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 01-高山之上深林之中 辰时一刻,整个天空都泛起蓝色,阳光透过木窗照进房间,随星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 她匆忙收拾,推开柴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相邻的那间木屋张望,见到房门还是朝外栓着没人动过的模样,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坏消息:睡过头,要挨抽了;好消息:师父又是彻夜不归,侥幸躲过一截。 随星将系歪的腰带扯开,捋好皱巴巴打着补丁的袍子,腰带规整系好。哼着歌儿,摇着头去后院的井里打水。 夏季的气候燥热,好在她所处的地方在高山之上、深林之中,既有荫凉,也有大风。 院子不大,只并排着三间小屋,外面围着篱笆,院子后面有几块菜地,菜地几步处就是一口土井,井边放着两个晒干的木桶。 随星走到井水边,弯着身子,对着倒影看了又看——倒映出来的模样十分稚嫩,看着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童,长相说不上美,也不是多么可爱。 她皱起眉来,将全部束起的头发散开,用手梳顺,再往下望,感觉还是平平无奇,只得气急败坏地扎回去,认命打起水。 她个头和年纪都小,饶是力气还行,一桶水也提得摇摇晃晃,来回几次才能把厨房的水缸装满。以前都是师父来,但从她长到师父腰那么高起,师父就冷着脸将她带到井边,指着木桶说:“随星,以后不光提水,家里的杂活,都要学着做。” “为什么?”那时的她连半桶水都提不动,眼泪要掉不掉,吸着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师父,试图唤回她一点怜爱。 师父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养你已经很累了,我不需要累赘。” …… 随星从厨房里翻了半天,才从篮子里摸出一颗红薯,洗干净后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前,将表皮耐心啃掉,品尝着咬下去还带着甘甜的美味。 还剩下三颗红薯,等师父回来蒸熟,再从菜地拔几根萝卜烧一下,午饭就能解决了——如果还能带点别的吃食,就更好不过。 随星眯起眼,看着鸟儿在竹林里各种欢腾。从记事起,她就和师父住在这里,就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师父长相严肃性格古板,平时总是道姑打扮,她会不少杂七杂八的方术,经常打着降妖除魔的名号下山谋生。师父从不带她出门,说她是麻烦精,直到前两年被她死皮赖脸磨得不耐烦了才勉强同意,随星现在回想还忍不住咯咯直笑。 她说:“师父师父,你就带我出门吧!” 师父冷漠道:“带你出去,你除了哭还会什么?” 她反驳:“可是你不带我出去,我在家里丢了你会着急的。” 师父拒绝:“深山老林没有拐子,你两三岁的时候不丢,七八岁了还能出事?” 她一本正经:“就是因为我能跑会跳了,没人看着,才会丢呀~” 师父瞪她。 “万一我跑到林子深处,遇到野兽什么的……”她卖萌眨眼。 师父的眉心跳了跳,半晌才别过头,嘴上说着“丑死了”,但到底也没拒绝她的要求。 …… 一颗红薯吃完,肚子还是空的,可能是要长个头发育,她最近总是吃不饱,随星想到烧菜的萝卜还没拔,起身去了菜地。 挖着挖着地里爬出来一条蜈蚣,她想起上个月师父带她降伏的一只蜈蚣精,站起来比人都高,看起来非常恐怖,但师父只是丢了几个朱砂符纸就把它制服了。 说起来师父降妖除魔倒也不是骗人,但她们很少遇到作祟的妖,也不是所有妖都打得过,所以赚到的钱不多,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随星从怀里取出几张黄色符纸,上面是朱砂画好的符咒,她学着师父的姿态,定气凝神,嗖地一下将符纸丢出,刚丢出去就被风吹远了——忍不住沮丧地叹了口气。 师父嫌弃她不愿带她出门倒也没说错,三岁起师父就抓着她的手教她画符纸,彼时她画了几张就掌握到精髓,师父常年板着的脸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以为遇到了奇才……然后,发现自己的奇才徒弟从三岁学到十一岁,也没学会半点方术。 所谓方术,要引天地五行灵气为己用,这样才能保证丢出去的符纸按照施法者的意愿射往四面八方,精准贴在妖物身上降伏它们。但随星从没感觉到过师父说的什么灵气,扎马步这种她倒是学得像模像样,体力比同龄人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但除此之外,不管怎么打坐、入定,她都体会不到所谓的灵气入体。 师父的脸一年比一年黑,从最开始的稍显慈爱到尚有耐心,再到后来的面如锅底,和现在的毫无表情,终于认命自己收了个没天赋无法继承自己衣钵的蠢徒弟。 随星其实知道,师父对自己严厉是因为担心,担心她学不会方术没有傍身的本领不安全,但二人常年住在这深山老林的院子里,也没人能来找麻烦,师父年纪也不大,她怕什么呢? 她从没想过师父会离开自己,因为师父身边就没出现过她以外的人和牵挂。 02-天赋异禀另投师门 随星将脑海中的阴郁想法晃走,将挖出来的萝卜装进篮子里,想着师父再不回来她要不啃一个垫下肚子时,院外就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这个节奏感,抬眼望去,果然是师父板着一张脸回来了。 “师父你回来了!吃了吗?饿不饿?饿的话我去厨房烧萝卜一起吃啊!”随星笑眯眯地扑过去。 “不必,”师父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见到她时难得舒缓了神情,“随星,坐下,我给你带了东西。” 东西?随星听到这个就忍不住兴奋起来,见到师父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师父给她带了烧鸡! 她喜滋滋地拆开了手上的油纸包——下一秒,眼睛瞪大了。 里面迭着一条浅粉色的罗裙,料子软软的,滑滑的,是她从没穿过的绸缎,上面还绣着兰花,精致又漂亮,以前她只能拽着师父的衣服眼睛直直地望着布料店,而师父总会毫不留情地迈开步子让她跟上。 如今渴求已久的漂亮衣服竟然放在面前。 “师……师父……”随星的嘴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回房穿好了让我看看。”师父的语气强硬中带着一丝温柔。 随星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她的灵魂出窍了,飘到房间里,又飘到房间外,再走到师父面前时,步伐都变得小心,新裙子很大,她要提着裙摆,才能保证它不会垂到地面。 “师父,我穿好了。”裙子好滑、好轻啊。 师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紧跟着嘴角又抿起来:“长得丑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 随星的眼神黯淡下去。 师父的手掌抚到她的脑袋上,语气有些生硬:“师父也不好看。” 好吧,随星叹口气,告诉自己师父只是不会说谎话,她从小跟着师父,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在确定没有天赋后,更是怎么糙怎么养,师父对她的要求不光要生活自理,还得保证体力训练,做到碾压一切非修炼者的同龄人。 师父就不是会打扮的人,她也不怎么在师父面前臭美,因为师父告诉她,美貌意味着风险,而散开的头发也是弱点。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买裙子呢?”随星问。 “你已经十一岁了,这么大都没认真为你庆过生,我知道你喜欢。”她的语言冰冷,眼神却透露出一丝怀念:“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的脸只有我巴掌那么大,现在都快成大人了。” “当时我在山脚下看到你,包在襁褓里,也不知道是信物被拿走了还是就什么都没留下。我以为是附近的百姓将孩子丢了,抱着你挨家挨户问,问谁都摇头。你那会儿看着才几个月,也不哭闹,模样看着眉清目秀,哪知道养着养着就越长越像我。我想,也是缘分,丑就丑一点吧,没有能力长得太美也是一种过错。” 随星愣住,愕然地看向师父,这是她第一次听师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是第一次听她谈到自己的身世,她心脏跳得厉害。以前她跟师父住在一起,也不觉得不对,出去后看到别人家孩子都有父母,就忍不住问师父自己的父母,但每次都被师父冷着脸打断话题。 她想过可能是爹娘不要她了,而师父又不会说谎,所以总是抗拒话题。 “那师父……是找到我亲生父母了吗?”她小声问道。 师父摇头:“这附近每户人家我都问过,我猜你爹娘可能是路过此地将你抛下的。” 说到这里,师父话头顿住,看了随星一眼,见她神情有些脆弱,才道:“实在想找到他们,或许可以找你师兄帮忙。” ……师兄? 随星低落的心情被突然出现的师兄拉出沼泽,她从未见过也未听师父提过师兄的存在:“您在我之前还有其他的徒弟吗?” 师父冷然道:“为师今年四十,一身本领,怎么可能只你一个弟子!捡到你之前,我收过一个天赋异禀的徒弟,方术一教就会,本事一点就通。” 随星想说自己也一点就通,但方术却也是毫无门道,只得呐呐:“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十岁的时候,我便再也没东西能教他,不久他另有机缘,遇到了仙人,早已另投师门了。” 天赋异禀、另投师门……随星跟听街边说书的一样,毫无代入感,她凑过去抱师父大腿:“师父,我绝不另投师门,就你一个师父。” 师父冷漠地扯开衣袍:“那倒不必,如果真遇上能让你开窍,学会术法的,别说拜师,就当没我这个师父都算天可怜见。” 那也不必这么嫌弃她…… 随星还要再说,师父却朝房间走去:“我有些困了,去做饭吧,煮好了叫我。” “好的师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漂亮裙子,纠结着要不要换回自己的破旧道袍,冷不丁师父忽然又在后面叫她一声:“随星。” “怎么了?”随星回头,见到师父站在房门前深深地望着她,不知怎地,师父眼里似乎快速划过一抹不舍。 “……没什么。”她道,“别把新衣服弄脏了。” 03不告而别投奔师兄 随星将红薯蒸得直冒香味,盛的一碗就快步端到师父房间,她轻轻敲门:“师父,吃饭啦——” 连叫三遍,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还没睡醒?可师父一向警惕,十分觉轻。 心中不详的预感渐渐扩散,虽然刚才就隐隐意识不对,今天的师父突然给她买漂亮裙子,突然说了那么多话,还涉及很多隐私,先前她来不及多想,如今…… 随星心跳得异常厉害,她一把拉开木门,只见屋内一股浓烟弥漫,随着门开被风吹着争相蔓延向外,她被浓烟包围,眼睛熏得生疼,喉咙也止不住的咳嗽。 过了许久烟雾才飘散干净,随星的眼睛终于能好好睁开,却看到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刻钟前还在的师父,已经不见人影。 “……师父?”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没人答复。 这些浓烟她并不陌生,师父之前教她遁身之时,就这样召唤出大量浓烟遮蔽视线,肉身可以瞬间遁去千万里,这是她的拿手绝学之一……只是想不到她会用在家里,用到她面前。 如今师父人在哪里?千里之外吗? 随星的心慢慢沉下去,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的慌乱攫住了她。 她丢下碗,狂奔出去,绕着院子找了一圈,又气喘吁吁地冲向林子里,许久之后,颓然回到师父住的木屋,茫然地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一张床还是什么都没有,铺着的粗布被单是她洗干净拖到昨晚睡前才铺好的,上面平平整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枕头边放着一个青色包袱,她认识,这是师父出门前常用的。包袱圆滚滚的,似乎装满了东西。 周围所有的声音突然停止了,随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她慢慢上前,将包袱拆开,里面滚出几锭银子,银两下压着一封信。 打开信,上面的字遒劲有力,晕透纸背,墨迹尚未干,是师父的字迹。 【随星,饭你自己吃完,不要浪费粮食,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银子是这些年师父攒下的,当作你出门的路费。这些年我对你十分严厉,总担心你离开我无法存活,但这一天还是来了,师父有些事必须离开,没办法带上你,钱拿好,去找你大师兄。你大师兄如今的名字我也不清楚,信后附了他的画像,如今他应当拜师在玄门,找到他,让他教你本领。虽然你目前什么术法都没学会,但这么多年师父将你磋磨得足够强大,好好照顾自己,出门在外,别被世俗的女男看法影响。】 字迹写满了整张纸,平时寡言少语的她,却在告别信上写了这么多话。明明话是满的,却叫人心里空荡荡的。 随星的手腕似乎在抖,她早上还在想,自己方术学不好,但师父永远不会离开自己,没想到现在就要面对,师父不是去世,是不告而别,丢下她一个人。 她丢开信纸,从信封中抽出另一张,上面画着一张非常符合师父风格的写意人像,寥寥几笔,不像现实中的人,师父似乎怕她迷茫,还特地圈主眉尾的一个黑点【他这里有颗痣】。 随星莫名被逗笑了。 笑完,眼前划过一阵刺痛,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来,晕开墨迹,人像彻底看不清了。 她想起这十余年共度的日子,想起师父像闷葫芦一样淡漠的性子、冰冷的表情,却把自己养的强壮,没让自己受到一点伤害,可偏偏走得无声无息,不给她一点追寻的线索。 随星恨恨地将青布包袱丢在地上,却冷不防被掉落的银子砸到了脚,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腿半天没办法站起来。身上的罗裙还是新的,师父刚给她买的,裙边还绣着兰花草。她疼得眼泪汪汪,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新买的裙子。哭着哭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嚎啕大哭,气都喘不过来。 她想说是脚背太痛了,可伴随着哭声的,是与师父共度的十一年时光,它们漫长又迅速的,变成了水汽,从眼里全都奔腾出来了。 04-杀身之祸黑色巨蛇 不知过去多久,随星哭不出声了,她的喉咙又干又涩,一股铁锈味泛上来,眼睛也疼得厉害。 脚背上的痛感不再无法忍耐,她使劲闭了闭眼,睁开,再闭。太阳缓缓向西挪动,阳光斜照院落,树林里只有风声。 随星张开唇,无声做着“师父”的口型。 没有人回答她,就算她能说出话,也不会再有熟悉的冰冷声线响起了。 并不算小的院子如今竟显得出奇空旷,四下寂静无声,孤独像潮水一样包围上来,扼住随星的咽喉——从此以后她都要这样,一个人待下去。 眼睛又是一阵刺痛,到底才十一岁,她又想哭了,这回是后知后觉泛起的害怕。 她虽自幼就是孤儿,可师父从未离开她太久,如今不声不响就离开,关于未来,不确定和恐慌情绪抑制不住地席卷全身。 她什么都不会,方术没学成,平时仗着师父嘴硬心软经常偷懒……像是寻找到获得力量的诀窍一般,她将信捏回手心,反复看,反复想,或许会遗漏掉什么信息,说不定师父明天就回来了…… 不对。 越看越不对劲。 师父的口吻很含糊,可事情又似乎很严重,【这一天还是来了】——究竟指“丢下”她,还是不得不走?师父本领不差,如果不涉及生死,绝对不会特地给她买衣服留银两,还写下诀别一般的信将她托付给师兄—— 师兄! 随星的胸膛终于再度剧烈起伏,师父肯定是遭遇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为了避祸,自知存活可能不大,才不告而别离开她。 一定是这样。 她应该去找大师兄,他天纵奇才,如能找到大师兄,说不定师兄能带她去救师父! 对,去玄门! - 中午煮好的红薯早已凉透,随星勉强吃了两个饱腹,又用油纸将剩下的包好,准备留作路上的口粮。她烧了水,认真洗个澡,穿回之前那身朴素的灰袍,将师父买给她唯一的漂亮裙子换下,小心翼翼迭好,装进青布包袱里,带上裹着食物的油纸包,继续她的无性别打扮出门了。 虽然不知道玄门在哪里,但一直在山上哭或者等更是毫无用处,一边找,一边问,等找到师兄,再跟他细细商量师父的事情。 傍晚的山林散发着安静而诡异的气息,时不时地从远处响起野兽发出的声音,随星避开声音的方向,背着包袱,脚步窸窸窣窣,走得飞快。 多亏她近两年软磨硬泡让师父带自己下山,不然她现在连路都不熟。随星心里庆幸,脚程快的话,半夜睡一阵,卯时天亮的时候也能到达镇子上,好在她胆子说不上大,但也没那么小,不至于一边走一边哭。 天渐渐黑了,少年每走出深林几步,身后的竹子就像长脚一般,跟着移动变换,而不管她往哪个岔路下山,前方总会出现新的路。 …… 随星伸袖擦拭额头的汗水,已经走了半夜,着实有些累,抬头望天,天边挂着轮弯月。她寻了块大石头靠背上去,坐在地上开始掏剩下的那个红薯。原本想着吃饱了继续上路,谁想到泛起困意,她向来懒散,睡眠时长多,夜风凉凉,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 熟睡间,耳边泛起“嘶”“嘶”的响声,阴飕飕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划过鼻尖,似乎还带着血腥气味。 随星蓦然惊醒,睁开眼时,却见长长一条鲜红的信子从自己鼻尖收回,再往前,血盆一般的巨口张开,露出尖锐的毒牙。 她整个人倒抽一口凉气,浑身都僵住了。 蛇……不,比成人还大……不是一般的蛇。 它粗壮的蛇身一圈一圈,将她和石头盘在中间,立起来的半身有数尺高,通体漆黑的鳞片,蛇尾随着动作的晃动快速收近,极为骇人。此刻,一双惨绿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她,倏地,血红的信子再次吐出,朝着她的方向射来—— 蛇……蛇妖! 蛇妖要吃掉她?! 随星僵硬着试图后缩,可背部已经紧紧贴着石头,无路可退。直到认命般闭眼时,她看到那条长信只是再次贴了贴她的鼻尖,本来危险的竖瞳却泛着灵性的光。 它……似乎只是在向她表示友好? 紧接着,巨蛇又“嘶”“嘶”起来,这声音像极了呻吟,随星这才发觉蛇身下的草地颜色极深,蛇鳞上血迹斑斑,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 随星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还是干疼得厉害,忽然山对面呼啸而起锐利的风声,像是同时射过了千万只箭,紧接着她似乎读懂了蛇妖眼中的焦急神色,它“嘶”“嘶”得更快了,看向她的目光竟然透露出哀求。 “我……”她还没来得及震惊自己的喉咙竟然不痛了,话未吐出,那锐利的如同万箭齐发的巨大声响眨眼功夫便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几道黑影唰地从山对面窜来,紧跟着剑光一闪,数柄利剑快速从自己脸颊飞过,堪堪停住,插进不远处的草地上。 似有青年大喝:“师叔快停手!” 随后响起老道愤怒的质问:“竖子拦我作甚?” “小男孩?是普通人?!”这回是个女声。 老道更加恼怒:“荒谬!深更半夜,万蛇窟之上怎会有凡人!” “……” 05-灵葫上人 一只粗糙大手朝随星伸过来,毫不费力地将她提起,借着惨淡的月光,随星这才看清提着自己的是个鹤发老人,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眉毛和胡须却是黑的,眼窝凹陷,此刻正目光凌厉地打量自己。 老人身后,五柄长剑悬空而立,剑身发出白色的光,正是刚刚差点斩下她脑袋的凶器。 “你是哪来的孩子?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山上?”他满眼怀疑。 随星没回答,抑制住内心的惊惧,眼角余光瞥向四周,悄悄打量站在面前的众人。一女三男,都是长袍宽袖仙风道骨的模样,周身环绕着神兵利器,几米开外,还有个脚踩葫芦的长发男人,离地数尺,站得十分稳当。 此情此景,是她跟着师父见所未见的。他们都会飞,莫非是仙人?鼻尖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她望向之前巨蛇所在的方向,只地上大滩大滩血迹,应该是它留下的,可又哪里还见着蛇妖的踪迹? “师兄,看来这孩子被你吓傻,都不会说话了。”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还是我来问吧。” 接着,一个同样身着黑色长袍的中年女子缓步上前,袖子挥动拂尘,随星只感觉阵阵冷风吹来,神色先是清明,紧跟着双眼变得呆滞。 女子弯腰盯着她,语气柔和:“小弟弟,方才,你有见到一条比人还大的玄色巨蟒么?” “……”随星发现自己的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动,似是有了意识打算说话。 “说啊。”女子的声音变得幽深。 心底那股想要顺服她,说出一切的欲望愈发强烈了:“我……” 她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看到了……” “蛇呢?!”肩膀蓦地像是被石头碾过,痛得随星瞬间清醒,方才那个鹤发黑须的老头正双手按住她,嗓音暴躁粗粝。 好痛…… 随星的眼前晕开水色,她凝聚全身力量,试图伸手推开这人,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办法。 好恨…… 痛苦如同潮涌般层层拍打上来。 是螳臂当车的弱小,和任人拿捏的无可奈何。 有铁锈味顺着紧闭的舌尖流进咽喉,接着是鼻孔、眼睛—— 周遭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仓刘子师兄,不要动怒。”一直站在葫芦上的长发男人忽然发话“他只是个凡人小孩,还请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随星身子一轻,竟直接飞到男人身前,七窍也停止了流血。 温热的手心轻轻搭在她的头顶,暖洋洋的,疼痛随之消除。随星忍不住抬头,正望进一双含笑的双眸。 她现在也踩在葫芦上了。男人的头发像绸缎一样丝滑,随着夜风吹到她的脸上,痒痒的,他的相貌十分清俊,看得随星眼睛直勾勾的。 “哈!”他笑眯眯低头,“我好看?” 她脸上一热。 “你家人在哪儿?怎么把这样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到山里?” 随星嗫嚅:“我……我就住在山上,和师父一起,但师父有事走了,叫我去找大师兄,我就……就也走了……” 她说得混乱,那个叫仓刘子的老头叫道:“师父?你们住在万蛇窟之上的万兽山?小小年纪,没有法力竟也能在我手上抵挡这么久,你师父莫非是个不出世的高人?” 随星讨厌他,低头装作没听见,只拽着长发男人的袍袖。 “想不到万兽山竟会有凡人居住。”男人也很是惊讶,这里群兽盘踞,更有蛇妖隐匿在万蛇窟中,如此危险,不说凡人,普通散修都很难长期存活。 他仔细打量面前的小孩,见他脸上脏兮兮的,身上气息倒的确纯净,是凡人无疑。 凡人又如何在这群兽遍布妖物群生的险恶之地久待? “你师父呢?他在哪里?”男人问。 随星对他很有好感,没犹豫多久,默默从包袱里掏出师父留下的信,递过去。 男人仔细看完信,不由得眉梢微微扬起:“你师兄竟在玄门,天下竟有这般巧合,小友,你师父叫什么?” “随意,”随星嗓音干涩,“她叫随意。” 师父本没有名字,也不曾给自己取名,“徒儿”唤久了,随星长大,整天缠着师父问自己的名字,也问师父的。然后她烦了,敷衍道:“你叫随性,我叫随意。” “哪个xing呀师父?” 师父随手指向满天繁星:“星星的星。” …… “随意?”男人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号,他又问,“那你大师兄叫什么?” “我不知道。”随星摇头。 见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吐不出来,一旁的仓刘子急了:“那方才你看到的那条蛇妖去哪儿了?” 随星伸手朝林子深处指了指,神情天真地扯谎:“它往那边去了。” 众人脸色微变。半晌,仓刘子到底还是愤愤不平:“万蛇窟是它的老巢,逃入山林深处,再追下去怕是会惹得万蛇齐聚,我们几人不是对手,可惜数月工夫皆成白费,还是让他逃走了!” 蛇妖逃走的大半原因在这小子身上,他冷冷看向随星,语气怪罪:“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 随星也冷淡道:“我说了,你一直抓着我太痛,后面的说不出来了。” “蛇妖已无踪影,如何?是否继续再追?”中年女子问。 “数月以来,我们一直追赶此妖,虽未彻底铲除,却也伤去大半元气,十年内此妖再不能为祸四方,不必再追,回去吧。”一直没出过声的另一人终于开口,他看上去比仓刘子还老上一些,一袭白袍,面容倒是慈祥。 仓刘子长叹道:“也罢,李先生、灵葫上人,数月来结伴同行,获益良多,他日如有机缘,定与二位好好切磋一番。今日蛇妖未能降伏,实乃憾事,既不打算再追,我与师妹便先行一步了,告辞。” 说罢,被唤师妹的中年女子与他双双挥动袍袖,眨眼便御剑而去。 剩下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李先生也低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先告辞了。” 语毕,他朝着灵葫上人拱了拱手,身形一晃便也不见踪影。 - 现在山间就剩随星和灵葫上人,他长发飘飘,还立在葫芦上,正笑眯眯地打量她,也不说话。随星见他长相清俊,又是四人中最年轻、最好说话的,还曾出手相助,下意识对他生出亲切之感。 她想了想,故意卖乖道:“大哥哥,你前面说【玄门】【好巧】之类的话,也是玄门中人吗?你能带我去玄门找师兄吗?” 灵葫上人笑笑,不点头也不摇头,挥手将她送下葫芦,等到随星站稳,他道:“你试试看能不能追上我。” 接着,身影一晃,化作团清风,瞬间消失在她的眼前。 随星呆住,他人呢?她四处张望,月光清冷,附近不是悬崖峭壁,就是荒野深林,半个人影也无,只她愣愣站在原地。 忽然林间入口有人影闪过,是灵葫上人,随星立刻醒悟,急忙冲了进去。 她跑着跑着,只觉脑袋发晕,整个晚上只吃了一个红薯,又受到惊吓,突然剧烈跑动,身子完全吃不消。 前面的男人已经看不到了。 不行,再追也追不上的。好在他是进林子,不是飞到了另一个山头…… 随星想到之前和师父下山的经历,开始放缓脚步,身形在原地游移,先朝左走十步,又转向右边走十步,来回几次,才重新迈步。 灵葫上人飞入林中,再回头,见身后空无一人,又往回飞了数十米,还是没看到随星踪迹,心中不禁遗憾。 方才借着给她治伤的时机,他悄悄放出灵力试探过她的奇经八脉,这孩子资质尚可,但带回玄门做弟子,却也说不上够格,能不能通过评选都是问题。 他有心考她法术胆量耐力,没想到她果真一点方术没学会。毫无基础,体力也不行,如今看来,连坚持追上他的恒心都没有,绝无可能修成正果。 抱歉,他不能为她破戒。 灵葫上人转身欲走,忽觉林中阴风呼啸,接着眼前的树木像是长了腿脚,快速移动,挡住前路,再回头,后面的树木也快速飘过,来回交替。 他试图施展法术飞出深林,却惊觉法术受制,无法生效,脸上陡然失色。 片刻,前方出现一条窄小的通道。 灵葫上人犹疑驱动葫芦。 …… 一刻钟后,赶来的随星和他撞个正着。 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一看见他,眸中直亮,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追到你了!” 06-蛇形印记 灵葫上人缓缓落地,低头盯住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身的孩子,神情莫名:“此地阵法是你布置的?” 学成出师后,近十余年他不是没败于人下,但在毫无法术根底但偏门方术都学不会的平庸孩子上跌跟头却是头一遭,轻敌果然是大忌。思及此处,他眼底拂起一抹赞扬,克敌制胜并不一定要是硬实力上的比拼,能巧用长处攻敌之短倒也聪慧。 “是我师父留下的。”随星散去阵法,诚恳道,“我和师父住在山上,本来她是打算等我有点本事傍身再带我出门游历,却不想我在方术上硬是一窍不通。下山的必经之处是瘴气丛生野兽出没的深林,师父起初为保我的安全也为强健身体考虑,打算自山顶峭壁丢下绳索直至崖底,让我学着爬下去……可我实在怕高。利用阵法将我传至山下又怕太过娇惯,最后她没法子了,便想出如此折中的路子,什么时候我能领悟口诀在这迷宫阵随意进出,什么时候才肯带我见识市面。” 灵葫上人啧啧称奇:“倒是用心良苦,若能与尊师见上一面,必定受益匪浅,可惜……” 见随星神色怏怏,他心下做了决断:这孩子师父定然不是普通凡修,他虽资质不是甚佳,倒也勉强可以给上一次机会,看他能否抓住了。 “啊——” 随星一个恍惚,衣领被拎起,只觉头晕眼花,身体被拉着往上窜。缓过神来,却见周身尽是蓝天白云,伸手似乎就能抓到团团雾气——竟是被灵葫上人带到天上。 “站稳了。”男人悠长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将她双脚放至大葫芦上,饶是葫芦飞得稳稳当当,她还是有点害怕,尤其低头向下看时,内心对高度的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双腿发麻,连忙张开胳膊抱住了他的后腰。 “哈哈哈哈,如此胆小,将来如何凭虚御风?”见灵葫上人虽大笑,也并没有将她推开,随星便圈得更用力些,视线不再朝下,只望向周围。 眼前的白云嗖地一下就被甩在身后,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风。 原来在天上飞是这样奇妙的感觉。 “大哥哥,你是要带我去玄门吗?”她怕他听不清,扯着嗓子问。 灵葫上人摇头;“玄门乃汇聚天地五行灵气之所,肉眼凡胎无法见、无法进,现在的你不行。” “那我在外面等我师兄出来,不行吗?” 他还是摇头:“你可知玄门上下多少弟子?数以万计,你不知大师兄姓名,更不知他的容貌年岁,何况修仙人士经常闭关,寻常闭关便是数年,你如何等?若是他在外修行,漂泊无踪,凡人寿命短暂,你又如何?” 随星瞠目,闭关数年、在外修行漂泊无踪,这些都是她想不到的,刚开始她只想着找到大师兄再说,现在却发现登天容易找大师兄更难。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灵葫上人见她发愣,决定少卖点关子,“你资质普通,我亦身有要事,无法收你进门。但你有个去处,倘若顺利,三年后新晋弟子选拔,如表现优异,我便可将你收入玄门,是否能成,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三年?”随星张口就想拒绝,师父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她如何等得三年? 或许看出她的勉强,灵葫上人道:“你现在毫无修行基础,尚需一番磨练,无论是否能做玄门的弟子,至少要先让自己能看到汇聚天地灵气之地所在,不能看,也不能进,一辈子也找不到你师兄。” 随星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现在的自己是最普通的凡人,就算找到师父,大概只能陪她一起死,甚至成为师父逃命的累赘…… “我要去哪里?”她问。 ——“启明学宫。” - 午时三刻,正是夏季阳光最为毒辣之际,街道上却停满了各种马车轿子或驴车,人群熙熙攘攘,长队排得见不到尾。奇怪的是每个排队的人都缄默有序,似乎对即将进入的地方充满敬畏。 “里面就是启明学宫?”随星刚落地,就望见这么多人,十分讶异,“大哥哥,你不是说启明学宫选拔极其严格,一千个人里才能进去几个吗?” “这是初选,他们都是带自家孩子来参选的,大惊小怪。”灵葫上人轻敲她的脑袋,将她领到一处放有大木盒子的角落,“过来取号。” 随星摸出一块小竹板,上面刻着“二五零”三字,不禁满头黑线。 “哈哈哈哈哈!”灵葫上人莞尔,“二五零,盼你能顺利度过初选。” 她扁扁嘴,正要说些什么,忽觉额头发烫,紧接着男人的笑声蓦然停止,猛地夺过她手中的竹板。 随星顺眼望去,已是目瞪口呆,刚刚分明看到的二五零号码竟然凭空变成了六六六,自己取号前倒是真在心里默念过六六六……但她也没发现过自己有心想事成的天赋啊! 灵葫上人紧盯随星,只见她额间闪动奇异红光,指尖立时迅速捻动点了上去。 接着,红光消退,一抹黑色的蛇形印记随之出现,连带她平平无奇的相貌都变得妖冶起来。 “万年玄蟒!” “万年玄蟒?”随星听到这四个字,心神大乱。她记得自己遇到灵葫上人就是因为他们几人前来追杀蛇妖,如今竟对着自己叫出万年玄蟒来,她…… “我不是什么万年玄蟒!大哥哥,我发誓,我只是看到它流了好多血……然后你们来了,它就消失了……如果我有任何谎言,不得好死天诛地灭!”她慌了,害怕近在咫尺的求学之路就此断送,更怕生命不保。 男人冷脸抓住她的手腕一番探查,许久,他松开她,叹气道:“的确是普通凡人,也没有被附身迹象,万年玄蟒浑身都是至宝,或许你不小心沾到它的血,有了奇遇也未尝可知。” 随星额上的蛇纹仍旧夺目,再看她眼前一片朦胧,水色潋滟,一个小孩竟也能让灵葫上人这样的修仙者心中一荡,险些晃神……他当机立断,口中念念有词,又伸指重重点上印记之处。 半晌,蛇纹彻底隐去。 他思索中仍觉不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罢了,送佛送到西,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接着,随星脖子上多了一个葫芦吊坠。 “我已经为你压制了蛇形印记,但未防它突然显形,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你且记住,脖子上的葫芦吊坠只要不摘下,就不会引人怀疑。切记、切记!” 随星低头,看向胸前的葫芦吊坠,将它握住,只觉通身温暖,它竟然能传递温度,好是神奇。正要抬眼再问些事宜,灵葫上人的身形已经消失了。 那枚刻着号码的竹板重新回到她的手上,上面六六六三个数字清晰可见,之前的二五零就像是一场梦,正如下山后遭遇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随星知道,接下来,她将真的是要一个人独自生活了。 07-神秘声音 庭院里站满了人,大多是父母带着自家的孩子,只有随星是孤零零的,偶尔有人望过来,见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似的孩子,也很快移开视线了。 “……我得加把劲儿啊……”她喃喃,师父生死未卜,前路也一片茫然,她就算拼命也得进入启明学宫。 灵葫上人在路上跟她解释过启明学宫的存在,像玄门这样的修仙门派有许多个,都开辟于天地灵气最充沛之地,肉眼凡胎无法见到,但门派招收新弟子时,考虑到高层不可能天天得空在外搜罗有潜质有仙缘的孩子,启明学宫也就因此成立。 这是个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如今面试之地只是启明学宫其中一处选拔弟子的场所,真正的学宫据说建在险要之处,凡人无法凭借双手双脚任意进出。每年学宫开放甄选时,也只接受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凡是认为自家孩子有潜力的都可以前来参加初选,而真正确认潜质的总是凤毛麟角。 即使入选,也不意味着能成功踏入修仙之路。入选弟子会被带入启明学宫开始三年的基础修行,三年后各大仙家门派会来学宫进行弟子招收,挑选其中的佼佼者成为门派弟子。这样既省去了各派高层搜罗弟子的工夫,又可保证门派的更新迭代,更是增加了门派交流,为仙门各家互帮互助打下基础。 启明学宫虽然并没有什么厉害的仙人坐镇,但为了保证本派的生源,即使外界开战,无论发生什么冲突,门派间也绝不会波及学宫,学宫成为了绝对的中立之地。 只要能成功入选,她就能过上三年的安宁生活,但师父……看着庭院里人慢慢变少,随星心事重重。 有好多人哭着跑出去,估计是资质不行被筛除掉了,人越少,她的心跳也就越快。 “六六六!六六六!” 一只大鸟从内门飞出,它全身的羽毛闪着不同颜色的光,发出奇异的声调。随星听到自己的号码,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慢慢穿过人群,只见得内门前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布置非常简陋,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一袭黑衣的女人,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耀眼,但一双明眸之下,却用黑纱遮住了脸。 “过来,坐下。”黑纱女人开口,悦耳的声音透露出三分冷淡。 随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她坐在椅子上,任由黑纱女子伸出手掌放在她头顶,一动不动动。 “屏住呼吸。” 咦?随星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这陌生而沙哑的声音,不是来自黑纱女,更像是从自己的脑袋里发出的。 她一愣,下意识就想晃动头部。 “不要动。”黑纱女冷冰冰道。 与此同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屏住呼吸,丫头。” 随星怔住,一是她确信这声音实实在在是从脑海中传出,二是她自从下山,即使是灵葫上人他们,也都将自己认成男孩,毕竟她无论是长相言行,都无世上女孩典型的形态特征,但这人竟能明确点出她的真实性别。 思及此处,她毫不犹豫地依言屏住呼吸。不消片刻,黑纱女忽然掌心颤动,接着,像是难以置信的,随即换了只手,又一次放上随星头顶。 “屏住呼吸,不要停。”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提醒她。 可是……她快喘不过气了……随星满脸通红,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笨死你好了!”那声音一阵无语,再也没有反应了。 与此同时,黑纱女的手终于放了下去,随星马上张嘴,大口大口地粗喘。 黑纱女轻声道:“你……是不是修习过什么秘术?” 随星摇头。 “你叫什么?” “随星,随心所欲的随,漫天繁星的星。” 黑纱女点头,开始在一张纸上刷刷写着什么,写完后将纸对折几下,放入信封,指尖轻轻一点,信封就轻飘飘地飞入随星怀中。一直紧闭的内门在众人的喧哗中悄然开启,黑纱女道:“进去吧,你通过了。” ……这就过了?随星满头雾水地走进去,只用把手放在自己脑袋上就能测出资质?好奇妙,刚刚那个提醒她的沙哑声音又是谁?像是男人,可为什么她看不到他,却仿佛他存在于她的脑海之中? - 内门往里走又是一方庭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辆马车——不,严格说不是“马”车,因为拉车的是随星见所未见的兽类,它们身上的毛皮色泽光滑炫目,就像传音的鸟儿一样,这些兽类也是七彩斑斓的,过分美丽。 庭院内有座亭子,亭内坐着几个小男孩,个个仪容齐整,长相看起来也很端正,此刻正盯着自己发笑,交头接耳,不用猜都知道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跟着师父在外漂泊,近两年也算见过世情冷暖,此刻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也只是转过头去,装没看见他们,转身继续看着那些体型庞大的兽类。 “啧啧,真是土包子,连七彩神猊都没见过,眼珠子都要看掉了。” “……”原来它们叫作七彩神猊吗?随星在心里记下,人却往西北角远离他们的地方走了。 此处无人,随星试探性地轻唤:“哥——叔叔,你在吗?” 听声音,总归是比她大很多的。 “谢谢你刚才提醒我,但屏住呼吸是为什么呢?”她又问。 静候许久,却没人回答。 漆黑的内门再次打开,这次却是一次进来三个风尘仆仆的孩子,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衣服上都是补丁,虽然比随星干净点,倒也好不到那里去。一个女孩走在前面,两个男孩跟在后面,应该互相认识,其中一个男孩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啊!”那个话多的男孩忽然大叫起来,飞奔到七彩神猊身旁,兴高采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兽?林韫,你看!” 这夸张的行为显然又被亭子中央的几个富家男孩耻笑了,一个绿衣服的男孩立刻怪腔怪调得学他:“林韫,你看!仙兽~” 被嘲笑的男孩立时涨红了脸,嘴唇翕动,刚想回击,旁边的女孩将他轻轻地拽到身旁,低声道:“别理会他们。” 三人转身,望见角落里一身褴褛的随星,都愣了一下,很快朝她走过去。 “你一个人吗?”话多的男孩笑眯眯道,“我们能坐这儿吗?” “……”随星看向旁边的青石台阶,默默用袖子擦了擦,“坐吧。” 四人皆是席地而坐。男孩道:“我叫慕容风华,今年十二岁,这是我哥哥,慕容明轩,也是十二岁,我们是双胞胎——虽然长得不像。对了,这位……她是我们的妹妹,叫林韫。” 风华、明轩、韫,这三位的名字听起来都颇为风雅,肯定不是普通农家能取出来的,像随星和师父随意这种反而正常……他们兄弟二人看起来如此落魄,又说旁边的女孩是他们妹妹,但姓也不一样…… 随星默默打量三人,兄弟俩虽然衣着褴褛,但容貌实在秀美,举手投足带着一股风采;而旁边叫林韫的女孩更是神清骨秀,与乡间常见的孩童截然不同。 “谁是你妹妹?”林韫睨了慕容风华一眼,“我比你大一岁,你应该叫我姐姐。” 她朝着随星礼貌点头:“我是一年前才遇见他们的,大家都无处可去,索性结伴而行,相互照应。”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风华挨着随星,自来熟地顶了顶她的肩膀。 “随星,我今年十一岁。” “随心?哪有人叫这种名字,好随便啊!” “是星,满天繁星的星。”随星心里不太高兴,默默离他远了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慕容明轩在慕容风华脑袋上巧了一下,歉意道:“他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别多想。” 或许是他们的讨论声大起来,亭子里那几个富家男孩又开始冷嘲热讽:“你们瞧!叫花子聚在一起了!” 慕容风华的脸上露出厌恶神情:“这些人真可恶,如果是……” “何必理会他们。”林韫抓住他的胳膊,“不过是一些看起来有点家世的子弟,就让他们动动嘴皮子好了,说不定个个都过不了二选。” “二选?”随星大惊,她以为初选已过就能顺利入住启明学宫,结果还有二选?忙问道,“你们知道二选考察什么吗?” 林韫摇头:“你想想,咱们中土那么多地方,加起来得多少人,每年能进学宫的不过寥寥数十,那岂不是十万、百万里挑一?肯定不止步于初选的。” 话刚说完,只见后面一道黑影疾射而来,正要砸中她脖子时,旁边的慕容明轩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个物体——定睛一看,竟是一锭黄灿灿的金子。亭子里的几个男生没砸到人,神色不虞,其中有个看起来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模样的倒是冲她们轻蔑一笑:“赏给你们的,还不跪下谢恩?” 真是欺人太甚。 随星眉头一皱,她低声问道:“你们有人想要这块金子吗?” 慕容风华快气疯了:“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你不懂吗?” “那就好。”她轻轻一笑,冲慕容明轩伸手道,“金子给我。” “你!”慕容风华眼睛喷火,正要骂她没骨气,慕容明轩却平静地看向随星,将金子交到她手里。 随星起身,一步步朝着亭子那边走去。 她平生,一讨厌分别,二讨厌被人摆布玩弄,三讨厌有人屡次挑衅她的底线。 “你打算干什么?”脑海中那个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 08-攻守易势 随星步伐停下,再次听到的声音让她惊喜不已,刚要张开嘴巴,又想到不对,开始左顾右盼寻找对方的身影来。 “你在心里说话,本尊能听见。” 【啊,好。入选时是您帮了我对吗?前辈,我该怎么称呼您?您现在在哪里?为何竟像是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 “啰嗦。”男人重复了之前的问话,“你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让他们吃个教训。】 “怎么吃?”男人轻哼,“用你的三脚猫功夫?” 【当然是砸回去啊!我没有隔空抛物的本事,那就走近点还回去,总之我不可能白白让人欺负的!】 “哼,然后你砸他一下他丢你一下?人数不够数量没有,这就是你的能耐?” 【我……】随星手心攥紧,他说的她不是没想到,但是…… 【前辈,您也说了我不仅形单影只还没什么本事,可逞强好胜即使是苍蝇也会让人厌烦,但唯唯诺诺只是逃避那就真的是一步退步步退了!】 “……”半晌,直到随星以为那人又再次消失,而亭子处的男孩们正指着她嘲笑胆小鬼不敢过来时,男人再度开口了,“倒也还算有骨气,以你现在的本事,上前除了被再羞辱一次不会有任何改变,可你刚才说错了。” “一步退步步退不假,世界不属于懦弱逃避的人,但实力不是恒久不变的,今日你因弱小被他人欺辱,他日攻守易势,这群孩童就算再多百倍,在你眼中也不过如同蝼蚁。” 随星眼睛睁大了:【前辈,除了您,这辈子还没人这么能看得起我。】 “出息。”男人轻嗤,“记住本尊的话,别上前找揍,本尊要休息了。” “噢。”随星低声应下,看向手中的黄金,想着神秘男人说的话,一时陷入沉思。 …… 漆黑的内门又一次打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衣裳华贵容貌美丽的小姑娘,庭院的小孩们都忍不住地朝着她张望,小姑娘神情倨傲,脊背笔直,大步流星,目不斜视。亭子里的几个男孩也不闹腾了,不一会儿,里面跑出来个黄衣小子,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被请到了亭子内同坐。 “这个人看样子估计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女儿。”慕容风华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随星身侧,他顶顶她的肩膀,“兄弟,是我刚刚语气不好,一不该嘲笑你名字,二……穷人家没见过金子,被砸两下就能得天降横财,我不该吼你。” 随星讶然看向慕容风华,总感觉他道歉跟讽刺似的。但见男孩笑意盈盈,眉目飞扬,脸颊却带着抹羞涩的红,一时间倒是愣住了。 “一群趋炎附势的家伙,围着那姑娘像是狗看见了骨头。我倒觉得没有林韫好看,你说呢随星?” “是没有你好看……”随星盯着那一张一合的红唇,根本没听清他的话。 慕容风华:“嗯?你说什么?” - 可能因为亭子里多了个小美人,孩子们都不愿让她不快,那帮富家子弟也暂时消停了。渐渐地,正如林韫所说,通过初选的孩子越来越多,眼见夕阳西沉,初选很快便要结束,据说这些七彩神猊拉着的大车会将通过初选的孩子带去另一个地方进行二选,没被选中的再用大车拉回家。 随星手上握紧那块石头大小的金子,如果她没通过,大车会把她送到哪里?师父走了,她失去了家和家人,通不过二选,或许一辈子也没有见到师父和大师兄的机会,师父怎么办?她又怎么办?神秘前辈前面所说的场景更像是安抚人的幻梦,而她指不定要靠这小小的曾给她带来羞耻心的金子讨生活了。 她正想得出神,只见漆黑内门再次打开,这次走进来一个举止畏缩的小女孩,看上去十岁不到,同样的衣衫褴褛小脸漆黑,她没有林韫的落落大方,也不像随星纵使内心再慌乱也能装出镇定的神色,一路只缩着肩膀走进庭院,头也不敢抬,不小心撞到人便一个劲儿鞠躬道歉——看起来像是吃过许多苦的孩子。 随星忽然感到一阵难受,通不过二选,没有了师父,或许她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什么都不会,没有谋生手段,只能强颜欢笑地一个人活下去,被生活压迫得怯弱畏缩,见人便想躲起来。 小女孩战战兢兢地找了个角落缩着,没一会儿,大概是发现亭子里坐着位华丽又美貌的女孩,她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几眼。可大概是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太引人注目,亭子里的富家子弟们当即坐不住了,有个孩子跳起来大吼:“喂,怎么又来一个小叫花子,叫花子就应该呆在叫花子堆里,看什么看?” 小女孩突然“啊”了一声,指着那位小美人叫起来。 “你……你……”她结结巴巴,脸都涨红了,像是又急又怕,浑身微微颤抖。 “你认识她?”亭中一个白衣男孩询问小美人。 小美人嫌弃皱眉:“我怎会认识这样的乞丐!她竟敢拿手指着我!” 亭子瞬间变得喧哗,有人捡起一块石头丢在小女孩脚边,大叫:“快滚!” 小女孩吓得直往后退,蹲在地上嘤嘤哭泣。 “真过分!”慕容风华气得两眼冒火,“没人管吗?!” 他正要前去帮忙,却发现身旁的随星早已跑过去了,正一把拽起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冷声道:“不许哭!” “……”慕容风华呆住了,他没想到看起来温和老实的随星还有这一面。 被她一吼,那女孩反而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脸上弄得一塌糊涂。 脑后风声响起,随星灵活躲开那些石头,她转过身,眼底蕴满怒意。 “今天我替大人教训教训你们。”她再也顾不上神秘前辈说的什么不要鸡蛋碰石头之类自我安慰的话,伸手将袖子摞到胳膊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对着叫嚣最厉害的男孩就用力扔出去。 只听“啪”地一声,亭中一个男孩的脸顿时被石头砸肿了,他捂着伤口尖叫起来。 众人都愣住了,大抵谁也没想到这小叫花子真敢打他们这些王公贵族的子弟。 随星动作极快,她学方术不行,但多亏师父训练,拳脚功夫着实不赖,不远不近的距离砸人一砸一个准,个个正中脸颊,一时间亭子里哭喊声不断。那个看上去像是老大的白衣男孩气傻了,指着她一个劲手抖,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好大的胆子……我、我又没砸人……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金子还给你!”随星手腕一转,将方才被他们丢来的那锭金子重重地掷了出去,像是甩掉她内心的懦弱和所有的退路一般,“啪”地一下砸中白衣男孩的脑袋。 亭子里除了那个脸色发绿的小美人,已经没人站着了,个个捂脸抱头哀嚎。随星倒是想给她脚下丢一个也吓唬吓唬她,但低头望去,石子已经被丢光了。 随星拍拍手,扯过身旁呆愣愣抽搭搭小女孩的一只手,相互交迭,又举起,朝着亭子那边挥了挥,扬声道:“打人舒服吗?舒服吧?” 09-袖里乾坤 内门忽然被人推开,黑纱女鬼魅般出现在门前,冷道:“何事喧哗?” 庭院鸦雀无声,只有亭子里那些男孩们低微的哭声和叫痛声,随星长长吸了口气,忐忑起来——她打人了,不会被取消资格吧? 黑纱女缓缓环视庭院一周,在亭子那边和随星的身上停顿几秒,然后开口道:“离初选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若是让我再听见喧哗,无论是谁,可以马上回家了。” 孩子们立时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黑纱女走出去关上门。 随星这才放下心,她转手看着那个满身脏污的小女孩,见她肩膀还一颤一颤的,不敢发出声音,看着窝囊又可怜。 “你被人打,要么就还手,要么就快点跑,傻站在原地哭什么?哭别人就不打你了?”她拽着女孩的手一路走回去。 慕容风华跟上,忍不住冲她吹了声口哨:“行啊随星,够勇敢!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 “不单勇敢,而且厉害,一个人把那些讨厌的富家弟子揍哭了。”慕容明轩笑道,“做得好,你比我们都快了一步。” “擦擦脸吧。”林韫递过去一方粗布帕子。 女孩一面抹眼泪,一面哽咽道:“谢、谢谢大侠们……” “什么大侠们?你的大侠只有随星一个。”慕容风华笑嘻嘻地将随星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刚才真的吓我一挑,我真没想到你会冲出去。” 随星给他们的第一印象不比这个小女孩强多少,长相朴实,眼神倒是清澈,但正因为太过清澈,看起来总显得不那么厉害。加上她虽说不上瘦弱,但也不够强壮,给人不上不下的感觉。 女孩被打,跳出去的是慕容风华或者慕容明轩,都很正常,风华脾气冲,明轩虽然看似稳重,但正义感很强,至于林韫,她有自己的原因不能出手……总之他们三人都见不得持强凌弱,但没想到第一个过去的是随星。 慕容风华第一次正色打量她,一开始还觉得她貌不惊人,身为男孩子个头也不行。如今看她依旧还是黝黑的脸、浓密的眉毛,平庸的五官,如今却让人感觉透露出一股英雄气概。 “我只是看不惯,”随星拍打着手上的灰尘,低声道,“没有我,你也会去的,不是吗?” 其实冲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很吃惊,由于她能力不强,基本不爱管闲事。恃强凌弱的事情在当今世界并不罕见,如果每次看到都去管,她到死都管不完的。 或许她只是从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她害怕自己像女孩那样,本能让她冲过去保护女孩,保护自己…… “慕容风华?”随星见他一直不说话,偏过头去,却看男孩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再回神时,白皙的小脸红得比之前还厉害。 林韫领着已经擦干净脸的女孩走过来,她终于不哭了,脏污褪去,露出清秀的容颜。女孩怯生生地走到随星面前,躬身道谢:“那个……谢谢您救了我。” 随星皱眉:“不要说您。” 不知为何,她看到女孩这副窝囊样子就无名火起,强行忍耐才能保证不对她生气。 女孩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泪水并未流出,只小声道:“谢谢你。” 慕容明轩笑着来打圆场:“好了,现在那帮仗势欺人的家伙再也不敢来了,你别怕。我叫慕容明轩,这是林韫,这是慕容风华,我和风华是兄弟,救了你的是随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泊。”小女孩红着脸,很是腼腆,“多谢大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谈吐颇为斯文,带着书卷气,加上这个名字,却形容落魄,估计也是来自半途潦倒的书香世家。 “哪来的什么大恩大德?”慕容风华笑起来,“云泊,你有个很占人便宜的名字,一个小女孩,走到哪儿都让人称呼‘伯’。” “不、不是,是淡泊的泊……”云泊着急纠正。 “原来如此,云泊,你也是一个人来参加初选的吗?” 云泊点点头。 “那我们几个可以一起作伴了。”自来熟的慕容风华笑眯眯的,忽地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方才为什么要指着那个漂亮女孩叫?” 云泊的面色顿时变得黯然,泪水又开始在眼眶打转,她颤声道:“我认得她……半年前,我饿极了,混在乞儿堆里沿街乞食,一个关照我的大哥不小心惊了她的狗,她就叫随从把大哥打得半死,当夜那个大哥就去了!” 众人沉默叹息,她们都饱尝过人间艰辛,此刻面对云泊的眼泪,任何安慰都显得那么无力。 谁知她越哭越厉害,好像不会停了,慕容风华也卡壳了:“那个……云泊你别哭了……” 云泊抽泣哽咽:“对……对不起,我……我忍不住……” 随星忍耐已久的烦躁情绪终于无法按捺,她冷声道:“你除了哭还会什么?害死你大哥的那个女的就在庭院,哭大声点让她看你笑话?” 云泊身子一僵,许久,终于使劲揉揉眼睛,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已经没有泪珠滚下来,她低声道:“以前大哥在的时候也经常这么说我……我错了,随星大哥,我再也不哭了。” 随星……大哥? 这声称呼让随星脑子有几秒的停止运转,很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又看了眼云泊的打扮,虽然两人穿着都差不多,但对方眉眼柔和,皮肤白皙,又扎了两个简单的辫子垂在胸前,的确比起自己的粗糙外表和高高束起的发髻更像常见的女孩子。 “我……”她张张嘴,本想说自己是女的,可是女是男都不影响她的生活,且不出意外,她以后都会是这副装扮,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随她怎么叫吧! - 很快,启明学宫的初选结束,庭院里一共进来四十八个孩子,有服饰华贵气质高雅的,也有普通农家少年,不过像随星一群衣衫褴褛如同乞儿的,却极为少见。 黑纱女站在七彩神猊旁边,她的声音虽然悦耳动听,但语调始终冷冰冰的。 “叫到号的上车,一个个来。” 庭院里黑压压一片,车却只有几辆,随星在心里算着每辆车大概要坐12个人才能全上完,果然很快就看到第一辆车上进了十几个人。 很快,黑纱女叫到她的号码:“六六六。” 随星快步走到第二辆车,轻轻揭开帘子,里面黑漆漆的,隐隐透出一丝微光,甚至还有股清甜的花香。她一脚上车,超前刚走一步,陡然间,场景变换,眼前光纤亮而柔和,竟然是一座极大的庭院,亭台楼阁,如在画中,她则站在一片花海中央,不可思议地呼吸着花朵散发的清香。 这是做梦吗?上的是车,可车里又怎会有亭台楼阁和满地花海? “六六六,请随我来。” 眼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个年约双十的女子,面容秀丽,引着她只往前方走。 一路跟着女子,很快便进了一座宽敞的院落,院内东西两侧各有小楼,西侧似乎已经有人入住,女子领她来到东侧,道:“六六六,请进。” 随星轻轻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里面桌椅齐全,还有一张很大的床,被褥雪白干净。屋内另有一扇竹帘,走进去,里面有方浴池,池水清澈,旁边梳子皂荚澡豆木盆一应俱全。 这是让她住的?她从未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随星正看得发愣,那女子又道:“请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在芳华间进行二选,时辰到了我会叫你。” 说完她很快走了,随星左看右看,像进入了仙境似的,本想躺上柔软的大床感受下,又怕衣服把它弄脏,只小心地伸手轻轻摸了下,料子好柔软光滑啊,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院落里很快又传来人声,听起来有些耳熟。随星推开门,就看到慕容风华也跟着女子走了过来,他跟女子也自来熟,一路走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老远望见自己,立刻挥手,兴奋跑过来,大叫大笑:“随星!太好了!我们住这么近!” “这是车里吗?”随星好奇他是否知晓。 慕容风华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林韫说车里可能施了一种叫袖里乾坤的仙法,所以内里别有洞天。” 这个林韫话不多,懂得却好像别样多,落魄前想必身份不简单。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慕容风华笑道:“林韫很厉害的,她懂很多东西,看起来是我们兄弟照顾她,其实是她在看拂我们。” 慕容风华倒也是比随星想象的敏锐,她想。 很快,院落里又被领来几个人,正是慕容明轩、林韫和云泊,不知是巧合,还是黑纱女的刻意为之。 林韫道:“这仙法应是袖里乾坤,但这么气派也是见所未见。我猜,可能是启明学宫有意安排,通过初选的人都能来到这里,里面气派十足,就算后续没过二选,回去的人也会忍不住把这儿的一切说给别人听,口口相传,原来进学宫就能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更多的人就都会来了。” 几人听了都纷纷点头,原本仙人之说是相当飘渺的,可启明学宫的初选如此宏大热闹,许多没有灵根的人都会想前来试试运气,来的人越多,碰上拥有上佳资质的人的几率也就越大,的确是个好方法。 几个孩子在院里正聊得开心,忽然西侧小楼那里猛然开了一扇门,一个白衣男孩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怒吼:“从刚才开始你们这帮刁民就叽里呱啦吵死了,都给本……本少爷闭嘴!” 齐齐回头看,这小男孩竟是方才被随星用金子砸了一个脑瓜崩的富家子弟,长得倒是颇为俊俏,小小年纪眉眼间就颇为风流,想不到西侧小楼住的人是他,说不是有意为之,谁都不信。 随星回头看他,翘起唇角,淡声道:“你说什么?” 白衣男孩一见是她,脸庞顿时涨成猪肝色,指着她张嘴欲骂,可很快又吞回去,哼了一声便狠狠进屋甩上了门。 10-内息灵气 这天晚上,随星睡得很香,被清洗干净的皮肤十分清爽,头发也滑溜溜的,被褥柔软清香,加之前几天长途跋涉没好好休息,她这辈子都没这样享受过。 短短几天,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疲惫到了极限,一沾床就沉沉睡去,梦都没做。 隔日起床,她又在浴池里痛快洗了个澡,出来一看,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早饭,饭是浓稠的米粥,旁边两个小碟子,一碟小菜,一碟葱花烧饼。 人间仙境!随星火速扑上去开吃。 饭毕,院子里隐隐传来人声,想必其他人也起床了。随星把包袱收拾好,打开门时,门口四人皆齐刷刷地看着她,她没明白,问:“怎么了吗?” 慕容风华道:“今天二选,你不换身衣裳?” 随星这才注意到,几人都换上了干净整齐的布衣,就连云泊都换了身补丁少些的衣服,而她穿的虽然也是干净衣服,但从颜色上看就知道已经搓洗过太多次褪色严重了,且补丁比起云泊那身多了不知多少。 “我……这就是新衣裳。”她咬牙,红着脸说出实话。 “啊?那我借你一身?”慕容风华比了下她的身形,“我拿一件给你,你回屋试试大小?” “不必了,二选选的是能力,不是家境相貌穿着。”随星想,她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师父没教过她自卑是什么,她也绝不能低看自己。 -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去看花海,慕容风华抓着随星想到哪说到哪,随星也不是话少的人,不说句句接,十句也能接住九句,慕容明轩和林韫走在后面,林韫身旁、随星身后,跟着的是云泊。 “不知道二选是怎么样的。”说到这个随星就紧张,因为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过。 “初选测的是奇经八脉,看资质,灵根上佳的都能过,想必二选更为严格。”慕容风华道,“修行毕竟是资质最重要,我们资质应该都不差吧!” 他倒是乐观,随星却想到灵葫上人说过,自己资质一般,而且她始终学不会方术,估计连一般的资质都要打个问号。初选的时候,神秘前辈提醒自己闭气,虽然没弄明白缘由,但她总觉得是因为闭气了才通过的,黑纱女甚至问过自己有没有修习过秘术。 怀揣着忐忑不安,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庭院,眼前忽然凭空出现一扇门,引她们进来的女子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朗声道:“已到芳华间,请从这扇门下车。” 孩子们一阵喧哗,几个小男孩突然霸占门边,将其他想要下车的都赶去一旁。 “让开让开!一群刁民,谁敢第一个下车?” 正说着,后面施施然走来两人,正是昨天被打的白衣男孩和小美人,守门的小男孩急忙让开。白衣男孩今天穿了一身新衣,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衣服,小小年纪已经很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了。 “人模狗样。”慕容风华嗤笑。 白衣男孩稍退一步,做出谦让的手势:“远来是客,郡主请先行。” 那高贵的小美人微微一笑:“那我不客气了,多谢。” 她第一个走出门,华贵的身影瞬间消失,接着,白衣男孩紧随其后。 “看样子随星昨天揍的人不是小王爷就是小皇子了。”林韫突然出声,“要是放在外面,你惹的可是诛九族的祸事。” “你怎么知道?”慕容风华好奇。 “那女孩是郡主,他却能走在她身前,必然身份比她高贵。” 随星惊讶:“皇室中人也要修行?” “正因为是皇室,才更要修行,如果他族有仙人而皇室皆为凡人,改朝换代也不过是顷刻间而已。我们初选之地在梁国境内,那白衣小子应当是梁国的皇族中人,离梁国最近的是卫国,那郡主想必是卫国的郡主,所以他才说远来是客。” 随星佩服地看向她:“你懂得真多啊!” 林韫不以为意,淡然道:“在外面见得多,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很明显是推托之词,但人家不肯说,她也没必要追问。 很快所有人都从那扇门出去了,随星一跳下车便感觉浑身冰冷刺骨,忍不住瑟瑟发抖,入眼只见周围白茫茫一片,竟然是一座积满白雪的峰顶。鹅毛般的大雪密密麻麻落下,没一会儿,孩子们的头发都白了。 随星冻得满地跺脚,外面是夏季,她根本没想过带冬衣,失算了。回头看其他人,慕容兄弟和林韫正盘腿坐在雪地里,虽然冻得脸色发青,但神情都缓和很多,一旁的云泊虽是一身补丁单衣,却迎着风雪而立,似乎并无异样。而其他孩子有人打坐有人翻出冬衣披上,只她一个人懂得像只猴子到处跳来跳去。 “随星大哥,你很冷吗?”云泊有些讶异,“你只需运起内息灵气便可抵御寒气啊。” “什……什么内衣灵气……”随星冷得舌头都不听使唤。 “啊,但凡有灵根的人,天生都会的,你别急,冷静下来运息,很快就不冷了。” 云泊见她冷得嘴唇都紫了,急忙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她的手简直像是冰块一样。 随星感觉自己要被凛冽的风雪撕碎了,什么内息灵气,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为什么云泊一个爱哭鬼都没事?为什么那个骄横跋扈的白衣男孩也没事?四十八个人,只她一个狼狈不堪? 正绝望之际,脑海中忽然又响起那个沙哑的声音:“闭气。” 【前辈!】随星僵硬地转动眼珠,【为什么……我总是看不见你?】 “蠢,闭气!”那声音愈发不耐烦。 随星当即屏住呼吸,渐渐地,不知是冻习惯了还是闭气真的那么神奇,她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 “吐气一下,吸气三下,以后就这么呼吸。” 这是修行内息的吐息法吗?怎么和师父教的不一样?吸那么多气,她一口气吐不完啊! “跟这些蠢货学,你到死都学不成。”男人说完,便戛然而止,再也没声音了。 随星按照他教的吐息方法吐一次吸三次,刚开始老是觉得怪,可不知为什么,很快她就习惯了,彻骨的奇寒她再也感受不到,风雪刮到脸上,感觉竟像是柔和的春风。 云泊发觉她的手慢慢变得温热起来,眼眶又忍不住发红:“随星大哥,你没事啦?刚刚吓死我了!” 随星回握住她的手,冲她微微一笑。 随星环顾四周,峰顶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半空浮着成群结队的七彩神猊车,还不停有人从车里出来,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脑袋。 这就是整个中土通过初选的人吗?林韫果然没说错,这里起码成千上万人,这么多人,最后能通过二选的又有几个? 随星忽觉包袱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只见一封信从包袱里箭一般射出去,正好悬在自己面前。杏色的信封,上面还有一个指甲印,是通过初选时黑纱女给她的。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信封被一把撕开,里面的信纸被飞快展平,随星粗看一眼,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年岁,下方空白处渐渐浮现三个字——六六六。 眼前风雪肆虐的景象如同水面般微微晃动,峰顶忽然出现一座小小的茅屋,吱呀一声,茅屋的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开启,空荡荡的屋内别无他物,只有放了炭块的火盆在无声无息地燃烧。 11-相伴而行 狂风暴雪转瞬停歇,峰顶寂静无声,随星感觉有些不对劲,环顾左右,原本挤满峰顶的人竟然都不见了,皑皑白雪中,此刻只剩她一人。 她心中一惊,忍不住叫道:“慕容风华?云泊?……林韫?” 没有任何回答,密密麻麻的细小雪花仿佛夏日蚊虫遮挡住视线,这诡异的变故恐怕又是什么她不了解的仙法作怪。 此时只剩那个敞开的茅屋大门可以进去,随星心道,这恐怕就是二选的下一关,于是快步走进茅屋。就像昨天一样,刚踏进,周围景象再次发生变换,从白雪峰顶变成了阴云缠绕的密林。 此刻她站在一株巨大的槐树下面,光线昏暗,被茂密枝叶遮挡住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不知是雾气还是瘴气弥漫,整座森林连色彩都无法分辨。 槐树后人影闪动,黑纱女再次现身,低声道:“你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能在明日午时前安然走出这片森林,二选就算通过。” 说完,随星面前突然多了一个花布包裹,黑纱女继续道:“水和食物自己去找,包裹里有金木水火土各三枚咒符,酌情使用。记住,时限是明日午时前。” 话音未落,她的人影已然如同烟雾般散开。随星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有一沓符纸,与师父之前用的不太一样,大了一圈,而且颜色各异,符纸的纹路隐隐有流光闪烁,一看就知道是比朱砂符纸厉害无数倍的东西。 随星将符纸装好,小心打量四周:森林依旧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出时辰,所谓的明日午时,还得考验她对时间的判断,而其他人又不知在何处,槐树下只她一人,林中没有路,倘若没有方向感,很可能反复绕圈子了。 好在她是在山林中长大的,和自己住的那座巨大山林比起来,眼前这座只能充当门前的小院。 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再取出,潮湿的手指很快便可以感觉到微弱的风自东方吹来,有风,便证明往东走地势会更为开阔,随星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林中十分寂静,偶然有几下声响,也是不知名的鸟儿在叫,杂乱的树木中,偶尔会长出一种叶片极为细长的草,这种草根部割开会有大量清水,随星花费了许久时间,勉强凑了一皮囊的水,足够这一天一夜饮用了。 再看树木枝叶的颜色,想必树上没有能吃的果子,只能四处找找草根树根……突然,树丛中扑簌簌一阵响动,紧跟着跳出一只肥大的灰兔子,后腿血迹斑斑,像是受了伤,慌不择路朝着随星这里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还想跑?”一个声音骤然在树丛响起。“唰”的一声,一道符咒箭一般射出,刚好贴在灰兔子的背上,瞬间数道金光从天而降,扎入灰兔体内,它打了个滚,直挺挺地死在了地上。 “喂,那是我捉到的兔子!”树丛里的声音无比骄横,枝叶被人用力拨开,一个服饰华贵的小男孩走出来,两人打个照面,都是“啊”一声——居然是那个被她用金子砸脑袋的男孩。 他一见是随星,眼神先是浮现一抹惊慌,又立刻上前捡起兔子,竭力强调:“这是我的兔子!” 随星本打算不理他继续赶路,又担心这一路上再也遇不到其他人,想了想道:“见者有份,不分我一口?” 男孩大惊:“这本来就是我的!” “抠门。”她暴露出真实目的来,“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没有。” “哦,那一起出去好了。” 她就这样无比娴熟地拍拍男孩的肩膀:“走吧。” “把你的脏手……”见随星锐利的眼神扫过,他抿了抿嘴,“别碰我。” 说着就像是怕被随星的穷酸气传染一样,快步往前拉开了距离。 随星也不在意,两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只感觉他走得不对时,提醒道:“东边能出去。” 萧辞月越走越气,从小到大他都是混世魔王,搁在平时非得用鞭子将这刁民抽个半死不可,但自从进了林子,他半个人都没见过,之前那些围着自己奉承讨好的狗腿子们也不知去哪儿了,好容易遇到个人,还是这个不要命的穷酸刁民。 他快步往前,不信自己运气就这么背,遇不到别的人。 想到这里,运气就来了,对面正匆匆跑来一个小女孩,萧辞月急忙叫道:“喂!那边的!过来一下!” 匆匆跑着的女孩像没听到一般,她一面跑,一面乱挥,看上去有些诡异,随着人越来越近,她细微的哭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娘!救命啊……” 这诡异的一幕让萧辞月倒抽一口凉气,冷不防一旁随星飞快跑过去,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肩膀。 “喂……”他下意识想去阻止,随星已经将人肩膀按住转了过来,骇人的是,那女孩的五官七窍都冒出了黑色的烟雾,看上去像是中了邪。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那是什么?”萧辞月颤声问。 随星没说话,她将女孩平放在地上,看到那些黑色的烟一股一股冒出,很快又化作林中看不出颜色的雾气——这是瘴气!女孩是抵御不住瘴气才死掉的! “别呼吸!”随星提醒道,她屏住呼吸,飞快跳开。不一会儿,女孩的身体发出微弱的蓝光,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两人面前,应该是被淘汰了。 可……这只是个选拔考试,女孩真的会死吗? 随星尚在思索,直到无法再屏气,身旁同步传来重重的咳嗽声,两人相互对望,都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这回他们倒是并肩同行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进行着神秘前辈传授的吐息法子,她对可怕的瘴气毫无感觉,对面骄横的男孩也很不简单,看来不是完全的绣花枕头,倒也算神态自若。 “……你叫什么?”萧辞月问得有些别扭,他内心深处其实不屑结识随星这种刁民,但形势所迫,不得不结伴而行,称呼时总要互通姓名。 “随星。” “啊?”萧辞月震惊,世上会有人叫这种跟胡诌一样的名字? “啊什么啊,就叫随星。” 萧辞月其实不太信,可他做不出给自己编个“随便”这种名字的事,只得说了实话:“我姓萧,名辞月。萧是萧瑟的萧,辞……” “不必解释得那么清楚,”随星打断道,“我想我应该不会有写你名字的机会。” “你!”算了,不和刁民做口舌之争,他忍。 不知又走了多久,树木越来越繁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身后男孩的呼吸和脚步声越来越沉重,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颇为坚毅,始终没叫苦或者嚷嚷要休息什么的。 随星擦了擦汗,她也累得够呛,此刻对萧辞月倒是多了丝赞赏。先前她小看这片林子了,若是寻常林子,肯定早就出去了,但她忘记这毕竟是施法变出来的,算算时辰天都快黑了,这里还是灰蒙蒙雾茫茫的,照这样下去……看来得连夜赶路啊。 远处蓦地传来一阵哭声,怪耳熟的,随星回头和萧辞月对视,他点点头:“去看看吧。” 越走近越感觉那哭声熟悉,随星拨开面前烦人的枝叶,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对面是一块林中空地,地上躺着三四只浑身冒黑烟的死去妖物,而哭声的来源,正是爱哭鬼云泊,她正坐在妖物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的说她杀死了妖物,不知道的以为死的人是她爹。 “云泊。”随星叫了她一声。 云泊茫然回头,看到是随星,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大哥……这些妖怪要吃我……”她控诉得肝肠寸断。 随星“哦”了一声:“然后它们被你哭死了?” 尸体上还冒着黑烟,应该是被雷劈的,明明把符咒用得那么好,妖怪也杀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成这样,而且哭得中气十足,看样子也很能抵御林中瘴气。 云泊揉着眼睛点头,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站起来,一眼望见随星身后的萧辞月,她又哽咽了:“你……” 萧辞月早就不耐烦了,碍着随星在,他脑袋上还隐隐作痛呢,不敢发作,只能皱眉道:“什么?” 云泊看看他,再看一眼随星,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中瘴气遍布,可能还会有妖物,一起走更稳妥些。”随星确认了爱哭鬼没受伤,又说:“好了,天色不早,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会儿再赶路。” 萧辞月急忙道:“不睡觉吗?” “睡了可能赶不及。” 萧辞月又嘀嘀咕咕了几句,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继续跟在后面。云泊悄悄走到随星身边,低声道:“大哥,你饿不饿?” 饿,快饿死了。 云泊偷偷给她塞了半块烧饼:“给你,这是我早上没吃完装包里的。” 随星眼前一亮,但又担心看她:“那你呢?” “我吃过了,而且我有这个。”云泊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掏出一只兔子,“等下休息的时候烤了一起吃。” ……怎么都有兔子,随星有些哀怨,冲她笑笑:“好。” 再回头看萧辞月,他脸色有些发白,估计也是疲惫不堪,还把手里的兔子捏得死紧,像是恨不得生吃了它。 烧饼从中间撕开,她递给萧辞月一半:“吃点,撑住。” 萧辞月眼底露出不可思议,可看到那撕了一半又一半的烧饼,洁癖发作下有些厌恶,还是两个小乞丐的东西……他又实在饿得眼冒金星,愣了半天,突然一把抢过烧饼塞进嘴里,嚼了才一口就直接吞了。 “呕……”嗓子卡住了……烧饼好像还有股怪味道,一定是这俩乞丐身上的异味!萧辞月胃里一阵翻涌,现在好了,他不饿了,但想吐。 “呕……” 随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拉着云泊往前走。 很快,她看见了一株巨大的枫树,绕着枫树走一圈,选了个背风的地方,开始弯腰拾取枯草烂叶干树枝,将其堆成两块。萧辞月掏出火折子把两个火堆点上,两只兔子被拔毛剥皮架在火上,三人靠在树上坐着,面前是积极烤好的美食,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 不多时,云泊撕下一条腿递给随星:“大哥,这个给你。” 她笑眯眯接过,揉了揉爱哭鬼的脑袋,见对方小幅度挣扎了一下,然后选择放弃,又撕下一条腿留给自己,默默吃了起来。 另一边,萧辞月捏着兔子啃得正欢,这么野蛮粗俗的方式他是第一次,好在此时此刻没有认识的人路过,都是被这俩乞丐影响了……吃着吃着,萧辞月顿住,想到一路上随星虽然没给自己好脸,但对他都做到了应分尽分,正犹豫要不要把兔子没被碰到的地方分过去一点,又回头看到他一个丑八怪跟人家小女孩的亲昵姿态,被雷得里焦外嫩。 啧,刁民就是刁民,一点分寸都没有。 12-巨蛇再现 吃饱喝足,随星将水囊递给两人,继续寻找草根收集清水。回头再看,萧辞月已经靠着树睡着了,云泊却睁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大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随星坐回云泊身边,低声道:“问什么?以后别叫我大哥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哦,好,那你喜欢什么称呼?” “大姐也可以。” 云泊瞳孔睁大:“什……什么?” “哈哈哈~”随星的笑声很轻,怕吵醒萧辞月,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不知为何,在云泊看来却格外动人。 “叫名字就行了,你只想问这个?” “……没,我是想问,你……是哪儿的人?”女孩的脸颊有些烧。 随星沉思许久,才摇头回答:“我不知道,之前和师父住在一起,我们住在一个叫万蛇窟的山上。” 说起来,万蛇窟还是从灵葫上人身边的老道口中得知的。 “万蛇窟?”云泊明显愣住,后知后觉才露出惊惶,“光听这个名字……一定很多蛇吧?你,你不害怕吗?” “我住在那里十一年,一条蛇也没见过呀!”随星笑笑,严格来说,只见到一条。 云泊:“那你的娘亲爹爹呢?” “我不知道。” 见她神色有些黯然,云泊顿时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大……不,随星,你多大了?” “十一岁。” “啊……”云泊惊讶,“原来比我还小,我是不应该叫你大哥……姐姐也不合适。” 比她还小?随星震惊,这孩子又瘦又矮,怎么看都十岁不到,比她小吗? 云泊难得有些得意:“我十二岁,比你大。” 说着,她从怀里翻出初选信纸,展开,上面果然写着“云泊,年十二”的字样。 “我只比你好上一些,我以前有父母兄妹,但后来他们都被杀了……只剩我一个人。”云泊眼眶微微发红,“你知道邺国吗?” 见随星摇头,她自顾自道:“我是邺国人,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林韫和慕容兄弟应该都是邺国人,虽然不明显,但他们说话带着邺国人独有的腔调。而且,慕容是邺国的贵族姓氏。” 原来如此,怪不得慕容两兄弟举手投足间与寻常人家不一样,看来林韫的身世也不普通了。 “邺国如今已经不在,三年前被邻国吞并,即使国人拼死抵抗,但对面有仙人坐镇……上次林韫说,越是皇族越要修行,邺国正是因为皇族没有仙人,凡人在神仙面前即使拼死抵抗,也不过如同螳臂当车,无能为力……我侥幸逃过一死,也不过是因为七岁时遇到贵人,对方说我于修仙上颇有资质,传授了我一些术法,但我实在是笨,我学会的隐身术只能隐藏自己,隐藏不了别人……” “从此我孤身一人漂泊,直到遇到一个好心的大哥,可,可是他也被杀了……”她的眼泪扑簌簌掉进火堆,浑身发着抖,很快又使劲揉着眼睛,像是要把眼泪揉回去。 “还好我遇到了你。”她勉强笑笑,“随……星,老是让你照顾我,我真没有用,要是我一个人,还不知能不能顺利通过二选。” “现在我们两个人,也不一定能不能通过二选呀。”随星用树枝拨动火堆,“我没照顾过你,不用这么说。” 她不会安慰人,也不需要别人安慰,于是两人都不说话了,林中寂静无声,只有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随星也浅浅打了个盹,忽然,远处传来阵阵阴森凄凉的声音,像变调的野兽,又像是谁在嚎哭,林中群鸟被惊飞,扑啦啦一大片,遍布的瘴气也开始一波一波荡起涟漪。 随星立刻站起身,旁边熟睡的萧辞月也被吵醒,喃喃道:“什么声音?” 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侧耳凝神细听,声音是从右边的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似乎还夹杂着其他人声。吹来的风渐渐大了,她们的头发衣服都被吹得摇曳不定。 “去看看。”她迅速扑灭火堆,三人迅速朝声响处狂奔。 越往前,树木变得渐渐稀疏,最后林中居然开始有明显的小径了,随星心中一喜:有路,就证明林子很快能走出去了! 前方小路有个陡峭的拐角,三人刚拐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在当场。昏暗的林中,矗立着一只体型巨大、通体漆黑的玄色巨蟒,蛇身一圈一圈盘旋至空中,恐怖到了极致。它正仰天长啸,吐出血红的长信,在它周围数米开外约有几十个孩子,有的在一旁乱叫,有的正有条不紊使用符咒攻击。 “这么大!而且是黑色玄蟒!”萧辞月语调都变了,“看起来至少修炼了千年!” 随星心中却无比惊骇,这只黑蛇,和她那天晚上见到的好像!只是体型上要小一些,也没受伤,是同一只吗? 脑海中有人冷笑,熟悉的沙哑声音,带着不屑,和一丝恼怒。 【……前辈?】她在心里呼喊。 “不过是个赝品,并非真妖,哼……” 13-通关二选 【你怎么知道是赝品?】她忙问。 没有人回答她,声音再次消失了。 “那边的!还站着看?!快来帮忙啊!”几个忙着用符咒对付蛇妖的孩子朝着她们怒吼。 萧辞月第一个冲过去,他指尖捏住一枚符咒,接着,火光熊熊烧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线,快若闪电,正好贴在蛇妖的身体上。接着,火光膨胀炸开,将它漆黑的鳞片烧出焦味。 “好厉害!”周围响起各种惊讶赞叹,萧辞月傲然伫立,不可一世,似乎终于回归该有的待遇模样。 “大……随星,你不过去吗?”云泊见她呆呆站着,惹得好几个人怒目而视,急忙拽她一下。 随星苦笑,她怎么过去?她根本不会用符咒啊!虽然学会了吐息,但她至今都不知道灵气入体是个什么感觉,符咒要用体内灵气促发,不是随手丢出去就起效的。 她咬咬牙,从包袱里随便抽出一张符,试探性地丢过去,那张纸果然不出意料地软绵绵飘在空中,最后慢悠悠掉到地上。一点气势没有,其他孩子们立刻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你先把符咒捏在手里,想象自己和它是一体的,等到灵气涌至符纸才能扔出去呀!”云泊见她被鄙视,又快急哭了。 但要真有说起来那么简单,随星早就会了,她的问题是灵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感受不到啊! “你别急,慢慢来,我先去帮忙……”云泊怕她尴尬,体贴走远。 随星沉默。 许久,她看着孩子们齐齐攻击蛇妖,但总是无功而返,诡异之处也显现出来:蛇妖始终站在原地,不攻击人,也不会被重伤,只做出骇人的嚎叫,晃晃尾巴吐吐信子。神秘前辈说它是赝品,想来应该是启明学宫特意准备给大家练手的。 如果没猜错,只有打倒这只蛇妖,才算真正通过二选。 云泊此时已经跑到蛇妖身后,她们这些孩子似乎商量出什么战术,忽然间几十个人同时抛出符咒,巨大的水浪化作厚厚的坚冰,很快将巨蛇的身体冻住。 但瞬息间,大片的寒冰开始崩碎,与此同时,无数张符咒又齐齐抛出,有的化作火光,有的化作雷电……一时电闪雷鸣,地面都为之颤抖,浓厚的水雾火光黑烟爆炸开来,随星立刻捂住口鼻俯身在地。 半晌,雾气浓烟消散,巨蛇光滑的身体遍体鳞伤,头也躺倒在地,整个妖不知是死是活。 “成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孩子们欢呼起来,云泊那爱哭鬼又激动得哭了,萧辞月正抱着胳膊得意地笑,回头望见随星站在旁边发愣,只感觉扬眉吐气,瞬间腰板挺得更直了。 “知道什么叫实力吗?”他已经完全将她把自己砸哭的事情忘掉了,对她凶狠毒辣的印象也变成了没用的蠢货,“我都看到了,哈哈,符纸都不会用,没实力趁早回家吧!” 随星冲他微微一笑,手指掰动,发出“咔哧咔哧”响声,萧辞月果然立刻转身走了。 突然,地上那只本该死透的蛇妖竟无声无息地抬起了头,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它仰天长啸,声音像是有了实感,狂风肆卷,飞沙走石。随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挤捏,令人喘不上气。 随星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耳边痛呼与惊叫声不绝,云泊似乎在喊她,可她的声音犹如千里之外,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良久,风声顿歇,再度重见光明时,周围已经几乎没有孩子能站着,绝大多数晕倒在地,仅有寥寥数人半跪在地,意识浅存。 “随……”旁边响起云泊虚弱的声音,她蹲在地上,脸色苍白,神情痛苦无比,“妖气……好强的妖气……” 妖气?随星茫然,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视线一转,萧辞月也是面无人色,似是在忍受什么痛苦的压迫,不过他比其他人稍微好一点,能勉强站着。 此时此刻,醒着的人都无比绝望,本应该被制服的巨大蛇妖又站在原地,巨大的蛇尾拍打地面,与方才一样,也是呆在原地,不同的是这次它似乎放出了很厉害的妖气,抵抗不住的孩子们晕倒了一大片。 而且,好像……能自由动弹毫发无伤且毫无感觉的人,只随星一人。 接下来要怎么办?她虽然没有受伤,但她也无法将它打倒,没法从这里出去。随星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试探地捡起,朝着巨蛇丢过去,果然,别说伤到对方,石子直接被弹走了。 “……疯了吗?”不用回头,她都能听到萧辞月不可思议的嘲弄。 普通石头打不到妖怪,符咒她又不会用,那她站在这里,光和它干瞪眼不成? 不知所措之际,脑海中的沙哑声音再度响起:“朝前走,走到它正前方去。” 又来了,随星现在愈发怀疑自己是被附身了,但很明显她没受到伤害,那人更屡次帮助自己。于是她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迈步走向那凶悍的蛇妖。 “不要过去!危险!”身后的云泊在惊呼。 随星像是没听见一般,她在蛇妖身下站定,仰头望着它。接着,她感觉自己眼前一空,神智被夺,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不知说着什么还是念了什么,很快,“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蛇尾上—— “啪”,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蛇妖的身体瞬间化作无数光点,零碎四散。接着,半空中飘下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文,它果然是人为制造的妖相。 压迫全身的巨大妖力顷刻间化作虚无,云泊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眼眶一红,张嘴就要哭。 下一刻她的嘴唇就被人捂住,收回身体掌控权的随星淡淡一笑:“敢不敢不哭?” 萧辞月也过来了,他像看鬼一样看着随星,其余清醒的孩子只有四五个,也纷纷围了过来,每个人都想说点什么,可都不知怎么开口——这是什么仙法?碰一下,蛇妖就被降伏了?而且还露出了本相,那是一张黄纸加持仙法后造出的假妖,真正的二选根本不是充满瘴气的森林,应该是这只蛇妖。 回想他们辛辛苦苦想战术,把符咒和灵力用得精光,方才所有的自豪热血都被她轻轻一碰打得烟消云散,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知过了多久,云泊激动地拍下随星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激动道:“看!那边有门了!” 小路尽头竟然凭空出现一闪金光闪闪的门——午时前穿过森林就算过了二选,看来只要穿过那扇门,大家就可以进入启明学宫了! 孩子们看看门,看看随星,最终还是没人说话,他们神情没想象中过关的激动,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萧辞月张开嘴,老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我,我先走了。” 随星也有些心虚,不欲多提此事,只拉着云泊道:“我们也走了。” 14-虚惊一场 穿过大门,光影交错,一股暖香之气扑面而来,他们回到方才那间放着火盆的茅屋了。 茅屋中除了先出来的几个孩子,另有三个陌生人,两女一男。男的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容貌憨厚,女的一个十七八岁的模样,面若银盘,一个年约四旬,脸庞瘦削,神情颇为严肃。 三人都默默凝视着桌上的一枚铜镜,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们。云泊有些忐忑地朝着随星那里靠,喃喃:“我们是过关了对吗?” 随星摇摇头,她似乎也有了心事,一句话不说,找了个角落蹲着。孩子们原本因为离开林子的欣喜也被此刻寂静的气氛冲没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刚才林中一切,我们都已看到。”中年女子突然开口,面容冷峻,“你们是第一批回来的。” 说完,她又沉默了。这沉默让大家更加不安,对二选是否通过都怀揣疑问。 没一会儿,第二批孩子也顺利回来,这批人更少,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虽然衣服脏污,然而容貌极美,气质高贵,正是那位小郡主。 她进来后先是环视一周,待见到萧辞月,立刻微微一笑,犹如怒放的牡丹,引得周遭孩童纷纷看呆。 “王爷果然更快一步。”郡主走到萧辞月身边,“如兰自愧不如。” 王爷?林韫没说错,这家伙果然是个王公贵族。 萧辞月似乎很是享受众人敬畏的目光,朝随星那边瞥了一眼,颇为意气风发的模样。 随星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正躲在角落,心里疯狂呼唤那位声音沙哑的神秘前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快要抓住,却被忽略了。 刚才面对那只妖气磅礴的蛇妖,他说不过是个赝品,这蛇妖和她在万蛇窟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师父说过,每只妖怪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妖气,如果通过妖气制造幻相,显现出来的一定是妖气主人的模样。这样说来,林中蛇妖的妖气应是万蛇窟那只巨蛇的。 而仔细想来,她身上的不对劲,就是从遇到那蛇妖开始……先是灵葫上人一行人,再是额间突然出现的蛇形印记,接着就是脑海中浮现的神秘声音…… 随星心中一动:难道当初那条重伤的黑蛇并未逃走,而是附在她身上了?!可,灵葫上人分明探查过,自己没有被附身的迹象。 【前辈,您别装睡了,我知道你是谁了。】她故意激他,【你就是那只蛇妖!】 对方很明显不吃这套,理也不理她。 忽地,肩膀被人一拍,慕容风华清亮又带着疲惫的声音在脑后响起:“随星,你一个人在这边干什么?” 随星一震,立刻想要站起,却因为蹲了太久,身形晃动,直往旁边歪去。 慕容风华连忙伸手扶住她:“瞧你,莽莽撞撞的。” 随星冲他笑笑,这才发现他早上换的干净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脸色也带着疲惫,他将本来接住她的手卸力,反而顺势靠在她肩上,悠悠道:“累死了,那只蛇妖真可怕……要不是林韫孤注一掷,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蛇妖?他们也遇到了?随星若有所思,那森林甚为广阔,数千人不可能只往一个方向走,看来是四面八方的出口都被安排了蛇妖坐镇,只有将之击溃才能顺利穿过大门回来。 不过,林韫竟能制服蛇妖,实在不简单,最后它放出的妖气,连萧辞月都无可奈何,林韫又是怎么解决的? “林韫人呢?”她问。 慕容风华朝另一方向指去:“那边,躺着呢,我哥在照顾她,估计要待会儿才能动。” 随星望去,果然见到林韫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头枕着慕容明轩的腿,半昏半睡。不知为何,从刚认识她们起,她就发现,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外人完全融不进去的感觉。 显然一旁的云泊和慕容风华都有这感觉,大家相互尴尬地笑笑,慕容风华扯开话题:“对了,你们是怎么对付蛇妖的?” 随星难得支支吾吾:“是,是大家齐心协力,然后……”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慕容风华是自己的朋友,她不愿意糊弄任何一个朋友,可要是把黑色玄蟒可能附身自己的事情说出去,求生的本能让她噤声。 “然后是随星一个人把蛇妖打碎的呢。”云泊自豪地把她制服巨蛇的英姿描述得栩栩如生,似乎随星出风头,比自己还让人开心。 慕容风华听傻了:“真的?随星,你这么厉害!是你师父以前教的法术吗?” “这个……”随星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忽见中年女子起身,长袖一挥,将铜镜收回袖中。 “时辰到。” 已经午时了吗?茅屋里的孩子们精神齐振。 那面若银盘的少女笑吟吟道:“都听好,现在开始,被我叫到号的人出去,没叫的留下。” 孩子们都露出了紧张期盼的神情,被叫到号的出去,说明没被叫到的才算通过吗? 随星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比任何人都要慌张,最后她是靠被附身才能成功,不知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少女念号极快,一下就从一百多号念到六百多号。当她念到“六六六”时,随星呼吸都快停滞了,她许久才缓过神,有她?她没通过?是被发现自己资质差劲,还是察觉了她身体里那个真正的蛇妖存在? 脑子里嗡嗡乱响,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一会儿恐惧,一会儿绝望,一片混乱中,她像是不认识世界似的,茫然四顾,旁边慕容风华和云泊在安慰地看着她,其他没被点到名字的孩子们神情狂喜、得意、庆幸什么都有。 “……我先出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像是从远方传来,模糊不清。 推开门,风雪扑面,外面已经站了几个孩子,个个面如死灰,还带着不敢置信,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峰顶还在下雪,天地之间只有黑白二色,随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想得太多,她已经抓不住了。 “吱呀”,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萧辞月,他脸色铁青,像失了魂魄,谁也不看,慢吞吞地和随星擦肩而过,一个人抱臂站在远处,眼眸深沉。先出来的孩子里有他的狗腿子,急忙跟上去像是想安慰他,被他用脚踢开了。 他也没过吗? 没一会儿又有几个孩子脸色惨淡地出来,却是方才跟他们一起第一批回来的孩子。随星心里朦朦胧胧浮现一个念头:也许……被留下的才是被淘汰的呢? 像是验证她想法一般,如兰郡主也哭着跑出来了,再稍等,云泊也走出门,她从出来后就没说过话,泪水无声快速滴落,紧跟着慕容兄弟和林韫都形容惨淡地来了。 慕容风华见到随星,有些破功,咬咬牙,冲上来抱住了她:“怎么会没过关呢?不是都在午时前打倒蛇妖赶回了吗?” “我想……”随星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打算说出自己的猜测。 林韫的脸色还带着苍白,紧紧靠在慕容明轩肩上,她环顾四周,见站外面的一共就十几个人,还都是比自己先回来的,她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许……出来的才是过关的。” 随星点头:“我也这么猜测,外面的人都是打倒了蛇妖第一批回来的。” 云泊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听她俩一说,不确定问道:“真的吗?” 一向话少沉稳的慕容明轩也跟着应声:“我们是过关的,我听见了。” “哇!这样搞会吓死人的!”慕容风华连忙松开随星,他神色已经从沮丧变为恼怒,见其他人还垂头丧气,大声叫道:“别难过啦!我们都是过关的!” 孩子们都抬头,满是希冀地看着他。 慕容明轩朗声道:“我们都是午时前顺利过关赶回的,这样不叫过关,难道后来的那些连蛇妖面都见不着的人算过关?” 这话极为有力,孩子们嗡的一下闹开了,连萧辞月都笑了,他好像还偷偷揉了下眼睛,估计刚才也是在没出息地掉眼泪。 云泊的哭声停了,她怯怯地拉住随星的衣服:“我们真的过关了对吧?” 随星用力点头:“是的!” 她心中激动万分,想到自己方才绝望到犹如死去,仿佛是上辈子的体验了。冷静下来回想,灵葫上人那么厉害的仙人都无法发现她体内的蛇妖,其他人又如何察觉?只是,声音沙哑的神秘前辈一刻不出来确定,她就一刻不得安宁。一路上初选二选多亏他在,她依赖他,却也惧怕他,他真的是蛇妖吗? 正如众人预料的,很快那三个大人就开门让她们进屋了。少女笑嘻嘻地一人发了一个大包袱,柔声道:“你们都是天资上佳、意志和能力极为优秀的孩子,启明学宫欢迎你们。在此赠予你们弟子服和名牌,包中还有其他必需物品。下月初一前,请务必赶往梁国岳阳郡,会有车将你们集中送往学宫。”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们都如在梦中,七彩神猊车将孩子们送归各自家中,随星她们无处可去,好在五人都是从一个地方通过初选的,便也都在一起下车。 随星一会儿把名牌拿出来看一眼,牌子似乎是用金镶玉打造,四方形,花纹古朴简洁,背面刻着“启明学宫”四字,拿在手里不轻不重,以至于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镇子上黑漆漆的,除了客栈门口两盏灯笼闪着光亮。 五个孩子还在兴奋中,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毕竟每个朋友都过关了,以后可以一起修行三年,不用就此分开。到底还是慕容明轩老成些,进客栈要了两间房,原本说累了一天一夜要早早休息,结果大家还是凑在一间屋子里说话。 “随星,云泊,你们有什么事情要回家处理吗?”慕容风华懒散地将身体靠在她肩上,像只大猫。 两人都摇摇头,云泊早就没有加了,此处漂泊,而随星,没有师父的山上也不算她的家,更别说她是被灵葫上人飞了半天带过来的,要是凭借两条腿,鬼知道要走多久。 “那我们五个人可以一起赶路!”慕容风华拍手,“五个人,多热闹!”他脸上满是希望和喜悦的光辉:“以后我们五个都会成为最厉害的大仙人,一起降妖伏魔,无所不能!” - 迷雾瘴气遍布的二选森林内,忽然出现两道身影。黑纱女弯腰捡起地上已经空白一片的符纸,看了一眼,才神情恭敬地递给身后的一位白须老者。 “上面的封印被打破了?”老者略微惊讶,“是那些孩子做的?” “是一个叫作随星的孩子。”黑纱女简洁的将当日情境说了一遍,“纸上封印的万年玄蟒妖气消失,封印自然也破了。” 老者默然在周围绕了一圈,这附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据说蛇妖是被那个小孩轻轻一碰便消失的,封印上的妖气也随之消失,极有可能是妖气被拔除了。可……那孩子才多大,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本事,当真少见。 “他……资质很普通。”黑纱女想想,如实说道,“初选时,凭他的资质本无法通过,可不知为何,我感到他体内灵气却像是充沛无比,灵气量远比寻常孩子多出数倍,且……我无法凭借灵气探查感知他的性别,所以便让他过了初选。” “哦?”老者颇感兴趣地抬起眉头,“这孩子叫什么?随星?呵呵,下次带来让我看看。” 15-怀仁先生 八月初一,天气晴朗,正是入学启明学宫的日子,孩子们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出门就忙着雇车,要在午时前赶到约定地点,七彩神猊会接她们去往学宫。 路上慕容风华的嘴就没停过,像只麻雀:“你们说,学宫会是什么样子的?建在山上?还是海边?要是海边就好了,我还没见过大海,哈哈!” “听说启明学宫是凡人无法到达的天险之地,想必有极其厉害的仙法加持护卫,我猜,应该在海底或者地下。”慕容明轩也兴致颇高。 云泊喃喃:“海底?那不是还没到学宫就先淹死了?” “真在海底肯定有仙术让我们能正常呼吸的,这个不用担心。”随星道,“海底听起来不错啊!” 大家不厌其烦地猜测着学宫的外貌,甚至连教他们修行的先生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老是少都充满乐趣,这是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未来的一切都那么神秘而美好,他们第一次有机会踏足仙人的世界,即便是三年后正式进入门派,都再没有今天这种喜悦期盼。 刚入岳阳郡内,随星就从黑纱女给的包袱里拿出附上详细地址的信,待按照地址到达,却发现周遭异常冷清。不仅如此,街道两旁一排排护卫身着甲胄站立,孩子们刚靠近就被武器拦住。 “大胆刁民!此路不通,速速滚开!”侍卫们见她们衣着普通,立刻出言驱赶。 “可是我们要往前走,今天……”随星话还没说完,便被粗鲁打断,“管你们要去哪儿!今日此路有贵人驾到,别弄脏了这地,快滚!” 这嚣张跋扈的态度立刻让身后的暴脾气慕容风华怒了,他眉头一皱便要冲出来,慕容明轩将他拦住,上前一步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启明学宫新弟子,今日入学,这是我的名牌,还请通融放我们过去。” 谁知侍卫们一听“启明学宫”四字,立刻团团围上,为首那个冷笑道:“那等的就是你们!快,把他们都抓起来锁上!区区贱民竟敢与王爷同修,有资格进书院的只有小王爷!今日叫你们这些人有来无回!” 说罢一挥手,人群齐上,手里的锁链麻绳早就准备好了,眼看便要将五人困住,忽然平地卷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众人本能闭眼,风声渐止,再睁眼时,那几个小孩已经不见了。 “家伙这么齐全,肯定早有预谋!”慕容风华伏在墙上,愤怒低语,“他们想把入学的其他人都抓起来吗?!” 林韫道:“应该是上面有人指示,你听他说的,有资格进去的只有小王爷,想必是皇族打压平头百姓的修行路,这种事也不少见。” “可是入选者说不定也有别国的贵族呢?”云泊弱弱发声。 林韫摇头:“这是梁国境内,且听闻离火殿的朱雀老祖正是梁国皇室中人,有如此厉害的仙人坐镇,梁国才能年年扩张领土,如此嚣张跋扈。” 云泊和随星对视一眼,从对方表情中都读出了惊讶:“既然朱雀老祖如此厉害,又是梁国皇族,为何不直接将那位小王爷收入离火殿?” 她们认识的小王爷除了萧辞月还能有谁,萧辞月天资上佳,族中又有前辈是厉害的仙人,完全没必要来学宫辛苦参加初选二选啊。 “哼,仙家清静无为,平等友善,才不会允许这种事!”慕容风华对仙人还是带着天真的向往的。 林韫淡淡道:“仙人怎会清静无为,修行本就逆天而行,生老病死才是顺应天道……越是赫赫有名的仙人,越是功利心旺盛,欲望极强。至于那位小王爷,这其中的缘由,我们这些外人如何得知?” 慕容风华一怔:“林韫,你懂得真多。” “好了,”慕容明轩拍拍他的肩膀,“这些以后讨论不迟,咱们先绕前面看看吧。” 众人顺着墙的方向匍匐前进,没一会儿便绕到了后门,前后门全都有重兵把守,后院里停了辆七彩神猊车,一旁的亭子里,只有黑纱女,萧辞月,如兰郡主,以及另一个穿着明黄衣服的青年男子在,除此之外,偌大的后院竟然半个人都没有。看来是都被外面的侍卫赶走了,现在也没能进来。 “那个是不是皇帝?”随星见青年男子衣服上绣满龙纹,好奇问道。 “啊,应该是梁国的皇帝吧。”云泊应声。 孩子们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只见皇帝含笑道:“午时已到,仙人何不启程?” 黑纱女声音冰冷:“人还未齐。” 皇帝道:“想必路上有事耽搁,不等也罢。” 黑纱女冷笑:“那就要问陛下您了。” 皇帝佯做不知:“仙人此言差矣,朕如何晓得?” 黑纱女起身走出亭外,环视四周,淡道:“陛下虽贵为一国之君,但我仙门内绝无凡间贵贱之分,有的只是实力之差,今日陛下好大的排场,甚至驱赶他人,如此任性自私,并非善事,还望日后莫要如此。” 她朝天空抛出一枚朱红符咒,转瞬间一条张牙舞爪的红龙出现,口中喷着烈焰,绕着四周腾飞,霎时间外面火光冲天,惨叫连连。 亭内三人脸色瞬变,皇帝急忙道:“仙人此欲何为?还请手下留情!” 黑纱女没理他,只是抬头道:“你们,都下来吧。” 语毕,呼啦啦一大片,墙上树上房梁后,各种隐蔽的角落跳出十几个孩子,估计都是躲避侍卫捉拿的,随星她们也跟着跳进后院,皇帝脸都绿了,连声惊呼:“你们!你们从哪里……来人!快来人!” 慕容风华憋了一大肚子气,大声道:“别叫了,你的侍卫听不到的!实在过分,学宫又不是梁国开的,凭什么拦路捉拿我们!” 皇帝神色阴沉,望向黑纱女的眼中压抑怒火:“仙人,岳阳郡乃梁国境内,就算你贵为仙门尊客,但怎能纵火伤人?” 黑纱女伸手一挥,霎时间,火熄,烟消,四周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皇帝脸上变幻莫测,大叫:“来人!来人!” 大门终于被打开,大批侍卫气势汹汹冲进来,既无烧伤也无其他伤痕,方才那烈焰浓烟阵阵惨叫,好像只是不真实的噩梦一场。皇帝终于开始惊慌,急道:“起驾!离开这里!” 华丽的金色辇车就在门口,皇帝头也不回,扶着侍卫快步狂奔,萧辞月忍不住追上去叫了声:“皇兄……” 皇帝摇头道:“朕回去了,一切靠你,莫要让朕失望。” 辇车很快远去,侍卫也随着离开,孩子们都悄悄松了一口气,林韫低声道:“骄横奢侈,盲目自大,恃强凌弱……梁国要完了,皇族尚且如此,更何况贵族百官?就算朱雀老祖坐镇又如何,仙人亦有仙去的那天,恐怕等不到那个小王爷成才便要遭遇灭顶之灾。” 云泊接口:“就像当年的邺国。” 林韫脸色微变,慕容明轩伸手握住她的掌心,她垂下眼眸,不再开口了。 既然人都到齐,也就依照顺序上了车,车上依旧如上次一般,袖里乾坤,随星刚来到花海中,却见黑纱女慢慢迎上来:“你跟我来。” 找她?随星满心疑惑地随着黑纱女在花丛中穿梭,过了一座木桥,对面有方小小庭院,黑纱女抬手轻敲门,声音比平日多了十分的尊敬:“怀仁先生,我把那孩子领来了。” 屋内很快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进来。” 门无声无息打开,随星有些紧张,单独叫她一人吗?怀仁先生又是谁? 她忐忑上前,见到屋内竹桌后正坐着一位白发老人,低头看着书,头也不抬地朝她招手:“过来坐。” 竹椅被无声无息拉开,随星依言坐在他对面,老人终于将书合上。 他看上去非常年迈,得有快一百岁了,然而目光极为明澈,双目定定地看过来时,随星感觉似乎什么秘密都无法在这双眼睛中隐藏。 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他在看什么?难道体内那只蛇妖被他看出来了?她试图竭力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却反而更加紧张。 怀仁先生心中极为复杂,他只需一眼,便知黑纱女所说不假,随星资质果然不算上乘。可她在林中的表现又着实令人吃惊,林中的瘴气不仅对她毫无影响,就连妖气在她面前都如同寻常空气,更有趣的是,饶是将她看清,却也无法将她看清,譬如她似乎蕴含了巨大灵气的身体,再或者…… “你是男是女?” “啊?”随星被这句问话搞得有些懵,但还是诚实道,“我是女孩。” 随即她心中的忐忑倒是化为些许沮丧:果然她的长相已经中性到不具备任何一个美女子美男子的特征了吗?像她身边的四个朋友,根本不需要特意分辨性别…… “怪哉,怪哉。”怀仁先生继续打量她,说起来,那黄色符纸上加持的,可是传说中万年玄蟒的妖气,无数仙家高手追杀许多年也未曾将其赶尽杀绝,最终也不过收获一点妖气,将其封存起来,在庞大妖力下能够承受住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天资绝佳,学宫挑选的正是这种天才。 可这小姑娘资质普通,不仅叫人看不出性别跟脚,还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莫非她有什么稀奇来历?还是说,身上装了厉害的法宝? 他眼神落在她脖颈后一条红线上,随星很快会意,将里面的葫芦吊坠扯出来,问:“您是要看这个吗?” 怀仁先生见到葫芦,便知晓这是玄门灵葫上人的随身之物,它的确有辟邪的功能。但…… 他摇头,只笑吟吟地看向她:“你从小到大没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么?有没有被蚊虫叮咬过?或是遇到野兽?” 随星茫然,随即一惊,她的确从没被蚊虫叮咬,甚至所谓的野兽,她都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她张张嘴,想问怀仁先生是否知道这体质相关的事,可她怕多说多错,不小心把蛇妖的事捅出来了,只好点头,又沉默。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你既是女孩,为何一副男孩打扮?” 随星问:“女孩如何?男孩又如何?”她之前跟师父出门见到了很多女孩子穿着打扮漂亮倒是羡慕不已,但真的穿上师父赠与的漂亮裙子,却是和师父分别之日。再加上她长相实在普通,穿上皇袍也不像太子,就彻底去除了女装念头。 “哈哈……是老夫着相了。”怀仁先生轻轻抚摸她的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但修仙之人本就不分贵贱阴阳,只以实力论成败,你能这样想,很好,以后无论是否恢复女儿之身,都要这样想才好。” 随星听得似懂非懂,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弟子知道了。” 怀仁先生哈哈一笑,身体忽然化作一阵白烟散开,再也不见人影了。 黑纱女从门外进来:“既然谈完话,那便回去吧。” 16-冲突再起 随星仔仔细细洗好澡,再仔仔细细将头发和身体擦干,端详床上平铺的蓝白交织的弟子服许久,才仔仔细细地穿戴起来。 启明学宫的弟子服样式古朴大方,穿起来更是柔软贴身,衣服分内外两件,外衣套上多了分柔韧飘逸。她摆正铜镜,对着镜子里的映出的脸庞看了又看。 不知为何,她似乎发觉原本黝黑的皮肤变得稍微白了些,虽然还是浓眉大眼,但长相已经有些怀仁先生所说的男女莫辨的味道了。头发依然是被随意束起,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她感觉自己此刻还挺像小仙童的,忍不住自顾自笑起来。 确认一切准备完毕,随星背着包袱打开了房门——在七彩神猊车上渡过整整20天后,启明学宫终于到了。 今年学宫一共接收了十八名弟子,比往年少了一半多,黑纱女路上说漏嘴,原来今年的二选是有史以来最难的,言下之意今年入门的十八岁弟子,个个天纵奇才。 绕过排排树木,前面的空地上,孩子们基本到齐了,个个都换上了弟子服,映着艳丽的花朵和远方的山景,虽说还不算真正的仙人,但仙家气派却隐隐透露出几分来了。 “随星!”慕容风华在前面朝着她招手。 “随星,你穿这身真好看,英姿飒爽。”云泊由衷赞叹。 慕容风华笑眯眯道:“还行吧,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话是这么说,但也不知道是跟她相处久了越看越顺眼,还是这段时间来她养出了水灵劲儿,他看看随星,又看看云泊,“真怪,怎么感觉现在你有点像女孩子,你倒是有点像男孩子了。” 二人双双对视,随星这才发现云泊穿着和她们一样的弟子服,发带将头发全部束起,原本还像个七八岁小孩的她,这近两个月大概吃得香睡得好,不知不觉已经跟自己一样高了。稀黄的头发变得浓密乌黑,凹进去的脸颊也变得丰盈,眉黑眼亮,唇红齿白,明明是越长越漂亮的长相,可初见时娇滴滴的情态倒是尽数消失了。 但只是打量几眼,爱哭鬼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垂下脑袋不让她看了。 “云泊怎么不穿女装?”慕容明轩温声问道。 慕容风华怪叫,“除了小林韫,你还在乎别的女孩子穿什么?” “风华。”慕容明轩虽是叫他,却是伸手握住了林韫掌心。 随星这才望见,林韫身着的弟子服虽也是蓝白配色,但下装是长裙,她纳闷起来:“咦,怎么林韫和云泊穿的不一样……” “弟子服有两套,只是我觉得裙装不如现在这个利索。”云泊轻声解释。 慕容风华见她一直这样跟在随星屁股后面,忍不住开口道:“云泊,咱们谁也没比谁厉害去哪儿,都过了二选,进了学宫,你也该有点自信啦!语气还这么弱,以后怎么成大仙人?” 云泊红着脸摇头:“我哪有本事,能过二选是因为随星在呀。”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成双成对,郎情妾意的,是我碍眼了!”慕容风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恨转头,不再说话了。 “啊?”随星见他莫名发作,一时摸不清头脑,又见到身后云泊那副没什么长进的样子,头也疼起来,“云泊,你怎么还这样?” 她已经做好云泊红着眼眶的准备了,谁知云泊脸上竟露出一副苦恼思索的表情,片刻道:“你会看不起我吗?” “不会啊,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天赋上佳,何必这么自卑?” 之前在风雪料峭的峰顶,林韫她们都要打坐御寒,云泊却迎着风雪泰然而立,明明天赋很好,为什么却养出这副软弱无能的性子?她不懂。 云泊愣了一下,眉眼渐渐舒展开,笑道:“随星,你真会说话。” 哎,算了。随星摇摇头,心想,可能这个就属于天生的性格软弱? - 穿过车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启明学宫所在之处是一方极为广阔的山顶,对面云海苍茫,上方碧空如洗,下方云层犹如翻卷的海浪,极为壮丽。 黑纱女指着山崖边形状狭长的碧色小舟说:“只有初入学宫的新弟子才会被允许使用载人舟,以后想离开弟子室,自己飞,什么时候会飞,什么时候才开始真正的修行。” 她轻飘飘落在小船上,只见那一叶孤舟悬浮在万丈悬崖,放眼望去,她的裙角都有白雾缭绕,引得孩子们惊呼——即使知道有仙法加持,紧张也在所难免。 萧辞月第一个跳上去,他刚站进船,船身就晃了几下,吓得他脸色煞白,勉强稳住身体才没软下去。 很快鼓起勇气的弟子们都陆陆续续上去,黑纱女轻轻跺脚,小舟便像箭一般飞射,穿透浓厚的云层,入目的是一座通体雪白的高塔,塔身彩虹缭绕,仙鹤环飞。 黑纱女介绍道:“这是藏书塔,十层以下是书籍,十层往上存放着各类符咒。二十层起,要怀仁先生的亲笔信才可进入,擅闯如发生意外,学宫概不负责。” “什么意外?”慕容风华好奇问。 “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死无全尸。”黑纱女冷冷道,众人纷纷变色。 小舟继续飞,这时大家才发觉藏书阁是建立在浮空的小岛之上,而半空中类似的小岛数不胜数,有的建造着房屋,有的只有花草树木,岛与岛之间全无桥梁联系,想要上去,只能靠飞,怪不得凡人都无法靠近学宫,即使是会飞的鸟也不一定能飞这么高啊! 之前关于学宫的猜测都被掀翻,它原来是漂浮在空中的。 “好漂亮……”一旁有孩子发出感叹,载人舟斜斜下行,云雾渐薄,眼前赫然显现五座巨大的浮空岛屿。 “这五座岛屿便是你们接下来三年的修行之处。”黑纱女道,“正中央的大殿平日不许接近,普通演武场与特殊修行自会有先生们带领,吃饭的地方在北面,吃食只需凭借名牌,无需额外花销,但一日学不会飞行,就一日吃不到饭。” 孩子们顿时一阵躁动,有的担心自己会饿死,更多的充满信心。 “弟子室也有三餐供应,饿不死的。”黑纱女难得嘴角勾起,接着吐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一两银子一顿。” 众人哗然,这分明是抢劫! 黑纱女足间轻点,小舟落在南面岛屿,这里一片青葱,庭院玲珑,只是格外寂静。 “这里是弟子室,往年书院新入弟子多,今年少了大半,可以给你们一人一间,信封上有编号,按编号入住。” 她一人分了一只信封,最后道:“八月的修行课程都在信里,回去慢慢看,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卯时在此处聚集,迟到的人一顿饭十两银子,罚三天。” 十两!孩子们惊呼,这到底是启明学宫还是抢钱学宫啊! - 拆开信封,信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串华丽辞藻,讲着欢迎新弟子的话,慕容风华快速扫过,不满嘀咕:“还说学宫是我家,谁家吃饭一顿一两银子!” 慕容明轩倒是沉稳:“只要早早学会飞行,就可以飞到北面的岛屿用弟子名牌免费拿吃食,别抱怨了,我们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玩。” “嗯。”林韫点头。 “嘁——”慕容风华鄙视地看了他俩一眼,朝随星那边靠了靠,表示不和你们穿一条裤子的多说。 聚集的孩子们都各自散开寻找房间去了,随星盯着眼前人间仙境一般的住处,心想这就是她接下来三年待的地方,比以前那个木屋不知道气派了多少,可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还是怀念着那段有师父陪伴的时光。 虽然她很清贫,却并不寂寞,师父话少刻薄,但她知道师父真心关爱自己,拿她当亲生对待。而如今,周围都是人,她的内心却有些茫然荒凉。 “我是十一,你是什么?”聚集起来的忧郁被慕容风华张口打断,随星打开自己的信封,发现写着七。 林韫的倒是十一,慕容明轩则是十二。弟子室一座小庭院里有三间大房子,也就是通常三个弟子住在一个庭院,她们号码连在一起,应是同住了。 随星想问云泊,却发现她不知跑哪儿去了,只得作罢:“先去看看咱们住的地方在哪儿吧。” 转过几个拐角,一扇精致的木门出现在墙上,上面刻了编号“七、八、九”,慕容风华笑道:“我们先看看你的。” 刚推开院门,冷不防院内已有数人,听见门响,双方齐齐打个照面,都是又惊又恼。 “你们走错了吧?”萧辞月不可思议,这群卑下的刁民竟敢闯进他的院子?虽说另外两间还要住人,但他已经默认整个院子都属于自己这个小王爷了。 “你才是走错了吧?”随星扬起信封,“我是七,这边屋子是我的。” 朝东编号为七的屋子此刻房门大开,容貌美丽的如兰郡主正在门口,高傲地看着他们。 “我喜欢这间屋子,我要住在这里,你另选一间。” “哦,我知道了”随星说,“不行,请你出来。” 如兰郡主面色一冷,自恃身份不欲多说,只转头望向萧辞月。 萧辞月有些恼火,他也不想和这小叫花住一个院子,但之前有过冲突,担心随星发疯为一,之前有过二选的经历为二,太难听的话他不想说。但自己是王爷,此刻佳人在前,狗腿子在后,要求和也太跌份,思忖片刻,他才道:“这院子算是我包下来,你们住别的地方吧,我赔你们一人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他不信这几个穷鬼不肯走。 果然连慕容风华都微微动容了,一千两!主要他不确定他们要多久学会飞行,一两一顿饭,一千两可是能吃一千顿啊…… 随星的脸色也露出笑容,但说出的话却让萧辞月悚然一惊:“一千两,砸过去小王爷确定自己不会破相?” “……你!”萧辞月怒了,真是给脸不要脸!上回他是一时不防,加上她先用石头偷袭,这回他不信治不了她!正要示意自己的狗腿子们上去撂倒他们,冷不防随星把手指掰得咔嚓作响,直接朝如兰郡主走过去,郡主被吓得花容失色,不得不从房门前快步走开了。 随星顺利进了屋子,将桌上堆的那些可能是如兰郡主的包袱全部丢出去,无视萧辞月他们铁青的脸,朝慕容风华三人招手:“进来吧。” 门被关上,慕容明轩有些担忧:“随星,你又得罪那个小王爷,待会儿我们走了你就一个人,千万小心。” 随星点头又摇头:“让一次就会有无数次,龃龉有一次也不差这一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要是她之前没为云泊出头她拿银子让房间何乐不为呢?但梁子早已结下,再退让就毫无意义。何况,之前一无所有的随星不怕,现在同为启明学宫弟子的随星更不怕。 17-主动挑衅 随星的房间在东面,里面的布置和之前进入七彩神猊车中的临时房间差不多,这使得她对这里多了些许熟悉。硬要说不同,那就是现下天气炎热,但房内所有的家具都是竹子打造,进来只觉得一阵凉爽。 “咦?墙上怎么还挂着把破剑?”慕容风华惊讶,四人循声望去,见墙壁上竹编的剑鞘之中,的确放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铁剑。 “奇怪,是不是房间之前的弟子留下的?放了几年放锈了然后忘记带走也不一定。”他思维发散,“也可能是练习御剑飞行的剑?” 慕容明轩不置可否,分享他知道的信息:“倒是听说离火殿的弟子凡出行必御剑飞行,但这把剑锈迹斑斑,看来只是普通铁剑而已。” 随星打量了片刻那剑,伸手触摸剑身,指尖很快染上一点铁锈,倒也没发现什么非比寻常之处,很快失去兴趣:“回头问问黑纱姐姐吧,我们猜也猜不出什么。” 推开窗,窗外露出攀爬的藤蔓,上面开出细碎的花儿,迎着风送进房内,倒是清香扑鼻。随星刚露出笑容,就被外面传来的动静吸引了视线。 前面还不见踪迹的云泊此时正跌坐在院子中央,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的,旁边围着几个狗腿子,一看还是熟脸。云泊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似乎在哭,一直手伸向前方,气愤指控道:“我……那间房间明明是我的……为什么要强占我的房间还……还驱赶我……” 随星:“……” 她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人家抢你的房间不赶走你那就叫合住了。 顺着云泊指明的方向望去,高傲的如兰郡主站在门前,身边是小王爷萧辞月,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么欠揍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和面对自己时如出一辙:“来人,把她丢出去,别在这碍爷的脸。” 慕容风华听到动静正要探头朝窗外看,一直不说话的林韫却皱起眉,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看看袖子,又看看林韫,竟也没及时上前。 随星没想太多,见这窗户挺大,也懒得绕一圈,直接翻身跳了下去。 “哎——”慕容风华惊呼。 “啊——”萧辞月直接愣住,“你,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云泊泪眼汪汪地抬头看向随星,随星走过去,伸出手:“站起来。” “我的手脏了。”云泊声音很小,“她,他们要抢我住的地方……” “抢你你就给?都当学宫弟子了还这么窝囊?”随星又重复了一遍,“站起来。” 云泊看向一直没变过的动作,眉睫轻颤,将手搭了上去。 湿哒哒的手掌将本来温暖干燥的那只也弄湿了,随星握紧她,让她可以轻易借力站稳身形。 等随星再回头准备处理眼前的几个小狗腿,他们已经退到三尺外,碍于上次的教训,基本看到随星能躲就躲。 随星这才将目光扫向萧辞月和如兰郡主。 萧辞月的脸上浮现一抹愠色,又是她,总是扰乱自己的好事!好好说话给她钱她不要,现在又摆出这副他们都是垃圾的表情惹人生气,真当他那么好说话?!要不是弟子守则明确说了不许在学宫使用法术,他早就把这个讨厌的小叫花教训得狗血淋头了! 他恼怒道:“愣着干什么,上啊!一个人是丢,一双人也是丢!都给我丢出去!” 几个狗腿犹犹豫豫颤颤巍巍朝着随星靠近,随星烦了,她握起拳头,几步上前就对着他们招呼过去。对面刚护住脸,她抬脚便扫,顷刻间三三两两全部倒下,有的是被踢到,有的是被吓到重心不稳一个屁股墩儿坐地上了。 都是十岁出头的小毛孩,难得在法术上有点天赋,更加不屑拳脚修习了,哪像随星,学术法各种不顺,气得师父疯狂训练她的寻常功夫——果然人只要学到什么,就总有用武之地。 “……一群没用的东西!”萧辞月见到东倒西歪的一片,眼皮突突直跳,又看随星朝着他的方向缓步走过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如兰郡主听得眼前如同凶神恶煞的这位主手指掰动响起的喀拉喀拉声,心声惧意,连忙道:“王爷……如兰……”偏头却发现打算求助的萧辞月早已挪到身后,她:“……”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咬牙道:“如兰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吧!” 萧辞月被此情此景刺激到大脑,浑身打了个激灵,不对,不应该这样,他凭什么怕她?她又凭什么敢这样屡次三番折辱他?!想他堂堂梁国皇室,就连皇兄都对他客气三分,可这个小叫花却……不就是会点拳脚功夫?比起法术他怕什么!想到这里,他从怀里抽出一枚红色符咒,张开手指就要运转灵力。 与此同时,院内传来黑纱女幽幽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一片死寂。 她突然的出现让众人齐齐缄默。 黑纱女视线扫向凌乱的院落,中央站着湿哒哒的云泊,周围丢着两个水桶,几个小男孩倒在地上,萧辞月和如兰正脸色难看地和随星对峙,不远处则站着林韫和慕容兄弟。 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弟子守则规定,凡学宫弟子,禁私下斗法伤人,违者通通驱逐出启明学宫。” 慕容明轩上前几步,拱手解释道:“大家虽然发生口角,还……切磋了一番,但并未使用任何术法。” 萧辞月也将原本的符咒收回怀里,黑着脸沉默不言。 如兰有些难堪地朝他福身:“如兰和王爷有缘无份,无法为邻,先一步回房了。” 说着避开随星的方向快步走开。 随星见始作俑者离去,回到云泊身边,低声道:“回房洗个澡吧,别生病了。” 几个狗腿也缓缓爬起,退到萧辞月身后。 黑纱女见大家都各自散去,探查一番确实没有灵力波动迹象,淡淡道:“即使未使用术法,下次再有斗殴事件,凡参与者全都取消弟子资格。” …… 小院重归寂静,萧辞月房门关得震天响,云泊红着眼回了属于她的屋子,随星见状也不再和她多说,只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解决她这个胆小怕事的毛病。 “咚咚”,敲门声响起。 “来了……”换好衣服的云泊打开房门,本以为是随星来访,却意外见到了林韫。 从组成五人小队起,云泊就没和林韫说过几句话,林韫话少,和慕容明轩之间对比他人明显隔了一道结界,云泊也不是爱说话的,两人基本没什么交流的欲望。 她有些惊讶:“有什么事吗?” 林韫冷声道:“你有些过分了。” “什么?” “随星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没必要拿她当靶子。”林韫定定看向云泊,“为什么要主动挑衅,又为什么挑衅完却装可怜?” 云泊的眼睫颤了颤,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没听懂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