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 第1章 《玉茗》作者:月上棠【完结+番外】 文案 应城侯娇养了一朵玉茗花,要将他献给汉晋王。 一个小美人受在乱世沉浮的故事。 单纯善良小哑巴x他的各种攻们 (疯批竹马、意气风发小将军、温润书生、年上权臣) 【食用指南】 1阶段性1v1 结局oe 双视角 微正剧 3不顺v,能倒v就倒,倒不了就不v,纯图写爽了。 2一共四个攻,攻全洁,每个攻都上桌吃过饭,每个攻都不是背景板。 3雷萌自取,极端控党慎入,请不要偏激辱骂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近水楼台 古代幻想 权谋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应夷互动视角应四,霍制,乔恪,姬淮配角很多 其它:阶段性1v1 一句话简介:文臣死武将亡,大厦将倾 立意:命中注定 =========== 第1章 玉茗 “玉茗。” 夜色凉如水,应四拉着应夷的手腕:“跑快些。” 应夷穿了一件素色单衣,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还挂出口子,草原上的冷风顺着微敞的衣领扑到他身上,但他只感觉到畅快。 离应侯府有多远,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侯府在他眼里逐渐变小。 他从没离开过应侯府,明天,他就年满十六,父亲说,到了十六岁,就要把他献给晋王。 晋王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出了应侯府,还要出瓦卓部,侯府的老嬷嬷说,晋王在中原。 他的父亲应城侯就从中原来,应城侯姓应名陟,瓦卓王没有给他封侯,这是他自封的名号,应夷记得父亲说过,这是因为父亲来自中原的应城。 虽然没有封侯,但瓦卓王待应府上下还是很不错的,因为应城侯是草原上唯一一个来自中原的谋士,像一群狼里面混入一只狡诈的狐狸。 应陟没有夫人,但他却有很多孩子,有的是瓦卓王和中原打仗时,从瓦卓部与中原的边界带回来的中原孤儿,还有的是他们掳回来的中原女人在瓦卓部生下的。 应夷就是其中之一,应侯府上下有十几个孩子,他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因此被应城侯精心培养,有了名,甚至还有字。 应夷,字玉茗。 应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应城侯总是玉茗玉茗的叫他,也就习惯了。 其他孩子是没有名字的,他们都姓应,从大到小往下排,应四就是其中第四,比应夷大很多,已经能够在府里干许多粗重活了。 而应夷与其他孩子的生活很不一样,当其他孩子在院子里砍柴杀羊时,应夷在屋子里。他什么也不干,常在窗边发呆,看着那些小孩在日光底下晒得黑黢黢。应夷不晒太阳,所以他过分的白,在一群狐狸与狼之间,像只小羊。 应城侯把他养的很娇气,绝不允许他磕碰,在其他孩子穿粗布衣服、挤在羊圈里睡觉的时候,他能穿上父亲从中原带来的柔软布料,睡得是暖和的棉被,冬天屋子里能烧碳,并且,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听懂中原话的孩子。 应城侯对他好,却不是因为喜欢他,应夷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父亲说,晋王是中原里除了皇帝以外,最有权势的人。 但他和皇帝的关系不好,瓦卓王从没想过用重骑兵以外的方式征服草原,应城侯来了以后,为瓦卓王出谋划策。 他告诉瓦卓王,晋王想当皇帝,野心昭昭,他们可以帮晋王当上皇帝,而晋王可以给他们中原的食物与火器。有了这些,瓦卓王就可以打败草原上其他的两个大部落。 为此,应城侯特地从一堆孩子里挑出最漂亮的应夷,准备献给晋王。除了漂亮,应夷还有一点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他是个哑巴。 他从小不会说话,这让应城侯很放心,他要做的只是讨好晋王,让晋王看到瓦卓部的诚心,一个柔弱纤细、不会说话也不识字的孩子,不会对晋王造成任何威胁,也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应城侯确信这个计策能成功,因为他在中原时就知道,晋王年迈、凶残、丑陋,尤其好色。 应夷对未来感到恐惧,但他没有应对的好办法,于是只能像羊羔一样等着被吃掉。 除了应夷之外,应四也与其他孩子不大一样,他是专服侍应夷的,他的体格比别的孩子健壮一些,因为吃饭时他够狠,抢的够多,一群狗崽子里出了一只小狼。 应夷没有其他同伴,应四待他好,他喜欢应四,应四也说过喜欢他。 明天他就十六岁,要被送去晋王身边了,前两天应四在院子土墙边挖了个狗洞,今夜带着他钻了出来。 “我们去哪儿?” 他打着手语问应四,应四与他约定了一套手语,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其中的含义。 “不知道。”应四说:“但你不想出去看看吗?去了中原,你就再也回不来草原了。” 应夷不怎么感到悲伤,因为在草原上他过得并不快乐,但他还是跟着应四从狗洞钻出去了,迈开双腿在草地上跑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畅快和自在。 他们肩并肩坐在小山坡上,看见远处应城府亮着火把,一望无际的草野在眼前铺开,月色清朗。冷冽的风让应夷打了个寒战,应四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你会跟我去中原吗?”应夷用手语问。 “侯爷不会让我去的。”应四说:“只有你能去。” “但我想跟你在一起。”应夷失落。 应四不说话了。 二人坐了半夜,直到黎明,他们得回去了,不能被应城侯发现。 应夷先从狗洞里钻进去,应四在后面,一起身,差点撞在应夷身上:“怎么不走……”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的男人:“……侯爷。” 应城侯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正盯着他们。 应陟不会责罚应夷,应夷身上不能留下难看的伤疤,但他会打应四,无论是应四做错了事,还是应夷做的令他不够满意,他都只打应四。 这次打的格外狠,应四咬着牙一声没吭,后背皮开肉绽,给应夷端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应夷着了凉,生了病,脖子上被铁链拴着,另一端挂在床边,钥匙在应陟手里。应夷难受的眼睛都睁不开,模模糊糊看见应四来了,只想往他怀里钻。 应四抱着他,一口一口给他喂药,应夷昏昏沉沉睡了一夜,做了噩梦,梦见他被送给了晋王,抬眼一看,晋王竟是头恶狼。 因为应夷生病的缘故,应城侯晚了两天送他走,第二天醒来,应夷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他头一回见,上面的小屋子像个小坟包,他将要被塞在里面送到中原去。 应四来了,手里还牵着个东西,一进门就咩咩叫,是只小羊羔。 “前两天下的小羊。” 应四说,小羊在屋子里跳来跳去,又用没有角的脑袋顶应夷,应四拉着应夷的手让他摸软绵绵的羊毛,应夷笑起来也没有声音,用手语告诉应四他很喜欢。 门口的日光被挡住,阴影投落在应夷脸上,他惊恐地抬起头。 应陟来了。 小羊和应四都被赶了出去,应四又挨了打,这次应陟把应夷拉到院子里,让他看着自己是怎么用鞭子蘸着盐打在应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应夷吓得流眼泪,想跑却被应陟拉着脖子上的锁链拽回来,连叫唤都发不出声音。 应四还是沉默,应陟在他眼里看见憎恶,还有狼一样的狠厉。 但他不要狼崽子,他要的是听话的狗崽。 他更加用力地鞭打应四,晚上应夷吃的是羊羔肉,他不愿吃,应陟攥着他的头发把肉塞到他嘴巴里,小羊的脑袋被丢给羊圈里的应四。 第二天来送药的是应三,应夷想问问他应四怎么样了,但应三看不懂手语,也不敢在他的屋子里多待。 应陟又来了,这次是告诉他,明天就送他去中原。 到了晚上,院子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应四出现在应夷面前,他浑身是血,伤口深可见骨,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应夷吓坏了,翻出偷偷藏起来的药,但他不认识这些药,就一股脑全塞给应四。 “我没事。”应四轻声安慰他,应夷怕他死,也不想离开他,蜷在他怀里流眼泪,夜里没有声音,直到应四说: “玉茗。” 应夷抬起朦胧的眼睛看他,应四摸摸他的头发,哑声说: “我们跑吧。” 应夷愣了片刻,问:“我们去哪?” “去中原。” 应四说:“但我不会把你送给晋王,你跟着我,我们两个去中原,好不好?” 只要在草原上,瓦卓王就能抓住他们,他们要跑到应陟够不到的地方去。 应夷浑身发抖,他从没想过跑,他轻轻地摇头,本能地拒绝,被应四握住手。 应四呼吸急促,低声说:“我们必须跑,我听应陟说了,你一走,他就要把我喂狼……我不想死,我必须跑,我一定要带走你。” 第2章 他跪在应夷床前,和他额头抵着额头:“玉茗,跟我走,好不好?” 应夷心头狂跳,险些喘不过气,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应三与应四喂马,应城侯让他们喂饱这些马,傍晚就启程,将应夷送去中原。 “我们一起跑。”应四对应三说,应三是这群孩子里与他关系最好的,他不想抛下应三不管。 应三很震悚。 “跑?如果被侯爷抓到,我们都会死。” “如果不跑,死也是迟早的事。”应四平静地说。 应三一言不发地整理草垛,扯开了话题:“应一昨晚回来了,带回来好些中原的东西。” 应三堆着草垛说。应一是这群孩子里最年长的,已经跟着瓦卓王出去打了两年的仗。 应四不理他。 应三找不到话,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半晌,应三问:“怎么跑?” 应四这时候才愿意理他:“你去偷钥匙,我们在玉茗的房间里汇合,带着玉茗一起跑。” “为什么不是你去偷?”应三问:“你怕侯爷?” 应四盯着他,忽然笑了笑: “侯爷怕我。” “他怕我咬他,像狼一样把他吃了。” 应四喂饱了马,把剩下的干草堆在靠近木头栅栏的地方。应一听说他前两天挨了打,专门给他送了两包药过来。 “中原的金疮药,很管用。” 他告诉应四:“以后别跟父亲作对了。” 应四沉默片刻,问:“大哥,你有火折子吗?夜里太冷了。” 第2章 狼犬 秋天的干草一点就着。 马厩里的草垛起了火,火势蔓延的很快,顺着木栅栏翻出去,在应侯府里铺开。浓烟中,应四冲入应夷的房间。 “应三!” 他大喊。 火光中走出一道人影,应四先是伸手,看清来人后,手掌僵在半空。 应夷脖子上依旧挂着锁链,锁链另一端是应陟牵着,应四片刻就明白了,怒不可遏: “应三!” 应三怯怯地从应陟身后走出。 应陟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拔出了腰间的刀,火光中锃亮的刀锋闪过。 一道身影倏地扑上前,护住了应四。 应陟的刀停在半空,应夷后背渗出血珠,唇瓣惨白。片刻的停滞让应四找到了机会,翻身站起,扑上前。 应陟被他扑的向后踉跄两步,连带着应夷也摔倒在地,反应过来横刀扫向应四,应四与他扭打在一起。虽然身形是个成年男子,但到底比不过应陟,很快落了下风。 应陟此刻顾不上手中的应夷,松开了锁链,双手持刀,一脚踹倒应四,挥刀便砍。 正此时,应夷爬起来,飞扑向前,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应陟吃痛,应四一把抱住他的双腿,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拖,绊倒了他,长刀滚到一边,应四大喊: “玉茗!钥匙!” 应夷双手颤抖,哆哆嗦嗦在应陟腰间摸索,虽然怕,但他很快找到了钥匙。 火光已经将几人包围,应夷脱去了沉重的枷锁,被应四拉着手腕往外跑,应陟想追,被应四捡起刀逼退。 “跑!” 夜色寒凉。 瓦卓人骑马来追,应夷慌乱之下绊了一跟头,崴到脚,应四把他背起来接着跑,远处的应侯府已经看不见了,马蹄声依旧在身后。 高头大马拦住去路,一个人影跳下马,应四把应夷护在身后,握紧了刀。 来的是应一。 他看着二人,神色复杂。 “跟我回去吧。” “我回去,应陟会杀了我。”应四凶狠地说。 应一温和地说:“如果带不回应夷,我、应三,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再往前,就有狼了。” 应一劝他们。 他没再看应四,看向他身后的应夷:“玉茗,跟我回去吧。” 应夷趴在应四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半晌,轻轻摇头。 应四更有底气了:“让开!” 应一叹了口气:“我必须把应夷带回去。” 战马受惊发出嘶鸣,风中的草团簌簌抖动,灼烫的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淅淅沥沥落在草野,两个人都倒下去,应夷止不住地颤抖,缓缓伸手拨开杂草。 草丛中猛地探出一道身影。 是应四。 应一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个血窟窿,眼睛还没闭上,盯着应四,应四满脸是血,喘着粗气。 他第一次杀了人。 应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后仍有追兵,应四没有多言,拉过应一的马,二人上马,朝更远的地方飞奔。 瓦卓人放了箭,箭簇在冷银色的月光下泛着泠泠光泽,划破夜空,落在马蹄周围。战马被射中,二人滚下马,应四把应夷死死护在怀里。身后马蹄声又近了,还有猎犬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吠。 应四背起应夷,鞋都跑掉了,硬草梗在他脚底划出血痕,应夷在他后背颠簸,感觉到应四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速度越来越慢。 应夷挣扎着想从他后背下来,但应四没放开手,直到他的脚步逐渐减慢,最终停了下来。 狼嚎穿透月色。 身后的犬吠也添了几分慌乱,瓦卓人拉住马,矗立在远处,应夷抬起头,面前的小坡上赫然站着几头狼。 草原上的狼凶狠又狡诈,连猎犬都害怕他们,应二就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被狼叼走的。 五六双银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入秋后草原上的食物渐渐减少,每条狼都饥肠辘辘。 应四缓缓把应夷放下,抽出了长刀。 狼群包围了他们,一拥而上。 混乱中应夷手腕被一条狼咬住,拼命撕扯,狼血溅到他脸上,应四提着刀斩了那头狼,可他被身后的狼扑倒,尖锐的犬齿与刀背相抵,刀锋一寸寸压向应四的脖颈。 慌乱中,应夷摸到一块石头,咬牙朝应四身上的狼狠狠砸下。 灰狼吃痛,被应四一刀砍死,然而不等他们站起身,周围又扑上来几条狼。 应四出刀狠,但没有章法,加之受伤,已经摇摇欲坠,应夷摔倒在地,血珠淋淋地落在鼻尖,却不是狼血,是应四的血。应四把他护在身下,后背被狼硬生生撕掉一块肉。 “玉茗,我拖住它们。” 应四深吸一口气,口中满是血,有些含糊地说: “跑吧。” 应夷也浑身是血,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应四,摇了摇头,摸索到掉在地上的长刀,握紧了它,白皙的脸上抹着血,眼中有几分决然。 应四轻轻地笑起来,满是血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握住了应夷的手,拿回了刀。 周围的灰狼蓄势待发。 “玉茗。” 应四摇摇晃晃站起来,面对着四条恶狼,应夷在他后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野。 应四举起了刀。 “跑!” 哨声划破夜空,几条黑影倏然窜出,不等二人反应,将灰狼扑倒在地,一时间哀嚎遍野。 应夷战栗着看着眼前几条站起来与他一般高的狗,厚重的皮毛上沾染着狼血,在月光下如同恶鬼。 几条狼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三条恶犬将他们包围,却没有进攻。 应夷抱紧怀里晕死过去的应四,看见不远处缓缓走近一匹马,背着弓的男人从马上跳下来,一副猎人装扮,却不是瓦卓人。 “你是汉人?” 对方见到应夷,很惊奇,应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男人很快意识到他是个哑巴,见他怀里的应四,说: “我家就在不远处,你们跟着我回去吧。” *** 应四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粗糙的毯子上,他猛地坐起身,不见应夷。 应四跳下床,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刀,门外有动静,猎人一进来,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应四狠声问: “应夷呢?” 猎人愣了愣,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孩子,他没事,阿妈熬了骨头汤,叫他去喝。” 男人说自己叫图坎,昨晚听见附近有狼叫,带了狗出来看,遇见被狼群围攻的他们。 应四在帐外看见图坎的狗,三条威风凛凛的黑狗,每一条都有半人高,他警觉道: “你们是赤跶人。” 草原上有三个大部落,瓦卓只是其中之一,赤跶部在更西边,已经到了与山脉交界的地方,水草丰美,是瓦卓王做梦都想得到的地方。 瓦卓人的重骑兵骁勇善战,赤跶人则以悍犬著称,他们把狼与狗养在一起,杂交出了另草原狼都望而生畏的赤跶狼犬,据说最大的赤跶犬,四肢着地的时候就有一个骑兵的胸口高。 这时,日光下一道人影朝着应四飞奔而来,应四看清了人,张开手臂,刚好把应夷接在怀里。应夷亲昵地用额头蹭蹭他,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我没事了。”应四温声对应夷说。 第3章 应夷用手语告诉他,对面帐子里的老妇人是图坎的母亲,得知二人受了伤,专门为他们熬了骨头汤喝。 吃饱饭,应四身上的伤口要换药。离开了侯府,他们没有中原的金疮药,只能用酒浇在后背的伤口。 应夷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应四处理伤口,应四疼的冷汗直流,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浑身肌肉紧绷着,险些又将伤口撑裂。 包扎完,应四问他:“你背上的伤口怎么样?还痛吗?” 应夷摇摇头,解开衣领给他瞧,纤瘦的后背赫然有一条血痕,刀伤靠近腰腹,应四指尖触及那道伤疤的时候,应夷本能地挺了挺腰。 大片肌肤暴露在有些寒凉的空气中,应夷之前的衣服已经被狼群撕烂,此刻身上穿着赤跶人兽皮与粗布制成的衣服,粗糙的布料令娇生惯养的玉茗花皮肤微微泛红,少年的腰身细窄,刚好应四横过手掌的宽度。 应四喉头滚动一下,收回手,喉咙有些干涩,说:“没事,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应夷没发现他的异常,拢了拢衣服。 应四不放心,又叮嘱他:“不可以给别人看,知道么?只能给我看。” 应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图坎叫他们去对面的帐子吃晚饭,应四进门,发现图坎的阿妈是个中原女人。 “从这里一直向南走,很快就到中原,汉人的北境军就驻扎在那里,不过也有互易集市,一些中原女人会嫁给赤跶男人。” 图坎解释道。阿妈对两个中原小孩很感兴趣,尤其看到应夷,称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女人温柔的眉眼令应夷有些出神,尤其是听到图坎叫她“阿妈”时,连应四眼里都有几分羡慕。 “不如你们留下来,和图坎作伴,图坎是猎人,你们不会缺吃的。”女人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盈盈道。 应四摇了摇头,本想坚决地说“我们要去中原”,但看到阿妈时还是动摇。 吃过晚饭,阿妈哼着中原的歌谣,应夷靠在她怀里,这是他第一次被阿妈抱,虽然是别人的阿妈。 应四和图坎在帐子外边生火烤肉,几条黑狗躺在图坎附近,听到声音,站起来狂吠。 应四远远地看到几匹战马,还有背着长弓和刀的赤跶人,身侧还牵着狼狗。 “他们干什么去?” “打仗。”图坎在地上划了几道,说:“赤跶部一边靠着中原,一边靠着瓦卓部,经常打仗。” 听到瓦卓部时,应四的神情变了变。 “你们杀瓦卓人?” 图坎点点头:“瓦卓王野心很大,但赤跶的勇士不会害怕。” 应四冷冷地笑起来。 夜里,应夷感觉有人在看他,一睁眼,应四在床边盯着他。 应四身上已经穿好了铁甲,身后还牵着图坎的黑狼狗,帐子外面马蹄与犬吠声杂乱,火光通明。 “我们不去中原了,留在赤跶部。” 应四说。 “我要杀了应陟。” 第3章 瓦卓王 应夷等了三天,应四才回来。 应四带了个兽皮包裹回来,包裹底下还在淌血。他把包裹抖开,一颗人头滚了出来,应夷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应四哈哈大笑,拦腰将他抱起来。 “是乌玛鲁!” 他高声告诉应夷,也告诉所有人。应夷知道这个人,这是瓦卓王身边的猛将,瓦卓部称他为“猎鹰”。 狐狸咬死了鹰,把这颗头献给赤跶王。 这次领兵打仗的是赤跶王的亲弟弟刻坦,刻坦盛赞应四,说他是赤跶的勇士,赤跶王很满意,这一战让应四与瓦卓部脱开了关系,成为了赤跶王身边的名人。 赤跶王把自己的美酒和肉分给他,问他要什么奖赏。 应夷和阿妈坐在部落里的篝火后,火光映的他双颊红扑扑,应四回头看了一眼,说:“我要赤跶部最好的布料。” 赤跶王爽快地同意了,应四把这些布匹交给阿妈,请她帮忙给应夷做一身新衣服。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赤跶的勇士们喝酒吃肉,应四也跟着他们吃的肚饱溜圆,回到帐子里的时候一身酒气,已经快到第二天早上。 应夷给他包扎伤口,发现之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又添了新伤,重叠的伤痕触目惊心。 “不要紧。” 应四拉过他的手,说:“我没事。” 带着茧的手掌摩挲着应夷白嫩的手,应四忽然问:“喝过酒么?” 应夷摇摇头。 应四拿出酒壶,倒了个碗底,递给他:“尝尝。” 应夷伸出舌尖,舔了一小口,登时被辣的皱起眉毛,应四愉悦地笑起来,挠挠他的下巴:“不太好喝?” 应夷点点头,应四把剩下几滴喝完,说:“好了,不逗你了,睡觉吧。” 应夷几口酒下肚,脑袋晕乎乎的,牵住应四的袖口,不让他走,应四说: “赤跶王找我呢,这一仗没打完,他还想要瓦卓王的头,他说了,如果能拿到瓦卓王的头,那我的地位就和刻坦一样了。” 应夷不高兴,应四迈不开步子,回身用被子把应夷裹成一颗粽子,应夷挣扎无果,在他怀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垂下脑袋睡着了。 应四见他睡下了,才放心地离开帐子。 赤跶与瓦卓之间确实还有一仗要打,这次他们正面遇到了瓦卓王,刻坦没想到瓦卓王会亲自应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赤跶人铩羽而归,回程的路上刻坦的副手责备应四打乱了进攻的节奏,认为他是看到昔日的旧王,害怕地不敢前进。 副手叫哈连,应四知道他讨厌自己,因为刻坦和赤跶王都对自己赞誉有加,他亮出长刀,丝毫不怕: “我能杀了乌玛鲁,就能杀了你,我再杀了瓦卓王,把他的脑袋和你的脑袋一起扔给狼。” 哈连被激怒了,他们打了一架,最终应四的手臂被哈连砍伤,而应四砍瞎了哈连的一只眼睛。 事情闹到赤跶王面前,赤跶王很愤怒,他已经知道了这次为什么打不赢瓦卓王,赤跶不缺勇士,但最忌讳的就是狗咬狗。 二人谁也没讨到好,分开时哈连低声对应四说了句: “小心你的羊。” 阴森森的独眼盯着应四,应四一阵恶寒,紧接着怒火翻涌,哈连在用应夷威胁他! 他不顾一切地重新扑上前,踹倒了哈连,挥刀就砍 ,在火堆旁僵持,哈连大声骂他是条懦弱的狗,应四咬牙压刀,但哈连也不是吃素的,一脚将他踢开,应四后背重重摔到地上,打了个响哨,身后的黑狗应声冲向哈连。 一把匕首“噗嗤”穿透了黑狗的身体,赤跶王冲上前,一脚将应四踹进了篝火堆里,快熄灭的篝火灼烧着应四的皮肤,后背一片焦黑。 没等他站起身,赤跶王一拳打倒了哈连,两个人都挨了打,也知道赤跶王是真的发怒了。 哈连的威胁还在耳畔,应四怕他伤了应夷,恨不得立刻剥了他的皮,此刻也只好作罢。 应四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帐子里,应夷在等他,见他怒气冲冲的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应四不说话,只是拿酒浇着伤口,应夷看着那些烂肉外翻的伤口,想劝应四这么做没有用,但应四恼怒的很,应夷总想和他说话,他没有耐心,推开了应夷,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别碰我。” 他到对面的帐子里找酒喝,回来的时候却不见应夷。 应四的酒立时醒了,第一反应是哈连带走了应夷,拎着刀冲进哈连的帐子里,却发现哈连正在和女人们喝酒。 草原上的冷风彻底吹醒了应四,应夷不见了。 他看了天色已经不早,很快太阳就要落山了,这种时候应夷能跑到哪里去?他依稀记得离开前应夷和他说了什么,但他当时心里乱,根本没认真看应夷的手语。 应四上马,带了条狗,和图坎一起出去找人,他们一直找到太阳落山,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根本没有应夷的身影,眼见天黑了,应四只能把目光放在山脚下的树林中。 这里已经到了赤跶部的最西端,再往前草原就结束了,夜里冷风吹动林间枝叶,隐约有野兽的嚎叫,应四不及多想,和图坎冲进了树林。 身后莹绿色的眼睛在晃动。 应夷惴惴不安地朝前跑,他已经完全迷路了,夜里的山林根本看不见月光,枝叶与藤蔓刮伤了他,脚上的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应夷感觉到冷,又觉得困倦,却不敢停下。 脚下没留神被绊了一道,应夷栽向前,林木簌簌抖动,应夷一抬头,几双眼睛近在咫尺,应夷吓坏了,翻身起来继续跑,见前面有个洞穴,想也没想,一头钻进去。 但很快,他又退了出来,洞穴里钻出一头母狼,身旁带着三只活蹦乱跳的狼崽。 身后有脚步声,应夷几乎能感觉到狼口中的热气,也能闻到腥臭的味道,却不敢回头,他知道狼就在他的身后,面前的母狼也趴下了身子,这是进攻的前兆。 第4章 母狼腾空而起,一道黑影从林间窜出,身后的灰狼一身哀嚎,紧接着,一支箭将母狼当空射下,乱糟糟的马蹄声响起,火把照亮了应夷。 “找到了!” 图坎对着另一边大喊,应四用刀劈死了最后一头狼,从不远处赶了过来,见到应夷,积压的焦躁瞬间爆发: “为什么乱跑?” 他在马上质问应夷,刀尖上还淌着狼血,应夷本来就害怕,被他一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应四的气焰瞬间矮了下去,把应夷抱上马,护在胸前,打马往回走。 “……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如果你受伤了怎么办?” 他放缓了声音对应夷说。回到帐子里,应夷还在哭,应四的火气一点也没了,蹲下身给他擦眼泪:“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玉茗,你跑出去干什么了?” 应夷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捧草药。 “阿妈说这种草可以治你的伤,我想去找,但迷路了,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回来的路。” 应四仿佛当头被人敲了一棒,愣了片刻,最后把应夷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他又给应夷擦了眼泪,说:“不过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陪着你去也好。” “我告诉你了。”应夷趴在他怀里,打着手语说:“但你没理我。” 应四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应夷:“不怕了。” 他盯着黑暗,耳边又响起哈连的话,夜里寂静,应夷渐渐地在他怀里睡着了,应四抱着他,毫无睡意。 他会杀了这群狼。 他在心中想。 大火中他没敢杀了应陟,直到他杀了应一,又杀了一些瓦卓人,还有乌玛鲁,他开始感觉到爽快,并且觉得安心。 现在他的不安来源于哈连,因为哈连没有死。今天不是哈连,但明天哈连就有可能进帐子把应夷杀死。 他会一个一个杀掉可能伤害应夷的人。 应四想。 无论是谁。 *** 应夷的草药很管用,应四的伤没几天就好了大半。草原上一片萧瑟之景,临近冬天,各个部落之间有打不完的仗。 应四又走了,这次赤跶王亲自带兵,召集了部落里大半的勇士,要与瓦卓王一决高下。 草原上第一场雪落下,枯草上马蹄杂乱。 瓦卓王被赤跶犬包围,砍翻了几条狗,冲出了包围。 应四正要打马去追,哈连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哈连也想要瓦卓王的人头,这关乎着他的地位能否保全。 应四追不上哈连,哈连的马比他好。 “让他去,瓦卓王受了伤,跑不远。”刻坦拦下了应四。 应四绕开了他,猛一打马,红鬃马扬起前蹄发出嘶鸣,猛然冲出,应四松开了缰绳,举起弓。 “你射不到瓦卓王的!” 刻坦在后面大喊。 萧瑟的风夹杂着雪花刮过应四的脸,他屏住呼吸,松了手。 “你……” 刻坦的话顿住,连赤跶王都勒马。 箭簇穿透了哈连的身体,因为有风,准心差了点,没一箭射死他。哈连也很震惊,瓦卓王趁机甩开了他。 哈连受了伤,速度慢下来,应四打马跟上,在风雪中举起刀。 他砍掉了哈连的头,在赤跶王愤怒的呐喊中,翻上哈连的马。 应四与瓦卓王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雪越下越大,赤跶王回来的时候,应夷没看见应四。 图坎上前问应四的下落。 “他死了。”赤跶王说。 后半夜风雪渐歇,部落里的狼狗突然开始狂吠。 夜幕中缓缓走近一匹马。 应夷从帐子里冲出来,扑到了应四怀里。 应四一手抱着他,一手把兽皮兜扔在赤跶王面前。 里面有三颗头。 哈连、瓦卓王,还有应三。 此行大获全胜,瓦卓部归赤跶王,但赤跶王并不高兴,他看得出来,应四不是为了赤跶部。 但无论怎么说,应四都拿到了瓦卓王的头,赤跶王给了他很多好东西,但应四也不高兴。 晚上应夷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说: “应陟跑了。” 第4章 阿妈 应四带着瓦卓王的头冲进了瓦卓部,回到了应侯府,但应陟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一听到风吹草动就跑了。 应四把这些说给应夷的时候,有些恼怒,因为狐狸一旦藏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露出尾巴。 应四还是日复一日地出去打仗,不放过任何一个找到应陟的机会。应四在赤跶部,跟在阿妈后面,阿妈干什么,他就都学一点。 深冬的时候难得有晴天,阿妈把他叫到帐子里,拿出一套新的厚衣裳,里面加了棉花,是图坎去中原集市里用五头羊换的。 应夷很感激他们,但不知道怎么报答,阿妈摸摸他的发顶:“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图坎的弟弟,照顾你是应该的。” 应夷和阿妈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觉得安心,这是从前他在应侯府里从没感受到的。 雪后初霁,他和阿妈面对面坐着,跟阿妈学做平安符。 他的针法很蹩脚,但做的极其认真,他一共做了三个,一个给阿妈,一个给图坎,还有一个给应四。 “刻坦将军马上要回来了,你今晚就能见到应四了。”早晨图坎高兴地和应夷说,应四已经和应夷分开半个月了,应夷很想他。 他乖乖地等了一天,晚上却没见应四回来。 刻坦回来了,只给图坎带回来应四的口信,应四托图坎告诉应夷,他发现应陟的行踪了。 刻坦不会让他带着人去抓狐狸玩,这是应四自己的事情。 “他往北去了。” 图坎告诉应夷,他有点不好的预感: “再往北,是拓伢部的地盘。” 拓伢部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连赤跶部都望尘莫及,更北边没有丰茂的水草林木,甚至连草原都变成戈壁,鸟都不愿意在那里驻足。 拓伢部族人就在一片死寂的戈壁荒滩上扎根,据说他们茹毛饮血,个个身形魁梧似棕熊,把赤跶人和瓦卓人的头做成酒壶,骨头挂在脖子上,饿极了还会吃同族人。 应夷捏紧了手中的平安符。 戈壁的风在应四耳边呼啸。 不久前他在瓦卓部的废马厩里找到鬼鬼祟祟的应六。 应六这个人,像老鼠,阿谀奉承,从前最得应陟欢心,应四觉得能从他嘴里盘问出什么,还没下手,应六自己就招了。 他说应陟往拓伢部跑了,那里地广人稀,多一个人也不会被发现,他在戈壁里扎了营,准备等到应四被赤跶部的人杀了再回南边。 一众小孩里他只带了最机灵的应六,应六这次回瓦卓部,是想偷点过冬的东西带回去。 应六很自觉地给他带路。 “就快到了。” 应六的声音在风中模糊,他脖子上拴着锁链,另一端在应四手上,应四骑着马,应六只能靠一双脚在下面慢慢走。 应四看见不远处有白烟,像是有人生火做饭:“在那?” 应六忙不迭点头。 长风卷起夹着沙子的雪粒,应四停了马。 应六以为他要放自己走了,正准备开溜,被应四一把掐住后颈,送上了马。 应六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应四把他的衣服剥下来,又把自己的衣服给他套上,猛地抽马。 战马冲向那片白烟,烟雾晃动一刹那,数只长箭穿透了应六的身体。 不远处传来大笑声,骑在马上的男人身形壮硕,像头膘肥体壮的公熊,墙似的拦在了应四前方。 拓伢王。 夜色中黑黢黢的人影一道接一道,应四陷入了拓伢部的包围圈。 他知道应陟没那么笨,知道他在找自己,还专门让应六去瓦卓部偷东西。 他逃到了拓伢王身边,要自己的命。 “我早就听说了,赤跶部的狼崽,你杀了瓦卓王,很了不起。”拓伢王说。 应陟得意地从拓伢王身后走出,见到他,应四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没轻举妄动,就算他再悍不畏死,也不是拓伢王的对手。 “我和你交换。”应四朗声对拓伢王说。 拓伢王哈哈大笑:“拿什么交换?用你自己?” “用赤跶王的头。” 应四说。拓伢王不再笑了,应四继续说:“我可以带你们找到赤跶王,杀了赤跶王,你就是草原上唯一的狼王了。” 夜色沉静,肃杀的秋风卷过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 半晌,拓伢王问: “你想要什么?” 应四笑了,眼睛却盯着应陟。 “我要他的头。” *** 夜里,狼犬又狂吠起来。 应夷似有所感,光着脚跑到帐外,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应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第5章 应夷吓的后退了一步,那颗头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他脚边。拓伢王的刀太快,应陟的眼睛还没闭上,应四也不想让他死得瞑目。 应夷震悚地抬头,看见满手是血的应四。 应四把他抱上了马,应夷问:“我们去哪里?” 应四没说话,紧接着,应夷听到了脚步声。说是脚步声,其实更像闷雷,脚下的土地在颤抖,应夷不安地看向身后。 火光星星点点,很快连成一条线,黑压压的战马压向赤跶部,拓伢王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长箭穿透了赤跶人的身体,奔走的人群被拓伢部的战马冲散,一个接一个被砍倒,赤跶部火光冲天,转瞬间血流成河。 赤跶王从帐子里冲了出来,拓伢王也从山坡上冲下来,二人打的头破血流。 拓伢人的屠杀直到天亮,应夷牵着应四的手,跟着他走了出来。赤跶人的尸体堆在赤跶王的帐子前,拓伢王的刀上穿着赤跶王的头。 拓伢王用应陟的头交换了赤跶王的头,如愿以偿成为了草原上唯一的狼王。 他的面前跪着一群赤跶部的俘虏,几个拓伢人在里面挑选漂亮的女人。 应夷在人群中看见了图坎和阿妈,他想挣开应四的手,被应四死死握住,低声说:“别去!” 应夷急了,他张开嘴焦急地想说些什么,结果只发出一些若有若无的气音。拓伢人很快抓住了阿妈的胳膊,要把她带回拓伢部。 阿妈不断挣扎,却抵不过身强体壮的拓伢人,正此时,人群中爆出一声怒喝,图坎撞翻了抓着阿妈的男人,捡起他的刀,冲向了拓伢王。 应四心里一惊,与此同时,应夷挣脱了他,跌跌撞撞冲向阿妈。 拓伢王砍掉了图坎的头,扔在阿妈脚下,阿妈断断续续地发出凄厉的哭声,声音仿佛在滴血。 拓伢王朝她走来,应夷站起身,手中握着图坎的刀。 拓伢王举起了刀。 冷银色刀锋一闪而过,刀剖开□□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噗嗤声,应夷闻声回头,被阿妈的血溅了一脸。 清晨的日光落在应四的刀上,刀尖还淌着阿妈的血。 应夷本能地想惊叫,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像被扼住脖颈的鹤,阿妈的头滚到他脚下,眼睛还看着他,灼烫的血浸透了他夹棉的衣裳。 应夷喘不上气,只觉得想吐,俯身干呕,纤细的身体不住颤抖,紧接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应夷发现自己躺在软和的毯子里。 “玉茗。” 应四的声音传来,应夷愣了一瞬,旋即蜷起身子往角落里缩,应四想把他抱进怀里,应夷对他又踢又打,拳头胡乱地垂在他肩膀和胸口,像只受惊的小兽不让他靠近。 “玉茗!” 应四抬高了声音,极力稳着他,应夷的力气不大,应四把他两只手腕一握,拉到自己怀里,另一条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 应夷泪流满面,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应四吃痛,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应夷手腕上泛起红痕,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应四喉头滚动一下,说:“我不杀阿妈,拓伢王就会杀了你!” 应夷绝望地打着手语说:“但那是阿妈!” “那我怎么办?!”应四变得很激动:“难道我要看着拓伢王杀了你,然后再杀了我吗?!” “我宁愿拓伢王杀了我!” 应夷如果能出声,此刻一定声嘶力竭,应四怒不可遏,刷地站起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必须活下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为了别人去死?!” “那我现在就走出去,让狼吃掉我!” 应夷头一回朝应四发脾气,他甩开应四的手,跳下塌,光着脚往外跑,被应四拦腰抱起,压回塌上: “你哪儿也不许去!” 他俯视着应夷,眸光阴暗:“如果你敢跑,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一步都不能走出这个帐子。” 应夷看着他的脸,脑中倏然闪过晕倒前的画面,应四冷冰冰地注视着阿妈的尸体,那神情好像在看一只毫不相干的猎物。 痛苦的记忆涌上来,应夷顿时失去了与应四抗衡的勇气,眼泪又涌上来。 “……我害怕。” 他抽着气朝应四比划: “我害怕你这样。” 应四听他要去死,恨得牙痒痒,却并不想真的把他怎么样。此刻尚有余怒,却也不好再对应夷发作,沉默片刻,他转身离开,留下应夷一个人在帐子里小声抽泣。 第5章 顶顶 夜里,应四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应夷瞧见他进来,抱着腿侧身对他,当做没看见。 应四也不说话,脱了上衣,露出后背的伤疤,他找了一壶烈酒,闷声往后背倒,灼烫的痛感令他几乎要痛呼出声,却咬紧牙关,只是发出几声隐忍的闷哼。 应夷余光往他这里看,应四就当没发现。 应夷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下了塌。他找到之前采的草药,塞进嘴里嚼,苦的小脸都皱在一起。 嚼烂了,又吐出来,给应四敷在伤口上,药草冰冰凉凉,很快让应四的疼痛消解,应夷又揪了片几叶子,要往嘴里塞,被应四拦住了。 “你是小羊么?”应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总吃草。” 应夷垂着眼睛不看他。 “我自己来吧。”应四从他手里拿草叶,应夷攥紧手心,不给他。 “不是怕我吗?”应四问。 应夷盯着自己的脚尖。 头顶上笼罩下一片阴影,应四站了身。打仗令他成长的飞快,变得健壮又精悍,他垂眸看着应夷的发顶,半晌,叹了口气,说: “我对不起阿妈,也对不起图坎。” 应夷眸光微动,抬起眼看他。 “我会为他们报仇的。”应四认真地说。 “真的?”应夷问。 “做不得假。”应四说:“否则就让我被狼叼走,要么就给鹰吃了。” 应夷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这话应验。 “还生气?”应四问他。 应夷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腰间环上一只手,应四把他抱了起来,放回榻上。 “睡觉吧。”他说:“拓伢部晚上很冷,我陪着你睡。” 应夷挤在应四胸膛前,和应四一块躺在榻上,很快睡不着了。 应四身上好热。 他想,扭了扭身子,想离应四远一点。 “别动。”应四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闷闷的。 应夷推了推他的手,没推开,手脚并用地推抵他,应四收拢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按,应夷热的难受,应四像只大火炉,就快将他烤熟了。 毯子底下起起伏伏,忽然,应夷不动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硌到了。 烫烫的、硬硬的。 应夷掀开毯子,猛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四: “你把烧铁棍带身上了?” 反应过来后,他猛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应四拉过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动。” 应夷很委屈:“是你自己……” 明明就是他有反应,却怪到自己头上来了。 “好好好,我坏。”应四喉中干涩,心道拓伢部的酒劲儿太大了。 应四伸开手臂,又把应夷裹回毯子里:“别管我了,你睡你的。” 应夷躺下去,蓦地又坐起来。 应四顶他! “我不要和你睡了!”应夷把他往床下推,应四难受的不行,咬牙说:“你要把我赶到哪儿去?帐子里就一张床。” 应夷不知道说什么好,应四实在难受,压着声音说:“……要不你帮帮我。” 应四点起了火把,应夷双颊烫的厉害,刚比划了一个“我”,双手就被应四拉住了。 应四不让他说话,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别怕。”他低声在应夷耳边说:“我就顶顶。” 应四确实就顶了顶,但第二天应夷醒来后,发现自己腿根都磨破皮了,抻开双腿给应四看:“都怪你。” 应四穿好衣服下床,把他的烧铁棍收起来,说:“我去给你找点药。” 应四弄来了药,应夷乖乖坐在床上让他抹药,应四一边低头动作,一边说: “今年冬天比从前冷许多,拓伢王要和中原打仗,他想要南迁。” “什么时候走?”应夷问。 “过几天吧。” 没几日,拓伢王果真召集人马,往南边去了,这次他在南边待了半个月,回到拓伢部,已经是深冬。 应夷裹着棉衣出来迎他,趴在应四身上朝后看,发现他牵着一串人,都是中原人,穿的破破烂烂。 “他们是中原边境的村子里的,拓伢王说把他们带回来当奴隶。” 第6章 “为什么不给他们穿衣服?”应夷问:“怪冷的。” “奴隶穿什么衣服,以前冬天在应侯府,我们也不穿衣服。”应四说:“不是谁都与你一样,有棉衣穿的。” 晚些时候,应四到拓伢王的帐子里去了,应夷待在自己的帐子里,抱着手炉。应四这次给他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应夷伸出脑袋朝外看了看,没人在附近,都在远处的篝火堆旁喝酒吃肉。 他在应四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了几件厚实衣服,又抱了一张兽皮毯子,顺便往怀里塞了几块肉干,朝外走去。 他顺着夜色,很快找到了关押中原俘虏的地方,他们脚上被绳索绑在一起,挤在木栅栏里,帐子还漏风。 应夷把东西分发给他们,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俘虏们都不知道应夷是谁,胆战心惊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应夷估摸着应四快回来了,正要离开,一双手把他拉回了黑暗里。 应夷踢腿挣扎,可对方手劲很大,纹丝不动,用中原话问他:“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应夷推不开他,张口咬住他手背,男人吃痛,把他甩开,一把短刀横在他脖颈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男人看清了他的样貌: “你是汉人?” 应夷用手比划了几句话,但男人看不懂,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男人放开了他。 “白天我在拓伢部见过你,你和那个汉人什么关系?” 他指的是应四,他没想到在拓伢人的部队里能看到汉人。应夷能听得懂汉话,但不会说,男人很快发现问是没有用的。 应夷注意到男人腹部有刀伤,包扎简陋,刚才一用力,又有血渗出来。应夷用小刀割下一片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这时,不远处有火把晃动,两个巡夜的拓伢人朝这边走来,应夷出不去,赶忙往男人身后躲,火把在男人眼前亮起,醉醺醺的拓伢人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又离开了。 应夷小心翼翼从男人身后的阴影中钻出来,趁着夜色回到了帐子里。 应四回来时喝的酩酊大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第二天晚上,拓伢王又杀了羊,叫应四去帐子里吃。 应夷看着他离开,回身在应四带回来的一堆东西里找到了药,又拿了几块肉干,还有其他吃食,全部揣怀里,鼓鼓囊囊地出了帐子。 “今天干活的时候,我听到他叫你的名字。” 应夷给男人递药的时候,他说,他用瓦卓语念了一遍,而后用汉话说: “玉茗,很好听的名字。” 男人在雪地上教应夷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樊玄,樊、玄。” 应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樊玄看着手中的药包,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你是不是不认识中原的字?” 应夷懵懵地抬头看他,樊玄说:“这是治风寒的药,不是治外伤的——中原有很多不同的药,你知道么?” 应夷耳尖泛红,樊玄安慰他:“没事,我们之中有个孩子得了风寒,这药可以用。” 应夷注意到他腰间的伤口开始溃烂了,想到之前的草药还剩了些,趁夜摸回帐子,应四还没回来,他拿了草药,又折返回去,嚼碎了给樊玄敷上。 他带来了新的布,重新给男人包扎,看着他的动作,樊玄忍不住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应夷抬起头。 樊玄继续说:“你应该去中原,这里的人都太野蛮了,中原不会有这么大的风沙,春天的时候草地上还会开满花朵。你的名字就是中原的一种花,是山茶花的意思,给你取名的一定是个中原人。中原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玉茗,你不是这里的人。” 应夷想了想,摇摇头。 樊玄看出来了:“是因为他吗?” 他是说应四,应夷轻轻点头。樊玄从怀里掏出一张薄兽皮,上面用血写着一些汉字,已经变成了棕褐色。 “他们不会放我走的,玉茗,帮我个忙好不好?” 应夷接过兽皮,叠起来,塞进怀里,樊玄说:“如果我死了,帮我把这封信带去中原,去北境军,找霍将军,他会替我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家人。” “家人。”樊玄又重复一遍:“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应夷点了点头,但是他唯一的家人就是应四,于是写下蛮语问樊玄:“你有哪些家人?” 樊玄看得懂只言片语,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家里有老父老母,还有新婚的妻子,我出来打仗时,她才过门一个月,已经怀了孕,还在等着我回家。” 应夷有点替他伤心了,樊玄说:“如果你能在我死后把这封信带回中原,至少让我的妻子知道,她不用再等我了,早日另寻佳偶。” “你不会死的。”应夷在雪地上写。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了。”樊玄朝他笑笑。 夜已经深了,应四快回来了,应夷揣着樊玄的信,起身朝外走。 刚转头,他的脚步顿住了。 月光从缝隙中落在破帐子里,泛着冷光,门口投入一道黑影。 应四倚着门,正抱着手臂看他。 第6章 樊玄 帐子里安静的吓人。 应四把他抗在肩头,带了回来,正在逐一翻查从中原带回来的东西, 应夷跪在毯子上,心脏怦怦跳。 有大半已经被应夷给了那群俘虏,应四沉默地把箱子合上,神情平静。 应夷刚松了口气,应四猛地一脚踹在箱子上,箱子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东西呢?”他掀起眼皮问应夷。 应夷轻轻比划:“兴许被老鼠吃了呢。” 应四气极反笑,欲言又止,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对,就是有只可恶的小老鼠,偷走了我带回来的东西。” 应夷把脸埋在膝盖之间,缩成一团,只露出眼睛看着应四。 “他们给你了什么?”应四沉声问他。 应夷摇头:“什么都没有。” “我是瞎了吗?!”应四忽然扬声,应夷吓得往后一缩,应四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交出来!” 应夷还是摇头,应四问:“你给不给我?” 应夷坚定地摇头。 应四盯着他,忽然,一把握住他手腕,伸手向他胸口,应夷挣不开他,看着那封兽皮信被应四找出来,应夷死死抱住他的手,不让他拿走,应四甩了甩手:“放开!” 应夷本想坚持,但看见应四的眼神,有些怕了,缓缓松开手。 反正应四也看不懂汉字,应夷在心里想。 应四带着那封信出去了,应夷跟在他后边,发现他去了部落里大祭司的帐子,大祭司是个老婆婆,是拓伢部为数不多懂汉文的人。 没多久,应四怒气冲冲地从帐子里走出来,应夷心里一跳,连忙往回跑,还是被应四看见了。 应夷钻进了帐子,没处躲,应四冲了进来,把兽皮信扔在他面前,宽大的手掌擒住他后颈,把他按在了塌上,应四咬牙问: “樊玄是谁?!” 应夷不肯说,应四刚才没看清人脸,只看到男人模糊的人形,冷笑道:“那我自己去找他。” 应夷知道他会杀了樊玄,从身后扑到他身上,抱着他,不让他去,应四稍一用力,将他甩在榻上,见他的神情,冷声说:“怎么了?你舍不得?” “你不能杀他!” 应夷快速朝他打手语,应四说:“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是我带回来的俘虏,我想杀就杀!” “你杀了他,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也不理你!” 应夷继续威胁:“我就跑出去,让狼吃掉我!” 应四刚走出去几步,听闻此,忽而回头,大步冲到了应夷面前,应夷呼吸一滞,被他掐住了脖子。 “你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俘虏,跟我寻死觅活?!” 应夷被他掐痛了,难受地挣扎,断断续续地比划:“他们冬天没有吃的,也没有好衣服穿,我只是想帮帮他们!” “帮帮他们?怎么帮?偷我的东西给那个男人?!” “你说了给我的!” 应夷拍着他的手臂,应四盯着他,没说话,半晌,他笑了笑:“行,那你就去和他们一起住羊圈,睡在雪地上,直到冻死、饿死!” “去就去!” 应夷跳下床,抱起自己的衣服就走,没走出两步,身体忽而腾空,被应四拦腰压回了床上。 “你为了他连死都愿意?” 应夷奋力挣扎,还是没能挣脱开,被应四握住小腿,拉向自己。 应四这次不仅要顶顶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脂膏,抹在指尖。应夷吓得魂不附体,用脚蹬应四,应四闪躲不急,被他一脚蹬在脸上。应四完全被惹恼了,强势地扳过应夷的下巴,与他接吻。 口中残余的烈酒顺着应四的舌尖递到应夷嘴里,不多时,应夷就头脑发昏,脸颊热腾腾,眼中泛起朦胧的泪花,头昏脑涨时,忽然感觉身后一凉。 第7章 应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听应四问他: “和别人做过没有?” 应夷怕疼,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打手语:“以前……看过。” 应四手头力道重了几分:“看过?什么意思?” “父亲和那些瓦卓女人……他让我看,让我学。” 应四猛地把他翻过来,面对着自己:“那老东西对你做过什么没有?!” 应夷咬着下唇,摇摇头。 应四放心下来,旋即又想到樊玄,怒从心起,竟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应夷■■上!应夷惊地耸起了腰,又被应四按了下去,痛感混着快意袭来,令他浑身战栗。 “还去不去找樊玄了?” 应四审问他。只要应夷点头,就继续打。应夷的■■红彤彤,被应四罚的泪眼婆娑,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应四这时候却问:“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去,还是不同意我说的话?” 应四握住他晃动的双手,用烧铁棍敲打他:“告诉我,玉茗。” 应四欺负他是个哑巴! 应夷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后半夜被应四折腾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小犬似的吐着一点艳红的舌尖,趴在应四胸口喘气。 第二日应夷醒来,浑身都痛。 应四不在帐子里,帐子外面有动静,应夷出去一看,应四正站在外边。听到动静,应四回过头,把应夷揽进怀里,温声说:“这么早就醒了?” 日光刺眼,应夷揉了揉眼睛,半睡半醒地抬起头,下一刻,猛然睁大了眼。 一排俘虏被绑着,跪在雪地上,旁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拓伢人。 这些俘虏清一色的都是男人,应夷心惊肉跳地挨个看去,樊玄就在这些人里面,他的伤更严重了,蓬头垢面,垂着脑袋。 身侧的阴影压过来,应四挡住了他的目光,垂首温和地说:“我以为,你会等到我把他们全杀了才醒呢。” 应夷毛骨悚然。 “这其中有你的樊玄吗?”应四问他。 应夷垂着眼眸不敢看他,应四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抽出了刀:“那我挨个把他们都杀了,总会杀到樊玄的。” “别杀他们!” 应夷拽住应四的手,应四又问了一遍:“谁是樊玄?玉茗,告诉我,我就只杀他一个人。” “你不能杀他!”应夷看起来快哭了,哀哀地看着应四:“你放过他吧,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 应夷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应四为什么要杀樊玄,东西是他偷出去给俘虏们的,樊玄什么都没有做,可应四这样生气。 应四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他这辈子不想再看见应夷为了别的男人求他。 应四快步上前,被应夷从后抱住,应夷急切地说:“你不要杀他们,好不好?你要怪就怪我。” 他向应四保证:“我以后一定听话。” 应夷真的哭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应四:“我一定听你的话。” 就像从前应夷为了他求应陟一样,应四推开了他的手,眼神平静:“我怎么舍得怪你呢,从前犯了错,应陟不是也只打我么?” “可是他没有杀了你!” “他想要杀了我!无时无刻不想!” 应四不再和他争执,甩开应夷,手起刀落,俘虏的血溅了应夷一身。 应夷呆立在原地,血腥味令他作呕,却被应四半面正了脑袋,应四的刀还在淌血,指着地上的无头尸体,俯首在耳边小声问他: “这是不是樊玄?” 应夷浑身发颤,呼吸急促,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应四见状,走到下一个俘虏面前。 血水蔓延到了应夷脚下,就在应四要杀第二个俘虏时,樊玄猛地站起身。 “是我。” 他直视着应四的眼睛,说:“你要杀就杀我,不要杀他们,也不要为难玉茗。” 大祭司把樊玄的话翻译给了应四。 应四打量着他。 樊玄容貌不算出众,但长得大气,身量与他一般高,身材也结实,看向他的时候眼中带着决绝,已经准备好赴死了。 “霍将军会为我报仇的。”日光落在樊玄残破的皮肤上,竟然有几分洒脱:“你将来当了狼王,可不要害怕。” 他的目光落在应夷身上:“玉茗。” 他用的是汉话,应夷抬起头,朝他走去,应四伸手拽他,应夷像受到了莫大的打击,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不要碰我!” 应四的手顿在半空,应夷小跑过去,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蹲在地上写: “对不起。” 应夷哭着向他道歉:“我不想让你死的。” “我明白。”樊玄说:“我不怪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办。”应夷自责地写:“我什么都做不了。” “玉茗,我给你的信还在吗?”应夷没敢说信被应四烧掉了,樊玄说:“带着那封信跑吧,去中原,去找霍将军。” 应夷流着泪点头,樊玄的声音很低,应四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把刀横在二人之间。 他举刀要杀樊玄,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下。 “这样没意思。” 他打了个响哨,三条黑狗从笼子里飞奔而来,这是图坎的狗,图坎死了后,它们就跟着应四。 应四当着应夷的面打开了樊玄的枷锁。 “跑吧。” 他说:“我杀你,玉茗要怪我了。快跑吧,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跑。” 猎犬们冲了出去,樊玄身上很快被扯下几块肉,应夷拼命阻止应四,应四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樊玄被猎犬们撕扯。 樊玄向部落外边逃去,很快和三条猎犬消失在应夷的视野中。 应夷看起来很绝望。 “……带我去中原吧。” 他颤抖着说:“我们去中原,好不好?” 应四朗声大笑:“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待在拓伢部,我不会带你去中原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中原。” 他把应夷扛了起来,带回帐子里,爱惜地摩挲着他的侧颊: “玉茗,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无论生死。” 第7章 鹰 第二天早晨,三条猎犬回来了,领头的黑狗嘴里叼着一条手臂,吐在应四面前。 应四去拓伢王的帐子里议事了,晚上才回来。应夷逐渐从悲伤变得麻木,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的应四。 “他死了。” 应四说,又问:“你还怪我?” 应夷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这么听话。”应四笑道。 “我有话问你。”应夷抬眼,认真地问:“你会杀了我吗?” “当然不会。”应四把毯子给他裹上,又把热乎乎的手炉塞给他:“今天吓到了?我会为了你杀人,但不会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应夷又垂下眼睑。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应四忽然说:“我杀他,是为了你好。” 应夷点点头,应四坐在他身边,温声说:“那天我去问了大祭司,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家书。那是樊玄给北境军的情报,他是北境军的副将,这次深入拓伢部,就是为了打探部落里的情况。” 应夷倏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应四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如果被拓伢王发现,他一定会怀疑你和中原人串通,所以我才杀了樊玄,死无对证。” 应夷愣了片刻:“他是坏人?” “对。”应四温和地说:“他只是在你面前装作好人的样子,就是为了欺骗你、利用你,中原人都是这么狡诈。” 应夷垂着脑袋,很失落,又因为自己轻信了中原人而和应四争吵而内疚,半晌,他轻轻比划: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不怪你。”应四说:“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怪你的,我舍不得。” 应夷的恐惧被愧疚取代了,他缩在应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 “对不起。”应夷又用手语说。 “这样吧。”应四想了想,说:“你亲我一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应夷撑起身子,“叭”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应四伸手压住他后脖颈,不让他退,应四回吻他,从侧颊一直亲到嘴唇,应夷有些喘不过气,察觉到他今晚又喝酒了。 应四的手顺着他背脊摸索,应夷也知道他不仅是要自己亲一口那么简单。 应四的烧铁棍确实很吓人,滚烫又狰狞,但过了昨天那一晚,应夷已经适应了,再加上他本来就有些愧疚,没有再反抗应四,身子软了下去。 这次他没躺下去,应四先躺倒了,颠的应夷头脑发昏,感觉自己像滚水中的泡泡,咕嘟嘟翻滚,又感觉小腹涨的难受。 应夷没力气再坐着了,昏昏沉沉地躺了下来。他确实按照应陟的要求学到了一些东西,这些被应四享受到了。应夷无疑是生涩的,但极力做出游刃有余的样子,这种反差让应四兴趣盎然。 第8章 他故意问应夷还要不要,应夷总会模模糊糊地点头,应四得以一次次试探应夷的底线,应夷也只是咬着唇瓣,很克制地落下几颗泪珠。 应四觉得可以的时候,应夷已经一塌糊涂了,应四把应夷抱在怀里,应夷软绵绵地贴着他。 “玉茗。” 应四轻声呼唤他,应夷以为他还想要,努力抬起头吻他的唇,被应四挡住了,应四温柔地说: “我想娶你。” 应夷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应四笑道:“你要是跟了我,就哪儿也不能去了,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我想一辈子和你待在一起。” 应夷躺在他怀里向他比划。 “不去中原了?”应四问。 应夷摇摇头。 “真听话。”应四亲了亲他的额头。 应夷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应夷醒来,应四没在帐子里,出去一问才知道,应四早晨跟着拓伢王出去打仗了,这次还是南下,又要过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冷风吹在应夷脸上,他清醒了些,回到帐子里,在枕头下翻出一块兽皮残角。 前天夜里应四把兽皮信扔在了火堆,隔天应夷在熄灭的火堆中找到了这块残片。他把烧焦的兽皮揣在怀里,找到了大祭司。 大祭司是个老婆婆,应夷和他面对面坐着,问兽皮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兽皮上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字,用蛮语告诉他: “在汉文里,这个字是“家”的意思。” 应夷又问她,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大祭司闭着眼睛,缓缓说: “他问阿爸阿妈怎么样,他的女人怎么样,他无法回到中原,他的灵魂会顺着来时路回到故土。” 冷风吹进帐子里,冻的应夷浑身骨头都刺痛。 应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从没给应四说过那是封家书。 *** 下午天黑下来,草原上狂风呼啸,雪花在风中乱飞,一片苍茫。 应夷裹着棉袍,顶着风在雪中行走。 他的衣服与鞋子里都灌满了雪,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冻的手指不能打弯。 他站在应陟的营帐前,应陟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已经成了白骨,他死后没人收尸,这个营帐也荒废了。 应夷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个小火堆,草塌上躺着樊玄。 昨天应四在拓伢王的帐子里,一整天没回来,应夷顺着地上的血迹离开了部落,在半道找到了断臂的樊玄。他们继续向南,找到了应陟的营帐。 “他骗了我。” 应夷坐在火堆前,火光映着他泛红的双颊,他盯着火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樊玄沉默不说话。 “你能带我去中原吗?”应夷给他换药时问。 “好。”樊玄答应下来:“春天快到了,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去中原。” 应夷抿着唇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你会把我送给晋王吗?” “晋王?”樊玄笑起来:“为什么忽然提到他?当然不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应夷想了想,他记得阿妈说过,从前在中原时,她住在一座叫“雍”的城市里。 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雍”的汉字,樊玄辨认了一会儿,说: “雍都,你阿妈以前说不定是哪家的千金。” 应夷打开衣襟,露出脖子上的项链,那是阿妈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上。瓦卓部的老人说,人死后,灵魂会附着在这些物品上。他要带着这条项链去雍都城,把阿妈带回家。 应夷又从怀里掏了个平安符出来:“我给你做的。” “真漂亮。”樊玄赞叹。 应夷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樊玄又教他了一遍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这样,到了中原,你就可以告诉别人你叫什么了。” 帐子外面狂风呼啸,应夷把外袍脱下来给樊玄盖上,但他里衣太单薄,樊玄就让他挨着自己坐,用棉袍把他们两个裹在一起。 “今夜雪不会停了。” 樊玄说:“你只能等雪停了再回去了。” 应夷已经有点困了,正此时,帐子外传来锐利的鹰鸣,樊玄闻声,掀开棉袍,离开了帐子。 应夷追过去,风雪令他睁不开眼,樊玄在风中用力打了个响哨,让声音尽可能传的远些。 “是北境军的鹰!霍制让它来找我了!” 应夷反应过来霍制就是樊玄口中的“霍将军”,天空中一抹黑影盘旋了片刻,果真朝他们飞来。 樊玄欣喜抬头,却很快发现异样。 风雪中的鹰左摇右摆,鸣声凄厉,不多时,便坠到樊玄脚下,樊玄把鹰抱回了帐子里,翻了翻他的羽毛,神色凝重。 “它受伤了——有人在追它!” 话音刚落,帐子外隐隐有犬吠,应夷心头一跳,帮着樊玄扑灭了火堆,他们藏身在草塌后。 没过多久,嘈杂的马蹄声逼近,一条黑毛犬率先钻进了帐子,一道人影紧随其后。 应夷的心狂跳起来。 应四。 狼狗们几口咬死了鹰,分而食之,应四正要离开,其中一条狼狗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径直朝应夷他们的藏身处走来。 “干什么去?” 应四在身后问,樊玄示意应夷噤声,仅剩的手臂握紧了一把短刀。 脚步声逐渐逼近。 就在黑狗发现他们的瞬间,应夷猛地站起身,与此同时,本就不牢靠的草塌“哗啦”一声散开,盖住了他脚边的樊玄。 “谁?!” 应四的刀横在了应夷脖颈上,应夷害怕地闭紧了眼睛,火把亮起,应四看清了眼前的人: “玉茗?” 他很惊讶:“你怎么在这?” 应夷扑进他怀里,扬起小脸,委屈地朝他比划:“我很想你,想去南边找你,但是下了雪,我找不到路,只找到了这个帐子。” 应四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是才出去一天么?”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应夷问。 应四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将军来了。” 应夷很意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输了?” 应四盯着黑暗处,半晌,唇角轻轻勾起: “不,我们赢了。” 应四不着痕迹地收紧手臂,抱紧了应夷,说: “我杀了他。” 应夷不敢相信,应四盯着倒塌的草塌: “我砍掉了他的头,他的身子被狗吃了。” “你这个畜/生!” 草塌轰然塌陷,樊玄握着刀,猛地冲出来,银锋闪过,长刀和短刃铮然相撞,摩擦出火花。 僵持的片刻,应四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你。” 第8章 马鞭 樊玄有伤,还没了一条手臂,不是应四的对手,没过几招就被应四掀翻在地。 应四正要一刀了结他,应夷从侧扑过来,捡起了樊玄手边的短刃,与应四对峙。 “玉茗!你要帮他么?” 应四立在原地,看着应夷:“如果你要这样做,那现在就杀了我。” 他把刀交给应夷: “杀了我,你就能去中原了。” 他朝应夷怒吼: “杀了我!让他带你走,你不是想去中原吗?” 应夷双手哆嗦,握不稳刀,应四向前逼近一步,腹部抵在刀尖:“你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背叛我,你还不如杀了我!” “玉茗!动手!”樊玄在他身后喊。 应夷猛然回头,满脸是泪。帐子外马蹄声杂乱,其他拓伢人已经围拢过来了,应夷闭上眼,对樊玄轻轻摇头。 在他转回头的瞬间,应四冲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刀尖调转了方向,“噗嗤”一声穿透了樊玄的身体。 应四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把应夷的脑袋扳正,咬牙恨声说: “应夷,你看好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应夷猛然松开手,长刀咣当落地,他扑上前想接住倒下的樊玄,被应四一把拎了回去。 应四砍掉了樊玄的头,黑狗们撕扯着樊玄的身体。 大雪中,应夷被应四用棉袍包裹住,扔在马上,他们沉默地朝拓伢部走,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拓伢部,应四给他打了热水,让他把自己洗干净。 帐子外面声音嘈杂,应四的身影在外边晃动,他在和拓伢人争吵。 拓伢王从大祭司口中得知了兽皮信的事情,怀疑应夷通敌,应夷拭干身上的水,披了件单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偷听,才知道他们这次没赢。 其中,与霍制正面交手的是应四,应四没打过霍制,拓伢王的副手木喀尔很愤怒,认为应四和应夷一样是中原人,他们早都与霍制串通好了。 应四知道他在忌惮自己,就和赤跶部的哈连一样。自己的事迹在草原上人尽皆知,他手中有两条狼王的命。 第9章 “我可以杀了你来证明我的能力。”应四拔出了刀。 木喀尔发出怒喝,却被拓伢王打断了。 “你不应该杀了他,他是你的兄弟。”拓伢王说,他看向应四身后:“你应该杀了他。” 应四回头,看见探头出来的应夷。 “谁让你听的?”应四怒斥:“回去!” 应四又退出了帐子。 “下一次,我会拿到霍制的人头。”他向拓伢王保证。 “如果你没成功呢?”拓伢王问。 “那就拿我的头换。”应四说。 应四进了帐子,应夷跪坐在榻上,见他走过来,往后缩了缩。 “你都听见了。” 应四说:“我们这次输了,输的很惨。我们遇到了北境军三营,没想到他们的将领就在那里。” 应四打开了右眼的纱布,应夷一惊,看见纱布下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烂肉。 应四不仅没打过霍制,还被他砍瞎了一只眼睛。 “我已经向拓伢王保证会带回霍制的人头,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 应夷往后缩,被应四拉住了,应四的声音沉下来: “在此之前,如果你要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帐子,明白么?” 应夷颤抖着点了点头。 应四摩挲着他的后背,挑掉了他的里衣,应夷闭起眼睛不敢反抗,听应四说:“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应夷照做了,应四这次格外狠,把战场上的怒气都发泄在他身上,凶狠地压着应夷的脑袋。应夷呛的咳嗽,应四命令他一滴都不许吐出来。 应夷在雪地里冻了好些时间,现在又浑身滚烫,后半夜发起烧,迷迷糊糊听应四说要走了。 应四给他喂完药,说:“中原人又来了,拓伢王让我去。” 连日大雪。 “中原人呢?” 木喀尔拉住马,问应四。 应四却没回应,看着他,抽出了刀,拉住马绕着他慢慢踱步。 木喀尔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应四像准备狩猎的野狼。 几条黑狗不远不近地围着木喀尔,长长的犬舌垂着涎水。 “你要做什么?!” 木喀尔也抽出了刀,并且在大雪中找寻其他的同伴。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十几道身影在大雪中犹如鬼魅,逐渐逼近了他。 木喀尔反应过来。 应四要杀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中原人!”他大喊:“你骗了王!” “没有中原人。”应四摇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上的雪:“杀你也是一样的。” “王不会放过你的!他会为我报仇!”木喀尔大喊,声音在风雪中逐渐模糊。 几条狼狗狂吠着一拥而上。 这次应四没几天就回来了,应夷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应四不像打了败仗,他带回来了一个兽皮包裹,打开来,里面是木喀尔的头。 应四把木喀尔的头仍在拓伢王面前。 “霍制没来。” 拓伢王却并不好骗。 “你骗了我,就为了杀木喀尔。” 应四很爽快地承认了,并且说:“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举起刀,刀锋对准了拓伢王身边的猛士,一一扫视过,没有人敢上前。 应四的刀比在瓦卓部时更狠更快,最重要的是他更狡诈。草原上的勇士年年有,但斩获两头狼王的闻所未闻,因为他从养父应陟那里学到了狐狸的狡诈,同时他又带着狼的狠劲。 “我说过,我会带回霍制的头,我尊敬的王。” 他成功的让拓伢王开始忌惮自己,而不是把他当做呼来唤去的狗。 应四今晚很高兴,没有把麻绳打上结让应夷来回走,也没用骨头珠子,难得对应夷温和,应夷迷迷糊糊依偎在他怀里时,他又说: “玉茗,我要娶你。” 他畅想着: “春天到了,中原有很多好东西,拓伢部要和中原继续打仗,我会从中原给你带漂亮宝贝回来,你嫁给我,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应夷没回答,应四翻身盖住他,在狭小的空隙里轻声说: “答应我吧?” 应夷推开了他。 应四动作一顿,看见他认真地比划: “我不会嫁给你的。” 应四的神情倏地变了,自从失去了一只眼睛,他的性情愈发阴晴不定。 应夷还是说:“我不会嫁给你的。” 应四摸了摸他的头发:“害羞什么?” “不是的。”应夷说:“我害怕。” 他告诉应四:“我害怕你这样,你总是欺负我。” 应四“哗啦”直起身子,急切地问:“那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应夷不去看他,应四又说:“玉茗,答应我吧,好不好?你要是生我的气,那你就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 他拉着应夷的手往自己身上打,应夷很抗拒,抽回了手,缩成一团。应四不再言语,片刻后,应四问: “那我送你去中原,好不好?” 应夷猛地抬眼,旋即又垂下眼眸,心脏狂跳。 因为他看见应四抽出了马鞭。 应夷摇头,并试图告诉他:“我不去中原,我哪儿也不去。” 但这骗不了应四,应夷被他用鞭子捆了起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眼泪忍不住往下落。 应四的责罚只到一半,布斯玛在帐子外找他。 布斯玛是应四在拓伢部最信任的手下,应四离开了帐子,应夷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圈,找到了应四的刀。 他曾经无比依赖应四,应四照顾他、陪他说话,是他在应侯府唯一的慰藉。但他现在很害怕应四,见到应四就发抖,他不想嫁给应四,但他除了任人宰割毫无他法。 应夷很怕痛,刀身映出他满是泪痕的脸,应夷双手发颤,咬着牙却下不了决心,刀身偏斜,映出他脖颈上阿妈的项链。 应夷猛地抛开刀,大口喘气。 恍惚间他又响起樊玄的话。 跑吧,玉茗,去中原。 应夷猛然清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要活着。 应夷冷静了下来,想去帐子外洗把脸。 他走到门口,没推门,听见应四的声音,应四没走远。 应夷吓得退了回去,好在应四并没有发现他,低声与布斯玛交谈。 应夷听了一会儿,心头大骇。 他们要杀了拓伢王! 应四的野心很大,他联合了部落里的几个家族,要取代拓伢王,成为草原上唯一的狼王,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应夷,应夷也只会属于他。 “你的小羊不喜欢你了。”布斯玛撕着羊肉,说:“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后面,应四回头,看见帐子里晃动的身影,推开门,应夷还没来得及回榻上。 应四又拿起马鞭。 “听到多少?”他问应夷。 应夷缩在阴影里,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应四。 布斯玛也进来了,在应四身后说: “他会让消息长翅膀飞走的,如果被拓伢王知道,我们都得死。” 第9章 雪原 应四把布斯玛打发了出去,发现应夷动过自己的刀,挑眉问: “想杀我?” 应夷吓得拼命摇头,但现在他说什么应四都不信,应四拔出刀,冰凉的刀背贴着应夷的脖颈,应夷害怕地闭起眼,被应四用刀压着躺刀了榻上。 应四扔开了刀,心情又忽地变好了,脱掉上衣,说:“我们继续吧。” 应夷不敢忤逆他,应四握住他的小腿,正要继续,听见帐子外面传来布斯玛的声音: “王在找你。” 应四很不耐烦,却不得不去,扔开了应夷,握着刀朝外走,不出几步,又回转身子,从箱子里找了条铁链,圈住应夷的脖颈,把他栓在原地。 “等我回来。” 应四和布斯玛来到拓伢王的帐子里时,拓伢王已经准备好了美酒与羊肉款待他们。 “你们是拓伢部的勇士。” 他对二人表示了赞许,端了两碗酒,分给他们,应四没喝,布斯玛一口饮尽。 “你的野心很大。”拓伢王看向了应四:“你带回了木喀尔,在挑衅我。” 应四听见帐子外有马蹄声,还有铁甲行走时撞击的声音,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压上了刀。 骑兵从帐外捆进来一个人,布斯玛脸上出现了惊鄂的神色。 来得是拓伢部的大贵族萨准,这人是他们的盟友之一。 布斯玛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嗓中灼烫,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一瞬间,应四拔刀而起,掀翻了那碗酒。布斯玛痛苦倒地,帐外重骑兵冲了进来。 *** 应四离开了帐子,应夷对着火堆发呆,他连日惊惧,精疲力尽,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第10章 梦里樊玄血淋淋地出现在他面前,隐约还有战马嘶鸣与打斗声,应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那些声音不是梦。 帐子外面火光一片,人影绰绰,脚步声杂乱,还夹杂着犬吠。 他本以为是应四又要南下打仗了,直到一匹战马冲进了帐子,上面的骑兵滚摔在地,他的马也受了重伤。 应夷吓了一跳,没等他过去查看,又一道人影冲进了帐子,应夷很快发现对方也是个拓伢人。 帐子倾倒,露出漆黑夜空,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应夷想跑,却被铁链束缚,应四不知所踪,应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帐子里的骑兵已经被他的同族捅穿了身体,在最后一刻,他也砍掉了对方的头,两具尸体轰然倒塌,应夷缩在了阴影中,瑟瑟发抖。 片刻后,他又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应四,拓伢人在打拓伢人,没人管他。 应夷又缩回了阴影中,应四还是没来,重骑兵的刀就在不远处。 他犹豫了片刻,压低身子,把锁链拉到了最长,喉头被勒的发紧,粗糙的锁链将他脖颈磨破了皮,应夷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地上,指尖终于碰到刀柄。 他猛地挣了两下,把刀握紧了,手还在发抖,心脏怦怦跳,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锁链。 金属相撞发出铮然声响,每一下都令应夷浑身一颤,终于,他砍断了锁链,抛开刀,在帐子里找到一把更轻的短刀,握在手中。 应四不在。 应夷在战火中站了起来,他望着血流成河的拓伢部,片刻后朝夜色中狂奔。 他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却不敢停,这是他第一次逃,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不能被应四发现。 在应四杀了拓伢王之前,离开拓伢部。 去中原。 应夷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他踩过拓伢人的尸体,已经到了部落的边界,再往外,就没有营帐,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原。 身后传来犬吠。 应夷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身后没有应四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一回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应夷抬起眼,应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拓伢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应四仓促应战,党羽死伤过半,自己也伤痕累累。 应夷被他掐着脖子拎了起来,远处,拓伢王在找应四,应四却并不着急,眯着眼打量着应夷,像狼打量猎物。 应夷害怕地闭起眼。 应四会杀了自己的。 他挣扎了一下:“放开我。” 他越挣扎,应四掐的就越紧,应夷逐渐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稀薄的气音,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恍惚间,他又看见血淋淋的樊玄。 还有阿妈、图坎,时间在倒退,深秋的夜里,应四牵着他的手。 “玉茗,跑快些。” 跑! 他猛然睁开眼,怀里的匕首挣扎间掉落在地,应四弯腰去捡,应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他,一口咬在他虎口。 应四猝然抽手,掌间血淋淋的,应夷蹲下了身子,应四伸手抓他,寒光在眼前一闪。 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痛,血水模糊了应四的左眼。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夷,应夷似乎也吓坏了,应四在刀身的反光中看见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的位置划到了左脸脸颊。 他还剩了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应夷。下一刻,拓伢王的箭穿透了他肩膀,应四摇晃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应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应四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但应夷没再犹豫,在应四怒不可遏的目光中,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拓伢部的重骑兵将应四围住了,拓伢王冲了过来,他要亲自杀了应四。 应夷没命地跑,他听见应四在后面叫他: “玉茗!” 应夷没回头。 茫茫雪原上,一个小点在跃动,天青欲曙,应夷找到了应陟的帐子。 破败的营帐在风中摇晃,应夷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冻得没有知觉。他朝后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留下的一串脚印。 他钻进了应陟的帐子,好歹能挡一点风,帮他度过黎明最冷的时候。 应夷看见帐子里倒塌的草塌,樊玄的尸骨就在旁边,他翻了翻,在纷乱的枯草里找到樊玄的短刀。他把短刀塞在怀里,准备和阿妈的项链一并带去中原。 他又冷又饿,眼皮沉沉,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应夷感觉到些许暖意,连日的风雪停了,今日是个晴天。 应夷靠着樊玄的尸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他又做了噩梦,梦里他留在了应四身边,一抬头,应四竟是条恶狼,再一低头,应四的三条黑狗出现在他面前。 应夷猛地醒过来,脖颈间一片湿热,狗嘴中的热气烘着他侧颊,应夷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感清晰,这不是梦。 他倏地坐起,三条黑狗见他醒了,警觉后退,压着身子随时准备进攻。 门口投落一片阴影。 应夷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应四缓步走进来。 应四受了很重的伤,满身是血,手中的刀砍出了豁口,几条狼狗的黑毛都被血黏成了一簇一簇的。 应四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在应夷面前。 应夷低头,发现那是拓伢王的头。 “我杀了他。” 应四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应夷:“现在我是新的狼王,整个草原都归我了。” 他给了应夷最后一次机会: “跟我回去吧,玉茗。” 应夷愣愣地看着他,当应四伸手来抓他的时候,应夷忽然表现的很激动,他挣扎着甩开了应四的手,拔出樊玄的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 “别碰我!” 他跪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血写。 应四眼中闪出错愕的神情:“玉茗,别干傻事。” 顿了顿,他又说:“你也走不了了。” 三条狼狗围住了应夷,应夷经过一夜奔波,又惊又累,此刻已经濒临崩溃,淋淋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恳求应四: “放我走吧,我想去中原。” 应四沉默了。 “是因为樊玄么?” 他问应夷,应夷摇了摇头,应四又问他是不是因为阿妈、因为图坎,应夷一一否认了,最终在地上写: “我害怕你。” “噢。”应四缓缓说:“是因为我。你讨厌我,害怕我,所以想离开我。” 应夷崩溃地点点头。 应四站起身,让狼狗们退开,给应夷让开了道。 应夷缓缓起身,在应四的注视下朝门外走去。 就在踏出帐子的前一刻,应四又拔出了刀: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应四咬牙道: “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应夷脚步一顿,依旧迈出了帐子。 日光刺的他睁不开眼睛,应四在身后暴起,却被樊玄的骸骨绊倒了。几条狼狗冲了过来,应夷见状,回身从应四手中拽走了马鞭,应四伸手来夺,反被应夷用匕首划伤了。 趁着应四还没站起来,应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应四的马,学着应四的样子,狠狠地抽在战马身上。 战马嘶鸣,冲了出去,应夷紧紧抱着马脖子,雪原的冷风刀子一般割在他脸上,他听见身后的犬吠声,还有脚步声,没敢回头。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条冰封的河流。 应夷的心又猛跳起来。 阿妈说,在中原和赤跶部的边境,有一条很窄的水流,越过这条河,就到了中原。 马蹄打滑,战马不再愿意往前,将他甩了下来。应四依旧在身后穷追不舍,看见应夷下了马,几条恶犬猛冲上前。 应夷光着脚踩在冰面上,拼命向前跑,摔了一跤,却连痛都感觉不到,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犬吠声逐渐远了,停在了河边,应夷回过头,发现应四站在河边看着他,几条狗朝着他犬吠,却不敢轻易过河。 他再回头,炊烟袅袅,一座箭塔和几座营帐出现在面前,军营前插着旗,上面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凶兽。 应夷在应四带回来的破旗上看到过这个图案。 北境军! 应四迎着光,看见应夷过了河,他知道,应夷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举起了弓。 第10章 北境军 应夷不敢停,箭塔上的士兵发现了应夷,也搭好了弓箭,应夷脚步一顿,有些怕了。 迟疑的片刻,应夷忽然感觉后心刺痛。 他惊诧地低下头,看见穿过身体的长箭,放箭的不是北境军,是应四。 日光刺的应夷睁不开眼,倦意汹涌如潮水,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 应夷猛地睁眼,坐起身,一身冷汗。 第11章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在应四的帐子里,心下放松一刻,旋即又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有人掀开了帐帘。 日光中,人影逐渐靠近,应夷眯着眼睛,片刻后适应了光亮,发现是个年轻的中原男人。 “你醒了?”男人出声,放下两个碗,一碗药,一碗肉汤。 男人把药碗递到他面前:“先喝药,再喝汤。” 应夷警惕地摇了摇头。 “没有毒,要杀你,还用得着下毒么?”男人笑道,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看,没有毒。” 应夷捧着碗,迟疑片刻,喝了一小口,立刻皱着眉毛全部吐了出去。 “苦也要喝。”男人说:“你不喝,风寒就好不了,你的伤也好不了。” 应夷这才发现自己胸口到肩膀处被白布包裹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抱着碗,还是摇了摇头。 “这么娇气呢。”男人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只荷包,倒了一块蜜饯出来。 他把蜜饯掰开,先吃了一半,给应夷证明没毒,另一半递到应夷嘴边:“甜的,张嘴。” 应夷将信将疑,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这人没骗他。 应夷乖乖张嘴,被男人捏住双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药汤灌进了应夷的嘴巴里。 药汤又苦又涩,呛的应夷吭哧吭哧咳嗽,咳的泪花都出来了,抬起眼幽怨地看着男人。 男人把蜜饯塞到他嘴巴里。 蜜饯很甜,还有点粘牙,但应夷觉得很好吃,他看着男人,还想吃。 “没有了。”男人说:“今天怀渊去赶集,我再让他带一点。” 应夷不知道他说的怀渊是谁,把男人递来的肉汤喝了,吃的肚饱溜圆,想起来自己有要事。 他不会汉字,也不会用笔,只能拿手指蘸着墨,用蛮语写了一串,男人看了片刻: “你找霍制啊?” 男人擦了擦手,站起身,朝他笑道: “我就是霍制。” 应夷很惊讶。 他以为,能砍瞎应四的眼睛,至少应该向拓伢王那样凶神恶煞,但眼前的中原人过于年轻,没有久经沙场的肃穆,却透出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找我做什么?”霍制问他。 应夷又蘸了墨水,叽里咕噜写了一堆,字太多,这回霍制看不明白了,说:“我去问问怀渊吧,他看得懂这些。” “今年几岁?”霍制又问他。 应夷伸出手,先把自己十个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让霍制伸出手,数了他七个手指头。 “喔。”霍制把四只手都数了一遍,又单独拿出两根指头:“我今年二十有二。” 霍制最后问他: “会写自己的名字么?” 这个樊玄教过他,应夷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霍制看了片刻: “玉茗。” 应夷吃饱了就有点犯困,霍制见他揉眼睛,给他把手擦干净了,说:“睡吧。” 应夷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趴在床上像只小羊,纤瘦的身子缓缓起伏。 霍制看了一会儿,见他完全睡熟了,才离开了帐子。 他径直去了对面的帐子,里面有人在等他。 “怀渊。”霍制道:“我让你买的东西,买了没有?” “买了,每种蜜饯买了点,尝个鲜。”乔恪抬起头:“怎么样,是什么来头?” “胆子小,不会说话,不认识汉字,十七岁,只说自己叫玉茗。”霍制抱着手说。 “你还是怀疑他别有所图?”乔恪问。 “人不可相貌。”霍制说。 “我查清楚了。”乔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给霍制看,霍制看了一眼,笑起来:“应四,这什么名字?我还霍五霍六呢。” “他杀了赤跶王,不容小觑。”乔恪说:“他是汉人,如果没猜错,就是圣昭末年逃窜到北边的应氏后人。” “应氏一族当年就剩了个男丁,如果十几年前与蛮族人通婚,怎么会有这么年长的孩子?”霍制问。 “不是亲生的。”乔恪说:“此次去元黎县,县令告诉我,这些年有不少孤儿被蛮族人掳走了,应四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那就说得通了。”霍制道:“昭大人要找的人呢?找到没?” “一个不知样貌的孩子,失踪了十几年,哪儿有那么容易?我查了县历,没有一个符合的。”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昭大人很看重这个孩子。”霍制说。 “毕竟是政宁公主遗孤。”乔恪说: “话说回来,这么看,应四身边有其他中原人也合理。玉茗大抵不是名,是乳名或表字,蛮族没有其他的汉人,他应该也姓应。但是昨天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应四一箭射中了玉茗,如果他是应四的爪牙,应四又怎么会伤他呢?” “苦肉计也未可知。” 说着,霍制把应夷写的东西给乔恪看,乔恪辨认了一会儿: “是樊玄,蛮族人杀了樊玄。” 他把来龙去脉给霍制翻译了,又说:“他还写了樊玄的遗言。” 乔恪把遗言念给霍制听,帐子里陷入沉默。 半晌,霍制说:“我知道了。” 樊玄是他最信任的副将,惨死在蛮族人刀下,霍制盯着桌上的纸,说:“我会为他报仇的。” 乔恪说:“你砍瞎了应四的一只眼,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了樊玄,皇帝也许会指派新的副将。皇帝重用外戚,昭大人近来在朝廷的处境不算好,恐怕这次说不上话。” 霍制没再说什么,拎着蜜饯,进到自己的帐子里,乔恪跟在他身后,看见熟睡的应夷:“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霍制沉吟片刻:“……看起来确实。” 应夷隐约听见有人声,翻了个身,缓缓睁眼。 一睁眼见床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霍制,另一个面冠如玉,瞧着温和儒雅,和霍制的气质截然不同。 “乔恪,正八品监察御史,又领北境军监军。”霍制介绍。 应夷就听懂了“乔恪”两个字,乔恪补了一句:“怀渊是我的字,你唤我怀渊就好。” “他又不会说话。”霍制挡在两个人中间,一手端着药,一手拿着蜜饯:“喝药吧。” 应夷怕霍制再给自己灌药,乖乖喝了,伸手问霍制要蜜饯。 霍制给了他一块,在他旁边坐下来:“明天开始,你跟着怀渊学写字把,要用笔写,总用手指头蘸墨也不是个事。” 应夷啃着蜜饯,点点头,吃完了,又伸手要一块。 “就两块够了,吃多了也不行。” 霍制把剩下的蜜饯收起来,又给他喂了点肉汤,应夷吃饱了,又开始犯困,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睡过安稳觉了。 应夷一觉睡到天蒙蒙亮,睡饱了,醒来没看见霍制。 帐子外面有马蹄和兵戈相撞的声音,却不似打仗那么杂乱,反而整齐划一,还有人在喊号子。 应夷好奇地往外看,就见一圈营帐中央的空地上,霍制正带着士兵们练武。他骑着一匹通体浑黑的战马,身上铁甲折射出泠泠的银光。 他先是跑马拉弓,正中靶心,而后又挑了几个人同他比武,出刀又快又狠,几个士兵合力都不敌他。 霍制让他们继续练,巡视了两圈,看见应夷抱着膝盖,蹲在营帐的阴影里,正看着他。 身后不知道谁谁“嘿”了一声:“昨晚睡在将军帐子里的蛮族小美人!” 霍制瞥他一眼,笑道:“别嘴快,他听得懂汉话。” 队伍中长长短短的“哦”声此起彼伏,在一片起哄声中,霍制驾马走到应夷面前:“想不想出去转转?” 应夷想了想,点点头。 霍制把他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胸前,应夷的视野霎时间开阔许多,在霍制的马上看见不远处冰封的河流。 他们出了军营,往河流的反方向去,那里是大片的草原,再往南已经回暖了,马蹄下渐渐有了草色,应夷从没跑过这么远,远到军营已经看不见了。 他有点怕霍制把他带到这里来丢掉,往霍制怀里靠了靠,发顶顶着霍制的下巴。 “小心。” 战马越过溪涧,霍制腾出一条手臂,环在应夷腰间,应夷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感觉自己在草原上飞。草原的尽头是山脉,霍制说,这和赤跶部的山脉是同一条。 战马在林间小路上飞驰,冲出了树林,他们到了山顶,在这里又能看到军营了,应夷向另一个方向看,发现远处在冒烟。 他朝远处指了指,霍制说:“那是元黎县,以前和赤跶部有互易集市,现在还有些蛮族人在那里做生意。” 应夷满脸写着想去,霍制说:“等你病好了吧,到元黎县还有段距离,今天去,晚上恐怕就回不来了。” 霍制带他到山上来,应夷已经很开心了,他坐在草地上看远处,心里感到很畅快。 第12章 霍制从怀里掏出来两个蒸饼:“吃点早饭吧,你还没吃饭呢。” 应夷坐在山坡上吃蒸饼,霍制在小溪边洗手,忽然叫他:“玉茗。” 应夷回过头,霍制走过来,打开手心,一只蝴蝶飞出来。 应夷爬起来追了两步,蝴蝶飞走了,他在地上揪了几根草,编了个草环,给霍制戴上。又编了一个,打算给乔恪带回去。 “喔,谢谢你。”霍制笑道。 回到军营时,应夷已经趴在霍制身上睡着了,霍制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马。 刚把应夷安顿下来,乔恪进了帐子。 “喏,给你的。玉茗亲手编的。” 霍制扔给乔恪一个草环,乔恪神色却不大好,对霍制道:“朝廷来人了。” 第11章 罗猛 下午,应夷跟着乔恪在帐子里学写字。 乔恪先教了他写自己的姓“应”,乔恪的字饱满又好看,应夷努力模仿也没成功。 会写了应,乔恪又教他写霍制的名字,应夷仔细地看了霍字,然后规规整整画了八条横线,又画了三道竖线,乔恪失笑:“也行吧,慢慢来,不着急。” 应夷问他叫什么?乔恪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怀渊”,应夷模仿着他写了一遍。 乔恪拿起来一看:乔怀●。 渊字的墨水洇成一坨,霍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弯腰看着应夷写的字,念道: “乔怀蛋、井制。” 应夷很不好意思,霍制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对乔恪说:“皇帝给我派的那个副将,刚刚到了。” 应夷牵着霍制的手,和他一块出去,外面有很多士兵,大家的神色看起来很严肃。 营帐中间的空地上立着一匹马,马旁边站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浓眉铜铃眼,见到应夷,狠声道:“这就是那个蛮族人?” 他的眼睛仿佛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应夷往霍制身后躲了躲,霍制挡住了男人的视线,牵紧了他,对男人道:“他是汉人的孤儿。” 男人鼻孔里沉沉呼出一口气,眼神依旧凶恶。回到帐子,乔恪对应夷说:“他是新来的副将罗猛,此前是禁军校尉,是皇帝身边的人,难免心高气傲,看不起我们。” 应夷想了想,问乔恪:“那他没有霍制厉害?” “对。”霍制在他身后说:“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 不知为什么,应夷感觉放心了些,一直到晚上,他都没再见到罗猛。 晚上,应夷睡下了,霍制坐在乔恪的帐子里,抱着手。 “罗猛执意要弄清楚玉茗的身份,他认为玉茗一定是蛮族的细作。” “你觉得呢?”乔恪问。 霍制没吭气,乔恪看出来他还是有所怀疑。 “最好有个法子,证明他不会通敌。”乔恪说。 霍制捻着手中的草杆,忽然说:“有办法。” *** 过了几天,应夷早晨醒来,没看到霍制,外头打水的火头军告诉他:“霍将军和乔大人去了元黎县,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呢。” 应夷一个人在军营里无所事事,跟在那个士兵后面帮他挑水。 “不用你。”士兵笑道:“我自己来。” 应夷就跟在他后面慢慢走,看着他把水倒进釜里,烧水做饭。应夷蹲在一边帮他添柴火,蹭了一身的锅灰。 今天的早饭还是蒸饼和粥,应夷抱着自己的碗,和士兵们在一块吃。往常他都在霍制的帐子里吃早饭,今天在外面吃,士兵们见到他都很稀奇,应夷见到各种各样的中原人也觉得很新奇。 吃过早饭,他又跟着马夫去喂马,马夫好心地给他牵了一匹小马驹,让他骑着玩。早上士兵们练武的时候,他就骑着小马驹在旁边晃悠。 应夷无所事事地忙碌了一天,没帮上什么忙但很累,吃过晚饭,他一个人坐在霍制的帐子里,发现霍制的战马栓在外面。他跑出去,给马喂了两口干草,回到帐子里,又看见霍制的桌子上很乱。 上面有他编的草圈,他写字的纸,弄得乱七八糟。应夷坐在桌前,帮霍制整理东西,在一沓废纸下面发现一张曲里拐弯的画,画在了厚实的纸上,还写了汉字,但他不认识。 他拿起来,在火光下看了看。 帐子外的阴影里,霍制抱手站着,罗猛和乔恪在他身边。 “你观察了这么多天,可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霍制问罗猛。 罗猛不情愿地摇了摇头,霍制说:“布防图我放在帐子里了,马我也留给他了,如果他当真是蛮族的细作,现下应该骑马跑了。” 霍制抬眼,扫视了一圈暗中埋伏的弓箭手:“但你也看见了,他这一天就在营里帮忙。” “他帮到忙了吗?”罗猛问他。 霍制无奈道:“没帮倒忙就可以了,你跟一个小哑巴计较什么?” “蛮族人最狡诈。”罗猛冷哼一声。 “行了,让弓箭手撤了吧,今天到此为止。” 霍制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了,应夷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三人顿时屏气凝神,应夷路过了战马,霍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应夷径直朝大营外头走去了。 箭塔上的哨兵看见了他,朝着霍制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弓箭手也搭上了弓,霍制咬牙:“先别放箭!” “他要过河了!”罗猛怒道,霍制喝住他:“他一个人怎么过河?” 罗猛不管不顾,绕开了霍制,拉开了弓,瞄准应夷。 应夷抱着衣服朝外走,早晨做饭的时候蹭了一身锅灰,他晚上才想起来带去河边洗洗。 他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觉得今天的大营分外安静,路过箭塔的时候,上面的弓箭手还给他打招呼。 他在河边蹲下来,现在河水上的冰已经裂了,冰凌缓缓流动,应夷把衣服泡进去,冻的小手通红。 身后忽然有人高喊: “玉茗!” 应夷回身,一支利箭淬着冷光,朝他冲过来。应夷吓了一跳,本能地躲闪,脚下不稳,“噗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应夷吞了几口水,往下沉去,眼前光团模糊,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朦胧。 下一刻,一道人影入了水,托住了他,将他向水面送。耳边声音骤然清晰,应夷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坐在岸边吭吭吐水。 帐子里炭火烧的很旺,应夷裹着厚毯子,坐在床上。 霍制和罗猛在外面吵架。 “你好大的胆子,擅自放箭,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将军?!” 罗猛嗓门也很大:“他是一个细作!你是被他迷了心智!他故作柔弱姿态,为的就是让你放松警惕!何苦费这些心思,杀了不就得了?” “那我们同蛮族人有什么区别?!”霍制反问他。 罗猛不说话了,半晌,兀自转身离去。 应夷着了凉,接连病了好几日,夜里,霍制给他喂药,应夷迷迷糊糊听见霍制说: “蛮族人近来越发猖狂,我明日带兵出征,不再军营里。乔恪要去元黎县,你照顾好自己,蜜饯我放在桌子上,一定喝完药再吃。” 应夷身上还发热,晕的想吐,汗涔涔地贴在霍制怀里,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我尽快回来。”霍制温声道。 第二日,应夷醒来时,霍制已经走了。 他按照霍制的嘱咐,先喝药,再吃蜜饯,今晨感觉好了些,他坐在桌前,复习乔恪教他写的字。 刚坐下没一会儿,罗猛进来了,应夷很怕他,写字告诉他霍制不在。 罗猛冷哼一声:“找的就是你。” 他一挥手,两个士兵进来,一左一右,把应夷架了起来,带到了罗猛的帐子里。 罗猛给应夷戴上脚铐,狠声问他:“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应夷摇头,罗猛却不信他不会说话,命人打来一桶水,攥住他的头发,将他按进水里,应夷拼命扑腾,即将窒息时,被罗猛拉了出来。 “说不说?!” 应夷还没喘上一口气,又被罗猛按进水里,如此反复几次,罗猛还没开口,应夷就晕了过去。罗猛见他还不肯说,把他绑在了木桩上,从一旁的火堆中取出烧红的烙铁。 旁边的两个士兵见状,连忙上前阻拦:“这要是打坏了,到时候怎么和将军交代啊!” “交代?可笑!我杀一个蛮族人,还需要他同意么?他千般万般袒护这个细作,怕是自己不干净!” “哎你……你怎么说话呢?” 听到他污蔑霍制,一个士兵终于忍不住了:“一个雍都的臭老鼠,也敢在兄弟们的地盘上指手画脚?听你两句话是给你面子!” 北境军看不起南北衙,他们觉得这些府兵与禁军在雍都吃香喝辣,不流血不流汗,根本不能与他们这些成日在战场厮杀的士兵相提并论。 帐子外的士兵们一听要打架,都冲了进来。帐子里乱作一团,一个小士兵见势不妙,策马疾驰出营,去前线找霍制。 第13章 夜里狂风呼啸,不多时下起雨来,黑鬃马如同闪电疾驰在沉云间,霍制带着人回到了北境军大营。 “玉茗!” 他掀开帐帘,一道身影飞扑过来,霍制一把接住,把应夷抱起来:“他打你了,是不是?” 应夷浑身滚烫,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霍制心乱如麻,先给他喂了药,见他睡下了,才走出营帐,问周围的士兵:“人呢?” 士兵回答:“被兄弟们打了一顿,扔进笼子里了。” 那些空笼原先是用来运牲畜的,被雨水一淋,散发阵阵恶臭,罗猛见到他,愤恨地撞着笼门:“放我出去!你们这群贼人!霍制,你包庇蛮族人,你就是贼首!” 霍制冷眼看他,罗猛继续喊: “不怪陛下怀疑你们,今日我才见了,你们被境军早就与蛮族人勾结,通敌叛国!” 霍制背着手站在雨里,铁甲淬着寒光,慢条斯理地说: “到我的地盘,就得守我的规矩,要怪就怪你没本事,当不了北境军的头。” “你这个畜生!” “哗”地一声,五六条白花花的长刀齐齐出鞘,周围士兵大喊:“放肆!” 罗猛行事僭越,按军法打了五十棍,和他打架的士兵也挨了罚,雨夜里的北境军营一片哀嚎,霍制站在罗猛面前,厉声问他: “服不服?” “服……个屁!” 罗猛被捆在长椅上,声嘶力竭。 “你打吧!我已经向陛下传书,说你们北境军勾结外敌,居心叵测!信鸽已经飞远了,到时陛下该如何处置你,你心里有数!” 霍制打了个长哨,天空中传来嘹亮的鹰鸣,一只灰背苍鹰落在霍制手臂。 霍制又打了个响哨,仓鹰振翅向远处飞去,半个时辰后,沉云中俯冲下一道身影,苍鹰扔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正是罗猛的信鸽。 苍鹰落回霍制的手臂,歪着头和霍制一同瞧着罗猛。 “继续打!” 霍制下了命令:“打到他服为止!雍都的禁军没有骨头,他们就是一群吃软怕硬的饭桶!” 第12章 埋伏 罗猛被打了半夜,嗓子也哑了,终于精疲力尽,知道在霍制的地盘里,天高皇帝远,求道:“别打了!我听你的就是了。” 应夷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一夜,中途被霍制抱起来喂了两次药,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醒了?别动,我看看伤口。” 应夷捧着碗喝药,霍制给他把肩头的绷带拆开了,应四的那一箭没有伤到要害,现下伤口已经快愈合了,霍制说:“就是要留疤了,回头我看看有没有祛疤的药膏给你抹抹。” 应夷叼着蜜饯,点点头。 夜里又刮风下雨,应夷又梦见了应四,吓的醒了过来。初春的风鬼哭狼嚎,应夷不敢再睡,坐起身。 他想下床找杯水喝,一抬头,看见门口挂着一条狼皮坎肩,应夷认得这坎肩,他见应四穿过,坎肩下模模糊糊有个人形,应夷吓了一跳,撞上了桌角。 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掉,惊醒了霍制。 霍制点了灯,发现应夷直愣愣盯着门口的狼皮坎肩,便道:“你害怕这个么?” 应夷回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霍制说:“这是应四的。” 应夷用指尖在他胸口上写:“他死了吗?你杀了他吗?” 挠的霍制有点痒,他把应夷的手握在手心,抱着他,说:“他没死,他跑了。” 顿了顿,霍制又说: “应四在找你。” 察觉到应夷在发抖,霍制终于忍不住问: “你和应四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的什么人?” 应夷现在很信任霍制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手语掺杂汉字和蛮语,霍制懂了个七七八八,说到最后,应夷忍不住流眼泪,他害怕霍制会把他送回去: “他会杀了我的,我不能回去。” “我当然不会把你送回去。”霍制给他擦眼泪,温柔地说:“你留在中原,中原才是你的家。” 应夷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手心都是汗,霍制给他擦擦手:“睡吧。” 应夷没在自己的床上睡,被霍制抱着,躺在了他的床上。应夷睡不着,霍制就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中原的东西。 一开始,应夷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问他,后来问的自己困了,慢慢睡着了。 霍制看着熟睡的应夷,心想他在中原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幅皮囊配上应夷单纯乖顺的性格,总让人在恻隐与同情之上,生出一种占有的欲望。 应夷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纤瘦的背脊微微起伏,霍制没忍住,在应夷额头上亲了一口。 应夷的滋味是很奇妙的,他的皮肤十分顺滑,因为贴着霍制睡,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梦中感觉到异样,也只是往霍制怀里缩了缩,贴的更紧了。 霍制食髓知味,又担心弄醒了应夷,只能作罢。 应夷的病反反复复,过了近一月才彻底好了,现下草原上已经一片春意盎然,霍制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应夷和士兵们去山上春猎。 士兵们冲入林间,霍制带着应夷,特意放慢了速度,两个人慢悠悠地在林间走,林间的野花都开了,就像樊玄生前跟应夷说的一样。 应夷在霍制手心里写字,现在霍制已经能靠这个方法明白应夷大部分的意思了。 “这里面有山茶花吗?” “你是说玉茗。”霍制笑起来,摇摇头:“这是一种很娇气的花,在山里活不了的。麒麟军驻扎在南方的虞城,虞城盛产山茶,他们的统帅与我相熟,我明日写信,托他给我带一些过来。” 应夷高兴地下了马,想摘几朵野花带回去,哪一朵他都喜欢,不一会儿就握了一捧,没有地方放,回头看见霍制,把花插在他腰带上。 霍制没意见,应夷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找到好看的花就插在霍制身上,不多时,霍制的腰带上就插满了,应夷就往他衣襟上插,最后干脆编了个花环,给霍制戴上。 正走着,一旁的草从簌簌抖动几下,窜出一只怀孕的母兔,春猎不杀可怀孕生子之物,霍制便说:“喜欢吗?喜欢就带回去养着。” 应夷去捉兔子,但跑的没有兔子快,脚下踩到一个浅坑,噗通摔在草地上。霍制赶紧上前,应夷却用手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向前看。 兔子越过了小坑,正在不远处的小坡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应夷蹲着身子,缓缓朝兔子的方向移动,紧接着,一跃而起。 正此时,林间银光一闪。 一根长箭瞬间贯穿了野兔的身体,应夷受惊,连连后退,一抬头,一只受惊的鸟迎面扑来。 霍制见势不对,抬手拉弓。 两条细长的黑影交错一瞬,一根被折断的箭落在应夷不远处,霍制的箭钉在了他身侧的树上,箭尾还在轻轻颤动。 受惊的鸟儿跌跌撞撞飞向了树林深处。应夷不明所以,回过头,见霍制神色不豫。 顺着霍制的目光,越过矮灌木,应夷看见另一侧的罗猛。 “你是要猎鸟,还是要杀他?”霍制沉声问。 罗猛没说话,收起弓,打马朝反方向走去了。 应夷沉浸在失去野兔的悲伤中,霍制把他抱上了马,天色不早,他们开始往回走。 夜里,士兵们围在火堆旁烤肉吃,应夷坐在圆木上,望着火堆发呆。 “怎么了,今天出去玩不高兴?” 乔恪走过来,问。 应夷在地上写字,叽叽咕咕地说罗猛如何如何杀了那只兔子,末了,又从怀里掏出个花环,给乔恪戴上。 “还有我的呢。”乔恪笑道。 霍制端着碗走过来,把晚饭递给应夷,乔恪看见他一身的花:“呦,香草美人。” 周围的士兵笑起来,打趣霍制是“野花将军”,霍制在应夷身边坐下,把身上的花一朵一朵插在应夷头发里。 “很漂亮。”他揉揉应夷的脸颊。 深夜,应夷睡下了,大营里的篝火还没熄,霍制在火堆旁喝酒,乔恪坐在他身旁,霍制有些惆怅地说:“我感觉有点怪。” “怎么了?你还怀疑玉茗?” “不是。”霍制说,他舔了舔嘴角,又灌了一口酒: “我老想亲他。” “注意分寸,不要吓到玉茗。”乔恪劝他。 霍制很听劝,于是回到帐子后,趁着夜色偷偷亲了应夷,很注意分寸地没让应夷发现。应夷的脸颊很软和,在睡梦中泛着浅浅的红晕。 霍制像品鉴美食一样回味刚才的触感,又有点做贼心虚,在应夷身侧躺下,阖上眼,好一阵才睡着。 初夏,暴雨如注。 应四一整个春天都没有南下,直到夏夜里,拓伢人的身形如鬼魅,出现在河对岸。 霍制早有准备,率兵应敌。 “他们往林子里去了,我砍断了狼王的一条手臂,他们跑不远。” 第14章 罗猛在前冲锋,折返回来向霍制禀报。 “蛮族骑兵体型壮硕,在林间行进困难,他们为什么要去山上?”底下的士兵说,罗猛问霍制:“将军,追吗?” 雨势愈发大了,霍制拔出刀,抽在战马身上:“追,我们杀了狼王。” 罗猛在前带路,雨势凶猛,隐隐有闷雷,马蹄下一片泥泞,大军行至一条溪流前,再往前是一片坡地,仍不见蛮族人的影子。 “将军,他们没跑远,马蹄印就在这附近。” 霍制没应声,罗猛回过头,霍制已经勒住马,注视着他。 其余的士兵也不言语,在雨夜中静默地注视着罗猛。 罗猛察觉到不对,试探出声:“将军?” 士兵们向他围拢,罗猛注意到少了不少人,不是所有士兵都跟着霍制进山。 霍制抽出了刀: “我想知道,那狗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么处心积虑地害死我?” 罗猛也亮出了刀,压下身子,随时准备进攻。 “他是不是答应你,我死了,就让你做北境军统帅?” 话音未落,霍制猛冲上前,银锋交错,罗猛咬牙抗下这一刀,而后迅速转身后撤,过了河,像更远的山林里撤去。 “将军,他跑了!” 几个士兵欲追,被霍制拦住了,林间窜出几道黑影,战马受了惊,乱做一片。 混乱中,霍制勒马站在原地,借着微弱的光亮注视着林间。 下一刻,犬吠声骤起,几个士兵没留神,被狼犬扑到了地上,与此同时,林间一道黑影仿佛从天而降,两柄长刀撞在一起,霍制狠声说: “应四!” 应四的手臂根本没断,一身蛮力,劈向霍制。霍制硬生生接下这一刀,旋即抽刀向应四抽砍,刀刃摩擦出火星,二人交手几个回合,不相上下。 这时,林间冒出数双绿莹莹的眼睛,与这些狼狗一道来的,还有埋伏在黑暗中的蛮族人。 “你今天恐怕要死在这里。” 应四阴恻恻地笑起来,他问霍制:“你把玉茗藏哪儿了?!” 霍制不答话,猝然暴起,直冲应四门面,应四砍到了他的马,霍制顺势滚下马,站起身,长刀直逼应四仅剩的一只眼。 应四朝后退,此时周围的士兵们陷入了苦战,霍制没追,反手掏弓,响箭在大雨中发出锐鸣,散在山间的北境军士兵向他们靠拢。 一条狼狗冲着远处狂吠,山坡上,乔恪骑着马,正带着大军守在那里。 听到响箭,乔恪下令:“放!” 滚石的隆隆声盖过了惊雷,霍制一挥手:“走!” 蛮族人被北境军反包围,北境军轻骑飞速后撤,蛮族人体型笨重,不善躲避,被困在山林间。放完滚石,北境军弓箭手就位,从山坡上朝山下放箭雨。 霍制让人给箭簇淬了蛇毒,蛮族人不被射死也跑不远。泥泞的地面让滚石畅通无阻,撞倒了林间树木,暴涨的山涧瞬间决堤,弓箭手们脚下的山体开始向山下倾轧,乔恪也带人撤退。 与此同时,大营里亮起火光。狼王被困在山林,这一夜,北境军过了河,与对岸的蛮族人厮杀。 乔恪带人从西侧绕道,借机包抄,霍制带了一支精锐在东边接应他,蛮族人很快陷入了北境军的包围圈。 第13章 元黎县 山崩地裂的响声令大营里的应夷心悸,他一整宿没睡,冒着雨跑出来,远远望着河对岸。 先回来的是乔恪,霍制在后,他的战马流血不止,很快倒地不起,霍制自己也受了伤。 应夷抱来药罐,给霍制包扎。 “罗猛串通应四,把我带到应四的埋伏圈里,想借应四的手杀了我。”霍制说:“不过我早些时候就看出他不对劲,让乔恪做了准备。” 应夷低着头给霍制胸口上药,从霍制的角度能看见应夷的发顶和小巧的鼻尖,霍制喉头滚动一下,忍不住问: “你以前也这么给应四包扎吗?” 应夷点了点头。 霍制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么?” 应夷坚定地摇摇头。 霍制又问:“那和我比起来呢?我和他你更喜欢谁?” 应夷在他手心里写:“你。” 霍制笑道:“那我和乔怀渊比起来呢?你更喜欢谁?” 应夷想了想,写道:“现在我最喜欢你。” 霍制听罢,瞬间感觉伤也不痛了,身子也不累了,神清气爽了。还有点后悔,应该早点问应夷,刚才好在应四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这么想着,忽然感觉应夷又在他手上写字: “那你喜欢我吗?” “当然了。”霍制忙不迭回答。 应夷也问他:“那我和乔怀●比起来呢?” “当然是你。” 霍制笑起来,勾勾手指:“玉茗,你附耳过来,我有事告诉你。” 应夷听话地送上耳朵,霍制垂首,凑近了他。 下一刻,应夷睁大了眼睛,看着霍制。愣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震惊。 霍制亲他! “怎么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亲亲你,还不行么?”霍制笑眯眯地问。 应夷想了想,没有说不行的道理,乖乖地点点头。 “好玉茗。”霍制摸摸他的头发,说:“快天亮了,你睡一会儿吧。等我伤好了,带你去元黎县。” 应夷眼睛亮亮的,连觉都不想睡了,霍制用被子把他一包,抱着他躺在床上:“睡吧,睡醒了再说。” 应夷被他裹着,动弹不得,不一会儿倦意就上来了,沉沉睡过去。 雨后初霁,巡山的士兵回来时,抬回了罗猛的尸体,还有应四的一把刀。 “他淹死在泥浆里,蛮族人也死伤惨重,但没找到狼王,他跑了。” 士兵们禀报。这在霍制意料之中,应四这么好杀,那便不能叫做狼王了。 这一战北境军大捷,从狼王手里咬下了一大块肉,蛮族人被迫后撤,原先的瓦卓部,现下大半都插上了北境军的旗,赤跶部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也归了中原,北境军像一根钉子,钉入狼王的地盘。 自从霍制答应应夷要带他去元黎县,应夷成天盯着霍制的伤,希望霍制的伤赶紧好,但霍制身上一直有新伤,因为应四没有善罢甘休,夏季食物与水都充足,他有耐心和霍制慢慢耗。 霍制寸步不让,霍制是草原上唯一一个能与应四抗衡的人,应四在他这里讨不到好处。 战事僵持了一整个夏季,直到入秋,北方已经逐渐冷下来,而此时南方正丰收,源源不断的粮草运到北境军营,应四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与霍制再纠缠了,暂且安分下来。 北境军也进行了休整,秋猎过后,霍制晚上睡前与应夷说:“明天是中秋节,没有宵禁,人多也热闹,我们去元黎县。” 应夷一晚上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把霍制摇醒了。 乔恪给他准备了路上的水与吃食,应夷背着一个小包袱,和霍制上了马。 元黎县里热闹非凡。 应夷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塞满了街道,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传遍大街小巷。应夷兴奋的不得了,霍制问:“有没有想要的?” 路边有许多卖小玩意的摊子,应夷看见有人卖饼,但和军营里的蒸饼很不一样,霍制说,这叫“月饼”。 “尝尝?” 小贩热情地招呼应夷,应夷招收不误,每种口味都尝了一口,小贩很高兴,因为这样霍制就要把应夷啃了一口的都买走。 霍制拎着点心包走在后头,应夷在前面东张西望,又上了一盏大花灯。 花灯里的火烛白天点了看不出来,应夷很期待晚上游街,在此之前,霍制带他到酒楼里吃饭。 应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人喝酒吃肉,有人高声嬉笑,还有忙的不可开交的伙计,一派热闹景象。霍制带着他上二楼,这里有厢房,二人正在前面走着,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 “哎呀,霍将军!” 霍制回头,见是元黎县县令孟仲,孟仲满脸笑意:“将军今日得空,到县里来啦?” “嗯,我带人来玩。”霍制回道。 “这个小郎君以前从未见过,是军中的什么人?”孟仲此前只见过乔恪和霍制一道来。 “他不是军中的人。”霍制揽着应夷的腰,笑道:“是内人。” 应夷不知道内人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与外人相对的意思,他们已经很熟悉了,这样称呼也不为过,于是应夷在旁边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哎呀……”孟仲满脸不可置信:“哎呀哎呀……” 他哎呀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终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年冬天。”霍制说。 “哎呀。”孟仲又说:“我原以为将军没成家呢,小郎君生的真好,真好!” 应夷很好奇,在霍制手心写字:“他认识你?” 第15章 “对,他是县令,认得我。”霍制回道。 孟仲立马道:“哎呦,别说我了,元黎县内,哪个不认识霍将军?” 应夷这才发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朝他们这边看,孟仲继续说:“何止元黎县,放眼整个中原,霍将军的名号都是响当当的,十七岁封平水侯,哪怕在陛下面前,也说得上话呀!” 应城侯是自封的,霍制的爵位是正儿八经皇帝封的,应夷知道霍制厉害,但不知道霍制这么厉害,霍制从来没同他讲过这些。 他用崇拜的目光看向霍制,霍制捏捏他脸颊:“别管这些有的没的,先吃饭吧。” 应夷头一回吃到真正的中原美食,以往在军营里吃的很粗糙,现下面对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品,眨眼都顾不得了。 “慢慢吃,每样都尝尝。” 霍制给他往碗里夹,应夷一边吃,一边在霍制手心里写字,问他以前的事情。 “你说封侯啊?”霍制说: “如果你日后路过统州,有一座叫平水的城,我爹以前就驻扎在那里,我在那里出生,我爹领平水军,也叫霍将军。我娘姓乔,我出生后她就到北边了,她是上一任北境军统领,他们叫她乔将军。” 应夷想起来乔恪了,霍制笑道:“对,就是乔恪的乔,我娘母家和乔恪同族,所以我们从小认识。” 霍制继续说: “后来我十七岁的时候,水匪勾结当时的安王叛乱,连占四十三州,我爹被他们杀了,我和樊玄带着平水军的几百个人杀了回去,夺回了二十六座城,我娘从北边驰援,我和我娘一道平了安王之乱,现在那里还有他们为我们立的生祠。” 应夷问:“然后呢?” 霍制笑道:“然后就封侯了呀,我娘封北境侯,我封平水侯。一家两姓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所以现如今的陛下很忌惮我们,让我离开了平水,到了这里,将我和我的旧部分开。” 应夷又问:“那你的阿妈呢?” 霍制回答:“我娘在雍都呢,陛下说她老了,让她在雍都安享晚年,不让她再领兵。” 应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昨夜一晚没睡,现下吃过饭,就觉得困,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就是晚上了。 应夷很高兴,因为霍制说晚上还有好玩的,他一手拎着花灯,一手牵着霍制,上了街。 街上灯火通明,到处挂着花灯,还有杂耍。 “你在这儿看,我去给你买祛疤膏,很快回来。” 应夷目不转睛地盯着杂耍,连霍制跟他说话都没回头。 霍制还没回来,杂耍的人开始朝前走了,人群缓缓流动,应夷也跟着他们向前,周围充斥着欢乐的笑声与喝彩声。 直到散场,应夷才想起来霍制还没回来。 他回过头,已经不知道来时路了,人群拥挤,他根本找不到霍制。 耳边一片嘈杂,他有些恐慌地看着嬉笑的人群,猛地几声犬吠,应夷倏地抬头,穿过人群,看见不远处市集上卖猎犬的摊子,他心下慌张一瞬。 蛮族人! 他想起来霍制说过这里有互易集市,正此时,对面的蛮族人也发现了他。 应夷不认识他,但他认识应夷,他知道王在找应夷,推开了人群,大步流星地向应夷走来。 应夷转身向后跑,人群熙熙攘攘,根本跑不开,应夷回过头,发现蛮族人越来越近,他慌慌张张回过头,不留神撞了人,又被后边的人挤倒了,扑在地上。 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肩。 应夷震悚抬头,下一刻,放松下来。 是霍制,他在蛮族人之前找到了应夷。 此刻霍制盯着对面的蛮族人,将应夷揽到自己怀里。 那人也知道霍制,不敢再造次,转过身,回到了摊子上。 “应四还在找你。” 霍制说,察觉到应夷害怕,又垂首安慰他:“放心,有我在,他永远也找不到你。” 应夷手心汗津津的,把霍制牵紧了。 这时,不远处的河面上放起烟花,应夷冷不丁被吓一跳,旋即眼前一片灿烂烟火。 应夷看的出神,霍制蹲下身子:“我背你。” 他背着应夷到了桥上,应夷坐在拱桥护栏上,霍制一手抱住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这里看的更清楚。 烟火绚烂。 霍制正看着,应夷忽然回过头。 “怎么了?”霍制垂首问。 应夷抬起头,“叭”地在他侧颊亲了一口。 霍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伸手压住了应夷的后脖颈,偏过头,吻上他的唇。 第14章 药油 应夷瞪大眼睛,不由得抓紧了霍制的手臂,喘息片刻,霍制又吻上来。应夷仰着头同他接吻,一直到烟花结束了,霍制才放开他。 应夷大口喘气,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怎么?”霍制问:“刚才还敢亲我呢,这会儿怕了?” 应夷身子发软,任由霍制抱着,他们今晚不回大营,找了间客栈住下。 应夷第一次住客栈,兴奋的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霍制担心他再丢了,让店小二打了热水,让应夷换衣裳:“泡个澡,我买了祛疤膏,一会儿给你抹上。” 应夷把身上洗干净了,裹着衣服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坐在床上,等着霍制给他抹药。 他胸口的伤是贯穿伤,靠着心脏很近了,现下愈合了,前后留下两块凸起的疤痕。霍制给他抹了后背,说:“有点凉——转过来,我给你抹前面。” 应夷面对着他,衣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胸口粉嫩嫩的,霍制指尖在他的疤痕上打转,薄茧划过皮肤,应夷身上一阵酥麻,他抿着唇,紧绷着身体。 “怎么了?”霍制问他。 应夷摇摇头。 霍制把药膏抹匀了,应夷胸口一片油亮亮,霍制说:“好了。” 应夷松了口气,刚要把衣服拢上,霍制忽然捏住他的肩:“等等。” 应夷身子一僵,霍制将他后衣领往下一扯,应夷的整个后背暴露在霍制视线中。 “……应四打你么?” 应夷后背除了刀伤,还有绳子与马鞭留下的痕迹,霍制说:“这些地方都要涂药的。” 应夷侧躺在床上,霍制给他抹药,顺着背脊一路向下,察觉到应夷身体紧绷,霍制轻轻地笑了一声,问:“怎么了?” 应夷又摇摇头,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感到很舒服,忽然,感觉霍制摸他的腿。 应夷猛地睁眼,霍制说:“你这里也有伤。” 霍制说的在理,应夷只好又闭起眼睛。霍制揉捻着他的皮肤,应夷侧身对着他,不想让霍制看出端倪。但应小夷已经昂首挺胸,应夷弓起身子,羞耻地夹着自己的衣裳。 “怎么了?” 霍制好喜欢问他怎么了。应夷还是摇头,霍制在给自己上药,自己怎么能这么龌龊! 他紧紧闭着眼睛,小幅度、慢慢地摩擦着双腿,祈祷霍制不要发现,好在霍制好像没看出什么端倪,指尖依旧在附近转悠。 应夷极力忍耐着,每一秒都被拉的无限长,但霍制的药好像永远也抹不完了,应夷终于忍不住了,刚准备伸手抓住霍制的手腕,霍制忽地将他按倒了。 应夷懵懵地趴在床上,感觉身子一凉。 霍制的指尖却烫到灼热,应夷感觉霍制的呼吸变得更粗重,饶是应夷也发现不对劲了。 他那里面又没有伤! 他挣扎了一下,被霍制按住了,药罐子咕噜噜滚到地上,应夷睁眼一看,早就空了! 他去抓霍制的手,抓了个空,此时的挣扎已经徒劳,霍制指腹向下一按,应夷惊地险些叫出声。 ——但他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只是仰着颈子,张着嘴喘气,像一只伸长了脖颈的鹤,又可怜,又漂亮。 他浑身涂满了药油,霍制抽走了他的衣裳,应夷眼泪花都出来了,模模糊糊听到霍制说:“衣服湿了。” 应夷想在他手上写字,但霍制握住他的手腕,应夷扬起头的时候,霍制就低头吻他,并且说:“这么要亲呢。” 他没有要。 应夷想。 霍制一直弄他,直到应夷力竭,应夷感觉霍制又亲了自己,紧接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他们大包小包地回了大营。乔恪见霍制满面春风,问他:“你干什么了?” 霍制伸出三根手指,朝他晃了晃,叹道:“我听从你的教诲,注意分寸,怕吓到他,没有真的做。” “……那你挺有分寸的。”乔恪说,又道: “北境侯要来。” 霍制倏地抬起头:“什么时候?” “过年。”乔恪抱着手说,霍制说:“陛下不会善心大发叫她来看我吧?” “北境侯上书陛下,说与你分别多年,母子情深,想在过年见上一面。”乔恪说:“昭大人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不能离开雍都。北境侯这次是护送临大人过来。” 第16章 霍制神色严肃起来:“临大人?为什么?” “她们来取一样东西,带回雍都。”乔恪说。 “虎符。”霍制已经明白了。 “过年?” 应夷歪着头看霍制在纸上写字,不明白:“过年要做什么?” “就是蛮族人的合戎节。”霍制给他解释:“大家聚在一起,吃吃肉,喝喝酒什么的。” 应夷很高兴了,他喜欢大家热热闹闹地在一起。 但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其间霍制又出去打仗,北境军所向披靡,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他们把蛮族人驱赶到了戈壁腹地。 霍制又见到了应四,应四更残暴、更野蛮,更像头货真价实的野兽。 但霍制不怕他,他把应四从马上砍下来,对他说: “我们做了。” 应四发了疯一般砍向他,但霍制已经很了解他的招数,应四逃的很狼狈。 霍制回来的时候,苍鹰叼着应四的一条手臂,并且霍制告诉应夷:“下次他再来,我就砍下他的脑袋祭奠樊玄。” 草原上第一场大雪落下,应四受了重创,一整个冬天缩在北方。 直到第二年,应夷终于盼到了年末,军营里已经准备了好些吃食,乔恪教应夷写了“福”字,应夷写了很多张,全部贴在军营里。 今日大雪,晚些时候,军营里来了人。 为首女人的高大、健壮,骑着一匹比应夷还高的马,霍制见了她,很高兴: “娘。” 北境侯和自家儿子五年未见,是很思念,但她为人克制,没有表露太多,发现霍制身后还站着个人,她问: “这是什么人?” 应夷有点怕她,他感觉北境侯像军营里的那只苍鹰,锐利、沉静。 他往霍制身后躲,霍制牵住他,示意他不要怕,反问北境侯: “娘,你觉得他像什么人?” 北境侯打量了应夷片刻,把霍制后颈拎起来:“你从哪儿拐来的人?元黎县?” “不是,娘,他以前在拓伢部,是蛮族人掳走的中原孤儿。”霍制解释。 北境侯晃了晃他:“你欺负人家不懂汉话?!他是心甘情愿跟着你的么?” “他是!”霍制说,问应夷:“玉茗,你跟我娘说,你是不是最喜欢我、心甘情愿跟着我?” 应夷使劲点头。 北境侯把霍制放下,端详着应夷:“你叫玉茗?好名字。” 她从手臂上撸下来一只镯子:“给。” 应夷双手接过,很惶恐。 北境侯身后的马车发出响动,又下来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与应夷年龄不相上下,衣着朴素,不戴首饰。 她眸光沉静,面上没什么神情,霍制见了她,垂首行礼:“临大人。” 应夷没听过这个叫“临”的女子,女人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问霍制:“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霍制答道。 “我们明晚回雍都。”女人说:“本是明早就回,但念你们母子重逢,且再等一天。” “多谢临大人体谅。” 应夷更好奇了,他从没见霍制对谁这么恭敬过。霍制带着北境侯和女人去帐子里,应夷待在乔恪身边,他问乔恪: “那个人是谁?” “临大人。”乔恪说:“我与霍制,还有北境侯,都为临大人与昭大人做事。” 应夷问:“她很厉害么?” “是。”乔恪说:“她比我们都厉害。” 应夷很崇拜,想了想,他又问: “临大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乔恪很少有不告诉他的事情,应夷有点失落,但没有深究,乔恪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北境侯叫什么。” 乔恪在纸上写了一个应夷不认识的字。 枭。 “北境侯姓乔名枭,枭是一种猛禽,北境军旗帜上画的就是枭。辈分上来算,是我的表姑母。” 临大人在一旁的帐子里歇下了,霍制和乔枭在主帐里喝酒说话。 酒过三巡,乔枭看见应夷在帐子外面探头探脑,应夷一向很羡慕别人有阿妈,偷偷地看着乔枭。 乔枭大步走过去,把应夷拎了进来,应夷赶紧往霍制身后躲,霍制笑道:“娘,他胆子小。” 乔枭问应夷今岁几何?问他之前在蛮族的事。 应夷一一回答了,乔枭很高兴:“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地待人家。” 霍制告诉应夷,今夜不能睡觉,要守岁。外头雪停了,士兵们燃起了篝火,北境军里还有一些乔枭的旧部下,喝了酒,嚷嚷着要见乔枭。 乔枭拎着刀出去和他们比试,士兵们围成一圈大声喝彩,吵吵嚷嚷的,应夷裹着霍制的衣服,挤在人群里看,小脸被篝火映的红彤彤,也感觉很快活。 乔枭的刀和别人不一样,她使双刀,又快又狠,打了几架,感觉身心舒畅,直言在雍都没有这样的好日子。 她的刀上有豁口,她喝着酒,朗声大笑,告诉众军士:“这是当年我砍死姬炀时留下的!” 姬炀就是当年的平王,众士兵又一阵喝彩,乔枭忆往昔,忽然点霍制:“儿啊,你来!” 士兵们起哄,把霍制推了出去,霍制喝了两口酒,笑着拎起刀。应夷被身后不知道谁举了起来,在高处看他们比试。 长刀斩破寒风,风雪后露出猛鸷的双眼。 刀锋交错发出铮然响声,霍制后撤半步稳住身形:“娘,宝刀未老!” 乔枭对他也很满意,收起刀,他们继续喝酒,军士们围坐在篝火边,吃着肉,又放了鞭炮,应夷捂着耳朵窜到霍制怀里,霍制搂着他,跟着士兵们大声唱歌: “甲之櫜,弓弭矢箙1。” “自亡其徒,匪予戮。屈虣猛,虔栗栗2。” “驱豺兕,授我疆3。” 第15章 勇谋 凌晨,军营里放起烟花,代表新的一年。 喧嚣持续了大半夜,众人都酩酊大醉,霍制扶着乔枭去营帐里休息了,他被乔枭灌了太多酒,自己在外面哇哇一阵吐,吐完清醒多了,回主帐找应夷。 “玉茗。” 他叫应夷,应夷转过头,霍制感觉他有点不太对劲: “你也喝酒了?” 应夷点了点头,在他手心写:“乔恪给我了一壶果酒,很甜,我喜欢喝。” 应夷整张脸都红扑扑的,手心汗涔涔,霍制摸摸他发顶:“行,我知道了。” 霍制要去洗澡,应夷拉住他手,从怀里拿了个平安符,塞给他,霍制笑道:“自己做的?谢谢你。” 应夷其实很困,但记着霍制说的话,不睡觉。霍制在屏风后头泡浴桶,他就坐在床上发呆。 过了好一阵,霍制也没出来,应夷怕他喝的昏过去了,赶忙站起身去找他。 他绕过屏风,霍制背对着他,精悍的后背耸动着。 应夷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探头去看,下一刻,手中的酒壶哐当落地,酒也醒了大半。 霍制正在兴头上,听见响声,哗啦站起身。 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淋淋往下落,霍制的凶器大喇喇地在应夷眼前晃,看起来很狰狞,他垂眸盯着应夷。 应夷脑袋发懵,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要跑,刚转身,霍制跨出了浴桶。应夷被他捉住了,吞咽了一口口水,转过身,被霍制抵在了屏风上。 霍制身上的水汽混着酒香扑面而来,热烘烘的。应夷靠着屏风,缓缓地往下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低头绕过霍制的手臂,往外头窜,被霍制一把捏回来,压在怀里。 应夷背对着他,霍制的腰腹紧紧贴着他后背,让他动弹不得,腰间环上一双手,应夷后背一阵毛。 “跑什么。” 霍制轻声笑道:“没见过?” 应夷没摇头,但也没点头,他总不能说他见过应四的。 霍制又笑,声音低沉: “大不大?” 应夷闭着眼,眼睫轻轻颤动,点了点头,并不违心。 霍制亲亲应夷的鬓发:“知道么,刚才我一直想着你呢。” 又道:“今天还没给你抹药膏呢。” 霍制又弄他。 应夷抿着唇不吭气,很抑制地喘息和流眼泪,药油又流到了他的身体里,霍制弄到一半,忽然停了。 “你不愿意么?” 霍制忽地问他。 这么一问,应夷也愣住了。霍制从应四手里救了他,给他吃给他穿,对他好,还不会把他送回拓伢部。应夷从记事到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这般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霍制呢? 应夷还没回答,霍制很失望似的,放开了他,回身穿衣服。 他合衣而卧,背对着应夷,轻轻叹气。 半晌,忽然感觉应夷轻轻地扒拉了他一下。 霍制没动,微微蹙眉:“这阵子我头疼呢。” 第17章 应夷摇他。 霍制还是没动,阖眼躺着,忽然身体一僵。 应夷摸它。 霍制扭过头看应夷,刚转过头,应夷凑了上来,鼻尖蹭过他脸颊,柔软又鲜红的唇瓣贴在他唇角。 应夷很显然不会主动亲吻,霍制刚从他嘴下逃出来,被应夷捂住嘴,应夷抓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 “我喜欢你。” 霍制愣了片刻,笑起来:“噢。” “我要和你做。” 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然,霍制依旧忍着笑:“噢。” “你不许笑。”应夷命令他。 “嗯。”霍制点头。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应夷抿抿唇,又写。 霍制心里爱死了,面上却有点为难似的:“我还没和别人做过呢。” 这么一说,好像应夷糟蹋了他一样,应夷就问他: “你不愿意么?” “愿意呀。”霍制说:“那你会对我负责么?” 应夷点点头,态度坚定:“你放心。” 在求欢这件事上,霍制也是有勇有谋,他敢做,还会勾着应夷要他做,不叫应夷心不甘情不愿。 他不再忍耐了,翻过身把应夷压下来。应夷刚才摸了一把霍小制,霍制涨的简直快死掉了,说:“再摸摸。” 应夷很听话,帮他完成刚才在浴桶里未竟的事业,但霍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应夷的双腿抗在自己肩上。 屏风映出两人晃动的影子,霍制舔了舔唇角的酒渍,直起身,应夷浑身瘫软,没力气,虚虚握着他手臂。 “你说你没和应四做过。”霍制又俯身亲吻他,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但你吃的这么欢。” 应夷脑袋里“哄”一声炸开,一紧张就夹霍制,霍制吃痛:“嘶,要断了。” 不过霍小制是很坚/挺的,不会轻易被摧折。应夷闭起眼睛不去看他,被霍制捏住双颊,同他接吻: “告诉我又怎样呢?我又不会怪你。” 霍制在他耳边笑道:“我只会做的更好,让你更舒服。” 应夷很会,但极力做出一副青涩的样子,这种口是心非被霍制享受到了,他拿笔在应夷腹部画线,一次次在应夷身上开疆拓土。 应夷和他纠缠了大半夜,临近天亮的时候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霍制不在帐子里,应夷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干净衣服,连身上的药油都被洗干净了,他看了看身上的伤痕,发现祛疤膏还是很有效果的。 正想着,霍制进来了,手里端着早饭。今天不开火,吃的都是前些天做好的。 吃过饭,霍制去和临大人议事,乔枭把应夷叫到帐子里。 应夷乖乖地坐在她身边,乔枭说:“我儿很喜欢你,我看的出来,当娘的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你是个好孩子,应陟也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应夷被她夸的不好意思,在纸上写:“我也喜欢霍制,最喜欢霍制。” “那感情好,你俩择日完婚吧。”乔枭笑眯眯的。 “娘,你不要吓到他。”霍制在这时候进来。 “行,我不说了,你俩看着把事儿办了吧。”乔枭站起身,说:“今晚我们就走。” 这一别不知又是几年再见,霍制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乔枭又想起什么: “对了,皇帝知道了罗猛的事情,有些恼火,但终究没有发怒的由头,只是又指派了人到北境。” 霍制问:“谁?” 乔枭蹙起眉:“充州郑氏,郑玉人,郑肃立第二子,皇帝身边侍奉的符宝郎。” 霍制知道郑氏,名门望族,历代在朝中任大官要员,也是现今皇帝倚重的外戚,郑肃立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尚书左仆射。其长女正是一国之母郑良人。 听到郑玉人的名字,霍制哼了一声:“卖屁/股的。” “皇帝荒淫,后宫男女通吃,郑肃立恨不得家里出两个皇后。”乔枭说: “他虽是符宝郎,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名头而已,他正得宠,皇帝让他来,也是因为他与罗猛一个禁军校尉不同,身后是外戚,你轻易杀不得。” “等他来了,再说吧。”霍制道。 傍晚,乔枭和临大人启程了,应夷有些舍不得乔枭,乔枭笑道:“不急,等你们成婚了,到了雍都,我们又能见面了。” 高头大马渐行渐远,霍制回到营帐中,半晌无言,只说:“吃晚饭吧。” 春光灿烂的日子过得很快,夏季夜空电闪雷鸣,清晨依旧雨珠淅沥。 雨幕中一匹战马飞奔而来,雍都的宦官带来了皇帝的诏令。 果真如乔枭所说,皇帝指派了郑玉人来,只不过这回不能再给霍制当副手了,郑玉人不会打仗,于是皇帝要他做北境军参军。 同时,原北境军参军乔恪调任回雍都,继续做他的监察御史。 应夷很失落,这意味着乔恪要离开了,再也不能教他写字,乔恪安慰他:“总有一天你会去雍都的,你不是还要把阿妈的项链带回去么。到了雍都,你就能见到我了,还能见到北境侯。” 应夷依依不舍的告别了乔恪,霍制近来忙着练兵了,又是水草丰美的夏季,应四或将南下。 又过了几天,郑玉人来了。 声势浩大,郑家派了十几辆马车,一百来个随从,一路护送郑玉人北上。郑肃立唯恐霍制会杀了他的宝贝儿子,还特意配了五十多个武艺高强的死士,皇帝默许了。 但霍制没默许,将人拦在了军营外。 “北境军里没那么多粮草,养不活这么多人,要么就饿死你们的小公子。”他骑马立于营前,见到圣旨也没下马。 死士们察觉到危险,立时上前。 霍制抽出了刀。 “谁第一个?” 他笑了笑:“我不能轻易杀郑玉人,但杀你们十个、百个皇帝都不能说什么。” 北境军弓箭手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死士们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僵持半晌,马车中传来声音: “都退下吧。” 娇滴滴的,十分懒散。郑玉人裹着上好的绸缎衣裳,穿金戴银,叮铃哐啷地从马车上下来,见到霍制,先柔柔唤了一声:“霍哥哥。” 霍制根本同他不认识,身后的弓箭手嗤嗤笑起来,却没松懈。 霍制没搭理他,下了命令:“最多十人,加上你郑玉人。其余的,就扎在外边,你们爱去哪去哪,沿着河边给北境军当人肉墙也不错。” “霍哥哥,我们一路舟车劳顿……” “放箭。” 霍制言简意赅,下一刻,空中箭雨呼啸飞过,一群死士和仆从不及反应,就死于箭下。 郑玉人没想到霍制杀人如砍瓜,吓得大叫起来,魂不附体:“霍制!你、你大胆,我、我可是……” “就十个人。” 霍制说:“不要得寸进尺。到了我的地盘,由不得你,罗猛就是例子。否则,我就把他们杀到只剩你一个。” 第16章 郑玉人 郑玉人不敢说话了,缩了回去,挑挑拣拣九个人,其余的就地驻扎在大营外头。 霍制这才放行。 第二天,应四就带着重骑兵南下了,霍制出去打仗,应夷留在大营里。 郑玉人来了。 应夷有点可怜他,主动把自己的蜜饯分给他吃。 但郑玉人拒绝了,并且说:“我不吃这种粗糙东西。” 应夷默默收回手,自己吃了。 郑玉人在帐子里转悠,仿佛他是这个帐子的主人,看见帐子里有两张床,不满地嚷嚷:“你和他睡?” 应夷点点头。 “凭什么!”郑玉人不满:“你睡这么舒服的床,我只能睡草塌?” 他指使应夷:“你去睡我的帐子,我要睡在这里。” 应夷摇头。 “你不许忤逆我!”郑玉人的声音锐利且高亢,应夷捂起耳朵。郑玉人叫来仆从,把自己的行头搬进来,然后把应夷的东西统统扔到外面。 应夷有点生气了,固执地要把自己的东西放回去,郑玉人再叫人扔出来,如此来回几次,郑玉人没有耐心了,指着应夷:“赶紧滚!再不走,我就打你!” 他拿起笤帚,像赶鸡一样:“去,去去。” 应夷被赶了出去,几个留守大营的士兵过来把他牵走,说:“别跟他计较,他又蠢又坏,我们将军说了,他是给皇帝卖屁/股的,其实屁也不是,等将军回来收拾他!” 他们帮应夷搭了新的帐子,舒服又暖和。郑玉人更讨厌应夷了,对身边的家仆说:“他有什么好?一个哑巴,值得霍制金屋藏娇么?” “兴许将军就是图个一时新鲜。”家仆如是说,郑玉人很高傲:“那他应该更喜欢我才是。” 仆人闭着眼睛点头:“是是,将军只是还不知道您的好。” 这话启发郑玉人了,他自发地为霍制整理物品,将他认为不需要的东西全部扔掉,有关应夷的就烧掉,其中包括应夷给霍制做的平安符。 第18章 晚上,应夷在自己的帐子里睡觉,郑玉人带人围着他的帐子唱歌跳舞,吵的应夷睡不着觉,周围的士兵出来查看,郑玉人把他们赶回去: “干什么!我唱歌跳舞,还不许么?小心我告诉陛下!” 皇帝也怕他死了,命他每日一封信,带到雍都,哪天信断了,唯霍制是问。 士兵们不想惹这种事,只能回去。 应夷熬了几晚没睡觉,白天困的遭不住,刚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郑玉人用尖锐的声音喊他:“应夷!” 郑玉人使唤他做事,应夷不想理会他,他就奚落道:“又懒又笨,还娇气!真不知道霍制喜欢你什么?” 他身边的仆从立即说:“将军肯定是不喜欢他的,就是把他当做玩物。” 应夷不服气,在纸上写字反驳:“他早就说过喜欢我。” 郑玉人嘲道:“他说过?说过做什么数?我还说他也说过喜欢我呢。” 他斜睨着应夷:“他有一块贴身带着的玉佩,那是他家祖传的,你可知道?” 应夷知道,郑玉人就说:“他又没有把这个给你,你们没有定情信物,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又没有权又没有势,长得也不好看,他怎么可能喜欢你?他该喜欢我才是。” 应夷想反驳他,但找不到反驳的话,郑玉人奚落的有道理,他什么也没有,衣食住行都是霍制给的,他也给不了霍制什么。 应夷感觉很难过,背过身不去看郑玉人。 他的失落被郑玉人看在眼里,郑玉人露出胜利的笑:“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喜欢上我。我知道你以前的事情,你是狼王的人,他会把你送回到蛮族的!” 应夷不想听,一直忍到郑玉人走了才流眼泪。 士兵们进来给应夷送饭,郑玉人已经找到拿捏他们的路数了:“你们不许给他送吃的!否则我就告诉皇帝,你们养着一个蛮族人!” 于是应夷没得吃。郑玉人的家仆在外面,不让他出帐子。应夷饿坏了,就啃蜜饯吃,吃的胃里发酸,还想吐。 郑玉人冲进来,抢走了他的蜜饯,并且留下昨晚的剩饭,夏季闷热,已经馊掉了。 几个士兵看不下去了,从帐子后面掏了个洞,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给应夷塞一些蒸饼什么的。 应夷得以吃到饱饭,但霍制这次出去了很久,过了一个月,还没有回来。 同时,他又抽调了一批士兵,并且从前线给应夷送回来一封信。 应夷刚要打开,被郑玉人一把抢过去了,应夷扑上去抢夺,争抢中郑玉人“哗啦”把信撕成两半,接着又哗啦哗啦几声,撕成碎片,扔在应夷脸上。 应夷很生气,他讨厌郑玉人,郑玉人伸手揪他耳朵,被他一口咬住手。郑玉人恼怒至极,反手揪住应夷的头发。 应夷拼命扑腾,想要反制他,但郑玉人的力气比他大,一手掐住他脖子,另一手从桌上随手抄了个硬物,“砰”地砸在应夷头上。 应夷头脑中嗡嗡作响,感觉有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不由得松开了手,郑玉人还不解气,又咚咚砸了他两下,家仆看不下去了:“小公子,别打了,若是打死了,将军回来也不好交代!” 郑玉人解气了,掐着应夷的脖子,对他说:“不许告诉霍制,听到没有?如果你告诉他,我就写信告诉皇帝,他和蛮族人勾结!让皇帝把他杀了!” 应夷痛的流眼泪,几乎要窒息,郑玉人使劲掐他的脸颊,不让他哭。 现下大部分士兵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些年轻的小士兵留守大营,郑玉人就成了这里的主人,驻扎在大营外头的仆从与死士大摇大摆地搬进了军营。 郑玉人拆掉了应夷的小帐子,让他睡在马厩里:“从今天开始,你要给我干活,伺候我,知道么?” 应夷从没干过活,哪怕在应侯府,粗活累活都是应四和其他孩子做。见到了郑玉人,他才知道什么样是被伺候惯了的。 郑玉人非常会指使人,他使唤应夷端茶倒水,又让他挑水烧柴,应夷做不来这些,就常常没有饭吃,还要挨骂。 夏季多暴雨,夜里大雨倾盆,嘈杂的马蹄溅起泥巴与草屑,白茫的闪电劈开黑紫色沉云,战马踏碎了雨幕,冲进了大营。 “让开!都让开!” 黑马嘶鸣着止住步伐,霍制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雨水冲散了血水,应夷冲上前,被郑玉人拉回来,关回了马厩。 他听马夫说,霍制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霍制昏迷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傍晚短暂地醒来,第一句话是: “玉茗呢?” 他翻了个身,看到的是郑玉人,郑玉人含糊其辞,霍制还没说出什么,就又晕了过去。 第三天夜里又下起暴雨,马厩里全湿了,郑玉人把应夷忘了,应夷见四下无人,从栅栏的破洞中钻了出来,趁夜偷偷摸进了帐子。 郑玉人躺在他的床上睡的正香,应夷点了个小火把,看见了霍制。 霍制昏迷之中,忽然感觉有人在晃他。 幅度很小,他极力想睁眼,却很难,脑海中一片混沌。 那人又在他手心写字,写他的名字,几道横几道竖,那是他的姓。 霍制猛地清醒,剧烈的痛感让他回到现实,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睛。 “玉茗?” 他声音低而哑,摸了摸应夷的头发:“怎么全身都湿了?” 应夷在他手上写:“我很担心你。” 霍制朝他笑了笑:“我没事。” 半晌没感觉到应夷的回应,感觉应夷用脸颊贴着自己的手,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手心,应夷在哭。 “不哭了,我真的没事。”霍制安慰他。 这时,一旁的郑玉人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做起来:“谁呀?这么吵。” 应夷吓坏了,抽开了手,本能地想逃窜,却无处可去。 霍制看到他的反应,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将他抱回自己怀里。 郑玉人摸索着去点火把,应夷很害怕,霍制感觉到他抖的很厉害,抱紧了他:“怕什么,我在呢。” 应夷颤抖着在他手心写:“他会告诉……” 没写完,身后火把亮了起来,郑玉人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在这里?!” 他上来拽应夷,动作猛然顿住。 昏光中,霍制正看着他。 “霍哥哥,你醒了呀……” 应夷把脸埋在霍制怀里,不敢动弹,霍制抬手摸他头发,摸到一大块疤。掀开应夷的袖口,胳膊上也全是伤痕。霍制摸摸他后背,瘦骨嶙峋。 最后他借着火光,看清应夷的脸。应夷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指甲留下的抓痕。 霍制的声音在深夜里听着很压抑。 “你打他了?” “不是我!”郑玉人立即说:“是他自己、他自己摔的!” “玉茗,是这样么?”霍制低声问应夷。 应夷本能地想摇头,但看到郑玉人的目光,迟疑了。 半晌,他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看吧!我就说是他自己……” “玉茗。”霍制又唤他,温声说:“不要骗我,也不必骗我。” 他低头,亲了亲应夷的额头。 “不要害怕。” 第17章 信 应夷眼泪瞬间决堤,将一切写给霍制。 霍制让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裳,给头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又给他喂了些安神的药汤,此时已经快天亮了,应夷昏昏沉沉睡过去。 郑玉人从马厩里被拉到霍制面前,郑玉人恨恨地看着床上的应夷,他的目光被霍制挡住。 霍制坐在床边,说: “郑玉人。” “霍哥哥,怎么啦。”郑玉人甜甜地问。 他知道霍制不会杀了自己的,霍制虽然再怎么跋扈,也还是皇帝的臣子,只要他想活命,就不会杀了自己。 因此郑玉人没感觉多害怕,只是感到恼怒,因为应夷,霍制竟然这么对待他。 他已经想好了下次如何继续折磨应夷,忽地听到霍制说: “我知道我不能轻易杀了你。” “好哥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但我不保证你能全须全尾的回去。你还是没记住。” 霍制用刀挑起他的手: “这是我的地盘。” 郑玉人一惊,连忙抽手,可他的速度没有霍制的刀快,霍制翻手压刀,“咣”一声砍在桌面。 桌子应声裂成两段,郑玉人先是被吓到,而后才感觉到疼。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孤零零地躺在桌面的废墟里,淋淋的血水正从自己手中淌下。 “玉茗是我的人,他跟着我,没人能欺负得了他。如果你再对玉茗动歪心思。” 霍制眼神又沉又狠: “我就一点一点把你剁成碎肉,然后做成肉饼,等我杀光蛮族人,班师回朝的时候,送给郑肃立、郑良人吃。” 第19章 郑玉人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要被砍脖子的鸡。 霍制把刀横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另一手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他看了一眼应夷,应夷还睡得很熟。 郑玉人不敢再叫了。 霍制走出了营帐,看见驻扎在大营里的死士与家仆。 “都杀了。” 他说。 北境军往外运了几十具尸体,应夷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了。 他有些发懵,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他一低头,霍制就睡在他身侧,此时还没醒,抱着他的腰。 应夷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霍制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他放心下来,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察觉到他的动静,霍制醒了过来。 “睡醒了?”霍制声音低哑:“不用怕,郑玉人以后不敢再欺负你了。” 他闭着眼,感觉应夷又躺了下来。 应夷贴近了他,抵着他的额头,半晌,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小鸡叨米呢。”霍制笑道,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没够。” 应夷又亲他,霍制轻轻按住应夷的后脑勺,一直亲到自己满意为止。 霍制嘴里有股药味儿,应夷抹了抹嘴巴,从旁边的桌子上掏了个蜜饯,咬了一半,塞进霍制嘴巴里。 霍制闭着眼睛嚼,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想我没?”他问应夷。 应夷在他手上写:“想。” “有多想?” “每天都想。” “噢。”霍制说:“那以后也要这样。” 应夷答应了。 霍制又问:“我信里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半天不见应夷回答,霍制睁开眼,见应夷歪头看着自己。 “你没看?”霍制问。 “郑玉人撕掉了。他看了,他很生气,不让我看。”应夷写,又问霍制:“信上写什么了?” “如果信上写的能说出来,那就不用写信了。”霍制笑道。 应夷缠着他想要知道,但霍制就是不告诉他。 “那我就去问郑玉人。”应夷赌气说。 “噢,那你去吧,他知道你要问他,恐怕要气死了。”霍制笑道。 郑玉人现在被栓在马厩里,被几个马夫糟蹋了一夜,见到应夷,声嘶力竭:“我要告诉皇帝!他会砍你们的头,把你们统统杀了!” 几个马夫笑他:“皇帝不会玩别人玩过的屁/股,哥几个也算是过了一把皇帝瘾!” “你老实待着吧,现在就算把你送回去,皇帝恐怕都嫌脏呢!” 马夫们哈哈大笑,散去了,应夷蹲下来,在纸上写字: “霍制给我的信上写什么了?” “你连他的姓都不会写。”郑玉人嘲笑他,并不告诉他。 “你不告诉我,我就告诉霍制,你欺负我。” 郑玉人气笑了:“你的靠山可算是回来了,我该说你狗仗人势,还是恃宠而骄?” 应夷不是有意恃宠而骄,只是霍制告诉他,自己会永远保护他,他不用怕郑玉人,也不用怕应四,他谁都不用怕。 应夷又说:“我要告诉霍制。” 郑玉人到底还是怕了。几个马夫说的对,现在他身边没有家仆和死士,就算霍制真的杀了他,只要告诉皇帝自己屁/股没捂好,皇帝必定会龙颜大怒,弄不好,还要牵连父亲与姐姐。 于是他便说: “我告诉你,你就不能让霍制杀我。” 应夷同意了。 郑玉人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 “他说他想娶你。” “什么?”应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他想娶你、他问你、愿、不、愿、意!” 郑玉人气急败坏,很大声地吼出来,周围的士兵和马夫都听见了,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应夷身上。 应夷呆住了,好半天才感觉脸上好烫。 可他怎么和霍制说呢?说郑玉人告诉他了,并且自己愿意?但应夷又有点羞怯了,这种事情,不是说一句“我要做”就可以解决的。 而且现在霍制受了伤,说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应夷晕乎乎地回到主帐,霍制又睡了一觉,才醒来: “你问过了?他告诉你了?” 应夷不吭气,霍制见他犹豫,便说: “你不要有负担,也不必急着答应,我就问问——但不是随便问问,我是认真的,我打仗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一直在想你,草原上雨下的太大了,我担心你会怕、会做噩梦。又想郑玉人会不会欺负你——果然如此——但这不是小事,我娘急,但我不急——我不是说我不急,但我不想让你太仓促——总而言之,我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的。” 这句话太长了,还转了几个弯,应夷有点听不过来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他又想起郑玉人的话,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世上没有比这更真的话了。”霍制说。 “那你喜欢我什么?我什么也没有。” 霍制笑起来:“郑玉人跟你说什么了?想的这样多。我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一定要从你身上得到东西?喜欢你需要理由么?” 应夷抿唇,犹豫再三,他还是问了霍制。 “什么祖传的玉佩?那是我捡的。” 进来送饭的士兵听见了,说:“将军,那是陛下……” 陛下赏的。 “去去。”霍制挥手打发他走,把玉佩掏出来,当着应夷的面摔在地上。 羊脂玉碎了一地,霍制又对应夷说:“要说传家宝贝,我娘给你的镯子呢?” 应夷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传家宝贝。”霍制说:“我祖母给我娘的,我娘打仗不好戴,从没戴过,这次她来,我特意让她从雍都带来的。” 应夷这才知道乔枭为什么一见到他就很高兴,乔枭早就知道了。 霍制给他把镯子戴上,说:“你想想,我要是不喜欢你,会把这东西给你么?” 应夷摇摇头。 “对了。”霍制摸摸他的头发:“所以我最喜欢你。” 应夷还是没好意思说他同意这件事,霍制没勉强他,想起什么,说: “谁说你给不了我什么,你给我的平安符就很好,我之前从没有过呢。” 他说,又问应夷:“放哪儿了?我找不着,出去打仗我舍不得带呢,怕弄坏了。” 应夷有些失落,在他手上写:“他烧掉了。” 霍制看起来很生气,他带着应夷去找郑玉人。 郑玉人以为霍制回心转意了,一开始很高兴,听到他问那个平安符,神色变得很难看:“我、我也不知道。” 霍制没有跟他多说,道:“这样吧,你跟玉茗道歉,如果他愿意原谅你,那我就不追究。” 郑玉人根本不想,他还是看不起应夷,但碍于霍制的威压,不情不愿地给应夷道了歉,并不真诚。 霍制问应夷:“你愿意原谅他么?” 应夷没说不愿意,但也没点头,只是把脸转过去,埋在霍制怀里,霍制叹了口气:“不为难你了,回去吃蜜饯吧。” 他把应夷送回帐子里,给应夷拿了新的蜜饯,而后才回到马厩。 “玉茗的话就是我的话,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他对郑玉人说,郑玉人看着他又抽出刀,惊恐道:“你、你做什么!你不能——” 他惨叫一声,被霍制砍掉了小臂。 “你看,我同你说过。如果你再欺负玉茗,我会一段一段地把你剁成肉酱。” 霍制说到做到,郑玉人大哭:“我要告诉陛下!” “好。”霍制用刀尖挑起他下巴,垂眸盯着他,狠声说: “你就告诉皇帝,我要娶玉茗,我护着他,养着他一辈子,让皇帝知道、让整个雍都城知道,最好让全天下都知道!” 他扔开郑玉人,回了营帐。 夜里,应夷给他换药抱扎。霍制这次确实伤的很重,前胸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一直到下腹,是应四砍的。 应夷不明白:“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觉得霍制不会打不过应四,霍制沉默了片刻,说: “他们有火器。” 第18章 火器 应四学霍制,往刀上抹毒,霍制受了重伤,也中了毒,一直时睡时醒。 应夷很担心他,但霍制每次醒来都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一战北境军损失惨重,重新退回了河岸这边。 “应四勾结东洋匪贼,从他们那里换来了火器。我已经上书皇帝,让兵部给北境军送一些火器来。” 皇帝忌惮北境军,因此一直没有给北境军配备火器,但这次关乎边关安危,皇帝不能再拒绝。 临大人的信比皇帝的诏令先到。 第20章 彼时霍制还没睡醒,躺在榻上,闭着眼,让应夷写给他看。 “临大人写,皇帝身边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皇后生了一个皇子。” 霍制睁开眼。 应夷问他:“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霍制说:“难怪皇帝重用外戚。皇帝膝下无子,如果皇后无所出,那就只能立昭大人为太子。现下他多了个儿子,昭大人失势,此时干政最易被扣上谋权篡位的帽子。” 应夷没懂:“昭大人也是皇帝的儿子?” 霍制摇头:“昭大人是皇帝的哥哥。” 应夷明白了,继续写: “第二件事,皇帝派人送来了新的火器,他说北境军损失惨重,特地从东边抽调了一只军队,增援北境军,这个军队的将领是……” 后面不用应夷写,霍制已经知道了: “郑肃易。郑肃立的弟弟,郑玉人的三叔。” 没几天,皇帝的诏令也送到了。 这下郑玉人变得很神气了,他的姐姐诞下皇子,叔叔马上就要来北境军,自觉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吵着要见霍制。 “你跟了我,把那个什么应夷送回蛮族,我就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保你平步青云,怎么样?” 霍制带着应夷一起去的马厩,闻言垂首问身侧的应夷: “玉茗,怎么样?他说的条件确实诱人,你要不要把我让给他?” 应夷抱紧他的手臂,摇摇头。 半晌,又想了想,放开了霍制,轻轻在他手心写:“但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你要想这样,那就这样吧。” “那你怎么办?”霍制问他。 应夷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夜里,霍制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应夷在收拾东西,他睁眼的时候,应夷背上小包袱已经准备走了。 “干什么去?大晚上的。” 霍制伸手给他,他却不在霍制手上写字,拿笔在纸上画: “我想去雍都。” “为什么?”霍制问:“怎么突然这么想去?” “因为你要把我送回蛮族。”应夷写。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霍制把他抱回来,想起来:“你把郑玉人的话当真了?” 应夷不吭气,转身就要走,霍制再去拉他,应夷就挣扎,挣扎着挣扎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不要回蛮族。” 他又在霍制手心写:“应四会杀了我的。”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白天的话只是玩笑,做什么数?玉茗,不要总委屈自己。” 霍制让他看着自己: “我不会把你送回蛮族,也不会和郑玉人好,就算你同意了也不会。我这辈子就和你一个人好,只喜欢你一个。” 他亲亲应夷的额头,又说:“我喜欢你,是想让你觉得安心,让你在我身边觉得高兴,我不想看你委屈求全,为了我也不行,玉茗,你明白么?” 应夷不再挣扎了,窝在霍制怀里掉眼泪。半晌无言,霍制温声问他:“玉茗,你当时当真想把我送给别人?” 应夷摇摇头。 “噢,可你说的就是这个话。”霍制慢条斯理地说:“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没有这样想。” 应夷轻轻地写。 “那你到底怎样想?玉茗,告诉我。” 霍制在他耳边问。应夷很纠结,他知道郑玉人说的很有道理,但他其实根本不想把霍制送给郑玉人,他犹犹豫豫,最终小心地在霍制手上写: “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想把你送给别人。” 霍制低声笑起来: “玉茗,这是你说的。” 应夷懵懵地抬起头,被霍制吻住,霍制拉着他的手往下摸,应夷瞪大眼,从他嘴下挣脱。 他怎么能……怎么能! “你刚才哭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有多久?一个半月还是两个月?我记不清了。” 霍制把应夷拉回自己的怀里,呼吸近在咫尺: “我的伤好痛,玉茗,你亲亲我就没那么痛了。” 霍制骗他,霍制的伤早都结疤了。 应夷想反驳他,被霍制抓住手腕,可是他们刚才明明还在说别的事情。 “玉茗,你可要记着你自己说的话,不能再反悔,你若反悔,就是忘情绝义的负心鬼。” 他不是负心鬼。 应夷又想反驳他,但霍制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细密的吻令应夷透不过气,霍制太想要了。 “玉茗,和我成亲吧。” 霍制在他耳边说。 应夷没有力气回复他,纵欲过后,霍制抱着应夷睡了冗长一觉。 天色破晓,营中传来兵戈之声。 应夷惊醒,霍制已经离开了。 应四乘胜追击,夏季是打仗的好季节,但朝廷的火器还没送到,霍制身上还有伤和毒。 这次蛮族人离的很近了,应夷甚至能在大营里看见燃烧的野草冒出的黑烟。 苍鹰受了伤,被几条狼狗撵到了岸边,带来霍制的消息。 应夷去马厩里牵马的时候,大营里几乎没有人了。 蛮族人像围猎的狼,霍制被应四困在了蛮族腹地。 “你要去救他?”郑玉人嗤笑:“你什么都不会,怎么救他?” 发现应夷铁了心要去的时候,他大喊:“你疯啦?你去了会死的!” 应夷只找到一匹受过伤的老马,他抱紧马脖子,怀里揣着一把短匕首,冲出了大营。 蛮族人很快发现了他,他们认得应夷,知道狼王在找他。狼群没有猎杀小羊,默契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应夷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场,远比他想象的可怕,血水将盛夏的野草染成红色,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还有人肉烧焦的味道。 苍鹰飞的很低,被狼狗拦住了去路,应夷回过头,身后的大营已经完全看不见,他深入了应四的领地。 战马嘶鸣一声止住了步伐,不远处一片火光,火光中,应夷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应四。 应夷的心脏狂跳,本能地害怕。应四比分别时更强壮,也更凶狠,他接了一条粗糙的木头手臂,后背背着火箭。 人影随着火苗交错摇曳,应夷在应四的阴影里看见霍制。 霍制受了伤,身体里还有余毒,他的战马被应四杀死了,他摔下了马,手中只有一柄断刀,应四骑着马围着他慢慢踱步。 霍制压着身子,与他对峙。 应四跳下了马,猝然暴起,霍制飞身后撤,硬接了应四几招,吐出一口血。 应四后退稳住身形,片刻后再次猛冲上前,霍制侧身躲避,同时出刀。应四反手格挡,霍制手臂一震,一抬眼,应四的长刀直冲他门面。 长刀在他眉间划出血痕,霍制将将躲过,他眼睛里溅了血,视线模糊,断刀猛地砍在应四的胸甲上,没能破甲。 应四得意地笑起来,接连挥砍,霍制连连后退,踩到了蛮族人用来捕猎野狼的坑,滚了下去,最后一刻,霍制一把抓住了应四的小腿。 应四下盘很稳,没有被他带倒,抬起刀,刺穿了霍制的小臂。 霍制的冷汗淋淋地落下来,咬着牙,没松手,另一手攀了上来。应四重新抬起了刀,这次直砍向他脖颈。 身后传来战马嘶鸣,一道人影飞扑上来,应四的刀顿在半空,本能地回身格挡。 应夷连人带刀滚下马,摔在草地上。应四看清了他的脸。 “玉茗?” 应四先是一愣,而后欣喜若狂,他甩开了霍制,把他踹了下去,箭步上前,把应夷拉起来:“你怎么来了?你来找我么?” 应夷很害怕,浑身都在发抖,不去看应四。 他已经快将手语忘记了,没有回答应四,应四的余光看见他的短刀,神情很快从喜悦变得阴沉。 “你为了他,想杀我?” 应夷没有摇头,他知道否认没有用。 应四笑的很疯狂,应夷觉得他现在简直疯了,应四死死攥着应夷的手臂,声音忽地沉下来,阴鸷的眼睛盯着应夷: “你和从前一样,为了这些中原人,甚至想杀了我。” “你恨我么?” 他问应夷。 应夷被他拽着,来到了坑边,看见坑底一动不动的霍制。 应夷挣扎着往下跳,被应四一把拉回来,应四打了个响哨,叫来了狗。 “我会让你看着他被吃掉。” 应四阴恻恻地笑出声,应夷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太害怕应四了,也太害怕霍制死掉了,他呼吸急促,终于颤颤地朝应四比划: “我跟你回去,你放他走。” 同样的话,面对樊玄时他也与应四说过,应四没有允诺。而此时,他恨霍制更甚,狼狗冲下了坑,上方盘旋的苍鹰也猛然俯冲而下,保护自己的主人。 应四捏着应夷的脸,让他看霍制被撕扯,应夷几乎窒息,剧烈挣扎,他祈求应四: 第21章 “你不要杀他,你不杀他,我就不会恨你,也不会讨厌你。” 应四却没有信。 “我并不傻,玉茗,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他垂首,凑到应夷面前,仔细打量着应夷: “只有他死了,我才放心。” 应夷摇头。 应四伸手轻轻摩挲应夷的脸庞,却被应夷咬在手背,应四猛地将他甩开,应夷摔在地上,却也脱离了他,转身朝前跑,顺手抄起了地上的短刀。 应四冲上前捉他,应夷猛地回头,亮出短刀。 短刀擦着应四的脸划过,砍了空,应四不会再被他轻易伤到了,他单手就捏住了应夷的手腕,把他拎起来,看着应夷,笑着摇了摇头: “玉茗,你不会用刀。” 嘹亮的鹰鸣从坑中传出,应四扔开应夷,猝然回首。 第19章 成亲 断刀与长刀相撞,发出铮然声响。 应四猛地朝前横扫,身后霍制浑身是血,他受了重伤,却出奇的灵巧,躲开了应四的攻击。应四几乎不敢相信他还能活,霍制朝他笑了笑,吐出口中的污血。 “但我会用刀。” 他用蛮语对应四说。 他在坑底短暂的昏厥,但很快醒了过来,他听见应四的话,爬出来,果然看见应夷在他身后。 “他是来找我的。” 霍制满身是伤,却好像打了胜仗,像他的鹰一样恣意,他大笑出声: “他是来找我的!” 应四爆喝一声,怒不可遏,霍制大喊一声: “玉茗,刀!” 应夷抛出了刀。 霍制当空接住,近身突刺,应夷在身后抱住了应四的腿,应四踹开了他,旋即回首,提刀挥砍。 刀锋没入血肉,应四狞笑着,微微旋刀,长刀搅着霍制的血肉,霍制却仿佛没有知觉,咳出一口血,握紧了匕首,猛地朝下砍去。 “铛”地一声脆响,应四有些诧异地朝下看去,霍制硬生生砍断了他的刀。 断刀留在霍制的身体里,应四犹疑的刹那,霍制闪身与他拉开了距离,一把抱起地上的应夷,拉着他上了马。 老马识途,战马在草野上狂奔,身后应四穷追不舍。 应夷的心脏还在狂跳,霍制察觉到他在发抖,垂首亲了亲他的侧颊,声音有些模糊: “玉茗,你挑了把好刀,这是精铁做的匕首,削铁如泥。” 应夷心乱如麻,感觉后背一片湿热,他伸手一摸,是霍制的血。 他抓紧霍制的手,晃了晃,霍制没有回应,脑袋沉沉压在他肩头。 “玉茗。”霍制低低地唤他。 应夷急了,使劲晃了晃霍制,想在他手心写字,被他打断了。身后传来犬吠,火箭如大雨划过夜空,远处天色苍青,将要天亮了。 霍制抱紧了他,握着他的手,轻声问:“我问你的事,你想好了吗?” 应夷哭了出来。 他用湿濡的手指在霍制手心写字: “我要和你成亲,我答应你。” 他的眼泪滴在霍制手上:“你不要死,好不好?” 霍制低低地笑出声:“不会的,我不会死。” 战马被火墙拦住了去路,身后追兵如鬼魅。 下一刻,河对岸传来火器的爆鸣声,号角与战鼓响彻天际,惊起飞鸟,盾阵冲破了蛮族人的防御,玄铁火箭将野草点燃,一支军队冲进了蛮族人的包围圈,深紫色的旗帜上画着穷奇。 郑肃易来了。 霍制用自己的大麾将应夷盖住,冲进了火墙。 战马浑身是火,冲出了火焰,冲入了河中。 河水中翻腾上来血色,应夷被霍制推上了岸,坐在岸边,伸出手去拉霍制。 霍制沉甸甸的像灌了水的棉花,应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拉上来,霍制已经晕过去了,应夷吃力地将他架起来,却走不动路。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高头大马立在应夷面前,应夷抬起头,看见穷奇军的统帅郑肃易在马上,身披红氅,威风凛凛。 “好狼狈啊,霍将军。” 北境军鲜少有败仗,这次是大败,如果不是郑肃易,霍制和北境军就完蛋了。 郑玉人是这么在军营里传的,应夷很不服气,反驳他: “我们没有火器。” 北境军的士兵也点头:“有本事,你们赤手空拳去和他们打!” “你们没有火器,是你们没有本事,陛下倚重穷奇军,给我们配了最好的火器,气死你们!” 两组士兵围着一个火堆吃饭,北境军与穷奇军在沙地上划出楚河汉界,捧着碗气势汹汹。 应夷还想反驳,被身边的士兵按住,那人道:“那就是怕了!” 北境军士兵们哄然大笑。 “北境军还有多少人?”穷奇军的人说:“都快死完啦,看你们还能威风多久!迟早这里要插上穷奇军的旗帜!” 北境军的士兵听不得这话,跳起来和他们打架。 “噢,还说什么了?” 应夷把这事讲给霍制听的时候,霍制问。 霍制坐在榻上,后背被烧的没一块好肉,应夷给他上药,在他后背写:“他们说你打不过应四,我不喜欢他们。” 霍制觉得有点痒,转过身握住他的手,问:“如果我真的打不过应四,你还喜欢不喜欢我?” 应夷肯定地点点头,霍制又问:“如果我的脸被火烧了,长得不好看了,怎么办?” “我一直喜欢你。”应夷向他保证:“只喜欢你。” “好玉茗。” 霍制亲亲他鼻尖,应夷贴着他坐下来,啃着蜜饯。 下午的时候,穷奇军的士兵在外头练武,他们用最新式的火器,却并没有分给北境军的意思,北境军士兵们蹲在一边看,应夷和他们蹲在一起看。 霍制从主帐里走出来,一个屁股给了一脚,没踢应夷,把他牵起来,对那些士兵说:“看他们做什么,练你们的。” “陛下可不是这么说的。”北境军士兵很不服气:“这批火器,明明是给我们的。” “那就去偷,去抢吧。”霍制说:“他们离了火器就活不了了,你们也是么?” 士兵们不吭气了,霍制回过头,往应夷手里塞了把短刀,牵着他来到空旷处: “玉茗,我教你用刀。” 应夷学的很认真,但成效少得可怜,不过霍制还是夸他厉害,并且说:“很快你就可以超过我了。” 应夷知道霍制在哄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趴在霍制身边掰着手指头算时间。 他们的婚期定在秋日,临大人亲自为他们选的良辰吉日。 第二天应夷醒来,霍制没在身边,应夷出去时,发现外头来了几辆马车,霍制正看着马夫们一箱一箱地往下卸东西。 霍制把箱子整整齐齐罗列在主帐里。 “里面是什么?”应夷跟在他身后,问。 “过来看看。” 霍制挨个打开给他看,里面什么好东西都有,漂亮的绸子、珠宝、玉石,还有许多应夷没见过的精致吃食,这些箱子是从雍都运过来的,最后一箱来自南边的虞城。 霍制打开,里面装满了白色的干花,应夷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在他手心写:“好香。” 霍制笑起来,摸摸应夷的头发: “玉茗。” 应夷抬起头看他,霍制指了指箱子里的花: “我是说,这是玉茗花。” 应夷很惊奇,蹲在箱子边打量着里头的干花,伸手摸了摸,摘出来一朵:“好漂亮。” “只是娇气,没办法运到北边来,只能做成干花。” 应夷很喜欢,往霍制身上扎了几朵,又给自己编了个环戴在头上,霍制告诉他: “这些是聘礼。” 应夷问他什么是聘礼?霍制说:“我想要娶你,就要给你送这些东西。” 这下应夷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在帐子里东走走西看看,脸颊红扑扑的,最后指着一箱蜜饯对霍制说: “只要这个就够了。” 霍制笑起来,应夷更不好意思了,说:“但是我没有东西给你。” “我说过了,我不要你什么。” 霍制取出一套衣裳,密实的金线绣在上号的大红绸缎上,应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衣服。 “婚服,等我们成亲的时候穿。” 应夷喜欢的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摸摸,抬头看了看霍制,扑上前,抱住他。 霍制接住了他,亲吻他的额头,问:“高兴吗?” 应夷点点头,蹭着他胸口。 草色渐黄,北境军中一片喜气洋洋,霍制的主帐围了一圈彩绸,上面还有大红花,连军营里的马都绑了红绸。士兵们凑了点钱,在元黎县买了糖和点心,送给应夷。应夷和他们一起写“囍”字,贴在军营各处。 草原上的风卷起枯草,应夷又数着手指算日子,明日他们就要成亲了。 第22章 霍制带着他在草原上骑马,应夷看见河对岸虎视眈眈的狼狗,但他并不怕,回过头和霍制接吻。 今晚他们不能睡在一起,士兵们给应夷扎了一个新帐子,明天早晨,霍制会骑马将应夷接到自己的帐子里。 霍制带他去了山上,这是霍制第一次带他来的地方,应夷可以看见军营和元黎县。 他们并肩坐在山坡上,霍制问:“玉茗,你当真想好了?过了明日,可就不能反悔了。” 应夷点头:“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霍制笑了笑,揽过他,抱在怀里。 应夷的身上有干花的香气,霍制亲了亲他的头发,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草野,林间的风模糊了他的声音: “玉茗,我更希望你离开我,也能好好地活着。” 应夷贴紧了他:“我不要离开你。” “噢。”霍制垂首,笑道:“这么喜欢我呢?” 应夷仰起头亲他。 霍制将他抱紧了。天色逐渐暗下去,他们要回营了。但应夷一点都不想和他分开,哪怕只有一夜,这一夜也像过了几百年。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今晚要和霍制分开,他就很紧张。 霍制感觉到应夷心跳很快,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安慰他:“别害怕。” 霍制把他送到了帐子里,应夷拉住他的手,不想让他离开,霍制温声说:“明早我们就能再见面了,过了这一夜,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应夷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霍制,霍制朝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把他拉进怀里,密不透风的吻令应夷有些喘不过气,红着耳朵看霍制。 “明天再做。” 霍制笑起来,摸摸他的脸:“好好睡一觉吧,玉茗。” 霍制离开了。 应夷换上了婚服,今晚他要穿着这身衣服睡觉。但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霍制留给自己的荷包,里面有一块蜜饯。 应夷拿在手里,咬了一块,嚼着嚼着,帐帘被人掀开了。 他以为是霍制回来了,激动地跳下塌,结果进来的是郑玉人。 应夷戒备地看着他,郑玉人却并没有要欺负他的意思,把一个包裹扔在桌子上:“喏,送你的。” 见应夷不明白地看着他,郑玉人用仅剩的一条手臂叉起腰,高傲地说:“看什么,这可是从雍都带来的好东西,要不是看你明天就要成亲了,我才不会给你。” 应夷抿了抿唇,上前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纸粉末,应夷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被郑玉人握住手腕,一抬头,郑玉人朝他吹出一口气。 应夷被呛到了,顿时觉得头晕眼花,片刻后“咚”地摔在地上。 第20章 断刀 夜已经深了。 霍制坐在帐子里,睡不着。 帐子外边有人影晃动,霍制以为是应夷,结果进来的是郑肃易。 他们几乎没见过面,势不两立。 郑肃易带来两壶酒,把一壶推给霍制。 “睡不着就喝点?” 他问霍制。霍制很警觉,没有轻易接,郑肃易抢过他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着他的面喝了:“没有毒——我犯得着用这种龌龊手段么?” 霍制笑了:“有劳郑将军这么关心我。” 郑肃易冷脸哼了一声:“那个蛮族人,什么来头?” “他马上就是我的妻了。”霍制笑眯眯的:“问这个做什么?” “长得很漂亮,倒是有点意思。”郑肃易漫不经心地说。 “郑将军不想着为自己的侄子报仇,却觊觎我身边的人。”霍制喝了杯酒,说。 “我对他不感兴趣,我已经成家了。”郑肃易说,他们沉默地喝了几轮酒,郑肃易道:“为什么不肯和郑家联手?” “为什么要?”霍制笑道:“乔霍二家根深蒂固,你们郑氏又如何,仗着有皇子,还是有皇上的宠爱?” “没有人不倚仗皇上。”郑肃易说。 霍制依旧笑着:“可不要轻易给我们扣谋反的帽子。” “不敢。”郑肃易说:“但陛下心里的想法,你们都清楚。我可以给你机会,带着北境军,归顺郑氏,我保你今后平步青云。” “你侄子也跟我说过相同的话,后果你看得见。”霍制回答他。 “我不知道姬淮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郑肃易说:“但我知道,你们敢与郑家对立,一定有所倚靠。” “是什么?”郑肃易问: “是姬淮,还是其他的皇子?” 霍制捏紧了酒杯,面上却不动声色,说:“谁知道呢。” “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郑肃易冷声警告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霍制说:“但我不怕死。” “说的倒好听。”郑肃易说:“你的那个相好怎么办?你就不怕你死了,我杀了他?” “如果你敢。”霍制说:“我会在我死之前先杀了你。” “如果他知道你命不久矣,他还愿意嫁给你么?”郑肃易讥讽道。 “我并不想他真的嫁给我。” 霍制笑笑:“我只是想看他穿嫁衣的样子,看他高兴,看他笑。” 他站起身,把酒杯掷在地上:“现在,从我的帐子里滚出去吧。” 郑肃易站起身,离开前,他回过头: “我们把他送回了蛮族。” 身后传来酒瓶碎裂的声音。 霍制冲上前: “什么意思?” 郑肃易笑了:“你可以去看看。” 霍制冲出了帐子,应夷的帐子就在不远处,可里面没有人。 霍制拔出了刀,压在郑肃易脖子上,狠声问:“你把他带去哪儿了?!” “我告诉过你。”郑肃易不紧不慢地说。 霍制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与他纠缠,河对岸传来狼狗的狂吠,霍制骑马冲了出去,在夜里隐约看到应四的身影。 身后的士兵要同霍制一起去,郑肃易问:“你要带着他们送死么?” 霍制咬牙,下了命令:“你们留在这里,我自己去。”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士兵们:“跟着穷奇军,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穷奇军的人。” “我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我会按照他想的做。” 霍制这话是对郑肃易说的:“这些人,我留给你,若你还有点良知,还是个人,就不要苛责他们,怎么对待穷奇军,就怎么对待他们。” 郑肃易答应了:“这个你大可放心,陛下知道他们愿意归顺,也会高兴的。” “听见了么?”霍制拉起马,对下面的士兵说:“从今往后,你们要听郑将军统一差遣,断不可擅自行事。” “可是将军……” “明白了吗?!”霍制扬声问他们。 士兵们不再说话,沉默地退后。 霍制调转马头,看见对岸蛮族人的重骑兵。 铁蹄踏碎了河水,霍制冲过了河,水花飞溅,浓如墨的夜色中骤然炸起一声滚雷,地动山摇。 大雨倾盆落下。 马蹄陷进泥泞中,狼群将霍制包围,霍制抽出了刀。 白茫的闪电中映出应四的身影。 “应四!” 夜里暗下一瞬,鹰鸣穿透了夜色,闪电再次乍亮的瞬间,寒光瞬间杀到应四面前。 应四举刀抵挡,雨夜用不了火器,他们只凭冷刀搏斗,应四笑的狠厉:“他是我的。” “由不得你。” 霍制后撤稳住身形,猛地冲上前。 应四打了声响哨,周围的狼狗一拥而上。 应夷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感觉很颠簸。 他惊醒,发现自己在马上,他回过头,在苍茫的天色里看见霍制的脸。 “我来接你。”霍制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应夷很恐慌。 霍制流了很多血,大雨冲刷了血迹,身后无数长箭穿透了雨幕。 长箭没入血肉发出闷响,霍制咬紧牙关,护紧了应夷。 “别怕。” 他轻声安慰应夷:“我们就快到了。” 战马冲入了大营,霍制从马上摔下来,应夷着急扶他,郑肃易一挥刀,将他推倒了。身后几个穷奇军士兵立即上前,反绞他的手,强迫他跪着。 应夷挣扎,却见霍制也跪在他身侧,垂着脑袋,发髻散乱。应夷看见他后背长长短短的箭簇,血水顺着伤口淋淋往下落,铁甲里还穿着他们的婚服。 霍制的血顺着蜿蜒的水迹流到应夷脚下,大雨中看不出哪里是红色的绸缎,哪里是血。 郑肃易抽出了圣旨。 北境侯府的下人出卖了乔枭,在府中搜出了霍制与乔枭的信,坐实了他们谋反的罪名,皇帝已经将北境侯下狱,严刑拷打。 北境侯拒不肯供出主谋,皇帝忍无可忍,择日问斩,同时,命郑肃易斩杀平水侯霍制。 “霍制,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第23章 郑肃易逼近一步:“如若现在供出主谋,陛下或可饶你一命。” 霍制低声说了什么,郑肃易没听清。 低头时,霍制猛然暴起,寒光一闪而过,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匕首刺入了郑肃易的脖颈。 郑玉人发出一声尖叫,郑肃易震惊地看着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我说,如果你敢伤玉茗,我会在死前先杀了你。” 周围的穷奇军一拥而上,霍制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天青欲曙,大雨初歇,朝霞灿烂。 河对岸传来狼嚎。 “狼来了。” 他说。 应夷被霍制带回了帐子。士兵们把霍制后背的箭簇拔了出来,用纱布塞上血窟窿。 “应四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他集结了所有兵力,要踏平北境军。我们不能后退,后面是北境八座城。” 霍制告诉他:“你在这里等我。” 应夷身上的婚服洇着霍制的血,他哭的手指发抖,颤颤地在霍制手心写: “那你呢?” 霍制亲吻他,应夷口中有霍制的血腥味。 “我去杀了应四。” 霍制站起身。 应夷牵住他的手指。 霍制回过头,应夷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霍制嚼了嚼,没尝出味,他看着应夷,缓缓地笑了: “真漂亮。” 他说:“和我想的一样。” 蛮族人在应四的带领下过了河,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河。 霍制摸摸应夷的头发: “不哭了,这样好的日子里,不要掉眼泪。” 应夷抽噎着抹了抹脸上的泪。 “我不哭了。” 他答应霍制: “我在这等你。” “好玉茗。” 霍制最后亲了亲他。 应夷重新披上盖头,坐在帐子里等霍制,外头是兵马杂乱的声响,混杂着呐喊与营帐倒塌的声音,鼓声与号角声逐渐稀薄。 渐渐地,他不害怕了。 他不再害怕应四会来,他知道霍制会把应四赶到很远的地方,霍制永远不会让应四伤害自己。 他等着霍制。 一直等到黄昏,这个时候,他们本该拜堂成亲了。 帐子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掀开了他的盖头。 “玉茗。” 不是霍制,却是乔恪。 应夷很惊诧。 “我来接你,我们去雍都。” 应夷不明白。 乔恪沉默片刻,说:“谋反是诛九族的重罪,霍制早就收到临大人的消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把所有罪名都担了下来,让陛下放了北境侯。他传信告诉我,让我来带你走,离开北境军,远离应四。” 应夷不愿意走,被乔恪带上了马,他挣脱了乔恪,又被乔恪拉回来,应夷流着眼泪推搡乔恪,乔恪抓的很紧。 “我不要去雍都了,我要去找霍制。”他在乔恪手心写。“我答应过他,我会等他回来的。” 应夷很绝望: “……他也答应过我的。” “活下来。”乔恪说:“玉茗,你要活下来。” 乔恪狠下心,打马朝营外疾驰,他们登上了山坡。翻过山,就到了元黎县的地界,他们会从元黎县一路向南,到达雍都。 应夷回过头,冷风扑打在他的身上,带来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山下的大营已经一片火光,猩红的婚服在马背上猎猎翻飞。 他们差一点就成婚了。 应夷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霍制用来装蜜饯的荷包。 第21章 南下 雍都同霍制的描述中一样繁华。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仿佛进入了神霄绛阙,应夷趴在小窗户上朝外看,如同天上白玉京,一派繁华。 但应夷开心不起来。 他在乔府看见了乔枭,乔枭一夜白头。 她已经被夺去了北境侯的封号,一介庶民,但谋反是重罪,皇帝能免她死罪,已经是大慈大悲。 平水侯霍制意图谋反,阴谋败露后畏罪自杀,皇帝下令不许乔霍两家为他举办丧事,又勒令民间推倒为霍制乔枭二人建的祠堂。 乔恪随后上书,穷奇军未战先怯,守着大批火器却不愿上阵杀敌。霍制带领北境军一千残兵与蛮族人死战,全军覆没。 皇帝闻言大怒,斥责他颠倒黑白、避重就轻,顺势将乔恪调离雍都,巡查南方十六州。 临行前,乔恪的父亲将他唤到跟前: “这次南下,是个苦差事,陛下不想你留在雍都,也不愿意在一州扎根,巡查御史,最合他心意。” 乔恪说:“正是如此,好在没有牵连乔家,没有牵连到父亲母亲,只是忧心表姑母,霍制走后,她便是孤家寡人了。” “这你放心,我自幼同她一块长大,怎能放她不管?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雍都的事,你不必担心。” 乔恪仍然有些忧虑:“皇帝早已怀疑昭大人,却苦于没有证据,这次过后,只会对昭大人更加戒备。郑氏得势,如今在朝中能与郑肃立抗衡的,只有恩师与乔氏……” 乔勉示意他不必再说:“隗连不止一次与我说过这些,你们这不是逼我吗?” 隗连是乔恪的老师,也是乔勉的旧友,当朝御史大夫,与乔勉同样,都是两朝老臣,皇帝不敢轻易动他们。 “父亲是中书令,是宰相,若能鼎力相助,昭大人必能渡过此次难关。”乔恪劝他,但乔勉与隗连不同,他在朝中声望很高,却没有轻易依附哪个党派,他叹了口气,说: “越是重臣,越要谨慎,若我走出这一步,整个乔氏该当如何?” 乔恪环顾一圈,没有外人,他压低了声音: “皇帝荒淫无道,横征暴敛,沉迷美色,亲近外戚,甚至让北境军白白送死,天下谁人不知霍制是枉死?父亲这样,是愚忠啊!” “胡言乱语!”乔勉压下他的话:“隗连就这样教导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过他,党派之争,不要将你卷进去,他却……!!” 乔勉气不打一处来,乔恪与他不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争执,乔恪说: “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隗老教导我要择明君而侍,应四屠了北境八座城,北境之内,几乎没有活人!陛下却还是倚重外戚,这怎能不让臣子心寒?” 乔勉告诫他: “党派之争向来如此,霍制战死,却死的不冤,他依附晋王党,岂非谋反?这难道不是对我等的警示?如今的姬淮,同当年叛党贼首、平王姬炀,有何分别?乔枭杀得姬炀,却杀不得姬淮?!” “姬炀为非作歹,暴虐荒淫,权利熏心,怎能与昭大人相比?父亲何苦为姬献那昏君找借口!” “直呼陛下名讳,大逆不道!不准再说这种话!”乔勉喝止他。 乔恪一时血气上涌,平静下来后才觉自己失言,二人沉默半晌,乔勉叹气开口: “你年岁也不小,怎么还与那些新科进士一样,怒发冲冠?” “文人都如此,若连这份意气也失了,那与朝中那些贪官污吏没有分别。” 乔勉语重心长:“你能坚守本心,这是好事,只是要多思多想,切不可胡言乱语。” 乔恪是他的独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乔恪,乔恪表面温和谦逊,在这些事情上却很死心眼。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乔勉看了眼窗外,看见坐在廊下发呆的应夷:“你这次南下,要带着他一起?” “霍制将他托付给我,我自是不能放任不管。”乔恪说。 “小小年纪,倒也可怜。”乔勉说:“我听阿枭说,这孩子原来是狼王的人?” “是。”乔恪说:“是个孤儿,应氏后人把他养大的。” “哪个应氏?”乔勉很警觉:“政宁公主的驸马那个应?” 乔恪点头。 乔勉大吸气,直摇头:“你啊你!你要我说你什么好!霍制那小子乱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胡来!当年应氏一族被斩首弃市,如若皇帝知道你们带着应氏后人,该当如何?” “应氏唯一的男丁,已经死了,玉茗是孤儿,不是应氏的人。” “他沾了这层关系,洗不掉,皇帝若想治你的罪,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若是父亲当年支持政宁公主临朝亲政,也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乔恪说。 这是前朝的事情了,乔勉不愿再提:“如果我没有谨言慎行,乔氏怎么安安稳稳走到今日?应氏是前朝第一世家,不也落得诛九族的下场?” 乔恪不愿与他再说了,他敬重父亲,却时常觉得乔勉过于迂腐。 他带着应夷回到自己的房里。 “我听见你们吵架。”应夷在纸上写。 “是,我与父亲时常争执,不过父亲都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乔氏。”乔恪说,笑道:“你都听见了?” “没有听懂。”应夷写。 第24章 “没关系,这些你不必知道,都是些朝堂上的事情,无趣得很。”他说。 “应四杀了很多人么?”应夷问乔恪。 “是。”乔恪回答:“先杀人、抢掠,再放火烧城,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北境全部沦陷了。皇帝命赵一开领兵北上,抵御外敌。” “赵什么?”应夷问,乔恪答:“赵一开,之前驻守宁元道的策命军将军,郑肃立的姐夫。” “他也姓郑。”应夷写,乔恪说:“对,可以这么说。世家就是这样,盘根错节,譬如乔霍二家,这样姻亲的世家多的是。” “他会杀了应四吗?”应夷又问。 乔恪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没有霍制,北境恐怕没人拦得住应四,这次应四夺了八座城,城中守备军或死或降,蛮族人的兵力比之前更强了。” 应夷想了片刻,问: “那元黎县呢?” 乔恪没答话,应夷大约也知道了是个什么下场,不再追问。 静了片刻,乔恪问应夷:“吃蜜饯么?” 霍制留了三封血书,一封将谋反罪名供认不讳,称都是他一人所为,乔枭只是受他牵连,他愿以死谢罪,只求皇帝能放乔枭活路。 另一封给乔恪,大抵是嘱咐他照顾好应夷,并且详细罗列了应夷的各项喜好与厌恶。 “若他日后另觅良缘,这是好事,不必约束。”霍制最后给乔恪写。 乔恪知道应夷喜欢吃蜜饯,应夷先是表示想吃,可很快想到了霍制,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封信是给应夷的,字太多,应夷认不全,让乔恪念给他听。 信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 “吾妻玉茗:” 霍制写,皇帝要他死,他便不能活,自古君臣就是如此。功高盖主,这种下场他想得到,但他不怕死,也不畏强敌,只是遗憾最终没能和应夷成婚。 又写他并不后悔,能遇见应夷,已是万幸,同应夷在一起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高兴的日子。 他叫应夷不要太过伤心,免得劳神伤身,让自己心神不宁。还嘱咐应夷,蜜饯虽好吃,但不能当饭吃。雍都与北境不同,到了中原,不要害怕。 最后霍制写,遇事切不可委屈求全,诸事与乔恪说,乔恪会护他周全。 “霍制告诉你,若有什么事实在烦心,也可托梦告诉他——不必烧纸,也不必费心祭拜他,一切以你自己为重。总是掉眼泪,他在天上看到会心疼。” 应夷哭的不能自已,朦胧中他看见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这些字他认得: “卿卿玉茗,若有来世再相逢。” 深秋的风吹开了窗子,吹干了应夷脸颊上的泪。 应夷怔怔看向窗外,抹了抹眼睛。 他不再哭了。 初冬,应夷准备跟着乔恪南下了。 临行前,乔恪托人找到了阿妈的母族,应夷才知道,阿妈姓季,出阁前的名字叫季莺,先是嫁给了雍都一个流外官,后来随着夫君去了北境。夫君死后,被蛮族人掳到赤跶部,在那里生下了图坎。 看到季莺的项链,季家人才知道季莺已经死了,季父季母悲痛不已,应夷与他们一道给阿妈搭了衣冠冢,才与乔恪南下。 启程前一晚,乔恪说:“你留在雍都,也不错,姑母和父亲都会照顾你。跟着我南下,太苦了。” “晋王在雍都吗?”应夷问他。 乔恪牵着他:“对,他一直在雍都,皇帝不会让他轻易离开自己的视线。” 应夷不做声,牵紧了他的手。 他们与乔父乔母告别,上了马车,应夷裹的像颗球,浑身热烘烘的,没走一会儿就晃的困了。 “睡吧。”乔恪轻轻拍着他:“我们先去寻州,要走三天两夜呢。” 第22章 永州 应夷一觉醒来,外头下雪了。 “今年冬天来的格外早,而且冷,是个寒冬,很难熬。”乔恪给落在窗子上的鸟喂谷子,一边对应夷说。 应夷凑到他脸跟前,同他挤在一起,看他喂鸟。 “我们会吃不饱饭吗?”他问乔恪。 “你会衣食无忧的。”乔恪说,往他手里倒了一点谷子,托着他的手伸出窗子:“但他们会。” 鸟吃完了谷子,拍拍翅膀飞走了,应夷看见外面沿途乞讨的流民。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会饿死、冻死。”乔恪告诉他。 应夷看见乔家的下人下了马车,把车上的粮食分给流民。 山路颠簸,马车晃了两晃,应夷仰倒在乔恪身上,索性就那么靠着了,他窝在乔恪身上,木木地看着小窗外的雪花。 他们一路走,一路分粮食,到了寻州,已经没剩下多少了。乔恪在寻州找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住下来。 他们是暗访,寻州刺史还不知道。寻州饱受山匪困扰,流民颇多,官府却很懈怠,不闻不问。乔恪把这些写成奏折送往雍都。 乔恪在外走访,应夷和下人们在院子里烧柴做饭,大雪还在下,柴棚上很快盖了一层厚雪。 “第一场雪就下这么大,今年有得冷了。”烧火的老头说。 做饭的厨娘舀了一碗面粉,招呼应夷:“来。” 应夷跑过去,厨娘给他一小碗水,把面粉团在一起,说:“帮我倒点水。” 应夷到了点水,撸起袖子,用手指头沾了沾,黏糊糊的,厨娘说:“对了,就这样继续。” 应夷觉得很有意思,跟她一起揉面团,揉的满胳膊都是面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了一大盆。被火烤的很热,抬手抹汗,抹了一脸面糊。 周围的下人们笑起来,应夷也觉得不好意思,跟着他们笑。这时候,乔恪回来了,看见应夷,笑道:“做饭呢?这么厉害。” “不好吃。”应夷尝了一口生面团,在面粉上写。 “好吃不好吃,做出来都是大公子吃。”厨娘笑道。 “嗯,我吃吧。”乔恪欣然允诺,从斗篷底下拎出一包糕点:“你吃这个。” 南方的点心都很精致,应夷爱不释手,坐在一边慢慢啃,乔恪挽起袖子帮厨娘揉面。 应夷吃完点心,揪了个面团,捏了个兔子。厨娘把面饼兔子和其他饼放在一起烤,烤熟的兔子面饼和鱼汤一起送到乔恪面前。 应夷期待地看着乔恪。 乔恪咬了一口,面没发起来,但还是说:“好吃。” 应夷跑过去,从他手里尝了一口,呸呸吐出来,皱起眉头。 乔恪笑而不语。应夷没吃过鱼,北境连水都很少。乔恪给他把鱼肉剔出来,夹给他,应夷抿了两口,很快喜欢上这种新鲜的味道。 “来,张嘴。” 应夷张大嘴巴。 乔恪把鱼肉放到他嘴里。 吃过晚饭,乔恪要写公文,应夷和厨娘的儿子一起出去给外面的流民送饼吃。 日落时,雪已经停了,乔恪在房里听见外面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推开门,看见应夷和厨娘的儿子在外面打雪仗,应夷笑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尾安静的鱼在雪地里游弋。 晚些时候,应夷回来了,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应夷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棉被坐在榻上,乔恪给他擦头发,问他:“今天高兴么?” 应夷点点头,乔恪温声笑道:“那就好。明天,我带你出去。” 应夷问他:“去哪儿?” 乔恪说:“寺庙,寻州有一个大庙,香火旺盛,我们去看看。” 乔恪睡前要看书,盘腿坐在榻上翻书看,应夷趴在他后背,抱着他的脖子,和他一起看。 乔恪翻过一页,听见应夷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又平稳了。 连着几日舟车劳顿,应夷睡了个好觉,第二日是晴天,乔恪带他上了山。 应夷从很远的地方就看见山间香雾缭绕,隐约还有钟声,近了才看见辉煌的大寺,佛祖宝相庄严,游者如云,求什么的都有。 乔恪给了应夷几个铜板,应夷往功德箱里捐了钱,取了香,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拜了拜。起来后,乔恪带他去了个小房间,里面坐了一圈僧人,正在念着经文。 “他们在做什么?” “做法事。”乔恪回答他。 “给谁?”应夷问。 “霍制。” 乔恪说,又温声告诉他:“你不用担心他了,做过法事,他在另一个世界就会过得快乐,转世后也能投个好胎。” “真的?”应夷问。 “真的。”乔恪说:“昨晚他托梦告诉我了。 应夷放心下来。 他们在寻州只待了半个月,就继续往南边去了,第二程他们到了永州。天气越来越冷,今年连南边都大雪连天。 应夷披着斗篷,下车给沿途的贫民们发吃食,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应夷给她递了块饼,妇人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来接,怀里哗啦作响。 应夷低头一看,她怀里哪有什么孩子,分明是一包骸骨。 第25章 天色昏昏,风中响起妇人的呜咽。乔恪问她姓甚名谁,家在哪里,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妇人一一作答,城郊农户,几亩薄田,官府重税,横征暴敛。富商又贪图她的姿色,想要据为己有,夫妻二人不从,夫君被乱棍打死。 乔恪看起来很生气,拧着眉。 一直到他们落脚的院子里,乔恪还是很严肃。应夷不敢吭气,看到厨娘的儿子在窗边朝他招手。 他偷偷偷摸摸溜过去,听见乔恪在他身后问:“去哪儿?” 应夷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铁五叫我出去玩。” 乔恪见他有些怕,放缓了声音:“穿件厚衣服再出去吧。” 应夷张开手,乔恪给他穿好衣服,又往他袖袋里塞了些铜板:“想要什么,自己买就好,路上小心。我今日要去永州官衙,回来的晚,不必等我吃晚饭。” 应夷叮铃哐啷地出去了。 “娘叫我们买胡饼去。”铁五拉着应夷。 半路上有个小集,卖糖、点心和其他小玩意,两人一头钻进去,不亦乐乎,铁五忘了买饼,应夷也忘了,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应夷走不动道了,定定站在摊子前看人家做糖人。 摊主是个瘸子,有个瞎媳妇,女儿是个聋子。他在外面卖糖人的时候,媳妇和女儿就坐在后面的小凳上编竹筐。 应夷掏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选什么样式?”瘸子问他。 应夷选了个兔子,瘸子捏出样子来,一口气吹下去,就成了,递给应夷:“喏。” 应夷捧着兔子,一回头,铁五正站在卖烧鸡的摊子前流口水。 应夷想了想,买了两只鸡,铁五接过去一只,吸溜口水:“两只啊?怎么吃的完?” 话这么说,但他手还伸向应夷怀里的烧鸡。应夷侧过身去,不给他。二人折回卖糖人的摊子前,应夷把烧鸡递给瘸子的女儿。 瘸子一家受宠若惊,瘸子嘴里直念叨,说应夷是“小菩萨”,应夷正想问铁五是什么意思,集市另一头忽然传来声响。 几个骑马的人冲进了集市,穿的很气派,应夷不知道他们是谁,瘸子却很慌张,拉着他的媳妇和女儿:“快走、快走。” 然而他们没走得了,骑马的人到了他们面前。 “瘸老三!”为首的大喊:“你上个月欠的钱,到今日还未还清!” 瘸子一张脸皱着:“可……我实在是没有钱。一个糖画,才卖一个铜板,市税要一两银子,我们怎么能、怎么能给得起呢?” 骑马的人用马鞭抽他:“我管你给不给得起!上个月我说什么?如果这个月再交不上市税,就拿你的瞎婆娘和聋女儿来抵!” 瘸子痛的哎呦哎呦叫唤,大喊:“这可不行!” 那人却不管他说什么,不由分说地叫他几个兄弟把人捆走。 铁五冲了过去,把人隔开:“干什么!你们这是强抢民女!” 应夷拿烧鸡的骨头丢他。 “哪来的野孩子?滚!” 那人一勒马,高头大马扬起前蹄,把两人惊的摔倒在地,铁五爬起来:“你好大胆!你们这样,不怕我们报官吗?” “那你报官吧。”骑马的几人哈哈大笑:“要不要我们捎你一程?” 瘸子上前把二人拦下,小声说:“小公子、小公子,他们就是官差呀!” 铁五很震惊,应夷也很惊讶,这时,为首的官差注意到应夷:“谁家的?” 应夷不会说话,那人更高兴了:“我还没玩过哑巴呢。” 铁五大喊:“你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官差讥讽道:“谁管你?就算你是皇帝,我也——不对,皇帝身边可没有这样的小美人!” 他扔开了瘸子的媳妇和女儿,把应夷拎起来。 应夷在半空中挣扎,在他脸上挠了两道血痕,官差大怒,扬起马鞭:“我看你是找打!” 铁五扑过来护住应夷,马鞭没落下来,被身后疾驰而来的衙役打断:“杨哥!杨哥——冯大人叫你回官府!速速!雍都来了钦差大臣,现下就在衙门里坐着呢!” 杨长很不耐烦:“没看见我正忙着!” 但刺史发话,他不能不从,把应夷用马鞭捆起来,扔在马背上,喝退瘸子:“看什么!滚开!” 瘸子颤颤地让开道。 铁五趁机跑了,边跑边回头大喊:“你等着!我要告诉我们家公子去!” 第23章 衙门 “早知乔大人来,卑职定设宴款待了,没想到这样匆忙,真是、真是招待不周。” 冯信庸赔笑着:“乔大人,喝茶、喝茶。” 乔恪没动茶盏,只说:“不必麻烦,今日前来,是有事要问你。” 冯信庸连忙下座,拱手行礼:“乔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尽管问!” 他表现得要为乔恪两肋插刀、义不容辞,但乔恪问起城郊农妇的事时,冯信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什么、什么富商?永州没有……” “我查过了。”乔恪说:“富商姓冯,你也姓冯,是你的侄子。” 后面的话不用乔恪说了,冯信庸的侄子仗着叔叔的势,在永州大肆敛财,搜刮土地,硬生生成了永州首富。 冯信庸的表情像吞了□□,点头哈腰:“这个、我回去一定、一定收拾他!狠狠的收拾他!” “除此之外。”乔恪问他:“你还收什么税?” “什么税?”冯信庸一脸不可置信,朝东边拱手:“陛下推行两税,我作为一州刺史,怎敢胡乱收税?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他义正言辞,乔恪还没说话,杨长从外头进来:“冯大人,你急急忙忙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乔恪:“这谁?” “大胆!” 冯信庸一声大喊,把杨长吓了一跳:“哎呀我的岳父大人……” 冯信庸吓得赶紧拍惊堂木:“杨长!你擅离职守,干什么去了?我要扣你俸禄!狠狠地扣!我告诉你,这可是朝廷来的钦差大人!正八品监察御史乔大人!” 杨长把话咽了下去:“……钦差大人啊。” 他突然行大礼:“卑职杨长,见过乔大人!” 冯信庸松了口气,却没听见乔恪回应,战战兢兢一转头,乔恪正看着杨长身后。 “哎呀,哪里来的小美人,细皮嫩肉……不是,杨长!你大胆!你从哪里抢来的人!”冯信庸大喊。 “啊,您说这个。”杨长把应夷拉到面前:“这是我新买的马奴。” 冯信庸偷偷给他比大拇指,杨长得意于自己的随机应变,反正小美人不会说话,乔恪也问不出什么来。 见乔恪目光一直落在应夷身上,杨长朝乔恪笑着:“生的是漂亮,乔大人喜欢么?喜欢便赠与乔大人。” 冯信庸很欣慰,杨长很自信,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美色诱惑。 “马奴?”乔恪出声。 杨长肯定地点了点头:“值五个铜板呢。” 他推了应夷一把:“快,给乔大人行礼,快呀!” 应夷不愿意,杨长就要用马鞭抽他,这时,铁五冲了进来:“大公子!大公子!” 冯信庸吓了一跳,杨长反应很快,喝住身后追铁五的衙役:“哎!这个小……小公子,有什么事,怎么擅闯官衙?” 铁五跳起来啐在他脸上:“在你爷爷面前装孙子呢!”,转头指着杨长,对乔恪说:“就是他!在集上绑走了玉茗!” “玉茗?我还月季呢,谁是玉茗……” 杨长话至一半,看见冯信庸朝自己挤眉弄眼,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应夷:“你……” “玉茗,来。”乔恪站起身:“到我身边来。” 应夷挣脱了马鞭,扑上前。乔恪接住了他,应夷抬起头,给他看自己红彤彤的手腕。乔恪蹲下身,抽出帕子给他擦手:“吓到你了。” 应夷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但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了,他在乔恪手心写:“他要抓我,还要打我。” “为什么抓你?”乔恪温声问他:“你做错什么事了吗?” 应夷很委屈:“我没有,我买了烧鸡,给卖糖的人。” “你做的很好。”乔恪摸摸他的头发,应夷牵着他的衣袖,又写:“他们都没有饭吃。” “我知道了。”乔恪说,一旁的冯信庸出声:“乔大人,这个……” 乔恪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对应夷说:“我带你去买饼和点心,我们把这些送给摊主,好不好?” 应夷点了点头,乔恪问他:“饿不饿?” 应夷又点头,忽然想起来胡饼还没买,冯信庸终于插得上话:“哎呀,小公子饿了是不是?快、快去准备吃食!杨长,你干什么去了?!你真是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大人冤枉!”杨长和他唱二人转:“我本出城救济灾民……” 第26章 “他去收税了。”应夷在乔恪手心写。 “什么税?”乔恪把应夷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应夷在他手心写:“市税。” 冯信庸觉得完蛋了。 “我明白了。”乔恪说,应夷问他:“他们是坏人。你会把这些告诉皇帝吗?” 冯信庸想跪下来求应夷别问了。 乔恪温和地回答他:“当然,永州刺史冯信庸及其下属官僚私征重税,强抢民女,强占民田,这些我都会告诉陛下。” “那他们会怎么样?”应夷问。 “轻则贬官,重则下狱。”乔恪答。 “让他们下狱。”应夷写。 “噢。”乔恪笑着点点头:“全凭应大人吩咐了。” 应夷很高兴了,旋即又想到:“他说我只值五个铜板。我还不如一只烧鸡。” 乔恪笑起来:“那不止。” 应夷扁扁嘴,乔恪便说:“我们玉茗怎么能用钱衡量?天底下最好的玉茗,用钱可买不到。” 说的应夷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拨弄乔恪的手指玩。 乔恪要带应夷回去了,冯信庸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总想留乔恪吃顿晚饭,但应夷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多待,拉着乔恪就走。 他们去了集市,卖糖画的瘸子还在收拾一地狼藉,见到应夷:“哎呦,小菩萨,你可回来了!” 应夷很高兴,把怀里的饼塞给他,饼里还夹着一两银子。瘸子感恩戴德,嘴上念叨着不知怎么回报,又怕乔恪和那些官差一样,把他女儿要了去。 “不必如此。”乔恪说:“玉茗很喜欢你的糖人。” “小菩萨叫玉茗呀?”瘸子笑着:“真好听,真好听。” 他说什么都要给应夷吹个大糖人,应夷高高兴兴和铁五举着糖人回到落脚的院子,厨娘见到铁五,问:“饼呢?” 铁五大惊:“坏了,我忘了!” 厨娘揪他耳朵,铁五往应夷身后躲,厨娘收拾不到他,三个人在院子里玩老鹰抓小鸡。 最后铁五被厨娘揪着耳朵帮做饭去了,应夷玩的晕乎乎的,进到屋子里。 “累了吧?”乔恪正在写公文,抬起头。应夷跑到他旁边,在纸上写:“我喜欢和铁五玩。” “那你们是朋友了。”乔恪笑道。 应夷点点头,又写:“我们也是朋友。” “噢。”乔恪笑了笑:“小菩萨。” 应夷眨眨眼:“什么?” “没什么。”乔恪说:“去洗洗吧,今天你也累了。” 乔恪背对着他,坐在桌前写公文,应夷在他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裹着浴袍,噔噔噔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应夷泡在水里,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睁眼,是乔恪。乔恪伸手抱他,应夷迷迷糊糊地环住他的脖子,像枝藤蔓一样缠在乔恪身上。 身上的水珠打湿了乔恪的衣服,乔恪不动声色,用浴袍把他裹起来,抱出来:“我说怎么没动静了。” 应夷蹭了蹭乔恪,枕在他脖颈间,又睡着了。 衙门里,冯信庸与杨长大眼瞪小眼。 “那到底是谁啊?”杨长有点恼火。 “不是跟你说了!雍都来的巡查御史。”冯信庸烦躁地说。 “正八品还不及你呢!怕他做什么?” “他姓乔,你知道是哪个乔?道州乔氏,他是中书令乔勉的独子!” 杨长不说话了,当今正的盛宠的郑氏也只能算是第二世家,前朝有乔应,现在有乔霍,横竖都姓乔,道州乔氏才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 “西南四道节度使乔卫,是乔恪的亲叔叔,乔勉的亲哥哥,你觉得我怕不怕?” 永州所在的具元道,正是西南四道之一,杨长也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冯信庸溜须拍马多年,一眼看出问题的症结所在:“都是因为他!” “谁?”杨长问。 “玉茗。”冯信庸说:“我看出来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乔恪很看重那个小美人。” 杨长恍然大悟:“他们是那种关系!” “对,就是那种关系!”冯信庸坚信不疑。 “那我们怎么办?乔恪肯定会上奏陛下的!”杨长问。 “有办法。”冯信庸站起身,嘴里念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兵行险棋才是上上策!” 第二天应夷醒来,发现外面在下大雪。他的蜜饯吃完了,厨娘叫铁五去买,乔恪说:“我去吧,我知道他爱吃哪些。” 乔恪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了,应夷坐在炭火前等他。炭火噼啪,屋内很暖和,应夷等的又有点困了。 恍惚间,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铁五在大喊:“快来人——走水啦——来人啊——” 应夷一个激灵醒过来,被浓烟呛的直咳嗽。 眼前一片火光,铁五在外面喊他:“玉茗——玉茗!” 应夷循着声音朝外跑,门框摇摇欲坠,顶上的梁木带着火,轰然砸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第24章 斩奏 “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杨长说。 “不会的,知道的人都死啦,火这么大,肯定能烧死他们!”冯信庸朝火堆里扔木炭:“咳咳咳——呛死了,我们走!” 一转身,差点撞上个人:“谁啊!不长眼睛?冲撞本刺史——乔大人?!” 冯信庸像看见了鬼,杨长见事情败落,一不做二不休,抽出刀: “敬酒不吃吃罚酒!” 铁五灰头土脑地背着伙夫、拉着厨娘冲出了火堆,看见赶来的乔恪:“大公子,玉茗还在里面!火太大了——大公子!” 乔恪没等他把话说完,冲进火场。 灼热的火舌令应夷有些昏昏欲睡,皮肤被灼烧后有种奇异的冰凉感,他喘不过气,将要窒息,恍惚间他看见一抹白影,他以为是幻觉,直到对方把他抱了起来: “玉茗!” 应夷猛地吸了一口外面的冷气,清醒了些,乔恪用滚了雪的外袍把他裹起来,应夷在颠簸中看见乔恪脸上有血。 “你在流血。” 他们冲出了火场,屋子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满目狼藉。 “不是我的血。”乔恪沉静地回答了他,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应夷摇了摇头,厨娘叫起来:“烧到腿啦!” 应夷一低头,才发现腿伤的衣料和皮肉都黏在一起了,他这时才感觉到疼,被乔恪抱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一旁杨长的尸体。 乔恪带他去瞧了郎中,把布料从皮肉上剥离的时候尤其疼,应夷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攥着乔恪的手,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落到乔恪手上。 院子被烧毁了,他们暂住在客栈里。 乔恪和应夷一间房,太阳已经落山了,乔恪给应夷换了药,要出去。 应夷牵住他,乔恪回头,温声说:“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乔恪俯身,给他整理衣襟,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点心。 末了,又亲了亲应夷额头:“等你吃完这块点心,我就回来了。” 乔恪坐在公堂上。 堂下跪着冯信庸,他不敢看乔恪,却有些侥幸:“我是刺史,你、你不能轻易给我定罪,除非陛下下诏!” 乔恪确实没有圣旨,本来南下就是姬献的搪塞之举,之前递出去的弹劾文书,无一回信,乔恪想来也不会有回信,只能将所见种种记录下来,回雍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诉姬献。 眼下,冯信庸很庆幸姬献是个昏君。乔恪不能杀他,他准备今夜就跑,就算乔卫、乔勉要找他算账,也找不到他的人。 “谋杀钦差,按律当斩。” 乔恪说。 “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没有圣旨,怎能杀我?难道,乔大人想要用私刑将我严刑拷打?”冯信庸狡黠地笑了。 “玉茗的点心快吃完了。”乔恪说:“我没有时间。” 冯信庸松了口气。 乔恪抽出了随身佩剑: “那就先斩后奏。” 应夷啃的很慢,乔恪回来的时候,还有半个。 “在等我呢?”乔恪笑道。 应夷点头,窝在乔恪怀里,注意到乔恪放在一边的剑,剑鞘雪白,像乔恪的人一样挺拔。 乔恪把剑抽出来给应夷看,银亮的剑身上映出二人的脸。 “我们读书人,也学用剑。”乔恪告诉应夷。 应夷没见过剑,剑与刀很不同,乔恪说:“这把剑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名为断水。” 剑锋薄而利,竟然真的能将水斩断,应夷把剑收入剑鞘,感觉这把剑都快同他一般长了。 “睡觉吧。”乔恪说:“很晚了。” 应夷挨着乔恪躺下来。乔恪靠坐在旁边翻书看,没多久,应夷就睡熟了。 乔恪放下书,垂眸看着应夷。 半晌,他曲起手指,碰了碰应夷的脸颊,应夷睡的很熟,感觉有人摸他,微微侧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第27章 乔恪轻轻地笑起来,当初在北境军大营里第一次看到应夷的时候,他就觉得应夷像只小羊。 一只纯善、无害的小羊。 现在这只小羊来到他身边,并且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霍制的亡灵絮语在他耳边响起: “我老想亲他。” 乔恪十分能理解霍制,从前在北境军营里教应夷写字的时候,他也这么想。应夷高兴,他也高兴,应夷着急,他也着急。 但那时候应夷在霍制身边。 朋友之妻不可欺。 乔恪一再告诫自己。 但喜欢上玉茗是人之常情。 乔恪选择了在人之常情的同时坚守底线,他觉得看着应夷自由自在地在北境的草野上生长,就很好了。 他可以和霍制一起把应夷养的很好,就像应夷说的那样,他们可以只做朋友。 而现在很不同了,现在应夷就睡在他身侧。 乔恪低头,吻了吻应夷侧颊。 他还是很克制,担心吓到应夷,又怕应夷抗拒他。夜深了,乔恪合上书,躺下来,把应夷揽到自己怀里。应夷翻了个身,微微睁眼。 “没事,睡吧。”乔恪轻声说。 应夷贴在他怀里,又沉沉睡去了。 在皇帝给出答复,派遣新的刺史来之前,乔恪不得不暂代永州刺史一职。 他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乔卫,乔卫觉得非同小可,上报中央,乔勉的奏折中也多次提及永州刺史失职一事,这才被姬献注意到。 翻过年头,应夷与乔恪在永州过了年,又过了一轮春夏秋冬,第二年深冬,雍都的诏令才晃晃悠悠地下来。 姬献的意思很简单:“你自己看着办。” 乔恪举荐了永州原先的司马,此人为人正直,又颇有才干,乔恪很放心。 寒冬,乔恪与应夷准备离开永州了,应夷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永州的朋友们,和乔恪上了马车。 来送别的百姓从堆在城门口,里里外外排了老长,马车一路走过去,收获不少,都是百姓自家产的。 他们启程去虞州。 应夷想到什么,在纸上写:“玉茗。” “对了。”乔恪抱着他坐在马车里,说:“虞城盛产玉茗花,不过现在是冬日,不开花,我们可以带种子回去。” 今日放晴,从永州出来,有很多漂亮景色,应夷趴在窗户上看不够。 离开了永州,美景远去了,渐渐地,路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骸骨,都是这年冬天冻死的人,乔恪就不让应夷往外看了。 天色昏沉下来,寒风呼啸。 凌厉的冷风吹走沙似的白雪,露出残破的枯骨,应夷躺在乔恪腿上,乔恪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睡觉吧。” 应夷睡不着,闭着眼睛在乔恪手心写字:“我们什么时候回雍都?” 乔恪问:“怎么想回雍都了?” 应夷摇摇头,又写:“我不想回去,我在这边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噢。”乔恪说:“那我们就走走看看,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 “然后呢?”应夷问,眼睛一闭起来,好像就有点困了。 “然后我们就住下来。”乔恪回答他。 “那我们不回雍都了?”应夷问。 “嗯,不回了。”乔恪温声说。 应夷就在他手上写:“那我们能把表姑母接过来吗?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应夷跟着乔恪,乔恪叫乔枭表姑母,他也叫乔枭表姑母。 “当然。”乔恪说:“她知道你念着她,会很高兴的。” 应夷眼睛变得黏糊,睁不开了,他长舒一口气,刚要睡着,马车急刹。 应夷险些滚下去,被乔恪捞了回来,乔恪探头出去问铁五:“什么事?” 却见马车外头围着十来个汉子,皆穿粗布衣裳,戴头巾。 “大公子,怕是山匪,抢钱来了。”铁五回乔恪。 “他们要钱,就随他们去吧。”乔恪不是很在意这个,告诉铁五。 为首的男人指着他们骂起来:“呸!你才是山匪,你全家都是山匪!我们是草根军!” 铁五笑起来:“啥军?” 对方很不耐烦,只是说:“都是你们这群贪官污吏,让虞州民不聊生!我们就专杀你们这种人!” 铁五连忙阻拦:“不要血口喷人!我们家大公子为官清廉,洁身自好,你们乱杀人,不要找借口!” 草根军根本不和他讲道理,为首的招呼弟兄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甭管里面是谁,杀!” 乔恪拔出了断水剑,应夷身后咔嗒一声轻响,弹出个暗格来,乔恪让应夷躲进去:“别怕。” 外面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应夷听着心悸,但没多久,山林里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听着来了许多人,还有流矢钉在马车上的声音。 不一会儿,外面就没动静了,应夷担心乔恪,刚想出去,听见外面有人声: “乔大人?” 乔恪收起剑:“原来是杜将军,好久不见了。” 他回过头,把探出脑袋的应夷抱下马车,给他介绍:“玉茗,这位是杜砺将军,麒麟军的统帅。” 应夷环视了一圈,刚才的山匪死的死,逃的逃,有士兵正在收拾残局。面前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材壮硕,眉眼深沉。 “玉茗?”杜砺想起来了:“霍制托我给你送过一箱干花,不知你们收到没有?” 应夷点了点头,杜砺长得很凶,脸上还有疤,应夷有点怕他。 乔恪安慰他:“杜将军是好人,从前我、霍制与他同属平水军的。” 杜砺见天色不早,便请他们去军营里过夜,麒麟军二营就在不远处。 “这些人本都是虞州的百姓,今年大旱又大寒,几乎颗粒无收,这才铤而走险。他们自称草根军,捧了一个草根王,要杀进雍都,改朝换代。”路上,杜砺告诉他们。 乔恪和应夷骑着一匹马,闻言问:“虞州的官衙呢?不管么?” “早跑了。”杜砺说:“虞州无人管理,城中乱了套,流民起义,官府都被烧了。” “这些事,之前巡查的御史怎么从未上报过?”乔恪问。 “他们不管,只是来吃吃喝喝,找些漂亮的小娘子。就算有那么一两封文书上到朝廷,陛下也没重视过,前两年说,在考虑人选了,却没有人愿意来,现下陛下恐怕早都忘记这事了。” “那皇帝都在干什么?”应夷听着,在乔恪手上写。 “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乔恪垂首回答他:“君主昏聩,国库空虚,地方州府苦不堪言,雍都却仍然歌舞升平。” 应夷觉得这些家国大事很复杂,现在他只想睡觉了。 第25章 醉玉 大雪封山,应夷与乔恪在麒麟军待了三个月,来年春日才继续南下。 杜砺派人护送他们去昭州,临行前,雍都的诏令到了麒麟军。 “狼王勾结水匪,向内包抄,赵一开铩羽而归,陛下命我领兵北上。”杜砺说。 “那么,起义军与西南的山匪当如何处置?”乔恪问。 “陛下设西南节度使,命封飞辖苍南、建天两道。”杜砺答道。 虞州属建天道,之后军队与军备就归封飞管了,乔恪告诉应夷,封飞也是郑氏的姻亲。 他们继续南下,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最南边,昭州是个靠海的地方。 马车行到城门口,昭州刺史已经在那等着了,应夷看他与自己差不多年纪,见到乔恪,激动不已:“老师!” 他们一路到了昭州衙门,应夷问乔恪:“他认识你?” “是。”乔恪答:“昭州刺史史崇原,是我的学生。” “你有很多学生吗?”应夷问。 史崇原在一旁,见应夷写字,便说:“老师桃李天下,天下学子皆以能拜在乔师门下为荣,乔氏幕僚,也有许多与我师出同门。” 应夷很崇拜,乔恪笑笑:“你也算我的学生。” “这么说,小师娘还是我的同门师弟了?” 史崇原笑盈盈地说。应夷没明白:“小师娘是什么?” “就是……”史崇原正欲解释,乔恪打断了他:“师娘,就是师父的娘——崇原,不可妄言。” “啊。”史崇原有点诧异:“我见老师对他这般好,与常人不同——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应夷叉起腰,这不是很明显吗?却见乔恪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乔恪说:“并不是。” 史崇原问:“那这位是?” 应夷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回答他:“我是玉茗。” “噢,玉茗。”史崇原笑起来,欲言又止,又道:“前两年就听说恩师南下巡查,没想到今年才到。许久不见恩师,我约了几个同门师兄弟小聚,恩师可一定要赏脸。” 乔恪应下了。他们在昭州住下来,乔恪带着应夷在城里转转。 应夷觉得昭州和其他州很不一样,这里人口不多,但井然有序,没有冻死或饿死的人,也没有流民山匪,史崇原将这里治理的很好。 第28章 是夜,画舫灯火通明,昭州的才子们齐聚一堂,有的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就为了见乔恪一面。 史崇原将这次夜宴办的声势浩大,光是菜品就有二十多种,还有各种各样的糕饼点心,侍酒的小厮给应夷一一介绍,什么“御黄王母饭”、“长生粥”,诸如此类,应夷根本记不住。 文人们要叙旧,要陈情,应夷就坐在乔恪旁边低头吃饭,每样都想尝一口。夜宴玩乐为主,菜上齐了,又有人抬来酒坛与酒勺,应夷听他们要行酒令了。 乔恪在席间最有威望,被推为明府。史崇原做律录事,行了几轮诗,应夷听不懂,但众人已经几杯酒下肚,气氛被烘了起来,席间有人笑道无趣,史崇原干脆说:“那我们便行抛打令。” 席间抬上来一只彩球,还有大鼓。鼓声将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菩萨蛮应声起舞,众人连声欢呼,彩球到了史崇原手中,他往对面一抛,乔恪没接住,正好落在应夷手里。 应夷发懵,嘴里的米糕还没咽下去,鼓声已经停了。众人笑着起哄,要他喝酒,觥录事倒了酒,递到他嘴边。 乔恪给他换了杯果酒,笑道:“喝吧,不碍事的。” 应夷一饮而尽,席间高声叫好,乔恪抽出帕子给他擦擦嘴角酒渍,听史崇原说:“老师擅自换酒,该罚!” 众人跟着他起哄,乔恪没得推脱,只好将刚才觥录事给应夷的酒喝了。又是一轮,史崇原疯狂给鼓手使眼色,鼓声落下,彩球不偏不倚,又落在应夷手中。 “你们可不要欺负他。”乔恪笑道,史崇原说:“我们可没有欺负小师娘,只是巧合,恩师和小师娘初来乍到,更应多喝几杯,是不是?” 席间一片附和之声,乔恪又替应夷喝了一杯。鼓声继续,之后接着几轮,已经入夜,应夷拉了拉乔恪的手,发现他手心很烫。 “困了?”乔恪温声问他。 应夷点点头,乔恪唤来铁五,把应夷带去客房休息,他留下来继续与文人们玩乐。 抛打令玩够了,史崇原命下人们端上一支金筒,里边放着银筹,史崇原喝了令酒,抽出一根一看,上面刻着: “尊师重教,始于真诚——师者,处三十分。” 席上为人师者就乔恪一人,众人纷纷称赞史崇原抽的好,乔恪三杯酒下肚,已经有些醉玉颓山之势了。 史崇原一连抽了几次,拐来抹去都到了乔恪身上,众人闹哄哄的劝酒,高声欢笑,席间一片热闹。 直至酒坛见底,已是深夜,文人们烂醉如泥,各自散去。 乔恪回到客房,换了衣裳,洗漱干净,见应夷蜷缩在床上,背对着他,已经睡着了。 乔恪像往常一样,弯腰轻轻地吻了吻应夷侧颊,吹了烛,月光落进屋子里,乔恪躺在应夷身侧,把他揽近自己怀里。 醇厚的酒香笼罩下来,应夷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乔恪。 乔恪已惊,酒都醒了大半:“……玉茗?没睡着么?” 应夷摇了摇头:“喝了酒,反而睡不着了。” “那刚刚你……” “你亲我了。” 应夷在他手心写。 乔恪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沉默了片刻,解释道:“我刚刚……我喝多了酒,刚才是无心之举。” “但是你每晚都亲我,我能感觉得到。” 应夷写,乔恪本想否认,但应夷又写: “小师娘是什么意思?” 乔恪从他手心里抽出了手,只是说:“白天我同你讲过的——该睡觉了。” 乔恪翻过身,应夷坐起身,拽了拽他衣角,还要在他手上写字,乔恪没看他,应夷就伸长手臂够他的手。 应夷也喝了果酒,脑袋昏沉沉,乔恪一躲他,他就重心不稳,越过了乔恪,朝床下栽去。 “小心!” 乔恪一把将他捞回来,应夷压在他胸口,干脆就趴着了,伸出手指在乔恪胸口写:“我问过铁五了。” 应夷身上有果酒的香甜气息,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像是流光的绸子,又软又滑,还荡漾着一点醉酒的红晕,乔恪喉头滚动一下,不得不回答应夷的话: “他怎么说?” 应夷盯着他。 乔恪被他盯的有些心虚,应夷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写: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乔恪温声说,应夷继续拷问他:“那小师娘是什么意思?” 乔恪便不说话了。 应夷盯着他,正要伸手写字,被乔恪握住了,乔恪呼吸发沉,说:“不写了,睡觉吧。” 应夷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抽出手,在他手心写:“睡不着。” 乔恪不回答他的问题,应夷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坐起身。 他跪坐在乔恪身上,颇有几分不要听乔恪的话的意思。 “玉茗。” 乔恪唤他。 应夷抱起手,像是要审问他。 “噢。”乔恪笑起来,抬起手: “应大人请问。” 应夷很神气了,好像真的是他正坐在高堂,在乔恪手心写: “你为什么每晚亲我?” 乔恪垂眼,低低地笑了笑,问:“你不喜欢么?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应夷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又问: “那你为什么给我吃的、穿的?” 乔恪抬起眼看他,这是个仰视的角度,可以看见应夷衣襟下的雪白,乔恪欣赏着这朵玉茗花,烈酒的眩晕感翻涌上来,他看着应夷,一时间没有回答。 应夷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乔恪低声唤道:“玉茗。” 应夷一声不吭,乔恪又叫他的名字。 乔恪想要把他的手拿下来,应夷不肯,抿着唇和他较劲,也不知道较什么劲,却极其认真,干脆两只手都压在乔恪眼睛上 ,整个人压在乔恪身上。 “玉茗。” 乔恪一连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回答,黑暗中欲望被无限放大,乔恪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一阵天旋地转,应夷被他捏着手腕拉了下来,眼前暗下来。 “玉茗,你想说什么?” 应夷曲起腿,抵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月光落在咫尺之间,应夷能清晰地感觉到乔恪的呼吸。 静了半晌,他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乔恪笑了。 他的手掌缓慢地摩挲着应夷的腰身,每一下都踏实而有力。 他抬起眼,反问应夷: “你呢?玉茗,你喜不喜欢我?” 应夷回答了他。 呼吸杂乱交错,人影绰绰,月光绕过窗棂,转眼间天光大亮。 第26章 忮忌 乔恪猛然惊醒。 应夷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玉茗。” 乔恪口干舌燥,坐起身,脑中清醒许多。 他们没做。 乔恪忍了太久,气血上头,临到头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应夷最后的回答他也没听见。 他再问应夷,应夷就不回答了,昨晚他也喝了很多酒,借着酒劲拷问了御史大人,现在酒醒了,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于是不管乔恪怎么哄他,应夷都只字不提。 下午,乔恪去衙门里了,应夷和铁五在院子里玩。 铁五找了只铁牛,抽的很起劲,应夷在一边拍手打气,铁五高高举起胳膊,铆足了劲:“看我给你来个厉害的!” 说着,他猛地抽下去,铁牛滴溜溜地转起来,但很快,铁五就意识到不对劲,脚下震动,耳边还有隆隆声响,应夷还在高兴地看铁牛转圈,被铁五拉起来朝院外跑。 “快跑!要倒啦!” 话音刚落,身后屋梁轰然塌陷,铁五拉着应夷往衙门里跑,沿途一片狼藉,铁五吓得不行:“我就说地底下有怪物!” 到了衙门一看,大门都塌了,两尊石兽东倒西歪,应夷很担心乔恪,正准备和铁五进衙门里找人,身后有人叫他: “玉茗!” 应夷回过头,史崇原和乔恪满身土灰,应夷扑到乔恪怀里,紧紧抱着他。 “吓到你了。” 乔恪亲亲他额头,应夷蹙着眉:“地下有怪物。” “不是怪物。”乔恪温声说:“是地动。” 昭州地动,死了不少人,消息传到了朝廷,几个文臣一致认为是不祥之兆,要求姬献下罪己诏,郑氏党羽弹劾他们居心叵测,在这种节骨眼上咄咄逼人。 此时应四依旧在北方发展势力,并且有南下的趋势,北有群狼,东有水匪,西边还有山匪,整个中原人心惶惶,民心动摇。 “朝中最近很乱,今年北境大寒,南方十六城大旱,这是产粮食的地方,粮草跟不上,杜将军防守的很艰难。” “一些武将上书皇上,加派兵力,北上讨伐狼王,夺回北境八城。但朝中没有人敢领兵,他们都忌惮狼王。” 第29章 乔恪把应夷安置在了城郊,应夷每天和铁五去给流民们发粮,乔恪则前往城中和史崇原一道安排救灾的大小事务,晚上才回来。 应夷听着乔恪的话,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乔恪说:“昭大人趁机推出表姑母,上书请求皇上让表姑母领兵北上,表姑母比霍制更熟悉北境,是最好的人选。” 应夷跟着他点点头,乔恪继续说:“但皇上不愿意,郑氏不愿意,弹劾昭大人,说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朝堂上还在吵架,昭州也很乱,乔恪每天忙的不可开交,这夜之后,乔恪连着半个月没回来。 应夷想去城中看他,但乔恪没让,沿途光景不好,到处是废墟,路途又颠簸,他自己的住处都漏风,忙起来连饭都没时间吃,并不想让应夷跟着他吃苦。 应夷只好给他写信,现在他已经会写很多字了。 “乔郎安好?我很想你。” 铁五送信,晚上带回来乔恪的回信。 “乔郎很好,不必担心,只是思念太甚,不见玉茗,心中难免忧虑。” 应夷安慰他: “亲亲你。” 乔恪打开信的时候,几乎要笑出声,史崇原凑过来:“老师,小师娘写什么了,你这样高兴?” 乔恪把信折好,放在袖袋里,妥帖地收好,不给史崇原看,脸上的笑意却很难掩盖:“没什么。” 过了两天,铁五中午就回来了,手中却没拿信,一进院子就大喊:“不好啦!大公子在瓦砾堆里摔断腿啦!现在正在医馆躺着!”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这些天,乔大人需卧床静养,切不可大动,以免日后落下病根。” 史崇原找来一架武侯车,方便乔恪移动,乔恪腿上裹着厚布,还在渗血,动弹不得,听到郎中这话,史崇原劝他:“老师,这几日您先歇着吧,衙门里有我呢。” 乔恪并不同意,正想开口,医馆的门被推开,人影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乔恪心里一惊:“玉茗?” 乔恪向上前把他抱起来,却忘了自己腿不能动,应夷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扑进他怀里,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摔到哪里了?”乔恪很担心,上下看看,没有伤,才放心了些,但应夷一看到他的腿,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只是摔伤腿,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乔恪温声说。 “真的?”应夷吸吸鼻子,在他手心写字:“我以为你再也不能走路了。” 乔恪手心多了些茧,人也瘦了下来,有些憔悴。应夷说什么也不肯回城郊了,跟着乔恪忙前忙后。 晚上,应夷又累又困,但还是很担心乔恪,努力撑着不睡着,和乔恪面对面躺着。 “疼不疼?”他皱着眉头问乔恪。 乔恪摸摸他眉心:“确实有些痛,不过见到你,就觉得好多了——别总是皱眉,眉心要长纹的。” 应夷用脑袋蹭蹭他手心,缩在他怀里。 乔恪知道他困了,吹灭了烛,应夷眼前没了光,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半梦半醒间,听见乔恪问:“你信中说的话,还算数么?” 应夷点了点头,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应夷攀到他身上,抱着他脖颈,乔恪扶着他的腰,怕他摔了,问:“怎么……” 应夷呼出一口气,被窝里暖烘烘的,他仰起头,亲了亲乔恪唇角。 他松开了手,眼睛困得睁不开,脑袋里晕乎乎的,刚想要翻个身睡觉,感觉被手腕被乔恪握住了。 乔恪的唇瓣有些干涩,但这个吻来的很厚实,应夷在半睡半醒间乖巧地把舌尖递出去,听话的不像样。 乔恪恨不能现在做点什么,但应夷已经沉沉睡着了,乔恪只好作罢。 第二天乔恪醒来,应夷就跟着醒了,一整天跟前跟后,寸步不离乔恪。 中午吃饭的时候,史崇原朝他招招手:“小师娘不必太担心,老师没事,没有大碍。” “谢谢你。”应夷在纸上写,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面饼:“这是我自己做的。” “竟还有我的,多谢小师娘了。”史崇原笑着,接过去,咬了一口。 应夷很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好不好吃。他怕不好吃,乔恪不喜欢,就让史崇原先尝尝。 史崇原嘴里发酸,被噎的直喝水,看到应夷期待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说:“好吃的,可以都给我吃吗?” 他并不想告诉应夷实话,又觉得让乔恪吃发酸的死面饼子不太好,干脆自己全揽下来了。 应夷见他这么想要,也不好拒绝,就全部塞给他。 一回头,乔恪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应夷跑回乔恪身边,乔恪牵着他的手,问:“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应夷回答,心中盘算着重新给乔恪做面饼,没多说话。 乔恪想继续问,却见他心不在焉,最终没再问下去。 下午,应夷和铁五给流民们施粥,在路边捡到一块漂亮石头。 铁五很高兴:“这是白玉啊!很贵的!” 应夷也很高兴,他想把这个当做礼物送给乔恪,乔恪给了他这么多东西,自己却拿不出什么。 但铁五说:“直接送一块石头恐怕不太好吧。” 应夷想想也是,铁五仔细想了想,说:“不如你把这块玉做成玉佩,送给公子。” 应夷也觉得可行,但他们谁都不会雕玉石,又不能让乔恪知道,否则就不是惊喜了。于是他们一起找到史崇原。 史崇原请人看了,并不是玉石,只是块漂亮石头。应夷有些失落,史崇原便说: “这种东西贵在心意,若说玉石一类,老师家中肯定不乏羊脂美玉,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老师从不在意,但若是小师娘亲手做的,就算是石头,老师也一定会高兴的。” 应夷又很高兴了,一下午都在史崇原身边研究图纸。 乔恪一下午没怎么见到应夷,衙役们说应夷在史崇原房里,乔恪过去的时候,应夷正和史崇原吃晚饭。 见到乔恪,应夷下意识地将桌上的图纸往身后藏,拦着乔恪不让他往里进,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推,乔恪坐着武侯车,身不由己,又回到自己房里。 应夷心里还挂念着图纸,抽身要回去,被乔恪拉住手腕:“干什么去?” 应夷摇摇头:“不能告诉你。” 乔恪握的紧了些,声音也发涩:“不能告诉我,却能告诉史崇原?” 应夷被他抓的有些疼,轻轻地抽出手,跑掉了。 一直到夜里才回来,乔恪没说得上几句话,应夷累的倒头就睡了。 火烛摇晃,乔恪在昏光中注视着应夷的睡颜。 半晌,他叹了口气,吹灭了烛。 应夷醒的很早,和乔恪吃完早饭,就要往史崇原屋子里跑,乔恪没拦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应夷离开了。 上午办公的时候,乔恪写着公文,几次写错,终于撂下笔,史崇原看出乔恪不对劲,便问:“老师,怎么了?” 乔恪攥着笔杆,片刻后,终于问: “你小师娘跟你说什么了?” 史崇原很克制的没笑出来:“没什么,只是拜托我一件事。” “这么说,是秘密了。”乔恪说。 史崇原点了头:“小师娘嘱咐过我,不能同别人讲。” “我也不行?” “小师娘特别说过,老师绝对不行。”史崇原如实说:“我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 乔恪不再说话了,这种事情,放在明面来讲很尴尬,乔恪知道自己在应夷身边,没名没分的,总不能摆大房架子。 手边事务也很多,于是二人不再提及此事。 第27章 小鸡肚子 下午,史崇原得空回到房里,应夷已经画好了图纸,却很苦恼:“我想刻他的字。” 但他仍然不怎么会写乔恪的字,写出来还是一坨。 于是乔恪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史崇原在教应夷写字。 他极力平复心情,温声问应夷:“在学什么呢?” 应夷捂住,不给他看。 “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乔恪想摸摸应夷的头发,被应夷躲过去了,紧张兮兮地抱着图纸,塞进史崇原怀里。 乔恪的手僵在半空。 图纸就快完成了,应夷现在很上心,一点都不想睡觉,不让乔恪带他回去。 尽管乔恪还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但神色已经很难看了,史崇原觉得这样不妥,便劝应夷:“老师说的在理,明天再来也不迟嘛——我也很困了。” 应夷只好作罢,跟着乔恪回去。 乔恪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房里,应夷还是呆呆的,坐在床上出神,乔恪几次想和他说话,他都心不在焉。 “不想同我说话么?” 乔恪问他。 应夷摇头。 “摇头是不想,还是不是的意思?”乔恪又问。 第30章 应夷心里挂念着那块玉佩,恨不得连夜雕出来,没有回答他,乔恪再问,他就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乔恪,要睡觉了。 “玉茗。” 乔恪唤他。 应夷并不回答,乔恪一连叫了几声,都没见应夷回答,终于忍不住,问: “不跟我说话,却和史崇原说话?” 应夷一骨碌坐起来,饶是他也听出乔恪的话很奇怪,他不明白地看着乔恪:“没有呀。” “那你这两天在他身边,做什么?”乔恪问他。 应夷抿唇不言,乔恪更恼了:“他教你什么了?有什么是我教不了你的么?” 应夷已经很困了,但乔恪今晚总不让他睡,他轻轻皱起眉:“我不能告诉你。” “不听我的话,却听他的?” 乔恪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应夷也有些恼了:“不是的,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乔恪问:“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讲?” “就是有。”应夷抱着手,有点不高兴:“你审问我,就好像我是犯人。” “我没有,我只是……”乔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应夷就问他: “难道你不让我跟史崇原说话么?我不可以跟别人说话吗?” 乔恪知道应夷看着性子软,但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格外固执:“你当然可以跟别人说话,若我说不行,你便不和史崇原说话了么?” “你小鸡肚子。” 应夷下了结论。 乔恪气的想笑:“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就不要问我了。”应夷说:“这是秘密。” 并且他告诉乔恪:“明天我还要去史崇原那里的。” 写着写着,他停了笔。 因为乔恪的神色看起来不大好。 不是愠怒,却是有些难过,还有些失望。 应夷直觉乔恪不高兴,不再反驳他,轻轻地写:“你生气了?” “乔某不敢。” 乔恪说完这一句,发现应夷盯着自己看,察觉有些失态,他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只是说:“我没有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睡觉吧。” 乔恪的声音听着很疲惫,应夷知道他连着几日都没睡过好觉。 吹了烛,夜里静下来,不多时,乔恪身侧就传来应夷均匀的呼吸声。 乔恪一夜未眠。 第二日,应夷醒来的时候,乔恪已经出去了。 乔恪给他留了信,这几天他要去城东,让应夷照顾好自己。 应夷的玉佩已经画好了,跟着师傅学雕刻,一连做了几天,终于完成,雕刻师傅夸他:“多聪明的孩子,虽然是块石头,比好些玉还漂亮呢。” 他念出了上面的字:“怀渊,是你自己写的么?” 应夷点点头,师傅说:“这玉用来做什么?送人?” 应夷又点头,师傅就问:“什么人?心上人?” 应夷不好意思回答了,把玉揣在怀里,想去找乔恪,昨天的信中,乔恪告诉他,自己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 史崇原却告诉他乔恪病了。 “是风寒,城东风大,老师执意要去,积劳成疾。” “什么时候?”应夷很紧张。 “前两天,现下还病着呢。”史崇原说。 “他都没有写信告诉我。”应夷眼泪涌上来。 “老师不想让你担心,嘱咐我照顾好你。” 应夷黄昏就出发了,城中主路已经基本上清理干净,道路还算通畅。 凌晨到了乔恪在城东的落脚处,几个衙役在外面做事,应夷跑上前,“咚咚咚”地敲门。 里面传来乔恪的咳嗽声,好一阵才问:“谁啊?” 应夷不会说话,又咚咚敲门。 乔恪打开了门,低头看见应夷,瞧着好难过,往他怀里扑。乔恪身形一晃,勉强接住了:“玉茗?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城里等我?” 应夷在他手心写:“你生病了,不告诉我。” “小病。”乔恪说:“都已经快好了,我的腿已经好了,你看,这都已经能走路了。” 应夷看着还是不高兴,乔恪摸摸他鼻尖,笑道:“前几天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你不肯,现下又一定要跟着我了?” “不是的……” 应夷解释不清,本来就担心,听他这样说,又委屈,眼泪簌簌往外冒,乔恪亲亲他额头:“我不说了,是我不好。” 应夷不吭气,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乔恪很惊喜,拿起来,在烛光下照了照:“你做的?真漂亮。” 应夷垂着眼睛点点头。 乔恪便夸他:“这么漂亮的玉,从哪找的?” “是石头。”应夷轻轻地在他手上写,有些担心地抬眼看他:“你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乔恪说:“美玉遍地都是,这样漂亮的石头,才是独一无二的,我喜欢的紧呢。” 他问应夷:“所以你这些天,不跟我讲话,也不待在我身边,就是在做这个?” 应夷点点头:“铁五说,这叫惊喜。” 乔恪笑起来:“谢谢你,玉茗。” 应夷很高兴,可又想到乔恪的话,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小肠子鸡。” “应大人说的是。” 乔恪不再反驳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我小肚鸡肠,错怪了你。” “他只是我的朋友,和铁五一样。”应夷告诉乔恪。 “那很厉害了,能和刺史做朋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乔恪顺着他的话说:“那我呢?我也算是你的朋友么?” 应夷摇摇头。 乔恪有一瞬的失落,应夷接着写: “我很喜欢你。” 乔恪定定瞧着他。 应夷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轻轻写:“我那天晚上就告诉你了,但是……” 应夷还想写些什么,被乔恪握住手。乔恪另一手扳过应夷侧颊,低头覆上他的唇,在接吻的间隙里说: “玉茗,讲话这么大起大落,我受不了。” 应夷告诉他:“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应夷自觉是个负责任的人,他记着许多年前郑玉人的话,没有定情信物,光凭一张嘴说喜欢乔恪,这也太轻浮、太不负责任了! 乔恪好歹也算世家公子,让他跟着自己,总不能委屈了他。 应夷如是想。乔恪低低笑起来,又吻上他的唇。 应夷同他接吻,感觉乔恪身上烫的要命,乔恪的掌心贴着他腰间的皮肤,一寸寸向上摩挲。 应夷挣开了乔恪,红着眼尾看他,有些难为情:“你还生病呢。” 他坐在乔恪大腿上,乔恪抱着他的腰,仰起头看他,但笑不语。 应夷的双颊也很烫,咫尺之间连呼吸都像是在缠绵。 对视一瞬,应夷又俯身下去亲吻乔恪。 乔恪不是纵欲的人,但欲望很深重,像一张温柔又厚实的网,将应夷束缚的快要窒息。 乔恪的皮肤烫的像滚水,应夷趴在榻上,张嘴喘气,乔恪的手掌从他后背摸上来,扣住他的手,胸膛紧紧贴着他后背,应夷后脊骨一阵麻,眼角被逼出了泪,挣扎了几下,又被乔恪拉回怀里。 “你的字,都是我教的,言传身教,我从没对别人这么上心过,玉茗,你怎么能……” 乔恪的声音在应夷耳边,低而含混:“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你的,玉茗,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乔恪握着应夷的手腕,舔吻他的眼泪,轻声说:“我不想看到你在别人身边。” 他忮忌、他小肚鸡肠,他十几年的学识、教养在欲望面前挥霍一空,他看不得玉茗和别人在一起。 从前在北境军,这种欲望是隐蔽的、隐而不发的,但现在,应夷就在他身边。今非昔比,这种欲望千百倍地放大,他想要应夷完完全全属于他。 “我会写你的字了。”应夷在他手心写:“怀渊。” 掌心酥麻,心理和生理的愉悦在此刻到达顶峰,乔恪被激的闷哼一声,差点缴械投降,咬紧牙关,俯身吻着应夷侧颈。 第28章 担心 第二天应夷醒来,没有感觉哪里痛,乔恪将他照顾的很好。 他坐起身,乔恪端着早饭走进来:“醒了?饿不饿?” 应夷坐在床上,乔恪喂他喝粥,应夷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生病的是自己一样。 吃过饭,应夷看见铁五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外面有马车在等着了。 “要走么?” 他问乔恪,他们前前后后在昭州待了两三个月,春天已经过去了,天气渐渐热起来。 “我们要回雍都了。”乔恪温声告诉他。 应夷还是很喜欢昭州的,问乔恪:“为什么?” 乔恪的神色严肃了些,说:“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昭大人的奏折被驳回了,隗师再次上书皇上,请表姑母领兵,弹劾郑肃立操控朝政,皇帝受奸佞蒙蔽,致使北境八城尽失。皇帝大怒,将老师下狱,老师朝夕难保。” 第31章 乔恪是天下文人之首,他回雍都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他的一举一动,文人士子们必将追随,纸笔和刀枪一样都是武器,各方势力都紧张地关注着乔恪的动向。 而乔恪在马车里给应夷喂葡萄。 应夷吃一个,又吃一个,吃了一大串,乔恪说:“快到了,不吃了,回到府里,刚好赶上午饭。” 到了乔府,午饭刚上桌,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大理寺卿周卓,一进门就喊着:“两位乔大人,是我不请自来啦!” 嘴上说着不请自来,周卓一条腿已近踏进屋子里了,看见乔恪正在给应夷挑鱼刺,连连行礼:“乔大公子!好久不见啦,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乔恪温和地和他打哈哈:“受陛下之命,何来吃苦一说?周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没有事,我就看看你,你周叔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嘛!”周卓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应夷身上,很惊奇:“这位是……” 不等乔恪说,周卓自己想到了,一拍手:“我明白的,大公子不必明说!大公子清风霁月,有几个小美人围绕身边,也是美事嘛!” 过了几日,乔恪被周卓拉着到酒楼里赴宴,乌乌泱泱来了一大堆人,应夷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同时挤在这么大的屋子里。 雍都里只要是自诩名流的都来了,周卓没想请这么多人,但来都来了,不管是谁家的幕僚,都得赔笑接着了,否则弄得不好看,自己就要变成众矢之的。 来赴宴的人无不带着美酒美姬,酒过三巡,周卓开嗓,说自家女儿容貌倾国,竟能与当今国母一决高下,如今正是婚配年龄,乔恪又没有正室。 言外之意很明显。席间有人指责他不要脸,周氏小门小户,却想着攀附乔氏。大理寺卿虽不是小官,但席间不乏达官显贵,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谁都想拉拢乔恪。 乔恪却说:“我成婚了,已有家室。” 席间静了不少,周卓不可思议:“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应夷埋头吃饭,听见乔恪的话,睁大眼睛看他,在他手心写:“你还没有成亲呢。” 难道乔恪骗他,实则家中已有温香软玉? “就快了。”乔恪摸摸他的头发:“我就快成亲了。” “和谁?”应夷紧张兮兮地问。 “你觉得和谁合适呢?”乔恪温声问他。 应夷老实地写:“我也不知道。” 乔恪笑出声,说:“吃饭吧。” 晚上,应夷翻来覆去睡不着。 乔恪醒过来,在夜里问他:“怎么不睡觉?睡不习惯么?” 应夷摇了摇头,在他手心写:“我想回昭州。” “才来了雍都一天,就想回昭州啊。”乔恪从后抱着他,亲亲他发顶。 “这是没办法的事。”应夷翻过身,叹了口气,在他手心写:“你要成亲了呀。” “我要成亲,你为什么要走?”乔恪问他。 “你和别人成亲了,还和我待在一起,这不好。”应夷认真地写。 “噢,你是担心这个。” 乔恪在月色下看着应夷,温声笑道: “那我为什么要娶别人,为什么不能娶你?” 应夷不吭气了,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背过身去。 乔恪把他抱回怀里,从他的颈窝吻到侧颊,说:“我既收了你的定情信物,怎好三心二意?白天他们的话,你别当真,但我的话,做不得假。玉茗,我从不会骗你。” 月光在应夷的皮肤上流淌着静谧的色泽,应夷注视着乔恪的眼睛,半晌,垂下眸子,轻轻地写:“我再也不说你小肚肠子了。” “好玉茗。” 乔恪笑起来,低头吻他。 上一次他们做的有些匆忙,乔恪还病着,并没有尽兴。现下乔恪的病也好了,腿也好了,纵欲起来没有一丝顾虑。 他把应夷养的很娇气,在这种事情上也是温柔又专注,应夷被浇灌之后像朵柔软又艳丽的花,垂着露珠倚靠在乔恪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回应他深深浅浅的亲吻。 第二天乔恪天不亮就入宫了,姬献十几天才早朝一次,乔恪回到雍都,还是第一次见他。 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事,乔恪听着他们吵架,忽然听姬献唤他:“乔卿,你怎么看?” 乔勉站出来,姬献摆摆手:“朕说的是乔御史。” “臣以为,已经到了危难之时,北方群狼环伺,各州府民不聊生,若陛下仍然倚重外戚,听之任之,恐酿成大错。” 姬献支着脑袋:“日前你的老师也说过这些话,现下他在诏狱里呢,你要步他后尘吗?” “臣惶恐。”乔恪说:“臣所言句句属实,郑氏把控朝政,结党营私,千夫所指。老师含冤入狱,天下学子何等寒心?” “那朕就杀了他。”姬献的声音冷下来。 满殿俱静,姬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们一个二个都是世家名门、几朝老臣,张口闭口就是先帝如何、祖辈如何,朕这个皇帝不如你们的意,换你们来当,天下也不必姓姬,干脆改姓乔吧!” 乔勉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 姬献没再理会他,起身离开,小太监吊着嗓子喊退朝,乔勉在殿内跪了一整天,姬献的诏令才传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您回去吧,不必在这里演苦肉计。” 乔勉回到府里,腿都站不直,隗夫人从院中迎出来,大惊失色:“怎么弄成这样?” 乔勉摆摆手,问:“怀渊呢?叫他来见我。” “他下了朝,就去昭大人府上了,现下才回来呢。” 乔恪跟着下人到乔勉的院中,先问了隗夫人好:“娘,您找我。” “是你爹找你。”隗瑛说:“你今日早朝,冲撞了皇上,怎会如此?” “我只是说了实话,他便听不得了。”乔恪也有些恼。 乔勉又叫他谨言慎行,并说:“你的意图太明显,陛下早朝时的话,分明是在用乔氏敲打你,你近来不要与昭大人往来,小心惹祸上身。” 可乔恪却认为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这时候必须要有一位明君,足以成为中流砥柱的明君,而不是靠一群奸臣和一个昏君,把国土拱手相让。 一来二去,又吵了起来。隗瑛劝不住,又想自己的亲哥哥隗连还在狱中,难免心焦,坐在一旁独自垂泪。 乔恪见此情形,不愿再多言,服侍隗瑛歇下:“娘,您好生歇着,老师那边,我已经打点过狱卒,必不会让老师受苦,只是陛下心中想着杀鸡儆猴,不会轻易放老师出来。” 顿了顿,乔恪又说:“娘,我还有事求您。”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没说过什么求不求的话,遇到什么事了?” 乔恪端端正正地跪在隗瑛床边:“我想娶玉茗。” 隗瑛吓了一跳:“那个蛮族孩子?我听夫君说,他是应氏后人。” 躺在隗瑛身侧的乔勉翻身而起:“乔恪!你胡来!雍都城里有那么多良家女,你非要娶一个前朝罪人之子?你是诚心想让你爹死,让乔氏不好过!” “父亲说的这些,与玉茗何干?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父亲何苦将这些罪名强加在他身上?” “这事我说了不算,陛下会怎么说,怎么想,你不知道吗?” “父亲这么说,也来不及了。”乔恪干脆说:“我们已经拜过堂、成过亲了。” 乔勉一听他先斩后奏,气的险些厥过去,大喊着要上家法。 乔恪跪着挨打,一声不吭,乔勉打的手抽筋,隗瑛上前拦他,哭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若是打死了,我怎么办?” 乔勉恨铁不成钢:“他这么做,我已经绝后了!你让我怎么办?” 说着,他推开隗瑛,又要打,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应夷冲进来,扑在乔恪身上,护着他,瞪起眼睛看乔勉。 身后有仆从追他:“小公子、小公子!不可以呀!” 乔恪后背没一块好肉,应夷抄起地上的小石子砸乔勉,乔勉更气了,要连他们两人一块打。 应夷扑上去咬他,颇有一副要和乔勉拼命的样子,被乔恪拦腰抱回来。 乔恪起身把应夷护在身后:“父亲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第29章 幸福 吵吵闹闹一晚上,天亮时乔恪才被应夷扶回自己的屋子。 应夷蘸着药膏给他涂伤口,眼泪掉到药罐子里,他问乔恪:“我们不能成婚了吗?” “当然能。”乔恪趴在榻上,说:“去**的父母之命。” 应夷发懵,他头一次听到乔恪骂人,乔恪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又温声笑道:“这么想和我成婚?” 应夷点点头。 乔恪问:“有多想?” “明天就想。”应夷说。 “可是我还没给你准备聘礼呢。” “我不要那些。”应夷在他后背写:“我一点也不想要,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第32章 乔恪知道应夷为什么不想要,没再继续问下去。 “所以你们来找我?这种事,我说了怎么算?” 乔枭坐在廊下,看着面前的乔恪和应夷。 “父亲母亲不同意,表姑母也不同意么?”乔恪问他。 “我说不同意,你同意吗?”乔枭反问他。 乔恪梗着脖子说:“不同意。” 乔枭笑出声:“那不就得了。我上一次见你这样,还是你小时候,你还和小时候一样犟,我以为隗连已经把你教好了。你现在这样像谁呢,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乔枭想到从前,又有些伤感了,沉默片刻,乔枭朝应夷招招手:“好孩子,来。” 应夷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乔枭问他:“你当真愿意,不后悔?” 应夷坚定的点点头,乔枭摸摸他脑袋,思忖片刻:“表哥恐怕要连我一起打。” 应夷不明白什么意思,乔恪告诉他,就是乔枭同意的意思。 乔恪告诉乔勉要搬出府时,乔勉又气了个半死,应夷躲在乔恪身后,朝乔勉吐舌头。 “你不喜欢我父亲?”乔恪问他。 应夷点头:“他打你。” “父亲为人是刻板了一些,讲究礼数,又好面子,他们这种老文臣,都是如此。”乔恪向他解释:“不过他对我和我娘很好,为官清廉正直,这方面,我很敬佩他。” 应夷抱起手,并不认同乔恪的话,乔恪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没事,到了新家,你就不必想这些了。” 乔恪早些年在雍都已经置办了宅邸,只是一直没有搬过去,如今要成婚,自然要与父母分居了。 乔恪的宅院修的很大气,又雅致,府上只有闲散几个下人。乔恪又挑了几个应夷的同龄人,当做玩伴。 天气渐渐热起来,应夷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总是浑身汗淋淋的,洗干净了,就和铁五带着一群人在院子里玩。 他整日光着脚在地上跑,像只蝴蝶四处翩飞,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乔恪屋檐下,坐在廊下看乔恪办公。 日光落在乔恪侧颊,应夷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亲乔恪一下,又跑远了。 他不扎头发,也不穿厚重衣服,日子过得很松散随意。乔恪说以后这就是他的家,在家里他想怎样都行。 应夷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时候,过往种种都渐渐远去了,他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只沉溺于眼前的幸福。他远离了应四,也远离了北境,他不再担心被送给晋王,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我们会一直待在一起吗?” 夜里,应夷缩在乔恪的被窝里,问。 乔恪用被子把他裹起来,温声说:“当然会。” 应夷从被子里弹出脑袋,亲亲乔恪,当乔恪要回吻他的时候,又倏地缩回去了,在静谧的夜里发出小兽似的动静,悄无声息地笑着。 秋天来临的时候,院子里的枫树被染成火一样的颜色,应夷拾了几片大枫叶,选了最好看的,用小石子在上面刻了“怀渊”,举在手里去找乔恪。 今天府上来了客人,乔恪正与客人议事,应夷光脚踩在鹅卵石上,白皙的脚底被硌出浅淡的红痕。 秋日的风穿过曲折的回廊,撩过应夷耳畔的碎发,他还是不习惯中原的门槛,被绊了一跤,秋风扑开了面前虚掩的门。 里面的客人对乔恪说:“有人来了。” “是。”乔恪站起身:“是我的……” 话音未落,应夷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长风自他身后而来,吹起他的发丝与衣角,轻轻地勾勒出薄衫下的身形。应夷额头上有薄汗,脸颊泛红,高兴地看着乔恪。 “是我的玉茗。”乔恪说完后半句,温柔地注视着应夷:“怎么了?” 应夷把枫叶举到他眼前,乔恪笑起来:“写的真好,很漂亮。” 应夷踮起脚尖亲乔恪,乔恪蹲下身子给他擦手,直到这时,他才看见乔恪身后坐着个人。 “玉茗,这是昭大人。” 耳边传来乔恪的声音。 应夷有些不可思议。他原以为昭大人是个老头,至少也得是乔勉那样,可眼前的男人看着比乔恪大不了多少,倚在扶手上,看向他的时候,慵懒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玉茗?” 那人问,声音温温沉沉,倒也平和,但笑意不达眼底,应夷直觉有些怕他。 应夷躲在乔恪身后,乔恪牵住他的手。男人好像早就知道他:“应夷。” “他认识我?”应夷悄悄在乔恪手上写字,抬起眼询问他。 “是。”乔恪回答他:“上回你见了临大人,临大人与昭大人提起了你。” “可我不认识他。”应夷说。 “无妨,你称他为昭大人就好。”乔恪温声说。 “昭什么?”应夷坐在大腿上,问他。 “昭是字,不是姓。”乔恪告诉他。 “他姓什么?”应夷问。 “姓姬,姬昭。” 应夷惊诧抬眼,对面的男人回答了他,正看着他在乔恪手心写字。 应夷很紧张,又对乔恪说:“他和皇帝一个姓。” “我是皇帝的哥哥。” 姬昭又告诉他。 应夷把乔恪的手遮起来,不让姬昭看了。 “他总是偷看我们讲话。”应夷有点不高兴地在乔恪手上写。 乔恪摸摸他的头发,又回到刚才的未竟的话题: “临大人挑选了我们的婚期,就在下月二十。” “那就是八月二十。” 应夷眼睛亮亮的,看着乔恪,乔恪笑道:“定了时间,就要忙了,要置办许多东西,你不能再睡到日上三竿了。” 应夷高兴地点点头,抱住乔恪的脖子,亲昵地用脸颊蹭他。 “阿临还让我带了些礼品过来,里头兴许有玉茗喜欢的。” 姬昭站起身,乔恪跟着他站起身,应夷沉浸在即将成婚的喜悦中,一抬头,发现姬昭在看自己。 他缩回目光。 “既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 姬昭离开乔府,外头有马车等着,他来去都很低调,回到府上,阿临正等着他。 “这个孩子和阿武确实很像。”姬昭脱掉外袍,恹恹地倚在榻上。 “那老师打算怎么办?” 阿临点起了香,姬昭觉得困了,说:“且让他先在乔恪身边待着。” 姬昭闭起眼睛,呼出一口气:“他胆子小,不要吓到他。” 暖阁中香线静谧地朝上方飘去,姬昭像一条冬眠的大蛇,沉沉睡去。 府上的绣娘做好了婚服,一早拿给应夷试穿。 应夷困得要命,揉着眼睛打哈欠,穿到一半,绕到屏风后面,偷偷看另一边试衣的乔恪,发现乔恪已经穿戴整齐了。 乔恪生的很挺拔,像一棵松,立在巍峨的山崖上,眉眼温和俊朗,穿着滚金边的婚服,看的人心旷神怡。 应夷看的出了神,乔恪从镜子里看见应夷的一只眼睛,朝他笑了笑。 应夷想起来自己还没穿好,又缩回去。 中原的衣服还是太复杂了,即使有下人帮忙,应夷还是弄的满头大汗。好在最后很合身,脱掉厚重的婚服,应夷又像一只蝴蝶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了。 他飞到乔恪的怀里,从他双臂之间挤进去,露出脑袋看乔恪桌上的文书,乔恪给了他一枚章,乔恪写公文,他敲章。 姬献收到了一些盖的乱七八糟的文书。不过此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北境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几匹马,传来应四的消息。 应四勾结了西南山匪,包抄麒麟军,麒麟军大败,已经退到大玉山。 隔天一早,八月十八,应四将麒麟军从中州逼退,当日屠了中州道四座城。中原失去了半壁江山,中州百姓隔着战火遥望故土。 杜砺向姬献请援,姬献点兵点将,点不出能与应四抗衡的统帅。 “郑卿,这可如何是好?” 姬献看向郑肃立。 郑肃立建议处死杜砺。天高皇帝远,不能退敌一定是将领无能。 乔恪再次奏请姬献,让乔枭领兵。 “可她是罪人!罪人!”姬献摔了奏折:“你安的什么心,当朕看不出来吗?!她有罪!她该死!她这辈子不能领兵!” 姬献杀了霍制,抄了北境侯府,却没找到想要的虎符,他知道霍制死前把这枚虎符藏起来了,可藏在哪里了?霍制,和他该死的娘,联起手来要他的江山! 他看向姬昭,他也知道,姬昭才是狼子野心,是匪首,他和当年的平王姬炀并无两样。 但姬献没有证据,他也不知道姬昭凭靠的是什么,当年姬炀手里有先帝正统的皇孙,打的名号是继承先帝遗志。 可现在,姬昭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夺权篡位,是谋反,是大逆不道,天下文人士子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淹死了他! 姬昭到底凭什么敢谋逆? 第33章 姬献不知道,他比在场的文武百官还要惶恐,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所以他虚张声势,将愤怒都归结到眼前咄咄逼人的御史身上。 “昨日霍将军含冤而死,陛下不仅不为霍将军洗雪,反而亲近外戚奸臣,郑氏野心昭昭,陛下却不思己过!” 乔恪震声疾呼:“今日还要听信郑肃立这奸佞之人,枉杀杜将军!杜将军戎马半生,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朕是天子!朕就是天理,就是国法!”年轻的帝王愤而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朕已经被你们逼得开始草拟罪己诏,还想要朕怎么样!” 他把奏折掷在乔恪头上,长长的奏折从高阶滚落到乔恪脚边,上面是乔恪连着几夜的奋笔疾书。 乔恪还带了前几年南巡时攒下的奏折,里面详细记录了某州某长官如何压榨百姓、如何玩忽职守、如何僭越,又写民众惨状,天灾人祸详细记录,整整五大箱。 他把这些当着朝堂文武百官的面递给姬献,跪地行大礼,请求姬献远小人、亲贤臣。 郑肃立要处死杜砺,他就请奏姬献当庭杖杀郑肃立。 乔勉觉得乔恪简直是疯了。 姬献命人当着乔恪的面,把那五大箱奏折烧成黑灰,大叫着要将乔恪下狱,择日和隗连一起处死。 金吾卫入殿拿人,然而天下文人才子蜂拥而至,跪在殿前哀恸痛哭,振臂高呼陛下不可,披麻戴孝,口诛笔伐,八月的乾元殿前像腊月飞雪。 姬献痛骂他们比死了爹还伤心,虽然厌恶,最后还是不得不向文士们妥协,乔恪完好无损地离开了皇宫。 雍都城中乱成一锅粥,边关难以为继,翻过大玉山,应四就能直达雍都,直捣黄龙。 然而就在中州一片大乱时,应四突然撤兵,蛰伏在大玉山后。 他放出了消息,让中原的皇帝知道: 他在找玉茗。 第30章 成亲 谁是玉茗? 姬献不知道,满朝文武没人知道。 乔勉找到了乔恪,他希望乔恪能按照应四的要求,交出玉茗。 “这是大义,交出一个蛮族孤儿,可以换几万人的性命,你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让百姓陷于水火?” 乔恪咬牙:“边关十几万大军毫无用武之地,却要凭他一人来平息战乱,这是耻辱!” 乔勉愤然:“陛下已经下令在整个中原找他,除非他一辈子不离开乔府,否则他迟早会被发现!你养着这个祸害,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父亲!”乔恪陡然抬高声音:“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我同意了吗?你娘同意了吗?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 话音未落,乔恪听见身后有响动,一回头,看见窗边偷听的应夷。 “玉茗!” 应夷没听他的,失魂落魄地往出跑,乔恪转身追出去,在花园里把应夷拦下。 应夷挣扎了几下,眼泪落下来。 “你把我送回去吧。”他泪流满面,在乔恪怀里抽泣:“……我自己回去,我去找应四,我不想让他继续杀人了。” “不是你的错。”乔恪亲吻他的额头,给他擦干眼泪: “玉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们更清楚。他奸险狡诈,就算你回去,他也不会收手的。他求的不是你,是他自己的野心。” “可是……”应夷止不住眼泪。 “没有可是。”乔恪缓下声音:“我不会把你送回到应四身边的,我答应过你。” 他低头同应夷接吻,温柔地说:“不哭了,明日我们就要成亲了,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应夷在乔恪的安抚下睡着了,但远处的皇宫中,姬献睡不着。 “陛下连日睡不好觉,臣妾瞧着真心疼,特献上几位美姬,供陛下赏玩。” 姬献依偎在郑良人怀里,抱着她:“还是皇后姐姐善解人意,那些大臣,只会逼我下罪己诏。” “家父在朝堂上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大臣弹劾,下了朝,还要面对坊间流言蜚语,他又一心维护陛下,整日想着为陛下分忧,昨日都病倒了。” 姬献睁开眼睛:“郑卿病啦?” 郑良人点点头,很担心似的,姬献又重新趴回她腿上,郑良人轻抚他的头发,姬献想了一阵,说: “那朕便命人给郑卿修一座功德碑,再让僧侣为他祈福,姐姐不用担心,郑卿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 奶娘抱来小皇子,说吵着要见皇帝和皇后,姬献摆摆手:“带下去,朕只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郑良人示意奶娘赶紧走,垂眸时满眼温柔,她轻轻拍着姬献:“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想当年,我刚见到皇上的时候,皇上才六岁呢,如今我们的小太子,都已经是一国之君了。” 姬献直起身子,压住她的后脖颈,让她与自己接吻,郑良人柔柔地接纳他,正是浓情蜜意时,下面的小太监来报: “陛下,乔相入宫了,就在外头候着呢。” “乔勉?”姬献很意外:“他来做什么,告诉他,不必为他儿子求情。” 侍者答: “乔大人连夜进宫不为求情,是有要事禀报。” “他说,他找到了玉茗。” 八月二十,秋意正浓,天高气爽。 应夷醒的很早,乔恪起来的时候,应夷已经拉着下人帮他换衣裳了。 铁五带着一群孩子,挤在窗边看他,脸上笑开花。 “真好看!玉茗,你真好看!”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地附和,应夷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底下有孩子小声问铁五:“玉茗以后就是乔府的主人啦,他还会和我们一起玩吗?” “会的。”铁五昂首挺胸,信誓旦旦:“他说了,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孩子们很放心了,人群中一阵嘈杂,一个小箱子被递到应夷眼前。 应夷打开,里面是一把银梳。 做工有些粗糙,铁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这是我们一起凑钱给你买的,肯定不如大公子给你的好,但是……但是……” 他有些窘迫,但应夷很喜欢,感动得眼圈泛红,孩子们一看应夷要哭了,纷纷嚷着大喜的日子里不能掉眼泪,一窝蜂地涌进来给应夷擦眼泪。 应夷把他们带到屋子里,从喜糖里抓了一大把,分给他们吃。 厨娘一早就忙起来了,还叫了几个帮工,烧火的老头看见应夷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朝他招招手。 应夷跑过去,老头从怀里翻出一个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木扣。 “早些年,我去庙里求的,我们村里的庙虽然小,但灵验得很呐,可以保平安的。” 应夷很感谢他,戴在脖子上,要帮他烧火,老头笑着摆手:“今天可不能让你帮忙。” 乔恪去请姬昭与乔枭了,没在府上,应夷晃晃悠悠又绕到厨房。 厨娘忙前忙后,铁五和应夷像两只小老鼠,偷了两碗面粉。 应夷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和面的要领,今天一定要给乔恪做出美味面饼。 铁五蹲在灶子后面偷吃原料,被他娘抓个正着。 “娘!不要揪耳朵!很疼的!” “大耳朵小老鼠!”厨娘拧他脸颊,打发他出去买食材:“不许在路上偷吃!” 香喷喷、软乎乎的面饼出炉的时候,乔恪刚好回来。 应夷递上亲手做的饼,乔恪看见他蹭了一鼻子面粉,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应夷趁机亲亲他。 姬昭与乔枭已经坐在堂上了,乔勉和隗瑛没来,应夷又没有父母,乔恪与应夷便拜他们两个,算是拜父母。 热闹了一天,到了黄昏,吉时已至,应夷披上厨娘绣的红盖头,很紧张。 他就住在乔府,但按照礼数,还得从门外走一遍。 他担心看不见路,又被门槛绊了,又担心有风,吹走了盖头,还担心走错了路,耽误了好时辰。怎么拜堂?拜父母拜天地,夫妻对拜,他又在想拜完堂之后要做什么?厨娘教过他,可他一着急,就忘记了。 手心全是汗,心跳的很快,厚重的婚服压着他,应夷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直到有人温柔地牵起他的手,乔恪温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走吧,玉茗。” 又平和,又沉稳,像几千个相拥而眠的日夜里,乔恪反复告诉他别担心、别害怕。 他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像乔恪答应他的那样。他走的很稳当,没有被门槛绊倒,也没有妖风吹走他的盖头。 乔恪说的是真的,今天是个好日子,所有忧心的事情都会远去,从此往后,都是好日子。 应夷的思绪飘向遥远的未来,直到烧火老头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 他喊:“一拜天地——” 红盖头下什么都看不见,乔恪松手的瞬间,应夷心中一阵慌乱,旋即,他听见乔恪轻声说:“别怕。” 应夷颤颤地拜下去。 第34章 乔恪将他扶起来。 屋内围了一圈人,伙伴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看应夷拜堂,应夷听见有人小声传话:“铁五回来啦!” 应夷下意识地抓乔恪的手,但烧火老头喊:“拜父母——” 他转过身去拜高堂。 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铁五在外头喊:“大公子——” 少年沙哑又尖锐的声音像一道利刺,扎入应夷心中,他感觉胸口发闷,眼泪瞬间翻涌上来。 不能哭,他告诉自己,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流眼泪。 但他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乔恪看出来他的紧张,轻声说: “玉茗。” 他的话被烧火老头的声音压下了,拜完父母拜什么?应夷努力在心中回想。 夫妻对拜。 他想起来了,这是最后一拜,礼成,他们就成亲了,他就永远不会与乔恪分开了。 一刹那万籁俱静,耳边只有乔恪轻如叹息的一句: “玉茗。” 少年高亢的嗓音撕破寂静: “大公子!乔大人来啦、不是、他带着金吾卫来啦!” 应夷猛地直起身子,下一刻,一只手轻轻压住他的脖颈。 “拜。” 是乔恪。 他的声音温和又不容置疑,应夷拜下去,听见院外马蹄与脚步声错杂。 他听见乔勉的声音。 “你向来有主见,这种事情上却优柔寡断,如今我替你做了决定,陛下圣明,如果你交出那个蛮族人,陛下可以既往不咎!” 乔恪说,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没人能带走他,除非我死。 金吾卫高喊:“进去搜!”,姬献要抄了乔府。 应夷还跪在地上,他起不来,盖头下,汗水淋淋地落下来,他跪在地上,感到头晕目眩,还想吐。 铮然声响,是乔恪抽出了断水剑。 而后有人高声喊:“他杀人了!” 乔勉的声音因为气急而发颤:“乔恪!你疯了!” 兵戈之声充斥在应夷脑海中,杂乱的马蹄声催命似的一下下敲在他心上,应夷抬起头,却什么都看不见,隐约听见远方的炮火声,那是城破时的悲鸣。 他听见铁五在外面大喊:“不许伤大公子!也不准带走玉茗!” 人声嘈杂,应夷极力忍着不让自己流眼泪,他想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天旋地转间,他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夏夜,草原重骑踏碎了月光,应四来了。 应四来找他了。 应夷绝望地想,应四就要来了,他翻过了大玉山,又屠了城,很快就要找到自己。 他会杀了自己的。 应夷听见狼嚎,一抬头,幽绿的狼眼就在眼前,他本能地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感觉到冷。秋风送来血腥的气息,有人撞开了门。 应夷哆嗦着朝后退去,却撞到了桌椅上,退无可退。 黑影笼罩下来,有人抱住他。 “玉茗,是我。” 是乔恪。 应夷胸口起伏,刹那间泪如雨下。 “没事了。”乔恪喘息也很急促,他极力稳下声音,隔着盖头亲吻应夷的额头:“没事了。” “我们已经拜过堂,成亲了。”他抱紧应夷:“没人能伤害你。” 他被乔恪牵了起来,心慌意乱,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 萧瑟的秋风卷走了他的盖头,夜已经深了,他在火光和废墟中看见铁五的尸体。 应夷踉跄了一下,不明白地看着乔恪。 乔恪攥着盖头,说不出话。 应夷抬眼看去,又看见厨娘的尸体,还有烧火的老头,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金吾卫中间。 水塘里翻上来几具尸体,是他的玩伴们。 乔枭站在不远处,手中的双刀还在滴血,难过地望着他。 姬昭也杀了人,他必须离开了,姬献不会放过他的。 血色蔓延到应夷脚下,与他的婚服融为一体,他站在火光中,摇曳的火苗映着婚服上游走的金线。 应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点力竭的气声,他痛苦地蹲下身,眼泪与汗水流进口中,他张着嘴大口喘息,却仍然觉得窒息。 乔恪上前来牵他,应夷的指尖从他手心中滑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31章 大狱 乔恪与乔勉大吵一架,到了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逆子!大逆不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肖的儿子!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 乔恪已经跨出门槛,闻言转身,同样怒道:“我说过,想带走玉茗,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 乔恪脚步一顿,像是被一支利箭钉在原地。 隗瑛扑上前拦住乔勉,声音涩而尖锐:“别这么说!” 隗瑛的泣声伴随案几被掀翻的巨响,瓷器碎裂一地,旋即传来乔勉剧烈的咳嗽声,他在屋里,恨铁不成钢: “你就让天下人将你骂死!你这么做,遗臭万年!天下文人都该以你为耻!” 乔恪回府上的时候,应夷刚睡醒。 乔恪端来热汤,声音发哑,却依旧温和: “醒了?喝点汤吧,我喂你。” 应夷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沉默不言。 下午,乔枭来了。 “你爹气倒了,起不来床,你娘担心的不得了,又担心你,让我来劝劝你。” “姑母也觉得应当把玉茗交出去么?”乔恪问。 乔枭叹了口气:“当然不,他拜过我,怎么也算是我的孩子。但皇帝那边,你又能如何解释?他不会听你的,他一定要你把玉茗交出去。” 乔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低而模糊,应夷坐在屋内发愣。 “我会一辈子养着他、对他好。” “你不能把他圈养在乔府,一辈子不让他出门。”乔枭说。 乔恪不再说话了。 金吾卫大闹乔府,关于应夷的身世流言四起,雍都里都说他是蛮族人,郑肃立咬定了他是蛮族的细作,并且对于狼王来说尤为重要,否则为什么狼王数次南下只为了找他。 乔恪坚持着不肯让步,以郑肃立为首的党羽抨击乔恪,乔恪的声望急转直下,朝野上下斥责他胸无大义,郑肃立趁机弹劾他通敌叛国。 姬献大怒,顺水推舟,立即将乔恪下狱。 应夷吓坏了,夜里下起了雨,满城萧瑟,应夷在暴雨中狂奔,值夜的金吾卫发现了他。 “什么人!站住!别跑!” 高头大马穷追不舍,火光明灭,朱红色城门横在他面前,庄严巍峨。 应夷慢慢地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雨珠落在他眼睛里。 他想去找乔恪,但乔恪在诏狱里,他连皇城都进不去。 夜色深深,暴雨如注,火把摇摇晃晃,金吾卫勒马在他面前。 应夷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厚重的城门上,退无可退。 金吾卫压着刀,厉声问:“擅闯皇宫,你是什么人!” 火把在应夷面前晃动,照亮夜色一瞬,值守的金吾卫认出了他:“你是那个……” 应夷扭身想逃,但轻而易举地被擒住了,士兵朝身后的金吾卫喊:“我找到了!他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沉重的城门向两侧推开,一队侍卫护送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隆隆的车轮声轧过了他的声音。 应夷挣扎着,听见为首的侍卫问金吾卫:“这是何人?” 金吾卫答了话,侍卫向马车内回话,而后转回头:“这人交给我们吧。” “可是……”金吾卫有些犹豫。 侍卫推出了刀,寒气凛然。 金吾卫喉头滚动一下,松了手。 应夷摔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湿漉漉地滴水,夜色中,有人站了他面前。 身旁的金吾卫侧身避让:“大人。” 应夷抬起头,在暴雨中看见姬昭的眼睛。 “你想去找乔恪?” 马车里,姬昭问他。 应夷抽着气,他害怕姬昭,又不会中原人的礼数,只是哭。 姬昭把他带回了府,应夷换了干净衣服,阿临又点起香。 奇异的香气围绕了应夷,应夷有些担心,强撑着不敢睡。 “睡吧。” 姬昭的声音沙哑而温沉:“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见乔恪。” 应夷站在昭狱门口的时候,只觉得里头阴风阵阵,鞭子与锁链的声响混杂着愤恨的怒骂,嘈杂不堪。 一想到乔恪在里面,应夷又掉下眼泪,拽着姬昭的袖子,和他走进去。 里头阴暗又潮湿,血水与污渍把墙壁沁成深红色,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应夷惶惶不安,直到姬昭停住脚步。 应夷扑上前,看见里边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穿着囚服,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应夷说不出话,只能奋力地拍着栏杆,听到声响,乔恪费力睁眼,沙哑的声音因为惊诧而走调:“玉茗?” 第35章 应夷从栏杆中伸进手臂,乔恪有些慌乱:“你怎么……你不能在这里。” 他不想看见应夷踏进这片污浊之地,他知道玉茗会害怕,也愧于让玉茗看见他这幅样子。 他想让姬昭带应夷走,可应夷哭着求姬昭,让自己进去。 最终姬昭允诺了,狱卒打开了沉厚的木门,应夷扑进乔恪怀里,乔恪伸手接他,牵动了手腕上的锁链,应夷向下看,他的脚腕被脚镣束缚,被栓在牢房中。 “别哭,玉茗……别哭。” 乔恪心中狂跳,双手不由自主地发抖,最终颤抖着将应夷抱紧了。 “不哭了,我没事。” 应夷哭的更伤心了,这幅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他从怀里掏出自己做的面饼,塞到乔恪怀里,抬头亲吻乔恪。 “我已经派人接史崇原来雍都了。”姬昭在应夷身后说:“也打点了狱卒,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们不会用重刑。” 应夷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想问姬昭一些话,姬昭没伸手让他写字,却明白他的意思: “对,他很快就能出去了。” 姬昭没有骗他,三日后,以史崇原为首的一大批南方文人到了雍都,他们都是乔恪的学生,一进雍都,他们就跪在承天门前。 史崇原带了几城百姓的千人书,乔恪的学生连同这些平头百姓千呼万唤,说乔恪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南巡三载,安抚地方,功不可没。 这些地方文人和雍都中的乔氏门生合成一股洪流,合力逼迫姬献放人。 朝野上下,人心沉浮。 “乔恪不得了。”郑良人在枕边对姬献温声絮语:“他比隗连,甚至比姬淮都更得人心,陛下再留他,恐怕后患无穷。” 姬献厌恶至极,却没有办法,直到中州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麒麟军被围困大玉山,粮草告罄,群狼环伺,天命作祟,山中接连几日大雪。这支常年在南方山林中作战的轻骑军被狼群围剿,全军覆没。 “朕已经给他们加派粮草了!怎么就吃完了?!” 姬献到了气急败坏的地步,周卓说,粮草走到一半,就被各城的流民们抢完了,整个北方已经变成一片血海炼狱。 消息轰动了整个雍都,雍都上下哭天抢地,应四已经翻过了大玉山,意味着拦在雍都面前的,只有源明道一支天策军。 天策军和其他军队不一样,是雍都各富家子弟组成的一支松散军队,平日不操练、不应敌,只为混个资历与好听的名声。 天策军不战而降。 源明九城落入应四囊中,现在属于姬献的只有东方五座靠海的城池与雍都,在应四去海边游泳之前,他会先一步到达雍都。 朝野震动,姬献只能派十六卫前往源明道,但众人心中都清楚,十六卫加起来不如曾经的北境军一支轻骑。 夜里又暴雨,不久雍都也要下雪了。 姬献坐起来,似有所感。 郑良人也醒了,依偎在姬献怀中。 “我们去东边。”姬献拍着她的手:“朕带你去东边。” 皇帝要跑了,姬献命令大宦官们收拾金银细软,跟着他往海边去,大不了,坐船离开中原,这些钱,够他吃喝不愁一辈子。 “到了东边,我们还做夫妻。”姬献向郑良人许诺。 郑良人含情脉脉,天将破晓,水匪却踏碎了平水城的城门。 姬献退无可退,四面楚歌,他很快意识到那不是海上水匪。 “姬炀。” 他咬牙切齿。 当年的平王旧党蛰伏在东边的平水城,十几年磨一剑,终于等到了姬献最脆弱的时候,磨刀霍霍。 直至这时,姬献才知道姬炀还有个儿子叫姬荡。 他杀了姬炀长子,而嫡子姬荡养在水匪中,密而不发,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皇家血脉,要向自己的皇叔讨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并且,姬荡知道自己与另一位皇叔姬昭不同,姬昭是安阳长公主过继给先帝的长子,而他是先帝正儿八经的皇孙,夺权不磕碜。 但朝野上下,已经没人能领兵了,不出几日,传来应四与姬荡通信的消息,他们一旦勾结,整个雍都就是瓮中之鳖。 但姬献束手无策,没有人比当年的平水侯霍制更熟悉姬炀。 除了北境侯乔枭。 乔枭入宫,把双刀扔在姬献面前,刀上还有当年砍死姬炀留下的豁口。 乔枭逼着姬献让她出征,此时此刻,满朝文武没有再敢指责她的。 姬献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猛鸷穿透暴雪,俯冲而下,隔绝了狼王与水匪。 而在北方,应四迟迟找不到应夷,觉得心焦,在雍都附近,他轻而易举地打听到了: 他的玉茗已经成亲了,夫君叫乔恪。 大雪风飞,应四恍然回忆起多年前,暴雨中的密林里,不远处的高山上一抹白衣君子。 寒冬降临,应四的脚步慢了些,他发现中州道、源明道根本没有吃的,他只能吃人。 但屠城之前,狼王饿着肚子在源明道按捺了几天。 他再次向雍都给出了条件: 他要乔恪死。 第32章 折松 这次应四很大方,他退出了源明道,让金吾卫与禁军拿回了四座城,以表诚意。 他告诉姬献,只要能杀了乔恪,他愿意帮姬献杀了姬荡。 包括远在平水城的乔枭。 姬献很高兴。 玉茗不好找,乔恪就在眼前,就在他手中。 他当即下令要斩了乔恪,顺手带着隗连一起杀了。 史崇原大骇,携乔氏幕僚一同上书,他们没日没夜地敲登闻鼓,希望姬献能够收回成命。 “蛮族人狡诈,陛下怎能听之任之?” 郑肃立的党羽立即反驳他们,数落他们没有舍小为大的情怀。 讲道理是永远讲不完的,武将都快要死光了,朝堂就变成了文臣扯皮的一言堂。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坐不住了,趁夜把吃花酒的郑肃立从马车上绑下来,拉到巷子蒙着脑袋拳打脚踢。 暴雪夜,郑肃立连夜进宫,满脸是血,悲愤至极,面对姬献声泪俱下,好不心酸。 郑良人见老父亲脸肿成猪头,也落了泪,委屈不已: “我们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这些才子自诩雍都名流,却做出这样野蛮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姬献大怒,命周卓连夜查,周卓查不出来,随手抓了百十个学生。 天将破晓,姬献上了朝,金吾卫压着学生们跪在殿中,姬献问他们知不知错? 学生们说,子不教父之过,臣子把控朝政,是陛下纵容的结果。 姬献大怒,要将他们当庭杖毙。 史崇原大喝陛下不可,郑肃立甩袖与他对骂,大殿上分成两派,最后竟然到了动手的地步,在这节骨眼上,狱卒匆匆来报: 乔恪逃了。 朝堂上还在吵架。 “你为老不尊、不知廉耻,把持朝政,致使陛下耳聋目盲,你是千古罪人!”史崇原大声嚷嚷。 郑肃立的声音拔高:“区区一个刺史,行事僭越,你眼里可还有君主还有尊卑!” “你这个无耻……” 史崇原话音未落,高堂上的姬献拍案起身,抽出了一旁的御霄剑。 群臣哗然退让。 “把乔恪找出来。” 他知道乔恪才是一切的根源,没有乔恪,这些懦弱如山鸡的文人绝不敢忤逆他。 他怒不可遏: “朕要亲手杀了他。” 乔恪在黎明的风雪中冻得没有知觉。 恍然间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清晨,冰封的河面上,一道细瘦的人影朝军营狂奔。 这道人影与他重叠,天旋地转,入目一片白茫,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境,还是在雍都。 他跪倒在大门前,门从里边开了。 应夷露出半张脸,紧接着,整个身子挤了出来。 他很高兴,姬昭没骗他,姬献果真把乔恪放回来了。 他想在乔恪手上写字,被乔恪一把抱住。 应夷伸手回抱他,摸到一手的血。 应夷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寒冬的风令他打了个哆嗦,他试着去牵乔恪的手,发现乔恪满手血污。 姬献无论如何都要杀乔恪,姬昭说的也不算了,姬献让狱卒用了重刑,他们拔掉了乔恪的指甲,还打断了他一条腿。 应夷哽咽着,逐渐变成嚎啕大哭,但他发不出声音,所以看起来只是张着嘴流泪。 乔恪的声音在风雪中很模糊。 “玉茗。”他轻轻呢喃:“我想见你,哪怕最后一面也值得。” 应夷哭的发抖,在他手上写: “我害怕。” 他听见不远处杂乱的马蹄声,知道有人要来了。 “玉茗。”乔恪又唤他:“别怕,你听我说。” 他捧起应夷的脸,指尖在应夷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血痕: 第36章 “活下去,乱世就要结束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会杀了你的。”应夷颤颤地写。 “我的死会带来很多变化,你很快就能看见了。”乔恪告诉应夷:“如果必须有人死,那就是我。” “你早就知道了。”应夷哭着:“你一直这样想。” “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一个新的盛世,那也值得。”乔恪告诉他。 “可是……”应夷咬着下唇,极力克制着眼泪,轻轻地写: “可是我们都成亲了。” 乔恪沉默不言。 风雪嘶吼着刮过他的脸颊,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在狱中想了千千万万遍,他一生的学识、道义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想通了一切,唯独想不通玉茗。 如果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如果他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学识与见闻。 他也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玉茗过一辈子安稳幸福的日子。 有一刹那犹豫的时候,他也允诺过玉茗,在南方置办一座宅邸,然后住下来,从此远离了应四,也不必踏入雍都半步。 但他做不到。南方饿死了那么多的人,北方的应四屠了十几座城,闭上眼他都能听到战火中的哀鸣,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世家纨绔子弟。 乔恪的唇瓣动了动,最终说: “是我对不起你。” 他轻声重复:“……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的。”应夷慌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崩溃地在乔恪手心写:“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他们已经成亲了,这一次,他已经离幸福很近很近了。 他与乔恪认识八年,在乔恪身边待了五年,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稳的五年,他以为以后还有无数个躺在廊下晒太阳的日子。 可每一次都是这样,幸福像沙子一样从他指尖溜走,只留下一抹残存的贪恋。 他一句接一句的写: “我不想你离开我。” “我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我不想离开你。” “我……” 乔恪握住他的手,应夷恍然回神,懵懵地看着他。 乔恪打开了他湿濡的掌心,蘸着自己的血,用突出皮肉的指骨在他手心缓缓地写: “长命百岁。” 他收拢了手心,将应夷的手掌包裹在内,轻轻吻上他的唇: “玉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虞城的玉茗花开了,来年你要去看看。” 应夷流着泪和他接吻,口中有乔恪的血腥味。 风雪呼啸,不见青天白日,眼泪模糊了应夷的眼睛,他隐约看见乔恪朝他笑了笑。 不远处传来金吾卫的高喝: “找到了!” 乔恪抬起手,想给应夷擦眼泪,可他的手上都是血。他将手掌在刺骨的雪地中抹了抹,轻轻刮过应夷的脸颊。 金吾卫将他们围了起来,乔恪站起身,将应夷护在身后。 应夷努力地擦干眼泪,伸手去牵乔恪。 姬献来了。 他骑在马上,拎着剑,怒气冲冲,看到应夷的时候,目光中出现一种奇异的惊诧,他一瞬就明白了。 “你是玉茗。” 应夷畏惧地看向马上的帝王。 姬献远比应夷想象的年轻,甚至看起来与应夷自己一般大,他脸上少有帝王的威严,更多的是一种被无限度娇惯后放纵的神态。 乔恪挡住了他的视线,平静地与姬献对视。 姬献的目光落在乔恪身上,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乔勉颤巍巍的喊声:“陛下!” 他病骨支离,瘦了不少,恳求姬献不要杀乔恪。 “我只有……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乔勉剧烈咳嗽,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呼哧作响,跪在了姬献马蹄下。 隗瑛也来了,和他一道跪下。 他这一跪,史崇原也跟着跪,身后的文人们浩浩荡荡跪了一路,披着白雪像在送葬。 姬献的神色逐渐由愠怒变得冷冽,他冷眼看着乔勉。 乔勉已经失去了宰相的威严和风骨,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伸手抓姬献的靴子,求他放过乔恪。 姬献眯起眸子看向乔恪。 “父亲,母亲。”乔恪的声音平静,穿透风雪。 “不必再跪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姬献,当他不再用文人惯用的温和、委婉说辞的时候,只吐出了两个字: “昏君。” 他说: “姬献,你不配做皇帝。” “住口!”乔勉厉声喝止:“不要再……” “你逼死了霍制,又废了北境侯,是你亲手将北境拱手想让。南方大旱大寒,你依旧大兴土木、歌颂功德。亲近外戚,纵容奸佞把控朝政,横征暴敛,假公济私,致使朝堂福腐败、民不聊生。姬献,你并非天命之子,你只是个……” 顿了顿,乔恪说: “贪生怕死的小人。” “乔恪!”乔勉声音急促。 姬献抽出了剑,与此同时,乔恪抬手抽出了身侧金吾卫的长刀。 四下哗然,十几条白刀铮然出鞘:“放肆!你想弑君?” 乔恪后退一步,轻轻地说。 “玉茗。” 应夷抬起眼,看着他。 “别看。”他轻轻地叹,像一片雪落在应夷脸颊上: “玉茗,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回头看向姬献时,眼中已经没有悲痛,只有坦然。 他眼神决绝,掷地有声: “今日我为千千万万生民而死,来日千千万万生民因我而活。” 他横过了刀。 “乔某,死而无憾。” 乔恪倒下的时候像一棵被摧折的松。 血珠落到应夷的眼睛里,应夷听见史崇原悲痛大喊:“老师!”。 隗瑛惊叫一声,扑上前。 马蹄踏碎了风雪,高头大马冲开了人群,有人从后将应夷拽了一把,应夷跌到一个暖和的怀抱中。 一只手盖住应夷的眼睛,姬昭的声音传来: “别看。” 第33章 雨 御史大夫乔恪自刎于圣上面前,引起轩然大波。 姬献将他的尸体悬挂在同州城门上。 应四却没有遵守约定,他杀进了源明道,连屠六座城,将中原人的喂给他的狼狗。 朝堂上风向骤变,郑肃立成了众矢之的,悲愤交加的学生们指责他逼死了乔恪,却停止不了战事。 郑肃立本想给乔恪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一些罪责都推到乔恪身上,之后顺理成章地斩了他,没想到乔恪自刎于前,用命占了上风,他只能退居幕后。 隗瑛伤心伤心过度,险些随乔恪去了,乔勉痛心之余,愤怒更甚。老头冲上了朝堂,当众指责姬献纵容郑肃立胡作非为。 姬献奈何不了他,因为天下人都这样想。乔恪一死,郑氏失势,众叛亲离,乔家与天子划清了界线,道州乔氏倾向姬昭,天下文人们争相追随,腊月,姬昭权倾朝野。 姬献被逼无奈,下了罪己诏,姬昭顺势架空了他。 姬昭再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已经大权在握。 夜已经深了,应夷抱着腿坐在榻上,姬昭推门进来。 乔恪本在虞州给应夷置办了一套宅邸,但虞州已经被山匪占领了,应夷不想留在乔勉府上,姬昭又觉得不能将他一个人放在乔恪生前的居所中,于是应夷跟着姬昭。 这一个多月,应夷很少写字,只偶尔回答姬昭的问题,更多的是恍惚,这段时间要靠安神香才能睡着,却时常做噩梦。 “怎么不睡觉?” 姬昭问他,打开香炉,发现安神香已经燃尽了。 应夷没吭气,姬昭说:“那就是睡过了,又醒了,睡不着了。” 应夷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中,姬昭都能准确地猜中应夷在想什么,所以应夷大部分时间都只点头。 “又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姬昭慢慢地压着香灰,问。 应夷反应很迟钝,半天才蘸着一点点香灰在桌上写: “晋王。” 姬昭很意外,他从霍制与乔恪那里知悉了应夷的过往,问:“梦见他什么了?” 应夷摇了摇头,不吭气,姬昭就问:“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应夷缓慢地思考,又缓慢地写了一个字: “坏。” 姬昭笑起来:“你都没有见过他。” 应夷又不吭气了,抱着膝盖缩在床上。 姬昭点起了香,香雾缥缈,不一会儿,应夷就困了。 朦胧中,他看见姬昭起身离开了。 姬昭总在白天睡觉,应夷白天几乎见不到他,姬献要他去宫中议事,也是黄昏入宫。而晚上却很少睡觉,应夷几次噩梦醒来,姬昭都来看过他。 姬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夜里醒来捕猎。 第37章 应夷这样想着,慢慢睡去了。 应夷醒来,下人们过来传话,说临大人请他去院中吃早饭。 这一个多月,他没见过阿临,却听下人们说他们长得很像。 “哎呀,要不是知道你是蛮族孩子,我们都以为你与临大人是姐弟呢。” 应夷只听着,不反驳他们说自己的身世。 上次见阿临,还是好多年前的北境军营中。这次再见到阿临,应夷觉得她的气质更加绝尘,凛冽、淡漠、不苟言笑,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凌厉。 阿临见到他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瞥,她生的比同龄人高大,看着什么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带着一种睥睨的姿态。 应夷不去接她的目光,在花瓶的倒影中默默观察阿临的面容,发现下人们没有乱说话,他的眉眼确实与阿临很像。 身后传来声响,应夷回头,竟是姬昭。 应夷没想到姬昭还醒着。姬昭面上很倦,声音温哑: “玉茗。” 应夷收起碗筷,和他出去。 姬昭说,今天要带他去乔勉府上。 “我命人将乔恪的遗体从同州运回来了,这样能有个全尸,至少能好好地安葬他。” 到了乔府,应夷先见到隗瑛。 隗瑛仍然病着,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肿,见到他,眼泪又流下来,将他抱进怀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夷也落了泪,又见到乔勉。 乔勉仍然嫌恶他的身世,此时此刻,却说不出苛责的话,只是叹气。 他同姬昭走入了灵堂,四下挂着白布,纸钱翻飞,中间静默地摆着一口玄黑的棺材,哭声与哀乐声杂糅在一起,冲的应夷五感尽失。 他扑到棺材边。 下人们上来拦他,姬昭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应夷趴在棺材边上,看见乔恪的尸体,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看见尸体,本能的有些怕,但姬昭轻声告诉他:“你不该怕他。” 是啊,他怎么会怕乔恪呢。 应夷擦干眼泪,呆呆地看着棺材里的乔恪。 乔恪闭着眼睛,眉心还是微微蹙起的,走的并不安详。他脖颈上的伤痕已经被隗瑛缝补好了,苍白的皮肤上有日晒雨淋的痕迹,是悬尸三日的后果。 应夷感觉胸口闷痛,喘不上气,姬昭上前扶他的时候,应夷垂着脑袋,眼泪落在乔恪的尸体上。 他俯下身,听见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呜咽。 像某种小兽发出的细碎声响,又像是夜里山林中嘶哑的风。 是应夷在哭。 姬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应夷这辈子第一次发出声音。 微弱又哀戚的哭声很快被更嘈杂的哀乐声盖过了,夜里,按照中原的习俗,应夷要为乔恪守灵。 只有幽幽的长明灯伴着他,应夷披着丧服,跪在棺材前,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他们拜堂成亲的时候。 第二天姬昭来的时候,看见应夷依偎在棺材边睡着了。 夜里有风,应夷浑身上下都冰凉,姬昭把自己的大氅盖在应夷身上,应夷微微瑟缩了一下,醒了过来。 “吃点东西吧。” 应夷朦胧间伸手抓握姬昭的手指,姬昭发觉他皮肤滚烫。 “受了寒,才发热的,不打紧,这几日好好休息就好了。” 姬昭府上的医官说。 应夷难受的想吐,吐出来全是黄水,喘气都费劲,心里又很难过,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轻轻地啜泣。 姬昭点了香,应夷昏昏沉沉睡了几日,醒来的时候,乔恪准备下葬了。 初春阴雨连绵,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乔府出发,应夷走在最前头,细密的雨珠落在他脸颊,就好像乔恪在亲吻他。 乔恪下葬的时候,将应夷送给他的玉佩一并带去了,墓土堆成一个小山包,应夷想了想,又编了一个花环,放在坟包上。 姬昭踩着泥泞的小道上山,看见应夷靠着墓碑坐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浸出泥土的颜色,应夷抬头看着远处,算命先生给乔恪挑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雍都。 送葬的人已经渐渐散去了,应夷感觉头顶的雨停了,一抬头,姬献给他撑着伞。 “想对他说什么,就写在纸上,烧给他吧。他看了也好安心去轮回。” 应夷跪在地上,写“我很想你”,他想说想的睡不着觉,可是这样写,乔恪兴许会担心的,应夷想了想,又划掉。 他重新提笔,写“乔郎安好?”,但这次乔恪不会再给他回信了,应夷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什么都没写出来,难过的哭起来。 雨快停了,天际朦胧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落在应夷脸颊上,他抬起头,懵懵地看着远方。 半晌,他擦掉眼泪,提笔重新写。 乔郎,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但我仍然会想着你,不会忘记你。他们都希望你能投个好胎,我也这么想。 应夷又写。 说不定等我死掉的时候,在那个世界能看到你,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我很听你的话。 大致如此,应夷想了想,最后写: “亲亲你。” 火光映照着应夷的脸颊,火苗一点点吞没了湿濡的信。 “走吧,他收到了。” 应夷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挣脱了姬昭的手,反身回去,亲了亲冰凉的墓碑。 他重新牵住姬昭的手,和他一块踩着泥泞的小路下山。 回到马车中,应夷仍然有些发愣,看着窗外。 姬昭在他身后,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休息,此刻昏昏欲睡。 应夷转过身,用指头小心地点了点姬昭的手背。 姬昭睁开眼,应夷翻过姬昭的手,把他的手指打开,在他手心写: “谢谢你。我替乔恪谢谢你。” 姬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应夷头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他是我的谋士,于情于理,都该这么做。”姬昭回答了他。 他们不再说话。 今年春天雨水格外多,好像要把积攒几年的雨水一并下了,消融的冰雪汇成洪流,汹涌着将应四拦在源明道,应四不得不蛰伏下来。 东边乔枭将姬荡压在平水城,雍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收到战报,一时间竟变得很平静。 姬昭却仍然政务繁忙。姬献被架空了,干脆就什么也不管了,整天抱着传国玉玺和郑良人在寝宫双宿双/飞。 于是应夷连着几个月没见到姬昭,直到乔枭从东边送来信问姬昭,应夷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第34章 口非心是 姬昭才想起来应夷还养在府上。 他问了下人,下人们回答:“小公子吃穿用度没有节省过,一切按照大人吩咐的来。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做。” 姬昭到应夷的院子里时,应夷正在吃午饭。 应夷的面色确实红润了些,只是两个多月没见到他,有些生疏了。 姬昭坐在应夷对面,看见几个小碟子都被吃空了,唯独剩了一盘虾,便问:“不喜欢吃?” 应夷点点头。 姬昭瞧了他片刻:“是没见过、不会吃。” 应夷被说中了,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再看姬昭,只是扒拉碗里的饭。 姬昭府上人很少,而且好像都很忙,送饭的阿嬷来了,放下篮子就走了,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他院子里找他玩。 应夷又想念铁五了,垂着眼睛很伤感。 屋内静了片刻,直到姬昭夹给他一块虾肉。 应夷抬起眼,姬昭说:“吃吧,剥好了的。” 应夷张嘴吃掉。 虾肉比鱼肉还要好吃一点。应夷这么想着,又张开嘴。 姬昭却不给他剥了:“自己剥。” 应夷闭起嘴巴,看着姬昭。 半晌,姬昭明白了:“不给你剥,就不吃了?” 应夷抿抿唇,拿过纸笔写:“我不会。” 而且煮熟的虾比死鱼更狰狞一些,怪吓人的。 姬昭支着头看了他片刻,说:“惯的,娇气。” 这么说,应夷还是不吃,姬昭站起身:“不会剥,就别吃了。” 应夷有些难过地和虾子说了再见,看着它们被下人收走了。 不过晚饭的时候他们又见面了。 这次虾子们很热情奔放,没有穿衣服,应夷吃的也很开心。 第二天,府里吵闹起来。 隗连回来了。 他在狱中待了几百天,姬献不愿意放他。姬昭执政后,才名正言顺地把隗连放出来。隗府早就被姬献抄了,隗连暂住姬昭府上。 应夷偷摸摸去看了一眼那个形销骨立的老者,蓬头垢面,眼神空洞,简直没有人样。感受到应夷的目光,隗连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他。 应夷吓了一跳,转身躲在树后面。 晚些时候,隗瑛赶来看了隗连。隗连歇下后,隗瑛问姬昭:“那个叫玉茗的孩子可还好?这段时间,劳烦大人照顾他了。” 第38章 得知应夷一个人住,隗瑛叹了口气,抿了抿唇:“这孩子,怪可怜的。静养是好事,只是时间一久,恐怕他就觉得无聊了。” 姬昭说:“雍都的人都快死完了,到哪里给他找玩伴。” 夜里又下起雨,春天就要过去了。 没有太阳,应夷醒来的就迟了些,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床边看着自己。 姬昭打开大氅,掏出一个团子,应夷还没完全醒,他把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应夷侧颈。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团子抖了几下,哼唧起来,使劲朝应夷被子里拱。 应夷吓了一跳,清醒了过来,看清是什么东西,又赶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用被子裹好。 是一条幼犬,粉色鼻头,白色皮毛,眼睛才睁开,不安地在他怀里扭动。 “母犬被他们打死吃了,一窝幼犬就剩了它。”姬昭说:“你养它么?” 应夷赶紧点头。 下人们送来早饭,姬昭刚从外面回来,干脆坐下来和他一道吃了。 “给它取个名字吧。”姬昭说。 应夷很感谢姬昭给自己送一条小狗,想用名字来纪念一下,便真心实意地说: “叫阿昭。” 姬昭险些被呛到。 “算了吧,你又不会说话。” 于是小狗变成了无名氏,就叫它“狗”。 应夷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姬昭观察着他的神色,倒是很开心,眼睛一直没离开狗。 狗在应夷脚底下蹒跚学步,很快歪七扭八地探索起来。 感觉到姬昭在看自己,应夷抬起眼看他。 姬昭收回目光。 又静了片刻,直到应夷伸出手指点了点姬昭的手背。 姬昭摊开手心,应夷写: “谢谢你。” 写完,用真挚的圆眼睛看着姬昭。 姬昭道:“倒不用,这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吧。” 应夷很高兴,捧着脸看他。没一会儿,又在他手心写:“你为什么总睡觉?” “因为累。”姬昭言简意赅。 “那你为什么晚上不睡觉?”应夷又问。 “因为不累。”姬昭说。 “那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话这么多?”姬昭反问他。 应夷讪讪地收回手。 狗在应夷脚底下撒欢。应夷觉得有点尴尬,姬昭和自己并不熟,他却问了这么多。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事情,在姬昭眼里也许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桌下逗狗玩。 姬昭站起身,把他拎了上来:“坐好了吃饭。” 应夷沉默地扒拉着饭,半晌,听姬昭说: “因为受了伤。” 应夷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他,姬昭继续说:“从前在战场上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我活了下来,但总是觉得乏力。却很难睡着。” 姬昭说:“就和你一样,要靠安神香才能睡觉。” 应夷有些替他难过,安慰他:“我已经好许多了,你也一定能好起来的。” 窗外的雨停了,雨后初霁,日光和煦。 狗饿的叫唤,应夷跑出去到小厨房找羊奶给狗喝。 抱着碗回来的时候,姬昭伏在桌上睡着了。 应夷把碗搁在一边,上前架起姬昭,姬昭大抵是真的累坏了,毫无反应,沉甸甸地压在应夷身上。 应夷费了好半天劲,才把他挪到自己床上,想起姬昭的话,又给他点了安神香。 姬昭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先感觉脖颈处热乎乎的,一转头,和狗面对面。 姬昭坐起身,趴在床边睡着的应夷听到动静,醒了过来。 “……我怕它冷,所以让它和你睡。”应夷揉着眼睛在姬昭手心写。 姬昭看着床边香炉里的三柱香:“……” 他只记得早晨在应夷屋里吃饭的时候,猛地一阵心悸,昏了过去。这事倒常见,是从前在狱中中毒后留下来的毛病。 只是平常阿临都会安排侍卫们守候在屋外,而不是让一只小羊和狗给自己上香。 应夷点着香,自己也瞌睡的很,迷迷糊糊地挪到床上,挤在姬昭身边,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过去了。 烛光映照应夷的睡颜,朦胧的昏光下,应夷细腻的皮肤流淌着软滑的光泽。 乔恪、霍制,甚至是应四,确实将他养的太好了。姬昭心想,虽然在数年的沉浮后,应夷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却仍然保持着单纯温和的心性。 这很常见,姬昭见过太多心思单纯的人,有的人是装的,有的人是真傻。但应夷不一样,他聪明,但不坏。并且在经年累月的情感中,积累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成熟。 这两种感觉同时在应夷身上体现出来,令姬昭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应夷垂涎欲滴。 天气逐渐闷热起来。 夏季依旧暴雨不断,下午雨堪堪停下,应夷把狗放出屋子玩。 过了这两个月,狗已经跑的很稳当了。应夷没留神,狗跑出了院子,拐了个弯,钻进旁边的小院中了。 应夷赶紧去追。 进了院子,里边没有下人,只有一个坐在廊下闭目养神的老者。 应夷认得他,是乔恪的老师,隗连。 隗连瞧着已经好了许多,虽然瘦削,但不再一把骨头似的了。 应夷怕打扰到他休息,小心翼翼地上前抱狗,但狗灵活的很,一溜烟缩到隗连脚下了。 隗连睁开眼,看见应夷,空洞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隗连欣喜地站起身,颤巍巍地跑过来,握住他的肩,激动的有些发抖:“你是阿显!” 应夷有点奇怪,在他手上写:“我是玉茗。” 可隗连还是念叨“阿显”,并且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你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不过没关系,回来了,就是最好的。”隗连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发:“阿显,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老头一直念着“阿显”,应夷觉得他有点神神叨叨的,有些害怕,想要挣脱,却被隗连紧紧地抓在手中。 应夷挣扎着,狗也在隗连脚下滚来滚去,想要救出应夷,奈何老头抓的死紧,直到身后传来姬昭的声音: “老师。” 雨珠又淅淅沥沥落下,应夷挣开了隗连,抱起狗躲到姬昭的大氅下。 隗连指着应夷:“他、他就是……” 夜色弥漫上来,头顶隐隐有雷鸣,又是一场大雨,姬昭站在雨中,对隗连说: “郑肃立逼宫了。” 第35章 变数 漆黑的雨夜中,姬献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细微,猫似的呜咽。 “姐姐……皇后……你们不能这么逼我,你还答应了我,等去了东边,我们还要做夫妻……” “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夫妻。” 郑良人将他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捂住他的耳朵。 惊雷落下,姬献惊叫一声,往郑良人怀里钻,郑良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似水: “我们当然可以做一辈子夫妻,我爱你,姬献,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姬献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可郑良人接着说: “所以我知道,你不能当皇帝,你没有当皇帝的本事。” “你胡说!” 姬献猛地推开她,站起身: “你骗我!你根本不爱我,你和他们想的一样,你们都觉得这个位置是姬妩、姬淮送给我的!我是皇帝,只是因为我是嫡长子,姬妩起兵、姬淮谋反,你也觉得他们才是能当皇帝的人!”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仅仅一群野狼,就要将他的江山蚕食殆尽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无力瘫坐在台阶上,像个孩子一样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我想做个好皇帝的,都是你们逼我……我恨你们、讨厌你们!” “可万事都是按照陛下的心意来的。”郑良人说:“陛下要歌舞宴会,我们就献上珍馐美味、美酒珠宝;陛下要耳根清净,我们就杀了那些迂腐的老臣。” 郑良人跪下来,捧住姬献的脸,轻轻为他拂去脸上的泪珠,说: “陛下怨臣妾么?” 姬献一开始想摇头,但一开口就变成汹涌的哭泣,他无助地攥着郑良人的衣袖,任由郑良人将他抱住。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 他出生后不久,先皇后就病逝了,又正逢姬妩谋反,他的长姐姬妩,险些连他都杀了。 后来是郑家人救了他,郑良人的爷爷平定了姬妩的叛乱,封国公,郑家随之飞黄腾达。 他从记事起,就跟在郑良人身边,郑良人是母亲、是姐姐,也是妻子、是皇后。他像雏鸟一样眷恋着郑良人,也深爱着她。 “我不怪你……”姬献呜咽着:“我爱你……” “别怕。” 第39章 又是一阵滚雷,闪电在漆黑的夜空撕开一道缝,郑良人抱住了他: “别害怕,小太子。” 黑夜暴雨如注。 “姬献已经风雨飘摇,郑氏勾结平王旧党,意图谋权篡位。”姬昭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模糊: “但乔二娘将平王党压在了平水城,郑肃立等不及了,逼姬献让位。” 隗连抚着胡子:“另立新君,这样一来,阿枭就再不能将平王视为叛党了,她必须回雍都。若姬荡登基,势必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谋权篡位。” 他们在阿临的屋子中,姬昭与隗连一道看向坐在主位的阿临。 阿临摆出了一只虎符。 开国时高祖命兵部制三枚虎符,分别赐予两位开国大将,凭虎符可独自调令一方兵马,高祖信任他们,以此作为嘉奖。最后一枚虎符则留在姬氏手中。若手握三枚虎符,则可调动天下兵马。 时隔百年,如今霍氏手握一枚虎符,阿临和乔枭将它取了回来。另一枚虎符则落在了当年的平王旧党手中,所以他们依旧居心叵测。 而最后一枚,就在姬献手中。 “杀。” 阿临说。昏光落在她眼眸中,折射出森然的狠厉。 “传令乔枭,即刻回雍都,先杀姬献,再杀姬荡。” 苍鹰在沉云中振翅,将雍都的消息带给乔枭。 比乔枭先一步到的是传诏的太监。 “陛下说,与其把皇位让一个野种,不如将皇位让给你。” “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帝吗。” 姬献从暗中走下,脚下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台阶缓缓流淌,像是一条血龙铺开在姬献脚下。 “臣不敢。”姬昭回。 “都这种时候了,还装模作样。”姬献嗤之以鼻: “姬淮,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姬昭不再说话,他裹着厚重的大氅,静默地伫立在殿中。 “或者说,你不是一直想让那个小皇子当皇帝吗?” 姬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皇子?你和姬荡一样,都是野种。” 顿了顿,姬献说: “除非这孩子不是你的。” 姬献在这夜似乎明白了一切,在绝望中展现出一点帝王的智慧: “除非是叛贼姬妩的后代。” 姬昭猛地抬眼,殿外大雨瓢泼,闪电如游龙明灭。 一具尸体从姬献身后滚落到姬昭脚下。 是郑良人。 “我杀了她。” 姬献说,他的神色变得很哀伤,随即目光又变得残忍: “她是个叛徒,和你一样,你们都该死。” 殿外电闪雷鸣,烛火晃动一瞬,姬昭大氅中暗藏的长枪猝然刺出。 枪尖闪过锐利的锋芒,姬献堪堪躲过,滚在血泊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暗处跑。 姬昭飞身几步上前,回身拔枪再次刺出。姬献抽出御霄剑,仅仅几招,长剑就被姬昭挑落,玄枪寒芒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姬昭刺穿了他的肩,将他钉在大殿中的游龙柱上。 姬昭知道姬献想杀自己,但此时入宫,同样给了他弑君的机会。 在乔枭回来之前,他们就是瓮中之鳖,北方还有群狼,隗连估摸着应四秋季枯水时就要南下。 郑肃立不能等,他们同样不能等,他入宫面圣,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我就知道你要杀我。” 姬献吐出一口血,笑起来,看着姬昭拔出了枪。 姬献顺着柱子滑落在地,闭上眼,却迟迟没有等到姬昭的□□下来。 “御林军去哪儿了?” 姬昭声音沉沉,十六卫都去了源明道,姬献要杀自己,只能靠禁军。 姬献抬起眼,眼中藏着狡黠的笑意。 “我活不长了。姬荡不杀我,狼王也会杀了我。我恨姬荡,但恨你更甚。”他对姬昭说: “如果我死,也一定要你陪葬。” 姬昭明白了什么,拎起枪,转身便要回府,胸口却猛然一阵闷痛。 血腥味掩盖了缥缈的香气,这时候姬昭才注意到龙椅上放着一只小巧的香炉。 “对了,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姬献看着他倒下,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 “毒是我下的,如果你杀了我,就永远拿不到解药了。” 暴雨冲刷着雍都泥泞的道路,黑压压的御林军将王府围了起来。 郑肃立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了,冷眼看着隗连。 “找出来,杀了他。” “我们没有皇子!” 姬献调虎离山,召姬昭入宫,实则命御林军找到姬昭手中的皇子。 隗连一口咬死,被郑肃立踢到一边,咳出一口老血,他起身拼命拖拽郑肃立的小腿,郑肃立不耐烦了,抽出刀。 落刀的前一刻,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响起: “大人。” 隗连瞳孔一震,盛装打扮的阿临从里屋走出,浓妆掩盖了她原本的容貌,烛火下瞧着婀娜多姿。 “你是何人?” 郑肃立长剑横在阿临脖颈前。 “王府的侍妾。”阿临垂眸答。 郑肃立冷笑:“倒是漂亮的,怎么,不怕死?” “心里怕的不得了。”阿临声音婉转:“只是见到威武的大人,一切都不怕了。” “巧言令色。”郑肃立冷声说,脸色却和缓了些:“没事就滚开。” “方才听闻大人在找什么人,我想起府上确实有一个孩子,平时宝贝的很。”阿临说着,带着郑肃立往出走,他们一路出了院子,到了空旷处: “不知大人找的……” “是不是这个!” 阿临声音猝然狠厉,袖中短刃飞出。郑肃立眼疾手快,抬剑挡过,一抬眼,阿临从腰间摸出两柄短刀,飞身刺下来。 郑肃立举剑格挡,阿临眼中闪过一瞬诧异,郑肃立在朝堂上,装了几十年的文臣,竟身手不凡。 拖延的片刻,御林军已经围了过来,几十条白刀对准了阿临。 郑肃立后撤至军中,眼神森然:“捣乱的畜生,杀了她!” “郑肃立!”隗连在他身后大喊:“你不是人!” 雷声轰鸣,狂风吹动雨幕,针似的噼里啪啦落在地面。 下一刻,一道人影立在雨幕中。 隗连愕然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应夷。 “是他。” 郑肃立对比了姬妩的画像:“世上不会有这么像的人了。” 御林军将应夷扭到了院中,应夷跪在地上,身上披着姬昭的大氅。 郑肃立朗声大笑:“杀了他,迎平王入雍都!” 御林军们高呼陛下万岁,传旨的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大人!陛下说,他要见小皇孙!” 郑肃立不耐烦地皱眉:“哪来这么多事!” “陛下说,他要亲手杀了小皇孙,否则,就杀了皇后娘娘!” 郑肃立暴怒,带着应夷回了皇城。 “陛下!”他冲进大殿,大喊:“陛下怎能对良人做出如此之事!快放她来见我!” 暗中走出一道人影,不是姬献,是姬昭。 见到应夷,姬昭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目光沉下来。 郑肃立悬然后退几步:“是你!你把陛下怎么样了?” 黎明将至,明镜高悬,折射出一抹青光。 姬昭玄枪划开森然寒气,郑肃立看见他身后坐在龙椅上的姬献。 “你们、你们联起手来要我的命!” “郑卿聪明了一辈子,却没有想到这个下场么?”姬献站起身,赤脚走到他面前:“他们骂朕亲近外戚,朕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兄弟比外人不是亲许多么?” “你们、姬献,你这个——” 话音未落,玄枪自姬献身后刺来。 第36章 阿显 枪尖穿透了血肉,姬献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却被姬昭用枪抵住脖颈。 “解药在哪儿?” 姬昭寒声问。 姬献的膝盖被穿透了,汩汩地流血,没受致命伤,却跑不了了,他惨淡地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姬昭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会找到解药了,我永远不会……” 话音未落,一旁的郑肃立忽然爆出一声悲鸣:“女儿!我的女儿!” 郑良人的尸体倒在长阶下。 郑肃立悲痛万分,提起剑从侧刺向姬献:“姬献,我杀了你!” 姬献眼疾手快,猛地抬手打偏了姬昭的枪锋,伸手一拽。 长剑没入血肉,应夷懵懵地看着腰间的剑锋。 鲜血立刻将他单薄的衣衫沁红了,应夷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冰凉。 下一刻,长枪从头顶贯穿了郑肃立,郑肃立被钉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姬昭抽出了枪,血珠溅到他脸上,使他看起来愈发地像一头嗜血的野兽。 第40章 御林军冲入了大殿,姬献抓起郑肃立的剑,抵在应夷脖颈间,压着他退入人群。 姬昭压下身子,玄枪横扫而出。 旭日东升,殿外的雨停了。 姬献将应夷带到了承乾门上。 清晨的凉风中,姬献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从这看雍都城,很壮观吧?” 雍都城一片死寂,应夷摇了摇头,并不觉得。 姬献嗤嗤笑起来: “姬显,是这个名字吧。我记得。姬妩要杀我的时候,也是在这里。我逃不掉,姬妩简直是个疯子。” “可我和那场叛乱并没有什么关系,只因为我是皇子,所以她要斩草除根。” 姬献缓缓地说: “后来郑氏来了,她也死了。” 他用剑抵着应夷的喉咙,强迫他朝外看。应夷看见远处连绵的山,那是北境的方向,北境的山崖上青松不可摧折。 “现在我要了结这一切。” 姬献又说:“我就要死了,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破碎的云层中刺出几缕炫目的日光,阴阳共存的景象在此刻显得奇异。 姬献问: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长剑在应夷脖颈压出血痕,应夷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指尖有血,就着血,在城墙上写: “我想杀了你。” 承乾门后的大殿中血色流淌,玄枪后露出姬昭的脸。 姬献举起了剑。 一刹那的寂静,死寂的黎明中猝然响起姬昭的声音: “玉茗!” 短刀在晨风中划出一道银痕。 血从姬献胸口喷涌而出,溅了应夷一脸。 他手中的长剑咣当落地,看着应夷,张了张嘴,满口是血,含混地说: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用刀。” 他死死握住应夷的手腕,在濒死之际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拽着应夷翻过了城墙。 “玉茗!” 最后一刻,姬昭攥住了应夷的手腕,应夷单薄的衣袖被扯裂了,腰间的血珠淅淅沥沥落下。 姬献的尸体从空中坠下,胸口插着霍制的刀。 应夷知道,他逼死了霍制,也杀了乔恪,在此之前,应夷从没恨过什么人,也从没想过杀人。 但当乔恪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他就想。 他要杀了姬献。 “玉茗?玉茗!” 姬昭的声音令他回神,他紧紧攥住姬昭的衣袖,腰间的伤口痛的厉害,悲伤瞬间淹没了恨意,他杀了姬献,一切却都回不去了。 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姬昭脱掉自己的大氅,把他裹住,抱起来。 应夷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隐约听到隗连激动的声音: “他就是阿显啊!我不会看错的……我怎么会看错阿显呢?” 姬昭没答,问阿临:“你也觉得他就是阿显?” 阿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临都点头了,这孩子就是阿显。”隗连高兴道。 “既如此。”姬昭说:“那便早日让他认祖归宗。” “公主的血脉流落在外太长时间,如今也是圆满了。”隗连很欣慰,眼眶竟逐渐红了起来,他深深叹一口气,朝东方拜了拜:“……老夫也算是对得起公主了。” 应夷缓缓睁眼。 “醒了!”隗连惊喜万分。 “可还觉得痛?”姬昭的声音传来。 应夷有些发愣,好一阵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腰上的伤口被白布裹着,还隐隐的痛。 应夷点了点头,姬昭说:“吃点东西吧。” 下人们端上来了汤,隗连与阿临去其他屋子议事了,屋里就姬昭与应夷两个人。 姬昭给他喂汤喝,应夷喝到一半,问:“姬献死了吗?” “嗯。”姬昭应了一声。 应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再休息一会儿吧。”姬昭说着,给他盖好了被子。 应夷睡了很久,睡不着了,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姬昭。 姬昭支着头看他:“睡不着了?” 应夷点了点头。 姬昭打开了香炉,压着香灰。 “睡不着,那给你讲个故事吧。” 应夷乖乖躺在床上,听着姬昭温温沉沉的声音。 “当初先帝在时,膝下没有皇子,只有一个公主。” 应夷问公主叫什么?姬昭用香灰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妩。 “镇宁公主姬妩,是先帝的长女。但先帝久没有皇子,所以从自己的姐姐膝下过继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我。” “直到后来,先帝有了自己的长子,赐名为炀,就是平王。再后来,皇后生下了先帝的嫡子,名献,就是当今的皇帝。” “所以公主是你的姐姐,而皇帝是你的弟弟。”应夷掰着手指头算。 “对。”姬昭说:“但公主不满足于只是公主,她想要更大的权利,她想做皇帝,而不是做皇帝的女儿。” “她给自己改了名字。” 姬昭又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武 “姬武。” “那公主现在在哪里?她住在皇宫吗?”应夷一骨碌坐起来,凑的近了些。 姬昭沉默片刻,说: “死了。” 应夷很惊诧,他觉得公主是尊贵的人,不会轻易死掉。 姬昭继续说:“镇宁公主私养精兵,联合驸马起兵谋反,最后被郑肃立的爹斩首弃市。” 应夷也沉默了。 “公主驸马,就与你有关了。” 姬昭说:“驸马姓应。” 应夷猛地抬头。 姬昭点了点头:“你的养父应陟,就是应氏族人。当年姬武与驸马被斩首,应氏一族也连坐,只有你的养父逃到了蛮族。” 应夷很为姬武感到可惜,姬昭却告诉他: “不过长姐死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我。其中长女名为灵。” 应夷在他手心写:“姬灵。” “但她同样不想做公主,还是戴罪之身的公主,所以,她也改了名字。” 姬昭翻开他的手心,在上边写: 临。 “姬临,君临天下的临。” 应夷点了点头,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阿临。”他在姬昭手上写。 姬昭点了点头。 “所以你并不想当皇帝。”应夷明白了。 “阿临比我更有做皇帝的资质。” 姬昭告诉他:“我、隗师、乔枭、霍制与乔恪,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阿临称帝。” 应夷想了想,认真地写:“我觉得她会是一个好皇帝。” 姬昭难得地笑起来:“当然。世道乱了太久,该有人终结乱世了。” “那另一个孩子呢?” 姬昭神色慢慢地回落,说: “幼子名为显,姬显。先天不足。当初围剿姬武时,长姐托隗师带走了两个孩子,但半路遇到御林军围追堵截。” “隗师被逼无奈,放弃了阿显,让先帝以为,长姐只有这一个孩子。他选择了阿临,而阿显则被带走,后来不知所踪。” 应夷也跟着伤感起来,问: “先天不足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说话,从小便不会。”姬昭答。 “那和我一样。” 应夷写着,忽然发现姬昭在看自己,眼眸中映出他的倒影,那是一张与姬临过分相似的脸。 耳边又响起隗连的话,隗连与姬献,都叫他“姬显。” 应夷猛地反应过来,不可思议: “可是我……” “隗师和阿临都认为,你就是当初被抛弃的姬显。隗师内疚了一辈子,如今见你还活着,才会那样激动,他觉得他终于对得起公主当日所托了。” “可我是玉茗。” 应夷轻轻地写。 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记事起他就在应侯府,他觉得自己与隗连和姬临心中的姬显相去甚远。 “你也觉得我就是姬显吗?” 应夷问姬昭。姬昭的神色说明他与应夷的想法一样,但他却说: “隗师在狱中待了一年多,全是靠念着这个孩子,吊着一口气。他年事已高,找不到这个孩子,他死不瞑目。” 应夷明白了:“所以你想让我扮成姬显。” “他是名师,我、姬武与乔恪,都出自隗师门下,我们敬重他,都希望他能够安度晚年。” 应夷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高兴些吧。”姬昭点燃了香,站起身。 半晌,又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 软绵、顺滑,还有微微的热汗。 “你有家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家,是姬氏,是皇族。早晨,他还是弑君的罪人,晚上,他就成了正统皇孙。 应夷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着,睡着了。 第37章 冬病 第41章 姬献死了,举国上下没有多悲痛,草草办了丧事,塞进皇陵。 朝堂上还在吵架,民心惶惶,急需一个新君主来稳定人心。 这个君主要足够有智慧,可以治理好国家,又要足够有魄力,要能够抵挡强敌。 郑氏倒台后,党羽如鸟散,周卓见机行事,嚷嚷着要让姬昭登基。 可惜马屁拍在马腿上,周卓看见姬昭带来的孩子,震惊地立在原地。 “这这这是姬武的……” 有大臣反对,说姬临太年轻,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姬武的女儿,就是姬氏的皇孙。 他们吵吵闹闹,不愿承认姬临,直到南边传来消息,平王党攻下了平水城,往雍都的方向来了。 与此同时,秋季水位回落,蛮族人的铁骑踏过了滔滔江水,再次南下。 朝中捉襟见肘,姬临当即拍案决定,乔枭领军北上,抵御狼王,而她自己御驾亲征,平叛东南。 姬献已死,还差最后一枚虎符,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她必将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大臣们恭顺地俯首称臣。 姬临与乔枭离开后,姬昭代理朝政。 暮秋,应夷坐在御书房中。 姬昭在堂上批奏折,隗连坐在应夷对面,教他读书。 应夷写:“乔恪什么都教过我了。” 隗连认为,作为皇室子弟,规矩、礼法、学识一样都不能少,说:“你没学的还多着呢。” 乔恪学富五车,那么隗连的学问就是一片汪洋大海,但应夷并不想做学海里遨游的小鱼,隗连低个头的功夫,他水似的从椅子上滑下去,倏地跑了。 隗连气的在后面追他,姬昭正在看折子,一个脑顶从他手臂下面挤进来,哧溜一下躲进他怀里。 “疯的。”姬昭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这下隗连不敢打他了,应夷坐在姬昭怀里晃荡着腿,朝隗连吐舌头,在姬昭开口之前,又一溜烟地跑出御书房了。 姬昭批完奏折,看见应夷和几个小太监在外头玩蹴鞠,隗连在应夷后面喊:“不学完,今晚就不要吃饭了!” 但晚上御膳房还是做了丰盛的饭菜,下边的人不知道怎么讨好姬昭,但看得出姬昭很娇惯应夷,于是想着法子地对应夷好。 应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入冬试新衣的时候,姬昭捏捏他小臂:“秋天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应夷捏捏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软肉,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微微地堆叠着。 “跟着御林军出去晨练吧。”姬昭说。 应夷摇着头,从他手底下滑走了。御书房里很暖和,应夷穿着薄衫跑来跑去,不一阵就一头汗,姬昭坐在桌前看公文,应夷和他背靠背坐着。 “干什么呢?”姬昭觉得有点好笑。 “好玩。”应夷贴着他,猫似的蹭来蹭去。 “没规矩。”姬昭说。 应夷不管这些。姬昭与隗连都说他不学习、没规矩、娇生惯养,隗连还一度要用戒尺打他,可实际也没有打。 “老师以前也这样吗?” 应夷抱着膝盖坐在姬昭腿边,问他。 “不是。”姬昭说:“以前他真的会用戒尺打我们。他就是惯你。” 应夷向后一倒,躺在姬昭腿上,伸了个懒腰,不禁叹道: “我真羡慕姬显。” “什么?”姬昭没明白。 “羡慕他。”应夷又重新在姬昭手上写:“他有这样好的家人。” 姬昭听他这么说,神色微动: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但我不是姬显呀。”应夷说:“我是玉茗。” “嗯。”姬昭应了一声:“玉茗。” 几个小宫女找了几只小烟花,在外边点着玩,姬昭不管她们,应夷和她们一起出去玩了。殿外叽叽喳喳的,唯独没有应夷的声音。隗连进来了,浑身是雪,摇头叹气: “不听话!不听话!” “嗯。”姬昭随口应道,问: “房医师走到哪儿了?” “可能开春才能到了。”隗连说:“下大雪,路不好走,又要防着贼人、山匪。” 顿了顿,他又说:“阿昭,你当真觉得他能治好你的毒?天下第一名医可信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姬昭说:“姬献没给我解药,姑且先试试。” 他又说:“而且,我想让他看看,玉茗……阿显的哑病能不能治。上回在乔恪的葬礼上,我听见他出声了,我想,他也不是无药可医。” 老头一下子高兴了:“那感情好、那感情好!我看出来了,阿显胆子小,可一旦亲近起来了,话不少呢,嘀嘀咕咕的问这问那。” 冬雪如碎玉。 到了冬季,姬昭格外喜欢睡觉,有时候能睡一天一夜。 一开始,应夷和他一起睡,但睡得久了,就睡不着了。 而姬昭却总是睡着,仿佛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应夷有点担心,试着叫醒他。 玄枪割断了烛火,应夷耳边划过一道凌厉的风,怯怯看着脖颈间的枪尖。 他喉头滚动一下,后背冷汗落下。 姬昭声音发哑,像被吵醒的野兽:“出去。” 隗连告诉应夷,围剿姬武的时候,姬昭也受到牵连,下了诏狱。姬献就在那时给他下了毒。 “这毒不烈,在身体里养着,经年累月,慢慢地就要了命。”隗连叹了口气。 夜里,姬昭醒来,看见应夷趴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没事。”姬昭坐起来,说:“不用担心我。” 应夷还是很担心,想起白天的事,又有点委屈,眼眶就红了。 姬昭看着他委屈又可怜的样子,轻叹一声,打开被子,将他裹进来:“我醒了,你可以安心睡了。手脚都是凉的。” 应夷怀里抱着狗,迷迷糊糊听见姬昭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他霎时间醒了,坐起来,猛地从后背抱住姬昭。 姬昭身子一僵,没来得及说话,吐出一口血。 应夷轻轻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又重新抱住他,脸颊贴着姬昭的后背,听着他粗重的喘息。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但应夷比姬昭小了一圈,热乎乎的贴在姬昭后背,勉强把脑袋搁在他肩头。 这个冬天过得格外难熬。 开春前,姬昭已经到了昏睡七天七夜的地步,还整日发热,额头烫的应夷缩回手。 应夷不再出去玩了,成日守着姬昭。 姬昭艰难睁眼的时候,应夷在哭。 他又睡了一觉,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应夷还在哭。 姬昭伸手捏住应夷的鼻子。 应夷喘不上气,哭不出来了。 姬昭沙哑地笑:“不要再哭了。”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轻声说:“看着怪心疼的。” 姬昭又睡去了。 应夷又开始做平安符了。 姬昭躺在床上,感觉有人把被子掀起一个角,而后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姬昭举起来一看,是个平安符。 “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应夷在他手上写:“我在暖房里种了花,宫女姐姐说,春天就开花了。” 姬昭答应了,应夷又说:“我们拉钩。” 这是他从前和铁五学的,中原人结契最重要的仪式。姬昭失笑,伸出小指,应夷用手指轻轻地勾了勾。 后半夜姬昭又发热,冷水不够用了,应夷跟着宫女们忙前忙后,用雪把手冻的冰凉,再快快跑回来放在姬昭头上。 应夷的手不一会儿就被暖热了,外面的雪也化了,冰雪消融的时候,房满到了。 “房医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隗连与他简单寒暄,房满端坐在侧,带着斗笠,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下一刻,哗啦掀了斗笠,十分惊喜: “老隗!你还活着呢!” 隗连也惊诧:“庞满!怎么是你!” 应夷觉得他们好像认识,隗连惊诧过后咬牙切齿:“他以前是庞氏的长公子,我们是同窗,后来庞氏没落,他也不知所踪。” 隗连吹胡子瞪眼:“这老头,上学的时候就最坏,如今披上人皮,成了神医了!” 庞满摆摆手:“老隗,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从前我们可以最好的朋友,我不就是绊了你几跤、耍了你几次、抢了你几个桃花嘛!” 隗连真想挥起拐杖打他,庞满嘿嘿笑:“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风流的很嘛,现在也为人师表啦,啧啧。” 隗连黑了脸,却终究没赶他走。庞满在里屋给姬昭把脉施针,隗连在外面吹胡子: “死老头,倒是有点样子。” 庞满走出来,看见一脸期待的应夷,神色却很凝重。 应夷的心立时提起来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庞满沉默着,摇了摇头。 应夷的眼泪落下来,隗连瞧着也很难过:“真、真没办法治了?” 第42章 庞满又摇了摇头,片刻后,突然嘿嘿一笑: “逗你玩的。” 隗连愕然,庞满捧腹大笑:“哎呀,你刚才那个样子,我真该找个画师画下来!” 应夷也呆在原地,隗连抡圆了拐杖,庞满绕着柱子跑,两个花甲老头一前一后颤巍巍地跑,庞满边跑边喊: “能治,能治!就是时间久一点。他的毒积攒了这些年,要慢慢地解,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这个不好说啦。” “那他不会死么?”应夷泪眼朦胧地在纸上写。 “不会的。”庞满停下来,摸摸他的脑袋,被隗连赶上,抽了一棍子,疼的龇牙咧嘴:“死老头!这一看就不是你的学生,哪像你这么泼辣!” 第38章 绘本 庞满给姬昭下了狠药。 “不狠心,不成事。如果这次他能醒,往后问题就不大了。如果他醒不来,那就要看自己造化啦。” 已经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应夷都怀疑姬昭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姬昭没日没夜的昏睡,却睡不安稳,时而抽搐,时而呕吐。 他只听得见声音,却睁不开眼,没力气坐起来,应夷就坐在他怀里,让他压在自己身上,轻轻地晃着他。 姬昭又吐出几口乌黑的血,在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沉厚的喘息压在应夷耳侧,应夷能感受到他狂躁的心跳。 姬昭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的混沌时期,不见曦月,无边无际,过往如走马灯般闪过。 六月初七,天门大街人声鼎沸,暴雨倾盆,公主被押上刑台。她仰着脖颈,看着帝王的方向,大笑出声。 “大逆不道,杀了她!” “杀了她!” 呼喊声震天,公主转过了头,正看着他。 “不要——!!” 姬昭浑身战栗,猛地伸手向前抓握,下一刻,一只软绵绵的手接住了他。 应夷握着姬昭的手,浑身是汗,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他。姬昭起伏的身子逐渐安静下来,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长姐如母。” 隗连坐在窗边,叹着气,对应夷说: “阿昭六岁入宫,成为先帝养子,前朝、后宫却都瞧不起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饿的去御膳房偷剩饭吃。后来有了姬献,先帝更是嫌恶他,几度想杀了他。好在被大公主拦下了。公主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 姬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醒啦、醒啦。”隗连在一旁小声说。 姬昭刚睁开眼,应夷的脑袋探了出来,悬在他上方,盯着他。 姬昭看了片刻,不禁勾唇笑:“看什么呢。” 应夷看起来又要哭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顶着黑眼圈望着他。姬昭伸手在他眼下抹了一道:“往脸上抹锅灰了么?” 应夷蹭蹭他手心。 窗外有清脆的鸟鸣,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宫中要办祭天大典。 “选我么?”应夷惊诧:“我不会这个。” “你是有福气的人,向老天献撰,是殊荣,能得上天庇佑。”隗连说:“宫中上下,就你最合适。” 太庙令送来了祭祀的礼服,应夷披着宽大的礼服,都快看不见人了,有点紧张地问姬昭: “老天爷会不会不喜欢我?” 姬昭已经能下榻行走了,他笑了笑:“那算老天没眼。” 应夷牵着姬昭的手,和他一起上祭台。之后按照太常寺教的,蹦蹦跳跳。 太庙令说,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应夷又悄悄地加了一个愿望,他希望姬昭快点好起来。 他觉得老天爷还是很灵验的,姬昭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初夏的时候,姬昭已经能一整个白天醒着了,只是晚上睡觉依旧要用安神香。 他拉着姬昭看自己种的花。大片的玉茗花连绵起伏,独裁专制的小羊在先皇后的花园里种满了自己喜欢的花,勤勤恳恳、精心照料,终于在来年见到鲜活生动的山茶花。 应夷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带着一群太监宫女在石子路上疯跑,像只无拘无束的鸟享受夏日,他爬上了假山石,晃着脚坐在最高处,满园灿烂。 姬昭走过来,他朝姬昭张开手,姬昭展开双臂,应夷就扑到了他怀里。姬昭接住他,应夷软在他怀里,像是要被日光晒化了。 夏季过的很快乐。庞满留在了宫中,每天和隗连拌嘴,一日神情严肃地告诉应夷,他要隗连的胡子做药引。 隗连一觉醒来,胡子全没了,质问庞满,庞满说: “嘿嘿。” 隗连气的挥着拐杖追他,腿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庞满边跑边喊:“这样显年轻啊!” 应夷跟着他们疯玩,从太极宫绕到大明宫,转了几圈,又拐到后宫去了。那里边还住着姬献的太妃,有些年龄还没有应夷大。 姬献死后,后宫更明媚了,见到应夷,嘻嘻哈哈笑做一团。再出来的时候,应夷簪了一身的花。 皇城对于应夷来说太新奇、有太多没见过的事了。皇城中都知道姬昭惯应夷惯的很厉害,应夷的身世与过往没有人敢提及,他也不遵守任何礼数,随时随地出现在皇城各处,玩的昏天黑地。 领头的大太监感叹:“好在是个单纯的孩子,若是个纨绔,我们都要遭殃了。” 他念叨着,从身后拎出一盒点心送给应夷,应夷很高兴,送给他一朵玉茗作为回报,一群小太监又呼啦啦跟着他跑出去了。 周卓升堂办案,应夷在一边仔细研究,回去跟姬昭有样学样。 “大胆姬昭!”他在纸上写,姬昭捏着嗓子轻轻的喊:“大人冤枉呐,草民犯了什么罪?” 应夷编不出来,就写:“反正你坏。” “那你要怎么罚我?”姬昭问。 “罚你陪我吃饭。”应夷写。 夜里,应夷吃的肚饱溜圆,躺在姬昭腿上,惬意地眯起眼睛。 “做姬显挺好的。”他忍不住告诉姬昭:“有家的感觉很好,每天都很高兴,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 成为姬显,也没什么不好的。应夷想。 宫中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他写信告诉乔枭,又问乔枭什么时候回来?他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乔枭了,很想念她。 乔枭的信还没回来,姬临回来了。 皇城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肃穆。 东南大捷,自此以后海清河晏,据说姬临将姬荡斩首的那一刻,天有异色,五色光芒落在姬临身上。 她带回了姬荡的头,还有最后一枚虎符。她坐在明堂上,睥睨群臣,仿佛身在九重天之外,光辉万丈,群臣俯首,无一人敢抬头看她。 应夷与姬昭搬回了府上。北方,乔枭那边的战事也因为冬日的到来暂缓,雍都城中有复苏的迹象,这一年没有大灾祸,宫中盛传是应夷祭天的功劳。 腊月,宫中开始准备姬临登基的事宜。 姬昭又忙起来了,应夷有段时间没见到他。 隗连又要教他读书了,应夷使劲儿跑,隗连痛心疾首:“阿昭政务繁忙,每晚却仍挑灯夜读,你倒好!” 应夷躲在姬昭的书房里,关上门不让隗连进来。 书房里静的很,又快到春天,外面日光落进来,格外温暖,应夷昏昏欲睡,随手从桌上捞起一本书,看看姬昭每晚都在读什么。 礼数、兵法、造器、心法……心法下压着一本册子,应夷迷迷糊糊地翻开,看下去。 下一刻,瞪大了眼。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上面每一页都画着两个小人。 这竟然是…… 竟然是…… 男!色!绘!本! 应夷不甚清醒的脑子胡乱地转起来,一时间心乱如麻。 姬昭竟然喜欢这个!他每晚读的书,都是这种书么?这书上画的姿势,许多是他见都没见过的,看一眼就觉得好羞耻,姬昭都使过这些招式么? 真是太好学了! 可是姬昭在人前看着那么……那么禁欲。他从不近女色,也不提及婚配,好像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确实是对女色毫无兴趣,因为他好男色! 应夷神志不清地把绘本塞回去,晕头转向地出了书房,噗地撞在一个人身上。他一抬头,竟是姬昭! 应夷瞬间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羞愧与紧张感,站定脚跟就想走,被姬昭拎回来:“见到我,跑什么?做贼呢?” 他确实是一个揣着姬昭秘密的小贼,应夷赶紧摇头。 姬昭没再问,他准备入宫赴宴。 元宵佳节,姬临宴请群臣,应夷留在府中,和府上的下人们一起画花灯、写灯谜。 隗连也写了几个,叫应夷猜,并说猜对了给他甜糕吃。 应夷在前面猜,庞满在后面给他比划答案,应夷一连猜对了好几个,隗连心生疑惑,一转身,抓了个正着。 隗连骂他厚颜无耻,庞满呵呵笑:“这孩子聪明着呢,笨孩子,就算告诉他答案,他也未必能猜的出来!” 第43章 隗连一想是这个道理,于是一边骂着庞满歪理,一边拿甜糕给应夷吃。 应夷吃饱了,拎着花灯上街,外头已经很热闹了,雍都竟还有这么多活人。今年是个平安年,上元佳节,灯火通明,护城河上星星点点亮起灯,人声喧嚣。 回到府上已经很晚了,下人们说,姬昭回来了。 应夷拎了个花灯,上面写着他自己编的灯谜,去找姬昭。 姬昭屋里亮着点昏光,应夷高高兴兴地推门进去,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手中的花灯“啪嗒”摔在地上。 姬昭的春宫图散落一地,姬昭没束发,身上只松垮垮地挂了一件衣服。 四目相对的瞬间,姬昭伸手捞起一旁的外袍,带起的风吹灭了蜡烛,屋内一片黑暗,应夷听见姬昭沉声说: “出去!” 第39章 火焚烧薪 姬昭回到府上,心烦意乱。 周卓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宫宴上给他的酒里加料,选出自认为国色天香的侍妾,使劲往他身上贴。 见姬昭不悦,周卓眼珠子一转,心道果然如此。 宫宴结束,姬昭打道回府,周卓又追上了马车,姬昭想赶他走,没想到马车上爬上一个人。 是个清秀的小男孩,一上来,扭扭捏捏的,绞着手指看姬昭。姬昭口干舌燥,眯起眼,从这幅眉眼中看出另一番风味。 周卓轻而易举地就想到了姬昭喜欢什么样的,他挑人很刁,没挑过分妖娆的,也没挑特别漂亮的,就选了这种青涩的、懵懂的,看起来像…… 像应夷的。 姬昭喘着粗气,胸口快要炸开了,男孩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自我介绍,姬昭隐约听出什么茗,他忍不住想:如果应夷真的能说话,会是什么声音?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应夷,男孩见他神色飘忽,凑近了,轻轻地摸他的手。姬昭反手拽住了他的手腕,胸口起伏。 男孩见他有发怒的样子,竟委屈的掉起眼泪,一边哭,一边挣扎,又伸出手想要在他手上写字,连这幅委屈的样子都很像…… 像个鬼的玉茗。 指尖接触到姬昭手心的瞬间,姬昭清醒过来。他把人扔下了马车,可心中的□□仍然没有平息。 他真想把周卓砍成几段,他烦躁地想。回到府上,下人们说应夷还没回来,见不到应夷,他更加烦躁了,心烦意乱地将桌上的书和经都扫开,发现那本图册有人动过了。 是谁看了他的图册,他来不及想,随意地翻碾着书页,一边弄,一边默念着心经。 书上怎么写? 书上写少私寡欲、节欲保精,还写淫心不除,尘不可出,又写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净土。 但没有任何作用,他出不来,弄的心里愈加烦躁,感觉快要将自己憋死了。 直到这时,房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了,应夷拎着大花灯,水灵灵地站在自己面前。 一瞬间,什么饮食男女、火焚烧薪,都涌上来了,汹涌的欲望顷刻间就将他的理智吞噬了。 应夷吓坏了,花灯也没来得及捡,爬起来就往外跑。刚迈出一条腿,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他后颈一拎,拎进了屋子里。 门外身后关上,应夷背靠着门,手指紧紧地扒在门框上,因为紧张,一张小脸都是白的。姬昭压着他,不让他动弹,应夷感觉被硌到了。 他不是那个以为别人会把烧铁棍带在身上的、十几岁的应夷了,但他现在仍然希望姬昭是真的把自己的长枪带在身上。 “帮帮我。” 应夷听见姬昭说。 帮?怎么帮? 应夷很羞耻,但他又害怕不帮姬昭,姬昭真的用下面的长枪把他捅死了。 于是他乖乖地用两条腿夹住姬昭。 他清楚地感觉到姬昭猛地浑身一抖。 应夷的腿肉又软又绵,每一寸都是光滑细腻的质感,姬昭一抬头,一张委屈又带着点情/欲的脸映入眼帘。 姬昭差点喷薄而出,他没想到应夷会这样做,魂不守舍地放开了应夷,□□:“你……你先别这样。” 应夷懵懵地看着他,姬昭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桌边,指着上边的画册: “按照这上面的姿势,摆给我看。” 应夷脑袋里“轰”地炸开,又不敢忤逆姬昭,姬昭现在的眼神像是能把他拆吞入腹。 于是他跪在桌子上,按照画册上的做,一会儿伸腿一会儿抬腰,把脸蒙在臂弯里,假装看不见姬昭。 但姬昭看的一清二楚,烛光在应夷的皮肤上流动,像一湖春水轻轻荡漾,画册上的人干巴又没有神韵,而应夷是鲜活、柔软的、粉嫩的,还在因为羞耻微微颤动。 直到应夷后背一阵滚烫,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就溅到了脸上,顺着鼻尖落入微张的口中。 应夷愣愣的,本能地滚了下喉咙,咽下去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姬昭。 “看我做什么。”姬昭声音发哑,却格外愉悦:“是你自己要吞的。” 应夷感觉脸上都要烧起来了,可是姬昭这个坏东西,他竟然在笑! 应夷拽起自己的衣服,落荒而逃,连花灯都忘了拿。 应夷后两天都避着姬昭走。 但姬昭却很想见他,就像人渴了要喝水。姬昭时常渴着,觉得自己上辈子是条干死的鱼。 应夷不肯见他,姬昭给他找到好吃的、好玩的,让人去叫他,应夷还是不愿意过来。 姬昭想他大抵是很生气,但是又想看应夷生气的是什么样子了,一定是又可怜,又可爱。 姬昭又觉得口渴了。 不过姬临登基在即,姬昭不得不常常待在宫中,看着他们操办事宜,再回来,已经是小半个月后了。 他在府门口,下人们要给府上通报,被姬昭制止了,问应夷在哪儿? 下人们说应夷在花园里玩呢,姬昭做贼似的进了自己的府,不做声地摸到了花园里,果然看见一只小羊蹦蹦跳。 花园里的花开了,应夷高兴的很,想象自己是小蜜蜂,嗡嗡飞,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池子里的鱼,游来游去。 但游了一会儿,身边的下人们都没声音了,应夷从水面看天空的倒影,姬昭的脸出现在水中。 应夷吓了一跳,扭身就想跑,被姬昭一把抓住了。 “跑什么。” 他在姬昭怀里踢打,却不能撼动姬昭半分,跑不掉,只能气鼓鼓地让他抱着。 姬昭从后抱着他,一路夹到房间里,应夷像条鱼一样不安分地扭动,姬昭故作深沉: “再动就亲你了。” “你本来就想!”应夷拍他的手背。 在屋子里坐下来,应夷扭着头不看他,姬昭把好吃的、好玩的都摆在他面前,应夷很是道貌岸然,看都不看。 姬昭捧心做疼痛状:“哎,这几日总是胸闷气短,恐怕是毒又发作了。” 应夷果然转过头,忧心冲冲,发现姬昭支着脑袋,正笑着看自己,哪有一点心痛的样子! 他不高兴地写:“你又骗我。” 然后另一手去拿桌上的糖糕。姬昭装作没看见,说:“什么叫又?我何时骗过你?” “你说让我帮你。”应夷把糖糕紧紧抓在手里,另一手写:“可你让我、让我吃……” 姬昭没想到他归根结底,在意的是这件事,便说:“那下次我吃你的。” “!!” 应夷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姬昭一本正经的说这些话,反而弄的他臊得慌,他整张脸红的像盘里的虾子,不去看姬昭。 “不逗你了。” 姬昭给他剥虾,说:“我请庞医师看过了,他说你的嗓子能治。” 应夷愣住了,嘴巴里的糖糕也忘记嚼了,问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能说话。” 姬昭说,又问:“你想么?” 应夷的眼睛倏地亮起来,片刻后,竟然有些泪花在闪动。 “不哭。”姬昭轻轻捏住他鼻子:“只是会很痛,你若能忍耐,就能治。” 应夷呼呼吹了两口气,让姬昭把手放开,抹了抹眼睛,瞧着他。 “这样看我做什么。”姬昭说:“怪心疼的。” 应夷看了片刻,从桌子另一端飞扑过来,把他抱住了。 姬昭接住了他,声音从应夷头顶传来: “不怪我了?” 应夷抿了抿唇,没点头也没摇头,靠在他胸口,在他手上写:“谢谢你。” 写完,在姬昭怀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姬昭又感觉口干舌燥了。 “吃虾吧。” 姬昭剥好了,递到应夷嘴边,应夷习惯性地张嘴吃,舌尖轻轻扫过姬昭的指尖。 姬昭心里大动,又剥了一只,塞给应夷,并且在应夷张嘴来吃的时候,将他的小舌用指尖捏住,搅了两下。 应夷倏地缩回脑袋,警惕地看着他。 姬昭心情很好地笑出声。 第44章 吃过饭,他们一道去找庞满。 庞满捏了捏应夷身上的肉:“可以了,这一趟下来,要掉不少肉呢。” “日后慢慢补回来吧。”姬昭说:“玉茗,你可想好了?” 应夷坚定的点了点头,庞满却说:“不着急,再想想,这不是一定能治好的,如果失败了……” “会怎么样?”应夷有些紧张地问。 “会死。”庞满这次没有开玩笑:“所以你好好想想。” 但他太想说话了,他这一辈子,说不了话、哭不出声,这样的日子,他不想过了。 于是三日后,应夷躺在了病床上。 姬昭安慰他:“别怕。” 应夷牵住他的手指,姬昭捧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在这陪你。” 第40章 鸠占鹊巢 应夷醒来的时候,喉间传来剧烈的疼痛,好像有人把他的喉咙割开了。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是回光返照,看到姬昭,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姬昭嗓音发哑,面色沉倦,声音却很温和:“你好着呢。” 他在应夷床边坐下,应夷支起身子,攀进他怀里,姬昭就抱着他,又低下头,亲吻他湿濡的额头。 “能醒来,就没事啦。”庞满的声音传来:“来,小可怜儿,张嘴试着发点声音出来。” 窗春雨淅沥落下。应夷抬起头,望着姬昭,心里很紧张。 姬昭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地唤了一声: “玉茗。” 他说:“和我说说话吧。” 春雨落进屋檐,卷着细碎的风,落进泥地里,变成一颗小种子。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此刻生根发芽,变成春风中含混的、细微的、如同呜咽一般的应答: “嗯。” “能出声了!”隗连大喜过望,狗冲了进来,带着今年新生的狗崽,屋子中瞬间变得很热闹,庞满大声说:“看吧!我就说十拿九稳。” 隗连看着应夷,激动的眼眶都红了,只是不住地重复:“能出声就好……这样就好……” 姬昭又低下头去。 应夷仰起头。 可隗连还在场,于是这个吻错了过去,最后落在应夷的脸颊上。 “好好休息吧。”姬昭摸了摸他的头发。 应夷还是觉得困倦,那一声应答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再睁眼,就到了晚上。 屋子里的人都散去了,静的很,只有烛火昏黄的光,窗外黑洞洞,应夷有点害怕,坐起身,看见桌边坐着个人。 姬昭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到声响,他醒过来,见应夷正望着他,便说:“醒了?睡不着么?” 应夷伸手勾他的手指,把姬昭拉到自己身边。 “怎么了?要给你再讲个故事?” 应夷摇摇头,往里边挪了挪,给姬昭腾出位置来。 “噢。”姬昭明白了,笑起来:“谢谢你。” 应夷躺下,姬昭和衣而卧,二人肩并肩直挺挺地躺了一会儿,应夷又坐起来,给姬昭盖好被子。 姬昭守着应夷,连着几天没合眼,其实已经很困了,但这会儿舍不得睡,翻了个身,看着应夷。 应夷被他看的不自在,也翻了个面,背对着他。 应夷被子小,一翻身,就卷走了,姬昭杵在外面。 “嘶。”姬昭抽了口气:“好冷。” 应夷又翻了个面,他的床也很小,一转身,面对着姬昭的胸口。应夷想干脆把被子给姬昭盖好了,两个人躺在床上,姬昭觉得冷,可他觉得怪热的。 但姬昭先他一步,将他往怀里一带:“烙饼呢。睡觉。” 应夷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 姬昭好似没感觉到,应夷又伸了伸腿。 姬昭闭着眼,应夷又推了推他胸口,纹丝不动。 应夷热的出了一层薄汗,想要拍拍姬昭的手,却发现姬昭的呼吸变得滞缓又均匀,片刻的功夫,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于是应夷也安静了下来。 长夜静谧,姬昭身上安神香的味道包裹了他,不多时,应夷也睡去了。 应夷的嗓子只痛了几天,就好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姬临登基的日子,姬昭愈发的忙了,于是就由隗连与庞满教应夷说话。 下午,姬昭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应夷正在院子里和隗连学说话,应夷说不清楚,只能长着嘴巴,小羊似的发出一点“咩啊咩啊”的声音。 学了一会儿,应夷就坐不住了,在石凳上扭来扭去,眼睛朝花园里的秋千瞟。 姬昭走了过去,见到姬昭,应夷大摇大摆地溜了,拉着姬昭的手让他帮自己推秋千。 “惯得!”隗连在后面喊。 “嗯。”姬昭答应了他,低下头,问应夷:“学到什么了?” 应夷指了指:“哈。” “花。”姬昭明白了,应夷又指水、指树,今天学到最难的中原话是房子,姬昭便夸他:“学的这么快呢。” 应夷骄傲地挺起胸脯,又拽了拽姬昭的袖子,把手心按在姬昭手上,脆生生地说: “叽喳。” “嗯?”姬昭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很是惊喜:“噢,这是在叫我呢。” “那你呢?”姬昭问他。 “一一。” 就是应夷的意思。 姬昭不禁笑起来,应夷说不了那么多话,就在他手心写:“这些老师可没有教过我。” “那我们玉茗真是很聪明。” 姬昭将秋千推向高处,日光和煦,落在应夷脸上,应夷飞到高处,眯着眼睛看太阳,又落回到姬昭怀里,轻轻地笑出声。 姬昭又想亲他了,但隗连就在不远处看着,于是姬昭只能作罢。 秋千慢慢回落,应夷坐在秋千上,侧过头和他咬耳朵,告诉他,晚上不和他一起吃饭。 “为什么?” 这段时间,姬昭两头跑,宫中忙完了就会赶回来和应夷一道吃晚饭,他笑着问:“你在外头有应酬么?” 还真的有。应夷高兴地点点头,在他手上写:“余宝今日生辰,余姐姐请大家吃晚饭,也叫了我呢。” 府上管钱的女官姓余,女儿也跟着她姓余,叫余宝,今日满周岁。下人们凑了一点钱,买了食材,打算给余宝庆祝庆祝。 姬昭不约束他们,平日在府上做事一丝不苟,偶尔放纵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他知道应夷喜欢热闹,便说:“那你和他们玩去吧。” 夜里果然很热闹。厨子做了一大桌菜,女官把老家地里埋了十几年的酒都拿出来了。下人们的宴会没有主子们奢华,但席间没什么规矩,大家随心所欲。 余宝抓周,竟抓了个算盘,众人哄笑,连送饭的板正嬷嬷都没那么板正了,她高高地把余宝抱起来,余宝咯咯笑,众人举杯喝彩,向女官道喜,又喝一大碗。 应夷就跟着他们喝,喝到肚子饱了,但宴席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应夷晕乎乎的出去了,狗在院子里带着小狗玩,应夷蹲在地上逗狗。 到了后半夜,姬昭从宫中回来,进了屋子,没见应夷。 女官回他,应夷在外头逗狗呢,姬昭返身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 隗连的院子里也亮起灯。 守门的侍卫说除了姬昭进门,没人出去,一群人在府上浩浩荡荡的夜游,最终厨子在后厨找到偷酒喝的应夷。 应夷喝的晕头转向,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见到姬昭倒着从天上走进来,他努力眨了眨眼,直到姬昭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眼前的景象才摆正了。 “竟会偷酒喝了,你是小老鼠么?” 应夷被他抱在怀里,哼哼唧唧的,见到姬昭,很高兴,抱住他的脖颈,连写带比划地告诉他今晚如何如何好玩。 说到高兴的地方,搂着姬昭,“叭”地亲了一口。 姬昭脚步倏地顿住。 “……你做什么?”他垂眸看应夷。 应夷摸摸他的脸,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侧颊,蹭蹭。 “你心跳好快。”他用指尖在姬昭胸口上写,姬昭低低抽了口气,抓住他作乱的手。 “要是被隗师看到,连我一起打。” “不打不打。”应夷写。 姬昭哼了一声:“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应夷从他怀里抬起头,眨眨眼,用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姬昭心里痒得很,却还是按捺着,告诉他:“你现在是姬显,我们这样,叫乱/伦。” 应夷看起来竟有些委屈了,写:“我是玉茗。” “有什么区别?”姬昭问他。 应夷已经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了,双颊绯红,微微张着嘴呼气,半眯着眸子,瞧着姬昭。 “你觉得有什么区别?” 姬昭笑了:“真是学聪明了,会反问了。” 他说:“我觉得没有区别,玉茗就是姬显,可以待在家人身边一辈子。” 第45章 应夷也跟着他笑,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想在这待一辈子么?”姬昭问他。 应夷在他手心轻轻地写:“姬显不能喜欢你。” 姬昭呼吸一滞。 应夷继续写:“但玉茗……” 写到一半,他恍惚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抽出了手,背过身去。 姬昭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捏住他肩膀,想要将他翻过来,他靠近了应夷,语调因为迫切显得有些压迫感: “玉茗怎样?” 应夷沉默片刻。 朝他嘿嘿一笑:“玉茗要睡觉啦。” “……” 姬昭没办法再忍耐下去了,他强硬地把应夷扳过来,应夷瑟缩了一下,被姬昭压住脖颈。 姬昭俯下身去,在应夷身上嗅闻到酒香,应夷炙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气息交缠一瞬,姬昭覆上他的唇。 应夷猛地睁开眼。 他胡乱地挣扎了几下,被姬昭捏住脸颊,呜呜地叫了几声。姬昭又要亲他,还轻轻地吮吸他舌头,应夷被迫张着嘴,晶亮的丝线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来,他感觉姬昭在摸他。 他本能地挣扎,像条鱼一样在姬昭怀里弹动,下一刻,姬昭猛地放开他。 “小混蛋,你咬我?” 应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他隐约记得昨晚姬昭亲了他,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姬昭接到宫中密诏,急匆匆地进宫见姬临去了。 外面下起雨,淅淅沥沥,春色在雨中变得朦胧暗淡,天阴沉着。 应夷头有些痛,下人们送来了醒酒汤,他喝了,找了根鱼竿,学着庞满的样子,在院子的池塘里带着斗笠垂钓。 没钓上来任何东西,因为池塘里没有鱼。应夷钓着钓着,感觉自己变成世外高人了,风微微雨疏疏,江心一小舟。 直到姬昭回来,把应夷拉回现实。 姬昭昨夜仓促进宫,他还是有些担心的。春雨还在下,应夷踩着院子里的小水坑,飞奔到府门口找姬昭。 姬昭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一下马车,应夷就扑进了他怀里。 “身上都湿了。” 姬昭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沉,但应夷抬起头,发现他神色不大好。 正想问他,姬昭身后的马车又传出动静。 来人没戴斗笠,在雨中抬起头。 那人隔着高高的门槛望着应夷,朱红色的大门在水墨画般的春雨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红痕。 对视片刻,姬昭哑声开口,雨水模糊了他的神色,他说: “玉茗,这是姬显,镇宁公主姬武之子。” 第41章 命中注定 一瞬间,狂风大作,惊雷落下,雨势随之瓢泼。 他们都说,应夷貌似姬武,见了姬显,应夷才知道什么是神似。 门外的人静默地矗立在大雨中,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竹,劲瘦又挺拔,一席白衣,带着和姐姐与母亲同样的疏离与冷清。 下人们撑起伞,应夷却跑掉了,他听见姬昭在身后叫他: “玉茗!” 他没回头。 回到房中,他浑身都湿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应夷心脏咚咚跳起来,发着抖,将门扣住了。 姬昭在外头敲门。 “玉茗?!” 应夷心中狂跳,一瞬间竟感到头昏脑涨,眼前发黑,他背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 姬显回来了,真正的姬显,还带着那块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 过不久,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事实。 事实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自始至终,有家的都是姬显,而不是他应夷,是他鸠占鹊巢。 隗连知道真相,一定会大怒,姬昭也不需要他这个替身了。姬临呢,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们会把自己赶出去的。 应夷绝望地想。 中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说不定,还会把自己送回北境,送回蛮族。 他不想回去。 怎么办。 怎么办。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姬昭破门而入,一瞬间风雨灌进屋子中,满屋呼啸,应夷慌乱地躲藏,被姬昭一把抓住了。 “玉茗,你别——” 应夷根本不听他的,疯狂地踢打、挣扎,最终狠狠地咬在姬昭手掌上。 姬昭冷不丁被咬了一口,分了神,被应夷挣开了,应夷脱离了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门外的侍卫架起刀,可谁都不敢伤他,推来搡去,竟被应夷冲散了。 应夷一口气跑出了府,姬昭追着他出去,可到外面时,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已经没有人了。 应夷躲在敞开的大门后,看着姬昭带着侍卫们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颤颤地在雨中走,却不知道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中央大道上了,今日大雨,小摊贩们都不出摊,只有街边酒楼依旧热闹。 应夷边走边朝上看,阁楼上歌舞笙箫,隐约有菩萨蛮的笑声,他觉得饿,又很累了,想找个地方睡觉,可雨下个不停,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路边的流浪汉看见他,把自己的草垛分给他一点。 应夷坐进去,草棚滴滴答答的漏雨,他不会说话,流浪汉好像也是个哑巴,上下打量着他。 应夷抱起腿,看着外头的大雨,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 明天,明天怎么办呢。 他打算明天雨停了就走,走到雍都城门,就好了。 只要离开了雍都,去哪都可以。 只是他又没有家了。 他又有点想流眼泪,可天已经黑了,他又累又困,还很饿,手脚都磨破了,露在冰冷的雨夜里发抖。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夜里应夷感觉有人在摸他,一睁眼,和流浪汉对视。 应夷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跑,流浪汉在后面拽他袖子,应夷咬牙挣扎,撕裂了袖子,朝远处狂奔。 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了他,在身后穷追不舍。 姬昭还在找人,听见金吾卫的动静,打马追了上去。 周卓从酒楼出来,喝的鬼迷日眼,两个美姬送他上了马车,马车没跑几步,“咚”地撞上一个人。 周卓探出头大骂:“谁啊!大晚上的,不长眼……” 他话音顿住,暴雨后月色清朗,应夷跪在地上,正抬头看他,膝盖上磕出了血。 风一吹,周卓酒都醒了大半:“这不是那个、那个……” 他还认得人,叫不出名字:“哎呀算了,把他带上来!快点!” 姬昭勒马停住,只看见月色下一滩血迹,他回首望向长街,空无一人。 “找。” 他对侍卫们说,没来由的烦躁。 应夷坐在周卓府上,还是很懵。 “哎呦,可怜样儿。”周卓命下人给他上了饭食,左看右看:“怪不得都喜欢你呢,要是我有这么个宝贝,我也喜欢。” 应夷不说话,也不吃,周卓摆摆手:“哎呀,别跟你周叔客气。” 他很是热情:“你周叔又不是什么坏人,吃吧,吃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他夫人看起来倒和善,温温柔柔地劝应夷:“好孩子,到底吃一点,再好好睡一觉,你吓坏了吧。” 应夷看着她,眼神动摇,王夫人就坐在了他身边,给他舀汤:“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在外边?” 她一问,应夷就掉眼泪,王夫人瞧见他难过,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别害怕,到了这儿,你就当成自己家。” 他们没问应夷为什么大半夜一个人在街上跑,只是劝他早些休息。 应夷又惊又惧,躺在软和的被子里,后半夜终于撑不住,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下人们已经送来了早饭。 吃过早饭,应夷想要去向周卓夫妇道谢,他们对自己很好,不过他并不能久居,外面的雨停了,他要离开雍都了。 走到门口,房门虚掩着,应夷没有敲门的习惯,伸手推门。却在触及门框的前一刻听到里边传来周卓的声音。 “上次我给他送了那个小男孩,第二天,他那个眼神,都想把我宰了!” 王夫人也在:“这次若再冲撞了他,你这顶乌纱帽恐怕不保!” “不会的。”周卓大手一挥,下了决定,说: “把他送给晋王。” “晋王”二字如同一记闷雷,砸在应夷心上,轰然炸开。他脑中一片空白,愣在原地。 这把利剑悬在他头顶,历经了近十年的时光,甚至他一度以为这把剑已经不存在了,可最后还是刺向了他。 他不由得颤栗起来,从蛮族到北境,再到雍都,他在冥冥之中靠着晋王越来越近。 应城侯娇养了一朵玉茗花,现在,应陟的亡魂还缠着他,要将他献给汉晋王了。 他必须得跑。 必须跑。 不管去哪里,他都不能再留下,留下来,晋王会杀了他,晋王是头狼,随时都会将他生吞活剥。 第46章 旷野的风穿过十年光阴,从北境的山风吹到了雍都,猛地穿透了应夷的胸膛,消散了,只留下一句数年前的回响: 跑吧,玉茗。 应夷转身就跑,可院中的下人们眼疾手快,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应夷挣扎不过,被他们压着手脚,领到周卓门口。 周卓听见声音,出来了,见到应夷的情态,也知道他恐怕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应夷还在挣扎,他转了转眼珠,蹲下身,和善地说:“你别怕……” 话音未落,被应夷一把抓在脸上,“哗”地站起身,说:“你不要不知好歹!” 他烦躁地挥挥手:“肯定是从前被惯出来的坏毛病,这么骄纵!把他关回房间里去!” 下人们连拖带拽,把应夷弄进了屋子,屋门关上,窗子都封死了,任凭应夷怎么拍打,都没人理他。 他听见下人们说:“快去找晋王,闹腾的不行了。” 门外人声散去,外头还有人影守着。 恐惧感蔓延上来,应夷蹲下身,感到眼前发黑,喘不上气,他按着胸口,心脏仿佛要破开胸膛跳出来了。 一刻的等待仿佛过了十几年光阴,外头日光更盛,屋内却很凉。 应夷的手脚慢慢地凉下来,环顾四周,晋王还没有来。 想了想,他站起身,把桌边的花瓶抱在手里,一狠心,摔碎在地上。 花瓶落地发出惊响,周府下人们冲进来的瞬间,应夷蹲身捡起碎瓷片,握在手心。 锋利的瓷片很快将他的手掌割出血,但应夷感觉不到痛,他咬着牙,红着眼眶怒视着门口的下人们。 小厮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去请周卓,周卓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看他弄成这幅样子,很是恼怒:“把他的手捆起来!” 应夷的双手被捆在身后,手中的碎瓷片也被收走了,他又被关在屋内,可这次没哭。外头声音渐渐歇下去,应夷张开嘴,吐出一块小瓷片。 舌头火辣辣的疼,应夷满嘴是血,但管不了那么多,反身捡起瓷片,一点点磨着绳子。绳子很结实,应夷没磨断多少,反而锋利的瓷片又将他的手掌划出几道口子。 应夷疼的气都喘不匀,却还是咬着牙继续磨绳子。 光阴流转,应夷的心莫名地又开始狂跳,他抬起头,屋外树影疏疏,人影晃动,有人要来了。 应夷霎时间冷汗上涌,手中加快了速度,绳子上、地上都是他的血,应夷的眼泪不自觉地又涌出来,他太害怕了。 终于,绳子断了。 可他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他听见外面有人恭敬道: “王爷。” 应夷猛地抬起头。 随后是周卓的声音:“啊呀呀,您可算来了!劳烦王爷亲自来府上,只是他实在娇贵,碰不得,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 对方没有回答,看向紧闭的屋门。 两道视线隔着木门交错的一瞬,应夷冷汗淋淋滑落,浑身抖起来。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哆嗦着,看着屋外的黑影逐渐逼近。 咚。 咚。 不是脚步声,却是他的心跳,一刹那的寂静后,有人推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应夷紧紧闭起眼睛,手中攥着碎瓷片,冲了上去。 随后是一片慌乱的喊声,周卓大喊:“王爷小心!”,下人们大喊:“老爷!”,王夫人大喊:“夫君啊!!” 碎瓷片没入血肉,温热的血溅到应夷脸上,他听到姬昭的声音: “玉茗。” 第42章 诡辩 应夷手一抖,倏地缩了回去,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姬昭正看着他。 应夷连眼泪都忘记流了,呆呆地看着姬昭。 姬昭侧颊有一道短促的血痕,是应夷刚才留下的,血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滴在应夷手上。 应夷被烫的缩回了手。 姬昭开口:“我……” 应夷的眼泪就又落了下来。 姬昭怎么能是晋王呢? 他信任姬昭、亲近姬昭,姬昭说自己是他的家人,也是姬昭让他能够说话,没有姬昭,在雍都他根本活不下来。 应夷想,可他很快又明白了。 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人,又是姬献的哥哥,姬炀是平王,姬昭怎么可能不封王?应陟说了,晋王是可以和曾经的皇帝平起平坐的人,这样的人,是也只可能是姬昭。 他早该知道的。 但是、但是…… 应夷还是很难过,他感觉姬昭骗了自己。信任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不知道姬昭是不是还有其他许多事情欺骗他,毕竟姬昭想要骗他,太容易了。 应夷心中的无力感丛生,几乎要将他拖垮了,他看向姬昭,眼神中很失望。 姬昭被他看的心中有些乱,伸手想要将他抱起来,应夷却在这一刻挣扎。 姬昭眼疾手快,拍掉了他手中的碎瓷片,应夷不让他抱,也不让他碰自己,转身缩在床上。 姬昭很快逼近,应夷缩成一团,眼睁睁地看着姬昭的声影压过来,应夷害怕地哭出声音,姬昭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环住他的肩。 “玉茗,我们回家吧。” 他在应夷耳边说,应夷摇着头,推抵着他,想要反抗他,却不能撼动他分毫。手中没有任何能够反击的武器,应夷被逼的走投无路,手足无措的看着姬昭,胸口起伏,紧紧咬着嘴唇。 “玉茗……” 姬昭话音未落,应夷猝然抽手,耳光的脆响在屋子中回荡,房中顿时寂静的落针可闻。 姬昭瞳孔震颤,竟被他扇的偏过头去,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淅沥落下,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应夷手掌上的。 周卓站在门口,反应极快,盖住王夫人的眼睛:“呃,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应夷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倏地缩回手臂。 姬昭再看向他,眼神发沉。 应夷从没见过姬昭生气的样子,但他知道姬昭现在一定很生气,晋王是那么尊贵的人,却被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打了。 他恐惧地看向姬昭。 姬昭终于失去了耐心,攥住了他的手腕,应夷被他捏的生疼,眼泪直往下落,他努力挣扎,可姬昭握的死紧,应夷感觉他要把自己的手腕折断了。 “跟我回去。”姬昭不再说什么,拎着他的手腕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应夷磕磕绊绊,走到门口,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姬昭一定会杀了他的,把他带回王府再杀掉。 应夷悲伤的想,他想给姬昭道歉,可手腕被姬昭捏着,他试图掰开姬昭的手掌,在他手心写字,但姬昭不允许。他说不出话,只是在嗓子中发出一点断续的声音。 姬昭心烦意乱。 他已经连着几日都没有睡觉了,他找不到应夷,又烦躁,又急切。如今找到了应夷,他却表现的如此抗拒,多日的劳累令姬昭的理智濒临破溃。 他不再管应夷什么反应,强势地将他从门内拽了出来,拖拖拉拉走了半路,应夷终于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疼。” 这一点猫叫似的声音如同利箭,霎时间将姬昭穿透了,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姬昭身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应夷。 应夷满手是血,身上也全是血迹,两个手腕通红,踉踉跄跄地被他牵着走,见他回头,瑟缩了一下,满脸都是泪,眼泪沾到头发上,凌乱的发丝紧紧贴着湿濡的皮肤。 应夷一步都走不动了,他又害怕,又难过,他还说不清楚话,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疼。” 姬昭眸光大动,瞬间什么火气也没有了,他摊开手,看见应夷满手烂肉,才发现自己脸上的血是应夷的。 姬昭心中揪紧了,难得的慌乱,他呼吸不稳,蹲下身,把应夷抱入怀中。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发颤:“……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可他却说不出让应夷别怕的话了,毕竟现在应夷全部的恐惧都来源于他。 应夷被他抱着,崩溃地大哭出声,终于在姬昭手心写: “我不想走……” 他只是想有个家。 他无数次的靠近幸福,最终都被拒之门外,他在乱世中风雨飘摇,到了盛世就变成了一株无根浮萍。 他害怕。 “回家吧。”姬昭将他抱紧了:“我们回家。” “你会杀了我吗?” 应夷指尖带血,颤颤地在他手心写。 “不会的。”姬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轻轻拢住应夷的手:“我怎么会杀了你。” “可是姬显回来了。” 他就没有家了。 姬昭轻轻地摇了摇头,放缓了声音:“可你是玉茗,你只是玉茗。” 隗连、姬临都认为,应夷就是姬显,但他从来都知道,也从没有将应夷看成过姬显,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第47章 只是一个他可以顺理成章让应夷待在他身边的巧合。 姬昭又想起来几年前那个雨夜。 大雨滂沱的夜里,应夷跪在宫门前,雨水将他浸透了,当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又那么无助。 真可怜。 真可怜。 及至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哭的那么伤心。又那么单纯,单纯到如果没有周卓,他这辈子都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都不会知道当初应陟就是打算把他献给自己。 应夷的爱太纯粹了,他从自己身上带不走什么,也从来不向他要什么。 姬昭六岁入宫,要杀他的人数不胜数,他躲过明枪暗箭,一路到了摄政王的位置,现在却毫无征兆地被一只小羊刺中了。 应夷像一根钝刺,扎入血肉,而后生根发芽,连痛感都是钝钝的。 姬昭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凌迟。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姬显。”姬昭缓缓地说:“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以玉茗的身份。我也从不希望你成为姬显。” 他温柔地给应夷擦掉脸上的血和泪,说:“跟我回家吧,玉茗。” 应夷流干了眼泪,抱住他的脖子,嗓子都哭哑了。 姬昭叹了口气,将他抱起来。 周卓远远地在后面看着,心惊胆战,见此情景,才终于放心下来,小声对王夫人说:“……看吧,我就知道,这次铁定成。” 应夷难过的连晚饭都没吃,昏睡了两天。 晚上,应夷泡在汤泉里。 雾气缥缈,水汽弥漫,满屋氤氲着暖气,烘的应夷想又睡觉,眯着眼睛,趴在池边。 姬昭来了。 温沉的声音在水汽中有些模糊:“还在生我的气?” 应夷背对着他,发丝飘在水中,只隐约露出一段光洁的后背。他扑腾远了,趴在另一边池壁上,动也不动,算是默认。 身后传来衣物落地的闷响,姬昭下了水,应夷浑身一僵,却没敢回头。 水声逐渐逼近了,应夷闭起眼睛,直到姬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夷后背一阵麻。 “讲道理。” 应夷的后背贴着姬昭胸口,灼热的触感令他险些叫出声,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我从没说过我不是晋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昭是我的字。” 诡辩! 应夷在心里升堂,却不回答,姬昭就说:“那我和你想象中一样么?” 他靠近了应夷,仗着应夷水性不好,从后揽住应夷的腰,问:“他们跟你怎么说我?应四跟你说我什么了?” 他吸了口气,闻到应夷身上湿濡的甜香,说:“是不是说我又老、又残暴,还好色?” 应夷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姬昭笑了一声,说:“你觉得呢?” 应夷又沉默了,姬昭缓声开口:“那就是不够满意,觉得我不好,是么?” 虽然他在诡辩,但应夷还是很有良心的,他分得清好歹,知道姬昭对自己好。 可他并不想轻易的就原谅姬昭了,这可不是小事。于是他还是在姬昭手心写:“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姬昭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应夷难过地写:“你骗我。” 姬昭就笑:“你不讲道理么?” 应夷扁扁嘴:“你现在又要骂我。” “真是不得了啊。”姬昭说:“这么娇气。” 应夷一声不吭,又开始掉小豆子了。 姬昭说:“不哭了。” 应夷更难过了。 姬昭叹了口气:“那你哭吧。” 应夷抹了抹眼泪,看着他。 “反耳朵。”姬昭下了结论:“就是惯的。” 他这么说,语气却很愉悦,又道:“我确实骗了你。” 应夷心中才好受一些。姬昭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就是晋王,因为我担心你害怕。如果你被吓到了,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怎么办?” 他的气息在应夷耳边:“我会很难过、很伤心的。” “昭是我的字。我不喜欢他们叫我王爷,天天爷啊爹啊,听起来很老。” 他告诉应夷:“而且,姬献忌惮我,我的幕僚们便不直呼我的封号,免得被旁人听去,落下话柄,所以称我为昭大人。” “我单名一个字。” 姬昭的手掌顺着应夷的手臂游走,从后握住他手腕,二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姬昭打开应夷的掌心,轻轻地写: “淮。姬淮。” 姬昭说:“除此之外,我没有再骗你的。应大人还有什么要问?你总不跟我说话、不理我,叫我心里难受,不如严刑拷打我。” 他俯身,亲了亲应夷侧颊,轻轻叹道: “原谅我吧,玉茗?” 半晌,应夷很轻地点了点头,姬昭笑起来:“好玉茗。” 第43章 明光万丈 他轻轻吻着应夷,从后颈到侧颊,一点点蔓延,应夷被他亲的一阵震颤,红着脸回过头。 “怎么了?” 应夷一张嘴,吐出一口水汽,有点难为情,问:“你的脸还疼吗?” “真的很疼。”姬昭凑近了给他看。 姬昭生的很好看,如此丰神俊朗的一张脸上,冷不丁出现一道划痕,很是触目惊心。 应夷又有些自责了,轻轻的写:“对不起。” 姬昭就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应夷看起来更难过了,姬昭正要开口,应夷忽地抬起头,捧起姬昭的脸,在他侧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真的对不起。”他难过地在姬昭手臂上写,又紧紧地抱住他,脸颊贴着他胸口。 姬昭呼吸一滞,应夷听见他心跳的很快,抬起头,看着他,被姬昭捏住脸颊。 姬昭忍不住笑起来:“可怜的。” 他低下头,吻上应夷的唇,应夷半张着嘴同他接吻,手中不自觉地抓握着姬昭的手臂,留下几道明显的红痕。 短促的换了几口气,应夷又觉得姬昭在摸他了,应夷脑中嗡的一声,低下头去。 视线顺着姬昭精悍的肌肉往下滑,而后他又震惊的抬起头。 那么大! 应夷看了一眼,被吓到了,他不可能吃掉那么大的东西,有点想跑了。 姬昭伸手抓他,捞了个空,应夷倏地缩到水里去了,可他不会游泳,扑腾出去几步,水面上咕嘟嘟冒泡。 他挣扎起来,水花乱溅。一只有力的手掌拖住了他的腰,应夷被姬昭从水中捞出来,皮肤暴露在水面上,不由得绷起脚尖,发丝垂着水珠,窄腰在姬昭的手上弯出弧度,像一把白玉弓。 他呛了几口水,气都没喘匀,姬昭就铺天盖地地吻下来,应夷的手不能碰水,高高地举起来,挂在姬昭脖颈上。 应夷被姬昭亲的气短,下一刻,猛地睁大眼睛,在姬昭后背抓了几道,被姬昭握住手腕,翻了过去,背对着他。 应夷忍不住呜咽出声,姬昭的手顺着他的后腰滑到前面,揉着他肚子上的软肉,像揉面团一样,姬昭太用力了,微微凸起的软肉都从指缝中溢出来,揉的应夷咿咿呀呀的叫唤。 应夷一阵羞耻,想要推开他,却被姬昭的吻堵了回去。姬昭将他抱了起来,应夷整个人的重量都在他身上,扬起脖颈。 “我不怪你。”姬昭的吻从后颈蔓延到应夷侧颊,说:“你想怎样都可以,不必自责。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不是姬显,只是玉茗。”他告诉应夷:“这就是你的家。” 应夷呜咽着答应了,被他弄的受不住,叽喳叽喳地喊他的名字,两条长腿被撞的挂在姬昭腰上晃荡。 昨晚激战一番,第二天应夷的嗓子又哑了,发不出声音。醒来的时候,姬昭还在屋子里。 手上说是不能碰水,也全湿了,还得重新包扎。 姬昭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要带他去见隗连。 “你不能总是躲着他走。有我在,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应夷牵着他的手,见到隗连,往姬昭身后躲。 隗连说:“躲什么?” 应夷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老头摸着白胡子,说:“我知道了,你不是姬显。” 应夷见他没有打自己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走到前面,绞着手指给他道歉:“对不起。” 老头哼了一声:“谁要你给我道歉?” 他站起身,拐杖戳着地面:“又不是你骗了我!” 他这么说,眼睛看着姬昭,姬昭便点头道:“嗯,不是玉茗骗了先生,是我自作主张了。” 可他又不单单是隗连的学生,他是摄政王,今时不同往日,隗连不能再打他手掌心了,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气哼哼的又坐下了。 “这些话,日后就不必再讲了。现在,真正的阿显已经回来了,真相大白,我也能放心了。” 隗连道,应夷轻轻地在纸上写:“那先生会把我赶出去么?” 第48章 “这又不是我的王府、不是我家。”隗连说:“我能做什么主?” 应夷还没明白他的意思,隗连就说:“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下午,你跟着我把前几日落下的课业学完!” 一讲到学习,应夷又跑了,隗连在身后挥着拐杖喊:“我就知道!都是惯的!” 过了几天,姬显来了。 姬昭入宫去了,屋子里就应夷一个人,正在吃早饭。 见到姬显,应夷放下碗筷,怯怯地看着他。 姬显还是一身白衣,只是今天有太阳,日光落在他侧颊,添了几分柔和的神色。 他走进来,环视一圈,发现屋子里东西很多,大多不值钱,都是应夷搜集回来的漂亮石头、树叶和其他小玩意。 他示意应夷坐下,应夷拘谨着没坐,他便坐下了。 他同样不会说话,见桌上有纸和笔,便写: “玉茗。我知道你,老师跟我说过了。” 见应夷还是很紧张,他又写:“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们说,我们长得很像,所以我想来见一见你。” 应夷嘴唇紧绷着,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他不敢抬头看姬显,姬显就问他:“你从哪里来?他们说,你是应氏的后代,你从前和蛮族人住在一起么?” 应夷老实的点点头。 姬显笑了笑,写:“我也是。” 应夷惊奇地抬起头,姬显笑意更甚:“差不多吧。离开雍都后,我逃到了边境。我成长的地方,既有蛮族人,也有汉人,很有意思。” 应夷很高兴,他和自己来自同样的地方,一高兴就在纸上写:“我们真的很像。” 姬显点了点头,应夷又丧气地写:“但你是皇帝的孩子,我不是。我还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呢。” “你的母亲一定十分漂亮。”姬显写:“否则也不会有你这样好看的孩子。” 应夷被他夸的不好意思了,在纸上写:“谢谢。公主也一定很漂亮。” “确实。” 说到姬武,姬显眼中有几分向往,他还记得姬武生前的事。 这些姬昭都没跟应夷说过,应夷问题也很多,于是二人就说个没完没了。从姬武,说到皇宫,又说到雍都,应夷还给他讲北境草原上的花如何漂亮。 姬昭回来的时候,二人已经约好了,来年春天,要去一起去看北境的花。 “你们倒是熟络,我还想着找个机会让玉茗见见你。” “皇叔。”姬显在姬昭面前很恭顺,应夷高兴地告诉姬昭:“阿显与我很有缘分,我们是好朋友。” “才一天,就成好朋友了。”姬昭笑道。 “阿显年岁和他差不多,又都不会讲话,还都是在蛮族长大,哦,他们长得兄弟似的,自然亲近一些。府上没有玉茗的同龄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伴,也挺好。”隗连抚着胡子说。 姬昭摸摸应夷的头发,说:“很晚了,玉茗得去睡觉了,阿显也早些休息,明日入宫见陛下。” 姬显垂首应是:“多年未见姐姐,心中也很是想念。” 姬显后边都要去宫里住着了,待在姬临身边。 应夷只好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姬显,临走时两个人又互相承诺,明年一定要去北境看花。 姬显一走就是两个月,直到初秋,姬昭给应夷带回来了新衣服,样式是他从未见过的,花纹繁缛,做工精细。 “明日是陛下的登基大典,你随我入宫去吧。”姬昭告诉他。 应夷很高兴,他觉得登基大典一定会很热闹,且又能见到姬显了。 马车驶到宫门口的时候,刚入夜。 他们头天夜里就入宫了,应夷坐在暖阁里等姬昭,外头脚步杂乱,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皇城中灯火通明。 应夷等的困了,姬昭还没回来,直到夜色将尽,一只手牵住他。 应夷猛地醒了过来,是姬昭来找他了。 “走吧,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应夷跟着他走出去,初秋寒风萧瑟,令应夷清醒了些。 苍青色的天空下,宣政殿前文武百官已经就位,黄麾大仗陈于殿庭,禁军列阵,铁甲折射出隐隐寒芒,肃穆地压在殿前。 长风撩起应夷鬓边的碎发,他与百官一同屏息等待。 及至第一缕日光刺破黑夜,穿透云层落在“宣政”两个泼墨大字上,姬临自殿中走出。 她身着明黄龙袍,其上九龙游走,不怒自威,站在高处,垂眸睥睨群臣,明光万丈。 抬眸远眺,天色苍茫,群山连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群臣叩首高呼万岁,册使宣旨,群臣再拜,万民朝拜。 源明道,乔枭向着皇城的方向叩首,起身上马。 双刀撕扯开黑夜,刀锋映着河对岸重骑兵的身影。 阴阳交替,攻守相易,长风扬起她的大氅,旌旗猎猎,她举刀高喝: “破阵!” 狼嚎穿透夜色。 苍鹰俯冲而下,落在姬临面前。 群臣静默,在侧侍奉的太常令取下鹰爪上的信,小心翼翼地在姬临面前展开。 宫门前的小守卫没命的跑,在通天大道上落下出少年人沙哑的尾音: “陛下,蛮族来使——” 锦匣直呈御前,大太监接过,恭敬呈到姬临面前,徐徐打开。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一瞬间方寸大乱,姬昭反应极快,伸手捂住应夷的眼睛,将他拉入自己怀里。 但应夷还是看见了,他颤抖着,脑中一片空白。 是霍制的头。 太常令手中的信飘落在地,旋即被风卷走,那上边写着: “敌军大败,不见狼王。” 第44章 万邦来客 一颗已经有些腐烂,却仍然能清晰辨认眉眼的头颅,端正的摆在锦匣中。 群臣惊骇,大太监扯着嗓子拼命喊: “放肆!太放肆了!这是陛下的登基大典!这群贼人怎么敢……” 下一刻,蛮族的号角声有力地穿透层云,传到大殿上空。 重骑兵的铁蹄下,雍都城外土地震颤,守城的士兵快马加鞭,冲入大典: “陛下,蛮族人来了!” 乔枭击溃了蛮族骑兵,却没有见到应四。应四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她身后,调虎离山,将雍都城围拢了。 此刻,群狼环伺。 姬昭感到应夷在发抖。 “别怕。”他轻轻地对应夷说:“不怕。” 他亲吻应夷的额头,仍然盖着他的眼睛,语调缓而平静: “你跟着隗连,去太极殿,我留下来,保护陛下。”他捧起应夷的脸,给他擦干眼泪:“应四不会伤害到你。” 他向应夷许诺: “今天过后,应四永远也不会找到你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狠意,禁军的士兵递来了他的长枪: “我会杀了他。” 说罢,姬昭又吻了吻应夷的唇: “相信我,玉茗。” 隗连虽然震惊,但震惊之余还是牵住了应夷。 应夷深深地注视着姬昭,片刻后,点了点头。 蛮族人的巨石砸向了城门,天空中无数淬火的长箭划过,灿若星辰,雍州城霎时间火光一片。 姬昭手中的长枪在火色中闪着寒凉的锋芒,他站起身,却又回过头。 “玉茗。” 他唤应夷,问: “如果今天我杀了应四,你就永远和我待在一起,一辈子跟着我,好不好?” 应夷对一辈子没概念,他的小半辈子过得像几世轮回。 于是他点了点头,答应了。 姬昭笑起来: “好玉茗。” 远处的城墙上,弓箭手列阵,万箭齐发,呐喊声震天。 姬临登上了城楼。 她俯瞰中原大地,满目疮痍,狼王的铁骑践踏了这片丰饶的土地,锋利的獠牙刺向她。 她轻轻的笑出声。 “阿显。” 姬显就在她身边,闻声趋步上前,垂首听着。 姬临的目光落在脚下。 城楼下,禁军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砍向身边的兄弟。 秋风吹动了姬临头上旒冕的玉珠,她侧眸在姬显身上落下一瞥。 “朕从来没听闻过,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没有恨,却如此恭顺。” 姬显错愕抬头。 对视一瞬,姬临藏在袖中的暗器脱了手,节节展开,再落回她手中,变成一杆赤红色长枪,扫开一片火焰。 与此同时,姬显手中短刀出鞘,挡下攻势,飞身后退。 禁军首领来报,平王党已至太合门外,禁军中倒戈过半数,前有狼,后有虎,平王旧党勾结蛮族,想要瓮中捉鳖。 “当日斩杀姬荡后,平王旧党撤到海上,却没有放弃。姬荡是个空有蛮力的人,一个养在水匪当中的孩子,怎么可能精心谋划、蛰伏数年?当时阿临就笃定,平王不是真正的执棋者。” 第49章 太极殿中,隗连对着应夷摇头: “阿显来的太蹊跷了。平王一死,他就出现在雍都。他是阿显没错,可阿临早就告诉过我,一个当初被抛弃的孩子,不可能不恨。” “所以,想要杀皇帝的,是姬显。”应夷明白了。 隗连双目湿濡,声音苍凉,他闭了闭眼,落下一颗浑浊的泪。 “如果当初不是我抛下了他……” 他说不下去,摇头叹息,痛苦万分:“他怎么可能不恨呢?” 应夷轻轻地在他手上写字:“那时候是万不得已。”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隗连望向殿外,硝烟四起,一片火光。 禁军们将姬显压在了盾阵之后,城楼下,叛变的禁军已经摇起平王的旗帜。 “陛下,怎么办?”禁军首领问姬临。 姬临脱掉龙袍,露出内里的战甲。 姬临登上城楼,接过了禁军递来的铁弩,远眺群山,放声大笑。 “那就打开城门,迎万邦来客!” 城门大开,蛮族人身后出现一支铁骑。 猛鸷入雍都,乔枭回来了。 姬临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玄铁弩箭离弦,破空而去。 即将落地的瞬间,疾如闪电的骅骝马接住了她,赤红色鬃毛如同一片跃动的烈焰,载着姬临冲入战火中。 弩箭自金戈铁甲中穿过,刺入战马脖颈,尾羽还在铮然颤动,穆玛姆滚下了战马,一抬头,赤焰长枪当空劈下。 他疾步后撤,稳住身形,随手拉过一匹无主战马,趁乱翻身上马,拉满了弓,瞄准姬临。 “这次领兵攻打雍都的是穆玛姆。”隗连告诉应夷,应夷却不记得蛮族贵族里有这个人,隗连说:“你没见过他,他这两年才崭露头角,他是应四的养子。” 宣政殿前兵戈之声不绝于耳,姬临挡过穆玛姆的一次挥砍,反手拉弓,立于马上,她借战火隐蔽身形,细长的黑烟晃动一瞬,被利箭刺穿。 穆玛姆左肩负伤,怒吼一声将侧袭的士兵从战马上砍下来,一声长哨,十几条狼犬从暗处鱼贯而出,将骅骝马围拢,压低身子,缩小包围圈。 骅骝马嘶鸣,扬起前蹄踏碎了一只狼狗的脑袋,身后狼犬一跃而起,咬住它的小腿,姬临侧腕劈刀,将狼狗斩杀,回手抽马。 一瞬的僵持后,姬临借势从马上飞身而下,长枪突刺,直指穆玛姆门面,穆玛姆翻滚躲避,而后以惊人的力量瞬间腾起,两侧盾兵持盾上前抵挡,姬临后撤。 盾兵被砍翻在地,穆玛姆愈战愈勇,姬临接住了他几次挥砍,回身斩下,枪尖划过穆玛姆的脖颈,穆玛姆眼神骤然狠厉,伸手拽住赤焰枪,硬生生将姬临拖向自己。 长枪脱手,姬临袖中软剑甩出,利刃逼退穆玛姆,穆玛姆爆喝一声,猛冲上前,软剑在他身上斩出血色沟壑,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把抱住姬临,将她压向身后的断柱。 姬临后背重重撞上断柱突刺,一口血从口中涌出,穆玛姆再次暴起,一瞬间寒光乍现,穆玛姆血肉飞溅。 他动作一迟,姬临抛掉短刀,抬手拔出了一旁尸体上的剑,翻腕推向穆玛姆脖颈,穆玛姆躲避不及,沉重的铁头盔被姬临挑落,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姬临眼前。 姬临看准时机,抬手打了个响哨,骅骝马冲破猎犬围攻,跌跌撞撞向她奔来。 姬临翻身上马,骅骝马载了她最后一程,姬临借势起身,当空跃起的瞬间,骅骝马重伤倒地。 赤焰□□穿穆玛姆的脖颈,他七窍流血,却死死抓住姬临的手腕,用蛮语大喊: “父亲!她在这儿!” 姬临猝然回头,却空无一人,她身处空旷处,暗处,狼王森然的眼睛盯着她。 下一刻,一只火箭破风袭来,燃烧的尾羽在空中愈烧愈烈,箭簇在姬临瞳孔中汇聚成一点。 “陛下小心!” 嘹亮的鹰鸣由远及近,一柄长刀从侧杀入,生生将火箭当空砍断。 长箭落地立时燃起大火,火墙之后,狼王的身影一闪而过,旋即消失。 乔枭落在姬临面前。 北境骑兵冲入皇城,与蛮族人厮杀。太合门前,姬昭玄枪挑开烈火,如同游龙在叛军中穿梭,姬显隔着盾阵与之对峙。 沉云压上来,日光顷刻间消散,空中隐隐有雷声,地面业火熊熊燃烧,整个雍都城瞬间变成一片闷热的火海炼狱。 片刻的斡旋后,姬昭与姬显同时暴起,姬昭接连刺出几枪,回身换手,同时躲过姬显一间,转身平挑,姬显长剑脱手。 叛军久攻不下,姬显知道自己不是姬昭的对手,但他没有兵器,速度就快,几步与姬昭拉开距离,几名叛军立刻上前拦在姬昭面前。 趁这个机会,姬显领兵后撤,宣政殿久攻不下,叛军转移重心,朝太极殿靠拢。与此同时,蛮族骑兵也冲破了禁军的围攻,冲破了德宁门。 铁蹄踏碎殿前的白玉台,封死了姬昭身后的路,下一刻,面前宣政殿的游龙柱被巨石击中,重叠的空中楼阁轰然塌陷,紧接着,天空中划过火箭,伴随着闪电一同落下。 宣政殿瞬间付之一炬,姬昭被围困在火海中。四面的重骑兵踏破火墙,一拥而上。 太极殿中,文官们缩在一起,听闻叛军朝他们这来了,吓得哭天抢地。一群老头合力关上了沉重的殿门,下一刻,火箭落在庄严巍峨的殿门上,瞬间燃起大火。 不过须臾,沉重的大门在蛮族骑兵的蛮力攻击下发出骇人声响,轰然向内倒塌。 烈火中,姬显一袭白衣,立于殿前,身后蛮族重骑兵与禁军叛党蠢蠢欲动,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隗连将应夷护在身后,大喊:“阿显!” 他声泪俱下:“你收手吧!叛军已死伤过半,你这样,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姬显却不这么认为,他的目光落在隗连身后,看见人群中的应夷。 隗连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连摇头。 身后的蛮族骑兵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拿人,百官凡敢阻拦的,就地砍死。群臣俱骇,连连后退,最终,只有隗连挡在应夷身前。 “你放过他吧。”隗连双眼含泪:“这一切和玉茗有什么关系?” 可姬显听不进去,他几步上前,亮出手中短刀,隗连见此,干脆咬牙道:“你若要他的命,就先杀了我!” 说罢,他闭起眼。 但姬显却没有刺下来,隗连睁眼,发现他正打量着应夷。 片刻后,姬显笑了。 他打着手语,告诉应夷: “这一点都不公平。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我也是姬武的孩子,可所有人都选择了姐姐。就连现在,我的曾经的老师都要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送命。现在,他们都想让我死。” 可他又很高兴,因为有人愿意为了应夷而死。 他把应夷压到了楼观上,下方满目狼藉,亭台楼阁皆被夷为平地,火光冲天。 寂静片刻后,暴雨倾盆而下,烧焦的木炭散发出黑烟,烟雾缭绕仿佛散不去的恶魂,烈火遇到雨水仍不熄灭。 更远的地方,雍都成里流民遍地,再也没了往日的繁华,蛮族人的铁蹄仍在肆虐。 闪电轰然劈下,姬显把应夷推到了前面。 残存的楼观岌岌可危,暴雨如注,姬昭从一片废墟中抬起眼,看见上方的应夷。 雨水顺着姬昭的残甲落下,他身侧尸体堆积如山,满身满脸都是血,不知道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蛮族人的。 他握紧了长枪,压下身子。 “知道么。”姬显站在应夷身后,在他手心写: “来雍都之前,我答应过应四,帮他找到你。” 应夷瑟缩了一下,姬显继续写: “他叫我不要伤你。” 姬显冷冷地笑起来,掐住了应夷后脖颈,猛地将他压在围栏边,应夷半个身子都倾了出去,只觉得头重脚轻,姬昭心中一紧: “姬显!” 姬显已经找到了退敌的好办法,退敌之道,就在应夷。 他违背了盟约。让身边的叛军告诉姬昭,也告诉在暗处的狼王,如果想要应夷活下去,那就退兵。 现在他立于危楼之上,只需松手,应夷就会万劫不复。 他抽出了身边禁军的剑,压在应夷脖颈上,给所有人看。 “我答应你。” 说话的不是姬昭,却是姬临。 她负枪立于楼观下,赤焰枪在浓浓夜色中划出一抹夺目的红。她告诉姬显:“我们退兵,你放了玉茗。” 姬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犹疑的片刻,惊雷滚滚。 刹那间,黑暗中一柄长□□出,姬昭喊: “玉茗,跳!” 应夷猝然挣扎,挣脱了姬显,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玄枪穿透姬显的胸膛。 与此同时,暗处银光一闪而过,一只长箭将姬显钉死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第50章 远处的隗连大喊一声:“阿显!” 一只手拽住了空中的应夷。 应夷悬在半空中,晃了晃,抬起头。 应四正看着他。 白茫的闪电落下,映亮应四一瞬,他在滚雷中朝应夷笑了笑: “玉茗,我一直在找你。” 第45章 来日方长(正文完结) 一瞬间,灵魂中的恐惧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应夷脑中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被光阴封存的记忆翻涌,在电闪雷鸣中戳破了往日精心营造的安宁,尖锐地告诉应夷,那些过去从来不仅仅是噩梦。 “玉茗,我一直在找你。” 应四比应夷最后一次见他时更加健壮,浑身肌肉紧绷着,使他看起来愈发的像一头狼,脸上的眼罩被狂风卷走,露出烂掉的半边脸。 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应夷,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他死死盯着应夷,缓缓将他向上拉。 下一刻,楼观开始剧烈摇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应夷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片混乱中,他落到一个怀抱中,应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直到那人说: “玉茗,是我。” 是姬昭的声音,应夷的眼泪簌簌滚落,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他抱紧了。 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他颤颤抬眼,发现他们被困在了废墟中,周围一片昏暗,只有高处的缝隙中透入微光,天就要亮了。 外面还是一片兵荒马乱,应夷慌乱地想要把姬昭背起来,却听他说: “嘘。” 黑暗中传来破风声,下一刻,应四的砍刀迎面而来,“铮”地一声,撞上了姬昭的玄枪。 姬昭的铁甲已经多处断裂,身上满是刚才厮杀留下的伤痕,塌陷的楼观木刺突起,给他左臂造成了不小的贯穿伤。 他左手持枪,咬着牙,与应四僵持着,缓缓站起身。应四卸了力,下一刻,又猛地暴起,同时,姬昭玄□□出,枪剑与刀锋擦出火花,寒光阵阵。 一片废墟中,乔枭双刀腾空而起,落下时绞掉了一个叛军的脑袋,赤焰枪横扫而出,姬临破阵杀敌。 叛军与蛮族人聚集在了一处,虽然被北境军围攻,但他们在人数上占优势,双方陷入死战。 正此时,守城的士兵来报,西南几城的山匪乘虚而入,杀入了雍都城,烧杀抢掠,想作收渔翁之利。 皇城已经面目全非,重叠的宫闱烧焦后像是崎岖的岩石,重岩叠嶂,浓雾遮天蔽日。天青欲曙,却不见一点日光,大雨滂沱,整个雍都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海天倒悬,昼夜颠倒,江水波涛汹涌好似沸腾,顷刻间喧嚣着吞没了河岸,一路奔涌而来,摧枯拉朽,浩浩荡荡地奔向雍都城。 刀枪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应夷几乎动弹不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对应四的恐惧变成了本能。 姬昭怒喝一声,飞身跃起,当空刺下,应四抬刀抵挡,继而抬腕反砍,长刀没入血肉,姬昭却并不躲避,枪尖飞旋,直刺应四脖颈。 应四没想到他躲也不躲,反应不及,左臂被长□□中,木头手臂登时传来撕裂巨响,下一刻噗通断裂落地。 姬昭同时落地,落地时重重踉跄了一下,吐出一口血。应四看出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阴森森盯着姬昭,露出一点狰狞的笑意。 他同样受了伤,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接连挥砍,脸上带着即将得到应夷的兴奋神色,看向姬昭的时候像咬死了猎物的恶狼。 姬昭后退几步,身上的铁甲已经难以为继,他干脆脱掉了碍事的铁片,赤手空拳的与应四对峙,应四行动不便,也抛弃了沉重的重甲。 废墟之间,斡旋的空间很小,几番交手,二人各自退下来,缓慢地周旋。 正此时,外头传来隆隆声响,滔滔洪水以不可抵挡之势,冲毁了残存的城门,一路奔向皇城。大地震颤,楼观的废墟又一次震荡。 应夷头顶发出吱嘎声响,下一刻,头顶的横梁轰然塌陷。 “玉茗!” 应夷腿脚发麻,根本迈不开步子,本能的抬起手护住脑袋。 几乎是同一时刻,姬昭与应四都朝他的方向奔来。 眼前骤然黑暗,轰然声响过后,应夷耳边只有杂乱的呼吸声。 头顶传来开裂的声响,应夷抬起头,长□□穿了横梁,悬停在他头顶。紧接着,断梁上的裂痕蜿蜒,断成两截,落地时发出闷响。 应夷惊魂未定,抬起头,看见姬昭护在自己身前。 血水顺着他胸口的刀尖淅沥滑落,应夷震悚地向后看,应四的砍刀将姬昭的后心捅穿了。 “你根本没想救他。” 姬昭一张口,吐出一口血,断续地说:“……我要救他,你要杀我。” 应四笑意狰狞,却没有答话,接连几次挥砍,姬昭胸口多了一条深而长的血痕,倒地的瞬间,应夷扑了过去。 姬昭的呼吸很微弱了,应夷害怕的想吐,他手脚冰凉,唇色苍白,轻轻地晃着姬昭。 可姬昭没有力气回应他了,抬眼看向应夷身后的应四,应四举起了刀,他摸索着,把自己的枪抓紧了。 应夷的眼泪落在他身上,姬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玉茗,跑吧。” 可他要跑到哪里去?他从蛮族人的领地,到了北境,又到了雍都,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于是应夷没有跑,他抱着姬昭,只是流泪,哭声逐渐放大,最终变成嚎啕大哭。 应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更多的是惊喜:“玉茗,你会说话了。” “我恨你。” 应夷用手语告诉应四。 应四愣了愣,应夷的理智已经全然溃败,所有愤怒、怨恨与悲伤霎时间决堤,不堪的情绪几乎将他压垮了。 他想起霍制,又想起乔恪,现在连姬昭也要死在应四手中了,他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冲应四嘶吼出声: “我恨你!”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一刹那的惊诧,他如此清晰的说出了这句话,像利箭深深刺入了应四心中,应四仿佛受了什么致命的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 他喃喃着,随后变得疯狂,他死死盯着应夷,爆喝出声: “你怎么能背叛我?为了这些中原人?是我把你从应陟手中救了出来,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 “那你杀了我!” 应夷用手语极速朝应四比划,他站起身,逼近了应四的长刀,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应四的刀尖下,他流着泪告诉应四: “你杀了我!” 应四的眼神从怨毒逐渐变得癫狂,他大笑出声:“杀了你?玉茗,你又为了一个中原人,让我杀了你?我曾经千方百计地让你活下来,而你呢?为了别的男人,让我杀掉你?” 应夷看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片刻后,应四忽然变得很冷静了,他冷冷地笑着,逼近了应夷,举起刀。 应夷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姬昭,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应夷睁开眼,应四正观察着他。 似乎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猛地上前,一把将应夷拽了起来。 应夷挣扎,却没有用,被他死死压在怀里,他把刀塞进了应手里,握着应夷的手,将刀尖对准了他们两个人,在应夷耳边低低地说: “那我们一起死。” 他阴森森地笑着:“我们一起死,无论经历多少个转世轮回,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他贴在应夷耳边,轻轻地说: “玉茗,我们永远在一起。” 下一刻,他的眼神骤变,一把推开应夷,长枪飞旋,横扫而来,应夷手中长刀咣当落地,应四飞扑过去捡起,在地上滚了一圈,险些被戳出几个洞,一抬头,黑影沉甸甸的压上来。 姬昭胸口起伏,满口是血,说不出话,正看着他。 片刻的死寂后,姬昭猛地暴起,应四同时跃起,二人当空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须臾后,隆隆声响仿佛自天外而来,汹涌的河水冲散了城内的尸体,将趁乱打劫的山匪卷入洪流,重重地砸在废墟上。 应夷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他看着盛怒的姬昭,又看见疯魔的应四,每一次刀枪相撞的声音都深深刺入他耳中,仿佛万箭穿心。 血肉飞溅,此刻应四与姬昭都到了疯狂的地步。 姬昭的长枪将应四崎岖的侧脸挑烂了,血珠洋洋洒洒从空中落下,应四半边脸露出森森白骨,却没有任何躲避,长刀一次次砍在姬昭身上,削下血淋淋的肉。 血水溅到应夷的衣服上,洇开一片红痕,他颤抖着蹲下身子,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无数的碎片映照着血淋淋的现实。 他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极度的惊惧与痛苦下,连嘶喊都发不出声音了。 耳边传来轰然声响,水势浩荡,如同天上银河瓢泼落下,转眼间,撞向了这处废墟。 第51章 脚下震颤,应四猝不及防,长刀被姬昭挑掉,只一瞬,他就被玄□□穿。 枪尖深深钉入地面,应四的血顺着枪杆滑落。 姬昭无力地跌落,应夷跌跌撞撞扑过去,接住了他,姬昭抱着他,轻轻地笑了: “玉茗。” 他气声说。 应夷“嗯”了一声,眼泪蹭到了他脸上。 他问应夷: “我是谁?” 应夷流着泪,小声呢喃着“叽喳”,而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最终,他无比清楚地唤了一声: “……姬昭。” 姬昭低低笑出声: “好玉茗。” 他不再说话。 下一刻,应夷瞳孔骤缩,姬昭从他眼中看见了身后暴起的应四,应四生生拔出了胸口的枪,他胸口血肉模糊,应夷都可以看见他碎裂的心脏。 他怒目圆睁,带血的喉咙中发出怪异的嘶吼,猛地扑上前。 姬昭闭上眼,抱紧了应夷。最后一刻,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应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将他掀翻了,死死护在他身前。 双刀破开黑夜,黎明已至,暴雨渐歇,宫阙万间变成漆黑枯败的朽木,残存的火星中映出寒凉的锋芒。 枪尖悬停在应夷身体前一寸,应四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轰然倒塌。 他的头滚到应夷脚下,眼睛看着身后的乔枭。 乔枭沉沉喘/息着,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应四,而后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她满头白发在风中飞扬,双刀“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跪了下来,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涌出来,终于放声大哭。 “我儿!”她在黎明的风中高喊: “娘为你报仇了!” 狼王已死,蛮族人溃不成军,叛军没有攻破皇城,残存的北境军又杀了出去,城中的山匪落荒而逃。 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太极殿前的高阶上,白玉阶巍巍如同悬崖,孤傲地立在一片废墟中。 姬临登上了高阶,日光落在她身上,新帝登基,群臣跪拜。 她面对的是一片废墟。 但,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她会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太平盛世。 迎八方来客,受万邦朝拜。 …… 德圣元年,新帝登基,蛮族归顺中原,东南海清河晏,西南山匪尽降,自此天下一统,九州太平。 姬临追赠御史大夫乔恪为太师,追封北境军统帅霍制为平水侯,并为其立衣冠冢、重修祠堂。乔枭异姓封王,拜天下兵马大元帅,被尊为天下武将第一人。 姬昭隐约听见有人在小声叫他的名字。 “姬昭……姬昭……” 喊魂儿似的,轻轻的像小羊叫。 并且只会说这一句。旁边有人说“就快醒啦”“不要担心”一类的话,他就只会“嗯”一声。 姬昭有点费力的睁眼,一张小脸立时出现在他眼前。 应夷手里捧了个碗,接着眼泪,不让眼泪掉到姬昭身上,已经在碗底攒了薄薄一层了。 可惜姬昭现在没力气捏他鼻子,他大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哑声笑道:“我以为下雨了呢。” 应夷噔噔噔跑过去,推开窗,日光落进来,明亮的有些刺眼。 应夷又回来,贴在他怀里,问他还痛不痛? 姬昭说:“痛得很呢。” 应夷就亲亲他。 隗连站在窗外,神色十分复杂。 又过两个月,姬昭的才伤好了。 现在,姬昭不摄政了,手中的权力全部交还给了姬临,所以他的日子可以过得很闲散了。 应夷去看过了霍制,又去看了乔恪,告诉他们: “我们不再待在雍都了。我要和姬昭去虞州了。” 他说: “春天就要来了,玉茗花要开了。” 第46章 玉茗[番外] 经过前半生的风雨飘摇,应夷安稳地走完了后半生。 但前半生太过坎坷,因此应夷突然想起前世的事情时,感觉并不是很好。 店里的电话响起,打断他的思绪,应夷接起来,习惯性地应答: “你好,这里是小羊面包店。” 应四听出了应夷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应夷低头看着来电用户备注的“哥”,迟了片刻才说: “……没事。” 但应四太了解应夷了,应夷是他省吃俭用打十份工一点一点养大的。 “不方便现在说么?有什么事,我下班了去你店里说吧。” “不用了,哥你直接回家吧。”应夷推脱了。 应夷总归是要回家的,总归是要回到他身边的。 不会再像上一世一样跑掉了。 应四想。于是他同意了: “嗯,我先回家做饭。” 夜色漫上来,店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最后一份面包出炉的时候,乔恪刚好到店里。 “今天面包都卖完了么?” 应夷和他坐在窗边的座位,把新鲜的面包递给乔恪。 “心情不好?”乔恪也看出来了。 应夷沉默着摇摇头。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试探着问: “你有没有做过梦?” 乔恪笑起来:“当然。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不是的。” 应夷很难解释这种事情,毕竟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直到乔恪轻轻敲了敲桌面,应夷才发现自己分神了。 “我想起一些很奇怪的事。”应夷有点苦恼了。 乔恪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能将他穿透,看到他的灵魂里。 看见这幅躯壳里杂糅的两世记忆。 于是乔恪轻轻地笑了,温声说: “是什么呢?” “很真实,但你一定不会信的。”应夷垂着眼睛。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乔恪声音依旧温柔: “玉茗。” 应夷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有人进店了。 来的是两个大学生,街对面是个大学城。 “老板,还有没有面包呀?” 应夷站起身,两个学生看见乔恪,很意外:“乔教授。” 乔恪应了,学生们问:“教授,您和应老板认识呀?” “是。” 乔恪看向应夷,伸手用纸巾抹掉应夷嘴角的奶油: “他是我男朋友。” 两个小男生一脸惊诧,又羡艳,抱着面包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应夷关上门,一抬眼,看见路对面的应四。 他动作一顿,应四正看着他。 乔恪站起身,上前搂住应夷的腰。 应夷抬起头的时候,乔恪的吻刚好落下来。 他轻轻压着应夷的后脑勺,不让他看应四。 一个绵长的吻过后,应夷再抬眼,应四已经走了。 手机上收到应四的小作文,屏幕绿的乔恪以为应夷在炒股。 “我告诉过你,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个大学教授,图你什么?不图你色,难道图你做面包好吃吗。” “你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哥看人错不了。你快和他分手吧。” 应四一条一条发着,最后发: “我做了你爱吃的。” “今晚去我家住么?” 乔恪问应夷。 在应夷想起一切之前,他很听应四的话,和乔恪谈恋爱,是他做过唯一一件忤逆应四的事。 当时应四得知这件事,盛怒,却终究没舍得对应夷动手。 他也打不起乔恪。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他没办法烧杀抢掠,乔恪被打一拳,赔偿金够他送几年外卖,赔不起。 于是应四咬着牙同意了,但底线是应夷必须回家过夜。 乔恪不想让应夷为难,车已经到了应夷家楼下。 应夷下了车,乔恪也跟着他下来,抬眼看眼前的老旧小区。 应夷和他拥抱,乔恪又亲亲他,深冬的雪落在应夷的睫毛上,细碎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乔恪给应夷系好围巾:“明天见。” 应夷抬起眼,楼道黑洞洞的,他透过黑暗,好像看见上一世的暗无天日。 于是他有点怕了,走出两步,又转回身,把乔恪抱紧了。 “别害怕。” 乔恪亲了亲他发顶,看向楼上,与露台边的应四对视。 一边轻轻拍了拍应夷的后背:“我们回家吧。” 乔恪把应夷带回了家。 饭菜凉在桌子上,应四沉默地坐在黑暗中,打开手机,聊天框里没有任何应夷的消息。 他掀翻了桌子,怒不可遏。 应夷捧着热可可坐在沙发上。 乔恪临时加了个班,开了个视频会议。 史崇原的论文写的很好了,但有些细节还要修改。组里的其他学生,虽然结果差强人意,但比起其他教授的学生,简直太省心了。 第52章 大致如此。 史崇原听乔恪说着,忽然看见乔恪的屏幕里晃过一道人影。 不多时,又晃回来。 又出去。 再回来。 应夷穿着乔恪的睡衣,拖沓着裤腿,慢吞吞的走了好几个来回,一会儿去倒杯水,一会儿去客厅晃一晃,眼睛却忍不住看向画面里。 他真想看看,在国外深造的学生都是什么样的。 本科毕业前他有过出国深造的机会,但应四没有那么多钱供他出国,更何况还是出去学艺术。 “如果我有钱的话,我不仅要学美术。”应夷从前一边做面包,一边跟乔恪这么畅享:“我还要学钢琴、学声乐,还要学小提琴……” 乔恪开完会,两个人窝在大床上,他问应夷:“我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好了么?” 乔恪马上要出国了,据说是什么顶尖名校,应夷没记住,乔恪被请到那里去做教授。 这是前两年的事情了,但乔恪心在应夷身上,所以一拖再拖。 但现在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这种荣誉对于乔恪来说无疑是不可多得的,应夷也不想让乔恪因为自己放弃这个机会。 但他又不会忤逆应四,所以一直没有回应。 “但是我没有钱。” 应夷回答他,这也是他的另一重顾虑。 “钱不是问题。”乔恪说:“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我可以推荐你进m国最好的艺术学院。” 以前,应夷一直很犹豫。 但他不想在乔恪离开后独自面对应四,上一世的恐惧穿过时间,在这一世依旧刻在他苏醒的灵魂中。 于是他轻轻地点头: “……好。” 乔恪笑起来,垂首亲吻他。 夜里很静谧,应夷在乔恪怀里醒过来,乔恪睡得正熟。 应夷睡不着了,想着学校的事,坐起来,看见手机里应四的消息。 “我凑够钱了。” 应夷盯着那几个字,下面紧接着一条: “我送你出国。你跟他分手吧。” 那是几百万。 应夷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应四要送多少份外卖?要做多少份兼职? 他又很内疚了。父母离开后,应四一手将他养大,供他吃穿,供他读书。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应四从小到大没让应夷吃过什么苦。 他沉默了片刻,输入: “哥,我不去了。” “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钱。”应四竟然也还没睡,对方很快地输入:“我找到挣钱的办法了。” 应夷隐隐有些担心。 同时,他又担心起应四也有前世的记忆,那乔恪与应四绝对会大打出手的,他的生活就会变得一团糟。 应夷望着夜空胡思乱想起来,直到手机上弹出之前设置特别关注的见面会预告。 顶流影帝姬淮要开个人演唱会了。 应夷也是他的粉丝,据说姬淮最近就在这座城市里拍戏,应夷很想偶遇他,但从来没遇见过。 不过他已经攒了几个月的钱,凑够了去听一次演唱会的门票,虽然是最远的坐席,但能在现场感受一下氛围,远远地看两眼,应夷就很高兴。 但得到的却是演唱会临时更改地址的消息。 应夷定定地看着屏幕上的位置。 m国,正是乔恪要带他去的那个城市。 震惊之余,应夷又觉得心慌意乱。 他见到应四,见到乔恪,所以很自然地记起那些回忆,现在又见到海报上姬淮的脸,想起是谁陪他走过漫漫几十年人生岁月。 姬昭。 应夷轻轻地在心中念着。 或许除了乔恪,他们都没有前世的记忆呢。应夷默默地想。 乔恪醒来,没有看到应夷,门上有应夷留下的便条。 乔恪没来得及细看,有人敲门送来乔恪定制的对戒。 “乔先生,您定做的求婚戒指……乔先生!” 乔恪穿上外衣,将小盒塞进内袋,匆匆离开。 飞机划过云层,应夷额头抵着舷窗,看外面蛋糕面似的云层。 桌上的红酒随着气流微微荡漾,酒香四溢。 “想什么呢。” 应夷回过头。 “出来玩,开心一点,笑一笑。” 霍制坐在桌沿,两条长腿搭在桌边,端起酒杯送到应夷唇边。 应夷去抿酒的时候,霍制却抽开了手,俯下身子偏过头和他接吻。 霍制的吻技非常好,应夷浑身都软了,虚虚握着他手指。 应夷有正牌男友乔恪,还有一个狂热追求者,乔氏集团的继承人霍制。 霍制并不知道他想起来了前世的事情,抬手钩开了应夷衣襟的扣子,口中的红酒渡到了应夷口中,应夷嘴里甜丝丝的,不大一会儿就头晕了。 霍制获得了一张纵欲卡,立马就将他用在应夷身上了,应夷再醒来,已经在酒店里了。 睡饱了,精神也很好,应夷定定地看着眼前蔚蓝的海面。 霍制从后揽着他的腰,胸口贴在他后背,声音自他上方传来: “会冲浪么?” 应夷摇了摇头,霍制就笑:“今天我们去试试。别晒成小黑羊了。” 应夷还是很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他回身抱住霍制,想了片刻,试探着问: “你有没有……” “从昨天开始,你就心事重重。”霍制比应夷自己更能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垂下头亲吻应夷的额头: “在想什么?” 他说: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去担心、去害怕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 应夷同他接吻,眼尾湿濡,霍制轻轻抹掉他眼角的眼泪: “至少现在,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应夷睁开眼,听霍制唤他: “玉茗。” 第47章 玉茗(全文完结)[番外] 应夷忍不住流眼泪,前世的委屈翻涌上来。 上一世,霍制死的太早了,像浓墨重彩的一笔,短暂的停留在应夷的回忆里。 “不哭了。” 霍制轻轻地安慰应夷,摸摸他的脸颊,叫他看着自己。 “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他把应夷抱在怀里,向他许诺: “你会幸福、你会快乐,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应夷抹了抹眼睛,抬起头亲他。他们在海滩上待了一天,应夷像条随波逐流的小鱼,随着大浪起伏,皮肤都晒黑了几个度。 夜里,霍制又带他去了酒吧。 应夷没来过这种地方,感觉很刺激,一开始有点拘束,后来逐渐融入其中。 灯红酒绿,光怪陆离,应夷随着人群飘摇,喝了几口鸡尾酒,有点兴奋了,朦胧的眼睛望向霍制,朝他笑着。 他随着人群转了半个圈,“噗”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应夷懵懵地抬起头,乔恪正看着他。 应夷很诧异,这不是乔恪应该来的地方。旋即又有点尴尬,他知道乔恪和霍制是好朋友,他觉得应该尽量避免他们见面。 但下一刻,他被乔恪压住后脖颈,与乔恪接吻。 乔恪很少表现出强势的一面,应夷的心脏怦怦跳,人潮回落,万籁寂静一刹那,霍制隔着汹涌的人潮望向他。 仅仅片刻功夫,他们又重新被人影隔开,应夷被乔恪拉着拐到了酒吧后的小巷子中,踮起脚,环着乔恪的脖颈同他接吻。 纠缠之中,应夷感觉无名指上被套了个圈,低头一看,是一枚戒指。 另一枚在乔恪手指上,乔恪在接吻的空隙中说:“……戴着它,玉茗。” 应夷喘/息着答应了,乔恪摸摸他的头发,又俯首下来,应夷被他亲的浑身都软了,乔恪的手掌覆在他腰上,烫得很。 应夷不自觉地呜咽出声,就在乔恪要进行下一步的时候,霍制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你在这儿啊,玉茗。” 霍制带走了应夷,先来后到,前世就是这样。 霍制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乔恪坐在客厅里。 “玉茗呢?”乔恪问霍制。 “睡着了。”霍制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学校那边都准备好了?” 霍制在套间的小水吧调了酒,递给乔恪。 乔恪接过,抿了一口:“都安排好了,过两个月,刚好赶上开学的时候。” “那感情好。”霍制说:“我在这边有房子,学费我来出吧。” 乔恪没反驳,他会负责应夷其他方面的吃穿用度,他们对一同照顾应夷这件事,在上辈子就达成了共识。 第二天应夷起床,看见乔恪带来了早餐,正和霍制一同坐在餐厅里。 他觉得有点尴尬,但霍制和乔恪不像是针锋相对的样子,所以放心下来。 揉着眼睛走上前,先亲了亲霍制,又转身亲亲乔恪,乔恪笑出声:“你一碗水端的真平。” 应夷埋头吃饭,吃完把碗一放,宣布了自己要去看演唱会的事情。 第53章 乔恪在学校里有事情要处理,霍制临时回国处理公司事务,明晚才能回来,于是应夷一个人去了演唱会现场。 姬淮长得好看,这张脸在荧幕上放大的时候对应夷的冲击几乎是震慑灵魂的,他呆呆的看着台上的姬淮,因为兴奋脸颊泛红,微微地张着嘴巴。 可很快就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他的位置太靠后,也太远,总是看不到前面。 但应夷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很满足了,散场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票根收好,回到了酒店。 乔恪和霍制都不在,应夷听了一天演唱会,脑袋里还全是姬淮的声音,忍不住小声哼歌,看见小水吧上有一杯酒。 他不记得早上霍制还是乔恪调了酒,心里还很高兴,咕嘟咕嘟两口就把一杯酒喝完了。 喝完就有点后悔了,晕得很,晃了几步到床上,噗通倒下就睡着了。 再睁眼,姬淮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应夷愣愣盯了他两秒,又闭上眼,背过身去。 应该是做梦吧。 直到姬淮伸手将他的身子扳过来,应夷猛地睁开眼:“!!” “这幅表情看着我做什么?” 姬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愉悦:“走错了房间,就这么睡着了,如果不是我的房间,你怎么办?” 应夷这才清醒了些,坐起身,发现这间套房的格局确实与霍制预定的那一套不同,霍制的套间在1706,而他现在坐在1707的大床上。 应夷默默地躺下,默默地拉住被子盖过脸。 “掩耳盗铃呢。”姬淮笑道:“霍制与乔恪告诉我,你记起来前世的事情了。” 应夷很快反应过来姬淮也记得,他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姬淮。 姬淮也看着他,姬淮本就生的好看,没有上一世的风吹雨打,精心养护过的容貌更是惊为天人,如此近距离的观赏,应夷心里小羊乱撞。 直到姬淮低头亲他的时候,他才惊醒,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很快放弃挣扎,他回到姬淮的怀抱中,就像上一世漫漫余生,姬淮曾经陪他走过几十年的岁月。 “我一直在等你,玉茗。” 姬淮的声音低低地在应夷耳畔,他摩挲着应夷的侧颈,身子覆上来: “我给你写了一首歌,你要听么?” 应夷点头,姬淮就问他: “我是谁?” 应夷轻轻地喊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喊,声音到最后变成细软绵长的呜咽。 直到第二天早上,应夷朦朦胧胧睡过去,没过多久,被手机上的消息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腰间环上一只手,姬淮又把他拉回怀里。 但他挣脱开了,跳下床,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应四为了给他凑学费,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送到地下打黑拳。 打赢了,钱还上了,但他自己也被打成重伤,被扔到路边。 路过的人帮忙送了医院,应夷赶到的时候,应四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 应四醒来的时候,应夷正在哭。 “……你回来做什么。” 应夷很难过,晃着他的手,说自己不想出国了。 应四没看他,撇过头去,还在生他的气。 应夷很伤心,告诉他,那笔钱大部分都用来给他交医药费了。 应四很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应夷,应夷连忙叫他别这样想。 “是我不好。”应四很虚弱:“你跟他们走吧。” 他望着应夷,忽而笑了,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一直吵着要学画画,可惜那时候我没有钱,现在……” 现在也没有钱。 应四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遗书,他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把仅剩的积蓄都留给了应夷。 应夷嚎啕大哭,告诉应四,他一定能好起来,为了让他好起来,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应四让他不要管自己了。 应夷不愿意,他还没有直面应四死亡的勇气,他流着泪,答应应四,只要他好起来,自己也不出国了,就跟着他,老老实实过日子。 “你真的愿意?” 应四盯着他手指上的戒指。 应夷把左手藏起来,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霍制和乔恪赶到医院的时候,病床上空空如也。 应四带走了应夷,他们离开了这个城市,隐姓埋名,无论是霍制、乔恪,还是姬昭,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 应四把应夷藏得太好了。 “我就知道。”霍制冷笑着:“他和前世没两样,狡诈、无耻。” 他们找了应夷两年,终于在边境的一座小城里找到锦衣玉食的应夷。 乔恪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想要带走他。 但应夷不愿意,说什么都要留下来,流着泪告诉乔恪,应四没有他会死掉的。 这是应四亲口说的,应四说自己得了绝症,活不长,没几年就要死了。 霍制上前牵住他的手,应夷挣扎着摇头,霍制终于忍无可忍: “他是个诈骗犯!全国通缉的诈骗犯啊!” 应夷愣住了。 “你以为,你的吃穿用度,这座庄园,是怎么来的?!”霍制问他:“凭他在外面打工?他打一辈子的工,累死在外面,也不可能!” “但是……” 应夷小声嗫嚅着,但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了,警察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骗不了自己了。 应夷从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扭打成一团,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应四,应四被逼到楼顶,最绝望的时候,掏出刀挟持了应夷。 “……别怕。”他在风中对应夷说:“我不会伤你的,我们一起走……” 应夷的理智终于崩溃,他绝望地哭出声:“哥……你认罪吧。” “不可能。”应四斩钉截铁地说:“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不能没有你。” 应夷被他压着跪倒在天台上,应四问他,是不是因为霍制、因为乔恪、因为姬淮? 不是的。 应夷摇了摇头。 应四的思绪穿过两世岁月,仿佛看见初夏的草野,他眯起眼,缓缓地说: “那就是因为我。” “你怕我,也恨我。” 他低低地自言自语:“玉茗,你恨了我两世。” 应夷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流泪。 “玉茗,你本来应该爱我的。” 应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轻轻地笑起来。 逐渐变成癫狂的大笑,乔恪试图劝他把刀放下,应四将应夷攥的死紧,慢慢后退,最后一刻,拽着应夷翻下天台。 “那我们一起死。” 两世的战栗直达灵魂深处,空中稀薄的空气令应夷大脑一片空白,落地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姬淮坐在床边。 他下意识地呼唤“阿昭”,思绪混乱的分不清前世今生。 “我在呢。”姬淮温和地回答了他:“你安全了,别害怕。” 姬淮把他抱起来,应夷躲在姬淮怀里,掀起眼皮,看见霍制和乔恪站在床前。 屋内温暖静谧,窗帘透入昏昏日光。 应夷呼出一口气,听霍制说,应四最终还是落网了,判了无期,后半生都要在牢里度过了。 应夷问是不是因为他? 乔恪的回答和上一世一样。 “他求的从来都不是你,是他自己的欲望。” 姬淮给应夷喂了药,应夷又沉沉睡过去了。 应夷被吓坏了,连着病了一段时间,现在逐渐好转,霍制、乔恪和姬淮才有时间坐下来谈一谈。 乔恪端着从容不迫的大房气度,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朋友之妻更好欺,这一世几乎和霍制同一时间找到应夷,但乔恪捷足先登,今时不同往日。 霍制却也很从容,掏出两本结婚证放在桌上。 乔恪的笑容僵硬了些:“……什么时候?” “两年多了。”霍制说:“在你给他戒指之前的那次旅行。我们在国外办的。” 气氛很尴尬了。 直到姬淮的敲了敲桌面。 应四是青梅竹马的初恋,霍制是早逝的朱砂痣,乔恪是永恒的白月光,而姬淮才是最终的赢家,所以在应夷的归属权上,他也有话语权。 “我们又不是要瓜分他。他不是蛋糕。” 这话将他们讨论的重点从应夷的归属权拉回来,在归属权之上,他们的目标一致地惊人:如何让应夷这一世更幸福、更安稳一些。 于是他们轻而易举地达成共识了。 第二天应夷醒来,乔恪正在做早饭,霍制在看晨间新闻。 他先亲亲霍制,又亲亲乔恪,乔恪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蘸着蜜糖的松饼,所以他在卧室里找到姬淮的时候,嘴里甜甜的。 姬淮昨晚通宵拍戏,现在还在睡觉,应夷蹲在床边,亲亲他鼻尖。 他们现在住在姬淮的房子里,学校那边乔恪已经沟通好了,学费由霍制出。 第54章 上了几天学,周五放学的时候,姬淮来接他。 他们订好了空中餐厅,蛋糕被推出来的瞬间,空中烟花炸亮,映着夜色中的摩天轮,连下方的河水都五彩斑斓。 应夷觉得很梦幻,听见他们说: “生日快乐,玉茗。” 应夷没怎么过过生日,他自己都忘了。 他看着蛋糕,笑起来。 他们催促着应夷许愿,应夷闭起眼睛。 他没有什么愿望了。 他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安稳、自由、幸福。 长风穿过两世时光,划过春日的草野。 刹那的寂静,而后万物复苏。 玉茗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