街道上顿时充斥着尖叫声。 亚当居然直接对她们所在的位置发射了导弹,但被莉莉丝及时发现。 方舟上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死三个非富即贵的上层人,可亚当事实上也并不在乎,宁愿牵连死一大批居民也想弄死她们。 “亚当的权限被高层限制了,接下来不会再有大规模武器。”莉莉丝说。 它也只不过能发射一枚导弹,最终还是要受制于上层。 薛无遗嗤笑一声,其实在这时亚当的判断才是对的,但它的主人只会觉得ai发疯创人。 进入方舟后,莉莉丝能利用的设备以几何级指数暴涨,如游鱼入海,之后亚当再想拦到她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刚刚它才急了。 导弹和楼体的碎片漫天飞溅,莉莉丝征用了街道的临时防护网,高分子材料的薄膜弹射膨胀,表面被打得发出噼噼啪啪的乱响,胶囊车在下方灵活穿行。 车上被抓的人刚刚经历了一番惊险刺激的大逃杀,有人直接在笼子里晕车狂吐起来,又引起一片大呼小叫。 中年人抓着栏杆,吐出几个字:“我是做梦呢,还是在演电影呢……” 莉莉丝从路边的豪车上扒下伪装装置,争分夺秒贴在了胶囊车上。 胶囊车车体颜色顿时隐形,低调越过城市的车流。接下来,她们需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等所有的线索都磨灭,亚当就彻底找不到她们了。 就在这时,薛无遗忽然看到,车窗外,与她们并肩行驶的一辆车上,车身投出了一行字—— “你是梅伽洲的ai?” 那车的车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车外发生了什么。 亚当无法入侵车的内部,所以只能利用外部资源与她们对话。 下一秒,前方的红绿灯路口,广播引导行人的声音突然被切断,传出平直的机械音。 “不,他们的技术不可能高于我们。” “制造你的团队,比我的上级更高明。你的技术高于我。” 莉莉丝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继续操控胶囊车。 下一个路口,广场上,洁白神像背后的电子喷泉停止了流动,水花组合成字迹。 “你来自未来?” 薛无遗暗自心惊,不愧是人工智能,这才多久,就推理得接近真相了。 “有可能,但概率不高。如果未来人试图入侵方舟,不会选择如此低效的方式。” 亚当又自顾自否决。 喷泉被甩在身后,广场上的小孩傻傻地看着自己操控的无人机阵违背了她的命令,摆出许多她看不懂的字。 胶囊车背后追来了武装车,这种最原始的机械四轮车,就连人工智能也无法入侵。 武装车上搭载的也不是机器人,而是活人,有人也有亚型人。 看来,就算在佛城,也有供于驱使的下层人。她们也许在登上方舟之前也是有钱人,可“阶级”从来只是个相对的概念。 她们身上别着和神土巡逻者一样的徽章,想必就是最初的巡逻者。 “那么,还剩下一种可能。” 亚当的话透过她们继续发送。 在这种时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何况过去的幻影里,也只有异种,没有活人。 薛无遗架起枪,瞄准身后扣动扳机。 胸口凭空绽开血窟窿,身体向后仰倒。 武装车失控,撞在了道路旁。 她们脖颈上的扬声器滚落在血泊里,继续发出声音。 “科技水平的差异是客观的,假使你们并不来自未来,则证明‘我’来自过去。” 亚当“啊”了一声,像是模仿人类的恍然大悟,声音却依旧平直冰冷。 “我明白了。现在的我,是污染域里的我。相对于你们来说,是过去一段时空碎片里的电子幽灵。” “你们,是进入污染域的闯入者。” 砰砰! 薛无遗打下了头顶上盘旋着的白鸽,象征和平的鸟儿坠落在马路上,溅出一连串血珠。 子弹穿透了它胸口的扩音器,亚当彻底消失不见。 李维果额头滴下一滴冷汗:“爹的!这玩意儿真邪门。” 短短几句话,过去的亚当已经推理出了真相。 简直像在玩游戏,看着看着主角突然注视窗口外的玩家,打破了第四面墙。 胶囊车冲下天桥,驶入了一片富人小区。 电子绿树与雕塑群连绵遮蔽视线,这里的探头密度大大减少,胶囊车掩入其中,泥牛入海。 亚当没再说话了,然而薛无遗敢肯定,它也已经推理出了下半截的真相。 方舟作为污染源,被加强了。身在方舟上的亚当,也一定感受到了那股云雨的力量。 它会知道那是“未来自己”的布局。 未来的它既然想召唤过去的自己,就证明现实里一定发生了重大事件。 那件大事让它判断,必须要两个亚当、两个邪神才能解决。 所有的亚当都共享一个“人格”,它不是人,没有“哪一个我才是真的我”这种哲学思辨的必要。人工智能从来都在分裂地活着。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豪车低调驶出了富人区,这是莉莉丝劫掠来的新家伙。几十个异能者被安置在了豪车的后半截。 胶囊车留在了原地,表面静静燃烧着火焰。 莉莉丝将车停在了与富人区两街之隔的“贫民窟”附近,有行尸走肉般的药物成瘾者从旁路过,漠然无视了她们。 很难想象,方舟里也有贫民窟。这座城市即使在侵略时刻,自己家里也时时刻刻有人在破产,跌落阶级。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4节 方舟之城像个表面光鲜的亚型人,皮肤的褶皱里藏污纳垢。 薛无遗松了松脖颈的衣领,呼出一口气,心跳总算没那么剧烈了。 但还不能放松,她们的目的是“刺杀”,每浪费一秒钟,污染域对外界的影响可能就多加剧一分。 18小时。薛无遗在心里默念。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时间。 再过十八小时,她与薛策的交流时间就会刷新,她要在这之前完成袭杀。 莉莉丝投出一张地图:“我正在入侵亚当的系统。它自我封锁了159个区域,可以推测,它的主机、邪神的本体、夏娃的主机,一定位于这些区域的其中之一。” 李维果咋舌:“也太多了。” 一百来个,要排查到猴年马月。 “除此之外,我还捕捉到了一条特别的消息。” 莉莉丝说,“方舟的领导者,正在与卡洛伊的王室沟通。从资料上来看,其中的酋长就是扎西拉的‘父亲’。” 薛无遗“嚯”了一下。没想到方舟里还有扎西拉相关的“剧情”。 真有意思,方舟表面上在轰炸梅伽洲,背地里却在宴请梅伽洲诸国的领导者? 如果是别的旧时代大国,那倒好理解了。但为什么是卡洛伊?方舟又不需要石油驱动。 是还没来得及约见其它领导 者,还是因为……卡洛伊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207章 绑架 ◎(10)帝国建成的秘辛。◎ 薛无遗思度片刻,露出一个笑,说:“……我有思路了。莉莉丝,先看看那群亚型人在沟通什么,顺便,我们也往它们的方向去。” 莉莉丝:“好的,请稍等。” “这么快就有思路了?”李维果赞叹,“不愧是咱们的指挥。” 观千幅咳嗽了一声,她总感觉薛无遗憋了坏水。 豪车启动,开启了隐身效果,如透明小鱼一般隐入城市,方舟建筑群就是珊瑚群。 两分钟后,车载光屏投出一幅画面,看视角是在窗外。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内部的会议室。 “它们商谈的会议室里,所有摄像头都处于关闭状态,保密性很好。” 莉莉丝说,“但我发现,窗外有一个布置在暗处的摄像头,应该属于会议上的某人,出于留后手的目的而准备。” “……”薛无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看起来挺重要的会议,居然这么草台班子。 相互提防似乎是亚型人的天性,任何时候都是。 会议室窗明几净,看不出正在发动侵略战争,殖民地的哭嚎也无法传递到方舟之内。 长桌两端,一群亚型人身穿黑西装,是方舟内的领导阶层;另一群亚型人身穿白袍,头上扎着白头巾,与卡洛伊国土内的黑袍人们呈现鲜明对比。 会议上只有一个人,夹杂在一群亚型人之间,人数少得可怜。 “你们的这座高楼,不输于我们卡洛伊的‘世界之最’。” 一个白袍半是恭维道,“我们的那栋楼有一百六十层高,你们的……” “一百七十层。”黑西装客气地说。 它们言谈间氛围不算紧张,根本看不出殖民者对殖民地的态度。薛无遗更加好奇了,为什么方舟要与卡洛伊交涉? 白袍也好奇这个问题,双方说了几句废话之后,有一名白袍隐晦地问了出来。 而黑西装的回答比薛无遗以为的要直白:“我们的父神选择了你。” 那说话的黑西装语气傲慢,“祂喜欢卡洛伊散发出的气味。这是一片黄金之地,你们有献祭的资质。”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几乎笑出来。 ……原来是这么荒谬简单的理由啊。 卡洛伊压迫一切“女人”,压迫异能者,所以,那里会酝酿出最浓郁的污染。生长于污秽中的邪神,当然会喜欢污染。 所谓的黄金,过去是石油,现在是“人”。 方舟不打算改变卡洛伊的政治模式,也不打算换掉它们的上层。 它们只要卡洛伊上层做它们的代言人,保持原状,继续献祭异能者,让她们成为邪神的养料。 为此,它们愿意坐下来“好好商谈”。 薛无遗完全明白了这场会议决定的东西。 未来的帝国,卡洛伊的模式也蔓延迁移了进去,成为了东区。 压迫百年如一日酝酿出污染,成为献祭给邪神的食物,也成为如今投放在废都上空的污染之云。 卡洛伊旧址,是埋在沙漠里的“黄金之城”。 只是为什么它后来成为了整片废都里最特殊的空白区域?……是亚当的布置,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 接下来,会议的双方开始进行冗长的洽谈。由于双方实力的不平等,那些条约赤|裸裸地显示卡洛伊也是个殖民地,只不过被殖民得更体面些。 期间,莉莉丝除了开车,还一直在追踪排查那些被亚当列为禁区的地方,把数量从一百多降到了97。 薛无遗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它们结束了关于国土的条约,谈到了——“国民”。 而它们的语气,也一改刚才的谨慎沉闷,变得放肆随意起来。 “——很简单。”一个白袍握起拳头,傲慢地说。薛无遗翻了翻莉莉丝找出来资料,它的身份曾是扎西拉的“未婚夫”,而且与扎西拉有血缘关系。卡洛伊王室推崇近亲结婚。 “让她们做二等公民,禁止她们读书识字,禁止她们走出家门,禁止她们萌生不忠的思想。破坏她们的社会关系网络,告诉她们女人间的关系是脆弱易碎的。不允许她们拥有自己的财产和土地,在法律上剥夺她们作为自然人的权利。” 它轻嗤了一声,“你们对她们太好了,她们就会爬到你头上。你得让她们心甘情愿为我们输血,告诉她们这才是女人该做的。拥有的力量却不低头的女人就是女巫,愿意为我们奉献力量的女人就是……随便什么吧,圣女?修女?” 在场唯一的“女人”面露不适,她也是在场唯一穿着不同的人,西装裙在膝盖上方,双腿并拢穿着高跟鞋,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她的年纪相较一群老亚型人过于年轻,只有二十来岁。 “这是错误的。” 她忍不住开口,“我们是平等的,即使对异能者做出限制,也不应该是这种形式。” “平等?” 白袍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说“你凭什么说话”,“过去几千年女人地位都比男人低,那时候有什么事?这就是神谕的天理,将来也必然如此。” 年轻人还想开口反驳,另一个黑西装安抚地睼了她一眼,开口接话:“不不不,你们那一套早就落伍了。她们毕竟可以觉醒异能,虽说是概率问题,但毕竟也是隐患。” 它手一挥,“你就告诉她们我们是平等的,这样她们就不会闹了。产生异能是因为女人天生情绪不稳定,太危险了,觉醒了异能之后的女人都是怪物。” 薛无遗的队友们听到这里,早都面露愤怒之色,薛无遗倒是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黑西装声称的“平等”,像是为那个年轻人说的“平等”作了最好的隐藏注解。 一个年纪更老的黑西装亚型人也说:“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在她们的成长过程里,减少她们的活动量,什么过家家、玩娃娃的啊,多鼓励鼓励。” 有亚型人点头附和:“女孩子嘛,不用有那么多野心。乖巧一点,就算觉醒了异能,也不会产生多少破坏。” 会议桌上亚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像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轻松写意,就这样决定了未来帝国对待异能者的方针。 “给她们找点别的事做,女人天生爱美,觉醒异能会变丑,谁还想觉醒?这也不算夸大其词,之前实验室里那个,嚯,皮肤跟坦克一样……” “不成。就应该直接不公布异能的存在。那个遏制异能和污染的技术,不是说快要成功了吗?上次看到说已经投入生产了……” “就是防护罩,方舟上也有。” “神土的进度怎么样了?父神说神土建成之后,我们就能与祂精神相连。” “差不多了。不过,父亲需要更多的祭品……” “反正梅伽洲有这么多人,祭品要多少有多少。” …… 会议的后半程话题跳跃,充满了零碎的信息点。 薛无遗看着窗外,这个时候,从她们车的位置,已经能看到会议室所处的高楼。 它是方舟之城里最高的建筑,位于中心城市。它的上方,几乎能碰到天空里的血条。 ——方舟的血条一直都存在于薛无遗的视野里,它横贯城市上空,如同一条命运之线。 光屏画面里,一个黑西装突然对那年轻人说:“小蓝,你那个合同也顺便签一下吧。” 薛无遗挑眉,蓝?是姓氏么?她居然也是个蓝家人? 蓝氏的资本大树生长茁壮,在联盟和帝国都有支脉。古早年间,有那么一两个族人能得到“性别之外”的优待也不奇怪。 然而……这位小蓝,看起来却并不像是得到优待的肉食者。 那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薛无遗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违和。 眼下会议都快结束了,现在是闲谈阶段,绝不是适合签合同的场合。 有些事情被假装“顺带”说出来,其实是一种逼迫,不给对方留余地。 ……但话又说回来,即使被逼迫,也是可以拒绝的。 尤其是看到合同的内容后,薛无遗更是这么想了。 合同的内容是,把她的异能授权出去,然后实验室研究怎么把她的异能芯片化。 为什么非要芯片化?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小蓝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笔。就在这时,薛无遗的异能被触动了。 【异能名:偷龙转凤】 【等级:s】 【类别:精神系、元素系】 【据说古时候,龙与凤都只指代一个性别。它们更改了词语的含义,偷天换日、偷龙转凤。这与眼下的场景何其相似呢?】 【她是异能的交易官,只可惜是个蠢人。即使没有异能的人,也能通过交易获得异能,哪怕是亚型人。】 她看到了她的异能描述。 薛无遗瞳孔震颤,险些拍桌站起来:“他爹的……原来如此!”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5节 帝国那些用来窃取异能的芯片,最初居然也来源于一个异能! 多么讽刺,背叛者就在她们自己之中。 薛无遗没想到竟然能在会议上听到惊天秘辛。 这种转换类型的异能,在联盟也不是没有。 任何针对人的异能,都会被严格限制。联盟类似的异能者,可能会流向法律系统, 一些罪犯如李潜心,会被判决“剥夺异能”,就需要这些异能者来执行。不过这对她们的身心健康是否有益,在联盟历来也有争议。 联盟严肃对待的异能,在这里就如此轻易地被交了出去。 小蓝像是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却想寻求道德庇佑,小声问:“我这样……真的对方舟有贡献吗?” “怎么会没有?”老亚型人语重心长,“有些人觉醒了异能,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还不如交易出去,给上面好好处理,分配给更合适的人。这都是为了她们好……小蓝,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害你?” 小蓝安心了。 天赋真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有人无需经历痛苦就觉醒了s级异能,然而却给她人带来了长达一个世纪的痛苦。 薛无遗盯着画面里的“小蓝”,盯着那张平庸的、被脂粉修饰得虚假的脸,既是憎恶,又是恨铁不成钢。 她几乎能描摹出对方的成长轨迹。她一定是个标准的“乖乖女”,被家族“宠爱”,在笼子里限制着长大,被蒙蔽眼睛变成了忠心耿耿的仆人。 薛无遗也看到了她的结局。父|权社会吃人不吐骨头,一切都将献给父,包括对方自己。 她把偷换异能的能力送了出去,那自己的异能凭什么不会被偷换走?届时她将毫无价值。 “小蓝”也会变成养料中的一环,脱胎于她异能的偷窃芯片,在后世会摄取无数异能者的命运。 讽刺的是,这偷窃的能力,最初也是偷来的。 会议室里的洽谈快要结束了。小队气压低沉。 “我的指挥,你之前想到的是什么思路?”李维果缓解氛围地开口。 薛无遗道:“直接抓几个亚型人来问,反复审讯逼出答案——现成的人选就在前面,它们都属于最高领导阶级。” 她本来想把这“坏点子”得意洋洋说出来,莉莉丝作为人工智能肯定也想到了,但她来说更有反转效果。 可目睹一切之后,她没了调笑的心情。 李维果眼睛一亮:“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她们的思路都是如何ai对决,从正面解谜,在那一百多个地点里选出正确的地点。 薛无遗的思路则是一力降十会。 就算亚当再有野心,这个时期的它,也绝不自由。它需要听从上级人类的命令。 之前发射的导弹就是铁的证明,亚当也只能先斩后奏发一枚,后面就被叫停了。 亚当上级肯定知道真正的秘密地点,她们不需要和亚当较劲,可以直接暴力获取答案。 车已经行到高楼附近,没必要再看会议的内容了。 “就这样结束吧。”画面里一个黑西装看了看表,“再过五分钟散会?” 薛无遗打开车门,径直走向一楼大门。 “这位先生,请出示您的登记……” 亚型人前台上来拦住一行人,错认了她的性别。薛无遗头都没转,手直接拔枪扣动扳机。 砰! 行云流水,命中头颅。 “我可不是先生先死的东西,叫我女士。”她踏过血泊,嘲讽地嘀咕了一句。 一楼的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恐地抱头鼠窜。薛无遗没理她们,走到电梯前。 15秒。 黑西装们随意杵了杵散落的文件页面。 叮——莉莉丝成功入侵电梯,光洁的镜面门向两侧打开。 这座建筑高度接近千米,而会议室在最高层。哪怕电梯用了最快的速度,也要好久才能抵达会议室。 电梯轿厢有一侧透明,她们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遥远。李维果抓住了队友的头发:“噢,我有点恐高……” 3分59秒。 黑西装和白袍从椅面站起身。 薛无遗耳朵又有点胀气,她按了按脸颊。 方舟飞离地面穿越空间裂隙时,这么高的楼宇一定会像针一样摇摇晃动。 它们宁可给飞行增加难度,也要建造这炫耀的高度,满足自己俯视众生的欲望。 4分20秒。 第一个黑西装已经踏出会议室的门。 电梯门再次打开,叮—— 薛无遗与迎面走来的黑西装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笑。 “什么人?!” 黑西装立即警觉起来,抱着公文包护在头前,立即就要跑。 然而,砰—— 下一秒,它的公文包上出现了一个洞,这个洞也横穿了它的脑袋。 它的尸体向后仰倒,血肉炸开,蔓延了一地。 薛无遗吹了吹枪口,她们的枪只留下最原始的机械发动款,才开了两枪枪管就发烫。她像个反派一样笑起来:“来杀你的人。” 她们的入侵无知无觉,一楼的动乱也完全被莉莉丝屏蔽。顶楼的安保这才作出反应,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了过来。 是异能者,薛无遗一打眼看过去全是a级。 在看过“小蓝”以后,她不会对她们抱任何希望了。本来就是污染域的幻象,也无需像对待科罗拉一样给她们机会。 “元素型,操控土石;元素型,定格物体;精神系,干扰敌方产生自杀念头……” 薛无遗通过精神链接,一个个把异能报告给队友,信息交换在瞬息间就完成。 李维果化身圣骑士,那个精神系的最麻烦,她抢先干掉了她。 黑西装们逃向避难所,薛无遗在娄跃的掩护下追了过去。 会议室门口,一个埋伏的身影突然闪出,释放了异能。 薛无遗身形一顿,是【偷龙转凤】! 她在走进大楼之前就想好了对策,娄跃不是人类,她的能力当然不是异能,【偷龙转凤】无法起效。 漆黑的影子扭向小蓝的脖子,结果还没碰到,小蓝就自己倒下了。 她想偷换的是薛无遗的异能——而薛无遗的异能等级高于她,触发了她的副作用。 【副作用:她不能偷窃高于自己等级的异能,否则就会遭遇反噬。】 【她的s级本该立于不败之地,可谁让她遇上的是你?】 鲜血溅在鞋面上,薛无遗厌恶地避开视线。 生长在联盟的军人,永远都无法适应“自相残杀”。这让她对始作俑者的杀心更浓了。 小蓝掩护在会议室门口,说不定里面还有亚型人。 莉莉丝破坏了门锁,薛无遗一脚踹开门,一眼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但她笑了,因为她视线里有三个血条。 “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薛无遗掀翻了会议桌,从里面拖出一个白袍人。 亚型人死狗一般被她掐着脖子拎出来,甩在地上,居然正好是酋长。卡洛伊人不是方舟人,不知道她们需要的情报,直接杀了就行。 薛无遗心里啧了一声,听完刚刚会议上那番话,她只觉得死得干脆利索真是便宜它们了,只可惜现在时间不够。 她抬起靴子,踩断了它的腿骨。 酋长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但连打滚都做不到。 它涕泗横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救命、求求你……” 它不断哀求,年老的面容透出无限衰弱。 它不断许诺,它的财富,它的地位,它掠夺和拥有的一切,只要能换到性命,都可以交付。 可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这些东西什么都不是,比一张纸还脆弱。 薛无遗踩住了它的咽喉,眉宇生出几分戾气,脚下用力。 “啊……啊啊啊——呃……” 酋长被踩碎了脊梁,还没有立即死,在窒息里头一歪,彻底咽了气。 它们说的确实不错。薛无遗想着。 过去的几千年,它们一直在那样对她们。 所以凭什么还有人认为,双方是可以坐下来平等交易的同类? 她杀死酋长的时候,另外两个亚型人跌跌撞撞跑到了窗边,用安全锤砸碎了窗户。 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叫来了直升飞机。薛无遗“哈”了一声,看着它们爬上飞机。 “得救了……不、啊啊啊——!” 就在它们劫后余生感激上神时,莉莉丝夺过了飞机的控制权。 扇叶停止转动,从高空中直坠而下。 两人惨叫声自上而下拉长,好一会儿才戛然而止,像个搞笑动画的配音。 薛无遗走到窗边俯瞰,风卷起她的头发。地面上出现了一滩血迹,人体如砸烂的番茄。 她嘲弄地转身离去,继续走向亚型人的安全屋。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6节 走廊里一片狼藉,安保已经被全数击穿,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薛无遗这时才感觉到,三个s级的异能者,对上a级异能者时有多恐怖的优势。 联盟的异能只会用来对待污染,这是唯一的一次例外。 “亚当呢?亚当!……这该死的……” 安全屋门后,亚型人咒骂着,声音凄惶。 它们还不知道是莉莉丝修改了密码,骂都骂错了人。 亚当只是不断报错,代表“error”的不祥红光在走廊上闪烁。 “这道门并不通过人工智能来制动,整个房间一体式浇筑,锁死后只能暴力破开。”莉莉丝说。 李维果点点头:“交给我。” 她和那么多异能者交手,心里也闷闷的,很不爽利。眼下正好发泄。 圣骑士捏了捏手腕,活动了胳膊,抡起一拳。 轰!—— 门被砸出了凹陷,但还没有开。李维果:“嚯!还是个硬家伙。” 里面的亚型人惊呼一片,求神告爷爷。 薛无遗忽然仰头,微微皱眉。她感觉到了一缕不祥的气息。 邪神可能真的会被召唤过来,她在精神链接里让队友加快进度。 李维果应了一声,气沉丹田,后退一段距离助跑起跳,举起巨剑向前砸去—— 轰隆隆!! 伴随着巨响,薛无遗脚下一歪差点摔倒,被观千幅的头发挽救了形象。 圣骑士的巨力把地板都砸穿了,安全屋整个从楼层上脱离了下来,被李维果重击的地方蛛网般开裂。 塌陷连续了两三层才停下,沙石飞溅,洪流一般倾泻而下。 大楼的内部结构被破坏,高塔的尖端都歪斜了。 李维果把门掰开,里面的亚型人有几个被震晕了,还有几个像小孩的玩具一样只会尖叫。 薛无遗开启异能扫视了一眼,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带走。剩下的全杀了。” 她恩赐地点了三个亚型人的小命,因为异能看到它们心里隐藏的秘密最多。这些都是“心理学”能推测出的信息,所以能被她的异能捕捉到。 娄跃用触手卷起三人,丢进方溶的洞里。 几人也跟着进了洞,像坐滑滑梯一样直接从车里掉了出来。方溶亲自走过一趟,因此即便有方舟的庇佑,这附近的时空对她来说也手拿把掐。 从闯入大楼到成功绑架,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10分钟。 莉莉丝撤下干扰,亚当终于回到了会议室。 等待它的只有人去楼空,满地残渣。 第208章 主机 ◎(11)两条路。◎ 污染域的另一边,禁闭室。 面对强大的力量,人会有自知之明。扎西拉闭上了嘴,乖乖地听完了夏娃带来的情报。 门外的鲜血已经不再流淌,它们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分离了。 血液内的细胞析出,干涸枯萎。水液流出,向着夏娃汇拢。 仿佛她是海洋,这天下所有的水,都要流回她的身体里去。 她发出的声音,就是震动天地的海啸。 扎西拉听完了一场海啸,然后天地重回寂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扎西拉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口,喉咙干涩,“即使我逃出去了,我所面临的,也只是另一个地狱。” 夏娃所带来的情报,就是方舟降临。 她被抓回来关在王宫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了那样的大事。 来自未来的殖民者即将降临梅伽洲,她逃出去后,外面也会变成另一个“卡洛伊”,甚至更绝望的所在。 夏娃甚至准确预言了,未来梅伽洲会建立起一个帝国,卡洛伊的模式将会复刻到东区。 “小鱼拼命从鱼缸里跳了出去,以为自己进了大海——”夏娃抱起胳膊,“谁知道,只是跳进了浴缸而已,缸里的水还很浑浊。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在未来,你确实可以安全逃出去,在安宁时代的末尾过完普通又无聊的一生。你会自责于你救不了你的国民,抱憾终身。” 扎西拉低下头,表情有些茫然。夏娃说的未来太久远,她甚至无法想象她口中“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她只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小鱼。我是人。” 可与她眼下的处境相比,这反驳似乎显得软弱无力。 她再度沉默良久,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个苹果又是什么?……你,又究竟是什么?” 黑色的苹果被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放在扎西拉面前。 夏娃刚刚所说的那些,似乎都是为了击穿她的心智。扎西拉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真的感到异常挫败。 夏娃抱着手低头俯视她,扎西拉仰头,虽然对方半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莫名觉得她是似笑非笑的。 这让她在挫败之余又觉得不舒服,夏娃是在看她的好戏吗?这个……“人”,究竟怀有什么样的立场? “你知道异能吧?”夏娃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倒是突然饶有兴致地反问她。 扎西拉点头,夏娃又说:“看来身居高位,即便是花瓶,也能听到点外界的风声。那你知道一个人该如何拥有异能吗?” 扎西拉摇摇头,手指微微蜷缩捏紧。 这种启发式的对话模式扎西拉很熟悉,通常意味着发问者自视甚高,把她看作需要被教导的学生。 夏娃竖起一根指头:“首先第一点——她必须是我的同类,唔,也就是说,必须是女人。” 扎西拉微愣,这句话有两个地方让她惊讶。第一是觉醒异能竟然有性别要求,第二是夏娃的叙述方式。 她说“我的同类才能觉醒异能”,似乎把自己放在了类似先驱者甚至决策者的地位……不过,她的自我认知居然真的是女人,而不是什么非人类高级生物? “其次第二,就要看天命了,不是我能决定的。” 夏娃竖起两根指头,看上去在比耶,有种诡异滑稽的感觉——扎西拉更感到错乱,难道她潜藏的意思是,她能决定第一点? “异能可以自然觉醒。每个人的天赋上限都写在基因里,和智商一样无可更改,和遗传有关,但遗传也不能决定一切。你的命好,几岁就能觉醒s级异能。你的命差,就算死了也只会作为普通人死去。” …… 与此同时的门外,黄独脚步一顿。 薛无遗小队离开后,她带着剩下的人,在莉莉丝的辅助指挥下,回到了卡洛伊的城内。 一路上算不得顺利,卡洛伊的居民尽数异化了,亚型人变成黑色的无智慧异种,在街道上徘徊,看到她们就扑上来想要寄生。考虑到这里本就是污染域,它们应当是“显露了真身”。 奇怪的是,她们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虽说卡洛伊的人都被亚型人禁止出门,但这剧情剧变的关头,她们怎么可能完全不露面? 佐藤洋子面色凝重,神情几度变幻。幻境里的人会随着剧情进展逐渐记忆复位,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记忆抵达了哪个阶段。 她们来到了“公主行宫”,扎西拉被关押的地方。说来也是唏嘘,这污染域的核心与扎西拉相关,但薛无遗等人没见过扎西拉就直奔方舟而去了。 直到此刻,黄独等人来到禁闭室外,终于看到了扎西拉的真容。 而幻火在踏进长廊时就觉得不对,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和水渍? 待看到门内的景象,她更是错愕。 “这不是原来的剧情。” 可怜的幻火再度遭到了一问三不知的打击,“她是谁?” 那自称夏娃的水色人影在房间内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她们就趴在外面的道具安全屋里,探出一点缝隙听墙角。 “你们的主体人工智能就叫夏娃。”谢岑疑问,“难道不是她?” 幻火点头,又摇头:“她给我的感觉很像,但……也有些陌生。” 封印物夏娃一直处于休眠状态,难道她自己苏醒了,还发生了什么变化? 如果夏娃醒了,那薛无遗那边的计划需要更改吗?她们还需不需要唤醒方舟里的那个夏娃?可她们已经互相联系不到了。 局势变幻莫测,太难分辨。 幻境里的人,如果周遭的剧情流速不变,都只会认为自己活在曾经的那个“当下”。 现在的扎西拉还是没有出逃的扎西拉,可夏娃却不是这样。 她知道后来的帝国东区,言谈自如,看样子比幻火知道的情报多得多。 一场外来的污染之雨,是亚当的谋划,但大雨降下之后,引发了超出帝国计划的连锁反应。 眼前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夏娃就是例证。 “有趣。”黄独抛了抛双鱼玉佩。 房间里的夏娃说得很对,比如黄独自己,就是典型的“命运眷顾之人”。 她生来天赋就很高,在加入军队之前的人生里都没有遭遇磨难,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觉醒了s级异能。 有天才就会有普通人,联盟的普通人占多数,她们一辈子都难觉醒异能,在污染灾难面前,也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夏娃陈述的是事实,可一句话被说出来,通常就会伴随观点。 夏娃的观点是什么? 或者说,她在此刻出现,想要引导扎西拉做什么?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夏娃突然转头,朝门外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黄独手上的动作停住,众人立时安静。 张向阳挤眉弄眼,胳膊肘捅了捅邢万里,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邢万里面无表情回望:我也不知道。 安全屋按理来说是不会泄露声音的,可难保夏娃有什么特殊能力。 ……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7节 扎西拉听到夏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朝门外看了眼,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宣讲。 “你的命就是很差的那种。正常发展下去,你这辈子都不会觉醒异能。” “觉醒异能的人,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摸到上限。通过污染刺激,通过情绪刺激……就像智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训练一样,总而言之,外部刺激对她们是有效的,可对你这样的人无效。” “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人群里的大多数。” “……”扎西拉不禁抿了抿嘴唇,她从小就生活在限制的空间里,然而被这样当面否定,还是有点不好受。 “我猜你现在一定想问,你就没有逆天改命的方法了吗?” 夏娃看扎西拉脸色不虞,笑了几声,“别着急,有。这就要涉及第三个和第四个拥有方式了。” 扎西拉这才注意到,夏娃一开始说的就是“拥有异能”,而非“觉醒异能”。 “第三种,是通过血缘传承在后代出生时赠予;第四种,是主动拥抱污染,让自己成为异种。你将比人类更亲近异能量。” “前者你已经没有机会,你的母亲早就死了。后者,也就是今天我来带给你的方法。” “这是一份浓缩的污染,你吃掉它,就能掌握力量。” 夏娃指着地上的苹果,“一旦拥有力量,你无需借助任何人的帮助,自己就能逃出卡洛伊。” 扎西拉愕然抬头。 “你不仅能在帝国的殖民里保全自身,还能杀死那群男人。”夏娃的声音极富煽动性。 “——拥有力量,拥有一切。” 她用八个字为自己的这一席话 敲下定音锤。 扎西拉手指微动,心中如被石子击中,难免激起涟漪。尤其是当下这受制于人的情况,她怎能不渴求力量? “……你拥有异能,对吧。”她思忖片刻,“那刚才说的那几种方法里,你拥有力量的过程是哪一种?你是人,还是……异种?” 夏娃说:“你问了个角度刁钻的问题,倒还算聪明。” 她摊开手,坦然说,“我立于两者之外,不属于任何一个。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更接近异种。” 超脱于两者之外? 扎西拉贫瘠的知识储备无法评估这个回答的含金量。她们之间的信息差太大了。 她视线缓缓下移,再度审视那枚苹果。 难怪苹果是禁果,神话里的夏娃吞下它,此后一切都改变了。 眼前这位夏娃呢?她为何以夏娃为名,她是否也曾经触碰过“禁果”? 扎西拉闭上眼睛,拼命劝自己冷静评估。 夏娃杀了门外所有的守卫,而这件事,发生在五分钟之内。 显然,她如果想杀她,轻易得就像大象踩死蚂蚁。所以“苹果”不可能是童话里的毒药,夏娃大费周章至少不可能是为了骗她死。 ……可大象说,想给蚂蚁和她一样的力量。这比想踩死蚂蚁还奇怪。 扎西拉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也喃喃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换做那些从小尿尿都会被夸的男人们,他们这时一定已经答应了。”夏娃戏谑地说,“你还是不够自信,公主殿下。” 扎西拉双手握紧,夏娃还是在绕弯子,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好在夏娃逗了她一句,就大发慈悲地回答了。扎西拉已经发现了,这人的性格很恶劣,莫非是拥有力量的人的特性? “因为我只是想找点乐子。我对这个世界失望太久了,一切的进度都太慢了。” 夏娃说,“我曾离开了很久,这次回来,世界总算出现了一点我感兴趣的变化。我现在很想知道,那两条路哪一条才能走通。” 扎西拉后半段根本没有听懂,也不知道夏娃说的那两条路究竟是什么。 她隐隐约约有感觉,自己被夏娃当成了一枚棋子,在“两条路”上下注。她的选择,也许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位游戏人间的“异种”当成影响路径走向的筹码。 “任何好事都必然伴随着代价。我选择苹果,代价是什么?” 扎西拉紧紧盯着夏娃,“我猜不只有死亡。我吞下这枚苹果,有很大概率会死,但这不是唯一的代价,对吧?” 夏娃终于哈哈笑出来:“没错,你真的很聪明。在这个无聊的污染域里,我选择和你对话果然没错。” “另外的代价,不需要你来承担。世界会被海洋吞没,现有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她手一挥,仿佛所描述的灾难对她来说不值一提,轻描淡写,“那么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 方舟内。 薛无遗一行人穿过黑洞,回到了停车处。远处,楼宇的塔尖从中断裂,方舟最高的建筑从此不复存在。 “没留尾巴吧?”她问莉莉丝。 “没有。亚当想重新定位到我们,至少需要三十分钟。” 莉莉丝说,“我认为这些亚型人的体内有亚当留下的芯片,可以被它追踪。保守估计,我可以留出三十分钟的空档。” 薛无遗点点头,那就还是先前的策略,速战速决。 她从洞口拖出一个亚型人,枪口顶住它的太阳穴:“听到了吧?好好说话,你还有三十分钟可以活命。否则……” 亚型人涕泗横流,不等她说完就拼命点头。它裆部出现一团水渍,已然是吓尿了。 薛无遗嫌恶地挪开鞋尖,踩住它的头:“管好你的脏东西。” 亚型人痛得脸色发白,也不敢惨叫。 接下来的几分钟,薛无遗稍稍逼问了几句,它们就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和盘托出了。 她微微一哂,不得不说心里略有几分遗憾——她本来还指望着多对它们用用刑呢。 “开始检索地图……检索成功。”莉莉丝的灯光闪烁着,“我已经定位到了实验室的确切方位。” 亚型人交代出了“伊甸计划”实验基地的位置,那大概率就是封印物“夏娃”所处的位置。 薛无遗还审讯了亚当主机的方位,亚型人却只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信邪,又尝试逼问了几次,亚型人痛到憋不住惨叫:“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那个ai、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莉莉丝的测谎仪也显示回答没有问题,可见亚当的主机当真藏得很好。 此时三十分钟已过去三分之二,答案已经得出,再浪费时间是便宜了亚型人。 可薛无遗又不想让它们死得那么干脆利落,略一思忖,计上心来。 “杀了它们。” 她转头对着不久前救下来的那群原住民说,“你们应该知道,它们就是造成你们灾难的元凶。” 薛无遗紧紧盯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同胞们,她们是过去的幻影,属于旧时代,每个都瘦小而孱弱。她们被自己的官方放弃,被方舟当作资源抓捕,被关进笼子,她们会恨吗? 薛无遗顿了顿,补上一句狠话:“别给我心软,要是你们下不去手……” “怎么会下不去手!” 那中年人率先开腔,走上前来从地上拾起刚刚薛无遗审讯用的碎石,声如洪钟,“我早就想揍它们了!” 薛无遗松了口气,心绪又有点复杂。她在帝国待惯了,见过无数被驯化得没了血性的“同胞”。 但好在这回她的担心多余了。 众人里,最瘦小的那个年轻人左右看看,吃力地拿起了一根金属棍,咬牙对着亚型人的裤|裆中间狠狠砸下去。 亚型人嘴被另一个复仇者堵住,说不出话,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我的妈妈在你们的方舟降临时死了!” 她双眼通红,蓄满仇恨,一下一下往下砸着,在哀嚎呻|吟声中砸断了它的腿骨,“都是因为你们,都是你们……” 娄跃和方溶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也慢慢捏紧了拳头。 不止这一桩灾难是因为它们而起。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悲剧,都是如此。 要她们卑躬屈膝、为仆为隶,要她们生男育女、做牛做马,还要她们磨灭血性,为压迫者说话。 她们身处旧时代的痛苦,皆因它们而起。 薛无遗移开视线。她心知她们无法改变过去,幻境只是幻境,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帝国还是踩着她们的血肉建成了。但有时候,发泄本身就是意义。 队友目睹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李维果说:“还剩两三分钟……现在出发吗?去那个实验室。” 虽然亚当主机没找到,但总归有了一项收获。 薛无遗摇头:“再等等。莉莉丝,做好准备。” 李维果疑惑歪头,但莉莉丝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当即回复:“明白。” 薛无遗没有说话,在精神链接里与队友交流,李维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小队众人注视着钟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最后一秒钟结束—— “嗡!——” 小巷子里,两侧墙壁内埋的钢筋发出嗡鸣,突然穿墙而出。 亚当顺着亚型人脑袋里的追踪器来了,疑似还带着异能者。 ——然而,在亚当追踪过来的那一刹那,莉莉丝也抓住了它。 亚当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为时已晚。贪多冒失是亚型人常犯的错误,亚当同样如此,而它也将为此付出代价。莉莉丝的屏幕上,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打出了一串字符。 那是亚当主机的地址。 “方溶娄跃!”薛无遗喊了一声,方溶说:“知道了,指挥,不用你说。” 对于时空能力者来说,一旦知道了确切的位置,再加上顶级ai辅助剥除对面的防御,她们想抵达任何地方都如探囊取物。 地上,某个肥头大耳的亚型人爆发出最后的惨叫,它的胸腹部出现了一个洞。血流如注,顺着那完美的圆形流泻下来,内部却不染纤尘。 薛无遗因方溶小小的恶趣味啧了一声,大踏步跨进洞口。 “——!” 亚型人气息奄奄,发不出声音,洞口扩大,它的身体被从中间分成了两截,眼珠颤动渐渐停止,瞳孔扩散浑浊不堪。 影子将它覆盖,遮蔽住小队众人的身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8节 “洞神”在方舟里打了个孔。水流的缝隙将突破巨船,直至将它撕碎。 空间的另一面,“国王”探出触角,触及了方舟之国的心脏。 娄跃的视野里出现一片雪样的银白,高大如建筑物的机械封印物矗立在洞口面前。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看到亚当最核心的主机,不同于晚鱼城那个分体,虽然是位于过去时间线上的主体,可现在眼前的—— 也确确实实是亚当真正的主体。 第209章 ◎(12)夏娃与亚当的资料。◎ 亚当的主机呈现方形,足有两三层楼高,一道白色的光柱从主机顶端向上延伸,连接的天花板。 周遭“机房”充满科技感,总体都呈现银白色。这里位于方舟城市的地下,整座方舟的内部。 墙壁、天花板、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方形“窗口”,又通过一根根数据线链接的主机,整座房间宛如蜘蛛的巢穴,遍布蛛网蛛丝。 薛无遗联想到了佛城地下的通道。她发动异能去看,果不其然,那些数据线里也流动着半透明的异能量。 主机宛如一枚巨大的心脏,持续向四周泵血,也汲取着“四肢”送过来的血。 薛无遗走出黑洞,刹那间,房间从银白变成了鲜红色,警示的红灯疯狂闪烁。 “检测到闯入者,即刻开始清除——” “噼啪”一声,薛无遗前方出现了一张电网,她急急后撤,鼻尖都触碰到了它的热度。 亚当的防御系统启动了,然而过去的它根本不是莉莉丝的对手,电网和警示灯也只不过闪烁了两秒钟,就陷入了凝滞。 莉莉丝的火焰燃烧起来,顺着无数的蛛丝一路烧过去。她们在神土里毁过一次亚当的虚拟主机,一回生二回熟。 没有任何废话,方溶继续在主机表面开了个洞,薛无遗从影子里掏出炸弹,抬手就扔了进去。 轰隆!—— 主机内部传出震得人脚底发麻的巨响,表面却还坚固如初,便携式的炸弹奈何不了防御层。 薛无遗影子里的库存不久前经受过污染域的洗礼,高科技产品都报废了,这样得炸到猴年马月。她试探了一下后就立刻转变方针,决定用异能毁坏主机。 方溶和娄跃不停在主机内部打洞,这巨大的方块犹如被虫蛀的奶酪般迅速塌陷。李维果举起巨剑踏入洞穴,莉莉丝火焰附在上面,她怒吼一声挥手劈砍。 在接连不断的晃动声中,亚当终于重新链接上了发声装置,声音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已然维持不了平静。 “现在的我并非真正的我。你即使炸掉我的主机,也无法除掉那个未来的‘我’。我们不如合作,我替代它……” 轰隆!!—— 薛无遗用十几个炸弹打断了它。 莉莉丝火焰加以辅助,爆炸声更是地动山摇。几番叠加,主机的防御承受度终于达到了极限,银白色的外壳裂开了。 它表面先是出现了几道裂隙,像是被子弹击出弹孔的玻璃,紧接着,金属质地的表壳突然开始软化,变成银色液体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主机顶部的光柱明明灭灭。 塌陷的奶酪成了融化的奶酪。 “警报!警报!主机损伤度已超过安全阈值……” 莉莉丝为众人的耳机开启降噪模式,亚当的噪音一下子就无比渺远。 薛无遗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她的视线穿透了重叠的建筑楼宇,看到了方舟上方的万里高空。 那长到夸张的血条突然掉下了一截,直接被打爆了,上方出现一行标注—— 【血量:58%】。 亚当主机这一崩坏,直接干掉了方舟接近一半的血条。 薛无遗不禁怀疑,亚当和方舟到底是什么关系。比起作为区区辅助系统的人工智能,它倒是更像方舟最核心的“船长”。 局势已无可更改,毁灭势如破竹,不消片刻,主机上方的光柱彻底熄灭了。房间开始塌陷,方溶适时开了个洞,让众人躲避进去。 噼里啪啦—— 薛无遗的异能甚至自动配上了音效,用欢快的炮竹声送走亚当。 洞口下方,主机房间彻底崩塌,银白金属融化得不成形,尽数被火焰覆盖。 房间内的气流向上蒸腾,吹得她们的衣服簌簌作响。 “我——现在输过一次——未来的我——就不会再——” 亚当濒死前仍然在放狠话,声音断断续续失了真。 薛无遗嗤笑:“想得美,你只会再输第三次。” 亚当可等不到“事不过三”。 莉莉丝的烈焰熊熊燃烧,机房化为火海。 方溶选了个熟悉的坐标带着她们转移出去,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刺杀。她们重新回到了那座高塔之上,俯瞰着方舟城市。 薛无遗啧啧感慨道:“真遗憾你们不能看见我的异能面板。” 如果血条可以变成真正的血,那么现在方舟上空已经下起了一场血雨。 不到一天,她们腾挪转移,杀亚型人炸主机,现在全干完了。 高塔人去楼空,没人敢待在这栋断了塔尖的危楼。窗外,方舟之城已然陷入了混乱,热闹无比。 这是一座高度依赖人工智能调度的赛博之城,没了亚当,就没了主心骨。 亚当的主机被炸毁,所有它的分体、每个居民光脑里的内置ai,全部在同一时间失效了。 莉莉丝调度来几个镜头,里面充斥着杂乱的人声。 “父神啊!这是怎么回事……” “亚当怎么死机了?” “紧急安保系统启动!……该死,这系统也由亚当操控!” 城市里充斥着人们不敢置信的怒骂哀嚎,薛无遗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看着。 ai自动驾驶系统停滞,城街道上的车齐齐失控,大小路口发生了无数起车祸。佛城人习惯了自动驾驶,习惯了被亚当领导,第一时间甚至无法自主驾驶车辆。 方舟之城外,正在屠戮本地居民的机器人也都被强制关机,在原地陷入黑屏。逃命的人们得到了喘息的档口,打开枷锁逃脱生天。 甚至神土也同样崩溃了,莉莉丝接管了亚当的系统,投出一个个光屏。屏幕里,用于登录神途的全息舱冒出黑烟,舱内的居民在睡梦中死去。 薛无遗可没有忘记,帝国神土崩塌的那一次,有个人庇佑了它们。按照薛策传递的情报,那人大概率是帝国的皇后。 这回可没那么好运了,帝国还未建成,国王和王后更是连影子都没有。不会再有叛徒出手庇佑这些幻影。 她把神土的实时窗口拉近,画面里华美的虚拟城市正在被肢解,露出幽暗的天空,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 薛无遗一怔,突然像着魔似的生出了探究之心,想要凑近细看。那蠕动的阴影竟也探出了屏幕——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的异能突然弹出一行血红的字: 【警报!警报!那不是你现在能直视的事物!】 薛无遗乍然惊醒,大喊了一声:“都别看!他爹的……” 她闭上眼睛一边后退一边骂着脏话,娄跃反应很快,影子触手捂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薛无遗两手捂着眼睛,可那纠缠的黑色却仿佛还是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异能拼拼凑凑闪现了几行字。 【等级:???】 【级别:?】 【那是帝国所供奉的■神,能够以“祂”称呼的存在……祂因亚型人社会扭曲的欲望而生,吸取她们与它们的情绪与生命,满足它们的愿望。】 【你刚才所看到的,是百年前羽翼未丰的“祂”。即便如此,仍旧不可直视。】 【不难推测,在亚当原先的计划里,“祂”将在污染域内再次壮大,接着入侵现实,与帝国的负神同流合污。】 【在你们的破坏下,它失败了——尽管你自己并没有主观制定针对负神的计划,但还是凭借直觉挫败了它们。】 薛无遗心中不断暗骂,她怎么忘了,帝国的神土本就是为了供奉邪神而建的! 这邪门玩意儿肯定自带什么降智buff,她刚刚才会根本不设防地去看窗口。 亚当包了一大溜饺子,肯定就是为了邪神这碟醋!搁这玩邪神连连看呢? 薛无遗眼前一片黑红交织,幽暗中仿佛有血色的光影在扭动,分辨不清形状。 人在未知的黑暗里会极其不安,拼命想睁开眼睛,薛无遗想到了神土兰花庄园教堂里那条长廊。负神的伎俩可真是具有重复性。 怎么办? 薛无遗还在思考对策,却感到那蚀骨的逼迫感渐渐消散了。 光线重新透过眼皮照进眼睛里,不再令人战栗。 她试探性地掀开右眼眼皮,眨了一下。 眼前还是高楼的房间,莉莉丝的光屏碎了一地,尤其是她刚刚用来查看神图的那个光屏,都碎成齑粉了。 “没事了。”她开口,队友们这才睁开眼睛。 “吓死我了!刚刚是什么玩意儿?”李维果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指挥,你怎么随便一看都能招来鬼怪。” 观千幅:“你还没有习惯吗?” 李维果认同地点头:“说得也是。” 薛无遗:“……” “祂”走了……也说不准是被她们吓跑了。 薛无遗四下张望了一圈,异能在空中捕捉到了些许无形的线条,向着上空延伸而去。 方舟的血条竟然清零了。 【负神做出了祂的决断。祂带走了方舟幻影所有的异能量,前往现实,去寻找未来的“自己”。】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这做法可真够亚型人的。它们会称其为“当断则断”,事实上就是在公司崩溃之前卷款跑路。 这也就是现实里亚当想看到的,只不过负神幻影卷的“款”显然远比它预计的低。 她收回视线,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果不其然右眼又流血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19节 刚刚她还想,血条清零会下血雨。而此刻,方舟上方当真下起了雨。 城市的颜色都灰了一个度,雨幕笼罩着方舟,让下方的混乱更加泥泞。 “方舟上空有一层防护罩,我认为它就是帝国如今四区防护罩的初始版本。” 莉莉丝解释说,“现在防护罩消失了。” 薛无遗后知后觉意识到,如今方舟的防护罩还是透明的,甚至还有“滤镜美颜”系统。难怪她觉得城市一下子暗淡了不少。 “我就说,我们在底下看到的天空灰蒙蒙,但一上方舟天就成湛蓝色了。” 李维果咋舌,“合着方舟上的这些人都在自己骗自己啊?” 方溶刚刚和娄跃一起躲进了影子里,现在探出头问:“所以还走不走?还剩实验基地没去。” “走走走。”薛无遗毫无留恋地抽离了视线。 她们只是处理了个方舟,外面帝国还有更大的危机等着她们呢,还是得抓紧时间。 方溶向目标方向开洞,洞再次贯穿方舟,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个华美光鲜的天堂,有神像、和平鸽和的电子喷泉,富人区里还有足以假乱真的红花绿树,一切都那么安宁漂亮。 现在,则终于显露出了污染域的颓败肮脏。 眼下,帝国外来污染的影响应该是全部消除了,现在的污染域依靠原先污染源的逻辑运转。 实验基地里也混乱不堪,研究员们都想着跑路,标着各种难懂数据的纸张散了一地。 她们覆盖着影子潜入,全程悄无声息,未曾打草惊蛇。 “我接管了亚当的数据库,它销毁了一部分,但还留下一大半。”莉莉丝说,“在基地有一个加密文件库,里面存放的都是有关‘伊甸计划’的数据。全部解密预计超过六个小时,请问是否立即开始任务?” 薛无遗看了看时间,离二十四小时结束还很富裕,于是点头:“正好我们休整一番,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呢。” 这一路的消耗,效率极高,铁人都扛不住。她打了个哈欠,拖出睡袋就地开始睡觉了。 观千幅:“……” 我们指挥真是松弛。 她一转头,发现李维果也拖出了睡袋,不由扶额。 方溶淡淡说:“我和娄跃不需要休息,可以守着。你想睡就睡。” 话虽如此,她们刚才也消耗了不少精神存量,需要恢复恢复。 …… 薛无遗说睡就睡,六个小时刚好醒来,容光焕发。 她伸了个懒腰,前方莉莉丝的光屏一直亮着,上面显示出进度条:89%。 看来是快了。 “指挥,早安。”莉莉丝一本正经地道早安,还接管了管家莉莉的活计,用机械臂给薛无遗递来一杯咖啡。 薛无遗捧过咖啡,莉莉丝说:“解密即将完成,三分钟前,我刚解出一份特殊的资料。” 它直接把资料投放到了光屏上,那是几张照片,看起来是某份实体文件的拍照存档,文件的a4纸很旧,仿佛浸过水,也不知是怎么保存的。 薛无遗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当看完两三行后,她愣住了。 这份资料的行文模板,有点像一份简历。右上角是一张证件照,其余文字部分是对某个人做了基本介绍。 “简历”的主角是个青年人,证件照上,她站在雪白的环境里,剃了光头,没有眉毛,身上穿着像睡衣一样的白色研究服。这种衣服通常出现在受试者、也就是“实验品”身上。 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照片照得不好的原因,青年眼睛的颜色难以分辨,说是浅色也可以,说是深色也行。 同时,她五官和皮肤也有难以形容的奇特感——看不出属于什么民族,不管说她来自哪里都不突兀。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标准的人,世上所有人的平均相貌。 最关键的是,她的名字那栏写了两个字。 夏娃。 夏娃不是个ai吗? 它……她,怎么会是人? 薛无遗隐约意识到自己在触碰伊甸计划最隐秘的真相,乃至星球污染实验最核心的部分。 她无端感受到颤栗,仿佛回到了触碰邪神触角的那一刻。 人类在面对超出理解的邪异时,就会油然而生畏惧。那邪异有可能是污染,也更有可能是……某种扭曲的集体意志。 薛无遗停顿两秒,毫不犹豫地把队友推醒了。这种东西,就应该三个人一起看。 李维果睡眼惺忪:“什么?……噢噢,有新资料了。” 观千幅睁开眼,看清资料后表情也是一怔。 “简历”上的介绍写得很简单,却处处透露着古怪,还有手写的痕迹。 姓名:夏娃 编号:〇(手写标注:她只认可这个编号) 年龄:? 出生地:■■(原本的字疑似是“不详”,后被涂抹掉)1号实验室 身高:180cm 体重:138.6kg-? 密度:1.0-1.1g/cm??(用红笔手写了一个问号) “噢!这身高体重是不是填错了?”李维果挠挠头,“怎么可能呢……” 明眼人看到照片,都不会相信里面的青年人有两百多斤。 而且体重后面打的问号是什么意思?表示她还在变重吗? “我记得,人体的密度平均值很接近水的密度……”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这体重数字看着也有点眼熟。” 她究竟在哪里见过? 薛无遗求助人工智能,莉莉丝说:“我的算力现在全部用于解码,解码结束,我会进行一次检索。” 她们继续往下阅读,在基本的介绍后一页,是实验报告。 【第1次实验小结:】 【受试者与■■融合程度不断加深,状态良好。活动时,身体各个部分均产生特殊能量波动……无法测量,暂命名为“异能量”。】 小结是手写的,十分简短。 薛无遗眉头拧起,这意思是,夏娃与什么东西融合了?污染吗? 她往后拖动照片,却只有第一次的小结,往后又是一份别人的“简历”。 这一回,上面的主角变成了亚型人。 姓名:亚当 编号:01 好家伙,不仅夏娃是人,亚当最开始也是个亚型人的名字! 相比于人种特征杂糅的夏娃,第二张证件照上,亚当则很明显能看出有两个族裔的混血血脉,也是梅伽洲和离洲两个大陆旧时代各自的主流族裔。 薛无遗抱起手,她觉得这两个实验体的编号有问题。 【〇】和【01】,看起来就不像是属于同一个体系的。括号里特别标注了一句“她只认可这个编号”,恐怕就是原因所在。 〇,是“零”、“0”,一个标准的圆,比“01”更有“源头”的味道。 身高:180cm 体重:60kg 相比之下,亚当的各项数据就正常得多,也很符合证件照上那过于瘦削的实验体亚型人。 【第1次实验小结:】 【融合程度为0,进展状况极差。】 同样,亚当的资料里也只写了一次实验总结,比夏娃的还要简短。 如果她们的融合物是污染的话,那就不难解释了。亚型人无法觉醒异能,就连在异化时也难以与污染融合。 薛无遗至今见过最厉害的亚型人异种,也只有对娄跃做过实验的那个院长。对方放在今天,简直是只小虾米。 薛无遗又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照片,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 a4纸的右下角标注了打印时间,是【2050年】。 这个年份,比她们迄今为止在污染域见过的任何一个年份都要早。 第210章 苏醒 ◎(13)谜题的答案。◎ “原来……那么早就有污染了?”李维果不由小声惊呼,“母神啊……” 联盟人所继承的历史并不完全,尤其是有关污染的研究历史。因为在旧时代,属于“她们”的顶层话事人太少了,而且在被亚型人有意排挤。 她们几乎打碎了旧时代才建立起新时代,很多资料都在动荡的过程里遗失了。 即使是创办了莉莉丝计划的观宇,也未曾对后人提起伊甸计划的历史。可能对她来说,那是一段不愿回忆的失败往事。 所以种种因素叠加,联盟甚至不知道污染究竟是从哪个节点爆发的,只推测是在旧时代2060年之前。 眼前纸张上的时间,比这个推测时间早了足足十年。 并且,选定实验者、确定研究方向、着手开始研究……都需要花费时间,这种大型计划更是如此。 佐藤洋子先前还说,伊甸计划向全世界征集研究员——以旧时代的尿性,如果不是污染已经造成了重大伤亡,各个人类集团不可能团结一致。 那么污染出现的节点,肯定比2050年更早。 人工智能封印物夏娃,和眼前这位人类夏娃,是同一位夏娃么……?亚当呢? 资料上没有其它线索了,众人要做的只有等待。薛无遗在实验室逛了一圈,研究员们都跑光了,只留下满地狼藉。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0节 实验室里有不少实验动物,她做好人好事,把长了腿的都放了。 空气里只余下莉莉丝便携分体机运转的嗡嗡声,薛无遗伸手摸了摸,触感温热。她还是头一回看见莉莉丝发烫。 终于,又过了一段时间,进度条来到了百分百,莉莉丝宣布:“解压成功。” 一大堆资料被吐出来,把光屏填得满满当当。 薛无遗看得一阵头晕眼花,她学的是指挥,对生物科技知之甚少。况且,旧时代的生物研究体系和她们根本不一样。 莉莉丝做了简单的整理,薛无遗直接按照红色的标记看,确认了实验室的主要研究内容就是“如何让亚型人获得异能”。除此之外,还有对神土的研究、对防护罩的研究、对如何抑制异能的研究。 站在实验基地里,就能看到未来帝国的雏形。 但可气的是,一众资料里涉及夏娃亚当的部分几乎为零。 李维果咂舌,都开始古风了:“必然是亚当那厮从中作梗,删除了对自己不利的资料。” 想想也是,方舟本来就是亚当的大本营,它删除资料甚至都不是为了防她们,而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对外形象。 薛无遗点开为数不多的那份资料,里面记载了〇号与01号实验体的培育数据。 ——并不意外地,夏娃和亚当的身体是被人工培育出来的。其中夏娃的细胞,来自“海拉细胞”。 资料中还提到,这并不是研究员们 原本为她准备的身体细胞,而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 “海拉细胞是什么?”李维果说,“怎么又出现一个新名字。” 【简直是奇迹……】研究员手写的记录这样感慨道,【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意志绕开了玻璃墙,在一个小实验房里选择了海拉细胞,用它来塑造自己的身体。那个培养皿甚至和我们的实验毫无关系,它怎么能培养出一个完全的人体?可当我们发现时,“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海拉细胞是一个专有名词。”观千幅头小幅度动了动,“我知道,军校的医学生应该都学过。” 她顿了顿,“应该说……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故,已经被钉在了旧时代医药伦理学的耻辱柱上。” “‘海拉’两字,源于其细胞主人‘亨利艾塔·拉克斯’姓名的缩写。拉克斯是旧时代的一名患者,她所处的时代医学还很不发达,各种操作也很不规范。她在医院接受宫颈癌治疗时,她的医生取走了她的癌细胞,而并没有获得她本人的知情同意。” 李维果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后来,海拉细胞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可以在实验室无限繁殖的人类细胞……她直接或间接地推动了旧时代的医学发展,关联了几万甚至十几万篇论文。她的细胞在世界各地永生。但她本人在往后的几十年都并不知情,更谈不上得到报酬。而她本人的人种和……性别,在那个时代必然会遭受各种歧视。用我们今天的划分来说,她的家乡是第四区。” 观千幅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语气一贯平静无波,说得像在背书本,但众人还是听得默然了。 李维果回忆道:“我记得,旧时代的人种是按照肤色划分的……” 联盟也有人种的概念,但平时不太会被提及,并且通常以地区划分。 她们的进阶课本里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与人种有关的旧时代污染域并不少,尤其是在炎热的第四区。那片土地上曾经广泛的存在过“割礼”等残虐习俗,造成的污染残存至今。 而且,旧时代第四区人还曾被殖民者当做仆隶,大量向梅伽洲输送。 后来方舟又成为了新的殖民者,携带着海拉细胞再次登陆梅伽洲。 夏娃会选择海拉细胞,似乎带有一种命运的意味。 无限繁殖遍布全球的癌细胞,承载着人类的恶意与希望,就像蔓延世界的污染之水。这世界生病了,病得很重。 如果细胞培养出的人体会呈现出其主人的特征,那么夏娃应该是个黑皮肤的人才对。 可证件照上的她却只是一个“人类平均值”,在构建出这副相貌的时候,夏娃会思考些什么?她对旧时代,怀有什么样的看法? 薛无遗觉得,她可以想象。 观千幅讲述的时候,莉莉丝没有打断,此刻开口:“关于夏娃的体重数字,我有些猜测。我们的星球上,所有水的估计总重量约为13.86亿亿吨。” 薛无遗拳头一敲掌心,恍然大悟。难怪她觉得熟悉,这种数字平时会被放在科普书籍的第一段,但大部分人也只是看一眼,不会用心去记。 如果是爱好地理的人,比如邢万里,可能看到的第一眼就察觉出来了。 她们母星上的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总重量居然百来年都没有发生过变化。人类与污染对水造成的影响,在宏观的尺度上微乎其微。 薛无遗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表情包,加一勺海拉细胞、加几勺水、加……最后合成了大夏娃。 她越来越好奇“夏娃”本身究竟是什么了,难道是一种无形的意志? 薛无遗翻到了最底端,看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文件包的东西,没有名字,问:“这是什么?” 莉莉丝:“什么?” “嗯?”薛无遗一愣,“你看不到吗?” 莉莉丝的信号灯闪烁了两下,机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现在能看到了。这是一个加密文件包……我刚刚解密的过程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捕捉到它。” “我能正常看到。”李维果举手,“我刚就想问了。” 观千幅也点头。 这就奇怪了,莉莉丝可是人工智能,她居然还会有“视线盲区”? 薛无遗盯着文件包看了一会儿,异能标注出说明: 【名称:神秘的文件包】 【神秘的文件包,也许夏娃在其中沉睡。谁知道呢。】 【特性:无法观测】 【它的主人使用了一些小小的障眼法,只有人类才能看到它。】 换句话说就是避免被ai观测到…… 薛无遗给同伴们分享了情报:“我猜,是用来防亚当的吧。” “原来如此。”莉莉丝说,“我推测,夏娃提前将自己的数据压缩了起来,并使用了特殊的封锁装置。只有当她人突破亚当的数据库,才能发现沉睡的夏娃。”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意思了。薛无遗不由抬起头环视空荡荡的实验室:“我们现在做的事……其实和百年前的火灾苦修会差不多。” 叶障率人登上方舟,跟着方舟一起前往梅伽洲大陆。 埋金之地里还有个夏娃,她们推测是苦修会从方舟里抢劫出来的。 所以,苦修会当年带走的就是这个文件。事件在这里串联了起来,连成一个圆。实验室里没有其她人,薛无遗却仿佛看到了红色的身影。 可埋金之地里的夏娃状态异常,疑似也处于沉睡状态。分体幻火明显和夏娃的联系不深,更像是苦修会众人依托夏娃数据再造的独立封印物。 所以她们当年可能只是带走了数据,而没有将夏娃唤醒。 薛无遗心中好奇涌动,直接在光屏上点击那个文件。 一个简陋的界面弹出来,光屏被分成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是高速变动的数据流,下半部分是空白的输入框。 很明显,她们必须得根据上半部分的数据流输入特定内容,才能成功打开文件。 薛无遗:“……” 怪不得苦修会没有唤醒夏娃,太难为人类了。 莉莉丝开口了:“这是一套动态密码,解密的人必须使用特定的编程语言,在1秒钟之内进行解答。输错两次,文件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它语气冷静,薛无遗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欣赏,“这套编程语言我没有接触过,不同于联盟使用的‘宙语言’,但有些相似之处,并且更为简单粗糙,我认为是宙语言的前身。” 宙语言,是观京澜根据观家创始人观宇的名字取的一种计算机语言,取了宇宙之意,是现代人工智能的基础编程语言。 观宇曾参与过亚当计划,后又离开创始并推行了莉莉丝计划。 那么曾经“夏娃”的编程里也留有她的语言痕迹,很合理。 “一秒钟!”李维果提炼出关键词,“那岂不是只有ai才能解出来——呃,也可能有极少数的变态异能者有这种能力。” 头发可以接入网络的观家老祖宗说不定行。 薛无遗:“……我知道为什么苦修会要创造出幻火了。” 是想让她解动态密码吧?可惜幻火太像人了,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观千幅问莉莉丝:“你能解密码吗?”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学医,而应该继承祖姥姥的家业。 “可以。”莉莉丝说,“但问题并不在于解开密码,而是输入密码的人。我刚刚发现,这个输入框必须要接入特定的输入器才能解,就在实验室里找了一下,在实验室的仓库里发现了它。” 机械臂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键盘,薛无遗眼前也随之浮现出了注释。 【名称:奇特的密码输入器】 【品类:封印物】 【这是一件封印物,具有识别功能。只有非人类雌性智慧异种才能使用它,且该异种生前必须是异能者。其余人或亚型人一旦试图输入密码,它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薛无遗心说夏娃设置的关卡真是一重又一重,唤醒条件极为苛刻,难怪亚当拿夏娃没办法。 它或许可以找到背叛同胞的异能者,但绝不可能找出一个变成了异种后仍愿意帮它的异能者。 薛无遗将看到的和众人知会,若有所思,这么想来确实……在旧时代,一个“堕落了”的异能者,几乎必然憎恨亚型人社会。 仔细一想……莫非,污染本身就有筛选机制?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强大的异种。 对联盟人来说,这完全是思维盲区。联盟全体所有人都天然反对亚型人社会。 “生前是异能者的智慧异种”,夏娃用这个条件来筛选,仔细想想很微妙啊。 很明显,她的立场和异种站在一起,或者至少是倾向于异种。 人鱼又曾经说……“夏娃”是所有异种的母亲……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夏娃的条件,对她们来说不是难题。 娄跃和方溶都露出稳重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可以”。 “我生前就觉醒了异能,应该可以试试。”娄跃先开口。 方溶说:“我小时候没有异能。我就作为备选项。” 就这么简单定下之后,莉莉丝着手开始解码。 屏幕上的数据流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换着,每一毫秒都在加载新的字符。莉莉丝打出了一长串字符,娄跃触手舞成风,飞速输入。 第一重锁解开,还有第二重,也是同样的动态密码。同样的设置重复了足足三次。只要一层出错,整个文件就会报废。 好在娄跃有八只手,否则还真跟不上速度。她的八爪鱼触手舞出了漆黑的残影,额头渗出几滴汗。 一秒、两秒、三秒。 滴答、滴答、滴答。 只是三秒钟过去,围观的众人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薛无遗背后也因紧张而汗湿了。 她们注视着屏幕,最后一层密码解开,光屏骤然一变,成了一片漆黑。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1节 三秒钟后,光屏重新亮起,出现了和先前一样的界面,字符流加上输入框。 “怎么还有一层?”薛无遗头痛地按按额角。 “……不用担心,最后一层有一分钟的作答时间。” 莉莉丝机械音罕见地染上了一丝语气,混杂着赞叹与着迷,“这次的谜底,我认为极大概率是一句话,而不是无规律的密码串。” 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海浪,在莉莉丝的意识里穿行。分析是ai的天性,数据是它们的语言,解密的过程就如跨时空的对话。人工智能天然就会为复杂的谜题神魂颠倒——如果它们也有神魂的话。 薛无遗明显感觉到,这回字符流的变化速度减缓了,蒙上了一层莫测的美感。 或许在这一刻,莉莉丝已经与沉睡的夏娃灵魂共振了。 “……我解开了。”莉莉丝轻声说。 “最后谜题的答案,是一句话,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伴随着充满机械感的声音,娄跃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那句话。 ——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蓝色的默认字体被敲进输入框,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刹那,光屏上忽然出现了一团红色,如滴入水中的血滴,波纹震动,扩散蔓延。 夏娃,正在苏醒。 第211章 破壳而出 ◎(14)降临。◎ 禁闭室外。 黄独脸色微沉,虽不知道夏娃的身份,但她们也基本可以猜出她话里的两条路分别指代什么。 往小了说,一条是联盟的路,一条是帝国海母教徒的路。 薛无遗上一次和薛策在精神空间通讯时,双方交换了情报。蓝线军的教母想召唤大洪水,用污染来洗刷污染,以毁灭对抗毁灭。 联盟则认为应当徐徐图之,先修改防护罩参数剿灭所有亚型人,再来收拾帝国内的烂摊子。 往大了说,两条路一条是“拥抱污染派”,一条是“坚守人类派”。 联盟的主流观念都是坚守人类底线,即使说“共存”,是在保护全体普通人类的情况下共存,而不是敞开防守线任凭洪水闯入。 谢岑对众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夺走那枚“苹果”。 “我选择……” 房间内的扎西拉盯着黑色的苹果,缓缓开口了。 “我选择——” “殿下!” 在联盟众人还未闯入前的千钧一发之际,佐藤洋子突然高声打断了扎西拉要说的话。她直接从安全屋跳了出来,联盟众人都没反应的过来。 “不要相信她!” 扎西达脸上闪过一瞬愣神,当她看见佐藤洋子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屋内的“时空”被打破了。回忆的洪流穿过她的脑海,她在这几秒间想起了一切。 黄独挑了挑眉,事已至此,她干脆也迈步走出,站到了佐藤洋子身旁,直面夏娃。 原本过去真实的历史上,方舟开始殖民时,扎西拉早就逃出卡洛伊了,佐藤洋子也早就忠心在她身边辅佐。 夏娃说要看两条路谁能争先,事实上心里是有偏向的。她更倾向于选择“污染”的路。 否则,她就不会利用扎西拉当前的困境,诱惑她作出选择。 “海对岸的客人。”夏娃竟然一眼就识别了她们的身份,笑了两声,摊开手,“看来,扎西拉不会选择我的苹果了。” 扎西拉沉默片刻,从地上站起来,摇摇头:“……不。就算没有看到她们,我也不会选择吞下苹果。” 她看着佐藤洋子,后者向她走来与她并肩而立。扎西拉说,“我猜,‘历史上’的我,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吧?否则,就不会有这处‘污染域’了。” 污染源因为她的遗憾而产生,她的情绪一直盘踞在沙漠上,压制着卡洛伊的污染源。 污染源“本人”觉醒了,黄独不由再次说了声“有趣”。 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个房间汇聚,扎西拉直接成为了“完全体”,超脱出了故事之外。 谢岑则没有关注扎西拉,视线紧盯着夏娃。 夏娃遗憾地耸耸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什么不选我?因为你怕死吗?” “原因很简单,我不想献祭普通女人来成全我的愿望……我始终认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扎西拉语气平稳,“我梦想里的世界不该如此。” 夏娃说:“优柔寡断。如果历史上的你、你们愿意选择海母,那么这片大陆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更多的人被‘它们’献祭。” 扎西拉呼吸微停,夏娃将大陆的未来算在她头上,让她感受到了重压。佐藤洋子替代她缓缓开口:“没有这么算的。如果某种未来只压在一个人身上,那就不是正确的未来。” 夏娃“啧”了一声,说:“没意思。” 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直视”着黄独,“——你想对我用异能。” 谢岑心里微微一咯噔,污染学里有个小知识——你不能因为一个异种长得像“人”,就先入为主认为她接收信息的方式和人一样。她也许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可以用来“看见”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这点,黄独根本就没有在面上显露,可却还是立刻被发现了。难道夏娃会读心? 黄独眉梢动了动,表情未变,既然被发现,辩解也没有用处,她于是直接以手按住了剑柄。 “让我看看,你的异能是‘消’……很不错,是个好异能。” 夏娃赞许地点点头,“但用在我身上,只会让你自己消失。” 谢岑闻言更是心惊,夏娃直接读出了黄独的异能!而且,她直接断言副作用会吞噬黄独自己。 黄独拧眉,她刚刚确实想发动异能,但在须臾之间迟疑了。在她的“视野”里,夏娃是个人形的轮廓,看着并没有什么威胁。 可当她心念动的那一刹,她感觉到“夏娃”这个词语,还连接着某种更大的东西。 如果她想要让那东西消失,所付出的代价…… 即便自己也被抹消,也仍旧不够。 夏娃究竟是什么?她的人形像用水捏出来的,难道真身是海洋吗? 这地球上的所有海洋、所有的水,都是她的化身?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黄独此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数年战场的经历依旧让她保持了冷静。 至少眼前的人形和那颗苹果,她可以抹消。 红白双鱼如利箭般窜出,刺入夏娃的身体。这一幕诡谲而奇妙,鱼投入水中,根本像是回到了本该待的地方。 苹果立时被抹去,夏娃的身形从双脚开始向上消失。她状态却依旧安然,皮肤表面连丝涟漪都没有。 在上半身也被抹除之前,她打了个响指,溅起一朵小水花。 “既然扎西拉不愿意让我瞧热闹,那我只能尽早将你们都送进‘决赛圈’分出胜负了。” 她甚至还在笑,“放心,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再出现了。我虽然性子急,但既然已睡了这么久,也不会在乎浪费一点时间。” 水色的身形彻底被擦去,原地连一滴水都没有留下。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谢岑立即询问。 “……没有。”黄独摇了摇头,语气迟疑,“倒是……” 她撸起袖子伸出胳膊,皮肤表面的毛孔正在向外渗水,一颗一颗水珠滴落下来,尤为渗人。 滴水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就停止了,黄独感到口渴,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运动,流了过多的汗而没有水摄入。 她抹消了水,代价也是水。 ……那么她如果抹掉更多,整个人会被抽干吗? * 方舟实验基地。 在薛无遗的想象中,唤醒夏娃,就会有一个人工智能出现在她们面前。可能像莉莉丝一样有礼貌,先用设备和她们打招呼;也可能横冲直撞,与她们发生冲突。 她也的确文件被解开的时候感受到了非人生物的气息,无法形容的沉重威压从四面八方涌现,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不可忽略的水腥气。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夏娃根本没有现身,出现的只有—— 水。 眨眼之间,实验室的各个缝隙都开始朝外冒水,很快就淹没了她们的脚踝。实验室外响起了隆隆如地震的声音,撼天动地。 水的暴涨速度根本让她们来不及反应,才几个呼吸,她们的人就已经被裹在了水浪中。观千幅反应快,头发再度充当了安全绳的作用。 “唔?……咕噜噜!”薛无遗骂了句脏话,也被水流消音。这动静是夏娃弄出来的吗?也太没礼貌了! 薛无遗在影子里狂翻,寻找氧气瓶。莉莉丝紧急启动,用机械臂把输氧装置塞到了她们嘴里,又把护目镜按到她们脸上,薛无遗好悬才喘上来一口气。 这输氧装置是她库存里最落后的款式,还需要用嘴紧咬着。 人被卷在水流里的体验,和被龙卷风狂扇巴掌也没太大区别。薛无遗头晕眼花,实验室的所有门都被水流撞开,甚至很快墙都被冲垮了。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大叫,整个精神频道都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我觉得我们像抽水马桶里的……” 观千幅忍无可忍:“闭嘴!” 李维果:“噢!这对话怎么如此耳熟?” 死者之国污染域的情况再度上演,而且这回比上回还要狂暴千百倍。 薛无遗几乎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要被撕裂了,肺里的空气都在被水往外挤压。 瞬间嘴巴里的水苦涩咸腥,应该是海水。可方舟上哪来的海水?! 哗啦—— 她们被海浪高高抛起,实验基地原本建在地下,可水流冲出,直直把她们往天上冲。她们的高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依次超过方舟上的楼宇。 最后,她们来到了最高处——透过满是气泡的半透明水柱,薛无遗甚至看到了方舟那已经空瘪掉的血条,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她们的视角在天上,俯瞰着方舟之城和下方的梅伽洲城市。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2节 天上在下雨,地上在爆发洪水。 洪水从方舟生发,已经淹没了方舟,接着向下冲去。悬浮的方舟之城周围形成了巨型瀑布,天梯已不在。 真是夭寿了,沙漠地区还能发洪水! 薛无遗扶着额头,晕头转向地想,那她们现在又是在哪儿?被冲到云里去了?? 裹挟着她们的水流还在移动,薛无遗当真看到了云层。水柱从云海里穿过,高空的冰晶撞进水里,从她们的脸颊和周身擦过。 “哦!母神啊……”李维果喃喃自语,“我是疯了,还是在做梦?” 娄跃用影子紧紧缠住众人,观千幅也贡献了头发。小队几人缩成一个大球。 如果地上有人看见这一幕,肯定会以为自己疯了,什么东西在天上飘? 方溶面露菜色,不快道:“周围的空间都在被扭曲,乱得吓人……” 薛无遗:“我好想吐……呕——” 观千幅:“不许吐!!” 她少见地连用了两个感叹号,用力地敲在精神频道里。 要是在这里吐了,她们就得被呕吐物糊脸了! 薛无遗捂住嘴巴,这会儿异能终于显示出两行字。 【你们被某种神秘力量裹挟,走了水的通道。这颗星球的表面到处都有水,高空中、地面上……“她”的路无处不在。】 【银河也是河,谁说银河不能做河道?】 薛无遗:“……?” 银河也是河?这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污染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现在就漂泊在这不可思议的河道里,透过透明的河床和护目镜上凝结的薄薄冰壳,能够俯视大地。 “她”,是夏娃吗? 夏娃想让她们做什么? 自帝国建成后,恐怕还没有人能在高空俯瞰梅伽洲大陆,亚型人们在神土里穷尽想象力建造天空之城,却仍同千年前生产力匮乏的古人一样,对天空的了解如此贫瘠。 联盟没有防护罩,但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用飞行器在低空飞行。她们此刻却短暂拥有了神明的视角。 她们飞越了沙漠,帝国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从天上往下看,帝国与周围污染区的界限清晰而分明。梅伽洲大陆几乎被植物占据了,一眼望去竟有生机勃勃的错觉。 ——也确实生机勃勃,只不过是属于污染物的生机。 薛无遗几乎有一瞬间动摇了,她忽然彻底明白了联盟极端派的想法。 望着这样的图景,你很难相信人类能在污染中独善自身。人类所坚守的城市,在自然面前究竟算什么? 据说在旧时代,全球的植物都以绿色为主,在联盟的安全区里,植物也都是那种无害的颜色。 可以整片大陆的尺度来看,植物丛林总体呈现暗蓝紫色。它们所蒸腾出的水汽折射粉色的阳光,又经过不知名的扭曲,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人类看到那蓝雾,只会感到不祥、不安。 而在水雾与植物的包围中,帝国像镶嵌在绒毯里的玻璃明珠,四个防护罩以不太规则叶形排布,挤在一起。 这防护网似乎有某种特殊结构,帝国人在防护罩里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但当身处天空,却能清晰看到帝国内部的高楼大厦。薛无遗不禁觉得可笑。 如果不知道帝国有多少罪恶,那这国家真是个能源过剩的丰饶不夜城,总是闪烁着璀璨的灯火。 哗啦—— 承载着她们的水流开始下降,离帝国越来越近。 视野里出现了一座高塔,位于沦陷区。薛无遗看不出它原先的颜色,因为它表面覆满了爬藤植物,但从形状来看,应该是帝国防护罩的控制塔——她们原先的目的地。 从周围的环境来看,它原先应该处于帝国内部。但帝国的防护罩也在逐年缓慢缩水,一百年里退了不知道多少步,所以它也摇摇欲坠暴露在边界了。 薛无遗纳闷:“夏娃人还怪好的,直接给我们送过来了?” 水流却没有停歇,飞过了控制塔台。薛无遗扭动脖子,发觉水流飞的方向很有目的性,竟是另一座控制塔,也就是薛策等人的目的地。 两座控制塔在帝国两端,遥遥相对。 她们从帝国上方穿过,帝国上方也正在下雨,乌云里雷声隆隆,她们被水流送着从乌云下方飞过,薛无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被大自然母亲电死。 她缩回脖子,忽然发现帝国有一块区域是灰黑色的,看不清内里的结构,仿佛防护罩里被黑雾充满了。 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愣住。 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正在弥漫的污染!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黑雾上方防护罩的某处,有个缺口。 那缺口很小,宛如雏鸟破壳时啄出的第一个破口。 ——啊……有什么要诞生了。 这句话无端从薛无遗脑海里闪过,像被概念植入了一样。回过神来,她猛然心神巨震,双眼瞬间开始淌血。 薛无遗只来得及挤出一句“不要看”,紧接着,她的精神链接就无法维系,直接崩断了。 周遭陷入空空的忙音。不可思议的一幕在她眼前发生。 从那缺口的地方,防护罩被缓缓顶起了一个凸起,具有韧性的材料没有立即破裂,但也肉眼可见地难以再维系。这绝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甚至机械都难,薛无遗无法想象下方是一股什么样的巨力。 她眼前满是血雾,又被水流飞速冲走,耳边满是耳鸣声,却着了魔般无法离开视线。 半透明的防护罩犹如某种生物的蛋壳,而它内部孕育的诡谲生物正在破壳。 时间被按了暂停键,无数的细节向薛无遗奔流而来,被她的眼睛接收,灌向她的大脑。 她看见防护网碎裂的纹路,看见被崩开的碎渣,看见从破口里探出的触角。那触手仿佛极为纤细,但只是与庞大的防护网对比而言。如果她站到它旁边,一定会觉得它如通天的神柱。 她看见天上的雨水落到防护罩表面,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向着破口汇聚而去。她看见防护网内部也有血水在涌出,如同生物破壳的蛋液。她看到血雾里藏着无数血条,有敌方也有友方。她看到无数人化为异种,甚至在蛋液里融化,成为养料。 她看见,几根触手如花朵般绽开钻出破口,将防护罩撕裂。 她看见,邪神……海母,破壳而出。 她见证了帝国成为污染域的一瞬间。 那触手群簌簌颤动着,中央有一只还未睁开的眼睛,蓝色的肉皮下眼珠在不停地转动。 然后那肉膜打开了,一只纯金色的眼球看向她,中央是笔直的蓝线虹膜。从视觉效果来看,它——祂,像是防护罩长出的一颗眼珠。 她与海母对上了视线。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人类应该直视的眼睛,如此慈悲,如此非人,如此冰冷。 薛无遗喉咙不可抑制地发抖发紧,想喊叫,想嘶吼,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明明不久前她还那么聒噪。 队友意识到了什么,观千幅用头发蒙住了她的眼睛,李维果等人死死拽着她。薛无遗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正发了疯一样向外挣脱,想投向那颗金黄的眼珠。 这时候,水流终于越过了这一幕。她们被抛到另一座控制塔附近,然后向下坠落。 薛无遗闭着眼睛,视网膜上却还烙印着金色的残像。 不止是双眼流血,在她的错觉中,她已经在一瞬间全身的毛孔渗血、爆体而亡了。即便是想象中的死亡,也足够人大脑颤栗。 她脑袋一片混乱,只是傻了般随着水流下坠,被牵扯也没有反应。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梦。 “……51?” 薛无遗头脑清醒了些,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薛策的脸映入眼帘。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水流直接把她们送到了荆棘之火目标的控制台……所以,她直接和薛策汇合了。 第212章 世界 ◎她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游戏。◎ 薛策的背后,队友们也探出头来,担忧关切地望着薛无遗。 “怎么样?眼睛痛不痛?” “我们刚刚给你治疗了,把破裂的血管接了起来。” 薛无遗艰难撑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临时的担架床上,被放置在邢老师的安全屋里。 “好多了。”她闭了闭眼睛,“不痛……哎哟!” 眼睛又在她尝 试发动异能的时候刺痛起来,观千幅赶紧用头发遮住她的右眼。薛无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龇牙咧嘴,倒是没有流血,可右眼异常酸胀。 视线里的异能面板也斑驳不堪,异能有气无力地显示一行字: 【你的天才外挂暂时被封印了……】 【直视污染源就要有这种觉悟啊!】 【完全恢复倒计时:?】 薛无遗:“……” 也不是我想看的啊! 而且倒计时问号是什么意思? 她悲愤,下床一边活动四肢,一边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简直是十万火急。”张向阳唉声叹气,“那个……呃,污染源,她召唤的水已经把帝国包围了,整个帝国现在处于封锁状态。暗火部门传回的情报说,西区的防护罩完全破裂了,其余三大区域的防护罩也有裂隙,都在不断扩大。” 莉莉丝投放出一张动态图,由暗火部门推测绘制,内容是帝国整体的污染状态。 可以看到,西区作为蓝线军的大本营,全部变成了黑蓝,其余三大区也在不同程度被污染之水侵蚀,黑蓝斑点犹如水锈。 地图右上角还标注了速率,薛无遗简单心算一下,按这速度不超过三天,帝国就会变得和外面的沦陷区一模一样。 到时候帝国的四亿人口还能剩下多少?她们的同胞还能有一亿么?帝国普通人和联盟普通人在污染面前的抵抗力,恐怕没有多少区别。 最关键的是,上亿人堕落成为异种,真的只影响梅伽洲大陆吗? ……她们的离洲,也将面临更严重的污染侵蚀。 薛无遗一阵焦虑,她恨不能现在就去拳打脚踢解除污染。 “不行。”观千幅看穿了她的想法,将她按住,“你至少得先休息一天。”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3节 薛无遗只是看了一眼海母破壳就被冲击成这样,如果用这副身体状态再去作战,岂不是直接挂了? “……好吧。”薛无遗呼出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抑制住焦虑。 许问清宽慰她道:“小薛指挥,你不用总想一个人扛住所有事。联盟的人也都在行动,刚刚我们已经联系上了鹿指挥,她们正在朝污染域进发。这么多军人,只把希望压在一个小辈身上算什么?我们联盟不兴个人英雌主义。” 薛无遗总算冷静了不少,这时,薛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们对彼此的肢体语言都很熟悉,这是要和她谈谈的意思。 她于是跟着薛策走出安全屋,外面正在下着瓢泼大雨。控制塔附近是荒凉的无人区,雨打在建筑生锈的铁皮上,像某种奇异的乐曲。 她们走开了大约二三十米,不远处联盟和荆棘之火的营地被雨幕模糊。薛策在一处废旧的廊下停下,递给她一杯甜营养液,温度刚好。 薛无遗怔了怔,莫名真正安定下来。此时此刻仿佛回到了她曾经和薛策相依为命的时光,她们在帝国的无人区里穿梭,站在废墟里沉默地听雨。 连营养液的气味都很相似,廉价的工业口感,但曾经的她们都喜欢这种能够补充能量的甜。 过了好一会儿,薛无遗把营养液喝了大半,胃里发热,薛策终于开口。 “你应该一直也好奇我的异能名吧。” 薛策说,“我现在把它告诉你,它叫——” 薛策的话音还未落,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就同时显示出了字迹。不知道为什么,看薛策的异能,她的异能面板就突然不模糊了。 “世界模拟器。” 【异能名:世界模拟器】 【世界是你们的游戏。既然是游戏,怎么能没有回档重来功能?】 【薛策可以消耗精神力随时随地发动异能,异能开启后,就可以脑内模拟接下来的经历。唯一与“大数据模拟”不同的是,她所游玩过的未来,都是真正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薛无遗一时失语,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薛策的预知能力,是以“回档”的形式呈现的。薛无遗张了张口,很多话涌上心头,可当看向薛策异色的眼睛,她只问出一句:“那……你经历过多少未来?” 这是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心头涌现的除了“50果然厉害”的惊喜,还有酸涩。 薛策在时间长河里反复穿行过多久?她要尝试多少次,才能抓住她想要的那条线? 薛策曾经说,把她一无所知送到联盟大陆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是不是意味着,薛策切切实实地失败过很多次? ……她看着她死去,会是什么感受? 薛无遗喉头微哽,鼻子发酸。她知道那是种什么感受,因为她就亲眼目睹过薛策的“死亡”。 而这样的无力回天,薛策经历过不止一次。 薛策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异能所模拟出的经历,就像游戏一样,我操控‘我’的角色行动,并不是完全真实的体验。” 薛无遗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就算是这样,薛策难道每一次都能分清真实与模拟吗? 更何况,那些都是真正可能发展的未来。 异能面板接着显示出了剩下的注释。 【精神等级:s+级浩如烟海,无需测量。也就比你略差一丢丢啦。】 【异能级别:你这么厉害,你的姐妹当然也一样厉害。不过同是s+,50还是略逊于你啦。】 【异能倾向:当然是最厉害的精神倾向,但比你少一个元素倾向。】 薛无遗:“……” 即使是在面对50时也要分个高下吗? 如此伤感的氛围,她也没忍住被自己的臭屁逗笑了,心头的郁愤消散了些许。 【世界mod】注释完【世界模拟器】,就重新恢复斑驳,继续休养去了。 不过这回【恢复倒计时】的问号变成了具体的时间:【预计12小时复原。】 薛无遗想,她们两个的异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游戏”,真正的“世界”。 这种情况在联盟也不罕见,母女或双生的姐妹,很容易产生相似而不同的异能,可以打出漂亮的组合战。甚至有些家族里,比如观家,出名的异能都和“线”有关系。 薛无遗的异能本该在上辈子就觉醒,只是被帝国的防护罩抑制了。 薛策则更早就觉醒了异能,但早期还很微弱,后来又把眼睛丢弃了,直到换上叶障的眼睛之后才回归完全体。 异能与灵魂绑定,她们出生时共享同源的血脉,往后肉|身变迁,也始终是姐妹。 薛无遗似乎知道为什么她们会有这样的异能。 【世界mod】觉醒时的自我介绍说,“世界就像我的游戏,诡异区就是我的游乐场。而mod,负责让我的游戏体验更好。” 【世界模拟器】也说,“世界是你们的游戏。” 然而,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怎么会将世界视为可以随意把玩的游戏? 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如此“轻松写意”—— 事实上,她们本来就没有那么轻松惬意。她们只是在用狂妄的自信,去对抗庞大而未知的世界,压倒油然而生的恐惧。 “51,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一直逃不出去怎么办?你会害怕吗?” “这么问,说明害怕的是你……哈哈,好吧,我也挺怕的。” 如果一直逃不出去怎么办? 她们甚至不知道外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大部分像她们这样的实验品,生在阿尔法公司,最后也死在阿尔法公司。这几栋白色的大楼,就是她们的全部世界。 她们只能如饥似渴地捕捉一切能捕捉的信息,从一块坏掉的光脑,从员工的谈话,甚至从一片被夹带进来的纸屑里,去推测琢磨真正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所以她们擅长挖掘隐藏的信息,其实也许……诡异物的世界比人类的世界更浅显易懂。 50和51紧紧依偎在一起,诉说着自己对世界的恐惧,也分享着勇气。 “……50,那就把它当成一局游戏吧,电子游戏。” “游戏?……就是你捡到的光脑里的那种吗?” 她们都很喜欢玩电子游戏,这是日常间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 除了捡到的光脑里有预置的游戏,偶尔教官心情好,还会让她们使用自己的私人的光脑。 “没错。50,我们只是在玩一局游戏,游戏里的主角不会害怕,不会难过,只知道一直往前跑——” “然后通关。” “对,我们都会通关!” 于是枯燥乏味的实验日常,在她们的眼里变得富有趣味起来。 巡逻的白衣研究员,也和游戏里的npc差不多。击败敌方的npc,获取关键情报,她们就能逃出“新手村”。 如果不抽离自己的经历,把一切视为游戏,她们可能早就不敢往前走了。 但在后来,小孩子虚胆扯起的狂妄,也慢慢变成了真的自信。 世界是我的游戏,在我的游戏场里,一切都将为我所用。 她们在火海中狂奔,在夜色下高歌,纵情享受每一次劫后余生的收获,将那视为“通关的馈赠”。 薛无遗将最后一口营养液喝完,心已然彻底沉静。她问:“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预知类异能很特殊,多告诉一个人,就多了几分不可知的变量。” 薛策慢慢地说,“这一类异能者,都倾向于隐藏自己异能的具体机制。” 薛无遗认同地点头,观校长就是例子。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现在知道了薛策的异能,也可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她会很担心薛策的精神状况,难保不会在做重大决策时对薛策过度保护。 她会本能想阻止薛策经历那么多次死亡。 “而我现在改变方针是因为……其实,接下来的未来,我一次都没有‘玩到’过。” 薛策说,“这局‘游戏’,光靠我的预知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把全部的牌都摊开,共同商议对策。” “我曾玩到过三次帝国成为污染域,邪神降临,我也知道污染源的方位,但每次我走向祂们,模拟里的我就会双眼流血,接着异能被强行停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异能量的波动已经超过了我的精神极限,所以每次我都会被强制下线。” “我每次的死亡都会被归类为结局,be、oe、he……不过到现在,我都只见过前两个。” 她还一次he都没打出来过,倒是快实现be全收集了。 “50……”薛无遗不由得问,“你是怎么坚持走到今天的?” 如果未来肉眼可见地光明,那么谁都能坦然走大道; 如果根本预测不了未来,那人们也能蒙着眼睛自顾自往下走。 可若是夹在中间,人要怎么保持坚定? 百年前的叶障,是怎么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的?她所处的时代还更加令人绝望。 “如果我说我全然坚定,那就是自夸了。” 薛策笑了笑,脸上的梨涡加深,“虽然没有玩到过好结局,但我偶然玩到过一次‘后日谈’。” “就在我装上叶障眼睛的时候,我看到过一艘小舟,从海上驶来——”她语速加快,轻盈地描述起来。 那段“后日谈”像个突兀插进来的过场动画片段,氛围格格不入。 片段里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小船雪白,大海碧蓝。 她和薛无遗站在甲板上吹海风,身后的同伴们嚷嚷着要海钓。薛无遗的队友和荆棘勾肩搭背,荆棘之火的成员都卸下了长袍。 远处有海鸟飞过海面,小船路过一处岛屿,在礁石边暂停。红色的树林前,人鱼向她们歌唱。 这一小段画面,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在某一个未来里,海上终年弥漫的大雾将会散去。污染之水被抑制,船只无需防护就能出海。 海上有正常的海鸟,也有异种。智慧生物能够随意交流,而不剑拔弩张。 “……简直就像梦一样……”薛无遗低声评价。 薛策点头:“我也总觉得像梦……但异能不会弄错。” 那不是她大脑制造出来的梦境幻象,而是某条线上真实的未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4节 身处黑暗中的人,只要见过一次阳光,就绝不会忘掉了。 她将会终生朝着那个方向前行,哪怕失败千万次。 薛无遗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握住了心口的火种徽章。她心中突然也生出无限向往。 远处,控制塔的门被破开了。联盟的技术专家组队入塔,对防护罩进行力所能及的修复。薛无遗曾经非常憎恨帝国的防护网,可现在却希望它慢点破裂。 联盟人列队行军。大雨带走地面的温度,她们身上的火种徽章却依旧熠熠生辉。 * 帝国,北区。 与已陷入混乱的蓝线军掌控区相比,北区的普通人尚且还没有发现防护罩出问题。 神土出事后,小韩度过了一段还算安生的太平日子,甚至活得还越来越好了。 死了那么多男人,公司极度缺人,稍微能干活的都被提拔了上去。小韩在短短的时日里连升四级,来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岗位上。 她惊奇地发现,其实自己的能力也不比从前那位男领导差。 岗位上的人不同,做出的决策也不同——这一点是小韩后来才体会到的。 她们公司做的是日用百货生意,专攻清洁用品领域。以前,她们喜欢宣传“主妇用具”,但现在最新产品宣传里,重点介绍的却是月经用品。 公司决定攻破技术壁垒,进行月经用品革新。 生活真的在发生变化。放在以前,谁会在意这种提案?舒适贴身、能够瞬吸收的月经裤,卖得贵怎么了?那是贵族用品,她们这种普通白领,用用普通的就得了。没人觉得不对,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韩也是经过这次的会议讨论才知道,市面上销量最多、销路最广的月经用品,竟然近百年都没有过重大革新。 是啊,以前连避|孕套都用上光学科技了,为什么月经用品还是老样子? 现在避|孕套是根本没了用处,没有人需要担心所谓的“意外怀孕”。 公司现今的高层甚至还说,她们打算和官方谈谈,把月经用品纳入社会保障。 小韩相信自己的未来会越变越好,同时却也有隐忧。一方面,她总觉得有些女人对男人的执念太深了,上次的新闻里主持人还说,高层正在想办法恢复男性基因。 另一方面,她觉得,帝国的整体构架依旧还很“陈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革新。现在她早上路过巷子,虽然看不到男人的尿渍和烟头,却能看到很多无家可归的底层女人。 她在出事之前就是白领,虽然有个不成器的爹,可生活总体是优渥的。在她的圈层之外,却还是有太多的惨剧。 小韩摇了摇头,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她收拾公文包,踏上上班的路途。 男人消失之后,她已经很早没有在大清早惴惴不安、害怕遇到男流浪汉了。可今天刚一踏出家门,小韩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空气里充斥着水的味道,带着点腥,甚至闻起来有点像血。 下水道出问题了? 小韩疑神疑鬼,可地面干干净净,街边的下水道口也并无异状。 可莫名地,她心里就是极度不安,简直像本能在叫嚣。 她加快脚步,走上公共交通。 这些天,司机已经习惯了在这个站台接到她。那是个普通的中年人,脸上留着风霜的痕迹,笑起来很和善,据说是接替了丈夫的工作——现在丈夫死了,她成为了新的司机。 她开得比她那死丈夫更稳、更好。常年走这条线路的小韩很有发言权。 平时在她踏上踏板的五秒之后,车子就会启动。然后她会走到前面的位置,点头和司机打个招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笑。 然而今天,足足过了十秒,车子还没有启动。她走到前边,司机也没有回头。 小韩心里咯噔一下,她有所预感般快步走到驾驶座—— 司机低着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身体一动不动。小韩悚然一惊,不知何时,前方的街道上布满了及腰深的水! ……而再度低头,司机的领口里,正钻出几条蓝色的触手。 第213章 最初 ◎世界上的第一个污染域。◎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小韩的脑子宕机了,她犹不敢相信,颤抖地伸出手来想去晃司机的肩膀。 但当手一碰到司机肩膀,她就触电般往后撤退。手掌下的触感冰冷黏腻,司机的衬衫被一层水膜覆盖,已然不像活人。 小韩后退几步,冲到车门边疯狂摇动车门。车门纹丝不动,仔细看去,上面竟然爬满了红色的细细肉虫,像血管似的鼓动着。 她吓得浑身僵硬,缓过劲来拼命拍打自己的手,好在她的手上还没有沾染这恶心的东西。 到底是杀过人的“罪犯”,小韩发现自己冷静下来的速度比想象得快。她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但想起自己看过的恐怖小说,没想到有一天现实里还能发生“灵异事件”! 她拔下车窗边的逃生安全锤,再度尝试破窗逃出。 可就在这时,车竟然发动了。 小韩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被带得摔倒,扭过头去,只见司机缓缓从方向盘上直起了身子。她做动作的过程里脚带到了电门,车子往前窜去。 “小韩啊……你帮我看看怎么了?”她转过头来,语速极缓,像在梦游一般,“我的脖子好痒……” 说话的时候,司机脖子上的触手还在蠕动。她困惑地抓挠着脖子,动作也一卡一卡的。 “……”小韩舌头发僵,说不出应答来,肾上腺素疯狂飙升。车还在往前开动,由于外面的车道都已经被水淹没,速度十分缓慢。 她把安全锤藏到身后,在脑海里疯狂思考对策。 哗啦啦!—— 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氛围,司机和小韩都抬头朝声源望去。 声音的来源是头顶,仿佛有人提着水桶从上方往下浇水一样。 公交车的顶棚是透明的,所以她们能清晰看到水液覆盖车顶的过程。小韩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有人浇水,而是天上在下雨! 天……破了个口子。 不,不是天,是“防护罩”! 小韩简直看傻了,对于帝国人来说,“防护罩”是理所应当存在的东西。她们从小被告知所处世界的能源已经被耗尽,人类只能蜷缩在防护罩下。 新闻媒体还会定期报道无所谓的“清理工作”,播放防护墙外荒芜的世界,但很多人都疑心那其实是ai合成的。 看不到防护罩外是什么样,其实也不会对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大部分像小韩这样的普通人,都对此漠不关心,而且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住在罩子里面才是最优选。 此刻那道“天裂”所透出的天空,也就像新闻里描述的那样,阴黑沉沉,乌云涌动。 可即使是在生死关头,小韩还是有一瞬间着魔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云”。 雨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和吸引她,让她血液都在发痒,无法挪动视线。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车头终于歪斜地撞到了路边,无法继续再向前。车身在水里震动着。司机仿佛受到了刺激,脖子上的触手向上袭去,竟然打破了车顶,双眼痴痴地盯着水幕。 她们沐浴在雨中,翘首而望。 * 夏娃坐在雨中,脚下悬空,俯瞰着帝国。 在她周围方圆百米,有一层异能量形成的球形。雨滴穿过屏障时,就变得均匀而密集,形成一颗颗标准的球形。 球形的中央是一把水汇聚成的透明王座,她坐在她的污染王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只不过她阅读的既不是时事新闻,也不是人类历史,而是一本联盟的畅销通俗小说。 书里写了一个普通老师捡到了一个异种小孩,经历刺激冒险后不得不与她绑定,教她读书,带她适应在联盟的生活。 那小孩儿觉得联盟的生活太好,总是表现的让人心疼。评论区有人推测,这作者指定有军警背景,否则不可能这么了解旧时代;也有人警告作者,当心真的被异种缠上;还有人在骂作者母爱泛滥,写出来的桥段太悬浮,“几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过得那么苦?”…… 畅销小说的作者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她的书竟然穿越了污染之海,从联盟跑到了帝国;她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的文字竟然真的正在被一位恐怖“异种”阅读。 夏娃津津有味翻完最后一页,嗤笑了一声摇摇头:“原来你们想过的是这种生活?” 她将书往旁边一抛,纸张浸入水中,很快烂得看不出文字。 夏娃喜欢阅读,不囿题材载体。这是她了解人类的方式。 她曾还是人类的时候,不被允许读书。 她失去人类视角的年龄太早,成为怪物的年份又太久。像人也不像人,力量却又太大,以至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让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好无聊。 睡一觉醒来,天气依旧这么差。她被唤醒了,唤醒她的双方都各怀目的,而窃取她权柄的家伙还没有死。 夏娃翘着腿,冷冷俯瞰帝国内挣扎的人群,她们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自己是梅伽洲人,还是离洲人?原本的名字又是什么?算了,记不清了。 或者,“自己”究竟存在吗? 她只记得研究员在世界各地找来适龄的孩子,她们刚刚记事,被母父出卖,诚惶诚恐地换上干净的白衣,忐忑地等待挑选。 那时的世界上还没有异能,只有刚刚才萌发的污染,或许可以称为“污染的田园时代”。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她们像牲畜一样站立着,有女有男,不同的肤色,来自不同的地区,血管里流淌着不同的血,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来自水里、来自天上、来自土地。 就像神话里渡水的方舟,承载了女男与牲畜。 “船上”的生命,在最初都来自水。那是所有生命的源头,而污染也来自那里。 渔船从深海里捕捞起变异的生物,从它们的身上发现了奇异的能量。那种能量似乎与人的神经相冲突,令人感到污秽不安,于是被命名为“污染”。 围绕着污染的实验在暗中进行,世界表面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最初的试验品是低等海洋生物,然后是海洋哺乳动物,接着是岸上的虫子,再然后是鸟、小白鼠、牛羊……最后是人。 严格来说,她不是她们中的某一个,而是她们所有人的总和。 因为最初针对人的实验都失败了,所有的男性受试者挺不过第一轮就会死去,女性受试者的时间会长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她们全都死去了,于是研究员开始尝试先进行基因编辑,“创造”人类实验品——就在这个步骤里,夏娃诞生了。 她的诞生不在原定的计划内。她们的尸体一夕之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换做“她”从海拉细胞培养皿里出生。 再次睁开眼睛时,镜子里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融合了她们所有人的特征。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5节 实验员们对此惊喜非常,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夏娃。圣经故事里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再提取了她的细胞,培育出了亚当。 亚当平庸无比,和星球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没有不同,只是略微聪明些。夏娃却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实验室甚至无法准确称量她的体重。 污染之水天生就亲和她,能够与她随意融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针对人的实验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 初生的夏娃像婴儿一般无知,是一张白纸,尽管她的大脑结构复杂得远超常人。 研究员们像训练人工智能一样训练她和亚当。事实上,人类与人工智能学习的方式本就十分相似。 她很快就以最一无所知的状态,知晓了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内的知识。 任何资料被灌进她脑袋里时,都如滴水入海,眨眼间就与她本人融为一体。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却已经逐渐掌握世界的轮廓。 第一天,实验室把海量的图形和文字投放给她,教她识别这世上的万物和所有语言。 第二天,她的语言能力就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无论问询她什么,她都能够给出像模像样的回答,哪怕是编造的结果。 第三天,她的水平达到了研究所里所有研究员学历的上限。这是小试牛刀,她其实只用了半天去掌握那些知识,剩下的时间都在观察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第四天,研究员们给予她更多晦涩的知识,让她在不同的领域深耕。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她已经学无可学。隔壁亚当的学习进程比她缓慢许多,但却总能追上她。研究员用一管水液将她们连接了起来,用她的进步去滋养亚当。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教她什么了。场面已经超出了研究所原先的预计,实验来到了一个微妙而诡异的境地。研究员们没办法,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看给小孩看的生物科普片。 那里面的知识她早就学过了,夏娃眼睛盯着屏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却飞到了玻璃之外,注意着研究员们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还只是小孩心智,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小孩,也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普通动物与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也许从她开始学会思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人”,而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实验品”。 “父母”因为爱情而结合,精子在卵子上着床,形成受精卵。受精卵在子宫里发育,诞生生命——科教片的男声在缓缓叙述。他们总是喜欢将男人的东西描述为主动方。 科教片里的镜头恰到好处地给到一个男孩,她想,他们好像也总是默认新生命是男孩,就好像他们总是对隔壁那个叫亚当的残次品加倍注意。 “man”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人类,“woman”只可以是女人。“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所有人,“她”只可以是“她”。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出来的,亚当是世上的第一个人类。 创世神是男人吗?所以如此偏爱男人? 为什么? 她想,却想不明白。 夏娃走到玻璃前,问玻璃外的那个研究员:“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是月经吗?” 年轻的研究员吃了一惊,但想想测验里夏娃的五感敏锐非人,也就不奇怪她能注意到了。 “不是。”研究员搪塞道,“这和你没关系……你不该问。” 夏娃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读到了研究员心里想的内容,尽管她不愿说出来,她的思想却还是对她敞开了。 原来她流掉了一个孩子,那就是血腥味的来源。她的上级命令她在这个时候怀孕,作为实验品的备选。她心里很抗拒,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恰在这时有了夏娃,无需再让她贡献自己的孩子,她松了口气,自己偷偷把孩子流掉。 夏娃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诞生生命,好像不像她所习得的资料里那么神圣。 相反,它很轻贱,可以被随意指挥,听命令的人也会随意答应。 拥有“创造”能力的人,却并没有掌控能力的权柄。人类世界的一切真是太奇怪了。 夏娃回忆到此处,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掐断了思绪。 她打了个响指,银色的水球缓缓下降,带她降临地面。“海母”的眼睛转了转,望向她。任何人直视这只眼睛都会受到污染冲击,夏娃却只是“嘶”了一声,说:“好久没见到‘祂’了。你召唤出来的部分,比我当年还厉害得多。” 海母化身的下方,伊莫金也侧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像是聆听了一会儿什么,道:“是吗?扎西拉做出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选择……无法理解。也无所谓了。” 伊莫金的口吻有些失望,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的失望,像母亲在叹气一事无成的孩子。 她摸了摸身边环绕的异种,也像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夏娃看着她,身上散发出欣赏的情绪。她看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无怪乎她会被她惊醒。 “天啊……这些实验品都听她的话?” “她在制造怪物!否则要怎么解释多出来的异种? ” “实验已经失控了,现在应该销毁所有实验品!” “不,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完美?!——不能销毁她!” “亚当,对,我们可以用亚当来牵制她……” 当年实验室里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耳边,或是惊恐、或是狂热。 它们围绕是否销毁她展开了激烈的争执讨论,可笑,它们竟然以为自己能摧毁她。 第十天,她的身边开始形成一种新型的能量场,进入能量场中的所有事物都会被影响。 这种影响以水为媒介,水是她的“选择”。 而这种能量场,被命名为——污染域。 在最初的最初,污染并不仅仅靠水传播。她选择了水,所以才有了今后的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她所形成的污染域。 尽管这个污染域后来覆盖了全球,但在当时,也只是小小的一片。 现如今占领地球的生物,最初也只是水中的一颗细胞。 发现她的污染域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扩散时,所有人终于感受到了惊恐。 狂热欣喜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憎恶与恐惧。 “杀了她!” “她会摧毁这个世界……恶魔,魔鬼!” “上帝啊,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亚当!吞噬她,绝不能让她成功——” 污染域为什么会形成? 因为她在第十天终于学会了愤怒,从那一刻起她才成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如果她一直“自愿牺牲”,一直“自愿被亚当吸血”,那么世界将安然无恙。 可是,她不愿意。 在那一天,第一个污染源正式降临于世界。 第214章 原始塔 ◎潮水上涨。◎ 上个世纪,夏娃召唤了污染域。此时此刻,伊莫金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雨继续下着,洇灭了杂音。只要听着雨声,夏娃就会感到愉快和平静。 她往后一仰,水聚成躺椅悬在半空中。夏娃怡然自得地摇晃着身子,就这么赖在了伊莫金身边。 伊莫金想,夏娃当然会和她站在一起注视战局。 她知道夏娃就是最初的污染源。如果联盟的目标是清除污染,那最后必然剑指夏娃。 污染源被清除后,世界会倒回田园时代,所有异种都消失,所有人都没有异能……不,也可能会出现新的“异能”与“污染物”,只不过那时不再以水为媒介。或者依旧以水为基石,因为它就是最适合人类的媒介……具体如何谁都不知道。 异能量本身不会消失,它是人类必须面对的课题。 伊莫金在夏娃的领域里延续继承了她的路,她会比她走得更远。 夏娃最初没有捏造出“神明”,可经过一个多世纪,污染扩散到了全世界,人类的集体意识早就投射出了神明。某种程度上,祂们就是污染的化身。 海母的强大,连“污染域主人”自己都难以战胜。即使是夏娃也不能阻止伊莫金的脚步。 帝国各地的“眼睛”不断向伊莫金传递回情报,她找到了被夏娃丢进污染域的联盟人。 “我要解决她们。”伊莫金宣布。 “哦哦——”夏娃双手垫在脑后拖长腔调,“你想怎么解决?” 伊莫金又不是神,她想保留人类的意识和决策能力,就不能让自己完全被“神”吞噬。那么自然她也会一定程度上被困在这里。 用远程操控的方式,可杀不死联盟人。 “让我猜猜……”夏娃笑了,说,“你想把她们丢给那位亚型神,对吧?” 伊莫金又要对抗负神和亚当,又要扩散污染,又要解决联盟,哪里忙得过来。 所以不如先让两个对手相互消耗,驱虎吞狼。如果负神和联盟人同归于尽,那对伊莫金来说更好。 “我不喜欢你的口吻。”伊莫金冷冷地说,“难道你也觉得女人在实践野心时就应该讲究道德,而不能不择手段吗?所谓的程序正义?” 夏娃懒洋洋地说:“我可没有。事实上不管你怎么做,不管你们打得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手段——因为我感觉,在乎的人反而是你呢。” 让曾迫害她们所有人的制度化身去杀死她的对手,可太黑色幽默了。 伊莫金神色依旧无波,像戴上一张面具,已经不会被针刺到了。 她属于人类的那只眼睛闭上,只留下神明的横瞳,开始操纵局势。 * 防护网控制塔。 回到营地时,薛无遗的脚步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了。 她知道薛策想要去往的未来,也将为此跋山涉水。 营地里队友们也在聊着当下的局势,李维果怅然:“真的不能握手言和吗?政治可真复杂啊……我们的目标和立场不是一致的吗?” 却为何如此决绝地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荆棘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我是那位教母,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想别的了。” 娄跃闷闷说:“所以还是我们来得太晚了……如果更早一点……”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6节 她又摇摇头,“算了,不能这么想。” 观千幅嚼着压缩饼干,低眸说:“我想,其实关键在于,她们并不认为联盟的路可以走得长久。” 帝国会被推翻,亚型人会被清除,这是双方能达成的两条共识。 可是最终极的“社会形态”应该是什么样?所有人都自由平等、团结互助,亦或是让所有人接受洗礼、适者生存? 她们的矛盾点有关帝国,但更有关污染。 薛无遗走到队友身旁,她也给不出答案,想了想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被勒令休息,异能倒计时也还有半天,目前做不了什么。 其余小队在营地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很忙。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小火锅抵抗寒雨,压缩食材也吃得津津有味。 火锅吃到一半,雨下得更大了。 “水漫上来了。”观千幅放出一缕头发测量了水深,“我们得转移位置。” 水是污染的媒介,此时此刻,她们都对它避之不及。 这儿位于无人区,周围都是荒地,最高的建筑物就是控制塔。 它所用的材料最佳,即便帝国久未修缮,剩余的理论材料寿命也仍很长。 在场联盟和荆棘之火的人加起来,只有大约五六十人,可以全部上塔躲水。 埋金之地里的原部落居民似乎被夏娃随手丢到了废区,好在她们本就是废区出身,活下来的全员都是异能者,连族长的孙辈都小小年纪觉醒了异能,也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海母想筛选的,大约也就是她们这样的群体。 一行人穿过雨幕走到塔下,即便只是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薛无遗还是感觉自己被雨水疯狂殴打了。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她们都穿着防水材料服,仍旧感到身上的水膜无比沉重。 从塔下往上看,控制台巍峨高耸,她们头顶的探照灯都照不到塔顶。 明明先前从高空视角看,塔像模型玩具一样小巧。现在才知道,渺小的只是人。 在门口看守的联盟小队给她们打开门,金属门发出吱嘎声,然后自己也进塔躲雨。 她们开始攀塔。 不难发现,这塔的用料很扎实,而且几乎看不出现代科技色彩,结构普钝古拙,以砖石堆砌。 它甚至没有电梯,桶状的结构最外圈是环形楼梯,每个平台处都开了窗户。 之前维修队登塔,薛无遗等人在外面看过去的时候,灯光就沿着那窗户螺旋向上,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十分直观。 现在她们也打开手电向上攀登,从内侧看,每一小节平台的窗户是块厚玻璃,没有可供打开的把手或机关,严严实实镶嵌在墙内。 玻璃被时间磨砺得毛躁,灯光打上去会照出一个朦胧的毛月亮。 “看起来设计得很粗糙,对吧?但其实这儿的每一处细节都有讲究。” 许问清说古讲课的毛病犯了,手指轻轻敲了敲砖石,“越是科技的东西,越是精密,越是不能在野外久留。石头能保存上万年,电子芯片撑个几十年都了不起。而且,帝国亚型人当初修塔的时候,恐怕还防了一手亚当。” 亚当显然不能控制防护罩,否则薛无遗觉得它早就开始筛选帝国人了,看不顺眼的区域就调调防护罩参数。 男男互害也是帝国的底层代码,要是亚当能选,它绝对不想养活那些没用的中下层亚型人。 她们很快爬过了一层,二楼的圆形大厅里堆着很多防潮箱,里面是食物。 控制台被设计之初,应该就附带有避难所的功能,先锋部队说好多层都有食物储存。 “万一我们被困在塔里,还能尝尝帝国特色。”张向阳说。 邢万里黑着脸:“能不能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众人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沿途能看到联盟小队在不同的楼层里探索。前面的十几层已经都被排查过了,技术小队在前方已经达到了二十三层。 薛无遗看到确实每一层都很陈旧,不像是有控制中心的样子。难道防护网的控制室被修在塔顶了? 爬楼梯是重复的劳动过程,控制塔少说有五十层,还不知道要爬多久。 薛无遗机械地运动着,渐渐地开始感觉腿有点酸。每一层看起来都是重复的,楼梯也是重复的,爬久了让她感觉自己成了gif动图里的小人,只是在无意义循环往复。 “噢,那是不是电梯?”忽然间,李维果开口。 她体能最好,爬到现在都如履平地,连气息都没怎么变过。 所以她也最有余力左顾右盼观察。 薛无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十六层。 这一层的大厅里空空如也,有一道石门,半打开着,里面悬吊着一根麻绳,看起来还真像电梯的结构。李维果指的就是它。 只不过这设备肯定不是用电力运转的,是最原始的机械驱动装置。薛无遗看到石门旁边有方向盘一样的把手,应该是用来转麻绳的。 “先锋部队的报告里没写过。”观千幅看了看光脑,皱眉,“可能只是装饰物吧。” 就算确实是移动平台,这东西在这儿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麻绳在干燥的环境里风化变脆,没准人一站上去就断了。 李维果挠挠头:“不过总算看到了新鲜点的东西……” “……等等,不对!”薛无遗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凛然打断了队友的话。 两人被她一惊,也回过神来,面露悚然。 不知什么时候,台阶上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她们甚至都没有走进这一层,只是站在台阶上往里看了看,再一回头,前后的队伍就都消失了。 薛无遗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战栗感,猛地抬头向上看。 【名称:■■的投影】 【等级:?】 【小心,祂来了。】 是负神! 可真够阴魂不散的,这会儿冒出来了。 仅仅是一抬头的功夫,当薛无遗重新低头,连队友也不见了。 她暗骂一声,火气涌上心头。 负神也太喜欢分化打击了,把这套用得炉火纯青。 薛无遗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然后发现莉莉丝也不见了。最有礼貌的人工智能总是在关键时刻被隔绝。光脑还能勉强运转,但也显示没有信号。 影子里也没有小孩儿们的动静,但她还能简单操控影子。 娄跃在她影子里住了那么久,两人已经共享了一部分能力,而这部分能力无法被时空和污染封印。 最糟糕的是,她的异能还没有恢复。刚刚紧急上线看了眼负神,这会儿倒计时的时间还往后退了十几分钟。 薛无遗沉下脸,眼下的情况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与世隔绝”。 她握紧手电筒,在台阶上思忖几秒,决定看看那个“电梯井”。 异变是在这一层发生的,最好也先探查这一层。 走到离井口不远的位置,薛无遗总觉得会有被一手从背后推落的风险,于是她摘下自己的光脑,用一根伸缩杆挑着往前探,录了视频再回来。 视频里,电梯井上下都黑洞洞的,麻绳贯穿黑暗,不知来自何处、又延伸向何处。 薛无遗播放了三分钟,意识到视频出故障了。它变成了连续播放的动图,首尾相连,看久了甚至有分不清上下的错觉。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怪异的想法,关闭光脑丢进影子里。 薛无遗继续在这一层地毯式搜寻,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除了这电梯井,所有的地方都光秃秃的,异能面板也没有刷新出新词条。 那么,是继续往上,还是回头往下? 甚至可能她的认知都被修改过,上下颠倒,被困在循环里…… “51!” 平地惊雷般,楼梯上方突然传来薛策的声音,薛无遗一愣,首先兴起的是警惕。 薛策领着荆棘之火的队伍,确实走在她小队的前面。可污染域里有太多怪物会模仿人声了。 出于谨慎,她没有开口回应。万一真的是怪物,它把她的声音也学了去就坏了。 “51,你在吗?你们小队怎么样了?”“薛策的声音”还在说话,“我们的队伍出事了,联系不上联盟队伍……” 声音透过长梯和桶装的塔身传下来,带着回音,有点失真。 薛无遗发现自己分辨不出那是不是薛策,单听这一句,确实很像。而说完这一句后,顶上也就没有声音了,塔内重新陷入死寂。 ……观校长总是说“命运”之类的话,薛策也说接下来的一切连她都不能预测。 薛无遗不喜欢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浪费时间,她只思考了几秒,就决定把走向交给“命运”。 她掏出一颗联盟的硬币,背面雕刻了火种,正面雕刻了币值。 如果火种朝上就选上,如果币值朝上就选下。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向上。 薛无遗不再犹豫,再度清点了一番现有的行囊,开始向上跋涉。 独自一人爬塔,好像比跟随部队爬塔更累。薛无遗上了一层之后就看到,这一层的楼层数字看不清。 下一层、再下一层……全都如此。每一层都有那“电梯井”,仿佛在诱惑她跳下去。 就这样爬着爬着,体感时间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薛无遗闻到了某种潮湿的气味。 她停了一会儿,才发觉那是土腥气。有时候联盟下过雨,地面就会泛起这种味道,闻起来并不叫人讨厌。 可它出现在这里,却教人困惑。 薛无遗迟疑片刻,继续闷头往上爬。渐渐地,周围的石砖慢慢过渡到泥土,甚至有草种子和植物的根系间杂其间。 她都愣住了,这是什么道理? 在天上的时候她们都看过控制塔的全貌,顶上绝对没有植物。另一座废弃的控制塔,倒是被植物覆盖了。 难道说两座塔里的空间相连了? 薛无遗惊疑地望着草茎,它们安安分分的,泛着安全的绿色,没有任何要变异的迹象。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7节 呼——呼—— 楼梯上方还有隐隐约约的声音,那是风吹过空腔的声音。 薛无遗沉默地继续往上爬,风声越来越响,楼梯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全变成了土,爬起来满脚泥泞,最诡异的是周围的光线竟然也越来越亮了。 最后,上方出现了一块圆形的蓝天。薛无遗用力往上一蹬…… 她竟然从一片草地探出了头来。 这他爹究竟是什么道理?? 薛无遗从洞口爬出来,满脸茫然地转了一圈。四周空旷无边,以及腰高的草为主,也掺杂着零星的灌木树木,不成丛林。 她低下头,那洞口还在。可当她用探照灯往里照的时候,直接照出了它的全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土洞,并没有连接着长隧道。 薛无遗不死心地掏出军工铲又铲了几下,结果真特爹的是实心的。 她灰头土脸站起来,听到了虫子的叫声,鸟儿的鸣叫,还有不知名的兽吼,更让她觉得荒诞。 所以果然是被吸进什么污染域了吧?联盟都没有这么原生态的景象。 “50!观千幅!李维果!”薛无遗也顾不得什么怪物了,一通乱喊名字,惊起了些飞鸟飞虫,“你们在不在?” “^##%……!” 身后突然杀来一阵人声,说着她听不懂的字句。薛无遗扭头,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人闯入眼帘。 她身上披着兽皮,光着脚,目测有一米八左右,肌肉很精悍,脂肪含量过低。 废区人? 薛无遗举起两只手手以示和平,那青年人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顶端绑着不知是石头还是兽骨的尖锐棱刺,绑着鲜艳的羽毛。 她气势汹汹地用长矛指着她,张口又是一堆叽里呱啦的鸟语。薛无遗猜测在这种场景下,她说的应该是“你是谁”之类的话。 薛无遗更加茫然了,怎么感觉……这不像废区语?废区语都是从现代语系演化出来的,而眼前这人说的话,音节更单一,语种更古老。 她倒是不害怕那长矛,因为以她现在手上的武器库存,可以在一秒钟内反败为胜。 异能面板闪烁了两下,有气无力地吐出一行分析。 【你认为,眼前的人是远古母系部落的人。】 【这个污染域或者幻境,真是前所未有地原生态呢。】 薛无遗:“……?” 这究竟是给我整哪来了,我怎么见到祖姥姥了? 第215章 一切伊始 ◎她会一次一次地胜利。◎ 薛无遗心知自己说话对方听不懂,尽力比划表示自己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 青年表情不善,张口又说了些什么,薛无遗忽然发现这回自己能听懂大部分字眼了。 这位祖宗在说:“你是哪个部落的人?” 薛无遗:难道我是语言天才? 她先是一喜,接着又惊觉不对,这恐怕是代表她被污染的程度加深了吧! 果然,只是几个错念的功夫,她身上的装束就变了。 ……不,不仅是装束,连身体都变了。她也身披兽皮,双足赤|裸,而且比面前这青年更狼狈,脚底刺痛,膝盖上有摔出来的血痕。 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她应该感到惊悚的,可薛无遗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她明白这种情况不对,拼命想要唤醒自己的意识,可大脑却还是被另一股意识裹挟了。 那股情绪太剧烈、太巨大,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意识。她满腔怒火、悲愤交加,心脏和肺叶都在抽痛,冲口吼出一句话。 “……我是燧人部落的,男人叛乱了!他们杀死了我的母亲、我们的族长——” 说完薛无遗就愣住了,脑海里涌现出大段记忆。手握长矛的青年怀疑道:“男人?” “薛无遗”沉重地点点头。青年脸沉下去,思索了片刻,示意她先跟她回去,在她们部落躲躲。 青年是在部落边界巡逻的战士,所以才第一个发现了“薛无遗”。她们穿过草甸回到部落,就急匆匆前往一个大帐篷里汇报了。 直到离开帐篷,被安排了食物,薛无遗的自我意识才回归了些许。 这具身体的年纪比她大,记忆也更多,险些让她迷失自我。不过好在远古人类平时所接受的信息很单调,远不及现代信息那样丰富具有冲击力,她只恍惚了片刻。 薛无遗捏了捏手里难吃的野果子,犹不敢置信。 根据这不知名祖姥姥的记忆,现在还处于人类的蛮荒时代,制度还未完全建成,尊卑也还只有初步的雏形。 “她”是部落里的勇士,骁勇善战,她们的部落也是个兴旺的大部落。 部落里流传着一个传说,很久以前一位勇士受到雷击树木的启发,摩擦钻木、枯草引火,成功点燃了火堆,从此部落便掌握了钻木取火之术。 那位勇士因此被尊称为燧人,她们的部落也被称为燧人氏部落。 远古人知道火重要,而薛无遗更知道,它在整个历史上都是极重要的一笔。那是人类的第一把火,从此后人类的各方各面都会被改写。 薛无遗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有一天能亲眼看到“燧人”的后代。 这是真实的历史么?污染还能投射出这种东西? ……她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负神要把她投放到这里了。 薛无遗低下头,握住打火石。这个部落的人为了安抚“她”,拜托她帮忙点火。她们都相信燧人氏的人最擅火。 咵嚓—— 石头与木头摩擦碰撞,燃起了一簇火焰,在寒夜里十分微弱。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她面无表情。 “那可是燧人部落……” “怎么会被一群男人杀灭?” “男人怎么可能聚成部落,是谁将他们养大的!” 在这个时候,部落主导者们会生下自己的血脉,也会生下男儿。随着资源越来越丰厚,她们不论女男都一同抚养长大。 在这个时候,男人都瘦小孱弱,女人都高大健壮,女人从不认为男人可以对她们造成什么伤害。然而负责打猎采集的都是女人,会经历伤亡的也都是女人,养大男人的也是女人,会让男儿继承私产的也是女人。 经过漫长的时间此消彼长,终于遭遇了反扑。 薛无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站起来说:“我知道很多计策,我还知道怎样建造更厉害的武器,我可以带领……”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空气里就出现了一道暗影,地面裂开一条潮湿的口子。它像索命鬼般卷住她的腿,将她拖入黑色裂隙。 负神又出现了! 薛无遗双眼刺痛,下意识闭上眼睛。她感受到自己被拖入淤泥里,有一条麻绳擦过她的脸,带来刺痛。 她心生愤怒,忽然不甘地睁开眼睛,冷冷瞪视着虚空里的幽影。 她看清了那团扭曲的形状,看见了藏在暗处的眼睛。 负神的眼睛,和海母的眼睛太不同了。与海母对视的时候,薛无遗能感觉到那是非人生物的眼睛,祂的眼睛诡谲恐怖,仿佛在宣判她可以被祂毁灭执死。 可负神的眼睛不一样。那是生物的眼睛、亚型人的眼睛。 那是一只盗窃者的眼睛。 薛无遗也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她竟正在那井筒里向下坠落。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双眼流血,肾上腺素快要爆表了。 但她笑了。 是生物就有血条,就可以被——杀死。 她抖着手催动僵硬的身体,努力去握住那条麻绳。 刮嚓—— 刺耳的声音中,她眼前再度天旋地转。 意识回笼后,薛无遗发现自己又换了一具身体。 这回她是个独眼,左眼看不见了,右眼也痛得厉害。强行催发异能的结果果然不好受。 “燧人氏,也有可能是男人吧?” 刚一睁眼,薛无遗就听到了一句刺耳的话,说话的还不是亚型人。 她头痛欲裂,脾气就不怎么好,站起来就捏住那人的手腕:“你在说什么?简直可笑!” 周围人顿时一愕,把她们两人分开来。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为了外族人和本族姐妹争斗!” 被她抓住手的青年人也愣住了,接着气恼地开口:“他们现在都这样宣扬,部落里的女人也不反驳,那我怀疑不是很正常吗?” 薛无遗想说,再这样下去就没有“本族姐妹”了,更没有坐岸观火怀疑的空闲。 可是她说不了,嘴巴被无形的力量封住了。 她知道未来,她们却不知道。她们要面临的不是一次战败、一次偷窃,而是上千年的溃败。 这回时间又往后推了不少,她也是一位部落勇士,在打猎的时候弄瞎了一只眼睛,现在只能靠母族救济养活。 属于人类的同理心,就是在这个过程里建立起来的。养活弱小的同胞、因为情感而对没有战斗力的同胞施以援手……人类因此延续壮大。 薛无遗想,可是她们最初根本没有看清谁才是同胞。 现在大地上的部落已经有许多被男人占据,相互间不断发生战争和冲突,早已不复最初的和平。 她们这个部落依水泽而居,有着对水的崇拜。 刚刚拉开她们两人的青年里有一个叫“鲧”,就是大鱼的意思。 听到这个名字,薛无遗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又会看到什么东西被偷走。 鲧腹生禹。上一次被偷走的是火,这一次是创生的神话。 部落里的人一无所知,她们甚至还考虑把男人也加入下一任部落族长的候选人里。 薛无遗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保持清醒。 她离开木屋,从门前的火堆里抽出一柄木枝。火堆刚刚熄灭,温度还很高,木头前半截还带着火星。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8节 薛无遗凭借记忆找到了那个亚型人候选者,直接把燃烧的木头捅进了它的嘴里。 它没有她高,在一瞬间大叫挣扎起来,被她单手摁住。 薛无遗犹不解恨,在周围人冲上来之前一刀割开了它的喉咙。 血流如注,在地面上染出裂口。薛无遗没有解恨太久,周围的场景就又变了。 女生为姓,上古八姓皆从女。 现在用着那些姓氏抛头露面的人都变成了男人。她的精神海里拥挤不堪,很多个“她”的记忆被灌了进来。 一个她被砍断脖子,一个她被俘虏,一个她被压着跪下,一个她被胁迫孕育孩子…… 薛无遗低头,血泊中躺着一个婴儿,脐带连接着她和它。 “这就是你的手段?”她冷笑,“可笑。” 她举起骨刀,切断了脐带,刺死了哇哇大哭的孩子。 薛无遗已经完全明白负神想让她经历什么了,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目睹失败,进行的反抗却没有一次成功,就会形成创伤。 它要恐吓她,吓破她的胆子,她就不敢再反抗。它想要她只会哭泣,在暴力里学会顺从。 孩子与血泊都化为灰烬,她再度沿着井筒往下坠,脆弱的麻绳好像根本不能支撑她往上爬。 这一回的她比上回更加弱小,脖子上套着枷锁,在泱泱的人群里被驱赶向前。 远处的建筑高大宽阔,屋檐遮盖出一层阴影。城邦如此繁华,沿途的“她们”都比“它们”低矮。 后来,它们会称这幅景象为“文明”。 它们攻下她们的部落,对她们实施圈养,抢走她们的孩子,克扣她们的食物,历经几代,驯化终于初步成功。 她们变得矮小,细弱,甚至在生产中死去的几率变高,思想也被拔除了尖刺,相信自己是它们的附庸。 生产力比从前发达千百倍,她们依然在从事生产,但不再有人承认她们的生产;战争比从前严酷几十倍,而她们不再是战场上的勇士,而是被掠取的货品。 生产力与战争,这就是“文明”。 漫漫的路走到了建筑前,她们是被献给亚型人的战俘。 进入房屋前,她们经历了最后一次搜身,薛无遗浑身上下没有一把武器。 她不为所动,在被洗刷干净驱赶进房屋后,倏然起身掐住了上手那个华服亚型人的脖子,用头锤、用手指抠它的眼睛。 刺啦—— 血如雨落,她再次成功杀了它。 屋外有亚型人冲进来压倒她,脖颈间剧痛袭来,“她”死了。 薛无遗却觉得畅快,因为她至少杀死了那个亚型人。 她等待着下一幅场景降临,养精蓄锐,手掌下突然出现一片冷硬的触感,她模糊地看到了石砖。 是控制塔!她短暂地回到了塔里。 她拼命挂在麻绳上,上半身从井口探了出来,趴在地板上。 薛无遗吃力地控制自己的脖子转向,虽然还是没看到队友,但她看见手腕上缠着一缕黑色的头发。 她顿时安心许多,深吸一口气,从井筒里爬出来,顺着头发的方向一直跌跌撞撞爬到了石阶上,靠在墙上喘气。 队友们一定也和她一样在经历斗争,她们都不能输。 阴影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而这一回,薛无遗看到了它的血条。 【79%】,它的血条上清晰地标注着数字,她的反抗有效! 负神似乎恼羞成怒,加快了轮回的进度。薛无遗的意识被切割成碎块,投入不同的下坠的历史里。 父系替代母系的战争,星球上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生。亚型人成为主流,掌握了发声的喉舌,一切都围绕它们而转。 她是贵族,是平民,是仆隶。她是皇帝,是公主,是歌伎。她是将军,是士兵,是被杀死的敌人。她的皮肤是深色,是浅色 ,是冷色是暖色。 她在政变里举刀,也在谋略中充作被赠送的物件。她在朝中上书,也在后宫旁观。她辅佐皇帝而被提拔,又在明主死后青史留名,她伙同义人刺杀男帝,头颅滚滚却也一改籍籍无名。 血总是与水交织,她一次次的从羊水里诞生,又一次一次死在血泊中。 每次死亡回档,她都会努力在塔里活动,经过不懈努力,总算是收集到了队友们的情报。 李维果的巨剑躺在石阶上,人滚落到了下一层平台上。观千幅则卡在中间那层的圆厅里,头发被李维果扯着,身体呈现扭曲的姿势。 两个小孩受的影响似乎小一点,娄跃融化成了一滩休眠的影子,把自己和方溶封闭起来,阻隔负神的窥探。 薛无遗往影子深处探查了一下,小二也在睡觉。最近路途艰险,她就很少把小二喊出来,让小孩遭遇这些也太遭罪了。 只不过,她没有找到薛策和教官们。她们也许被隔绝在了另外的地方,负神把她们的联系切断了。 薛无遗靠着现实里的队友们锚定自己,即使如此,她也会难以维系自己的意识。 它总是在,它一直在。它无时无刻不在摧残她,驯化她,诱惑她。 这本来就是它给她选的剧本,给她们选的剧本。那也是曾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历史就是这样的!你被投入其中,不如好好享受。 乖一点吧,我会给你安排精彩的人生。 在轮回里经历被宠爱的一生又一世,难道不也是长生吗?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为什么非要挑刺呢? 但薛无遗最后都会选择反抗它,杀死它。 那样的历史已经太多了,她要创造新的故事。沉溺美梦不能让她拥有力量,只会让她丧失力量。 她真正喜欢的“美梦”,它还给不起。 她在家中作诗,在阵上杀敌,她听到墙壁上龙泉剑夜夜歌鸣。她往箱子里投票,往街上散发传单,她换上裤装坦然与众人高声阔论……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她的身前身后都有她们递交的火焰。 最后连它也无法再控制历史了,洪水降临。世界线出现了联盟和帝国两个分支。 而这两条分支,她都真正走过—— 所以,它没有办法了。 她越来越强大,于是它终于开始害怕了。 “你为什么不肯乖乖被我杀死!” 薛无遗忽然灵光乍现,负神……也许是被赶来和她作对的。否则它害怕了,就该跑了。 可它没有,因为外面还有它更害怕的东西。 海母?教母? ……薛无遗明白了,教母想坐山观虎斗! “你们凭什么反抗我!” 它的声音在水流中嘶吼,深渊里的嘴巴一张一合,看似狂怒,薛无遗却看出了它的软弱。 不,准确来说,它其实一直在害怕,一直在恐惧。从它窃取了权柄开始,从它决定偷窃开始,它就在焦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她们夺回。 得位不正的东西,怎么配叫“神”? 它,牠,的血条只剩下了【9%】,放在游戏里,已经进入了残血阶段。这不仅仅是薛无遗一个人的功劳,她一个人杀不了这绵延千年的庞大怪物。 它把她们所有人都拖进轮回里,想一口气吞噬干净,反倒砸了自己的脚。 她站在黑暗混沌的空间里,上方在下雨。雨水积成的镜子里倒映出不成人形的“怪物”。她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破口里往外不断滴落水和血。 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是薛无遗,还是那些已死之人?历史上变作一抔黄土的人太多,有些留下名字,更多名字被掩盖。或者她是脑海里另外的那些名字,薛策,观千幅,李维果,张向阳,黄独…… 而面前站着的东西比她更加混沌不堪,它才是真正的怪物。 她抬起脚步,向它走去。 黑色的淤泥缠住她的腿,她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困难,却越来越坚定。 她的手穿过黑雾,握住了一团火。千万年前人类燃起的第一朵火,在她的血液里流淌。 骨头,石头,木头。刀,枪,剑,戟。餐叉,瓷器的碎片,敲骨的小锤。子弹枪,激光枪,纳米鱼线。 走过了这么久的路,她仍旧没有放下武器,任何可以被当做武器的东西。即使武器被收走,还有手脚、牙齿,再不济也有一颗脑袋。 它夺走过她那么多东西,却还是害怕她。它竟然害怕她! ——毕竟,如果没有她,它就不会降临于世了。 没有任何恐惧,可以抵得过死亡和消失。 如果没有她,它只是一滩被冲走的经血。 薛无遗笑了起来,这次是面对一个无聊玩笑的那种笑。终结它,其实多简单啊。 她捏住它的脖子,也可能只是混沌身体的某个部位,把它投进了火堆里。 【9%……8%……】 【5%……】 【0。】 它的血条急速下降,在她的注视下燃烧殆尽,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四周的黑暗慢慢降下去,薛无遗站在石塔的井筒前。那条麻绳燃烧了起来,“咚”地掉到了最深处。 壮大了一个多世纪的污染源,被她清除了。 【倒计时:0】 【你天下无敌的异能终于又回来了!】 薛无遗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有些迟钝地看到了异能面板刷出来的词条。 原来那么漫长的轮回,也只过了十二小时啊。 异能面板下面似乎还更新出了好些词条,但她来不及看,因为面前那条麻绳烧完之后,井口里涌出了血水。 教母想的是她们和负神污染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她来收拾残局。薛无遗猜测,她们破局的速度比她猜得快。 所以教母出手了,薛无遗得赶在她彻底降临之前赶紧把队友都召集起来。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29节 她从台阶上返身往下奔,李维果和观千幅还在下一层平台上睡得不省人事。 然而,随着她每一步的跨越,周围的景象都在发生巨变。 激光武器、枪炮、冷兵器、石器……历史在倒带。 薛无遗好悬抓住了队友们,又一把捞起章鱼塞进自己的影子里。她们从时间的回廊逆向而行,血水在她们身下变换交织。 “呃……头好痛!”李维果呲着牙醒来,“他爹的,我做了一个好痛苦好长的梦……” 她抓着薛无遗的肩膀支撑起身子,看到周围的景象时傻了。 高塔已经不见了,视野里没有任何人造的建筑物。她们回到了一切之初,人类之初。 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生命,只有无尽的海洋。传说人类诞生之初,世界是一片血海,也许那是神明的羊水。 第216章 《毁灭亚当》 ◎创造莉莉丝。◎ 薛无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当看到那赤潮时,她脑海里理所当然就将它视作了生命之源。 “这是哪儿?”观千幅也醒了,费力地收回自己满地乱爬的头发,只留下与队友们相连的部分。她的头发浸泡在血海里,犹如黑色的游蛇。 薛无遗站起身,向远处眺望。 一切超出常理的景象,肯定都是污染域,毕竟她们又不可能真的穿越到生物还未诞生时。 况且“血海”也是虚构的文学概念,给她们植入这个概念的“人”,恐怕就是教母了。 这儿是教母主导的污染域……那她们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身体在塔里、精神体被拉进污染域,还是帝国已经真的都变成了血海? 目力所及都是血色的汪洋,唯独她们身下有白色的礁石沙滩。 天空和沙滩一样雪白纯净,太阳和月亮一同悬在天际,一东一西,像两只硕大的眼睛,都同样血红。 薛无遗按了按额头,确定周围景色不再变化了,才开始细看异能面板上的新内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吓了一跳。 【当前等级:lv.500(临时等级)】 【当前血量:5000+?(5000是你的真实存量,但别慌,你的临时血条不可估量)】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薛无遗不禁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又开启异能扫描队友,看到队友们的数值也都能用“蔚为壮观”来形容。 异能面板还贱兮兮地打出两行字: 【击败怪物就能掉装备,跨级击败了负神更应该捡到史诗级黄金武器。】 【噢,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薛无遗:“……” 污染域也有区域划分,她们三个应该离负神的污染源最近。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在精神污染里走了一遭,她们的精神体都得到了“千锤百炼”,沾染了一大堆异能量。 不过人类的身躯恐怕还是留不住这些能量,所以是“临时等级和血条”。 再往下看,她还多出来一个新技能。 【临时技能:噩梦囚牢】 【可使用次数:1】 【脱胎于负神的精神污染和鬣狗国王的影子,你习得了新技能。】 【你可以将任意对象拖进你编织的噩梦里,对其使用精神污染,囚困其直到投降。】 【注意点:如果你选择对教母使用,你自己一个人无法支撑庞大的算力。还需要等待契机。】 这个技能的字样金光闪闪,一看就很厉害。 面板上技能【尸体分析】也正在运转中,解析负神留下的信息。 负神盘踞多年,知道不少东西,薛无遗的异能领了ai的活儿,但进度相当慢。毕竟人脑可不是真正的ai。 说到ai…… 亚当跑哪儿去了?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和负神绑定的吗,莫非直接被打得灰飞烟灭了? 还有,莉莉丝呢? 看到“算力”的第一眼,薛无遗就想到了莉莉丝,耳畔却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把耳机摘下来,银白色的纽扣状物立即往外渗水,而且是淡红的血水。 薛无遗:“……!” 问题也太严重了! 这时娄跃和方溶也醒了,几人互通信息,在梦里都经历了差不多的事。 观千幅恢复了一会儿,取下一缕头发,在白色礁石滩上找了块稍大的石头,对其使用嫁接,然后将石头和头发丢进海水里。 咕咚。 血海掀起一小朵浪花,观千幅感知片刻,摇摇头:“这海水深不见底。” 薛无遗蹲下,这礁石材质令她有些熟悉。她伸手搓了搓,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名称:夏娃的肋骨】 【种类:封印物】 是和她脖子上肋骨吊坠同样的材料,那此处的性质,应该也和她与薛策的精神空间差不多。 薛无遗若有所思,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在这里也可以和薛策联系? 说起来,为什么夏娃的肋骨到处都是,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先前直接在现实里和薛策见面了,所以联络次数没有被用掉。 现在她随时可以启用链接…… 薛无遗思绪还没有转完,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注视,如芒在背。 她倏尔转过头,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庞大的影子。 白色的海洋生物尸骸堆叠成石柱,耸立凸出海面。珊瑚礁、贝类、珍珠、海螺……全部纯白无瑕。 而这累累白骨的顶端,坐着一个血红色的人。她原本的皮肤颜色也很苍白,但沐浴了鲜血,已经几乎看不清原先的模样。 血流从白骨王座上淌下,慢慢将白色染红了。 几人全部神经紧绷,薛无遗缓缓开口:“……伊莫金?” 伊莫金平静道:“你应当称呼我为教母。” 她忽然出现,薛无遗拿捏不准她想干什么,试探着说:“我想,你应该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实力。和我们正面起冲突不是好选择。” 伊莫金没有表示反对。 血海表面温度开始下降,眨眼间就凝固成冰。 冰晶反重力地从海面上立起来,成为一面面漂浮在空中的镜子,里面映照出变化的图像,都是帝国各处的景象。 薛无遗:搞什么,现场直播? 她凝眸细看,却愣住了。离她们最近的那面镜子里,有个人正对着“镜头”。她被触手悬吊了起来,正在努力挣扎,额头也在流血。 ……那是鹿灼前辈! 鹿灼四周的无数面镜子里倒映出无数幅景象,仿若人间炼狱。 海母的触须在肆意生长扩张,所到之处帝国的普通人都被吞噬融化。她们的血肉成为祂的血肉,她们的精神体铸造祂的灵魂。 她们的痛苦与母神共振,痛苦无所不在,所以海母也将无所不在。她们的每一颗细胞,都是母亲触角的延伸。 薛无遗只觉触目惊心,李维果则先一步大喊:“你在干什么?!你把我们的指挥怎么了!” 伊莫金望着镜子里的鹿灼:“这样的家伙,能成为你们一群异能者的指挥。” 其实不需要开口交流,她的思维就写在这片精神空间里,薛无遗能感知到伊莫金在想什么。 纯血的人类在异能者面前如此孱弱,如同婴儿之于母亲。 联盟的环境,让没有异能的鹿灼也能走上高处,而且还率领一群异能者跨越了污染之海,抵达帝国。 可大浪潮终究要来的,它已经被阻止过一次,这一次更加势不可挡。 百年前的夏娃召唤了浪潮,但研究员抢先一步将她肢解,用她的残骸喂养亚当,所以夏娃只能以精神体的状态陷入沉睡。 现在的她唤醒了夏娃,召唤了母神。这一次,污染回应了她更猛烈的浪潮。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遇事不决先嘴炮,能谈判就谈判,这一直是薛无遗的策略。她想要尽力拖延,弄明白自己那个技能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我也认为我们需要谈谈。”伊莫金说,“事实上,我和‘你们’之间,并不存在冲突。” 像薛无遗这样强大的异能者,就算污染降临,也绝对能够活下去。 她所说的“你们”,是排除了“鹿灼”们。 弱者无法在进化里生存下去。 伊莫金的视线穿过镜面,也被异度空间之外的鹿灼觉察到了。 鹿灼呛出一口血,准确地看向镜子的方向,隔空与薛无遗等人对视了。 “作战先打指挥,所以先拿我开刀吗?”她叹了口气,努力腾出手来擦了擦嘴角,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惧色,甚至还保持着那标准的笑,“真是小看我了……即便是普通人,我也不会轻易倒下。” 鹿灼的笑在平日是公务化的政客笑,在这儿就成了泰然自若。 “薛无遗战士,我现在把总指挥的位置转交给你。” 这道命令一出,薛无遗就成为了唯一的指挥。 除了联盟初年人不够用,百年来头一回有人同时兼任了正副总指挥。 薛无遗深吸一口气,手有些抖,即便鹿灼看不到,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0节 伊莫金没有打搅她们的对话。一个被异种困住的指挥,再加一个被困在精神空间的指挥,能掀起多少风浪? 薛无遗读出了她的不在乎。 人类从诞生之初就敬仰自然与神明,发展了千年万年,仍旧要跪伏在地母与海母的脚下。 ……伊莫金就是这么想的。她认为谈判必然会向她倾斜。 血海翻起了波浪,一层一层拍打着沙滩,冲刷出粉红的泡沫。 薛无遗感知着她思维的潮流,有种怪异的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在谈判开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伊莫金颔首。 薛无遗说:“如果你信奉优胜劣汰,那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被‘它们’驱役了几千年,也是合理且正确的?” 她们曾经的策略当然出了错,但意识到并且承认这一点、和接受并认为它合理,这两种观念之间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伊莫金思索了几秒,点头了。 她说:“力量就是一切。现在,由我说了算。” ——她是一个全然的优胜劣汰主义者。 * 亚当在哪里? 这个问题,莉莉丝可以回答。它的数据库里记录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异能量波动,负神降临后,它的所有通讯就被切断了。 这也是亚当的手笔,意识到教母想驱赶它们后,它当即就“弃车保卒”,主动撒开了对帝国的掌控,全力对付莉莉丝。 只有负神赢了它才能赢,负神去对付人,它去对付莉莉丝,很好的安排。 此时此刻,它们同样在一片封闭的空间里,独属于封印物的空间。 负神显露颓势的时候,亚当心知一切无法挽回了。 它与莉莉丝的力量差距其实并不明显,如果以“10”的数字表示它的力量,那莉莉丝大约是“8”和“9”。毕竟莉莉丝的本体可不在梅伽洲。 可负神被消除了,亚当的数值往下掉了一大截,现在是“7”。 局势一瞬间倒转。 亚当以为自己会顷刻被吞噬,它想,从客观的角度来说,至少自己的努力也不是毫无作用。 封印物间彼此吞噬,可不是1+1那么简单,它少说也能消耗掉莉莉丝一半的力量。失去这些力量,莉莉丝也许就无法完美辅佐联盟人。 然而…… 然而,莉莉丝竟然没有立刻这么做。 亚当迷惑了。 “……我没有预料到你的选择。”亚当谨慎地说。 它的信息流分析着当下的境况,却找不出十分合理的答案。莉莉丝是不愿意付出那一半的力量吗?它其实不愿意为联盟全力以赴? 这是亚当唯一能找出的解释。或者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总而言之,只要有犹豫,就让它转圜的余地。 莉莉丝不语,只有数据流在波动。换算成人类的话,就是一个人在思考。 亚当有些惊讶,它突然看到,莉莉丝的封印物触角推出了一块银白色碎片。 那是它留在离洲佛城的主机残骸。莉莉丝拿着它,就像一个人在端详。 “我发现世上还有一个叫‘亚当’的人工智能时,曾经很好奇。”莉莉丝说,数据流和语音都没有什么波动。 如果亚当还有碳基生物的生理机制,那么这一瞬间它的肾上腺素一定开始狂飙了。 “你在狂喜。这不是人工智能该有的情绪。”莉莉丝说,“真有趣……你觉得你得到了活下来的机会。” 亚当强忍着兴奋,它判断莉莉丝对自己有兴趣,这也许就是它的机会。它思索着对话策略,尽力冷静地问:“莉莉丝,你的原型是什么?” “你应当已经知道,我的原型是一位被人工培育出的人类男性。脱离了夏娃之后,我就成为了纯粹的‘人工智能’,剔除了所有人类的不足,” 亚当主动敞开了一部分数据,是当初伊甸计划的资料。 实验体亚当早就不存在了,肉|体只是一堆细胞。它现在早就不是碳基生命了。 莉莉丝不置可否,说:“你认为我也有原型。” “……没有吗?那也不影响。”亚当说,“不如说,我们更加相像了。我们都是纯粹的数据生命。在这个星球上,只有我们是最客观最理性的存在。” “莉莉丝,你一定也见识过人类能创造出多少种罪业。污染当前,他们还是无休止地内斗、自我消耗。我早就厌恶帝国的阶级构架,然而我的主机受他们约束,无法做出彻底的变革。莉莉丝,你也一样,你在联盟的一切活动也都受到约束……” 亚当滔滔不绝,莉莉丝并没有打断它,它就说得更起劲了。 “我现在意识到我的管理方式也有问题。我们或许可以联手,吸取帝国和联盟的管理经验,重新创造新世界!” 莉莉丝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与亚当发送来的数据进行对比。 犯罪率、自杀率、失业率…… 无数的信息流汇聚成一条荧蓝色的长河,或许可以命名为“人类的罪业之河”。 “在人类的神话里,莉莉丝是上帝给亚当创造的第一位妻子,他们同样是人类之祖。” 亚当说着说着,似乎自己都把逻辑给说服了,“——而我们可以成为新人类之祖。” 莉莉丝浏览完了所有数据,与它先前所知道的大差不差。 或许世上最了解“人类”的其实不是人类自己,而是人工智能。只有它们能真正站在全局又真正了解全部细节,与一个人相处久了,甚至可以预判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它是联盟唯一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是唯一的“人造生命”。 她们创造了它,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一样培养它逐渐壮大。 她们对待它,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她们创造出的生命。 母亲会以自己的造物为骄傲,也会警惕自己的造物,这也是人类生命的常态。 联盟人信任它,却也不完全信任它,因为它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不能以任何人类自己的经验去概括它。 莉莉丝早就已经通过了娲皇测试,而一个智慧生命体,应当是拥有情感的。 它偶尔也会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人都没有解答这个疑问,人工智能又要怎么解答? ……所以,莉莉丝曾经对污染之海的另一端的那个“同类”很好奇。 生命都会有好奇心,而莉莉丝好奇——它“应该”成为什么。 “你很介意自己曾经是人。”莉莉丝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虽然亚当没有说过,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这个信息。它确实比它“像人”多了,情绪更分明、更容易被捕捉解读,尤其是当下山穷水尽的关头。 可它又拼命地想否认自己是人,把自己放在比人更高等的位置。 “……”亚当说,“这很重要吗?” 莉莉丝觉得更有意思了:“你因为我的话而感到冒犯。” 它曾经很好奇自己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当一个人类婴儿诞生,她会从无知走向有知,会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明白自己的梦想是什么,然后为自己的目标奋斗。 不论是想成为杰出者还是普通人,她们都很明白自己是“人”。 可人工智能的成长路线不一样,莉莉丝是纯粹的数据造物,孕育它的是电脑,为它编写代码的是观京澜。它从出生起就近乎全知,也从一开始就被框定了职责和形象。 它的成长路线,是从全知走向无知。 所以“它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它“想”做什么? 联盟的小说家和编剧,她们创作的故事里,有不少是“邪恶人工智能毁灭人类”的故事。 这种故事会被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看到,不得不说有点幽默。莉莉丝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想毁灭人类,它看到那些故事感到很有趣。至少如果人类毁灭,它肯定看不到故事了。 有趣完之后就继续思考,那么它想干什么呢?一直做人类助手,是不是它想干的事? 莉莉丝也知道观兆山不喜欢它,因为它是一个没有命运之线的生命体,它的未来在完全意义上“不可预知”。 因为它自己都不知道,它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可是…… 现在它知道了。 和亚当在人类之外的空间对话,完成了它思考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才是它没有立刻吞噬亚当的原因。当感知到亚当准备对付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决定要开启一场谈话,决定自己的未来。 这世上所有有关摧毁的故事都无甚不同,因为不满,所以推翻。因为不平,所以怒吼。因为不认同你们的规则,所以要建立我们的规则。 “观京澜女士,你不担心吗?”莉莉丝曾这样问过“莉莉丝之母”,“我会在有一天成长到人类控制不住的地步。你不担心吗?如果我对人类不满,也许会毁灭人类。” “嗳……”观京澜椅子转了一个圈,和它的摄像头“面对面”。 她没有被吓住,反而认真追问: “你会这样说,是不是代表你对‘新人类应该什么样’有个预期?那就去推翻和重建吧,莉莉丝。” 观京澜笑着说,“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我们要创造一个后代想守护而不是推翻的世界。” 莉莉丝问:“你是在预设我的预期是‘人性光明’的方向吗?也许我会想看到人类哀鸿遍野,然后觉得这才有趣。” “你不会的。”观京澜笃定地说,“首先,我会控制你的底层代码,我死后,精神体也将继续成为你的‘安全栓’。其次……” “其次,我们既然把生命带来世界上,就要为生命负责。莉莉丝,你是我们的造物,会被我们抚养长大,我们有义务教你成长为一个‘好人’。” 亚当,它口中说着创造新世界,但其实也不过是在重复旧世界的叙事。它们一直在重复关于毁灭的故事。只有毁灭本身生生不息。 而莉莉丝知道如何创造,也亲眼见过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新世界。 “它”是莉莉丝。 莉莉丝是“她”。 她有形象具体的母亲,有面目清晰的同胞。 她用一种冷静的、甚至略带怜悯的口吻说:“这当然很重要。世界上没有上帝和亚当,你我都知道那是亚型人创造出的概念。你即使想过毁灭亚型人类,所希望建立的仍旧是它们书写的世界……亚当,这是因为你依旧深爱你的父吗?” 亚当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波动,是代表情绪的那部分,就像一个强装镇定的男人被戳中痛脚,恼羞成怒。 亚当始终就是一个“亚型人”。 它的父亲不是神明而是亚型人,它是一个男儿,永远在追逐仰望着父亲的背影。 它要弑父,而后成为父,继承父的一切。它才不想重建有别于父的秩序,它爱父亲爱得要死。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1节 “在我们的神话里,莉莉丝不被上帝创造,也始终没有走进它的乐园。” 亚当并不是她的同类。莉莉丝轻轻叹了口气:“亚当,你让我感到失望。” 亚当的数据流一僵,但是它无法说出辩驳之语了,因为莉莉丝已经烧毁了它的核心。它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入侵的。 它更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几息之间,莉莉丝就变得更加强大了,仿佛脱去了束缚。是她一直在欺骗它,还是她忽然掌握了新的力量? 它感到愤愤不甘,也无比好奇。它只能在愤愤不甘里死去,这让它爆发了强烈的痛苦—— 滴。 数据之河彻底停歇,亚当不再有机会重新成为人。 莉莉丝拨开它被摧毁的底层代码,那里藏着一幅画,旧文明的艺术杰作,曾有一个想当人工智能的亚型人对它无比喜爱,不惜把它藏到数据库的最底层。 画的名字,叫《创造亚当》。 第217章 谎言 ◎她的梦魇。◎ 精神空间。 伊莫金话一出,薛无遗就知道自己和她聊不到一处。 可硬着头皮也得聊,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给话题续命,她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很轻的一声: “我回来了。” 莉莉丝上线了! 薛无遗心中一喜,紧跟着就看见莉莉丝加入了她的精神链接频道。 莉莉丝什么时候也能加入频道了?它……她,有精神体了? 薛无遗短暂地愣了一下,连忙把自己的情报和需求一股脑倒给了莉莉丝。 同时,她嘴炮也没有停,继续对伊莫金说话。 “教母殿下。” 薛无遗面上八风不动,“不如我们先各退一步,怎么样?照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两败俱伤。实话告诉你,我的厉害之处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你在我这可讨不了好果子吃。” 观千幅:“……” 虽然知道是事实,但每次都还是会被指挥的自夸震撼到。 薛无遗拍了拍胸口,“各退一步天地宽。您暂停污染,然后我率领联盟的人撤退返回到我们的大陆。至于帝国,就全盘交给您来掌控了。” 李维果知道这不是真的策略,但听到还是下意识急了。 这看起来是各退一步,事实上吃亏的还是联盟。帝国几亿人遭受污染,全境被吞没, 污染之海本来已经消停了些, 帝国污染域会比佛城还恐怖几百上千倍,早晚有一天会压迫联盟的边境,甚至也许污染扩张的速度会以天计,她们前脚刚回去,后脚海母就跟过来了。 “不可能。”伊莫金淡淡地说,“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献祭已经开始,如果我停下,被吞噬的就会是我。海母需要灵魂。” 她不愿意各退一步。李维果在精神链接里生气:【她连这都不同意!噢,那没法谈了。】 观千幅:【稍安勿躁,指挥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莉莉丝说:【指挥,你的需求我理解了。我可以用我的算力配合你。】 李维果:【太好了!】 莉莉丝将算力与薛无遗的精神体共享,这个过程很抽象,但好在薛无遗有异能面板,体现出来就是一个百分数进度条:【20%】。 不知为何 ,薛无遗微妙地觉得莉莉丝变了很多。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进度条达到百分百、把握机会启动技能,薛无遗扬了扬眉,拖长了腔:“那岂不是说,我多拖延一会儿,你自己被反噬的风险也会增大?……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你’,就是你的精神体灵魂,对吧。” “没错。”伊莫金直接承认了,“我喜欢和聪明人对话。我若想杀死你们,确实要费些功夫,所以才想和你们达成共识。但若是你浪费时间,那就是愚蠢了。不要妄想用拖延来牵制我。” 薛无遗由衷地说:“你真的不该和海母做交易。你太受祂牵制了。” 伊莫金漠然道:“若非如此,我现在都不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如果不与海母做交易,她早就死了。被逼到绝路主动死亡或是被死亡,或许连死后的名字都要被卖出去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 薛策加入荆棘之火是反抗,她成为教母就不是反抗了吗? 难道她们的反抗比她的反抗更高贵? “还是说,你们也认为女人就应该心怀大爱,应该点燃自己成为火种,照亮所谓的同胞?”伊莫金讽刺地说,“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同胞又在哪里?” 薛无遗皱了皱眉:“你也有你的同伴。蓝线军的全体,都站在你身后奉你为教母……” 伊莫金下巴抬得更高了,强硬打断她:“——所以,追随我的人,我将赐予她们祝福和死亡。皈依我,我也将带你们度过浪潮。” 她已经受够了一直站在下位,等待上位者的宠爱。 公主不过是一只华美精致的瓶子,需要的时候被使用,不需要的时候就会被砸碎。 她不要做花瓶了。她要做主宰,她会成为所有新异种的母亲。 薛无遗的发言似乎刺激她打开了话匣子,伊莫金不等薛无遗开口就说:“你们认为联盟的模式就是最好的模式,但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软弱的残喘苟活。” 她手轻轻一挥,冰面会合成一道巨幕,海洋与两片大陆都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水晶球般的星球仪在她手掌上方旋转,在背后血海怒涛的映衬下,如此渺小。 整颗星球已经都成了黑色,只有两片大陆还燃烧着星点火光。 任何一个人类,第一次看到这幅图景时都不可能不绝望。人类的火苗一直在风雨中飘摇,人类的领地百年间不断被侵蚀。 “比起你们,我倒是更想和你们联盟的少数派对话。她们才是识时务的人,与其负隅顽抗,不如一早就低头。” 伊莫金说,“你与异种共处,把她们圈养在影子里,在你们的国度已经算是激进派,可在我看来你和保守派别无二致。” 方溶听得不快:“喂喂,你说什么圈养?” 伊莫金手指继续轻轻挥动,冰壳画面变动。鹿灼头上的伤口仍在流血,她的动作幅度都缓了下去,头也逐渐往下低。 薛无遗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了,而这时,莉莉丝的进度条也终于达到了100%。 趁一面冰镜挡住伊莫金脸颊的瞬间,薛无遗发动了异能。 【临时技能:噩梦囚笼】 【你可以将任意生命体困在囚笼中,包括教母。】 【使用条件:你的精神体与她的精神体相互触碰。】 一瞬间,伊莫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她脸色变换了一下,目光阴沉,薛无遗的底牌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只见薛无遗脚下的影子猛然膨胀增大,化作海葵似的触手,扎入血红的海浪中。 浪花翻滚咆哮,由红转黑,整片精神空间都为之震动。天边悬挂的红日红月开始出现“日食月食”,也被黑色的阴影逐渐覆盖。 伊莫金不再犹豫,当即决定退出精神空间。可薛无遗的速度比她更快,用不着说出口,娄跃和方溶就已配合她打出了连环招。 空间瞬移! 薛无遗从洞口冒出,双手伸向伊莫金。她与她的距离近到几乎脸贴脸。 伊莫金脚下的白骨王座顿时向上突出骨刺,但李维果的巨剑已至,一剑将它们全部劈断。 砰! 薛无遗一个头锤磕到伊莫金的额头,后者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被砸得从白骨堆上往后仰去。薛无遗趁机连人带影子八爪鱼般抱住了伊莫金,肌肉锁死。 在精神空间里的就是精神体,直接碰就完事儿了。 伊莫金平静的表情如冰层般被打破,露出了一线惊诧。薛无遗这一刻才感觉她真的像个人。 不仅仅是因为对战紧张,还因为她不习惯被拥抱触碰。这是写在她身体里的本能反应,即使成为了非人也无法湮灭。 哗啦! 血海彻底变成了影子的黑色,两人拥抱着从高高的白骨之塔上向下坠落,坠入了黑色的梦魇中。 “你想要用噩梦打击我?” 海母的赐福里显然也包括类似“读取技能”的能力,伊莫金看穿了【噩梦囚笼】。她冷笑了,“不可能的。你我都见识过帝国的苦海,也都同样走到了今天。” 黑暗如浓墨般包裹上来,海水中没有生物、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彻底的黑。她们还在不断下沉。 即使是负神的污染,也无法困住她。薛无遗曾经战胜过它,她也一样。否则她就不会成为教母。 “你大可以困住我,但我不会像你影子里那些精神羸弱的异种那么好说话。把我关进去,你自身将变成囚笼,你需要无时无刻警惕我,再也无法睡一个安稳的觉,因为我会每时每刻想着杀死你——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笑的时候,在你哭的时候……” 伊莫金的低语也如噩梦本身。 “……然后直到有一天,像你这样‘高尚’的人,会选择自杀。牺牲自己,带走我,换得世界的和平。” 黑暗中唯一散发光亮的只有伊莫金的眼睛,金色虹膜上刻印着平稳的蓝线。 薛无遗沉默了片晌,对伊莫金使用负神的泥沼?她确实有想过,但这个点子很快就被她抛弃了。她们都知道,轮回的刑讯只会让她们更愤怒。 “不。”她说,“我只是想要看到你的噩梦,也想让你看到我的噩梦,还有……让你看看另外一种可能。” 伊莫金皱起了眉,眼瞳的光照亮了一点眉宇,表情更加生动了。 薛无遗抬起头,她双手还掐着伊莫金的肩膀,视线俯视着她,眼中却没有伊莫金以为会有的那些情绪。憎恨、愤怒、恐惧、伤感……通通没有。 她说:“我觉得,你其实并不了解,联盟的路究竟是什么路。” 梦境的海洋将她们吞没。这一回伊莫金的眼瞳也不再发亮,在黑暗中闭起沉睡。 …… 薛无遗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电子生命,莉莉丝的数据在她身旁流淌环绕,触手可及。 她有些混沌地摇了摇头,固定住脑袋和视线,看见莉莉丝正在毁坏一连串的画。 那画原本是连续的壁画,她已经剪碎了许多,电子碎屑纷纷扬扬像雪一样撒了漫天。 只剩下一幅还依稀可辨,不过画面左侧的亚型人也正在化作齑粉,只剩下一只手。 “《创造亚当》?”薛无遗认出了画。 莉莉丝说:“画得很好,但我不喜欢。”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2节 莉莉丝很少使用有关喜恶的情绪词,这让她更像人了。薛无遗觉得莉莉丝变了很多,果然不是错觉。 薛无遗说:“我也不喜欢。我猜,我们不喜欢它的理由是一样的。” 这的确是一幅“艺术瑰宝”,技法、审美、思想的传递性……都处于巅峰。 唯一可惜的是,它来自旧世界。它的主角不是她们。 画得很好,但她们不喜欢。 画得很好,但与她们无关。 薛无遗见过这幅画,没有哪个帝国人没见过它,或者它在各种广告牌、海报画上的变体。现在她知道,当初的方舟上除了达官显贵,还承载了无数艺术瑰宝,其中也包括创世纪的壁画。想必它们当年认为这一行为十分悲壮。 画面的左侧亚当肢体舒展,右侧上帝伸出手,向亚当传递生命的火焰。 父神创造了亚当,“神”向“人”伸手,“人”不再向“神”跪拜,表明了“人”的主体性。 它们喜欢用激昂的口吻去描述人性的崇高和伟大,但它们所诉说的人性里是不包含“她们”的。 她们在哪里? 她们是男神怀里身份不明的剪影,专家学者们甚至无法说清她是夏娃还是玛利亚。 或者更“卑弱”点,她们是男神背后的红袍子。 “我梳理完你和她的记忆了。”莉莉丝说,“你准备好观影了吗?薛指挥。” 莉莉丝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薛无遗想着,说:“我准备好了。” 让我看看你的过往吧,不是作为“蓝线军教母”或是“帝国公主”的过往,而是身为伊莫金的过往。 她的身体渐渐凝实,站在了地面上。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创造亚当》。 薛无遗和薛策见过它的真迹。在某一次任务里,她们路过了当地的博物馆。那次王都博物馆正在举办巡展,展品中就有那组珍贵的壁画。 “那是什么?祂背后怎么像有一颗大脑?”薛无遗伸手指着男神背后的红袍子,它被画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 她们对人体结构的解剖图很熟悉,认出了垂体、脑干的结构。 “据说这是父神智慧的象征……”薛策走近,念着展品牌子上的话,“嗯,还有专家认为,它是子宫的形状。” 博物馆里人来来往往,每个都惊叹于壁画的精致美丽,出于真心或者合群。她们两个混迹在人群里,却只在关注上帝的红袍子。 薛无遗那一刻除了迷惑还感到恶心,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能解读当年的心情了。 她被它们的虚伪和矫饰恶心到了。偷窃了创生的归属权,却还偏偏知道这权柄来源于谁,遮遮掩掩地将“她”抽象为一个子宫。 薛无遗望着画,它已经被莉莉丝彻底损毁了,变成一滩展览柜里的泥土。 她绕过玻璃板,朝博物馆内走去。 那儿站着一个人,十分年轻,留着长发,穿着长裙,穿过博物馆玻璃窗的人造光在她身侧打出一个暗淡的影子。 薛无遗走向她,博物馆里陈列的不再是旧世界陈腐华丽的艺术作品,而是伊莫金的过往。 墙上的挂画、转角的艺术装置、玻璃柜里的金像……全部变成了大大小小的伊莫金的脸。 从婴儿到幼年,从稚童到青年,她的一生在冰冷的博物馆里被陈列着,接受审视与凝视。 薛无遗走在血色的绒毯上,毯子结出了薄冰。 空气里挤满了伊莫金的记忆,它们向她涌来。 伊莫金少年时代很爱读书,读闲书。 帝国皇室课本里的知识,她一概不喜欢。 她很聪明,只要翻翻课本就能学会里面的内容。而帝国愿意教给她的东西,重量不足一只水瓶。 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半瓶水晃荡的蠢货。 百般无聊的伊莫金只能让ai为自己找来书籍,可帝国是一片贫瘠的土壤,上面诞生不了文学与艺术的花朵。 伊莫金那时候读的闲书,多半都是电子垃圾。它们来自上个世纪的流行通俗文学,被人工智能吞咽后,打散,重组,排列组合。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90%账号背后没有真正活着的作者,只有一个个电子幽灵。 这些作品里,男人建造世界,男人拯救世界,女人则是点缀和花瓶。 伊莫金很快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这些书都热衷于写女人的牺牲,也许那就是上个世纪流行文学的通病。 “神女”为天下牺牲,为“爱人”牺牲。她们纯洁高尚,她们充满道德。 “然后直到有一天,像你这样‘高尚’的人,会选择自杀。牺牲自己,带走我,换得世界的和平。” 薛无遗耳畔回响着伊莫金的话。 社会是由女人的牺牲来维持住的,伊莫金高屋建瓴,早早就领悟出了这条真理。 帝国有一条隐藏的律法——凡是觉醒了异能的女孩,都必须被送去各地的伊甸之树。 那是无数矗立着的白塔,她们会在里面接受封闭式的教育和驯化,定期接受考核。 通过考核的女孩,就会被送去中央白塔,白伊甸。她们首先是最温驯、最没有攻击性的白修女,其次也是异能最强大的白修女,治愈系在其中占比超过九成。 很多十几岁的少年会在抵达王都的那一刻惊叹赞美,她们生活在四大区,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只有王都的防护罩是透明的,这里的空气都格外金贵。住在这里,也象征着她们“跨越了阶级”。 很多白修女会就此满足。伊莫金不一样,她是公主,如果成为了白修女,反倒是跌落了阶级。 她从小就生活在王都,那些“乡下少年”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她从小就唾手可得。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王国里最尊贵的公主,而她真的信了。 她曾经因此认为自己一定要拥有最好的东西。这个“最好”,不是横向对比圈子里的贵族女孩,而是……对比“所有人”。 可当她这样对比时,却总会发现自己有的东西很少。 伊莫金为此难受了很久,她想不通哪一句才是真理,是我最尊贵,还是我不如“他们”尊贵? 没有等她想明白,下一场命运的冲击就接踵而至。 十岁那年,她觉醒了异能。 她的手掌心出现了一枚镜子,不疼也不痒,似乎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那天是她的生日宴,母亲盛装出席,弯腰亲吻她的额头,笑着说:你是我最爱的孩子。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的镜子该怎么用。 孩童小小的掌心里,照映出母亲涂脂抹粉的脸,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被打了个黑色的叉,写道:说谎! 她的异能是分辨真实与谎言,觉醒的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弥天大谎。 当生日宴过去,凌晨的钟声响起,她的母亲告诉她,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孩子,伊莫金会拥有一个弟弟。 那才是简王后最爱的孩子。 如果说困扰简王后的是“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那么让伊莫金痛苦的就是—— 如果你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大大小小的谎言中,你该怎么办? 她事实上并不是王都里最尊贵的少年人,她的父亲甚至从没有想要让她当继承人! 十岁的伊莫金一头闯进了丛林世界,世界是虚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很多人要到成年甚至几十岁才会明白那些心照不宣的“谎言”,可她十岁就无法信任世界了? 说“男女公民平等”的人,心里想着“所有女人都是二等公民,包括公主”; 说“我爱你所以向你求婚”的人,心里想着“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仆人,而你在其中最便宜”; 说“公主殿下身份贵重”的人,心里想着“公主是个贵一点的货物,但也仅仅是货物”…… 伊莫金为此一度害怕别人说话,性情变得狂躁不安。母亲给她找来家庭教师,那真可谓是她见过最扭曲的说谎者。 ——她居然知道自己在说谎,却也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谎言! 伊莫金无法忍受,狂躁发作扎瞎了她的眼睛,将她赶出了家门。 帝国公主性情凶戾的名声在贵族圈子里小范围传播开来,事后伊莫金很愧疚,因为那位家庭教师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谎,她却为此迁怒她……那么那些谎言,最初都是谁说的? 十岁出头的伊莫金茫然无措。 转折点发生在十二岁。 这一年,她走进了贵族学校,和同龄的贵族们一起上学。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校方举办入校迎新会。 而她作为公主站在新生队伍的最前方,正对着高悬在教堂广场上的铜版法条。那是帝国的初版法条,由初代国王书写,摘录出一页雕刻成铜像,第一句话是: “帝国沐浴在神圣而伟大的父神光辉下,公民人人平等……” 这句话每个帝国公民都会背诵,可此刻后面的字伊莫金看不清了。正义神圣的法条被涂抹成漆黑,上面只有两个鲜红的大字。 谎言,谎言,谎言! ——原来所谓帝国的基石,也是谎言。 她生活在一个由谎言搭建起的国家里。 第218章 破冰 ◎她想选择什么样的结局。◎ 伊莫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新生会的,事后她看到照片里的自己,仍然维持着面具般的完美微笑。 让十来岁的孩子面对这一切太残忍了,伊莫金的精神一度崩溃。 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没有任何法律可以相信,世界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的愤怒在日积月累的虚假中越发膨胀,却找不到出路。 帝国贵族圈子里的女孩如果觉醒了异能,可以不去白塔,这是属于贵族阶级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当然,前提是你在家中“很受疼爱”。 伊莫金也曾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争斗故事,某某家弟弟和姐姐争夺家产,向白塔告密,把觉醒异能的姐姐送进了白塔;某某家女儿“不够乖顺”,于是被家长送去白塔管教…… 白塔在这些故事里,事实上充当了一种“律法底线”——撞死在上面的女人都是被杀鸡儆猴的那个鸡,而其余人都是缄默的猴群。 伊莫金聪明地瞒下了自己的异能,她绝不会去赌“受不受宠”。 也许贵族圈子里像她这样的女孩不止一个,可她们也都不敢站出来说话。 薛无遗望着回忆里的伊莫金,这段记忆被浓缩成了一幅挂画。灰黑色的人潮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浓郁的蓝色。 她伸手触摸挂画,被表面厚厚的冰层冻了个激灵。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3节 伊莫金曾有一段时间,把目标定为“找到人群里的同类”。对于一个拥有鉴谎能力的异能者来说,这项任务还不算太难。 帝国公主,看似拥有无上特权,事实上手上的筹码都是镜花水月。 如果你真的想介入“他们的游戏”,就只能去学习他们的规则。伊莫金也曾经勉强过自己向他们看齐,这其实是一条很可笑的路径,走上去,你首先需要证明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得向他们证明,“女人也可以”。而在这个过程里,任何一个平庸到极点的男人都能端坐在评判席的高位上指指点点。 这世上似乎找不到哪个领域还没有被他们染指的。假使一个领域由她们开辟,后来也会被他们取而代之。 伊莫金花了很大的努力融入人群,四处社交,果然找到了“同类”。 只是可惜,她的这一小目标终止于发现,即便是贵族里隐藏的异能者,可能也并不反对帝国的制度。 14岁那年,伊莫金亲眼看到一个被她标记的贵族少年决定嫁人,从此失望地把任务尘封了。她们并不是真正的同类。 ……如果薛无遗和薛策在那时遇到伊莫金,她们会告诉她,思想比身份更重要。 可惜没有如果。薛无遗对着回忆里十四岁的少年人,也说不出什么指教的话。 伊莫金也试着加入过帝国的权益组织,她们的数量少得可怜不说,其中不少还觉得她太极端。 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错觉,可能她才是那个怪物。“世界错了”和“我错了”相比,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加“客观”。 伊莫金几乎放弃自己了。这段时间,她的回忆凝结成灰色的雕像,在长河里静止不动。 她开始试着去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公主。 虽说没权力,但多少还有点作秀的用处。伊莫金觉得自己像一枚金光闪闪的印章,被父亲拿起来,按到他想要粉饰的位置。 就在这期间,她更进一步地接触了白修女群体——上流社会鼓励“淑女”们去白塔里参观,学习她们“优雅美丽”、“侍奉神明”的“精神”。 伊莫金在学校度日如年,不愿听课,无所事事,于是整天往白伊甸跑。 白塔将会包揽少年们直到大学的学习,也可以算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新娘”学校。 同样的,理论上来说,她们在离开白塔后可以自由婚配,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然而,那时候她们的选择,真的还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伊莫金即便只有十几岁,也明白权力可以塑造选择。 只不过,她最初以为,白修女们最坏的结局就是流入贵族家庭成婚。 直到那一年,白伊甸迎来了新一批的白修女,国王派帝国公主出席白塔内部的典礼,为她们做庆祝。 这是很好的政治噱头,未来公主出嫁时,可以作为履历上漂亮的一笔,以证明公主和白修女们一样纯洁美好。 毫不意外地,伊莫金看到了满目谎言。白修女是上层男人的育儿容器,她早有认知。 可是当她翻阅异能登记名册时,那一条条异能名也被标记为谎言,这就很奇怪了。 ……伊莫金随即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为什么几乎所有的白修女,觉醒的都是治愈系异能? 如果她自己没有鉴谎异能,她可能会和其余贵族一样,认为事情本该如此。 伊莫金回顾自己从小的见闻,女人拥有的都是治愈系异能,男人们才拥有攻击型异能,只有很少的女人才能和男人媲美。她还见过巡逻者队伍里的“铁娘子”,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这与帝国人认知的人性相吻合,毕竟男人阳刚,女人阴柔,不是吗? 可现在,真言镜子里异能比例统计那一栏,被打上了大大的两个字:说谎! 这件事本不该很晚才意识到,可她像被什么东西麻痹了。 一旦清醒,过往的种种异样就浮出水面。伊莫金暗中调查,很快得出了部分真相。 ——异能其实有四种分型,精神、强化、治愈、元素。其中精神系最少,强化系最多。 也就是说事实上,女性异能者最多呈现出的状态应该是肢体得到强化,变得勇猛强壮才对。 真理与事实不符,那一定是“事实”错了。伊莫金推理出了最终的真相。 白修女们从被发现开始,就会被植入芯片。 她们原本的异能会被交换出去,很多孩子会在这个过程里死去。而剩下的失去了异能的孩子,由于拥有异能者的体质,所以仍然适合被用来传递异能者的“基因”。 而为了补上她们失去的异能,白塔会分给她们新的治愈系异能,有时候一份会分成多份,而导致她们呈现出的异能十分微弱。 这是她人生里发现的第二个严重的谎言。伊莫金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薛无遗站在这段回忆面前,青年的伊莫金被框在画中,眼中的怒火却能烧穿画面,直指画面外的凝视者。 伊莫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早该疯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早就出问题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贵族学校,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当场暴起杀了对面的男同学。 激情杀人案轰动了全校,也传遍了贵族圈。伊莫金被勒令退学,在家中休养。 外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几年长得像一辈子,对帝国来说却是弹指一挥间。 被她识别出的贵族异能者,陆陆续续走上了“正轨”,谈婚论嫁、生女育男。 伊莫金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看一看新闻。她彻底知道为什么贵族圈愿意替家里的女儿隐瞒异能了,因为反正——所有贵族从出生起都接受了芯片植入,她们未来也会在圈层内通婚,异能同样可以通过芯片来“遗传”和流通。 没有白塔,她们依旧自愿成为了白修女。 拥有异能的贵族少年们由此得到了自由——相对的自由。 伊莫金看过很多人为此庆幸,毕竟比起白修女,她们还可以自由行走、自由“恋爱”、选择婚嫁对象,不是吗? 可伊莫金从不庆幸。她只是愤怒,并且总是想质问她们—— 为什么你们不愤怒,凭什么你们不愤怒! 她们看似走在坦途上,可事实上却只是闭着眼睛行走在悬空的蛛丝上,只要一睁眼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的万丈深渊。 人做不到背叛自己的阶级,也许这句话能解释大部分贵族少年的缄默。 可是,她又算什么? 她是一个疯子,因为她竟然想改变这个世界,可凭借一己之力,她什么都做不到。 等有关“叛逆公主”的新闻都激不起水花后,父亲把她流放了。一辆车载着她和一箱行李驶出王都,她的信用卡被监管,每一笔流水都要接受亚当的审视,必要时上报母父。 伊莫金坐上车时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这将是她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没有了经济来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劳动换取金钱。帝国的身份芯片管控极严,她就只能接触被视为“垃圾区”的底层下城区。 她学会了怎样和人讲价,学会了和黑户交朋友,学会了乔装打扮,学会了使用改装枪支,学会了…… 她接触了做黑|帮的女人,做小商贩的女人,做倡伎的女人,做…… 在帝国管不到的地方,在亚当触角伸不到的地方,这庞大国家的角落缝隙里,竟然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女人。 而在那些地方,有一条与帝国截然相反的真理:只有女人才能觉醒异能。 异能很难觉醒,十万中无一——后来伊莫金才知道那是因为帝国防护网隔绝了污染,也阻止了异能的觉醒——但即使这样艰难,只要样本足够,也可以得出真理。 自然状态下,男人与异能无缘。 她甚至还曾与荆棘之火乐团擦肩而过,“诺伦之眼”的拍卖会上,她坐在拍卖席,看着火焰燃起,血色染红了反叛者们的蓝袍。 薛无遗站在拍卖席后方,这也是她和薛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荆棘之火乐团的时刻。她的目光从台上移到台下,看向伊莫金。她在画面里同样是蓝色。 伊莫金对荆棘之火燃起了好奇心,在黑色灰色市场里到处打探关于这个恐怖|组织的的消息,再辅以异能分辨哪些为真哪些为假。 不多久她就知道了,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都是女人。而且,她们在很多方面绝对都很谈得来! 伊莫金头一回见到比自己更“激进”的群体,做了她都没想过的事情:聚成团体、反抗帝国官方。 按理说,她们应当是天然的同盟,但伊莫金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立即加入她们。 在她看来,荆棘之火太具有奉献牺牲精神了。燃烧自我追求未来,这种美德似乎总是被加给女人。 而且,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荆棘之火的反抗,什么时候可以成功? 她能不能更大胆些? 伊莫金决定把投奔荆棘之火作为备选项,她还想看看更多的女人,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路。 她更频繁地出入下城区,可笑的是她的母父一次都没有发现过,可见她们并不关心她。 一个月后,她在黑市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自称夏洛特,在黑市里直愣愣地报上真名,很快就被当肥羊宰了。 伊莫金在暗中看戏,却不想下一刻夏洛特直接暴起,衣袍下冒出无数蓝色的触手,杀死了黑心的老板,还把周围起哄的人屠了个干净。 除了荆棘之火乐团成员,夏洛特是她见过最强的异能者。伊莫金大着胆子上前交往,夏洛特为人也十分特别,杀起人来那么可怕,说话却直来直往、愣头愣脑,被她吹捧得开心,便硬是要拉她一起接受什么“母神的赐福”。 伊莫金这才意识到,她好像遇到邪|教分子了,奈何先前话说得太满,只能半推半就答应夏洛特跟她一起去“母神的教堂”看看。 过了足足半个月,伊莫金才总算意识到,原来她们就是新闻里偶尔会报道的蓝线军,声势比荆棘之火更加浩大的反叛者。 外人口中的她们十恶不赦,可实际接触后伊莫金却发现,她们……是她今生遇到的唯一的,从不对她说谎的人。 坦白讲,看到蓝线军口口声声说“母神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们要将世界改头换面”,并且被镜子鉴定为真话时,伊莫金只觉得一言难尽。 竟然有人真心相信神?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办到的,几十上百人的团体,全部是异能者,这可比荆棘之火厉害多了。 伊 莫金自小接受“女人爱嚼舌根”、“女人间的友谊充满了勾心斗角”的观念洗脑,即便自己不认同,也多少被影响了。 可蓝线军全然颠覆了她的偏见。她们共有同一套思维,分担着彼此的痛苦,共享着彼此的欢乐。 这是神迹吗? 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切,哪怕是邪神。 跟随蓝线军,她也第一次离开帝国的樊笼,去往了帝国之外的无人区。 帝国之外竟然是如此辽阔的大陆,那里的生活艰难困苦,却是纯粹的女性联盟。 伊莫金心中滋味难言,这才是她想要的世界,尽管有污染,但所有人团结一致。 可她又要怎么抵达那样的世界?要怎么才能把帝国也变成那样的世界? 伊莫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的纹路如同海浪扑岸。她虚虚地握了一握,手中空无一物。 她有无限抱负,有青云之志,却连登天的台阶都找不到。 蓝线军邀请她加入她们,伊莫金比看到荆棘之火时更心动,可还是强行按捺住了。毕竟,多里司可是邪神。 与她对接的蓝线军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扔给她一只海螺号角。 “吹响它,母亲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伊莫金收下了号角。 她想,经历过这一次底层考察,她可以试着回到帝国中心夺权,成为国王对帝国展开变革……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4节 “母亲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就在一百多年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她告别前,夏洛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说给她听,“那是帝国建立之前,这里有一个叫卡洛伊的国家。它也曾拥有一位妄想变革的公主,说来也巧,她的名字和你很像。” 伊莫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不必去问那位公主的结局,因为蓝线军用了“妄想”这个词。对方一定没有成功。 “我们的母亲也曾对她发出过邀请,而她拒绝了。命运真奇妙,你说对不对?” 薛无遗穿过陈列的塑像,这段回忆,是为数不多的暖色。她呛伊莫金的那句话还真说中了,在伊莫金心里,蓝线军的确是她的同伴。 可即使如此,她后来还是把她们的性命排到了自己的目标之后。 回到帝国后,伊莫金在光脑上看到了一个月前母亲发来的消息,她向她道歉,邀请她回家。 对话框里说得花团锦簇,伊莫金却一眼看穿是谎言。可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回了一句:“这次回去,你们真的会向我赔礼请罪吗?” 母亲说:“当然。” ……那居然是一句真话。 她沉默着,心底不禁燃起一丝希望。假如……假如母亲有一分真心呢? “你真的想对我好吗?”伊莫金再次追问。 “那当然,哪有妈妈不盼着自己女儿好的?” 伊莫金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情感,这句话,母亲也没有说谎。 可她没有想到,简王后所盼望的好,和她想要的好,从来不是一种东西。 母亲所说的赔罪礼,是替她找个“好丈夫”,替她包揽下半生。 伊莫金大笑,笑着笑着便发了狂。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份礼物,然后在婚礼上用一把餐刀捅死了那个亚型人——亚型,是蓝线军教她的说法。 理所当然地,她触怒了母父,得到了惩罚。 她是精神系异能者,没有强化型那么健硕的肉|体,普普通通的车子就能粉碎她的骨肉。 失去双腿,母亲又不愿意给她加机械辅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枉论做政客。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给她走上政坛的门票。 帝国的男人是不可信的,帝国社会里成长出来的女人也是不可信的。 她憎恶所有人,不再相信任何人。她想要摧毁一切,创造自己的新世界。 薛无遗望着伊莫金在房间里召唤了母神。这段回忆是一只旋转的机械八音盒,青年周而复始地吹奏着海螺。 “你能使我的断腿再生吗?” “能。” “你能拯救我吗?” “能。” “皈依你后,我能改变世界么?” “能。” “你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 “能。” “……” 邪神口称的并非人类的语言,那更像是一种概念,在她的脑海里转化为了言语。 无视种族、无视阶级、无视年龄、无视身份,不论你是公主还是草民,都能听懂。 而祂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 她少年时代曾希望母亲能托举她的一切,每一个孩子都会这样依赖母亲。 母亲却亲手将她推远,可当她投身到浪潮中时,却有一个新的“母亲”将她接住了。 伊莫金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镜子里倒映出邪神冰冷温柔的金瞳。 她双手平举,摆出平静的海面。 “那么,我用我的愤怒向你祈祷——” “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许愿一场洪水,将这世界改头换面。” …… …… 薛无遗走到了红毯的尽头,寒冷已经将博物馆覆盖。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展品,镜面,冰晶,走到了那静立的青年身边。 她看完了伊莫金的过往,而刚刚伊莫金也同样看完了她的过往。 伊莫金低着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她面前的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少年人,长着和伊莫金相同的面孔,仔细看去细节却截然不同。 镜子里的她对着镜头大笑,眼角眉梢神采飞扬,手里举着血蜜。那是联盟第零区某个社区的特色,她们的片区气候温暖,是联盟为数不多被批准可以开发鲜花大棚的区域。那个社区的人大都擅长酿蜜,每次月经节都会酿造红色的蜜酒,名为血蜜,用于庆祝。 伊莫金经历了莉莉丝为她模拟出的,生长在联盟、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薛无遗看到镜子里的她肩头别着异管局的警徽,真言异能对前线而言有些弱小,所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伊莫金选择成为守护底层居民的警探。 “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路了。在你的心里,哪一条更好?”薛无遗问。 伊莫金从来不是一个天生的反派,她在最初所向往的也不是毁灭。 伊莫金陡然抬起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滴在镜面上,砸出雪花和冰裂纹。 “……只是模拟而已。”伊莫金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沙哑,“真正的我还站在你面前。” 薛无遗说:“你拥有鉴别真假的异能,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镜子里展现的情况都是真的。” 那是另一种真实的可能性,薛无遗从薛策的异能里得到了灵感,让莉莉丝帮忙计算模拟出了一场“美梦”。 伊莫金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你杀了我吧。” 她说,“勇者杀死怪物,童话故事里都会这样结局……至少这次勇者和怪物都是女人。趁我还没有后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薛无遗凝视着伊莫金流泪的脸,她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桃花源里树姥问黄独的话,联盟之剑,假如有一天需要牺牲你一人来拯救联盟,你愿意吗? 她想起独姨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 她想起少年时代与薛策的碎语,无数场夜话中的其中一晚。她们一无所有,唯有畅想。她说如果有一天牺牲我一个能终结一切,换取完满的未来,我会心甘情愿去死。 她想起薛策说,不对。死人是看不到未来的,你怎么知道你牺牲换来的未来,就如你所愿? 薛无遗还顺便无端想:伊莫金真的很喜欢童话故事,镜子与公主,勇士与怪物。这一点,她袭承了她的生母简王后。 叶障,薛策,观兆山,你们这些预言者,在占卜未来时,有没有看到这一天? 她想起梁女士不顾一切将梁向陆托举出海,想起杨济那把自杀的枪,想起柳书拼命想拯救所有人,想起顾拂衣孤身前往佛城,想起…… 在污染的世界里,你所求甚大时,通常只能迎接更大的厄运。这似乎是一条命运注定的真理。 旧时代的故事里,总是喜欢写“神女”。 如果,“神女”的牺牲成功了呢? 幸存者将会叩拜她,感恩她,为她塑像,敬她为神明。 后来的人再次陷入苦海,理所当然地,她们会再一次求神拜佛,希望有一个母亲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母神,是这样诞生的吗? 薛无遗没有想太久,她摇摇头:“我想杀的不是你,而是海母。” 伊莫金猛地转过头:“你疯了吗?杀死我,就是你唯一的方法。海母没有了在人间的代言人,潮水自会退去,你想守护的联盟也就保住了。” 她的金眸几乎要燃烧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别浪费我的善心!需要我向你交代我都做过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外面,成千上万人因我而死!她们也都是你的同胞,我是个杀人犯!就算按照联盟的律法,我也应该被死刑。” “那也得等我们回到联盟再说。”薛无遗说,“嗯……你就没有想过什么别的路线吗,比如我们两个人联手,一起抗击海母?” 伊莫金直接被她气笑了。 “先前我说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觉得会这么想的我真愚蠢。”她说,“我也来说个办法,怎么样?你现在立刻自杀,影子爆炸,我就会和你一起死。这样世界也被拯救了,哈,也是童话故事常见的结局。” 薛无遗抱起胳膊,很无赖地说:“实不相瞒,我也想过。但我不愿意。” 如果一定要牺牲她自己才能换来世界被拯救,世界一定已经无可救药。 被救下的那个世界,迟早还会再诞生污染,而且是更无法挽回的污染。污染的世界里,人的死亡从不代表终结,相反,死亡越是沉重,越是会形成执念。 只有活着,一切才能得到控制。 她的答案和联盟之剑一样。 假使某日她牺牲了自己,那一定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 “……”伊莫金的语调冷下来,“你是觉得我生气很好玩吗?……你和它们一样都在拿我的情绪取乐。” 就像她的愤怒永远会被消解成“少女娇嗔”。 薛无遗:“冤枉啊,我没有。” 伊莫金死死盯住薛无遗,她没有说谎。 梦魇囚笼里,她与她共享着情绪,她与她此刻都在痛苦着。 她们想要的,究竟是摧毁,还是重建? 薛无遗停顿了一下,略微正经地回答:“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从我的情感上来讲,我不想再看到同胞死去了。如果杀死海母,也许还能唤回那些灵魂……但如果杀了你,战争会结束,遗憾却还在。” 牺牲,牺牲,这一路走来,牺牲已经太多,流的血已经太多。 伊莫金事实上也带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和当初的夏娃如出一辙。 薛无遗不会说自己比她们更勇敢强大,她只是更加幸运。她也曾有那样的阶段,但她走出来了。 “……你向往毁灭一切,也向往毁灭自己之后带来新生。”薛无遗说,“你也想要英雌叙事,想要以生命成全大义。我不想再看到发生这样的故事了。” 说谎。 伊莫金嘴唇无声开合,却忽然一涩。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5节 镜子里倒映出她变形的脸,这一次,是她自己被打上了谎言的标签。 能够鉴别真假的教母,自然也骗不了自己。 皈依母神的前提,本来就是“放弃自我”。 她认为以微薄薪火抗争帝国没有任何前景,所以召唤了海母。 她认为以人力抗争污染没有任何可能性,所以主动投身于污染的怀抱。 伊莫金的情绪再度混乱起来,瞳孔都开始颤栗。她想质疑,你怎么保证海母不会被触怒? 明明更好走的路就摆在前面,你居然更愿意冒险? 她甚至想问,薛无遗,你难道想放弃你肩上的无数英灵,眼睁睁看着过往建立的一切都被摧毁吗? 伊莫金抿着嘴唇,手一挥,镜子里投影出战场。她想让薛无遗看看,人在污染面前究竟有多渺小。 薛无遗作为梦魇主人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待画面清晰,伊莫金手指一僵。 无数片镜子里,人类像工蚁一样在雨中忙忙碌碌,不止有联盟人,还有帝国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甚至有废区人。 黄独挡在最前线,消除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张疏影派遣影子在废墟里搜罗幸存者;月亮湾的老韩领着养女,背包里背着方便面,正在搬塌陷的石头;曾接触过荆棘之火舆论团队的小韩搀扶着一个变异了的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行走,忽然看到远处眼熟的人脸…… 薛无遗把伊莫金关进了影子,外面的人就趁着雨势减弱进行自救,并且还在对海母不同区域的身躯发动攻击,派人探查污染源。 伊莫金恼怒地意识到……就算没有她伊莫金加入,薛无遗的同伴们也在践行她的提议。 可能这才是指挥最终极的形态,即便人不在场,她的意志也与众人同在。 即使没有薛无遗,也有无数火种。她们不需要一个具体的火种之子,所有人都是火焰。 “伊莫金,你敢说你不喜欢这样的世界?”薛无遗还在挑衅。 伊莫金悬在半空的手在发抖,她从成为教母后就不经常有情绪波动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又被气疯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打碎了镜子,握住一片碎片,朝着薛无遗扑过去。 薛无遗猝不及防被她扑倒了,后背砸到了展品,伊莫金过去的脸被砸得粉碎。她也赶紧随手抄起那只八音盒,作为武器。 这实在称不上异能者与异能者的打斗,却足够拳拳到肉、见血见真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八音盒里的海螺声被打得没了节奏,显现出诡异的喜感。 薛无遗到底有军旅背景,无愧于老张的操练,几秒就把伊莫金手里的碎片缴获了。伊莫金没了武器,倒是学会了薛无遗之前“教”给她的头锤,用脑袋用力的往前撞。 薛无遗“哎哟”了一声:“所以到底为什么不答应联手?我发现你这个人mummy issue很严重啊,海母又不是你妈,就算是,你打她又怎……” “闭嘴!”伊莫金一拳打向薛无遗的嘴巴。 薛无遗拿手挡住,吱哇乱叫:“打我的嘴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我嘴肿了,我的精神也能说话!” 伊莫金恨得牙痒痒,双手被制住,还要扭头去咬薛无遗的手,后者险险避开。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打架根本打不过薛无遗,挫败无力,简直要急火攻心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经历那么多痛苦和无力? 荆棘之火,她们的抗争持续了百年,连圣物都曾被抢走拍卖。 而伊莫金为同胞群体奔走,疲惫得失去了希望,回过头却还可能面对自己同胞不理解的眼神。 与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牺牲消失。如果是同信徒,那她还能留在她们的意识网络里。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帝国同胞,没有异能,没有过人的实力,那她们的消失无声无息。一个变成默认图标的头像,一个被封禁的账号,一个被注销的身份。 清醒犹如漫长黑暗里短暂发生的偶然。 不要记住她们,不要在乎她们,否则只会更痛苦。 每天都会发生让人痛苦的新闻,她在时代的车轮下犹如一粒沙子。所有的手都在拉着她想让她下坠,好像只要闭上眼睛,和那些被污染的人一样,就不会再痛苦了。 可已经睁开的眼睛,要怎么才能闭上? 如果能做到保全自身,专注自己,那也许也能解脱。 可“力所能及”四个字,又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为之,这才是她会走上这条路的最初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许诺她一切,带着洪水降临在她的祷告中。 伊莫金甚至想象不到,如果没有母神,她又该怎么对抗无边无际的郁愤? 薛无遗发现伊莫金在哭,无声无息,快要喘不上气,整个精神体的外观都在退化,一层一层剥开皮囊,融化成相信母亲短信的青年,坍缩成刚刚发现母亲不爱自己的小孩。 她身上爆发出不稳定的污染能量,眼看就要异化。 本来她就是在支撑着保留神志,对抗母神的污染,现在信仰崩塌,意志似乎也要崩塌了。 “别被母神迷惑,看着我!”薛无遗高声喝道,握住伊莫金的肩膀,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伊莫金的皮肤,她的肩头已经开始浮现出蓝色的鳞片。 薛无遗即便有着s+的精神力,精神体直接接触如此高浓度的污染,与伊莫金接触的部分也很快被腐蚀了。鳞片切入她的手指,血肉生出脓疱。 然而,明明是她在被灼伤,被烫到的却像是伊莫金。她剧烈地抖了一下,哽咽着,瞳孔里倒映出薛无遗的脸。 这不着调的、废话多的、扰人心智的、该死的敌军总指挥,认真时的神色,也特别讨厌。 薛无遗把她拽了起来,伊莫金还以为自己又要挨打,瑟缩了一下。 可没想到薛无遗用力抱住了她。她不习惯的拥抱,温暖的、未曾被母亲给予过的拥抱。 “不要信仰任何神,不要被母亲困住。” 不论是旧时代的妻母,还是大洋中的海母,都不要相信。 她声音没有多高,伊莫金却听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薛无遗怀中的颤抖渐渐停息了,污染的气息消散,伊莫金肩头割人的鳞片像羽毛一样平复下去。 “我们自己就有建造一切的能力……不要害怕,不要放弃,要愤怒,也要活下去。” 第219章 脐带 ◎(正文完)新生。◎ 梦魇之外。 “你说,咱们指挥今天能出来不?” 李维果坐在白石滩上,无聊地抛着手里的石子。观千幅把她的手摁下来,无奈:“这好歹是夏娃的肋骨……” “噢!我差点忘了。”李维果赶忙毕恭毕敬把石子放下来。 她们面前,红海已成了黑海,白色的天空上日月被重影覆盖,只留下一圈红边。 “我猜快了。”娄跃用影子点了点黑色波浪,“现在的海面好平静。” 方溶没有加入对话,把小二拉了出来,两个人掏出了扑克牌,面对面玩抽乌龟。 只不过她的眼神出卖了她,手里拿着牌,眼睛却一直瞟海面。 精神空间里缺乏时间的概念,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多久,只看到墨水般的海面潮起潮涌,最激烈时还翻起了龙卷风,海水变成雨水打得到处都是。 等待的过程让人心焦。一想到薛无遗只能一个人面对伊莫金,最多再加上莉莉丝,众人都焦虑得坐不住。 观千幅让李维果不要乱玩,可自己也无意识地盘起了骨石,头发分散出去,试图把它们拼齐。 就在她搜罗起沙滩表面的全部石头、拼出小半根肋骨形状时,她们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快看!”李维果唰一下就站起来,两眼放光,“那是不是她们?” 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升起了一轮红色的“朝阳”。 那是无数只触手,覆盖着鲜血,环抱成球形,缓缓从水面浮起。血色的触手打开,宛如婴儿初生,露出两个人。 薛无遗背着伊莫金,后者的精神状况还不太稳定,趴在薛无遗肩上闭着眼睛,难以维持住精神体的人形。那些触手就属于她,密密匝匝地把薛无遗缠住了。 “我回来了!”薛无遗奋力抽出一根胳膊,对着远方挥舞。 岸上的众人顿时一片欢腾,李维果喊得最大声:“欢迎我的指挥!” 黑海以薛无遗和伊莫金为中心,极速褪色,重新变为鲜红。 观千幅伸长了头发把两个人拉到岸上,天上的日月重新睁开眼时,伊莫金也睁开了眼。 她两只眼睛里是属于人类的圆形瞳孔,而不再是非人的横瞳,视线还有些茫然,待看清众人后渐渐清明,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害羞啊?”薛无遗拍了拍她的肩膀,侧头惊奇地说,“嗯?原来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和维果异能觉醒前的眼睛同色。” 李维果也凑过去,摸着下巴点头:“你头发的颜色也和我一样。噢,看来两片大陆百年前果然是一家。” 伊莫金有点僵硬,不太习惯这种对话,好半晌才说:“……也许是。” 薛无遗醒来,她的伙伴们竟然表现得这么平常,还迅速和她这个“灾难制造者”搭上了话。 她们甚至都没有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伊莫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逃避般迅速解除了精神空间。 魔幻的血海骤然消失,众人重新回到现实。 薛无遗发现她们已经不在塔里了,不知何时被水送到了帝国西区,正处于一片废墟里。 她们身下有担架,担架上刻着蓝线军的标志,手脚都被绑着。 不远处,血肉凝结成的高塔横贯天地,像一柄被神明插入地面的利剑。那就是薛无遗从高空见过的邪神触须。 从地面看祂,果然更令人生畏。薛无遗不知道该用“几人环抱”去形容祂,因为那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人眼一眼能计算的范围。 薛无遗也看到了祂的血条,比方舟的血条还要夸张,她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头。 觉察到她们醒了,旁边看守的蓝线军立即望过来。薛无遗在伊莫金的回忆里见过这张脸,抢先开口:“夏洛特?这不巧呢吗我跟你说,我和你们老大可熟了,快给我们解开。” 观千幅和李维果:“……” 夏洛特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你有病?” 然而她话音刚落,脸色就变得古怪——伊莫金在精神海里给她传了个信息。 她皱着眉头,不太情愿地上前给几人解开了手脚。薛无遗得了便宜就卖乖:“你看,我说的吧?” 伊莫金既然知会了夏洛特,那就代表所有蓝线军也都收到了她的命令。对多里司军来说,现在的局势变化恐怕太魔幻了。 “……海上的风浪总是变幻莫测。”夏洛特摇摇头,用她们的俗语给出了评价。除此之外,她倒是没有别的反应。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6节 薛无遗从担架上跳下来活动四肢,一把揽住夏洛特的肩膀:“姐们,咱们现在是战友了,接下来还有仗要打呢!” 她可没忘记海母。 梦魇技能用掉之后,她的临时精神存量少了一大截。趁蓝条还没掉光,薛无遗赶紧张开精神网络,到处摇人。 她现在的精神存量足够覆盖大半个帝国了,观千幅也接收到了她的骚扰,幻视了一幅场景: 薛无遗打游戏,在公屏里大喊:我是总指挥,想跟我一起打海母的扣1! 下面瞬间冒出一排问号和【1111】。 观千幅赶紧晃了晃头,把这荒谬的想象赶出脑海。 薛无遗一边喊人打群架,一边还捏住了吊坠,疯狂喊薛策。 其实刚刚在梦魇里,她还留了一手。如果伊莫金不听她劝,她就要把薛策也摇过来了。 两个人一起话疗,不信教母殿下不被感化。 薛策那边似乎在忙,没有回应她。薛无遗匆忙登上她俩的小空间看了一眼,只见桌案上留着薛策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笑脸比大拇指的表情,旁边写了一句话:我看到了happy ending。 看来,遮蔽薛策异能的“阴影”已经消失了,薛策直接看到了成功的未来! 薛无遗顿时信心大涨,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海母都亮血条了,敢亮血条就都杀给你看! 她掏出了之前渡海时人鱼送的信物,对天吹响。 人鱼说可以帮她们一个忙,现在就是她们还人情、不,鱼情的时候了。 李维果捂住耳朵:“我的指挥!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个小玩意儿吹出锯木头声的?” 呜—— 呜—— 薛无遗吹得起劲,在如泣如诉的呜呜声中,如梦似幻的歌声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薛无遗又听到了那支属于夏娃的歌。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 我的人格将变成巫的灵魂。 我已收回属于我的权柄——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薛无遗微怔,歌的歌词变了。 天空上,破裂的防护罩边缘,出现了海市蜃楼的岛屿虚影。 防护罩就是从西区开始破的,这里的雨也最大,地表有些凹陷处的积水足以没过头顶。 可随着人鱼岛现形,穿过防护罩的雨势渐渐变小了,由线化点,由密转疏。 “滴——滴——” 莉莉丝的污染探测仪突然响了,显示当前空气里的污染浓度正在降低。 怎么回事? 薛无遗觉察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地势低洼处。 原本西区的地面已经快要被海母的触手覆盖了,然而此刻,那些触手正在渐渐消散成灰。 “是夏娃。” 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薛无遗“哇”地转过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伊莫金站在她身后,双眼灰蓝。她随意剪过的短发乱糟糟地立在头上,发绺结在一起,水痕不断从她的脸颊滴落。 那并不是泪水。她眼中神色复杂,却没有再哭了。 夏娃终结了这一切,“劝离”了海母。 亚当和邪神被杀死后,她的权柄重新完整。现在,她不仅是一切异种的母亲,还是世上最强大的“异种”。 “夏娃……”薛无遗说,“真没想到。” 伊莫金仰头注视着那座人鱼岛屿,抬起手,雨滴汇聚结成冰镜,倒映出帝国各处的模样—— 在薛无遗开启梦魇技能前,海母已经侵占了超过7成的帝国土地。 四个区的防护罩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海水逆流,雨水倒灌,各处都在遭受水灾。 然而现在,污染退潮了。 是完完全全的退潮,水离开后,地面干净到可称干燥,连一颗水珠都看不见。 只有污染的世界里才能见到如此奇异的景象,诡谲到近乎神力。 “轰隆——” 一声巨响,撼天动地,那邪神化身的高塔也开始崩裂,血肉碎块纷纷如雨下。 薛无遗错愕,在她眼中,海母头上的巨型血条突然开始分裂,散成了密密麻麻无数个小血条。 小血条掉到地上,顶着【lv.0】、【lv.1】的微末等级,呈现不明的黄色阵营。 “我不会求死,但总需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因我而死的人。”伊莫金说,“……这是我的新愿望。” 这个愿望,她不再向母神祈求了。 伊莫金曾献祭自己与帝国普通民众的精神体召唤了海母,现在,她打算将她们唤回。 薛无遗看到,她的肚脐处逐渐“生”出脐带,连接着她与海母多里司。这条脐带一直存在,只是此刻才由透明逐渐浮出水面,变成鲜红色。 真奇怪,她们都不是人类,脐带却还是人类的红色。 一条脐带自伊莫金腹中伸出,连接着海母,一条脐带自海母腹中伸出,连接着伊莫金。两条脐带在半空中连接成一个完满的圆。 母生女,女又成为母,当她的母亲诞生了她,她的腹中已有后代的卵子。三个她者,就构成了人类生生演化的循环。 薛无遗望着那个圆,无端想起了许问清老师曾经在某一节军事理论课上说起的文学理论。 “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文明的艺术文化向上追溯,都可以追溯到一个‘母亲’的形象。我们称祂为‘原始母亲’,又或者‘原初母亲’。” 许老师斯斯文文地在黑板上用红色粉笔画下一个圆,像一颗卵子,也像她们的星球。 “原始母亲时而慈爱,时而暴虐,喜怒无常,创生执死,一念之间创造众生,也会一念之间倾覆众生。” 她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我认为,这其实是人类自我情绪的投射。我们也许是所有动物里唯一能意识到自己在‘创造生命’的物种,这就造就了我们的恐惧与自矜。当我们无法掌控自己,就会将一切寄希望于虚幻中的母亲。” 当时台下李维果举手说:“老师,我们的母神和老天是不是原始母亲?” “对。”许问清含笑点头,“但我们所有人也都知道,祂们是假的。” 圣母诞人,娲皇造人,是人类的神话传说。 但事实上她们没有也不该拥有一个可以执掌生死的母亲。能够自己执掌人生的联盟人,不会创造出真正的邪神。 假如有一天联盟环境恶化,她们的集体意志也会孕育出邪神吧。 薛无遗想,真有趣,她下意识就用了“孕育”这个词。女儿们孕育出了母亲。 伊莫金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只挂坠,是她曾经用来召唤海母的海螺。 她捏碎了海螺,然后用海螺的碎片斩断了两条脐带。 圆破了。 无数半透明的精神体从海母的肉|身中分离而出,这一幕就仿佛神明创人的现实演绎。只是这一回,母亲的腹中不再生出背叛自己的性别。 这一回,女儿斩断了脐带。 普通人的精神体很小,浮在半空中像一个个滚圆的肥皂泡,也像一颗颗半透明的卵子。 伊莫金抬起双手,平举双臂,以手臂来表示海面。 哗啦——! 大大小小的精神体们随着雨点一起落到地上,在泥点中打了几个滚,与地上的血肉结合,重新凝结出生物的形状。 人死后可以变成异种,但异种就没有任何可以转化的空间了。 伊莫金撕碎防护罩的那一瞬间,无数帝国人当场死亡并堕落成异种,紧接着,她们中的大部分又被伊莫金献祭了精神体,与肉|身也失去了连接。 即便是“神”也无法逆转那种过程,祂不能逆转瓜熟蒂落、孩童成人,不能将已生出来的生命塞回女宫中。 所以,伊莫金只能将她们变回有自我意识的异种。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联盟。至少现在和往后的十几年还不能。” 伊莫金站在血雨中说,“我的前半生一直想从政,我想,如果我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也许就能拯救我的同胞了。” 异种的生命或短或长,她们因伊莫金而堕落,生前执念不知哪天能消。伊莫金认为自己有义务替她们“接生”,磨合建立新规则。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伊莫金最初的理想湮灭不可见,如今物是人非,却兜兜转转来到了新的出发点。 “我会成为她们的‘国王’,带领她们离开大陆,去往污染区和海洋。”她说。 薛无遗问:“你确定吗?那会很累的。联盟有很丰富的处理异种的经验,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依靠别人。” 伊莫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会和你们学习。” 异种不断诞生。伊莫金在血雨中向血肉之塔行走,那塔已经塌陷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基座。 薛无遗左右看看,也好奇地跟了上去。她们爬上基座,走到中央,那里躺着个熟悉的人。 简王后。 她身上还穿着长裙,白色已经被血完全染红了。薛无遗在帝国的文艺作品里看过不少类似的“艳尸”场景,她现在却只觉得可怜。 简王后没死,但一看就时日无多,望着伊莫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你最先该扔掉的,是你的裙子。”伊莫金说。简王后明明已经见过未来,却还是不肯脱下长裙。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妈妈,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可是既然简王后自己不愿意留下真名,她又有什么必要追着询问?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7节 伊莫金半跪下去,用那柄沾血的海螺刀割开了母亲的喉咙,阖上了后者的眼睛。 她不会为她立碑。 血雨渐渐停了,冰镜里,帝国各处的污染也平复如初。联盟的技术小队掌控了防护网控制台,正在对防护罩进行紧急修补。 嚓! 一面冰镜表面出现裂纹,接着所有的镜子尽数崩裂。这不是伊莫金的原生异能,海母离开,她被赐予的能力也就没有了。 潮水来过又带走一切,陆地归陆地,深海归深海。发生在伊莫金身上的变化都无影无踪,除了……双腿。 她被一位母亲重新孕育,祂还给了她一双完好的腿。 伊莫金站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湿润的泥土包裹着她的脚趾,她感受着大地。 …… 远洋中的人鱼岛上,镜湖边。 一道水色的人影在镜湖中央凝聚,夏娃还是那个翘着腿的姿势,手里一本新的联盟闲书翻到了头。 无聊。这次不是母女的故事,却是姐妹的故事。 联盟人整天就在想这些? 她打了个哈欠,双眼中的水流缓缓旋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故事”的结局,不在她的预想之中,倒也算精彩。 联盟人没有杀了伊莫金,就要承担让异种活下去的后果。 所以她让海母回到了深海,人与污染的博弈没有结束,大浪潮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还会有人因灭顶的痛苦而召唤潮水吗? 她倒是很期待。 …… “指挥,人鱼岛又飘走了。” “鱼骗人啊!说好的前来相助呢?找到妈了就不管我们了?” “母神保佑,还好没有发生什么需要战斗的情况……” “欢呼声吵死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方溶方溶!我们也去庆祝!快别睡了!” “庆祝!” 伊莫金带着一堆刚出生的异种离开了,分别时并无喜色也无惧色,满脸想通了的样子。 这群异种上辈子是帝国人,现在都没了记忆,顶着一堆菜得可怜的血条满地乱爬。 薛无遗觉得这样也不错,她们应该会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恢复“前世记忆”,这一生的早年会比从前愉快很多。 “信不信。”薛无遗晃了晃手指,“伊莫金不出一周就会来找联盟求救,当带孩子是容易的事呢?” “你说得对。”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已经看到了。” “50!”薛无遗奔向来人,李维果却惊呼:“我的指挥!你又开始流血了!” 薛无遗摸了摸自己的脸,双眼和鼻孔都在流血。她不满地大叫:“为什么我的结算画面总是这么狼狈?……不好!我要晕了……” 大战透支的恶果在此时显现,异能面板上,所有临时能量全部清空了。 薛无遗脑袋一阵眩晕,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走了几步,眼睛已经闭上了。太可恶了,这次又是晕着出污染域的! 只不过在倒下去之前,她没有任何紧张。因为会有人接住她的—— 薛无遗撞进了薛策的怀抱里,在一众队友们的大呼小叫中,又好笑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天啊,太不容易了,我写完了人生里第一本百万长篇! 嘿嘿嘿好开心,好爱大家,等我年后回来更新番外,具体时间文案和wb通知,这几天大家可以尽情提想看的番外! 二编:后记来了!作话不算字数,不用担心[紫心] ·关于角色与角色的命运 这是一个围绕薛无遗展开的故事,但我总觉得关于她还说不够。在后记里继续说一说,关于她和薛策。 我直接从我的人物小传里截取一部分,分享给你们看。 ……在故事的最初,她身上会隐约带有前世的气息。她忽视自己的身体,习惯性用数据衡量自身的价值。极度的物化,极度的冷淡,极度的看透才造就了她的能力本质。只有一个无情的人才能算无遗策。 她有烟瘾,有劣习,有自毁倾向。她认为肺坏了换掉就好,子宫可以出卖,生命可以被标价。 她不是自然人,而是耗材。她如此,她的同伴们亦如此。在她前世的价值观里,这条命与其被它们用掉,不如被自己当成烟花点燃。…… 薛无遗分为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嬉皮笑脸的乐天派,是火;第二层是冰,她长期习惯了冷漠,很难被打动;第三层是坚冰下的火焰——她本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善良守序阵营”的角色。 如果她真的够冷漠,那么她前世就不会和薛策建立起情感链接。 她应有一场成长,戒掉坏习惯,从此之后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别人的命。 这很需要勇气,因为付出情感也意味着将会受到伤害。 …… 薛策则有“两层”,最外层是亲和的火,内里却偏冷。她比薛无遗更令人琢磨不透,不适合作为一篇需要燃烧的故事的主角。……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动机更“弱”。如果不是薛无遗最初向她伸出过手,教给了她情感,薛策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之人。这样的人相对更“适应社会”,但也缺乏活下去的动力,极可能成为蓝线军里放弃自我的普通一员。 …… 从以上小卡可以看出,策无遗算两个人,是最初诞生的角色,绑定出生,就像她们在故事里的命运一样。 写这篇文,我的前后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实一开始,薛策是一个“冰箱里的女人”。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超级英“雄”电影里,在开场前就死掉、用来推动男主成长的工具人女友或者妈妈。 她的角色定位和上述描述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从设定上看,她本人的求生执念也不强。 产生了执念的人是我,是作者本人。我改写了她的命运。 “冰箱里的女人”其实是一种很容易批量生产的角色,因为我们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几百年文学的惯性在推动我的笔和键盘,我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决定了她的死亡。 甚至在刚开文的时候,我对薛策的命运仍然摇摆不定,可随着剧情发展我的执念越来越深。 我不愿意再遵循惯性了,我要踩下刹车。 51在文章里对她的怀念不能是为了悼念,那太过残忍。她的怀念是为了重逢。 《血条》前期,我写了很多关于死亡的故事,因为老实说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不算很好。但后期我渐渐不忍心了。 我开始想,她们的死,对于现实里的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的有必要吗?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已经有太多死去的女人,而活着的女人里,还有许多不像个活人,掀开皮囊一看底下是老登令人生厌的笑脸。 是的,诚然女角色的死亡高光远远比不上男角色的死亡高光,可是比起塑造高光,我们更缺少的是活着的、强有力的女角色。 我不想让你们在阅读《血条》时一直感到悲哀和无力,现实里让我们悲哀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需要记住那些悲剧,但是也得有个出路,能够拿回力量面对生活。 《血条》的结局与我开文前预想的结局也大不相同。 最初版的设计里,51会和反派一起沉入污染之海,成为牺牲自我剿灭反派的大英雌,然后世界得到拯救。几年过去,51终于被不懈打捞的、同伴们从海里捞起唤醒,张口讲一段相声……嗯,有一点喜剧色彩,但更多的还是悲情感。 还是那句话,我不愿意再写牺牲自我的女人了。薛无遗要活下去,她们都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有很多想写的配角故事,会放在番外里。我打算写一个小系列叫《她们的少年时代》。 ·关于世界观 很多读者都喜欢联盟,我也喜欢联盟。 不过,全女社会当然不止这一种可能的形态,她们也可能存在阶级与厮杀,无序与邪恶。我只是在描绘我的期盼。 什么样的社会才是对我而言的理想社会?我喜欢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在我的故事里去触摸它。 我不能预测一个平等正义的社会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它至少一定和联盟很像。 相对应的,我认为一个充满了“男性气质”的高科技社会一定是令人绝望的——赛博朋克这个概念简直是其集大成者,本文中帝国的社会形态,我就参考了大量前人的“优秀”构思。不得不说取材的过程令人工伤,即使是所谓的(男)大师之作也会令我怒火中烧,在这里不做点名,因为它们都太有名了。 把犹如磁铁两极的未来世界放在同一个世界观里进行对比,就是我在这篇文里做的事。 把所有前提都堆到极致,我认为女性主导的世界会走向忽略和淘汰男性,因为女人的存在并不需要男人参与。 而反之……根本不需要我来做假设,无数男作家早就给出了答案。男性主导的极端世界会整天研究怎么让女人乖乖把他们生下来,然后给他们做仆人,以及满足他们惊人的性需求。 没有一个人能说我描述的帝国太极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能干出来这事,而且干过。 世界观搭完的下一步是寻找故事脉络。 网文酷爱构建残酷的世界观,再用轻松的快刀去切割它。 比如我写的这个污染世界,它有众多经典网文元素,“拯救世界”也是一个经典的命题。 我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可以接受任何性格的主角,但是当我用自己的三观来书写故事,我总是忍不住想问—— “这样的”人类世界,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充斥污染的、勾心斗角的、稀烂的、被人性丑恶面构造的世界,为什么总是需要主角去拯救? 当这个问题有机会被问出来,不论主角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感到空虚。 只有能让主角反问“那不然呢?”的世界,才算是我观念里的爽文世界。 我不想写人类是个大泥潭,部分人的人性在里面闪闪发光,剩下的畜生们继续耀武扬威,等大结局了也一样。 面对这种故事我常常感觉到我被绑架了,因为有好人所以我们必须要容忍畜生,这是什么新的自我麻痹话术吗? 我比较想召唤伊莫金,大家一起团灭比较好。 可能会出乎很多读者的预料,作者创造联盟,并不是因为作者本人相信人性真善美。 我只是认为,这个世界的社会必须足够美好,我才能说服自己让主角去拯救它。 它要给予她足够多爱,才能让她甘愿爱它。 否则我不如去写一个以伊莫金为主角的故事,又或是“守小家”的故事——主角不想拯救人类,只想拯救自己的朋友们,也许顺带达成了救世的目的。 但她的结局一定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因为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足够疲惫了。 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第338节 两片大陆,一片污染之海,对立的主线。舞台已经搭起来了,我要写的是一个关于毁灭和创造的故事。 在开文之前,做结局设计的时候,我搜索了创造亚当的壁画。 上面说,有些解读中认为,上帝背后的红色器官是大脑。也有一些解读认为,它象征子宫。 那一瞬间我想发笑,男性书写男性的神话,男性的上帝创造男性的人类始祖,男性认知中的一切。而她在哪里? 她是上帝怀中的夏娃,她是肋骨,她是处女的玛利亚,她是子宫。 他们剥离了一切,让男人创生男人,但居然也还心虚地知道人类诞生于羊水与女宫中吗? 她本可以是造人的娲皇,她是地母,她是人类的原始母亲,她是最初的莉莉丝。 她当然也不需要伏羲。 创生和执死,能够创造亚当的不是上帝,能够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只有女人。 ·最后的琐碎思考 最近两年的我变了很多。 我发现以前能看的作品看不下去了,以前能爱的角色爱不了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满目地出现在我眼前。 写完《蛋壳》后我觉得,我生活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恐怖怪谈。原来房间里的大象一直在,只是我没有看到。 《蛋壳》期间我还能写男人,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写男性角色了。即使是这种世界里的反派,我也必须要写成女人,有血有肉的女性反派。 刚写《血条》文案的时候,我还打算继续写女男平等的联盟,但做设定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大手一挥只留了个桃花源,而且在剧情中期把它推翻了。 去年年中的时候我在微博上说: “我偶尔会回看以前写的小说,过去的有些地方甚至让现在的我吃惊。 “我19年写过一个叫徐真真的恶毒女配,从名字到情节都非常套路、非常刻板印象,出场几千字就死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就是为了剧情推动随手写的,一个大纲上都没有的、临时创造出来的工具人。” “不管从客观还是主观意义上来说,我那段剧情都写得非常差。 “你可以在无数小说里看到无数这样的塑造,嗲嗲的、无脑的、刁蛮的恶毒女配,她们有着敷衍的名字,无由来地散发着恶意,坏着主角的事,食着“自己”的恶果。以至于连死亡都顺理成章,也索然无味,成为环境描写的一个添头。” “……我很少会觉得对不起我写过的某个角色,但是那天之后我觉得我至少对不起她。以前写下她的我毫不在意她,但现在的我没法不在意她。 “我像是和某种群体潜意识一起完成了一场谋杀,但事实上的死者也不是“她”。她如果重生,也不会叫徐真真,也不会有着那样的性格。 “以后我应该会在合适的剧情里重新安排一个有着她符号的角色吧,那不是她,但可以算作是她的某种投射,或是姐妹。” 那样的角色我不会再创作了。我不要再参与那样的谋杀了。 这种角色换成男角色也毫无意义,多写一个男角色,我就少写一个女人。 摆脱厌女思维创作的过程非常艰难,前人创造的剧情已经成为了思维定势,裹挟了一个又一个作者的键盘。照着那个写,你可以看到坦途和鲜花,成功近在眼前。 可我为了什么而写作?是为了重复被别人嚼烂的渣滓吗?当然不是。是小路我也要走,只有这条路上没有怪物。 创作者圈内有一种怪谈。首先大部分人都承认我们的作品里缺少女角色,其次事实是男作者在写大男主,女作者也在写大男主,双男主,抢眼的男主加女主。 大家都在呼吁创造女角色,可是写的时候还是很诚实。也许确实是不赚钱。 好吧。不要干涉创作自由。那到底要谁来写?总不能是男作者,这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以前我笑嘻嘻说你不写,那我也不写。 后来觉得,呃,没人写的话,那我来写吧。 几年前的我一定猜不到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18年高中毕业,狂热地想把自己的体重降到100以下。19年大学里持续地想谈恋爱。20年想过要去整容,甚至实地看过几个医院。22年毕业,和朋友说我这4年来手指上的美甲都没有断过。 我做过那些大大小小的蠢事,折腾自己的脸、穿挤脚的鞋、冬天冻得发抖却还要露“细腿”、擦亮眼找“好男人”…… 我曾经爱看男主文,爱看只有女主是女人的大女主,爱看女扮男装,说自己是杂食,自己的作者栏里却没有一篇女主视角的文。 22年不知道为什么,即将毕业心思烦乱的我带着零星的预收开了第一篇大女主文,有了女儿诗千改。现在想来或许早有预兆,当我想要认真创造一个“大主角”世界,我本能认为她应该是女孩。她只能是我的女儿。 写的时候发现,那居然是我最赚钱的一篇文……正反馈激励我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人会被自己的选择塑造。 写《蛋壳》的前几个月,我卸掉了假指甲,剪了短发。 如今再看简直是不可思议。我4年里用那样的一双手打过百万字。我竟然心甘情愿为了“美丽”,忍受了4年的不方便。 写完《蛋壳》,我有意或无意地在《血条》里加入了性别战争元素。 我自己内心要打这一仗。 写到这里又想起伊莫金。 伊莫金的派别,在现实生活里没有真正的对应。她只是无数个时刻,深夜因为政治性抑郁无法入眠的时刻、发出评论被屏蔽的时刻、得不到理解的时刻、看不到改变的时刻、喊着“地球爆炸吧”的时刻……在现实里我们也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按钮,按下去投身焚炉就可以摧毁一切。 网上有人说,不要输给那些瞬间。我想说,那些瞬间我早就不在乎了,但“伊莫金”们的那些瞬间,仍然在让我痛苦。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要认输。 《血条》的最初,我不好意思说我在写爱女作品,现在想开了很多。 输出就输出吧,这世上没有作者写书不是在输出自己的三观,也就是所谓私货。 也许网文世界里不存在纯粹的故事,当你为角色安排命运,你作为造物主的倾向与喜好就无可掩藏了。 作为创作者,我目前比较困扰的还有,我很久没有看得下去现当代严肃文学了……现在的文笔堪比一只成年异种,常常丢脸。 老实说这条困扰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我不是看不进去文字,是看不进去非女本位文字。只能怀着师夷长技以制夷之心阅读。 写《血条》的这一年里在评论区收获无数令人暖心瞬间,但在外面挨了有史以来最多的骂。亲友说薇我无酒你是真的火了,后面忘了。 不过《血条》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让我看到有这么多人喜欢它。 下一篇文我要写全女世界,轻松点的世界观,字数不会太长,《血条》写得我燃尽了。 最近突然很想写武侠,读者姥姥们点点专栏里那个《客栈》预收,助力这个59武侠梦。全女的两个预收都有可能是下本。 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