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暗卫疗愈记录》 第1章 《二手暗卫疗愈记录》作者:秋秋会啾啾【完结】 文案: 无杀本是被主人抛弃的刀剑而已,他不在乎生死,也坦然接受生死,所以并不在意什么地方会成为他的剑冢,十万八千里,随意作坟墓。 可是,沈惊鸿偏偏捡起了这把破破烂烂的剑。 世人总道杀手无情,满身寒芒,削铁如泥,可是沈惊鸿却一寸一寸的抚去这把剑上的旧尘,小心翼翼,甚是温柔,收容无杀一身的锋芒与旧伤。 敢问谁又不是血肉之躯呢?杀手的满身疤痕之下,也有那么一颗滚烫的真心,世人匆匆掠过,或惊或惧,死于刀下,弃若敝履。 在腥风血雨之中,只有沈惊鸿看到且得到了这一颗真心。 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恩怨情仇,江湖也很小,小到只够两个人,一把剑,和无数个互相依偎的夜晚。 ——other—— 主cp:温润君子医者x战损版杀手暗卫 副cp1:桀骜细雨楼楼主x继承来的刀 副cp2:游戏人间浪荡客x旧情疯子美人 本文飞速完结中,这本设定很简单,江湖风味,cp都洁,内含狗塑刀塑,副cp有点点点虐,最大的雷点是主cp的受比攻高一丢丢,介意勿入,左滑退出。 内容标签: 江湖 治愈 美强惨 忠犬 he 救赎 主角:沈惊鸿 无杀 配角:段灼 承影 何不归 薛红衣 其它:忠犬受,影卫受,治愈,救赎,暗卫 一句话简介:江湖风治愈系h/c,医者x暗卫 立意:爱是坚定地抓住彼此的手 第1章 无杀 是夜。 唯有一轮清冷的月亮,孤悬天际,洒下银白而幽寂的光辉,为这燥热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凉意。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照在地上,空气中弥漫难以言喻的压抑,间或传来阵阵急促而刺耳的蝉鸣,它们不知疲倦地振翅。 就在这片被月光轻抚的荒郊野岭中,一条崎岖的小径尽头,是那乱葬岗, 两个身着家丁服饰的中年男人,步伐沉重地拉着一辆装满尸体的木车,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这份差事的厌恶与无奈,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晦气与嫌弃。 “真晦气,又是轮到我们干这活。”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拉着车说。 “害,别说了,干完这车,回去洗个澡睡觉吧。”另一个瘦小的男人说。 “你说也真是的,中书令大人的府邸,这两天怎么日日夜夜都有这么多尸体要处理,若不是给的钱多,这活我才不干呢!”那矮矮胖胖的男人啐了一口。 “ 贵人的事说不准呢,你可小心祸从口出,这不是最近红衣卫在严查嘛,吓人的很,新王登基之后,权宦当政,这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瘦小的男人叹了口气。 随着车轮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终于来到了乱葬岗的边缘。 没有片刻的犹豫,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木车倾倒,尸体们如同无生命的布袋般,被随意地抛洒在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月光下,那些苍白的面容和僵硬的肢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却又在这无边的夜色中迅速被黑暗吞噬。 完成这一切后,两人仿佛解脱了一般,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咒骂着这份不吉利的差事,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很快又被远处传来的阵阵风声所淹没。 随后,两人匆匆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令人心生寒意的地方,只留下那轮冷月继续无言地照耀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片刻之后,一个白衣男子从隐蔽的灌木丛之中出来。 沈惊鸿是个医者。 治病救人的事情做的多了,难免有些改不掉的习惯,总是生那些过多的怜悯之心,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两个家丁,正好路过,便想要为这一车的逝者闭上眼睛。 都是可怜人。 世道这般乱,死不瞑目之人实在是太多了,先前官宦之中贪官污吏实在太多,鱼龙混杂,百姓民不聊生,而后新帝上位,虽然新帝推出新的政令,减免田赋,可是百姓原本就贫瘠,哪怕是休养生息的政策,也不能一时片刻就马上把他们的温饱问题给解决了。 总而言之,百废待兴。 人人都可怜,人人都可悲,人人都可叹。 别说朝廷乱,江湖更是乱。 沈惊鸿走进了乱葬岗,耐心地蹲下来,将那一车的逝者一个一个地闭上眼睛。 看起来都像是受尽私刑的,肢体健全的都算是不错的了,更多的是四肢都没了的,要么是手指或者脚断了的。 突然,翻动某一个逝者的身体时候,沈惊鸿愣住了。 在这堆杂乱无章的尸体之中,竟奇迹般地蜷缩着一个活人。 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血水、伤口的男人。 这个人的气息显得如此渺小,几乎要被周围的死亡气息所吞噬。 月光下,这个人的面容苍白而狼狈,血水与泥土混杂,在脸颊上勾勒出几道蜿蜒的痕迹,沈惊鸿伸手探过去,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你……”沈惊鸿马上反应过来,连忙把这个人正过来,又去摸他的脉搏。 月色很冷。 猛地照在这个人带疤的眉眼间。 沈惊鸿愣住了一瞬间。 他低头再三确认了一下这个人的眉眼和这条疤痕。右边的眉是断眉,有一条疤痕横亘其上,非常明显。 这个人的身影,在沈惊鸿的脑海里和此刻重合了。 “你,你,”沈惊鸿呆了一下,半跪着把这个人扶到自己怀里,“不要怕,你刚才不能呼吸只是因为,血堵住了你的喉咙。” 那人眼睛半睁半闭,闻言并没有多大的反应,月光洒在他那布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为他平添了几分凄意。 四周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梭于尸体之间,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低吟。 沈惊鸿来不及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要救人的想法。 “你的四肢大血管都在出血,我先帮你做急救。” 解释完这句话,沈惊鸿从自己的袖子上撕下几块布条,快速地绑住那人四肢的近心端,达到紧急止血的作用。 “不要怕,”沈惊鸿又说了一遍,把这个人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我一定会救你的。” 这个人完全就是成年男人的体重,虽然说因为受刑而消瘦了不少,但是离沈惊鸿的客栈其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走了一会儿之后,沈惊鸿并不觉得累,或者说他此时此刻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累,而是担心。 这个人身上的伤口待会儿必须做彻底的处理,否则一定会感染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 但是这些倒不是最紧急的,最紧急的是这个人的求生意志太弱了。 沈惊鸿不断地开口,吸引背上之人的注意力,他本身并不是话多的人,平日里谁见了都会说他一句性子温和,此刻却有些罕见地着急了。 “不要睡,千万不要睡过去,坚持一下,很快就要到了。” “伤口一定很痛吧,稍微忍一下,马上就到客栈了,我立刻就会给你处理伤口。” …… 说了很多,说到沈惊鸿都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了,但是背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惊鸿抿唇,眼神很是坚定,“我一定会救你。” 无杀浑身都很痛,血都要流尽了,意识很迷糊,无杀半睁着眼睛,眼神都是不聚焦的,可是听到这句话,他眨了一下眼睛。 无杀脱力又满身血污地趴在沈惊鸿的背上,他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来。 他眼角凝了血渍,那几滴红艳艳的血点缀在苍白的皮上,在昏暗冰凉的月光下宛如流了血泪一般。 “您不用救我。” 嗓子已经沙哑了,整整两日滴水未进,如今开口就是刀割般的疼痛,尽管如此,无杀依旧一字一句咬牙清晰。 因为他想着,这说不定是自己的遗言了。 要好好说。 不夜城出来的暗卫不认二主,哪怕是被原来的主人毫不在意地随手弃了,也只能当场血溅三尺,寸寸血肉都入了黄土才能算是结了作为暗卫的一生。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理由,却不是为了让人带他活,而是为了说服别人弃了他。 沈惊鸿垂了垂眼睑,敛住眸里三分微润水光。 总算是说话了。 虽然愿意说话、交流,总比什么都不说的情况好了很多,但是他听得出来无杀的意思仍然是没有任何求生想法。 就好像人间水木清华,明月晚霞,匆匆忙忙都是无杀生命里色彩最沉淡的事物。他还未曾触过潺潺流水的清凉,也没有尝过算不上多么少见的糖,带着满目灰烬和满嘴苦涩,就要离了这人世间,为他灰暗的一生画上一个并没有颜色的句号。 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沈惊鸿心想。 然而事实上他也并没有问出来,只不过抿了抿嘴,白色的衣袍染上了无杀殷红的血滴,一朵朵宛如盛开在夜里的红昙。 第2章 山间的风吹起沈惊鸿额角的碎发,他毫不在意,只是背好了无杀。 “我背过你两次,一次是三年前把你从淤河边上的千人冢里背出来。” “另一次,是这次。” 回答沈惊鸿的,是死寂的沉默和背上那人惊愕的目光。 “原来是....您?” 惊讶一下子席卷了无杀的脑子,冲得他一片空白,连那存了死志都一部分也冲淡了些。无杀知道三年前一定是有人把筋疲力尽的自己带出了千人冢,只不过当时他身负任务,醒来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无杀不敢久留,久留反倒会为旁人带来麻烦。 如今却是恩人自己冒出来了。 他把头埋在沈惊鸿后肩处,浑身无力地只能拿脸抵着身下那人的肩膀。 风终于弱了点,于是一股子清淡又温柔的香气从身下那人身上传来,猝不及防地钻进无杀的鼻子里,无杀迷迷糊糊地想睡,一睡再也不用醒那种。 好像,好像记忆里也有那么一个人,背着无杀,一步又一步,一脚又一脚,背着个人也走得很平稳、令人心安。铺满了月光的香味淡淡的充盈在四周,宛如一个看似真实却其实荒唐的假象。 无杀心想。 或许此时此刻也是一个假象,自己依旧躺在冰冷刺骨的死人堆里面,并没有那么一个人踏着月色千里而来,翻开那些失了生气的尸体,把他小心翼翼的捡起来。 这一切或许只不过是未尝食过糖的可怜人,在惊惶地即将面对死亡之际拼尽全力幻想出来的罢了。 装模作样地似乎尝过了甜,好无怨无悔地走那黄泉路,过了奈何桥喝那碗汤时,被问起那一句“可有什么心愿未了”时,能够真的咬咬牙说没有。 真的没有吗? 无杀现在扪心自问却点不了那个头。 他只能任由血滴一点点地从他的指尖滴落,又一点一点地晕染在沈惊鸿那白衣上。 他想开口说,抱歉,脏了恩人的衣物,嘴巴却迫不及待开始自己刨露心迹。 沈惊鸿背上那人终于默了一会,眼神虚虚地定格在前面的某一点上,动了动唇,气若游丝。 他喃喃道:“您,何苦救我。” “无杀,孑然一身,四肢尽废。” “无亲友。” “无栖地。” “无主。” “亦无处可去。” “......也无留恋。” 默然间却被沈惊鸿的手指挠了挠膝盖窝。 “沈某人,离师门后未寻得落脚之地,亦心无大志,若你不嫌弃,山间野鹤、粗茶淡饭,不如同我这孤家寡人做个伴。” 沈惊鸿的声线温润,好似那悠悠翠竹林中扑面而来的低吟浅唱,如鸣佩环,不知怎的,拨动了无杀心里不知名的某一条心弦,让无杀不敢同意,却又不舍得拒绝。 于是浓浓的深沉的夜色里,沈惊鸿终于一步一步地把浑身是血的无杀带到了他住的客栈,从后门进去的,店小二已经趴在桌上打瞌睡了,他们大半夜的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上的颠簸带来了一股子昏昏沉沉,无杀没了意识,只觉得好像整个人置身在柔软的洁白云彩里面,飘飘然的,这云彩温柔而细致地抚摸过他的浑身伤痕,擦拭去疼痛,留下了无杀平生未见的温和。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曾遇 半夜无杀醒来,看到的就是青年在一旁摆弄着浸透在水里的帕子,沈惊鸿的手指修长白皙,不经意摆弄间透着一股子雅意。 沈惊鸿穿着白色的袍子,染了无杀的血珠,袍内露出墨蓝内衬,眼睑微垂,哪怕粗布麻衣也丰神如玉,好像在干一件特别慎重的事情。 “您……” 无杀忍着昏天黑地的眩晕感,转头看沈惊鸿,只挤出一个字就觉得喉咙尖锐地刺痛着,声音也是沙哑得不能入耳。 “暂时不要说话了,你之前想来是吞了什么药,烈性刺激得很,伤了嗓子。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沈惊鸿绞了两次,弄干了帕子,转身朝着动弹不得的无杀走去,在床上之人拘谨又紧张的眼神下给无杀轻轻抹了把脸,一下子把无杀惊得浑身僵硬。 无杀非常不习惯被别人触碰,一被碰到就好像一只受到侵犯惊扰的野兽一样,竖起警觉,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往、那些泛着黑的回忆,宛如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扼住他的呼吸,叫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水,潮湿的。 名叫“无杀”的这柄利剑折断之前,是密不透风、避无可避的泛着冰冷的水熬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无杀出自不夜城,不夜城是专门训练暗卫的存在,而无杀等一十二人则被卖给了朝中的礼部尚书袁宰,为其效命。 后来新帝雷霆手段敲打旧臣,红衣卫缉拿斩杀多数涉案官员,中书令丘元保断尾求生,派一众义子义女刺杀袁宰。 丘元保为旧朝权势滔天的毒瘤,但此人狡诈至极,看着老实无比,实则戕害无数忠臣良将,收留了一众江湖孤儿,培养成顶尖的武者。 袁宰连夜逃出中京,一十二暗卫死伤大半,无杀被围攻,本就精疲力竭,重伤之下败下阵来,被抓。 丘元保为了从无杀嘴里撬出袁宰逃去哪了,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水刑的滋味并不好受,整个人倒吊起来砸进水里去,呛了水再吊起来。 遗留在身上的一点点水渍缓缓的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流入鼻腔,灌得人不住地咳嗽呛水,头昏脑涨甚至暗暗发痛———这时候再把人丢下去,重复这这看似简单却异常折磨人的刑罚。 “怎么洗个脸抖成这样?” 沈惊鸿诧异地看着无杀脸色一下子变得糟糕极了,干裂的嘴唇泛着惨白,长长的眼睫毛不断颤抖,好似垂死的蝴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扇动蝶翼。 可怜极了。 于是拿着帕子的沈惊鸿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他把帕子放在枕头一边,轻轻的俯下身去把浑身颤抖的人抱在怀里,就像耐心的大人安抚孩子一样,一边拍着无杀满是冷汗的脊背,一边把无杀避开浑身的伤口抱到自己腿上,张开双臂环抱住他。 无杀本是那断刃将入了尘土,寸寸刀锋变成锈铁,哪怕脚下是八百丈无尽深渊也愿意一跳作为归宿,刀剑而已,刀剑并不在乎什么地方会成为剑冢,十万八千里,随意作坟墓,只是沈惊鸿实在是太温柔了,若说无杀是废墟,那沈惊鸿便是一心一意非要那残破废墟灰烬里面开出一株鲜活的花。 波澜壮阔也好,曲折坎坷也罢,想来所有的尘埃和狼狈都可以在沈惊鸿那不经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中得到妥善安抚。 他哪怕是露出一个平平常常的笑容来,也像是光, 不是太阳那般耀眼的让人无所遁形的光,大概是泼墨般的夜里,四下安静,金色的月亮倒映在某一片湖水中,那湖上的粼粼波光,还有如星星点点的星辰般闪烁的微光。 在无杀混沌暗色的夜里,就是他穷尽一生唯一看见的一点微光。 沈惊鸿大概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吧,旭暖如明灯,温润如静水。 没有人可以在他悄无声息的温柔照顾中有一丝抵挡能力,一路从黑暗中走过来沾染无数鲜血的无杀尤其溃不成军。 掌心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度,总算让无杀从暗无天日的回忆里面挣扎了出来,男人渐渐平息止不住的战栗,平稳急促的呼吸,松了紧锁的剑眉,埋在沈惊鸿怀里张嘴小心翼翼的抿住了沈惊鸿的一点点衣领边。 无杀抬眼,那双眼睛里遗留了惊涛骇浪之后的余波,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恳求。 眼神交触间沈惊鸿一下子懂了无杀的意思。 ——无杀想活下去了。 他浑身都是血,根本使不上力气,抓不住沈惊鸿的一片薄薄衣袖,又把沈惊鸿先前“不要说话”的医嘱当成必须执行的命令,无杀的世界里一下子被关上了很多门窗,他就拼死一搏地以最笨拙的姿态,抿住了沈惊鸿的衣领,告诉沈惊鸿。 他想活。 这世上,想死的人,沈惊鸿救不了。 想活的人,沈惊鸿必拼尽全力去医治。 世人皆生如尘埃蜉蝣,自是有人皎皎似天边月,也当有人苦难如桥下泥。 当初无杀浑身是血的躺在淤河千人冢里、烂泥沾满身,是沈惊鸿一点一点为他拭去泥土,带离那毫无生气的死人地。 虽然次日,沈惊鸿出去买了药材回来,无杀已然不知所踪。 但那并不是沈惊鸿第一次见到无杀。 作为医圣沈无涯的关门弟子,一年前正逢战乱,义军四起,原本的朝廷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民不聊生,医谷弟子几乎倾巢而出,奔赴各方,多为平民百姓做义诊,医治伤痛疾病,皆分文不取。 那时义诊的棚子挤满了人,沈惊鸿虽从容不迫却也忙的满头大汗,患者都面色土黄,焦急无助,队伍排得老长。 第3章 这时候排到了一位奇怪的陌生人。 陌生人衣着普通,面相也不特别,只是那一双眼睛就好像上好的松墨,里面满是流转的沉墨,右边的眉是断眉,有一条疤痕横亘其上。 他怀里抱着一把用布带仔仔细细包好的剑,排了那么久的队,他也不看病,只是朝着沈惊鸿指了指,沈惊鸿觉得奇怪,刚想开口却意识到他指的并不是自己。 是自己身后。 有风从他耳边来。 “锃————!” 兵戎相交。 从暗处袭来一把泛着银光的短刃。 陌生人反手一扯将沈惊鸿护在身后,嘈杂之下病人都作鸟兽散,场面十分混乱。这时候,沈惊鸿才终于看见了这个人的剑到底是什么样的。 剑体流畅笔直,黑色的剑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刻,没有名称,也没有铸剑者姓名,但这剑一定是把好剑——黑色的玄铁剑。 这陌生人身手矫健、敏捷非常,他们两个人打斗时,出招狠辣,寸寸都是冲着要害去的,毫不留情,不花哨、干净利落、只求见血封喉。这身法不像是名门正派里面出来的,倒像是杀手,不讲守,只一味求攻。 然后很明显是这陌生人更胜一筹。那刺客差点接不住这陌生人的一剑劈下,硬生生被压弯的膝盖,直直的跪到了地上,惊起满地灰土。 惊变突生。 刺客不知怎的腰身一转,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出了这困局,脚尖一点,眼看他提气就往沈惊鸿这里来。 杀气腾腾,举手投足之间是不杀了目标,死也不甘心的狠厉。 然而那陌生人反应极快,借了剑势手腕一翻就往他背心刺去,剑尖在他胸口处一现,又迅速消失。那刺客在企图逃命的时候被这个陌生人一箭穿胸而过,当场毙命。 又是刺杀。 其实沈惊鸿遇到了不止一次,恐怕是他们此次义诊,不知是断了什么人的财路,这才招致祸患。 沈惊鸿自然有保命的手段,但这不影响他打心底感谢这个萍水相逢、却愿意伸出援手的陌生人。 沈惊鸿赶忙上去探刺客心脉,没了气息。他朝着陌生人拱手:“多谢恩人,在下医谷弟子……” “您不必多礼,刀口舔血之人,当不得您的恩人。” 陌生人收刀抱拳。 声音沙哑,听不出本来音色。 沈惊鸿还想说什么,却见陌生人走过去扯起了那刺客的衣领扛到肩膀上,这就是在帮他清理场面了。 萍水相逢之客,心细至此,沈惊鸿不免对此人高看一眼。 “等一下!恩人,在下沈惊鸿,愿与恩人交个朋友,江湖之大,恩人若是有事,此玉佩为我的信物,惊鸿定报此恩情。” “朋友?” 那个人停住脚步,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显得十分诧异。 “对,朋友。”沈惊鸿肯定地点点头。 然而那人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接过玉佩。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沈惊鸿回去想了挺久,不知怎的,他一直思索那个人奇怪的举动。 像是离世独居者,也像是久病求医者。 医者总是对病人格外敏感。 沈惊鸿他见过不少江湖侠士,也见过刀口舔血之人。 江湖侠气豪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正常的;刀口舔血之人,或是为财,或是为主,他们眼里是冷的,那一身热血早就被浇灭了。 可是这个人就好像两者的矛盾体,于是只能自己折磨自己。 他眼里流淌着善。 纯粹的,干净的善。 手上又好像沾满了恶。 沈惊鸿一直记得那一天,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您是个好人,不应当死。” 第3章 跟踪 绞干了毛巾,沈惊鸿力道适中地擦拭着无杀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的武者的身体 , 无杀身上刀疤很多,数也数不过来,状况惨烈,一定受过无数次伤,死里逃生无数次。 沈惊鸿此时倒真没什么旖旎思想,他中规中矩擦过无杀的身体,只是无杀却颤抖得十分厉害,他肌肉紧绷,眉头微蹙,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好像被人欺负狠了,但凭着良心说话,沈惊鸿可没有欺负他的半点心思。 几乎是忙活了半宿,沈惊鸿飞快的处理无杀身上严重的伤口,为他敷药,又喂他服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药物。 无杀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就是穿透琵琶骨的两枚铁钩,伤口几乎溃烂发炎,沈惊鸿替无杀割去腐肉,撒上草药,包扎的时候,沈惊鸿的脸色非常的不好看。 无杀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静静地看着沈惊鸿动作。 夜深人静,沈惊鸿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走出来,又打着一盆清水走进去,如此循环往复至少十几次,才算是作罢。 微凉月色下,沈惊鸿走到桌子前面,俯身吹了灯,又走了回来,什么都没问,只道: “一年前忘记告诉你了,在下姓沈,名惊鸿。” “无杀。”床上之人沙哑地开口。 沈惊鸿笑了笑,“我这次本就是来寻你的,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他们住的本来就是小客栈,一个房间里当然只有一张狭窄的小床,睡不下两个成年男性。 随着门被打开之后,又被关上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杀睁着眼睛,目光聚焦在不知何处。 ——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温柔的鱼肚白,沈惊鸿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街巷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踏着微凉的青石板路,先是步入了这里唯一一家药铺。药铺内,沈惊鸿挑选了一堆草药,那是为无杀准备的,事发突然,昨天夜里其实沈惊鸿身上也没带多少药,今日一定会出来补给的。 但是从进入药铺的那一刻起,沈惊鸿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他。 随后,他转身步入了熙熙攘攘的集市。 人流才是最好的伪装。 眼看沈惊鸿进了一家成衣店,然而暗处之人等的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出来,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这才发现自己把人给跟丢了。 却看沈惊鸿,换了一身青色的衣物,直接从高窗口翻进隔壁的甜品铺后厨,偷偷摸摸地从后门出去了。 行走江湖,若是身上没几分武功,那自然是寸步难行的。沈惊鸿自然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但是也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集市上,各式各样的摊位沿街排开,有卖新鲜果蔬的,有摆满手工制品的,还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香气扑鼻,引人垂涎。 沈惊鸿穿梭其间,最终在一处看起来干净又热闹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挑选了几样热腾腾的包子、油条和豆浆。 手提着药包与早餐,沈惊鸿返回了客栈。木质结构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登上二楼,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打扰了无杀。 来到无杀的房门前,沈惊鸿轻轻敲了敲门,手中提着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后是无杀略带沙哑的声音:“请进。” 沈惊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晨光透了进来,照亮了拉着窗帘略显昏暗的房间。 他将手中的草药和早餐一一放在桌上,转身对无杀说:“吃点东西吧,还是热乎的,身体要紧。” 说着沈惊鸿将那边的窗帘打开了,清晨的光照进来,铺满了这个小房间。 明亮的光线让无杀的睫羽颤了颤。 “谢谢您……” “没事,你现在可是我的病人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沈惊鸿笑了笑,把吃的递到无杀嘴边。 于是,看起来一脸冷峻的男人,赤着上半身,有些呆呆地,一口一口的吃着,居然看着分外可爱。 沈惊鸿被自己这个联想逗笑了,坐在无杀的床沿,“快吃吧,趁热吃才好吃。” “多谢您,医药费我会——”无杀沙哑地开口。 还没说完就被沈惊鸿笑着打断了。 “医药费你早就付了。” “什么?”无杀愣了愣。 “医药费你早就付过了,只是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沈惊鸿道, “一年前,我在做义诊的时候,你替我拦住了一个暗杀者,救了我一命。” “都说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如此说来,你我又何须谈什么医药费呢?” 无杀眨了眨眼睛,一双如墨的眸子很深很深: “那并不算什么,更何况您如今也救了我一命。” 沈惊鸿但笑不语。 看着无杀一口一口吃完了包子,又喝完了豆浆,沈惊鸿拿出刚才买好的衣服递给无杀。 “你的琵琶骨受伤,按理来说是最好静养,但是……我来帮你换一下衣服,换好衣服之后我们得马上走了。” “谢、谢您,我可以自己换,但是发生了什么……?”无杀道。 第4章 沈惊鸿看了一眼无杀的肩膀,“不行,我来帮你换,你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无杀坐在那里,身形略显僵硬,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沈惊鸿的动作很温柔,简直就是生怕弄疼了无杀,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无杀能感受到那股从指尖传来的温热,它悄悄地渗透进他的肌肤,直至心底,激起一阵阵异样的涟漪。 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亲密地为他整理衣物,这种感觉陌生得让无杀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绯红,那颜色由浅及深,即便是他这样习惯于隐藏情绪的人,也无法完全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无杀试图用眼神去躲避这份尴尬,但沈惊鸿的目光却温柔而坚定,仿佛能洞察他所有的心思。 他只能低下头,任由沈惊鸿为他整理着衣襟,每一层布料被轻轻抚平,都像是在抚平他心中的褶皱。 沈惊鸿明显就属于很会照顾人的那种类型,他甚至还买了新的鞋袜,要弯腰替无杀穿上的时候,无杀猛的挣扎了一下,就像掉进热水里的鱼一样,差点跳起来。 “不、不用……这个不用……”无杀耳朵都是红的。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走,”沈惊鸿不为所动地替无杀穿好了鞋袜,“昨日太急了,我没有意识到,今天我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有人一直都在跟着我。” “如此想来,或许是冲着你来的,因为我昨夜救了你,所以他们把我列入了和你一样的观察范围。” 沈惊鸿抬眸看着无杀:“你从前如何,我不问你,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穿透窗户,轻轻拂过沈惊鸿的脸庞,仿佛是大自然最细腻的笔触,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辉。 即便是身着一般的衣物,也无法掩盖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柔,当真是医者仁心,可如果医者仁心都要被牵扯到这江湖风雨当中,那上天也太过残忍了。 无杀敛眸,耳尖的红晕也褪尽了。 这样的人光风霁月,和他这种人原本是绝不可能牵扯到一起的。 说到底也是自己牵连到了人家。 “其实现在您舍弃了我,也没有关系的。”无杀很平静地开口。 “如今我身受重伤,若是真要动起手来恐怕难以护着您杀出重围,您实在是犯不着为了我这种人,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闻言,沈惊鸿有些无奈,就好像昨夜好不容易被自己撬开了一点的壁垒,如今又结结实实的合上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沈惊鸿很温柔地看着无杀,“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沈惊鸿拥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多情而深邃,当他认真凝视着某人的时候,似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地流淌。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的话语似乎被赋予了某种魔力,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显得格外有分量,直击人心。 恰到好处地落在无杀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却也引起无杀同等的费解。 在无杀一直以来的认知中,没有用的废物就应该像垃圾一样处理掉、丢掉,万万没有还要把废物携带在身上,甚至招致祸患的人,那样的人实在是太傻了。 可是看着沈惊鸿的眼睛,无杀自然不可能会把“傻”这个字用在这样好的人身上。 一年前,无杀拦下刺向沈惊鸿的那个暗杀者,仅仅是因为想那么做,就做了。 其实那并没有什么。 其实那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无杀而言,他生来就是作为兵器被培养的,一遍一遍地用血和伤来锻炼这把兵器,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思想,更谈不上什么想不想的了。 可是那个时候他看到,义诊棚子里面的沈惊鸿,和那些好似看救命稻草一样的、围着沈惊鸿的病人。 就好像希望的光照到了那些病人身上,无杀看得出来,沈惊鸿是个好人。 那个时候无杀只是觉得,这样子好的人应该不受伤害地活下去。 几乎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想法。 第4章 逃杀 照理说无杀身上这么重的伤,应该是要好好静养的,但是他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立刻脱身。 沈惊鸿与无杀,二人身形一前一后,悄然隐于市井的喧嚣之外,换上了朴素的衣裳,仿佛是最不起眼的旅人。 他们的脸上,或深或浅地涂抹着几笔,足以混淆视听,便于易容脱开跟踪之人。 人群闹市永远都是最好的伪装,他们穿过一个铺子又越过另一个铺子。 几经周折来到了马厩前,买了两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马。随着马蹄声的响起,他们缓缓离开了城郊的喧嚣,踏入了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 道路不平坦,马背上的颠簸让伤口隐隐作痛,但无杀却如同山岳般沉稳,面不改色,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疼痛永远都是常态,身上有伤是一开始就需要适应的事实。 沈惊鸿倒是很担心无杀,肩膀上的琵琶骨被穿之后,整个人的行动会受到非常大的限制,不说身手不在利落,而是哪怕连呼吸都会觉得痛。 但是连无杀自己都没有说什么,沈惊鸿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驾!” 策马疾驰,沈惊鸿抓着缰绳,马儿鬃毛随风飞扬,树木迅速地向后退去,枝叶轻触身躯,又迅速被甩在身后,留下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的目的地,是找一个近且安全的地方休整一番。 即使衣衫下面几乎缠满了绷带,无杀却依旧能稳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策马之上,男人的眼神冷冽而深邃,如同孤狼在林原中巡视,每一丝光线都逃不过他那敏锐的目光。 四周的树林,在他眼中仿佛被无形的网笼罩,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无法逃脱他的察觉。 像是警觉的兽类。 突然。 风,颤了一下。 “趴下!” 无杀的声音如寒冰般骤降,他动作迅捷,一脚猛然蹬向马背,借力跃起,如同猎豹捕食般精准地落在沈惊鸿的马背上。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牢牢按住沈惊鸿的后脑勺,两人身体紧贴,几乎同时向下俯冲,紧贴马颈,动作一气呵成。 沈惊鸿没有那般好的身手,他救下无杀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差不多猜到了必然是主动招惹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但是这个麻烦他不得不招惹——无杀是他一定要救的人。 现在遇到这种情况,其实也在情理中,而沈惊鸿能做的,就是不拖累无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根细若游丝的钢丝,正紧绷在两棵参天大树之间,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若非无杀敏锐的直觉与果断的反应,这根钢丝定会如同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裂两人的咽喉,留下两道致命的血痕。 然而,危机并未就此解除。 随着两人躲开的动作,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紧接着,一股压抑而冷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群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刺客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手中各式武器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是一场生死较量。 一十三人。 真是看得起他。 无杀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他深知此刻的处境,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飞速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寒光。 他一边以身体为盾,紧紧护住沈惊鸿,确保沈惊鸿不受任何伤害;一边则如同狂风中的猎豹,策马灵活穿梭于敌人间,短刀舞动,每一次挥砍都精准而致命。 这是一场近战,完全就是以命相搏的战斗,无杀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即使身上带着伤,却还是硬生生地在重重包围中撕出一条生路。 周围的黑衣人攻势如潮,但无杀却毫不退却。 在他至今的人生之中,从来就没有退却二字,退却,与死无异。 在光影交错间闪转腾挪,无杀如同鬼魅般穿梭于重重包围之中。 无杀手持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刀,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交鸣声,又或是血肉被撕扯开的声音。 黑衣人们身着紧身夜行衣,面容隐匿在兜帽的阴影下,他们手持各式兵器,或剑或刀,或弩或鞭,密密麻麻地将那孤单身影团团围住,眼神中透露出训练有素、配合一致的冷酷与决绝。 眼看着包围圈越缩越小。 “唰!唰!唰!”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响,瞬间夺去了三名黑衣人的生命。 只见在无杀鬼魅般的攻势下,三名黑衣人几乎未及反应,便已胸口中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们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似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无法相信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地陨落。 第5章 四周的黑衣人见状,不禁面露惧色,攻势也随之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而无杀则趁此机会,身形再次暴起,如同狂风中的怒涛,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四周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哪怕是狂乱的风,也吹不散的浓烈的血味。 沈惊鸿心跳如擂鼓,被无杀护着,手上紧紧攥着无杀的衣襟。 他自然也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但是更让他担心的是,这血腥味,很多都是从无杀身上传过来的。 低下头一看,沈惊鸿愕然发现,无杀身上的灰色衣服已然被鲜血在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 沈惊鸿猛地往后看,十三个黑衣人,他们面露凶色,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六个,还在对他们穷追不舍。 滴答。 滴答。 一滴汗水混着浓重的血味,滴到了沈惊鸿的额前。 沈惊鸿甚至都不用抬头看,猜都能猜到,无杀身上的伤,已经大部分都崩裂了,本就是重伤,如今真的是伤上加伤了。 剩下六个人, 还剩下六个人。 无杀面无表情地甩了甩短刀上的血迹, 说起来,这短刀还是沈惊鸿的,被沈惊鸿救起的时候,无杀身上一无所有,所以说他现在身上其实什么都是沈惊鸿的。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哪怕,用命来偿还也并无不可。 无杀的眼神暗了暗。 若是在全盛时期,这十三个人,甚至都不可能纠缠他这么久。 现在后面还剩六个。 不对,是五个。 还有一个在……! 无杀的心神在刹那间凝聚,猛然惊觉,耳畔骤然响起的,是那令人心悸的金属碰撞之音,尖锐而刺耳, 电光火石之间。 只见被他紧紧护在身下的沈惊鸿,动作迅捷而决绝,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手,精准无误地把握住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沈惊鸿的袖中,一抹寒光乍现,那是他袖中暗藏的袖箭,小巧而精致,却蕴藏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这袖箭,乃是出自机关大师之手的杰作,随着他手腕轻轻一抖,袖箭便如同离弦之箭,划破空气,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劲风,直奔那偷袭而来的黑衣人而去。 “咻——” 一瞬之间,空气仿佛凝固, “呃!” 袖箭准确无误地穿透了黑衣人的脖颈,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偏差,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黑衣人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缓缓倒下身影。 却看沈惊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异常的严肃与坚定,平日里的温和慈悲在此刻都褪去,露出坚韧的内里。 沈惊鸿精通医术,自然知道人体到底哪里是最脆弱的。 借此千钧一发之际,无杀猛然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砰——!” 他的动作迅捷而决绝,伴随着两道清脆而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紧接着是鲜血喷溅的沉闷声响, 又是三人。 那血,溅在无杀坚毅的脸庞上,染红了他冷峻的轮廓。 然而,面对这触目惊心、尸首分离的画面,无杀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曾轻轻颤抖一下,好像这等血腥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四周的空气似乎因杀戮而变得更加沉重,但无杀却如同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孤狼,每一次出击都更加凶猛,更加不留余地。 男人的身影在血色中穿梭,丝毫不在意剩下几人的攻击,任凭自己身上被砍了两刀,衣服被砍破,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旧伤叠上新伤,还是飞快的解决掉了剩下的最后两个人。 愣是没有让一滴血溅在沈惊鸿身上。 两人共骑一匹马,无杀浑身是血地杀出重围,疾驰而去。 沈惊鸿终于能大口喘气了,他靠在无杀肩膀上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冲去两人满身的血腥气。 这就是江湖,处处是厮杀,处处在流血。 “你的伤口裂开了!得找个地方止血!” 因为骑得太快,听不太清声音,沈惊鸿大声地对无杀说。 “好。” 无杀甩了甩刀刃上淋漓的血,反手又把短刀插进自己的小腿的刀鞘里面。 但是话是这么说,这片树林一眼都望不到头,前面不知还有没有潜伏的危机,至少也得先跑出这片树林。 第5章 上药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沈惊鸿与重伤的无杀共乘一骑,策马飞穿丛林。 可是细看之下,无杀的脸色苍白,汗水与血迹交织在他的面庞上,却掩不住那双依旧闪烁着锋利光芒的眼睛,强忍着剧痛,无杀双手紧握着缰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但他依然咬紧牙关,没有吭一声。 树林内,光线逐渐暗淡,随着夜色渐浓,前行的道路变得更加艰难。 沈惊鸿转头很严肃道:“天快黑了,不能再赶路了,树林之中野兽出没,必须得找地方藏匿,若是惹上了野狼,那就糟了。” 两人奔逃了好几个时辰,如今应该算是暂时安全,无杀点点头四下环顾,寻了一处空旷地。 无杀紧抿着唇,下马之后又伸手想要把沈惊鸿扶下马。 “谢谢。” 沈惊鸿不会拒绝无杀的好意,他稍微搭了一下无杀满是疤痕的手,翻身下马。 “你身上的伤必须马上处理,”沈惊鸿下马之后将缰绳绕在树干上,确保马匹得到暂时的安稳。 随后,他转身,视线落在了一片相对空旷且草木稀疏的空地,那里月光较为明亮,也更容易发现潜在的威胁。 无杀也把目光放在了那里。 到达空地后,无杀没有立即坐下休息,而是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开始着手生火。他先是仔细清理了地面上的枯枝败叶,围成一个简易的火堆形状,然后点燃了火折子,将其投入到火堆中心。 随着火光的逐渐蔓延,温暖的气息开始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与黑暗。 火光映照在无杀紧绷的脸庞上,为他那坚毅的神情增添了几分柔和与温暖。 “稍微等一下,我找一下东西。” 沈惊鸿则在随身携带的包裹之中,仔仔细细地翻找药物和绷带,但是他这次出来其实没有带那么多绷带,沈惊鸿有些懊恼地轻微皱眉。 “早知道就多带一些绷带了,应该是不太够的。” 无杀背对着火堆,起身朝着沈惊鸿走来,他见沈惊鸿竟要拿出包裹里的衣服撕成布条,连忙道: “我身上的伤并不重,不能让您如此费心。” 这还不重? 沈惊鸿真的快被气笑了,见过嘴硬的,没见过这么嘴硬的。 他直接站起身,握住了无杀的手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拉住无杀不让他跑。 “……” 无杀却猛地一颤,就好像野兽被侵犯领地一样警觉,但是看到沈惊鸿之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别紧张,” 沈惊鸿开口,站起身和无杀平视, “首先你身上的琵琶骨那里,两个贯穿伤口,等会我帮你包扎之后就不要再乱动了,这两块地方很重要,好好的养伤才能恢复。”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无杀厚实的肩膀上,灰色的衣服浸满了鲜血,肩上两块都是血色,他莫名地感觉心里一窒。 “……” 无杀抬眸,看着眼前看起来好声好气、实则态度非常坚决的沈惊鸿,下意识地顺从点点头。 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还是点头。 乍一眼看过去,无杀身上都快被血浸透了,没几块布料是干净的,浑身都是湿哒哒的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沈惊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看,你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血,都看不出来伤在哪里了,脱一下衣服吧。” 闻言,无杀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确实都是血。 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很常见的事情,每次出任务回来,如若身上没有伤口,那才是奇怪的。 这种伤…… 虽然琵琶骨的两处确实是比较难以愈合,但是旁的地方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肉被砍到而已,过两天、或者过半个月自然会愈合的。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已然是常态,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之人却好似如此在意。 或许当真是医者仁心,不忍见世间疾苦。 沈惊鸿见无杀站着不动又不说话,还以为是他倔强的性子上来了,伤口自然不可能不处理,沈惊鸿也没有多犹豫,伸手就去解无杀身上的衣服。 医患之间袒露身体,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沈惊鸿并不觉得有什么。 反倒是无杀。 他看见那双白皙的、透着几分秀气慈悲的的手,就这样毫不惧怕的靠近自己,恍惚间觉得,居然像在做梦一样。 第6章 下一秒,无杀猛然间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多、多谢您,我自己来就好……” “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来吧,你现在可是个伤患,不要乱动,要试着相信我的医术啊。” 沈惊鸿往前追两步,又不死心地去扯无杀的腰带。 “不、不……我自己来,” 无杀慌忙间连忙伸手解自己的衣服,连眉眼的疤痕都不显得凶狠了,都显得有几分无措,却还是被沈惊鸿抓住了手腕。 沈惊鸿真急了,连忙道: “真的不要乱动,你身上本来就有伤口,要是伤上加伤,之后处理起来会更麻烦,也更难愈合,你,你都不会觉得痛的吗?” 事实上,沈惊鸿并不是一个急性子,相反,多的是人说他的脾气好、生性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无杀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他的心里就是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急躁。 就这样一个一直退,一个一直追,好歹终于是被沈惊鸿眼疾手快,扯住了无杀腰带的结,猛的一个用力,腰带就掉了。 瞬间就看起来衣冠不整的无杀:“……” “没事的,没事的,我帮你。” 沈惊鸿快速地又向前两步,低头看着无杀的肩膀,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掀开他肩膀上带血的衣物,将衣物和伤口分离。 “应该会有点痛,稍微忍一下,先把衣服脱了,然后帮你拆绷带,重新缠。” 身为医者,沈惊鸿的动作训练有素,先是从无杀的衣领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衣扣,生怕任何一丝不慎都会给无杀带来额外的疼痛。 随着衣物的逐渐松开,无杀那因伤痕累累而更显坚韧的身躯逐渐显露出来。 紧接着,沈惊鸿转向了那些缠满无杀身体的绷带。这些绷带层层叠叠,本身就是沈惊鸿先前给无杀缠的,所以他自然知道,绷带之下,隐藏着无数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因此,他在解开绷带时,更是加倍小心,每一次拉扯都力求轻柔而缓慢,生怕触碰到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一个人身上, 竟然能受这么多的伤, 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伤痕。 随着绷带的层层剥落,无杀的皮肤逐渐展露在沈惊鸿的眼前。 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渗着血丝,很明显就是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崩裂了。 “不要紧张,不要绷这么紧,伤口会流血的,你这伤也算是为我而受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沈惊鸿抬头将目光移到无杀僵硬的脸上。 他不放心地叮嘱:“站在这,不要跑,我去拿药。” 无杀就像个浑身僵硬的石头人一样。 ——从来都没有人,这么近距离的触碰他,也从来没有人,会小心翼翼甚至温柔的对待、处理他的伤口,就好像他也是什么值得珍视的人一样。 可是,无杀知道自己不是。 他不是什么值得旁人珍视的人,刀剑生来就是消耗品。 一把刀用掉了,坏了碎了断了,比起修复这把刀,自然是重新浇筑下一把刀更为方便、简单。 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就是这种思想。 像无杀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注定会被沈惊鸿这样的人所吸引。 在沈惊鸿身上,无杀能敏锐地感受到最可贵、最珍贵的东西——温暖的温度。 那个人的言语、眼神、动作,都能透露出某一种安抚性的温度,像是凛冬最寒冷的那个时刻,骤然遇到了春天的萌芽,一抹翠绿色的生机,如此令人瞩目。 被冰封住的人,永远都会渴望外面的春意——是什么样的温度,是什么样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感觉。 无杀把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沈惊鸿身上,那双如墨的眼睛中似乎明亮了一瞬。 沈惊鸿正在翻找包裹,拿出绷带和药瓶。火光透过半被吹撒在空气中的灰烬,洒在他专注的脸庞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转身之际,沈惊鸿看向无杀: “上药的时候会有点痛,痛的话要告诉我,我会尽量轻一点。” 无杀点点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就是点点头。 随后,沈惊鸿走回来,靠近无杀,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药粉一点点撒在无杀的伤口上。 沈惊鸿生得面如冠玉,说是丰神俊朗,也自然是当得起的。 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就像是蝴蝶振翅欲飞,睫毛之下,那双眼睛深邃而温柔能洞察人心,给予最贴心的抚慰。 每撒一处药粉,他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杀的反应。 不远处, 火光摇曳, 夜色又无声的静谧, 让无杀原本因伤痛而紧绷的神经,逐渐神奇地放松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渐渐被妥善处理完毕,沈惊鸿轻轻地将绷带缠绕在无杀的伤口上,当最后一圈绷带系好,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好了,还好绷带是够的。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第6章 月夜 沈惊鸿收拾了一下四周,在无杀很是费解的目光之中,抱捡了一些柔软的叶片过来铺成床,铺完足够两个人躺的空间之后,沈惊鸿展颜看向无杀: “这样子铺一下,药草可以驱虫,就可以避免晚上会有虫蚁爬到身上,野外看似安静,处处都有危险。” 然后无杀就看见沈惊鸿躺在铺好的床上,朝着无杀拍了拍床, “愣着干嘛?你也总要休息的吧,快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旁人近身,所以我特地把这里铺的很大,足够三个人躺了都。” 无杀:…… 顶着沈惊鸿理所当然的目光,无杀几乎要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但是过去了,也只敢屁股沾在床的一边坐着,不敢太靠里面。 “?” 见状,沈惊鸿有点疑惑, “怎么了吗?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草药味?” 自然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草药味。 再说了,就算不喜欢,沈惊鸿特地去周围寻了那么久,又亲自抱过来铺好,若是连这样的好意都要拒绝的话,即使是无杀这样不喜欢人近身的类型,也会觉得自己未免太不识相了。 但是无杀从来都没有和谁同睡在一张床上过。 而且因为空间限制,这张床本来也不可能铺得很大,若是真要同床,无杀其实很担心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熏到沈惊鸿。 他这种人身上,就是有一种永远都洗不掉的血腥味,闻着就觉得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无杀打从心底里不希望,在沈惊鸿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看到对他露出的厌恶的表情。 沉默了半天,无杀从嘴里面挤出两个字:“……守夜。” “啊?”沈惊鸿愣住。 无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为您守夜,不用睡。” “啊,”沈惊鸿反应过来,“你说的对,确实得有人守夜。” “可是你是个伤患,不应该是你守夜,反倒应该是我守夜吧。” 被沈惊鸿三两句话就绕进去,无杀感觉有点不对地皱了皱眉, “怎么能让您来守夜呢。” “那好吧,所以,我们还是都睡觉吧。” 沈惊鸿笑了笑, “这里地形隐蔽,丛林又茂密,若是人行其中必然会发出声响,更别说是兽类了,而且我在外面睡得一般都很浅,所以不用担心。”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更应当保证,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加以应对才是。” “……” 无杀本来就不太会说话,更加说不过沈惊鸿了,结果最后两人还是隔着一点距离,躺下了。 沈惊鸿睡在更靠近火堆的那一侧,用石头拨灭了火。 “啪。” 随着火光的最后一丝闪烁,四周瞬间被一层深邃的黑暗所吞噬,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洒下银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梢,斑驳地铺在地上。 月光下,万物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新而又略带凉意的味道。 沈惊鸿躺回原处,眨了眨眼睛。 这时候,他终于觉得有点尴尬了。 他本已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和无杀做朋友,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缘分,也有所谓的命中注定的话,那么这应该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但是现在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甚至闭上眼睛都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近的不能再近了。 沈惊鸿终于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有点太安静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很快就从中寻找到了月亮的光亮。 沈惊鸿转头看向身旁的无杀。 第7章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在无杀那张冷厉、轮廓分明的脸上。 男人已经闭上了孤狼一样的眼睛,眉眼之间的疤痕变得模模糊糊,更加看不清了,反倒显得整个人锐利的气质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无杀的睫毛颤了一下。 被如炬的目光这样子盯着看,当然会有感觉,更别说,无杀作为训练有素的暗卫,对人的视线特别的敏锐。 本以为沈惊鸿看了一会就会移开视线,但是出乎无杀的意料,沈惊鸿反倒是一直盯着看。 无杀只能假装闭着眼睛,身体却下意识就紧张起来。 会不会……是自己身上的血味,被沈惊鸿闻到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要怎么办? “那个。” 沈惊鸿轻声开口,“无杀,我知道你还醒着。” 无杀睁开眼睛,目光看向沈惊鸿,很温顺地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银辉照在无杀的眉眼间。 “今天遇到的追杀,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是谁派他们来的,还会再来一波吗?” 沈惊鸿一个一个问题地问。 “……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会被卷进去越深。” 无杀瞬间变得很冷淡,好像之前的打破距离都是沈惊鸿的错觉。 “我是个大麻烦,很抱歉把您卷入这等事情当中。” “若是找到了安稳之地,您还是与我这种人早日分别吧,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卷进去,或许您会后悔。” 无杀的眼眸暗了暗。 人命在这乱世,太不值钱了。 上位者的棋局之中,人人都是棋子,有的棋子甚至微不足道到,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命如草芥,不外如是。 若是真的牵扯进来,除了惹祸上身,没有半点的好处。 这次只是一场追杀,这次只是十三个人。 可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下一次是能活着,还是终究逃不出那天罗地网? 所以, 沈惊鸿还是离他远些, 才能安全。 感受到被无杀推开距离了,沈惊鸿却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气馁,他抬头望向天幕之上的皎皎明月,眼里闪烁着银辉: “你知道吗?其实人和人之间有一个基本的距离,一旦跨过这个距离彼此靠近,那就有不同的意义。” “比如从陌生人到朋友。” “无杀,我想要和你做朋友。” 无杀斩钉截铁道:“您会后悔的。” “我不会。”沈惊鸿笑了笑。 “您以后就会的。”无杀道。 “真奇怪,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呢,还是说,其实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沈惊鸿逗了逗无杀。 “……不敢。” 无杀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了。 “你看,我之前是在乱葬岗救了你,对吧。” 沈惊鸿伸手,把手臂垫在后脑勺后面, “那既然救命之恩,你若是真的想报答我,那便同我做朋友。” 无杀被沈惊鸿的逻辑又绕进去了,有些懊恼的皱了一下眉,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他终于还是说: “我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大抵会令您感到失望的。” 这话一听就是有戏了。 意识到无杀的态度转化,沈惊鸿连忙乘胜追击: “朋友之间,相处得自在才是道理,不讲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志趣相投,彼此信任,彼此帮助,就这样而已,不用想那么复杂。” “如果能那样……真好。” 无杀敛眸,目光移向自己身旁紧贴着身体放置的短刀,短刀上面,似乎隐隐还有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惊鸿继续说: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志趣相投,有的人可能,见他第一眼,就让人想同他做朋友——比如说你。” “您到底为什么,想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无杀不解地问。 “想就想了呗,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抵是缘分吧,天注定的那种。” 沈惊鸿笑了笑,用手指指了指月亮。 “所以你答应了吗?和我做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无杀脸上,借着明亮的月色,仔仔细细的观察无杀的表情。 无杀的表情好似又几分落寞和自嘲。 只听无杀轻声问道: “您是我的恩人,刀山火海,为奴为仆,我不会有半分的怨言,您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做朋友呢?” “为什么,”沈惊鸿重复了一遍,“非要说的话,也只能归结于缘分,大抵命中注定。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这么想和一个人做朋友。我实在是不希望,到了安稳之地,我们就要分开。” 闻言,无杀心里猛地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伸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刀鞘: “我只是……一把刀,如果没有主人的话,那就相当于没有生命,毫无用处,只会一直腐朽直到死亡。我很感谢您救了我。所以,我更加不能骗您。其实不用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一把刀具而已,用时出鞘,不用时缄默,仅此而已。刀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找到主人,奉献一生,直到因为没用而被废弃。” 无杀分明就不是话多的人,但是这段话这么长,他却说的这么流畅,就好像是日日夜夜背下来的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沈惊鸿很认真地说,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很珍贵的,要保护好自己的生命,也要尊重他人的生命。” 听闻此言,无杀呼吸一窒,将手中的刀鞘握得死紧,指尖都泛白了。 “但是,我不一样,您不用把我当人看,您可以随意对待我,随意的命令我,我什么都会为您做。” 他机械性的回答。 第7章 援兵 只听树叶沙沙作响。 “好吧,虽然我也猜到了,没有那么容易,不过,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沈惊鸿无奈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们以后应该还有很多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真正搅的人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睡了过去,反倒是留下无杀一个人,半分睡意也无,无杀除了自己,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旁人,不夜城的规训就好像烙印或者锁链一样,半生都在他耳边低语。 人世间最常见的“朋友”二字,于他而言却是无比的遥远,不夜城出来的暗卫就是商品,用于交易或是消耗,是物件、刀剑,唯独不能被看作人。 对买了暗卫的主人来说,暗卫是最有用也是最无用的东西。 有用到他们可以干很多事情,许多不为人知的肮脏事,只有他们能做。 可是暗卫也是最没用的,死伤最是常见,用起来毫不心疼,毫不怜惜,只要当垃圾一样,用坏了就丢掉即可。 所以说,他们的性命好像生来就没有自己的意义,不过那样活着也很简单,刀剑只要听命于持刀者,麻木的做一些事情,最后就在不知何时迎接死亡。 对于无杀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被训好、卖给朝中高官,替其杀人做事。 恍惚至今日,到底杀了什么人,杀了多少人,他已然记不清了,可是人血滚烫、黏腻的感觉,就好像粘在手上,如同附骨之蛆,洗之不尽。 血是腥的、热的。 也是麻烦的、恶心的。 就好像无杀一样。 如同从前直面的无数个无尽黑夜一样,无杀默然地闭上了眼睛。 可,今夜却似乎与那些寒冷的夜晚并不相同,他的身旁躺了沈惊鸿。 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好像透过空气一点一点的缠上来,那个人身上带着特有的药香,却好似能让人紧绷的神经尽数放松。 格外的不同。 今夜梦里的血,没有那么黏腻了。 次日, 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万籁俱寂。 沈惊鸿正睡着,忽觉肩头一沉,随即被摇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无杀那张紧绷而严肃的脸庞。 无杀的眼神锐利如鹰,身躯紧绷,宛如一头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孤狼,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警惕与戒备。 “有人,很多。” 无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压制在喉咙深处。 瞬间,沈惊鸿从朦胧中彻底清醒,他迅速坐起,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旁的包裹,背在肩上,动作干净利落。 无杀见状,没有片刻犹豫,一只手臂稳稳地揽过沈惊鸿的腰背,另一只手则轻轻一挥,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起。 他施展起轻功,轻盈而敏捷,飞身在密集的树冠间穿梭跳跃。 沈惊鸿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四周的景物在模糊与清晰间快速交替。 两人很快便攀升至一棵参天古木的上端,枝叶茂密,将他们巧妙地隐藏起来。 第8章 沈惊鸿透过树叶的缝隙,试图捕捉下方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但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无杀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侧耳听声。 风的声音, 草动的声音, 树枝轻轻的沙沙声 还有——人压低的喘息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十个以上,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呼吸一致,步伐一致,若非无杀五感敏锐,恐怕会以为只来了一个人。 晨曦初破,薄雾轻绕, 密林深处只见光影交错间,几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猛然窜出,瞬间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他们身着紧身黑衣,身影在稀疏的阳光下显得更为幽深莫测,每一步都轻盈而无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凌厉。 这些黑衣人,个个目光如炬,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那是一种长期浸淫于杀戮与暗影中独有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行进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纪律,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不夜城特有的严谨与高效。 无杀仅凭这一眼,便立刻辨认出了这些黑衣人的身份——他们正是不夜城中训出来的刺客。 不夜城向来以其高超的暗杀技艺,和严密的组织训练闻名于世。 三十五个。 甲等以上的刺客。 沈惊鸿纵然不如无杀敏锐,但此时此刻自然也看出,如今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下面这么多乌泱泱的刺客,似乎是奔着他们来的。 情况真的很糟。 无杀身上本就重伤,昨天又是强弩之末,硬生生与那十三个刺客搏斗,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如今却是这么多暗杀者,完全就是在打消耗战。 心里有些着急,沈惊鸿马上皱眉看向无杀,却没有从无杀的脸上看出半点惊慌的神情,只剩一片沉闷。 那双如墨的眼睛很沉、很冷,但是却迸发出猛兽一搏的狠厉。 全身的肌肉紧绷,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待那决定性的一刻。 察觉到沈惊鸿的视线,无杀伸手捂住沈惊鸿的嘴,轻轻摇了摇头,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紧接着,无杀的手缓缓下移,准确地落在了沈惊鸿右手手腕之上,那里,小巧精致的袖箭静静镶嵌在袖管之中,不显山露水,却暗藏锋芒。 无杀满是疤痕的手指轻轻摩挲过袖箭的机关,确认无误后,无杀才松了手。 确认袖箭并不是为别的,而是至少要保证,若是无杀下去一搏,不论是生是死,沈惊鸿在之后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人在江湖之中, 命不值钱,但是却也很珍贵。 “!”沈惊鸿呼吸一窒。 却见无杀犹如离弦之箭,身形一闪,瞬间跨越了数丈距离,直攻敌人背后。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鬼魅,让那三十几位埋伏已久的暗杀者措手不及。 刀光剑影在昏暗的林间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无 无杀持短刀,身形灵活多变。 鲜血,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们如同绽放的红花,点缀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森林。 男人的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敌人的哀嚎与倒下,无杀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怜悯,只有对生存的莫名执着。 战斗的激烈程度超乎想象。 周围的树木成为了无辜的牺牲品,枝桠断裂声、树叶纷飞声与人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不断有暗杀者受伤,他们的身影被巨大的力量甩向四周的树木,有的挂在枝头,有的则重重落地,“砰”的一声再无声息。 还剩二十个。 十九个。 十八个。 无杀的短刀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每一次挥出都精准而致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冗余与拖沓,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将短刀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随着时间的推移,敌人的数量逐渐减少,而无杀身上的伤却越来越多,动作也微不可查地有更多的停顿——身上的伤终于还是影响到了无杀的攻击与防守。 “唔。”无杀闷哼一声。 转瞬之间伤口又多了一条,从左肩直接延伸到了后腰。 昨夜好不容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此刻却完全变成了一件血衣,不知道是无杀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沈惊鸿心里越发着急,高手过招之间身影闪烁,他可以闻到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还能听到,兵刃相交、皮肉被刀剑破开的声音。 还剩十五个,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晨光似乎也被这场景染上了几分寒意。 下一秒,冷剑袭来,无杀的肩膀中剑——右边琵琶骨被刺穿了。 “呃!” 无杀紧咬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反手之间,那把短刀如同闪电般划过,精准无误地割断了暗杀者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手。 血,又黏又滑又腥。 此刻的无杀,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尽管遍体鳞伤,却依然保持着极致的敏锐与凶狠。 他的呼吸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身上的伤口如同野地枯萎的红花,触目惊心。 剩下十四个暗杀者,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逼近,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冷酷——杀手的眼神。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动作间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企图将已然有些力竭的无杀彻底淹没在这片死亡的气息中。 一丝的破绽都能成为致命的理由。 沈惊鸿顿时死死地皱眉,手腕的袖箭对着下方——若是射出这支箭,那无疑暴露沈惊鸿自己的的位置。 但是时机永远都只存在于那一瞬。 过了时机之后,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其实,已然没有选择了。 下一瞬。 “咻——” 箭射出的声音。 与此同时, 不远处,传来一声鹰唳。 清冽的鹰叫声划破血腥的空气。 一个黑色的矫健身影,如同幽灵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不远处的阴影中猛然掠下,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这身影动作敏捷而精准,长刀出鞘。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骤然响起。 只见那来人,一袭紧身黑衣,手中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刀锋凌厉,直指前方。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准确无误地拦下了正欲刺向无杀的锋利匕首。 紧接着,来人身形未停,又一个飞身跃起,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向那偷袭的暗杀者发起了攻击。 他的动作流畅而迅猛,沉重的一脚如同重锤般踢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击暗杀者的胸膛。 暗杀者显然未料到此刻竟会有援兵到来,仓促之间无法抵挡。于是只能瞬间被这股强大的力量踢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沈惊鸿的袖箭准确无误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与他一同撞上了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归于沉寂。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狠如雷霆,接下来,又是几声鹰叫,丛林之中飞身而出一群青衣人,与剩下的十三个刺客缠斗在一起。 几个瞬息之间,刺客全军覆没,只剩下一堆尸体和地上满地的血。 被救了的无杀警惕地抬头,摆出进攻的姿势,面对着眼前不知是敌是友的一批人。 无杀横刀在前,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 刚才一开始那黑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一双冷漠的瞳孔,如同冬日里未经雕琢的冰峰,不带丝毫温度。 无杀有一瞬间的杀意。 又是不夜城训出来的人。 同类与同类之间,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应。 沈惊鸿却显然是认识这个人的。 他骤然之间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跃下树梢,借着几根树枝缓冲,落到地面,跑着过去扶起浑身是血的无杀。 “你怎么样?” 沈惊鸿一看到无杀身上的伤口,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无杀摇摇头。 沈惊鸿又转头看向那黑衣人,很温和又熟稔地说: “多谢承影,我听到鹰来了,就知道是细雨楼来了,你们楼主呢?” 细雨楼。 无杀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承影身后训练有素的青衣人,分明就是细雨楼的标志。 细雨楼以刺杀、接单闻名于世,楼内以排位行事。听闻,新任细雨楼楼主段灼是通过武力杀了老楼主才上位的,后来又飞快地以雷霆手段镇压楼内所有的不服者,稳坐楼主宝座。 第9章 而细雨楼最有名的刀, 正是承影。 承影则是细雨楼的老楼主,重金向不夜城买来的,至于到底花费了多少黄金,至今还不为人知。 只见承影闻言,回身朝着身后跪下,剩下的青衣人也齐刷刷的朝着一个方向跪下。 不远处的树枝上,一个青衣男子正嘴里叼着狗尾草,翘着二郎腿,看了不知道多久的戏。 那青衣人吐出嘴里的狗尾草,朝着沈惊鸿笑道: “沈惊鸿,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还知道传信说要我来救你,这么久不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人间蒸发了呢。” 此人正是细雨楼楼主,段灼。 段灼挑眉,飞身落地,啧啧有声地看了一下现场血淋淋的惨状,点评道: “哇,好大的手笔,沈惊鸿,你这是捅了什么大篓子,惹得大名鼎鼎的不夜城都出手了。” 他装模作样地踢了踢地上几个尸体,嫌恶地皱眉, “就这几个货色,居然把你逼到如此境地,早说了好好习武,这下好了吧,狼狈的要命,还要靠人保护你。” 说罢,段灼又用目光挑剔地扫了一眼浑身上下都是血的无杀, “哟,你这是去哪儿捡的半残暗卫,也就这么点本事了,和废了有什么区别?” 无杀敛眸,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必要反驳,眼前之人说的话是事实。 闻言,沈惊鸿却收了脸上的笑,很认真严肃地说: “无杀是我的朋友,也是救了我的恩人。” “哦,” 段灼无所谓地耸肩, “那不好意思咯,是我冒昧了。” 他这个人,就算是道歉也显得很轻佻、漫不经心,说完,段灼又朝着跪在地上的承影招了招手:“承影,过来。” 承影低头,看着自己刀上溅到的一滴血,略微的犹豫了一瞬,却见段灼骤然间阴晴不定地拉下了脸。 “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段灼冷声道。 见段灼确实是生气了,承影连忙膝行两步,却被段灼弯腰死死地扯住了手臂,一把就给拉了起来。 段灼生得更像他的母亲,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意思,容貌艳丽俊秀,一双丹凤眼下压着几分狠色,却在看向承影的那一刻又收敛起来。 他轻柔地擦去承影脸上不经意间溅到的血,低声道: “你难道竟然退步了吗?都沾血了。” “楼主恕罪。”似乎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承影猛地低头,避开段灼的手。 “哼。” 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段灼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没关系,饶你这一回,不罚你。” 他轻抬凤眸, “所以不用这么紧张。”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碎金 细雨楼,其名虽温婉如细雨轻拂,实则却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者圣地。 这里,汇聚了四方最顶尖的刺客与杀手,他们以夜色为衣,以暗影为伴,执行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 细雨楼不仅是暗杀界的翘楚,更在江湖中编织了一张错综复杂的情报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此时,夜幕降临。 沈惊鸿和无杀处理了伤口之后,跟着段灼他们赶了半天路,这才到了细雨楼。 从不远处眺望,细雨楼依山而建,巧妙地融入了层峦叠嶂的遮掩,却又临水而居,碧波轻拂其畔,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这些灯火,或明或暗,错落有致地镶嵌在楼阁的飞檐翘角之间,与远处山影的轮廓交相辉映。 沈惊鸿和无杀在厢房整理了一下东西,沈惊鸿就让无杀好好休息,他出来准备给无杀下厨做个晚饭。 细雨楼当然是管饭的,但是都这个点了,天都黑了,吃饭的时间点也早已经过了,段灼一到细雨楼就被下属拦了,说是有事禀报。 沈惊鸿大概三四年没有来细雨楼了,事实上,沈惊鸿和段灼还是从前往来更多,近两年沈惊鸿忙于四海游医,也不太会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医圣沈无崖曾带着沈惊鸿暂住在细雨楼,为老楼主重金聘用了两年。所以说细雨楼别的不说,有钱倒是是真的有钱。 小厨房应该是在这个方向吧……? 沈惊鸿勉强回忆了一下,三四年都没来了,只希望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在细雨楼曲折蜿蜒的走廊中绕来绕去,穿过一道道古朴的门扉,终于来到了小厨房的门前。 他轻推木门,一股混合着食材与烟火气的温暖气息迎面扑来,然而,却似乎同样有个客人。 小厨房内, 一名白衣男子正背对着门口,手持酒壶,旁若无人地享受着这份偷得的闲暇。 白衣男子见沈惊鸿来,他只是稍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来,随即马上就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继续大口喝酒了。 他衣着随意,面容陌生,显然沈惊鸿并不认识,只是不知细雨楼什么时候来的新人。 沈惊鸿心中微讶,正欲开口询问,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伴随着一声巨响,小厨房的侧门被猛地踹开。 北门和东门都被打开了。 小厨房顿时就通风了,夜间凉风习习,吹过那白衣男子的发丝,他挠了挠头,转头看向侧门。 一位身着绿色劲装的女子闯入视线,她身姿矫健,眼神锐利,几步跨至那偷酒男子身旁,双手叉腰,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 “何不归,你竟将江南那么大一笔生意,轻而易举地甩给了岸芷姐姐?自己倒好,悠哉游哉地跑回来喝这破酒?!” 被称作何不归的男子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惊得愣了片刻,随即放下酒壶,缓缓转身,面对这位气势汹汹的女子,耸肩笑了笑。 “喂哟,汀兰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前段时间你还叫我‘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呢,如今怎么就直呼名讳了。” “再说了,谈生意这本事,我那不叫甩锅,那叫让岸芷姑娘历练历练,别这么生气,赚钱嘛,不磕碜。” 站在另一个门旁观的沈惊鸿:“……” 他只是想做个饭而已啊。 汀兰这才发现有些尴尬的沈惊鸿,连忙惊喜道: “沈先生,您来了!楼主早说您要来,只是不知道会到的这么早!” “嗯,也才刚到。”沈惊鸿温柔地笑了笑。 何不归正巧喝完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抿了一下嘴,毫无半分醉意地把目光落到沈惊鸿的脸上。 “哟,没见过,倒是个生面孔。” 沈惊鸿也不生气,笑着拱手介绍自己:“在下医谷沈惊鸿,这位兄台是……?” 闻言,汀兰顿时从鼻孔里出气: “楼主前几个月不知从哪救来的流浪汉一个,不过倒也是个有真本事的,很会做生意,我们都叫他‘财神爷’,凭这本事,他还当了个碎金阁主。” 细雨楼里面有三阁。 碎金阁主管生意财务,流云阁主管楼内人事,断命阁主管暗杀训练。 在沈惊鸿记忆里面,汀兰就是流云阁主,而承影就是断命阁主,以前碎金阁是个老头管的,不过算算年纪也该退休颐养天年了。 沈惊鸿点点头:“原来是碎金阁主。” 何不归无所谓地说: “什么阁主,随便当当而已,不必在意,说不定我明天就浪迹天涯去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负责,听得汀兰又想冲上来打他,她瞪圆了杏眼: “何不归,你这说的什么浪荡话,楼主可是信任你才把碎金阁交付于你,你怎么如此态度!” 听到这话,何不归挑眉: “诶哟,段兄这段时间不正'情场失意'嘛!听说忙得很,没事的,咱们稍微擅离职守一下又不会怎样,人生不过几十年,自然要怎么潇洒怎么来。” “?”沈惊鸿猝不及防吃了个大瓜,有些茫然。 汀兰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顿时炸毛了: “你怎么敢在背后蛐蛐楼主!” “喝完了,不奉陪了,找酒喝去。”见汀兰真的气急败坏了,何不归见好就收。 他随意一挥手,将手中已空空如也的酒壶一抛,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瞬间从窗边跃起,他的动作敏捷而流畅,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那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上。 “你!” 汀兰见状连忙追到窗边去看了一眼,伸头出去看,却只能看到何不归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沈惊鸿看了一出戏,无奈地笑了笑,“汀兰姑娘消消气。” 汀兰转过头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沈惊鸿道歉: “实在是让沈先生见笑了。” 沈惊鸿道:“怎会,汀兰姑娘真性情,江湖儿女该当如此。” 第10章 和沈惊鸿聊天,都不用担心话头掉在地上,他就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的类型。 汀兰本身年纪也不大,今年不过十九,还是个小姑娘,顿时被沈惊鸿说得眉开眼笑,一双杏眼弯弯:“沈先生谬赞啦。” “不过,这个时间了,沈先生怎会来小厨房?”汀兰疑惑地问。 “只是我与同行的友人,都还没有吃晚膳,所以想来这弄点吃的。”沈惊鸿解释道。 不一会儿, 烟囱里面炊烟袅袅,升向半空之中又骤然被夜风吹散开。 却看厢房之内。 本该是无杀一个人待的地方,屋内却出现了第二道声音。 “你也是不夜城出来的。” 黑暗中,一个凌厉的身影慢慢显现走出,赫然就是承影,承影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无杀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右眼上面的断眉显得有几分狠厉,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整个身体却已经紧绷了,蓄势待发,如果是从前,刚才他就已经出手了,但是现在无杀没有先攻击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给沈惊鸿惹上麻烦。 承影自然可以感受到无杀的敌意,他抿唇,怀中抱着长刀靠在窗边,目光紧锁着无杀。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第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不夜城的。” “第二个问题,听说,不夜城的城主换人了,你知道吗。” “第三个问题,你被追杀的原因。” 月色之下,窗户的阴影之中,坐在床头的无杀缓缓抬眸,眼神蓦地一沉。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越界 无杀并不信任承影。 这是当然的,不夜城出身的人,存在的关系永远都只是相互厮杀、防备而已。 承影显然能够意识到无杀的警惕,他抱着刀,看着无杀,语气不咸不淡: “不用这样防备我,事实上,我们可以交换消息,你也不希望一直把沈先生卷入危险之中吧。” 听到“沈先生”这几个字,无杀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抬眸与承影对视,深邃的眼睛宛如两汪不见底的寒潭,周深萦绕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看来想要让你说话,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你的基本功学得很扎实。” 承影薄唇紧抿,思索之后道, “这是一件互利互惠的事情,细雨楼近些年来和不夜城也算是对上了,势同水火,不夜城麾下的蛇匪帮抢了我们的生意,楼主已然震怒。这世上没有完全安全之地,只有扳倒不夜城,扳倒所有向你们发出暗箭的势力,你和沈先生才能真正的安全。” 阴影之中,无杀的面容棱角分明,神色忽明忽暗,冷厉的断眉皱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开口: “三年前,我离开不夜城。” “所以,之后的事情也只是听说,城主换了两个,第一个城主死于前来挑战的剑客手下,那个剑客做了一年城主,又被老城主生前的刀,薛红衣给杀了。” “至于你说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不知道。” 在不知道承影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选择保留信息,江湖和朝廷看似分开独立,实际上江湖和朝廷之间多的是千丝万缕的关系,多的是各种利益链。 闻言,承影并没有感觉很失望,毕竟有所保留也是正常的,他只是低声道: “但愿你不知道吧,上边都快天翻地覆了,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人,但凡涉及进去的人,成堆成堆地死,如今不夜城的城主薛红衣为了从朝廷大案里面摘出不夜城,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无杀与沈惊鸿这一路上受到的两波刺杀,第一波不知是谁派来的,但是第二波一定是不夜城的人。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 承影低头摆弄怀中的刀,刀名“长恨”,当真是世事长恨,不可释怀。 “看在同是不夜城出来的份上,给你个提示,沈先生是个很好的持刀人,看来上天给你挑了个很好的主人。” “不是。”无杀突然道。 “……什么?”承影问。 “不是主人,亦不是持刀人。”无杀言简意赅地解释。 听到这话,承影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竟然不是吗,看来是我误会了。” 无杀抬眸,夜色之中,眉眼之间带点攻击性的锋利: “刀剑本身就是不夜城的商品,哪里有什么资格自己选主人,听你这么说,似乎你对持刀人有所不满。” 早在山谷之中,援兵天降的时候,无杀就注意到了,细雨楼内部,也不见得有多么铁桶一般,看起来是忠心,但是又不是完全的忠心,承影和细雨楼楼主之间的气氛,总让人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双方都心有芥蒂一般。 奇怪,真是奇怪。 若说他们真有矛盾,却又能如此表面平静的相处,更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满…我怎么敢有所不满。” 承影闻言,骤然从眼中流露出痛色,又立刻遮掩在睫羽之下,不愿被人察觉。 他自嘲地想,正在赎罪的叛徒,又怎么能有所不满呢。 突然,两人同时一顿。 只听外面传来平缓有力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或者说,沈惊鸿回来了。 承影心中暗自决断,不能再留,他最后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无杀。 “你若是之后愿意告知,可来寻我。” 然后,他身形一动,只见轻轻一跃,身形轻盈地掠过窗棂,如同夜色中的一抹淡影,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 下一秒。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只见沈惊鸿踏着轻快的步伐,手中稳稳地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面,那袅袅上升的蒸汽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无杀,不好意思,实在是去了太久了。 ” 沈惊鸿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头的位置,只见无杀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 见沈惊鸿进门,无杀连忙从床头站起,脸上的冷厉一扫而净,锋芒全部收起,好似融化了的冬日寒冰一样,骤然回温变暖。 他低头道:“您回来了。” 完全就是对待主人的态度,像是迎接主人回来的小狗一样。 明明刚才还对承影说,不是主人也不是持刀人,如今,无杀却摆出这样的一副姿态,心里在想什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沈惊鸿缓缓走近,将手中的面轻轻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热气缭绕中,他轻声说道: “去小厨房煮了碗面,趁热吃吧。” 医者声音永远都是这样的温和而亲切,如同这屋内的烛光一样,温暖而不刺眼。 无杀微微抬头,目光与沈惊鸿相遇,他轻轻点头,起身走向木桌,却也不坐、也不动筷,只是目光有些愣愣的,看着这碗热腾腾的面。 “这是?” 沈惊鸿一笑, “给你做的晚饭,你不是还没吃晚饭吗,饿着肚子睡觉总不好,更何况你还是个伤患。” “不是,您为什么会……” 无杀还是愣愣的,这时候,刚才还很敏锐的脑子,一瞬间就转不过弯来了。 就像是被这碗面热腾腾的水汽糊住了一样。 “嗯,” 沈惊鸿想了想,道, “因为我也没吃晚饭,饿了,所以就去小厨房找点吃的,顺便给你带个晚饭。” “您,已经吃好了吗?” 无杀猛地抬头,看着沈惊鸿在烛光下如玉的面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不失望。 “啊,是啊,吃好了已经。”沈惊鸿略微有些头大地说。 得益于汀兰的“功劳”,越帮越忙地把糖当成盐递给他,沈惊鸿只能被迫吃了一大碗的糖水面,这才又重新给无杀做了一碗。 “怎么站着,坐吧,” 沈惊鸿笑眯眯地把无杀按在椅子上,又把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无杀面前, “趁热吃,但是小心烫。” 明明肩膀上的力道如此轻柔,但是无杀却异常驯服地,顺着肩膀上的力道坐在了椅子上,眼神直直地看着那碗平平无奇的面。 这一刻,什么规训,什么刀剑,已经通通被无杀丢到脑后了。 在此时,无杀终于知道,这世上最有力、最牢固的锁链,并非是由钢筋打造而成,而是这日常之中最琐碎的点滴。 无论是温柔的抚摸,还是关怀的笑容,那些东西才真正能驯服内心孤独之人。 在混沌黏腻又血雨腥风的曾经,无杀的心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寒冰紧紧包裹,外界的温暖与光明,于他而言,不过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但他也曾于缘分之中,窥见人间一缕,当真是惊鸿一睹,好似温柔的天光穿透大雾阴霾,余震未消。 第11章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碗面。 是一年前的初见,是那枚当年没有接下的玉佩。 是几次三番生死一线,是沈惊鸿那一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温柔、耐心。 于无杀而言,刀枪剑雨不能使他退避,酷刑加身不能使他屈服,就像是一座孤岛,却在今日,骤然间被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最温柔的,恰恰能驯服最坚韧的。 沈惊鸿看着眼前之人,无杀动作中带着几分笨拙,匆匆忙忙低头地将面条送入口中,那双一向锋利又冷漠的眼眸之中,竟有几分湿意。 见状,沈惊鸿低下头去,轻声细语,语气中满是温柔与关怀:“这么饿吗,怎么连烫都不知道了?” 话语间,他已伸出手,轻轻拂去无杀眼角滑落的泪,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深渊。 “……?” 无杀愣愣地抬头,眼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沈惊鸿再次道: “掉眼泪了。” 随后,他更加温柔地凝视着无杀,那双含情脉脉的多情眼,仿佛能够包容世间所有的悲伤与孤独, “慢点吃,不着急的。” “我……” 无杀连忙几口就把面吃完,伸手胡乱的擦自己的眼睛,眼角一下子就被擦红了。 “欸,别这样用力擦眼睛,眼睛会疼的。” 沈惊鸿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制止,抓住无杀的手腕。 烛光之下,在这个宽敞的厢房之内,无杀却觉得避无可避,好像自己的一切软弱都在此刻被勾了出来,肆意叫嚣着想要敞开、被开膛破肚,露出最脆弱的心脏。 人,最脆弱的是心脏吗? 不,不是。 最脆弱的,其实是那个孤独至今的灵魂。 在昏黄而摇曳的烛光下,四周被一层柔和却又略带神秘的光影所笼罩,仿佛是夜色中最温柔的笔触。 此刻,沈惊鸿听见,无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您愿意……收下我做您的刀吗?” 还握着无杀手腕的沈惊鸿连忙松手,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他缓了缓,才说: “无杀,这是什么意思?” 无杀这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他又觉得耳鸣又觉得心如擂鼓,可惊慌失措之后,瞬间到来的是如释重负。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现在已经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可是之后呢,又该怎么办?又该说些什么? 甚至都不用旁人提醒,无杀异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有多么的冒昧。 或许是蓄谋已久, 又或许是承影的话的确就好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明明是一个不正确的、极其冒犯的想法,明明会给恩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因为无杀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更加会引来诸多的危险。 是的,这句话不应该说的。 这句话确实不应该说的。 可是无杀却在恍然之间、心神剧颤之下,依旧将自己内心压得最深的这个愿望说出了口。 果然,在沈惊鸿面前,无杀就会变得无比的软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克制尽数溃散。 最终,也还是越界了。 第10章 暧昧 “噼啪。” “噼啪。” 烛光在昏黄的空气中轻轻摇曳,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沈惊鸿的面容隐于光影交错之处,目光落在无杀的脸上。 无杀此刻却意外地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温顺,不带丝毫的攻击性。那双在出鞘时令人胆寒的乌黑眼眸,此刻瑟缩、脆弱又顺从地回望着沈惊鸿,其中似乎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噼啪。” 烛芯闪烁。 此刻静的,就连彼此呼吸心跳的声音都震耳欲聋。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的目光缓缓掠过无杀的脸庞,最终停留在他眉眼间那道醒目的疤痕上。 在烛光的映照下,这道疤痕非但没有显得狰狞可怖,反而赋予了无杀一种宝剑有裂的可惜感,让人视而不见他的攻击性。 此刻的无杀就一只被驯化的猛兽,收起了锋利的爪牙,哪怕受过伤,也想要试探性地靠近人类。 无杀颤抖着睫羽,根本就不敢和沈惊鸿对视,他可以敏锐的感受到,沈惊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从眉骨,再落到眼睑。 任谁来说,都不会觉得沈惊鸿是一个具有压迫性的人。 因为他完全地具备君子几乎所有的品德,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似乎是这世上最温和的人。 可是无杀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了沈惊鸿从来都不曾外露的侵略性。 他甚至不敢和沈惊鸿眼神接触。 沈惊鸿的目光轻轻落在无杀身上,像是细腻入微的微风,悄无声息地穿透衣物的遮掩,似乎要直视某一个灵魂深处。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任何人都会无所遁形,无杀也自然如此。 “……对不起,” 无杀下意识地低下头,逃避一般地只知道盯着桌面,他略微有些艰涩地说, “请您,就当没有听到吧。” 那是一个冲动之下的、极其不坚定的请求,也注定会被犹豫不决地撤回。 后悔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无杀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他从来就没有做过这种决定,也从来都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 一年前,义诊初遇的时候,无杀人生第一次有了冲动的、不顾后果的想法,刀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判断,当时的感觉既陌生又震颤, 直到今日,无杀终于意识到,果真是一见惊鸿。 那个时候,无杀想要保护当年那个白衣医者,那么如今,他更不应该将沈惊鸿拖下水,更何况这次,他是被沈惊鸿救了,这世上断是没有这样恩将仇报的道理。 无杀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错误的话,但是还好,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没听到?” 沈惊鸿抬眸,眉尖微挑,一双多情眼好似水波流转, “可是我已经听到了,又怎能当做没听到呢。” 闻言,无杀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不知是应该恐惧, 还是应该惊惶。 男人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微微张着唇,露出从来紧闭、却在此刻显露的一点犬牙尖尖。 无杀的唇侧上颚尖齿其实很明显,但是他平常也不笑,更加不爱说话,所以并不太显露出来。 此刻略微显得有些呆愣的神情,恰巧让他那两颗犬牙露了个尖。 像是一只因为有人突然使坏,而吓到了的小野狗。 沈惊鸿被逗笑了,他眉眼弯弯地撑着下巴,在烛光下看着无杀,神情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放松。 “你想要做我的刀?” 他捡起话题,重新问了一遍。 “……不,不是……” 无杀低头,不敢看沈惊鸿,只是嗫嚅地否认。 男人下意识的咬住自己的下唇,心里莫名有些憎恨自己此刻的软弱和犹豫。 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过自己了,就算要腐烂就算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也不要将无辜的人拖下水,更不能拖累沈惊鸿这样好的人。 可是偏偏因为他的心门一时之间的松懈,流露出的那点懦弱和冲动。 就好像野兽一样,拼了命的张牙舞爪,压抑已久的,趁机在此刻逞能。 “看来你还没有想好呢。” 沈惊鸿带着一点笑意、又十分包容地说。 “没关系,我知道,这是很重要的决定,你可以慢慢想,并不急于一时,你也可以考虑很多,你也可以慢慢考虑。” “但是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同样的倾向于,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是陌生人,也不再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而是,朋友了呢。” 说到这里,沈惊鸿很是温柔地,凝视着紧张到指尖都在颤抖的无杀。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做朋友,一年前,你没有接下我的玉佩,那么一年后的今天,可以弥补我当时的失落吗?” 玉佩。 是的,当年的那一枚,悬在半空之中、却没有被接下的玉佩。 无杀将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都好像紧绷的弦,他现在又怕又紧张,内心又有些说不出的想法。 他不明白沈惊鸿的执着,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正确的,他更加不知道,如果做出了不对的、错误的反应,又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噼啪。” 只听烛芯又闪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悠长。 沈惊鸿的身影在这样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柔,他轻轻解开腰间束带的结扣,那枚玉佩便显露。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是看得出来佩戴了很久。 第12章 玉佩表面光滑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与周围昏黄的烛光相互映衬,更添几分古朴与雅致。 无杀看见了。 果真是一年前那一枚,他并没有接下的玉佩,沈惊鸿一直都戴在身上。 只见沈惊鸿将玉佩从腰间取下,握于掌心之中,又伸手将玉佩递向无杀,他眸色如水波潋滟,一双桃花眼真似含情脉脉。 他轻声道: “一年前没有接下,那么今日,无杀可以和我做朋友了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好,如果您愿意的话。” 无杀的目光在玉佩与沈惊鸿之间来回游移,犹豫之色在他脸上浮现又消散。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带着原主人温度的玉佩。 没关系的。 朋友。 只是做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而已。 江湖之人,聚散如浮萍,哪怕是朋友,只要保持距离,应该就不会为沈惊鸿带去什么麻烦。 无杀紧紧握住玉佩,感受着它传递而来的温度,忽然觉得有几分烫手,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有些胀胀的难受。 在昏黄而温暖的烛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长。 这两人之间分明如此暧昧,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个是没有意识到,另一个实则完全不懂。 赠送玉佩, 有很多意思。 玉佩的质地温润、色泽光洁,是逢年的七夕庙会上,最常见的男女定情之物。 自然,好友之间也可以玉佩作为信物, 佩戴玉佩可驱邪避凶,保佑平安。 若是一年前,沈惊鸿赠予无杀玉佩,这倒很是常见,可是如今两人既然已经重逢,又何须玉佩为信物呢。 见无杀终于收下玉佩,沈惊鸿呼出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笑意: “既然无杀已经收下了,那可不能反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闻言,无杀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一株玉竹立于水纹之中,玉竹枝干挺拔,叶片修长,自古梅兰竹菊四君子,此乃竹也。 无杀不禁想,这般玉佩赠予自己,是否是玷污了。 可是神奇是,此刻,他却并没有被阴冷又黏腻的鲜血纠缠的感觉,当真好似与脏污的过去横刀一断。 “是,是朋友了。” 无杀低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生怕惊扰了一般。 却突然听见窗外一阵沙沙声。 转瞬之间, 渺渺细雨轻盈地跳跃在屋檐、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雨丝如织,将整个细雨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 同一天幕之下。 细雨楼连廊之内。 承影一身黑衣,半点都没有被雨水打湿,正行进于这寂寥连廊之中,他的身影挺拔,仿佛与这细雨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 “滴答。” “滴答。” “滴答。” 绵延不断的雨声。 行至一处拐角,承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他猛然抬头,目光穿透了雨幕,落在了前方那扇本应紧闭的屋门上,竟然开了一条明亮的缝隙。 此刻, 那屋内透出了昏黄的灯光, 在这灰暗的天际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而那屋内亮起的灯光,分明就是意味着有人在那屋内。 至于是谁, 其实也很好猜。 只见承影先是愣了愣,即刻便心下了然,随后,敛眸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雨绵绵不绝地下着。 承影站在原地,凝视着那抹灯光,良久未动,直到斜风细雨吹到了他的手背上,手背瞬间感到一丝凉意,承影这才骤然间惊醒,反应过来。 沉默了几瞬后,他终于还是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第11章 承怒 屋外,细雨如织,轻轻地、斜斜地洒落,风带着几分凉意,穿梭在细雨之间,偶尔轻拂过窗棂,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呜咽声,此刻,屋内一片安静。 一踏入门槛,凝重的气氛迎面而来。 只见承影的身影瞬间凝固,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地向榻边挪动,膝盖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无声中涌动。 他的头低垂着,承影的视线始终未曾敢向上抬起半分,仿佛那榻上之人拥有着不可直视的威严,让他连一窥其容的勇气都失去了。 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更加风雨欲来的气息,他就这样一路膝行至榻边,停下了动作,保持着这个卑微而恭敬的姿势。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讽笑。 “承影,去哪了。” “我记得,是让你在屋里等我吧。” 承影低头,确实没有想到段灼会这么快就到,只能把声音放得很谦卑: “请楼主罚。” 他的话语中很是冷静,仿佛这句话说了千遍万遍一样。 段灼坐在榻上,闻言,眉宇间瞬间凝聚起一片阴霾。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射向承影,见到承影那逆来顺受、却又暗自隐忍的模样,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翻腾,让他感到格外碍眼,猛地伸手便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襟,动作大力而直接,没有丝毫留情。 承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一个踉跄,却仍然保持着跪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真懂规矩啊,承影。” 段灼讽刺意味十足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敲打在对面之人的心上,“可是你要是真懂规矩,就不应该出去。” 承影紧紧地抿着唇,默默的承受着段灼的怒火。 可是他的沉默,在段灼看来,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挑衅,这显然更加激怒了段灼。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 段灼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承影的衣襟里,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怒火,仿佛要将承影硬生生地烧碎、烧烂。 “怎么,这次你又要因为谁而背叛我?” 段灼冷笑, “难道你不应该为你当年的背叛付出代价吗,承影。” 闻言,承影低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是在努力遮掩着自己的狼狈。 那低垂的眼眸背后,隐藏的是深深的痛色,他的嘴角微微抿紧,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不让人窥见他内心的波澜。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承影跪在段灼面前,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请楼主罚。” 段灼生得一双丹凤眼,俊朗之中带着一股子多情又撩人的意味,可是怒急之时,凤眼微眯,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气势汹汹。 他现在是真的动怒了,在外人面前段灼还能遮掩自己的情绪,可是,若是只剩他和承影两个人相处,往往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 眼前这个人,同他恩恩怨怨纠缠得难舍难分。 上过床、动过手、见过血,又爱又痛又恨,纠缠至今,已然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感了。 段灼低眉,伸手用大拇指压住承影的唇,低声命令: “张嘴。” 承影的睫毛颤了颤,却还是听话地张嘴,露出整齐的齿列,每当这种时候,承影总是驯服的、安静的。 可惜段灼却并不怎么满意,他皱眉看向承影。 “应该怎么张嘴,教过你了。” 床帐掩蔽之下,窗户不堪重负地、吱呀吱呀的响,屋外的雨越发的黏腻,分明是早春,却带着一股子热意,屋内更是被热意熏得驱之不散。 斜风吹过。 在昏黄的烛光之中,段灼一双凤眸越发明亮,又带着几分攻击性十足的侵略意味,好像正在锁定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 他敛眸,看向跪着的承影,有力的左手摸索到了承影的后脑勺上,宛如抚摸听话的狗一样揉了揉,接着慢慢地、不容置疑地往下压—— 屋外。 只听窗外猛然间传来一声惊雷,势不可挡地蛮横劈开了云层。 紧接着,雨势骤然间变得狂暴而猛烈。雨点从原本稀疏的轻敲,转瞬化作了密集的鼓点,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一切都击溃。 倾盆大雨骤至。 屋内。 承影坚毅的面容因极度的忍耐而扭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滴落在紧握成拳的手上。 他的双手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河流在苍白的皮肤下涌动,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大腿,仿佛要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情意都紧锁在身体内,不敢让它泄露分毫,但凡是露出一丝,都算是冒犯。 “吞下去。” 段灼格外苍白的左手捂住了承影的嘴,把一切都遮住了。 第13章 “这是惩罚。” 勉强又模糊的吞咽声响起。 “……” 承影眼角染上了绯红,如墨的眼眸里稍微带了点湿意。 段灼像是优雅的猎豹一样,在餍足过后舔毛, “要不要给你重新定做个铃铛。” 段灼贴近了承影的脖颈,细细地嗅着, “挂着,勾着,动一下,就会响一下,不过想想看还是算了吧,老人都说,养的狗不能太凶,不然连玩的东西都会撕扯坏。” 闻言,承影那好似坚冰一样的表情终于被狠狠地凿开细碎的裂缝,显得十分的狼狈,此刻更是可怜地宛如落水狗一样,顶着乱七八糟的一张脸,硬生生直面段灼的故意为难。 段灼贴在承影耳边轻笑。 “你这么能忍,搞的就好像是我欺负你一样。” “你说,你是自愿的吗?” “是……” 承影被段灼捏着下巴,终于开口。 可这话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让段灼心里头的无名之火越烧越烈。 “那既然是自愿与我苟合,当初又为什么要背叛我。” 段灼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阴冷,表情冷了下来,左手上也越发不顾后果地用力,右肩的疤痕隐隐作痛。 在攻楼杀老楼主的那天之后,他的右手,已经再也不能使剑了,甚至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日渐萎缩、丑陋,对一个习武之人而言,废掉右手,如同雄鹰被折断一翼。 “对不起……” 承影低头又重复了一遍,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对不起……” 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段灼就不会有那般劫难,如果当初没有开始、没有贪心,或许如一切都是不同的光景,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悔之无用。 段灼眼眸之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终于还是沉默地俯身低头,贴上了承影的唇,撬开了承影的嘴。 一个吻。 在极度疼痛的时候,人本能做的事情不是放手,而是抓紧,越抓越紧,越抓越疼。 所以才会爱恨交织,所以才会纠缠不清,又如何能放手。 窗外,骤雨初歇, 屋檐下的水珠继续滴落。 ———— 次日, 沈惊鸿起来的时候,推门一看,隔壁的无杀早就已经起来了,屋门都是大开的,昨天沈惊鸿最后替无杀看了一下伤口,就回房休息了。 总之,沈惊鸿今日心情不错。 早上他整理了一下带来的医书和药瓶,发现《伤寒杂病论》被血染了一角,沈惊鸿处理了一下血渍,就又在细雨楼转了转,轻车熟路地小厨房里面啃了两个馒头,准备去找无杀。 无杀不在房间里,会在哪里呢? 沈惊鸿找了一会,最后在最高的仰山亭里面找到了无杀,真不知道一个伤患是怎么能爬这么高的。 不过仰山亭里头,除了无杀,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沈惊鸿定睛一看,那身影不正是何不归。 仰山亭内, 阳光斑驳地洒在亭顶,亭中,一人静坐,眉目如剑,眼神深邃,仿佛能冻结周遭的空气,无杀的面容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何不归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很是聒噪,一边喝酒一边赏景还能一边和无杀找话题聊天。 “无杀兄有所不知啊,这仰山亭,纵览整个细雨楼的景色,可谓是观景的绝佳去处,如此美景,妙哉妙哉!” “……” 无杀面无表情地抱胸,看着下面的细雨楼布局。 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之后,无杀习惯性地观察这里的一切,仰山亭确实能纵览整个细雨楼,所以无杀才会在这。 没想到之后何不归也来了,还旁若无人地喝起酒来。 听了何不归说了一句废话之后,无杀已然不想留在这了,他生性就不喜欢与旁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和聒噪的人说话。 然而,还没等无杀迈步离开,却突然见仰山亭之中,沈惊鸿又从小楼梯上面走来了。 早春渐暖。 无杀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走到沈惊鸿身边:“您来了。” 沈惊鸿温柔地朝着无杀笑了笑: “对呀,起来之后看你屋里没人,又担心你不吃早饭,所以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揭开 无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吃了。” 沈惊鸿有些惊讶,不过笑了笑:“这样子,那下次可以等我一起吗。” 这样的对话很日常,可是对无杀来说却是第一次,又觉得有些新奇,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他一双乌黑的眼眸似墨,想了想。 “……嗯。”无杀还是点点头。 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何不归啧啧称奇,无杀在沈惊鸿面前就好像收了爪子的狼一样乖巧温顺,分明沈惊鸿看起来并非武艺高强的类型,真是不知如何做到的。 “沈兄,又见面了。” 何不归笑嘻嘻地对着沈惊鸿说。 “确实是昨日刚见碎金阁主。” 沈惊鸿温和有礼道,一身白衣站在晨光之中,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气质。 "诶哟,沈兄怎的这般见外。” “自打咱们初次相见,我便觉得咱俩实在是有缘,这份缘分可真是难得啊。" 何不归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热情与不羁,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仿佛真的将沈惊鸿视为知己。 他边说边在无杀那透着淡淡寒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向沈惊鸿靠近,步伐中带着几分随意,刚想伸手去搭沈惊鸿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沈惊鸿肩膀的那一刻,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截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无杀的手,含着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 无杀的双眸深邃如寒潭,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仿佛能瞬间冻结周围的空气,胆寒之意油然而生。 他冷漠地说: “做什么,不要动手动脚。” 何不归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微微一愣,随即笑容不减,只是那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与无奈。 他转头看向无杀,眼神中有几分调侃: “无杀兄,你这是何意,莫非是怕我占了沈兄的便宜不成?咱们江湖儿女,讲究的是个不拘小节,何必如此戒备呢。” 无杀并未言语,只是冷冷地看了何不归一眼。 何不归又转头看向沈惊鸿告状:“沈兄,你看你带来的人!” 沈惊鸿很少无语,但是现在,实在是被何不归的自来熟弄得有点无奈,他叹了口气,看着两人僵持在半空中的手,伸手扯开了。 “阁主还是自重一些的好。” 无杀静静地看着沈惊鸿,眼里骤然变得越发明亮,适才的动作不过是下意识的行为,连无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好像好不容易找到珍宝的野狼,小心翼翼的把珍宝用尾巴圈起来,护在柔软的腹部下,但凡有人要来争抢,都会龇牙咧嘴。 见状,何不归心下了然。 他收回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腹诽道: “这也太护食了。” 不过这点小插曲,显然没有打击到何不归的积极性,他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脸,朝着沈惊鸿道: “实不相瞒,沈兄,我有一个…呃,朋友,长得和沈兄居然很像,不知沈兄是哪里人士,家中又有何亲人?” 闻言,沈惊鸿可疑地沉默了一瞬间,这不是画本子里才会有的搭讪方式吗。 “怪哉怪哉,实在是太像了。” 何不归又笑着摇摇头, “真是好像骨血兄弟一般,莫说有十分像,也至少得有上八分。” “所以说,沈兄真没有兄弟?” 沈惊鸿自然也顺着何不归的话头往下说了两句: “我是个孤儿,不知有没有兄弟,纵然是有,也无法得知了。” 无杀第一次听到沈惊鸿谈论自己的过去,站在一旁,下意识的凝起注意力,微微竖起耳朵仔细的听。 “可惜可惜,那真是可惜了,” 何不归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否则还能像话本子那样,说不准,可以滴血认亲呢。” “滴血验亲并不准确。” 沈惊鸿纠正道, “不过是土法子,以讹传讹罢了,不知误导了多少人。” “说的也是。” 何不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惊鸿的脸。 一双多情眼,眼型细长而微微上挑,面容清秀俊逸,鼻梁挺直,这长相,典型的端方君子。 虽说气质属实不太一样,可是单论长相来说,像啊,实在是太像了。 真不知他和沈惊鸿该说是缘分还是孽缘,何不归心中暗自叹气。 他眼珠子骨碌地转了两下,便又摆出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来,对着沈惊鸿道: 第14章 “我猜,这位无杀兄出身于不夜城吧。” 不夜城。 又是不夜城。 无杀脸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抱胸的何不归,眼中寒意又现。 “不夜城?”沈惊鸿嘴里含着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何不归友情提醒了一下: “不夜城的前身,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血衣教,后来第一任老家伙屠杀干净了一座城,这才取名不夜城,做的买卖多的很。” 无杀心里一紧,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莫名的,他就是不希望沈惊鸿知道自己出身于那般残忍肮脏的地方,虽然他也不知道沈惊鸿先前到底知不知道。 “所以呢?” 沈惊鸿不咸不淡地反问,没说自己知道,也没说自己不知道。 “不夜城最有名的买卖就是——刀,将人训练成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嗯,当然,我的意思是,无杀兄虽然现在受了伤,不过自然也是武功非凡的。” 何不归笑着说,不过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所以说,真是不懂,为什么总有人想驾驭根本驯服不了的刀呢。” 这话一出,别说无杀了,连沈惊鸿都冷下了脸色。 沈惊鸿冷起脸来格外反差,他抬眸,看着一副闲散模样的何不归: “阁主若是无聊,大可自己去打发时间,何必拿我们两个寻乐子。” “冤枉啊,我哪里敢拿沈兄来寻乐子呢,” 何不归很是轻佻地挑眉,整个人懒懒散散的靠在亭子中的柱子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说, “只是善意的提醒罢了。”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无杀那边。 “是啊,没错,” “他现在会展露出对你特别的模样,可是他们的心是寒冷的,是永远都捂不热的,如果你想做那个被蛇咬伤的农夫,那自然是可以。” “说来也巧,我正好有个朋友,就是被他养的刀给一刀穿胸。再看看我们的段兄,这日子过得愁眉不展,为情所困啊,我这局外人瞧着都觉得可怜极了。” 这话已然是格外冒犯又越界了。 沈惊鸿紧紧地皱眉,却按住了无杀放紧紧握拳的手,侧头朝着无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此刻,在无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就像是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刃,连嘴角都紧抿成一条直线。 “沈兄大抵不知道吧,” 何不归抬眉, “昔日,细雨楼新任楼主段灼,以一手绝好剑法闻名天下,如今,他那右手,已然是被废了。” 段灼的右手废了!? “什么?!” 沈惊鸿心下一惊。 这么大的事,段灼连他都瞒得那般好,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不使剑了,看来小孔雀的自尊心太强了,果然连沈兄这种绝代神医都被他给瞒住了。” 何不归摊手道。 沈惊鸿疑惑地问:“小孔雀?” 何不归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对啊!瞧瞧段兄那性子,不就和孔雀很像嘛。不过说不定,沈兄会有什么办法呢。” “听说,那日攻楼……”说到这里,何不归故意吊人胃口,突然作罢,“罢了罢了,前尘往事不说也罢。” “不过,之前说的话,皆看你我有缘的份上,所以这是过来人的劝告而已,你若是听进去了,那皆大欢喜,你若是不乐意听,自然也无所谓。” 无异于抛下一个重磅炸弹,何不归毫无留恋地说完就离开了,于是亭子里就只剩下沈惊鸿和无杀。 尴尬的空气也终于得以呼吸。 可是,明亮的光线下几乎无所遁形,无杀的表情还是没有放松, 他颇有些紧张、惊惶地低头不敢看沈惊鸿,分明昨日说的是,要做朋友,可是无杀浑然不觉,他现在对待沈惊鸿的态度——就已然是对待主人了。 分明刚刚何不归揭段灼的短更多,可是单单是“不夜城”这三个字,就是无杀想要拼命隐瞒的过去。 他不想变成一个麻烦。 更加不想变成沈惊鸿的麻烦。 人会选择丢弃一件物品的原因之一,无非就是因为觉得这件物品很麻烦,或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两个方面。 无杀打从心底里不希望,在沈惊鸿脸上看到嫌恶的表情。 好不容易做了朋友。 真的……好不容易做了朋友,没有奢望过的事情骤然实现,可是,将美好的事情撒下来,再猛然间撤走,这实在是一件太残忍的事情了。 无杀用力的紧咬下唇。 不夜城, 为什么,他偏偏出身不夜城, 为什么,不夜城这三个字好像附骨之疽一样,又是追杀,又要在此刻将他打入地狱。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抚摸 何不归一走, 四下即刻变得安静。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亭顶的青瓦上,此时,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风穿过林间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沈惊鸿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眉眼间的多情与温柔收敛了下去,不发一言。 “……” 无杀低垂着头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的姿态,就像是闯祸之后只知道蜷缩在角落里,眼神中满是乞求原谅的小狗。 那双平日里闪烁着坚毅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脚下的尘土,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相接,生怕与沈惊鸿接触的那目光中透露出责备或是失望。 要被、讨厌了吗……? 无杀不安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沈惊鸿此刻却并没有注意到无杀,他也有几分沉思,只觉得心中仿佛有千头万绪在交织缠绕,难以理清,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这份极致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无垠的清水,瞬间荡起了层层涟漪。 默默站立在沈惊鸿身旁的无杀,原本低垂着头颅,然而,沈惊鸿的那一声轻叹,却如同惊雷一般,让无杀猛地颤动了睫羽。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狗,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无杀的头更低了。 其实最快捷的方法就摆在眼前,直接逼问无杀不夜城的事情便好,但是沈惊鸿之前说过,从前无杀的事情,若是无杀不主动讲,那他不会过问。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那个时候,为了安抚初见时十分警惕的无杀,沈惊鸿自然得那么说,无杀才会愿意让他救。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惊鸿心想。 思绪退却,沈惊鸿转头,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刚才起,一直默默无语的无杀,竟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孤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沈惊鸿的目光轻轻落在无杀身上,只见无杀低垂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内心深处经历着无声的挣扎。 男人的眼神低垂,却又下意识地偷偷瞄向沈惊鸿,只一瞬间,又好像烫到一样,马上收回去。 那份惶恐与不安,如同做错事的小狗般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的忐忑与无措。 对旁人又冷硬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无杀,居然会在此时,露出这般明显的、容易识别的情绪外露。 沈惊鸿的心中对无杀此刻状态感到意外,他柔和了神色,对无杀问道: “无杀,怎么了?” 无杀闻言,见沈惊鸿好似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不夜城的事情而不悦,心中那份惶恐逐渐消散了一些。 他抬头望向沈惊鸿,那双乌黑的眸子很澄净,可是里面藏住的情感却很浓。 浓到沈惊鸿也有几分不确定了,不过他能感受到,无杀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沈惊鸿缓缓地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可以……稍微碰一下你吗?” 他的手,慢慢地、就快要摸到无杀的脑袋上了。 “?” 无杀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沈惊鸿便自然而然地、轻轻地揉了揉无杀的脑袋,仿佛是饲主在安抚受伤的狼犬。 无杀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沈惊鸿的指间变得凌乱,但他脸上显而易见的不安,却好像一下子被这个举动打散了。 “!” 无杀“轰”地一下,脸红了。 那素来冷峻如冰、不轻易显露情绪的脸上,红晕迅速蔓延,不仅染红了他的脸颊,就连那紧贴着头颅的耳尖,也悄然间被染上了一抹羞涩的红,显得格外明显。 不论是在不夜城之中,还是被卖到了袁宰手下,无杀都习惯于孤独与沉默,长久以来,身体的每一寸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垒包裹,触碰即是宣战拔刀。 第15章 但是,此刻, 沈惊鸿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头顶,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春风拂过湖面,不带丝毫侵扰,却在他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来、原来,沈惊鸿的手,是这个温度,是这种触感。 对于无杀而言,这样的亲密接触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跨越了他长久以来自我设定的界限。 他本该本能地抗拒,身体紧绷,准备随时做出反应。 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对沈惊鸿,那些防备与冷漠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不仅没有丝毫的不适与排斥,反而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干涸的心田得到了最温柔的滋润。 “您……您……” 无杀支支吾吾地口吃了,本就不太会说话,现在是更不会说话了,耳根依旧滚烫,脸颊上的绯红久久不散。 那张冷厉、寒霜的脸——完全害羞了。 沈惊鸿轻而易举地就成了那个能够轻易打破他所有防线,触及他内心最柔软角落的人,牵动一切的喜怒哀乐。 眼前之人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沈惊鸿静静地望着无杀,又把被自己弄乱的发丝抚平,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闷声笑了笑: “犯规了啊这样……” 现在这样,真的太好懂了。 虽然这个词看起来好像应该和无杀不搭边,但是,实在是,有点过于可爱了。 就摸了个头而已,无杀却表现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似的,就像是被放进蒸笼里面的虾,一下子就被蒸熟了。 红彤彤的。 脸是红的,耳朵尖尖也是红的。 “我说过的,你从前如何,我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所以不用太在意,不用想那么多。” 沈惊鸿坦然道。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做出揉无杀的头发的这个动作,但是事实上,人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并不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确切的理由,那一刻,他只是想做就做了。 “真的不用想那么多,我们是朋友啊。” 沈惊鸿笑了笑,手指轻轻穿梭在无杀那细密而柔软的发丝间,动作里满含着不经意间的柔情。 仿佛是在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两人身高相近,无杀略高一些,仅有两指左右的微妙差距,这让沈惊鸿在抬手揉弄无杀头发时,不得不将手臂轻轻上扬。 沈惊鸿补充道: “虽然,是昨天刚刚认证的朋友。” 然后又爱不释手地、再次轻轻揉了揉无杀的脑袋, 无杀则是微微低头,任由沈惊鸿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游走。 他颤了颤睫毛。 朋友,原来做朋友就可以被沈惊鸿这么耐心、温柔、包容地对待。 “……谢谢您。”无杀低声说。 愿意给他这种人,虽然短暂,但是却无比珍贵的相处机会。 沈惊鸿自然也不可能一直把手放在人家头上,他揉了两下就收回手了,对无杀说: “刚才碎金阁主说,段灼右手的事,所以我现在想过去看一看到底什么情况。” 沈惊鸿思索了一下之后,发出邀请, “嗯,如果无杀之后没什么事的话,要和我一起吗?” ———— 本来沈惊鸿起床的时间也不是特别早了,后来又在仰山亭耽搁了一会儿,在印象里面,沈惊鸿是觉得,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点,段灼一定已经起床了。 段灼的房门口空无一人。 沈惊鸿带着无杀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无杀此刻却突然开口“里面应该没人。” 里面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应该是无人的。 “啊,这样啊,” 沈惊鸿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收回了手, “那就没办法了,段灼不在,那我们先回去吧。” 却见走廊的尽头,就在这时,身着淡雅服饰的汀兰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盆,里面盛放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佳肴,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当她抬头,目光不经意间与站在走廊一侧的沈惊鸿一两人相遇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 她快步走向沈惊鸿他们,打了个招呼,语气之中有几分惊喜: “沈先生,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沈惊鸿见状,笑着说: “汀兰姑娘,你们楼主此刻是在……?” 汀兰闻言,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不过很快就收敛下去了,她挠了挠头,答道: “呃,或许外出处理事务去了哈哈。” “不过您请放心,若是有何急事需楼主知晓,大可告知于我,待楼主归来,我必当亲自转达。”。 沈惊鸿闻言,看了一眼汀兰的食盒,一瞬间,看破不说破,说道: “汀兰姑娘,如此便劳烦你了。若楼主得空,还请他知会我一声,有些事情确需当面请教。” 汀兰点头: “沈先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楼主一旦归来,我定会第一时间将您的意思转达给他。” 说完,她微微一笑,露出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 沈惊鸿身后的无杀,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汀兰手里的食盒。 众所周知,汀兰是一阁之主,在这细雨楼之中,比她身份更高的,能让汀兰亲自送餐的人,恐怕也就那么几个了。 然而此刻汀兰实则无比尴尬。 问她段灼在哪? 总不能说——哦不好意思沈先生,您走错屋子,楼主不知道为什么,放着自己宽敞的屋子不睡,非要去挤承影大哥的床。 怎么可能这么说啊! 她手里的食盒,正是因为她早上路过,就无比倒霉地被段灼抓壮丁了,徒增一项送饭工作。 至于段灼,汀兰猜测,可能现在还房门紧闭呢。 第14章 不知 时间本来也差不多了,所以沈惊鸿和无杀去吃了午饭。 午后的时光显得格外慵懒而宁静。 沈惊鸿与无杀并肩而行,两人的身影在拉长的日影中缓缓移动,当他们踏入熟悉的院落,即将步入沈惊鸿的居所时,却发现有来客。 “?”沈惊鸿一下子没认出来。 只见在那扇掩实的木门之前,静立着一位青衣女子。 她的面似桃花,一见沈惊鸿的身影,便眉眼间流转着动人的光彩,嘴角轻扬,勾勒出一抹温婉而又略带俏皮的笑意。 “沈先生,好久不见,可叫翠竹在这好等。”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欢喜,话语间,那双明亮的眼睛更是紧紧锁定了沈惊鸿。 翠竹。 是细雨楼断命阁副阁主,杜尧长老的女儿,不过也有传言说翠竹并不是亲生的,而是杜尧长老收养来的。 沈惊鸿从前暂住在细雨楼的时间里,倒是和翠竹打过交道,不过,说是多倒也不多。 总而言之,以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现在实在是,热情的过头了。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惊鸿轻轻点头,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尽管心中仍有些许的疑虑,不过还是说: “翠竹姑娘,确实好久不见了。” 无杀看着翠竹步履轻盈地走近沈惊鸿,眼中顿时露出藏得很深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不悦和杀气。 就像何不归说的,完全就是一只护食而不自知的狗。 翠竹抬眸,将无杀冷漠又警告的表情尽收眼底,分明是极其吓人,可她脸上的表情却还是该怎样笑就怎样笑。 像是戴上了一张笑的面具。 翠竹的动作优雅,从袖口取出一封装帧精美的请帖。 她那双眸子,仿佛春日里最妩媚的湖水,波光粼粼中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在开口前轻轻收敛。 “沈先生,” 翠竹顿时带了一丝羞涩, “家父与医圣相交甚笃,得知您到了细雨楼,心中甚是欢喜,特命翠竹前来,诚邀您共赴一场雅集,以叙旧情。” 沈惊鸿闻言,果断的拒绝,言辞诚恳: “翠竹姑娘,沈某心中自是感激杜尧长老的盛情,只是,我另有病患,恐怕难以即刻抽身。若有机会,定当亲自前往,向长老拜访致谢。” 无杀静静地站在沈惊鸿身后。 ……病患? 沈惊鸿目前的病患,不就只有他吗。 翠竹听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明媚动人,她以袖掩唇,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惊鸿: “沈先生何须急于一时?这请帖,不妨先看看,再做定夺也不迟。” 沈惊鸿心中虽有疑惑,但见翠竹如此坚持,且言辞之间似乎藏有深意,便也不再坚持拒绝。 于是,沈惊鸿收下了请帖,心中暗自思量。 杜尧长老是断命阁的副阁主,擅长制毒,所以当年医圣沈无崖,与其有几分的交情,不过沈惊鸿也只是称得上与杜尧长老远远的见过几面,打过几次招呼,别的却是没有了。 第16章 翠竹见沈惊鸿收下了,于是也并不久留,只是向着沈惊鸿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 屋内。 翠竹一走,两人便进屋了。 沈惊鸿把无杀一起叫进来了,因为想看看无杀身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按理来说是不必查看得如此勤,可是沈惊鸿偏偏就是心里记挂着,有些放心不下。 他轻轻地将手中的请帖放置于桌上。 “过来,坐着吧,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再帮你把把脉。” 沈惊鸿站在桌旁,眼神中透露出对无杀伤势的关切,同时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示意无杀靠近。 无杀闻言,走向那张木凳,坐下后,他犹豫了一瞬,便开始解开衣襟。 早晚都要解开的,与其麻烦沈惊鸿帮他,倒不如他自己来。 随着衣物的滑落,无杀宽厚的肩膀逐渐显露,宛如雕塑般线条分明的背肌,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更显力量感。 腰身则紧致有力,展现出一种力与美的完美融合。 尽管肩头与背部缠绕着层层绷带,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线条漂亮的身形。 沈惊鸿看得微微愣了愣。 分明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无杀一开始的伤口也是他裹的。 不过,总觉得如今看和从前看,心境不大一样,他之前便觉得无杀的身形很好,如今只觉得更好看了。 摇摇头,回过神来,沈惊鸿低头,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缠绕在无杀身上的旧绷带,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随着他手指的轻拨,旧绷带一层层被解开,发出细微的声响,是此刻在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沈惊鸿仔细看了一下,伤口愈合的情况还算不错,尤其是肩胛骨的两处贯穿伤,这愈合能力,几乎算得上是强悍了。 “先不要动。”他道, 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绷带和敷料。 无杀很听话地点点头。 沈惊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无杀那因战斗而遍体鳞伤的身躯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无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逐渐显露出来,它们或深或浅,或长或短,交错纵横,疤痕和血痂交错分布,肩胛骨的两处贯穿伤已经结痂了。 “恢复的还挺好的。” 沈惊鸿用手抹了一点敷料,轻轻覆盖在无杀的伤口上,接着,他拿起一卷新的绷带,开始仔细地缠绕起来。 沈惊鸿的手法娴熟而细致,每一圈绷带都紧密而均匀地覆盖在敷料之上,既保证了伤口的固定和压迫,又没有给无杀带来任何不适。 他一边缠绕,一边不时地抬头观察无杀的表情,以防自己的动作太过用力或是不够到位。 “如果绷带缠得太紧了,或者太松了,你一定要开口告诉我。” 沈惊鸿再次叮嘱道。 无杀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很认真地看着低头的沈惊鸿。 现在的距离,很近。 他们之间凑的很近。 如果呼吸的话,似乎还能闻到从沈惊鸿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药香。 ——并不是很浓重的药味,与之相反,其实很淡,但是这股味道正如同它的主人一样,非常令人安心。 他们之间,现在这般近,沈惊鸿的发丝甚至在不经意间贴到了无杀的脸颊边,痒痒的,就像是一根羽毛在挠最柔软的心脏一样。 心脏好像一下子就被塞满了。 无杀终于,人生第一次意识到了,原来岁月静好,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可以的话, 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可惜沈惊鸿手法非常娴熟,没两下就缠好了绷带换好了药。 他对着无杀笑了笑,眉眼间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了: “真的恢复的挺好的,要一直保持哦,我猜你应该挺想练功的吧?但是一定要忍住,这段时间,伤好之前,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的休息。” 确实很想练功的无杀:…… 一看无杀的表情,沈惊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一个没忍住,又揉了揉无杀毛茸茸的脑袋, “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以后可能会留下隐患,若是阴雨天,伤口恐怕会刺骨一样的疼痛。” 闻言,无杀敛眸。 这话说的不错,他从前的伤痕,确实在阴雨天就非常的疼痛,可以前无杀根本就不会关注这些事情,或者说已经麻木了,因为哪怕是痛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熬着。 可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那么一个人。 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叮嘱他。 阳光悄然无声地穿透了窗棂,如同细丝般轻盈地洒落在沈惊鸿的侧脸上,为他本就俊美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而此刻,那双多情眼却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的温柔,柔情似水地凝视着无杀。 在无杀的眼中,沈惊鸿的凝视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缓缓流淌,洗净了尘世的喧嚣与浮躁,只留下纯粹与宁静。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目光而变得柔软起来,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说不清是谁的,难以言喻的情愫正在悄然生长。 无杀对情爱毕竟懵懵懂懂,可是此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避之不及地和沈惊鸿对视了。 然而沈惊鸿一触及到无杀的目光,却马上移开了视线,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应该觉得冷了吧,穿上衣服吧,早春毕竟寒凉。” 刚才那一瞬间,沈惊鸿只觉得,好险,刚才的气氛是不是有点过于奇怪了。 无杀安静而缓慢地穿起了衣物,衣物贴合着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内敛的几分意味,穿好后,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在贪恋这一刻的宁静。 沈惊鸿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子上那张静静躺着的请帖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转向无杀,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先回去吧,记得,伤口一定要小心呵护,万万不可让它沾到水。” 无杀闻言,微微抬头,望向沈惊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轻轻点了点头,小狗要和主人分开了,难免觉得不舍和失落:“嗯。” 说完,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随着无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惊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请帖上,伸手翻开请帖,仔细阅读起上面的内容时,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沈惊鸿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思。 第15章 荒唐 却看承影屋内。 明媚的阳光,如同细碎的金色绸缎,轻轻巧巧地穿透窗帘的缝隙,斑驳陆离地洒满了整个房间,给这略显杂乱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滤镜。 光线中,尘埃似乎也变得慵懒。 屋内很简单,一张不大的床占据了视觉的中心,床边,一地的衣物随意地散落,有两三件衣物散在床头,剩下的则被丢在地板上,也分不清谁的衣物是谁的。 段灼很早就醒了,在门口抓了个路过的倒霉蛋去拿吃的之后,又回来窝进被子,现在正舒适地蜷缩在这份凌乱之中的一片柔软里,他靠在承影温暖的胸膛上,安静地听承影的心跳。 昨天夜里确实是玩的荒唐了。 抖动摇晃的床、昏暗之中男人隐忍的闷哼、那一身的疤痕被不知是谁的汗液浸湿、彼此之间交错又纠缠的呼吸…… 可现在都日上三竿了,承影却还是在段灼身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而深沉,显然是陷入了梦乡之中。 尽管昨夜被段灼的恶劣摆弄和强横折腾了许久,使得男人的剑眉间不自觉地紧锁着几分疲惫的痕迹,但此刻的宁静却让承影得以暂时沉浸在梦中。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 不知他梦里有谁。 段灼抬眸,在只有自己清醒的这个时候,流露出抓不住的不安。 这世上的事情好像就是这样,越是抓紧越会离开,越是想要,越会失去。 总之就是命运弄人。 段灼十五岁的时候,承影来到了细雨楼。 那时的段灼少年意气,很是桀骜不驯,又仗着自己天赋好,看谁都是不入眼。 偏偏老楼主让承影来打压他,这一来二去的比试之中,回回都是断段灼败下阵来,少年哪肯服气,极强的好胜心就硬生生的被这么给点燃了。 时光飞逝,段灼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像叽叽喳喳的小孔雀一样,围在那个闷石头身边围了整整五年。 说到底有没有打动那个闷石头,其实大抵也是有的。 至少段灼能够一叫就把承影叫出来,一起骑马,偷偷地喝酒。 那个冷冰冰的闷石头脸上,竟然也会偶尔露出放松的神色。 后来,段灼带着自己身边的十四卫,甚至策反了老楼主的承影,准备让这细雨楼换个主人。 第17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事实证明,还是段灼想的太简单了。 攻楼前夜,承影暴起,杀了十四卫中的十一卫,所有的计划全被打乱,段灼收到消息之后,硬生生扛着三个阁主长老的围攻,举剑直逼老楼主。 然后, 一束寒光, 只见承影横刀,对上了段灼。 那个时候,段灼才知道,原来不夜城和老楼主的交易极其稳固,不夜城出来的刀无需考虑会不会叛主。 因为就像是驯服狮子老虎的鞭子一样,只需手握“玉身令”,刀剑自会听令。 四年情谊,比不上一块小玉令。 段灼的那五年,尽付东流水。 如果真的手握玉身令,可以拥有承影的话,段灼就算是强留,也会把承影留在他身边。 是爱也好,是恨也罢,往事总总,爱恨纠缠依然分不清了,段灼在那一战中伤了右臂,再也不能握剑了。 既然如此,段灼从来都不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承影的背叛就像是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硬生生从上面泼了一盆冷水下来,消灭了所有的憧憬和善语。 段灼做不到原谅,也不可能原谅,做不到放手,也不可能放手。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一直都是紧绷的,尖锐的,又带着疼痛的,只有在承影睡着的时候,段灼才能安静地看着承影的面容。 正如同此刻。 清晨的阳光直愣愣地射向了承影紧闭的眼帘。 承影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正经历着从梦境到现实的过渡,即将转醒。 就在这时刻,段灼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了那束光,让承影的眼眸再次藏在了一片柔和的阴影之中。 可挡了一会,段灼徒然生起了自己心软的气,硬是把手给撤下了。 “咚咚。” “咚咚咚。” 窗外响起敲门声。 段灼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先前抓了个壮丁,让汀兰去拿吃食。 他放轻了动作起身下床,也没整整齐齐的穿衣服,就披了件外衣,套了个靴子,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准备拿吃的。 “……” 床上,一直装睡的承影终于睁开眼睛,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滑过自己的眼帘,随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门口,落在了段灼的背影上。 却见段灼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人却根本就不是汀兰。 ——正是翠竹。 翠竹一看:“!!!” 两人面面相觑, 段灼的脸色却开始发黑了。 好啊好啊,这个闷石头,何时与旁人关系这么好了,居然都能上门来寻了! 翠竹现在也有些懵,嘴里茫然道:“楼、楼主……?” 来的分明是承影的屋子,为何楼主却会衣冠不整地从里面出来? 她有一瞬间是怀疑自己看错了或是出现了幻觉,但是下一刻,她马上打消了这个荒唐的想法,脑袋之中飞速运转,连忙想对策。 这下真是把翠竹给打了个猝不及防。 刚才给沈惊鸿送完请帖,其实翠竹还有个额外任务,就是美人计。 杜尧长老看似把翠竹捡了回来又抚养长大,实则不过是在为自己培养一件好用的工具罢了。 翠竹无力反抗、忍气吞声至今,现下正是反咬一口的大好时机。 先前细雨楼日月换新天,楼内也进行了一番大洗牌,杜尧长老凭借着多年的威望和声誉,愣是没被洗掉,依旧能作威作福。 可是翠竹却知道,杜尧长老心里的不满很大。 他自诩善毒,敢称第二,无人称第一,却被承影霸占了断命阁阁主之位,只能屈于人下,当个副阁主,实在是憋屈了好多年。 本以为这次洗牌,算计了一番承影之后,段灼和承影能反目成仇,没成想,结果承影还是断命阁阁主,完全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然翠竹也觉得很惊讶,但是,这次也给她创造了机会。 杜尧长老一击不中,就想再次算计,恰恰沈惊鸿此番借住细雨楼,杜尧长老又和医圣沈无崖从前称得上有几分交情,便想着拉拢沈惊鸿。 奈何,沈惊鸿这人,一不爱财,二不好色,满脑子就是行医救人,悬壶济世,看着是个软柿子,实则一点都不好拿捏。 为着这事,杜尧长老甚至都没心思紧密监视她了。 现在,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都要和老登撕破脸皮了,还管什么任务不任务,美人计不美人计的,都让那些狗东西见鬼去吧!通通见鬼去! 所以说,其实段灼还真是无端吃了个飞来横醋,翠竹这次,只是单纯来找承影寻求合作的。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盟友。 只要能抓住这次时机,不仅能让该死的老东西下地狱,说不定,她还能坐一坐断命阁副阁主的位子! 人活一口气,孤注一掷,这次要是成功,绝对解气! 可是,翠竹未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遇上了段灼聪从承影的屋门里开门走出来。 翠竹咬牙不甘, 难道老天爷这次也没有站在她这一边吗? 一看翠竹一脸的不敢言语,更加坐实了段灼的猜测,只见段灼脸色更糟,抱胸道: “翠竹?你来这做什么。” 眼看段灼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翠竹暗叫不好,连忙道:“不知楼主在此,翠竹贸然打扰,请楼主恕罪。” “知道打扰了,还不快滚?”段灼没好气地说,但尽管很气,却还是压低了声线。 翠竹一愣, 堂堂一楼之主,为何要故意压低声线说话,是生怕吵醒了谁…… 等一下!屋内是……? 灵光一闪,她猛然间反应过来,屋内不正是承影吗! 罢了罢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眼前这么大的机会就摆在她面前了,此时若不上,更待何时! 于是翠竹咬牙,心里一横,扑通一下就给段灼跪下了: “楼主恕罪,翠竹、翠竹有要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赴宴 晚上。 山下酒楼包厢。 沈惊鸿最终也还是来了。 他是个孤儿,若不是被师傅沈无崖捡了,只怕早就冻死在数九寒天之中了,师父对他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恩,恩情似海。 可是,沈惊鸿奉师命下山悬壶济世,前段时间回到医谷之中,却发现师父早已不告而别,从那以后,沈惊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师傅。 可是在请帖上写了, 杜尧长老或许知道医圣的去向。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是沈惊鸿不想放弃任何的可能性。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缓缓步入包厢之内,门扉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室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目光扫过,只见众人或坐或立,笑语盈盈,气氛热烈而又不失雅致。 杜尧长老坐于主位之上,应当是已经喝酒了,满面红光,那缕银白的胡须随着他的笑声颤动。 “贤侄,你可算来了!” 杜尧长老的声音洪亮。 沈惊鸿宠辱不惊,拱手行礼,步伐稳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杜尧长老,您太过客气了,惊鸿何德何能,能得您如此厚待。” 沈惊鸿的声音温和而谦逊。 他落座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只见包厢内装饰得既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众人觥筹交错。 在座的宾客中,既有他熟悉的细雨楼长老,他们或点头微笑,或举杯示意;也有几张陌生的面孔,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沈惊鸿心中暗想,今日这场聚会,定是非同小可。 杜尧长老大笑:“快来!为贤侄倒酒!” 随着沈惊鸿的入座,几位身着华丽服饰、面容娇美的舞女轻盈地穿梭于席间,她们手持酒壶,动作娴熟地为每位宾客斟酒,同时还不忘以眼神添了暧昧与风情。 沈惊鸿的桌上也不例外,几位漂亮的舞女围着他,轻启朱唇,细语柔声,巧手翻飞,布置菜肴。 “这位公子,” 领头的舞女朝着沈惊鸿娇笑, “您喜欢什么酒?让妾来为您倒些酒罢。” 因为凑的太近,那女子身上的熏香味一下子就传到了沈惊鸿的鼻尖,浓的有些让人不适,沈惊鸿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接下那舞女递来的酒杯道谢。 “多谢,但是这杯酒已经够了。” 那舞女一愣。 不过,在这儿讨生活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看人脸色就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那几个舞女见沈惊鸿当真是不近女色,便也不再纠缠,安安静静的退到身后去了。 反正酒已经倒了。 第18章 “沈兄,竟也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沈惊鸿一听声音就认出了何不归。 只见包厢门扉的轻启轻合,何不归洒脱不羁地笑着,踏着轻盈的步伐,手中轻摇着绘有山水图案的折扇,步伐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却又不失文雅,猝不及防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他的眼神在扫过包厢内的众人时,最终定格在了沈惊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随即,他转向坐在主位的杜尧长老,拱手行礼,言语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诶哟!杜尧长老,真是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这样吧,我先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杜尧长老的眼神微闪,脸上还是挂上了笑呵呵的笑意,像一个老狐狸一样,但笑不语。 言罢,何不归并未急于落座,而是径直走向沈惊鸿。到达沈惊鸿身旁时,他毫不客气地挤开了原本的空位,非要紧挨着坐下。 沈惊鸿:…… 却见何不归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那只酒杯——刚才舞女给沈惊鸿倒的酒——何不归轻轻摇晃酒杯,让酒液在杯中旋转,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随后一仰头,酒杯空了。 何不归仰头笑: “喝酒嘛,一饮而尽才算是爽快!” 一杯饮尽,他似乎意犹未尽,又连续为自己倒了两杯酒。 杜尧长老见状,调侃道:“碎金阁主如此贪杯,等会儿可别醉得站都站不起来。” 何不归挑眉: “哎哟,杜尧长老这话说的,恐怕是不知道,何某从小到大就没醉过,更何况,没想到在今日这儿也能见到沈兄,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说着,何不归朝着沈惊鸿笑了笑。 沈惊鸿压低声音,对着何不归问: “你为什么来了?” 何不归笑着说:“凑热闹嘛,谁不喜欢,反正不是我出酒钱,随便喝。” —— 与此同时, 酒楼外面。 这个小镇上的酒楼背山面水,倒是极其讲究风水布局。 在这座依山而筑的酒楼旁,夜色仿佛被泼洒了最深沉的墨汁,将一切细节悄然吞噬,只留下点点星光与远处灯。 酒楼的一侧,紧贴着那峭壁如削的山体,两者之间的缝隙原本狭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岁月下,被风雨侵蚀,石破天惊般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 但是山体之上又几乎密密麻麻的,遍布着一层滑的青苔。 根本就不能攀登。 酒楼的正面,则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景象,一排排哨岗,密密麻麻地排列隐藏在黑暗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脱他们的监视。 想要从正面悄无声息地接近,无异于白日做梦,难如登天。 然而, 在这无边的夜色掩护下,一个身影却如同鬼魅般穿梭于酒楼与山壁之间。 无杀以一种近乎隐秘的方式,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难以察觉。 月光稀薄,仅能提供微弱的照明。 但这对于无杀而言,已足够他在这近乎垂直的峭壁间精准的攀爬。 他的双手虽然布满细碎的疤痕,但是指尖灵活而有力,每一次触碰到岩石的缝隙或凸起的棱角,都能迅速找到最佳的支撑点,能够在这光滑的壁面上找到立足之地。 “呼呼”风声。 还有“树叶”沙沙的声音。 随着身体的移动,无杀的呼吸节奏与心跳几乎同步,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状态。 目光锐利如鹰。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也能精准地捕捉到前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无论是岩石的纹理,还是远处隐约的风声,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蹬踏之时大腿肌肉在紧绷中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小腿则如同弹簧般,在每一次跳跃中都将他推向更高的位置。 这些动作看似轻松,实则异常考验精准,但凡一个失足,那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却见前方的通过空间格外的狭小。 无杀在半空之中停顿了一下。 在转身的瞬间,无杀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完成了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与犹豫。 他的动作流畅而连贯,就如同螳螂捕食时那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无比精准。 随着无杀不断向上攀爬,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忽隐忽现,宛如夜色中的一抹幽灵,悄然无声地穿梭于峭壁之间。 顶楼! 无杀迅速伸出右手,准确无误地攀住了顶楼屋檐边缘那略显粗糙的青砖,指尖用力,青筋隐现,他借助这一瞬间的支撑,腰部猛地一拧,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弹簧弹起,侧身一转,就爬上了酒楼顶。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而这一切,对于那些在哨岗上严阵以待的守卫而言,却根本就一无所知,他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警惕与守望之中,对无杀的行动浑然不觉。 酒楼内。 已然酒过三巡,沈惊鸿后来换了个杯子,也喝了两口酒,而何不归分明喝了有药的酒,但是到现在为止,一点反应都没有,面色如常。 主座之上,杜尧长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们两个这边,那浑浊的眼睛里暗藏几分算计。 他大概猜得到沈惊鸿一定会赴宴,因为他手里有着沈无崖的消息,但是他没有想到,何不归竟然会来。 何不归这个人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虽然沈惊鸿就已经很难搞了,不过何不归这个人其实更危险。 突然间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细雨楼里面,还稳坐了碎金阁阁主的位置,一下子就青云直上,深得段灼青睐。 而且这个人,从前如何,前尘往事,是怎么查都查不到。 真是奇怪的很,就好像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一样,身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估摸着那张脸皮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威胁 不过既然来了,就证明,还是有说服的余地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杜尧长老就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毫不动摇的人。 思及此处,杜尧长老起身,端着酒杯来到了沈惊鸿面前,就长辈对晚辈来说,这个举动已然是给足了沈惊鸿脸面。 只见杜尧长老先是动之以情地说道: “贤侄啊,说起来我与你师父,从前很是要好,志趣相投,一起谈论药术,是药三分毒,是毒亦三分药,实在是渊源很深啊。” 这话是真是假沈惊鸿不知道,不过他简单明了地问: “不知,长老可知道师傅现下的消息?” 杜尧长老也不藏着掖着,要钓鱼自然要放饵料,直言道: “前两天还听说,有人在不夜城看到了你师傅。” “话说那不夜城真是无恶不作,竟然还对你师父下手了,不知你师傅在那边又是受了多少的苦楚,可叹啊,可叹,真是叫人心焦着急。” 又是不夜城。 沈惊鸿暗自思索。 看来一切都绕不开不夜城。 不过,他的师傅一向不喜欢那些是非之地,又怎么突然间会去不夜城呢? “贤侄也不必太担心,你师傅的下落,我同你一样很担心,必然会出力寻找,不过,贤侄大抵不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的原因啊,是因为楼里出了个叛徒。” 杜尧长老冷声道, “一个来自不夜城的叛徒。” 此时,坐在对面的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大汉,粗声粗气地说道: “是啊,那承影打从来细雨楼之后,真是祸事不断,又是叛乱,又是围楼,照老子看来,咱们新老楼主反目成仇,未必没有他的挑唆!” 这汉子是细雨楼之中的分舵主。 本来日子是过得风生水起的,但是细雨楼换了段灼做主人之后,承影便着手肃清了一切靠私底下交情而交接的任务,着实宰了他一顿油水,让这个汉字好生记恨。 汉子心想,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新楼主段灼看似不待见承影,实际上却将整个断命阁都交付给了这么一个可疑之人,半点都不通情达理。 何不归在一旁,直接就抓起一把瓜子就开始嗑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们演戏,悠哉悠哉的,好不悠闲。 他随口附和道:“啊对对对。” 沈惊鸿:…… 杜尧长老皱眉看了一眼那边完全格格不入的何不归,心中觉得十分棘手。 这何不归看起来就吊儿郎当的,像是个反骨,但是又没有那么反,真是横也可以竖也可以,这种人最是难搞。 不过柿子还是先挑软的捏,他转而看向沈惊鸿道: “贤侄啊,我知道,你同咱们现在的阁主,旧时有几分情义在,只是……你恐怕不知,那日攻楼,情势何其险峻,承影那叛徒,暴起杀了十四卫中的十一人,又朝着楼主挥剑,如今再看,真是个墙头草,真是谁上位就跟谁混。” 第19章 刚才那个大汉拍了拍胸脯,接话题道: “是啊,咱们这帮人可都是攻楼的时候,跟着楼主刀枪剑雨里面拼出来的,结果如今那个叛徒却稳坐高位,反倒叫我们被埋没了——这世间竟然有如此不公平的道理,老子不服!” “这两天咱们又和蛇匪帮对上了,谁不知道蛇匪帮背后就是不夜城撑腰,那帮兔崽子们才敢如此嚣张,偏偏承影那个懦夫,半个字都不吭声,要是老子直接拿刀冲上去跟他们拼一番!” 这大汉声音洪亮,身材又魁梧,跺跺脚仿佛连桌子都要震两下,这么大嗓门回荡在室内,真是想让人捂耳朵。 说的比唱的都精彩, 那大汉看着粗犷豪放,没想到竟然还有几分演绎的天赋,愣是把简单的事情给说的天花乱坠。 一旁嗑瓜子正磕得起劲的何不归,非常捧场地鼓掌说:“啊对对对。” 沈惊鸿:沉默。 见状,杜尧长老也并不感到生气,只是笑了一下,伸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 “贤侄啊,我知道你初入江湖,不过看得出来必然是个有雄心大志的人,你若是愿意,老夫可举荐你入细雨楼,多的是人马为你所调用,到时候,莫说是寻你师傅了,哪怕是寻个什么藏宝图出来都手到擒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都暗示到这种程度了,但凡是个识相的聪明人,都不会装作听不懂的。 偏偏沈惊鸿一下子就拍开了杜尧长老长满皱纹的手。 他站起身,临危不惧地和杜尧长老对视道: “细雨阁的是是非非,自当交由楼主定夺,恐怕要让长老失望了,沈某人微言轻,于这等事上并无用处。” 这话的意思就是婉拒了。 闻言,杜尧长老阴笑,扯了扯嘴角: “人微言轻?贤侄真是过于自谦了,不过恐怕还没有看清事实呢。 什么楼主不楼主的,这等糊涂的楼主,不要也罢!被区区一个不夜城的叛徒拿捏在手里,还自以为威风八面了不起的很,真是拿出去都嫌丢脸,还叫我们兄弟们如何抬得起头呢?” 杜尧长老嗤笑了一声。 那一旁的汉子一下子就噌的站了起来,那么大的块头站在那儿,魁梧的很,凶神恶煞压迫感十足,好似恶兽一样盯着沈惊鸿。 这下真是图穷匕见。 沈惊鸿不慌不乱地、直视杜尧长老说: “若是长老当真有怨言,何不去楼主门前说,聚在这算什么本事?” 他这声音不大,却好似惊雷入水般将满座炸起一锅热油,这愣是一开口就将在座的所有人都骂了进去。 若说刚才单单是演的精彩,如今就是真精彩了,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色,各顶各的精彩。 沈惊鸿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每一个人脸色都不大好,乍一眼看过去个个脸色都很阴沉,又阴沉又尴尬,仿佛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一样。 何不归挑眉,差点不厚道的笑出声来,不过好歹是忍住了。 他将在场的状况尽收眼底,他的桌前,已经是一大把被他嗑完的瓜子壳,堆成一个小山,还不断的有增高的趋势。 四下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随即马上是炸锅一般的愤怒。 “你!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话?” “真是胆大包天,毛都没长齐,就敢在这里说胡话,怕不是酒喝了好几坛吧!” “老子倒要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本事!” “瞧这一拳都能揍上西天的家伙,还在这儿站着不腰疼的说大话,真不知是不是阎王爷给你的胆子!” “小兔崽子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杜尧长老冷哼一声,“你以为知道了这些,还能活着出去吗?” 状况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什么和蔼可亲的皮都撕破了。 杜尧长老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五指成爪,杀气腾腾,即刻就攻向沈惊鸿: “如果不能是盟友,那你就只能是尸体!” “放心,只需将你杀了,将你的人皮剥下来,再用作人皮面具,戴上之后保证谁也认不出来,不会惊动任何人!” 杜尧长老善毒,但那些奇门技巧也懂上几分,更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的江湖好友之中,自然有人深知如何制作让人根本分辨不出来的人品面具。 只见杜尧长老直接杀气腾腾,攻势冲击而来。 沈惊鸿并不是专攻武艺,但他有胆量敢当场挑衅,是因为,何不归八成会出手。 都表现的如此明显了,沈惊鸿自然看得出来,何不归自有他的目的,不会让自己如此轻易的死,更何况,来之前,沈惊鸿已经告知了段灼。 所以,当下的把握就算没有十成,也足足有七八成。 电光火石之际,杜尧长老的身形如同鬼魅,五指猛然聚拢,化作锐利的鹰爪,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恶狠狠地抓向沈惊鸿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空气中仿佛都凝固了一瞬,沈惊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有把握是一回事,可当真到了这一刻,到底还是有些心悸的,不过沈惊鸿一向善于管理脸上的表情,并不露半丝的怯意。 ——眼看毒爪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突兀的声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块破碎的瓦片如同刀片一样自窗外快速飞进,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杜尧长老的手腕。 “砰!” “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杜尧长老的动作瞬间受阻,那原本势在必得的一爪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收回了攻势,身形也因此踉跄了几步,堪堪才能站定。 “是谁!”杜尧长老勃然大怒,眉眼之间冲上无边的杀气。 紧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自窗外如猎豹般跃入,身形在空中巧妙地翻转,双脚在窗户边缘轻轻一蹬,借势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这里, ——正是无杀。 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稳稳地落在了沈惊鸿的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无杀!?”见到无杀,沈惊鸿大惊,“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分明没有告诉无杀啊! 现在显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此刻的无杀,全身紧绷,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他手中的短刀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凌厉的破风声,直逼杜尧长老而去。 杜尧长老冷笑道:“竖子,来战!” 两人之间的交锋瞬间变得激烈而残酷,刀光剑影中,每一次碰撞都仿佛能撕裂空气,激起一阵阵激荡的气流。 无杀从来学的都是如何将人置于死地的招式,自然不会留半分的情面,攻势如狂风骤雨般猛烈,招招致命,不给杜尧长老丝毫喘息之机。 而杜尧长老虽惊不乱,凭借着深厚的修为,硬生生打出了几分老当益壮的气势来。他的招式又毒又辣,专门挑人最孱弱的地方打,不是当真被他打中,怕是不死也要去半层皮,更不用说,那毒爪更是有剧毒加持。 一边打斗,一边杜尧长老嘴上还不饶人: “真是不知哪儿跳出来的猎狗,便是如此来着宴席做客的,好没有礼,看来是你的主人没有教好你!” 以无杀的那个性子,能动手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他脸色沉静又煞气凛冽,一把短刀在手,极其善于近攻,好似半空中闪过的寸寸寒丝,杜尧长老但凡迟疑一瞬,都会被连人带骨的割开。 打斗之剧烈,那刚才还夸夸其谈的大汉,甚至都缩在座位之中,不敢上前,更不用说参与这场他几乎不能够看得清两人动作的打斗了。 沈惊鸿看得更是着急,要知道无杀本就有伤在身——他甚至不知无杀到底是如何悄无声息的就爬上这酒楼的最高层的。 况且临走之前,沈惊鸿特地没有告诉无杀,就是担心无杀身上的伤势,又生怕无杀为自己冒险。 如今眼下这情况,当真是他担心的事情全发生了。 何不归凑上来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 “从前居然看不出来,无杀兄这下手是真狠啊,招招致命,招招杀人,不愧是不夜城教出来的,当得起是一把好刀了。” 沈惊鸿只是皱眉,目光紧紧的锁在前面打斗的两人身上,不发一言。 见状,何不归笑了笑:“沈兄别担心,看来这杜尧长老并不是无杀兄的对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杀和杜尧长老之间的打斗越发焦灼,气氛如同被无形之手不断拧紧的弦,无杀的攻势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如同怒海狂潮,一浪高过一浪,愈发显得不可阻挡。 就好像是雪原之上,被抢了食物的雪狼一般愤怒,杀意毕露。 “噼里啪啦!” 桌椅被两人的打斗掀翻,陶瓷做的碗筷砸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碎片四溅。 只见无杀身形灵动,快若闪电,每一次出拳、踢腿都精准至极,力量中蕴含着无尽的锋芒。以快制快,以力克力,在这生死较量中占据上风。 第20章 杜尧长老心里一惊,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低估了对手。 第18章 护主 在一连串密不透风的攻击之后,无杀瞅准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身形暴起,如同猎豹扑向猎物,一脚狠狠踹向杜尧长老的胸口。 一看就是用了全力。 不好! 杜尧长老见状,面色凝重,深知这一击非同小可。他连忙调动体内所有真气,双臂迅速交叉护在胸前,形成一道坚实的防线,企图抵挡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然而,即便如此,当那沉重的一脚落在他的双臂之上时,依然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这一击之下,杜尧长老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自双臂传来,瞬间传遍全身,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隐隐作痛。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两步,脚下的地面也因此而微微震动,显露出这一击的惊人威力。 周围观战的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自惊叹无杀的实力之强,原来不夜城的刀,出鞘之时竟如此锋利。 一旁的何不归,若有所思的眼神,不断地落在沈惊鸿和无杀两人之间来回, 他刚才其实已经起身准备护下沈惊鸿了。 毕竟他想知道的事情还没有知道呢,可不能让沈惊鸿就这么死了——没想到无杀竟来的这般快、这般巧。 不过,只怕是想取胜,可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杜尧长老被无杀逼退,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情,反而显得游刃有余,阴沉沉的,他收了势,笑道: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不出我所料,果然来了。” 无杀冷漠地看着杜尧长老,并没有回答,反而接着摆出攻击的姿态,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刀一样锋利。 却听杜尧长老笑呵呵道: “真是打瞌睡送枕头,现在也不必担心由谁来背锅了,就有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来背锅最合适不过。” 听这语气,沈惊鸿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他仔仔细细的打量杜尧长老。 杜尧长老却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浑身漆黑的小玉牌,玉牌并不算保存的很好,反而有些磕碰和裂痕,上面赫然刻着“无杀”两个字。 一个看不出什么门道的小玉牌。 沈惊鸿心下觉得疑惑。 何不归却知道这是什么。 ——玉身令。 不夜城培养刀剑就像训狗一样,在刀剑并没有攻击力的时候便会为其套上枷锁,而这玉身令就是最好的枷锁。 驯兽的人会很有经验, 如果在猛兽小的时候为其套上绳索,再用木桩钉于地面,能力尚小的猛兽并没有反抗的力量,无法扯断绳索或是拉出木桩,只能被困在这一小方天地里面, 于是夜以继日,哪怕猛兽成长的足够有杀伤力之后,它仍然会被轻而易举的困在这里。 分明一用力就可以扯断的绳索,一张嘴就可以咬开的木桩,在猛兽心中,却好像这世上最坚固的锁链和最无法逃脱的牢笼。 一辈子都逃不开。 玉身令也正是如此。 杜尧手持无杀的玉身令,阴狠一笑:“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那枚看似平凡无奇、通体被夜色深深浸染的小玉牌, 在无杀眼中,却仿佛承载了世间最沉重的秘密与不可名状的恐怖,在无杀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 无杀的瞳孔骤然收缩,骤然失去了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的肌肉在衣衫下紧绷如弦,每一寸肌肤都透露着对未知的极度戒备与恐惧。 这种恐惧,超越了任何他曾经面对过的生死考验,它源自于本能深处的颤抖。 沈惊鸿猛地皱眉,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无杀这个模样。 “无杀?无杀?” 无杀并没有回答。 第一次,无杀没有回应沈惊鸿。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沉重。 疼痛并非来自□□的直接伤害,而是是对过往记忆的深刻绝望挣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刻,无杀再次回到了他本以为已经逃出的深渊。 如同附骨之疽,永远都不会放过他。 “无杀!” 沈惊鸿越发着急,他伸手去扯无杀的衣袖。 只见无杀身形僵立,双眼圆睁,仿佛被某种突如其来内心的激烈挣扎紧紧束缚,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被沈惊鸿一扯,他手中的劲道不自觉地松懈,那柄紧握的短刀,此刻却如同失去了依托的落叶,滑脱了他的掌心,最终“当啷”一声,清脆而响亮地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杜尧长老见状,如同老狐狸一样,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就猜到了,沈惊鸿捡的这一条护食的狗,肯定会像闻到肉味一样紧紧的跟过来, 虽说棘手,不过却也有可乘之机——不夜城出来的刀,最大的束缚、软肋,就是玉身令。 那时的承影因此中招,如今的无杀也逃不掉! 万籁俱寂之中,杜尧长老的暴喝犹如晴天霹雳,骤然划破夜的寂静: “无杀!还愣着做什么,杀了沈惊鸿!” 此一言过后,沈惊鸿的身影在无杀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变得朦胧,仿佛是命运的无常在眼前缓缓铺展。 无杀的身体本能地紧绷,手指微微颤抖,想要遵从命令,但内心深处那脆弱的理智却如即将崩断的弓弦,拼尽全力维系着最后的清明,不愿让双手伤害沈惊鸿。 这极端的内心挣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最终,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之下,无杀猛然间喷出一口鲜血——竟然是心神俱颤之下,心血逆行,这才吐了一口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惊鸿行动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中迷针疾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刺中了无杀的要穴。 异常轻微的“噗”的一声,迷针入体,刺入无杀面向着沈惊鸿的、毫无防备的后颈。 无杀的身体一软,终是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缓缓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沈惊鸿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将无杀紧紧抱入怀中,眼中闪过一抹紧张的神色。 此刻真是明招不行,只能行暗招。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对无杀出手下针,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一看无杀的状态就不太对。 杜尧长老见状,脸色铁青,怒不可遏,骂道: “真是废物!” 言罢,他身形暴起,五指弯曲成爪,携带凌厉的劲风,直取沈惊鸿要害,誓要将沈惊鸿当场杀死在这里。 然而,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犹如鬼魅般闪来,何不归手持一把精致的骨扇,扇面轻展,行云流水般挡住了杜尧长老的致命一击。 骨扇与毒爪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火花四溅,两人的气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下一刻,两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分开。 “何不归!你这是什么意思!”站稳之后,杜尧长老怒吼。 “诶哟哟,都一把年纪了,咋还着急眼上了?” 何不归的声音永远都这么不正经,他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中扇,护在沈惊鸿和无杀身前, “好端端的,喝酒便喝酒,吃肉便吃肉,做什么非要取人性命,” “杜尧长老也太过小气量,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呀,这长老肚里,怕是连根针都放不下了。” 杜尧长老闻言,冷声:“你也找死!都给我上!” 他转头扫向一旁虎视眈眈的众人,来参加这个宴会的人,本来就是想要反派细雨楼的,各人有各人的利益相连,现在同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有道理不出手。 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何不归挑眉: “要上便一起上吧,省得说我欺负你们这一群糟老头!” 沈惊鸿抱紧了怀中昏迷的无杀,昏黄的光线下,他紧蹙的眉宇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将无杀紧紧揽入怀中。 他的眼神冷冽,穿透混乱的喧嚣,直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没有丝毫的畏惧与动摇。 就在这紧要关头,窗外夜色浓重,突然之间,一阵尖锐而悠长的鹰唳划破长空。 听到这个声音,沈惊鸿猛然松了一口气。 第19章 收尾 几乎在同一瞬间,窗户在强大的力量下轰然破碎,一群身着青衫、动作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涌入屋内,他们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瞬间与室内的人交缠。 青衣人的配合默契无间,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而致命。 “沈惊鸿!你怎么样?” 段灼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划破夜色,紧随其后的承影身姿利落,两人一前一后,轻盈地跃过破碎的窗棂,稳稳地落在了沈惊鸿与无杀的身旁。 第21章 沈惊鸿舒了一口气,抱着昏迷的无杀摇了摇头, “没事,你们来得正好。” 房间内气氛骤然紧张,烛火摇曳,似乎连空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凝固。 杜尧长老的脸色由凝重转为铁青,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培养的局,竟会在今日被反戈一击。 趁着此刻混乱,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他迅速调整身形,企图利用对环境的熟悉找到逃脱的缝隙,只见他快速摸索到窗户边,翻身便想走。 可是就在他靠近窗户的时候,却从那个窗外骤然打出一鞭子,一声娇喝: “老东西,还敢跑!” 只见翠竹闪身而入,她一身青衣,手上握着绿色的竹节鞭, 那双眼眸平日里妩媚动人,此刻却杀气十足,她略带嘲讽地笑道: “老东西,你这副阁主的位置,坐了这般久,铁打的一般,如今也该换换人坐了。” 一见如此情况,杜尧长老是何等人精,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被信任的翠竹背叛了,他怒斥: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当初是谁把你捡回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还教你习武,是我!” 闻言,翠竹十分无语地掏了掏耳朵,一种不屑的神似看着杜尧长老: “说句实话,老东西你何时把我当人看过,为你那阴沟里老鼠一般的野心铺路,这种事情我已经受够了!” “以前总感觉应当对你感恩戴德,不过我现在想想看,你这种挟恩图报的货色,留在这世上,不知还会祸害多少人,还是死了的好!” 翠竹的出现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杜尧长老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那绿色竹节鞭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灵活而致命,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杜尧长老而去。 “哼,贱蹄子,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杜尧长老冷哼一声,体内真气涌动,衣衫无风自动,显然已是将毕生修为凝聚于掌,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翠竹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东西,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打。” 言罢,她身形暴起,竹节鞭化作一道道绿色的幻影,将杜尧长老团团围住,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房间内,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劲气涟漪。 杜尧长老虽极其富有经验,但在翠竹毫不留情的攻势下,也逐渐显露出疲态。 他心中暗自懊悔,自己一生机关算尽,最终却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住手!你难道当真半点旧情不念,是我收养了你,将你从冰天雪地之中带回来!” 杜尧长老终于忍不住求饶,但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不甘与傲慢。 翠竹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你以为我还会稀罕听这些吗?这话我从小听到大,现在再听,我就要吐了。” 说着,她攻势更猛。 最终,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杜尧长老的毒爪被翠竹的竹节鞭击中,而他本人也在这重重一击下,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翠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竹节鞭如灵蛇出洞,挥舞之间有极其不起眼的粉末扑向杜尧长老。 下一秒,杜尧长老凄厉的大叫一声,眼睛被粉末扫到,一阵剧痛,他捂着眼睛无能狂怒: “你!贱人!你敢用毒!” 见状,翠竹挑眉一笑: “老不死的东西,你自诩用毒天下第一!今日瞧瞧看,你那点伎俩,也不过如此!” 那毒粉,无色无味,却在瞬息间穿透了杜尧长老严密的防守,沾入了他的双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然袭来,杜尧长老试图凝聚内力抵抗,但毒性的猛烈超乎想象。 败局已定。 看见自己已经得手,翠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逼近了失去反抗能力的杜尧长老。 没有丝毫犹豫,翠竹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杜尧长老的身后,一只脚稳稳地踩住了他的脊背,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啊!!!”杜尧长老凄厉地叫喊了一声。 只见翠竹的双手迅速探出,如同闪电般抓住了杜尧长老的四肢,用力一扯,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骨骼断裂声,杜尧长老的四肢竟被她硬生生地扯断了。 同时,杜尧长老身上属于无杀的玉身令一下子掉落在地,何不归眼尖地瞧见了,连忙伸手捡了起来。 “诶哟,可不能给摔碎了。” 他摇摇头。 不夜城之中,训练刀刃用的玉身令,其实每一个都不太一样,用不同的玉石做成,颜色大小形状都不太一样,很好分别。 现在何不归手里握着无杀的玉身令是黑色的,如同浓墨一样。 但是当年,何不归抢来的第一块玉身令,是血红色的,艳丽无比,偏偏又带着一点蛊惑人心,就像那个人一样。 所以说,拿了玉身令又能如何呢? 到头来,他与那个人之间的结局,也不过是相忘于江湖。 所有强求皆是不得。 到头来,也还是当胸一剑,从前种种,说来也尽是遗憾,不必再提。 风波终是在这寂静的夜晚画上了暂时的句点。 杜尧长老被擒,参与这次聚会的人一个个被逐一控制,场面一片狼藉。 暂且以这作为收尾。 后面赶到的汀兰逐一接手,把人押去地牢里面关着。 四家都忙乱的很。 暂且无人关注到沈惊鸿这边,沈惊鸿看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无杀抱起。无杀生的比沈惊鸿高上一些,过体重却并不是很重,更何况沈惊鸿也并非是文质彬彬、弱不禁风,习武也是习武的,只是造诣不高而已,力气自然是有的,抱起一个成年男性绰绰有余。 “无杀?无杀?” 沈惊鸿唤了两声,但是无杀并没有反应。 ——看来这药的效果有点太好了。 只见无杀的面容苍白,哪怕是昏迷之中依旧眉宇间紧锁,但在沈惊鸿温柔的怀抱中,似乎连紧锁的眉稍微放松了几分。 沈惊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了细雨楼,将无杀安置在自己的屋内。 从刚才一出来,沈惊鸿就可以闻到无杀身上非常明显的血腥味,这段时间真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接着一浪,实在叫人难以休息,无杀的伤也是反复的崩裂。 叹了口气,沈惊鸿无奈又心疼地替昏迷不醒的无杀处理伤口。 “我当真是无意叫你来的,本是个伤患,外面那么多岗哨,真不知你是如何上了酒楼。” 沈惊鸿轻声道。 虽然知道无杀听不见,但是他还是继续说。 “这下好了,我又欠了你一回,这越欠越多,不知何日才能还清。”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释然道:“也罢也罢。” 屋内,昏黄的烛光摇曳,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沈惊鸿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的绷带,他之前去补货了。 转头看见无杀双眸紧闭,平日里那仿佛能冻结一切寒冷的神色,此刻却隐匿于昏黄烛光之中,显露出一种难得的脆弱与无助,无杀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沈惊鸿有些愣了愣。 心跳停了一瞬。 有点想去拨弄一下无杀长长的睫毛。 下一秒,沈惊鸿对自己摇摇头,真不知这一天天的自己在想什么。 他轻轻解开缠绕在无杀身上的绷带,那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随着绷带的脱落,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逐渐显露,旧伤未愈之处又添新伤,交错纵横。 一看见便叫沈惊鸿的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特别留意到无杀的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深浅不一,更像是攀爬、摩擦留下的痕迹。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手,目光轻轻的扫过那些伤痕,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会加重无杀的伤痛。 接下来就是非常熟练的上药下针和重新缠绷带。 处理妥当后,沈惊鸿替无杀将被子盖在身上,便站起身来,目光温和地扫过房间,确认无误后,他缓缓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阵夜风拂面而来,让他不禁微微一顿。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中,他的视线落在了门框旁的一个不请自来的身影上——何不归正懒懒散散地靠在那里。 第20章 妙手 何不归一袭宽松的锦衣,既洒脱又随性,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一块小巧精致的玉牌正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抛着玩儿呢。 “哟,沈兄终于出来了。” 沈惊鸿见状,微微欠身,声音诚挚:“今日之事,多亏不归兄及时援手,沈某在此郑重道谢。” 第22章 何不归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他收起手中的玉牌,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惊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兄此言差矣,咱们之间何须如此客气?直接叫我名字便好,显得亲近些。” 沈惊鸿闻言,思索一番之后,他点了点头: “那便多谢不归兄出手相救。此情此恩,沈某铭记于心。” “小事一桩罢了,沈兄不必放在心上,这个给沈兄。” 何不归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深意,他轻轻一掷,玉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惊鸿连忙伸手接住,指尖传来阵阵凉意,仿佛能穿透肌肤,直达心底。他低头凝视着这枚玉身令,上面赫然雕刻着“无杀”二字。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何不归意味深长地说: “我来这儿等你,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是要把这东西给你。 这是玉身令,不夜城出来的每一把刀都必须听命于自己的玉身令,就像套在狗脖子上的项圈一样,非常的好用,你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你叫他去死,他甚至都不会独活。” 沈惊鸿皱眉:“玉身令?” 见沈惊鸿犹疑,何不归解释道: “真的非常好用,给你举个例子吧, 先前细雨楼遭逢大变动的时候,前任细雨楼楼主,便是用这玉身令叫承影对段兄出手,段兄被拖住之后又被那老楼主偷袭,这才伤了右臂,不过好在最后还是赢了。” 只见何不归一下子拔出腰间的扇子,摇了摇,动作悠然自得,颇有说书人的风范。 “想来,这又叫段兄怎能不伤心呢? 听说段兄与承影相识五年,却抵不过这区区的一小块玉牌,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怜,还赔上了一个右臂,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不归还在那边兀自惋惜的时候,沈惊鸿已经把玉牌妥贴的收好放在怀里了,沈惊鸿看了一眼何不归,道: “也并非无可挽回。” “什么?”何不归不明所以。 “段兄的手,其实还有救。” 沈惊鸿简明扼要地说。 之前他去找段灼讲明杜尧长老的事情,顺便还帮段灼看了一下右臂,情况非常不好,又拖了这么久,确实是很棘手,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救治的办法。 这下何不归真的是惊讶了,他挑眉看着沈惊鸿道: “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医圣传人,先前医者来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说没救了,要不就说药石罔顾,谁能想到你这儿居然还能起死回生,妙手回春啊沈兄。” ———— 沈惊鸿去找段灼的时候,段灼已经回到了细雨楼内,正在屋里,坐在桌子边上的椅子上等沈惊鸿。 承影安安静静的侍立在一旁。 虽说不明显,但是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来,承影的神色分明有些怔然。 听到沈惊鸿说段灼的右臂还有救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是震惊的,段灼甚至还以为沈惊鸿在开玩笑。 不过沈惊鸿从来都不开这种玩笑。 救是能救,只是有些风险而已。 沈惊鸿坐在段灼身旁的椅子上,仔细地检查着那受伤的右臂。 “你右臂的筋骨尽断,虽说情况不容乐观,但也并非全然无救,我要替你拨开筋骨,重新缝合,乃常人无法忍受之痛,且我的把握也只有五成而已,要与不要,全由你自己决定。” 此刻,门扉轻启,汀兰手中稳稳托着一盘刚经过高温蒸熏泛着微微热气的刀具和剪刀、银针进来了,她的眼神在触及那些冰冷器具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不忍。 她嗫嚅道:“沈先生,这法子……是否太过激进了?” 沈惊鸿摇摇头。 段灼闻言,却笑了笑: “果然,医谷之名,非虚传也,法有奇正之分,虽然有风险,但是总比没有一点希望的好。” 他的语气平静而有力。 沈惊鸿轻轻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当全力以赴。” 随后,沈惊鸿转向汀兰,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汀兰姑娘,你且按照我的吩咐,多备几盏灯来,确保室内明亮无碍。之后,你们便暂且退下吧。” 汀兰闻言,虽有万般担忧,却也只能默默应允,依言而行。 她迅速点亮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顿时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温暖而明亮。随后,她轻轻合上门扉,退出了房间。 汀兰出去了,可是承影却没有动。 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身影,却仿佛被定身术束缚,一动未动,那执拗的模样,让人看了头疼。 段灼见状却笑了出来: “怎么,舍不得走,觉得心有愧疚?还是说,你想看看我的皮肉是如何被割开的?” 承影一惊,一下子就跪下了,膝盖重重的砸在地上,他头低得很低,脊梁也弯了下去: “楼主,是承影之错。” 段灼最讨厌承影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冷笑一声,用左手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牌——是一块藏色的玉牌。 赫然就是承影的玉身令。 段灼冷声道: “我现在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承影在听到段灼的话之后,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随即低下了头,脸上的神情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他的双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即将溢出的情绪,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头。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承影低声乞求:“楼主……” 一切皆是他的错,他恨不得以己身代。 段灼现在却已经不吃他这套了,只道:“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从一开始,段灼最看不惯的就是承影这一副落水狗的模样,分明就是个白眼狼。 闻言,承影终于还是熄灭了眼中的光亮,起身出去了。 ———— 沈惊鸿屋内。 并未点灯,只余下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 无杀醒来时,四周空无一人。 无垠的黑暗与自身内心深处的恐惧交相袭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从噩梦之中惊醒。 梦里,梦里他根本就没有控制住自己,在梦里,他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沈惊鸿,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憎恨与厌恶。 再不见平日里的温和。 一时之间,无杀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或者,只是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最深最深的恐惧而已。 至今为止,无杀并不是没有犯过错,那么多任务排下来,总有那么一两个是完成不了的,可是无杀却从未如此因为错误而惶恐过。 在从前,不论是不夜城,还是在旧主手底下,犯了错是很严重的事情,但是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说到底,不过也就是一顿罚罢了,熬得过去就接着领任务,熬不过去便死在牢里。 用不着惶恐,也没有必要惶恐。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不一样。 无杀猛地掀开被子,有些失神地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连鞋袜都没穿。 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与无助,就像是迷失在茫茫夜色中的人。 那双曾经冷冽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惊恐与自责。 现在该做什么呢?该认错吗? 可是,可是沈惊鸿呢? 生气了吗?走了吗?离开了吗? 现在,此时此刻,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之前他发生的一切,又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无杀竟也会觉得如此恍惚。 杜尧长老手里的玉身令,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一下子打在无杀的脸上,从污泥里出来的人,一辈子身上都带着肮脏的血腥味,哪怕洗上千次万次都洗不掉,那种血腥味是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的。 就好像会有无数的苍蝇,闻着味飞上来、粘过来、死死纠缠,不肯放过半分。 遇到沈惊鸿之后,无杀再怎么克制,也依旧是被沈惊鸿打开了心防,而人的贪心,只要流露出一点,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一年前,沈惊鸿让无杀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 一年后,无杀终于知道,原来有时候,一把刀剑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便会害到身边的人。 无杀分明一辈子都不可能将不夜城这个标签,从自己身上血淋淋的撕下来,连带着一切的恩怨纠纷,通通都是危险。 可是贪心却偏偏叫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黏在沈惊鸿身边,只要安安静静地呆着,便让无杀觉得无比的满足,他的心有如此被填满过的感觉吗——大抵是没有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认错 所以上天会平等的惩罚每一个贪心的人吗? 第23章 所以无杀才会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 对着沈惊鸿动刀了。 是,这次只差一点,那下次呢, 下下次呢。 归根到底,他自己就是祸源。 这次犯下的错,没有半点狡辩的余地。 应该怎么?做呢?现在可以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祈求原谅呢? ……还是说,自己应该离开? 黑暗像一张血盆大口, 深沉如?墨的黑暗中,无杀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而渺小?,他仅着一袭单薄的里衣, 仿佛被遗忘的孤魂野鬼, 无力地抵御着四周无形的寒意。 他站在那里,静止得如?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木头桩子?, 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沉重。 黑暗之下,他的表情此刻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难以窥见其真实情绪。 但即便如?此, 若是仔细凝视,仍能察觉到那细碎的颤抖,从脚尖蔓延至发梢, 整个身体都在恐惧、不安,以及承受这无尽恐慌所带来的压迫感。 “嗒, 嗒,嗒。”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在这黑暗之中越发明显。 无杀自然听见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即刻退到了窗边,满是疤痕的手掌已经按在了窗台上, 下一刻就可以翻身出去而逃窜。 躲避是人的本能。 可是逃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沈惊鸿了。 这是他想?要的吗? 不,不是的。 这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最终,无杀还是沉默地、安静地,赤足跪在了地上,等那扇门被打开。 ———— 夜色如?墨, 从段灼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三更了。 沈惊鸿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微弱的光芒在他前行的路上轻轻摇曳。到了目的地之后?,沈惊鸿轻轻推开了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夜色中的凉意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鸿一愣。 “?”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一抹突兀的黑影映入眼?帘,只见无杀静静地跪在地上,与周遭的昏暗融为一体,仿佛是夜色中遗落的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无杀?这是做什么?。” 沈惊鸿反倒是被吓了一大跳,他迅速而又谨慎地向前几步,手中的灯笼被轻轻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柔和的光线顿时洒满了房间的一隅,也照亮了那个跪着的身影。 无杀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单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无助,仿佛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怎么?这个表情。” 沈惊鸿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蹲下身来,那双平日?里总是淡然如?水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温柔与关怀。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无杀的脑袋。 “不声不响,还跪在这里,吓了我一大跳。” “所以说,这是做什么??” 沈惊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片暖意。 无杀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悔意: “是无杀犯下大错,差点伤了您。”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仿佛是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闻言,沈惊鸿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轻轻摇头,将无杀拉得更近一些: “你怎能这样跪我?我们不是主仆,而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可是无杀还是惶恐不安,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一样,沈惊鸿甚至能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身体带着细碎的颤抖,几乎都快要碎了。 沈惊鸿很?轻的叹了口气,无杀又一颤。 “好吧,总而言之,你先起来再说。” 沈惊鸿用力地扶起无杀,无杀抬头看?着沈惊鸿,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突然想?起之前从何?不归那拿来的玉身令,沈惊鸿伸手在袖子?里摸索,拿出那一块漆黑如?墨的玉令,摊在掌心里,给无杀看?。 玉令看?着小?小?的一块通体漆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上面雕刻着“无杀”两?个字。 然而无杀一瞬间瞳孔剧缩,“砰”地一下,膝盖又重新重重的撞在地上,就这么?跪了下来,眼?中的惊惧更甚。 他喃喃道: “主……主人……无杀、无杀错了……无杀错了……” 沈惊鸿显然也没有料到现在这种状况,无杀看?起来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处处写着惶恐不安。 “呃,呃。” 沈惊鸿手忙脚乱地将玉令递给无杀,摊开无杀的掌心,将玉令放过去。 “这是你的——!” 然而话音未落,却见无杀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缩了回去,玉令“啪”一下掉在地上,不过还好没摔碎。 无杀的表情越发惊恐,眼?中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水光。 “?”沈惊鸿懵了。 现在的状况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在他的设想?之中,玉令既然是无杀的东西?,那自然应当物归原主,还给无杀。 可是,无杀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无杀此刻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牙齿因过度的恐惧痛苦而格格作响,那双平日?里坚定有神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无助与哀求。 “主人……主人……” 他的眼?神都已经溃散了。 只见无杀双手紧紧扒着沈惊鸿的手腕,那力度之大,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唯一的依靠。 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溢出。 “对不起……主人……主人……不要赶我走……”无杀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极其明显的恐惧。 “你……” 沈惊鸿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他从未见过无杀如?此失态,更未曾料到这一小?块玉令竟能让无杀如?此惶恐不安。 不夜城的玉身令,当真作用如?此可怖。 一时间,沈惊鸿的思绪万千,大脑宕机顿了顿之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无杀颤抖的背,试图给予安慰。 “起来吧,无杀。你从未做错什么?,我又怎会赶你走?” 可这话放在以前或许有用,放在现在却没什么?用了,无杀已经满脸的冷汗,瞳孔一点都不聚焦,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噩梦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知?道重复这几句话了。 沈惊鸿抿唇,神情无比的认真,紧紧搂着无杀,伸手用力地将无杀按在自己的怀里, “无杀,无杀,没事的,真的没事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无杀的手指紧紧缠绕着沈惊鸿的衣袖,那力道之强,几乎要穿透布料。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慌乱与无助,就像是荒野中迷路的孩子?,又或是暴风雨中孤独无助的小?狗,浑身湿透,动作里满是对主人的渴望。 沈惊鸿安抚地顺了顺无杀僵直的脊背。 “怎么?在发抖,” 他低声细语, “不要怕,不要怕,没事的。” 可是没有用,无杀还是抖的厉害。 哪怕是现在无杀惊惶不安到了极点,可是比起逃跑,像被淹死一样逃往无边的夜色之中,无杀却遵循内心地选择躲到了沈惊鸿温暖的怀抱里。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如?此渴望的依赖一个人,像这样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祈求同情,祈求怜悯。 刀剑从不允许流露出这种情绪,可是偏偏这次,偏偏这次扯上了沈惊鸿,那个时候,无杀几乎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差点就向沈惊鸿挥刀的手。 所以那时才会气血翻涌,胸中顿痛,硬生?生?吐出一口心血来。 如?此惊惶之下,无杀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攥住沈惊鸿的一片衣角,这一片轻飘飘的衣角却宛如?救命稻草一般,让无杀至少得到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无杀在沈惊鸿怀里抬头,一双乌黑如?墨的眸子?满是惶惶,只是不安地反反复复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无杀真的知?错了……请您原谅无杀……” 从相识到现在以来,无杀在沈惊鸿眼?中一直都是沉默、冷静的,是孤狼,也是一地的血色之中生?长出来的最坚韧的那一株劲草。 沈惊鸿真的第一次见到无杀这般模样。 屋内,昏暗的灯光之下,无杀那张平日?里坚韧不拔、棱角分明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无杀眼?神甚至就像是荒野中迷失方向、害怕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寻求着哪怕一丝丝的安全感。 那双湿漉漉的眼?,紧紧锁定在沈惊鸿的身上,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渴望得到此刻的救赎与安慰。 第24章 即便是眉宇间那道冷厉的断眉,此刻也丝毫不显得难以接近,反而增添了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与可怜。 从未如?此,从未如?此。 可,沈惊鸿心里也从未有过如?此复杂、难以辨别的感觉。 觉得可怜,觉得心疼。 与此同时,却偏偏又觉得嗓子?很?干、很?渴、很?哑,当真是万般怜惜,好似心都要一片一片碎掉,从嗓子?里面跳出来,寸寸阐明真心。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想?让人抓住。 第22章 不清 屋内, 四?周被?厚重的黑暗所笼罩,将一切喧嚣与?月光都?隔绝在外。 跪坐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边,静静放置在地面上的那盏灯所散发出的昏黄光芒。 这光芒虽不耀眼, 却很温暖。 沈惊鸿垂下了那双多情的眼眸,眼中?仿佛蕴含着万千情愫,情动意动而不自知。 在这昏黄灯光的映照下, 他的面容更显温润如玉, 神色之间?, 全然只见温柔, 目光中?满是疼惜,伸手将埋在自己?怀里无杀的脸庞托起。 竟摸到了一手的湿意。 ——在无声之中?,无杀落泪了。 无杀, 落泪了。 原来刀剑居然也会落泪。 沈惊鸿愣了愣,顿时, 只觉心中?有?什么汹涌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他轻轻地伸手, 用指尖擦去了无杀眼角的泪。 “不哭了……”他低声道,“不哭了……” 无杀脸上甚是哀切,只知道那般可怜地望着沈惊鸿, 当真是生杀予夺,任凭做主。 一瞬间?, 沈惊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伸手蹭了蹭无杀脸上那道断眉之处,大拇指轻轻的压在那里, 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 凝视着这道伤痕, 随即,沈惊鸿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在那断眉之处印下了一个吻——隔着他自己?的手指。 甚至连亲吻,都?没有?直接亲到脸上。 极其含蓄的、隐晦的、下意识的,像是一层薄雾一样,好像一切都?即将浮出水面,可偏偏依旧看不清细节。 清楚,但?又不清楚。 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味? 或许连沈惊鸿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是此刻,两人身旁的灯笼里面,灯芯燃尽,“刺”的一下,原本?就昏黄微弱的灯光一下子尽数消失。 人眼突然面对着光明消失之后的黑暗,一切都?好像带着原本?的模样,却又分明看得更不清楚了。 黑暗之中?。 无杀愣愣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呆呆的,甚至连眼角的湿意都?感受不到了。 是做梦吗?是幻觉吗? 无杀觉得,自己?或许当真是还没从昏迷之中?醒来,这一切,又像是无比的真实,却又分明完全无法理解,真真是好似幻境一样。 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还是说那盏灯,其实早就熄灭了,最?后的那个甚至都?没有?落到脸上的吻,只不过是他自己?在黑暗之中?,所臆想出来的幻觉而已。 就好像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快要被?冻死之前,其实是会感到温暖的。哪怕那一刻的温暖是假的,可是至少曾经幻想过,曾经幻想得到过。 这就是他的幻想吗? 是假的,还是真的? 可是鼻尖传来的那股子沈惊鸿身上自家的药香,却在暗自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之间?凑的这样近,他被?沈惊鸿抱在怀里,甚至还落下了一个不知算不算吻的吻。 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 在这一刻,无杀疲惫殆尽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自己?最?本?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无遗。 他力竭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之中?。 那是沈惊鸿独有?的气息,如同春日里温 暖的阳光,穿透了冰冷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给予他前所未有?的温度。 人世间?的温度。 “……” 四?周的一切黑暗似乎都?远离了他们?,只留下这片刻的宁静与?相依。 无杀的心跳渐渐与?沈惊鸿的呼吸声同步,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也不再战栗发抖,渐渐的安静下来。 可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猛然顿悟的、一种名为“贪心”的念头猛然间?觉醒,如同久旱逢甘霖的野草,在得到了肥沃土壤的滋养后,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迅速蔓延开来,占据了无杀的心田。 它?渴望更多,如同烈火般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难以抗拒。 安静的背景之下,无杀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那棵野草生长的声音,一寸一寸爬上理智的高墙,一点一点渗透侵入、土崩瓦解。 想要。 渴望。 贪恋。 此刻一切的情绪都?是最?好的养料,克制的高墙终究不堪重负。 黑暗之中?,无杀哪怕是再怎么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沈惊鸿此刻脸上的神色。 会是什么样的呢? 无杀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现在有?更想做的事情,他仰头,慢慢地靠近沈惊鸿的脸,借着极其微弱寒冷的月光,无杀心如擂鼓地、迈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第一步。 这是一个献吻的姿势。 他们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因为看不清沈惊鸿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所以无杀更加不知道沈惊鸿是会接受,还是会拒绝。 不过哪怕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无杀大抵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活着啊。 什么才是活着呢? 逃出了牢笼,逃出了龟壳,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又见到了此生一辈子都?难忘的这个人。 沈惊鸿救了他,可又不单单是救了他。 在第一次见到沈惊鸿的时候,无杀才有?了自己?的想法,刀剑第一次生出自己?的想法,无比荒唐的一件事。 而在今夜,刀剑又凭空生出了这些贪心。 不该犯的错误,不该犯的忌讳,无杀当真是踩了个遍。 可是那又如何? 对啊,那又如何呢? 两人之间?越凑越近, 近到,甚至连呼吸都?快纠缠在一起了。 无杀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的颤抖。 很近很近。 可是,没有?贴到柔软的唇瓣上,反而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相碰的前一刻,沈惊鸿终于动了,他好似大梦之中?猛然惊醒一样,快速的、又惊慌失措地伸手,挡住了无杀的靠近。 在他们?快要吻上的前一秒。 沈惊鸿挡住了无杀的吻。 黑暗之中?,无杀眨了眨眼睛。 只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看吧,果然到头来还是被?拒绝了。 怎么可能会接受呢,怎么能抱有?这种奢侈的、亵渎的愿望呢? 只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已经无用了,恐怕今夜过后,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们?之间?平静的表象,已经被?无杀自己?,失手打破了。 “无杀……” 沈惊鸿愣愣地开口。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大脑无法运转了。 可以说,沈惊鸿很少遇见这种难以处理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上,最?难以处理的,反倒是他自己?的心。 懂了,却没有?完全懂。 明白,却没有?完全明白。 好像是对,又好像是错,好像是可以的,又好像是不可以的。 沈惊鸿也不懂了。 至于为什么拒绝这个吻,或许是因为沈惊鸿不希望如此不清不楚的,做这种事情。 他们?之间?是朋友,是可以互相为对方抛出性?命的朋友,是生死之交,是再遇的有?缘之人。 可是,可是……爱人? 这样是对的吗? 对和错,又应该如何判断,如何衡量呢? 这一瞬间?,沈惊鸿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自由洒脱是真,可是说到底,断袖之癖,实在是非当世之主流,又不为世俗所容。 若是实在是早知的断袖,除去少数部分,也大多都?藏着掖着,不愿为世人所知,更不乐意被?世人谈论,没法明媒正娶,没法八抬大轿,没有?办法广而告之,更没有?办法宴请宾客。 甚至都?无法拥有?,具有?契约效应的一纸婚书的保证。 当真想清楚了吗? 他当真想清楚了吗? 这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情。 沈惊鸿就是这样的人,他很早很早就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属于自己?的观念,并且奉行这一套理论行至今日,只要在自己?所知的范围之内,他可以称得上是果断无比。 第25章 可是今天, 就在此夜, 沈惊鸿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也几乎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的事情。 喜欢吗?爱吗? 这是喜欢吗?这是爱吗? 似懂非懂,似悟非悟。 在这之前,沈惊鸿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向。 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子,还是喜欢上一个男子。 因为,沈惊鸿之前从未遇到任何一个能够牵动他心房之人。 于是最后,沈惊鸿只能开口对无杀说: “不要、这么冲动,无杀,你和我,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片刻之后,沈惊鸿犹豫了一下,黑暗之中他几乎看不清无杀脸上的神色, 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然太快、太快了,甚至这不过短短的几息,沈惊鸿背后都已经被汗湿透了。 可是他无法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给出旁人答案,他做不到,沈惊鸿现在连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最后,沈惊鸿还是抽身离开,衣袍起身,带起一阵药香,唯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鸿甚至连这是自己的房间都忘了,愣是把自己的房间留给了无杀。 黑暗如厚重的帷幕,将无杀紧紧包裹,几乎裹成密不透风的围墙。 刚才片刻、短暂的温暖好像一瞬间就抽离了。 房间内,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只余下无杀一人,孤零零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无杀自己呼吸的声音。 无杀的身旁,那盏曾经照亮过他的灯笼静静地放着,它已经熄灭了,和屋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冰冷的空气之中,是沈惊鸿留下的,淡淡的,几乎散之不尽的药香。 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本质就是双向暗恋+初恋 第23章 不定 次日。 清晨。 昨天晚上沈惊鸿随便找了个厢房睡了一下, 脑子里乱哄哄的,基本上也没睡着,大早上的又过去给段灼换手上的伤药。 段灼倒是安安静静地在养手, 自从那日他把承影用玉身令赶出去之后,段灼那臭脸就没有放晴过。 偏偏何不归还要凑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个房间里挤了三个人。 “诶哟, 这是怎么了?一张俊脸跟谁欠了一千两似的。” 何不归笑嘻嘻地凑上来。 “今日可真是稀奇, 沈兄怎么跟段兄一样, 脸色也这么糟,这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 闻言, 沈惊鸿手上绑绷带的动作突然顿了顿,绷带猛然间一紧, 疼的段灼龇牙咧嘴的。 “嘶——”段灼脸都白了。 “啊,抱歉抱歉。”沈惊鸿立马反应过来, 赶紧松了手。 始作俑者何不归还在那个笑呵呵的,看的段灼一肚子火气。 “你这破嘴什么时候能老实一点,别耍嘴皮子了, 闭上嘴吧你。” 段灼坐在椅子上,冷瞥了一眼何不归。 何不归嬉皮笑脸:“楼主息怒啊。” 说着,何不归甚至还大大咧咧的就这么坐到了段灼对面,还喝了两口桌上的茶水。 沈惊鸿目不斜视地说:“隔夜茶还喝?” 何不归顿时觉得有些稀奇, 沈惊鸿那性子就跟棉花似的, 打一拳还觉得没力气呢,如今说话居然还带点刺了。 “不干不净,喝了没病。”何不归笑道。 今日, 沈惊鸿实在是没有力气理何不归的玩笑,他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伤口恢复的还不错。”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住眼底的情绪,随后弯下腰去,再次仔细审视着段灼那条触目惊心的手臂。 其实也就大差不差地看了两眼,确认了一番伤口的恢复情况后,他直起身子,走向昨天刚搬来的药物。 一打开柜子,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 何不归还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这么多,当真能分清哪瓶是哪瓶呢?” 沈惊鸿只道:“自然,瓶底贴了名字。” 何不归讪讪地应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从琳琅满目的药瓶中,沈惊鸿精准无误地挑选出几味疗药,回到段灼身边打开药瓶,将那些药粉均匀地洒在段灼的手臂上。 他低头说: “药方先前已经写了,煎服每日三帖,万万不可懈怠,这药粉每日需撒两次,千万不要自己动,叫旁人来帮你,或者你来叫我也是可以的。” 段灼顶着一头冷汗,点了点头。 这药粉撒在伤口上,实在是刺激的很,与在肉里用刀尖刮过一样。 上完了药,沈惊鸿又把新的绷带重新给段灼缠上。 “晚上不要忘记撒药粉,伤口万万不可碰水。” 段灼道:“自然。” 沈惊鸿又收拾了一下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瓶瓶罐罐之类的,还有剩下的绷带也整理好了,只不过做这些的时候,他显得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沈兄,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了?” 何不归挑眉,桌上刚才那杯隔夜茶都被他一口喝了。 “无事。” 沈惊鸿显然也不是会与旁人诉说心事的人,更何何不归和他也没有很熟。 奈何何不归非要跟着沈惊鸿出门,哪怕出了段灼的房门,在走廊中也一直跟着。 沈惊鸿走在前面,也不搭理何不归。 何不归并未因沈惊鸿的冷淡回应而退缩,即便是离开了段灼的房间,步入长廊,也依旧雷打不动的跟着。 “诶哟,沈兄何必这般见外,有何心事不如说来我听听啊。” 实在是被招惹的有些烦了,沈惊鸿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何不归说: “这是沈某人的私事。” 说完之后沈惊鸿走了两步便进了房间,砰的一下就关上了门。 物理意义上吃了个闭门羹的何不归倒也没有生气,反倒忍不住笑了出来——难得真是难得,罕见可真是罕见啊,沈惊鸿居然也有如此烦躁的时候。 他靠在沈惊鸿门口的柱子上,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道: “犹豫会遮住眼睛,很多东西都会看不见、看不清,抓不住的就会错过。” “所以说啊,劝君怜取眼前人,不要在错过的时候才会觉得,原来是会痛的。” 何不归抱胸靠在柱子上,轻声道,一双眸子望着远方的山黛。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沈惊鸿的声音。 “多谢不归兄,请回吧。” 何不归啧啧了两声,倒也不杵在这儿讨人嫌了,想了想,便起身往前方的连廊里走过去。 何不归来细雨楼之后,纯粹是浪荡子来打酱油的,整日里也闲的没事做,有热闹总喜欢去凑一凑,这不,前面就看见承影敲门进了段灼的屋里。 这细雨楼里的瓜呀,是一个接着一个。 ———— 段灼屋内。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斑驳地洒在古朴的案几上,给这静谧的空间添上了一抹温暖的色调。 段灼坐在案前,面色冷淡地看着书,一双凤眸三分敛,收了几分刺人的桀骜之气。 承影敲了门之后,知道段灼这两天都在气头上,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便膝行进去,段灼坐在书桌,听到声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 段灼即刻冷声: “断命阁阁主来这是要做什么?最近可没有什么要汇报的事吧?” 承影跪得端端正正: “启禀楼主,属下来此,是有要事汇报。” “所以,真是该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段灼一下子就被气笑了, “有事的时候,你才会来找我是吧?” 这脾气来得实在是生的莫名其妙,段灼自然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易怒,但是每当看到承影的脸,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心中有怨,又心中留情,向来最是折磨人。 “罢了罢了,你说吧。”段灼摆摆手。 承影闻言,不敢抬头,阴影之中,眸子好似墨一样深, “今日凌晨,无杀前来找属下,他说,愿意提供袁宰贪污的账本证据。”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话虽这么说,段灼语气却平平淡淡的, “以飞鸽传给那边就是了,这点小事你要来寻我吗?” 承影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 “楼主明鉴,此事非同小可。 第26章 无杀所提供的账本证据,不仅详尽记录了袁宰多年来的贪污行径,更牵涉到?朝中多位重臣,其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非比寻常。” 闻言,段灼手中的书卷轻轻一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深邃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缓缓放下书: “继续说。” 承影继续说道: “先前东厂与细雨楼有过?合作?,他们说若是细雨楼愿意相助,那?么在之前定金的基础上愿意再加两倍。” 段灼挑眉:“不愧是东厂,可?真是豪横。” 而且不仅仅是豪横,在无杀和沈惊鸿来细雨楼之前,东厂和细雨楼就已经有了好几次的合作?了,非常的干脆利落,买贪污案的消息也是很早就定了。 承影微微低头,语气更加恭敬:“一切全凭楼主定夺。” 段灼却道: “朝廷里的人在江湖里买消息也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钱不钱的倒也并不重要,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永远都是消息。” “不过?,”段灼话锋一转,朝着承影勾了勾手指,“凑近些说。” 承影闻言,迟疑了一瞬,但是还是膝行到?段灼身边,一下子就被?段灼捏住了下巴,下巴上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 两人一下子凑得非常近,几乎呼吸都要交错在一起。 这真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段灼一下子捏住了承影的下巴,眉眼?低垂之间,神色若有所思: “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听话又不听话,若是玉身令当?真能够叫你?做任何事的话,那?我若是拿着玉身令,让你?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呢?” “你?会真的这么做吗?” 玉身令这个话题,他们之间谈起来总是格外的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瞬间,承影几乎呼吸都止住了,他长长睫毛微微的颤抖,虽然不知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最快,但是他还是非常迅速的说: “会。”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更何况,天地之大,除了细雨楼,除了段灼身边,承影根本就无处可?去?,他一定会在段灼身边好好赎罪。 闻言,段灼却轻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旁人。 “......这便够了。” 他松手放开了承影,没有继续深聊下去?,这个话题聊下去?只?会白白惹得人心里不好受,两个人都不好受。 “和东厂的合作?必然是要继续进行下去?的,他们既然愿意花重金拿出诚意来,那?我们细雨楼自然也该拿点诚意出去?。” 段灼靠在椅子上,一双凤眸轻挑。 “真难得,虽然知道无杀的身份,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愿意吐出消息来了,不用猜也知道,想来是为了沈惊鸿。” 承影低头: “是,他说希望可?以不要牵连到?沈先生。” 段灼道, “沈惊鸿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又怎会将他带入我这场风波之中,朝廷的事情但凡沾上一点,便是麻烦的很。” 他轻抬手指,目光落在桌台上那?方墨砚上。 “帮我磨墨吧,我写封信。” 承影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恭敬与温顺,他点头,离地站起身,走向案边,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的执起墨块,手腕微转,墨块在砚池中缓缓研磨,发出细腻而均匀的沙沙声。 墨色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在砚中晕染开来,由淡转浓,宛如夜色渐深,又似思绪万千,凝聚于这方寸之间。 看着墨磨的差不多了,段灼拿起那?支骨雕羽毛笔,将笔尖浸入墨盅,他运笔如飞,写了三?行字。 又从案台下方,从一堆哨子里取出一枚不起眼?的哨子,置于唇边,悠扬的哨声随即响起。 几乎是哨声落下的同时,窗外响起一阵细微而急促的振翅声,一只?洁白无瑕的白鸽穿越外面明亮的清晨阳光,精准无误地降落在段灼的案台上。 “咕咕、咕?” 它?的眼?神清澈而机敏,似乎能读懂主人的心思。 段灼把书信折好,塞进白鸽腿上绑缚的金属管中,承影便过?来托起白鸽,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山黛黛,高看白云绕顶。 随着他手臂的一扬,白鸽振翅高飞。 待承影转身,却见段灼神色之间带着几分别扭地说:“晚间我的手臂还要换药,你?来帮我吧。” 算是一句话揭过?这一场冷战。 第24章 大悟 远山黛黛, 白云袅袅,从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缓缓铺展至繁华似锦的中京城下。 中京, 这座汇聚了天下繁华的都城,喧嚣与热闹交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而在这一片繁华之中, 一只?鸽子悄然降落在某座府邸的窗台上。 白鸽落在一扇半掩的窗棂, 悄然无声地降落其上。 它的小爪子紧贴着?木质窗台, 微微收拢,仿佛是在感受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温暖。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它那洁白无瑕的羽毛上, 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咕咕咕!”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紧接着?,窗户被一双手从内缓缓推开。 当下正是中京, 此地正是东厂。 左指挥田桓,身着?一袭醒目的红色飞鱼服,步伐稳健地走向窗边, 刚才打开窗户的正是他的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戒指。 此人的五官偏于秀气阴柔,若非知晓其身份,定会以为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然而, 那略显冷淡的薄唇与狭长凤眼中透出的郁色, 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还?有脸上薄薄的粉,揭示了他身为阉人的事实。 田桓伸出手,接过窗台上的白鸽, 垂眸,伸出修长如玉竹的手,取下了白鸽脚下金属管里面?的书?信。 一行一行扫视过去之后,田桓却轻笑一声。 白鸽在田桓手里轻轻拍打着?它那洁白无瑕的羽翼,发出“咕咕咕”一连串鸣叫声,随着?翅膀的奋力一扑,它倏忽腾空而起。 就这么飞走了。 然而,说是迟那是快,屋檐之上,一位身姿轻盈、动作敏捷的女子如同跃动的精灵,悄然落下。 她身着?一袭紧身劲装,黑发如瀑,眼神锐利如鹰,在晨光中更显英姿飒爽。 就在鸽子奋力向上的身影还?未完全脱离地面?的牵引时,那女子已如猎豹捕食般迅猛,身形一闪,便已跃至半空,只?见她右手如电,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鸽子奋力拍打的翅膀,动作之流畅,力量之恰到?好?处,实在是精巧。 “田桓!我来找你玩儿了!” 穆音眉眼弯弯地一屁股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抓着?那只?可怜的白鸽。 穆氏女,穆音, 家中有哥哥穆容将?军,父亲穆辽元帅,穆氏统领北境军队,身份了得,与中京女子不同,平日里在北境喝风饮雪,舞刀弄枪,性子生得很是豪放。 那鸽子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恐地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翅膀停止了挣扎,只?余下细微的颤抖。 田桓倒也?没有被吓到?,只?不过见到?人坐在窗台上,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脸上的阴冷一瞬间一扫,眉眼间也?染上了属于人间的烟火色: “穆小姐这般出场,实在是吓人一大跳,这鸽子怕是要被吓死了。” “鸽子哪能这么容易就被吓死。” 穆音低头,将?鸽子轻轻拢入手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馋意,她展颜笑道: “真白啊,哪里来的鸽子,长得这么肥,要是炖起鸽子汤来,一定十分?的鲜美。” 田桓:“……” ———— 与此同时。 细雨楼。 段灼算得上是和承影中止冷战了,虽然完全是他单方面?冷战,承影在屋里待了一会,就去处理账本的事情了,走之前还?答应段灼晚上回来给他敷药。 一下子段灼的郁闷就一扫而空。 看外面?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一下子看楼里谁都觉得顺眼了。 本想着?闲来无事去仰山亭坐坐,过去练轻功也?不错,没成想在仰山亭见到?了几乎半日都郁郁寡欢的沈惊鸿。 阳光斑驳地洒在仰山亭上,沈惊鸿静静地坐在那略显古朴的石椅上,身形修长,一袭白衫,沉静如墨,他手中紧握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边缘因岁月的摩挲而略显毛糙。 但?此刻,这书?却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横在他眼前——竟是拿倒了,而沈惊鸿却没有察觉。 还?看什么书?呢,分?明就是心不在焉。 细细观察,沈惊鸿的目光并未真正聚焦于书?页之上。 习武之人,无感异于常人,段灼还?没走到?亭子里就已经注意到?沈惊鸿根本就不在状态。 “瞧你这半日都郁郁寡欢的,这是怎么了究竟?” 第27章 段灼走近了,随即伸出手,将?那本被冷落的医书?从沈惊鸿手中抽离。 “……” 沈惊鸿这才马上反应过来,这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见状,段灼也?不急,他索性在沈惊鸿身旁坐下, “虽然不知你为何今日如此忧郁,不过……” 段灼不知何?时同何?不归学?的坏心眼,说话又说了一半,沈惊鸿抬头问道:“段兄想同我说什么?” 段灼把书?还?给沈惊鸿道: “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这个人,看着?对谁都温温柔柔的,好?像是个无比体贴入微的江湖大夫,实际上,恐怕你心里决定的事情雷打不动的。” “你今日会如此,无非是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烦恼,其实很多时候,别?想那么多,想的越多越折磨自?己。” 段灼声音放的有些轻,好?像是生怕沈惊鸿听不进去,说的那是委婉再委婉。 “这世上的世事哪能都被你料到?啊,若真是如此算命先生恐怕也?用不着?摆摊了,活都被你抢完了。” “允许一些意外发生吧,毕竟命运从不告诉你未来你会遇到?什么。” 在段灼记忆里,他还?是少楼主的时候,沈惊鸿就已经年?少成名了,是医圣沈无崖最宝贝的嫡传徒弟,一手银针的是学?的出神入化的,一路走来都一帆风顺的,并且格外心智坚定,很少有这种事会烦扰。 可世间情爱,任谁都逃不出一张疏疏情网。 瞧瞧,如今这铁树也?开花了。 顿了顿,段灼劝道: “说真的,不要太过执着?于结局如何?。情情爱爱可不像你们治病那样,一把脉就什么都知道了,你是医者,你生来就对着?病人有一种天生的责任心,你想让一切都回到?健康的正轨上。” “可是什么才是正,什么才是歪呢?” “在情爱之中从来都没有对错之分?,更没有正误之说——只?是一场执着?罢了。” 沈惊鸿沉默良久,方肯开口道: “什么都不考虑,鲁莽开始,最终不过也?只?会潦草收场而已,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需要慎重。” 沈惊鸿生来就是习惯在事情开始之前把一些因素都考虑进去的人。 虽然很不明显, 但?是沈惊鸿的性格里是有掌控欲存在的。 这部分?掌控欲在平日里一般都藏得很深,况且沈惊鸿也?很少碰到?会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 他自?小便医术大成、江湖上又小有名气,平日里也?不喜欢拉帮结派,想做的事都能做到?,想救的人也?基本上救回来了。 沈惊鸿慎之又慎,看似温柔慈悲,实则想要每一件事情都想得很清楚、看得很清楚。 但?是在感知到?情爱之后,沈惊鸿很难得地犹豫了, 他踌躇了,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领域。 沈惊鸿本是被医圣沈无崖救回来的孤儿,自?然无父无母,虽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是沈无崖也?不踏足情爱,这方面?自?然没什么好?教他的。 一切全靠沈惊鸿自?己探索。 段灼称得上是了解沈惊鸿,毕竟两人相识这许多年?,他道: “是啊,是需要慎重,可你这想了半天,慎重来慎重去的,平白叫旁人枯等?。你想要绝对不会错的答案,可这世上哪有这种答案? 更何?况答案早在你心中已有,何?须过多思虑。” 闻言,沈惊鸿很坚定地摇摇头:“若是不思虑,岂非对不起他。” 段灼见状却笑道: “瞧你必然是钻的牛角尖。” “你在这犹豫不决,空耗那人的心力,岂非更是委屈于他。” “真是情网恢恢,疏而不漏,愣是把你也?给捉去了。” 沈惊鸿闻言有些微恼,他看了一眼段灼:“莫要这般打趣于我。” “哈哈,我说的都是实话。” 段灼摇摇头。 “真不知无杀居然这般好?手段,我竟不知不觉,你竟已经被撬走了。” 此话一出,却见沈惊鸿猛的一愣。 “你怎么知道是他?” 然而沈惊鸿的话才叫段灼一愣呢,段灼当真是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来了。 “显而易见吧。我见到?无杀第一眼,就看得出来无杀不简单,而你与无杀同行这么久,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平常确实是不怕麻烦,但?是也?不会去主动招惹麻烦,你应该也?猜得到?,那些追杀大抵都是无杀引来的。 但?是你还?是没有离开。” “更何?况,那日在酒楼之中。你大概是不知道你抱着?昏迷的无杀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吧?”段灼有意打趣。 沈惊鸿皱眉问道:“什么表情?” 段灼也?不藏着?掖着?,眼里满是笑意,直说了: “也?没什么,只?是急得焦头烂额的,都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了。” “你从来都是稳重又谨慎,可从未见你为谁这般着?急过在。你手上的病人,千百个也?有了,什么生生死死你也?见过,若非当真心里在意,又怎会那般神色着?急。” “感觉……都快要哭出来了。” 段灼的眼神在沈惊鸿的脸上游移,想看看好?友的反应,却意外看到?了沈惊鸿怔然的神色。 沈惊鸿的眉头先是轻轻蹙起,随后又缓缓舒展开来,神情又慢慢的变得明朗起来,豁然开朗。 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作者有话说:穆音和田桓,在隔壁《朕与督公》里面出场过 第25章 贪心 昨夜沈惊鸿走后, 无杀几乎去仰山亭吹了一夜的冷风,又去承影那去了一趟,终究还是和承影合作了。 承影确实?说的对。 无杀自?己带来的危险, 只有将危险的根源拔除掉,才不至于沾染给沈惊鸿。 回来之后,无杀终于感觉有些头晕又有些浑浑噩噩了, 好像身体?难受了, 心里?就不至于难受的那么明显了。 那时正是黎明的时候, 无杀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沈惊鸿的屋子里?, 若是他?待着,沈惊鸿想?回来撞见了,岂不是平白惹沈惊鸿不高兴。 但是尽管心里?面一清二楚, 可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回到?了沈惊鸿的屋子。 他?自?己说服自?己,只是一会儿而已, 没有关系的。 再说了,去看看吧, 万一沈惊鸿回来了呢,至少还能偷偷的见一面。 因为无杀不懂,所以他?就连被沈惊鸿拒绝而感到?伤心的时候, 都不知道?那种情绪居然是伤心,只是觉得心闷、坐不住,屋子里?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就是沈惊鸿身上特有的味道?。 无杀闻着, 突然就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落落了。 最终无杀也没有见到?沈惊鸿, 沈惊鸿并没有回来,不过哪怕如此,无杀也没有真的睡到?沈惊鸿的床上, 无杀并没有胆大、厚颜无耻、鸠占鹊巢到?那种程度,他?只是坐在地上的矮矮长长的脚凳上,小心翼翼的将头靠在沈惊鸿的床上,发现自?己不小心弄乱了被子的褶皱,甚至还会很?认真的把褶皱拉平。 无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是又做错事情了吧。 这?次沈惊鸿应该很?生气吧? 那么,靠一会儿……只是靠一会儿,应该没有关系的吧。 在无杀从?前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中,并没有遇到?过这?么让人难懂的事情,这?种情绪他?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觉得心里?又闷又痛,连带着身上也没有力气。 这?是一种病吗? 应该不是吧,人哪有那么容易就生病了。 一瞬间,无杀就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昨夜他?不应该贪心的,更不应该任由贪心支配自?己,不应该冒犯沈惊鸿,那个时候不应该凑上去,不应该有任何的渴望,任何的希冀。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没有犯错,那么他?们之间也不会是这?种僵持的状态,沈惊鸿也不会生气,也不会连自?己的屋子都不回。 可是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犯下的错误也已经犯下了,此刻再多如何的懊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无杀只敢呆了一会,后来就离开了,回了自?己的屋子。 而再次见到?沈惊鸿,也是在无杀自?己的屋子里?。 无杀上午基本上都没有出门,沈惊鸿虽然心里?觉得应该避开无杀,可是还是忍不住关注,后来去了一趟仰山亭,刚才恍然大悟,立即就来寻无杀。 沈惊鸿和无杀的屋子位置选都得十分的偏僻,平日?里?更是很?安静,相邻的连廊中几乎没有人会踏足。 习武之人,五感非凡,沈惊鸿还未及门槛,那股熟悉的、略带几分不安的气息便已透过门缝,无杀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远超过常人,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下一秒便从?梦中惊醒,马上坐起身来。 第28章 果然,就在沈惊鸿站在连廊上,正欲抬手轻叩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门内已有了动静。 无杀心跳如鼓,每一声都敲打着胸腔,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模糊,梦里?……梦里?甚至还梦到?了沈惊鸿,所以沈惊鸿就现实?之中当真来见他?了,反倒让无杀更加的手足无措。 本来今天真是到?了清晨才入睡,无杀猛地睁开眼?,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手脚并用,几乎是本能地寻找着衣物,动作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鞋袜匆匆套上,床铺被褥被他?迅速地抚平,试图掩盖住一切不规整——他?一点都不希望给沈惊鸿留下差的印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紧迫感。 “咚咚咚——” “咚咚咚——” 沈惊鸿轻轻敲响了门扉,那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无杀,是我。” 门内,无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请进……” 沈惊鸿推开门,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吱嘎声,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目光所及,是无杀僵硬地站在床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难以名状的呆愣与无措。 在无杀的眼?里?,屋内原先被一层昏暗所笼罩,随着门的打开,外界的光亮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迫不及待地涌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房间。 那光,起初是细碎的,逐渐变得明亮而清晰,将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一一驱散。 沈惊鸿站在门槛边缘的人儿,背光而立,周身被一圈柔和却坚定的光芒所环绕,却又因逆光而显得轮廓模糊,面容在光影的交错下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神色。 无杀愣了愣。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 真像是一个梦。 无杀紧张得不行,只知道?那么呆呆的站着,沈惊鸿看起来却好似并没有被昨天夜里的尴尬影响到。 他?走近了无杀,对着无杀一如既往的温柔地笑了笑: “刚刚睡醒吗?真是少见,睡到?日?上三竿了,头发都翘起来了。” 说着,沈惊鸿伸手理?了理?无杀头上显得有些乱乱的头发。 无杀噌的一下整个人都红透了,觉得丢脸丢到?了地里?,更加不敢看沈惊鸿,甚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您……您……” 沈惊鸿笑了笑,指了指屋子里?桌子旁的两个椅子,“站着做什么?先坐吧,我们聊一聊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无杀的僭越、贪心。 “……” 听到?这?话,无杀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他?就好像说一句动一下的傀儡木偶一般,一步一趋地,跟着沈惊鸿坐在了椅子上。 无杀的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初降的薄雪,没有一丝生气。 他?原本坚毅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脆弱,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那双曾经锐利如利刃般的眼?眸,此刻却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身体?之外,无法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害怕、恐惧、惊慌,却又觉得羞耻、自?觉有愧。 无杀坐在椅子上,只是凭借着本能维持着坐立的姿势,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他?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惊鸿见状,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般差。” 闻言,无杀连忙低头,不敢让沈惊鸿看见自?己的神色:“没事的……没事的,您请说。” 无杀都这?么坚持了,沈惊鸿也只能接着说: “昨天到?今天为止,我想?了很?多,虽然有很?多疑惑,但是也有很?多开悟的东西。” 说着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里?面包着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沈惊鸿道?: “你好似不能亲眼?见到?它,这?是你的那块玉身令,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应该物归原主。” 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无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更是起伏不定,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有无杀自?己知道?,眼?前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份深深的惶恐和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无法逃脱。 不仅仅是因为玉身令, 更是因为沈惊鸿。 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之后呢,是不是就要?赶他?离开了? 可是……可是……无杀甚至特地去找承影合作,只是想?排除一切危险因素,留在沈惊鸿身边而已。 哪怕是做一把刀剑,哪怕是当一条听话的狗都没有关系。 他?已经不奢望做朋友或者甚至朋友以上的任何,他?只是想?留在沈惊鸿身边而已,哪怕当一个影子也好。 而此刻,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无杀自?以为是的贪心上。 沉默的巴掌震耳欲聋。 无杀一下子就跪在了冰冷的地上,整个人抖的几乎快要?碎了,几乎是以祈求的语气说: “请您……做我的主人。” “无杀绝不敢对主人有任何的肖想?,请您千万不要?赶我走。” 沈惊鸿眼?看着无杀突然之间就跪下了,想?拦都没拦住,他?有些头痛无奈: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什么主人不主人的。” 听到?声音,无杀猛地抬头,眼?里?的光都快要?灭了: “您,您不要?我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绝不会对您有半分的肖想?。” “如我这?般的人,本身便是不配有任何的想?法,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想?了,真的不会再想?了……” “又说的什么胡话。” 沈惊鸿叹了口气,伸手去把无杀拉起来。 “这?话说的真有意?思,若我当真、当真很?介意?你的话,又怎会来找你,再瞧你眼?下乌青,想?来是昨夜并没有睡好。”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没有睡好呢。” 第26章 初吻 “对不起……”无杀跪坐在地, 如坐冰窖之中,整个人只觉胆寒,他颤颤巍巍发声道, “主人。” 这两个字说的很轻很轻,若是不细听?,只怕只会忽视过去。 沈惊鸿却听?的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开口:“你当真要我做你的主人?” “……是。” 无杀低头。 “玉身令在您的手中, 您便是我的主人。” 沈惊鸿捏紧了手里的玉身令:“所以说, 若是玉身令并不在我的身上,你又要认谁做主人呢?你的忠诚,便是这样的吗?” 无杀愣在原地, 整个人都好像被巨大的钉子钉在原地贯穿身体。 “对不起……” 沈惊鸿却强硬道:“回答。” “不是,不是这样的……”无杀整个人都懵了, 嘴张张合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沈惊鸿直直地看进无杀的眼中。 无杀急急忙忙解释:“我、绝不会因为旁人的命令而伤害您。” 沈惊鸿又逼问:“为什么呢?” 无杀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因为我做不到,我、不能?伤害您。” 这样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 沈惊鸿却还是要接着问:“凡事总有个理由的吧,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下终于把?无杀问倒了,他跪坐在地, 愣愣地眼里全是无助:“我……我……不知……” “这问题困扰了我一整日,今日到你嘴里你却说成不知了。” 沈惊鸿摇摇头,神色之中似是低落, “当真是无情。” 一通逼问, 也没能?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无杀一见沈惊鸿的神色, 急急忙忙想张口,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般莽的就撞上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沈惊鸿握住无杀的肩膀,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但?是却没有拉动,遂作罢,只是对着无杀开口,一声似是喟叹, “或许你还没有想清楚,但?是我已经想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无杀只觉如雷在身,只能?伸手努力地抓住沈惊鸿的袖口,嘴上苦苦哀求: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愿意做您手里的一把?刀剑,所有的麻烦都是我给您带来的……请、请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沈惊鸿眸色深深,垂眸,直视无杀,眉眼之间?很是慈悲,可说出的话?来却意外的强硬。 “机会不应该要争取的吗?” 第29章 无杀一愣,呆呆的说:“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全然不知已然掉进了沈惊鸿的圈套里。 闻言,沈惊鸿笑?了笑?,说: “好,这是你说的。” “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太黑了,我看不见,今日屋里亮堂堂,你不如再做一遍。” 两人面?面?相对,当下相隔的距离也不过一掌。 然而这话?在无杀耳中,却好似是要兴师问罪,无杀连忙避开沈惊鸿略带侵略性的目光,如同?落水狗一般瑟瑟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昨日,不过现在比昨日更加的明亮,一切错误都无所遁形,一切狼狈都无法遮掩。 沈惊鸿却不给无杀任何逃避的机会,又是一串逼问: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做的吗?那?为什么现在要退缩了呢?” 如果明知前面?是悬崖峭壁,那?么还会往前走吗? 这个明知前面?是鞭子,怎么还会仰头任由那?个鞭子打?到自己的脸上呢? 可是无杀会的。 即使他才?觉得昨夜后悔,可若是当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大抵依旧会控制不住的那?么做,就好像一株已经极度干渴的狗尾草,只要雨水稍稍亲近,便会轻轻的、温顺的摇摆。 无杀缓缓扬起头,脖颈间?透露出的脆弱与?决然他的双眼紧闭,仿佛是在逃避即将发生的一切,又或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最后的祈求之中。 他在等?待一个响亮的巴掌。 可是迎接他的是一个吻。 沈惊鸿的眸色不禁微微一暗,其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没有言语,只有行动,他缓缓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按住了无杀的后脑勺,将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吻上了,唇贴着唇,彼此之间?呼吸纠缠着,只是单纯的贴着。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是安抚,但?随着沈惊鸿的主动加深,变得更黏腻、热烈。 无杀能?感受到沈惊鸿唇间?传递过来的温度,那?是他在当下唯一的温暖源泉,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当真是像在做梦一样。 只能?被动的承受。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个在沉默中绽放的吻。 一吻毕。 沈惊鸿低头看着无杀,很认真地说: “这就是我的答案。” 唇上一片温热,无杀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沈惊鸿的斥责和嫌恶,但?是没想到落下来的居然是一个吻。 居然是一个吻。 此刻,他更加震惊于,自己竟然被沈惊鸿选择了。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挑明,仅仅只凭着一个吻而已,却足以让无杀愿意,今夜什么都不管了。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是一时起意也罢,那?些通通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以前每一刻每一天,无杀都需要不断地咬牙不断地锤炼自己,以祈求不被主人丢弃,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坚持到头来或许没有什么意义,该被上位者丢弃的时刻不论?多晚都会到来,武器更新换代是最常见的事情。 所以无杀一直以来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作为器具刀剑,他必须有用?。 不论?是什么样的主人,都不会留无用?之人在身边。 但?是在他人生坠落的时候、最无能?又脆弱的时候,遇见了沈惊鸿。 干净得和无杀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干净到让无杀觉得伸手、或者开口,都是一种对沈惊鸿的亵渎。 在沈惊鸿这里,所有的痛苦都不应当是理所当然。身为医者,沈惊鸿已然见过无数的痛苦,却仍然怜悯所有的痛苦,并没有麻木。 第?一次有人,会为无杀身上的伤痛而驻眸,会轻轻的、怕弄疼无杀一样,抚过他身上的寸寸伤痕,会担忧地问他疼不疼,难不难受。 前半生寒打?碎骨,血雨腥风,无杀是漫天沙土里寻找出路的亡命之徒;但?是,从这里往后走,余生他将拼尽全力追随沈惊鸿,做刀剑也好,做奴仆也罢,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看来只要尝过尘世真正?的甜,就会原谅曾经所晦暗的苦楚,因为觉得,其实这一切都值得。 这个吻是什么含义?无杀此刻思考不了,也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这个吻可真甜啊。 甜得几乎想让人落泪。 沈惊鸿的手指缓缓自无杀的发丝间?滑落,最终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如同?无杀人生中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失细腻。 那?双多情眼,眼神里满溢着深情与?温柔,仿佛在这一刻,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唯有眼前的无杀最为重要。 这双眼睛看谁都有几分情意,总会让无杀产生某些错觉,更加助长他的奢求与?贪心。 随着沈惊鸿的动作,无杀的下颚被沈惊鸿用?大拇指腹按了一下,两人在无声中呼吸交缠。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黏稠而甜蜜。 无杀怔怔地望着沈惊鸿,眼中闪烁着惊讶、羞涩,他忘记了闭眼,任由沈惊鸿的唇瓣覆盖上来,那?份突如其来的亲密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却又莫名地沉醉其中。 沈惊鸿的舌尖轻轻掠过无杀的唇瓣,带着一丝挑逗,让无杀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唔……” 无杀被沈惊鸿舔了一下唇肉,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被无杀这种眼神看着,好像做什么都成了坏事一样,就好像是在欺负无杀。 沈惊鸿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直接穿透无杀的心房,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无杀的眼睛上。 无杀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彻底沉浸放任其中。 两人都是克制内敛的类型,可是内敛的人一旦动了情之后,往往越发不可收拾,就好似在地面?底下生长已久的藤条蓄力之后,忍受了无边的黑暗,才?有了无限的勇气冲破土壤,接触第?一缕阳光。 不见天日的情愫,在贪心与?冲动的助长下愈发的横冲直撞,蛮横无理,几乎要占据无杀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这是一个吻。 沈惊鸿居然会吻他。 无杀想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却也无法说什么了,他只能?愣愣的张开唇舌,视线被沈沈惊鸿的手覆盖住了之后,剩下的感官却越发的明显,喷在皮肤上的炽热又滚烫的呼吸,不知是属于谁的、无比快速的心跳声,还有忍不住的喘息声。 沈惊鸿自然不知道无杀此刻在想什么,但?是他可以感受到无杀的顺从、温驯,现下这一刻,才?是真正?把?一把?会割伤手的刀,完完整整、一寸不落地握在手心里了。 屋内,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唇齿间?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他们的呼吸急促,每寸空气都像是被蜜糖浸润过,甜而不腻。 屋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了窗台和门扉,无比的璀璨,让人可以忘记一切的烦恼和忧愁,全身心的投入于这一寸须臾天地。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终于写到接吻定情了orz 要停更一段时间非常的抱歉呜呜(在此献上我真诚的mua!别跑!每一个都有份!mua!mua!mua!!! 第27章 炊烟 沈惊鸿是个含蓄内敛的人?, 他?从一开始到现在?所受到的教诲就是这样?的,所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有如此迫切的时候。 很甜, 真的很甜。 与?之相对应的是一种从胸口涌动出来的冲动,夹杂着激动,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沸腾起来。什么含蓄, 什么内敛, 通通都?被冲碎了。 沈惊鸿弯腰膝盖一压, 两人?吻着吻着就滚到了地上?, 无杀格外的生涩,全然不知如何?接吻,只知道默默的张着嘴, 睫毛颤抖着,忍受着沈惊鸿所有的索取, 承受着沈惊鸿所有的想要。 突然动作之间,沈惊鸿身上?那一块无杀的玉身令就这么滚在?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这才将两人?从暧昧混乱之中?惊醒。 沈惊鸿压着无杀,头发已经在?暧昧之间被扯乱了,偏白的肤色上?染上?了绯红, 好似谪仙入凡尘,雪峰之下最高的那雪莲被无杀小心翼翼地碰到了手中?。 “无杀。” 沈惊鸿用鼻尖顶着无杀的鼻尖,两人?无限逼近,甚至沈惊鸿还用手紧紧地揽着无杀劲韧的腰身。 无杀顿时脸都?红了, 从刚才到现在?都?有一种坠入云间的飘忽感, 貌似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 从出生到现在?,无杀几乎都?没有和任何?人?亲近过。可是哪怕是不习惯,哪怕是不适应, 这种也是属于幸福、高兴的。 第30章 无杀眼神都?避开了,不敢看沈惊鸿:“是……是……” 沈惊鸿却笑,笑得很轻松,很畅快,一双眸子明亮,非常亲密的又凑过来亲了亲无杀的断眉。 他?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答案,你?愿意吗?” 无杀怎么可能说不,他?此刻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知道羞红了眼睛,像兔子一样?,连忙点?点?头。 离两人?不远的地面,那块漆黑如墨的玉身令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沈惊鸿余光一扫,捧着无杀的脸,让无杀面对着自己: “如果真的那般,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的话,那我就来做你?的主人?。” “你?要一直在?我身边,我已然想清楚了,你?也要想的清清楚楚,不可有半丝动摇。” 闻言,无杀不知该不该欣喜,但唯一清楚的是,心好像突然安定下来了,不再彷徨,不再漂泊,他?好似找到了根系。 无杀抬眸看向沈惊鸿,非常认真地说:“绝不会半丝动摇,若是有,那便甘愿万死。” 沈惊鸿伸出手来摸了摸无杀的那一块断眉,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 “要你?说句话,你?便说如此吓人?的话,不必急着什么万死不万死的,你?若是有动摇,那我自然会想方设法,让你?更坚定。” 两人?就这么呆在?屋里厮混了一个下午,情意初定,沈惊鸿只觉得心里通顺,抱着无杀劲韧的腰,又靠在?无杀软软的、肌肉饱满的胸前?,若是要他?就这么待上?一天也可以。 无杀身上?有一股很冷的气味,好似腥风血雨里面走?出来的人?,哪怕洗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洗不掉。但是与?此同时还有一股草木幽香,是从沈惊鸿身上?染上?去的。 沈惊鸿很喜欢这股味道。 抱着无杀的时候,无杀就会努力地放松,让沈惊鸿靠得更舒服一点?。 下午本就昏昏沉沉的,昨天两人?都?没怎么睡好,沈惊鸿更是没怎么睡,此刻困意上?来了,在?不知不觉中?就这么熟睡了过去。 若此刻是幸福,那真想一生都?停留在?这一刻。 ———— 斜晖渐洒,日落西沉。 细雨楼的厨房莫名新增了一位看起来冷厉、不苟言笑却意外地勤勤恳恳的学徒。 沈惊鸿还在?熟睡,无杀便偷偷的出来了,总觉得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却又总想拿出点?什么来,哄哄沈惊鸿高兴。 就好像是刚刚认主就急着表现自己的小狗,在?那边努力的摇尾巴。 无杀那一双只拿过刀剑、沾过血的手,也开始生涩、不熟练、磕磕碰碰地拿起了锅碗瓢盆,学着从腥风血雨融入沈惊鸿身边的人?间烟火。 下厨并不简单,无杀那双能把剑花挽得眼花缭乱的手,遇到了那些生鲜蔬果却实实在?在?犯了难,毕竟是新手,再加上?无杀嘴也笨,不会学着别人?将细雨楼的大厨哄得倾囊相授,只能自己在?一旁观摩,杵了一会,又干巴巴地木着脸上?去得到师傅几句不痛不痒的指教。 只有一位大娘和善地走过来,问是不是要给房中?内人?做菜,还没等无杀否认,大娘连连夸羞得红了耳朵的小伙子是个会疼人?的。 无杀完全就不善于讲话,好不容易才有些羞耻地挤出话来:“不、不是,真的不是,我是来为……做菜的……” 大娘露出来一个“别说了我都?懂的”都?目光,热心肠地过来指点?看起来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无杀。 金色的夕阳之下,无杀挺翘的鼻尖被烟熏火燎的厨房熏出了汗滴,他?眉目深邃,专注又认真,满身细小刀疤、剑茧子的手游走?在?锅碗瓢盆之间,砧板上?的食材切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连自诩技术非凡、心高气傲的大厨见了也不由得被吸引力目光。 大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跑过来搭话: “哟,小伙子,新面孔嘛,怎么,我也没听说厨房要来新人?了,想来应该是客人?吧,以前?学过?你?这刀工真是了不得的!” 一旁的一位身材敦实的妇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清澈的眼瞪了一下大厨: “怎么,刚还不愿意教人?家,见小伙子有天赋又来挖墙脚了?” 须发斑白的大厨倒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过来,替妇人?清理?案板上?的残渣: “云娘莫要调笑我了,想当?年,我也是这般为你?下厨,这一烧就是三十多年啊。” 他?摸了摸胡须,对着无杀说:“看你?面相甚是冷,性子却是难得的有耐心,泡了半个下午的厨房,比那些满嘴都?是“君子远庖厨”的家伙真是讨喜多了!” 不远处一个在?烧火的灰衣少年哭丧着脸叫道: “师傅!您就不要再揭我老底了,这事?您都?说了八百遍了!徒儿知错了!” 这般热热闹闹的烟火人?气、喧嚣温暖,让冷厉的黑衣男人?不由?地愣神,此时此刻仿佛才真是到了人?群之中?,不再晃晃悠悠,不再飘忽不定,因为一颗心已经找到了人?寄托,从此围绕那人?展开的便是人?间。 旁边的大娘看着从未笑过的青年面上?的那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愣了愣,心道:这缱绻情思、误入爱河的模样?,分明就是为内人?做的菜嘛! 可是真的做好了菜,看着白盘里面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一碗肉汤面,无杀愣住了,他?恍恍惚惚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隐晦的暗了暗神色。 ——手上?一不小心沾上?了番茄的汁水。 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无杀惊惶地猛然抬头,想去寻找某个人?安心的身影,想要听见那个人?温柔的声音,想要被那双漂亮如水的眼睛注视。 可是四周喧闹又寂静。 喧闹的人?群。 寂静的他?。 那一瞬间无杀骤然陷入难以自拔的幻觉,看到了手上?沾满的黏腻、腥臭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或许只是某个死在?他?刀下的倒霉鬼的血。 他?被过往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席卷。 哪怕被沈惊鸿捡回去,哪怕逃离了囚笼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世?间,有的人?存在?本身便已是囚笼。 突然间,无杀茫然了,他?不再清楚自己的定位,或许是连自己都?控制不好的无用之剑?还是一条摇尾乞怜都?不配的二主之犬?又或者?是一个充满危险、不确定因素、离开主人?随时都?会废掉的废物? 厨房热热闹闹的,云大娘却看无杀莫名的站在?那出神了,手上?端着滚烫的碗,甚至都?不知道烫,连手都?烫红了。 云大娘叫道:“小伙子傻站在?这做什么呢?太阳都?要落山了,你?到底是为谁做的饭呀?别傻站在?这儿,快端去,人?家估计都?饿着了呢!” 这一下即刻就把无杀喊回了神。 对、对啊,沈惊鸿若是醒了,必然是要饿的。 思及此处,无杀长腿一迈就走?。 云大娘又喊: “小伙子你?走?啥!” 喊完之后云大娘就连忙端了另一碗肉汤面,那是她做的,还找了个大托盘,把那碗肉汤面和碗筷全都?放在?上?面,手脚十分的利落,一溜烟就跑到了无杀身边。 “小伙子走?这么急做什么? 瞧瞧你?真是一点?都?不机灵,既然你?给人?家做了碗面,那自然是要一起吃才好的,这碗就给你?吃吧,反正做都?做了。” 无杀眨了眨眼睛,眼看着云大娘忙前?忙后地把两碗肉汤面都?放在?托盘上?,还给了无杀。 见状,无杀本就不太会同旁人?交流,更不想在?此刻显得冷冰冰的,于是脸都?憋红了,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来: “多、多谢……” 那须发斑白的大厨听到动静从厨房门口凑探出头来: “这就要走?了,路上?可走?慢些,小心磕了碰,小伙子下次常来啊,有天赋可万万不要浪费了!” 这小厨房里的人?间烟火气格外的浓郁,无杀当?真是一时之间适应不大来,连耳朵都?红了,好歹是端着盘走?了。 作者有话说:我本以为熬刃只是个中篇,但是我感觉...真的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没写xd 第28章 包扎 却看屋内。 沈惊鸿醒来的时候, 下?意识的伸手一摸,身边空空荡荡的,手里只有一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玉身令, 大抵就是?无杀捡起来放在沈惊鸿手里的。 等一下?,无杀呢? “!” 摸了摸身侧空空荡荡,沈惊鸿一下?子就惊醒了, 翻身坐了起来。 此时, 窗外日落西山, 没成想他?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刚刚睡醒, 眼神还带着几分朦胧与未散的倦意,被这一下?惊散了,他?弯下?腰, 将玉身令挂在脖子前,迅速而略显匆忙地穿好鞋子。 第31章 无杀不在——这个认知让沈惊鸿的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正当他?起身迈向?门口时,房门却在这瞬间被轻轻推开。 门外, 一束柔和的光线伴随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悄然步入,眉目之?间一身的冷厉,可一踏进门, 又收敛了全部的锋利,锋芒尽敛。 只见无杀垂眸,双手稳稳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面食,两碗面在白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无杀?” 沈惊鸿惊讶, 随即展眉一笑, “这是?去做什么了,醒来的时候看到你不在, 正准备去寻你呢。” 两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刻,目光相撞。 无杀一见沈惊鸿便又慌又羞,他?们今日如何耳鬓厮磨,如何唇齿缠绵,那画面好像走马灯一样?,一丝不落地展现在无杀眼前。 顿时叫无杀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置了,差点同手同脚,他?连忙跪在地上——这是?规矩,他?好不容易认了沈惊鸿做心仪的主人,万万不可失了规矩。 在无杀这里,认主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新?到手的刀剑往往不够合适,需要用各式各样?残忍的方法打磨,才能把刀剑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沈惊鸿大抵不是?那种人,但?是?无杀恭恭敬敬地按照从前的规矩,只希望自己所做挑不出半分错来,这样?子或许沈惊鸿会?觉得高兴一些。 不夜城出来的刀剑,既是?死侍也是?奴仆,脖子上栓着看不见的狗链,狗讨好主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仅要讨好,还要惶惶不可终日,以免做错的事被罚、被抛弃。 可是?到了无杀这里,他?讨好沈惊鸿,与那一层天经地义又不是?一个意思?了。 更纯粹一点,更热切一点。 想要触碰,想知道温暖的温度,想要……奖励。 会?被允许吗? 以前任务成功了才不会?受罚,才不会?挨鞭子,才不会?被放弃,可是?如果想要得到奖励的话应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办呢? 无杀思?来想去,既然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获得奖励,他?从前不曾剖析自己的需求,曾经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渴求一个人,甚至希望能够当成奖励。 迄今为止的一切,就好像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美梦,生怕是?黄粱一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杀从未如此迷茫不安过,得不到的时候就想要伸手抓住,明知自己抓不住,却依旧惶惶张开了手心,可是?月亮当真落入怀中的时候,反而更加手足无措,并?且依旧觉得自己抓不住。 于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讨好。 看着沈惊鸿明亮带着笑意的双眸,无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就空了,那双如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沈惊鸿。 “恐主人腹中饥饿,这才去做了些吃食。” 沈惊鸿一见无杀跪下?,眉毛挑得更高了,他?弯腰,一手接过热腾腾的托盘转而放在桌上,一手握住无杀的小臂,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竟然做了吃的,那便一起吃,做什么就跪下?了?” 其实沈惊鸿手上根本就没有用几分力,但?是?无杀还是?很顺从的站了起来。 “怎敢与主人同桌共食。” 闻言,沈惊鸿挑眉,一双多情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杀,伸手捏了捏无杀柔软的耳垂,手里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你若是?当真不想同桌共食,又怎会?端来两碗肉汤面。” 无杀张了张嘴,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心思?,睫羽微颤,紧咬下?唇,莫名头一遭觉得有几分羞耻。 他?低头:“主人恕罪。” “自然不会?怪罪你,你如此有心,为我做羹汤,喜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沈惊鸿神色柔情,指尖慢慢滑到无杀的那一处断眉,他?似乎当真格外钟爱这里。 “你虽认我为主,但?你我并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无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洒在天边的夕阳金辉,就这么照入沈惊鸿眼中,给?那双多情如水的眸子镀上了一层金辉,熠熠生辉,更添几分多情与神性。 无杀顿时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连忙低头加以掩饰:“懂、懂的。” 其实无杀确实是懂的。 年轻的医者,好心接受了来自刀剑的僭越的爱慕,只是?不知这能维持多久——但?不论能维持多久,至少现在,无杀打心底里珍惜当下?相处的每一寸时光。 见无杀如此情态,沈惊鸿笑了笑: “来尝尝你的手艺吧,正巧我也饿了。” 门外,那些巍峨的山岱,在白日里或许还显得棱角分明,气?势磅礴,但?此刻,在落日余晖的温柔抚摸下?,却渐渐柔和了线条,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时间流转,不知不觉间,被夜的帷幕悄然吞没。 夜晚到了。 细雨楼主楼之?中。 顶楼屋内。 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线在摇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灯光轻轻拂过床帐,细腻的绸缎上仿佛也染上了这一抹亮色。 承影低垂着头,面容专注,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又熟练地解开段灼手臂上的绷带,随着绷带一层层地褪去,触目惊心的伤口逐渐显露出来,那伤口宛如一条狰狞的血蜈蚣,蜿蜒在段灼坚实的手臂上,缝合的线迹错落有致,就好像是?蜈蚣的百足。 “……” 承影的目光一触及这道伤口,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分明混合了心疼。 可因为角度问题,段灼并?没有看到。 “愣着做什么?换药吧。” 他?开口催促,伤口分明就在段灼的右臂上,但?是?段灼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是?。”承影连忙重新?撒了一遍药粉,就小心翼翼的用绷带缠绕住伤口,不敢太松也不敢太紧。 “你这手法,就好似我是?什么重伤人员一般,显得我格外无用,若是?传出去,叫我如何服众。” 段灼挑眉,一双生来就犀利的凤眼,抬头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承影。 恰巧此时绷带已经缠好了,承影闻言连忙跪下?,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膝盖猛的砸在地面上的疼痛一般,承影的声音却非常的冷静。 “楼主恕罪。” 又是?这个样?子。 又是?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如此卑躬屈膝,如此界限分明。 就好像他?们之?间,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眼前之?人转眼就能被玉身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万般的情谊抵不过一小块玉令。 如今是?千千万万的愧疚也是?无用,段灼想要的可不是?这没用的愧疚。 他?想要的,承影却很是?吝啬。 好像只有大汗淋漓、肌肤相亲的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才会?近一点,承影才不会?如此界限分明地对着段灼。 思?及此处,段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却满满的都是?尖锐和侵略性: “这世上难道当真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 “不要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神色,这道伤也是?拜你所赐,若是?当真觉得愧疚,不如想想办法如何补偿我,而不是?拿着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这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冒着尖锐的刺,承影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好似被刀割一般疼痛,只能紧咬下?唇,不敢多说,生怕段灼更加生气?。 承影默默地低头,承受了段灼所有的阴晴不定和脾气?,他?道:“……请楼主罚。” 其实说完这话,段灼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可是?他?生气?就是?这样?尖锐的,他?说出的话总是?带着点刺,那么尖锐的话成为锋利的刀,不得不承认的是?——言语真的伤人很深。 良久之?后,段灼紧绷着脸,还是?伸手、不自在地摸了摸承影柔软的头发,这样?一个冷硬的男人,可是?他?的头发却很细很软。 这就已经是?道歉的意思?了。 段灼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一向?都是?那么高傲自大,但?是?事实又证明,他?做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对的,唯独对承影。 可以说,段灼从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说的不对,完全就是?已经栽在了承影身上。 被段灼摸了摸头发,承影完全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段灼难得服软的别扭、憋屈的神色。 段灼从来都是?高傲的、凌厉的,在段灼拿下?了细雨楼的时候,承影真的觉得,段灼会?杀了自己以儆效尤。 可是?事实上,没有。 第32章 别说动?手了,段灼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没有落在承影身上,如果仅仅是?床上的那些花样?,算得上惩罚的话,那未免也太宽宥了。 所以承影才会?越发的愧疚,甚至愧疚到无法自拔,纵使是?当日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可那都不是?借口,段灼的手终究还是?伤了,哪怕能救治,可是?伤口却依旧存在。 哪怕缠好了绷带,可是?绷带下?依旧是?血淋淋的伤口,哪怕伤好了,也会?留下?疤痕,一辈子都在提醒着承影所犯下?的过错。 纵使这伤并?非承影亲自所为,但?是?归根到底也还是?承影犯下?的错。 自责,羞愧。 可又不仅仅如此,又夹杂着隐匿的私心。 承影也是?有私心的。 与其说是?私心,不如说是?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几年前的段灼稚气?未脱,像是?未成熟的猛兽,总是?不厌其烦地来挑衅承影,说是?挑衅也不大对,顶多也就是?骚扰,每隔几日,那时的段灼会?带着些糕点,翻墙爬窗,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就这么强硬地挤进承影一潭死水的生命里面。 承影从未受人如此亲近又强求,竟不自觉生出隐隐约约的渴望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段灼的喜怒。 就好像古井无波到死寂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了值得期待的人。 那时段灼当真是?,骄傲赤热,心性张狂,一开始见着承影那冷漠的脸,就玩心大起,非要看看那张冷淡的面具破碎了之?后,承影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 第29章 何谓罚 到了最后, 承影的面具碎没碎,段灼不知道?,可段灼高傲的真心是碎了一地?。 一开始确实是带着玩玩的心思, 可是后来却是实打实的认真起来了,段灼实实在在花了好几年的心思,就在承影身上, 承影在段灼心里是特?殊的, 段灼便理所应当地?想要让自己在承影心里也是那独一无二?的。 他那时甚至有已经成功了的错觉。 可惜, 最后的事实证明, 那不过是错觉而已。 什么情谊,通通敌不过一块玉身令。 从段灼那个角度望下去,眼前?跪着的沉默的男人, 肩宽腿长,劲韧的腰身紧收, 整个人都像一把入鞘的利剑一样。 “既然你请罪,那便罚你就是了。” 段灼碰了碰承影的眼角, 感?受着承影轻轻颤抖的睫毛扫在自己的指尖。 他容貌肖母,男生女相,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 眉眼之中?好似孔雀一般的艳丽几乎要溢出来,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承影的时候,完全就是猛兽要扑倒捕获猎物的前?奏。 段灼眯了眯眼睛,故作柔声道?: “虽然我的右手伤了, 不能像第一次那样抱着你, 可是,你还能坐上来啊,不是吗?” 闻言, 承影猛地?瞳孔紧缩,神色之中?有些微愣。 于是段灼伸手死死捏着承影的下巴,又问了一遍:“不是吗?” 烛光摇曳,空气之中?静谧了一会儿。 良久,承影点点头,低头道?:“……是。” 下一秒,段灼满意地?看到承影异常乖顺地?,按照他说的,就这?样坐了上来,却又不敢用力,像是扎马步一样虚虚的坐着段灼的大腿。 段灼一下子笑?了出来:“往下,别这?样悬空着,这?点力气,我还是担得起你的。” 在昏黄而温暖的烛光映照下,承影的腰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雕琢过一般,劲韧而不失柔韧,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坚韧与爆发力。 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能看出来,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随着承影像是颤抖一样的呼吸起伏,展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与力量感?。 “真漂亮。” 段灼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承影那坚实的腰背,仿佛是在探索什么珍贵的宝藏,承影的身体?微微一震。 屋内烛光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并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光影的交错,两人的轮廓也变得忽明忽暗,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色彩。 窗外夜风吹拂,无尽的夜色之中?,屋内的那盏灯,在不知是谁的低声恳求、破碎的闷哼之中?,终于熄灭了,漏了的爱欲都揉碎在这?一场床帐的厮杀里。 ———— 次日清晨。 楼外,晨光微露,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他们拉着几辆满载而归的大车,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满满当当,透出一股喜悦。 “汀兰阁主?!俺们总算回来了!”一个糙胡子大汉乐呵呵的上前?来和汀兰打招呼。 “对啊!这?几日可算是好等,岸芷姐呢?” 汀兰今日身着淡色衣裙,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她?早早地?便站在了细雨楼的门槛外,如同凛冬里初绽的花朵,明媚而生动。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屋内,何不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嘴角挂着一丝未消的哈欠,他强打精神,穿戴好衣物,踏出了门槛,边走边伸着懒腰。 老远都能听到楼外的动静。 何不归又打了个哈欠,他那屋子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唯独就是离段灼那个屋子有些近,虽然不是同一幢楼的,但?是还是挺近的,昨天?大半夜的,真是闹腾到几乎凌晨才?睡。 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昨夜的动静啊,真是捂着耳朵也能听见。 何不归真想啧啧两声。 等他到了楼外,汀兰一转头就看见何不归,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 “何不归,你今日竟然也知道?出来,你把岸芷姐一个人丢在那儿,美其名曰历练,真是毫不害臊!” 何不归见状连忙举起双手讨饶: “姑奶奶,这?大清早的,你就饶了我吧,况且我害什么臊啊?怎么不叫你们楼主?害臊害臊。” “什么?”汀兰不明所以。 “没什么,没什么,小姑娘家家的,大人的事不要多问。”涉及到细雨楼楼主?的隐私,何不归赶紧打了个哈哈。 突然间,一声激昂的鹰唳猛然撕裂云霄。 何不归与汀兰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头颅,只见天?际线上,一群身形庞大的巨鹰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它们羽翼振动的频率惊人,带起一阵阵强烈的气流,转瞬即至,又缓缓地?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空盘旋下降。 人未见,鹰先到。 目光上移。 却看每一头巨鹰的宽阔背脊上,都稳稳站立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身影,他们身姿挺拔,仿佛与鹰融为?一体?。 而在这?一群青衣人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只领头巨鹰之上的女子。 她?身姿英武,一身青衣紧贴着矫健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极其显眼。 汀兰一眼便认出了这?位从天?而降的英姿女子,顿时心中?喜悦如同泉涌,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双脚在地?上轻快地?蹦跶,双手在空中?挥舞,声音清脆响亮: “岸芷姐!” 岸芷和汀兰人如其名,关系非常要好,岸芷生性冷淡但?是对于汀兰这?般热情的性子,也没什么法子。 两人不是亲生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汀兰很喜欢黏着岸芷,所以这?一下何不归把岸芷留在南边历练,才?叫汀兰如此生气。 “汀兰。” 岸芷干脆利落的翻身而下,她?本身就是驯鹰的好手,楼里的那些小传讯鹰都是由她?驯的,这?些大鹰则一直都跟着她?。 “岸芷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真真疑心是何不归把你给弄丢了,我正要找他算账呢!”汀兰骄横地?看着何不归说。 “冤枉啊,当真冤枉啊,真是两个姑奶奶,你们可手下留情。”何不归笑?道?。 “碎金阁主?。”岸芷朝着何不归行礼。 碎金阁管生意财务,流云阁主?管楼内人事,汀兰是流云阁主?,岸芷则是流云阁副阁主?。 岸芷确实比汀兰年长,但?是汀兰的性子看似跳脱,实则很有灵性,楼内的人员分?布,她?能管的井井有条,很多地?方也十?分?的细心。 “岸芷姐对这?个家伙这?般有礼貌做什么?不过是个混蛋,竟然把岸芷姐一个人丢下了。” 汀兰看着何不归那个样子,就想鼻孔里面出气。 岸芷虽然眉目之间很是冷淡,但?是看向汀兰的目光却含着一丝温柔如水的笑?意,她?摸了摸汀兰的脑袋: “此番碎金阁主?教了我许多,岸芷很是受教。” 何不归连忙拱手:“哎哟,不敢不敢,那是岸芷姑娘颇有天?分?,赚钱这?事啊,是真本事,不敢当不敢当。” 这?话说完,何不归转了转眼珠子,却又说到一个话题。 “岸芷姑娘,可还记得我们一开始打的那个赌,如今应该是兑现的时候吧。” 第33章 这?话却把人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汀兰急急忙忙晃了晃岸芷的手:“什么啊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岸芷不紧不慢地?说:“是该兑现了。” “先前?在细雨楼的时候,我原先还以为?我并不适合经商这?等事情,是碎金阁主?慧眼识珠,此番当真是受益颇多,所以按照赌约,确实该赠予阁主?一只大鹰。” 何不归笑?嘻嘻的上前?,一脸没个正形的,“不知岸芷姑娘,是要赠予某人哪只啊?” 岸芷却道?:“确实是要赠予,只是这?没有那么简单,大鹰心高气傲,需得阁主?耐心熬鹰才?可。” “熬鹰?”何不归挑眉,“倒是听说过。” 岸芷点点头,“鹰者,猛禽也,其性暴烈,不肯驯服,翔于九天?之上,翱翔万里,碎金阁主?欲使其听命于你,非熬不可。” 听到这?话,何不归正色道?:“姑娘请说。” 岸芷继续说:“置鹰于架,日夜守之,要让大鹰知道?,阁主?是个能降服它的人,若是成功,大鹰渐通人意,听令而行,如影随形。” 何不归点点头:“原来如此。” “明日此时,阁主?来流云阁找我,我手把手的教阁主?如何熬鹰。” 岸芷朝着后面吹了口哨声,身后的几只显眼的大鹰,一下飞到天?空之中?,朝着流云阁之内飞去,场面很是壮观。 白嫖一只鹰,何不归自然高兴:“届时一定?来。” 而此时,段灼和承影也恰巧走了出来,两人自细雨楼走廊之中?走出,承影身形高大,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跟在段灼身后,段灼身上则是有几分?慵懒的意味。 “算是回来了。”段灼朝着岸芷打了个招呼。 “拜见楼主?!”岸芷跪下道?。 “拜见楼主?!”身后那一群青衣人也立马齐刷刷的跪下。 段灼摆了摆手:“江南的生意这?一遭做的如何?” 岸芷眉眼带点英气,起身好似青松,只见她?正色道?:“不负楼主?所托,已然全部完成。” “那就好,”段灼看了看四周,漫不经心地?说,“真是稀奇,这?么大动静,沈惊鸿难不成太阳晒屁股了都还没起床?” “沈先生来了?”岸芷有几分?惊讶问道?。 “是啊,沈先生前?几天?就来了。”汀兰连忙笑?嘻嘻地?回答。 “算了,也别管他了,这?大冷天?的在外头吹什么冷风啊,还是快进去吧。” 段灼额前?的碎发被腊月的冷风吹的飞起,他有些畏冷,忍不住向承影那边稍微靠近了一点。 右边上缝合的伤口好似被吹得密密麻麻的疼。 但?是段灼并不是那种痛就会表现出来的人,他同样的也非常会忍痛,看似神色无常,可是偏偏被承影一瞬间就看出了端倪。 承影神色一顿,连忙低头附到段灼耳边轻声问道?:“楼主??” 段灼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道?:“走吧,快些进去。” 承影就这?么被段灼挡在身后,存在感?看似很低,实则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忽略他,只是承影一向不喜欢多言。 何不归的目光一瞟,一下子就瞧见了承影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痕迹,心道?,如此明显,遮都遮不住了,不知玩了什么花的,猜也猜得到昨天?晚上到底是有多激烈。 或许他确实应该换个屋子,否则若是段灼兴致又上来了,岂不是他要天?天?遭罪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小段又吃上了,但是小沈还在走矜持君子的路线呢hhhh 第30章 同床 昨晚, 沈惊鸿吃了无杀做的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很是给面?子, 还把无杀好好地夸了一顿。 无杀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夸过,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整个耳朵都红彤彤的。 两人?情?谊初定, 沈惊鸿脸上甚至都带着笑, 他特别喜欢看到无杀红红的耳朵, 觉得实在是像只小狗一样可?爱。 将人?与走兽作比, 并非是贬低,反而?更是觉得率真?纯善、返璞归真?的意思。 小狗的眼神中总是闪烁着对主?人?无尽的依赖与敬仰,摇尾就是小狗对主?人?爱意最直接的表达。 即便?是在饥饿或疲惫之时, 只要主?人?需要,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小狗绝对不会因为外界的诱惑而?轻易背离,也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淡漠。 无杀那湿漉漉的眸子里面?, 好似全然都是沈惊鸿的身影,其实恐怕连无杀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有多诚恳, 眼神是有多真?挚又恳求。 乍一看好似是吓退人?的寒冰,实则不然,若是愿意细细地打量,耐心地去触碰, 那么这块寒冰就会主?动的展开里面?柔软又温暖的那部分?。 真?的非常可?爱, 总会让沈惊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犬类那种纯粹而?深沉的忠诚。 不知不觉就希望看到无杀更多的情?态,希望听到这个人?更多的声音,想要离得这个人?更近, 想要触摸这个人?更多的部分?。 虽然他们情?意初定,沈惊鸿还是头一遭这般不守礼,越界地对无杀说,希望无杀晚上留下来。 对于沈惊鸿来说确实挺罕见的,他看似温柔好说话,实则是底线和界限都十?分?明?确且坚定的那一类人?,寻常人?都以为他很好接近,其实不然,沈惊鸿的疏离是暗藏在骨子里的,是很隐晦的,当真?要走进他的私人?领地、他的心里,恐怕确实是需要一颗赤诚坦率的心。 只是看当今世道的,哪怕是一颗真?心都已然难寻了,更别说什么赤诚坦率的心了。 而?沈惊鸿偏偏遇上了无杀。 可?以说上一句,或许是姻缘自由天定。 沈惊鸿惯会说软话,在他的温言软语下,无杀自然浑身僵硬地应下了,只不过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两人?盖着两床薄薄的被子,沈惊鸿甚至都能感?觉到无杀身上紧绷的肌肉。 有几分?想笑,但是沈惊鸿忍住了,他开始抛出话头,给无杀讲了讲自己在医谷的过去,他的声音很清朗,愿意软下声来的时候,又带着一股安抚又柔和的气质,娓娓道来。 所以晚上沈惊鸿讲了很多,大多都是讲的一些趣事,挑有趣的事情?讲,缓和一下无杀紧张的心情?。 他说,医谷里面?有一个湖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人?养起了鸭子,鸭子在湖里当了霸王,又是吃鱼,又是捞虾,每每有人?路过,便?要追上岸来,追着人?啄,好多医谷学徒都被“鸭先生”啄过屁股。 他说,医谷里面?的弟子,还没有出师的时候,会相互扮演病患,有一个小师弟最拿手的事情?,是扮演癫痫的病患,演得活灵活现,一连串夸张的抽搐与颤抖,表情?夸张,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被小师妹撇着嘴一针下去,蹦得三尺高,立马针到病除。 他说,医谷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带无杀回去看看。 可?是,无杀觉得,眼前这样神态放松的沈惊鸿,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了,在他至今的灰暗人?生之中,没有一刻是像如今这样平和幸福。 以前无杀以为自己是一把剑,现在却觉得自己反倒更像是一条狗,被主?人?细致温柔地完完全全驯化了,仿佛变成了离不开主?人?的宠物,却可?悲地因为不安和怯懦不敢透露任何自己的渴求。 说句实话,无杀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旁人?喜爱的特征。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讲,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他都并不是一个适合的伴侣。 首当其冲的,无杀一个男人?,他的身体自然是男人?的身体,手上沾过血,又因为常年的练武和任务,身上满是无情?的疤痕,所以说身体并不好看,也不娇弱,总之称不上好,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勾起旁人?那方面?隐晦冲动的类型。 其次无杀自己也知道,他就是一个很闷的人?,性格木讷,不会说话,更加不会说漂亮话,不像年轻的少年、少女?一样会撒娇,不过,无杀年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撒过娇,他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在寻求活命的路上,一路上的腥风血雨,刀山火海,风霜荆棘,将无杀整个人?都锻炼极其冷硬。 他沉默,他无趣,他的爱也是如此。 无杀不会说好听话的,无杀不知道如何勾引,但是他那双如墨一样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沈惊鸿,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沈惊鸿。 在暖黄色的烛光下,沈惊鸿如同古籍中走出的温润公子,藏着淡淡的书卷气,又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不加雕饰的自然英气。他的皮肤白皙细腻,仿佛初雪般纯净无瑕,却又因为那份健康的光泽,而?显得生机勃勃。 沈惊鸿说话的时候,表情?柔和又生动,好像从画里出来的人?,当真?活过来了一样。 第34章 这样的一个主?人?。 无论?让无杀做什么,无杀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但是令无杀觉得羞耻的事情是,相比起自己从沈惊鸿那里得到的,自己给沈惊鸿的东西,他觉得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几乎都列举不出来。 他是一条没用的小狗,哪怕和主?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都会觉得紧张,甚至还需要主?人?特地拨出心思来安慰自己。 实在是太没用了。 他生怕惹主?人?感?到厌烦而?不再喜爱自己。 无杀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刻。 曾经他需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两个,生或者死,如今他面?对的问题却逐渐变成了无数个,其中最难最重要的问题永远都是围绕沈惊鸿展开的。 怎么才能讨沈惊鸿欢心呢? 如果?真?是一条狗就好了,还能恳切的摇摇尾巴,舔舔主?人?的裤脚,可?真?当了个人?却只能彳亍不动,生怕越界,又生怕叫主?人?觉得自己无用,被自己的举棋不定折磨得只想完完全全捧上一切灵与肉,任由施为。 被啃咬也罢碾踏也罢,痛也好爽也好,只要那人?愿意轻轻的牵起狗链,那么无杀就愿意交出全部的掌控权。 若是不曾触碰情?爱,想必也不会茫然困顿到此的地步,一边被压抑不得的癫狂燃烧殆尽,却又被那人?温柔地注视着,于是灰烬都能重新愈合,甚至越陷越深。 小狗渴求怜爱的心思实在是太迫切了,完全能从眼神里面?看出来,沈惊鸿讲着讲着,就笑了起来,两人?靠在不同的枕头上,沈惊鸿转过头去,摸了摸无杀的脑袋。 他很温柔地说:“睡吧。” 烛火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啪”,随即,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如潮水般散开来。 在这样的黑暗中,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无杀鼻尖都是沈惊鸿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草药味。 很好闻,很安心。 甚至哪怕是这样黑的黑夜,也不会觉得寒冷了。 其实,昨天两人?同睡一张床上,本应该彼此都不太适应,但是出乎意料的,两个人?都睡得很好,尤其是沈惊鸿,他的睡相其实算是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竟然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搭在无杀的胸口了。 窗外,天光大亮,这光景,显然比平日里更为灿烂,两人?已经起晚了。 无杀早已从沉睡中醒来,只是身体还保持着躺的姿势,双眼紧闭,假装着未醒的模样。他的睫羽轻轻颤动,生怕惊扰了身旁的沈惊鸿。无杀不愿自己的任何举动打破这份宁静,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声音。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无杀希望这一刻留的再久一点,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沈惊鸿的亲近。 压在无杀胸口的手臂自然并不沉重,但是却好似镇山之石一样,让无杀心甘情?愿地一动不动。 胸口是最贴近心脏的部分?。 “砰砰。” “砰砰砰。” 无杀甚至闭上眼睛,可?以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的有多快。 就好像这只手已经穿过胸膛的骨血,完完整整的握住了里面?那一颗炽热的心脏,拿捏把玩,任其为所欲为。 沈惊鸿醒了之后,虽然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把手搭在无杀的胸口,只能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喜欢一个人?自然想亲近他,想触摸他,这点道理?,沈惊鸿自然还是知道的。 思及此处,沈惊鸿完全没有把手拿开的自觉,反而?伸手去碰了碰无杀的断眉,他似乎是真?的格外钟爱这一处地方,一双多情?眼当真?是含情?脉脉。 白皙的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无杀那略显残缺的断眉,透露出沈惊鸿难以言喻的珍视与心疼。 是疤痕,但是也是勋章。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无杀呼吸一窒,睫羽却终于忍不住一颤。 沈惊鸿一下子笑了出来,探头凑过去: “怎么还装睡啊?” 无杀的睫羽颤得更厉害了,可?是却不敢睁开眼睛,他们之间离得这样近,呼吸都快交错在一起了。 “你不愿意睁眼,那我可?要亲你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惊鸿半开玩笑地说。 这一句话,叫无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错愕的神情?,结果?,还是被沈惊鸿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那一处断眉。 无杀的脸一下子通红。 从来都不知情?爱的无杀,此刻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亲吻触碰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整个人?显得异常不自在。 他一贯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眼神闪烁,被欺负调戏的,好像眼睛都湿漉漉的,却愣是不敢与面?前的人?直视。 他嗫嚅道:“……主?人?。” 然后又被沈惊鸿亲了一口。 这次亲在嘴角。 作者有话说:很甜很甜呢√,但是剧情是一点都没写.... 第31章 行路 转眼之间?, 二月悄然而至,春寒料峭,而在这略显清冷的季节里, 细雨楼内却一反常态,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段灼这段时间?被各种琐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 脑袋都要开花了, 细雨楼里头就没什么闲人了, 各种各样?的身?影在楼内来?回穿梭,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低声吩咐着手?下的人,仿佛每一刻都在与时间?赛跑, 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尽可能多的任务。 先前蛇匪帮挑衅,段灼没有搭理, 这蛇匪帮到?今日却是?越来?越嚣张了,几次三番抢细雨楼的生意。 甚至还劫了东厂私下里运往细雨楼的银钱, 仗着背后不夜城撑腰,可谓是?胆大包天。 楼里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就只?有何不归了,何不归完全?就是?不干活的典型代表, 两手?一摊做甩手?掌柜了,整日里就训练他?那一只?新奇的大鹰。 免不得被汀兰告到?段灼那里一顿好说,段灼倒是?没管何不归。 沈惊鸿日日帮段灼看手?,好消息是?恢复状况还不错, 段灼先前废了右手?, 便?学使左手?剑,如今反倒是?右手?拿了剑,刀枪剑戟, 翻来?覆去地练,很是?执着。 段灼练武的时候,承影总会很沉默地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露出一双明?明?灭灭的眸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段灼矫健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这一日,沈惊鸿被告知,段灼打算带着人去“回馈”一下蛇匪帮,并且抢回东厂给细雨楼的银子。 巧在沈惊鸿和段灼确实是?顺路的,沈惊鸿要去不夜城寻师,就是?会路过蛇匪帮,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同路走了。 照理来?说,段灼手?上的伤好的也差不多了,只?需要平日里好好注意,不要过度锻炼就行,不过既然能顺路,那么沈惊鸿自然会在路上帮他?继续看诊。 无杀已经认主,自然跟着主人。 一行人就这么出发?了。 段灼身?姿挺拔,承影骑着黑马随后,他?身?后,是?细雨楼最为精锐的青衣卫,整整三十五人,个个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肃杀之气。 这青衣卫,每一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据说能以一己之力?抵御百人之敌,其战斗力?可见一斑。 混在这支队伍中,沈惊鸿与无杀并肩同骑一匹高大的骏马,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下拉长,显得格外和谐。 沈惊鸿一袭白衣胜雪,眉宇间?透露出超凡脱俗的气质,无杀则是?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两人之间?的那份无言的、若有若无的暧昧,反倒让段灼有几分惊讶。 大概是?惊讶于沈惊鸿开窍的进度。 这么快就从情场失意到?了情场得意。 或许是?天赋异禀罢。 马蹄声清脆,尘土轻扬。 他?们就整装待发?离开了细雨楼,一路又?往前去。 ------ 虽说是?寻仇,可是?段灼倒是?不紧不慢,沿途还要寻个旅馆住两天,真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撇下细雨楼叫人头大的账本,来?着玩乐的。 不过这一路,可听了不少蛇匪帮的消息。 蛇匪帮位于牢山,而这牢山知府竟当起了土皇帝,蛇匪帮占山为王,与牢山官员狼狈为奸,百姓水深火热,申冤无路可走。 什么官匪沆瀣一气,都是?蛇鼠一窝,前些年,随随便?便?抓了几个乞丐就说是?土匪头子砍了脑袋,结果只?是?在监察巡案史来?的时候,土匪们不出来?营生,实际上,年年朝这儿?的百姓们收买命钱。 ——“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估摸着是?什么富爷吧,那蛇匪帮里头不知道是?抢了多少,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第35章 猜都不用猜,段灼听到?旁人茶余饭后这般谈论,脸都要绿了,哪里是?什么富爷啊,那分明?就是?他?们细雨楼的银子! 只?是?离牢山还有两日的路程,段灼再生气也只?能压着,眉眼阴沉沉的,蛇匪帮必然是?要倒大霉了。 承影每日都会准时准点、替段灼看手?臂的恢复情况,还会替段灼按摩手?臂上面的肌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拐了个大弯,总是?被段灼按在床上肆意妄为。 倒真是?十分肆意妄为,又?是?破小的旅馆,隔音又?差,带来?的武者全?部都是?耳聪目明?,偏偏段灼恶劣心?起,每每弄的时候,总要把承影逼得颤抖、求饶了才肯结束。 段灼就是?那样?的性子,张扬肆意,想?要的一定要握在手?里才肯高兴,或许这几年学了一点收敛,可是?青山易改本性难移,又?能够改变多少呢。 可承影却几乎对段灼有求必应,很是?听话,除了一些过分至极的要求以外,承影都会答应段灼。 反观沈惊鸿这里,倒是?情场得意。 至今为止,沈惊鸿头一次谈情说爱,却很会说软话,说是甜言蜜语腻腻歪歪也不对,沈惊鸿反倒很有分寸,矜持、克己,进退适度,不会叫人觉得不舒服,只?会叫人觉得忍不住想要靠近。 在路上他?折了一截路边的细柳,细细摆弄几下,就成功的做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柳环。 柳环大小正合适,他?瞧无杀还没觉察,于是?笑着套在无杀的头上,眉眼间?倒是?显露出一丝难得瞧见的孩童的调皮姿态。 道:“真好看。” 被戴上柳叶环的无杀吓了一跳,转头看着沈惊鸿。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沈惊鸿身?上,沈惊鸿并没有贴在无杀宽厚的背脊之后,反而很有分寸地隔了一点点空间?,虽然并未触碰,却无孔不入。 沈惊鸿眉目间?,更是?柔情似水,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硬与冰冷。 顿时只?觉得岁月风平。 正是?无杀曾经梦里都不敢期盼的时光,多令人不敢相信啊——明?明?手?上有诸多杀孽,可是?迎接他?的并不是?恶鬼地域,反而是?温和得不像样?的人间?天堂。 细细山风多平和啊,洗涤去一切曾经暗涩,竟真真是?给人以新生,无杀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 相处了这些日子,无杀已经摸清了他?这个主人的脾性,沈惊鸿医者仁心?大多时候都是?稳重可靠、令人信服 ,不过偶尔倒也会开一些合适气氛的玩笑,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是?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一切。 无杀垂眸,抬手?情不自禁地用满是?茧子的指腹捻了捻柳枝饱满的叶子,却是?低眉道: “无杀鄙薄,主人说笑了。” 他?抓着那脆弱嫩绿的叶子,却又?不敢用力?,无杀的手?是?握惯了刀剑,也只?是?学会了如何握刀剑,却没有学过如何触碰过这么娇嫩的东西,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闻言沈惊鸿笑着摇摇头: “你?看我像是?会说笑的人吗?本就好看。”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无杀一向面子薄,受不住沈惊鸿的调笑,只?见他?好像有些害羞的撇过头去,原本白皙的耳根子也染上了一丝绯红。 真的好看……么? 若是?主人喜欢,那无杀也欢喜。 无杀忍不住用余光悄悄地、胆怯地偷看言笑晏晏的沈惊鸿,他?看到?的只?是?这个人,又?不只?是?这个人,明?明?所有的山川褐木、翠枝点红、鸣鸟山雀、清风白昼,那么明?亮的东西,来?到?了这个人面前全?部都变得不值一提,变得黯然失色。 可是?,看到?沈惊鸿,却仿佛被世间?的万物自然拥抱,多神奇啊,心?跳、呼吸、五感都变得不是?自己的了,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只?属于他?——无杀的一切都属于且只?属于沈惊鸿。 以为无杀或许是?答不上来?了,沈惊鸿便?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抓着他?不放,开始杂七杂八的讲一些有趣的往事,逗一逗无杀开心?。 段灼挑眉: “你?们在这打情骂俏呢,要说什么悄悄话何不关上房门说,非得在现在。” 一瞬间?,无杀耳朵更红了。 沈惊鸿倒是?接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一抬: “若是?看不惯,不妨段兄骑快些,这便?就看不见我们了。” 段灼一时之间?有点无语:“……” 其实并不是?他?不想?骑快,只?是?承影骑着马,就在队伍这个位置,他?若是?骑快些,就不能和承影一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羞 一行?人一直骑着马前进, 偶尔喝几口水,吃一点点干粮 ,天黑了就找个地方歇歇脚, 喂喂马,第二天天一亮就继续上路。 地方有些偏僻,需要走好几天才能到下一个镇上去, 虽说是?稍微风餐露宿了一点, 但是?至少路顺。 走了好几天, 才来到了下一个小镇, 找了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客栈。客栈看?着破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里面东西倒也齐全,掌柜的瞧着也面善。 “哎哟喂, 客官们,这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 唯一的小二见人便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把汗巾往肩膀上面一撂,小心翼翼地搓搓手。 段灼要了几间屋子,拉着承影在底楼随便点了点吃食饭菜, 马马虎虎吃了吃就上楼了,无杀倒是?记挂着马,和青衣卫一道,吃完去后面亲自投喂了马一些粮草。 沈惊鸿就去屋子里等无杀。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 也不见无杀回来, 沈惊鸿把屋子里的灯挑灭一半,走近床榻 ,慢慢悠悠的铺一铺床, 等着他?的无杀回来。 可惜,就算他?特意放慢速度铺床,等到床都铺好了,夜里油灯“刺啦刺啦”燃了许久,人还是?没有回。 沈惊鸿终于感觉有些疑惑了,在他?考虑要不要出去寻人的时候,无杀总算是?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意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沈惊鸿的错觉,他?发现此时无杀看?起来竟隐隐有犹豫感。 “无杀,怎么了这是??” 沈惊鸿刚打?算走近几步去看?看?无杀到底什么情况,手里却突然被人撞了一个什么东西。 夜色实在是?太?暗了,他?借着烛光和外面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的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花环,这个花环最大的特色应该是?编的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真不知是?什么才能让仿佛炸毛的花环维持不散架的状态。 看?得出来,花环上面的花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应很清艳的紫色野雏菊,小小的点缀在翠绿的花环上。 在漆黑的、静谧的夜里,万家灯火,有人去漫山遍野寻这些漂亮的小家伙。 沈惊鸿下意识接过,问?到: “这且算是?……投桃报李?” 等到沈惊鸿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把脑袋里的话?秃噜出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路上,沈惊鸿不过是?随手编了个柳环,无杀却这般记挂。 藏在暗色的阴影下,无杀的耳朵烧得通红,他?现在有些喘,忍不住地微喘,心跳的好快,好像要蹦出胸口,一方面是?运功疾行?导致,另一方面,他?真的自己也不知道。 沾满夜露的指尖不安地抖着,那一瞬间无杀可以讲很多的话?,他?可以告诉他?心爱的主人自己已经无法控制的心意,也可以不管不顾地张嘴渴求什么,甚至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获得沈惊鸿的一个温暖的拥抱———在这寒气逼人的夜里,从?心爱的人那里获得一个拥抱。 但是?无杀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满含珍重地看?着沈惊鸿,可惜无杀并不知道他?眼里的情绪已经浓烈地快要烧起来了,像是?燎原星火、长夜燃明,隐忍却热烈无比。 无杀已然归鞘。 他?已经有了主人,就像在鬣狗的脖子上套上了项圈。 ——事实上,他?被人忽视地、沉默地走过了无数个刺眼的白昼和漫长的夜晚,他?走了很远,直到遇见沈惊鸿,撞进这个人的生命里。 他?毫无疑问?地爱上这样明亮的人,却瑟瑟发抖地咽下所有的爱与欲,生怕唐突,哪怕沈惊鸿点头?了,无杀也很怕弄脏了沈惊鸿,毕竟他?们两?个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场梦不知还能做多久。 其实无杀到现在依旧不是?很懂,或许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主……”无杀轻微地张嘴。 突然间,无杀冰凉的指尖被拉住了。 沈惊鸿看?着无杀一笑,细致入微地揩拭着无杀手上沾着的水珠。 缓缓抬眸说:“我很喜欢。” 第36章 喜欢并非在于某一瞬间,而是?持续思?考之后的感悟,就像有什么非常温暖的东西在心中萌发,蔓延,生生不息 。 日出日落,细水长流。 沈惊鸿从?医数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患者,见过人生百态,万般苦难不由人。他?对生命热忱且尊重,所以对无杀,他?绝不是?出于同情。 日渐相处,只会爱的越发坚定。 沈惊鸿自认并不是?懵懂、不知情爱的稚子。 一年前相遇,在无杀选择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在无杀抬眸和沈惊鸿两两相望的时候,就命中注定,沈惊鸿要用一辈子来记住他?,记住那一双夜色般的眼睛。 一辈子其实很短很短,两?个人相遇在十几岁的年纪,相识相知在二十?几岁,人生不过七十?,除去十?年懵懂,十?年老弱 ,可剩下的日子卷入在江湖身不由己风雨飘摇之中,唯有少之又少的安静的日子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度过。 一生太?短了,就注定黄泉路上太?多遗憾 。 沈惊鸿就是?想?要抓住这个性命如?浮萍般的人,想?要留住这个眼里竟是?荒漠的人,想?要让那片荒漠长满翠绿,长满生机,开出属于人世间烟火的花来。 “怎么样,好看?吗?” 沈惊鸿拉住了无杀的手腕,握着无杀的手将花环套在头?上,无杀的手并不纤细,反而有很多细细碎碎的伤疤,凹凸不平,昭示着这个人的生平磨难。 这花环编的用心,沈惊鸿也喜欢,不过沈惊鸿从?六七岁以后就不再玩这些花花草草了,尤其是?把花戴头?上,总觉得是?姑娘家才做的事情。 然而,现在沈惊鸿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面,这礼物送到他?手里了,自然是?要好好用的。 无杀看?着沈惊鸿,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嘴角勾起来了,他?那双眸子就好像夜色一样认真。 像一只被驯服的狼犬、一柄被入鞘的利刃,顺服地献上所有。 但无杀很容易害羞,被沈惊鸿拉着手,就又红了耳朵,只道:“极好看?的……” “噗,” 被无杀窘迫的神情逗笑,沈惊鸿无奈地捏了捏无杀不自觉一紧张就红彤彤的耳垂上面软软的肉, “我也觉得,可你?才是?极好看?,好看?到我想?亲你?。” 大多数时候,沈惊鸿含蓄得好似君子如?玉,但有时候,偏偏这直球打?的无杀都有些措不及防。 沈惊鸿分明有几分调笑无杀的意味在,语调里面藏了钩子,平日里面自持庄重的人暧昧起来,最是?蛊惑人心,让人心颤。 无杀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抖,好像蝴蝶的翅膀。 他?突然就羞得不敢看?沈惊鸿了,不敢看?沈惊鸿明亮的眼睛,好像看?一眼都是?亵渎,就好像只要看?一眼,总会有恼人的想?法和欲望缠上身?来。 肮脏的、不可言说的想?法。 明明是?无比锋利的剑,但无杀此时此刻却突然生了锈,无法言语,不能言语。 “你?耳朵都红了。” 沈惊鸿笑着,又轻轻摩挲了一下无杀的手腕。 “在想?什么羞人的事情吗?” 无杀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就好像是?灿烂的烟花突然炸裂开来,整个人就像煮熟了的虾一样,真是?害羞到了极点,一下子就被沈惊鸿看?穿了。 作者有话说:不想凑三千了,以后就这样缘更吧,字数缘,时间缘,缘缘缘orz,果然我的生活不能没有码字,不然连找工作的动力都没有了,没错,就是要劳逸结合才能美好生活(成功地自我说服)…… 第33章 欲之 羞人的事…… 不过他们现在的确在做羞人的事。 他们两个?离得很近, 近到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频率,伸手?,便能轻而易举的触摸到对方的衣袖或者肌肤, 一抬头或者一低头便可以暧昧撩拨地落下一个?吻。 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们都想把主?动权给?对方。 一个?想要以示尊重,一个?想要献祭一般听命。 见无杀羞红了耳尖,沈惊鸿生得一双多?情眼, 垂眸一笑, 便主?动拉着无杀吻了下去。 他笑:“既然山不就?我, 便只有我来就?山了。” 不远处, 一抹微弱的烛火摇曳生姿,虽不耀眼,却足以勾勒出房间内每一寸温柔的轮廓, 也将墙上的景象轻轻铺陈开来——两人的影子紧紧相依,仿佛是世间最不愿分离的爱侣, 在这昏黄的光影中诉着无尽的情愫。 “唔……” 无杀被?沈惊鸿勾着手?腕,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宛如两扇轻盈的蝶翼, 不时地轻轻颤抖,仿佛是内心?细腻情感的微妙外?泄。 他的眼眸半闭,坚毅的脸上泄露出一丝丝难以掩盖的沉醉。 一个?吻。 又不止一个?吻。 沈惊鸿的身影则笼罩在无杀之上, 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腻,吻如同细雨般密密地落在无杀的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那柔软的双唇, 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 将心?中的爱意一点一滴地倾注进无杀的心?。 在这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两颗心?紧紧相连,无需言语, 只需这细微的触碰与感受,便足以让彼此的世界变得完整。 屋内,满是暧昧、隐秘的唇齿交缠声?,夹着若有若无的水声?。 此时此刻,沈惊鸿宛如褪去了羊羔外?皮的雪狐,他如玉雕琢的眉眼骤然生出一股蛊惑人心?的暧昧,琉璃般的眸子湿润而深邃,当?注视着他人的时候,总会?让人生出一种深情的错觉。 看得无杀被?吸住了目光,完全无法?把注意力?挪开一分。 这样子的沈惊鸿太罕见,月色吻过眉眼,太惊艳,太旖旎,完完全全就?是深陷于情爱的样子。 看得无杀突然间生出一种隐秘的欣慰,原来被?对方吸引的竟然从来都不止他一人,枝头明月竟然也会?为自己俯身。 他忍不住心?生欣喜,露出一个?不自知的很淡、很自然笑,这也使得沈惊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裹挟着隐隐欲发作的浓烈的火。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无杀的脸颊,眼神深邃,但语气很认真: “无杀,我头一回如此倾心?与于人,不敢唐突于你,你若是不愿,就?摇头。” “要与不要,便由你来决定。” 话音未落,沈惊鸿玉竹一般的手?指已经快落在了无杀腰间的腰带上,只需要轻轻的、不怎么费力?地一扯,身下的人或许就?会?羞得不行,却也只能被?强硬地打开,任由衣物像揉皱的花一样绽放。 可是沈惊鸿的手?停在了离无杀一寸的地方。 他霸道地宣示心?意,却仍然留给?了无杀退却的余地,把最终选择的主?动权递交给?了心?爱人手?里。 看着真是谦谦君子,不做逼迫他人的恶劣之举。 可那眼神,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沈惊鸿生得容貌精致,且爱笑,性子温和,平日里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无侵略性,叫人见了只想欣赏,不敢亵渎,几分似神佛清冷。 此时却大不相同,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变成了垂钓的渔夫,游刃有余,运筹帷幄,只等愿者上钩,如若这是战场,他早已破了无杀守的城门?。 然,这是情场。 看不清贪嗔痴念。 情场之上,越是心?动越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就?像沈惊鸿忍着汹涌的爱与欲,不做越界的情人。 突然之间,沈惊鸿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扯了一下。 只见无杀紧紧攥着沈惊鸿的衣摆,内心?有一种更加接近主?人的隐秘的愉悦。 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使温度越深越高,无杀莫名觉得自己的心?变得燥热。 今已触及明月,敢问明月可否攀取? 他不想再躲了,也躲不了了。 抬眸,无杀却道:“可我,不懂……” 沈惊鸿温柔地抱住无杀健壮的身躯,像是倾听一把剑的情愫,需要不紧不慢,需要耐心?擦拭。 两人的胸膛紧贴,两颗心?脏近到似乎都可以一起颤动。 心?与心?之间的距离骤然变得如此之近。 沈惊鸿道: “我知你不懂,没关系,我教你。” “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 沈惊鸿贴着无杀的喉结,似乎马上就要准备落下一个?吻,他温情如水地呢喃,宛如是世间最合格的情人。 或许是温存的太久,连烛心?都已经烧尽了,“啪”的一下灭了,屋内顿时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沈惊鸿并没有发现,此时此刻怀中之人不仅仅抖的不行,整个?人都好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成了准备被?宰杀的羊牛,只能红着耳朵,束手无策地紧咬下唇,接受着一字一句。 脖子上的那一片肌肤也悄悄的红了。 第37章 情思?如水,随着沈惊鸿耐心?的安抚,慢慢的流进无杀内心?,哪怕是再温柔的人的爱,也总归是有霸道的那一面?,只是平日里并不显露罢了。 无杀一心?攀着的人正几乎是宠溺一般的揉着无杀的发,又像是顺毛又像是宣告拥有主?权。 黑夜蒙蔽了两人的眼睛,狭小的空间却也让言语变得无所遁形。 于是月光为之倾倒,沈惊鸿充满怜惜地在他身下之人颤抖的唇,落下一个?吻。 无杀有些茫然无措,被?迷迷糊糊压倒了床上,不知如何接吻是好,也不知怎样迎合承接,可他知道唇齿纠缠是极为亲近之人才会?做的行为,一想到这个?,他那颤抖不已的心?,突然就?感到了一阵安心?。 亲近。 他和沈惊鸿是彼此亲密的人。 这个?认知足够让啜泣不安的小狗抛去满身的彷徨,扑到主?人的怀里,寻求慰藉和宠爱,小狗坚信自己一定会?得到温柔的抚摸,而不是厌恶的驱逐。 他的新主?人,是个?温柔的人。 沈惊鸿并没有撬开无杀紧张得紧闭的嘴,只是嘴唇尖贴着嘴唇地触碰,感受着两人交缠的呼吸,他抚摸上无杀浸着汗的眉眼。 于是无杀感到他的眼被?烙下了一个?又一个?吻。 沈惊鸿笑着赞美?、呢喃道: “你的眼睛真漂亮,从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记到了现在。” “总是让我不受控制的看向它,深陷它。” 他们之间现在有许多?吻。 无杀只觉得浑身都被?亲得轻飘飘的,从来都没有过这么舒服这么幸福的感觉,好像直入云霄,又好像浮于静海,没有一点彷徨,只有满心?的欢喜。 这个?医者的温柔就?像是世间最蛊惑人心?的蜜糖,竭尽全力?的救人性命,也救人水火,被?他的眼神注视着,就?仿佛世间尖锐的、凶恶的一切都被?钝化溶解,让心?惶惶之人得到保护。 如果是信徒,那实在是是应该献祭上一切,如果是忠犬,那也到了奉献自己的时刻。 他,感受到了身上之人的欲。 那是对爱的欲。 不够纯洁,不够皎洁,但一定足够炽热,也足以有燃烧的资本。 无杀闭着眼睛,忍着羞,乖顺地覆上沈惊鸿握在他腰间的一只泛着热的手?,顺着力?道,他自己剥开了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透着冷白又泛着艳红的皮肉。 作者有话说:(狂删乱减) 第34章 上山 衣衫褪尽, 烛火已灭,唯余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如水般铺满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沈惊鸿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的手指停在无杀腰间, 指尖触碰到的是紧实而滚烫的皮肤,那上面布满的疤痕记录着这个人所有的过?往与苦难。 可此刻,这些疤痕在月光的映照下, 竟显出?几分别样的美感?来——不是因为?疤痕本身, 而是因为?它们属于无杀。 沈惊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本不是重欲之人, 行医数年, 见惯了赤身露体的病患,皮囊于他而言,不过?是灵魂暂居的躯壳, 美丑妍媸,皆不影响他施针用药。 可此刻, 面对无杀,面对这个主?动?褪去衣衫、将自己?完全敞开的人, 沈惊鸿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俯身, 吻落在无杀的锁骨上。 无杀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一把被触碰的琴弦,发?出?了细微而颤抖的共鸣。沈惊鸿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起头, 在月光下端详无杀的脸。 那张平日里冷厉如刀削的面庞, 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眼睛紧闭着, 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名状的。 “无杀。”沈惊鸿轻声唤他。 无杀的睫毛颤了颤,实在是羞于睁眼,无遮无挡,当真是至亲至爱,连灵魂都袒露了。 沈惊鸿伸手轻轻抚上无杀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道断眉处的疤痕,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睁眼,看着我。”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犹豫了片刻,无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中有羞怯,有不安,有依恋,完全就?是小狗看主?人的目光。 沈惊鸿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情到深处,情难自已,他低下头,吻上了无杀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沈惊鸿的舌尖轻轻撬开无杀紧闭的唇齿,探入那温热的口腔之中,与无杀的舌尖纠缠在一起。 无杀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任由沈惊鸿在他口中攻城略地。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皮肤变得更加滚烫,攥着被褥的手也渐渐松开了,转而攀上了沈惊鸿的后背。 沈惊鸿感?受到那双手臂环上自己?脖颈的力道,心中涌起一股满足。 这世间最珍贵的草药总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之处,总是需要?攀登,手指上被悬崖边的峭壁划的一道又一道的伤痕,但真正摘到那一株草药的时候,往往只会觉得满心欢喜。 别的又有何妨呢? 思及此处,沈惊鸿加深了这个吻,一只手撑在无杀耳侧,另一只手则顺着无杀的腰线缓缓向下,每一道疤痕,他都细细地抚过?,像是在采撷一株只有他才能读懂的药枝。 而这对于无杀来说,就?是被珍视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在不夜城,他是工具,是用来完成?任务、承受刑罚的工具,伤痕无非是每一次任务失败后的代价,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轻柔地抚摸他的疤痕,像是在抚摸弥足珍贵的东西。 可能到底有什么珍贵的呢?其实无杀当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珍贵的,只不过?沈惊鸿太温柔了。 无杀就?像是一只被太猛烈太冰冷的河水冲击了太久的蚌。 那些年他蜷缩在厚重的壳里,将自己?柔软的内心藏得严严实实,壳上是无数道伤痕,密密麻麻,像是苦难的年轮,实在是有太多沉默的故事。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开自己?了,便?学会了永远紧闭,学会了将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那层坚硬的外?壳之下,任凭外?界如何风浪,他自岿然不动?。 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壳里的世界是黑暗的,是冰冷的,是孤独的,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漫长的等待。 然后,沈惊鸿来了。 沈惊鸿不是一个粗暴的撬壳者,自然不会用蛮力将无杀的壳掰开去取里面的血肉,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满是伤痕的壳,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会在无杀最狼狈的时候将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会在深夜煮一碗热腾腾的面,会在无杀惶恐不安的时候轻轻揉他的头发?。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温柔,温柔到让无杀觉得不真实。 温柔到让无杀觉得,这或许是一场梦,一场他从未敢奢望过的、过?于美好的梦。 无杀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奢望,不要?以?为?这样的温柔会持续很久。他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暗卫,是一个出?身不夜城的“刀剑”,是一个连自己都不觉得值得被爱的人。 沈惊鸿那样的人,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怎么可能真的对他…… 可沈惊鸿偏偏就?对他好了,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想要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面前的真诚。 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温柔之中无动?于衷。 神明真的来到世间的时候,凡人岂能不侧目呢? 无杀当然侧目了。 他不仅侧目,他还忍不住靠近,忍不住贪恋,忍不住想要?更多。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突然遇到了一汪明泉,虽然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埋头下去,饮鸩止渴。 他伸手触碰了。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 沈惊鸿的温柔是真的,沈惊鸿的好是真的,沈惊鸿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这让无杀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沈惊鸿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自己?会失去,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所以?也从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可现在,他拥有了沈惊鸿的温柔,他便?开始害怕失去了。 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宛如是一个偷吃了禁果的罪犯,一边贪恋着那甜美的滋味,一边又害怕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可沈惊鸿从来没有惩罚过?他。 沈惊鸿只是笑着,揉着他的头发?,吻着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爱啊爱啊。 第38章 于是,那只被冰冷河水冲击了太久的蚌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中,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一条缝。 真的打开这蚌壳,看到里面,才发?现里面其实只有爱,纯粹而炽热的、毫不掩饰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爱。 无杀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沈惊鸿面前。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让一个杀手打开心房信任他人,是一件难如上青天的事情,然而,在这世上唯有爱可以?唤起爱。 月光如水,夜风轻柔。 两颗曾经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 大半夜的,沈惊鸿屋子里突然叫水要?洗漱。 习武之人的睡眠本就?警觉,段灼被吵醒了一回,郁闷不已,更何况他又有床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被承影低声安抚着,才勉强又闭上了眼睛。 “楼主?,睡吧。” 承影的手轻轻搭在段灼的肩上。 段灼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推开,只是皱着眉头,在黑暗中扒拉住承影的胸口蹭了片刻,终于沉沉睡去。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段灼实际上总是下意识的对承影又依赖又控制,承影比段灼年纪大许多,所以?段灼会下意识的依赖他,但偏偏承影又在段灼面前姿态放得非常低,反倒让段灼拿捏了他。 说到底,情情爱爱之事,也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又哪能说上半分呢。 —— 第二日,队伍便?整装待发?,赶了半日的路,队伍终于抵达牢山脚下。 远远望去,牢山巍峨耸立,峰峦如聚,云雾缠绕于半山腰处,将山顶遮掩得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秘气息。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唯有几条蜿蜒小径如同细蛇般攀附于山体之上,通向那不可知?的深处。 “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段灼勒住缰绳,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远眺那山势险峻之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难怪蛇匪帮敢如此嚣张,仗着这地利,确实有几分猖狂的本钱。但是敢抢我的钱,我非得让他们通通吐出?来。” 承影策马立于段灼身侧,闻言并未言语,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时刻保持警觉,尤其是在这种前路未知?的地方。 沈惊鸿与无杀并肩骑行在后,沈惊鸿微微蹙眉: “此地山高林密,湿气颇重,行路上还需小心,恐怕有蛇。” “你不是带了雄黄吗?怕什么。”段灼不以?为?意,一扬马鞭,率先策马向前,“走吧,先找个地方歇脚再上山。” 青衣卫们鱼贯而行,三十五人如同一条青色的长龙,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马蹄声碎,尘土轻扬,打破了山林间长久的寂静。 行至山脚处,一座简陋的驿站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驿站实在是破旧得可以?——几根粗犷的原木支撑着屋顶,上面覆盖着几片略显陈旧的瓦片,有几处甚至能看见缝隙,阳光从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这么点地方?”段灼嫌弃地扫了一眼,住都有点住不下。 但纵使是他在嫌弃,这方圆十里之内也没别的地方了,更何况路并不好走,费心费力去找下一个地方,或许还比不上这里呢。 沈惊鸿与无杀自然是被安排进?驿站内的。 段灼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沈惊鸿还是颇为?照顾的,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还是把还算完整的房间让给了他们。 店家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头,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段灼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老头接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后厨走去。 不一会儿,老头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盘简朴却香气扑鼻的餐食。 “客官们,这是也要?去牢山?”老头试探性地摸了摸胡子,小心翼翼地问。 段灼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人家,不要?多问。” 江湖中人,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确实涉及厮杀,更不宜与外?人多言。 老头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讲起牢骚来: “嗐,牢山真是蛇匪帮的天下,动?不动?就?要?买路财,看见漂亮的小姑娘就?抢走,有的畜生还男女不忌,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江湖中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欺软怕硬的怂货,欺男霸女的畜生更加该死。 “那可真是世道不幸。”沈惊鸿顺着话头接道,“老伯可知?道,最近蛇匪帮有没有什么动?静?” “早两天听说了,蛇匪帮最近又干了票大的。” 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老头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与无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然后说道: “这世道不太平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过?啊,看起来也没什么指望哩。” “肥羊?这世上哪有天上掉下来的肥羊,怕不是我们的银子吧。” 段灼冷笑一声,侧过?头对承影说。 承影低声道:“东厂那边传信说,银车确实是在牢山一带失踪的。” “那就?是了。”段灼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抢我的银子,还占山为?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又歇息了片刻,用过?饭食后,便?各自安顿下来。 青衣卫在驿站外?扎营,篝火点点。 沈惊鸿与无杀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内。段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让他们晚上别出?太大的声响,无杀没有听懂,但沈惊鸿却听懂了,只觉得脸上有些害臊,一把拉着无杀就?回房间了。 或许是因为?提醒过?他们了,所以?今天夜里,沈惊鸿和无杀两个倒是没有太扰民,但是段灼还是睡不着。 他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地想那批银子的下落。 东厂过?来的银车在牢山一带失踪,蛇匪帮的嫌疑最大,但牢山山高路险,蛇匪帮经营多年,山寨必然固若金汤。 若是正面强攻,即便?能拿下,也免不了损失惨重。 段灼不喜欢吃亏。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承影。” “在。”身边,承影的声音立刻响起,仿佛他从未入睡。 “我出?去一趟。”段灼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披上外?衣,“你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不在了。” 承影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楼主?,恐怕有危险,还是让属下陪楼主?一起去吧。” “危险?”段灼嗤笑一声,“一群山野土匪,能有什么危险?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你陪吗,再说了,我就?是去看看情况,天亮之前回来。” 承影知?道拦不住他,便?没有再劝,只是起身帮段灼整理好衣襟,低声说了一句:“万万小心。” 段灼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嘴角勾起一抹笑:“知?道了,啰嗦吧你就?。”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承影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牢山的夜色比想象中更浓。 段灼施展轻功,沿着山壁悄然向上攀援,他的身形轻盈如燕,足尖点在岩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轻功练到他这份上,也是顶尖了。 蛇匪帮的山寨建在山顶一处地势险要?的平台之上,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确实易守难攻。 段灼绕到山寨后方,寻了一处守卫稀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山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匪巢不同,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气味,到处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匪徒。 有的抱着酒坛呼呼大睡,有的搂着抢来的女子肆意调笑,一片乌烟瘴气。 “呵。”段灼在心中冷笑,“果然是乌合之众。” 他避开那些醉醺醺的匪徒,在山寨中悄然穿行,他的目标是找到藏银子的地方,确认银车是否真的在这里。 然而,当他经过?一间偏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段灼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像是有人在挣扎。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了一旁的气窗,悄然翻入。 第39章 屋子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几支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段灼的目光扫过?屋子内,最后落在角落处,那里绑着一个人。 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人,衣服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血肉翻卷,显然是刚被划伤不久。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那年轻人虽然被绑着,却并没有昏迷,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与段灼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段灼挑眉,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你觉得我是谁。” 那人的目光在段灼的青衣和佩剑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你不是蛇匪帮的人。” “当然不是。”段灼嗤笑,“那群废物也配?” 他在那人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他:“你呢?你就?是那队‘肥羊’里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段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你们被劫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的。不过?你这脸——” 他指了指那人脸上的伤,“谁干的?” 那人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贼首对我起了色心,我不从,他夫人便?划了我的脸。” 段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虽然不是好人,但最看不惯这种欺男霸女的畜生,更何况,这年轻人虽然狼狈,但周身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你想逃吗?”段灼问。 那人抬眼看他:“你能帮我?” 段灼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帮你一把,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你这样,你应该在这山寨里待了几天,应该知?道他们的情况。告诉我,他们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的地方,还有银子藏在哪里。” 那人沉默了片刻,那双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银子已经运走了。”他道,“三天前,蛇匪帮把劫来的银子上供给了不夜城。” 段灼眉头一皱:“不夜城?” 细雨楼的银子被抢了不说,居然还被运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段灼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亏呢。 “是。”那人点头,“蛇匪帮背后一直有不夜城撑腰,这次劫银也是不夜城授意的,银子到手后,他们便?连夜运走了。” 段灼的眼中寒光更甚。 又是那不夜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又问:“那兵力部署呢?” “山寨正面守卫森严,但后山有一条小路,守卫稀疏,可以?从那里攻入。” 那人顿了顿, “不过?,蛇匪帮的贼首和他的夫人不和已久,两人各有一派人马。若是能挑起他们内斗,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拿下山寨。”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段灼笑道: “你倒是个聪明人,被绑在这里,还能把山寨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那人淡淡道:“知?己?知?彼,方能活命。” 段灼笑了出?来,他弯腰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断了那人的麻绳,转身走向窗边,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井水在东北角,火折子我给你留在窗台上了,这位兄台,明人不说暗话,江湖行走,无非就?是要?看你狠不狠心。” 话音未落,段灼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站在昏暗的偏屋子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火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将瓷瓶收入怀中,拿起火折子,走向门外?。 脚踏轻功,过?之无痕,夜色浓重之中,只见一个身影掠过?山路。 沿着来时的路悄然返回,段灼翻窗进?屋的时候,承影还站在窗前,杵那儿跟一块望夫石似的。 “楼主?。” 承影转身,目光在段灼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段灼脱下外?衣,随手丢在一旁,往床上一倒:“快睡,天亮之后上山。” 翌日。 驿站外?,青衣卫已经列队完毕,三十五人整装待发?,个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段灼站在队伍前方,正与承影低声交谈着,见沈惊鸿出?来,便?招了招手。 “沈惊鸿,你可算来了。” 段灼道,“上山的路我已经让人探过?了,不好走。你体力差,待会儿跟紧了,别掉队。” 沈惊鸿也不恼,只是温和地说:“有劳段兄费心了。” 无杀此时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厉,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走到沈惊鸿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略靠前的位置,那是护卫的位置。 段灼挥了挥手:“出?发?。” 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 牢山的山路确实不好走,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脚下是碎石与杂草。 清晨的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能见度不高,但还算勉强可行。 段灼骑在马上,稍微动?了一下右臂,他突然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承影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连忙低声问:“楼主?,手臂不舒服?” “没事。”段灼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赶路。” 承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众人正赶着路,忽见前方的承影勒住了缰绳,抬头望向山顶,眉头紧锁:“楼主?,请看。” 段灼顺着承影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山顶之上,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黑灰色的烟柱在蔚蓝的天幕下显得犹如鬼哭狼嚎。 而在这浓烟之中,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光跳跃闪烁,将山顶的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蛇匪帮的老巢被燃了! 而且火势极大,那冲天的火光即便?是在这半山腰处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随风飘散,实在是难闻。 “这是……”沈惊鸿也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段灼眯起那双丹凤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山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知?道。” 段灼慢悠悠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这场火来得真蹊跷。指不定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作恶多端活该火烧火燎。 “走,上去看看。” 段灼一扬马鞭,策马向前,“反正这热闹,我段灼凑定了。” 于是队伍加快了速度,沿着山路疾行。 越是靠近山顶,空气中的焦糊味便?越浓,温度也越来越高。 那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浓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山顶上空,久久不散。 然而,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山弯、距离山顶只剩下不到两里路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惊恐的呼喊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一大群人正从山上狼狈逃窜而下。 段灼眼神一凛。 承影更是直接拔出?了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沉声道:“楼主?,有人下来了。” “看见了。”段灼冷笑一声,“而且数量不少?。” 话音未落,前方的山林中便?涌出?了一群身影。 他们手中的兵器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连刀都握不稳了,哪里还有半分匪徒的嚣张气焰?分明就?是一群溃逃的败兵。 ——正是蛇匪帮的人。 “呵。”段灼冷笑一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没等我们上山,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 为?首的匪徒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此刻却是一脸的惊惶。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当他转过?一个弯、看到前方拦路的青衣卫时,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娘的!”那匪徒骂骂咧咧地吼道,“前面有人!是细雨楼的!”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青衣卫,谁人不识。 这一嗓子喊出?来,身后的匪徒们更加慌乱了。 段灼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匪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叫我们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边说着,段灼翻身下马,左手拔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承影,带着青衣卫,一个都不要?放走。” “是!” 承影长刀一挥,三十五个青衣卫如同潮水般涌出?,将那些匪徒团团围住。 第40章 那匪徒见状,知?道逃不掉了,反而生出?了几分困兽犹斗的狠劲。他举起手中的大刀,朝着身边的匪徒吼道: “兄弟们!反正跑不掉了,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匪徒们被这一嗓子喊得稍微稳住了些,纷纷举起兵器,朝着青衣卫冲去。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但这些匪徒本就?士气低落、体力不支,哪里是精锐青衣卫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倒下大半。 剩余的匪徒见状,纷纷跪地求饶,再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 那第一个匪徒倒是有些本事,硬生生扛住了三个青衣卫的围攻,虽然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却依旧没有倒下。 段灼看得不耐烦了,左手剑一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让开。” 青衣卫闻言,迅速散开。那匪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寒光直取自己?的咽喉。 他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匪徒被震得倒退了两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 他抬头看向段灼,眼中满是惊骇。久闻细雨楼楼主?之名,今日交手,果真名不虚传。 第35章 朝廷 段灼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剑势一变,直刺匪徒的胸口。 匪徒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段灼的肩膀。 而见状, 段灼冷笑,剑尖一挑,突然右肩被被拉扯拉扯一痛, 但还是冷着脸格开那?一刀, 同时左脚猛地踹向匪徒的膝盖。 “啊——!” 匪徒惨叫一声, 单膝跪地, 手中的大刀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段灼一剑抵在?他的咽喉处。 “说,山上发生了什么?”段灼冷声问道。 匪徒疼得满头大汗, 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开口,见状, 段灼也不急,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不说?那?就?换个会说的人来问。不过你嘛……” 段灼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刃, “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匪徒终于扛不住了,颤声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在?井水里下了药,又放火烧了山寨……兄弟们都?被药倒了, 没倒的也都?被困在?火里……只有我们这些人逃了出来……” “那?被你们劫持的那?队人呢?”沈惊鸿走上前来,问道,“他们还活着吗?” 匪徒看了沈惊鸿一眼,又看了看段灼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剑尖, 咽了口唾沫:“有、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放火的时候, 他们也趁乱跑了……” 沈惊鸿皱眉,没有再?问。 段灼沉默了片刻,丹凤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他缓缓收回抵在?匪徒咽喉处的剑,转身看向承影。 “承影。” “在?。” “杀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取人性命。 匪徒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不——您说过——” “我说过什么?”段灼头也不回,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说换个会说的人来问,可没说过要饶你一命。” 匪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道寒光闪过,承影的长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兹——” 鲜血喷涌而出,匪徒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再?也没了生息。 其他的匪徒见状,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拼命磕头求饶,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场面一片混乱。 段灼扫了一眼那?些匪徒,淡淡道:“都?杀了。” 承影没有犹豫,长刀一挥,青衣卫们齐齐动?手。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十个匪徒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山顶飘来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却没有说什么。 他是医者,见过太多生死,也明?白段灼为何要这样做。 这些匪徒作?恶多端,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死不足惜,更何况,若不斩草除根,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寻仇之?人,日后必成祸患。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段灼的状态却让人担忧。 沈惊鸿快步走到段灼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让我看看。” 段灼脾气?不好,更不耐烦了,想躲,却被承影牢牢扶住,动?弹不得。 他瞪了承影一眼,承影却罕见地没有退缩,只是低声道:“楼主,让沈先生看看。”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卷起段灼的衣袖,在?肩胛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段灼的眉头立刻紧皱,闷哼一声。 “不小心拉到了,还是得谨慎些。”沈惊鸿皱眉道。 他从药囊中取出银针,在?段灼手臂上的几处穴位扎了下去?。银针刺入拔出,段灼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 “先给你用药吧。” 沈惊鸿在?药囊中翻找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承影紧张地问。 “没带够。”沈惊鸿沉声道,“白及、三七、血竭都?不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昨天在?山脚下看到过一片白及。” 承影立刻道:“我派人去?取。” “不行。”沈惊鸿摇头,“白及的根茎需要整株采挖,处理不当药效会大打折扣。而且那?地方不好找,我得亲自去?。” 他站起身,看向无杀。 “无杀,你陪我下山一趟。” 无杀道:“是。” 承影看了看段灼,又看了看沈惊鸿,欲言又止。段灼倒是摆了摆左手,不耐烦地说: “去?吧去?吧,我们先上山吧,还是得去蛇匪帮看一看,承影你少摆那?副死人脸,看着就?烦。” 闻言,承影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收拾好药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无杀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无杀走在?沈惊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虽然蛇匪帮的主力已?经被击溃,但这山林之?中难免还有漏网之?鱼,大意不得。 沈惊鸿倒是不怎么担心,他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昨天看到那?片草药的具体?位置。 “应该在?前面不远了。”沈惊鸿道,“我记得那?地方有一片竹林,白及就?长在?竹林边缘。” 无杀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长满了翠绿的植被。 “就?是这里。”沈惊鸿眼睛一亮,“那?片白及就?在?溪水边上。” 他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目光在?岸边仔细搜寻,无杀跟在?他身后,突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沈惊鸿。 “有人。”无杀低声道,十分警觉。 沈惊鸿一愣,顺着无杀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溪边,有两个人影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一个身着白衣,但身上沾满了血污,显得狼狈不堪;另一个靠在?他肩上,双目紧闭,脸上也有血,似乎受了伤,正处于昏迷之?中。 沈惊鸿正要开口,无杀却已?经挡在?了他身前,右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散发出冷厉的杀气?。 无杀曾经做过袁宰的暗卫,自然也见过宫廷样式,现?在?这两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没了外袍,但是中衣和鞋子都?是顶尖的款式,怕不是王公贵族。 江湖中牵扯朝廷之?事,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那?白衣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警惕。 几人就?这样隔着溪水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沈惊鸿轻轻拍了拍无杀的肩膀,低声道:“没事的。” 他未必看不出来对面这两人身份不一般,只是一个中了毒成了累赘,另外一个却愿意一直带着,看得出来是有情有义之?人。 行走江湖难免有落魄之?时,若能搭救一二,也是一件功德之?事。 无杀皱眉,只是稍微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沈惊鸿从无杀身后走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着那?两人拱手道: “这位兄台,在?下医谷沈惊鸿,师从医圣沈无崖,谨遵师命,近来四下行医救人。我看你们似乎受了伤,不知?是否需要帮助?” 那?白衣男子闻言,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无杀,似乎在?判断他们的身份。 第41章 沈惊鸿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片刻后,那?白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当真是医谷的人?” “如假包换。”沈惊鸿笑道,“兄台若是不信,在?下可以现?场露一手。我看你那?位朋友似乎被蛇咬了,脚腕处的伤口肿胀发青。” 那?白衣男子一愣,眼中的警惕之?色消退了几分。 “阁下好眼力。”他道,“不错,我朋友确实被青蛇咬了,一直昏迷不醒。” 沈惊鸿点点头,走近了几步。 无杀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白衣男子身上,一刻也不曾放松。 “且让我看看。”沈惊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昏迷之?人的伤口。 那?人的脚腕处确实有一个蛇咬的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紫,但并没有扩散到小腿以上。 沈惊鸿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翻开眼皮看了看,片刻后,松了一口气?。 “确实是绿瘦蛇,毒性不强,不致命。” 沈惊鸿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草药,递给无杀,“帮我捣碎。” 无杀接过草药,在?石头上用刀柄将其捣烂,动?作?干脆利落。 沈惊鸿将捣好的草药敷在?那?人的伤口上,又用布条包扎好,然后取出一粒药丸塞入那?人口中。 “一个时辰左右就?能醒。”沈惊鸿站起身,对那?白衣男子道,“不过他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那?白衣男子连连道谢,又问了沈惊鸿的姓名。 “在?下沈惊鸿。”沈惊鸿拱手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白衣男子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姓邵,这位是我的友人,江鹤。” 沈惊鸿点点头,没有多问。江湖中人,用化名是常事,他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邵兄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沈惊鸿问道,“看你们的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劭公子沉默了片刻,才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投奔亲戚,却被一伙贼人抢劫,掉入江流之?中,侥幸才捡回一条命来,已?经迷路了两日。” “原来如此。”沈惊鸿面露同情,“牢山之?上的蛇匪帮确实作?恶多端,前几日还劫了一队人,想来就?是你们了。” 劭公子点头,没有多说。 沈惊鸿想了想,道:“我们也要上山,若邵兄不嫌弃,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邵公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了。”沈惊鸿突然想起正事,“我还要去?采一味药,邵兄稍等片刻。” 他转身,对无杀道:“走吧。” 两人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果然在?竹林边缘发现?了一片白及。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挖出几株完整的根茎,放入药囊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可以走了。” 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无杀道。 无杀点头,目光扫过邵劭和他背上的江鹤,低声道:“主人,他们……” “没事的。”沈惊鸿笑了笑,“江湖救急而已?。” 无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沈惊鸿身侧。 四人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邵劭背着昏迷的江鹤,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沈惊鸿走在?前面带路,无杀则走在?最后,时刻保持着警觉。 山林间,鸟鸣依旧清脆,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而在?那?山顶之?上,大火仍在?燃烧,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如此地狱一样的景象,落在?江湖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厮杀,但是落在?寻常百姓眼中,却多多少少有点恐慌。 好在?,这山顶上都?这样了,还能遇到了好心的老人家?,坐了趟顺风牛车。 老人家?一路上笑呵呵的讲了许多。 等到了牢山的山腰,老人家?就?和沈惊鸿他们不顺路了,本?来说要送他们再?往上走些,不过沈惊鸿他们笑着婉拒了。 沈惊鸿很礼貌地说:“老人家?,您愿意拉我们到这里已?然是十分感激了,只是这越往上这坡越陡,还是走路的好。” 下了牛车之?后,江鹤清醒了很多,便与邵公子并肩而行,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人背了。 沈惊鸿走在?前方,无杀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 无杀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警觉如常,但每当他看向沈惊鸿时,那?双冷厉的眼眸便会柔和几分。 四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前行。 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脚下是碎石与落叶铺成的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林间鸟鸣清脆,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树叶的哗啦声,倒也显得几分宁静。 行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被段灼嫌弃的破旧的驿站静静地伫立在?前方。 邵公子和江鹤对视一眼,也停了下来。 江鹤的脸色苍白,他虽然已?经能够自己行走,但步伐明?显有些虚浮,显然体?力尚未恢复。 邵公子走在?他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时刻留意着他的状况。 沈惊鸿以为段灼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回驿站,但是一阵轻笑声突然从高处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沈惊鸿,往哪儿看呢?抬头。” 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位佩剑青衣男子悠然自得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 他双腿高高翘起,架着二郎腿,姿势显得格外张扬,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狗尾草,晃晃悠悠的,好不悠闲。 正是段灼。 沈惊鸿一愣,随即露出无奈的笑容:“没想到居然是段兄先到。” “你们居然能走这么慢?药拿到了?” 段灼吐掉嘴里的狗尾草。 沈惊鸿无奈道:“自然。” 段灼挑眉,目光在?沈惊鸿和无杀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邵公子和江鹤身上:“这两个人是谁?” “在?山下遇到的朋友。”沈惊鸿解释道,“他们出门在?外,路遇不测,被蛇匪帮劫持,我便让他们同行了。” 段灼“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从树梢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蛇匪帮这场大火放的好,我上去?一看,上面都?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提早下来了。” 沈惊鸿:“只恐殃及池鱼。” 段灼闻言,立刻冷笑一声,从树梢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衣袂翻飞间,如同燕子掠水,轻功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几个起落之?间,他便稳稳地落在?面前,衣袍甚至都?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坏人不杀,留着只会祸害好人。” 段灼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冰冷,“蛇匪帮,烧死他们都?算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说了,蛇匪帮敢来打细雨楼的主意,砸楼里的生意,那?就?别?怪我动?手了。是他们自己嫌命长,至于是烧死的还是被砍死的,那?就?归阎王管了,可不归我良心管了。” 沈惊鸿知?道段灼的性子,也懒得再?劝,只是摇了摇头。 下一秒,段灼的目光从沈惊鸿身上移开,落在?邵公子和江鹤身上。 他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间,他“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啊。”段灼歪头看着江鹤,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在?蛇匪帮里面那?个人是你吧?” 江鹤闻言,脸色微变。 他虽然面色苍白,脸上还带着伤,但此刻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慌乱。 “别?紧张。”段灼耸肩。 邵公子眉头微皱,却没有躲开,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段灼。 段灼收回手,转向江鹤,挑眉道:“真稀奇,在?牢山之?上,蛇匪帮里面……” 邵公子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冷声道:“阁下慎言。” 只四个字,却带着明?显的袒护之?意。他的目光直视段灼,不闪不避。 段灼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他摊手,语气?轻松: “这位兄台,别?这么严肃。江湖之?大,这般有缘,交个朋友而已?。”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段灼此人,生性张狂也。 纵然他与邵公子、江鹤素不相识,却偏要这般说话,分明?就?是在?故意试探对方的底细。 第42章 不过,这也确实是段灼的性格。 沈惊鸿与段灼相识多年,早已?习惯了,但邵公子和江鹤显然不习惯。 邵公子的目光在?段灼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沈惊鸿和无杀,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当机立断地开口: “既然几位已?经会合,那?么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吧,各走各路。” 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惊鸿闻言,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拦了一下段灼,然后朝着邵公子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邵兄。” 邵公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拉住了江鹤的手腕铁了心要离开。 江鹤安静地站在?邵公子身侧,目光从邵公子的脸上移到他的表情上,顺从地跟着他转身。 江湖人,相聚即是缘,离散是常事。缘分到了,自然相聚,缘分尽了,强留也无益。 沈惊鸿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而真诚: “江湖之?大,时聚时散,在?下就?不远送了,两位公子小心保重。” 邵公子沉默了片刻,也拱手回礼:“多谢沈兄一路相助,日后恩必报,我们后会有期。” 江鹤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两人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段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沈惊鸿,你这老好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沈惊鸿认真地说:“恐怕已?成习惯。” 闻言,无杀抿了抿唇。 段灼倒是懒得跟他争论,转身朝驿站走去?:“行了行了,老好人,快别?站着了,走吧。” 蛇匪帮的事告一段落,段灼没有再?上山。 东厂的银子已?经被蛇匪帮上供给不夜城,再?留在?牢山也没有意义。 段灼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与不夜城正面冲突的时候,当即下令回程。 一行人策马回了细雨楼。 一路上沈惊鸿又给段灼配了几副新药,确认段灼的右臂没有大碍之?后,便安心地坐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给无杀讲沿途的草药。 “你看那?株,叶子呈心形,边缘有锯齿,那?是地锦草,止血效果极好。” 沈惊鸿指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绿植,语气?温和。 无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认真地记下了每一种植物的模样。 他的记忆力不错,从前记杀人的手法,现?在?,沈惊鸿说过一遍的东西他几乎都?能记住,这让沈惊鸿很是惊喜。 “你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辨认更多的草药。” 沈惊鸿笑道,“医谷的藏书阁里,光是草药图鉴就?有三百多卷。” 无杀闻言低声道:“主人愿意教,无杀便愿意学。” 沈惊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而不语。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 蛇匪帮已?灭,东厂的银子虽然没追回来,但至少知?道了去?向,不算全无收获。段灼的心情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一路上难得地没有摆脸色。 队伍行了几日,终于回到了细雨楼。 而一回到细雨楼后,段灼立刻忙得脚不沾地。 蛇匪帮虽然灭了,但银子落到了不夜城手里,这事不能善了,他一边派人去?打探不夜城的动?向,一边与江湖上的各个势力做对接,试图拉拢更多的盟友。 “近来有一些风声,说是朝廷要有动?作?,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东厂那?边传信过来,让我们最近收敛一些。” 何不归在?议事厅里懒懒散散地翘着二郎腿说。 段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朝廷要有动?作?,呵,这朝廷什么时候消停过?新帝登基才多久,先是红衣卫清查旧臣,现?在?又要对江湖动?手了?” 承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楼主,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些。” 段灼性格高傲,不太喜欢听别?人的建议,但是他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先看看情况,让岸芷的鹰多出去?转转,有什么消息立刻报回来。” 因为这件事情,细雨楼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 不过,与细雨楼的忙碌相比,沈惊鸿和无杀的日子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沈惊鸿每日查看段灼的右臂,确认恢复情况良好之?后,便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无杀身上。 他开始教无杀识别?草药和毒药。 医谷的传承博大精深,沈惊鸿虽然年纪不大,但医术已?经颇有造诣,教起人来也很有耐心。 他会带着无杀去?细雨楼后山的药圃,一株一株地指给他看,告诉他每一味药的名称、药性、用法,以及哪些药可以救人,哪些药可以杀人。 “这是乌头,大热,有大毒。外用可以止痛,但内服过量可致死。” 沈惊鸿蹲在?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一株小花。 无杀蹲在?他身侧,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株乌头,默默记下了它的模样。 沈惊鸿又指向另一株植物:“这是半夏,有毒,但炮制过后可以降逆止呕,生半夏和乌头性相反,不能一起用。” 无杀点头,低声道:“记住了。” 沈惊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递给无杀。 “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金疮药,止血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很多。” 他又取出另外几个瓷瓶:“这几瓶是防身的毒药,无色无味,小心使用。” 无杀接过瓷瓶,低头看着手中那?些小小的瓶子,当真是有些手足无措,瓶瓶罐罐在?他眼中就?变成了如珠似宝:“多谢主人。” 沈惊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 “你是我的,对你好是应该的。再?说了,你总是为我受伤,我若不给你准备些防身的东西,叫我心里怎过意得去??” 无杀便将那?些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像是收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除了教无杀识别?草药,沈惊鸿还包揽了无杀生活中的许多小事。 有一天,沈惊鸿发现?无杀的衣服袖口破了一个口子,大概是练剑时不小心划破的,无杀自己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发现?,依旧穿着那?件破了的衣服在?院子里练剑。 沈惊鸿转身去?找汀兰借了针线。 汀兰递给他针线的时候,眼神中满是好奇:“沈先生,你要针线做什么?” 沈惊鸿笑了笑:“缝衣服。” 汀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在?她印象中,沈惊鸿虽然温和,但毕竟是医谷的高徒,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医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拿针线的人。 沈惊鸿没有多解释,拿着针线回了屋。 无杀练完剑出了一身汗,他知?道沈惊鸿很喜欢干净,甚至稍微有一些洁癖,所以立刻换下衣服去?冲了个澡。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惊鸿正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件汗涔涔的衣服。 无杀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午后的阳光洒在?沈惊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天姿渡人,医者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一刻,无杀的心跳漏了一拍,恨不能此地死,怕也是无憾了。 “主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沈惊鸿抬头看到他,笑了笑:“练完了?且过来看看,瞧瞧我缝得怎么样。” 如果神明?当真有人世间的模样,那?么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璀璨满目,恍若天人。 无杀走过去?,低头看着沈惊鸿手中的衣服,袖口处那?道破口已?经被细密的针脚缝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您……您不必做这些的……” 沈惊鸿将衣服叠好,递给无杀:“你的衣服破了,我帮你缝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无杀接过衣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沉默了很久。 “谢谢主人。”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便只能道谢了。 沈惊鸿笑了笑,站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不客气?。” 无杀的耳朵更红了。 自那?以后,无杀更加不愿意让沈惊鸿干活了。 他包揽了打扫屋子、做饭、洗衣服等一切家?务,每次沈惊鸿想要帮忙,都?会被无杀很执拗地抢走。 “主人不必做这些。”无杀端着沈惊鸿刚拿起的扫帚,语气?认真,“这些我来做就?好。” 沈惊鸿无奈地看着他:“可是这些我也会做啊。” “我知?道。” 无杀咬着下唇低头,就?像一只倔强的小狗。 “但我不想让主人做。” 第43章 沈惊鸿看着他执拗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好吧,你做。”他伸手揉了揉无杀的头发,“那我做什么?” 无杀想了想,认真地说:“主人可以看我做。” 沈惊鸿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沈惊鸿真的就坐在一旁,看着无杀,渐渐的,他发现观察无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无杀武功非凡,但心性却很单纯。 无杀一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厉而难以接近,但观察久了之后,沈惊鸿发现他脸上还是会有微表情的,只不过不太明显。 比如,无杀做饭的时候,如果菜炒得好,他的眉梢会微微上扬一点点,如果不小心把盐放多了,他的嘴角会微微抿紧。 可爱。 好可爱。 可爱死了。 沈惊鸿觉得这些小细节有趣极了,仿佛是在解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书。 世人无权翻阅,而只有沈惊鸿可以细细品读,抚摸过字里行间,纸张反转,指尖尽是柔情。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却也足够温馨有趣。 无杀很听沈惊鸿的话,沈惊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但更让沈惊鸿欣慰的是,无杀开始愿意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了。 到了晚上,他们就抱着一起睡觉。 被窝里是两个人的味道,淡淡的药香和无杀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缱绻。 沈惊鸿喜欢枕在无杀的胸口睡觉,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沈惊鸿对此很满意。 但时间一久,沈惊鸿就发现,如果当天晚上他们有深入交流的亲密行为的话,无杀会睡得好一点。 如果没有,无杀就会做噩梦,半夜被梦魇缠身,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他的身体虽然离开了不夜城,但是他的心好像永远都困在了不夜城浓重的黑夜之中。 势必彷徨,事必恐惧,附骨之蛆,怎能不怕。 沈惊鸿半夜被无杀的动静吵醒之后,睁开眼睛就看到无杀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色实在是吓人。 “无杀?无杀!”吓了一跳的沈惊鸿连忙坐起身,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一瞬间,无杀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如墨的眼眸中满是杀意,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沈惊鸿脸上。 “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在水中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沈惊鸿心疼得不行,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做梦。” 无杀埋在沈惊鸿的颈窝里,他咬着下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但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住。 “对不起,主人。”无杀低声道,“吵到您了。” 沈惊鸿摇头:“你没有吵到我,是我自己醒的。” 无杀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主人,不如我们分开睡吧。” 沈惊鸿一愣:“为什么?” “我总是做噩梦,总是吵到您。”无杀垂眸,“您睡不好,实在是我的过错。”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捧起无杀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无杀,你看着我。” 无杀抬头,对上沈惊鸿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我不想和你分开睡。” 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你做噩梦,我陪着你,你睡不好,我哄你睡。你不需要因为这种事自责,更不需要因此离开我。” 无杀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但是对他来说,没有说话,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默认了,尤其是在面对沈惊鸿的时候。 沈惊鸿低下头,吻住了自责的小狗。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沈惊鸿贴着无杀的唇,声音低哑,“那就用别的方式补偿我。” 那天晚上,他们折腾了很久。 床帐内,昏暗的烛光摇曳,映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仿佛也不忍打扰这一室的缱绻。 自那以后,他们便经常在睡前“运动”。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有效的办法。 每次亲密之后,无杀都会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精神也很好。 而沈惊鸿自己也睡得更安稳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的屋子隔音不太好。 何不归本来住在离段灼和承影比较近的厢房,那个时候,夜里老是不堪其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隔着一堵墙也能听到那些暧昧的声响,弄得他经常半夜被吵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待了一段时间,实在是受不了了,何不归特意选了一个离段灼和承影最远的厢房,心想这下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搬进去的第一晚,何不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静。 真好。 然后下一秒,隔壁传来了动静。 何不归猛地坐起身,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何不归的脸一下子黑了,真是太操蛋了,他忘了,沈惊鸿和无杀也住在这边。 第二天,何不归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又去找汀兰换房间。 “又换?”汀兰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要住哪里?” “最清静的厢房。”何不归咬牙切齿,“最好边上都没有人。” 汀兰虽然觉得他非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给他安排了。 于是可喜可贺,何不归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便是半个月。 沈惊鸿和无杀相处得越来越自然。无杀练剑的时候,沈惊鸿会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矫健的身影。 无杀对自己的练武非常苛刻。 一招一式,他要反复练习上百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才会罢休,当真是严以律己,高手过招之间,行将踏错就会丧命,自然不可能有一点马虎。 沈惊鸿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夜里总会好好的帮无杀擦药和按摩,当然了,按摩按着按着就会往别的意味进行,这个就暂且不论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细雨纷纷,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如织,将整个细雨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天,沈惊鸿正和无杀在屋里下棋——其实是沈惊鸿在教无杀下棋,无杀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输,输了也不恼,只是默默记住沈惊鸿的每一步,下次努力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惊鸿喜欢看无杀输了之后暗自苦恼的样子,但是也很想看无杀赢了的样子,想想看,昂扬的小狗也很可爱。 雨落乌啼,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惊鸿抬头,透过窗户看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青衣卫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的。 “出事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就马上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他这一生之中在下细雨楼中待的时间挺长的,足足有好几年,所以,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完全可以判断出来。 于是无杀也站了起来,只见那青衣卫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细雨楼主楼。 果不其然,不多时,汀兰便急匆匆地来找沈惊鸿:“沈先生,楼主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沈惊鸿点头,带着无杀赶往议事厅。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段灼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眉头紧锁,承影站在他身侧,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 汀兰、岸芷、何不归也都到了。 何不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把骨扇,若有所思。 “都到了。” 段灼放下信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刚刚收到的消息,朝廷派了遣南使来,奉圣命率兵围剿草寇,收不夜城。”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收不夜城?”汀兰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惊讶,“朝廷居然要对不夜城动手了?” 段灼点头:“消息是从东厂那边传过来的,可信度很高。” 岸芷皱眉:“不夜城背后牵扯甚广,朝廷怎么会突然要动它?” “新帝登基以来,一直在整顿朝纲。不夜城与朝中旧臣牵扯颇深,之前袁宰的案子就牵扯到了不夜城,这次朝廷动手,恐怕是早有预谋。” 何不归转了转手中的骨扇,慢悠悠地说, 第44章 “有意思。朝廷要收不夜城,那?江湖上的其他势力呢?是只针对不夜城,还是要一并收拾?” 段灼看了他一眼,道:“信上说,朝廷还会组织江湖能人异士,共同围剿。” “组织江湖能人异士?”何不归挑眉,“这不就?是要拉拢江湖势力吗?” 段灼点头:“而且还有传言,说之?后会建立武林盟,选拔武林盟主。”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湖之?中,门派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从来没有一个能够统领全局的组织,若朝廷真的要建立武林盟,选拔武林盟主,那?江湖的格局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要收编江湖啊,哟,朝廷这手笔,可真是不小。” 何不归玩了玩手里的扇子。 “遣南使是谁?朝廷派了什么人来做这件事?” 段灼翻开信函又看了一眼,道:“信上没有说具体?是谁,只说遣南使已?经到了中京,不日将南下。” “那?我们怎么办?”汀兰问。 段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开口:“不夜城拿了我的银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而且,如果朝廷真的要建立武林盟,那?我们细雨楼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抬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坚定: “先看看情况,摸清朝廷的意图再?说。承影,加派人手去?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遣南使的身份和行踪。岸芷,让鹰多出去?转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回来。” “是。”承影和岸芷齐声应道。 段灼又看向何不归:“何不归,你虽然整天游手好闲,但脑子还算好使。你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何不归合上骨扇,笑了笑:“我说了,楼主可别?骂我。” “说。” “我觉得,这武林盟主的位置,细雨楼可以争一争。”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何不归不慌不忙地说:“朝廷要收不夜城,说明?不夜城已?经成了朝廷的眼中钉,如果我们能借朝廷的手除掉不夜城,那?自然是好事。” “但除掉不夜城之?后呢?有共同敌人之?时自然是其利断金,但当这敌人死去?,剩下的乌合之?众又该如何,想来是必然要有一个统帅。” 段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不归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情况,还要看那?位遣南使是什么态度。如果朝廷只是想利用江湖势力对付不夜城,用完就?丢,那?我们也没必要傻乎乎地往前冲。” 段灼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先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商议了各种可能性,制定了几个应对方案,才各自散去?。 沈惊鸿和无杀走在?最后。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沈惊鸿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几颗闪烁的星星。 “要变天了。”他轻声道。 无杀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黑暗已?经到来了。 —— 不得不说,细雨楼的消息确实快。 不出三日,第二封密信便送到了段灼手中——朝廷遣南使已?至武陵山,号召天下江湖帮派前往会盟,共商围剿不夜城之?事。 “武陵山。”段灼展开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倒是个好地方。” 承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楼主,我们要去?吗?” “去?,当然去?。” 段灼将信函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到窗前。 “朝廷号召,若是细雨楼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难免落人口舌。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位遣南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消息传开后,细雨楼上下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汀兰负责清点人手,岸芷负责调度鹰隼,承影负责安排护卫,整个细雨楼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关?,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连一向吊儿郎当的何不归都?难得正经了几分,破天荒地拿出了积灰的账本?,盘点了碎金阁的流动?银两。 别?说打仗了,哪怕是帮派争夺,生意纷争也都?是要钱的,在?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的。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也随行。 翌日清晨,细雨楼一行人整装出发。 段灼骑在?马上,一袭青衣,腰间佩剑,身后是承影和三十五个青衣卫。 岸芷的巨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鹰唳,划破清晨的宁静。汀兰和岸芷骑马跟在?队伍中间,何不归则懒洋洋地骑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悠哉悠哉。 沈惊鸿和无杀并肩骑行,无杀依旧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厉,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还背着沈惊鸿的药囊。 沈惊鸿一身白衣,骑在?马上,衣袂随风轻扬,两人一黑一白,倒是相得益彰。 “驾!” 队伍沿着官道疾驰,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 武陵山。 位于两省交界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选择在?此地会盟,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了几日,队伍终于抵达武陵山脚下。 远远望去?,武陵山巍峨耸立,峰峦叠嶂。 山脚下,一顶顶军帐连绵不绝,士兵们列队巡逻,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确实是兵家?气?派。 “好大的阵仗。”段灼勒住缰绳,眯眼看着那?些军帐,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朝廷这是动?了真格的了。” 沈惊鸿也看着那?些军帐,大约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三千人。 无杀的目光从那?些军帐上扫过,又移向山顶,他的表情依旧冷厉,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曾经效命于袁宰,而袁宰正是被新帝清算的旧臣之?一,如今看到这些朝廷的兵马,心中难免有些复杂。 朝廷和江湖看似两两独立,实际上在?地下盘根错节,多的是利益交换。 沈惊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无杀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无杀对上沈惊鸿的目光,心中的那?一丝波动?便平复了下来。 队伍沿着山路向上,在?验明?身份后,被引往会盟之?地。 武陵山半山腰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开阔平地,被临时改造成了会盟之?所,平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旌旗飘扬,台上摆放着几张桌椅,显然是给遣南使和各位帮派首领准备的。 高台之?下,乌泱泱的都?是人。 江湖帮派,大大小小,几乎能排得上名号的都?来了。 除了武当和峨眉,还有崆峒派、华山派、青城派、点苍派……大大小小的帮派数十个,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看来朝廷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段灼道。“能把这么多江湖帮派召集到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惊鸿点头:“不知?这位遣南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段灼笑了笑:“很快就?知?道了。” 细雨楼的人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段灼作?为一楼主,自然坐在?前排,承影侍立在?他身侧,沈惊鸿和无杀坐在?稍后的位置,汀兰、岸芷、何不归也各自落座。 无杀坐在?沈惊鸿身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沈惊鸿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在?这样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包围,无杀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沈惊鸿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无杀的手。 无杀一愣,转头看向沈惊鸿,反手握住了沈惊鸿的手。 高台之?上,鼓声响起。 三声鼓罢,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只见幕布之?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红色骑装,身姿矫健,黑发如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从这一身行头就?能看得出来,身份必然不一般,非富即贵。 走在?后面的男子身着官袍,面容偏于秀气?阴柔,若非那?略显冷淡的薄唇与狭长凤眼中透出的郁色,定会以为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只是他脸上敷着薄薄的粉,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显然是江湖中人最为看不起的阉党之?流。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子孙根都?切了,难免受诸多非议,说是为求富贵甘做阉狗。 然则权势加身,纵使是非议也只敢在?私下非议。 两人走到高台中央,面对台下乌泱泱的江湖众人,站定。 第45章 那?女子率先开口:“本?官乃朝廷遣南使,穆音。” 要说穆音可能没人知?道,但是要是说她出身北境将门,父亲穆辽元帅,哥哥穆容将军,那?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穆氏统领北境军队,世代满门忠烈,大名鼎鼎,连江湖之?中也甚是敬佩。 穆音本?身便是高门贵女,又是将门虎女,上面派她来自然是因为她压得住场,只见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继续说道: “在?本?官身旁这位是淮河总督,田桓。” 那?男子微微颔首,眉目之?中颇有冷淡,算是与众人见礼: “与各位豪杰幸会,我等奉圣命,率兵围剿草寇,收不夜城。”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众人来之?前已?经知?道朝廷要对付不夜城,但当真听到“收不夜城”这几个字时,还是忍不住议论纷纷。 不夜城在?江湖上横行多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帮派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何况,背后到底是有前朝旧臣撑腰的。 朝廷说要收不夜城,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穆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威压十足,果真是军营里出来的,台下众人只能渐渐安静下来,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有许多疑问。朝廷为何要对不夜城动?手?围剿不夜城,对诸位有何好处?这些问题,本?官今日一一为诸位解答。” 她继续说道: “不夜城,名为城,实为匪。” “多年来,不夜城以训练暗卫、贩卖兵器为名,实则豢养杀手,横行江湖,戕害无数忠良。” “朝中多少官员因不夜城而家?破人亡?江湖多少帮派因不夜城而元气?大伤?” 话音落下,台下有人微微附和,不夜城确实作?恶多端,这一点,江湖上无人不知?。 “朝廷此番围剿不夜城,并非要与江湖为敌。” “恰恰相反,朝廷希望与诸位携手,共同铲除这颗毒瘤,不夜城一灭,江湖上的许多纷争,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她说到这里,侧头看了田桓一眼。 田桓微微点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圣旨到——” 他的声音偏冷尖,带着一股穿透力,传遍全场。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虽多是江湖中人,不拘礼节,但面对圣旨,对于皇权的基本?的敬意还是有的,简单的来说就?是,民怕官,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还不算良民,他们算是匪。 江湖江湖,说到底也是匪帮之?流,三教九流,不外如此。 田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夜城盘踞多年,作?恶多端,戕害百姓,扰乱朝纲,朕今特遣穆音、田桓为遣南使,率兵围剿,收不夜城。” “江湖各派,凡愿为国效力者,皆可前来会盟,共襄盛举,事成之?后,论功行赏,朝廷绝不亏待。钦此。” 圣旨读完,台下又是一片议论。 “论功行赏”四个字,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心思。 朝廷出手,自然不会小气?,若能在?此次围剿中立下功劳,不仅能得到朝廷的赏赐,还能在?江湖上树立威望,一举两得。 但也有不少人心存疑虑。 朝廷的话说得漂亮,谁知?道事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江湖中人,最怕的就?是被朝廷当枪使。 然而台上是何等人也,田桓立刻便看穿了众人的心思,道: “诸位豪杰不必多虑,朝廷此番是诚心诚意与江湖各派合作?,围剿不夜城之?后,朝廷还会在?武陵山设立武林盟,推选盟主,伺候共商江湖大事。”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谁能成为武林盟主,谁就?能在?江湖上拥有最大的话语权,这不就?是土皇帝吗? 有一句话说的好,在?这天底下谁不想当皇帝呢,无论是以利还是以义,朝廷这一招做的确实是好,没有哪个帮派能拒绝这么大的一块肥肉。 在?众多的喧嚣当中,穆音看了一眼田桓,田桓点点头,把手里的圣旨收好放起来,然后他对台下众人说: “会盟将持续三日,今日是第一天,诸位可以先在?山中安顿下来,彼此熟悉12。” “明?日,我们再?详细商议围剿不夜城的具体?事宜。” “若要退则今日退,各位,过了今日若是再?退出,那?真是叫我等瞧不起的懦夫,且算作?毁约,朝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毁约之?人。” 第36章 结局 就?这样, 各大帮派基本上?都被士兵引路入住了。 江湖人士来的?虽然多,但?是并不会整个门派都参与,所以?准备的?帐篷基本上?还是够的?。 为?了防止各个门派之间起摩擦, 门派和门派之间都有士兵驻扎来隔离,将不同的?势力分?隔在各自的?区域,井水不犯河水。 细雨楼本身就?和东厂有合作, 田桓也是东厂出身, 所以?细雨楼的?几个帐篷离主帐会比较近一些。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当两位遣南使亲自和细雨楼一行人朝着细雨楼的?营区走时, 整个会盟之地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快看快看!遣南使往那边去了!” “那是细雨楼的?营区吧?细雨楼什么时候和朝廷攀上?关系了?” “嘘,小声些,细雨楼可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声在各门各派的?营区中此?起彼伏,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也有暗自揣测的?。 要?知?道,能和朝廷攀上?关系, 那真是了不得的?事情,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段灼本来就?和田桓为?代表的?东厂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能稍微聊两句, 他见两位遣南使亲自过来,倒也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 不过比较奇怪的?是, 一路上?, 穆音和田桓一直时不时打量沈惊鸿。 目光算不上?刻意,但?也不算隐蔽,穆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田桓则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好几次。 穆音扯了扯田桓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要?找的?就?是他吧?” 田桓点点头。 段灼耳力极佳,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惊鸿一眼,然后开口问道: “不知?二位遣南使在说什么?” 穆音就?没指望田桓这死人脸能有什么人情往来,她?主动开口,语气倒是爽利: “也没什么,想必这位就?是医谷的?传人吧?真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惊鸿真没想到话题会扯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草民拜见遣南使。” 穆音却摆了摆手,笑道:“沈先生何必多礼,说起来我们穆家和医谷还有些缘分?。” “当年在北境的?时候,我父兄中了蛮人的?毒箭,看过的?军医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都说回天乏术,若不是医圣伸出援手,效仿刮骨疗毒,只怕我父兄如今已然凶多吉少。” “故而,先生何必自称草民,实在是叫穆音愧不敢当。” 沈惊鸿闻言,这才想起师父曾提过此?事,他神?色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多谢大人抬举。师父常言,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之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基本上?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田桓,眼神?冷冷的?,站在穆音身侧,活像一尊会移动的?冰雕,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吃飞醋。 气氛尴尬得要?死。 穆音气得偷偷掐他胳膊上?的?肉,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田桓,你好好想想陛……公子?的?吩咐!” 田桓被掐得眉头微皱,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冰冷的?目光稍微收敛了几分?。 是的?,他们这次还有一个目的?——替陛下找到并且感谢恩人。 当今陛下本是将门之子?,废明帝昏君的?统治之下,民不聊生,百姓万般皆苦,当今陛下实在是不忍见苍生生灵涂炭,这才揭竿而起,杀入王宫为?帝。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姓陆名邵。 要?说这陛下文成武德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偏偏看上?了旧朝臣子?,天底下没有这样做皇帝的?,也没有这样做臣子?的?,闹得不可开交,真是让人看着都头痛,史官都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前朝后宫那是鸡犬不宁,闹心得很。 没想到闹翻之后,陛下反而追着那人出宫了,由此?落入险境。 第46章 若不是沈惊鸿相救,只怕现在王朝都要?换帝王了。 是的?,当今的?陛下正?是那时的?邵公子?,而那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之中的?旧臣,自然就?是那时的?化名江鹤。 这次穆音和田桓的?任务之一,就?是把银子?送到沈惊鸿手里,而且还不能明说陛下的?身份。 实在是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穆音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无奈压了下去,拍了拍手。 “把东西抬上?来。” 身后跟着的?士兵立刻上?前,捧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一开,银光闪闪,满满一箱银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细雨楼一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段灼愣了愣:“这是……” 穆音正色道:“这是为了报答沈先生,所以?准备的?俗物?,希望沈先生不要?嫌弃。” 沈惊鸿却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受此?大赏。” 他并非不受财,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银子?来得蹊跷,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收下。 而这个时候,沈惊鸿边上的无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无杀扯了扯沈惊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或许是因?为?那天在山脚处的?那两个人……” 穆音:“是,先生救了他们,两位公子?曾经许诺报答先生。” 沈惊鸿这才想起来,他哑然失笑,恍然大悟,只是惊讶于出手如此阔绰。 他拱手道:“原来那两位公子?是大人的?朋友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些银子?还是送去医谷吧。” 穆音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把银子?送出去了。 她?笑道:“既然如此?,这银子?便依先生所言,送去医谷。” —— 是夜。 武陵山的?夜晚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各门各派的?营区都熄了灯火,只有主帐和少数几顶帐篷还亮着微光。 细雨楼的?营区内,一顶帐篷里点着一小盏灯。 昏黄的?灯光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无杀给沈惊鸿铺好了床铺,这个时候,他已经脱去了黑色的?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下来,颇有几分?贤惠的?意思。 “主人,要?睡了吗?”他抬头看向沈惊鸿,如墨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惊鸿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笑着熄了灯,走向无杀,抱着对方就?往床上?躺。 黑暗中,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行军床上?,身体紧贴,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安心。 沈惊鸿将无杀按在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撸一只温顺的?小狗。 无杀的?头发又细又软,在沈惊鸿的?指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无杀被揉得头发都炸了起来,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狗。 但?是炸毛小狗只有毛炸了,脾气简直是非常好,只是窝在沈惊鸿怀里,任由他撸,连哼都没哼一声。 沈惊鸿揉够了,收回了手,将下巴抵在无杀的?头顶。 今天很显然是不能做任何亲密的?事情了,他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把无杀给哄睡,要?怎么哄才能让对方不做噩梦呢。 “无杀。”沈惊鸿轻声开口。 “在。”无杀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沈惊鸿的?胸口传来。 “今天那两个遣南使说的?话,你怎么看?” “田桓此?人城府很深。”无杀斟酌着措辞,“他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主人。” 沈惊鸿点头,黑暗中无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我也注意到了。”沈惊鸿道,“还有,我们当时遇到的?那个邵公子?和江公子?……无杀,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无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两人的?不凡,王公贵族的?气质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而能让遣南使亲自出面送银子?答谢,那两人的?身份,恐怕比他猜测的?还要?高。 “主人心里应该有答案了。”无杀低声道。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否认。 “算了,不想了。”他轻轻拍了拍无杀的?背,“不管他们是谁,与我们关系不大,睡觉吧。” 无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武陵山营地之中万籁俱寂。 各门各派的?帐篷早已熄了灯火,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散落在山间的?流萤。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草木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营帐外面。 何不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茅厕走出来。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困死了。” 他嘟囔了一声,正?准备往回走。就?在此?时,一抹红色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那红色极艳,在黑暗中如同夜色中绽放的?一朵红昙,转瞬即逝,速度极快,若不是武功极高之人,恐怕还真看不见。 何不归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 营帐安静,巡逻士兵按部就?班地走动,仿佛刚才那一抹红色只是他的?错觉。 “眼花了?”何不归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现在这个点是他最困的?时候,他实在是懒得追究了,说不定是哪家弟子?半夜起来如厕,穿了一身红衣罢了——虽然在这兵荒马乱的?会盟之地穿红衣,确实有些招摇。 何不归摇了摇头。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一抹红色并没有消失,而是如同一道鬼魅般,在营帐之间的?阴影中穿梭,目标明确,方向清晰。 直奔沈惊鸿和无杀的?帐篷。 来人一身红衣,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身形修长,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五官锋利如刀削,眉目间却带着几分?艳丽的?意味,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红刃,锋芒毕露,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红衣人在帐篷外停了一瞬,侧耳倾听,确认里面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之后,才用短刀轻轻挑开帐篷的?帘子?。 短刀通体血红,刀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名曰“红袖断刀”。 那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帐篷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站在床前,低头端详着熟睡中的?沈惊鸿。 月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勾勒出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那人的?目光在沈惊鸿脸上?停留了很久,但?他的?手却握着那把血红色的?短刀,刀尖缓缓抬起,对准了沈惊鸿的?心口。 手腕一翻,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而下。 “铮——!” 短兵相接,火星四溅。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无杀猛然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右手从床缝中抽出短刀,刀身横挡,精准无误地架住了那柄刺向沈惊鸿心口的?红袖断刀。 两刀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谁!”无杀爆喝一声,翻身而起,将沈惊鸿护在身后。 沈惊鸿猛然从梦中被惊醒,睁眼就?看到自己?胸前寒光闪闪的?刀光。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冷静。 沈惊鸿自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本身并不擅长武功,武功平平,与面前这个能无声无息潜入帐篷的?刺客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落入别人手中,成为?别人挟制身边之人的?软肋。 沈惊鸿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无杀身后。 无杀横刀在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红衣如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艳丽的?凌厉,一柄血红色的?短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刀光如水,映出一双带着几分?疯狂的?眼睛。 见状,无杀瞳孔微缩,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 “红袖断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凝重,“薛红衣。” 正?是不夜城现任城主,薛红衣。 那个杀了天下第?一剑客、夺了城主之位的?薛红衣,手中握着不夜城无数暗卫生杀大权的?薛红衣。 江湖之中,赫赫有名,若是作为?敌人来讲,那真是无比棘手的?敌人。 第47章 “是我。” 薛红衣闻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含着几分?血腥的?味道,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无杀,你与我是同一批训练的?。你与我五战五败,你明知?道你敌不过我,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徒增伤口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无杀身上?移开,落在无杀身后的?沈惊鸿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护着他做什么?你真喜欢他吗?你觉得他真喜欢你吗?愚蠢。” 无杀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尖直指薛红衣,目光冷厉如冰,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何必废话,且战。” 话音未落,无杀已经冲了上?去。 短刀与红袖断刀再次相击,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帐篷内炸开一片寒光,两人身形交错,刀光剑影,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无杀的?刀法凌厉而狠辣,招招致命,寸寸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不讲守,只一味求攻,这是不夜城教出来的?杀人技法,干脆利落,毫不花哨。 但?薛红衣的?刀法更?加凌厉。 红袖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如血,每一刀都带着妖异的?美感,又艳丽又狠毒。 他的?刀法太快了,几乎看不清刀身,只能看到一道道血红色的?光影在空气中划过,刀刀割人性命。 无杀明显抵挡不住,他的?身上?很快便多了几道伤口,但?他没有后退一步,始终死死地挡在沈惊鸿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血肉的?屏障。 都是血!都是伤口! 沈惊鸿看得心急如焚,额头上?冷汗直冒,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床头那只袖箭。 下一秒,他飞快地将袖箭扣到手腕上?,瞄准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无杀和薛红衣缠斗在一起,两人的?身形交错变换,速度太快,沈惊鸿不敢贸然出手,生怕误伤了无杀。 刀光剑影之中,无杀闷哼一声,肩头又中一刀。 他咬牙强撑,一边抵挡薛红衣凌厉的?攻势,一边开口问道:“主人与不夜城无冤无仇,为?何挑主人下手?” 今夜,薛红衣的?目标分?明是沈惊鸿。 那一刀,是冲着沈惊鸿的?心口去的?。 薛红衣闻言挑眉,他甩了甩红袖断刀上?面的?血,刀身上?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寒冷的?剑光照亮了他锋利的?五官。 他笑了。 “我找了他这么久,再次见面,他却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薛红衣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难道不该死吗?你难道不该死吗!” 这话一出,分?明是有私情的?,无杀心神?巨震,手中的?刀都险些握不稳:“不可能!” “你简直血口喷人!” 沈惊鸿这辈子?没这么失礼过,也没被这样无语地诬陷过,他气得脸都红了,大声道: “我根本就?没见过你!你空口白牙,血口无章!无杀,你不要?听他胡说!” 说着,沈惊鸿已经瞄准了薛红衣的?身影,他的?手扣动机关。 “咻!” 袖箭破空而出,伴随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薛红衣的?面门而去。 无杀趁机和薛红衣缠斗起来,短刀与红袖断刀再次交击,火花四溅,无杀拼尽全力拖住薛红衣,不让他有余暇去挡那支袖箭。 眼看袖箭就?要?射中薛红衣,一把雪白的?骨扇突然从帐篷外飞入,精准无误地挡在了薛红衣面前。 “啪!” 扇面一展,骨扇轻轻一扫,那支袖箭便被挡开了,钉在一旁的?地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沈惊鸿一愣,随即认出了那把扇子?。 “何不归?你做什么!” 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怒——他以?为?何不归是来帮那个红衣人的?。 然而下一刻,沈惊鸿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只见何不归用扇挡开袖箭之后,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手腕一翻,骨扇如同利刃般直刺薛红衣的?咽喉。 薛红衣侧身躲过,红袖断刀横挡,与骨扇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铛——!”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何不归站在沈惊鸿和无杀身前,骨扇半开,挡住了薛红衣的?视线。 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他冷然道: “薛红衣,你不在你的?不夜城当你的?不夜城城主,反而夜入朝廷的?大本营,我看你是离疯也不远了。” 猝不及防之间听到这个声音,薛红衣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何不归的?脸,那目光太过炽烈,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薛红衣的?声音有些发颤,双目渐渐泛红。 他猛地伸手,去扯何不归的?脸。 见状,何不归连忙后退两步,用扇子?拍开对方的?手,皱眉道:“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打人不打脸,你难道不知?道吗?” 薛红衣没有理会何不归这句话,虽然他的?手被拍开了,但?那双通红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何不归的?脸,嘴唇微微颤抖,咬牙切齿: “是你!你为?什么让他易容成你的?模样,把我骗上?来吗!” 何不归皱眉,他知?道这一茬可能瞒不下去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探向自己?的?耳后,指尖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人皮面具的?边缘,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撕了下来。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何不归真正?的?脸上?。 那张脸,竟与沈惊鸿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沈惊鸿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而这张脸却带着几分?凌厉和不羁,眉宇间是沈惊鸿从未有过的?张扬和邪气。 不过五官之间是真像,若是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说他们是兄弟。 薛红衣骤然看到何不归真正?的?脸,一时之间情绪激荡,明明是宛如妖刀一般的?人,在此?刻居然连泪都落下来了: “你……你这个……混蛋……” 两人本就?有旧情,何不归原本见他的?眼泪,心中微微一动,想要?说几句好话的?,但?被薛红衣这话一激,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反驳道: “薛红衣,你可真会反咬一口!” “到底是谁混蛋?当年是我自大,对你热脸贴冷屁股,而后你对我一剑穿胸,至今还历历在目!” “如今,我早已离开不夜城,城主之位给你来坐,我不愿再与你有什么交集,我改头换面,甚至天下第?一剑客不再用剑,你我相忘于江湖,有何不好?何苦非要?找上?门来,还意图杀我血脉相连的?弟弟!” ……弟弟? 沈惊鸿原本拉着无杀,正?飞快地替无杀包扎伤口,听到何不归的?话,他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 沈惊鸿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何不归。 “不归兄,你说什么?” 何不归的?目光从沈惊鸿脸上?扫过,往事如风,娓娓道来: “我比你大三岁,记事比你早些。” “当年天下民不聊生,昏君当道,百姓流离失所,你我父母也因?此?成了流民,带着还在襁褓之中的?你四处逃命。” “流民、乞丐,易子?而食,大锅炖人肉,何其恶毒。” “你我父母不愿,所以?被打死了。”何不归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而你我也被分?开抢走。我被师傅救了,跟着师傅学剑学武,发誓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弟弟。” “沈惊鸿,我在细雨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生得如此?相像,你与我弟弟又岁岁相仿,必然是错不了了。” “所以?你我当真有血缘关系?你是我的?……亲生哥哥?”沈惊鸿又问了一遍。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愧疚,几分?欣慰:“是。” 沈惊鸿心道,怪不得。 怪不得何不归在细雨楼三番四次地帮他,怪不得何不归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身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不是巧合,不是缘分?,是血浓于水。 “只是没想到,因?为?你我这张如此?相似的?脸,反而为?你惹来了麻烦。” 何不归叹了口气,目光从沈惊鸿身上?移开,落在薛红衣脸上?。 薛红衣闻言,却不甘地拉住了何不归的?袖子?,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我如何算是麻烦?”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冷淡,可这种冷淡简直就?像是经过数次失望之后的?保护色。 第48章 “你如何不算是麻烦?纵使是江湖寻仇,也没有你这么个寻法的?。” 他虽然与薛红衣有旧情,却字字诛心。 “你当年不愿从我,我自以?为?能握持住你,确实是我自大,如今我已经改过,何必来找我?” 薛红衣的?脸色变了变,红袖断刀垂在身侧,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未干,却死死地盯着何不归,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改过?”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要?与我相忘于江湖,我偏偏不许!” 何不归皱眉,正?要?开口,却见薛红衣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令。 那玉令通体血红,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如同一块凝固的?血,又像是一颗被剖开的?心。 ——是玉身令。 是如今的?不夜城城主薛红衣的?玉身令。 只见薛红衣掰开何不归的?左手,将那块血红色的?玉令塞进?他的?手里,这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祈求、卑微、不甘,尽在言中: “我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你。从前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何不归。 “这是我的?玉身令,求你收下。” 从前所求不得,握着假货,自以?为?是真货,所以?旁人拿了薛红衣真正?的?玉身令,才可以?让薛红衣从头到尾的?欺骗他,才有最后的?穿胸一剑。 何不归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块血红色的?玉令。 不夜城城主的?命脉就?这样被塞进?了他的?手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用这块玉令命令薛红衣做任何事,杀人、放火、自尽,无所不可。 下一秒,何不归将那玉令握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好哦。”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讽刺,“既然如此?,那我满足你。”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薛红衣,一字一句: “不是要?听我的?命令吗?那我命令你——滚,离开这里。” 一瞬间,薛红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若与月光比白,恐怕也比不过他。 “你说什么?” 薛红衣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千里万里的?寻找,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居然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我命令你离开这里。” 又听了一遍凌迟之语,薛红衣站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可是在对上?何不归冰冷的?目光之后,却只能通通破碎了,也只有听命,转身离开,走得步伐有些踉跄,与来时那个凌厉狠绝的?不夜城城主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他是厉鬼,是修罗,是嗜血的?刀。 走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被爱人抛弃的?可怜人。 红衣如血,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之中,像是一朵盛极而衰的?花,终于凋零。 营帐内,只留下满室的?沉默。 沈惊鸿想到刚才那把直刺心口的?红袖断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无杀反应够快,如果不是何不归及时赶到,此?刻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无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何不归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那人……脑子?不太正?常。”何不归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当年的?事,说来话长,就?长话短说罢。” 沈惊鸿点点头,一边应下,一边继续给无杀包扎伤口,他心疼得手指都在发抖。 无杀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何不归看着沈惊鸿给无杀包扎的?动作,莫名有一点幻视当年的?他和薛红衣,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道: “当年我在不夜城的?时候,他是……我的?刀。” “我以?为?我能握住他。”何不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以?为?只要?我待他好,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有感情,有选择。”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自大了,不夜城出来的?刀,脖子?上?都拴着看不见的?狗链。那狗链不是我能解开的?,也不是他能挣脱的?。” 沈惊鸿没有说话,无杀则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何不归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原来一直都是潜伏在我身边,虚与委蛇,伺机而动,在紧要?关头对我一剑穿胸,我虽然挽回战局,但?已经疲于应付了,所以?离开了不夜城。”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换了脸,换了身份,来到了细雨楼。” “我以?为?这样就?能相忘于江湖。”何不归看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自然就?放下了。没想到……” 没想到薛红衣不但?没有放下,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没有主人的?刀是注定要?疯的?。 沈惊鸿听完了何不归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无杀面对玉身令时那惊恐的?眼神?,想起无杀跪在地上?说“主人不要?赶我走”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无杀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苍白的?脸色。 到底是在惊恐什么? 不夜城出来的?刀,脖子?上?都拴着看不见的?狗链。 薛红衣是这样,承影是这样,无杀也是这样,而他们这些持刀人能做些什么呢? 沉默片刻,沈惊鸿突然说:“若是不夜城覆灭,是否,能让不夜城中的?暗卫不再恐惧不夜城?” 何不归却摇摇头: “纵使是不夜城覆灭,但?是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塑造了他们,只要?不忘那就?走不出来,他们和正?常人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不同的?刀有不同的?说法,冷暖自知?罢了。” “玉身令对于不夜城出来的?暗卫来说,就?是他们的?另一条命,就?是训狗的?鞭子?,只要?手握玉身令,莫有不从者。” “我曾经花了五年,只是哪怕用心暖刀,依旧是郎心如铁,说到底我对那五年还是心有怨念,活生生的?人比不得一块玉身令,求不得,自然放不下,这一页是无论如何翻也翻不过去的?。” “如何让刀变作人呢?我至今仍不知?道这个答案,若是你们能探索一二,得到结果,也可以?告诉我,解我这一生之惑。” —— 第?二天,会盟之所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些小门小派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见识了朝廷的?阵仗、听了遣南使的?许诺,热闹凑到了,今日便陆续收拾行囊离开了。留下的?,都是真正?要?攻打不夜城的?门派。 武当、峨眉、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加上?朝廷带来的?三千精兵,总兵力足足有一万之众。 段灼站在高台之下,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队伍,嘴角微微勾起:“一万对一城,倒是有几分?胜算。” 承影站在他身侧,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不夜城,那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要?带着大军杀回去了。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在细雨楼的?队伍中。 他们本来就?是不用上?前线的?,沈惊鸿负责的?是后面的?伤患治疗,而且昨天晚上?,薛红衣下手,无杀也受了伤,沈惊鸿不会让无杀上?前线。 沈惊鸿轻声道:“一万对一城,胜算确实不小,但?不夜城占据高地,易守难攻,只怕没那么容易,你今日就?在我身边,千万不要?冲到前面去。” 无杀点头:“堕天原的?地势,易守难攻,不夜城建在堕天原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若是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沈惊鸿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穆音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红色骑装,身姿矫健,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言语清朗有力: “诸位,不夜城盘踞堕天原多年,作恶多端,今日我等奉圣命讨伐,正?是替天行道之时!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只许胜,不许败!” 台下众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田桓站在穆音身侧,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狭长的?凤眼中却隐隐有几分?锐利的?光芒,那是势在必得的?意思,他们这次来本身就?是要?立功的?,奉了皇帝的?命令,没有不赢的?道理,若是输了,惩罚只怕是要?掉脑袋。 他挥了挥手。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朝着堕天原进?发。 远远望去,堕天原如同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第49章 地势低洼,四周都是荒芜的?旷野,杂草丛生,枯树参天。而在堕天原的?正?中央,一座黑色的?城池巍然耸立,占据着最高的?那座山头,如同一只蛰伏的?黑色巨兽俯瞰着整个堕天原。 那就?是不夜城。 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垛口密布,每隔数丈便有一名黑衣守卫,手持弓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果然是易守难攻。”段灼眯眼看着那座黑色城池,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而且细雨楼中也不乏精通机关术之人,一看便可以?看出来,这不夜城只怕处处都是机关。 大军在不夜城下集结,一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穆音勒住缰绳,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高举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在此?,不夜城听令!” 她?的?声音以?内力催动,远远传开,在整个堕天原上?空回荡。 “若是投降,放下武器,归顺朝廷,降者不杀,网开一面!” 话音落下,城墙上?却没有任何回应。 穆音皱眉,正?欲再次开口,却见城墙之上?,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十八个人。 有男有女,全是黑衣,或站或立,有的?抱胸,有的?倚靠在垛口上?,姿态各异。他们的?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有的?冷峻,有的?狰狞,有的?阴鸷,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和阴冷的?气息。 冷风吹过,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十八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不夜城的?十八只堕天之鬼。 穆音的?目光从那些堕天之鬼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十八只堕天之鬼,各顶各的?能人异士,一半以?上?都是不夜城训练出来的?顶级暗卫。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武者,而是经过无数生死厮杀淬炼出来的?杀人机器,每一个都极其难缠。 而更?让人在意的?是——薛红衣不在。 不夜城城主居然不在城墙上?。 穆音与田桓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城墙上?,堕天之鬼们发出一阵阵阴森森的?尖叫声和嘲讽声,此?起彼伏,如同夜枭啼鸣,刺耳至极。 “哈哈哈哈!朝廷的?走狗!”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攻下不夜城?” “做梦吧!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吧!” 叫骂声、嘲笑声、尖叫声混杂。 然而,在这些堕天之鬼之中,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他站在堕天之鬼的?最末尾,身形魁梧,面容阴鸷,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大军,一言不发。 此?人名为?邓来义,是原来的?不夜城老城主的?小儿子?。 五年前,天下第?一剑客单挑不夜城老城主,老城主战败,羞愤自刎而死。那剑客坐了不夜城城主之位,将不夜城里闹得鸡犬不宁,还与当年的?堕天之鬼鬼首薛红衣纠缠不清。 他的?哥哥邓来宇手握薛红衣真正?的?玉身令,让薛红衣反杀了那剑客,没想到那剑客命硬,反而杀了邓来宇之后不知?所踪。 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让薛红衣坐上?了不夜城城主之位。 这城主之位,本该是邓来义的?。 他岂能甘心? 今日,就?是大好时机,他必然要?让薛红衣死无葬身之地。 邓来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阴鸷的?笑意。 田桓听见不夜城上?面那些鬼的?难听的?叫骂声,冷了脸色,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给我杀!” “杀——!”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 一万大军涌向不夜城,喊杀声震天动地。 攻城梯架起,冲车推上?,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墙,城墙上?,黑衣守卫们奋力还击,箭矢、滚石、热油,一股脑地往下砸,攻势猛烈得惊人。 但?朝廷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 三千精兵加上?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论单兵作战能力,远胜于不夜城的?普通守卫。 细雨楼首当其冲,加入了混战之中。 段灼左手持剑,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战场之中,剑光所过之处,黑衣守卫纷纷倒下。 他的?剑法凌厉而狠辣,招招致命,与平日里的?张扬模样判若两人。 承影跟在他身侧,长刀挥舞,刀光如雪,将那些试图偷袭段灼的?敌人一一斩杀。 两人配合默契,如同一个整体,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没一会儿,段灼和承影便攻上?了城墙。 城墙上?,箭楼林立,黑衣弓弩手们正?疯狂地向下射箭,段灼一剑斩断弓弦,反手一剑刺穿弓弩手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 “承影。”段灼冷声道。 承影点头,长刀一挥,刀光闪过,又有数名弓弩手倒下。 不过片刻功夫,城墙上?的?弓弩手便被清理了大半。 然而,真正?的?威胁并不来自这些普通守卫。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城墙的?另一端传来。 “真是稀奇。” 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玉笛,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却红得如同涂了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此?人乃是音鬼。 “不夜城培训出来的?刀剑,却反而砍向不夜城。”音鬼的?目光落在承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这是什么道理?” 另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狰狞,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蛊盅,盅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蛊鬼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刺耳:“你这小子?,快让我见见你的?真本事吧!” 段灼皱眉,横剑挡在承影身前。 “小心。”他低声道。 承影握紧了长刀,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只鬼。 关于暗卫是否会叛变,不夜城早就?提防了这一手。 所有的?暗卫在卖出去之前,体内都沉睡着一只蛊虫,只有母蛊的?声音才能唤醒它,而这普天之下能模仿母蛊声音的?,只有音鬼。 只见音鬼将黑色的?玉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尖锐而诡异,如同鬼哭狼嚎,刺入耳膜,令人头晕目眩。 “唔!”承影的?脸色瞬间变了。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挣扎、啃噬,疼痛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承影!”段灼大惊,扑过去扶他,“怎么了!” 承影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艰难。 “蛊……蛊虫……”承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段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吹笛的?音鬼,眼中杀意如潮。 “岸芷!汀兰!”段灼爆喝一声。 岸芷和汀兰闻声赶来,一左一右扶住承影。 “护住他!”段灼将承影交给她?们,站起身来。 他左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楼主!”岸芷喊道,“你一个人——” 段灼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音鬼而去。 音鬼的?笛声戛然而止,他侧身躲过段灼的?一剑,手中的?玉笛顺势挥出,与段灼的?长剑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呵。”音鬼冷笑,“细雨楼楼主,也不过如此?。” 段灼没有说话,剑势一变,更?加凌厉。 然而,蛊鬼也动了,他从侧面偷袭,手中的?蛊盅一扬,一片黑色的?粉末朝着段灼撒去。段灼侧身躲过,但?攻势也因?此?受阻。 音鬼和蛊鬼联起手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将段灼缠得死死的?。 段灼以?一敌二,打得不可开交。 他的?左手剑虽然凌厉,但?面对两个不夜城鬼的?联手围攻,终究还是有些吃力。 好在,其他的?堕天之鬼也被各门各派的?高手缠住了。 武当派的?剑阵困住了两只鬼,峨眉派的?师太们用拂尘缠住了另外两只,崆峒派、华山派、青城派……各门各派都出了自己?的?一份力,将堕天之鬼们一一分?割开来,不让他们互相支援。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震耳欲聋。 段灼与音鬼、蛊鬼缠斗了数十回合,终于抓住了一个破绽。 他的?剑从音鬼的?刀光缝隙中穿过,直刺音鬼的?咽喉,叫音鬼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段灼。 “嗬!” 鲜血从咽喉处喷涌而出,音鬼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第50章 下一秒,段灼抽剑,转身面对蛊鬼。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蛊鬼猛地朝他撒了一把毒药。 那毒药无色无味,来得太突然、太快,段灼根本来不及躲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承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岸芷和汀兰的?搀扶,扑到段灼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把毒药,叫毒药入了眼睛。 承影闷哼一声,一瞬间,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流出来,分?明就?是七窍流血。 “承影!”段灼的?声音都变了。 他抱住承影,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手指在颤抖。 “你……你……” 承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天地苍茫,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了,但?他还是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段灼的?手。 “楼主……”承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段灼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我没事……你……你怎么这么……” 他抱着承影,手忙脚乱地擦着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触目惊心。 “我送你去找沈惊鸿!”段灼咬牙切齿,眼中恨红了,“他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他将承影背在背上?,转身就?要?往城下跑。 然而蛊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狞笑着,手中凝聚着一团黑色的?毒雾,朝着段灼的?后背猛拍过去—— “去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飞箭横空而来。 箭矢破空,精准无误地射穿了蛊鬼的?头颅,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城墙之上?。 “啊!” 蛊鬼的?眼睛瞪得滚圆,鲜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他死了。 段灼回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不夜城城墙之下,穆音高头大马,手握一把红色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神?色凛冽,眉宇间带着几分?杀伐之气,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她?放的?。 田桓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紧闭的?不夜城城门,眉头紧锁。 “这不夜城的?城门恐怕有机关术,太难攻破了。”他沉声道。 穆音放下长弓,目光从城门上?移开,落在城墙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堕天之鬼身上?。 “越坚固的?东西,越容易从内部攻破。”她?淡淡道,“谁说不夜城没有内鬼呢?” 田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墙之上?,那个一直抱胸而立的?邓来义,终于动了。 “且看五毒相斗罢了。”穆音说。 果不其然,下一秒,不夜城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城门,轰然洞开。 “快看快看!城门开了!” “冲啊!” 大军蜂拥而入。 城墙上?,守城的?黑衣守卫们大惊失色。 “是谁开的?城门!” “到底是哪个叛徒!” “呃——”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城墙上?跃下,刀光闪过,那几个守城的?守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邓来义站在城门处,手中握着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刀,脸上?带着阴鸷而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眼中满是怨毒。 “我要?不夜城破!我要?薛红衣死!” “他不过是我爹的?一个奴隶罢了,怎么配做不夜城城主?贱人!奸夫淫男!” 然而,下一秒。 一把红色的?断刀,从邓来义的?身后刺入,从他的?胸前穿出。 “嗬——!” 邓来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把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红色刀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身红衣的?薛红衣站在他身后,红衣如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艳丽的?凌厉。 只见薛红衣漫不经心的?缓缓抽刀:“不夜城本就?是要?亡的?。” “他不喜欢不夜城,那不夜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不喜欢我,那我的?结局和不夜城也是一样的?。” “你……嗬……你……” 下一秒,邓来义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薛红衣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蝼蚁。 “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低头,看着邓来义的?尸体,声音轻蔑,说完,一脚将邓来义的?尸体踢下了城墙。 城门之上?,红衣猎猎,如同一面血色的?旗帜,薛红衣看向远处混战的?人群。 他在找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在。 收回目光,如鬼来也如鬼去,薛红衣转身消失在了城墙之上?。 城门一破,十八只堕天之鬼死的?死、伤的?伤,不夜城的?覆灭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战场上?,喊杀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喘息。 各门各派的?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受伤的?同伴抬到后方,将战死的?同门收敛遗体。 朝廷的?士兵们则负责押解俘虏、收缴兵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本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多杀一个敌人,多立一份功劳,日后论功行赏时便能多得一份赏赐,多争一份前程。 但?段灼却疯了一样地抱着承影,在混乱的?战场上?横冲直撞,拼了命地找沈惊鸿。 承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段灼的?手一直在颤抖,不停地往承影体内输送内力,几乎是用自己?的?命在续承影的?命。 很快,他的?脸色也因?为?内力消耗过度而变得苍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浑然不觉。 “承影,你撑住。” 段灼几乎要?哭出来了,“你撑住,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 承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倒是能听到段灼的?声音,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段灼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重,重得他几乎抱不动,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轻,轻得好像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战场后方的?伤患营地里。 沈惊鸿正?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伤患太多了,断胳膊断腿的?、被刀砍伤的?、被箭射中的?……一张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满了人,呻吟声、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人间炼狱。 沈惊鸿蹲在一个断腿的?士兵身边,手脚麻利地替他止血、包扎、上?药。 他的?动作很快,但?都处理得细致而到位,没有因?为?忙碌而有半分?马虎。 “下一个。”沈惊鸿头也不抬地说。 有人大声的?叫他的?名字:“沈惊鸿!” 沈惊鸿皱眉,抬起头,却见段灼抱着承影,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 段灼的?模样狼狈极了,青衣上?沾满了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的?痕迹,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恐惧。 那个平日里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细雨楼楼主,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惊鸿……” 段灼的?声音沙哑,他抱着承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吧……” 沈惊鸿连忙起身,看向段灼怀中的?承影,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承影七窍流血,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眼睫上?凝固着黑色的?血痂,脸上?满是从七窍中流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快,放到床上?!”沈惊鸿立刻指挥。 无杀连忙上?前,从段灼手中接过承影,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一旁的?木板床上?。 “主人。”无杀低声道,“他体内内力乱窜,生机匮乏,已是将死之兆。” 此?时,沈惊鸿摸到了承影的?脉。 脉象微弱而混乱,时而快如奔马,时而慢如游丝,时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内力失控、毒入脏腑的?征兆,极其凶险。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段灼,一字一句地说: “段兄,只怕是……说来惭愧,我并无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段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承影还白。 “不过。”沈惊鸿继续说,“我先替他维持清醒,你们若有话,还是早些说的?好。” 第51章 这话的?意思,段灼听懂了,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在了承影的?床前。 沈惊鸿没有时间再照顾段灼的?情绪,他立刻解开承影胸口的?衣服,每一针都落在最关键的?穴位上?。 没一会儿,承影的?胸口、脖子?、脸上?便插满了银针,密密麻麻。 随着银针刺入,承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沈惊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退后一步,给段灼让出位置。 段灼跪在床前,握住了承影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承影。”段灼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只见承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求求你,你不要?死。” 段灼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一个天之骄子?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卑微, “我求求你了……是我的?错……我全部都做错了……” 眼泪滴落在承影的?手上?,真是情真意切,段灼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绝望。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脾气太差,总是对你发火……是我太任性,总是让你为?难……是我太自私,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段灼低下头,额头抵在承影的?手背上?,不断的?亲吻那一片手背, “你不要?这样对我……你答应我不要?死,等你好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我再也不为?难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哎哟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啊!” 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痛楚和几分?愤懑,简直是破口大骂。 “老头子?就?是路过呀!不夜城都要?嗝屁了,我去偷点药怎么了?” 沈惊鸿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一箭射在老头子?我屁股上?,这是什么人啊!真损阴德!” 那声音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沈惊鸿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被两个士兵架着,一瘸一拐地朝营地走来。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骂人的?声音比谁都响亮。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屁股,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看起来滑稽极了。 “师父!”沈惊鸿脱口而出,满是惊愕和惊喜。 没错,那老者正?是医圣沈无涯,沈惊鸿的?师父,此?刻,沈无涯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一脸苦相地看着沈惊鸿。 “哎哟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怎么在这?” 沈无涯的?语气中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 “先不管了,快快快快,来帮我治一治为?师的?屁股哟!” 沈惊鸿看着师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找了师父那么久,结果师父在这里偷药,还被人一箭射中了屁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师父!” 沈惊鸿急急忙忙上?前,一把拉住沈无涯的?袖子?,将他往承影的?床边拖,“先别管您的?屁股了!快救救承影吧!” 沈无涯被徒弟拖着走,屁股上?的?箭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哎哟,你慢点!慢点!”沈无涯叫道,“为?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将他拉到承影床前,指着那个浑身插满银针、气息奄奄的?人,语气急切: “师父,他中了蛊毒,毒入七窍,内力乱窜,生机将绝,我已经用银针护住了他的?心脉,但?毒已经深入脏腑,我没有把握拔除。” 沈无涯闻言,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只能顶着屁股上?的?那根箭,俯下身,仔细查看承影的?状况,苍老的?手指搭上?承影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又翻开承影的?眼皮看了看,道: “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若不是有人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护住心脉,他早就?死了。” 段灼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求您救救他……求您……” “哎哟,求我干嘛?求老天吧,我可只有五成的?把握,他能不能活,可就?看老天爷让不让他活了。”沈无涯道。 另一边。 穆音和田桓已经完全攻破了不夜城。 大军涌入这座黑色的?城池,将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干净。 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投降者被押解出城,城中那些被囚禁的?暗卫和奴仆被释放,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麻木,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游魂。 队伍沿着陡峭的?路向上?攀登。 天色越来越差,阴风阵阵,从堕天原的?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仿佛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冤魂。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压到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将阳光完全遮蔽。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穆音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山顶,在那里,一个红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 薛红衣站在堕天原的?最顶端,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黑压压的?大军。 红衣如血,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浑身是伤,红衣遮住了血迹,但?遮不住那苍白的?脸色,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数千人的?围攻,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穆音策马上?前,在距离薛红衣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夜城城主,薛红衣。” 她?的?声音清朗,在山风中传开,“朝廷有令,降者不杀。投降否?” 薛红衣闻言,抬起头来,他的?面容苍白而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此?时此?刻,雨水开始落下,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脸上?,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我可真好奇,我又不想死,你们之中又有谁能杀我?”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 穆音皱眉,与田桓对视一眼。 “如此?狂徒。”穆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既然如此?,那只能道两句可惜了。”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江湖人士和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 “谁能上?前拿下他,重重有赏,记大功!”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若能拿下不夜城城主薛红衣,便是此?次讨伐的?最大功臣,封赏自不必说,更?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威震四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没有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红衣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武功依旧是顶尖的?。 贸然上?前,恐怕不仅拿不下他,反而会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功名利禄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享。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修长,面容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面对顶尖武者的?威压,他的?步伐却不急不缓,如同闲庭信步。 此?人手中握着一把剑,当他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细雨楼来试试。” “未曾见过这位英雄敢问尊姓大名?”穆音拱手道。 青衣人笑了笑。 “我不过是无名氏罢了。”他说,“只需记得,我此?剑名为?,天下第?一剑。” 薛红衣看着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青衣人,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那人的?脸是陌生的?,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但?那双握剑时才会亮起来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是你。”薛红衣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 青衣人,也就?是何不归,他点了点头:“是我。” “你想杀我?”薛红衣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平静:“是,不夜城城主今日必死无疑。” 第52章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薛红衣。 “还请拔刀,你的红袖断刀叫我久仰大名,今日请教了。” 山风又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薛红衣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要杀我,何必动刀?”薛红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苦涩,“言语也够了。” 昨夜那一句已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他千刀万剐。 何不归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薛红衣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举起手中的红袖断刀,刀身在雨水中泛着血色的光泽。 “你居然想与我战。”薛红衣说,“那来战吧,就当做是我此生最后一战。”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红袖断刀如同一条血色的蛇,直刺何不归的咽喉,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何不归侧身躲过,长剑顺势挥出,剑光如匹练,斩向薛红衣的手臂。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的身形在山顶的空地上交错变换,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红衣与青衣纠缠在一起,刀光与剑影是一张死亡之网。 红袖断刀,刀法凌厉而妖异,每一刀都带着几分疯狂和决绝,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两人缠斗在一起,雨水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衣服浸透,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洼,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水。 围观的士兵和江湖人士纷纷后退,给他们让出空间。 这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穆音勒马站在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田桓站在她身侧,狭长的凤眼中却隐隐有几分凝重。 “那青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穆音低声说。 田桓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第一剑客,五年前,单枪匹马杀入不夜城,逼得老城主自刎,后来被薛红衣所伤,下落不明。” “原来是他,当年他名气如此之大,令我也有所耳闻,都已经传到北境了。”穆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雨势更大,如同天漏了一般,倾盆而下,将整个堕天原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何不归与薛红衣的战斗已经持续了许久,两人的身上都多了不少伤口,但谁都没有退让半步。 薛红衣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刀又一刀之中,他的眼睛通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 薛红衣一刀斩向何不归的胸口,声音嘶哑。 何不归格开这一刀,反手一剑刺向薛红衣的肩膀。 薛红衣侧身躲过,笑得凄厉而疯狂:“为何不敢看我,为何不敢回答?” 他猛地一刀劈下,何不归举剑格挡,两人僵持在一起,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薛红衣凑近了些,看清何不归眼中自己的倒影。 “当年,你明知我是老城主的人,却还是让我留在你身边,你明知我可能会背叛你,却还是对我好。”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混着雨水,看不清。 “是你先招惹我的。”薛红衣说,“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牵挂,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 何不归用力推开他,两人各自后退了几步,他举起剑,剑尖直指薛红衣。 “不要说了,再来战。” 薛红衣哈哈大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笑了许久,他才冷下脸来: “好,不说了,来战罢。” 两人再次冲向对方。 刀光剑影,悲壮的挽歌。 数十回合后,何不归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 他侧身躲过薛红衣的一刀,右手一掌劈向薛红衣的胸口,只见薛红衣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去,直直地坠向身后的万丈深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何不归,眼中满是不甘和不可置信。 何不归站在原地,看着薛红衣坠落的身影,好似战局已定。 但是就在薛红衣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伸手,死死地扯住了何不归的衣襟。 “既然招惹了我,那就陪我一起死罢!” 何不归猝不及防,被他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去。 “你——!” 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他便被薛红衣拖着,一起坠下了山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幕模糊了视线。 天地倒转,万物混沌,一声尖锐的鹰啼划破长空。 至此,此战告捷,不夜城城破,不夜城城主薛红衣坠崖而亡。 细雨楼记大功。 —— 半个月后。 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在春雨的滋润下重新焕发出绿意。 朝廷的大军已经撤离,各门各派也各自散去。 论功行赏送到了每一个参战者的手中,有人得了金银,有人得了封号,各得其所。 细雨楼名声大噪。 不夜城一战,细雨楼楼主段灼身先士卒,天下第一剑客力战不夜城城主薛红衣,将其逼落山崖。 这些事迹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为细雨楼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武陵山会盟之地再次聚齐了各门各派的代表。 这一次,不是商讨如何攻打不夜城,而是推选武林盟主,没有人比段灼更合适。 论武功,他是细雨楼楼主,剑法出神入化,论威望,不夜城一战让他名震江湖,论势力,细雨楼本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帮派。 推选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段灼当选武林盟主,细雨楼成为江湖上最具话语权的势力。 朝廷正式承认武林盟的地位,江湖从此被纳入朝廷的管理体系,不再是法外之地。 段灼站在高台上,接受各门各派的朝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衣,腰间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与半个月前那个跪在承影床前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承影坐在轮椅上,眼睛上蒙着一条白色的布带,他的眼睛没有治好。 沈无涯说,蛊毒伤及眼部经脉,他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眼睛……回天乏术。 段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没关系。我做他的眼睛。” 从那以后,段灼真的把承影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承影身边,给他夹菜,告诉他每一道菜是什么。 走路的时候,他牵着承影的手,告诉他前面有什么,哪里有台阶,哪里有门槛。 议事的时候,他让承影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低声告诉他谁来了、谁说了什么。 而他们的婚礼定在不夜城战后的第二十八天。 细雨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色的绸缎从楼顶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段灼没有邀请太多人,只有细雨楼的旧部以及几位至交好友。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在其中。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繁琐的仪式,段灼和承影穿着红色的喜服,在细雨楼众人的见证下,对着天地、对着彼此拜了三拜。 不过何不归却并没有出席,主要是压根就没找到他。 坠崖之后,穆音派人去山崖下搜寻过,但没有找到薛红衣和何不归的尸体。 而且岸芷送给何不归的那只黑鹰也不见了踪影。 婚礼结束后,沈惊鸿和无杀在细雨楼又多住了几日,沈无涯也在。 师徒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沈无涯依旧是那副老顽童的模样,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沈惊鸿能感觉到,师父老了。 “师父,您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沈惊鸿问。 沈无涯摸了摸胡子,嘿嘿一笑:“到处走走,到处看看,这不夜城有不少好药材,为师早就想来看看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这回趁着打仗,总算偷到了几株。” 沈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不告而别,徒弟找了您很久。” 沈无涯看着沈惊鸿,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 “惊鸿啊,你已经出师了。”沈无涯说,“该学的你都学了,该懂的你都懂了,师父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能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现在不是有伴了吗?” 第53章 沈无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给沈惊鸿整理药囊的?无杀身上?,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那小子?,对你是真上?心。” 沈惊鸿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无杀抬起的?眼眸。 四目相对,无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沈惊鸿笑了笑。 “是。”他说,“他很好,他是最好的?。” 后来要?离开细雨楼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拂面,段灼和承影来送他们。 承影坐在轮椅上?,眼睛上?蒙着白布,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段灼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随意而自然。 “真的?要?走?”段灼问。 沈惊鸿点头:“该走了,悬壶济世本就?要?四处游历。” 段灼沉默了片刻,道:“那以?后常回来看看。” “自然。”沈惊鸿笑了笑,“你是武林盟主了,以?后还要?仰仗你多多关照。” 段灼嗤笑一声:“少来这套。” 承影微微侧头,朝着沈惊鸿和无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多谢。”承影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惊鸿摇头:“不必言谢,更?何况主要?是师父救了你,我也不过是搭把手,医者分?内之事。” 无杀站在沈惊鸿身侧,颇为?痴情的?看着他,沈惊鸿正?在和段灼说话,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温暖,安宁,满足。 还有一些无杀无法命名的?东西。 “走吧。”沈惊鸿转过头,对无杀说。 无杀自然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沈惊鸿白,并肩坐在马背上?,如同两柄出鞘的?剑,又如同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保重。”段灼拱手。 “保重。”沈惊鸿回礼。 还记得,何不归问过沈惊鸿,如何才能将一把刀变作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这个问题,沈惊鸿至今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他有一生的?时间,去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去陪伴这个人,去治愈这个人,去将这把刀一点一点地变作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缰绳一抖,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山道蜿蜒,两侧是树林,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白马沿着山道缓缓前行,马蹄声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无杀明白了。 只要?沈惊鸿在他身边,他的?心就?在沈惊鸿身上?,是生是死,只由沈惊鸿来决定。 这不是玉身令的?驱使,不是不夜城的?规训,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将命交给这个人。 他选择将心交给这个人。 他选择跟随这个人,去任何地方。 明目之间,都是自由。 无杀想,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不是无所牵挂,不是无拘无束,而是将自己?的?心,交给自己?选择的?人。 他们去的?方向是远方。 那里有红尘烟火,有人间百态,有他们尚未见过的?风景,尚未经历过的?人生。 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此?一去,逍遥自由,江湖再见。 ——完—— 作者有话说:何不归和薛红衣没死。 因为留了个伏笔,鹰。 [天地倒转,万物混沌,一声尖锐的鹰啼划破长空。] [不过何不归却并没有出席,主要是压根就没找到他。坠崖之后,穆音派人去山崖下搜寻过,但没有找到薛红衣和何不归的尸体,而且岸芷送给何不归的那只黑鹰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