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拖山君入泥潭》 第1章 《强拖山君入泥潭》作者:桥七河【完结】 文案 : 自爱人死后,李云漆疯疯癫癫三千年 一朝重来,他以为是上天眷顾,让他重续旧缘。 但当精妙的骗局被揭开,那张温柔的假面转换成蛇蝎心肠 李云漆再也忍受不住,崩溃大喊:“赵晏衣,你无心无情,你会遭报应的!” 赵晏衣当时对这种话并不在意。 骗李云漆并非本意,且他毫无私心,自觉行事傥荡。 他承认李云漆的‘牺牲’,但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深陷至如此地步。 当一切覆水难收,当年的形势好像完全倒转 对赵晏衣这种克制冷漠人来说,低下身段去祈求怜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丑态。 热烈执着的爱世间难得,寡淡乏味的人更会为之动心。 但对方早已理智重建,那点别有所图的真心,好像也有些上不得台面。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狗血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赵晏衣互动李云漆 一句话简介:如何将白月光逼成疯子 立意:行善事,得善因。行恶事,得恶果。 ==================== 1.第 1 章 山间密林遮天,太阳一旦西斜,林间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微弱的月光透过树梢浓密的缝隙,在地面露出几束暗浅的光斑。湍急的河流岸边,李云漆手起剑落,一抹血迹隐没于水中,很快稀释不见。 招殷的兵马杀的厉害,逼得逃亡之人直往荒山野岭里钻。四处藏身的弟子为了活命,会寻到这种瘴气漫布的地界。 可惜了,这里有人住,而且不喜被人打搅。 风刮得树叶簌簌作响,李云漆消失在林中。 一个弟子捂着嘴在茂密的树丛后瑟瑟发抖。他伤了大腿,行动不便。静静趴藏了些时间,才敢慢慢挪动身体。 一转眼,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林子太黑,李云漆似没有五官的阴鬼,“你去哪里?” 一夜寒潮过,河面边缘结了冰渣,林间小屋外灰木上覆上一层霜,有人推门而入。 李云漆猎了只豹,气喘吁吁将猎物拖进屋内隔间。床前一人手中折取药材,听到动静面色不变,只微微偏头,眼中空无一物。 “你回来了。” 这是亓元宗沧奇长老座下弟子赵晏衣,四个月前,身负重伤流落至毕露河边,被早在此蹲守的李云漆所救。 两百年前,魔头‘招殷’横空出世。 魔族沉寂千年,血旗之下,突然出来个万骨铺路的霸主。一时之间,修真界竟没人将其放在心上。这种傲慢延续了一百多年,终于在三十多年前骤然爆发,给修真界所有道途香火旺盛的宗门一记响亮的耳光。 从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来正面血战。四方宗门败退至长峪山,这道连绵的屏障给所有逃亡至此的宗门弟子片刻喘息的时间。 但它没有撑太久。 亓云宗是大宗,离太荒山脊远,最初的战火没有波及到其根基,实力保存的尚且完整。人们也没有想到它溃败的速度如此惊人。 半年前,招殷趁夜势突袭,领魔群暗掠长峪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屠杀了整个宗门。 自此亓元宗崩陷,宗内弟子死伤惨重。横亘在长峪山内两峰之间巨大的碑门被一道灵力击碎,上面苍劲有力的‘亓元宗’三字与石碑一起裂得七零八碎。 招殷领军布驻,八王入主,各领一方。修真界开启了三百年至暗时刻。 如今距离亓元宗的战火已经过去几月。 毕露河畔湿冷,多泥地沼气。李云漆的这座房屋隐在深处,招殷的人很难寻到这里来。 他用避瘴阵法简单清理了周边,又四处拾些木材,用驱水诀将木头烘干,在屋外点起火供以驱寒和熬药。 是夜 赵晏衣端坐一侧,双手聚灵,运气冲击脑络的一处穴位,他想将此处脉络打通,早日恢复视力。 良久,他身体放松,微微睁眼,双眼依旧不能视物,但瞳孔透过一束细微的光束,面前映出一张人脸阴影。 这个距离贴得太近,几乎要碰到鼻子。但对面好像在刻意屏息,他感受不到呼吸。 喉间滚动一下,赵晏衣语气迟疑,“李云漆?” 闻言,面前的阴影缓缓移开,动作很慢,以免扇动微风。 过了一会儿,李云漆声音响在头顶,“可有效用?” 赵晏衣摇摇头,“没有” 耳边传来安慰,“不必着急,会好的。” 赵晏衣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室内再度安静。 毕露河的日子其实堪称平淡,每日事情不多,且无人打搅。赵晏衣伤病养得很快,他眼睛看不见,衣食住行都是李云漆在管。 有救命之恩,又在他困顿之际伸出援手,赵晏衣自然心生感激。 李云漆对此并不在意,他性情寡淡,白日夜间行踪不定,时常出去。赵晏衣也不便多过问他去了哪里,本就是承人之恩才有了暂住之地,他不想多添麻烦。 李云漆无暇顾及赵晏衣这些心思。虽然行事与常人无异,但他大脑正处在一滩死水一样的空白里。 凌冽的水波翻涌在河面,他在河边不远处的石滩靠着巨大的树根躺下。太阳在天边高高悬挂,惨白又毫无温度。水面泠泠作响,困意袭上脑海。 隐约他好像听见人声,众人吵吵嚷嚷,夹杂着抽泣声,在拥挤的人群里抬出一方白布盖着的木板。 赵晏衣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好,偏偏是筋脉尽断,灵力散尽被抬回来的。他只来得及看一眼他青白的脸。 整个如同身在寒间,面上血色尽褪。 时隔三千年,这一瞬间的冲击力在他大脑形成了一个锚点,他无法再摆脱这一幕带来的阴影,以至于在日后任何平静无波的日夜,他都会在顷刻间被这段回忆抽干力气。 梦境无法挣脱,也并不连贯。赵晏衣活色生香的脸很快出现在他眼前,李云漆抱着他,埋头在他颈窝舔舐。将他放在床上,咬住他胸口,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赵晏衣表情无悲无喜,动作近乎悲悯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嘴巴微动,好像说了什么。 李云漆就要醒了,他听到了水声,还有树梢头的鸟叫。似乎是梦里的回响,又像赵晏衣站在他面前说。 “李云漆,你看得清我吗?” 李云漆睁眼,太阳已经西斜。 绯糜与惊惧交织的梦,自赵晏衣死后的那三千年里,几乎占据了他人生大半的时间。他没有办法跟赵晏衣在一个屋檐下待很久,每天只能花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游荡。 惊鸟长鸣,树叶瑟瑟作响,他面无表情在河边枯坐些时间,等着腿脚渐渐有了知觉。 天色已晚,太阳橘黄,他该回去了。 傍晚的冰霜覆结在厚大的叶片上,毕露河林起了雾。 三道人影相互搀扶着来到林中,一脚踩在外面焦黑的火枝上。 眼看是有人生活的痕迹,前方雾中隐现出小屋,一人惊喜,高声喊叫,“有人吗?” 屋内响起动静,许久门才推开,赵晏衣站在门口,“是谁?” 三人看他目光空空,身着宗饰云纹衣袍,相互对视一眼。 “在下飞云宗弟子梁琦,我朋友受伤,道友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歇一歇脚。” 李云漆一早出门,还未回来。赵晏衣思索片刻,“我不是屋主,诸位可进来稍坐,喝杯热水。” 三人进门,看屋中陈设简单,中间四四方方有个不大不小的桌子,便搀着坐下。 赵晏衣摸索着去倒水,身旁人突然用胳膊捅了捅梁琦,用嘴努努靠墙的柜桌。 那上面两个上品法器,一品天地仪静谧转动,维持此处产生源源不断地灵流。上方悬停明珠光泽流转,屋内处阴而不见黑。封窗用的是宏璃彩,透光极佳。再看墙面,悬挂一方三音镜,降魔除妖的利器,倒来的水也是上阳灵露。 哪里是简陋,实在是简而极奢。 三人心思各异,坐在桌边一时都不吭声。 梁琦突然开口,“道友方才说自己不是屋主,那屋主现在何处?” 赵晏衣坐在一旁,“他出去了,眼下还未归来。” 梁琦点头,“看道友丹灵充裕,敢问师承?” “亓元宗,沧奇长老座下。” “亓元宗!”三人一时起了精神,“我等皆是亓元宗参战之人, 梁琦语气怅然,“宗中陷落后,我们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我三人也是阴差阳错结识,相互照顾才活到现在。” 一说起来,三人皆有动容,眼中闪现泪光。 亓元宗战前确实接收过其他宗门陷落的弟子,赵晏衣不多话,只静坐静听,时不时起身添些茶水。 几人说着说着,又唏嘘起来。一路辛酸苦楚,吐也吐不尽。 第2章 半晌,梁琦衣角拭泪,稍微收敛情绪,“道友见笑了。” 赵晏衣温声回应,“无妨” 刘仕伸手在赵晏衣眼前晃了晃,“道友眼睛不便?” 赵晏衣点头,“眼睛有伤,不能视物。” 这话一出,三人的眼神微妙起来。 另一人名王顺城,转头看着里面厚帘遮掩的床榻,小心打探,“道友与屋主是朋友?” 赵晏衣想了想,“我亦是战后负伤流落至此,幸得屋主相救,才勉保性命。” “原来如此…”王顺城点头,“那屋主今年何岁,修为如何?” 赵晏衣稍滞,没有出声。 梁琦视线在两人之间移转,察觉到气氛有异,开口打断,“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顺城也发现自己话有不妥,“看屋中有三音镜,想屋主是不是外世降妖的高人,心生钦慕,故而话多,道友莫怪。” 屋中有什么,赵晏衣并不清楚,答复道:“屋主名讳李云漆,其行事不拘,该是外门散修。” 三人对视,心下了然,姿态放松了不少。 散修没有长期稳定的丹药供给,修为不会太强。而且没有师承,又无宗派同门护身,孤身一人游走于修真界,采天地灵宝,全靠运气。 刘仕起身,“我想出去解手,梁琦,你陪我去吧。” 林中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空气湿冷,寒气深重。两人在树林深处纠缠。 “你疯了,宗门弟子怎能干这种事。” 刘仕面色通红,“你难道还想过这种饥寒交迫的日子吗?”他咬牙,“反正我不想过了,我受不了半夜冻醒后处理脚疮,睡又睡不着,躺又躺不下的日子了。” “如今九月,马上入冬,难道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住处?” “你难不成还想一直过这种日子!” “你腿上的伤多久没有处理过了!” 他警惕地看眼周围,又看着不吭声的梁琦,“他有药,我看了他腰间的芥子袋,里面鼓鼓囊囊。他身上也有伤,擦的药是上品晗灵。” 不远处王顺城跑过来,压着声音,“你们商量好了没,快点回去,时间久了他会起疑。” 刘仕耸肩,指了指王顺城,又看看梁琦。 梁琦脸色为难,“这不符道义。” 王顺城急起来,“师门都亡了,现在活着都难。修真界大难临头各自飞,谁管道不道义!” 刘仕出口气,“待会梁琦先进去,我不出声跟在你身后。这是个瞎子,比较好收拾。老王在外面放哨,看那李云漆何时来。” 计划做好,三人回去。 梁琦进门时忧心忡忡,抬眼却看屋中多了个人,身后刻意收敛脚步声的刘仕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年纪轻,面容俊朗,但眼若寒星,手中提剑,看着不太好相与。 梁琦开口:“这位是…” “你们回来了”,赵晏衣听到动静回头,“这是李云漆,便是这里的屋主。” 他扯了扯李云漆的袖子,“这三位弟子身上有伤,路过此地,说要歇一歇脚。” 李云漆冷冷看向二人,“还有一个呢?” 刘仕后知后觉,“他动作慢,在后面。”出门看着前面放哨的王顺城,叫了一下名字。 王顺城不明所以,以为他得手,两三步到门前。看见里面两人,悄悄站在旁边不再出声。 气氛一时凝固,计划被打断,三人站在门前不知进是不进。 李云漆看了眼桌上茶水,“既歇完了,就走吧。” 赵晏衣没有出声,他自身难保,且已麻烦李云漆许多。现下并无权决定几人去留。 不知是看李云漆来者不善,还是三人心术不正,本就心虚。一行人稍稍停顿后,便道别离去了。 前行数百步,身后李云漆追来,甩给他们一包药。打开一看,最低也是三品静灵丹。 三人感其出手阔绰,心中又多了想法。 深夜,外面寒风呼啸,屋子里温度尚可,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声脆裂的断枝兀的打破平静,呼吸一顿,李云漆睁眼。 干裂细微的碎叶被脚步轻轻踩响。等了一会儿,李云漆起身,套了衣服,打开屋后的窗户跳出去。 毕露河水潺潺冷冽,痛苦的闷哼声被死死捂在嘴里,河水红了一片,但很快被稀释成透明。 李云漆处理尸体的手法很娴熟,不一会儿就完全搞定。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前往林外的八玄阵口,此处结界专设来迷惑扰人视线,现下东南一侧果然有破损。 夜寒风重,他很快将结界修复好。待回去后,床上赵晏衣依旧睡得安稳。 李云漆坐在床边,静悄悄看着赵晏衣细微起伏的胸口。良久,他掀开被子躺在身边,望着床顶,睁眼到天明。 2.第 2 章 来年四月春,山雪消融,毕露河水奔腾翻涌,水势大的惊人。 一年多精心养护,赵晏衣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只是身体到底受过重创,哪怕李云漆用好些药材为他疏通经络,有时雨寒天还是会引发旧的隐疾。 李云漆从不嫌麻烦,让他好好养着。且他眼睛尤未好全,勉强视物,但依旧朦朦胧胧。 清晨朝露挂叶,金黄的阳光将整片树林铺洒一层金彩色。李云漆动作利落地检查了几处布设的陷阱,将损坏的铁扎修好,又挑选了屋里吃缺的果子,摘了满满一筐。 林中静谧安宁,琐事不多,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转眼过后又是秋,小屋的规模扩大了一圈,外面围了栅栏,两侧种了果树。 一日清晨,李云漆从外面归来,扛着一株手腕粗的桃木,挖掉一颗果树,将桃木种了进去。然后以灵力催花,霎时粉红绽放,簌簌扎满一树头。 他转头,赵晏衣在门口摘折草药嫩芽。 “漂亮吗?” 赵晏衣看不具体,只觉眼前大片粉红冒出,他笑笑点头,“很漂亮。” 李云漆静静看着他,时间跨度带来的抽离感再度袭来,赵晏衣年轻的脸和记忆里青白的面孔重叠,他眼中又一次出现恍惚。 三千年来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那些对着虚空说话的日子,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过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赵晏衣是真实的。好像病了,他的大脑常常会陷入一种无机质的空白。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上的转变,只能将难以分解的异样感暂时搁置。 风吹得很轻柔,他盯着面前那张脸,前行几步,坐在他身边。 赵晏衣不明所以,手指缓慢拨划竹筛里的药叶,拇指摩挲着嫩尖。良久,身边没有动静。他便也不再在意,专心摘起叶子来。 太阳西斜,李云漆就这样静静与他坐了一下午。赵晏衣不疾不徐,端起竹筛往身侧递了递,温声道:“帮我晾到太阳处,晚上要磨成粉用。” 李云漆望着他空洞的眼睛,沉默接过,忽然开口,“你看得清我吗?” 赵晏衣身形一顿,“什么?” 李云漆嘴唇阖张,又归于无声,他安静许久,才又出声:“你的眼睛,现在看得清我吗?” 赵晏衣了然,“还很模糊。” 李云漆没再说话。 河水奔腾翻涌,屋内隐隐能听见远处河流冲撞的水声。夜间,赵晏衣用铁杵磨粉,空气中一股苦涩的药味。李云漆坐在床前打坐。 半晌,他睁开眼睛,看着桌前。 “你在做什么?” 赵晏衣微微侧脸,“做个药包,给你安神用。” 李云漆睡眠不好,夜不能安,时而梦中哽咽叫喊。醒来后又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虽然一如往常的挑水砍柴,捕鱼狩猎。但这种近乎麻木的冷漠,让赵晏衣一直想为他做些什么。 桌前的烛火将人脸照得柔和又舒软,李云漆盯着他专注的神情,大脑根本无法运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出声。 “赵晏衣” 对面缓缓抬头,“怎么了?” “你对我有没有好奇?” 这句话没有缘由,赵晏衣手上顿了一下,又继续盯起了针脚。 他声音温和,带着浅笑,话音好似天然具有某种抚慰人心的功效。 “是好奇过,但我是外人,不便多问。” 李云漆视线下沉,手指摩挲床帘,声音低沉,“你不是外人” 赵晏衣抬头,眉眼弯了弯,睫毛在眼间投过一片倾斜的阴影。 他静坐在远处与李云漆相互望了望,声音轻轻。 “你有心事?” 像伶仃音敲打心房,这道声音在沉寂的屋内有些失真。 昏暗的光线会暂时屏蔽一些感官,更容易渲染出报团取暖的虚假感,人的倾诉欲望会不间断放大。 桌上的烛光到达床边时已非常晦暗,李云漆眉眼轮廓隐在暗处,目光好像穿透对面,落在虚空的某个点上,他缓缓开口。 “我喜欢一个人,已很久很久不曾见面。” 第3章 “后来再见到,却不似之前欢喜。” “……” 嘴唇蠕动,李云漆半晌没有出声。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像努力剖析内心,寻找结症,却发现那里只剩了无生息枯败的古井。 赵晏衣表情斟酌,试探开口,“许是时间太久,这人你不再喜欢” “不会”,李云漆下意识反驳,思绪却被拉扯得很久远。 口中喃喃,“不会的…” 河边树叶哗哗作响,湿寒水汽在窗上挂上一层水汽。两人心思各异,在暗黄的灯火中兀自缄默。 山间气温不定,九月末,一场山雪席卷,毕露河林一夜结了冰霜。 李云漆醒来,时辰有些迟。身侧被子叠得整齐,放在床脚。赵晏衣人已经不见了。 自他眼睛能模糊视物后,便时不时在早上行山路,散步也好,透透气也罢,总不会走太远,正午便能回来。 推开门,昨日后半夜狂风呼啸,屋外落叶与泥土粘黏,但门前积雪被清理的很干净,蔓延出一道小路。一侧没被收进屋的竹椅也擦拭干净,晒到了太阳能照到的地方。 李云漆打坐片刻,吐气收息。看外面茫茫雪景,想起昨夜大风,林外八玄阵可能会被冲散,便起身前往探查。 行不多时,在出林的路上,出现了一队带剑的人。 这几人身上服饰统一,模样热络。看见林中有人,忙打招呼,称自己来自通络谷。 这谷名一出,李云漆拔剑的手停住。 这些人各个面带笑意,说通络谷内有弟子群聚,都是战后流落之人,正在准备重建集居地。 几人围在一起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李云漆一声不吭。 慢慢地,这些人看人脸色不对,话音也渐渐小下来。 接收过许多在外漂泊的弟子,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看李云漆面无表情,脸上瞧不出悲喜,为首之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语气打探道:“道友可是独留在外。如今世道不好,自宗门衰败,各处弟子被逼流浪,居无定所。如今谷中大宗主开恩,愿广开山门,为弟子们提供庇护。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道友可愿同我们入谷。” 李云漆面色冷淡,不置可否。上一世他到通洛谷已是两百多年后,那时赵晏衣是通洛谷主事之人,在谷中威势极重。 如今该是通洛谷初建,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世道不平,亦生山匪奸滑,不说别处。单这毕露河林,冤死在他手下的人也不少。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人打发了,杀了也行。 这通洛谷去是不去,前世的路要不要再走一遭。赵晏衣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跟他在毕露河过一辈子。 但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开口:“劳诸位前方带路,我去看看。” 为首之人一听有戏,自然喜不自胜,忙在前引路。 午后,天寒雪厚 李云漆站在通洛谷上山口无言沉默,他本是想来看看情况,但眼下这个环境,说恶劣也是抬举。 这里的安置情况比李云漆想象中的糟糕,上一世各宗弟子集合,连打多场利战,抢回了不少地界。 他流亡许久才机缘巧合来到了通洛谷,那时的通洛谷与现下可谓是天差地别。 寒风凌冽,李云漆面色愈发冷峻。 眼前弟子蓄须,看着修为不错,衣着尚算得体,只是眼睛不住地往他腰间芥子袋处瞟。 “通洛谷内,数我千仪宗弟子最众,所持灵剑丹品最多。道友既然来此,便是命不该绝,我千仪宗必然尽力相助,为你提供一方庇护之所。” “千仪宗?”李云漆站在凸起的山石处,看下方低势临时搭建的房舍。那里有临川青瑶的服饰,也有洺河七垄的弟子,都在做活。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片人影,两方山坡雪寒未化,人群凑着火堆相互窝挤在一处。因离得太远,除了升起的草烟,已经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西南处那些是什么人?” 身侧一弟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啊,那些没用了。” “没用?”李云漆视线扫过身旁,是个干瘦的千仪宗服饰弟子,眼底青黑,面黄肉寡。 “为何没用?” 这人好似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立刻找补,“这些人…他们不太有价值…”盯着李云漆漆黑瞳底,这弟子话音变得吞吐,“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多都折了腿脚,提不起剑来,有些人丹息也废了…” “各安其命罢了…”蓄须的男子警告地看那弟子一眼,接过话头,“道友想必也看到了,通洛谷虽能提供庇佑,但终究地界狭小,资源实在紧缺。” “现下收留的人越来越多,不可能给每个人提供同样优渥的条件。” 李云漆缄默,蓄须男子看得出他的顾虑,“李道友这般资质,不必担忧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境地。我千仪宗广纳英才,道友也可入我门下,以壮声势。” 李云漆盯着他腰间各宗门派法宝,若非知晓这是逃难的弟子,他还以为自己进了贼窝了。 蓄须弟子瞧出他面色不满,在脸上堆个笑脸,“且你方才说自己师门覆灭,无处可依。当今世下,宗门弟子难活,道友还是早些审视夺度,把握机会。要知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啊。” 这话带些要挟意味。李云漆盯着下方两人高的黑架,那上面绑着个弟子。方才烟灰缭绕,看不出人形。现下风一吹,露出嶙峋瘦骨与伤疤。 他长久没有发话,蓄须男子眼神渐渐变得阴沉,手上打着动作,身边已有些人状若不经意地围了过来。 风穿过谷口带着长哨声,李云漆突然出声:“我还要带个朋友来”,他好似没有看到逼近的人群,“只不过我朋友身上有伤,眼目尽废,不大方便。” 气氛骤松。 蓄须男子笑起来,“这个好说,你朋友在何处,我派弟子去接。” 毕露河边霜冰重,积雪不化,水汽凝结成白雾附着在皮肤,地面冻得硬邦邦地。 一人重重咳嗽几声,“这鬼地方真有人住?别是那兔崽子骗了我们。” 龙七抹了把脸,“他手上芥子袋乃一品上等,内里鼓鼓囊囊的,定是个肥的流油的,我看这小子精着呢。” “精有什么用,现在小命在崔师兄手里捏着,他不敢放肆。” 前面人不耐烦催促,“先操心找人,真要挨了骗,回去剥了他的皮。” 顺着毕露河边走,林子太大,越往深处身上愈冷。一行六人走了一刻钟,都冷得开始打哆嗦。 “要不别找了,就说是死了,被狼坳子吃干净了。” 龙七嗤笑一声,“你傻不傻,万一这眼瞎的也是只肥羊,那咱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一合计,“老崔不在,这瞎子身上要是真有货,咱们就给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前面年长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宗门子弟说话,怎如此粗俗下作” 龙七看他面上鄙夷,笑脸一僵,上下对着他打量一番,眼中阴恻恻的,“是,我们这些外门是粗俗些,比不得你们从前的内门弟子,受师门师长重视。授的是一等一的礼仪。” 队伍中有四个没有灵力的外门弟子,平日也就做做杂活,搬搬东西,连山门影子都摸不到。 如今师门覆灭,逃至通洛谷的人鱼龙混杂,素质教化不一。有平日欺横霸蛮的投伏在修为高的人手上做事。 眼前这个龙七,就是崔鸣手底下的人。 “你丹田有损,内息不可长久敛收。过段时日,你也就和我一样了”。 龙七站在坡下,身侧围着其余三个外门弟子,他翻眼向上,皮笑肉不笑,“指不定还不如我。” 身边人拍了拍龙七肩膀,示意他当下不要起冲突。龙七也适当收敛,提步往前走。只是转头跟同伴讥讽道:“他到底在装什么,待会见了货,抢得比我们都急。” 周边三四人一同发出笑声。 林间叶风起,滞留在原地的中年男子双拳紧握,突然掌心聚气,杀意蔓延。龙七几人发现不对,转身去看。却见男子手被旁人按住,动弹不得,刚刚聚好的灵气很快消弭。 龙七见此一幕,咧嘴笑意更甚,“我今天才发现,你于新的气性居然这么大,说两句怎么还急了呢?” 方进衷一手钳住于新,转头看一眼龙七,龙七不再吭声。于新丹田有异,他还敢呛两句,这方进衷可是实打实有修为拿刀剑的。手段不比崔鸣少,惹急了一剑下来,说什么都是白的。 几人不再争执,专心爬过了坡。这是空气太湿,泥土踩起来又硬又冻。霜气越来越重,走了半日,六人终于发现有些不对。他们好像一直在原地绕圈子。 于新一手点于胸前,聚灵运气,想寻个出路。身边龙七几人盯着他,眼中满是妒恨。 说来说去,他们这种根骨不佳只能外门打杂的,其实极羡慕修行之人。缥缈绝决的成仙登天之道,谁不想去参一脚。偏偏自身不成器,没那个机缘。 第4章 半晌,于新眉头皱了皱,看着方进衷摇摇头。 方进衷面色困惑,手点于胸前,正要掐诀,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方进衷…” 这声音太轻,像从梦幻虚影中流出,淌在晦暗的雾色里。 几人视线投向一处。 不远处,漫天白雾里露出一方屋舍轮廓,门口浅灰人影静坐在椅子间,仿若一副虚白未成看不清五官的画像。 他们不知何时已寻到了地方,但几乎没人看见这处伫立的阴影。 方进衷谨慎往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 对方道:“认识” 方进衷犹豫片刻,“敢问兄台名讳?” 回应他的是一记锋利的水刀,血浸透了他后背,喷射在雾里。紧贴在他身后的龙七被溅了一脸血。龙七想喊一声,但喉咙‘嗬嗬’漏风,他叫不出来。 3.第 3 章 两日后,李云漆带着十多人进了毕露河林。 眼看两人虽不说话,但双手相扣,好似情意绵绵。 崔鸣忍不住了。 “赵道友,我那六个师兄弟一个不见人影,你当真没见过?” 迎接他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神,面色冷得泛白,下敛着眉眼,睫毛修长,搭上一副茫然的神情,搞得崔鸣一时语塞。 李云漆攥着赵晏衣冰凉的手,搓了搓他的手背,“这林子太大,湿瘴之气浓重,你几个师兄弟是不是迷路了也不好说。” 崔鸣接不了话。毕露河他并不熟悉,来时也确是一路的瘴气。 李云漆带的路复杂交错。他现下虽走了一遍,但让他自己原路返回怕也吃力。 只是他手底下六个人,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一旁的方进山细目鹰钩鼻,双眼微眯,阴阴盯着李云漆的脸,“你还是再好好想想,那可是六个活人,你说走丢就走丢!” 崔鸣推了推他的胸口,让他稍安勿躁。 李云漆收拾着床上的细软,抽空抬头看他一眼,“既是活人,也该认得路,比我们早来两日,怎么人影都不见?” 方进山瞪眼指他,“你装什么傻!” 崔鸣立刻将他的手臂按下去。 方进山一甩袖口,将崔鸣甩了个趔趄,被后面的人堪堪接住才不至摔倒。待崔鸣站稳,面上也不好看了。 方进山斜眼看着两人:“我弟弟方进衷金丹中期,可不是不明不白就会走丢的傻子!” 崔鸣眼看他要坏事,呵斥一声。 李云漆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方进山一番,声音意味不明,“崔掌事,你的人好大气性。” 赵晏衣在侧突然嘶一声抽手,李云漆过去看。是往棉包里装针线的时候手被扎了。 他用旁边白布沾去血珠,赵晏衣坐在床上垂首,“李云漆,我们能不能不去通洛谷”,他声音沉闷,“毕露河林我们住的好好的…” 李云漆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头顶。不是在思考他的话,而是他发现赵晏衣在装。 这种鲜活感在记忆里少有。 崔鸣见李云漆不说话,以为他有所动摇,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 “毕露河林湿气重,荒山野岭,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咱们通洛谷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都没有理他,崔鸣有些心急,转头对着方进山,“我早说了你要收收你这脾气…” 方进山额间青筋外突,崔鸣也管不了那么多,连拉带拽将方进山拖出了屋子,一边还向着李云漆喊,“你们先收拾行李,我出去劝劝他” 两人不知在外面说了些什么,方进山面色黑得跟碳一样。 再度进门,刚才盛怒的气焰已经没有了。方进山跟在崔鸣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鸣捋一把胡须说和,“二位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往后入了谷,再慢慢了解。”他环顾四周,“李道友,你看看需要带什么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可帮你搭把手。” 他视线落在墙面上的三音镜和桌上静静旋转的上品法器,又状若不在意地拉回目光,看着李云漆,好像在安分地等他指示。 李云漆也不客气,走在屋中央,一揽衣袖,将入目可见的法器收入芥子袋。又指着墙边放着的桌椅糖罐,“这些都是要带走”,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床间珠帘,桌上的镜子,衣柜的扫刷,挨个儿指了一遍。 崔鸣也不嫌麻烦,爽快地向身后挥了挥手,十来人都得了指示动起来。 李云漆将包裹一背,将赵晏衣搀着。“他身子不好,我先带着他回通洛谷了。” 崔鸣原还想打探些什么,李云漆突然叫他,“崔掌事…” 崔鸣神色怔愣,听他道:“贵宗深明大义,胸怀宽广。今后我但听旁人说贵宗一句不是,必视其为仇敌,与之不共戴天。” 崔鸣被打断,但听他话中归附之意甚重,顾不得别的,便趁热打铁说两句,“李道友严重了,我宗行事,但凭本心,不说扬名承恩,只求无愧于天地,不辱没了师门。” 李云漆淡淡点头,“那是自然。”说罢,他抱着人出去了。 崔鸣:……? 毕露河林地势复杂,寻人艰难。崔鸣心有疑虑,又怕李云漆跑了。留了几人跟着方进山在周边搜索,他带着剩下人与李云漆回去。 一路上,他细心观察过赵晏衣,看他眼睛有异确是实事,便知要对付的只一个修为不详的李云漆。 只要进了通洛谷便是他们的天下。区区一个李云漆,瓮中捉鳖而已。 他搭了六个人进去,不将李云漆敲骨吸髓的吃干净,算他这掌事白当了。 一行人回了通洛谷,崔鸣安排赵晏衣住下。 住处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屋,比起通洛谷其他弟子在山崖谷地就地卷席,这屋子已经算‘豪华’了。 李云站在门口扫了眼屋子,面露嫌弃。 崔鸣到了自己的地盘,态度也不似之前小心翼翼,看他如此不识好歹,凑上前去,“这可是咱谷中掌事才能住的屋子,便暂且便宜你住。” 李云漆下颌一抬,“山顶那大殿是做什么的?” 崔鸣脸肉堆起,瞥他一眼,“那是高英殿,大宗主的寝殿。” “大宗主?是什么东西?” 崔鸣听出他言语中讥讽,心道这小子也活不了多久,且让他猖狂猖狂。 “自然是通洛谷主事之人。” 李云漆挑眉,“修为如何?” 崔鸣哼一声,“大宗主以德服人,手下皆敬心仰服,何需以修为论事。谷中有合体期修士坐镇,又有三大化神期修士唯他马首是瞻。大宗主只需统筹八方,他日寻得机会,带领我等重回宗门盛况。” 李云漆点头,“修为不好。” 崔鸣没再接话,他看得出李云漆此人一身反骨,桀骜难驯,口头便宜让他讨两句也无妨,何必跟个将死之人计较。 他拱手,眼中不怀好意,“二位既安置妥当,那我便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尽可在谷中找我。” 这是句客套话,但李云漆毫不客气,“那便劳烦崔掌事,寻两颗二品以上的顺经丹给我。” 崔鸣就差跟他甩脸,还想着立刻去找大宗主商议怎么拿下这块肥肉,李云漆还蹬鼻子上脸了。 二品的顺经丹!通洛谷所有上贡的丹药里,三品以上都寥寥无几,他张嘴就要两颗二品,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 崔鸣强撑表情,“做什么用的?” “治我朋友眼疾。” 崔鸣视线投向他身后屋内床上,赵晏衣一脸的病气,手上正摸索着整理零碎。 他脑子转了转弯,想着怎么把他打发了。李云漆突然甩给他一个硬物,崔鸣下意识抬手捞在怀里,定睛一看,是‘罡气暗飞梭’,呈缩为盒型,修真界有名的法器。 崔鸣当即变脸,气血涌上头,眼神盯着他腰包快要凝出血来。 “李道友客气了,这事难办,待我回禀掌门,再来同你说话。”他将法器收回怀中,压着嘴角,快步出去。 屋子空下来,李云漆走到床边,坐在赵晏衣面前。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照不宣地保留了某种默契。 另一边,高英殿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费什么麻烦,谷中高手不少,直接将他杀了便是。” 崔鸣阻止,“不行,他身上有天玄衣,人死之前得好好剥下来。这可是上品法器,别糟蹋了。” “何况他腰上有两颗飞爆珠,逼急了不管不顾炸出来,整个谷都遭殃。” “那就把他逮到外头杀!” 崔鸣捋一捋须,“骗到外头的事儿好办,怎么杀才是个问题。” 身侧人开口:“这有何难,他不是还有个眼盲的朋友。将那赵晏衣扣住,再以威逼,让他自脱身上法宝。待事成,是杀是剐,便由不得他了。” 殿外突然进来一人,“李云漆身家雄厚,修为甚高,便是亲兄弟也不能让他自断前路,何况这种露水朋友。” 第5章 是寻人归来的方进山,他身后无人,想来是没有找到方进衷。 他站在殿中央向上首拱了拱手,“宗主,我自请明日将他带离通洛谷,前往平金山绞杀。” 听他这话,崔鸣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宗主,不妥。方进山没有出过任务,万一出了纰漏…” 方进山上前一步跪下“这两人害了我弟弟,求宗主给我个机会报仇。” 崔鸣还要再争,上首微微抬手,“准” 殿内四方柱旁皆站了不少人,相互看看,都没有说话。另有一人离上首远,身子半隐在柱后,“这帮孙子又琢磨着害人了。” 身侧人拉拉她袖子,“蓝师姐你小声点。” 事情已成定局,再多说无益。崔鸣阴阴盯着方进山后背,听大宗主给他拨了一个化神和几个修为不错的人手,指头攥得咯吱响。 这种活油水多,上报的东西里能扣下多少全看羊肥不肥。李云漆从进谷那一刻他就盯着,忙前忙后往里搭人,到头来竟给他人做了嫁衣。 出了门,身旁有好事者上前来,“老崔别气恼,这次事出突然,本来大宗主是想把活儿给你的,谁知道方进衷死进去了。他们兄弟情深,宗主把活给他出这口气是应该的。” “兄弟情深?我呸”,崔鸣盯着台阶下走动的方进山啐了一口。 “真要兄弟情深,方进衷能跑来在我手下做事?不过是方进衷身上有一半家传的好东西,他爹不喜欢他,全给了方进衷。如今他人多半是死了,那身上的东西怕是落到那两人手里了。” 身旁人听了从前不知道的兄弟龃龉,眼中幸灾乐祸藏不住,又故作惊讶,“居然有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崔鸣讥讽一笑,“表面兄弟谁不会做。” “你瞧着吧,这活不轻松,那李云漆不是个好惹的。方进山要想吃这块肥肉,不脱层皮下来才怪。” “这活算我漏给他的,他接不接得住还另说呢。天杀的敢跟我抢吃的…” 当天下午,崔鸣又来了。带着两颗顺经丹和一个请求。 通洛谷外西北百里处,收到三名弟子求救讯令。宗中体态健全,修为高强者少,崔鸣想到可能会与魔族之人撞上。想请李云漆出手,一同前去接应。 李云漆听完没说什么,只一味在盆中搓洗内衫。 崔鸣见他没动静,总归这活不是自己的,他费不着在这儿使力气,便找了个由头走了。 第二日清晨,方进山带着人来到屋门口,李云漆抱个剑在门边倚着。 还以为要费一番波折,没想到他这么配合。方进山准备的一番说辞尽数憋在嘴里。 通洛谷出口的山路,一行人浩浩荡荡消失在谷口。留下的崔鸣盯着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挥挥手召集人手,“都随我来” 山谷平地处的屋舍里药味浓重,一拥而入的人踹翻了熬煮的药罐,药渣泼了一地,满屋都是难闻的苦味儿。 崔鸣盯着床边静坐的赵晏衣,畅快的出口气,“赵道友,请吧。” 4.第 4 章 通洛谷衔褐黄山一带,北部有崖,十二月大雪覆盖山路,李云漆高坐于马上,目光投向远处山缘间金黄迸射的阳光。 此行带路的是方进山,两方一路无言。 下了山坡,地势起伏太大,雪没过膝盖。李云漆驱马从山沿险险踏过一个崖口。 身后方进山驱马赶上来,“前方路长,积雪深厚难行,后面的队伍跟不上。” 李云漆转头看了看,身后雪窝处队伍积压,有些人脚下运气探过雪深处,行走如风,看着都是些修为不错的。 “能不能快一点?” 方进山随他视线看过去,“雪太厚,他们走起来吃力。” “为何只有我们两人骑马,他们不配?” 方进山沉声良久,才开口:“谷中马匹存留不多,出任务时要看能不能匀出来。” 李云漆不语。 方进山盯着他,突然问话:“李道友师承何处?” 李云漆目光依旧在崖口的队伍上,随口说:“忘了” 方进山语气意味深长,“那真是可惜了,不然在下真想知道什么样的山门规矩,能教出道友这样行事不拘的弟子。” 这是在暗讽他没规矩教养。 李云漆云淡风轻嗯了一声,“知道了能怎样,你又做不到我这个份上。你弟弟找到了吗?” 这是明着揭人短,他回头,视线扫过前方连绵山路,又挑衅地看着方进山面无表情的脸,“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冰天雪地,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跳过雪窝的弟子再次列队,领路的两人却沉浸在一触即发的对峙里。 四目相对,只剩呜呜风声。 片刻,李云漆调转马头,扬鞭一瞬冲了出去,留下一道高声:“这个速度,天黑都到不了地方”。 “我且先去,你们后来。” 他噌一下窜出去,方进山一言不发立刻驱马跟上。一时间后面队伍也开始提速,众人不得不提气追赶。 积雪太深,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马跑得飞快,后面众人没有骑马,要想跟上,就得丹田运气。朔风寒冷,一伙人跑得气喘吁吁,汗鬓沾湿,热火朝天。 时值中午,马蹄扬止,山后是一望无际的空荡雪地。 李云漆盯着天边通红的太阳,“到了!” 方进山随后停在跟前,勒住马,腮帮子紧绷,“到了!” 半山腰一众人还在跑,先到的几个就地坐下,“到了到了” “终于到了…” 长时间运气奔波,气海都空了。 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剑召于手,李云漆缓缓调转马头,眼中浮起一抹猩戾,“那就开始吧!” 宽敞的高英殿内,两颗巴掌大的明珠坠在侧柱顶端。通洛谷居所向来潦草简陋,不曾想居然藏着如此奢靡的住所。 山中烛火难供,这里却有大片闪烁的烛台排排放在左边雕饰墙面前。玉柱飞龙,墙面宝石点缀,比之盛宗大殿毫不逊色。身着各宗服饰的几人分散站于殿中,面无情绪地沉默着。 上首漆木案桌前的中年男子向殿中身影投下视线,“搜身了没有?” 崔鸣上前,“回大宗主,搜过了,什么都没有,应该都在李云漆身上。” 男子面露失望,视线重新回到赵晏衣身上,观察半晌,他似乎从记忆里找出了这个人。 “你是…亓元宗沧奇长老的弟子?赵…赵晏衣” 殿中无声,赵晏衣没有说话,圆柱边诸位宗门人士好奇打量。 崔鸣适时开口:“大宗主,他眼睛看不清。” 男子了然,语气颇有些遗憾,“可惜了,是个有前途的。”他伸手,带几分倦意挥一挥,“带下去吧,等方进山回来再说。” 崔鸣称是,正要将人拉下去,赵晏衣突然开口:“你不是千仪宗掌门。” 上首男子拿笔的手一顿,自上而下盯着他。看他神态自然,眼中有神,不似瞎子。 旁边有人授意,高声道:“先门主战死,这是我宗新任掌门。” 赵晏衣微微侧过脸,“谁” “贺中勤” 赵晏衣敛目,“那也轮不到他。”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 崔鸣察言观色,看上首面色已变,当即开口:“先掌门战死,我贺师叔临危受命,受掌门一职,在此地开辟生路,延我宗火种,续我千仪宗信念威仪…” 赵晏衣忽然嗤笑一声,他很少有表情,一瞬间整个人好似都鲜活起来。 这声微妙的笑声打断了崔鸣,后半句话截然而止。 贺中勤坐直身子,面上好似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食指慢慢敲打着桌面。 片刻,崔鸣反应过来,“你大胆…” 噗嗤一声,匕首穿透了他喉咙。贺中勤食指一停,他两侧护法纷纷拔剑。 一人剑未离鞘,便被射穿脑袋钉死到墙上。赵晏衣身形鬼魅般闪离原地。身边护法发出惨叫,贺中勤双掌撑案桌,尚未站起,一柄剑悄无声息横在他颈后。 变故太快,殿中诸位人士皆有惊异,但手按着剑柄却都没有出声。两侧有人想出去呼救,被灵刃一一杀尽。 后颈的剑刃在往下压,贺中勤半起的身子又被迫坐了回去。 “赵道长,有话好说,你师尊沧奇我也曾拜会过,他…” 赵晏衣割了他喉咙。 剑尖尚在滴血,他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几人,面色舒软,话音温和。 “我知诸位隐忍良久,外有招殷为祸,仙宗内部不能再暗相毒害倾轧。” “今贺中勤麾下走狗中,修为上佳之人已全部外派,我现下要杀出去,诸位有谁可站在我身侧。” 一言毕,四方皆静。 这等行事魄力实在惊人,他的表情又过于云淡风轻。强烈地反差形成短暂的威慑。 底下众人一时间没人敢出头。 第6章 贺中勤戕害宗门弟子,又拉拢同派敛财弄权,谷中怒不敢言。方才赵晏衣出手,杀的都是平日在贺中勤手下为虎作伥之人。 这人要么早将谷中情况摸得清楚,要么心有城府,能在短短时间审视夺度。 如今贺中勤一死,通洛谷必然内乱,短时间内定有新主。此人底细不清,成败不论,大家犹豫之间,还是不太想出头蹚这滩浑水。 半晌,一人出面,“山中有一合体期修士坐镇,一化神出派,另有两大化神在百雁山看守,此三人对贺中勤忠心耿耿。道长可有解法?” “此事我确有解法!” “何解?” 众人生疑,赵晏衣面色孱弱,虽有惊鸿之举,但修为不清,他们不敢妄下定论。 能站在殿里的,基本在谷中都有相互扶持的师兄弟,一个人牵扯的可能是好几条人命。 有人问出重点,“你要如何制服山中那个合体期修士。” 赵晏衣开口:“辛肇州,心念有执,道心不稳。虽似猛虎,实则外强中干。” “可杀!” 他语气太稳,表情笃定。 众人只知辛肇州威名,其余道心执念一概不知,对这话无从辩驳。 殿中忽而站出一人,“阁下不必再多说,此间本就是人走险路,理由再好,总有疑声。世事成败,若不能一鼓作气,便是再衰再竭。你既有解决之法,便告诉我等我们需要做什么。” 后头有人连连拉她,“蓝师姐!蓝师姐…” 旁边有声音质疑,“可要是不成…” “不成什么不成”,蓝月心瞪过去,“我宁可提着剑死,也不绑着手脚活” 她向前迈步,“在下蓝月心,璧山蓝氏弟子。贺中勤走狗已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成与不成我跟你走一趟!” 赵晏衣点头,视线投向下方。 下方人众心绪起伏,皆有动摇。 一人出疑声,“你可会依势迫害山门弟子。” 赵晏衣平静道:“赵某师门覆灭,无势可依。一不能重振山门荣耀,二不能保在场富贵荣华。今杀贺中勤,只为通洛谷该保仙门余火,以待日后重继仙途昌隆。诸位凡有同志者,可站在我身侧。” 殿中沉寂片刻,一人上前向他拱手,“我乃青瑶秦凤钰,愿同道友走一趟。”她说罢,转身站在赵晏衣身侧。 赵晏衣点头,下方又有人上前,“我乃胡川萧柯,愿与道友同路。” 一时间大殿众人纷纷上前。 “我乃七垄百文祥…” “我乃邹河席阳…” “在下奇川徐健” “……” 日渐西落,缭绕的火烟顺着谷风吹向西南低势。 秦凤钰回了大殿,“都安排好了” 贺中勤已死,通洛谷大部分主力现在在李云漆那里。各宗弟子剑器皆被夺于后山封存。贺中勤曾让人打通了通洛谷与临近的百雁山,真正的战场比想象中大得多。 日过西山 随着骤然爆破的火符,一柄长剑插着人身钉在地面高高伫立的行刑木桩上,高英殿冲出一群人一路从上谷口杀下来。 低处的人群有些躁动,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许多人只是持警戒姿态保持着观望。 一剑杀了两个持鞭的人,蓝月心指着木桩上高高绑起的弟子,对旁边表情尚懵的人大喊,“放了她!” 千仪宗弟子从四面八方冲上来,被四方早已接到密令,暗伏在人群的弟子冲上去按住。 冲天的火哨发出尖锐警报,山腰间突然大乱,众弟子冲向千仪宗后山驻岗,用木板简单做了防护,人多势众,冲散了前来阻挡的岗哨,打开了藏剑库的大门。 通洛谷暴动,闻声而来的一人若迅风一般,从百雁山连接通洛谷的过道掠出,眼前本该是一览无余的山腰,但入目红粉,却只是一株株盛开的桃木。 幻境!辛肇州募的转身,来时的入口已不见,只剩一人静立于桃树下,身形极淡,分不清真假。 小样伎俩,安敢用来糊弄人? 辛肇州平静一指,炸得漫天桃花飞舞,铺天盖地的灵力气浪消弭成股股旋风,波动了前人的发梢。 他眼皮微抬“来者何人!” 前人不语。 辛肇州脚下划云腾空,身入虚无想要粉碎此处虚空。但他寻不到边界,又脱离不了幻境。这桃林似一张四面八方的网,到处是出口,但无一处是出路。 他虚像立于高空,望着下方人影。但无论他隐至何处,那人抬头视线便落在他身处之地。 心头愈紧,杀意渐起,辛肇州一指虚压,天倾地覆之相,霎时万物收声,仿若千斤重石落地,入目万千桃木顷刻间粉碎成一片缥缈粉海。 但稍纵,从地底盘卷的枝丫似活物缠绕成苍天大树,蔓延在边际,一方生机勃勃的桃林再次映照在眼前。 那方身影纹丝不动,至此,辛肇州脑中警铃大震。 他元神出入自在,已可神道逍遥。莫非对方已入大乘,既已明见心性,与道合真,自可布一张通天大网。 思索间,地上人影已不知何时消失,留一个小小包裹。 辛肇州犹豫片刻,飞身下去。越靠近,步子越快,直至跟前,他弯腰抱起地上襁褓。 桃花静静飘落,身后一人缓缓上前,“贺中勤说他有法子救你孩子,先维持婴孩基本表征。待来日以宗门秘术将其复生。” “实则是以魇继之术保你女儿一缕魂,散其神识,除了尚有呼吸,这孩子已与死人无异。” 辛肇州年岁已过千,很久以前他违反宗门禁令,以邪术保婴,后被逐出山门。 若以为此人重情,那可大错特错。这孩婴身上有异样丹元,不知为何会与辛肇州丹气相连,婴孩一旦死去,辛肇州修为必 损。 数千年来,此人浪迹于修真界,追求仙途复生灵者。剑走偏锋,修为疯长。因心魔入体,时而清醒,时而狂悖疯癫。 亓元宗一战后,魔族入主仙山,修真界弟子四处逃亡,辛肇州也避世而行。 贺中勤看重他雄厚修为,执念缠身。便以宗中秘术为诱,招其做事。 赵晏衣落身,静站于树侧。看他不言语,只一味轻拍襁褓。便行至他身旁,折一枝桃枝。 辛肇州此刻抬头,对他打量一番,“前辈好似并非一个小小元婴,何故避掩真元,藏行匿世。” 赵晏衣不语,将桃枝递给他,折身缓缓向外走。 辛肇州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中花枝,望着渐去的背影,“前辈何处去?” 前方无声。 辛肇州左右四下看看,粉色淹没的海像只大手攥住他心脏,心生不安。 他看向越走越远的背影,“前辈可是要准备招安?在下心生折服,可为前辈马首是瞻。” 回音荡在天边,手中的桃花突然燃起,辛肇州慌忙丢掉怀中婴儿,手忙脚乱地扑打起身上的火。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不是火,强劲的灵刃在剥吃他浑身经络和丹田处的灵海。此刻他像一团沾了火的棉花,浑身上下正快速萎靡。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想杀了他。 “前辈——!” “前辈——!” “在下…”火燎起了青烟,瞬间卷走了他的舌头和剩余绝望的哀嚎,粉色的花海正在缓缓塌陷。 夜晚的战火快要平息,但天间厚云重压,闪电来回奔腾攒动。十二道天雷劈裂了通洛谷与百雁山的通道,骇得两侧打杀的弟子一时停了手。 天空若镜子般呈分裂之势,纷飞的大雪从天间簌簌落下。通洛谷瞬间结满寒冰,火堆铸成一团疙瘩,留些灰褐色的余烬粘覆在冰面。 山中弟子握剑仰头,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怎么了?” “天怎么裂开了!” “……” 一抹‘道殇之气’缓缓从山间扩散开来,波动的灵浪从通道处爆发,以势不可挡之力从人腰间扫开,在场诸人霎时气血上涌。 有人看出了门道,疯了一样向山下大喊。 “护真元——!” “别打了!护真元——!” “有大能道陨!!!” “有大能道陨!护真元!” 所有人手忙脚乱坐地开启了护罩。 短暂地寒败后,通洛谷内的真气被瞬间抽走,此处灵脉枯竭,从硬土中抽出的草芽猛然枯黄,整片大地陷入一片死气。 狭窄的通道口,赵晏衣乍出于虚空。眼前凋零破败,他正要出去,身后一道声音略带疑惑,“赵晏衣?” 他转身看清来人,神色坦然,“你回来了。” 5.第 5 章 当年李云漆来通洛谷,那时的赵晏衣已经是通洛谷主事之人。他不了解其间详情,快马加鞭赶了这么久的路,也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会做些什么。 “大梦千秋印?”李云漆看他的眼神重新带了一份审视,“你杀了辛肇州?” 第7章 赵晏衣半张脸隐在暗处,“他心神有执,自焚于幻境。” 李云漆微微蹙眉。 远处有烧起的黄色火焰,漆黑的通道里,李云漆靠近他伸出手抚摸他的眼睛。赵晏衣格外温顺地闭上,听对方说:“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今早” “别说谎”,李云漆望着他,“你可以解释。” “好吧”,赵晏衣笑意不变,“你救了我的命,但总在我吃食中下药,让我眼伤难以痊愈。我不知你是敌是友,故而假装目不能视,来降低你戒心。” 现在解释的人该换了。 通道里太黑,李云漆有些沉默。 赵晏衣并没有给他太多局促的时间,远处生了火烟,他掠过李云漆急急去了。 蓝月心那边已经收尾,秦凤钰与萧柯虽然狼狈,但也稳住了局势。两大化神期修士束手就擒。 本该是一场血战,奈何扩散的‘道殇之力’让两个修士惊白了脸。意识到一个能杀掉合体期修士的大能在场,两人也不再缠斗。 剩余千仪宗弟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已收复。 秦凤钰与萧柯收拾了残局,掌控了两山局势,一行人于高英殿集合。 这场反攻打的出其不意,但胜利并非结局,真正的难题在事后重建。 贺中勤大肆收敛珍宝,建了奢靡华丽的高英殿,底层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各处管理一片混乱,根本无从下手。 现下殿中都是各宗派残留弟子,有资质经验的师长皆已逝于亓元宗一战。大家空一身力气,打架可以,但脑子里对眼下残局还没有丝毫头绪,只能把目光投向上首的赵晏衣。 赵晏衣叫人来撤了案桌,换了张大桌子,招呼所有人都围上去。桌上是通洛谷与百雁山的大致地势图。 现下做的事情很多,也很繁琐。 赵晏衣叫各处清点自家宗门遗留弟子,标记所修术系。 在两山外围重画界限,布设护山大阵,定巡山弟子。 百雁山后部增设了两处暗道,用于紧急撤离。 贺中勤将所有伤残弟子丢在山下西南处自生自灭,眼下要全部将人带回来,最缺的便是草药和丹宝。目前搜刮了高英殿的老底,约莫可以对付一阵子。 灵田得重新种垦,赵晏衣在日照充足,灵力旺盛的百雁山北部划了一道地界。“此地疏导地脉,引灵气净化冲刷田地,再混‘五行灵土’重新培育土壤。” “谁身边有土系修术的弟子。” 秦凤钰出声,“我宗内有两个用得上。” 赵晏衣开口,“此事交于你主管,待之后名册清点收齐,再派人手过去。” 秦凤钰:“好!” 辛肇州一死,通络山真气抽尽。他沿着山边一侧划了道线,“这地方重新种植‘聚灵草’,尽快稳定周边环境的灵气” 萧柯察觉不对:“道友,土不够。” “土不够就去找,去偷,去附近山间挖。招殷总不能遍地都是。” 为居地重建,赵晏衣安排了席阳手里的锻造师,重新将山中居所进行规划,统一住宅搭建。 “条件不必太好,能遮风避雨就是。” 他又划了间屋子,暂时搁置弟子在大战中保留下来的本宗法系残籍。 丹堂、器堂、符堂各有地方。修补重铸刀剑,熔炼还能用的材料。绘制‘照明符’。‘警戒符’…分发众人。 “萧柯,你尽快整理贺中勤库房的东西,找出低阶丹和符咒,用来跟民间兑换基础物资,必要的时候找丹堂。” “是!” 诸余细枝末节,赵晏衣一一排布。 后半夜,谷中环境寒冷。 战场上弟子接了命令,开始收敛遗体残魂,小心翼翼地查看本命玉牌,诵读福生咒,以灵火焚烧,免得怨气残留。 一些人手持‘清心铃’在净化阵边盘坐,低吟的咒音缓缓萦绕在整片山谷。 上空有人净场,紊乱的灵流正在一步步平息。众目睽睽下,护山大阵的结界缓缓合拢,庇护在下的人们终于有了一份平静的安宁感 天渐亮,雾气积攒。 资深的弟子组织起其余的人,开始集体诵读道典。共同的声音和仪式重塑了集体认同,安抚了惊恐未定的心神。 远处山间数十人正埋头一寸一寸安放灵石,检查阵基阵眼。地上的人忙碌地安置着从山下接来的同门,抚魂咒在耳边飘荡。 云边迸射出金黄色的光芒,站在高英殿前的几人突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萧柯喉间一紧,转身向着身侧,“赵道友…”他咽了口气,平稳了一下心绪,“请受萧某一拜。” 身边人纷纷向他拱手,赵晏衣将人扶起来,“赵某力弱,仙门弟子重振宗火需诸位一同努力。莫将功绩系于一人之身,赵某担不起。” “日后琐事皆依仗诸位,前路任重道远,望诸位力勉。” 眼下紧要事基本都有大致方向,但纸上谈兵跟实际生活差别还是很大。 首要紧缺的就是药用物资,之前被丢弃的伤残弟子都被抬了回来,山内弟子骤增,草药负担巨大。基础工具类似纱布、匕首、药杵研磨、晾晒苇席竹匾,都缺的太多。 有些药材需要炒煮煅蒸,工具更要精细。 百雁山有活水,这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水资源充足,众人日常饮用和清洁可以解决。 但山中有修为低下尚未辟谷的弟子,一些修士也损了丹元,这些人都需要吃饭。粮食、油盐、肉、蔬菜、糖以及其他基础物资还是得备下。 说来说去,都是钱! 蓝月心分点了谷中物资,在殿中按照账目分报:“御寒符已经分发下去了,棉衣可以暂时不采购。现在要紧的是吃的,山果不多了。” 如今招殷为霸,手下鬼物肆意为祸。山中弟子携剑下山去民间帮人驱邪避鬼,遇见富户,便讨些瓜果吃食带回来。 但弟子不能下山太多,也不可太过集中。通洛谷一旦被魔族发现,便全完了。 “眼下剑器不多,弟子下山不能不携剑,万一遇上招殷的人,赤手空拳,实在危险。器堂弟子只能简单修补一些刀剑。其他的,实在有心无力。” 赵晏衣点头,通络谷没有火焰地脉,器堂的人是以法器与真元催动,来暂时为山中弟子修补刀剑。他想着好歹为器堂置办几尊离火鼎与承力的锻台。这需要前往千岩山寻材料,也需要大量‘寒铁芯’来做锻锤。 秦凤钰突然忆起,“千岩山好像有种玻璃彩,五颜六色,样子极好,深受民间富商权贵追捧。此物巴掌大的一块,能值千金。只不过地处高寒,实难锻采。” 这东西漂亮,但没什么灵气,对修士而言没用处。修真界也没人费尽心力去苦寒之处挖这个。 “千岩山多生玻璃彩,若能挖来一些与民间商户兑换,便不愁银钱。” 深夜 高英殿详定事宜后,都各自离去。赵晏衣正要吹熄桌上烛台,李云漆却迈步进来。 这是赵晏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眼盲病人的视线大多时候不能焦距,他不能长时间的注视他。 可当赵晏衣真正去观察他,才发现李云漆除了寡淡冷漠的性格,更多流淌在他眼里的是平静。 不是安宁的平静,是死寂的平静。 那是种被极致压抑的感觉,但没有爆发,更像是在长久的忍耐里死去。 这让李云漆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 缄默许久,赵晏衣开口:“你还未休息?” 李云漆不语,他目光扫过整个大殿,墙面圆柱上镶嵌的宝石都被取走,地毯也抽去换了物资,入目之处像被掀去了一层皮,不见先前丝毫奢华模样。 见他不说话,赵晏衣再次出声:“明日我组织人前往千岩山寻找岩铁,你要不要一同去?” 赵晏衣耐心解释:“千岩山终年寒雪,此间路途遥远。器堂临时组织了几人,身上都带着伤,勉强挑了两位辨识岩铁的弟子,需有人一路护行。” 身上有芥子袋,材料倒是好搬运。但器堂锻师所识记千百种石材,形状、模样、用途,各备数量多少,都需要带专门修士过去。 如今谷中初建,伤员众多,赵晏衣需要人手。 静默片刻,李云漆看着他,“我以为,你会好奇我为什么伤你眼目。” 赵晏衣神色稍顿,温和道:“这不重要。” 他不在乎。 李云漆面色微变,平静死寂的水面卷起一个小小浪潮,他不明所以。和之前一样,他将这种处理不清的情绪再一次搁置。 他不开心,也不爽快。 但找不到缘由。 和上一世一样,赵晏衣总是太忙,没有时间搭理他。像个救世主,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让他挤不进去。 “如果你不想去,也不必勉强。”赵晏衣嘴角噙丝笑意,“总之,多谢你救我。” 他从腰间取下一方玉饰,“此玉名为方珑青黛,无论何时,不违天情道义,不伤同门无辜,我可满足你一个要求。” 第8章 他的手向前递了递,李云漆没有接。 这种体面的客套减少了一年来默契的亲密感,显然李云漆并不打算将其归咎于简单的救命之恩。 他情感卡断,无法跟赵晏衣更进一步。现在二人之间又莫名加入了许多人。 赵晏衣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将注意力专注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很久之前,他跟赵晏衣之前好像就是差那么一点,总差那么一点。 6.第 6 章 千岩山地处大西荒,寒风大雪,漫山遍野皆是茫茫白色。地面泥土冻得灰硬,放眼望去,寸草不生。 “这里原先有河,五十年过一次水。如今环境越发恶劣,看这样子,山雪已许久没有融化过了。” 徐健面上一道斜疤,一身腱子肉。许是锻铁的弟子常年抡锤搬重,整个人都显得很壮实。 另一人名唤盛岩,也是一身肌肉。休息的不好,脸上有些憔悴。 一行四人进了寒原界,整个世界的温度急速骤降,御寒符一张接着一张,已经起不了作用,只能用真气抵寒。 行至一片枯林,枝丫乱乍,粗壮的树根从地面突起,绞拧盘结在一起,像巨大的灰蛇。 盛岩摸着半人高堆积起的树根赞叹,“这片林子在千年间定然有段时间水汽充足,才能将树根滋养的如此壮实。” 徐健冻得耳朵疼,“天快黑了,生个火堆吧。” 赵晏衣看看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好” 几人掰断树枝,收集在一起,找了处平地生起火。缭绕的火照亮人脸部的轮廓,扑面的热源让四人都重重吐了口气。 寒原界的灵力场偏阴,不是简单的冷风大雪,携带着灵流往人四肢百骸处刮,穿再多衣服也不顶用。 盛岩在火堆周边布了一处结界,搓着手蹲在火边烤,“应该能抵到明天早上。” 徐健一开口,喷出一股热气:“这灵流跟刀子似的,怪不得百里地界见不到活物。” “有”,李云漆突然开口,他身着斗篷,脸隐在黑色兜帽下,一路上一言不发,让人几乎要忽略队伍里有这个人了。 徐健与盛岩相视一望,两个月前谷中起义。李云漆将贺中勤手下大部分精锐引出,他们是认得的。 一路上也对此人有好奇,但李云漆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他们也不便凑上去打扰。 现在看他主动开口,自然聊了起来。 “有什么活物,这一路来,我们也没见到。” “荒原兽”,李云漆看着漆黑的地平边界,“不定时出没,皮厚,刀剑难抵,鼻前有角,性暴戾,极难杀。” 这就是赵晏衣为何要叫他来,多一人便多一份战力。通洛谷内伤的伤,残的残。太岩山一路艰难险苦,能走这一趟的人不多。 两人都不说话了,半晌,盛岩开口:“从前宗内也会组织门人在太岩山采矿,但不经过寒原界。现在魔族占了大半片仙门地界,许多路都不能走了。” 徐健有些好奇,“盛道友,你师承何处。” 盛岩拱手,“邹河铭阳宗,家师千鹤道人。” “原来如此”,徐健道:“在下碧沧宗,师承南玉道人处。” 盛岩有诧异,“碧沧宗?那不是离太荒山脊最近…” 徐健目光怅然,点点头不做声。 魔族老巢便在太荒山脊后,招殷冲杀时,碧沧宗是第一个直面魔军最早覆灭的宗门。 盛岩目光哀叹,沉默片刻,他又问起李云漆,“李道友修为深厚,不知承拜于哪位名师。” 气氛安静了两秒,火星炸了一下。李云漆面无表情,“不知道,我忘了。” 盛岩与徐健相视一眼,觉得定是李云漆同门死伤惨重,他不愿再提起从前。便转移话题,重新说起其他。 片刻,赵晏衣从远处归来,坐在李云漆身侧,手上罗仪在短短时间已结了层白霜。 “灵流干扰太大,前面辨不清方向。看这天气,今晚万一下雪,明天怕是走不了了。” 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雪簌簌飘落。 徐健冻醒,起身拨弄一下火堆,搓搓双臂。其余三人也接连坐起,资源太紧,连个帐篷都带不出来。雪落在人脸上都化不开。 徐健冻急了,“要不再把火生起来吧。” 赵晏衣与盛岩正要起身寻些柴来,李云漆突然开口:“林中西南侧有藤蔓攀织的洞,可挡风雪,去那里吧。” 几人将信将疑,顺着西南寻了一刻钟,果然见到一片乌黑的山洞。上面腰粗的枝丫盘根错节,洞内黑黢黢的。 此时雪已漫天,顺着疯狂呼啸的灵流来回摆动雪线。 徐健待在洞沿下,望着外面纷飞大雪呼出口气,“这么大的雪不得把人埋了。” 人一受冻,现下安稳,困意便上来了。不多时,洞内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李云漆眼睁得溜圆,盯着洞顶,没有丝毫困意。 “你怎么不睡?”赵晏衣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李云漆微微偏过头。外面雪多,虽无光源,但地面很亮。他能看见赵晏衣的脸部轮廓阴影。 赵晏衣有些好奇,“你来过寒原界?” 李云漆轻轻嗯了一声。 赵晏衣死在胜利前夕,在那之后不久,招殷就降了。弟子返回仙门,各宗重建香火,秩序回笼,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 只有他自己好像还在恐惧里游荡。 他本来只是将此归结于招殷,这个不入流的货色夺走了他最珍视的人。但现在只需要跪地求饶就可带着他的部下,继续回太荒山脊后享福。他感到很不公平。 这是事实,他最先想杀的只是招殷。让他在痛苦中死去,应该能稍稍抚慰自己长久被伤害的心。 但宗门的人废话太多,他从寒原界杀到太岩山下,仙门与魔族的尸首铺了一路。 他好像成了比招殷更令人畏惧的存在。而时至今日他也没想明白,宗门的那般蠢货为什么会站在招殷那边跟他嚷嚷什么‘放人一马’,什么‘胜造七级浮屠’,什么‘物极必反’,什么‘留有后路’ 真是吃饱了撑得。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他感受得到。 宗门的人刚开始只是想多嘴劝他一句,后来发现他无所顾忌,见人就杀,估计把他当成了什么新一代的‘招殷之祸’ 他不在乎,他只想泄愤。 愤怒! 李云漆骤然坐起。 很久之前,他对赵晏衣死掉这件事感觉很愤怒! 神经传来熟悉的刺痛,他麻木的大脑终于有了被情绪冲刷的异样。微弱的、延迟讯号激活了他身体的某一部分。某个想法稍纵即逝,消失的太快,他没有抓住。 他感到愤怒? 没有伤心! 那一瞬间惨烈的结局摆在他面前,只剩赵晏衣血肉模糊的脸。他的情绪太快,没有时间哀伤,就已经开始愤怒。 当时的情绪转嫁太快,他以为找到了罪魁祸首,杀尽了招殷及其三千部下,也顺带收割了宗门重振的大部分精锐。 往后数千年岁月,他没有再能发泄的对象,导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我懊悔。 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为什么心思没有早点说出口? 为什么顾忌那么多? 为什么等待等待等待一直等待完美时机? 为什么他死了而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这么痛苦? “.……” 这对吗?他的处理方式,是不是间接延长了他的痛苦。 他没有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应该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情绪波动了。愤怒的、伤心的、思念的、懊恼的… 甚至溢满的爱意在时隔数千年见到赵晏衣时也变得死气沉沉,毕露河边生活的几月,他像个封死的罐子,无法倾注一丝情 感。 他对此无所适从,也没有办法。 失而复得后,既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发狂,也没有正常的幸福安宁。 他以为他病了。 赵晏衣用死亡困了他三千年,似乎也将他全身的感受都尽数带走了。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愤怒,让他无处可依的情感找到了一个锚点。他迫切地想借着这道线索挖掘出什么。 他需要一个指点,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赵晏衣。 他转过头低下,洞内黑漆漆的,平静的呼吸声渐渐平息了他沸腾的思绪。 李云漆伏下身子,凑在赵晏衣脸前。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睡得很安稳。 李云漆大失所望。 清晨 灰蒙蒙的天呈现出太阳落山后才有的死寂,一夜大雪已经侵蚀了洞沿边界,吹铺到洞里来了。 好在雪停了,风也停了,灵流变得平静,赵晏衣手中罗仪又定了下来。 一行人蹚着雪走出洞外,在及膝高的雪地拉出长长一道痕迹。 积雪过多的地方,脚都难下。四人只好提气在雪面上飞奔,连飞带跑,一连七日,总算看到了远处云雾里的太岩山脚。 第9章 环境温度越来越平和,地上雪沫变浅,埋着枯黄杂草,露出一个浅尖。前面又是一片林子,气候好了许多,林中看着有了颜色。 四人进了林,找了处平地略作休整,徐健双手向后撑地,正在闲聊,手背一阵酥痒,滑溜溜盖过什么东西。 徐健下意识甩了一下,盛岩惊呼:“老徐,手上有蛇!” 徐健一个激灵,腾一下站起来甩手。蛇甩在地上也不怕人,簌簌往人脚腕上缠。 赵晏衣手上抓了颗石子,指尖一弹,那灰蛇前身不再动弹,只剩尾巴缓缓蠕动。 徐健松口气,正要道谢。一抬头,魂飞魄散。 树上密密麻麻缠绕着黑灰的蛇身,与树皮颜色太近,轻易不能发觉。李云漆站在树边,一条蛇撑着身子正努力够他头顶。 徐健脑子轰得一下炸了。 另三人也发觉了不对,抬眼找路,入眼却是漫天漫地的蛇树。 霎时四人像风一样冲出去。整片树林的树都像活了一样,蛇攀在生长的枝丫上,不断向外‘弹射’。 四人连滚带爬一连数十里,从一个林子冲进另一个林子。 树叶叶片越来越大,鼻腔水汽愈重,林子愈茂盛。前方一片浓重的白雾,四人终于停了下来。 徐健一屁股靠坐在岩石上,他跑岔了气,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才开始掐诀调息。 “前方瘴气太重,要护住口鼻”,盛岩提醒一句,太岩山附近,他比较熟悉。 “我们可以绕山走,此处是阴面,阳面有我宗曾经采矿开道的路线,比较安全。” 三人戴上面巾,徐健缓缓收息,从怀中取出面巾戴上。屁股下的岩石突然震了震,他表情变得警惕。 一声厚重的野兽鼻息喷出,徐健从岩石上滑落,才发觉这是只巨兽的脚面。 岩石连着的坡开始抖动,上面的石头土块一个劲儿往下掉,怪兽的头从坡的另一面抬起,长长的角像一座尖塔。 盛岩高声叫起来,“跑跑跑!” 四人不顾头尾,又开始奔波。 徐健喘着气大喊,“这是荒原兽吗?”李云漆没有回答。他又喊,“我以为它只有牛那么大!” 那只荒原兽朝着声音猛冲,仗着尖角一路横冲直撞,崩裂的树木和咚咚作响的地面让四人根本不敢停。 “我们能不能不跑,和它打!”徐健头也不回,“难道四个人还打不过一个?” 李云漆掠过粗树,否绝了这个想法,“它皮厚,打不穿!” 徐健不服,边跑边喊,“重量型灵兽并不灵活,我们耗也能把他耗死。” “它们群居!”李云漆爆喝,“你转头看!” 徐健抽空一眼,登时闭上嘴。 地面咚咚震动,一群荒原兽在屁股后面追得眼红。 7.第 7 章 太岩山脚处坡度缓和,一到半山,岩石嶙峋,陡峭难行。 身后徐健大喝一声,几人回看,见他被埋入兽群,纷纷拔剑应战。荒原兽身体庞大,知道抱团欺人。十多只重兽围着中心团成旋涡状城墙般厚实的防御,刀剑杀不进去。 徐健已看不见人影,这个重量,人都要踩成肉泥了。 几人立于树上,不断换着位置。这兽前角锋利,两人粗的树被轻易撞倒撞折。 赵晏衣飞掠于树间,看它们原本圆硕的大眼合成细缝,里面隐约盖了层白膜。 这东西灵性重,不但有杀人战术,还会掩护眼部缺陷。 三人不得已,只能飞到顶梢,树叶浓密,底下的荒原兽这才消停了不少。但徐健还被埋在兽群里,死生不知。 盛岩拿起一张火符,被李云漆按了下去。 “点烟没用,它们眼上有瞬膜,阵型庞大,轻易冲不散。”现在林间湿重,火一旦点起来,荒原兽几乎不会有损,人的视线反而受阻,还会熏得受不了。 赵晏衣突然开口,“有胶吗?” 两人沉默。 盛岩:“没有” 下面荒原兽那么多,谁出门带那么多胶。 李云漆灵光一现:“有淤粉” 防毒虫蚊蚁叮咬的,掺些水,会变得粘黏。盛岩掏出芥子袋,“还有茜粉,不粘,但掺水很辣,很伤皮肤。” 几人就地分工,去附近坑洼处取水,赵晏衣在上方将粉洒下。带的粉末也不多,他只着重在外围荒原兽身上撒。 地上兽群还紧贴着转动,赵晏衣在半空打了一方传输印,听到远处哨声,打开阵印,霎时泥水自空中喷洒。将地上灰白的兽皮扑得满身泥巴。 渐渐的,外围一圈荒原兽兽皮粘连,越跑越慢。内圈的兽群都被困了起来,因身体庞大,扭转不开,开始左右踩踏。 李云漆攥了把石头,瞅准时机,打在一只瞬膜打开的荒原兽眼中。剧痛之下一声哄叫,这只兽前脚跳起,踩踏在同伴身上,试图冲出旋转的旋涡,阵型就此乱了。 外围粘住动不了,里面头尾相撞,锋利的角胡乱戳伤兽皮。粉末里混了茜粉,渗进伤口里,场面乱成一片。 边围的荒原兽冲开一个口子,里面兽群纷纷四散逃离。还有几只只逗留在原地,李云漆掠身下去,将其引开。 地上尽是宽大的脚印,赵晏衣与盛岩两人落地,看树坑上方盘结的根系已被踩得烂平,下面树系支起的坑。 “老徐!” 徐健喘口气,“我在这” 两人把他拉出来,拉到一半,“别别别,小腿断了。” 徐健又惊又吓,脸色惨白,被拖出来靠在树边,赵晏衣给他取了些水喂他喝下。 他喘口气,“好几根兽角一个劲往树根刨,你们要是走了,我早晚被刨出来吃了。” “那哪能走呢”,盛岩拍一把他肩膀,“你就算被踩成泥,我也把你抠出来带回去。” 赵晏衣笑了笑,“盛兄弟说话真有意思。” 此时李云漆悄然回来,安静站在一侧。赵晏衣看他身上没受伤,便专心给徐健固定小腿。 “筋骨拉伤有些严重,用药后需要养上一两天”。 当下环境也不是个休养的地方,只能尽量不要多活动。 徐健腿骨没有断,腿上的血是被兽角划伤,看着可怕,实则并不严重。他有些担忧会拖慢队伍进度,赵晏衣安慰他不妨事。 “再往上到山腰,温度骤降,我们得找个固定居所,你待着就好。” 盛岩将他背在背上,“我们去寻认岩铁,正好需要一人查筛不能用的寒铁芯,你的活计重着呢。” 知晓自己还有用,不会成为队伍拖累,徐健放松不少。一行人再度出发。 “李道友,往上还会有寒原兽吗?”徐健趴在盛岩背上看向李云漆,“这东西皮厚成这样,遇上了只有跑。再来这么一遭,可真扛不住。” 李云漆向上看了一眼,“荒原兽体型庞大,消耗多,温度低处容易休眠。山腰很冷,该不会有太多。” 几人找了一处洞穴作为暂居,在外围布设三层结界,留下徐健守着。 趁着天还亮着,三人按照‘引星铁’所做的器针,顺着积雪融化冲刷的小路上山,开始在山上挖找。 盛岩带路,两人指哪打哪。 “这是寒星石纹,可用来锻冶剑匣,多备些。” 赵晏衣跟在身后,一击将半片山岩石打断,囫囵放入芥子袋。 若是宗门盛状尚在,该一点点开凿,分门别类,只留精细部分。现如今什么也不管了,带回去再说。 盛岩拨开泥土,“血岩,内有沉金,不多用,少备些。” “乌鸣岩,有雷核,多备。” “龙鳞叠层,好东西,这一片都带回去。” “……” 黄昏将至,几人走在下山的路上。今日满载而归,盛岩心中喜悦,“来之前还担忧此路艰险,我师姐给了我两道红符保身。眼下虽有惊险,但整体也算顺利。” 赵晏衣:“照这个进度,明日滞留一日,后天我们便能回了。” 盛岩跳过洼地,“玻璃彩难得,形成需雷击光灼,通常在山顶阳光适宜常遭雷击的地方,明天还得往上走走。” 几人聊着,越过结界,进了岩峭形成的山洞,里面空无一人。 “徐健——” 洞内空间不大,没人! 眼看天要黑了,徐健腿伤着,出去能干什么。 李云漆留下生火,赵晏衣与盛岩两人在附近找了找。太阳落山,山中伸手不见五指。 “寻不到人,怎么办?”盛岩从外面回来,表情已有些慌乱。周边没有打斗痕迹,不似野兽侵袭。这荒山野岭,只可能是自己走出去了。用灵诀寻人也需徐健贴身之物,几人一筹莫展。 外头有东西窜动,盛岩看了一眼,“那边有人?”他就要走过去,被李云漆按住。 “不是徐健。丹灵有异,是山精。” 身着粗布衣裳,是男人外表,但尚未修全人形,眼有羽沟,站在结界边缘向他们打着招呼。 第10章 见三人不动,其中一山精拱手自报家门。“在下丹珠,在山中修行,今日感有贵客到,厚颜前来,邀请诸位前往府上一聚。” 这山精能修得紫云绕目,要么是得了机缘,要么心念上乘,入了正道灵缘。 赵晏衣稍顿,“我有一位朋友不见了,阁下可见过?” 丹珠微微颔首,“贵客已在小人府上暂歇,诸位前去便能相见。” 有问题! 但徐健情况不明,贸然拒绝,他们也没法子去找人。三人目光交接,犹豫片刻,出声应下。 随着山精出了洞,往山阴处走。行至林深处,赵晏衣一把攥住李云漆的手腕,“小心!” 李云漆一个激灵,视线昏暗,他这才发现前面是滩湿软的沼泽。两个山精飘行在上,仿若野鬼一般。见他们停下,回头一笑,凄厉厉叫人头皮发麻,“客人小心脚下。” 又行数百米,远远看一座洞府,两边还有小鬼守着。丹珠站在李云漆身侧,对着三人,“贵客,请吧” 迈步进去,门后是一个狭窄的弯洞,赵晏衣前脚隐入弯内,不见了踪影。 李云漆感觉不对,急急跟上,却不想下一秒踩空,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摔下来。 一抬头,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寒凉枯黄,入眼荒凉寥落,是通洛谷后山百里枯桃林。 赵晏衣死后约莫一千多年,他实在受不了深夜煎熬与折磨。于是来到杂草丛生的通洛谷,将后山开垦重种。此林桃木万数之众,皆是他一棵一棵亲手种下。 但当年辛肇州身陨,道殇之力伤了此地灵气。只有刻意用灵力催压,才能十里桃花一众开,见其鲜艳盛状。 这些年神志疯迷,又无人管束。压抑至极,他便就地不管不顾睡在行台。 现下从台阶一路滚落,他好像梦醒。顾不得手脚伤,身上还穿着平日的中衣,怔愣看眼前枯木。 三千年前见旧人,仿若一梦黄粱。 肺腑生惊雷,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心绪从不生波澜,因为他潜意识知道那是假的。 人怎么可能在瞬间重回三千年? 人不能瞬间重回三千年! 赵晏衣死了! 猛地一口鲜血从他嘴角喷出,万千思绪骤然重回心头,铺天盖地向他压下来。 巨大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在反复回忆和咀嚼中,像铁锈一样附着在他整个人身上。 李云漆好像从麻木的状态活了过来,又好像顷刻间死去了。 他赤脚穿着中衣,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 口中呢喃,“是我的错吗…” “是不是我的错…” “我该早点说出口…” 他恐惧孤独,长时间的独处,让他大脑无法挽回地掉入了自我质疑的深渊。 许多话没有说出口,他懊悔自责,又积压焦虑。这种细密的焦虑密密麻麻扎根于他脑中,在每一次回想中悄无声息地凌迟着他的神志。 一旦醒了,他的折磨就开始了。 有一瞬间他开始讨厌赵晏衣,讨厌他事事拔尖、样样都要顶在前面。 他这么温柔的人,这么好,什么都要替别人着想,为什么没有替他想想。为什么还要无所顾忌不计后果的去死。 他踉跄站起,走上台阶,孤身看着百里枯林。突然扬手,引了一场滔天大火。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李云漆笑得安静又疯狂,泪流满面。 林深处,一道身影悄然浮现,缓缓走到他身边。李云漆斜斜放去一个空无一物的眼神,是他身边常跟着的一个小侍。 “主子,咱们进去吧。” 小侍微埋首,静待指示。 李云漆面无表情,突然抬手扯住他脑后发,一手掏入他腹腔。 惨叫卡在嗓子里,小侍面目狰狞,身体瘫软。脸皮变幻,成了山精丹珠。又为求生,急急变成了赵晏衣的脸。 李云漆嗤笑出声,把他掏了个底朝天。 眼前枯林坍塌,幻境已破,但他并未出去。 视线昏黑,忽出一方草木屋架,破落简陋,坐落在翠绿的竹林。上面居然安了一副匾,‘青行居’。赵晏衣一身素衣打扮,乌黑瀑发挽条白绸在草屋边生火。 屋内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自己。两人举止亲密,恩爱和谐,好一对神仙眷侣。 他知晓是那山精把戏,企图再叫他分不清真假虚实。只是这种甜蜜的美梦三千年来他做过多少场,如何能骗得过他。 两人你依我浓的进了屋,他站在竹林中,略加思索,信步上前。 窗口有暗黄灯火,他站在门口,里面‘李云漆’却突然推门出来。 四目相对。 “咦?” 李云漆一把掐住对面的脖子,拇指用力捏断。门口透出暗黄的烛火将他侧脸映照出轮廓,瞳孔放大,瞳仁色因为兴奋变得更加漆黑。 屋内传来一声问询,“怎么了?” 片刻,门打开,李云漆迈步进去,扫视一眼屋内环境,最后落在床边埋头绞线的身影上。 他轻声开口:“无事”,转身静静关上了门。 8.第 8 章 光线昏暗,李云漆坐在赵晏衣身边,像座山一样压下来。 床上有个小筐,里面是晾干的纱布。赵晏衣专心致志将其叠放整齐。 李云漆看了他半晌,眼底尚有精神疯狂后的余韵。他凑近,微微调整视线,近乎恶意审视地凝望面前这张脸。 幻境中的赵晏衣有近乎完美的温柔浅笑,他收了小筐,安静坐在床边。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云漆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隐约赵晏衣好像凑了过来。他听见对面开口,像缥缈的呼唤。 “李云漆…” “你去过太荒山脊后面吗…” “去看看…” “去看看…” 四月春,通洛谷山头绿草盈盈。 “高英殿那边来问,引魂草大产,药堂还需不需要?” “不必了,人已经醒了。只是入幻太久,怕他神识受损。待他休整后我问话看看。” 一人掀开帘子入内,声音先到,“人如何了?” 一见来人,药堂几人手里的活都放下了。“赵道长”,屋内诸人皆拱手见礼。 前人将他引入室内,赵晏衣看李云漆静坐窗前,面容平淡,瞧不出异样。 “可有伤损?” 药堂的人道:“他不说话,可能是睡得时间太久,分不清现实真假。待会准备为他净灵,再看情况。” 说话间,李云漆转过来,他皮肤泛白,面上没什么气色,嘴唇蠕动。 “赵晏衣”,这一声气若游丝。 他怎么就醒不过来?幻境变化七十二场,赵晏衣越来越真实,他明知是假,但无论如何都抽不开身。 那点隐秘的期待将他死死栓在其中,一点点分析查探他的识海,将赝品填补的越来越真。到最后,他竟然抽不开身。 赵晏衣听见了他的喊声,迈步就要过来,身后帘子掀开,一人进门。 李云漆目光触及,表情陡然僵硬,嘴角开始细微的颤抖。 郑玉殷! 久远的记忆席卷在脑海,让他如鲠在喉的憋闷感再次充斥心间。 “你在这儿,我找了你许久。” 这句话生生截停了赵晏衣靠过来的脚步,他转头,“怎么了?” 郑玉殷:“也没什么,高英殿商讨发放物资,剩下易腐易败的不知安置在何处,秦凤钰现下四处找你。” 赵晏衣点头,“我稍后过去。” 他走近李云漆,半蹲在他面前,一手扶在椅背,“身子可有不适,你现下感觉如何?” 李云漆盯着他,一手缓慢地从腰间摸出方珑青黛。 “你曾说…不违背天情道义” “不伤同门无辜” “可满足我一个条件” 赵晏衣神色微怔,“是” “我要与你成婚!” 药堂的弟子各自忙活,里屋静悄悄的。 赵晏衣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他怕自己听错,又问道:“什么?” “我要你与成婚!” 两人保持着姿势静静僵持两秒,李云漆再度开口:“可违天道?” 赵晏衣嘴唇动了动,“不违…” “可弃道义?” “不弃…” “可伤同门无辜?” 赵晏衣不说话了。 李云漆开口,“我要与你成婚!” 要求离奇又无理。 但他表情太过决绝,眼底猩红,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赵晏衣沉默片刻,“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我喜欢你”,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表情。 赵晏衣眉头锁得更紧,他缓缓起身,看看四周陈设,又扫视外面忙碌的弟子,最后将视线落回李云漆身上。 “明天我会请玄医圣手肖老来为你看诊…”话未说完,李云漆突然嗤一声,甩手将玉佩扔回他怀里,“既不能兑现,给我做什么!” 第11章 赵晏衣捏着玉佩,眼中思绪复杂,看着他一时没有动作。 李云漆面无表情,似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 缄默许久,赵晏衣指尖划过玉棱。他弯腰小心将玉佩放在李云漆掌心。 “肖老伤了腿,近来在谷中养伤,明日我请他来为你看诊。” 他语气稍顿,虽难以理解,但又保持着原有的温吞:“玉佩你拿着,待你修养好,若此心不变,再来与我说。” 李云漆面色不改,食指微蜷,他坐了良久,微微抬头。 “赵晏衣,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赵晏衣面色为难,好似不知该说什么。 大半年部署安置,山内大小事宜运行有序,各司其职。 民间联系了固定的商队,隐秘性强,可以持续不断地供应基础物资。 护山大阵的阵基持续加固了四五层,赵晏衣以通洛谷为点,向四周出派人手,搜寻尚在外逃亡的弟子。 谷内基本草植使用循环已经有了雏形,药堂有了存货,能支撑起大部分救助治疗。器堂还在置办,这两日增派了锻造师打造承力台。 弟子舍也建造的差不多了,规格一致,简单实用为主。 深夜 高英殿 一人进门,“天冷成这样,高英殿怎么早早把帘子撤了。” 赵晏衣手指停在桌上的两山图,抬头看眼门口,“还未休息?” 郑玉殷挑眉,“上上下下都忙着,我睡不着,跟谷中人聊了两句,更睡不着了。” 他走在桌前,拉了把椅子随意坐下,“我想你还是直接自立门户,占山继宗好了。你自称掌门,我看没人会反对。” 赵晏衣被他逗笑,一手拎过炉边茶水,为他倒了茶。 郑玉殷喝了口水,靠在后椅,“你当真要跟那小子成婚?” 赵晏衣眉间一凝,“此事你怎么知道?” 郑玉殷耸耸肩,“那天听到的”,他吊儿郎当指指耳朵,“我耳力很好。” 赵晏衣撤了图纸,将茶水摆上桌,拧拧眉心。“此事还望你保密,莫叫外人知晓。” 郑玉殷歪头,看烛火幽幽,将人身影投在后方墙面,“李云漆是你什么人?” 赵晏衣向后坐坐,“救命恩人。招殷之祸,燃及亓元宗。我身负重伤,于毕露河边被他救下。” 郑玉殷饶有兴趣,“于是他想携恩图报,逼你与他成婚?” “不…”,赵晏衣摇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许是山精拖他入幻,时间太久,伤了他神识记忆,才会如此。” “他修为深厚,只是为人寡淡了些,大是大非上从不出错。” 郑玉殷听出他维护之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成婚一事,属不属于大是大非?” 赵晏衣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他目光落在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人。 郑玉殷一瞧,眼神玩味,却也不走,大喇喇招手,“李道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半个多月不见,李云漆精神好了不少。他迈步进来,绕至上首,坐在赵晏衣身旁。 赵晏衣静默片刻,想了想,为他添了茶。又开口介绍,“这是郑玉殷,太岩山得遇,你还未见过。” 郑玉殷抬手招呼他,“在下一介散修,不拘宗门规矩礼仪,道友莫怪。” 看气氛沉默,赵晏衣主动提起,“那山精丹珠剥吃修士丹元,浑身不沾杂气,又习得一手精妙幻术。多亏郑道长出手相帮,不然一行四人都中了招。” 郑玉殷歪着身子凑近他那边,眨巴一下眼睛,“郑道长太生疏,你叫我玉殷就行。” 赵晏衣并不适合跟人做很亲昵的表情或动作,但他弯了弯嘴角,叫人知道他并不反感。 在上一世,有那么一段时间,李云漆甚至有点羡慕郑玉殷。 ‘为人散漫,不受宗门规矩约束’,好像是他众所周知的护身符,靠这个印象,他可以适当地对赵晏衣做一些越界的举动。 这种性格让周围人对他有很强的包容性,但不知是不是李云漆多想,他总能从中感受到一些微妙的排外性。 专门针对他的。 这在以往会让李云漆非常难受,一次又一次,他就是这么‘错过’跟赵晏衣表明心迹。 总是差那么一步,他便想有外人在场,等等好了。再等一等,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要专心认真地把心意告诉他。 但最后只等来一个飘零落败的身体,血肉模糊的脸,和三千年恐惧孤独的煎熬。 只是现在,他不是很想等这种完美时机了。 “郑道长”,他突然开口,“我有事想与赵晏衣说。” 郑玉殷坐直身子,好似没有听懂他话中意思,“什么事,你说来,我也听听。” 他笑着,一手肘在椅子边沿,身子虽是坐直的,但脑袋歪斜,眼中玩味。开始自上而下的扫视李云漆。 殿内息声,两人四目相对,在李云漆爆发的边缘,郑玉殷忽而笑起来,“逗你玩,我这就出去。” 赵晏衣感受到了李云漆紧绷的身体,看着消失在门外的郑玉殷,不知想些什么。 外人一走,李云漆被缠绕的窒息感终于淡去。他外表与常人无异,但浑身总萦绕着不知名的疲惫。 两人静坐多时,无人开口说话。赵晏衣几次看他,却发现他紧皱眉头,兀自闭目。 最终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李云漆睁眼,尽力消解情绪,稳定语气,转身看着他,“我之前同你说,我想与你成婚。” 赵晏衣缓缓点头,嗯了一声。 “我是认真的”,李云漆一字一句:“我喜欢你,心悦你,想与你成婚。” 他说罢,未等赵晏衣反应,自己先愣住。 这句话卡在他喉咙三千年,剖心掏肺,叫他辗转难安。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口。 短时间出神,他很快反应过来。许是心意已经说出口,他看着赵晏衣平静的面容,竟然久违的有了安稳感。 他想告诉他一些事。 他想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我…我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 他紧紧握着赵晏衣的手,坐在他身边,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讲起三千年前相遇的第一面,又说到暗怀心事两人相顾无言。 情到深处,他还拿过桌上纸张写画起东西。 他讲草场深夜孤灯泛冷,两人合衣相拥。 讲那场大战,山雨欲来。 讲一切猝不及防,剩他一人遭遇重击,成了游魂落魄。 闸口一旦打开,三千年苦心思念,汹涌爱意难以抵挡地迸发。 他说了好多好多,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外面的天色深了又深,茶水凉了许久,李云漆润口时也并不在意。 赵晏衣几次拨动烛芯,不置一词,耐心地听他讲个不停。 天快要亮起时,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讲了一夜,他身体有些累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出奇。 从个人世界中醒来,他兴奋地去看赵晏衣的眼睛,那里面像一湾泉水,有绝对的宽容和专注。 赵晏衣像个救世的神主,一点点抹去他因回忆激动感伤时流下的泪痕。 听了一夜,他没有丝毫不耐烦。既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质疑他说得任何一句话。 李云漆望了他许久,终于情不自禁靠近他,将他抱住。 赵晏衣并没有推开他,他宽慰地拍拍李云漆后背,“你今日说了好多话,定然累了。” 李云漆双手紧抱着他,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秦凤钰跟萧柯稍后会来大殿商讨要事,你先去偏殿休息,午后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温声细语,言语理由挑不出错漏, 李云漆沉浸在‘相认’的圆满里,不住点头,忽而又泪如雨下,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赵晏衣看着他通红的眼底,心在那一秒有了微妙的触动。 天色灰暗,晨起太阳尚未越多山环,远处地上生起了火堆。 待人离去,赵晏衣缓缓起身,重新点亮烛台,拿起桌上李云漆激动时写画的纸张,一点点烧尽在火光里。 他沉默着,安静地思索着,带着少有人见的冷漠,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余烬,将一抹飘起的灰烟碾碎在指尖。 李云漆,一个具有严重自毁倾向的人。要将这种人逼入绝境,真是件耗尽心力的事。 9.第 9 章 清晨的朝霞和傍晚的霞光太过相似,李云漆醒来后,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愣神好一阵。 这里是高英殿的偏殿,位置太高,能看见遥远山脉上厚重的云层。 他搓了把脸,喉咙干得要裂开一样。想起昨日不管不顾将过往尽数向赵晏衣托出。现下冷静,慢慢回味起赵晏衣的神情。才发现他的态度好像过于平静。 也许是赵晏衣不会做太夸张的表情,李云漆很少在他脸上见到很明显的情绪。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第12章 他想快点见到他,来确定一些事。 天色已深,李云漆简单洗漱,来到了高英殿。 赵晏衣埋头在一众案册里忙着。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见他,“你睡醒了?” 李云漆进门,绕过桌子坐在他身侧。 赵晏衣面色疲惫,手指揉揉眉心,声音和缓,“你睡了三日,再不醒来,我就要请医堂的人去给你看治了” 李云漆一愣,看门外夜色寂静,着实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许是心事落地,我放松了不少。” 他想接着那晚的事与他说说话,但看赵晏衣眉间凝起,盯着手里的账目很是为难。 李云漆视线投向他手中,“这是器堂材料拨划?” 赵晏衣点头,“对,下面报上来的东西太乱,看来明日还得开一次晨会。” 赵晏衣在高英殿时时召集会议,并非真有许多事情要商讨。实在是底下这群弟子会账目的基本没几个。接到命令后只知道埋头苦干,赵晏衣需日日过问,才能知道各处安置的情况梗概。 目前丹堂、器堂、符堂与药用分发和每日消耗的资源流水,每一处都有记账。但基本是谁领了东西,耗了多少,随手记上一笔。 账目字迹不一,缺漏甚多,各处损耗又叠加在一处。报上来一堆杂乱不堪的纸页,不得已才需要重新规制。 这种活功夫细碎,又需耐心。原想找个账房先生,但山谷太过偏远,民间的人不敢过来。 赵晏衣眼看账目越积越多,现下便抽空整理一下。 “这些东西,不收拾还好,一收拾起来,倒是没完没了。” 李云漆拿过他面前的账目翻了翻,看着内容虽然繁琐,但也不大吃力。 “谷中新建之初,各处混乱一片,你事事要管,自然分身乏术。” 他分了两摞出来,将一摞递回给赵晏衣,“我与你一起吧” 赵晏衣看着他,睫毛下敛,微微笑了笑。接过账目,又拿过一旁夹带的纸册递给他,“辛苦了”,他取来墨盘,沾了水磨起墨来。 两人都不再做声,专心做起手里的事情。殿内只剩书页翻改的哗哗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夜色浓重,李云漆深呼口气,在账册下脚记上日期。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他抬头,桌上的灯油已积了深深一碟。李云漆起身走到靠窗的桌前,拿了把剪刀,将燃焦的烛芯剪断。 他坐在桌子对面,透过摇晃的烛光,看赵晏衣眉头紧皱,还在写着什么。 盯了好些时间,赵晏衣回神,坐直身子,松了松手腕,“我还要一会儿,你累的话先去休息。” 李云漆摇摇头,“不必管我,做你的事。” 赵晏衣埋头写了两个字,忽而问他:“你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李云漆不解,“什么?” “太岩山带来的玻璃彩,加工后在民间卖于皇室与贵族,剩了好些料子。” “秦凤钰前些天用这些料子打了套饰品,光彩夺目,冰凉透体,很是好看。” “我留了一套,稍后给你送过去。” 李云漆奇怪:“你想谢我?” 只是搭了把手,心甘情愿帮忙整理了点东西。他并不喜欢这种规矩又有礼貌的生分。 赵晏衣翻过一页,察觉到他语气有异,耐心问道:“谢你什么?” “谢我帮你整理账目。” “真是冤枉”,赵晏衣嘴角勾起,“就不能是我想送你。” 李云漆噤声。 赵晏衣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灯火摇晃,殿外的风吹进来,赵晏衣太过平和,李云漆不由自主便会被他吸引。 他手指攥了攥,开口:“有一事我想问…” “我就说高英殿怎么还有灯火,原来你尚未歇下。”郑玉殷进门,看李云漆也在,愣了一下。 赵晏衣前倾的身子收回坐正,“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阳湖的事忙完了?” 李云漆垂头,默不作声,眉间不自觉又凝在一起。 郑玉殷坐在一旁,自己倒了茶,抿口茶水润喉,“人已经接回来了,是碧合宗弟子,受了伤,流浪许久,吃了不少苦。” 他说罢,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兀自叹口气。这动静引人注目,赵晏衣见他面上涌现伤愁,“怎么了?” 郑玉殷用食指关节抵了抵太阳穴,“你不知山下已闹成什么样子。 “大宗落败,民间妖鬼横行,魔族在附近村镇大肆作恶。” “我在镇中行走,见市面上野符乱卖,上不得台面的杂宗穿一身行头出来招摇撞骗,世道太乱呐。” 赵晏衣脸上凝重,“我谷中分了一些人下山除妖鬼,但人数不多,且顾忌魔群,不敢聚集太过,以免引来注意。” “前段时间秦凤钰同我说过一事,说原本兑换辟邪符的商队突然要停了合作,一问才知是民间有宗门卖的更便宜。” “谷中符篆定价已是低价,秦凤钰好奇,便买了两张过来,发觉是胡乱糊弄人的东西,绘制符文的朱砂用的竟然也是劣等红泥,毫无用处。” 郑玉殷一条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仰着头毫无形象的躺下。 闭目些许,偏过头看着李云漆,“这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 李云漆将手上的账目放在一边,“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我还想和他待一会儿。” 墨盘里的墨快要干了,赵晏衣还在写。李云漆又添了些水磨起来。两人坐在一起,都默不作声地干着手里的活。 殿内静悄悄的。 李云漆说话毫不掩饰,郑玉殷眼中有些诧异,去看赵晏衣表情,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好似本该如此。 郑玉殷稍坐,盯着暗黄的烛光消寂片刻,“罢了,我回去睡了。”他伸个懒腰,消失在门口。 夜太深,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晏衣开口,“剩下的暂时先不处理了,你放那儿我来吧。” 东西太多,不是一两日就能弄完的。今日整了个大概,也算理清了些头绪。 “你也忙了一晚,回去休息吧。” 李云漆停了笔:“你不睡?” “我把手头剩下弄完。” “那你别撵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赵晏衣眉宇间有乏累,他还在埋头收拾桌面,但眼睛柔和了许多。 李云漆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赵晏衣明明在笑,但这种亲和力有时候会凸显出并不尖锐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假面,李云漆偶有与他无法触及的幻觉。 他按捺住这种不适,轻声询问,“我能搬来和你一起住吗?” 他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至少自三天前的那一夜之后,李云漆自认为某些边界已经被突破了。 但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那种似有若无的膈膜叫人看不清确切的距离。李云漆心里空荡荡的。 他们并不亲密。 可他已经从内到外剥开剖给他了。 还缺少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为了解决心底的不安全感,他需要尽快做一些能够拉进关系的,足够证明亲密的举动。 “我想与你同住。” 他观察着赵晏衣的神色,赵晏衣点头说好,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 李云漆想开心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心绪起伏。 那一瞬间,大脑快速给出的警戒反应,疯狂叫嚣着让他快点想起什么,但他没有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光点。 李云漆微微蹙眉,去喊他,“赵晏衣,我昨日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他神情有些空,因为赵晏衣明明近在眼前,面容却好像被烛火照得有些模糊。 赵晏衣没有抬头,湿润的笔尖在纸上滑动,他声音温和,语气像柔软又舒适的水流淌过,“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与我说。” 他理解又肯定的态度稳定了心神,李云漆渐渐平静下来。 “好!” 清晨,沿山的廊道处,李云漆看到了盛岩与徐健。 自山精丹珠拖人入幻一事后,算算日子,他们已有几月时间不见 徐健一抬眼便看见他,高高招手,“李云漆” 盛岩也上前来,“之前前听闻你醒了,我二人一直说要去看看你,器堂正忙着,实在抽不出时间。” “无妨”,李云漆看徐健小腿微向外歪着,“这是怎么了,在太岩山伤到的?” 徐健拉了拉裤腿,“听你这话,便知你入幻醒来后没去过百雁山。” 李云漆稍怔,“什么意思?” 通洛谷与百雁山相连,那边发生了什么,这边很快便能知晓。李云漆这些日子心思大多在赵晏衣身上,根本没听到过百雁山出什么事情。 盛岩开口:“不是这些日子的事情。” 徐健解释:“几个月前我们从太岩山回来,百雁山正值两方交手,混战之际,我腿上遭了一剑。” 第13章 “百雁山混战?” “贺中勤余孽策反两大化神期坐镇修士,于百雁山杀我师兄席阳慑事立威,器堂多数弟子受制。” “赵道长盛怒之下,将二人逼至后山,灭身毁丹。” “后山?”李云漆略略思索,“那不是器堂安置之地?” “是!”盛岩无奈点头,“虽不比辛肇州所散道殇之力,但器堂也全毁了。” 怪不得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器堂还在打造承力台。 “原来如此”,李云漆想了想,从腰间解下芥子袋,拿出两枚上好的伤药递给徐健。 徐健推脱一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今时不同往日,丹药乃珍品,实在稀不可得。 “那便多谢你。” “无妨”,李云漆并不在意,“有一人想向你们打听一下,你们可知谷中新来的郑玉殷。” 盛岩与徐健相视一眼,“席阳师兄出事,现在器堂就是郑师兄暂领。我们相处下来,他人挺好的,平日也没什么架子。” 徐健开口:“当时太岩山得遇,你昏睡太久,许是不大了解。是他出手将我们从山精手下救出。赵道长信得过他,我们自然也无异议。” 李云漆听到这里,“如何救的?” 徐健抓了抓脑袋,“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听一声尖哨,识海清明,我们便都醒了,只有你还昏着。” 盛岩解释:“眼睛睁开时,他就在那里。杀了那山精后,我们还在太岩山逗留三日,寻了不少玻璃彩。” 李云漆若有所思,又同两人说了一阵话,便告别了。 徐健还在感慨:“李道友人真好,他如今看着,也比太岩山的时候精神多了。” 盛岩盯着李云漆离去的背影,口中细絮,“他为什么要打探郑师兄呢?莫非是赵道长这些日子和郑师兄关系太过亲近…” 徐健揣摩出了盛岩话中的意味,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你说什么呢?” 盛岩回神,看了身后,神秘兮兮地凑在徐健耳边,“太岩山的岩洞里,我看见李道友亲了赵道长。” 徐健跟见鬼了一样,“这话可不能乱说。” 盛岩扯一把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我没乱说,当时你们都睡着了,我也是迷迷糊糊看见的,他俩挨的好近。” “你别说了” “我又不到处说,就跟你一个人说说。那个距离,我敢肯定是亲上了。关键赵道长没动静,应该是睡着了,是李道友亲的他。” “别说了…”徐健欲言又止。 盛岩略显兴奋的眼神稍稍收敛,他好像发现了不对,陡然向后一看,木木打了声招呼。 “郑师兄” 郑玉殷耸耸肩,“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盛岩脸色有些勉强,郑玉殷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保密的。” 两人脸色稍缓。 郑玉殷道:“不过说起这个来,我记得那日听药堂弟子说,李云漆醒来后,跟赵晏衣说了好些话。好像要成婚什么的…” 盛岩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徐健也有些惊讶。 郑玉殷笑笑,“药堂人多,许是错听,此事我并不详明,就当是我胡说,你二人可莫要传出去。” 盛岩忍不住,“难道赵道长真要和李云漆成婚?” 郑玉殷摆摆手,“怎么会,李云漆虽对赵道长有救命之恩,但我看赵道长对他并无心思。” 他直言:“药堂风言风语罢了,我多嘴一句,可莫说是我传的。” 盛岩与徐健二人称声应下。 10.第 10 章 时值正午,高英殿内气氛有些焦灼。 “现在洪河谷派去两拨人,都失踪了。” “搭进去多少人?” “二十一了。” 通洛谷内能战者不过百数,分配于驻护山门,剩下的人还在外面搜救幸存弟子,人手紧巴巴的。二十一个人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月前搜救的一队人失踪,萧柯带人过去找,现下了无音讯。 秦凤钰:“几日前,萧柯第一次传信来,说过确实有生活痕迹。但两天后我们就再没收到过消息了。” 百文祥问上首:“还要再派人过去吗?” 赵晏衣下意识摇头,不能再往里搭人了。他想了想,“这两日谷内无事,秦凤钰暂代主事。洪河谷那边我跑一趟。” “不行!” “不行!” 一侧没有发话的蓝月心也站起,“你不能走,这趟我去。” 通洛谷建立初期也就罢了,现在的赵晏衣已不能再跟其他弟子一般随便出派任务。虽然并未明说,但他基本已经算是领袖一样的存在。 轻易取贺中勤性命,又能杀辛肇州这种合体期修士。虽然他一再解释辛肇州心念有执,修为大不如前,但这种说辞也被看作是强者谦逊的自贬。何况通洛谷从无序到有序,其主事魄力和手腕有目共睹。 他万万不能出差错。 洪河谷情况不明,要么有妖瘴作祟,要么更糟糕一点,是招殷发现了搜救弟子,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人骗过去整锅端了。 失踪的二十一弟子不能不救,但怎么也不可以把赵晏衣搭进去。 几人正为前去的人而争执,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我去吧!”李云漆迈步进来,“诸位琐事缠身,各有御下。在下来跑这一趟刚刚好。” “李道长”,秦凤钰看他时眼睛一亮。 这位前段时间入幻修养,现下看已然大好。 当初既能独自带走贺中勤手下精锐大半,那必定非池中之物。人寡言冷漠,不常与人交际。其来历并不详明。但既听赵晏衣差遣,那定是能信得过的。 在场诸人心中早有松动,李云漆又是自荐,便再无二话,就这样三言两语将人定下来。 几人又上报了些细碎小事,赵晏衣一一拍板定音。诸事敲定,众人也各自离去。 待人都走后,李云漆行至赵晏衣身边,轻轻落座。 赵晏衣拿出一张洪河谷的大致地势图,“洪河谷离此地远,我谷中无法快速支援。” “月前,谷内收到一道求救讯符,出派了一支小队,这支小队进去后便再没消息。” “后来萧柯又领人去寻,现下也不知所踪。” “你此行前去,我拨两个人跟着,莫冲动行事。” “不必了”,李云漆习惯独来独往,“我一人去便好。” 赵晏衣不太赞同,“此行不可大意,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他用指尖描绘洪河谷外轮廓,“这山谷里外有三层环形屏障…” 李云漆攥住他指尖,又改握他手掌牵着他。 赵晏衣稍稍迟疑,“怎么了?” 李云漆一手支着下巴,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烛火照得他睫毛长长下敛,在漆黑的眼睛内遮出一方阴影。 “你是怕招殷诱骗弟子瓮中捉鳖,还是怕我一去不回?” 赵晏衣视线落在图纸,“都有。” 李云漆直起身,放开他的手,指着洪河谷边沿处,“此地离浮罗边界虽近,但亓元宗陷落后,八王入主,招殷如今正与其兄弟起内火,手伸不到这里。” “这里只可能是妖乱,所以不必太过担忧。” 赵晏衣微微凝神,“你对魔族有些了解。” 李云漆眨了眨眼,“知道的不多,但这点还算了解。” 赵晏衣沉思片刻,“就算是妖乱,那地方也过于危险,你独自去,我不放心,还是要派两个人跟着。” “此事我下去安排,你不必再多说。” 听他如此说,李云漆也不再多说,“你既担心,便安排吧。” 第二日清晨,山雾尚未散去。 郑玉殷有些揶揄,“你这位朋友,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赵晏衣看向山口,李云漆独身站在雾中,看不清神色,“他确实不喜欢与人交际。但心思细敏,处事信得过,你们会相处好的。” 今早郑玉殷找他说要前往洪河谷,原定跟着李云漆一去的两人便被临时撤下。李云漆自知晓此事后,便再未曾与他多说。 洪河谷折进去的人太多,实在小觑不得。若论谨慎行事,郑玉殷还是更让人安稳些。 眼下出发在即,他有心想与李云漆说两句,但这人好似生了他的气,如何都不理他。 “我倒是无所谓”,郑玉殷耸肩,“你知道我不受拘束,也不讲什么死板规矩。人只要不太过分,我都相处得了。” 赵晏衣再看一眼不远处,那边视线并未向他投来,他无奈告别“那此去,便祝二位一路顺风。” 洪河谷离通洛谷百里之数,横跨两大奇山。两人几乎不说话,没有交流,就只顾着赶路。 半个月的路程,十天左右就到了。 洪河谷气候湿润,太阳一出,水汽充足,树林茂盛。高木树冠遮天蔽日,林间虫鸣鸟叫,生机勃勃。 两人下马,一前一后走在林中,看见树干上系的红条,这是萧柯做的标记。 第14章 顺着标记往前行,在一处冷泉边,有焦黑熄灭的火堆。周边一片乱糟糟的,地上有拖拽痕迹,应该是打斗过。 李云漆在地上潦草清出一块空出。画一方牵机印,巴掌大小,瞬间似蛛网向四周蔓延,金光明灭的符文线条覆盖整片山头。 他恍若布算持棋的印仙,坐在印阵中,受护于光罩。眉心散纹,指尖点光。 “扣迹门” “四方命线” “牵!” 一手快速结印,漫山繁复符纹顷刻间扭转,似水般渗进地面。 李云漆起身,掌心摊开,已明白失踪人数的大致方位。 身旁响起掌声,郑玉殷一边鼓掌一边向他走来,“精彩精彩,宗门弟子出手间便是大阵仗。我倒是头一次见识。” “有心讨教,这是什么印?” 李云漆看着掌心愣了一下,缓缓攥拳,“牵机印,方圆地界活物皆可显于掌心。” “有意思”,郑玉殷抱着膀子,“那萧柯他们在哪儿?” 李云漆目光晦暗,盯着他面无表情,“前走就是。” 郑玉殷疑惑地看看坡上,挑眉没说什么,转身提剑过去。 两人一路上行,来到了山泉口,郑玉殷坐下。一转头,半山的骷髅骸骨。 惊声尚未脱口而出,李云漆已经跳了下去。 坑内形状规整,似有灵智的大妖所做。骨头被啃食的很干净,寻常野兽吃不成这样。虽然温度潮湿,但竟然没有生出蛆虫。他挑了几根腿骨观察片刻,都是修士骨骸。 郑玉殷在上面高声喊:“怎么样了?” 李云漆上去,没搭理他。扒开坑边树丛观察四周山路,在一簇枝叶茂盛的灌木中发现了一道小路。他顺着坡再往上走,行至一半,上面突然有人小声叫他。 “道友,快上来!” 李云漆抬头,是两个灰袍男子。他犹豫片刻,运气飞上去,郑玉殷紧随其后。 两弟子长袍配剑,不时地观察着周围,而后快速领着他们走上小道,一路到了山后一处洞穴内。 这里藤蔓挂壁,阴气湿重,隐约一抹血腥蹿入鼻尖。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李云漆谨慎站住,面前两弟子身着统一服饰,只不过洗得次数太多,衣服有些发灰。 一名弟子开口,“在下钱禾明,你们便是通洛谷派来接应的人吧。” “是我们”,李云漆视线落在洞内,“我们派了两拨人过来,如今都没了音讯。” 钱禾明点头,“那便是了,洪河谷中有大妖,你们派来的人受了伤,现下正在此处治疗。” 郑玉殷站在一旁,观察半晌开口,“青蓝宗服好似是黔龙山那边的颜色,你们是黔龙一派的?” 那弟子面上立刻有了笑,“这位道友见多识广,认得我们。” 靠近洞穴,李云漆这才发觉洞内有人探头出来,外面架着火,血水顺着岩壁被泼了出去。 钱禾明带他们进了洞穴,两边有些弟子手脚有残,身上服饰不一。看见来人,纷纷让路。李云漆与一人对上视线,却瞧见那弟子正盯着他不住地咽口水。 这洞穴中又套了许多内洞,越往里走,光线越昏。钱禾明将他们带入一处空地,萧柯和两个弟子正在里面躺着,双目紧闭,上身盖着麻席,露出一个肩膀,上面缠满了纱布。 “我们治疗条件不大好,用到的草药也是附近山中能采什么就用什么。” “剩下的人呢?”李云漆打断他。 钱禾明表情悲伤,“此地一直有妖乱,我们待的久了,与这妖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的人不知道,进来后便有一通血战,我们只救下了这三人。剩下的,估计被那妖吃了。” “山下那处尸骸坑?” 钱禾明点头,“便是那只食人妖留弃尸体的地方,里面有絮虫,食腐肉。骨骸剔得干干净净。” “我们有心为同门收尸,但那处坑实在危险。食人妖时常出没,我们也不敢长久逗留。” 郑玉殷:“说来说去,这食人妖究竟是什么东西?” “奇诡所化,傍山而生,我们也未曾见其真面。” 李云漆视线扫过洞边就地而坐,聚拢在一起的弟子。打量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和好奇,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身旁郑玉殷已经跟这里的人聊得越来越热络,他开口打断,“你现下让你的人收拾东西,清点人数,好了我们就走。” 钱禾明有些为难,“恐怕不行。” “为什么?” “眼下天色已晚,我们的人倒是好收拾,只是有伤员,行路缓慢。天黑后,便是食人妖频繁出没的时间,此时上路,实在危险。” 郑玉殷站在一旁不做声。 钱禾明接着说:“此地简陋,但胜在安全。道友不若留歇一晚,明日我们收拾好东西再动身。” 李云漆找不出问题,却不知为何心急如焚。太阳即将西落,他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 晚间,钱禾明将二人安排在一个洞内。他手上拿着一颗明珠,叫人简单放了草席。 明珠光色荧荧,照得洞内鬼气森森。 “二位歇下吧,明日一早我们就走。”钱禾明离开,洞内立刻暗不见光。 两人并未就地躺下,郑玉殷率先开口,“这钱禾明前言不搭后语,我和他说起他同宗,许多事感觉他脑子是空的,只是顺着我说,怕我发现端倪。” 李云漆嗯了一声,不但如此,坐在洞边的弟子神情也不对。那不是看到同伴即将脱离苦境的表情。 李云漆心下不安,他起身,“我去看看萧柯。”他摸着墙出去,却在下一秒立刻回来躺下。 郑玉殷正要喊住他,看他这动作,立马躺下装睡。 不多时,洞口黑漆漆隐约探出个头来,看他们睡下,又悄悄回去。 11.第 11 章 夜深,李云漆摸到萧柯养伤的洞里,连接的外洞地上睡着四五个人。 他从中穿行,小心来到萧柯身边。轻轻晃了晃人,想把他喊醒。 推人的时候感觉手里不对,又轻又空。他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布料,却看萧柯胸口以下全是干草,整个后背肉连着脑肉都被掏空了。 李云漆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接连掀开另外两人身上的布料。 全是草! “你干什么呢?”一人支起身子鼻音重重问话,光线有些暗,洞内的珠子照不清人,他以为是自己人。周边有人翻身动起来。 李云漆手上召剑,将人捅了个对穿。余下人察觉不对,纷纷起身惊叫,李云漆剑起剑落,大杀四方。 泄露的叫声惊醒了外面的人,李云漆拎着人作盾,提着剑往洞外走,和郑玉殷撞了个正着。 “他们死了!” “这些人吃人!” 郑玉殷脑子嗡得一声,仿若当头棒喝,拔剑就朝外面杀。 来到洞岩外,白日里萎靡不振的弟子皆举着火把堵在外围。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入目暗红一片。 郑玉殷微微后退至李云漆身侧,这钱禾明是个元婴后期,他打起来吃力。李云漆战力不明,这么多人正面打的话,早晚跟萧柯他们一个下场。 郑玉殷紧盯着前面面色诡异的人群,笑道:“李云漆,眼下大难临头,要各自飞了。” 李云漆掌心牵机印内光点不时明灭,他盯着人群后方,“你先撑一会”,随后噌得窜出去。 郑玉殷以为他要跑,立刻追了上去。李云漆凌空移行,霎时消失不见。 郑玉殷冷汗津津,钱禾明已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张开嘴簌簌爬出细密根系往他脸上抓。 “啊啊啊——!!” 偌大的洞岩一片黑红,燃烧的火光显得有些不真实。脚面巨大的岩体开始晃动出现裂纹,李云漆按照掌中牵机印,寻到岩洞深处。 那里有一团火一样奔腾的丝状物,他扯着一团红色毛雾一飞冲天,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郑玉殷按住钱禾明的头,将他颈后一根触须割了下来,瞬间钱禾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皮囊内空空如也。 这些人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手下丝状物嗖一下窜走,李云漆大吼:“拦住它!” 郑玉殷转头,那团红色毛雾连翻带卷朝自己扑过来。他拔剑挥一道剑气。 ‘呼’一下,红毛雾骤然膨胀到两三人大,萧柯的脸隐在其中露出深受剧痛后狰狞的表情。郑玉殷怔了一下,毛雾掠过他的脸,瞬间感觉颈后针扎般疼了疼。 李云漆站在岩上甩着藤蔓将它缠住,引了一道火符打在它身上。毛雾陡然向外扑出热浪,周边弟子高声叫起来,张牙舞爪地抓挠着颈后。 火势渐大,藤蔓开始断裂,李云漆暗叫不好。立刻甩出一根粗藤,“郑玉殷,拽住!” 郑玉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红毛雾体型通缩,向颗球一样迸射出去。 第15章 林深叶茂,火光一路飞驰。李云漆在后面紧追不舍。嘭的一声裂响,那团红毛雾砸在一片岩墙上停了下来。 一道人形缓缓浮现,躺在地上没有动静。李云漆气喘吁吁追到身边,才发现这怪物与人类长相身形一般无二。 他谨慎地补了一剑,这才蹲下去查探。这人的脸有些熟悉,好似是通洛谷中一位弟子,他心中生疑,用灵力去探它丹元。地上人忽而睁眼,一手掏在他心脏。 顷刻间他胸口燃起幽幽青火,地上人脸变换交错,萧柯的脸也在其中一闪而逝。 李云漆剧痛之下想向后躲,但这红毛雾好似比他更加痛苦,凄厉厉尖叫,拉扯着干枯的爪子往后爬。 他胸口处仿佛有吸力,两方拼尽全力才撕扯开来。 李云漆感觉心脏被扒开,疼得大脑开始脑鸣。那红毛雾逃窜到树后,隐在暗处窥视着他,喉咙里发出间断的人声。 “呵…呵呵…大埏蓄灵石…好东西啊…”一声空灵的尖笑,它激动地想扑过来,又像顾忌着什么,忌惮地往后缩了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一瞬间,微妙的直觉冲撞着李云漆的大脑,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在下一秒忘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惨白的面色竟然红润起来。片刻,他面无表情地站起,开始疯狂的追杀这团雾色。 连片山树东倒西歪的砸在地上,他不顾扎入胳臂的毛发,一手探入毛雾正中,将那团圆球生生扯了出来。 凄厉的叫喊响彻天际,李云漆甩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将这团肉踩在脚下。 肉团凹出一张黏糊糊的嘴惊叫,“别别别别杀我,修行不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外世高人,放我一马吧。” 李云漆剑尖抵在这块肉团上,探查良久,发出一声疑惑。 “蚬鬼?” 闽妖与山魇灵之后,这种鬼贪婪无度,永不知饱。体内有一只圆眼,可‘眼食’万物。 这种东西千年难生一只,若有孕育,方圆千里横遭其难,难以拔除。 李云漆想了想,用剑化开这只蚬鬼,一时间脚底下又挣扎着扭动起来。 他小心往肉中间看了看,却见这蚬鬼的内眼上两道金印划伤,似符文刻在它眼中。 果然是伤了眼睛的蚬鬼,否则哪里会这么好收服。 “眼睛都死了,还敢这么吃人!” 他拔剑就要杀,却又想到什么,脚下力道重了几分,开口问道:“大埏蓄灵石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是好东西!”蚬鬼咕噜两声,“镇灵之用,您身体融了它,简直势不可挡。” 李云漆没有说话。 蚬鬼扭着身子从他脚下悄悄往前外挪,李云漆将它重新踩入脚底“镇什么灵?” “哎呦哎呦…太荒山脊后的封魔大印,您心口的大埏蓄灵石是阵印的□□。” 李云漆面色微变,脚上用力,“胡说八道什么!” 封魔大印的□□若在他身上,那太荒山脊早崩了!里面的东西出来,别说修真界,魔族都能吃干净! “我没骗您。别别别,小的可能认错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云漆剑尖泛着寒光,抵在蚬鬼身上。 这蚬鬼突然嚎叫起来,“我可真是命苦啊,早些年还没开口吃呢,就来个人把我眼睛封了。这些年洪河谷闹饥荒,我就逮一逮山中猪兔过过瘾。” “这两年行情好了,有人老往山里钻,我就吃了几个,现下小命就要没了。” “我族叱咤风云已久,怎出了我这么个窝囊废啊。” 蚬鬼吃了人,会汲取人脑的记忆和某些习惯。这只鬼说话已经跟人一模一样了。 李云漆听它叫唤听得心烦意乱,一手挥去,将这团东西收入袖中。本想就地解决了,但想想还是带回去让赵晏衣看看。到时候谷中二十一条人命,是杀是剐,再给个交代。 前行几步,他又停下,将蚬鬼放出来。 “封你内眼的人是谁?” 蚬鬼转了个圈,将自己揉成一只兔子。 李云漆冷笑,“少作幺蛾子,你就是变成我,我也会宰了你。” 蚬鬼讪讪变回原来一坨,他想着若变成好看点的东西,对面这人便心软不好下手。兔子已经是他吃过最可爱的动物了,结果李云漆不吃这套。 “我那时还小,成形五百年。被天境山岐晏山君所封。” “岐晏山君?”李云漆眼中生疑,“这是什么人,山神吗?” “啧啧啧啧啧,你真是孤陋寡闻。天境山的山君,修真界传奇之人,再应劫一次便可飞升。其名如雷贯耳,你竟不知?” 李云漆何止不知,这山名与人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脑中过。 蚬鬼先是一脸的崇拜,而后忽而面色一转,肉团上显出两只眼睛,切切实实翻了个白眼。 发现李云漆一直在盯着它看,蚬鬼无奈,“刚刚那是被我吃掉之人的观点,不是我的。我与此人不共戴天。” 李云漆阴着脸,他心跳的很快,好像又什么迫切地要冲破闸口,一切近在眼前,却又被迷雾遮挡。 隐约他想起太岩山那只山精丹珠拖他入的那场梦,七十多场梦,许多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幕,赵晏衣好像在他耳边说过。 “去太荒山脊后面看看” 那里有什么? 那里还能是什么? 那里是招殷的老巢,是魔族的集群之地。 还能有什么? 是梦而已… 是大脑的信息… 混乱的,没有逻辑的,潜意识的。 李云漆开始发抖,他控制不了。 他太敏锐,直觉向来很准。他习惯顺着事情发展来推演,但大脑仿佛已经快速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不通,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在恐惧! 蚬鬼不敢出声,因为李云漆现在的表情太过狰狞。像处在不受控制的应激状态,下一秒就要拔剑杀鬼。 许久许久之后,李云漆踢了一脚蚬鬼,“天境山在何处?” 蚬鬼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厉鬼一般。 “通界北部,直行三千里。” 激战后的山洞外,燃起的火烧红了整片山岩,但藤蔓水分太多,火势没有扩散。洞前被照得很亮堂。 郑玉殷已经将这里剩下的弟子都处理了。一具具皆是空壳。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不太好。 李云漆回来,径自走向他,向前伸手,“还我!” 郑玉殷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以为他没抓住那只线团自觉羞恼。便斜斜仰头,装作听不懂,“什么?” 李云漆面无表情,“我看到你捡起来了,给我!” 郑玉殷嘴角挂抹意味不明的笑,从怀中取方珑青黛递给他。 李云漆去接,但郑玉殷两指用力,玉佩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四目相对,郑玉殷嘲讽道:“你真的逼他同意与你成婚了吗?” 李云漆眼角跳了一下,“这件事谁告诉你的?” “自然是赵晏衣,除了他还能是谁。”郑玉殷猛地将玉佩往自己怀中一拽,脸凑上去,“他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就算要携恩图报,也不用这么着急上赶着吧。” 他说话间,指尖用力,玉佩碎成两截,李云漆脸上没有表情,他停了一秒,拳头打在郑玉殷脸上。 鼻血顺着嘴巴流到下巴,郑玉殷脸上露出惊愕。他没料到李云漆敢光明正大对他动手。 李云漆掐住他脖子暴雨般的拳头打在他脸上。郑玉殷连连用手去挡,“你疯..了,我要回去告诉赵晏…” 接二连三的拳头丝毫不见停,郑玉殷终于发现李云漆情绪不对,许是被打急眼了,又或者疼急。他想还手,但头脑眩晕,李云漆死死钳住他,拳头一下又一下。 郑玉殷口鼻混血,“住手住手,他如果知道…你恶意伤人,他一定会…” 李云漆扯住他后脑的头发,“会什么?” 郑玉殷喘口气,口齿松动,和着血水,含含糊糊,“你不能打我,谷中有规矩…” 李云漆从鼻尖出了声轻笑,脸上多了几分邪气。“谷中规矩如何束缚得了你,你一向洒脱,从不受规矩约束。” 他凌空召剑,脚下应阵,凑近郑玉殷,“既然要说规矩,我牵机印呈四方活物,你在我印中非人非妖非鬼。”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12.第 12 章 李云漆剑声嗡鸣,郑玉殷感其杀意,面色大变。猛然一掌,翻身飞起,落在不远处。 一道凌厉剑风冲向他面门,郑玉殷偏头,侧脸和眉心夹带甩起的发梢齐齐斩断。 剑气劈下,郑玉殷开始连滚带爬的躲。 李云漆随之而至,劈开他躲藏的树干,“你洒脱不羁!” “你别无心思!” 李云漆手下杀招尽露,脸上阴冷,盯着来回躲藏的身影,姿态游刃有余。 “你漂泊良久,你想跟赵晏衣同结义心。” 第16章 “你要独一无二” “你要与之并肩” 郑玉殷喘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云漆崩开一处人腰粗的树,站在树桩上居高临下盯着郑玉殷,“你说他遗体不可葬,当碎于玉皇山与地灵祖辈共运,以护佑大地灵脉。” 突然剑气穿体,郑玉殷看着腹部的剑身,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声音逐渐弱下来,“李云漆,你疯了吗!” “你要杀了我吗!” 李云漆看起来很平静,一掌将郑玉殷打从山岩打到坡下,砸在树干上。 高高的山坡上,李云漆背后火光冲天,他发丝翻涌,一步步上前来。 靠近点,郑玉殷这才发现李云漆浑身都在颤抖。“咳…”郑玉殷咳出口血,他鼻青脸肿,实在狼狈。 他以为李云漆在害怕,但光影交错的瞬间,却看到他咧开嘴在笑。 “我看不懂你”,李云漆说,他明明没有受伤,却忽然当着郑玉殷的面,喷出一口血。 随手擦了擦,他疑惑,“你喜欢赵晏衣?” 郑玉殷肋骨折了,胸口疼的喘不上气,头耷拉下来,摇了摇。 李云漆点头,“我也觉得你不喜欢他。” 上一世,通洛谷三百多年,这个人虽然屡屡缠在赵晏衣身边,但他不喜欢赵晏衣。 李云漆有感觉,但他实在想不出这个人一直针对他的其他理由。 “你可能会感觉冤枉,那是因为一切还没有开始。” 郑玉殷口涎混着血滴落,他艰难开口:“你在说什么鬼话。” 李云漆半跪在他面前,撑起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掐住他的领口。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要死了”,李云漆口中不断涌血,咳得比受了伤的郑玉殷还多。 “所以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在赵晏衣面前说一些有的没的,故意在两人独处时搅合进来…,往事快速掠过脑海。 “故意阻止我…”阻止他干什么? 李云漆喘口气。 “阻止我…”阻止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很微妙的感觉,有时候会表现为恶意。他想捕捉,并借此反制。但这种细微的情绪像绵密的针扎一下他,就迅速抽离。 他无法精确抓住,只能一次次任由其伤害,再独自消解和自我说服。 郑玉殷好像死了。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从胸膛里震发出一阵笑声。 李云漆手抖得提不上来,他捂住郑玉殷的嘴,闷住他的口鼻。浑身无力,他又垂下了手。 “我头痛的要炸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要阻止我,故意……”他言语卡壳,混乱的大脑想要找一个词。 他的身体,四肢,他的直觉开始抵抗,但大脑一直发出警报。过往回避的事实,那些埋藏记忆深处的疑虑,某些难以消解的谎。 赵晏衣…赵晏衣…赵晏衣…赵晏衣…赵晏衣…赵晏衣…赵晏衣…赵晏衣… 零零碎碎什么词都想不起来,只剩这个名字疯狂地在他脑海回荡。 “赵晏衣…”他混沌中说出这个名字,“骗我…”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大脑精密的计算后给了他一个事实。但过往的经验让他再次反驳了这个观点。 “你..故意阻止我…” 郑玉殷听他断断续续的吐字,胸膛像鼓风机一样,呼吸间嗬嗬漏风。 他好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脸上痛苦与慌张的表情开始转变。 “蠢货…哈哈哈哈…” “蠢货… ” “你被骗了!” 这句话说出,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通洛谷,赵晏衣笔兀的停在纸上,久久不下。 李云漆已经顾不上他嘲讽,五脏六腑连同大脑都像被凿开了。他想回去,想问问赵晏衣。 他踉跄起身,疯疯癫癫往山下跑。 夜风刮动树梢,四散的火在地面安静熄灭。 空气波动,一声小范围的音爆响在洞岩前。 郑玉殷垂下的头晃了晃,他受伤太重,连头都抬不起来。 土坡上一道身影缓缓下行,来到他面前。郑玉殷以为是李云漆,抬眼间却瞧见眼前的云纹秀金衣摆。 “你…来迟了…他走了。” 赵晏衣伸手,捏碎了他颈脖。看向远处天幕,眼帘下敛,透出几分不常见的烦躁。 林间落叶铺满地面,李云漆一路疯跑,踩在凸起的树桩连滚带爬地翻下去。他摸索着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好似在逃离身后的什么东西。 赵晏衣骗他! 赵晏衣骗他! 赵晏衣骗他什么了? 他们两情相悦,他们互诉衷肠。他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的三千年,他的尽数吐露,高英殿那天夜里他说给他的话。 他都信了吗? 他没有反驳!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了! 那天夜里的场景扑入脑海,赵晏衣宽容又耐心地拍着他的背, “你今日说了好多话,定然累了。” 大脑轰得炸开! 他没有辨认真假,也没有说信与不信! 他不信,他没有信。 他觉得他疯了! 李云漆冲出树林,冲进小河里。 夜深霜露重,河水冰凉刺骨,他一头栽倒在水里,心脏好似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周身凉水好似为他过载的大脑降了温,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慢慢冷静。 李云漆淌过河,靠在树边,平稳自己的呼吸。他开始在混乱中思考。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思考过了。 在重回三千年前的这些日子,或者更久。在那漫长的三千年里,他思念、孤独、懊悔、焦虑、恐惧…太多太多情绪占据了他脑海,分散他注意,将他拆解的支离破碎。 大脑像蒙了一层幕布! 他没有时间思考! 也是在今天,现在!他混沌的脑海终于在一摊乱麻中寻到了开端。 他开始追根溯源,他开始寻找源头。 ‘我为什么会喜欢赵晏衣?’ 这个问题太原始,以前模糊不清地从他脑中流走过。他将其归结于三千年太久,很多事他都忘了,只留下对这个人最浓烈的情感,死死记在心上。 现在他不再这么草率定论,他抓住它,开始好好分析它。 然后李云漆发现了问题! 记忆里的赵晏衣并不能让他心动! 意识到这一点,李云漆兴奋地有些手抖,好像他终于要解脱了一样。 他紧紧抓住这条线索,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开始抽丝剥茧的分析。既然赵晏衣并不能让他心动,那他三千年来像毒药一样浓烈地储存在心口,这种痛不欲生的情绪从何而来? “李云漆” 河对岸响起一道声音,赵晏衣自阴影中缓缓出现,月光照出了他的轮廓,李云漆却像见了鬼一样试图起身向后跑。 眨眼间赵晏衣掠至面前,他钳住李云漆的手。李云漆盯着他,兴奋又防备地看着他。那种即将揭开面前人的假面,所有人无处遁形,毁掉看似平静世界的疯狂感,让李云漆看起来像个应激后的疯子。 “我找了你许久” 李云漆在盯着他笑,赵晏衣几不可闻地蹙眉,“你怎么了?” “闭嘴!” “我看到郑玉殷死了!” 李云漆笑容扩大,“我杀了他。” “没关系”,赵晏衣语气一反常态,“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骗我!” “什么?” “你骗我!”李云漆重复。 “你怎么了?” “你不信我,你觉得我疯了”,这不是重点,李云漆眼睛亮得惊人,“我不喜欢你,我才发现我不喜欢你!” 赵晏衣视线下敛,声音低沉,“这是我的错” “闭嘴!” “你那日情绪波动太大,我只想安抚你。” 这不重要!李云漆大吼,“闭嘴,你休想再干扰我!” “这几日我想了想,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闭嘴!” “那未来的我确实会喜欢你。” “闭嘴!” “我们成婚吧。” “我们回去后就成婚!” 李云漆咬牙,“你到底!是要杀了我吗?” “你到底!要图谋我什么?” 赵晏衣撩开他面上发丝,抚上他的脸,擦去他眼角的泪,“你是不是生病了?” 李云漆自说自话,“不用骗我了,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想图谋我什么,我直接给你!” “不要再骗我!” “不要再折磨我!” “李云漆!” “闭嘴!”他一直在发抖,“你闭嘴!” 他感到恐慌,对面前这个人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不知道缘由,但是身体先于大脑给了反应。 第17章 赵晏衣松开了他,然后轻轻后退。他给他留了一些空间,但没有给他机会安静地思考。 “我确实觉得你疯了”,他面色平静,伤人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李云漆眼睛像毒蛇一样盯住了他。 “你说你来自三千年后,你说你喜欢我三千余年,如今见到我,想与我成婚。” “我不信!” 李云漆喉间滑动,发出暗哑的声音,“为什么?” 赵晏衣露出适时茫然的神色,“谁会信这种话?” “真的有人会喜欢另一个人三千年吗?”他看着李云漆,“你要我怎么信?” 他克制又冷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站在原地。 李云漆不自觉靠近他,凑近他,嘴唇蠕动,好似哀求般。 “我…” “我会!” 我是真的,在煎熬里渡过幽幽漫长的三千年。 久到我已经不知道我是在爱你,还是在恨你。 他喉咙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赵晏衣擦去他的泪,“我能不能信你?” “能…” 信我,相信我! 没有人比我爱你。 “我爱你” 赵晏衣摩挲着他殷红的嘴角,轻轻吻上他眉眼。 树叶软塌塌扑了一地,干黄的枯叶扎着李云漆耳朵。 赵晏衣亲吻他的耳垂,听他喉咙中发出呜咽。 防线在崩溃,李云漆做了最后的挣扎,他攥住了腰间的手,赵晏衣正在抽开他的衣带。 细密的吻覆盖在他脸上,赵晏衣咬着他的耳垂,“我不骗你,我不知三千年是真是假。” “但你是真的,李云漆是真的,如果你要我的爱,那我也是真的。” 李云漆躺在他身下看向遥遥星空,数千年光阴一闪而逝。他错过了真相的隘口,再一次进行了自我抹除。 “没错,没错…” 他数千年所求是真的,今晚也是真的。 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也好。 火热的纠缠抵死不断,温柔的人在掠夺领地时也能展露凶悍,一叶孤舟,任风雨飘打。 13.第 13 章 清晨的山露又湿又冷,李云漆伏在赵晏衣背上不住地咳嗽。 “休息一会儿,我们开个遁阵早点回去。” “再找一找咳咳…”,李云漆扯住他袖子,“再找找岩洞,看看有没有人。” 赵晏衣向身后山洞看了看,又解下自己衣袍,体贴地为李云漆披上。 “你坐一会,我去看看。” 李云漆原本不抱太大希望,他掌中复现牵机印,受蚬鬼影响,印上面浮现许多已死之人。 现在蚬鬼被他收在袖口,眼下再看,竟然还有除他二人以外的两束光点微弱闪烁。 这意味着确实有幸存弟子在洞中。果然过了一会儿,赵晏衣从地窖找到了两个人,搀扶着出来。 一人双眼无神,头无力耷拉。虽睁着眼睛,但里面空洞,瞧着像傻了一样。 一人惊吓过度,行走间畏畏缩缩。看外面尸横遍地,这些吃人的都死光了,胆子才稍稍大了些。 “赵道长,合阳他这是怎么了?” “无妨,魂游不定,伤迷了”,他从袖口中取出个东西吹起来,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 李云漆大脑的警报被彻底拉响,太岩山内山精丹珠拖他入幻的场景一幕幕再次如流水般淌过。 李云漆盯着赵晏衣,心底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他没有声张,也不似昨日那样激动。 他盯着他,重新拉起了理智的围墙,开始一幕一幕冷静地细数他们相遇的点点滴滴。 从三千年前开始! 盛夏艳阳天,通洛谷依旧是光秃秃一片。但隔壁的百雁山绿草如茵,灵田灌溉,草药疯长。一些养护类丹药被炼制出来,逐次下发。 在外搜寻的弟子也依次回来,带着当时战后逃散的人,都安排了住所,分发了基础物资。 “今晚是给阳湖那边来的弟子置办欢迎宴,你若不想去,便等等我,我露个面,喝两盏酒就过来。” 说是欢迎宴,其实也就比平日多些果子和酒。为了让新来的弟子更好融入,会叫上谷中主事的一些人聚一聚。 李云漆不大喜欢这些,一般不会去。 赵晏衣将他的手合在掌中,“手怎么这么凉。” 李云漆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脸颊边贴了贴,“没事,我穿少了,多加件衣裳便是。” 赵晏衣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搁在他肩头,亲昵地温存,“我让秦凤钰帮我在民间额外置了两匹红绸,正在加紧赶婚服。下月 初三,良辰吉日,我们成婚好不好?” 李云漆一手抚着他后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眼睛始终遮掩着晦暗难辨的光。 他轻轻开口:“谷中物资本就难得,两身红绸婚服是否太过奢侈。” 赵晏衣笑了两声,李云漆能感受到他胸膛清晰的震动。“谷中已不似从前贫简拮据,如今物资流通,各处堂口接连建好,办一个简单的婚仪还是可以的。” 赵晏衣松开他,“且那是我私库,不必担忧。” 李云漆点点头,“好”,他看了看门外,“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去吧,来了帮我带壶酒。” 赵晏衣亲亲他额头,“好” 山宴在百雁山举行,顺着通洛谷的小路上山,穿过长桥,在露天的林中置办。 赵晏衣走后不久,庶务堂的人就过来了。说是这个月谷中新进了酒,品味不一,让李云漆去挑一样自己喜欢的。该是赵晏衣叫人来问他的。 庶务堂的人语气客气,“赵道长本想带瓶‘桃支’,但看酒窖新进了许多种酒,就让我过来问问” “你要是不挑,我寻个口味大众的给你送过来,你也不用麻烦跑这一趟。” 李云漆想了想,左右也没事做,“我去看看吧” 庶务堂在百雁山北侧,山阳之地。李云漆进了酒窖,挑了一瓶果香浓重的。 从庶务堂出来,行至百雁山下道,从高处能看见山宴聚集的人群和后面偌大的篝火。 众人举杯,赵晏衣身处其中,却并不多饮。能想到他现下脸上该挂着适宜客套的笑意,李云漆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侧人聊起,“这次从阳湖救来的人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谷内刚将便宜的败絮垫换成夹棉,住舍内的通风又全部改善,吃食上也是与我们当初不能比的。” 李云漆视线掠过下方几个从阳湖救来的弟子身上,这些人干瘦无力,因为找到了同门,面上有了些精神。但跟在谷中安稳生活的弟子还是有很大差别。 山宴中一人起身,顺着坡向他们这边过来。这边树林深光线暗,这人没瞧见他们俩。直到解开腰带,开始抖擞。 李云漆身后庶务堂的人立刻骂起来:“不准在这儿尿!你是狗吗?前面有茅厕看不见啊!” 这通洛谷与百雁山,一花一木,一草一树都是谷中人精心打理重建,才得如今成果,家园荣誉感很重。 那人被吓了一跳,哆嗦着提好裤子,这才看见这边有两个人。 光线有些昏,他转了好几个角度才看清楚二人的脸。李云漆与庶务堂的人也看清了他,原是个阳湖来的。 只是这人眼神一定,面上突然浮现惊恐之色,手指指着两人趔趄踉跄往后退,一脚踩空从坡上往下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绕着路回到了人群里。 庶务堂的人觉得莫名其妙,嘴里还鼓捣着骂骂咧咧。 李云漆脸隐在暗处,若有所思,“阳湖…离毕露河很近啊…” 山间的风开阔又畅快,和煦的日风吹在山头,远处百雁山的茂林树冠随风起伏。鸟鸣幽幽,地上人群攒集。 一月时间过得很快。 今时吉日,谷中有喜。 树枝上象征性地挂了红带,高英殿门窗剪了喜字,台阶两侧烛台上堆满了糖,远处摆了酒席,往日各处堂口分散的弟子都聚在了一起。 鸟雀偶然落在窗边,李云漆一身大红婚服坐在窗边,往窗台撒几粒米花,对着摆放礼台的弟子道:“劳驾这位师兄,帮我叫个人来。” 旁边人停了手,“谁?” “上个月从阳湖来的,叫王瑜。” 这人出去,李云漆看向远处山道,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天朗气清,真是个好日子啊。他伸手去触鸟雀的嘴喙,小鸟受惊,扑棱一下飞走。 李云漆理了理袖口,对偏殿中剩下的人道:“今日多谢诸位,收拾的也差不多了,大家去吃酒吧。” 几人都拱手道喜,而后出去。 李云漆在窗边等了片刻,有人推门进来,带着王瑜。 “师兄劳驾了。” “无妨无妨”,这弟子以为他们有话说,便关上门出去。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李云漆未理会面前站着的王瑜,兀自埋头拨弄着手腕上的青玉镯子,这是赵晏衣特地打来用以婚仪,是一对儿的。 第18章 他一只,赵晏衣一只。 静了片刻,王瑜视线开始不安地四处寻找,发现整个偏殿只有他们两人。他实在有些受不住,结巴着开口:“李道长,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李云漆抬头,他坐姿随意。大红喜服衬得他面白若玉,微微一笑,秀面春风,好看极了。 王瑜瘆得慌,腿有些打哆嗦,听上首出声。 “你是阳湖来的?” 王瑜心脏跳得飞快,“是,当时魔头招殷的人追的太厉害,我跟几个逃难的人在阳湖躲着。” 李云漆埋头,用指甲刻划着玉镯,“去过毕露河吗?” “没…没有。” 李云漆突然抬头,咧嘴一笑,唇红玉齿,鬼魅一般。 王瑜噗通跪下,“我…我发誓,我没有跟人说过。我我…我那天认出您了,但我害怕,我谁都没说。您放过我,我以后我绝对不提一个字,我把这事闷死在心里。我我…我…”王瑜语无伦次,心跳到了嗓子眼。 李云漆忽而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怕什么?” 他起身,走到王瑜面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远处响起了笛声,有人吃着酒,来了兴致,在席间斗乐。吹的是“良辰吉时”。一眼望去,觥筹交错,相合而乐。 赵晏衣嘱托了些事宜,从廊道绕过来,迎面的人向他恭祝,他也笑着温声回应。 推开门进去,李云漆拎着王瑜的尸身。 他一手紧紧捂住王瑜的嘴,匕首插在王瑜胸口。 时间好似停滞。 李云漆双手沾血,喷溅的血液滴落在他脸上,大红婚服上沾染了明显的褐色黑迹。 看到来人,李云漆非但没有惊慌,嘴角的笑容反而扩大了。 赵晏衣犹豫了一秒,身体僵硬地缓缓关上门,又走到李云漆身边,将他身侧的窗户锁了起来。 李云漆松手,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被抽干,赵晏衣下颌紧绷,盯着他一动不动。 李云漆伸手擦了擦脸,血没有被擦净,反而在他脸上拉出长长淡漠的痕迹。 这种放肆又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敞露给对方,嚣张而无所畏惧的表情让赵晏衣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咬牙从口中重重挤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杀人啊…”李云漆一脸的无所谓。他抬手去擦下巴的血,手腕却被用力攥住。 赵晏衣钳住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李云漆目光流连在他脸上,又凑上去亲他的下巴,轻轻咬了一下。 “我在毕露河的时候,杀了好些逃难的宗门子弟,这个不小心漏了。” 赵晏衣身体僵得纹丝不动。 李云漆伏在他肩头,一手摸过他肩膀的牡丹金绣,“现在大家都在外面,你将我罪行揭露,让我伏法吧。” 他说得轻飘飘,似玩笑话,语气满不在乎。两人紧密相贴,像一对热恋的情人。 李云漆手指描绘着他脸颊轮廓,感受着他紧咬的下颌。将鼻尖贴近他喉咙,呼吸着他身上淡香的气味。 几乎过了很久,赵晏衣往后退了退。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情绪难辨,混杂在一起,一句话都说不出。 半晌,赵晏衣闭上眼,仿佛极力忍耐。他深吸一口气,扯着李云漆的手腕将他带到内殿,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而后出来开始安静迅速地处理尸体。 他表情紧绷,不知是冷漠还是被逼得过分癫狂。 半柱香的时间后,他从柜子里找出一方红色披肩,为李云漆披上,遮住他腰间蹭染的红褐色血迹。又打来一盆水,将李云漆沾满鲜血的手按进温水里。 他默不作声,好像在沉默中疯了。 李云漆看着水中晕染开的血,赵晏衣的手覆盖在他手上,安稳又有力道。 天色渐晚。 赵晏衣不知道接下来那一个时辰是怎么度过的,谷中不比宗门,许多繁琐的仪式都省了,众人哄闹声中,他们在高英殿拜了天地,说了誓词,然后带着李云漆去桌前举了杯。底下人说着什么,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席至中途,李云漆说他累了,赵晏衣大脑反应了一下,“你去偏殿休息吧,剩下的人我来招待。”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招待,他大脑嗡嗡响,混沌一片。 李云漆对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察觉不对,想不明白,也没有追问这个笑。 这一小步的差池是满盘崩坏的开始,在他日后每一个不眠之夜都让他感到追悔莫及。 14.第 14 章 当天夜里,一向有分寸的赵晏衣也被灌得有些醉意。宴后人群散去,他来到偏殿布置的婚房,里面空无一人。 红色喜被的大红婚床上,放着李云漆脱下来的婚服。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人,而是坐在一旁的圆桌上,闭上眼,眉头微蹙,兀自沉寐。 盘龙银瓶耳上系着深红绸带,合卺酒分毫未动。红烛蜡油流淌,火芯在其间发出‘噗呲’的炸裂声。赵晏衣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仿若一尊雕像。 后半夜,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前,看里面红房喜烛,赵晏衣却在独坐。 来人愣了一下,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赵道长,通洛谷向北二十里开外,有魔群列队向我们靠近。” 赵晏衣眼睛睁开,里面一片清明。 “急袭吗?”他起身。 “看着不像,军队脚步缓,不像是专门来袭。但是按这个行步方向,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到这里!” 赵晏衣面色凝重,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叫醒所有人,熄灭火把,带着伤员和尚未结丹的弟子从后山通道口撤离!” “各堂口收拾重要物资一同撤!” “金丹以上弟子留守,安伏在山口各处,静待指令!” “附近驻山弟子全数召回!” “叫三处主事来高英殿!” 夜风吹起燃烧的草烟,淡薄的酒气在谷中飘散,底下的人用烧着的草烟盖住果酒的味道。山路上长长连接着一条寂静迁徙的队伍。 “…你带着西三处的弟子守在百雁山,暗守就是,尽量不要打…” 撤离的弟子最快也需一天时间才能过东边的暗廊山,这边一旦打起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魔军被派遣过来。 谷内这么多的生活痕迹,连排的弟子舍。魔军一旦入谷,定会发现这里曾有多人群聚。 “要不要烧房子?” 烧了房子,一堆余烬会增加分辨难度。但连排的房子怎么烧,什么时候引火。魔军究竟会不会发现他们。万一魔军要撤走了,火烧起来反倒得不偿失。 “暂时不烧。”赵晏衣手在附近山图上游走。 魔军脚步不急,显然不是突袭,那定是有什么事被派过来。附近能有什么吸引魔族注意。 暗廊山后是崖,北部有河,瀑布悬挂,往后荒芜草土,生机不在。魔族的人来这里能做什么? 他指尖在地图上绕了一圈,最后回到通洛谷。 通洛谷… 通洛谷… 通洛谷里有什么? 道殇之力…他神经一紧,是道殇之力! 辛肇州死后,天生异像,雷霆运生,道殇之力摧折生灵,附近山头寸草不生。 魔族就是冲着通洛谷来的,但不知道里面有人。 “通洛谷现留可战之力多少?” 蓝月心答:“一百六十二” “元婴以上多少?” “十二人” “魔族的人到哪了?” 秦凤钰开口:“刚刚来报,快要过桥了!” 赵晏衣指尖点在通洛谷十里左右的一处断桥,两崖相对而立,那是魔军必经之地。 “得把这支队伍引走!” 百文祥满眼担忧,“军队数量太多,来报弟子粗略计算,也约莫五千余数。两大真魔打阵,左右翼都是煞魔。我们人数和战力远远不够!” “无妨!”赵晏衣打断他,“分派所有金丹修士驻守护山大阵阵基,十二元婴修士你们三处主事自分,在谷口、两山处静守。” 门外急急进来一人,看桌前众人气氛紧张,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赵晏衣瞥一眼,是他派出去寻人的,“说!” “赵道长,我谷内找遍了,没有找到李道长。” 赵晏衣手在地图上微微停滞,“知道了,你去吧” 大婚方过,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相互看了看,都没有做声。 事项安排的差不多,几人正要各自行动,出门时却听寂静夜空轰然一声爆裂。 从远处传来的厚重爆鸣震得空气出现明显波动,窗框与桌子嗡嗡作响,气浪杀向周边,涌出一片环形尘土缓缓扩在在半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魔军的方向…” “会不会打起来了…” “不可能吧…” 第19章 “……” 赵晏衣目光紧凝,语气沉重,“诸位莫做纠缠,各归各位。” 他心急,没来得及下台阶。掌运起化神不该有的空间坍缩,骤然一道音爆后消失在众人面前。 大陆上空此刻阴云密布,闪电流窜其间,闷闷压出几道重雷。一人身负流光带着剑气游走在魔军队伍中间,一拥而上的大势将那点剑光淹没,看得人心头一紧。 这里离通洛谷已经很远,在相反的方向,魔军连追带跑,被横冲直撞地剑光杀出一条血路。 远处蹲守的弟子不敢贸然上前,细细碎碎地焦灼的商量着。 “要不要上去帮忙?” “不行,我们没有接到命令,而且那不一定是我们的人。” 弟子看得心惊胆战,“可他这样打下去,真气耗尽就是死啊。” 另一人压低声音,语气为难,“我们就算出去也救不了他,反而通洛谷全暴露了。现在是撤是打,还是等命令的好。” 空气细微波动,一声短暂的音爆,赵晏衣站在两人身侧。 “赵道长…” “赵道长…” 赵晏衣往前站了站,魔群中的身影环绕一道剑气,引闪电雷霆渡身。这种自杀式的打法根本没想着为之后逃脱做准备。 身侧弟子开口,“这人不知是不是我们的人,冲进去便杀,一路将魔群引到此处。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不敢擅动。” 赵晏衣面无表情,“你二人先撤。” “秦凤钰暂代主事,一切听她指令。” 两弟子拱手,“是” 野外大风呼号,夹杂雷鸣将声音扩散得很远。赵晏衣没有急着出去,他突然感到有些奇怪。或许发现某些东西脱离掌控,又或不太明白李云漆这个人。 他自以为他足够了解,但他好像确实难得地生出了这样的疑惑。 他好像不太了解李云漆,至少比他自认为的了解要浅薄的多。 剑气揽势,这一会儿的功夫,李云漆已经带着魔群杀出几仗之外。魔族的队伍离通洛谷越来越远,赵晏衣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这种自杀式的打法更像是某种泄愤的举动。 他远远看向电光聚集的中心,魔群分两阵,李云漆杀得痛快,但只能游走在前方,后阵的两大真魔高坐马上一动不动。 李云漆瞬闪至前,一手长链,栓甩在左边真魔胸口圈住他双手。另一真魔陡然起身运气,赵晏衣暗叫不好。 霎时两股真气相撞。上空厚云冲散,通天气浪摧折扑杀,远处树林边沿连根拔起,干枯的地皮像被钝刀剜掉一连片。 李云漆带着长长的链条像风中的叶子一样飞了出去。尘埃散去,魔群前阵马上,只剩半截真魔胸腔,巨大的气浪扯动链条,将这只真魔齐胸斩断。 坐于马上的另一魔将大吼一声,冲着李云漆被气浪冲飞消失的林间甩起五尺长的振刀,“剥其脊骨者,赏!” 魔群一涌而入,呼喊哄叫不绝于耳。 冲杀的前锋还在举剑高吼,前方树林间隙却猛然崩裂倒塌,天间威压下放,万钧之力杀至头顶。 刹那间万林树海归尘土,夹杂鲜红的血沫和灰色的木气,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红海。 赵晏衣缓缓踏步地面,每踩一步,脚底泥土都能浸出一方浅浅的血窝。他来到林间的河边,气浪清断了十多米宽的大河,裸露出淤泥沉底湿润的河床。 沿着河边寻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赵晏衣脚步被截停在干涸的瀑布口。他站在边缘,脚下是无边深黑的渊底。 晨风吹散寒气,弥漫的红海渐渐淡去,远处天边金黄色的曦光自云层后迸射而出。赶来的通洛谷弟子望着满目疮痍的陆地,寻不到一具魔群的尸体。 身边人眼神带着最深切的崇拜,或有恐惧,或有殷切希望…。赵晏衣无视人群,孤身一人往回走。 他面无表情,一步步回到通络山,进入高英殿,坐在上首。 从这里能看见宏伟宽阔的台阶从门外铺设而下,远处是回归的人群,太阳高悬于顶,暖洋洋照在地面。 一切都是真实。 一切都是梦幻。 在他面前,一副偌大的图状打开。上面有山势水流,两颗星点镶嵌在其间。 一颗是他,另一颗是李云漆。 属于李云漆的那颗光点,正在飞快地靠近这张图的边界,那里未曾被详细构造,却有着一直以来口口相传的,所谓招殷之祸的威胁。 正是这片滔天大谎的最大漏洞! 他不知道李云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几个月前在洪河谷,郑玉殷泄露了某道缝隙,李云漆应激后执着尖锐地顺着这道缝隙探了进去。 他不相信他,那一瞬间孤掷一注的坚决让李云漆得到了可用的把柄。 他以为抵死缠绵的安抚可以稳住这个人的心。 但现下看来,这些日子,李云漆也应该时刻在一旁冷眼注视着他。 两个月时间稍纵即逝,高英殿再没有人进来过。赵晏衣独自一人,像个热切的赌徒,一点点看着那束光点接近边界,触及真相后停在那里。 死一样的沉寂! 15.第 15 章 看着眼前高耸入云,混沌漆黑的屏障,李云漆并不紧张,反而自心底散发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连夜奔波,他衣着体面,但浑身上下都是掩盖不了的疲惫。 身后空间坍缩,身影骤现。 他转过身,看赵晏衣还穿着那日成婚的婚服。 李云漆失踪,魔群来袭,谎言被拆穿。急事一件又一件,他连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赵晏衣靠近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李云漆看着他血丝遍布的眼底,嘴唇动了动,“我去了亓元宗,那里什么都没有。” 赵晏衣默不作声。 “我应该已经明白了,但我还是想看看太荒山脊后是什么。” “大梦千秋印,以印主为中,呈万千繁仪。” 这需要强大的识海,以免自陷其中。修为愈强,幻化的东西愈精细。但也注定太遥远的地方,印主不能顾及,潦草模糊,便是漏洞。 “你杀辛肇州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 一个能将合体期修士抹除的大能,怎么会在亓元宗一战上籍籍无名。被一群魔头重创,流落至毕落谷。 当时他为什么没有想到? 他受到了干扰。 赵晏衣温和又冷静,问他为什么要在他吃食中下药,拖延治愈他的眼疾。 这很难解释,他当时还没有做好准备,把一切告诉他。 赵晏衣质问他,干扰他,又在事后云淡风轻地说他不在乎。 他将他搅合得混乱难以思考,并以此控制他的情绪! “我们…从头来说说吧。”李云漆现在还算冷静,他贴近他,伸手细心捋好他的领口,“从三千年前开始。” 远处的山脊开始坍塌,这些年来流浪到通络谷的弟子,冶铁锻造的器堂,生机勃勃奋斗的百雁山。所有不真实的,虚幻的,都变得难以为继。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雾,和幻境中依靠的两人。 这场戏演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再继续进行的必要,往前一切努力皆付诸流水。 但赵晏衣望着他,突然想。如果谎言揭露的彻底一点,完全撕破脸,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地呈现在他面前。会不会在某一刻,在李云漆承受不了的范围里,突破极限。 赵晏衣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轻轻开口。 “五年前,战争结束,招殷不甘就此败退太荒山脊后,毁掉了镇压混沌魔域的九层界碑,大埏蓄灵石失落人间。以太荒山脊为界限的屏障,快要抵不住了。” “修真界耗尽心血,终在太岩山寻到,但它已经成了你的心脏。” “我们观察过你,但也确实弄不清楚是大埏蓄灵石创生出了你,还是你暂时保存了那颗灵石”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我杀了你。” 赵晏衣杀了他,以盛灵器剥离了他的心脏,挖出大埏蓄灵石。但它上面包裹了一层透明的薄质。 “刚开始各宗并不在意这层薄质,但灵石放归魔域后,大埏蓄灵石却已经无法再重启界碑。” 不但如此,这块灵石也在被剖出心脏后的几个时辰内渐渐缩皱枯萎。 修真界毫无办法,只能将其重新放回李云漆的身体,干瘪的尸体再次焕发生机,所有人找到了延续的希望。 各处宗师大能翻遍古籍,在久远的记载里,找到了那层薄质的源头。 “无间衣,只能自行剥离。” 而李云漆,大埏蓄灵石所生之物,二者紧密连接。 这颗石头谨慎地防备着,他们毫无办法。但一无所知的李云漆,绝对是撬开那层薄质的绝佳媒介。 这种宏大的理由超出了李云漆的想象,他怔愣又茫然,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远处,一声不吭。 赵晏衣盯着他,语气毫无波澜,“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你有非常严重的自毁倾向。” 第20章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赵晏衣毫不犹豫地将他拉入大梦千秋印。开启了这场延续三年的骗局。 李云漆嘴唇颤抖,好像预感到了接下来一切分崩离析的残忍。 赵晏衣平静地有些冷漠。 “你的剑,是我挑的。” “你的剑术,也是我教的。” 刚开始不知如何下手,他虽然找到这个特质,但李云漆的自毁倾向最初只表现为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 赵晏衣在他身边当过师父,做过同门,引路人,追求者… 日夜相处,他观察他,审视他,故意惹怒他,诱导他加重自毁。 但并没有得到多少成果! “冷漠让你保持了绝对的理智,我想让你去死,就得很谨慎。” 无法掩盖意图,就会被察觉。李云漆会拔出剑,杀掉他。幻境再造,一切重来。 他放纵他,怂恿他,加重他的好奇,让他用离火焚丹。李云漆照做了,但他腹中金丹与修士不同,丹元并不是他要害。 赵晏衣大失所望,那一瞬间眼神里泄露的信息被捕捉。李云漆静静欣赏了他的丑态,抱着他,用身上的离火点燃了他。 嘶吼声响彻整个幻境,他没来得及脱离虚体,被李云漆紧紧锁在怀中,识海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很久之后,两句焦黑的身体分开,李云漆站在原地,盯着地上属于他的这堆焦碳,开始安静地生长血肉。那场面实在不好看,但隐在空中的赵晏衣这一次却并没有盲目地立即重启。 他好像在这场拉扯的游戏里找到了诀窍,李云漆的理智过度稳定,所有精心实施的把戏成了他享受游戏的一部分。 他享受伤害,也享受自毁的快感。只要理智仍在,哪怕剥皮抽骨,他都能毫发无伤地抽身而出。 这是他的‘天赋’,他清楚他的‘天赋’! 外在的催因遇到不可抵挡的挫折,他不能用外力影响让李云漆去死,于是赵晏衣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他要控制他的情绪,摧毁他的理智。从内到外地让他进行一次彻底地精神自毁和自我抹除。 他摸清了他的喜好,引诱过他,在寒露湿重的岩石上大汗淋漓地做过。 让李云漆爱上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从不在意自己的感情,随意释放,又随意丢弃。 赵晏衣敛目,好似在诉说一个事实,“你无法保持长久稳定的关系,你会亲手毁了它,我费了不少心思。” 他当过山林间独住的药医,也是马匪刀下幸存的书生。他不断转换身份,越来越靠近李云漆心中最中意的性情。 但很快他发现李云漆再次沉浸在这种游戏里。 虽然每次都会封存他的记忆,但这个人总是会刻意毁掉自己精心布置安排的关系。 “无论这段关系多么完美,你总会在短暂沉溺后,毁掉你人生里美好的事物。这符合你自毁的特质。” “我也是在那时才发现,我不需要为你创造没有瑕疵的美好人生。反正那些都会被你毁掉!” “摧毁你的精神,不需要先成为你的爱人。” “我要成为你的噩梦!” 李云漆呆呆望着他,他找不到过往任何一丝记忆。但赵晏衣平淡的表情让他生出了巨大的恐慌。 他从源头猜测,于是发出疑问,“我不爱你?” 难道最初的喜欢就是一种被刻意制造的幻觉?。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目的。”赵晏衣停顿一下,许是觉得某些地方有些奇怪,但他没有深想。 幻境封存了记忆,但保留了原始情感。 三千年前这场谎言开始以前,他们便已经认识许久了。 这场赌局并不高明,但比以往更让他耗尽心力。 陌生的礼貌,恰到好处的疏离,进展缓慢张弛有度的交往。 不能表现的太突出,李云漆的疑心很重。但又不能淹没于人群,否则无法在他脑中留下深刻烙印。 “我只是死的恰到好处。” 李云漆嘴唇开始颤抖。 幻境拉长了时间线,那煎熬死生的三千年,在现实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 戛然而止的感情,在无法宣泄的日子里发酵了三千年。李云漆自毁的欲望会随着对他的执念而将两者紧紧系在一起。 这个人不再是随心所欲,无法掌控的了。赵晏衣制造了一个把柄,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控制他,牵引他,杀掉他。 李云漆意志逐渐崩断,他有些出神。 见他好像没有办法听自己说话,赵晏衣不得已,轻轻擦了擦他眼睛的泪。 李云漆回神,用手抓住赵晏衣的胳臂,稍微支撑了一下身体,以免自己倒下。 想了许久,他问了一句废话,“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他声音轻的像即将死去。 赵晏衣点头,“是” 要激发情绪,需要一个完整的赵晏衣。 但没有相处的记忆,则无法回应感情。李云漆三千年来积压的所有,都不能有任何着力点。 要接近温暖,但不能成为火源。 表面上这能暂缓痛苦,但实际加深了他内在压抑无依无靠的恐惧。 第一句问话后,李云漆好像找回了一些理智。他从长久以来的混乱中挣脱,这种被人故意制造的,强行拉扯的混乱终于结束。 他好像知道赵晏衣想要做什么了,但他已经在深渊的墙壁边滑行,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落入地底,见识鲜血淋漓的惨状。 “你…”,李云漆回想起毕露河边重伤的赵晏衣,“…引诱我…” “是”,赵晏衣毫不犹豫的承认。 诱导是谎言的精髓。 “你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别人。哪怕送你回大战前三日,你也一定会丢下所有人离开。”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毕露河边,你伤势是假?” “这种代价,小到可以忽略,没有必要作假。” 李云漆声音变得很轻,“我那时其实…并不爱你。” “那是意外”,赵晏衣否认。他表情太过平静,“大脑过度创伤后会自我保护,暂时封闭所有的情感。” “你只是麻木了!” 他冷漠的有些刻薄。 毕露河林的小屋本来是赵晏衣创造的,用于两人独处的环境。但那天晚上,李云漆迷茫的询问发出后,那一刻赵晏衣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异样,李云漆大脑创伤太过严重,他的感情钝化了。 “我不能让你一直平静”,不影响计划的前提下,拖人入幻是最好的方法 李云漆嘴唇动了动,“山精丹珠是你。” “没错” 重温噩梦,足够残忍,但很有效。 李云漆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又收敛。像意识到什么,他开始埋下头不可抑制地低声笑起来。 他开始耳鸣,口中泛起腥甜,抬头与赵晏衣四目相对,真心实意感叹起来。 “好手段,我醒来后居然要迫不及待地跟你成婚,哈哈哈哈…” 赵晏衣看见了他猩红的眼底,那是精神即将癫狂的前兆。他做了准备,但没想到李云漆突然靠近他,抱住了他。 这种意外的举动打断了赵晏衣的思路,他该警惕,但他的手下意识呈现安抚的姿态,已经拍了拍李云漆的后背。 上身僵直,一柄剑刃从他后背插穿。李云漆离开他,向后退了退,将剑从赵晏衣腹部拔出来, 赵晏衣脸色苍白,却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李云漆,观察他的神色,听他说:“你处理王瑜的尸体时在想什么?” 李云漆嘴角渗出血迹,却又痴痴笑起来。 “你知道我怀疑你” “帮我遮掩能让我跟你死死绑在一起?” 他笑一声,“你知道我爱你!”好似在咬牙,又像是忍耐,李云漆重复,“你知道我爱你!” 他愈来愈恨,一字一句,“你知道我爱你!” “我会怀疑你,我也会更爱你!” 悲极起怒,一股暴火充斥在心间,李云漆猛地抬起右手,掏进赵晏衣腹部。 他笑得嘲讽又疯狂,“郑玉殷背叛了你,他告诉我你在骗我!” 赵晏衣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消失,一股气浪将李云漆推开。他想喘口气,却看李云漆破空而来,剑刃杀在他天目。 一剑又一剑,李云漆歇斯底里。 “你计划好的,你想好的…” “你不在乎被人发现,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只是担心我失控” “你担心所有一切都功亏一篑。” “你失魂落魄…” “你骗我…” 剑气越来越快,李云漆毫无章法胡乱下砍,他疯了。 赵晏衣象征性躲了一下,被他一剑插穿右肩。 李云漆把着剑柄,一手钳住他颈脖。他满面的泪浸染出一抹细微的红,源源不断地从他眼角流出。 “你…骗我…你骗我” 第21章 “你凭什么要我的心!”,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骗子…”他踉跄一步,与赵晏衣一同跪在地上。 “骗子…” 李云漆突然卡壳,像被掐住脖子,而后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喉咙发不出完整的话,他开始呜咽,撕扯出细碎的抽泣声。 他想到高英殿一夜间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前世今生敞露给他。 他想到赵晏衣假意的温柔,虚伪宽容地附和着他。 连那点虚假的,带有漏洞的信任!居然也是为了让他精神崩坏而使用的更高端的手法! 他想将他塑造成疯子,而这位宽容又耐心的倾听者,会是唯一理解他可怜他同情他的拯救者。 他的泪流了又流,却猛地记起高英殿那天晚上,他说“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连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柔和的烛火,让那天晚上的赵晏衣看起来格外值得人信任。 一切都别有用心,一切都别有可图! 心在平静中崩坏,他要死了。 赵晏衣胸口起伏,默不作声,婚服上染出大片大片褐色的痕迹。腹部绞痛,他艰难调整呼吸,注意到李云漆耳朵开始流血。 理智压制了怜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赵晏衣喉间动了动,温柔又狠毒,口中透出几分无奈:“这场骗局本来要再持续三百年,但你太敏锐,我没有办法。” “洪河谷是个纰漏,若早知郑玉殷会出问题,我一开始就不会创造他。” 大梦千秋印中山川河流,人物草芥在现世皆有原形,性情也大都相似。 但只有郑玉殷,是他单独创造。 在三千年前,创造郑玉殷最初只是为了缓冲调剂,为避免和李云漆进展太快,要将他隔开,让他不能表达,将他堵在合适的距离,让他独自发疯。 “你不喜欢他,因为他就是一个阻碍。” “阻止你说想说的话,阻止你干想做的事。” 李云漆的直觉是正确的,只不过郑玉殷太过隐蔽,他找不到难受的缘由,不能有发作的机会。 “抑制你的情绪,压抑你的个性。” “让你消极,沉默,难以自解。” 三千年憾恨,一日一日一夜一夜一点一滴积压。 “够了…”李云漆埋头吐口血,用尽力气,“够了…” 耳边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幻境开始溶解。赵晏衣望向天边,忽然意识到无间衣碎裂了。 他拔出腹部的匕首,伸手将李云漆揽到怀里。 李云漆满面的血,意识不清,口中不住呢喃。 “骗子…” “骗子…” “……” 赵晏衣拿出盛灵器,“我为你准备了心脏,你不会死。”他将匕首抵在李云漆心口。 李云漆气息奄奄,蠕动嘴唇,吐出不清的话。 “赵晏衣…你…无心无情,你会遭报应的…” 茫白的天穹破裂,露出远处傍晚绚丽的霞光。 16.第 16 章 天境山终年覆雪,三山环绕,隔绝出一座静世之地。内里亭台楼阁内嵌于山,反季的绿松云柏以灵相护,似镶嵌在皑皑白雪中的宝石珠子,勾勒出一副绝美盛景。 上青台乃岐晏山君常居之地,不常与世人交集。又因灵流重压,常人难抵。 楼亭棋盘间,一人落子。 “外界都猜测,自当年大埏蓄灵石归印,岐晏山君识海受损,归弥于长虚,不显在人世。” “你闲躲在此处,不曾想过露面?” 一人手持黑子,在指尖辗转许久,落在盘中,“太平之世,何故出面。” 前人笑笑,将棋子扔回棋盒,“不下了,我瞧你兴致不高,再下也没什么意思。” 他起身伸个懒腰,向着山外青山远眺。忽而想起什么,“听说亓元宗看押的那只印胎醒了”,他转头,“你给他的那颗心脏看来还是有些用处。” 岐晏安静地将棋盘的棋子一个个拾回去,“你该走了。” 前人诧异,“你撵我?” 岐晏嗯了一声。 前人不服,“你上青台这么冷清,我可是专程来陪你解闷的。” 岐晏面色不改,“我不闷了,你走吧。” 前人拍桌。 前人甩袖。 “行!过河拆桥的臭棋篓子。” 待人走后,岐晏起身,穿过长廊,走进大殿。在案桌上拿过一张讯纸,指尖点光,在纸上下了两道讯令。 在遥远的长峪山后,亓元宗议事堂针对这只刚醒来的印胎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我宗崇推宽厚仁善,这印胎既已化形,便收入宗中,细心教养便是” 一人反驳:“何故白费力气,此物至邪,本不容于天地,该就此斩杀,以绝后患!” 身旁人并不赞同,“印胎乃应运而生,既得生天地,便在六道五常。天道容得,人道容不得吗?” “那他日若造祸事,谁来担责!” “既悉心教化,如何能闯了祸。” 藏书阁的长老出面,“诸位莫急,依我所见,印胎乃大埏蓄灵石所生之物,实在难得,古籍尚无记载。何不注灌灵液,拆其骨肉查究作用。再以弟子注书标记,填补我宗书阁缺漏,以便后世子系查找。” “此为功在千秋,可补大埏蓄灵石功用录载。” "......"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正热,殿外忽而进来一弟子,急急走到上首,双手上呈一道讯令,“掌门,天境山有令!” 殿内吵嚷声一时平息。 自当年大埏蓄灵石归印,山君避世,久无音讯,何故突然传令。 掌门接过打开,一方灵力流动的金圆印化在空中。脑子凭空一道缥缈宏音扩散,他脊背挺直,神情肃穆。 片刻,金圆印消失于虚无。 殿下众人望向上首,掌门身子微微放松,思索片刻开口:“即日起,印胎押往天境山,三堂护法派送,莫迟莫忘。” 半个月后,亓元宗将人送到天境山。这里方圆百里尽是生灵鸟兽,但不见人烟,一入夜万籁俱寂。 此地灵场有异,十多护法不敢久留,与看山童子道别后匆匆离去。 深夜,远处山间皑皑白雪,锋利山沿隐在夜色里朦胧笼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边界。天境山巅峰内殿,明亮的光火透过窗户在外面撒下一层金灰。 榻上一人呼吸均匀,胸口缓慢起伏。颈间有圈痕,双手手腕隐隐泛光,一道繁复金印似锁链将他捆住。双脚不着鞋袜,脚踝干瘦白皙交叠,睡得死气沉沉。 微风入室,殿内灯火明灭,案桌前一人起身,行至一旁拿了薄毯为他盖上。 半晌,榻上人动了动,李云漆睁眼。 殿中随风摇晃的烛火晃了他的眼睛,李云漆无意识翻了身,耳边一道温声。 “你醒了?” 李云漆眼神朦胧,恍然还在梦中。 殿内烛光闪烁,照得榻前那张面孔有些不真实,他撑起身子,怔愣良久,嘴唇阖动,“赵晏衣” 面前人温和又平静,唇边挂着浅笑,“我不是赵晏衣。” 灯火辉映,这人身若玉秀,周身清澈干净,眉形舒展,不浓不淡。眼帘微垂,面有慈悯之相。 回应似水波化开,“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 殿内清风拂过,李云漆大脑像打开了闸口,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再一次失聪,脑中只剩不断地嗡鸣。他眼睛昏黑,险些一头从榻上栽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他,腰间方珑青黛随着动作晃在李云漆眼前。沉郁壁色,透彻净亮。倒影在李云漆眼中,他愣了一下,理智逐渐回笼。 “天境山,岐晏山君...” 上方微微顿首,声音温和,“是我” 呼吸瞬间停住,李云漆手腕被他攥住,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张脸平静安宁,又太过无害地呈现在他眼前,殿外大雪纷飞,内室金碧辉煌,温暖舒适。他那一塌糊涂的人生,杀身剖心,若任人宰割的牛羊困之于股掌,好似一场格外凄惨的梦。 李云漆微微低头,眼底血色逐渐漫布,即将淹没他眼白。 他肩膀开始颤抖,岐晏以为他在落泪,但那其实是仇人近在眼前,李云漆正在竭尽全力地压抑着激动和心底疯狂滋生撕扯一切的恶毒。 他嘴角咧开,他在笑!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岐晏敛目,恍若一尊慈目菩萨。 半晌,李云漆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目光探寻,细细密密好像要剥开他的脸。 这种冷静地盘查是曾经赵晏衣最为忌惮的举动,李云漆应劫而生,内里带有固执天真的残忍。 将他置于混乱中,才能引导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能让他平静,审视,思考。 但显然,岐晏并不通晓。 他眉眼柔和,修为雄厚,周身灵蕴相护,不惹尘埃,可灵识却并不完整。 李云漆猜到了什么,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分魂” 第22章 岐晏没有说话,应声起手,指尖点于虚空。 刹那间,殿中空间扩展,眼前灯烛金殿消弭。两人出现一片残林败木,万里枯桃,灰津津淹没在漆黑晦暗的山谷里。 通洛谷! 山幕昏黑无光,潮湿的腐败味蹿入鼻口,干枯衰落的花叶堆积一地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李云漆目光掠过四方,心脏快速跳动,脑鸣吵得他头疼。但眼底却隐隐露出兴奋地癫狂色, 往日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山谷,此刻已潦倒落败。周边环绕着一株株枯败的树木。道殇之力萦绕不散,此地灵力全无,恶风呼呼来啸。 李云漆幽幽抬步,岐晏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至路的尽头,高英殿层叠伫立的台阶上落满灰尘落叶,李云漆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台阶上身影孤落,瀑发凌乱,薄衫长袖,身姿颓靡,不见活色。 赵晏衣温柔和煦,示人之面如沐春风。从不见其如此狼狈。但眼下这缕难安的孤魂,潦草落败,不见之前风姿。 今时往日的反差,何止一星半点。 岐晏站在他身侧,缓缓开口:“那场幻境破裂后,他心执难消,不得自解,常在通洛谷游荡。” “他疯了?”李云漆面上轻描淡写。 岐晏敛目,神色低沉,“神识不清,恍不知今夕何年。” 事实上,赵晏衣的情况比这更严重。魂不愿归主,他心念生恨,若兽陷泥沼,这些年来,神魂数次险些散尽,是岐晏次次以灵相护,才得保全至今。 岐晏试过将这缕分魂完全吸收,但赵晏衣抗拒太过,他不能容纳。如今他神识不全,与修行而言是极大不利。 “那便是疯了”,李云漆笑容扩大。他嘴角上扬,但眼中没有情绪,面上表情冷漠,邪气太甚。 岐晏不着痕迹地蹙眉,没有接话。 李云漆已经知道了他想做什么,眼中嘲弄,带着几分讥诮,“他们说我违逆天道,是妖。你不杀我?” 岐晏面色平淡,前行几步,抬手若流水之势,一侧枯木簌簌生出满枝头的桃花,“你应势而生,解乱世之局。大道既允,便在法则之内,我不杀你。” 李云漆打量着他神色,“你要我帮你?” 岐晏不置可否。 李云漆望着他,语气幽幽,“你既为魂主,难道不知我与他过往?不将他拖至万劫不复之地,如何消我心头之恨!” 岐晏眼中渗漏出一丝哀悯,“你既生大道,自有缘法,但若嗔怨太过,恐自伤自毁,得不偿失。” 李云漆眼中寒凉,“若是你,你不生恨!” 岐晏面无悲喜,“时间会抹平一切” 李云漆沉默。 一缕分魂,三千年熬磨人心的幻局,一个正义十足,大义灭亲的理由。 虽然岐晏言语之间撇得干清,但这里面包含太多巧言令色的成分。在李云漆看来,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两人不再说话,视线都投向台阶上凄凉癔疯的人身上,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云漆突然开口:“我帮你!” 岐晏掀开眼帘望向他,李云漆看过来,重复道:“我帮你!” 这是岐晏大费周章将他从亓元宗要来的目的,但现下目的达成,岐晏却出乎意料地犹豫了。 一旁树枝在寂静中折断,微妙的警示向外散播。 李云漆收回目光,“我助你收了分魂,完整神识,你允我天境山三处灵脉供我修行。” 他有所求,诸事便有余地。 岐晏暂时搁置了心头的顾虑,稍稍放松,答应了。赵晏衣现在岌岌可危,死马且当活马医,他没有其他办法。 他观望了那三千多年岁月,但从未设身处地的感受过其间细微处。他明白李云漆带有某种不可控制的危险性,但显然他低估了与虎谋皮的后果。 风卷起地上枯叶,簌簌飞滚起来。岐晏无声看了他片刻,消散于虚无。 17.第 17 章 天境山又落雪,长风穿过廊下,远处山巅寒寂,檐上彩铜古色的铃铛被风轻轻拨弄。 李云漆衣摆掠过,轻轻坐在赵晏衣对面。长久的精神折磨让赵晏衣无法专注,注意力分散,让他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 李云漆的出现并没有带来很大的波动,无法分清楚现实还是梦中,赵晏衣只能麻木地望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云漆凑近他,捧着他的脸。 亲昵地,柔和地,将拇指扣在赵晏衣太阳穴,他需要检查一下那道咒印。 当年在幻境中奔走前往太荒山脊时他便想过,能将大梦千秋印创造得如此庞大详细,印主必定非凡。这种大能通常不会亲自入幻,分设化身是最好的办法。 那时候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他没有办法,在捅伤赵晏衣的那一刻在他体内打了一道咒。 这道咒如今扎根在赵晏衣脑中,让他不能安宁。 岐晏脱世太久,他不懂李云漆,也没有检查过赵晏衣。 他以为赵晏衣是被悔恨歉疚逼迫生了执念,但这个人其实已经不堪重负快要被折磨疯了。 李云漆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时将心碎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时他心力憔悴,岐晏估计没想到他还搞了这么一手。 “你恨我...” 赵晏衣突然出声,他好像终于看见了面前李云漆,脸上有了细微的表情。 李云漆不确定岐晏是否在暗中查探,他缓缓收手,重新观察起赵晏衣的神色,随口说起:“你精神不好。” 赵晏衣无声眨了眨眼,微微垂头,慢慢说话:“我的头很疼,疼得要死了一样。” “身上也疼...”他细小的停顿一下,“很痒...” 李云漆看不出他的情绪,那道咒会千丝万缕顺着经络扎根在他四肢百骸。赵晏衣现在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被折腾得没有办法,下意识向身边人诉说。 李云漆向外坐了坐,“躺下来。” 赵晏衣看了看他,又将视线挪在他腿边,呆愣许久,才撑着身子顺从地躺在他腿上。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跟油尽灯枯的人并无二致。由不得岐晏如此着急让他帮忙。再不采取措施,这片分魂就要散了。 李云漆手下顺着他脑处经络牵引,为他稍稍缓解。一会功夫,赵晏衣在他怀里睡着了。 天境山外朦胧雪影笼罩,层层叠叠的山沿轮廓在宏大的雪色里凸显出壮丽无边的震撼。 廊下风穿过,掀起岐晏宽大的衣袖,他神色淡淡,孤寒不可近观。 李云漆望向远处,眼中茫茫,“我要一只琼山雪莲” 这等好物,三千年不开一株。 岐晏默然片刻,“他身上没有外伤,雪莲无用。” 李云漆靠在廊柱旁,“不是给他用的,这是我要的好处。” 岐晏看着他不言语,李云漆笑了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种俗人,我总得趁现在还有用的时候捞点好处。”他耸耸肩,“如果你很小气的话,那就算了。” 岐晏当时并没有明确应允他,但当天夜里,有侍童送来了匣子。 琼山雪莲在匣子中散发着莹莹光辉,殿内无光火,窗户大开,冷风入室。李云漆面无表情坐在床边望着天间厚厚的云层。 他一揽衣袖,蚬鬼落地。它像感应到了什么,缩成一块肉团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云漆瞥它一眼,“拿去治你眼伤。” 半晌,蚬鬼才试探性地抬头观察四周环境,看了看李云漆,畏畏缩缩地瞅了一眼匣子,大喜过望。但顾忌着什么,没敢有大动作。 岐晏灵蕴覆盖整个天境山,蚬鬼害怕是正常。 李云漆视线在远处,没有转头,“他不在” 蚬鬼闻言,这才舒展了身形,像一团泥巴缓慢地爬上桌子,覆盖了那只发光的雪莲。吞噬、消解、然后剧烈挣扎。 “你阴我!” 李云漆靠在床边,双腿盘叠,手抱着膀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哪有张嘴就能吃到的好处?” 蚬鬼体内散发出光泽,肉块包了一团火。许久之后才平复下来,眼睛一好,蚬鬼有恃无恐,不再像之前那样装疯卖傻地捧脸逗笑。一时间身形膨胀,站在床边凝结成三四人高浓雾般的黑影,阴津津盯着床上。 李云漆面不改色,“动静小点,别把人引来了!” 蚬鬼确实有忌惮,三千年雪莲滋养,它眼睛正在快速修复,但里面加了东西。它明显压抑着怒火,“你敢擅自跟我订契!” “别担心,完事了会放你走。”李云漆斜眼,“你现下感觉如何?” 蚬鬼保持着警惕,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吃人” 空中出现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忘了我这只眼睛是谁伤的?这里的人我吃不了。” 李云漆笑出声,“不是这里的人,离这里很远。” 蚬鬼稍稍放松,听他道:“但是你得先从这里出去。” 第23章 蚬鬼顺着他的视线投向窗外远山雾霭,“这个简单。”话音落,它已迫不及待地冲出去。被李云漆关的太久,又处处受制。现下天高任鸟飞,蚬鬼一头扎进风雾,再不见踪影。 一连几日,李云漆为赵晏衣舒缓安神,效果很不错。 这天正午,赵晏衣坐在他对面,好似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捧着李云漆的脸细细端详,神情变得鲜活。 “你还活着!” 李云漆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留存在记忆里,理智冷静的赵晏衣好像终于回来了。他欣喜若狂,激动地将李云漆抱在怀里。 这种认知的扭转是打击性的,其效果大大超出岐晏意料。 赵晏衣在失语后接连失聪,声带无法振动。在僵持两秒后,这片分魂差点就地碎散。神魂濒死的感觉传入他识海,岐晏逼不得已出手了。 他暂时保住了这片分魂,将他育养。并重新试图与李云漆交谈。 “你跟他说了什么?”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我什么也没说。”李云漆老实回答。 “什么也没说?”岐晏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有了一丝困惑,“你就站在那里?” “对,我就站在那里” 赵晏衣陷入了‘解离’状态,大脑无法处理信息,逻辑体系瞬间粉碎,仿若神魂离身,只剩一副空壳。 脱离了浑浑噩噩的梦境,他意识到李云漆真的站在他面前。 “他清醒了,这是好事。” 巨大的冲击力会摧毁理智,三千年的那场幻境里,他再次见到赵晏衣时也是那样。他停在了解离的前一刻,大脑屏蔽了他的感官,进行自我保护。他变得麻木,毫无理智,自我剥离,被玩弄于鼓掌。 “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过段时间他自会好过来。” 带着更深沉的、浓重的、无法自我消解的情绪,向他寻求帮助。他会像温暖明亮的火光,宽容地,耐心地,把他拖进一滩浑水。 岐晏从他平静的面孔里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安,他没有办法处理这样细小的涟漪,导致在日后一陷再陷,再无回天之力。 在那之后不久,赵晏衣果然好了起来。 他每天都和李云漆待在一块儿,在林间摆一处案桌,只要李云漆在场,他居然能安静地在旁边抄一整天书。 岐晏看到了这样的转变,比起之前在幻印中脱离现实,疯疯癫癫地游荡。现在的赵晏衣显然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李云漆对此没有多少反应,他像例行公事,每天都扮演着宽容的安慰者。 他知道岐晏偶尔出现,在林中叶深处远远看一眼,再悄然离去。虽然岐晏没有说过,但他对目前的发展现状应该算满意。他以为赵晏衣在好转,但其实只有李云漆知道身旁这个人的真实情况。 像紧紧贴在悬崖边筋疲力尽的囚徒,李云漆随时能掰开那几根攀抓的手指。 想到这里,他看向身侧专注静心的人,一手撑着下巴,随口道:“你的梦,好像快要醒了。” 笔尖停在纸上,赵晏衣心理防线被轻易击溃,他悲伤时没有什么表情,但总有异常浓重的疲惫。 李云漆抬手轻轻拨弄过他额间的发丝。赵晏衣这个人很有意思,因为承载了主体的情绪,他有岐晏身上大部分特质。冷漠,清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但比起岐晏的超凡脱俗,赵晏衣多了些活人感,世人六欲七情,他都有。 大道仙途圣者,情欲过重,易生拖累。李云漆猜测,赵晏衣正是岐晏尚未消泯,残存在性格深处的人欲。 岐晏周身灵运相护,飞升指日可待。日后登顶仙途,不可能容忍自己出一丝纰漏,这也是他想方设法要将赵晏衣纳入识海的缘故。 但如今的赵晏衣,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他时而理智回归,表现的镇定自若。时而又像被愧疚逼迫压抑至极的疯子。 李云漆已经死过一场活了过来,赵晏衣的一部分却像留在千里之外的通洛谷。 前天夜里,赵晏衣清醒了一会儿,失而复得,他怀揣着巨大的喜悦将李云漆抱在怀里。他说着那年通洛谷的往事,又突然神情激动的掐住他的脖子。 在李云漆接近窒息的前一秒,他陡然松开手,又静默流泪小声道着歉。 李云漆拍着他的手背,告诉他没关系。他知道爱让他痛苦,歉疚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于是李云漆也总说些空话,像岐晏一样,“时间会抹平一切。” 赵晏衣实在受不了时也会问他,“看见我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他想通过李云漆畅快释怀的表情来减轻心中的罪过,他以为他爱他,背叛爱人,违背本心,让他遭了报应。他没有怀疑过自己日夜不得安生是因为别的原因。 这不怪他,因为连岐晏也这么认为。 李云漆斜在榻上,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听自己的新心脏。 “除了剜心之苦,你和我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这句话安抚了赵晏衣,但也拨动了他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他惶恐不安,抓心挠肝地重思重虑。 “除了剜心之苦,除了剜心之苦…” “如果我剜了心,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李云漆奇怪地看着他,“你哪里来的心?” 他轻而易举地让赵晏衣再次陷入疯魔无度的处境,这个人疯起来不会大喊大叫。他会沉默,压抑在无止境的重重心事里,像顶着一座山,他已不堪重负。 天间惊鸟长鸣,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通洛谷腐叶堆积,李云漆陷入深深的思索中。身侧突然轻轻叫他,李云漆微微转脸,他眼神极淡,只会在特定情况下会装出耐心来,其他时候大都没有表情。 赵晏衣胸口起伏,望着他,语气异常平静:“你恨我!” 李云漆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会” 赵晏衣态度坚定,“你是恨我!” 李云漆拨开他的手,“虽然你跟岐晏本质上是一体的,但对于这件事而言,有决策权的人不是你,显然许多事也由不得你。” 他感觉身侧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前这颗粉茂的桃花快速灰败下来。 “有朝一日你总要魂归正主,消弭于他识海,成为他万千念头的其中之一。” 李云漆望向远处,“这也由不得你。” 18.第 18 章 深夜,雾影聚集,消失已久的蚬鬼悄然出现在殿中。 李云漆轻眠,翻了个身躺平,“回来了。” 蚬鬼语气困惑,“我出不去” 李云漆寂声片刻,“你没有找对方法。” 蚬鬼反驳,“你有法子,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李云漆轻叹口气,坐起身来。“我若是能出去,就用不着你了。” 蚬鬼在他周边游走,时而看向远处山间,又落目在殿内,“我们究竟在哪里?” “大梦千秋印中” 蚬鬼一惊,“幻境?谁的幻境这么真!” 李云漆没有说话,蚬鬼惊魂不定,落入股掌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小心观察起李云漆的神色。 “怎么办!” 李云漆披了件外衣,起身推开窗,直直望去,能看到天境山西南处烘炉山系。 大梦千秋印内过于繁琐,所需灵力损耗过多,又没什么用处的地方。依照岐晏的习惯,不会将其塑造的太过详细。因此漏洞就在那里。 他随手扔给蚬鬼一样东西。是从前幻境中与赵晏衣成婚时的青玉镯子。 “这里面有他的气息,你自行吸纳收转”,随后李云漆站在窗口,下颌一抬,“你去往那处灵脉,若运气好,可得出路。” 蚬鬼多嘴一句,“运气不好呢?” 李云漆回身坐在床边,“那我们就都死定了。” 蚬鬼有些犹豫:“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李云漆收回视线,落在蚬鬼身上,想了想开口:“大梦千秋印内所生之物,大多是涵盖了现实中的实体才能重塑虚像。如此纵然幻境内翻天覆地,也不扰外界因果。” 李云漆停了一下,印中秦凤钰蓝月心等人皆是现实中的门派弟子。 “存在于现实,便能复制于幻境。” 李云漆微微蹙眉,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被他发觉。 他沉默地思索着,郑玉殷是个例外,他有额外的用处,因此被单独创造出来,现实中没有这号人。 要维系幻境,这样单纯消耗灵力创造的人并不能多,所以其余许多人都是虚像,有原本的行为逻辑。 “那你呢?”他盯着面前不动声色的蚬鬼,“你是怎么回事?” “岐晏创设大梦千秋印时,为什么没有收你神识再造,而是将你整个都纳入幻境中。” 穿行于现实与幻境,在洪河谷告诉他超越虚幻,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事实,将他的疑心助燃成燎原大火,烧穿了那一片滔天大谎。 第24章 为什么? 岐晏也会出这样大的差错吗? 风闯过窗户吹动他发丝,鼻尖被扫得很痒。李云漆回神,暂时按捺心中疑虑,“你先去吧” 清晨 山风裹挟冷气掠过长廊,大殿案桌前香炉袅袅薄烟。岐晏预占天机,其间因果有变,他细细测算,却似雾中看花,如何都瞧不清结果。 世间因果一旦在占演中出现大的偏差,其中牵扯可达万众之数,万不可轻视。 他再次布算,得了一方凶卦。 愈演愈烈! 岐晏停手,稍稍平复心绪。思索片刻,从额间抽一抹灵息投身入世,重起因果推演。这次由他干预,卦象竟然直接出了大凶! 时间仿佛静止,岐晏微微垂头,瞳底环金,眉深目凝。他面色平静,一揽衣袖,桌上金莹线似风沙化走。起身间衣袖翩然垂落,又是高不可攀的出尘姿态。 外面阳光扫过屋檐,在殿内洒下一层层薄薄的光束。天境山常年寒霜冰雪,少有这样好的天。 水流泠泠作响,岐晏过了小桥,漫步在翠绿的竹林。前方是青石台,李云漆与他那分魂前几日常在此抄书作伴。 密林一过,远处略微广阔的空间有一处石台,周边被修剪过,阳光能刚好照在那片巨大的青玉石上。 岐晏闯入的太突兀,又因为画面太过冲击,而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李云漆喘着气,一手紧紧攥着毛笔,躺倒在偌大的青玉台上。岐晏的目力极好,能看见他失神的,涣散的眼睛。衣袖已经褪到了胳肘,一小截白皙的手臂上有两笔凌乱墨迹。 两人宽大的衣袍跌落在青玉台下,赵晏衣,他识海中最温和敏锐的那一部分,散着白色的中衣正凑上去用牙齿撕咬李云漆的咽喉。亲昵的,小心翼翼的,目光迷离,像调情一样伸出湿润的舌尖舔了一下突出的喉结。 岐晏没有动作,他应该是想制止,但他往前迈不了步子。视线远远相对,李云漆看见了他。 他伸手,抚摸在赵晏衣的脑后。岐晏以为他要推开,但李云漆却将怀中的脑袋抱得更紧。 时至此刻,岐晏终于觉得他应该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他看见了李云漆突然痛苦挣扎的表情,然后脱力一般,开始微微弓起身子发抖。毛笔顺着掌心落在地上,赵晏衣伏在他胸口,用指尖撑开他失力微蜷的指头与之相扣。 阳光从竹林的顶端洒在石台,相叠的两人除了接连起伏的胸膛,都静悄悄没了动静。李云漆调整着呼吸,侧着脸望着岐晏的方向,毫不掩饰地展露着大汗淋漓后的肩骨。 良久,隐在林中的那道身影悄然离开。 头顶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晕,李云漆推开身上的人坐起身,拿起外衫随意披在身上。 “他走了” 赵晏衣闭目鼻尖蹭在他肩膀,嗯了一声。 赵晏衣应该比他更容易感知到岐晏在附近,但刚才卖力的举动,装傻充愣地沉浸其中,几乎可以确定是某种具有逆反性的微妙排斥。 一个讨厌正主的分魂,具备干扰性的,不服管教的意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将岐晏彻底送上死路。 “你笑什么?”赵晏衣用指尖轻轻蹭着他下颌,又凑上去亲他。 李云漆不着痕迹地向后躲了躲,一手肘着下巴,随意歇在石台上,“没什么” 赵晏衣察觉到了,撑着石面靠在他身侧,“你在意他?” 李云漆揽了揽衣裳,目光掠过对面漆黑的眼底。或许是意识到了主体与附随身份的差异,或许是这些日子李云漆下意识的区别对待,赵晏衣对岐晏有极其细微的不满。 “说话!”赵晏衣在他耳边喷洒鼻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李云漆耳尖。 李云漆推了推他胸口,一手滑向他胸前将他折叠的衣襟捋好,“不怕我挑拨?” 赵晏衣敛目,视线落在他修长的睫毛,漂亮挺拔的鼻梁,下面被吸咬得鲜红的嘴唇。 李云漆用小指勾起他一缕发丝,在他脸颊挑逗般缓缓扫动,“恩怨纠葛三千年,你该知我秉性。” 赵晏衣抬目,“你睚眦必报!” 李云漆笑了,唇红齿白,姿态随意,散漫又危险。 他语气平静:“若非岐晏,我沦落不到如此下场。可即便我心中有恨,如今处境你也知晓。我杀不了他,也伤不得他。” 他轻轻靠近赵晏衣,带着讥诮的笑,“我只有你了...” 赵晏衣心头塌了一块儿,并非怜惜,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赵晏衣眼神开始清明,有些复杂地看着李云漆,“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他由念而生,是岐晏万千念头的其中一道化身,魂随正主,主死而魂消。他不会做自寻死路的事。 终有一日他要归于识海,成为岐晏的一部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背叛岐晏跟抹除本性没有区别。李云漆多少委屈不甘谋求算计,到头来都是空的。 “你不要白费力气”,赵晏衣深吸口气,这种话对着李云漆说出来格外残忍。 “岐晏离登天只一步之遥,凡间恩怨于他而言轻如鸿毛,我们不会再在意这种事!”赵晏衣嘴唇阖张,突然牵住李云漆的手,“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以过往的情谊为筹码,撺掇他,让他归于主体,让主体魂不得全,识海不宁。而应劫在即的岐晏如果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一定会出事。 “不要再痴心妄想!” 赵晏衣紧紧攥着他的手,捏得李云漆手背青白,“不要再白费力气!” “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林中竹叶簌簌作响,李云漆看了看自己被捏变形的手,赵晏衣后知后觉地松开。几句话说得他面色苍白,仿若用了许多力气。 李云漆仿佛毫不在意,他攥紧手掌,又张开。一手肘在脑后,另一只手抚在冰冷清凉的石面。 好像在闲聊,他随意开口:“知道你跟岐晏的区别吗?” 赵晏衣不想再受他干扰,他应该立即打断他,但最终那点别样的心思战胜了理智。 他没有说话。 “他比你绝情”,这话一出,赵晏衣明显松了口气。 “你看...”李云漆打量着他的神情,“你什么都不懂!” “你觉得岐晏绝情在仙途圣道是理所应当,你既不用为此负责,也不用因此愧疚,因为岐晏是主体,而你是附随。” “这很危险,赵晏衣” 李云漆面色平淡,但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讥讽。赵晏衣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你以为他只是断情绝爱,不受世事纷扰,但那本质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李云漆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岐晏为了他的道,能舍弃的东西远超你想象。” “你以为他看不到你痛苦?你觉得这场局只是针对我那颗心脏?” “你容忍他,是因为你觉得你们是一体的。你无所谓,你清楚终有一天你就是岐晏,岐晏也会是你。” “他不能割舍你,而你也能得到成仙的好处。所以你以为你们是站在一起的。” 李云漆勾起嘴角,“你们真是一体的吗?” 赵晏衣下颌紧绷,看着他一动不动。 “七情六欲淡薄至此的岐晏,一个随意的分魂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情感。” “如果你实在不能融入识海,就会成为他仙途最大的障碍。为了确保飞升,我猜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割除。” “啊...当然了,你说过你站在他那边,你只需要不反抗,主动融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赵晏衣...你真站在他那边吗?”李云漆眼底瞳色愈发深邃,闪烁着难掩的幸灾乐祸。他趴在石面上,微微偏过头,两人好似在说悄悄话。 “郑玉殷是你创造的吧?这种自主权,岐晏应该会给你。” 保持着基本的行为逻辑和思想状态,切实地反映着印主的内心想法。 “他告诉我你骗了我!” 李云漆凑近他嘴唇,若即若离,“你怎么想的?” “可怜我?” “潜意识里,你已经无法容忍这场闹剧了吗?” 赵晏衣目光凝滞,喉结滑动,“那是意外!” “意外?”李云漆盯着他眼睛,“两次意外?” 赵晏衣口中无意识嚅动,“两次?”他瞳孔突然缩了一下,随即扩大。 李云漆笑起来,变着儿歌的调调唱起来,“太荒山脊后面有什么?” “有什么...” “太荒山脊后面有什么?” "有什么..." "有什么..." 他靠上去,缠着赵晏衣跟他亲吻。 “不要紧张”,李云漆抚摸着他僵硬的脊背,“不用刻意坚定立场,至少目前来看,你已经在我这边了。” 19.第 19 章 殿内雕龙玉柱,金明光影舒缓视线,暖和的气温让人不自觉放松。李云漆坐在对面的案桌前悄声用茶。 第25章 许是昨日竹林一面,岐晏今日少见的叫他过来。只是茶吃了一盏,不见他发话。 李云漆抬眸,岐晏静穆端坐,案桌前铜色香炉烟气袅袅,身后墙面金凤浴火的浮雕将他衬得气势逼人,但他周身萦绕的温慈又消解了严厉的威压,让他看起来尊贵不可染指。 为了避免在这里坐一上午,李云漆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有什么想问的,尽快说吧。” 岐晏身形微微动了动,露出细微的审视。李云漆不太喜欢这种感觉,端起茶水掩在嘴边,听对面出声:“他现下如何?” 这问题太笼统,表明主人亦有些心不在焉。李云漆放下茶盏,随意应付,“状态还不错。” 岐晏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重了不少,“你在引诱他!” 李云漆毫无所谓,“如果你有更好办法,也可以教教我。” 岐晏不语,殿内陷入沉寂。烛台灯火明灭闪烁,庭院起了风。 李云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望向对面。被风吹散的香烟弥漫在岐晏身前,他像供奉在庙堂的菩萨,面目遮掩在薄薄香火的烟气后,好似已看不清眉眼真面。 “既然是纯粹的交易,那就不要在乎用什么手段,我与他过往你又不是不知。” “何况他从疯疯癫癫到如今神识清明,愿意从通洛谷出来好好生活。有这样大的转变,我觉得你大可忽略那点让你不太舒服的手段。” 岐晏保持缄默,他知道赵晏衣好转太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放心的将这片分魂交在李云漆手上。他给予了大部分主动权,但昨日一幕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 本质上李云漆确实具有某些不可控的危险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出手干预。 “昨天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李云漆眼中意味不明,眼角上挑,他鼻尖泄出几分轻笑,岐晏透过缥缈的烟气好奇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 李云漆嘴角勾起,“原来你很在意这个”,他有些遗憾,“那你想多了,赵晏衣明确表示过,他不会站在我这边。” “什么?” 李云漆瞥岐晏一眼,“我试过干扰他,但显然那三千年情谊还不足以撼动他理智。他不会是你的把柄,对此你大可放心。” 对于他的坦诚,岐晏无话可说。 李云漆侧目望着庭院,已经开始落雪,“还有别的事吗?” 岐晏看了他半晌,“你回吧” 出了殿门,李云漆脚步稍顿。廊下身影不知待了多久,细雪散在他半个肩头,他看起来脸色极差。 看见李云漆出来,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你怎么能...这么坦然...” 默契被打破,那些隐秘的,他认为只属于两个人的辛密,哪怕是鱼死网破的争论,居然也可以如此毫不顾忌地敞露给...别人。 李云漆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底,有些不大确定,“你在生气?” 身后有了动静,岐晏出了殿,赵晏衣视线从他身上转到了岐晏身上。三人静静站立,不发一言。 李云漆目光掠过赵晏衣神色,眼中略带诧异。有意思,在赵晏衣真正能融入岐晏识海之前,这两人一向很避讳这样直截了当的见面。 一个不能收服的分魂,生长出独立的自我意识,在微妙气氛中明目张胆的直视主体,这在岐晏看来,是一种挑衅。 陡然间他抬掌运气化形,一指法诀点入赵晏衣天目,对方瞬间脸色煞白。 李云漆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他没有去看,盯着脚尖落在廊下的雪,又转头望向茫茫一片的屋檐远山。 不消多时,走廊只剩他与岐晏二人。赵晏衣被强行收容于识海,不见来时痕迹。 李云漆伸手接雪,看雪沫融化于手掌,淡淡道:“我先回去了” 岐晏没有出声,李云漆下了台阶,走过庭院,绕在西侧的偏殿里,关上门,头抵在门边,殿中宁静。 少顷,他终于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很好! 这很好! 这样直白的羞辱,只有岐晏亲自做出来才有它本身的意义。 天助我也! 李云漆翻出殿内浓厚醇香的酒,对着殿外簌簌雪花,畅快地饮了几杯。 时至傍晚,阴天黑得极快。殿门推开,赵晏衣走了进来。 岐晏到底是没办法强行将他收融,只在识海储存半日,就不得不再放他出来。 没有烛火照明,赵晏衣并没有注意,他心事重重地走在桌前悄无声息地坐下。 李云漆趴在枕间,在黑暗中注视他的身影。殿外的雪映照出亮色,透过窗框将赵晏衣整个人框在其中。他垂头沉默着,浓重地思绪萦绕在他心头,将他肩膀挤压的低了低。 李云漆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了?” 听到动静,赵晏衣身子微微挺直,注意到殿中的酒气。他起身,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喝酒了?” 光线太暗,彼此看不清面容。 岐晏警告性的威慑,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赵晏衣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李云漆伸手,牵住他的手,又去挠他的手心。 “你心情不好” 赵晏衣在黑暗中没有动作,语气冷冷,“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我们.... 李云漆手臂盖着眼睛,悄无声息地笑了笑。 以前赵晏衣提起岐晏时说的是‘我’,他们本为一体,没有丝毫区别。 后来说‘我们’。意义基本一致,但他开始分化,他将自己分为独立的人格,因此跟岐晏称为‘我们’。 但现在,这个‘我们’已经跟岐晏没有关系了。 李云漆坐起身,靠在床头,床前的身影向山一样伫立,一动不动。 他没有着急去安慰他,而是略显疲乏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赵晏衣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许久,李云漆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拉着他坐下。 “你一定很委屈。” 赵晏衣不甘心,他不会怨恨岐晏,但一定会不甘。李云漆小心把握着态度和情绪,牵着他的手,与他五指相扣。往前挪了挪,与他坐在一起。 这种安抚目的性太强,手法在赵晏衣眼中显得过于拙劣。他没有拆穿,在晦暗的光线中看向李云漆的方向,抚摸他的脸, “你恨我!” 李云漆轻轻回答,“是!” 赵晏衣手上一停,仿佛在仔细辨别他的五官。 如果李云漆否认,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拆穿他这些日子隐晦的把戏。但他没有,这让赵晏衣甚至不能辩驳 他都说了恨他,那些报复性的举动就开始变得理所应当。 李云漆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你为什么总问我这种问题?” 他太平静,“赵晏衣,你毁了我” “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你?” “连你自己都无法容忍岐晏取而代之。” 赵晏衣认真思索,“我没有!” 李云漆:“那你在走廊时为什么生气?” 殿内无声。 李云漆一手攀上他的肩膀,用手指摩挲着赵晏衣后颈,细细陈叙,“我恨你是因为我无法忍受我跟你的三千年憾恨,到头来居然需要另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惩治和审判。” “而你...”李云漆轻笑,“懦夫,你居然站在他那边,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赵晏衣紧绷着身子,低声道:“他没有审判过你,他也不想惩罚你...” 李云漆一笑了之,“这就是惩罚,蠢货,这就是惩罚!” 他像在叙述什么普通的事实,“你痛苦,是因为你有了人格,它独立不可约束。但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得想办法忽略这件事。” “你要说服自己,岐晏从来没有取而代之。这样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享用你的一切,享用我!” “蠢货!” “你不能忍受把我们的事告诉他,因为你清楚那三千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任何一个独立人格都具备的本能。” “但你不该在他面前生气” 李云漆咬牙,“今天的羞辱就是警告!” 手掌掐住了他的颈脖,黑暗中赵晏衣瞳仁扩大,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他平复呼吸,听到李云漆在快速地喘气。赵晏衣尽力理清头绪,手上松了松,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云漆缓过来,愈发兴奋,“那你可以继续自欺欺人!” 赵晏衣深吸口气,甩袖站起,闭上眼睛,“是我有愧在先,天境山多少好物你自向岐晏开口。但不必再来同我说这些,没有用。” 李云漆眼神妖异诡秘,血积涌上头顶,拳头紧攥,他一手背在身后,饶了一道诀。 赵晏衣转身欲走,突然间脑部穴位抽痛,似刀杀一般。他低吼一声脚步有些踉跄,晃悠两下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第26章 李云漆笑得阴气津津,“你怎么了?” 经脉抽痛,赵晏衣以为是旧疾复发,周身困痛,连同大脑和牙齿神经都开始痛。 他大汗淋漓地在床上忍耐挣扎,李云漆挥手,桌上烛火燃起来,他盯着他,听他因为疼痛发出的细细呻吟,小心翼翼的缓缓喘着气,以免牵动哪根敏感的神经。 李云漆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要我帮忙吗?” 赵晏衣微微睁眼,又闭上。 这个举动惹恼了李云漆,他笑了一声。 疼痛凸显了脆弱,赵晏衣不住颤抖,他一下又一下地喘气。李云漆眼神像毒蛇一样盯住他,凑上去,用手拨了拨他湿润的睫毛。 窗外静静落雪,赵晏衣眼睛瞬间睁开,不可置信地钳住他的胳膊。他已自顾不暇到这个份上,李云漆居然... “松手...” 这一声夹杂着恼怒,没有喝退任何人,李云漆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他一手贴在赵晏衣胸口,虎视眈眈,“你好热” 赵晏衣脸颈憋得通红,身上起不了反应且痛楚分毫未减,他开始耳鸣,眼睛也有些模糊。 李云漆头血上涌,兴奋得都好像要炸起来了。 一道衣衫撕裂声传来,赵晏衣神志短暂清明,冷风拂过胸膛,借着闪烁的烛光,他看见李云漆脸上趣味横生的表情。 “你用识海跟岐晏联系过吗?” 赵晏衣瞬间暴起,一手按住他肩膀,用膝盖抵在李云漆腰间把他卡在床尾,制止了他的举动。 这些动作随之卸了力道,赵晏衣已是强弩之末,疼得没了力气。身子歪歪扭扭,马上就要跌倒。李云漆冷笑着重复:“你用识海跟岐晏联系过吗?” 提到岐晏,赵晏衣撑起力气,盯着他眼中凌厉。 李云漆缓缓开口:“受不了的话,你跟他打通识海,身上就不痛了。” 赵晏衣稍微愣了愣,脑海迅速想到什么。 “是你!” 李云漆亲了一下他唇角,“骗了我,剖了我的心,就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能折磨得你神魂几近碎散,赵晏衣,我跟你也算有来有回。” 赵晏衣气息一散,几近张口却发不出声。 “既如此,你何不直接杀了我...” “我何尝不想杀。” “但是我恨呐赵晏衣,纵然千百刑罚加之你身。但岐晏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可以安然无恙,高高在上地跟我谈条件做交易。” “我不喜欢这种处境。” “太委屈,我不甘心!” 李云漆压抑着情绪,呼吸一次比一次重。忽而又屏息凝神,长长出口气。 话音一转,他靠在赵晏衣耳边,“你不若把识海打通,让岐晏身体力行地尝尝这等滋味。” “他既然了无所谓,不知能否尝受你的十中之一。” 赵晏衣闭着眼睛,呼吸缓慢,没有回应。 李云漆冷笑,“你没有自尊吗?” “就算我确实是为了出口恶气,难道你对岐晏就没有丁点儿怨怼。” 赵晏衣手上骤松,向后瘫坐。 “好狗!”李云漆感叹。 赵晏衣忽而一把抓住他的腰,仿佛将他整个人撕扯着半坐起来,咬牙切齿,“你够了!” 李云漆双肩被他紧紧抓住,他以为他激愤难耐要做些什么。可赵晏衣却只是狠狠压着声音。 “你把我当什么了?” “难道我没有爱恨,我不会痛苦吗!”赵晏衣用力呼吸,从喉咙里吼出声来。 “那三千年五百七十七年日夜,难道不是我一日一日熬过来的吗?” “你到底想要怎样!”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我有得选” “难道我有得选!” 他手劲太大,李云漆肩膀连带胸腔都像被挤压了。 咒火焚烧着赵晏衣的心脏,他身体上下痛得想就此了断。理智在煎熬中逐渐崩溃,剧烈的痛楚将他耐心一点点消耗。 他闭上眼,极力地忍耐着,“岐晏一心想要应劫飞升,与你而言这未尝不是好事。” “你从未真正正常地生活过,李云漆。” 这话说罢,他开始陷入沉寂,良久,语气才像蜷缩许久的人发出的颤抖气音。 “是我...” 他停顿片刻,表情痛苦。 “是我的错。” ”我干扰你,将你困在身边,让你没有朋友,爱人,知己...” “我害了你。” 他勉强呼吸,声音低弱,“我认错,我受罚,若我有得选,我愿万死不得超生!” 这道强压隐忍的抽泣从他喉咙破碎地挤出来,好似在说服他自己,赵晏衣声音小了下来,“岐晏若能飞升,你便能得新生。你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好好生活...” “只是现在...”,赵晏衣埋下头,“他不会放过你,你也不要...再与他纠缠。” 他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好似疼昏的前兆,又像呓语,“你不知道,嗔痴爱恨,多费心力。” “若自陷其中,苦不得出...” 身上咒火在极端痛苦中麻木,他望着李云漆。没有哀求,没有亏负,没有深沉悔恨压弯的精神。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褪去所有,袒露出赵晏衣最原始的情感。翻涌的,倾泻而出的疼惜与怜悯。 那盏微弱的灯烛照不清大殿,李云漆的脸一直埋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赵晏衣伸手去触碰他,才发现他满面的泪。 “你说得没错”,赵晏衣如鲠在喉,“他不在乎我的痛苦。” 三千五百七十七年,上百次重启,他一日一夜亲自编造的生活。每一次情绪触动,细微的感慨,暗自遮掩的心意,难以释怀的遗憾。 痛苦、期待、渴望、欣喜、感动、困惑...,不是冷眼旁观就能轻而易举尽数感受到的。 “他不在乎...” 岐晏确实不在乎他经受过什么,也不在乎这三千年情谊有多珍重。 就算是欺骗,谎言,那也是两个人的事。但现在被弃若敝履,像可用的把柄一样,被审视着,能够发挥出几斤几两的效果。 赵晏衣无法忍受,所以他一直不能被吸纳。李云漆无法忍受,所以他千百倍恨他! 冷风顺着窗缝透入大殿,李云漆随意向后睡倒。赵晏衣躺倒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跟他一同望着漆黑空阔的殿梁。 后半夜,天境山主殿灯火闪烁,岐晏静坐,无声看向殿门外雪色铺地的庭院。 分化的灵识在识海中翻搅,扰了他心神。桌上香炉的烟似被无形的力量击打,扭曲成断截的散烟。 李云漆咬住赵晏衣肩头,将他发上玉钗散开。赵晏衣也不乱动,眼睛黑亮黑亮静静盯人。李云漆与他拥抱,双腿绞紧,细细密密亲吻他的皮肤。 岐晏兀的起身,来到殿外。识海中某些微妙的光点在缓慢起伏,他的分身正在难得主动地与他连接。像延伸的触角,试探着,融合着。 庭院中落满了雪,但池塘依旧冰冷明亮,映照着天间一轮半露的明月。 岐晏猛然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周身战栗,前行的脚步骤然停在原地。四方白雪寒冷,他上下四肢却无比火热。 李云漆咬着赵晏衣耳尖,无视他从鼻尖泄出的抽气声,一点点将他攥紧的拳头撑开。 庭院的桃花催放,飘落入池塘,扩散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天地间已然寂声,岐晏僵立在台阶下仿若一尊雕像。有一双手把在他腰间,似乎隔着布料,又好像触碰到了肌肤。 心可制六欲而不掀波澜,但身体毫无防备地涌来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有人在他身上放肆。 这是报复!带着讥讽和不计后果反叛。 岐晏站在原地,目光空空望向雪地。远处空阔清明的天山悄声伫立,他面色紧绷,四肢五感仿佛消融,只剩下大脑不住回荡着原始的欢愉、欢愉、欢愉、欢愉... 20.第 20 章 自这晚之后,李云漆再未见过赵晏衣。偏殿不知何时布了一道禁制,方寸大的地方,成了他的囚笼。 岐晏被惹怒了,这是惩罚。 没有人出现,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像被锁在这里的鬼魂,隔着窗户看外界风雪飘摇。 李云漆烧过一次大殿,但废墟很快就会重建。 果然像岐晏这样的人,动动手指就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索性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 某日的清晨,一道身影掠过庭院。李云漆站在殿门口,虽两步之遥,但对面的人看不见他。 于是他又引火,大殿开始在火光中湮灭。变动的灵场吸引了前人的注意,这人好像发现面前有道看不清的禁制,他一挥衣袖,结界似水波化开,李云漆出现在他面前。 天境山除了岐晏和几个做事小童,不会滞留闲人。 云缮打量着他,忽而想起什么:“你是亓元宗那只印胎?” 第27章 李云漆精神萎靡,没有应答,看他一眼:“天下可大乱?” 云缮眉头一皱,“蚬鬼祸世,目遁于虚空,昼夜吞食山河万灵,所过之处,天地无光。” 李云漆目光怔怔向前,而后微微垂头,忽而低声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云缮面色一变,看李云漆眉间一道契印,随着他疯长的发丝,开始像烙印一般附着在他脸上。 妖魔极阴之气迸发,云缮面色愈发惊怖,大声呵斥:“你跟那只蚬鬼是什么关系!” 李云漆神色乖戾,饶有兴趣,“什么关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骤然一抹讯光冲入天际。循着蚬鬼出去后留下的踪迹,半真半幻的大梦千秋印被他彻底撕开。 阳光照射在脸上的那一刹那,温和的灼热感让李云漆愣了愣。 大梦千秋印中自然万物都带着模糊的光影,大脑会自动消解一些细节,让人处在混沌中,不去注意到这些拙劣的虚像。 他真的,许久许久不曾活过了。 李云漆向脚下看,天境山依旧灵蕴布生,但少了强有力的镇守,岐晏不在! 想来世间大乱,岐晏出山了。 只是当年他封印蚬鬼,那时蚬鬼尚未长成。如今那只鬼已吃得天昏地暗,岐晏不知还能不能受得住。 时间还早,李云漆反倒没那么着急了。 他掠过几处山,云层稀薄,太阳高高挂起。气候开始干爽,底下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他落地,手抚着扎人的麦尖,听天间不知名的虫叫,细细碎碎的触感,让他喉间有些生哽。 有风拂过,麦子哗哗动起来,扑面也是暖烘烘的。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自在地欣赏着,盘着腿,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突然在那一瞬间,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东西。 他的出生... 赵晏衣的入局... 大梦千秋印里出现的蚬鬼... 岐晏莫名犯的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应劫在即... 仿若惊雷击中全身,李云漆面容变得惊悚,整个人几乎都僵在原地。有些东西一旦联会贯通,细细思索后触及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天间夕阳落下,染了一片红霞。遥远遥远的山环边沿,那里庞大的,铺天盖地的乌黑像披洒的墨迹一样向这边延展,李云漆几近绝望。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木已成舟,一切再无回天之力! 昆劲山下有千岩宗,庞大的结界正竭力拖延着蔓延的黑夜。随着不可遏制的吞噬,蚬鬼已无人可挡,它无声无形,所到之处光影活物皆消泯于虚空。这道岌岌可危的结界,成了往后数十繁华城镇的唯一屏障。 千岩宗议事的内堂如今乱成一片。 “掌门,西边结界已加固,但有民众尚未撤离。南村民众骚动,官府还在疏散,让我们再多给些时间。” 掌门已焦头烂额,“现在哪来的时间,跑不了就是死啊!” 又有弟子着急忙慌从外面赶来,“师尊,元西镇起火,官府来人求助。” 一旁长须道长出面,“和风,你带西峰三处弟子前去救急。” “是” 旁边有声,“还有人手吗?合宜镇押监的几十恶犯趁乱打伤狱卒出逃,整个镇子都是乱的。” 一道灵光落地,来人急急上前。 掌门拱手,“云道长” “岐晏呢?” “山君今晨进了那片混沌,现下还没出来。” “找我作甚!”身后凭空有声,形聚实体,岐晏现身。 云缮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天境山的那只印胎,他跟蚬鬼有契约!我没有追上,被他跑了!” 岐晏微顿,掌心化印,有些愣神,“他就在附近” “什么?”云缮不解,还要再问。 岐晏看向天边,打断他,“这人你去捉,蚬鬼一事耽误不得,我已在它体内设下盘山大阵,稍后引雷分形割裂。” 他看向身侧,“有事需要你做。” 掌门拱手,“任凭山君调遣。” “你与昆劲山各宗通联,待蚬鬼气息一散,各自将区域内魔气净化,莫要让他再有起势之力。” 云缮问道:“那只印胎怎么办?” 岐晏已消弭于无形,只留空中一道回音,“你去寻,寻到即斩!” 白日青天骤然转黑,议事堂一片哗然,窗内窗外不见半点光色。 有人讷讷惊言:“结界破了!” 岐晏乍现于云端,远看漆黑墨色似幕布一般遮掩半边天色。脚下四散逃离的民众还在叫嚷哭喊,惊慌失措的人声传入耳边。 他手中运气,掌化雷霆,周边空间扭曲动荡,身后云雾聚集,闷雷酝酿。 有人远远看向天边,高声指喊,“有仙人临世——” 没有灵场遮掩身形,街道巷尾人众双手合十,都惊然跪拜。 黑夜在蔓延,一点点顺着镇落吞噬,赶来的宗门子弟拉扯起不断磕头的百姓,有灵兽运载将其传入百十里开外的空阔地界。 接二连三闪烁在云层中的光点被聚集在一处,只见刺眼天光,却不见丝毫声响。空中异像横生,巍峨殿宇伫立,又似千百万人站在云间,湮失不见。 岐晏身带闪电流光,有东西绞拧他经络,正在细微地侵蚀他的识海。 “雷罡化法,侵相敕令!” “奉禀无邪!” “开天通!” 霎时天光乍破,数道雷光迸射,迅速似白线交织缠绕入半天黑夜中。雷蛇狂舞,天穹好似裂开,万钧之力下压,崩碎了整片砖泥砌起的城镇。 雷网中魔影凸显,一张遮天蔽日的脸从云层中逼出,骤然覆盖岐晏所立之地。 地上的人心头一紧,仰头搜寻,空中只剩渐散渐熄的雷鸣。 远处黑夜好似浓稠的墨汁从天间坠落,怨毒扩散人间,激得人面目赤红,难消痴戾。 各宗门派立刻净灵清气,以净灵诀相助,用扩音符在每隔几米的地界放送大清明咒。又分派弟子,在附近山间列阵引雷。 山中妖邪本要趁乱生事,一道雷光,至阳破秽,荡尽邪怨。顷刻间将这些邪怪吓得缩回洞穴。 厚重洪雷持续了一夜,天间无雨,避难的百姓魂不守舍地苦苦熬磨一晚。 在第二日清晨,千岩宗的上方天口突然渗漏出一束稀薄的阳光,底下众弟子停下手上的动作,惊疑不定的仰头望着上首。 直到有人指着天上,神色激动叫嚷,“胜了!” “胜了!” 地面开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呼喊的狂欢。 各处接到消息,以雷光渡化,一时间效率大幅提升。迸射出的雷线像劈裂了空间缝隙,阳光顺着缝隙照射在山间,照亮了勃勃生机的大地。 随着漫布在天上的乌黑散去,云层显露出本来的样貌,岐晏身负流光将蚬鬼斩落,两道光点一同落在了昆劲山山腰。 太阳重新冒出头,斜斜挂在天边,山川河流尽数映入眼帘。众人怀着殷切热烈的期望与崇拜,有人潜心在口中念叨,有人高呼圣仙临世,无数弟子与躲藏的民众都开始聚集在山脚。 只是站了半晌,有年长的师长发觉了不对。太阳虽出,但并未焕发生机,天生异像,云层久久不散。 昆劲山水汽浓郁,但四下脚边草木枯黄,整个山中弥漫着沉沉死气。 师长嘴唇颤抖,话噎在口中没法说出。刹那间一股灵浪自山腰崩散,阖山变色,鸟兽恹逃,宗门弟子面色惊变。 道殇之力! 一声呜咽的哭喊响彻山谷:“山君...道陨了——” “轰——”一声雷鸣。 有人要掩护真元,但山中灵气充裕,不见半点大能陨落后,真气被抽干的迹象。 雨点淅淅沥沥,很快打湿了肩膀。众人含着泪一拥而上,口中念着山君名号,拥簇着上山。 队伍行至半山腰,忽然一侧灌木根部开出细碎的花儿,山沿边缝一点点窜出嫩芽。俯瞰远处,润雨所过之地枯木逢春,生机焕发。雷电霹雳后灰败的山地焕然一新,变得翠绿鲜艳。 有些小声念叨,“甘霖露雨,道泽门开,应霁飞升,天开大道...” “这景象...” “怎么是...” “怎么感觉是要飞升了...” 人群惹出一阵哄闹,“洗尘之雨,洗尘之雨!” “这是天降福泽...” “飞升异相啊!” 原本平静的天空突然停滞,云与风都变得悄无声息。明明是太阳初升,朝阳喷薄。但放眼望去,却似落日熔金般,贯穿天际赤红的火烧云。 白日高照,月亮悬停在另一侧,虚空之上星星点点,日月星三点齐显,如此宏大奇景异像,众人皆撼动惊骇,久久不能言语。 正在此时,瞬间天侧迸发出万丈金光,九云之上挥洒出穿透云层的接引仙光,上层亭台楼阁,有天宫虚影,大道金文缕缕镂空浮动,光泽沐浴之下万灵俯首。 第28章 岐晏自山间站起,他身上重伤快速愈合,远处柔和的仙光指引着他。 “天仙临世啊——” 人群中有人呼喊,霎时万民跪拜,弟子昂首,老道眼有泪光,志气激昂。有志者心潮澎湃,曾几何时放过豪言,他日若遂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三劫已应,岐晏周身灵蕴相绕,此间功德意满,绝处逢生,于千万人中飞升成圣。往后大道须弥,与法则共生共存,再无掣肘。 “岐晏!快停下!” 一道远处呼声打断了圣光朝拜的心绪,民众接二连三地往山下看去,见一人疯狂呼喊奔跑。 “岐晏,你被骗了!快停下,快停下!” 临界高空,远而无声。 李云漆竭尽全力,“赵晏衣——” 上首身影微顿,岐晏侧目。 一柄利剑从身后传来,插入李云漆左肩,他踉跄两步跪倒在地上。 云缮收剑入手,“放肆!” 李云漆双手撑地,自顾自摇头,“不对...不对...” 他挣扎着站起,前行两步。云缮蹙眉,“还敢妄动!” 他本意是要阻拦李云漆闹事,剑出手,割断李云漆左脚的经踝,李云漆一头砸倒。但很快,他又勉强撑着身子一瘸一拐的往前挪。 云缮面有为难。岐晏飞升,天灵浩荡,不可杀生。他攥着剑不知该不该再下手。 岐晏回身,目光专注,天宫楼阙近在眼前。太生境一过,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仙途大道,就在脚下。 远处传来呼喊,“岐晏——” “岐晏——” 一声比一声尖锐。 “岐晏!” “我不是为了太荒山脊的九层界碑而生,是为了你!岐晏,是为了你!” 天道要他心念有执,过不得太生境,所以李云漆出现了。 “大埏蓄灵石失落人间,是天道在诓你入局!” 为解困局,又不得干扰因果,岐晏必定要起大梦千秋印。这场骗局若能正常延续,那便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是它创造的蚬鬼!” 不是岐晏出了低级差错。 “是天道在你印中创造了蚬鬼!”李云漆声嘶力竭。 恰到好处地揭穿了所有,让一切分崩离析。他们互相怨恨,报复,最终毁了一切 “它不是要你不得飞升,它要毁了你,它要你入疯入魔!” 岐晏脚步停下。 下方众人激愤难当,“哪里来的闹事之人…” 李云漆嘴角流血,撑着心间一口气,“你修为深厚,若能好好舒展识海,他日若得机缘还可再度飞升。” 岐晏停下,并非被李云漆说动,而是想起诛杀蚬鬼时所承受的致命一击,那等雄厚无比的道韵,不是一只饱食无度的蚬鬼可以发出的。 不久前,他是真的死了! 底下山间各处弟子早已沸议腾腾。对着李云漆指指点点。 天下修士能修至渡劫飞升,千万年来寥寥无几。这可是天机显现,大道接引。天资万中无一,气运万中无一,心性万中无一,多少隐者大能穷极一生不得见。 如今岐晏天资气运集于一身,三次应劫,功德深厚,众生愿力搭桥,助他走通天大道。 底下这混账,说得什么鬼话! 天边五彩霞光映照出一抹冷色,神兵现世,五岳齐震,发出低沉龙啸。岐晏面色坦然,抬手相接,一道金光顺着他手腕缠在他臂间。 金鞭玉柄,龙吟长鸣。山间妖兽感其威压,纷纷俯首。 岐晏手持神器,看到了偏殿内李云漆指示蚬鬼远赴中陆,贪杀吃人的场景。有一抹念头好似注入他脑海。 蚬鬼祸世,涂炭生灵,源起于印胎李云漆! 杀邪祟,诛天祸! 刹那间金光长指,定入李云漆天目。大脑仿若顷刻间凿开,痛喊声卡在极限,李云漆跌在地上蜷起身子,张着口发不出声音。 岐晏遥遥望着他,一道宏音响在李云漆脑海,“蚬鬼害世,祸起于你!” 七窍流血,李云漆嘴唇阖张,“我的错,我甘愿...受罚”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疯长,‘你没错...’ “天道有异,以飞升为饵,设劫误道。” ‘你没错,若非他骗你在先,你何苦报复...’ 李云漆呕出一口血,“不要过太生境,它骗你!” ‘何苦呢...何苦呢...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何苦呢...何苦呢...’ 恍惚间天地境转,茫茫一片白色,只剩他一人。 虚音回荡在脑海,精神持续受到攻击,李云漆不断往外呕血,“住口!住口!” “我知道你是什么!” “魔族起势,你趁机创造我,再以众生安危拖岐晏入局。挟因果嗔恨,让我轻而易举得到蚬鬼这只筹码,引一场生灵涂炭的滔天大火,逼岐晏功德圆满就地飞升。” “再用太生境强剥他识海,以法则之力将神识不稳的岐晏打入无间。” “世人只会道他心性不稳,难以飞升。” “而我,妖祸源头,他日天降雷罚或大能挥杀便可清除!” “好手段!” “好计谋!” 李云漆连吐带呕,知自己今日活不了了,嘲讽讥笑,肆无忌惮,“能编会干,狗东西!” “去你大爷的天道法则!” “我去你大爷!” 他半撑起的身体又一头攮倒,口中血流不断。 “死东西...” “死玩意儿...” “我去你大爷...” 一双靴面停在他眼前,白云锦布绣金纹。上首岐晏声音清缓,“是我” 李云漆:“......” 岐晏看他片刻,细微一指。李云漆肺腑涌灵,陡然间重焕生机。身上伤口快速愈合,分秒时间,他面色变得红润光泽。坐起来,讷讷不再开口。 忽然,他似想到什么,试探性侧过脸,只能瞧见身旁岐晏的绣金白袍衣摆,他没有仰头,盯着自己血迹沾湿的裤腿。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天门接引,就算是假,多少修士也甘愿为此赴死。他几句莽撞之言,当真能有人挡此诱惑。 “你...不飞升了?” 岐晏声音在上首显得格外平静,“此间机缘不足,再待他时。” 不说就此放下的气魄,单这等还有他时的自信心性,便是万中无一。 李云漆突然重新认识了这个人。既已明见心性,那么救人救世,便皆重于其他。 一切尘埃落定,生死因果了然,李云漆恍然有种大脑明清的宁静感。 他有些沉默,“我的罪过,要如何罚定!” 蚬鬼之祸,死伤无数,因果牵扯太大,必不能绕过。 岐晏开口:“天不降罚,便以人规惩治。” 这种伤亡的天祸,没有雷罚,本身代表着事有蹊跷。蚬鬼源头究竟是李云漆还是云穹之巅的那道法则,已然初见端倪。 “蚬鬼之祸,与你逃不脱干系。” “烘炉山百仗之刑,炎火禁足三百载,受炽火焚烧,各中因果,一一罚过。你可有异言?” 李云漆缄默片刻,“待刑惩过后,若我神魂未消,可去找赵晏衣算账?” 空间延展,茫茫不达边界,岐晏无声许久,嘴唇轻启。 “可” 21.第 21 章 洪炉山不分昼夜,四百七十九年已过,最后一道雷仗之刑已经消泯许久。 雷击岩底部腐骨化生,李云漆静静趴在其中,仿佛睡着了一样。他脊背长出一棵冰莹透亮的玉骨树,沉睡间隔约莫有一两月左右。 之前受雷仗之刑,极端威压中打通了李云漆七窍经络,他将此山集聚山灵的玉骨吸纳消收。玉骨树根系覆盖大地,与整片山系相伴相生。二者命系相连,不分彼此。 岐晏站在数十丈偌大的岩坑边,望着中间那棵荧荧发光的玉树,数不清的根系攀在地面形成向外扩张的网状,李云漆睡在其中,像死了一样。 这世间因果走向当真是难以预见,原以为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居然能走到这个地步。 “他应劫而生,解乱世之祸。因蚬鬼一事,业障加身,但诚心忏悔,又潜心修行。此次炎火雷仗皆已受过。” “他在此禁闭四百多年,守护洪炉山一方生灵,功德善果披身,也算挣扎出一条上阳大道。” 岐晏说罢,周边悄然无声,识海平静无波,赵晏衣还是不打算见他。 此间一切向好,岐晏本想早些了却前数百年俗世沾惹的因果。但不知为何,赵晏衣却没了踪迹。 他不与岐晏连接识海,独自封闭将自己隔绝在茫茫识海,连李云漆也不见一面。 “凡间精妖寿数有限,我闭关在即,你若不见他,桑田沧海,怕再没有机会了。” 岐晏化为一抹灵光落在玉骨树边,骨枝玉叶,散发出浅浅透亮的翠光。李云漆趴睡在地,面容安详无忧。 岐晏一揽衣袍,在树旁一侧掐诀打坐,光罩护体,身静神宁。 第29章 转眼时间过去三日多,岐晏睁眼,一切安稳如初。巨大的玉骨树冠覆盖在他头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李云漆耗损巨大,休养时陷入沉睡,一般不会被什么动静打断。 看来此间终究没有相见机缘,岐晏起身,在他身侧放下一瓶秉澄灵露。折身要走,小指却被微小的力道勾住。 那是一只细嫩的花茎,缠着他的尾指。顺着枝络上去,是一朵簇簇团成的白色花球。 歧晏看了片刻,摘了下来。 烘炉山云飞雾绕,春去秋来,山间积雪融化,流淌的小涧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从山缝中开出一道水路 山脚灵蕴浓郁,半山腰有一层云环相护,常有鸟兽栖息。 一日,山中来了一群人。 方印商是个散修,身负重伤,被涂州贺门世家追杀至此。 山上林深路杂,世家弟子寻了多时,不但迷乱林中辨不清方位,且随行之人还因一脚踩空,将小指粗的木刺扎进小腿。 雾色渐深,前行五步,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察觉不对,拦住领队,“听闻烘炉山有护山之神,庇佑方圆生灵安歇,不喜腥杀。” “我们贸然闯入,怕不是冒犯了。” 领队满脸不屑,“不过是山中精怪作乱,了不起出一只高阶大妖虚张声势,怕它不成?”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不做声。 领队剑指西南,“上山!” 下面人一把扯住他,“山顶有积雷,常年暗无天日。且此地离天境山不远,曾传言是山君掌下刑场,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领队几次被人提醒指教,面上过不去,眼中有了冷意,“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看他脸色不对,老实报上,“贺家三派门下,刘彦金。” 领队上下打量他,“三派的弟子都这么孬吗?” 三派早年没落,如今底下弟子资源不比其他两派,出任务时也会被随时调遣。 刘彦金自知嘴快,驳了人的脸面,故而不再开口。 领队瞪他一眼,带着身后众人上了山。 行至半山腰,雾霭环绕成山间一缕圈带。几人在上行的路间看到偌大盘结错枝的树根,似一面五六人高的墙挡在前面,遮天蔽日。 围着树根墙寻了许久都没找到头,一伙人却在根系的空隙中寻到抹血迹。 “姓方的是不是顺着缝隙钻进去了。” 领队向后退了两步,仰头望了望,“起剑势!” 一排人列阵起剑,接连劈杀,裸露的树根被砍得七零八落,空气中漫布一股浓浓的腥草气味。 砍了一阵,弟子们都累了。树根好似一层结界,不但没有破开缺口,还绞拧得更紧了。 他们从涂州追到烘炉山,一路奔波,到头来费尽心力一场空,难道要空着手回去给交代? 领队阴沉着脸咬牙,“放火烧山!” 这下底下的人都不敢动了。 历来灵山本就有天地自发孕育的神祇,可调动整座山脉的灵力与地势,战力非凡。何况烘炉山有护山之灵,这是众所周知。山中灵兽草木安然,命脉相连,自成一体。 他张嘴就要烧山,这一把火要是真下去,亿万生机葬送的业障怕没人背得起来。 有弟子支支吾吾,“若惹怒了山神...” 领队一记眼刀过去,“是兽是妖,杀了便是,它还能反了天不成!” 另有人拱手,“山中情况复杂,若有大能隐世避修,贸然烧山,恐会引来报复。且此地灵流安稳,若强行扰乱,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见接二连三有人跟他叫板,领队气急败坏,不住点头,“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不听号令,等回去我定一一相告,看家主如何惩治!” “姓贺的,你快安分点吧”,有人看不下去,“谁不知道你是想抓了方印商回去邀功。” “现在人抓不到,你跟我们发什么火啊。” “有本事你自己进去逮人啊。” “哈巴狗似的...”有人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贺桓升听到了,指着人群后面,“谁说的,滚出来!” 他三两步上前,揪住人领子,“是不是你!” 那弟子连连摆手,“不是我啊,我嘴都没动。” “不是你是谁!”贺桓升眼睛怒然瞪大。 弟子挣扎着,“谁骂你你自己去问啊,你揪我领子作甚。” 贺桓升视线往后面一扫,各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他紧抓着手里的人不放,“没人认那就是你,要么你把人找出来!” “凭什么!”这弟子一开口,瞬间挨了一拳头。 众人瞬间燥起来,贺桓升还想打他,被人架开。 “你凭什么打人!” 贺桓升嘴上高声叫嚷,“不听号令,还辱骂领队,我打他有错了。按照家规,他挨鞭子都没得说。” 他一下挣脱,指着面前众人,“回去你们自可去家主面前告我。看家主是为你们做主还是为我撑腰。” 后面急急冲上来一人,冲他鼻梁就是一拳。贺桓升被打倒在地,这人一下骑在他身上疯狂输出。 “你大爷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喊上家规了。” “不就是被家主赐了名,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一路上你作妖、作妖、作妖、作妖....”一拳接一拳。 “你除了瞎折腾,还能干什么..." 旁边人看打得差不多,都上去拉架,“行了行了老陆,都消停点吧。” 贺桓升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用力甩开扶着他的人,脸部充血,鼻血糊了下巴。他指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 “你等着!” “你等着” “姓陆的你完了!” “你完了!” 陆殷也被人搀住,破口大骂,“告诉你,哈巴狗我说的,你怎么着!” 贺桓升被激,又扑上去要打人,被两边拉开。陆殷反而趁乱在他肚子上连踹几脚。 身边的人都只拉他不拉陆殷,贺桓升也倒过意味来了,气喘吁吁抖着指头对着身边的人。 “好样的...” “好样的...” “你们都好样的...” “这次抓不到方印商都是因为你们,你们阻拦任务,公然反叛...” 帽子扣下来,有些人翻个白眼,有些人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也有人怕被牵连,面上表情也不好了。 “你们等着吧,回去后我必定让家主做主,一个个的都废了你们。”贺桓升脸憋得通红,气得胸口起伏,唾沫横飞。 陆殷冷笑,“我看这主你已经做上了,还真把自己当贺家人了。” 贺桓升手按在了剑柄上,旁边人交换个眼神,涌上去挡在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都不容易...” “出门再外的...” “好好说话...” “就这点脾气,闹完就好了啊...” “.......” 众人都上来说和,贺桓升被人推到树桩上坐下,“知道你不容易,领着大伙事事都要操心。” “心里压力肯定也大...” “方印商那孙子,真就逮着了他就地废了,让你解口恶气。” “陆殷这老爆脾气你也知道,让家主罚了不少次。” “也就你稳当,家主才会委以重任。” 一来二去地劝说,贺桓升心头气才暂时下压。他心中先记上一笔,穿小鞋的事日后再说。 众人整顿后又在山中逗留着寻了一会,最后贺桓升拍板,才决定要回去。 他已经想好怎么狠狠告上一笔状,只是队伍走了一天,才发现他们现在已经走不出去了。 漫无边际的雾气,失灵的罗盘,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不对啊,我们来时的那条河溪呢?” 地势地貌有变,有人也开始在心头犯了嘀咕,“莫不是触怒了山神。” 天色已晚,队伍只能就地生火休息。山中水汽湿重,拾捡不到干燥的柴火,用火符燃起的木堆烟火也太大,大家呛的都四散开来。 这一待就是五天。 夜里又冷又寒,躺不下也睡不着。身上衣裳抵御不了寒气,人只能又把火升起来。烟熏得人坐立难安,气息难以调动,只一些山果裹腹。 众人虽不直接埋怨,相处间却也常有不耐。 第六天早上,贺桓升不见了。众人在山中搜寻,半个时辰后,在山腰庞大的树墙处找到了他的尸首。 旁边树根上贴满了火符,但还没有引爆。 贺桓升身上没有伤口,有人心中生疑,探了他神识才知死因。 灵流绞杀,瞬间人就死了。 人心惶惶,剩下的人开始在地上祈求忏悔。 太阳高乍,林中雾渐渐散去,溪流潺潺,叮铃击打玉石奔流向东。队伍逃也似的出了山,消失的无影无踪。 烘炉山系依旧安宁平静,在山顶若大的坑底,一人沉迷在繁茂盛开的莹莹玉树中。方印商滑落跪倒,眼睛被金光灵流包裹的玉树晃得有些眩晕。 第30章 上方粗壮横生的树枝间坐着一道静影。少年模样,衣袖长揽。面目娴静,眉有柔光,闭目安神,皎皎出尘。 方印商恍惚还在梦中,他仿佛被什么吸引,缓缓靠近,伸手向上去触碰少年脚底。 上首睫毛微动,睁眼间清华流泄,灼灼灵蕴在眼中流淌。 方印商大脑被绚烂金色的流光占据,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22.第 22 章 青山翠绿,树冠高大威严,鸟鸣山幽,太阳缓缓从山沿处升起。 金灿灿暖和的光泽照应在脸上,方印商站在峭立的山岩洞外深深吸了口气。 在山中已生活了半年有余,此地灵气充裕,且无俗世纷争。山中有灵,邪魔外道不敢接近。他无宗无派,修行极为困难。向来灵山被各大宗门圈占。他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在仙灵环绕的山中有自己的洞府。 清晨空气澄澈,依照惯例,他来到山中灌林摘了许多个头极大的饱满殷果。又从山道一路畅通无阻上行,来到山顶玉树坑前,将三日前的殷果取下,又供上新的。 此处天坑太大,玉骨树似一颗种子在中心荧荧运光,树枝上的人影似一副画卷,盘膝掐诀,一动不动。 方印商坐在坑边,吃着撤下来的殷果,望着远处长长的霞云,开始絮絮叨叨的聊了起来。 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在说话,说天气不错,说山间夜半清净,说洞穴一侧有启鸟搭窝,说他从前流浪人间,说与父母断亲断缘... 虽然玉骨树离得远,虽然树上山灵从不回应。但方印商带有某种异想天开的浪漫思维,他觉得树上那位灵祇听得见。那么虔诚的信徒,受其庇佑,是否可以依偎在腋下说些无伤大雅的心里话。 太阳高高挂在天边,风开始变得燥热。方印商起身,向玉骨树俯首一拜,“山灵大人,我要走了,三日后再来看您。” 他下山,行至溪流旁,脱了鞋子下水,在溪间翻找着拾了些颜色干净圆润的石头,想磨成珠子供在玉骨树前。 挑了多时,怀中瓶子里也有些份量,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忽而远处一声爆破,脚掌震得酥麻。整片树林似被一阵强风掠过,树冠大幅度摇摆,杀到跟前时力道已有所削减,但依旧将他掀得一屁股坐进溪水中。 方印商穿了鞋子,拧了把裤子水,快速提气向声音来的地方奔去。越靠近中心,周边树丛摧折断裂的越是狼藉。 他小心躲在树后,看两道人影扬长而去。过了好一会,他从树后出来,见一只七品亥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腹部丹灵已经掏走了。 亥兽体型庞大,性格温顺,食草木,有灵性,常会用额头的尖角帮助落水的生灵逃脱。 方印商几月前来不及回洞府,在山中避雨时与亥兽相遇。避雨洞穴狭小,此兽看他身体淋湿,还为他腾了位置,半边身体被雨打了一夜。 这只亥兽受伤太重,口鼻一声重鸣,长长传了好远。头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方印商一股火从心头升起,他转身提气追了上去。 烘炉山系连延绵长,两道灵光从山间迸射,身后跟着一道破口大骂的呼喊。 空中风声呼啸,两个道人隐约觉得不对,停了下来,果然见后面有人火急火燎的追上来。 “贼子看剑!” 人未至,剑意先来,两人闪身躲过。 “哪来的毛头小子!” 方印商出现的瞬间,其中一人查探到他不过刚刚结丹,丹气不稳,便没有留意。一剑擦过来,削去了他鬓间两缕头发,瞬间抬手一掌,将方印商打落下去。 树冠随风而动,两人落地,看方印商从树上砸下来,拦折了好几根枝子挂在树上。 一人引溪水泼在他脸上,方印商连呛口气,清醒过来。 旁边老者手捋着长须,“你是何人?” 年轻些的男人摸着自己头发,看着方印商眼中愤恨,“师叔,他削了我的鬓发!” 方印商身后衣服被挂住,浑身骨头疼,怒气激得他眼睛通红,“丧尽天良的东西,剖兽取丹,你们还是人吗!”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了然。老者笑呵呵的,“小子,你是哪家山门的?” 方印商哼一声,“我无门无派,孑然一身。这跟你二人杀伤生灵有何干系。” 老者点头,“原来如此,我乃山下曲阳宗西岳长老....” 方印商呸一声,“我管你什么长老,你快将丹还了,那亥兽还有得救!” 年轻男子义愤填膺,上去就要打他,被身侧老者拦下。 他眯着眼睛,老态让他显得有些慈祥,“小子,今日我教你一句。” “初出茅庐,莫要嘴上惹祸,叫你知道我的名号,是为了通知你的死期。好叫你知晓,是谁杀的你!” 他一掌杀到方印商腹部,对面顿时没了声息。 身旁男子开口:“贺家传言果然不虚,这山中灵物极多,药草丰盈。看这人该在山中常住,想来结界屏障已经撤了。” 今日本就是过来踩个点,不想能碰上远古兽类,顺手的事,还能招惹是非。 男子看一眼方印商,“算他倒霉。” 两人不再理会,施施然出山。 深夜,溪水潺潺流动,方印商踉踉跄跄走上山道。金丹已裂,灵力从他身上四散而走,死是迟早的事。 他动作越来越迟缓,行至路途中间,突然有些恍惚是不是走错了路。他记得白日这里树木崩裂,一片狼藉。 靠近溪旁,方印商终于走不动,一头攮倒在地。溪流浸湿了他的袖子,目光隐晦,意识逐渐空白,隐约面前有一双白皙赤裸的脚。 一注灵露从他嘴边注入,甘甜清冽,顿时他感觉身体无比轻盈。蓬勃的灵力收揽了金丹四散的灵气,方印商识海空灵,开始下意识定心聚神,修补金丹和身体的伤损。 夜色寂静,虫鸣一声一声,溪水叮铃击打着石子,向远方流去。 过了许久,方印商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名的虫子在空中一闪一闪,旁边灌木有草茎在发光,溪流间一些绿苔中伸出软软的触手,上面莹莹翠亮。整片森林与白日里大相径庭,树上叶茎间灵光流动,将整处空间照耀得朦胧可见。 不远处有少年静立,脚步躺着亥兽的尸体。他伸手,掌心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泽。 方印商以为这只亥兽就要活了,然而并没有。 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尸体,将残留的灵气与山野融合。底下簌簌长出形态各样的奇花异草,亥兽的气息完全融入山川河流,安眠沉睡。 山灵在为子民完成最后的仪式,这种带有神性的辉光将方印商变成一个彻底虔诚的信众。他爬起来,伏跪在地上,几近流泪。 过了片刻,前方靠近,一只瓶子放在他面前,上首轻轻开口,“你挑的石子很好看。” 这道声音空灵梦幻,方印商脊背微微松动,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试探着慢慢抬头,面前已空无一人。 第二日一早,太阳尚未升起,方印商便上了山。他将连夜磨好的石子珠串放在天坑一边,又供了新的殷果。十指缠满了纱布,他坐在天坑旁边,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内心平静又安宁。 自那之后,方印商开始频繁往返于天坑,他在山林中找了一块天然的青色石台,费力地挪上山,安置在天坑旁边。 山道往返要一两个时辰,他不嫌麻烦也不嫌累。在天坑边挑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打坐入定,巩固修行。日出上山,日落下山。 时至夏至,夜里高风暖暖,他便就地而席,望着漫天星星念念叨叨的说些话。他聊起自己漂泊已久,一路的风尘见闻。又是如何流落涂州,为了救人,得罪了当地的世家贺门。两次危难,两次得救。 这些心事,当然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开始在山下远处的河道挑选成色极好的玉来细细打磨,将原来色彩缤纷的珠子换成了纯净清透的玉色,然后将这些东西供到那方青色石台上。 有一天早上,细雨方过,他来到天坑边缘,发现昨日放在这里的一串玉珠被拿走了。 那种微妙的感觉着实抓挠人心,方印商站在原地,心头雀跃了许久。 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山灵好像极喜欢他从民间带来的新奇玩意儿。彩绘的土偶,竹木制成的空钟,碎步填充的春鸡,芦苇和秸秆扎成的马车... 有天夜里,他告别后离去,又在山腰间折返回来,躲在树后。 眼睛睁到后半夜,就快睡着,前方忽而出现一抹流光,由灵而聚,显出形体。 那是一道缥缈无色的身影,灵流护身,净敛芳华。赤着双脚,脚不沾地,半浮在空中。衣衫无风而动,形色淡极生艳,静静伫立在远处石台前。 似幽鬼,但安宁纯澈,不惹尘埃。 方印商下意识屏住呼吸。 石台上的小物件缓缓上浮,山灵伸手,拿着两根棍子,显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第31章 他不会玩! 方印商吐口气,动静惊动了前方,聚形的灵流在顷刻间消弭于无形。方印商连忙追了出去,但青石台外只剩下空空夜寂,他懊恼得直拍大腿。 翌日,他带了果酒来到天坑边,先安心供了酒,又在一旁打坐。待功课做完,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色。 他拿起青石台上的小物件,对着天坑下的玉骨树,自顾自说道:“这是民间的推枣磨,将这根签子插在上面做支撑,然后把这颗枣放在上面。两端系上细线。” 他拎起签子开始左右摇摆着控制平衡,“你看,这样就能玩了。” 他将推枣磨重新放回青石台,对着玉骨树喊道:“我明日不来,后日也不来。再次来得话,给您带山下的青泥糕。”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天夜里回洞府,一路上萤虫照路,为他开出一条山道。 23.第 23 章 烘炉山系晨雾浓郁,一头惊鹿飞快在林间逃窜,高大的树枝挂住了它的鹿角。远处一箭射来,栖白鹿应声倒地。 有一人前来,拿着锯齿将鹿角齐根割断,又将鹿皮剥下,在旁边溪水中过了一遍,绑好揣到身上,顺着山路往下走。 行至中途,有人上山。那人见他腰间鹿皮,面色一变,“王延,你说过今日不猎生!” 王延笑一声,“它自己撞到我跟前,怪不得我。” 旁边树林攒动,王延警觉,立即举箭搭弓,一击就中。走过去看,是只肥兔子。他拎起来晃了晃,向着同伴炫耀,“不要白不要啊。” 同伴叹口气,“走吧” 王延啧一声,“你怎么回事?” 同伴埋头,“你最近有没有听过曲阳宗的事?” “这山中有灵,他们宗中有人剖兽取丹,惹怒了山灵。如今寻药的弟子很难在烘炉山中找到药材。” “不但如此,曲阳宗人行走在山中,鸟兽远避,草药难寻,整个山系都在刻意疏远和提防他们,好似有了灵智。下山的路也变得陌生难走,来来回回总是在原地打转。” 王延哎了一声,打断他:“都是谣言,你信这个作甚?” “如今谁不知道烘炉山是块宝啊,这一张鹿皮,在城里能卖十两银子呢。” 话音落,一柄剑掠过两人头顶,插在前方挡住两人去路。 一人飘然落地,眼中冷峻默然。 两人看他身姿不凡,身边隐有灵光,一定是个修行之人。王延不知缘故,试探着开口:“道长为什么拦住我们?” 方印商看一眼他腰间,暴火上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道声音为显声势,特意用了灵力,宏音扩散了好远。 两人惊得当即跪下,“道长息怒...” “道长息怒,道长息怒...” “我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惊鸟扑棱了一树头。 王延结结巴巴,“从...从桥上进来的。” 方印商停顿一下,“哪来的桥?” 王延嘴动得乱七八糟,挤不出来字,勉强捋了捋逻辑,“前些日子城中来了些世家,联合曲阳宗出钱,官府督办建的。” 方印商盯着他头顶,“哪个世家?” 王延想不起来,脸憋得通红,旁边人开口:“涂州贺家” 方印商面色一变,先按下心慌,警告他们日后不得在山中随意猎杀生灵。看两人潜心忏悔,这才放他们回去。 天青风朗,日头正盛。方印商琢磨着两人的话,心里不大放心,跑到城中打探了一日。 山边夕阳将近,他归来时已有些晚,心不在焉地走在山路上。偶然向旁边一瞥,那地面已被挖得坑坑洼洼。 修灵所用的禾生草和露厥,大的连根刨走,小的被利铲斩断,要么挖出来丢在一边,纯糟蹋。 方印商两三步上前,看西面取水的泉眼也被人凿开豁口,外岩被毁得凹凸不平,细水流淌出的水道一夜间扩大了两三倍,栖香草受不得漫水太过,死了一大片。 他指节攥得咯吱响,闷头直往山上冲。只是运气跑了半刻钟,他心事重重,速度又慢下来。 天不知不觉黑了,方印商来到坑边,天坑内部中心光色莹莹。他撩起衣摆,席地而坐。 今日明显沉默许多,安静半晌,他一张嘴就是一声叹息。 “贺家在烘炉山向外建了一座桥。”他兀自想了一会儿,突然冒出来一句,“就是之前追杀我的贺家。” 事情比较复杂,当初贺家派人来抓他,进了烘炉山,折了一个贺桓升,剩下的人心神惧惊,连滚带爬地狼狈回去。 人没抓回来,弟子也死了一个,其余人窝窝囊囊,自然将烘炉山中遭遇添油加醋的报了上去,说是有大妖阻挠,受尽折辱。 贺家乃涂州修行世家,听了此事,哪肯咽得下这口气。 先发了赏杀令,但因为烘炉山系地处天境山周边,传闻是岐晏山君掌下刑场。且内部作乱大妖没有来历,因此赏杀令发出去后,根本没人敢接。 时隔数月,贺家突然派人来此说要施善积德,便在山崖处规划了一座长桥,由贺家出钱,官府出力。 此举不知缘由,要么是贺家已忘了之前烘炉山的事,真心想做些善行。要么心里有别的主意,方印商也不确定。 至于曲阳宗,那是看上了涂州贺家威势,想卖个好,于是也出了一部分钱。如今贺家的使者就住在曲阳宗,宗中收拾了地方,好生接送服侍。 “如今曲阳宗在城中广收烘炉山系各种药材宝参,引得民间各大商队嗅到商机。这些商行为了赚钱,临时组建了队伍来山中挖找。” 有些人根本分不清药草和杂草,一铲子下去断根断生,留一片千疮百孔的地面。灵兽捕杀严重,受城中官豪追捧,价值高金。 现在街头巷尾人人皆知烘炉山系是座宝库,都跃跃欲试想要分一杯羹。更有甚者不去做活务农,专门上山捕猎挖药。 方印商狠狠地告了一状,心间却有些空落落的。 如今贺家的人来了。千里迢迢,远在涂州... 是无心之举,还是大费周章的来杀他了。烘炉山祸事,是不是他引来的... 方印商躺在地上,在天坑边待了一夜,暗暗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 过了几日,民间忽而开始传曲阳宗人剖丹杀兽,惹得山灵震怒。故而宗中一直向外收购药材,无人敢进山的消息。 这传言一出,曲阳宗立即派人查找信息源头,但一无所获。 各大商行不耽误赚钱,但民众多少有疑声。曲阳宗出面否认,还向大家保证,三日后在烘炉山中开坛做法,祈山雨丰饶。 这保证做得信誓旦旦,百姓疑声一下消失不见。 来到做法那天,曲阳宗还特意请了贺家几名使者观礼,声势浩大,鼓乐震天,附近民众伸着脖子好奇往里看。 日到正中,正是进香拜礼之际,山中陡然平地起风,狂风呼啸,像猛兽从林深处窜出,扑倒了祭坛香案,将几炉香灰全砸在了曲阳宗人和贺家使者头上。 一时间场面混乱,各种人被香灰烫得直叫,眼睛伤迷,行人胡乱冲撞,踩踏践伤。 风刮得尘土飞扬,外面围堵的人呛得连连咳嗽。曲阳宗旗帆吹得招展,两三个人立不住,只能松手砸地上。 不知是谁起得头,开始跪在地上磕头,后面民众连片跪了一地。 曲阳宗掌门与贺家使者脸上青白交接,都盯着林深处神色阴沉。 传言一夜间向外蔓延,比之前面势头更加迅猛。都说山灵降罚,必有罪祸。 如今商行也有了顾忌,曲阳宗香火大不如前,连带着贺家也赶紧搬了出去。 当夜 林中数人聚集,在设立祭坛的周边寻找。过了不多时,有几人上前递上东西。 曲阳宗掌门立刻起身拿到一旁,“周大人,您瞧瞧这些风符,就是有人陷害我曲阳宗啊!” 周开阳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些月来,贺家托关系连番排查各路城关口,方印商根本没有出山。 山中生事之人,多半是他了。 不过周开阳没有直说,几日前祭山,曲阳宗弄得他灰头土脸,他还不想这么快给人好脸色。于是冷哼一声,“深更半夜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文掌门,我看你何必费这个力气,将那剖丹杀兽的西岳长老交出去,舍了罪人,得了一身轻啊。” 文掌门陪着笑,就是不说话。小宗差资源,资金灵田,维持宗中供给的各路交易本就奇缺。 这西岳长老是花大价请来的镇山之人,元婴初期,在其他大宗中可能不算能人,但在他这座小庙里那就是大菩萨。 何况这人惯会来事儿的,跟周边城中官富有人脉,他往后要阔揽宗势,必得把人保下。 周开阳看他油盐不进,用手上折扇点点他脑门。这是极具羞辱和嘲讽的举动,文掌门笑意不减,愣是将人哄得顺了心。 “罢了罢了”,周开阳起身望了望林深黑处。 第32章 “我会向官府告知山中有妖祟生事,你备好积薪,将他一鼓作气熏出来。” “熏出来?” 周开阳转身看他,嘴角一勾,“不然呢,难道要烧山?” 文掌门赔笑,“也不是不行。” 周开阳笑了两声,又用折扇敲了敲他脑门,“你有这个胆子,我还担不起这个代价。” 他轻飘飘看一眼文掌门,“还是熏出来吧。” 天将明,东方灰白,已隐隐渗漏出橘色的光。 远处一排浓重的烟雾,遮天蔽日地往上空聚集,方印商在洞府中被呛醒了。 他站起身,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黑烟漫布山头,树冠微微摇摆,底下是惊慌逃窜的鸟兽。 山脚下,曲阳宗弟子和一些贺家服饰的人站在一起,拦住了前来观望的百姓。 “大家不要怕,这山中有大妖。之前我宗忍辱负重,今日万事俱备,终于可将其擒拿。” 有弟子拿出好些符纸与树上割下的树皮,“这上面有符篆和咒术,便是那日我宗拜山祭坛之时吹来妖风的缘故。” “此妖为了占山害人,又恐我曲阳宗阻挠,放出风声招惹民愤,陷我宗于不义之地。便是要大家背弃宗门,让我宗有口难辩。” “今有涂州贺家为我宗做保,大家莫要被它骗了!” 周开阳转头瞪他。贺家今日只是出场露个面,不想被扯进来。这文应阖信口雌黄,贺家何曾说过要给他做保了。 文掌门看出他眼中警告,装傻充愣回了他一个堆脸的笑。 烟越燎越大,顺着山势往上,却突然停在山腰某道看不见的墙面出,生生隔绝出一道结界。 有人附在周开阳耳边,“那地方我们之前去过,整片山系往上全是树墙,树根粗壮,一丝光都透不过来。” 周开阳也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这里确定没有高人隐居?” 那人如实报告,“确定没有。而且我们之前雇人上山前往那道结界边,来人报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那道树墙在百姓眼中是看不到的。 “是有妖灵刻意阻挡。” 周开阳放下心来,讥讽道:“堂堂贺家子弟,被一个山妖戏耍至此,咱们一派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身侧人埋头不发话。 前方突然传来几声呼喊,“师父,风向变了!” “烟朝着这边过来了!” 那烟被风吹的速度着实不一般,话音刚落,立刻就到眼前。周大人刚要开口,马上呛了一口,被憋得窒了气。 为了找方印商踪迹,周开阳还特意让文掌门在这积薪里加了香料,烟尘是黄绿色,粘在脚底绝对蹭不掉。 眼下扑了在场众人一脸,痒痒的,摸一把黄白绿交和,惨不忍睹。 后面民众本就半信半疑,现在一看这阵仗,更是嚷嚷着让他们下来。 “一群人到底在干什么!” “别瞎折腾了,我们还要靠山吃水呢,你们把山熏成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吃饭呀!” “你们不怕遭报应啊!” “烘炉山系有山灵,咱们镇上的人都知道!” “我知道!我从前拾柴下山,山中萤虫还帮我照路...” “这山有灵呐...” “这曲阳宗干什么吃的,瞎闹腾什么...” “.......” 眼看民愤群起,文掌门转头求助起贺家来的使者。周开阳又呛又急,旁边一派的人扶着他,“师伯,我们先下山避一避吧!” 周开阳被折腾得辛酸狼狈,他到底咽不下这口气,一把甩开身侧人。掌中化气,一柄利剑在手。 “随我上山除妖!” 众弟子听号令,一同飞身跟上。周开阳憋着一口气在前方开路,山烟迷人眼,久居不散。 周开阳不管不顾往上冲,有生灵挡路,当即斩杀。就这样一路到山腰,果然见眼前高大无边的树墙。 “来人,备火油火符!” 旁边一派的人上前阻拦,“师伯不可,贺桓升当时就是想烧了这树墙才死在这里的。” 周开阳毫不听劝,“那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才遭大妖暗算。如今我们人多势众,若有大妖胆敢冒犯,将它就地拿下!” 身后众人,“是!” 他转过头跟文掌门道:“安排你的弟子顺着这道树墙守住界限,但凡有人出来,立刻活捉!” 文应阖不解,“这里面能有谁?” 周开阳冷眼,“你管那么多作甚,照办就是。” 文应阖连连点头,转过身后脸色一下垮下来。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们小宗门派,一日花销上百两,到头来笑挣不来一个,这些孙子还把自己当爷了。 他悄声跟弟子嘱咐,“快去宗中,将之前捉的那只眼妖带来,用伸缩尺,别露了踪迹。” 贺家是指不上了,但他曲阳宗好不容易在此立足,百来年经营不能毁于一旦。 只要当着百姓的面把眼妖收了,名声能保,前面山中有妖的说辞也能圆上。 时值中午,芥子袋里的火油一桶一桶的出,周开阳盯着树墙眼睛都红了。之前放的积薪烟气一直飘在四周,散也散不去。 太阳高悬,但光落地树林底部没有任何温度。 “师伯,一切都准备好了。” “每一块根底都浇上了?” 弟子心里翻个白眼,哪来那么多火油。 “都浇上了。” 周开阳伸手,“火符” “住手!”前方一声呼喊,方印商气喘吁吁赶到。 周开阳看见来人,暴喝一声,“拿下他!” 方印商立即抬剑起势,“周开阳,你可知贺蕴为何千里派你来杀我。” 他在树上左右跳逃,一边大声喊道:“数月前他在房中密谋毒杀妻女,被我发现!” 周开阳一剑杀在他背后,“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方印商躲过,“我藏在夫人房中将一切告知,是夫人严淮钰帮我躲过搜查。要不然守卫森严高手如云的贺家,怎会让我偷跑出来。” “今日便都告诉你,我救的那姑娘是夫人派出去往他外祖家送信。” “你们家主贺蕴,衣冠禽兽,枉披人皮。靠着严淮钰解了贺家之急,转头便要杀妻杀女,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以为那枚信物在我身上,哈哈哈哈哈,现在早到了煦昌,贺蕴他死定了!” 周开阳心乱如麻,数月前,严夫人突然带着女儿前往外庄说要修养,带的也都是娘家精锐。家主想着山路远,要给她多派些人,被夫人拒绝了。 当时没有多想,现下一听这些辛密,心间顿时不好。 “那又如何!”周开阳大喊:“家主做事必有考量,轮得到你说话!” 方印商被打下树来,剑压在他后颈,他跪在地上冷笑一声。 “果然是畜生护着畜生,贺蕴有你们这群好狗,真是替他省了不少事!” “我还告诉你,我刚刚已传了飞音令,告知贺蕴在场的你们都知道了这道秘密。” “这令比你们先到贺家,你猜猜等你们回去后,贺蕴会杀了你们,还是用好处堵你们的嘴。” 他环顾四周,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盯着他们颜色不一的袖章,“三派的人都在这儿。” “他得花多少好处才能堵住三大派的嘴,我看是杀了更方便吧哈哈哈哈哈!” 周开阳面色充血,手掌紧紧攥剑。若他所说是真,那方印商捉与不捉已没有多大意义。 贺蕴刚愎自负,猜忌多疑。他们这些人必不会留活口。 正是进退两难,突然一声凄厉嚎叫,空中法器鸣声,一只长尾软体的四脚兽落地。回头扫向众人,一张兽脸盘踞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像蜘蛛一般。骇得四方弟子后撤出一大片空地。 “是眼妖!” “曲阳宗弟子列阵!” 话音落,眼妖蹭一下上树,攀在上首,尾部分散扩大,似网一样笼罩整片地面,四周瞬间黑下来。 周开阳喉间滑动,快速在方印商身上打了禁制,“带他从山道走,若有异动,直接杀了!” “是!” 这边说着,前方有人发出惊叫。天色忽然变亮,眼妖尾部似扇子一般,开合闭张,一明一暗,扰人视线。 它每一只眼睛都能观察到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包括在场所有人逃蹿的肌肉抖动,预判进攻的方向,正面硬刚的话,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周开阳立刻叫喊,“用强光刺它眼!” 身后弟子立刻拿出明珠,掐法诀让其浮于半空。眼妖受激,果然刷一下收了尾毛,躲藏到高处树叶茂密的缝隙里。 妖气越来越浓,眼妖还在附近窥探。空中明珠散发光晕,照出不太清楚朦胧的一片空间,底下的弟子不敢掉以轻心。 文掌门悄然挪到旁边,“收妖法器呢!” 那弟子为难:“在西岳长老手里” 文掌门盯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生死之际,法器居然没有拿来! 第33章 弟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西岳长老说,这妖他来收服,让我们尽管放妖。” 文掌门现在咬碎银牙和血吞,听上空不断变换位置的眼妖,踩着树叶掠着风发出簌簌声响。他向后挪了挪,将后背靠在粗壮些的树干上。 一截叶子繁多的枝条从空折断下落,盖在了浮动的明珠上,光芒隐退的瞬间,一只细长尖刺插通掐诀者的咽喉。 贺家弟子软软倒地,视线完全陷入黑暗,眼妖开始大肆杀戮。 耳边只剩戛然而止的叫喊,相互躲避撞倒的弟子发出闷哼,不断有人被卷到上面,再嘭得一声砸出闷声。 文掌门惊中带怒,大喊:“西岳,你还在等什么!” 一方天玄铃现世,西岳从空而下,“大胆妖孽...” 顷刻间,一根尾刺从他胸口没过,插断他的胳膊,穿过发光的天玄铃,将上面灵力外泄的两个铃铛彻底粉碎。 西岳尸首被随意甩了下来,巴掌大的元婴散发光泽,从他体内逃出。西岳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往外跑,却被眼妖密密麻麻的眼睛捕捉,一根尾刺将其捉来。 众目睽睽之下,西岳的元婴被塞进眼妖下颌后隐藏的锯齿里,夹带两根树枝,凄厉疯狂的惨叫声夹杂咯吱咯吱的树条,一点点嚼得粉碎。 漫长的死法突破了常规,冲击在场所有人的理智。周开阳彻底破防,声音尖锐刺耳,“用火符!” 旁边人立即在树墙上打了一道符,火油刹那间冒出一股黑烟,火势接连成片,呼得蹿起五六米高。 火冲到周开明脸上,他下意识闭眼。明明应该感受到灼热,但居然莫名有些清爽。 他缓缓睁开眼睛,却看眼前一道缥缈身影。偌大盛开的树枝上坐着一人,手掐灵诀,恬静安宁。一腿盘起,一腿随意耷下,赤脚闭目,不染尘埃。 眼妖温顺地蹭在他足边,不见先前杀戾。 四周太过安静,周开阳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声一下一下。他咽了口气,膝盖软软跪下,叩了个头。 “山灵大人....” 傍晚的天边被红霞染色,弟子们相互搀扶着顺着山道回去。周开明远远转头,重新确认了一下原本该被火势通烧的烘炉山系,它一如往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印商被放了,周开明能做这个决定,其实很出乎意料,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站在一湾清泉旁的树下,不远处少年坐于树枝,面上无悲无喜,掌托丹田位,手掐灵诀,脚踝微微晃动,望着他的方向静默无声。 方印商不敢看,脊背崩得笔直。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悄悄抬头,前方已没了身影。 面上大失所望,他一转头,顷刻屏住了呼吸。 李云漆面容疏淡,眼中不生波澜。一侧溪水潺潺流动,他嘴唇未启,但声音恍惚响在耳边。 “陪我走走吧” 他转身前行,方印商后知后觉闷头跟在他身后。 平日废话多,今天他惜字如金。 不远不近地保持距离,下脚的深浅,呼吸的快慢。抬头便是一方灵清气秀的后背,埋头是一双赤裸的脚掌。 一下一下踏在石面上,又好像并未触地,踩在虚空,淌过溪流,走过山道,在风景视野大好的崖壁上看夕阳落山,天边最后一丝金黄掩去光息,他悄然消散。 方印商在原地站了许久,等黑夜完全降临,万籁俱寂。 他深吸口气,突然蹦起来打了一套毫无章法的拳,猴一样又吼又叫。 24.第 24 章 贺家的人一走,曲阳宗颓势便显。山内情况细节民众虽然不知,但曲阳宗名声臭不可闻已是事实。再加上兴师动众地闹了一场,说是捉妖,又狼狈从山中惊窜而出,更是失了信众。 灰头土脸的曲阳宗打算暂闭山门,安稳休养一段时间。 待人问起,宗中也不敢说自己私放眼妖,差点酿成大祸。只含糊不清表明惊扰了山中其他东西,这才被撵了出来。 一来二去,山中有大妖的事彻底传开了。 对此反应最大的是民间商队。之前借着风头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突然传出这样的风声,曲阳宗又闭山不出,从山中得来的药草和皮子全烂在库房里了。 官府如今也重视起来,在山脚安排了人巡视,商队进不得山,一条发财路断了个干净。 商会有个会长名张德和,花大价钱请了远在长峪山后的亓元宗人前来杀妖破邪,答应事成之后,再奉上重金酬谢。 这点油水,底蕴深厚的亓元宗还看不上,但烘炉山系历来在岐晏山君掌下,从未听过如此妖风邪气。传言又涉及涂州贺家,亓元宗也有了几分兴趣。 山雾弥散,两人慢行在山道。 “西山环境还好些,这林深处毒物怎如此多样。”明毅甩甩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果刺,半边手竟都不听使唤了。” 秉尘长老看了看,“不妨事,稍等下山抹些药,肿两天便好了。” 明毅看向山远处,“去年贺家发布过赏杀令,但听闻当时没人敢接,没两个月令就撤了。” 旁边秉尘长老捋一把须,“烘炉山系与天境山相隔不远,山君在此坐镇,有谁会自恃修为,千里迢迢来此捉妖。” “何况若真有妖,怕也是山君豢养的小宠吧”,他发出一阵郎朗笑声。 明毅想了想,“贺家在这上面栽过跟头,我不大放心,昨日让弟子去打听情况。依照百姓所说,是妖是灵,是好是坏,这山里确实是有东西的。” “且如今不比从前,山君闭关已久,有大妖占山汲灵,也不是不可能。” 秉尘长老沉沉嗯了一声,“你心细,能想到这么多也是好的。” 两人来到地势高的长崖,望向底下郁郁葱葱的树冠。云层环绕,鸟鸣山幽,城镇坐落于目光尽头,溪水由窄变宽,汇入奔涌河水,像一道明亮反光的带子。 “地貌险绝,自成屏障,灵蕴环绕,又有气场加持,遁世修行的好地方啊。” 明毅不语,他一心扑在捉妖上,但秉尘长老显然志不在此,更像是来赏风赏景的。 “不是说,贺家在此修了桥吗?” 明毅回神,“在山系西处。那里地势更加缓平,不似其他地方陡峭艰险。” 秉尘点点头,深深吸口气,“好风光啊!” 两人视线远投,观览片刻,忽闻脚下远处林中隐约有声,断断续续,似笛音。 明毅循声而下,来到溪水边。那笛声忽远忽近,他一抬眼,看对面一人披散着长发,端坐于兽背。 那只兽白身长尾,尾刺尖锐锋利。外形似狐,四腿粗壮,皮毛下筋肉勃发,隐有千钧之力。步履从容,正往山上走。 秉尘落在他身侧,“怎么了?” 明毅向前指,“有人!”他飞快跟上,顷刻间便到溪对面。 但不知怎的,那道背影明明不紧不慢,甚至带点悠闲地踱步,但明毅奋力直追,却无论如何都只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猫腻,他在引人过去。 明毅停下,高声喊道:“足下既有意相引,便请明言,何必装神弄鬼。” 前方稍停,兽背上的人没有动静,但那只座下灵兽转过了头。一张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骇得明毅当即怔在原地。 只这一会儿功夫,那道身影再度前行,没入林中,不见踪迹。 秉尘凝眉:“是眼妖!” 这种东西灵智大开,狡猾奸诈,战力极强。当下该立即回去,封山结阵,回信宗门,召集弟子前来助势。 但明毅突然拔剑,咬牙追了上去。 前方迷障丛布,环境与之前来时大不相同。耳边隐有瀑布砸落岩石的声音,破开繁茂遮盖的林叶,入目天光乍泄,豁然开朗。 明毅与秉尘齐齐停住,不远处一人一兽静立于瀑布前。 那赤足少年气场纯净,但身下眼妖狰狞可怖,剧烈的反差让昳丽的容貌带上几分鬼气。一眼望去着实是幅精妙的人物水墨,但这画面不能细看,越看越渗。 明毅剑柄攥紧,与秉尘相视一眼。 这人灵台清明,隐有仙光护体,非妖非鬼,目上灵缘运生。 秉尘开口:“阁下是何来处?” 前方无声,这道问话激荡在山沿,有了细微的回音。两人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身后瀑布已然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像蒙着一层幕布,模糊隔绝了多余的声音。 好在对方尚未释放出危险,两人还算沉得住气。 秉尘脑中纷转,想起这些日子事关烘炉山传言,试探性开口,“在下亓元宗秉尘,可是扰了阁下清净。” “世人道烘炉山有妖乱,我等前来探查” 他心里大概有了些计较,说话不紧不慢,“若此事是以讹传讹,惊乱民心,我亓元宗可为阁下澄清。” 明毅看了秉尘一眼,事实尚未定论,他怎能先夸海口。 第34章 他心下有些不忿,但前方忽而出声,音色悠远恍惚。 “有劳了...” 依稀见他抬手,动作轻微地挥了挥。一抹雾色裹卷的灵流穿过明毅左手手掌,刺痛肿大的掌心渐渐展平。 明毅眼有惊色,秉尘高声道谢,“多谢阁下相助。” 眼妖饮了泉水,踏步悠悠离去。瀑布声砸入耳中,两人恍然回神,犹如惊梦一场。 回去的路上,明毅百思不解地翻转着手掌。秉尘看他一脸郁闷,笑了笑,“你还在看?” 明毅按捺不住,“你为何答应他替他澄清,这人身份不明,万一有诈...” 他面上满是焦急,“曲阳宗也就罢了,小门小派,嘴里没个准话。可贺家与我宗一直有交,他们的话总得考虑吧。” 秉尘倒无所谓,慢悠悠开口:“莫紧张,你看方才那人灵台明净,身上并无罪障。既能在天境山附近修行,那必然与山君灵场相通,不会是什么邪物。” 看明毅还在苦恼,秉尘拍了拍他肩膀。 “我们收的是城中商会的嘱托。我看呐,不是山上什么妖要下世害人,而是世上的人要上山发财。” “如今财路被挡,这才请咱们宗前来镇山镇场。” 明毅目光沉沉,“靠山吃山,也是常事。” 秉尘指了指他,“你这榆木脑袋,那山脚被挖成什么样子,你昨日是一点没瞧清楚。” “这城中贸易繁盛,又不是必须靠着吃山才能发财。若非贺家建桥,恐怕山中并无此等祸事。” 明毅思索片刻,“那要如何做?” 秉尘捋了捋胡须,“山中设禁,再让官府将桥拆了。回头带底下这几个小崽子在城中多玩几天再回去,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别老憋在客栈里。” 两人说着,一同消失在路的尽头。 方印商一直觉得山灵大人是位过度宽和的神明,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引导着人们走向温和的结局。 所以当亓元宗的人离开后,他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这片与世隔绝的地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几日后,官府的人在亓元宗的授意下迁桩拆桥,商会带着大批人马前来阻挠。 这群人号称得了城主手令,可进山开采。官府的人验过手令后不敢再拆,眼睁睁看着商会的人一个个入山。 夕阳染红天际,平静温和的山势开始顺着山沿崩裂分离,发出从地底涌出的厚重嗡鸣。 那是一道异常熟悉的灵流,从林深处闯开,掠过人胸口,杀到桥头,斩断了锁链,将一行众人滞留在了百米宽的崖对岸。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方印商混在人群里,看他们由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慢慢镇定,又凑在一起重新商讨。 因为亓元宗的人尚未走远,这些人财大势大,家中必会前去拦截找人。 商会的这些老板最开始并没有感受到危机,还有兴致互相吹捧,指着山势规划地界,割分利益。 傍晚,他们迷路了。 于是方印商站了出来,指向了山系的东面。 那处地方没有崖,坡势陡峭,毒物横生,是天然的屏障。 但晕头转向的老板们什么也不懂,顺着山道,一路东行。殷果的汁水很甜,但他们采到的果子总是酸得难以下咽。 体力消耗后,耐心也渐渐不足,开始有人抱怨,拖着腿精疲力尽地叹息。 “你们好不容易进山,为什么又想快点出去。” 旁边人没听出来他语气讥讽,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进山都是为了发财,谁是来长住的。” 方印商埋头,语气意味不明,“你们马上就要长住在此了。” 他好像与这座山有了某种微妙的连接,整片森林正在想办法将这群人留下。庞大群族的意识场,哪怕是沉默的,也足以绞杀某些自大的蠢货。 这种集体性的谋杀,在天坑那位的默许下慢慢进行,方印商向来喜欢这种以牙还牙的处理方式,从头到尾跟进了这场审判。 那点利益维持的体面在第三天耗尽了。林中闷热,有人卷起裤脚,小腿被过路荆棘刺伤。看不清的血痕最终肿成腰粗的紫块。 周老板嘴唇发黑,躺在地上哆嗦着把怀里地图拿出来,举到几人眼前。“谁把我背下山,我在山里西边三块地让利...三分。”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说话。 大家眼窝深黑,精神不济,目光空空看他一眼。但凡有些意动,看一眼前方遥遥无期的山路,也什么心思都没了。 有人开始往前走,接着后面的跟上,陆陆续续离开了原地。 周老板心急如焚,“五分!我让利五分,齐老板,余老板...” “余春杨!你们救救我呀...你们救救我....” 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叫声,人们心头压上一块重重的石头。大家裹紧了裤腿,继续往山里走去。 现在是第四天晚上,吃了酸果,勉强维持了体力。晚间林中暴雨,几人没有找到避雨的山洞,在树下凑合了一夜。 翌日,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没了。几日奔波,加上淋雨,高烧不退,就死了。 有人突然哭出声,抹着眼泪,说后悔来到山里,早知道就派个伙计过来了。 烘炉山是块肥肉,当时谁都不想少吃一口。来的都是商会里有头有脸人物,拿了图纸和算盘,不想出了这等事。 方印商在一旁笑起来,“你们不知道烘炉山有山灵吗?” 几人有气无力,不明缘由,眼窝深陷盯着他看。 方印商眼中嘲弄,“你们雇人杀生剥皮,挖草断根,随处抛尸,惹得溪水旁整日腥臭无比。” 他身子往前倾压,放低声音,“如今山灵大怒,降罪降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了。” 几人面面相觑,隐有惊恐。有人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何人,我怎么对你没有印象?” 方印商笑而不语,在众人面前渐隐身形。顿时炸了窝一般,几人跪地哭喊求饶,掀惊飞鸟一片。 山风郎朗,留下的人没了活着的心力,在惊怖中一个接一个绝望的死去。 方印商出了口恶气,一扫多日阴霾,脸上轻松不少。 没有代价的警告,对这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来说简直毫无意义。 在贺家闯山的第一天,山灵大人就应该血洗河溪,威慑四方,让人再也不敢踏足,也就没有后面这一堆啰嗦事。 一时的让步会带来源源不断的大麻烦。 但方印商微微抬头,看身侧飘动的衣摆和赤裸的双脚,一股幸福感充斥全身。 山灵大人能有什么错,他不愿害人,又通晓因果,自然比自己这样易起嗔恨的分别心要看得透许多。 远处霞光万丈,山间万物噤声,方印商面带微笑,看远处乌云翻涌。青石台上今早他采摘的花束,里面含苞的花瓣撑开花苞齐齐绽放。 周边灵流突然倒灌,放眼望去,以天境山为中心的百里地界,灵气如漏斗般疯狂灌入。一道金纹宝光自天境山处的某个点向外扩散,一层层荡漾着涟漪。 方印商笑容渐收,从树下站起,语气惊疑不定。 “怎么了?” 身侧声音从容,宛若清泉流淌。 “无妨,是有故人归。” 25.第 25 章 山泉淌过细碎石道,泛起的水浪弧度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璀璨的光彩。 李云漆剪去多余的碎枝,将花枝插入净瓶,缓缓起身向山上走。 方印商在旁边快速收拾了碎弃的花瓣,拍落溪水中。而后跟在李云漆身后,悄声往上。 他只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征得了默许,能陪伴在左右, 但其实他见过李云漆许多次,只是直到几天前,李云漆沉睡已久的本体才算真正苏醒。 对于这个外来者,李云漆并不排斥。 长时间沉睡,让他整个人都有种懒散的倦意,做什么事都慢悠悠的。情绪不生波澜,一举一动,反倒自有意境。 方印商跟在他身侧打坐入定,潜心修行,修为飞涨。 他用山参换了烟花,在除夕夜炸了漫天星光。 “民间的今天,亲人都会团聚,山中城镇里会放些烟火助兴。” “大人既不下山,我便将烟火放在山中,让大人见一见。” 李云漆微微抬头,眼中炸开一簇一簇的火影,空气中有飘散的火药味,他静静收敛目光。 “你的亲人呢?” 方印商双手下意识搓搓大腿,“我既决定修道,亲人缘分早已断绝。” “三百年前为父母盖了坟,便再无挂念。” 他视线落在李云漆脸颊,又快速移开,咽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天坑边有些冷,两人并排坐着。方印商像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过一个纸糊的东西。 李云漆看他小心拆开,“什么?” “天灯”,方印商抬头看他,笑着露出牙齿,“许愿的,民间都放这个。” 第35章 他彻底将灯展开,去旁边石台上磨了墨,递给李云漆一只笔,“把愿望写下来。” 方印商在灯上点了一道诀,落地即灭,以免烧到山林。 他郑重写下四个字,然后贴心问道:“好了吗?” 对面闷闷嗯了一声。 方印商便数着数与他一同松手,那点火光随着风一直往东边吹,明明灭灭,飞得极远。一直到云雾遮掩,再也看不见。 天境山 铜炉烟气袅袅,对面端坐的亓元宗人脊背挺得笔直。 上首出声,“此事你意下如何?” 秉尘开口:“来时我已查明,烘炉山是有山灵看守,若非主动侵扰,不会害人。” “眼下事情已出,数十具尸首吊在崖口,官府和百姓都惊着了。” 他看似说了许多,但一个主意也没拿。 岐晏默然片刻,“那便封山吧。” “是”,得了准话,秉尘拜礼退下。 出了殿门,他松了口气。 烘炉山系紧靠天境山,地理位置特殊。他半道被商会的人截回来,又不好推脱。 屠杀生灵,断草断生本就有伤天合。官府纵容商会,不加以干预遏制,等尸首吊在崖口才来找人摆平。 正巧山君出关,他索性趁着参拜寻个意头,两头都不得罪。 出了天境山,一直没有出声的明毅问道:“怎么办?” 秉尘理理袖口,“没事,明日跑一趟官府,就说我宗已将烘炉山大妖封印,让官府看着把桥拆了,以后叮嘱百姓莫再上山。” 明毅往后看了看,小声道:“山君不是说封山吗?” 秉尘敲了敲他脑门,“傻货,这就是封山,你还真打算把山围了啊。” 山气晴朗,微风拂面。 李云漆躺在腰粗的山枝上,一脚耷垂在半空,梦得迷迷胧胧。溪水泠泠,他身上素衣长袖垂落,随风晃动。 一只手掌拖住了他的脚,脚尖微微抬翘,李云漆身子动了动,没有睁眼。 岐晏忽而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种毫无拘束的山间精怪模样。一双眼睛透亮无比,什么都不知道,脸擦着他的剑尖凑过来,像小兽。 当时大埏蓄灵石失落已久,九层界碑岌岌可危。情况危急,他无所顾忌,迎面一剑剜了他的心脏。 “岐晏...” 李云漆睡意惺忪,眼睛盯着他睁了睁,却也没起身,姿势躺得大开大合。 岐晏松开他的脚,手背在身后, 远处方印商采了一篮子花,老远看见有个人站在树下,几步走上前来,心中隐约猜到身份。掩去心中激动,拱手见礼,“见过山君” 岐晏点头。 方印商拜了礼,在原地静站片刻,感觉气氛不对,放下花篮,找了借口离开。 温度适宜得李云漆又开始迷糊,岐晏不说话,他也不管。姿势舒服,隐隐又要睡着。 岐晏声音缓缓,“你山中死了人。” 李云漆鼻尖嗯了一声,像哼哼。 岐晏前行两步,弯腰拾起花篮里的一枝花,双指一捻,捻出些艳艳汁水。转头看他睡得一动不动,盯着他睫毛遮在眼下的阴影,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稀薄云雾在天间流走。方印商回了洞府,将晒干的药磨成粉末,加了油揉成团,又端着筛子出去放在太阳处。 一转头,神色稍怔。 岐晏视线扫过他住所,简单有序,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方印商站在桌旁,明明是自己的洞府,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山君可有要事?” 岐晏目光落在他身上,“烘炉山崖口那些尸首,是你吊的?” 方印商喉咙快速下咽口水,有几分慌张。 岐晏了然,提醒道:“世间山妖灵怪本可与人相生,但若以势慑威,只会徒造惶恐,引来宗派除邪绞妖。” 方印商连连点头,“此事是我意气用事,考虑不周。日后要是引来灾祸,我必然出头抗下,不会牵扯山灵大人。” 岐晏敛目,没有说话。 若真待那时,恐怕就迟了。 “此事已了,我已让人封了山,往后莫再生事。” 方印商反应过来,恭敬道,“是” 深夜 一抹灵光入地,方印商被动静惊醒,揉揉眼睛。 “山君大人?” 岐晏玉袍长身,脚步微顿,“你怎在此处?” 方印商从凉席上起身,“夏天不冷,我就睡在这里。” 天坑内玉骨树散着光泽,一团灵流将底部静灵包裹。岐晏收回目光,看方印商两眼睁得溜圆,目光好奇:“山君可是有事吩咐?” 岐晏默然,稍纵后开口:“此地曾有雷火,山体寒凉,不可久睡。” “还行吧”,方印商挠挠头,“我在这住了一年多,身上也没什么事。” 他拱手:“多谢山君挂怀。” 岐晏看了他片刻,隐去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晃两个月过去,山间灵流在夜晚变得平顺。 岐晏在天坑底部的玉骨树旁静静出神,恍然一抹灵光出现,聚体成形,来回穿行在岐晏身侧,好奇地观察他。 岐晏盯着他几乎透明的眉眼,不知想些什么。 这抹灵光从岐晏肩头绕过后背,猛然飞近,凑在岐晏脸前。岐晏微微仰头,任由他额头轻轻贴上额间。 夜色深静。 天坑外有些动静,人声细微躁动,岐晏回神。化一抹金光飞出去,落在方印商身后,看他一铲一铲挖着坑。 “你在做什么?” 方印商一下惊起,往后一看,铁锹攥在手里,“见过山君”。 他看向一旁,眼有光亮,“大人,我在这里种棵树,来年枝头开满,可与您作伴。” 岐晏眉间微蹙,顺着他的视线转向身侧,又收回目光。忽而扬手掠过这道缥缈到几乎透明的身影,瞬间李云漆整个人化为点光落在他掌中。 方印商一愣,看岐晏向外摊开手掌,将那点光芒放飞,缓缓吸收入天坑中,成为玉骨树光泽的一部分。 “他身体受过重创,需要长久休养,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方印商尚未反应过来,“那刚刚...那是什么?” 他在这里生活一年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陪着山灵大人坐在这里。 岐晏看看掌心遗留的荧光,“一些...念头凝聚而成的形体,带些真气,有他本人一些性情。” 方印商大受冲击,怪不得这一年来,很多时候山灵大人坐在树上都并不开口。他以为神仙冷清,不喜言语。 原来竟...不是真人吗! 不对不对! 他眼有疑惑,“大人曾御兽妖,在山中见过亓元宗人。” 岐晏转过脸望向天坑中心,“那时他醒了,如今...在休眠”。岐晏想了想,“他要养伤。” 方印商不知山灵大人要养什么伤,神仙寿数三千载,他才刚刚结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岐晏提步前行,站在青石台前,弯腰从上面拿了一支纸扎的迷粉蝶,上面打了简单的法诀。 “你很用心。” 方印商不知在想什么,颇有些落寞,“小样术法,哄大人开心的。” 岐晏在上面微微点指,眼前霎时出现几只幻蝶,扑着翅膀,持续了几息才消失不见。 “七百多年前,他见过一场更大的幻境。一花一木,一草一屋,比这精细很多,挑不出错漏...” 岐晏好像陷入什么回忆,话音慢慢归无。 一句话沉默了两个人,只剩风声。 过了一会儿,岐晏将迷粉蝶放下,打开旁边的木匣子,手上一顿,“这些都是你找来的?” 方印商抬头,“是,大人不下山,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 岐晏露出细微的困惑,那种难以理解的奇怪,让他有些沉默。 “他喜欢吗?” 方印商笑起来,“他很喜欢” 很喜欢… 岐晏好像想到什么,脸色几不可闻的有了变化。 自应劫出世,到被他拖入大梦千秋印... 短短几年时间... 还是个孩子... 岐晏气息一乱,猛地闭上眼睛侧过身子。 身边灵流波动,不远处的方印商突然气血躁涌,丹息打乱。他身体晃了晃,努力站稳。 “他喜欢你吗?”寂静中岐晏沉沉出声,他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方印商不知该如何回答,“大人...应该喜欢我吧”,他又补了一句,“山中生灵他都喜欢。” 岐晏声无波澜,“你想跟他长长久久?” 方印商先是茫然,而后陡然反应过来,“山君你...你偷看我天灯!” 他有些不自在,但碍于对面身份,又不敢多说。 岐晏没有回头,时间很晚,月光斜斜撒在地上,将他整个身影拉扯得很长。 方印商看不清他的脸,但蔓延的压力不断向外铺展,风几乎凝滞,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第36章 “山君?” 对面没有回应,岐晏脊背挺拔,一动不动。 方印商有些心惊,他拿起铁锹,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又一点点靠近天坑。 半晌,那张脸突然从晦暗的黑暗中转动了微小的幅度,岐晏的侧脸在天坑底下莹莹光辉中照出一点生机来。 他在顷刻间收复如常,身子开始像人一样出现了细微的摆动。 方印商紧紧盯着他,大气不敢喘。 山风徐徐,岐晏深深看向坑底,转身离去。 26.第 26 章 轻风掠过天坑,玉骨树叶片随风斜斜晃出风的方向。 李云漆说话懒洋洋的,“岐晏,你总在我身边发什么呆?” 他趴在树干上,姿态懒散,不在乎有什么回答,注意力很快被岐晏衣襟上凸起的暗纹白云绣吸引,伸手用指尖刻画着那朵云纹的形状。 岐晏站在他跟前,微微抬头便能看清李云漆浓密的睫毛。片刻,他敛下眉眼,停顿一下。 “你能否唤他出来?” 李云漆视线还在他衣襟,手随着泄力随意垂下。 “他怎么了?” 岐晏看着他,没有说话。李云漆起身,宽大的衣裳垂落,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我许久没有见他...”李云漆向远处望了望,“我也不知道怎么唤他出来。” “你还没有将他融入识海吗?” 他脚尖下点,就要落地,岐晏顺手为他托住了腰,“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岐晏沉默,伸手为他捋平压皱的衣角,转而问道:“方印商今天没来?” 李云漆想了想,他的眼神总向空处飘,看起来心不在焉。 “他下山了” 他抬头,“我也想下山” 岐晏用拇指摩挲他下颌,“你的根在这里,出不去。” 李云漆望着他的眼睛,感觉有些奇怪,握住他的手。 “岐晏,你怎么了?” 岐晏视线落在他手背,看上面浅浅的血管。沉默片刻,他开口。 “他一直在干扰我,你唤他出来,我想跟他谈谈。” 李云漆眼中说不出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垂头,又很为难的看他,“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出来。” 对话回到了起点,岐晏望着他的眼睛,有些愣神。 山涧流水很急,奔腾溅出白色的水沫浪花。李云漆垫一脚石头,跳到对面,岐晏紧随其后,踏过水面虚空,如履平地。 扫山是件很繁琐的事,重新安置带毒的箭蜂,雏鸟腾窝、修筑、河流疏堵、灵流注树... 李云漆很平静,这山间每一条小路他都走得清楚,他目光专注,大脑放空,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岐晏跟在他身后,看他手沾满泥土和腐烂的叶子,静静散发着鲜活又安宁的生命力。最后李云漆停留在溪边,随意蹲下洗了手,又伸着一只脚冲了冲。 岐晏站在他身侧,看他脚趾在冷水中蜷了蜷。微微靠近,揽着肩膀将他扶着。 李云漆像风一样溜走,落在一侧高大的树干上,树缝透过的光落在他耷拉的脚踝上,许是刚淋了冷水,白得有些失色。 岐晏掌中化了一片帕子,擦干他脚尖的水珠。 李云漆微微侧目,那双眼瞳很黑,瀑黑的发丝被阳光打上一层金色。 岐晏有片刻的失神,反应过来后,他怔然松开他的脚,后退两步,背过身,不发一言。 李云漆不明缘故,看他半晌,“岐晏?” 对面肩膀缓缓平复,“无妨”。 他没有转过来,依旧埋着头,站在不远处。 李云漆翘了翘脚尖,望着远处,“岐晏,你这次出关,为何这么早?” 岐晏这样的修为,千年大关已是常事,如今不过草草三百多年... “你是不是生病了?” 李云漆如今回归到某种混沌的灵性直觉里,他觉得岐晏有了问题,但不知该如何准确定论。 山中兽灵草木,若生病了,需要阳光,药草,泥土和水。 “岐晏,我要怎么帮你?” 对面良久没有动静,溪水泠泠向远方流淌,夕阳落山,天色变得灰白。 岐晏转过身,对上李云漆好奇的视线。他靠近他,一手握住他冰凉的脚踝,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喜欢赵晏衣吗?” 李云漆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飞身下来,脚落在冰凉湿润的地面。天色将暗,林间的空气冷了不少。 李云漆声音轻飘飘的,“岐晏,我不会是你的妨碍。” 他提步往前走,“而且凡尘俗世,你一向不在意。” 岐晏脚步跟随,与他走在上山的小道上。 “此间闭关,我念体归一,之前种种,亦有感念。” 李云漆停下,转头看他,“那你现在是岐晏,还是赵晏衣?” 魂念归主,合二为一,体感体悟仿若亲历,不分彼此。 “此间只有一个岐晏” 李云漆笑了笑,转身继续前行,“既如此,你该高兴。” 岐晏沉声,“他依旧在干扰我。” “干扰你什么?” “我的行为。” 像方才那样。 李云漆眉眼弯了弯,“你不必视我为洪水猛兽。” 山萤照路,岐晏盯着他脚掌踩出的浅坑,“我不会” “我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喜欢他吗?” 李云漆停下,“很重要吗?” 岐晏凝眉,“很重要” 萤火浮动,光源稀薄。李云漆神色在暗处,五官轮廓好似一点点变得深邃。 不断重复的对话,让岐晏整个人显得极为混乱。如今他一分道念便可有万千化身,本该淡薄无情。既已站在成仙的门槛,心境合该纯粹圆满。 那点念头带来的嗔执,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激烈的,都会像风一样穿过他,什么都不应该留下。 神魂既已归主,那点狭情小爱也许会让他生出俯瞰众生的悲悯,但绝不该让他心绪起这么大的波澜。 有一瞬间,他好像在他脸上看出了另一个人的表情。 李云漆盯着他,有些不太确信。 “你是谁?” 这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在岐晏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否定了岐晏为主导的整片神魂。那一瞬间,某道微小的裂缝从坚固有力的壁垒间打开一道缺口。 岐晏脸色一白,嘴角浸出血迹,他喉结滑动,压下口中腥甜。 李云漆困惑:“你这么在意他的存在?” 岐晏解释,“我只是...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李云漆垂眸,“这种话,赵晏衣会说。” 岐晏不会! “我知道”,岐晏已经忍耐不住,“他在干扰我” 李云漆怔怔看他,“岐晏,没有人干扰你” “是赵晏衣...”岐晏站在原地,紧盯着对面,“他在报复我!” “岐晏....” “他一直在干扰我,我知道他恨我....” 他脸色不对,李云漆试图叫醒他,“岐晏...” “是我拆散了你们吗?”他突然靠近,冷静开口。 “你恨我,我能理解。我所行皆为观顾时局,若再有万一,我也毫不犹豫。” “他怨我,我也知道。他了断不得前尘因果,我既为魂主,他便不能违抗。” “岐晏!” 他看似冷静剖析,实则有些疯执。 “他在用你来干扰我!” “你站在我面前,他便不得安宁。” 李云漆忍不住,“他是谁?” “赵晏衣!” “赵晏衣是谁?” 岐晏重复:“赵晏衣是谁!” 是一个念头,是一缕分魂,是一个不能做主的分身。 “赵晏衣是谁?” “赵晏衣是我!” 刹那间,肺腑生惊雷。 飘零的叶片被一切为二,空气中细小的灰尘突然静止,整个空间像在顷刻间被冻住。 他看着李云漆,猛地咳出一口血。 李云漆的脸在暗中似鬼魅一般,“岐晏,你提前出关,可是心性难平..." “有了心魔!” 瞬时间周边狂引迅风,不是自然之风,像穿林过水的呜咽。照路的萤虫四散逃离,四方虫鸣噤声。 烘炉山系上方虚空中隐隐现出雷霆,但迟迟不落,发出沉闷的,叹息般的轰鸣。似警告,也似哭嚎。 岐晏丹气紫纹紊乱,他心执大伤,道有损!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他眉心蔓延,似闪电斑驳至额间。 “岐晏!”李云漆大喝一声。 面前人闻声后撤两步,那双眼睛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随后化作一抹流光隐入天际。 过了许久,天间浩荡翻滚的厚云依旧漫布,林间空气凝结,鸟兽无声,路上静悄悄的。 李云漆在原地一动不动,方印商从树后出来,怯怯叫了一声,“大人” 第37章 他躲在后面许久,不敢出声。 眼下出去,看李云漆神色不佳。他不知前尘往事,说不上什么话,只悄声站在李云漆身侧,没有做声。 李云漆敛目,萤虫聚集,照亮山路。视线变得亮堂,空间看起来开阔许多。 “你回来了!” 方印商点点头。 “天色已晚,你回洞府休息吧。” 方印商跟在他身后,“我想陪着大人。” 李云漆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气氛有些低迷,方印商埋头走路,突然开口:“大人若有心事,可与我说。虽不得解法,但能舒心通意。” 李云漆声音平静,“我没有心事。” 方印商也不辩驳,“大人与山君是旧识?” 李云漆轻轻嗯了一声。 “那方才...定是吵架了”,方印商笑了笑,“我虽未见过大人从前模样,但必然与山君感情极好。” 他猜的,既然是能吵架的情谊,那平日相处该也随性。今日吵完,明日也就好了。他与人交往,向来如此。 但李云漆脚步渐缓,慢慢停住,“从前的模样.....” “我从前的模样....” 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有巨浪在他体内冲撞,但内心太平静太平静。 所有烦恼闲愁烟消云散,他没有去追根到底的欲望。 他对这种反应感到很奇怪。 那现在呢? 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一旁溪水流动,他挪步,萤虫随着他的步伐拥挤在溪旁。李云漆蹲下,揽住垂落的发丝。但波动起伏的浪花水沫照不出他脸。 方印商看出来了,立刻从布袋里拿出一面镜子,往前递了递。 “今日下山,看摊前有这张青花镜,样子极好,送与大人。” 李云漆接过,拇指按在上面青色的雕花,声音听不出情绪,“多谢你。” 方印商心中欣喜,“大人喜欢便好。” 掌心大小的一面镜子,光线晦暗,萤虫的亮度只能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但李云漆照了好久好久。 真是太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沉默起身,交还了镜子。 方印商要推却,“这是送大人的,不必还我。” 李云漆却又递给他两支小瓶,方印商不明所以打开,是天缘形成的两颗补益丹珠,可遇不可求。 “大人?” “你下山吧”,李云漆声音平淡,目光越过空处,落在远方。 “什么?” “你下山去吧。” 他说罢,似风一样消失在原地。 在山腰间,那座高大伫立的树墙似蛇一般缠绕着,重新筑起高高的牢笼。 27.第 27 章 山顶间暗无天光,原本闪烁的星辰也好似铺了一层黑云,看不见一点光亮。 李云漆静静盯着身前的玉树,他思索着,脑海中映照着烘炉山潺潺溪水,雏鸟鸣叫,山兽饮泉... 他的手掌细腻光滑,但他从前是拿剑的,这只手上应该有很多茧,如今它柔软白皙,看不出一点拿剑的模样。 记忆越过数百年间间断断的沉睡,他在烘炉山间也孤身活了许多年。没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也不觉得孤独,沉闷,无聊和痛苦。 痛苦? 李云漆瞳孔轻微缩动,脊背升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记得数百年前死处逢生的雷仗之刑,越过这道门槛,他也记得从前许多事。只要他刻意回忆,他就会记起。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因为印象里那个歇斯底里的李云漆太陌生,他找不到任何共通之处。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什么样子,烘炉山人迹罕至,在过去那数百年里,没有一面镜子让他好好观察过自己。 都说心如明镜,可观自在,破世间一切虚妄。 观自在... 观自在... 他修行已至无求境界,不受俗尘所扰,算不算得观自在。 心绪似被投下一粒石子,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涟漪。 他抬手,抚摸着面前这棵高大的玉骨树,枝干凸起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他抓住指粗的树枝,突然用力扯断。 那一瞬间脊骨上连通大脑传来的痛楚,无异于用刀生生将他后背脊骨挖出。李云漆惨叫一声,他的脊骨开始向下蔓延,生长出根须。 脑海中冲出一阵嘶吼,‘赵晏衣,你毁了我’ 耳鸣夹杂短暂的失聪,好似岐晏在耳边低语。 ‘时间会抹平一切’ ‘我恨啊...赵晏衣我恨啊’ ‘太委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你居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 脑子里疯狂回荡杂音,数百年来稳定的心绪裂出无数缝隙,气息紊乱,经脉不通。 虚境幻觉织一条弥天大网将他困住,他混沌其中,分不清真假。 李云漆僵立在原地,耳边隐隐有雷鸣,他仰头,口中无意识念叨。 “心若明镜,可观自在” “…可观自在” “观自在...” 他猛然顿住。 见全则真,见偏则妄! 他心早非明镜,受人愚弄,走偏路。 所观亦非自在,乃是幻影,而非解脱,是枷锁。 李云漆耳边浸血。 他依旧在梦中,在梦中观虚见。 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有人模糊了他的过往! 嘶吼声从天坑传来,他站在坑底,好似身上有千丝万缕连接着整座山系。 他反手后剪,奋力将长在后背的这棵树推开,将自己从这山中分离。 数百年来平静安宁的,无欲无求的心绪灰飞烟灭。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痛苦,足以焚烧自我的恨通过神经感触传入四肢百骸。李云漆双眼逼红,尖叫声响彻山林。 他好似醒了过来,一股汹涌浪潮扑在他脑中,想让他睡过去。 这种熟悉的模糊感在他脑子里蒙上一层雾气,让人混混沌沌,难以分别自我。李云漆心中警铃大震。掌下化一片灵刃插入眉间。 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流淌,地面发出轰鸣,仿佛压抑在地底的巨大怪物正在低鸣,方圆地界有了轻微的震感。 一抹灵光入天坑,李云漆满面血雾,看见来人,爆喝一声,夹杂喷薄的血沫。 “你害我!” “你又害我!” 玉骨树迸发的灵流穷劫不尽,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灵蕴之源在他身上,与他难以分割。 但那棵树长在他的脊骨里,扎根在他血肉,让他与这座山死死缠在一起。 无论是大梦千秋印还是这棵树。 温和的,悄无声息的,无法被人察觉的。那个人慈眉善目地望着猎物沉浸其中难以脱身。 “岐晏——” “你害我!!” 岐晏神色晦暗,方才回到天境山本想打坐定神。但他道心崩裂之势已势不可挡,隐有剑走偏锋,入魔之状。 根源就在面前,斩魔定神,此心分明! 霎时一道金光缠在岐晏腕间,神器现世,金鞭玉柄,山鸣兽俯。岐晏面无表情,一道有弧度的金光穿透李云漆胸口。 岐晏动作太快,李云漆来不及反应,表情凝固在脸上。胸口泄出大片大片的灵光,但体内的玉骨因为本能而开始迅速往地面扎根寻找土壤。 那模样诡异静谧,李云漆站在原地,眼神涣散。脊柱却像活了一样向大地探去根须,汲取养分,二者相伴相生,不分彼此。 正在此时,体内有些东西终于松动。岐晏乱窜的气息骤然平稳,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一缕气息从他眉间散出,落地后聚为人形,悄声落在一侧。 整片山系提供着巨大的养料,李云漆胸口的裂伤快速愈合。但岐晏手中金鞭乃他之前飞升时应感而召的神兵利器,那道伤口愈合后又快速撕裂,李云漆胸口留下一道金色无法愈合的缝隙。 许久,灵光散去,李云漆睁开眼睛,面色红润光泽。赵晏衣向他伸手,他好似看不见,敛目静立,周身灵场纯净,奇灵山鬼一般。 三个人站在坑底,岐晏紧紧盯着赵晏衣,周身萦绕着高寒不可触及的冷意。他语气轻而疏冷。 “扰我心神,阻我大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看一眼从他后颈插入的玉骨,冷冷瞥向岐晏。 “你剥了他脊骨。” “是又如何!”岐晏势威并重,“他身份特殊,与天道牵扯。又有前尘因果在身,我将他禁于烘炉山,他日招祸,大可绞杀。” “若非有你干扰,本不会节外生枝。”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 岐晏眼中冷漠,“错了,恰恰是因为我明白!凡尘嗔痴爱恨终究是过眼烟云,大道在上,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中道蕴包容宏大,掩覆世间万物。” 第38章 “你眼中所执,不抵其中万一。” “是你着相。” “是你恨怨难解。” “是你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是你枉顾初心,徒劳费神,不知悔改。” 赵晏衣盯着他,忽而轻蔑冷笑一声,“岐晏,你道心不稳,已生魔怔。” 修为已踏至天门,这么要紧的时候,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带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完了!” “放肆!” 霎时天雷轰轰,云层间迸发出低沉的闷吼。 岐晏下颌紧绷,眼中冷戾。 “痴迷狭情小爱,愚不可及!” “狭情小爱...”赵晏衣面色讥诮,“这种事你当然不在乎,你心有大道,其他什么可以都不管不顾。” “大梦千秋印三千五百七十七年日夜,是我一日一夜熬出来。” “他那时蒙昧初辟,智性未开,多凭直觉行走,如山精野兽。” “是我授他诗书礼仪,教他廉耻,做他蒙师。是我传他道法,剑术,让他开蒙启智。” 岐晏冷嗤一声,“那又如何?妄想用这些小事坏我大道,你未免太过天真。” 赵晏衣忽而笑了一声,“岐晏,我意不在此,是你自己守不住你的道。” “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理所当然的态度。” “因为你!” “你的身份” “你的存在,好像天然可以等着我交出一切,成为你大道修行的一部分。” 所以他就想,既然岐晏这么想夺走他的所有,占有他的一切,那他就把这些全部都给岐晏看看。” 他什么都想要,要这三千多年的全部情感,也要那条世人向往的通天大道。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你就选一个” 选一个最重要的。 “我没有干扰过你”,赵晏衣面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大道无情,众生之爱又要毫无偏私。李云漆身上那些炽热浓烈的感情太过扎眼,照射得人无处安放,无处躲藏。 “你想要,但又不敢出手,因为你有你的道。” 这种强求的,由爱而恨的执着欲望像毒药一样。 岐晏脸色一变,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些事让你感到困扰吗?”赵晏衣盯着他每一个表情。 “你想亲近他。” “你觉得苦恼,又很快释怀,因为你有借口...” “我成了你的借口” 赵晏衣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大笑,“我在干扰你吗岐晏?” “你不是也享受其中吗?” 顷刻间耳边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岐晏踉跄后退,天间风云呼啸,凭空撕开一道裂口。惊雷翻涌,十二道天雷霹雳而下。 一股道殇之力从岐晏体内散出,他道心有裂,七窍浸血。哪怕快速盘坐稳息定神,也在扛过天雷后修为猛降至渡劫初期,隐有堕入大乘的趋势。 岐晏狼狈半跪在地,一手勉强撑着,弓起脊背,整个人内部好似空了一般。 赵晏衣看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我先开始的吗岐晏?” “千年前是你见了他第一面” “是你做了决定!” 岐晏骤然抬手,将赵晏衣收回识海。望向面前散发光影的李云漆,他踉跄起身站在他面前。 李云漆眼中清净无暇,眼瞳眼白分明,仿若孩童。他痴痴望着空处,对外界没有一点儿反应。 岐晏盯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好像要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一切分崩离析的缘由。 “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他视线茫然越过面前这张脸,落在后方天境山上空,那片星域里落于帝座的归辰星划过天际,消弭于黑暗。 大道行至此处,前路戛然而止。 他生于赵氏皇族,不承权财,少时引气入体,后筑基,五十年结丹,世人称‘麒麟子’。 后孤居天境山,避世求道。 三千年前,天火焚身,他引雷将骨骼碾碎重组,焚尽体内百年服食的丹药杂质。雷火交融,所有本能的疼痛、恐惧、饥饱、贪睡之欲尽数勘破。 此为破‘身执’! 后一千年,他入世求真,于太岩山遇魇妖,这妖造得一手好梦,将他拖回十五岁那年秋。 那时他刚习得推演之术,于林间见一人,占其死于水祸。十五岁的赵晏衣意气奋发,想要帮人逆天改命。 第三日的最后两个时辰,这人于后院解手,转身踩到尿迹,滑一脚,一头撞在石上身亡。 天机不可改,命该如此,便在劫难逃,此事是他一件憾事。 入梦后,魇妖果然将人送到他面前。但届时的赵晏衣已非从前,他修行争命,本就是逆天而行,心境早已不同。 抬手一剑,幻象烟消云散。 然事情并未结束,他走出太岩山,行至民间,遇一人志同道合,引为知己,倾心托付。二人一同修行,后生嫌隙,再生仇。 时隔多年,他再次开启了推演之术,恰恰与他二人眼下境地相合。 知己难得,这是他第二次想要帮人改命。 然而事与愿违,到最后也是一塌糊涂。仇生仇,恨生恨。当他察觉不对,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祸事已至,危及人间。 那是他初次探知法则,在虚空中遁形。于迷幻朦胧间,回到太岩山下相见的第一面,看着那双眼睛,他知往后数百年恩怨情仇。 他不想再赌,拔剑杀了他! 骤然睁眼,耳边风声徐徐,面前李云漆静若玉像,岐晏心如鼓擂。 那是他的第二劫,此为破‘心执’ 杀了魇妖,他通晓大道独行。自那之后千年来,他但问本心,再不外求。 直到招殷之祸,大埏蓄灵石失落人间,他在太岩山遇见李云漆,仿照魇妖的手法,造了一场真假难辨的大梦千秋印。 蚬鬼自印中出世,祸及人间。他出山救世,在昆劲山死了一场。 此为破他‘道执’ 三劫已应,众生愿力搭桥。临门一脚,他又折返。 眼下他站在这里,看着李云漆,盯着那双眼睛。岐晏第一次开始怀疑,大道三劫中的第二劫,他很可能从来都没有应劫成功。 意识到这一点,岐晏脸色白的惊人。 他以为幻境已破,劫数便过了。但如今想来,他只是杀了魇妖! 那一劫究竟是什么? 恰到好处地触及法则之力,回到相见时的第一面,他杀了他。那双眼睛,纯澈透亮。同在太岩山,同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 岐晏伸出手抚上李云漆的脸颊,想起飞升之日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我是为你而来!’ “你是为我而来吗?” 在那场梦中捕捉到我的恐惧,内心不见天日的怯弱。 “我是犹豫了,那一瞬间我很痛苦。” 回到相见时的第一面,他提着剑,已经猜到眼前是足够以假乱真的虚像。 但他拎着那人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费尽心力,依旧重蹈覆辙,该如何是好? 就那一个念头。 同一个人,同一种性格,同一个错误,同一段因果将他死死困住。 他目标坚定,不会轻易被人打断。但魇妖非常擅长剖析人心深处,用那双眼睛引他驻足,恰到好处地距离,交往的分寸,一点点渗透,迈进,不分彼此。 让他以为他找到了知己,像挖掘宝藏一样,创造出如此契合的,完美无瑕的爱人。 当他知道那是大梦一场,便不会再执着那道虚影。但一场空梦暴露了他所有狭隘偏颇的心执,被天道静悄悄捕捉。 时隔千年,还在太岩山,又是那样一双眼睛,他情不自禁喊出同一个名字。 李云漆。 宿命轮回周转,一切回到了原点。 岐晏的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如今劫数已至,因果纠葛不虚。他恍然不觉,还以为是分魂背主,纠缠于俗爱。 实则李云漆确实为他而来,并非天道有意为难,是数千年前,那道心执从来没被勘破。 那时时运所助,他侥幸逃过,隐患留至如今。一经爆发,道心崩裂,修为大退。 如今种种,皆是定数。 此心明了,岐晏一时间灵目清明,体内神魂识念再无割裂之感。 28.第 28 章 这些日子,上青台格外热闹。 自数百年前岐晏于昆劲山离开飞升道,天下修士哗然。千古第一人,宗门道修猜测称奇,人间议论纷纷。 如今沉寂多年,半月前烘炉山忽而喷涌出道殇之力,天间异像不止,千里之外山地风象亦有变故。 各宗修为高深的坐镇大能差点以为山君道陨,结果短时间内灵流又快速收缩。远远望去,天境山方位的天象投下莹月光辉,普射大地。 第39章 如此惊乍,恐世事有变,数十大宗各派人前来拜会,想要探一探情况。 现下碧云宗的长老刚刚离开,车队走在蜿蜒的山路,没过翠绿的树群,不见了踪迹。 侍候的小童收了茶盏,岐晏独坐,望着杯中晃动的影子,思索着往后的处境。 原以为道心崩摧,前路尽断。不料生死绝境中,竟然纠察本心,发觉了曾经修行中缺失的关窍。 如今一切柳暗花明,但往后未行的路,李云漆这个人,他的情谊,往前因果...其余种种,要如何处置? 烘炉山天坑 岐晏站在树下,微微仰望。 李云漆静静端坐于树间,敛目垂眸。 自上次飞升一劫,岐晏心中生出诸多顾虑。他尚未摸清楚李云漆出世的意义,但这人存在本身与他而言是一种威胁。 那时岐晏想,若有一日他大道已成,便降下一记天罚将李云漆彻底抹去。可倘若他再无飞升机缘,便将李云漆禁于此山,变数控制在掌中,让他永生永世难以离开。 现在他站在这里,抛去惯有的固执,他盯着那张恬静无声的脸。突然觉得这样的李云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潜意识里,他一直希望李云漆消失。 上方灵流微变,李云漆四散的灵识归位。今日山中无事,他看向脚下的人,化一抹流光落地,平静的打着招呼。 “你来了” 岐晏望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玉骨树的作用就在于此,哪怕昨日天崩地裂,人心中因此产生的恐惧、伤怀、难过、不甘...也依旧会随着时间快速消解。 它不会让人遗忘记忆,只会让人忽视痛苦,平淡的像死水一样再无波动。 “你会怪我吗?” 李云漆看了看他,收回视线,“岐晏,你心执太过,难辨本我。” 岐晏愣了一下,他眼神复杂,心绪难平。 当真是阴差阳错。 李云漆身涉其中,明了因果。又不受情绪所扰,恰到好处地置身事外,能将问题一眼看得透彻。 难为他几经波折,道心崩裂后才顿悟其间机窍,竟被他这样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李云漆,我需要你帮帮我。” 他大胆向外袒露,心里竟格外轻松。从前执着于飞升,他崩得太紧,唯恐一步差池满盘皆输。 后来察觉道心有异,几近走火入魔。 他修行之路行至如今,走得太顺。但脚下根基不稳,栽了这一个跟头,惹得他心神大乱。 道途尚远,飞升之路往后并非终点。此路重在持恒,他尚在学途,要削嗔执心,便需敞开心扉。 束手束脚,恐情爱,恐凡俗,恐嗔痴扰心,恐阻碍大道。 归结而言,不过是修得不够好。 若真能灵台清明,此心何惧。 “我们...坦诚以待吧。” 他骤然抬指,点在李云漆额间。 短暂茫然后,李云漆开始挣扎。掩埋在体内深处的火烧了起来,他后背的脊柱条件反射般往土地里扎探根须。 李云漆眼神有所变化,从枯井般幽深不动变得剧烈收缩。他心脏快速跳动,伴随着被压制的情绪冲进脑海,好像在顷刻间惊醒。 爆喝夹杂血沫,“岐晏!” 岐晏紧紧钳住他的手,一手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在它根系扎入地面之前,若你不能剥除,它便会再次壮大。” “你害我!” “我知道!”岐晏声音用力,“这会很疼,但你得尽快将他折断。屏息定神,莫做他想!” 万千话语积堵在喉咙里,李云漆还想骂,但后背的痛楚让他张不了口。冷汗直冒,岐晏一手禁锢他的身体,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李云漆尽量冷静,伸手去扯后背的玉骨树枝。 枝条向下抽出,每扯断一根都好像打断了他一根骨头,李云漆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痛苦的本能压制了理智,他撕扯枝条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手停在后背生出怯意,疼痛没完没了,他已经下不去手。 岐晏发现了,因为玉树开始在李云漆后颈往上扎出枝丫。每探出一小截,岐晏便毫不犹豫地扯断。李云漆在他耳边嘶吼尖叫,到后来破口大骂。 骂他虚伪,骂他自私,骂他狠毒,骂他无情无义。 骗他至此,毁他一生。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李云漆疼得神志不清,他大吼大叫,又开始告饶。 一会儿喊岐晏,一会儿又喊赵晏衣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爱你啊,岐晏...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赵晏衣...岐晏你怎么不去死...。” “你好歹毒的心肠!” “你活该...” 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精疲力尽地蹭着岐晏的侧颈,全身力气用尽,两人一同跪倒在地上。 整片山脉都在震动,从地底爆出龙吟般的低鸣。 方印商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赶来,几日来,外围高大的树墙拦住了他上山的路。自月前一面,大人便将他隔档在外。 他沮丧几日,但求一个说法。依照大人的性格,该不是厌弃了他。就算要走,他也要走得明白。 山道移位,鸟兽崩散,他唯恐大人出事,踉跄上山,那座树墙已经消失。 方印商运气一路狂奔至此,眼前画面当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天坑内两人撕扯着紧紧拥抱,毫无体统,衣裳凌乱不堪。 两人好似在说话,又能从风中听出阵阵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哭喊,敲击着人的耳膜,方印商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岐晏看到了他,视线直直往上散发着警告。一手按在李云漆后背,将他死死按在怀里。 方印商没有反应,他大脑放空,已经不知要做什么。 猛地肩头一道力,仿若千斤重担,方印商惨叫声喊不出口。 岐晏一点外泄的威压对他这种刚刚结丹的修士来说无异于杀招。他跪倒在坑边,一头攮了过去。 李云漆还有些意识,缩在他怀里成一团,口中哼哼着什么。 玉骨树抽条的速度越来越慢,岐晏指尖点诀,最终一颗种子落在他掌心。剩下的半截玉骨树干留在了李云漆体内,充当他的脊柱。 天色将暗,他抱着李云漆回到了天境山内殿,放到那方小榻上。 灯火明灭,他站在榻边沉默地望着他安睡的侧颜,那种感觉当真奇妙。 数百年前,李云漆刚刚从亓元宗接来,他也是在这里等着他从榻上醒来。 那时他心静如水,自信掌控一切。 世事变迁,往后数百年纠葛,今日竟像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想到这里,岐晏心间又生燥气。 往前念头一起,下丹田气机浮动。那点波动会随着呼吸散入周身,一息之间便可恢复平静。 现下他知他心执未渡,这股燥气腾在他心中,他不跟随,不抗拒,也不再用力压制。 察觉它,适应它,眼看它消散,归于虚无。 几息之间,岐晏又恢复如初。 寒风朔朔,天境山下了第一场雪。 岐晏站在偏殿桌前,“这是什么?” 赵晏衣撇一勺清酒尝了尝,“新酿的梅子酒,他想喝。” 岐晏不语。 一年前李云漆醒来,情绪激动,只一直叫嚷着让他去死。 岐晏想上去安抚,靠近他的瞬间,被一枝尖细发硬的枝子斜斜插进喉咙。场面一时僵滞,李云漆恨意难消,手上还在用力。 岐晏攥住他的手,运转气血,阻止灵力与生命精元外泄,将伤口暂时封住。 接下来的日子,他根本没有办法与李云漆正常交流。 才剥除玉骨树不久,李云漆身体非常虚弱,但他总是要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一来二去的折腾,李云漆脸色愈白,气息渐弱。岐晏也得了一身不致命的伤疤。 逼不得已,在一个清晨,他让赵晏衣去送了一碗汤药。 那天赵晏衣没有回来,在偏殿待了一整日,第二天下午夕阳偏斜,才带着药迹干固的空碗迟来。 一年多时间过去,偶尔在林间遇见,他耳力极好,听见人语声,便远远避开。 他觉得自己在耐心地等待一个契机,但这道契机何时到来,真是一点头绪都摸不到。 “你们昨天出去了?” 赵晏衣嗯了一声,手底下翻出个酒坛,将梅子酒一勺一勺装进去。 他嘴边带些笑,“他之前放过狠话,要逃出去杀人放火,搅得天下大乱。” 岐晏看向他那抹笑,知道背后一定带着趣味横生的故事。 “然后呢,你们干了什么?” 赵晏衣封好坛口,“也没什么,他以为他逃出去了。” “到了山下乡间的田里野玩了一下午,踩坏了人家一片麦子。” “我找到他,他当时被人扣下来干活。” 第40章 “干的很起劲,太阳落山,主人家让他一起去吃饭,他不去,连夜把人家留下的麦子割了捆好。” 岐晏笑了笑。 “主人问他家在何处,他说他没有去处。” 岐晏笑意渐敛。 “主人便说要招赘,他拒绝了,与主人家拜了把子,认了小妹。” 赵晏衣拿好坛子,“我要去了。” 他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岐晏独自站在廊下,转头穿过庭院的墙头,看外面积雪的山头。 今日才发觉,李云漆人间活了千余年,如今连个去处都没有。他经历了许多,但什么也没有得到。 天境山容得下李云漆,但对于李云漆而言,终究是别人的地界。 岐晏心绪飞转,有了想法。 29.第 29 章 金秋,暴雨 山间雷霆声势浩大,七渠山河道拓宽,悬悬耸立的大树拖带着泥水和根系,将半边土岸一同冲塌。 山洪崩泄,宝骏洞一妖来报。 “大王,有人上山来,打了我们的人不说,还扬言要换大王!” “什么!” 一个人形模样从座上起,面上无肉,好像贴着骨头缝了一层皮。身上披着黑色外袍,能直接从他后颈看到他脑后连接的苍白脊椎,指着前面。 “先派人盯着!” 西山的洞穴里,李云漆坐在石头上,盯着来回忙活的赵晏衣。 “岐晏会知道吗?” 赵晏衣停手,转过身来,“我们是逃出来的,他不会发现。我知道你不想见他。” 李云漆双手支着大腿,“你们两个,我谁都不想见。” 赵晏衣已经习惯了他随时随地的冷言冷语,并不在意,点诀净化了洞里的气息。 “七渠山湿气太重,先将就一晚,明天我们往上走,寻个光照充足的地方安置。” 外面雨太大,天黑得早。赵晏衣设了个结界,化出一方毯子铺在靠近里面的石台上。 李云漆抱着膀子转过去睡,赵晏衣挨着他,“冷不冷” “不冷” 赵晏衣额头靠在他后背,静了一会儿,说着玩笑,“我们这样很像私奔。” 李云漆没有出声,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 天将亮,温度低得冻人。 河水边缘结了一层薄冰,两人走在上山的小道上。 赵晏衣观察四周,“此处地脉特殊,阴气、灵气、地气交汇,是极好的养尸之地。” “昨日那两个小妖说的大王,怕不是具陈年山尸。” 李云漆啃一口山梨,酸水泛了一嘴,他随手扔掉,接过赵晏衣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前方慢慢腾起白雾,漫过两人胸口。脚下的路不太好走,暴雨后本就泥泞,现在视线也不清楚了。 “太阳还未起来,这么冷的天,怎么起这么大雾?”李云漆喉咙有些紧,他以为是冻的。后来发现舌头也不听使唤。很快,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一群小妖从后面林中窜出,吆五喝六,呼喊欢呼拥簇着为首的骨妖前来。 骨妖前行两步,蹲在地上,一只骨爪刮在李云漆脸上,“两张好皮囊啊,仔细带回去,我换着穿!” 李云漆怔然睁眼,钳住他的爪子,“换着穿,你是没脸没皮吗?” 这骨妖一惊,身后闪一抹风声,带来的几个小妖软软倒地,赵晏衣神仙姿态,悄然立在一侧。 坏了,碰到硬茬了。 骨妖要跑,身上兀的喷出一股尸气,李云漆整张手掌麻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扯下来一层干瘪的皮。 赵晏衣要追,但看李云漆站在原地,又回来。 “没事吧?” “没事”,李云漆看一眼手里干黄透明的皮,有些嫌弃地甩开。 赵晏衣盯着前方,“不追了吗?” 李云漆拍拍身上的泥土,“有什么好追的,让他知道我不好惹,别来找我麻烦就行。” “这骨妖修行尚浅,还在骨化生肌,需要住在西山阴气湿重之地。” “我住太阳能照到的东山,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赶尽杀绝。” 七渠山东西两面山景大相径庭,阳面日照充足,水汽氤氲,鸟鸣山幽。虽不似烘炉山系灵场磅礴,但也别是一番罕见风景。 陡峭的崖壁间,李云漆挑了一座满意的洞府。 赵晏衣挽起袖子又是一顿收拾,李云漆在旁边挑着地方,打出一片透光的窗户来,细细修整。侧面的山道打开,处理腐烂挡路的树木叶子,规整洞面,布设结界。 晚间,月光高照,穿过洞沿,撒在门口地上。 赵晏衣用寒玉做了底,在上面铺好了床。累了一天,两人都躺在床上。 月光能从洞顶照下来,这是赵晏衣特意在上方开的圆洞。他脑袋往旁边凑了凑,“好看吗?” 李云漆胳臂挡住脸,“太亮,睡不着,下雨了还打眼睛。” 赵晏衣耐心解释,“明天我下山采些琉璃瓦来,洞府才刚建,许多东西都要添置的。” 李云漆不说话了。 赵晏衣转过头,“怎么了?” 洞中静悄悄地,李云漆开口:“你跟岐晏做了什么交易吗?” “没有”,赵晏衣斟酌着用词,“他希望你好” “什么?” 赵晏衣闭上眼,“没什么,快睡吧。” 月亮从洞孔处撒下光辉,娴静柔和,一切安然平静。身侧呼吸绵长,赵晏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鸟雀落在洞边扎出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将人吵醒。 赵晏衣站在洞口,一手负在身后,向远处眺望。 李云漆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鼻音尚重,“你在干嘛?” 听到动静,赵晏衣身形微顿,敛目侧身,“这是个好地方,你喜欢吗?” 李云漆困得眼皮打架,“废什么话”,他翻个身又躺下,回笼觉一觉睡到了中午, 太阳迸射,昨日雨露皆成了雾气漂浮,环绕在脚下山腰间。索性他洞府够高,放眼望去,仿若身处云端之上。 洞内添置了许多东西,大都是采光一类的宝石。外面的结界加固了四五层,李云漆看得直皱眉。 赵晏衣桌前添了茶水,嘱咐道:“修士在外,若遇宵小相欺,大多观其结界来见其修为深浅,此为安身立命第一要义。” “哦...”李云漆潦草地洗了把脸,“你今天不是要下山采买些琉璃瓦吗?洞顶挖了那么圆,山间一下雨,我这屋子就要淹了。” 赵晏衣向上看了看,沉默地点点头。 李云漆也没再管他,拎着手里的弯刀径自走出去。他来到山间遮阴且水汽充裕之地,寻到一大片土藤,开始割取。 山间气候无常,不一会儿天就阴了。赵晏衣在桌前收拾,李云漆顶着雨冲进洞,背着一大捆泡湿的土藤竹条。 赵晏衣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拿的什么?” “土藤,编篮子用的” “你还会这个?” 李云漆头也不回,“以前通洛谷时常做。” 赵晏衣不说话了。 洞顶已修补完整,一面七彩的玻璃瓦镶嵌在上方,李云漆看了一眼,夸了句,“修的不错。” 赵晏衣嘴角微翘,“能用便好。” 李云漆搬了个凳子放在旁边,开始快速剥取藤皮,又起火煅烤竹条,搭成框架。 豆大的雨滴砸在岩壁上,敲打着叶子,噼里啪啦,湿冷的水汽从洞口不断涌入。 他专注认真,一做就是两个时辰,手底下快速翻飞。 赵晏衣坐在一旁给凳子桌椅和一些工具注灵,一来延长使用寿限,二者若有擅闯,这些小样灵性会机巧的维护和警示主人。 做完这些,赵晏衣拿了个凳子坐在李云漆身侧。 洞内静悄悄的,李云漆开口:“你没事做的话,就去睡觉。” 外面的雨还下着,茫茫雨线,分不清山海林土。天地间清凉寂寥,好像只剩这两个人。 赵晏衣没有动,他想了想,“我今日下山,带了酒来。” 李云漆眼睛没离开手,“先放着吧。” 脚边已编了两个筐子,加上手里这个小篮子,土藤也用得差不多了。他掐了法诀,清理了废弃的土藤碎条,又起身将编好的篮子随手挂在墙边。 “太黑了,灯点起来” 赵晏衣看他手工精巧,本想夸他两句,听到这话,又摸索着找备下的灯烛点亮。 火光颤颤跳跃着,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洞外雨帘像拉一层漆黑的幕布,隔绝了小小的空间。 他隔着暗黄的灯火看李云漆的脸,四周映射光芒的宝石并未激活,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着听一夜雨声。 近来李云漆很忙碌,像是面对新的环境,产生了新的生活激情。他每天进山,要么打猎,要么挖取草药,要么寻些形状颜色各异的矿石,用来装点洞府的墙面。 傍晚,李云漆从外面归来,放下身后的小筐,扯过赵晏衣的手腕,给他戴上一串珠子。 第41章 赵晏衣埋头在他面前,“你身后有人跟来。” 李云漆冷静回应:“我知道” 赵晏衣望向手腕,细小圆润的矿石串成手串,李云漆小心系在他手腕上。 “样子是我自己磨的,怎么样,喜欢吗?” 赵晏衣拇指摸了摸,上面有矿石天然微小的灵力。 李云漆凑近他,亲了一下他嘴角,“我在里面放了护身诀” 赵晏衣眉眼柔和,拉了拉袖口,“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李云漆轻轻拍去他的衣襟上的灰尘,“我去杀了他。” 他转身出去,绕到洞府西侧,一人在狭窄的山道树后探着头,李云漆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 这人没有转头,已探知到庇护在洞府外的结界,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怕有大能遁世,没有贸然出手。 身后冷意袭来,他无奈闭闭眼,骤然遁地逃走。一路到西山,风寒地湿,一截尖锐的树枝将插通他肩膀,将他钉在粗壮的树干上。 “前辈饶命!” 是个黑须长袍的中年道人,眼下青黑,颧骨高乍,眉粗尖瘦,看起来有几分贼气。 腰间一宝黄葫芦,葫芦口边镶嵌着鎏银,拴着指粗的绳子,吊着两副腰牌。 李云漆站在他面前打量一番,“身上尸气这么重,你是炼尸的?” 他随手扯下男人腰间的腰牌,“合庆宗?”上下扫视,“你是宗中弟子?” 男人肩膀疼,又想堆起笑来,脸上表情混杂得有些狰狞,“小人正是合庆宗弟子,无意冒犯,前辈若能放我一马,小人感激不尽。” 李云漆发出一声冷笑,“尸气这么重,哪家宗门敢要你。” 修的是邪门歪道,不被宗中赶尽杀绝都算是好的。 “我看你是被逐出宗门的弟子吧。” 男人脸色一变,眼中隐有凶光,却忍耐着讪讪笑了笑。 “前辈...慧眼啊...” 李云漆没有跟他废话,“这山中骨妖是你炼的?” 七渠山地脉确实特殊,但骨妖也并非那么好炼。骸骨生灵,需磅礴灵力、气念、时辰...其中细枝末节掐算精准,是个极精细的功夫。 “使得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男人听出他不是那等迂腐的正派子弟,想来是看他身上有点本事,想探讨探讨。正巧,他能在这条道走出路来,到底有些家底本事。 “在下腰间有本书,机缘所得,献给前辈。” 书中内容他已钻研的七七八八,给了人也无妨。 “那骨妖是我书中‘第六禁’的法子,我研究这本书也有两百多年,所耗骨材无数。只这一副有了人息,生出灵识,开了智慧。” “我将他养在山中,待骨头自化生阴,我便可运化尸气,滋补我修行。” 李云漆拿到手,略略翻了翻,看其中秘术,感叹道:“好书!” “只不过,这骨妖如今占山为王,已掌握了些修行路子,你不怕他成了气候,有朝一日翻了天,你奈何不得。” 男人摇摇头,“我在他丹口处动了点手脚,它没那个本事。” 他有些自得,“这可是...” 话为说完,喉间一紧,李云漆抬手了结了他。 30.第 30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太过松快,哪怕无事发生,都能让人感到浅浅的幸福。 这天夜里,洞内刚点了灯。 李云漆突然出声,“帮我在洞府底部造一处空间吧”。 灯火映照在他眼底,他盯着墙面新贴的图纸,上面标好了附近几大山头坐镇的妖灵与山兽。 这是赵晏衣一一踩点,细细标注好的。 修士在外,没有山门庇护,环境纷乱,生灵界限分明。 赵晏衣帮他理清楚附近潜在的危险和势力分布,用树胶粘在墙上。 赵晏衣视线随他落在墙上的标注图。 “做什么用?” “若有外敌,可躲藏。” 一筐洗好的山枣放在桌上,赵晏衣擦了擦手,坐在他身侧,“洞府外四道结界其实已经够了,山中精怪轻易不会来扰。” 小妖动不了这结界,敢动这结界的修为定然不俗,山洞内设置多少藏身之处也没有用。 李云漆吃着枣,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晏衣会去做。 只要他开口,他就会去做。 山中河边,水流激涌出水沫。 这里的鱼游速很快,闪个身就没了影。李云漆挽着裤脚,用力下去,插折了一根棍子。 赵晏衣坐在石旁,接过断裂的木棍,“这根选的太细了,你稍坐,我重新削一根。” 李云漆擦了擦脚,坐在旁边休息一会儿。 身侧冒出一道诧异的惊呼,“大人?” 李云漆一顿,转过头,是方印商。 他三两步上来,“听山下人说这里有眼妖出没,不想大人真在此处。” 后面的赵晏衣视线投了过来,方印商话音一顿,募的想起那晚天坑中混乱撕扯的一幕,表情变了又变。 他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大人,近来可好?” 李云漆问他:“你怎在此处?” 方印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敢说自己被威压重创后,迫不得已离开了烘炉山。还是两个童子亲自相送,给了他治伤的丹药,客客气气的将他请出去。 “外面人说这里有妖,我接了酬金,来看看。” 李云漆开口,“山中有骨妖,前些日子,我去清理过。” 赵晏衣看他一眼,有些困惑。他记得李云漆说过,不想要赶尽杀绝。 但缄默片刻,还是没有出声。 看得出方印商很高兴,但碍于赵晏衣在场,只小心打量着李云漆。 “自烘炉山一别,再见大人,心中欣喜不尽。” 李云漆有些不自在。 方印商没有攻击性,又不是危险人物。对他带些崇拜和好感,这种人他接触的不多。从前灵识迟钝,半月不说一句话。 如今他脑子转得快了,知道这种情况他不该再冷着脸什么都不做,不知如何回应热情,反倒生出烦恼。 他从怀中掏出清灵丹,递给方印商。都是上品,有些还是赵晏衣给的。 “这是?”方印商知道定是好东西,但不知他为何突然送丹药,面上有些懵。 赵晏衣开口:“拿着吧,他近日新搬洞府,你沾沾喜气。” 方印商笑着接过,“多谢大人”,又从芥子袋拿出一方象牙白的镂雕石台,上面飞鸟草木栩栩如生。 他往前一递,“贺大人乔迁之喜。” 这东西太精致,像是官宦富贵人家的藏品。 李云漆没接,“你哪里得来的?” 方印商抓抓脑袋,“之前给城中人家捉鬼,见它漂亮,夸了一句。那家人便附带到酬金里给我了。” “大人拿着吧,不值钱,城中店里在卖,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大人留在洞府,当个摆件。” 李云漆应下,谢过了他。 方印商高兴得嘴咧了一圈。听二人在打鱼,他又自告奋勇地上手,削尖了木棍,跟李云漆传授了技巧,一会儿功夫,两人收获颇丰。 赵晏衣坐在后面石头上,看两人拎着甩尾的鱼炫耀。 有一瞬间,情绪纷杂,捉摸不清源头的悔意缓缓升起,扩散,浸没他整个人。 天色渐晚,寒气沾湿赵晏衣袖口,他回神,起身来到李云漆身边,适时提醒。 李云漆眉间笑意尚未褪去,却也有意收敛着情绪。方印商有眼色,双手高高摇摆跟李云漆道别。 暮色席卷,两道身影从他视线渐渐远行。 方印商心里没由来有些苍凉。 仿佛是最后一面,他笑意渐敛,端正衣着,原地跪下,朝着李云漆的方向磕了头。 两次救命之恩,一年相伴,缘分尽了。 回了洞府,李云漆擦了擦身上,他打开封存在柜子里的酒,坐在洞口望远处低落的夕阳。 半边天霞火红,将他脸鬓映得神采奕奕。 赵晏衣坐在他身边,与他无言望远天。 一直到天色暗蓝,云边染黑。李云漆神色怅然,“你走吧” 赵晏衣敛目,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饮下。 “好” 李云漆侧目看他,说不清是不是苦笑,泪光闪烁。 赵晏衣心间一动,覆上他的手,喉间有些哽,“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夜色和酝酿的酒气,不断被漆黑压缩的空间,扩散的倾诉欲望。赵晏衣靠近他,“恨我的话也好。” 李云漆疲惫的闭上眼,“不要再说这种话” “好”,赵晏衣轻轻应答。 李云漆叹口气,整个人脊背塌陷,“我是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 他嘴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出来。 赵晏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开口。 耳边一声叹息,“你走吧” 第42章 月亮出来了,静谧移动在云层间,莹莹照耀。 赵晏衣起身,将李云漆抱起,回身进了洞府,放在床边,蹲在他膝前。 “明天我过来,在后面打座池子,你沐浴能方便些。” 李云漆埋头,赵晏衣攥着他膝间的手,等着他回答。 他声音足够平静,“你不用再来。” “往后,你都不要来。” 赵晏衣没有动,片刻,他仰头望着他,面色不由变软。 “新的洞府,你喜欢吗?” 光线晦暗,月光越过门槛照射入室,李云漆隐约能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俊气的脸部轮廓。 “喜欢” 赵晏衣声音轻轻,“那你重新开始生活,好不好?” 对面无声。 一滴冰凉砸在手背,赵晏衣攥他的手紧了紧。 李云漆抽走手,一点点解开腰带,褪去中衣。 胸口裂开的缝隙迸射着金光,飞升神器所致,千百灵丹,难以愈合。 一侧心脏处,剥离无间衣的地方还有好大一道伤疤。在皮肤内缩,伤口绞拧,狰狞布张在心脏。 赵晏衣兀的站起,深吸口气,却从他裸露的后背看到鲜红的符文印光。 剥离他脊骨时,为了不让他发觉,那上面打了十多道诀。相互缠绕着,像毒蛇一般附着在他脊柱上。 赵晏衣僵硬在原地不得动弹,耳边少见的出现耳鸣。 李云漆垂着头,眼中冷寂,面无表情。仿佛展示着无关紧要的东西。 过了许久,赵晏衣缓缓下蹲,他极力忍耐着什么,将他衣服一点点穿好。 心间有些慌乱,他开口,像是承诺,语气庄重,一字一句,“我会为你治好,世间天灵地宝,上天入地,我都会去找。” 李云漆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牵住他的手,“很丑吗?” “不丑” 李云漆牵着他的手放到唇边,柔软的嘴唇落下,赵晏衣万千心思全噤了声。 李云漆弯腰凑上去来索吻,赵晏衣不知所措。 如此一反常态。 “你醉了...” 李云漆细细撕咬着他下颌。赵晏衣起身,坐在床间,让他能亲的更舒服些。 他顺着他,希望减轻他倾泻的哀伤。 气息缠绕喷洒,他攥住李云漆扯动腰间衣带的手,意识短暂回笼。 修士双修,可神交。不必...缠于□□。 他用额头去探他额间,但李云漆身子是软的,总绕在他胸前,隔着衣服按抚他腰间和后背。 他身子在上,将人压在床间,去探额头,却总在中途被一只柔软的舌头捕获嘴唇。亲吻他的唇角,他的鼻尖。扯乱他的衣襟,抽去他的衣带。 后背一股凉风,骤然惊醒,他坐起,李云漆已覆上来。肌肤相贴,李云漆在他耳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岐晏啊...” 霎时五雷轰顶,岐晏颤抖着要推开他,手指却触摸到他胸口的疮疤。愣神的功夫,气息缠上来,李云漆舔舐着他贝齿,勾他软舌。 他看过,知晓识海里赵晏衣的感受,但没有亲身做过。 自数千年前,他通识大道,这种低级的欲望已经被他摒除。 现在李云漆缠在他身上,粗重的喘息,难以言语的心悸,毁坏的,糜烂的,难以忍受的。 铺天盖地压在他身上。 他清醒着,睁着眼睛,平静的脑海和波涛汹涌的身体同时存在。望向门口那一小块月光,头顶的天窗投下一层薄薄散漫的光色,照出朦胧凌乱的床榻。 汗水流淌,岐晏手扣在他后颈,轻轻吻了吻他的鬓发。 他躺着,去扶李云漆的腰,但左手有些吃力。他偏过头去看,手腕上那串珠子正在发光。 这是李云漆送他的,岐晏想说话,李云漆又去亲他。 整个山洞都有璀璨的星星在闪耀,那是拾来的矿石,镶嵌在墙面上,漂亮的不似人间。 申位、乙位、戊位...都是杀机位... 岐晏嘴唇动了动,“李云漆...” 左侧的人纹丝未动,牙齿撕咬他的耳尖,“我爱你” 岐晏下意识抱紧他,眼睛盯在洞顶,他又看了一会,观察着矿石闪烁的规律。忍不住,“李云漆!” 这一次歧晏没有犹豫,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上的诀形已经打出来了。 但很快,那丝真气消弭在指尖,他手腕没有力气,闷闷砸在床上。 整个山洞地面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泽,李云漆从他身上坐起。 岐晏环顾四周,他在地底设立的空间阵正在运转,但上面细节之处的符文被有些不对。 这道阵被人改过! 他不着一物地躺在床上,李云漆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毫不遮掩地起身,大片春光外泄。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衣裳,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在他身后,桌上,墙上放着的土藤篮筐内部一一现出了明灭的法印纹路。 李云漆站在床边,静静望着他。 躺在这样被人凝视的低位让他异常难受,但之前喝的那盏酒好像在运化冲散他凝聚的气息。 手腕上的珠子似巨石将他压制。 岐晏慢慢呼吸,视线落在李云漆脸上。 李云漆看着他,嘴唇微动,“我恨你” 岐晏胸口缓慢起伏,听他道:“现在你终于能够正视我了。” “我没有...在跟你调情。” “说出口的每一句恨你都是我发自肺腑。” “你不能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轻视我,随意对待我。” “我没有”,岐晏发出第一声反驳。 李云漆神色无所谓,他开始在掌心画写着什么,四方空间阵纹开始盘旋转动。 岐晏还要再次开口,底部的空间突然敞开。李云漆抓紧时机跳了下去。 床脚陷落,岐晏半边身子下陷,空间猛然嵌合。岐晏整个人从腹部一分为二,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李云漆在另一处隔绝的空间,跟岐晏被卡断的半截身子待了很久。 依照岐晏的修为,死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两处空间切割了他的身体,那上半身所保留的丹田会疯狂收缩锁住灵力,经脉闭合防止泄露,催生血肉生长。 但他喝了那碗酒! 李云漆望着空中漂浮着的,肌肉逐渐死去的两条腿。 如此不体面的死法,是李云漆想了许久,觉得让他赤裸着死去,才能消解一些自己在过去像被浑身剥光一样玩弄于股掌的屈辱。 那碗酒会阻塞他的经络,洞府闪烁的矿阵会让他无法聚气。丹气无法凝聚,岐晏蓬勃的灵力会暴涌而出。 他的神识会溃散,但不会消失。 渡劫期修士的识海没有那么脆弱,会在那一瞬间生出强烈的自救意识。 岐晏身体会崩碎腐烂,但他意识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清晰地,渐进式地认知到无法忍受的消失感。 无法抑制的死亡和潜意识的自救像两把锯子将他来回拉扯,留在地面的那半截身体,破碎多过于新生,他会静静等待着那个时间。 在黑暗中,某一刻,他的神识终于意识到‘救不回来了’ 那一瞬间痛苦才蜂拥而至,夹杂势不可挡的道殇之力,将七渠山夷为平地。 他还会存在几天,或者几个月,又或是几年,意识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然后无可挽回地散了..... 李云漆觉得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回想这一生,在他辉煌荣耀的人生里,招惹了一个人,轻视他,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 李云漆在这处空间里待了两年,盯着那半具身体,苍白、僵硬、慢慢腐烂。 终于有一天,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做了准备,但打开空间的一刻,强大的道殇之力让他整个丹气都紊乱了。 气血上涌,他先涌出一口血。 在原地调息了两天,他睁开眼,站起身。 入眼之处不见活物,残破的毫无生机。 他知道岐晏的意识还飘荡着这所场域,空间有些扭曲,远处的日光成了淡蓝色。 他走在腐败的树木草泥里,两年时间,地上泥土混着碎木残渣,没有任何生命生长的迹象。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你让我非常混乱。” “我爱你岐晏” “烘炉山我以为你道心崩裂,就要去死了。没想到你反而悟了劫,救了自己的道。” “这让我很痛苦。” 他一边前行,一边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找到了那串发光的珠串,用诀探了探,里面抽取到一点儿岐晏的灵识。珠子上面覆盖的矿物已被灵浪震碎,露出里面方珑青黛的玉基。 他盯着这串珠子,仿佛自言自语,“我浪费太多时间来分辨你跟赵晏衣的关系。” “本质上我只是想要个说法,但你们谁都给不了我。” 愤怒不被正视,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无能。 第43章 “好在你喜欢我。” 他不确定是多少,但对于岐晏如此谨慎严苛的人来说,一点点偏袒就足以致命。更何况他也不止一点点。 他拇指摩挲着珠串,声音低低沉沉,“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走。” 哪怕他布置了这么多的东西,这些话也只敢在事成之后说出来。在岐晏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短暂的压制他,这是李云漆竭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我知道你在听。” 李云漆忽而笑了一下,“事已至此,你毫无办法。” 在他身上,长久凝结的郁气散去,好像压在他身上的石头全部被打碎,这声笑轻松不少。 “果然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开心一点。” 风卷着尘土绕在他身上,好像什么人在他身边控诉倾吐着怒火。 李云漆举起手上的珠串,“你有一个机会做选择。” “你自己进来,我会保存你的神识,找到你的骸骨,将你做成尸傀。” “数百年后,若你天资过人,修得鬼仙,算是你造化。” 周边无声。 李云漆也早有预料,无论是夺命之仇,还是受制于人,于岐晏而言,都像是死路。 飞升的通天大道和与之截然相反的鬼仙,天堂地狱流转,如何受得了。 但他毫无办法,李云漆每每想到此处都想大笑一场。 他等了等,望着淡蓝的灰色地面,身边没有动静。 他一甩衣袖,走人。 七渠山方圆百里,荒芜的废墟,湮灭的灰烬。他走了很久很久,心情愉悦,蹦蹦跳跳,唱着方印商曾在天坑边唱过的山歌。 走得累了,他唤出眼妖,白毛利尾,迅闪如风。他端坐其上,风在他耳边刮得疯响。 “天外天,云外云~” “我今上山找闲人~” “不找神仙不找道~” “找不着我就睡觉~” “找到山下歇歇脚~” “......” 走过遥远的山路,地面不再是寸草不生,虽然依旧了无烟迹,但偶然能见顽强的绿意。 又行了几日,掠过一处断崖,李云漆看见了树。细小的草叶依偎在树旁,密密长了一圈。 夜晚,月光照耀。 他走在山路上,驴车从后面赶来。越过他走了一段路,停了下来。 赶车的大娘等他走到跟前,“小伙子,你是要去白蕉村啊?” 这里荒无人烟,最近的白蕉村,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 李云漆也不知何处去,但他笑着,心情很好。 大娘哎呦了一声,“这里离村远呢,你不介意的话,我载你一程,要不你明天都到不了。” 李云漆想了想,“谢谢大娘” 后车铺满草垛,大娘下车,将草堆往里推了推,腾出个地方。 “你这小伙儿,乐个什么劲儿,一直笑。” 星光稀稀散散,驴车吱吱呀呀往前。 后半夜,地方到了,大娘把驴车停在门口,敲了敲门,有个大爷来开门。 大娘看李云漆没人来接应,“你来投奔亲戚呐?”她瞧着李云漆衣着,投奔亲戚也不该是村里的亲戚。 “还是你要往城里走?” “我家有间空房,看这天都黑了,我让家里老头子收拾出来,你歇歇脚,明天去?” 李云漆摇摇头。 大娘啧一声,“你这小伙,不说话,怎么老是笑呢?” 李云漆眉眼松快,“不必麻烦了大娘。” 他收了收身上的东西,芥子袋里的蜜蜡,备用的火折子,七零八碎的玉石和一些散碎的纸张笔墨,都一一放在地上。 除了些修行用的,凡人用不上,他就留着。 大娘看他凭空拿出许多东西,“呀,小伙,你还是个修行人。” 大爷栓完驴也过来了,“修行人!修行人我在城里见过呐,都在天上飞。” “就是...” “那天上老冷了...” 大娘给他一肘子,大爷不说话了。 李云漆又笑。 大娘笑不出来,“你这小伙,咋回事,就爱笑。” 李云漆脱下手腕上的珠子,递给了大娘,“这些东西,我都用不到了,大娘收着吧。” 大娘不要,推拒着。李云漆将珠串塞到她手上,“都是身外之物。” 大爷凑上去,“修行人都这么说。” 李云漆留了东西,道了别,折身就走。 百十米开外,后边有人赶着毛驴追上来,大爷赶得急切,颠的屁股疼,“你这小伙,脚步还挺快。” 他用袖口攥着那串珠子,“你这珠子烫手啊,烧穿了我秀珍的棉袄。” 李云漆想说话,被大爷拦住,“不妨事不妨事。” “那纸笔蜜蜡,我们还能用着。你们修行人的东西,我们用不来,你还是收着吧。” 李云漆点头,“好” 大爷看一眼前路,又说着让他回去住一晚。李云漆拒绝,大爷这才罢休。骑着毛驴一颠一颠的回去了。 掌中灼痛,有人看起来很着急。 李云漆勾起唇角,转身原路返回。 炼尸,需上等骨。 “别急,先回去,把你那根金骨挖出来。” 31.第 31 章 城中富商家闹鬼,请了一位高人,王老爷设宴款待。 席间,见其素净衣裳,面色年轻,生得俊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王老爷有些生疑。端着酒杯向前。 “小师傅,莫怪我冒昧,不知你入行几个年头?” 李云漆客气回应,“王老爷莫看我皮相轻,在下筑基久,如今行走世间百来年头,捉鬼无数。此事若不成,不收酬金。” 王老爷心放下一半,点点头。视线挪到一旁,笑容减了减。 旁边男子身材欣长,体格健壮。一身黑色长袍,劲腰银带。自昨日到府上,一直没有出过声。阴凉房里戴着大斗笠,遮住眼睛,留一方棱角分明苍白的下巴,也不说话。身上衣服宽松,袖口衣摆坠着,站在这小师傅身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他看向李云漆,“这位师傅为何不尝酒菜,是饭菜不合口味?” 李云漆摆摆手,“老爷不必管他,他不好这口。” 修行之人是有好些怪癖,王老爷想想也不再介意,大概说了说这鬼物的情况,又许下厚金,希望李云漆能将此事了结。 李云漆自然应下。 到了晚间,王老爷府上的人都从这闹鬼的院子里撤走。 李云漆从包裹里拿出个小瓶,一转身,岐晏已脱个精光。暗黄的灯光照耀,他皮肤透着病态苍白,但不影响身上线条分明的肌理折射出光泽。 只要不看那双眼白占据过大,鬼泣森森的眼睛,实在是一副漂亮修长的躯体。 李云漆上手摸了两把,冰冰凉凉的。他拿起瓶子,在岐晏肋下和前后背几处穴位点上法印,用灵液加持,法印闪一下,渗进皮肤再也看不见。 岐晏微微埋头,碎发顺着肩头滑落。他眼瞳太黑,直勾勾盯着人,阴鬼一样。 李云漆收拾好东西,铺开床,“先睡吧” 他去吹了灯,岐晏板正地躺下,李云漆回来摸索着上床,有些无奈,“你好歹套件衣裤,而且我不是拿了两床被子,你身体这么冰,我会冻坏的。” 岐晏没有动静。李云漆去推他,推不动。尸体本来就沉,又硬。他叹口气,这人死了一场,那些矜贵的礼仪和廉耻好像都一起消失了。 刚开始他在七渠山只寻到一折为二的骨架,带回去,用方珑青黛保着他灵识。又找了一处阴湿地,以地气先养着。 渡劫期修士的骨架,金的。惹眼招来了两个不识好歹的小妖,差点把头骨丢了。 后来情况稳定些,李云漆一点点将灵识灌入骨架。他原先逮着七渠山那只骨妖研究过,颇有些心得。 这幅金骨本就有灵,加上岐晏确实有点说法,约莫三十年左右,他就开始生长经络。 骨头生肌络,是鬼修修行中非常重要艰难的一步。怕出现任何岔子,李云漆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钻,那湿寒气重的,人根本待不住。 好在岐晏这边顺利,环境对他大大增益。没过几日他身上开始蔓延出金色脉络,暴露在空气中,那模样绝对算不上好看。 以前就是几根骨架甩来甩去,现在肌肉没有长出来,伴随一些鲜红的血肉和金色线条攀附在骨架上。早上一个探头,李云漆冷不丁就哆嗦一下。 某天李云漆翻旧物,在芥子袋找到了一面阴阳镜。扔到一旁,被岐晏看到了。 那天起,他就开始躲人。刚开始不明显,毕竟洞府就一个。 李云漆也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他的心灵可能受到了重创,因为他老是披着毯子吓人。当然,这里没有别人,被吓的只有李云漆自己。 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行。在洞府旁边又开辟了一个副洞,岐晏住进去了。 从那天起,到一百四十年后岐晏出关,中间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第44章 李云漆不敢闭关,他修为小有所成,脊背上那截玉骨枝干居然生出了枝丫。若真能断枝重生,也算他大造化。 他不敢闭关的主要原因在于,岐晏那边是紧要关头,一点干扰都不能有。 他只能每天去副洞门口扫扫落叶,种种花草,赶赶野兽。中间来过几个人,李云漆设了个迷阵遣走了。 这下他更不敢闭关了,盯着那洞口,眼珠子都快要盯出来了。 这一等就是一百四十年。 岐晏出关那天,披着好长好长的头发。 一百四十年,当初带进去的毯子都已经朽化成灰,岐晏的廉耻心也好像没了。 李云漆绞了他好些头发,带这具新生的尸体,套上衣服,让他戴着斗笠,去接触点活人气。 本事是没有的,身份是胡诌的,鬼也是没捉过的,大话是要吹出去的。 李云漆捶一拳,“往里睡!” 岐晏嗓子还没长好,出声时嗬嗬漏风,就是尸体萎缩的喉管出气的声音。 他身体硬,不似活人灵活,挪了这点位置,废了好些时间。 李云漆下地拿了他裤子,回床上给他穿上。 岐晏头动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他那双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正往这边看。 李云漆睡在他身侧,冷得缓了口气。 他伸手,拍着岐晏胸口,仿佛在哄小孩儿。 “你再修几年,身子也就热了,跟人一样,到时候我抱着你睡。” 普通鬼修,从骨头修得血肉,再修得人一样,要上千年不止。 岐晏一副渡劫骨,经雷火淬炼,顶级天资与心性,二百年不到,血肉尽全,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 被子里面簌簌动了动,岐晏要牵他的手。 李云漆犹豫了一下,这手牵一晚,明天得废了。 “亲一下还是牵手?” 没动静。 “亲三下还是牵手?” 还没动静。 “不亲也不牵手。” 岐晏脑袋动了一下,李云漆笑了笑,伏下身在他嘴边亲了亲,“快睡吧。” 后半夜,窗外风声阵阵,床帘晃动。 李云漆被惊醒,感觉这风来得蹊跷,他起身穿上外衣,走到院子里,检查白日摆放的阵法。 室内一股冷风蹿入,岐晏僵硬地坐起身。 那股气闯入房门,倏地窜到桌前,又一下扑到床前。待发觉里面是具无息的死尸时,这股气形态暴涨,立刻靠近缠住。 黑气拧绞成尖锐的一丝,探到眉间,打算入主。岐晏骤然睁眼,眼瞳快速扩散。 李云漆从外面跑进来,“岐晏!” 他三两步上前,还没掀开帘子,便听一阵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 岐晏吃相比较狰狞,他很在意这一点。李云漆掀帘子的手一顿,等了等。 片刻,声音消失,李云漆慢慢探手,岐晏优雅端坐,姿势乖巧,面上竟有了些气色。 李云漆不知要说什么,坐在旁边拍拍他的手,“大补,吃了好啊。” 第二日,他回了主人,鬼已除去。 主人提出留他在府中小住几日,李云漆欣然答应。王老爷这是怕他糊弄人,想验验成果。 约莫半个多月,他再次提出辞行,王老爷备了酬金一同送他上路。 李云漆雇了辆马车,与岐晏坐在车里,“我们去殷国京城。” “那里的鬼可多了,有你补的。” 岐晏看过来,黑色的眼瞳好似扩大了一点。 车上的铃铛响动,马车晃晃悠悠,避开人群,通向远处。日后两人周游各国,互相依靠。李云漆到处抓鬼,投喂身后那只敞不知足的饿鬼。 在岐晏鬼修的第一百八十二年,于一坟场中吃了一只修为颇深的伏尸鬼。 纳气滋阴之物,上上大补。 一夜间,岐晏四肢骨节活了过来。他已可敛气疏灵,除了鬼修本身冷肤的特质,其余与人一般无二。甚至眼瞳也扩大不少,只是细看间,还是觉得有些渗人。 李云漆高兴的在他身上摸了又摸,探筋骨、探血脉、探肌理皮肤。 一来二去,擦枪走火。 岐晏似猛鬼吃人,憋了多年,一股气全数发作。他劲大,李云漆没抗住,做了一遭,仿佛受了场刑。 待岐晏在他身上喘着休息,李云漆脑瓜子嗡嗡,“你先起来!” 岐晏听话起身,李云漆憋着火,“来来来,你躺下!” 刚刚泄过身,他一时半会没什么感觉。但岐晏已经兴致勃勃的躺下了,他脸上没表情,漂亮的冷尸很少能做出表情,但他眼珠子一直盯着李云漆,仿佛在期待什么。 李云漆气笑,“好好好!” “不修仙道,不避情欲,你如今是上赶着给啊!” 岐晏闭眼,摆出一副任君采劼的姿态。 李云漆手抚在他下腹,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暗淡。 他趴在他胸前,“岐晏...” 岐晏睁眼,手按在他腰间。李云漆深吸口气,“你有没有恨过我?” “恨我毁了你的道!” 杀死了天境山岐晏山君,毁了他万众瞩目的荣光,让他泯灭世间,再无民众拥戴。 岐晏看着他,那双眼瞳又扩大了一点。 李云漆以为自己在拖人下水,但岐晏心里清楚。哪怕没有七渠山那一计精妙的杀招,自己的道也走到了尽头。 在七渠山短暂的几月里,他无数次生出过‘如此这样也好’的想法。 道气在消弭,不似之前道心崩裂那样强劲,但他时时刻刻都感觉得到。意志在消解,心志紊乱,他的道走到了尽头。 古今所有修士大抵都会忌惮这点,断欲绝情,生怕世事牵扯。 但他那时已经来不及了,更别说死前荒唐的那一次放纵。 如今算什么? 柳暗花明! 他不知道。 李云漆爱他,这也不算全无所获。他得到了珍贵的东西,也该满足。 至于天道转鬼道,殊途同归而已。为人是佼佼,为鬼他也能修得一绝。 他喉咙不好发力,但还是伸手摸上李云漆的脸颊,声音暗哑压抑。 “别怕...” “别担心...” 李云漆强撑的力气骤然一松,他凑上去亲他,去咬他耳尖。 岐晏疼的时候不说话,但眉头皱着,脊背紧绷。李云漆掐着他的腰,深深呼吸,再缓缓放松。 他伏下身,在岐晏耳边满足地轻语,“你真是让我活过来了。” 在很多年前,他杀掉岐晏,大仇得报,他人生没了指望。 他便想,既然他的仇报完了,那他还有点爱。 将岐晏制成石傀,陪他活下去。但如果岐晏不愿,他也不犯这个贱。 这个杀千刀的刚开始还故作矜持,他下了山,走了许久的路,那时候就想去死了。 岐晏细细出气,喉咙压出声,“差劲...” 李云漆不懂,他趴下来,凑近他的嘴唇,“什么?” 岐晏喘口气,“技术...” 李云漆回身,“胡说八道!” 室内灯盏静静燃烧,灯芯噗呲炸了一下。 院中小雨沥沥,荷花在风中摇摆,一瞬一瞬地点头。 室内隐约传来人声,“我想办个婚仪。” 一道暗声回应:“好” “我要九凤婚袍,带金的。” “好” “和祥阁的玉,要一双。” “好” “旭山放走的那几个鬼不错,请来参加婚仪吧。” “行” “你不许偷吃哦”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