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故焚旧》 第1章 [gl百合] 《缝故焚旧gl》作者:汀上雁【完结】 文案 我,镇南将军府嫡女。 我的父亲被污蔑叛敌,仅仅一日,谢家便满门抄斩。 我被家人护送拼死逃出京师永安, 为方便行事,我女扮男装, 化名,谢无衣。 一睁眼醒来,我被一乡下女子所救, 她是孤女,养父母教了她一身医术,却猝然离世。 她和我一样,都是孤女。 她总是对我撒娇,她总是对我说她喜欢我, 于是,当她说希望我以身相许,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我答应了。 我的妻子供我读书, 我的妻子为我添衣, 她总是对我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但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我总要杀回去。 当我拼尽力气考到功名的时候, 我恨毒了的皇帝要将我赐婚给公主—— 他那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最疼爱的女儿。 我有一瞬间想要抛弃我的妻子,因为数百条人命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承认我冷血刻薄,对外我可以假装善良, 但我对自己却可以坦然承认,我比寻常善良的女子要冷血得多。 可或许是看见她可怜的眼睛,我发现我抛弃不了我心爱的妻子。 我都想好怎么报复他了, 不只是因为我恨皇室, 也因为我爱我的妻子。 可直到我看到那位轰动京城的失而复得的明珠, 就是我的妻子。 相依为命的贫寒妻妻到相爱相杀的皇家怨侣 ————————— 注:关于攻女扮男装。受在初见时就知道了攻是女子,所以一见钟情。小情侣沉浸式互演中… 所以双方始终双箭头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美强惨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救赎 主角:谢无衣,温裳;其它:女驸马、状元娘子 一句话简介:拒娶公主后,糟糠妻掉马了 立意:怜我怜卿,吾妻吾爱 第1章 路边的女人不能随便捡 火,满天的火。 我的眼里只有冲天的火光, 和血流成河。 我甚至感觉火舌在吞噬我的皮肤。 “醒醒,你梦魇了。” 谁在说话? 我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 于是我的手迅速地掏出腰间藏着的匕首, 向声音来源砍去。 “啊——” 我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女子捂着脖子缩在角落。 我打量着她的穿着, 粗制的麻衣上有很多布丁, 于是我大概确定了女子的身份, 应该是一个乡野村妇。 于是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你是谁?” 她抬起头,我看着她俏丽的脸庞, 圆润的杏眼,粉润的嘴唇, 只是漂亮的女子京城有许多, 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子。 只是她有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这有些特别。 她漂亮的眼睛里居然没有被刺伤的愤怒, 她只是皱着细细的眉毛, 然后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危险一般不知死活地开口道, “别害怕,是我救了你啊。” 随后她又毫不在意地捡起因为我动作太大而被打翻的药碗, 我没想到她居然直接用手去捡,也不怕那碎瓷片扎进手里。 我几乎都要忍不住出身开口阻止。 我看着她将沾上了褐色药汁的手就轻轻在她腰间的围裙擦着, 我心里想,她同我见到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不爱干净,不拘小节,甚至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手。 她几乎都算不上一个女子吧, 我心里想着, 如果我听到的不是女声,我想我的匕首不会偏离那一寸, 我会直接杀了她。 可是我依旧不能松懈,我从京城逃出来,我不能让任何人认出我。 如果我被发现, 那我的母亲,和谢府上下数百人,就真的只能这样枉死了。 我得活下去,哪怕是苟活。 失血过多晕过去之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晕倒在哪里。 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即使她是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想,如果必要, 我还是要杀了她。 于是我又攥紧手中的匕首,想要偷偷靠近她, 然后杀了她。 我缓慢地挪动着身体, 突然发现,我腰间的伤口居然被包扎了起来, 我的衣服被裁了一半,腰露了出来。 也就是说,我女扮男装的事情很可能被发现了。 所以我必须杀了她, 我心中尽管有一丝不忍,但是杀意却更加坚决。 不知道她是不是察觉了我明显的杀意, 她的手放了下来, 露出刚刚被我划伤的脖子上的伤口, 鲜红的血痕依旧流着汩汩的鲜血, 而她只是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我, 我不明白,她是在对我撒娇吗。 她脖子上的血顺着脖颈流淌了下来,几乎都要染红她的衣襟了。 她直直地走向我, 我以为她终于要对我展露出愤怒,于是我准备扬起手中的匕首。 当我再次把匕首驾到她同样的伤口处时,她却捧起我的脸, “你别害怕呀。” 我的手颤抖了一瞬,刀刃在同样的伤口处划得更深,伤口瞬间流出更多的血来, 她终于向我露出一丝可怜的表情, 我的手下意识地将刀收了起来,但我依旧面色淡漠。 于是我看见她一下子就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明媚明晃晃地写在她的脸上。 于是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捡到我的经历, 说实话,我的头很痛,而她很吵,这就让我更头疼了。 但好在我能从她倒豆子一般的叙述中找到更多的讯息,得知我当下的处境。 她说她在上山采药的时候捡到了我, 我没有气息地躺在草丛里,鲜血几乎要将我周围的土地染成红色。 她说她害怕我死了, 我心中荒谬地想到, 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希望我不去死的活人了。 “我的伤口,是谁处理的。” “我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厉害吧?”她似乎很自得于自己的聪明能干,像一只骄傲的小鸟,像是从前我养在家里的小鸟,见人就自傲地展示自己漂亮的雀羽,可笑又不知死活。 一样的是,她们都是脆弱的。 不过也不一样,她是自由的, 她纤细的脖颈明晃晃地在我眼前,我还是能闻到新鲜血液的气息, 铁锈味像利箭不断扎进我的脑海。 我又想杀她了。 她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收回了捧着我的脸的手, 浅浅的红晕映在她的脸上,很漂亮。 就是不知道她在羞涩什么。 “对不起,我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她低着头,搅着她粗糙的衣角说道。 原来是这样,听到她低声的话,我的脸色好了许多, 既然她没有发现我的身份,那么再放她活一会也不是不可以。 她看起来是一个质朴的农村女子,质朴到 她心疼我因为动作太大而洇出血来的伤口, 却没空管自己被我弄伤的脖子。 我为数不多剩下的良心,和想着最近一段时间要仰仗眼前人的打算迫使我开口, “你受伤了,不去处理一下吗。”我听得到我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我默了默,不再开口。 我却看见她的脸又红了起来,但很快眼睛又红了起来, 小小的一张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可惜我现在笑不出来。 “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但是我看着你身上的伤口都是新添的,你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她说完这句话,我就看见她本来就水汪汪的眼睛里蓄了更多的水。 “你别担心,我尽快处理你的伤,尽量让你不留疤。”她坚定地向我保证,我居然从那双天真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天大的决心。 理智告诉我她的话很可疑,但是委屈一时间涌向我的心头,我没办法再控制我的情绪。 我就只是看着她安静地落泪,没什么表情。 她的泪却要比我落得快, 砸在我的心里。 我觉得我们两个对着垂泪的画面实在是太过于荒谬了, 我想打破,但还是觉得无力。 我只能无力地一直哭, 直到力竭地晕过去, 我才想起来,我似乎忘记询问救命恩人的姓名了。 第2章 没关系,我甚至想着,就这样永远睡过去算了,只可惜忘记问救命恩人的名字, 做鬼也无法报答了。 “我叫温裳。”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听见那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女声。 好消息,我没死。 坏消息,依旧在这宛若地府的人间。 “你不是问我是谁吗,我是温裳,你的救命恩人。” 温裳递来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这次可别再摔了,我可没银子买新的。”她故作严肃地说, 像是怕我不自在,她又掀起帘子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夹杂着谷壳的米,还飘着几棵可怜的野菜。 我从来没喝过这样的东西, 但是我的胃饿得发烫,还带着隐隐作痛,意识到不吃我可能真的会死, 我皱着眉喝下了这碗应该是粥的东西。 粗糙的米划得我嗓子生疼,还带着古怪的陈腐味, 应该粮食是放久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感谢这位救我的女子,也幸好是这个心大的傻姑娘捡到我————不是所有人都能对随便捡来的人十分信任,甚至对我伤害她的事毫无芥蒂的 。 感受着粗糙的粮食滑过我嗓子留下的带着一丝痛意的痒,我环顾着四周。 简单的木屋,但还算干净整洁,一眼望去,看不见任何值钱的东西。唯一称得上漂亮的只有刻意被放在我眼前的这一捧花,连个花瓶都没有。 望向门口,青苔安静地躺在帘下的石阶上,这里似乎很少有人来。 透过竹质的门帘,我看见她在帘外忙碌的身影,随着她翻动的裙裾,我猜到她下一步的动作,随着她娴熟的动作,炊烟袅袅升起。 我的心突然间宁静了一瞬,尽管她十分可疑。 我听见她将瓦罐放在火上,将盖子盖上的那一声清脆的响。 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我突然意外地想到,这粥是温的, 而她分明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醒。 吃完东西,我觉着自己有力气了多, 想着帮人做点什么,于是我缓缓爬起来。 只是掀起门帘才发现她不在门口, 听着小小的动静,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 “温裳?”我疑惑地开口。 我看见她迟疑地转头,尴尬使她的脸通红, 像晚霞一样,漂亮极了。 原来她在吃红薯, 因为吃得急,嘴角都沾了些,我下意识帮她擦去。然后才后知后觉缩回了手。 她像一只可爱的小兔,真是,让人可怜又可爱。 只是她的脸因为我的动作更加红了。 让我的心软乎乎的,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低头却看见她捧着红薯发呆,她眼睛一眨不眨,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真好看。” 好看吗?我问自己。 在京城的时候,虽然我在府中喜欢舞刀弄枪,但是阿爹阿娘也给我买了不少钗环首饰, 我端坐闺阁,再离经叛道也算是被娇养长大。 而这逃生路上,一路刀光剑影,风雨兼程。 我身上不仅添了不少伤口,而且算得上灰头土脸, 她居然还夸我好看。 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想着,这样见她, 实在是太狼狈了些。 她又来牵我的手,我真觉着这个姑娘颇为胆大, 应该是幸好我这张不够温婉的脸,不仅方便了扮作男子, 也正好引诱到了眼前这个小色猫。 幸好她喜欢这样的脸。 她粗糙的手心有着薄茧,并不细腻,但却温暖而有力量,似乎能将温热传递到我的手上。 “对不住,现在只能让你吃这些,我以后会赚钱,去县里边给你买好吃的。” 她天真的保佑和浅显的许诺放在以前我都觉得难以入耳, 但看着她自己吃着冷掉的红薯却把粥煮给我喝, 我想故作轻松打消我内心的愧疚感,却发现笑不出来。 我的嗓子好像又痛起来了,像被刀尖刺穿。 我像是又被按进了水里, 呼吸不上来。 她究竟是在向我卖惨还是撒娇, 可是她似乎根本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单纯的想对我好,单纯到不屑隐藏。 只是在这个时候,突然间许多人靠近的脚步声刺破了这虚伪的宁静, 于是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狠下心来。 我掐住她纤弱的脖子, 根本没有包扎的脖子上只是简单敷了些药草。 湿漉漉的药汁沾在我的手心,粘稠的鲜血很快透过药草也溢出到我的手掌心, 绿色的药汁混着鲜红的血顺着我的掌心流下来。 第2章 好脾气小猫和坏心眼小狐的初遇故事 我眼睁睁看着新鲜的血盖住她衣襟上留下的暗红的血迹, 她面色痛苦地挣扎着, 她似乎要死在我的手里了。 就像杀死一只纤弱的鸟儿一样容易。 扣扉声适时地响起,伴随着我冷漠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来的人是谁?”我其实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的背叛对我来说也并非不能接受, 只是这使我感到更加无力, 我的脑袋开始思考外面来人几个,我现在的状况杀出重围的可能有多少。 思考得过于认真甚至险些手上忘了控制力气。 直到她滚烫的泪水重重地砸在我冰冷的手上, 这滴泪似有千钧重。 我被砸得吃不住这重力,忍不住松开了手。 她蜷缩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像只痛苦的幼兽。 她却依旧没有骂我,她只是气鼓鼓地拿起了一旁的蓑衣穿上。 小小的一只藏在不合身的蓑衣里,居然将她整个人盖得完完全全, 连带着脖子上的伤口也能盖住了。 看着她似乎是要去应付外面的人, 我靠着墙隐匿身形。 我对自己说,就相信她这一次。 于是外面传来一阵对话,听起来双方语气熟稔,应该是认识。 “小温大夫啊,不是我想来麻烦你,这村里病了不少人,村子里的卢大夫忙不过来了啊。这大李摔断了腿,卢大夫那里全是病倒的,我们只能给扛上来,你看看能不能治?” “我来看看。” 听到这里我终于放松了些,忍不住去看她的动作。她熟练地俯身去看被好几个村民扛着的男子,眼神认真。 她认真思考的模样像镀了层金光,善良而真诚的心像日光一般灼烧着每一个人, 而我藏在黑暗里, 我的伤口被日光灼得生疼,又带着难以消解的痒意。 我想她的确和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和我也不一样。 她似乎对每一个人都认真而负责, 所以我也没什么不一样。 于是我对她多了一份信任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看着她在治疗那个断腿的人,一点没在意自己伤口的样子,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阿伯,过两天我下山去帮忙,你们以后不用上山来找我了,太麻烦了。” 她终于为那人治疗好,为首的人立刻点头答应。然后她想到什么,补充道, “但是我也是要收诊金的。”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从蓑衣里低低地传来,惹人怜爱。 “好好好,该收的,就该收,就该收。”那为首的人露出朴实而慈爱的笑容。 听着一群人离开屋子,我才敢走出来,松了口气的同时,我心中愧疚,想给她道歉。 她却面无表情地摘下蓑衣,转身向灶头走去。 我意识到这下真是坏事,把脾气这么好的小猫惹生气了。 于是我默默尾随她,看到她是去给我熬药,心中愧疚更甚。 “对不起。”我说。 “哼。”她说。 生气也只和我撒娇吗,好可疑,但好可爱。 一直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她就是不愿意回头看我。 我没办法,只能站在一边等着。 “我能帮你什么吗?”她一动作我就开口,我环顾着想让她看看我, 她就故意扭头避开我,头上的双髻就跟着一晃一晃的, 真是特别特别可爱。 更像小猫了。 我动作大不小心扯到伤口,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她立刻关切地看向我。 其实并非不小心。 她看着我的脸,脸颊红了红, 面色缓和了许多。 我就知道,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好用,真幸好她喜欢。 我认真地看着她,“对不起,温裳。”“你不用害怕,你是我捡回来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她严肃的开口。 第3章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伤口疼,狼狈地瘫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其实我并不是笑话她,她这句话也并不是很好笑,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想笑。 她没说话,只是摸摸我的脸,对我吹了一口气。 “没关系的,呼呼就不痛了。” 她当真像一只狸奴。 相当乖巧的一只。 我真当这只小猫没脾气, 当我喝到她刚熬完的药苦得要给我舌头苦掉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错了, 还是只坏小猫。 为了安我的心,天刚擦黑她就掌起灯。 她认真地向我说了很多话, 我这次决定耐心一些。 虽然我也不知我的真心几何。 看见我的态度缓和,她这次说得更起劲了。 原来她是被养父母捡回来的, 她被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孩子了, 她虽然没有清晰的记忆,但是她记得自己受了很多伤。 所以她一开始对阿爹阿娘很坏很坏。 我看见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鼻头和眼眸都红红的,挥之不去又无法弥补的缺憾盘旋在她的眼神里,和每一次呼吸里。 可怜极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对我这样包容, “阿娘说,叫我不必害怕,我是她捡回来的,她永远不会伤害我。”她说话的声音天真而干脆。我想起了我的阿娘,我的阿娘在我生辰送过我一对相当好看的玉镯,我不知道那是多么好的料子,但是玉镯碰撞起来的声音就像温裳的声音那样清脆。 除了眼睛好看,声音好听也是温裳的优点。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捡回来任何人,都会这样好的对她。 温裳是一个好人,我可以利用的好人。 我怀着不知道怎样的居心,提醒她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她说不必包扎,敷些药草便好。 她用石臼捣出深绿色的药汁,草草敷了两下便了事。 我的眉头始终无法松开,这怎么可以呢,伤口是那样深,我的罪孽是那样深,浅浅的一层药料根本盖不住。 看着我愁绪万千的眼神,她终于松口。 她说家里没有镜子,阿爹给阿娘买的梳妆台让她烧给了阿娘。 她又红了脸,我不知道她在羞涩什么,我一直不知道。 她倾身靠向我,清新的药草香混着湿润泥土的苦味打进我的鼻腔。 她说, “那我看着你的眼睛涂药好不好,这样我就能看见了。” 我愣住了,想帮她涂药的事就这样忘记了,我听话地坐在她面前, 看着她在看我眼里的她自己。 微弱的烛光摇曳着,我不知道她在这样昏黄的夜色下怎么能看得见, 但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走投无路,日暮途穷之下, 我的眼睛或许真是她最好的镜子了。 为了让她看得清楚,我都不敢眨眼,眼睛很快感到有些干涩,甚至是微疼。 她适时地笑出了声,我顺势不解地眨了眨眼,她对我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骗人,我明明没有见过比她那双更清澈的眼睛。 夜幕低垂,檐下还算陌生人的我们感到更加窘迫, 本来就狭小的木屋显得更加逼仄。 好在疼爱她的阿爹阿娘为她准备了她自己的屋子,两间小屋子足够我们安眠。 她将我安置好,自己去了父母的屋子。 不知逃亡了多久,这对我来说是第一个难得安眠的夜晚。 我以为终于放下绷紧许久的神经,我会沉沉睡去。 但没想到我的头却好像被凿穿一般疼痛,似乎一直有人狠凿我的脑袋,让我不得安眠。 我又怎能安眠。 剧烈的疼痛让我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好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轻轻的敲墙声使我的脑中片刻清明。 窗外月色如银瀑般倾泄,这样好的月色,温裳,你也不得安眠吗? 我现在是男子装扮,我们要顾及男女大防。 温裳就隔着一堵墙,有规律地敲了一会。 她应该是担心我的伤势,也有可能是伤怀于她离世不久的父母。 木屋里三人生活过的痕迹仍未消弭,她立在墙头刻意避开的锄头上还有着干了没多久的土块。 屋里的东西像是被洗劫过一般干净, 很难想象,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如何支撑起这一切,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阿娘喜欢的一切焚烧殆尽。 只是她从未向我提起这一切。 她不是该向我卖惨撒娇吗?我总是不懂她。 她只是轻轻地敲着墙,告诉我 她一直在。 晨光熹微,我枕着朝阳,终于有了一丝困意。 她却勤劳地又升起炊烟,她干净利落地收拾好一整个大大的背篓,又理好一个满满的药匣。 “你去哪。”我倚靠在门框上问她。 她看着我呆呆地笑着,正好有日光从她头顶洒下来。于是我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很漂亮。 “我去出诊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想起来了,昨日村民说村子里病了很多人。 “多人病倒,若是瘟疫,岂不是很危险?我知你医者仁心,但......” “那我更要去了。”她眼里的光使我的自私刻薄无所遁形。 “我若不出诊,可就没钱赚了。”她故作严肃,似乎是要吓我。 看着她财迷的样子,我下意识要拔我头上的簪子送她,却摸到了我光秃秃的男子的发髻。 若是从前,她喜欢钱,我便能送她好多钱, 我现在可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我愣了一下。 她却信心满满地看着我说,“等着我赚钱回来!” “你一个弱女子,不安全。起码带上我。”我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像是在挽留。 她好瘦,比娇养着的那些女子黑瘦好多,腕子更是摸起来能触及骨头 她扬起另一只手藏着的针,银光乍现,寒光凛凛。 “我会使毒,还有针,谁欺负我我弄死谁。”她甜甜地笑着,看起来天真烂漫,如果忽略她拿着的致命毒针的话。 第3章 用谎言骗心骗婚的坏狐 于是我当然没能抓住她的衣袖,她为我留了一碗热腾腾的粥,便踩着晨曦踏上了下山的路。 我当然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前往, 但那不过是因为我担心她会暴露我的身份。 所以我潜行在她身后,一直跟着她。 天不过微微擦亮,她边走边唱着歌。 明明应当是简单明快的山间小调,她用悠长婉转的音调唱出来, 居然像一首凄切的挽歌。 一路跟在她身后,看着浑圆的朝阳从她身前升起, 日光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 我似乎又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但是我又不敢回想起一切,我只能一点点先处理好眼下的事,我应该先让自己活下来。 但是或许我真当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眼前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突然的动作打断了我的乱想, 一只雪白的兔子从树丛中窜出来。我本以为会惊吓到她,或者她和其他女子一样,也喜欢养这些可爱的小动物。 她的确眼睛一亮,却是翻手将银针泄出,刺死了那兔子, 随后利落的提起兔子的后脖,往背篓里一扔, 于是便更加欢快地前行。 离得太远,我听不见她嘟囔着什么,但她的确,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或许不该那样不放心,她的确有护佑着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我的行为倒是显得有些自以为是。 一路远远跟着,来到山脚下的村落。 乡间小道上人迹罕至,偶尔路过的几个人面上也带着些微的忧色,病症影响范围似乎比猜测的要广。 温裳背紧了箩筐,直直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她在其中一间茅草屋前停下,我看着她轻扣柴扉,昨日上山的阿伯来开了门。 于是我忍不住更靠近一些,查探究竟发生了什么。 透过屋侧漏风的破窗,我看见昨天上山的阿伯虚弱地半躺着,温裳严肃地给他把着脉。 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我居然有一种想为她抚开的冲动。 早知道就不悄悄跟在她身后,而是缠着她下山了,我想出手帮她也找不到借口。 反正温裳耳根子软人又好哄,总是不会拒绝人。 我听见她了解了情况之后给那老伯简单施了两针, 便径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似乎是一个药铺,许多病人浑浊的气息夹杂着厚重的药味,半点比不上温裳身上的药香, 这里聚着全村大多数病人,大概就是那位卢大夫家。 温裳和那位卢大夫交流情况,这里人太多我无法靠得太近,只是温裳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沮丧的表情。 第4章 这使我有些焦急起来,我想到暂时还需要温裳的帮助,决定要做些什么博取她更多的信任。 耍些手段这没什么的,获得她的信任能更有利于我。 于是我转身假装焦急地找到了一位村民, 对他说,“我要找温裳。” 这人一直盘问我是温裳什么人,好烦,我就沉默着不说话。 不过这里的人应该是都知道温裳有足够的防卫手段,居然敢直接将我往温裳那里带。 他说小温大夫若是在村里大抵是去找卢大夫了,我没说话,我现在不太想和人说话。 来到卢大夫屋外,远远瞧见了温裳,我身旁的村民便迅速跑向她,然后转过身一脸警惕地打量着我。 “小温大夫,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找你。他是你什么人啊?”看着他没什么边界的动作,我的眉头几乎要皱得打结。 好在我看见温裳眼睛突然变得亮亮的,似乎看见我愁绪便被拨散了,她快步离开那人走向我,挽着我的手,对我说,“你怎么来了。”语气带着熟稔和撒娇。 那路人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问温裳,“这小白脸是你什么人?” 我紧了紧被挽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对,我虽然比寻常女子高一些,但皮肤白皙,身材也相对瘦削,的确像是依傍女子的穷酸文生。 那人看见我的动作,似乎当做了挑衅,抬起手指着我。 我倒是没什么,但温裳却是生气了,没想到温裳这样好的脾气居然也会生气。 我新奇地看着她,只见她圆圆的小脸气得鼓鼓的,小嘴像炮弹似的不停夸我,批评对方不当的言语, 我没认真听,但却也听见了让我愣住的一句话。 “他是我,是我自己选的夫君。” 这姑娘真是,总是让人意外。 不过,一个身世清白可查的妻子,是我伪装男子身份最有力的助力, 所以我没有拆穿,反而顺势微微点头,享受着被泼辣妻子护着的滋味。 那人终于灰溜溜地跑走了,我看着那人的背影,暗自对那人卑劣的心思不屑一顾。 温裳这样清丽能干的姑娘,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得上就敢觊觎。 我低头,就看温裳整张脸变得通红,似乎要被烤熟了, 我忍不住笑,只见她疯狂找话题,像倒豆子一样说, 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都要有时气病,所以大家都习惯了,不算什么大病。卢大夫说比往年严重一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温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卢大夫觉得她太年轻不相信她的话。 “明明我阿娘是最厉害的大夫!”她像只斗胜的小鸟一样骄傲。 “还有呢?”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我居然产生了一丝逗弄她的心思。 她脸上还未消减下去的热度一下子又涌上来, 她低头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拽走,却发现拽不动。 而我含笑看着她,她又呆了一瞬, 然后正色起来,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我这次收力跟着她走。 她将我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终于舍得抬头,开口对我说, “你愿意对我以身相许吗?” 我在想, 伪装成一个男子骗取一个少女的真心没什么的, 毕竟我是女子,我不会真的毁了她的一生。 我们的婚约也不会真的算数, 但我没有资格讲什么道义,我需要一个能让我的伪装不被拆穿的保障, 我需要一个深爱我的妻子,我需要一个复仇的机会。 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神却是坚定而明亮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放空,几乎能听见山风呼啸, 风吹到我们面前时却突然变得婉转温柔,带来她身上的浅浅药香。 “好,”我几乎是迫不及待,但却没有几分真心,“那我们成亲吧。”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去看路旁的野花,开得恣意,别有一番傲气,像她一样。 我没看她,但我知道她应该很开心。 一个真诚的,勇敢的美丽姑娘,只得到了一颗完全虚伪的心。 眼下流年不利,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抽空确认一下心意,似乎对这个平民姑娘来说已经足够美好了。 这里的百姓似乎习惯苦中作乐,不管发生什么困难,都带着不管不顾的笑容乐观应对。 但是想起与往年简单风寒不太相同的症状,温裳说虽然卢大夫已经下决断说只是普通时气病很快就会过去,甚至催促她回山上去。但她还是觉得应该调查一番。 她是那样热心而赤忱,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 我这位新上任的假夫君自然没有缺席的道理,我自然地挽起她的手, 默默感知她掌心的温热和粗糙,只是这次不再是她给我传递力量。 她幸福地低头浅笑,我却抬头放空。 但她还记着自己的计划,她对我说:“虽然由于时节变换,山中村民会有时气病,但往常身体强壮的阿伯不会生病,而且昨日他还没有生病的迹象,今天就如此虚弱......” “或许卢大夫这里问不出什么,我们去问问阿伯?从昨日到现在,吃了什么,去了哪里?” 我看着苦恼的她,开口提议到。 “好。”她轻轻地答应着。 “别担心,我陪你。”我觉得自己很虚伪。 “好!”但她又一直很相信我的谎言。 回到阿伯家,温裳又仔细地为他把了一次脉。 那阿伯看见我,竟是半起身,眼珠不停转着打量我。 “小温大夫,这是你?”大概是村民对这时气病都不太当回事,阿伯有闲心打听我。 “这是我定的夫君。”温裳面无表情从善如流地回答道。 我欣慰于她的回答没有暴露我的可疑。而那大伯也似乎很善于自圆其说,“原来是早就定下的亲。有人照顾你你阿爹阿娘也是要更放心些的。” “阿伯你昨日回来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似乎是不愿多说,也似乎是急于调查,温裳问道。 “说来也奇怪,我昨日从山上下来就回家呆着了,也没去谁家。吃食也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按说我这个身子骨好着呢,什么天气都照样下地。” “往年哪次时气病大家不是能扛得住就扛,今年都去找大夫了,可见情况严重。就说您,您什么时候因为小小时气病下不了地了?”温裳收着铺开的银针。 “也许就是,村里人年纪上来了呢,你小小年纪,休要想这么多。” “阿伯你这些天一直在家哪也没去吗?”我忍不住开口。 “那咋可能,俺可在家呆不住,俺前两天回了村,家里水喝完,我还去挑了担新的咧。” 我和温裳对视一眼,似乎是有了思绪。 我背起温裳的药筐,我们向阿伯告别。 于是我们有目的地询问了几家生病的百姓,发现水源都源自山上同一处溪流, 而选择凿井的百姓家中即使是有人生病,症状也相对较轻。 “极有可能是水源被污染了,山上的小动物坠入水中,尸体污染了水源也是很常见的。”温裳向我耐心解释。 我们费力攀登这座山,村民经常从这座山上流下来的溪水里取水喝,而我们需要沿着溪流一直找到水源,查看是不是水源被污染了。 而我心中暗忖是否有人投毒。 我们二人也算是心思各异地终于爬到了山上的水源处, 直到看到那具尸体躺在水里, 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尸体变形变色, 剧烈的腐臭吞袭着我们的理智, 我面色难看,温裳更是面色煞白地躲进我怀里。 我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一边心中想着, 成亲的事情要加快了。 第4章 认识第三天就定亲! 我当然知道她突然提出和我成亲应当是有所图谋, 对我来说,她也必须是有所图谋。 或许是为了摆脱那个一看就痴缠了她很久的登徒子, 或许是父母猝然长逝后她急切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家人, 我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所以窥见了她擅自宣布我是她夫君时她眼里的心虚与窃喜, 也许那时的温裳根本也没有料想到我会追问,甚至我会答应。 那时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如果她得到过足够的爱,她为什么会轻易相信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陌生男子,甚至是下注般托付余生。 温裳,你得到过真正的爱吗? 此刻的温裳害怕得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她带着清香的青丝不断钻进我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挠过我刚刚结痂的伤口,给我带来了难以克制的痒意。 我轻轻拍着她瘦削的脊背,安抚着我新得的未婚妻子。 我猜到了或许温裳根本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关爱,所以她才会轻易地将自己系在我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里的人身上。于是我对于如何得到我未婚妻子的垂怜这件事上突然有了头绪,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第5章 于是我轻轻吻过她的发丝,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喃。 我的心里说着,温裳,不要信我,我在骗你,我不爱你。 我的口中却说道,温裳,相信我,别害怕,我爱你。 她听到我的话,微微抬起头,我以为我会看到一双微红的眼睛,毕竟她在我面前已经为了我的伤口流泪好多次————她在我眼里是一只胆小的狸奴。 只是,我却对上了一双带着还未消散殆尽的恐惧和无穷无尽的勇气的眼眸。 我微微惊讶,这才注意到原来她在我怀里时,虚揽着我腰身的手居然一直保持着规律的轻拍————原来她虽然害怕,也一直在安慰我。 我虽然因为看到那具尸首而心情变差,但我并非害怕,我只是担心追杀我的人查到了这里,我的身份会暴露。 所以我要尽快和温裳成亲,使我的身份不再值得怀疑。 我轻轻带着怀里的温裳靠近那具尸体,眯起眼睛,终于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他衣着看起来倒不像是追杀我的那批人,不像是皇家特供的料子,这种麻织衣物倒像是寻常百姓穿的。他身上也没什么带着标记的物品,看着单薄的身形,也不像是常年习武之人,我心下稍安。 于是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温裳认不认识眼前人,温裳小脸煞白,但还是努力提起了大夫悬壶济世的操守,走向前仔细查探起尸体的身份。 我走向前将尸体搬离水源,温裳踉跄着就要来帮忙,我劝阻了半天她也坚持要来搭把手,于是我只能尽力让她少出力。我们将一起尸体搬到岸边。 温裳在我面前蹲下,熟练地打开她随身带着的小药匣,检查起尸体情况。 “你害怕的话,我们去找卢大夫。”我盯着她头顶的发髻,忍不住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尸体,是我阿爹阿娘的。他们从前不让我看见尸体,所以我只是从前没见过。”温裳声音微微发颤,手上的动作却坚定有力。“我是大夫,我以后不会害怕了。” 教给温裳医术,却连尸体也不让温裳看?温裳的父母可真是奇人。想到这里,我开口说道,“在我面前,你可以害怕。”我说完,看见温裳的动作停止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我想,她真好哄骗。 确定了此人是从山上意外失足落下,我和温裳下山将情况告诉了卢大夫,是意外坠崖的尸体污染了水源。卢大夫露出恍然的神情,急急地叫村长带着几个壮丁和担床上山将尸体扛了下来,草草带去山脚掩埋。 温裳和卢大夫商量好了如何根据情况修改药方,提醒了几户人家最近如何取水。温裳又将药匣里的几味药留下,确定这次的时气病总算解决了大半,山下的情况不再需要帮忙,卢大夫只是眼里短暂划过赞许,便又催促温裳回山上,温裳才收起药匣走向我。 我一直在屋外等着,安静地驻足,等着温裳忙完。看着日头渐渐落下来,将茅草编制的门帘照得金黄。她掀开门帘向我走来,一张俏丽温柔的小脸渐渐进入我的眼中,她面上带着一丝疲倦。我疑惑满腹,一边将未婚妻子安置在院里的凳子上,殷勤地替她疏解肩颈的疲乏,好似真是相濡以沫的多年夫妻一般。但同时我旁敲侧击地打探着心中疑虑之处。 “这里的百姓,怎生见着尸身如此淡定。”我俯身看着舒服得闭上双眼的温裳问道。 “那座山叫绥宁。”温裳睁开眼睛,回头看着突然停下动作的我,她默默暂时停止了回答,没有催促我,只是抓起我放在她肩上的手,“走吧,天要黑了,我们回家。” 其实我不知道我现在逃到了哪里,我也一直不敢问。 我只知道我在逃命的时候无意逃到了和阿娘安排我去江南的船只相反的方向,我一路跑,一路跑。我在跑的路上想着女子身份诸多不便,所以伪装成了男子。 然后我就听到了镇南将军嫡女在逃亡江南的路上伏法的消息, 谁替我去死了呢?我不知道。 全天下理应无人知晓我还活着。 我应该是暂时甩掉了追杀我的人,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是逃到了绥宁。 我到了南疆。 镇南将军的南,是南疆的南。 而绥宁山是南疆去京城的必经之路。 只不过我们从来没有翻过这座山,也不知道在绥宁山的另一边,生长着我的未婚妻子。 所以我没来过这个村庄, 我怀着不知道为何而活的心绪,却无意间回到了故乡。 “南疆战乱频仍,常有逃兵无意坠落陡崖。绥宁山太陡了,所以乡亲们早已熟悉亡故这件事。”温裳摇了摇我的手,牵着我往我们住的那座山上走。 温裳贴心地没有问我为何为何神色凝滞,她只是安静地,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她发间陈旧的木簪,心里满是荒凉地想着,南疆好啊,南疆,说不定,我还能找到父亲的旧部。 父亲被调回京后,南疆的战乱从未停止过,甚至都出现了无法计数的大量逃兵。天子,这就是你要的河清海晏吗? 南疆比京城冷上许多,天只是刚刚擦黑,便有难耐的寒意钻进骨缝里。这里的百姓怀着对生命的敬意和对死亡的熟识,将除了维持生命之外的情绪封冻在萧瑟的寒风里。 我问温裳那具尸首如何处理,温裳对我说,村民在他几乎要泡烂的衣服内侧找到了他家人绣的名字,但是战乱里死去的人太多了,他的家人也不一定还活着,所以村民们给他浇了一壶烈酒,葬在山脚的乱葬岗里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和温裳及时回到了我们的山间小屋。 我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里,我只是心中很慌乱,于是我主动提起了我和温裳关于成亲的约定。 温裳那时正倚着西窗剪着烛台,剪刀声清脆抓耳。 她很惊讶,似乎不解我为何有此一问。 影影绰绰的烛光下,她的轮廓格外温和,她笑弯了眼睛,柔着嗓子对我说,“两个人在一起,心心相印便好,需要什么证明呢?” 原来在战乱里,人们没有时间许下海誓山盟,自然而然的倾心相许已然是这里的婚姻。温裳愿意向我提出邀请,已经是这里格外珍重的仪式了。 温裳看到我眼里的错愕,她放下手里的剪子,认真地对我说,“但不能委屈了你,你的故乡成亲是怎样的,我们按那样的好不好?” 我在永安待了好久,几乎是忘了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我从前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娶妻,但是见过京城里那些姑娘的凤冠霞帔,我始终无法忍心委屈我的妻子。 即使这段婚姻从不作数。 我牵起温裳粗糙的手,夜间寒冷,她的手也是冰凉。我皱着眉改用双手捧起她的手,却很难捂热。她带着水的眸子盯着我柔柔地笑着,我想,温裳怎么不像南疆人,倒像是江南女子。 “我们没有长辈,那我教你写婚书好不好?”我被她眼里的笑意感染,也笑着对她说。 “好。”她答应地爽快,便迅速打开墙角的箱子,仔仔细细地翻找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沓纸。最上面几张都已泛黄,我一摸便知是难得的好纸。 温裳脸上带着羞赧,“家里没什么银子,只能用这个了。” 我没拆穿她藏着的鼓鼓囊囊的钱袋,只是从容地接过,“没关系,这已经很好了。” 温裳看着我笑着的脸,微红着脸低头,然后乖巧地研起墨。 温裳研墨动作漂亮,研磨得也很好,她脑袋伏在我手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我们许下婚姻的契约。 忽然温裳的发髻碰到了我的右手,她转头看向我,我垂眸看着我的未婚妻子,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讳。”她的眼睛温柔明亮。 我的手顿了顿,抬头望着窗边微晃的烛光,然后低头在婚书上落笔写下了一个虚假的名字。 “我叫,谢无衣。”我对她说。 骗你的,温裳,我连名字都是假的。 第5章 你这咬人的坏狐 西窗被木条支着,寒风就迎了进来,烛影摇晃了一瞬,她的眉目逐渐模糊不清。 我好想问温裳,你冷不冷? 我看着温裳欣喜地捧着我刚写完的婚书,仔仔细细地拿去烛光下看了又看, 她小心着不让自己碰到未干的墨迹,嘴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几乎要把写下的每个字都看进脑海里,她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然后她又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像好不容易熬过寒冬后看到的第一枝嫩芽,我几乎要溺毙在那样的温柔里。 我分不清她那双水润的招子里究竟是欢欣还是将要跑出来的泪水。 总之我不忍去看。 也许是这寒风实在灼人,我突然间被一口坠入我腹中的寒气压得往地面直坠,我最后只看见温裳满眼慌乱向我跑来的身影,随后便晕过去不省人事。 第6章 好在这次没有晕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看着西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夜空正当中。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温裳的眉头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好奇怪,似乎遇到我之后,温裳一直在承受苦恼,我果然并非是一个能带来福祉的人。 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又要替我熬汤,又要为我煎药,灶台上的瓦罐一直不停歇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火上煮着,似乎正是白日里她抓到的那只野兔。我甚至听见柴火在炙烤下裂开的脆响。温裳一直踱着小步,衣裙不断卷起地面的寒气,但下一刻寒气又被温裳的脚步压下去。小小的屋子几乎要被小小的温裳填满,我居然有一刹那真的以为这是我和她蜗居的家,是遗世独立的桃源,我真的可以是她的夫君,也只是她的夫君。 温裳很快就察觉我醒了,她靠近我,粗糙的手抵着我的额头,于是我能更清楚地看清她眼里的忧色。 我嗫嚅着想要开口,但瞬间就感知到了喉间撕裂的疼痛感,温裳很快将碗抵在我的唇边,温热的水带着山间清涧的幽香使我心下熨贴不少。 我还没问什么,她似乎是做足了准备,我感觉到她似乎是努力藏着自己的悲伤情绪,但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尽悉倾泄出来了,她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看着我说:“你这落下这么重的伤,以后我可一点重活也不敢让你干,看来我嫁了一个娇弱的夫君。” 我沉默地低头无法再开口。 原来我身上的伤严重到足以改变我余生的每一个抉择,不管是出于身份还是身体,我也许完完全全再也不能像我曾经希冀的那样,成为一个战士。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便偷偷扮作男子溜进军营,那时我听见的号角声此刻又响起在我的耳边,那声音却渐渐变得微弱,像是在不断远离,或许也真的永远离我而去。 这些加诸在我身上的重伤,或许再也无法痊愈,我变得脆弱残废,甚至无法用太多力气。 可我分明从小就爱舞刀弄枪,同龄的男子也无法做到的事,我却能比他们更刻苦地训练,我能做到,甚至比他们做的好上万倍。 如今我永远地失去了。 或许是使我绝望的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多,我的心里居然只有恍然和迷惘。 我倚在床边,看着温裳看起来比我更痛苦的神色,或许她是惊诧于她所不知道的我的曾经。但是我不解为何她待我如此真诚,我将手轻轻捧在她的脸颊旁,她温热的泪水几乎在刹那便坠落在我的掌心。 我的头在刺痛,我无力思考,所以我直接询问这个我想不明白的问题。 “温裳,为何待我这样好?” “因为我心悦你。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我不知这世间对女子的规训究竟有多深刻,以我父母爱我至深,他们从不要求我将身心都托付给夫婿。但我知道大抵世间女子都被规训着视夫君如天地神明。 温裳,你若因为我是你夫君而爱我,倘若我根本不是男子呢? 所以我不能让她发现。 如今天地之间,肯施舍给我一点温柔的只有温裳。对不起温裳,我要缠上你。 我要再信你一次, 我只有你了。 但是我只能利用你。 我始终没有放弃过复仇,如今这世道对女子限制繁多,也许我将带着男子的身份踏进棺椁。 所以温裳,对不起,在我这短暂的一生里,只爱我好不好? 你要一直被我欺瞒。 我叫温裳快去休息,温裳却摇了摇头,又开始翻阅医书,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叹了口气,披上外衣缓缓向她走去,看着她钻研医书入迷,我轻笑一声,趁她不注意取走了书卷藏在袖间。 “呀。”她娇嗔一声,看见我起身,也顾不上书卷了,急匆匆替我拢好衣服,我看着她好像是被我圈在怀里,却丝毫没有发觉。 我故意对她露出可怜的神情,她果然也很受用,被我缠得松口。 “不急于这一日,好阿裳,陪陪我吧,我伤口疼得厉害。”我故意想圈牢她,让她能对我死心塌地。 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做我想做的事。 温裳向来乖巧又心善,她忙了几乎一整夜,却从未开口提问我的过去,也答应留下陪我。 “阿裳,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看见温裳迟疑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我要求的含义,然后她笑眼弯弯地坐在我榻边,带着像是分享糖果的稚童般的真诚对我说, “那我给你讲我遇到的小狐仙的故事吧。” 温裳说她从前在山里捡到过一只狐狸。 “绥宁山那么那么高,那么那么陡,有好多野兽精怪,有狐狸仙有很正常吧!”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她开心地满意地继续说。 “没人陪我说话,我就天天和小狐狸说话,她特别聪明,小狐狸能听懂我说话。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受伤了,啊呜啊呜地叫着,看到我就蹭蹭我的手。”听到这里的我眼前浮现出小小的温裳的样子,我想那一定可怜又可爱。 “阿爹阿娘说那只是会咬人的野狐狸,但是哪有那么漂亮的野狐狸?一定是狐狸仙!” “那狐狸仙最后去哪里了?” 听到我的问题,温裳圆润的小脸如泄了气一般沮丧,“她养好伤就跑走了,还咬了我一口。” 我忍俊不禁地笑了笑,“怎么总是爱捡回家养,吃亏了也不生气。” 温裳像狸奴一般往我眼前凑了凑,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漂亮啊,特别特别漂亮。” 我被她可爱得闭口缄默,但还是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路边捡的不可轻信。” 她听话地“哦”了一声,但随意的样子就像敷衍夫子的纨绔学子,一看就没听进去。 我没脾气地接过她没看完的书,抚平陈旧的书脚,触摸着不平的书页,一时间太专注。等我想起来时才发现我的男子发髻早已散落,而她倚在我的发丝旁,带着餍足睡得很沉。 我看着她单纯的睡颜,愧疚和理智在我脑中斗争, 我认为我的理智占了上风,我最终没有挪动,就这样和她以极近的距离安然入睡。 那夜我没有头痛,难得睡上了一觉。 但我始终睡不了很久,否则噩梦里凄厉的惨叫便会追上我。 于是我便起身,清晨的冷是带着清新的晨露气息的,直钻进鼻腔,似乎一切又是新的开始。我想着劈点柴,做点什么,这对曾经的我连热身都算不上。 而如今我只是挥斧两下,肢干便如朽蠹的腐木一般,无法再运转,疼痛随着清晨丰润的水汽钻进我的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里,我感知到似乎如吞下巨石一般压抑。 我又妄想演练武功,淤血更锁住我的咽喉,威胁我如若在轻举妄动便轻易夺去我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我回头便看到了不知所措地搅着衣角的温裳,我有些难堪。 我不知她在门口看了我多久,看了我这样一个完完全全的废物多久。 我故作不在意地劝我睡眼惺忪的未婚娘子再睡会,她顺从地回了屋子。 家中没什么粮食,我要做的也只是准备简单的粥,所以虽然不太熟练,好歹做出了一份粥。 掀开帘子进屋我却发现,我乖巧的妻子并没有真的去继续休息。 她看着我自己认为只是卖相不完美的粥,头疼地闭上了眼。 她说她心疼粮食,便武断地剥夺了我掌勺的权利。 我看着她眉间明显的愁云,虽然并未完全理解,但还是选择了顺从。 我不满地低头,才发现她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似乎是些药材的名字,这些终于还算名贵的药材才是我更为熟悉的。 温裳纠结了一会,将粥一饮而尽之后带着她的医书和药匣夺门而出,甚至藏起了写下的纸条,我就没看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叮嘱了我几句叫我好好养伤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了几声,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想着, 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第6章 望妻石出发寻妻记 温裳总是早出晚归。 她离家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早,到现在,星辰还挂在苍穹之上,温裳便就只留给了我一个背着箩筐的背影。 可是她归家的时辰却越来越晚,等到夜色完全笼罩整座山,温裳小小的身影才会带着她空着的箩筐缓缓在天地交汇之处出现。 我不知道是冬日越来越近,白昼越来越短,还是温裳真的离家越来越久。 有时我想起得比她早些,至少为她做些什么,就看见她掌着灯,在纸上写下什么,望着她苦恼的样子,我缓缓靠近。她却恍如惊弓之鸟一般将写下的东西遮掩起来。我看见未干的墨渍在她束起的袖口缓缓晕开,我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和筐子都沾了尘泥,整个人灰扑扑的。 第7章 有时她身上还会有一些小小的伤口,我轻轻将她带到屋子里,像是怕我说她,她总是用讨巧又蓄满水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她可怜的神情,总是说不出一句话。 我沉默地替她处理伤口,她总是不自在地想扭走。次数多了,我就会熟练地将她抓住,按在怀里擦药。 她总是毫不在意地劝慰我,“这点小伤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可是她明明怕我牵动哪怕一点伤口,我每次将她捉住的时候,她就乖巧地不挣扎了,生怕我用力后又牵扯伤口。 温裳,你怎么这样乖。 就这样若即若离地相处数旬,即使我们没有时刻相处,但我心中对她放下了一些警惕。既然选择信任,便要信任到底。 既然决心利用,便也要利用到底。 虽然不知她向我隐瞒了什么,但是她当然可以有秘密。 只是我这些日子,居然一事无成。 温裳上次见我劈柴,严肃地禁止了我进行一切要费力的动作。她勒令我什么也不许做,好好养伤。 但其实即使温裳不制止我,我发现我也渐渐无法提起半分气力。 随着冬日越来越近,寒气像是越来越钻进我的骨髓深处,像是要侵蚀我这具残躯,使我冻毙在这个格外难熬的冬日里。我像是被封禁在极厚的冰层之下,每一次呼吸对我来说都重逾千钧。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刚被温裳救下时,还几乎与常人无异,而现在,我居然连迈出檐下都要承受极大的痛楚。 不知是心中不甘作祟还是我始终无法心安理得什么都不为她做。 我想为她浣洗那件她换下的被墨渍污染的衣服。 我的双手浸入寒冷的水中,我几乎感到我的灵魂都被冻了起来。但我不能这样无能。 直到我感知到鲜血涌上喉间,我怕再弄脏她的衣裳,偏头将一口温热的血吐在地上。 好巧,今年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正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或许是山里格外冷,雪下得也很大。 一会地上就落了薄薄的一层白,我看着鲜红的血比周围的土地变白得缓些,白色的雪落在浓稠的血液里,格外瞩目。 我就不由得想起了我第一年到京城时,看到的那枝洁白的梨花。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春日,那时我满目都是京城的瑰丽繁华。 我轻轻地擦去了嘴角的血渍。 我终于被刺破幻想,被迫直面我残废的身体。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原因,温裳为了救我,应当是用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而时间推移,这几日药效渐退。 我的身体就像一盏破了洞的孔明灯,无论温裳用再珍贵的药吊着我的命,我也始终无法再高飞。 我还幻想着或许能联系上父亲的旧部,或许能复仇。 可是眼下,我的枯骨似乎要停在这矮小的屋檐之下了。 只是可惜那么多人用了性命将我送出来,我不过是多余苟活了几日。然后带着惊惧和愧疚葬在这样孤独的冬日里。 可惜了温裳的药,她那样贪财,这样效果好的药,定是值不少银子。 难怪我上次揪着她的衣角问,温裳,我们何时成亲? 她只是用悲伤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轻轻地一点点扯开我的手,背着她的背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难怪你不愿嫁我,幸好你不愿嫁我。 我艰难爬起身,掐着我自己的手腕,终于清醒一些。总算是将院子里收拾干净,踉踉跄跄地转身回屋。 我回忆着温裳将婚书收起存放的箱子,将婚书取出。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我没有将婚书直接烧毁,而是藏起在袖间。 望着屋外夜幕低垂,我安静地等待温裳归来。 只是待到皎月升到日中,她依旧没有回来,而我如坐针毡。 温裳,你究竟在哪。 温裳,你何时归家。 我对温裳的担心灼的我心焦,心间的滚烫迫使我吞下了我身上藏着的最后一颗保命药。 屋外风雪肆虐,我推开门,感受那颗保命药灼烧我生命, 同时我终于温暖起来。 我顶着风雪,仔细调动我停滞的思绪,凭借一些军中行军的探敌之计,寻找温裳的踪迹。 只是大雪掩盖了大部分踪迹,似乎将温裳隔绝在了我不曾到达的过去。 我只是咽下即将涌上的血。 我不能再看见一个与我有牵绊的人死在我眼前。 幸好的是,不论万物如何磋磨我,在温裳这里,我始终保有一份温柔的幸运。 在寻找她的踪迹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她在我眼前藏起来的那张写了名贵药材的纸。 她出门和回来时药筐总是空的,或许她是去采药然后卖掉。 她那么贪财,或许会采那些名贵的药来售卖。我回忆我窥见的内容,想起其中一味药便可以在这座山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只是往往生长在悬崖峭壁,因而采摘风险极大。 想到这里,我心间更加着急,心尖灼得更烫。 我继续往山上走,风雪停了一会,月光照在银白的地面,使得眼前一下明亮起来。 我若有所感地抬头,躲开伸出挡路的枯枝,忍不住向前,居然在上面找到了一节被刮下的衣物。 待我辨认出那确实是温裳的衣服后,我的心跳得剧烈,我的胸腔整个都在抖动。 我几乎是跑向更高处的悬崖,鲜血逐渐从我的嘴角淌下来。 悬崖渐渐能出现在我眼前,更大一块沾满血的碎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终于忍不住跪在雪地里。 然后沉默地几乎是爬向悬崖。 我终于爬到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 我感受着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只是又好像渐渐凉下来。 不止是那药的作用,还是因为我急切的心境,我只能感受到我的心是滚烫的,烫得如灼人的焰火一般,要将我心头的血煮沸后满溢出来。 只是我的四肢在发冷。 我看着那样高陡的悬崖,我不敢去想如果我的妻子摔下去会有多疼。 我不敢想,不敢想她采药时遇上那样大的雪,我的妻子要怎样活下来。 我痛恨自己的贫穷无力,若我能有足够的钱,我的妻子只是喜欢钱,她不必要冒这样的险。 那药材虽然珍贵,从前在我眼里都不抵我一顿饭钱。 如今我的妻子却要为这些钱丢了性命。 或者如果我没有受伤,我就可以陪她一起采药,只是采药,对曾经的我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我如今连离开屋子都极为困难。 我万分后悔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采药。虽然我如今只是残废,但是我比她那样的小姑娘要不怕疼些,即使是我摔下去,也比她有可能孤身葬身崖底要好上许多。 可是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感受喉间被撕裂的痛,我吐出嘴里的血,我听见我沙哑的灵魂吼叫着, “温裳,你在哪里。” 我攥起那块沾着血的布,不免悲哀地想着,每一个爱我的人都落得这样的下场,或许只有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可是我不能死,我的命不属于我自己。 那么多人为我而死,我不能死。 我克制住一跃而下的冲动,紧紧咬着下唇站起来,继续寻找着温裳的踪迹。 “温裳,你究竟在哪里。” “无衣。” 在我绝望之际,我听见了孱弱的呼救。 我下意识向崖底看去,那声音又响起。 “无衣。” 我转身,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感受着我渐渐冷静下来的心,我循着声音找到了一块倾斜的巨石。 我的未婚妻浑身是血地躺着巨石下,只剩下一口气。 她费力睁开眼朝我温柔地笑着,像是怕我生气,她摇了摇手中攥得紧紧的药材。 “无衣,这能卖好多钱。” 她的声音好微弱,我担心她是不是下一瞬便要没了呼吸。 我将她搂在怀里,她摇了摇我的衣角,不知道她是希望我夸她厉害还是希望我不要生她的气。 她又对我撒娇。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害怕,害怕地说不出话。 我只是虚虚抱着她,生怕压到她的伤口,再让她更疼。 只是她浑身上下全是伤,我怎么也躲不开她的伤。 “无衣,你身上好温暖。” 探知她微弱的呼吸,我赶紧抱起她下山寻找医生。 我当时心里什么都没想,我只是一个劲地告诉自己, 以后千万不要再让她受伤了。 我听着她在我怀里渐渐没了动静,我不停地祈求她回应我。 第7章 难得少年夫妻 温裳整整睡了三日,我攥着她的手,就一直在她的床前,我要时刻感知她的温度,确定她没有死。 “无衣。”我睡的很浅,她一出声我就惊醒了。 第8章 我赶紧给她递了水,看她双手被包的严严实实,捧着碗低头一口一口乖乖地喝水,我又将碗拿了回来,替她拿着,喂给她水喝。我边喂水边说话,一开口,发现我的声音和她一样沙哑。 “卢大夫说,你身上大多是外伤,有摔伤,有猛兽咬伤。又在雪地里呆了许久受了寒,所以给你开了几贴药......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看温裳喝饱了水,用手擦去她唇边的水光,又转身去端了一碗粥,用手摸了摸碗边,还有些温度,便端去喂温裳。 “我采药的时候,遭遇了猛禽攻击,我杀了它之后受了伤。又突然起了风雪,我就在石头下躲一会。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当然知道没那么简单,她向来将自己遭受的苦楚看得很轻。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生起了闷气,就晾着没理她。 她讨好似的偏头看着我,用包成两个拳头的双手来抓我的衣角。而我依旧不为所动。 我只是用勺将粥盛起,喂到她嘴边,想让她少说话。 但她似乎下定决心要先将我哄好才肯吃上一口,她嗫嚅着想开口。 她歪嘴思考着,我就冷着脸看着她,突然她眼睛瞪大了一瞬,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 “你的情况好了很多呀!” “我阿娘给我留了药,我现在好很多了。”我面无表情地撒着谎。 于是她的脸上一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真的由衷地替我高兴。“真好,真好呀。” 看着她又露出那样不知死活的灿烂的笑,我迟疑了一会,没有向我的小大夫说出这药只能维持一段时间,还有极大的副作用。甚至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想为我把脉的手。 “你再慕恋黄白之物,下次也万不可如此了。” 我本以为她会被我的冷漠刺伤,于是我也理所当然地在她脸上看到了难过的神情,我也以为她会生气,便沉默地继续一勺一勺喂。 她微微推开了碗,我看着她受伤的手,吞了吞口水,没再说出什么狠心的话来。 “无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微微向我倾身,我下意识躲开她的伤口,她便“吧唧”一声响亮的亲在我的侧脸,“夫君,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愣了一瞬,她看着没哄好又将倾身过来,我下意识扭头,她温软的唇便蹭过我的脸颊,落在我的耳垂上。怎么感觉痛痛的。 “我去给你熬药。”我端着碗,没去管温裳是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看着给温裳熬的咕嘟咕嘟的药,只觉得那药不规则的吵闹让人烦心。 雪后天高云淡,天空显得格外高。 对我来说,那些噩梦从未远去,只是我清楚阿娘给的这最后一颗药结束药效之后,我现在的身体很难再挺过。即使真有什么挽救的办法,我身无长物也无力偿还。所以我不再想那些,我能做的只有为温裳再做点什么。 或许我应该给温裳多劈点柴,多到足够她能一个人熬过这个寒冷的凛冬。 发着呆的工夫,药已经熬好,我盛出来吹了吹,给屋里的温裳端进去。 我一掀帘进去,就看见温裳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倾诉着万语千言。 我垂眸想了想,应该是我之前的拒绝让她难堪。 我琢磨了一会,想着怎么哄骗过去,温裳却先开口。 “卢大夫刚刚来的时候,我问他,他说你把你的玉佩当给了村里的游商了。”我惊讶了一下她怎么从来不生气,然后放心了许多地走向她,我想着那玉佩是之前阿娘给我藏药用的,如今也不再需要。而温裳喜欢钱,这是我为数不多能换钱的东西了。 “那只只是看着水头好了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安慰她说。 “又骗我,那是你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怎么会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我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头,她本来还憋得好好的,我一安慰,豆大的泪珠便砸在了我的手上,“小哭包。”我笑弯了眼睛。 真好骗,我在心里说。 温裳特别特别乖地将碗接过去,咕咚咕咚地将药一饮而尽,连表情都没变化。 我真心地夸奖道,“阿裳真厉害。” 她就从善如流地两只手捧着我的拿碗的那只手, “你将那么重要的东西给出去,就为了救我。轮到我对你以身相许啦。”她温柔的眼神里漾得出水来,“村里我熟悉的人好多都知晓你是我的夫君了,我们快些成亲吧。” 我很想拒绝,因为我已经没有理由再耽误她的人生,但是我似乎无法拒绝妻子眼里的期待。 但我孑然一身,唯余剩下的不多时光。 即使我将这些全部送给你也无法偿还我亏欠你的恩情, 但是我决定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将我剩下的一切全部送给你。 温裳,希望你不要太恨我。 “好。我们成亲吧。” 卢大夫说温裳经常受伤,好起来很快。我又花了大价钱给她用了很好的药,所以她好起来就更快了。 我劝不动急切准备婚礼的温裳,只能听从她和她一起准备。 婚礼准备起来很简单,我们只是去游商那里买了两根简单的红烛,温裳剪了两张漂亮的喜字便算布置好了。温裳拒绝了我说为她买新衣裳的提议,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旧衣裳在身上欢欣地比划着。 这衣服虽然没怎么穿过,看起来被好好保存着,但是压在箱底放太久了,显得很旧了,本就不时兴的颜色因为时间的侵蚀看起来灰扑扑的,很过时。而且不太合身了。 温裳撇撇嘴,看起来有些难过,“算啦,没事的。” 于是我就没再提婚服的事。 我从未设想过我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但我也怎么没想过会这么简陋。 这太委屈我的妻子了。 温裳告诉我婚礼前按例要参拜绥宁山上的将军祠,我听话地跟随她后面,她渐渐有些难堪地扯着不大合身的衣服。我却只觉得她红着脸的样子可爱,我满脑子里都回荡着, “一拜天地......” 我居然难得有些期待这样的仪式。 我盯着温裳,怕她吃不消,见她确实好得差不多了才放心一些。 好在将军祠在半山腰不是很难爬,我们很快就抵达。 温裳牵着我跪下,我一路顺从。 此刻,却突然间失控。 埋下的隐患终于爆发。 耳鸣,以及我的眼前天旋地转。 我的思绪是清醒的,我的身体却好像不属于我一般,我的灵魂被剥离出我的□□,而我的□□重重地倒下。 濒死之际我隐约看见了温裳蹙着眉点向我的额间。 她好像背上了光晕, 她是神明来点化我了。 我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轻松,红色的烛光照着眼前都是浓重的红色。 居然很温馨。 我死了吗。 “没死哦。”温裳弯弯的眼镜笑着看着我。 我被她温柔的神情晃了一瞬。 “回光返照?”我迟疑地问道。 “想什么呢?你现在可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了,谁敢和我抢你?”温裳走进我,盯着我,她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对她自己说。 “我说过,我会治好你的。” 我不解地望着她,她咳了咳,说:“但是现在只是有所好转,你还是要继续服药,但是我一定能治好你的。” “你只是受过很重很重的伤,明明只要用一些特殊的药材好好养着,就能好起来。”温裳低下头,“只是我医术不精,又偏偏生在这穷乡僻壤,还身无分文,才拖了这么久。”我看着温裳又陷入自责,她低着头,我看着她的发顶似乎都溢出了难过。 我牵起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如今上面无数疤痕纵横交错,几乎完全掩盖了皮肤原本的纹路,没一块好肉。她的手如今更加粗糙,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的手了。我想了好久才艰涩地开口, “所以你之前,那么辛苦赚钱,我以为你贪财,其实是为了我攒药钱。” “没有啊。”温裳忽的瞪大眼睛,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是睁得圆圆的,她摇摇头。“我才没有......” “我看见过那些药的名字,那么多,每一味都不便宜。你别骗我。” “那是我翻我阿娘医书找的,没那么贵......”温裳依旧不愿承认。 我一直盯着她不放,手指缓缓摩挲她的手背,她似乎是感到有些窘迫羞愧,才向我服软,“怎么还是被你看到了。” “温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叹一口气,几乎是要将此生所有的气全叹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啊。”她没有一丝犹疑。 “温裳,我待你这样狠心,你为何喜欢我。” “无衣,你没有待我狠心。”温裳对我常常带着笑的脸此刻难得严肃。 第9章 “无衣,喜欢不需要任何缘由啊。”我的妻子对我说。 在重重山峦几乎要压死我的时候,我的妻子撑起了我。 在我这盏破损的孔明灯终于坠落的时候,我的妻子接住了我。 我渐渐看不清她漂亮的脸,我急着去擦眼泪, 我的妻子却先温柔地替我拭去了泪水:“小苦瓜,终于舍得哭了。” 于是我们又相对无言地默默流泪。 一切似乎和我们初见时一样,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温裳勒令我好好休息,我们连仪式都未完成,但我妻说不许我为了虚礼操劳。 接下来几日里我不难发现,自从我的到来,这个家愈加贫穷。 除了她之前数旬夜以继日操劳和豁出性命的采摘所得,妻子还卖去了她精心照料的屋前的所有药材,家里但凡值些钱的都卖得差不多了,她甚至一个钗环都没给她自己留下。 这下真是家徒四壁了。 我觉得有什么堵在我的嗓子口,我说不出话来。 我的妻子却安慰我说,“钱还能再赚,药材还能再采,心上人却一定要留在眼前呀。” 第8章 我的漂亮老婆太宠我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的妻子花了怎样精贵的药才将我救了回来。 我渐渐能够踏出木屋,我看着屋檐在我头顶挡出一块小小的阴影,而我向前看,皑皑白雪将天地间照得更加明亮。 我踩着雪下山,去接我的妻子回家。 我沿着妻子在雪上留下的脚印,在旁边留下一串大一些的。脚下松散的雪包围着我踩下的每一步,然后被我压得严严实实。 自从服下妻子为我开的那服药之后,渐渐有温暖不断将我包围,好像有人一直抱着我,捂着我的耳朵使我再也听不见噩梦里歹毒的诅咒。 阿裳总是很紧张我的身体,她总是很累很累,我听见她睡着了还在念叨, “要给无衣续药......” 我下山去卢大夫那里找温裳,温裳总是担心她一个人替我看病会有疏漏,所以她这些日子经常去找卢大夫商讨。 “卢大夫,我娘子在不在?”我进了屋,没看见温裳的身影。 卢大夫正在煎药,一抬头看见是我,陡然就没什么好脸色。“小温大夫去采药了。” 我听完便急着转身去找她,卢大夫却叫住了我。“不用去找,她这次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一会儿就回来。”卢大夫重重地砸下手上瓦罐的盖子,发出响亮的一声,我总觉着像是在向我示威似的。我睨着眼望过去,他哼了一声继续说。 “五两银子够养活一家子一整年,你的一服药要足足五十两。谢无衣,你的命真金贵。这般花大价钱,什么命救不回来。”我的神色缓和些,他继续说,“你一日两服药给你吊着命,还不能断。”一日一百两,一旬就是千两。 “温裳哪有那么多钱。”我听见我的声音干涩地说。 “温裳找到那药方的时候,她来找我,她同我说她已经委屈了你,咬着牙说定要治你。我劝她说,久病之人死于穷困潦倒是很正常之事。 她就直直地看着我说,说你从前不缺这些钱,如今也千万不能委屈了你。” 的确,这些钱对从前的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这些我从前能随意挥霍的小钱,如今却轻易压弯了我妻子的腰。 “那天你晕倒在将军祠,她满脸都是泪的将你拖下山,又焦又急,她从袋里掏出一沓皱皱巴巴的零钱,对我说她已经凑足了千两。你的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也就是那日起,你的命日日烧着银子吊着呢。这不,她又跑去采药换钱了,若不是她还未好得完全利索,又要跑去危险的地方了。”我顺着卢大夫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就看到了背着背篓下山的阿裳。 我看着她向我走近,脑海里回想着卢大夫的话,我心里想着,温裳怎么从来不对我说起这些。她明明很擅长撒娇,但每次真正疼起来,就往往一句话不说。 我从前怎么没觉得她的背篓有那么大,几乎快将小小的她压倒。 她看见我,眼睛亮亮的,一看见我就在我侧脸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又被妻子奖励,就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我今天早上看见屋后堆成小山的柴火啦,无衣真乖!” 我感到脸烫烫的,她就又在我另一侧脸亲了一口,“无衣还来接我回家,无衣最乖啦。” 我感到我的脸更烫了。 温裳自然地牵起我的手,给卢大夫拿了筐子里的一些药,向卢大夫告别。我听见卢大夫小声地说我,“这小子除了一张脸也不知道有什么好。” 我用没被牵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我自己的脸,心中庆幸万分。 我垂眸看见温裳灰扑扑的小脸,用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将她的背篓抢过来背。 温裳急红了脸,“无衣,这筐上都是泥,别弄脏你衣裳!”我难得没听我妻子的话,将背篓抢过来,就又主动牵起她的手。 温裳的手比我这个学武的还要粗糙很多,每次牵起她的手,明显的触感都强烈地提醒我她就在我身边。 我心中泛起不可名状的酸涩感,我感到鼻尖麻麻的。 我想要转移注意,就问她说,“我的好阿裳,今天收获了什么。” 温裳特别好哄,她很快又高高兴兴地对我说,冬日采的药能卖更多的价钱。 冬日采药危险,也就只有温裳这样不要性命的小傻瓜才会一直去采。 我几乎要遏制不住我的泪水了,可是我又不想让她发现。 但温裳却正巧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温裳摇了摇我的袖子,然后一把将我的头摁在她的肩头,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又揉揉我的脑袋,对我说,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衣。” 于是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出声。 我很大一只就弯着腰被温裳揽在怀里,温裳半抱着我,眼睛都哭肿的我, 我们踩着来时留下的脚印。 回到了我们的家。 对不起温裳。 我撒的谎比我为你做的多太多。 我是由谎言织成的恶鬼。 夜幕低垂,我看着温裳认真剪着烛台,几次想要开口。 卢大夫的话使我意识到温裳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当然我并非怀疑她要害我,我只是担心身份暴露,温裳会同我反目成仇。或是更糟,否认我们这本就不作数的婚姻。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温裳今日在西窗前待得格外久。 我鼓足勇气终于开口,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似乎是终于等到我开口,温裳挑了挑眉,她放下剪子。 “你指什么。”她聪明地反问我。 “我的过去。” “那会使你痛苦吗?”她问我。 “或许。” “那我不想知道了。”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不觉得我在欺瞒你吗?若我给你带来危险呢?” “人要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如果你不想说,我也可以猜得到。”她走向我,“但如果你需要人诉说你的痛苦,你可以告诉我。” “看来娘子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得多。”我长叹一口气,将她拉来坐在身边,对她说,“我今日和卢大夫交谈,他同我说,我的药要费好多钱。” 温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想问我为何舍得?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况且你身上除了伤口和练武的茧子,几乎没什么痕迹。所以我就料到你的从前定是不为金钱所忧。我既然捡了你,当然不能让你委屈。”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能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就又这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身体有所好转之后,我决心不能让我妻子担负起一切,于是我缠着阿裳将我带到镇上,我要想些办法赚钱。 此处重峦叠嶂,要去最近的集市要穿过山峦间的小道。温裳带着我找到游商,塞了几个铜板给游商,便坐着游商的牛车踏上去镇上的路。 “温家夫君,去镇上是要做什么。”那游商一边驾车,一边没话找话。 “自然是为家里添置东西。”温裳正闭目养神的眼睛睁开,替我拦下盘问。 我愉悦地慢慢挪着靠近温裳,蹭了蹭她的肩膀。 忍着牛车不太好的味道和一路颠簸,这是我数月以来,第一次走出环山。 望着渐渐远去的群山,我心中不免生起一个荒谬的问题, 一辈子没有出过山的人,知道什么是山吗。 身旁劳累的妻子正在酣睡,暖意将我莫名其妙的想法驱散, 而我眺望一马平川的远方。 我想起江湖上闻风楼似乎将势力蔓延到每一个城镇,而且似乎并不效忠于皇室。 第10章 我这样身份不便的人,似乎也只能做一个亡命之徒常做的吃赏人。 虽说风险大了些,但好在能赚取不少钱财。 我和温裳来到集市,温裳塞了一个钱袋给我,嘱咐我她要去药铺卖药,我边逛边等她,想要什么直接买。 我听从地等待,感叹完妻子对我的大方后,暗中寻找闻风楼的踪迹。 忽然街边铺子里一个漂亮的梳妆台吸引了我的视线。 虽说远远比不上我从前的,但在这样的边陲小镇能有这样的手艺,倒是相当难得。 我想起温裳将她阿娘的梳妆台烧给了她阿娘,她自己却没有。 心念一动,我走上前去, “这个梳妆台怎么卖?” “诶呦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京城来的师傅雕的,这上好的梨花木,只要三十两!” “三十两?” “诶呀公子,这是不大便宜,但是讨小娘子欢心,这全镇上也再没有比我家更漂亮的手艺了。我看公子气质不凡,这物件正好与人相配啊。” 我的眼前浮现温裳漂亮的脸, “行,替我留着,我过两日来取。” 我满腹心思,走出铺子便看到一个闪过的人影,下意识提起气去追。 只见那人人影忽闪,穿梭在巷道小路之间,我紧紧跟随,只见那人最终消失在深巷之中。 我眯了眯眼看去,待到看清却豁然开朗。 一枝梨花插在墙头旗下, 这便是闻风楼。 第9章 今我来迟 我如今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死人,更何况我如今的男子身份更能保护我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 于是我没做伪装,轻轻推开眼前的木扉,还未看清,一只带着浓重花香的飞镖便向我的面门袭来。 我侧身躲过,抬眼望去。 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抬着下巴睨着我,正缓缓从座上起身。 我不耐烦地皱眉,敌视地看着攻击我的女子。 在外面看着矮小破旧的木门,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繁复的金色雕刻盘旋在屋内柱上,流光溢彩的玉石跟不要钱似的满满当当地坠在绸缎之下,无数将眼前装得满满当当的珍奇物件都汇聚在高台座上女子的身下。 本来没什么耐心的我想开口刺两句,想到家中忙碌的妻子,我才将嘴里大概是不怎么好听的话咽了下去。 “我来揭榜。”我压低声音说。 那女子本来一脚踩在她座下人的身上,眯起眼睛瞧了瞧我,忽的倒是转换成一副欢欢喜喜的表情,热情地迎上来。 清脆的铃声随着她的步伐靠近,被她身上浓重的香气呛得我反胃,我不自觉退了两步,她的声音便适时响起。 一句话能拐十八个调,她张开唇开口道,“今日刚被这里的废物惹得生气,就来了个让我如意的小郎君。” 她目光逡巡上下打量着我,我忍着不适没有发作。脑袋里仔细回忆着,从前在军中只是对江湖事有所耳闻,不知这闻风楼究竟如何运作,但身份不便又实在缺钱,我佯装镇定不能露怯。 “江湖芥客,但求资斧。”我垂眸掩藏起,抱拳向眼前女子行了一个江湖礼。 “行啊,江湖儿女,不问来处。”她在我眼前站定,“正好这里的人手我很不满意,既然我们这么有缘,那你便做我来这里的第一个吃赏人。 我叫今迟,你以后可要认准了我这张脸。” 我心中感叹这闻风楼真是随意,那女子便抬起下巴示意我跟上,我跟着她绕到屋后,看见一张占满整张墙的闻风榜。 “你来的倒是巧,我刚到这里,有的是悬赏让你做,你只要做成榜上的任务,拿了物件或是消息找我换银子就成,少不了你的银子。”她没骨头似得站不直,“闻风楼历来的规矩,我不问你的身份,你少打听你不该管的,否则。”她睁一只眼看着我,微微打了一个哈欠,“自有人取你的命。” “当然,你这样好看的小郎君,我肯定舍不得下手杀了你。”她又挤出一个艳丽的笑,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我侧身看榜,躲开她的手。我没功夫管她,默默将闻风榜上的任务都看了一遍,将我能做的都记了下来。 正当我要离开时,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一进门先滑跪向我身边的今迟。 “舵主,小的不知道您会来,有失远迎......”我看那男子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样子,想着自觉回避,我身边这位“舵主”却一脚将那男子踹到我面前,恰好挡住我的去路。 我进退两难,只好被迫留下。我无奈地看向今迟,她却似乎丝毫没有歉疚。 我看出了她要留下我的举措,出于利用的考虑没有选择继续离开。 “你就是这里的堂主?小小的一个淮西镇,居然能聚起这样多的废物,也算是难得了。”今迟带着她边走边响起的铃声靠近我,直视着我,将地上的“堂主”踹向我一进门看到今迟踩着的人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 我暗叹一声好准头,今迟仔细端详了我一眼就又转身,“我已到这里三日,你一直鬼混到今日才来见我,可见你平日里是怎么履行你的堂主之责。 还有你的废物手下,没完成悬赏就不说了,居然还干出恃强凌弱,偷盗财物之事。 难怪南疆的情报这样慢,原来都是你这样的蠹虫在管事。” 我毕竟只是接赏,并非闻风楼中之人,实在不想听楼内之事。而且给今迟留一个不错的印象便好,我暂时也没有与她牵扯太多的计划。 况且我的妻子还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便向今迟抱拳,直接向门口走去。 今迟却向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我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不耐烦。 她眨眨眼,还是松开手。 我稍用力甩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闻风楼舵主似乎不太对劲,她似乎是将我认做了旁人。 我边思考着利用的办法边赶路,想着不能让妻子等久,我提起力向药铺赶去。 远远地就看见温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乖巧又可怜。 “等了许久?”我将她身上的空背篓背过来,牵起她的手,问她道。 “没有。”忽然间她皱起了眉,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神色似乎不大高兴。 我这时也闻到了衣袖带起的浓烈的脂粉味,我脸色都气绿了一瞬,但又实在不好解释。想了半天都不知怎么开口。 好在温裳乖巧懂事,从来也不要我哄。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是真的关心。 我只是很感激她而已,既然我一开始就对不起她,那就一直对不起她好了。 过了一会,我听见温裳低落的声音响起, “常见的药材卖不了多少钱,镇子不是很大,药铺也没有那么多需要的药。”温裳的声音委屈又失落,“等熬到冬天过去就好了,冬天太难熬了。” 夕阳正好要落在我们要走的这条路的尽头,熔金般的日光镀在她的脸上,像给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纱。 这流光溢彩的纱比我在宫宴上看到的还要漂亮。 我第一次真正惊叹于这乡野之间也能开出这样清丽迷人的花。 我忍不住将温裳揽在怀里,她揪着我腰间的衣带又开始絮叨。 “冬天的药材难采,等到春天,都不需要等到多晚,只消等到冬雪化了的时候,就有很多新药可以采了。” 我按住她的脑袋,感受她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下巴轻轻戳我胸膛那轻微的痒意。 “阿裳,等我有了好多好多钱,全部给你好不好。”我捉摸着她的心意开口。 她不在乎我是否真的会实现承诺,不考虑我是不是会骗她,只是开心地从我怀里钻出来,眼睛亮亮地告诉我, “好呀。” 记下闻风楼的任务后,我来到淮西镇完成悬赏。 我没做过之类的任务,一开始就先接下来些刺探情报的任务。 为了刺探情报,我装作游手好闲在市井闲逛,在戏楼听了好些天陈词滥调。还要时不时买些饴糖哄路边孩童帮我盯梢。 终于让我碰到了两个任务目标在戏楼相会,我用轻功潜行到屋外,总算是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这两个是当地有名的官宦子弟,是蒙了祖上荫庇当着地头蛇,说是过段时间有个高官要被贬到这边疆之地。“你打算怎么对付?”其中一个尖着嗓子问道,像是被浑身的肉压迫嗓子发出的声音。 “当然是让他知道什么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的道理。” 闻风楼的手都伸到朝廷任职上来了。我思考着或许这样的变动才是吸引闻风楼派遣今迟这个舵主来到这里布下一个全新的局的原因。 听清他们的计划,我继续提起轻功返回闻风楼据点换钱。 今迟一看见我就笑,我躲开她妖妖娆娆的步伐,不太想沾上她身上的脂粉气。 第11章 我拿了钱就跑,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我似的。 好吧的确有,再不跑今迟怕是真要追上来了。 我甚至带起了轻功跑,跑得飞快。 幸好今迟是真的出手大方。没办法,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今日我回来的早,娘子还在山下行医。 我想去给娘子惊喜,就看见那游商鬼鬼祟祟地揣着手靠近我妻子。我听见那人向我娘子说我坏话。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我在城中声色犬马,大手大脚的行径,并且极力劝我娘子认清我的真面目。 “小温大夫啊,你那个小白脸夫君真不是个东西,日日拿着你的钱去镇上挥霍不说,我更是听见有人说瞧见他去找旁的小娘子啊!” 我娘子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银针,她故作惊讶的表情叹道,“啊,天哪!”然后又转换成无奈的表情,“我夫君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被她可爱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温裳听见我的声音,便一下子回过头,高高兴兴地看向我,“你回来啦,我们回家吧。” “好。”我威胁地看了那游商一眼,牵着我的妻子回家。 在回家路上,我将赚到的钱尽悉掏出来,心中居然怀着一丝忐忑和兴奋。 连从前我的老师要考问我我都没这么紧张。 我将我赚的钱都上交给了我的妻子。 看到她果然露出喜悦的神情时,满足将我的内心全部填满。 我也被她的喜悦传染,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傻笑。 我在她面前弯下腰,期待地看着她,等待着我的奖励。 于是她不用踮脚便能在我的脸颊响亮地亲上一口。 第10章 不期而至的吻 温裳亲完我之后,我就保持弯着腰不太想起身,我本意想跟她商量些事情。 她却没继续管我,只是一味将钱全揣进怀中。我自然有些伤心被夺走了注意。 她侧眼看到我还愣在原地不动,以为我是没被亲够, 就带着甜甜的笑,将身子又倾过来,在我另外半边脸上也亲了一口。 于是我就能趁机捉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 “娘子,我现在能赚钱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没想到的是她立刻就从我怀里挣扎出来,虽说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但我还是看得一愣。 “不行。”她小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谁会嫌钱多啊?我最喜欢银子了。” 好吧,我仅仅略微思考就得出来我的妻子的确是个小财迷的事实。 那也没关系,我要赚好多好多钱,让我的妻子不必再为这碎银几两忧心。 于是我几乎将我能做的任务包揽了大半, 我暂时还没有知晓闻风楼为什么要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打探得这么仔细, 上至官员调任,下至米价涨跌,闻风楼都要尽悉掌握。 “一丝一缕不起眼的消息,就能织成一张包罗万物的网。”这是今迟给我的答案。 不过从闻风楼浩如烟海的信息网里,我凭借着最近接的任务实在多,能推断出闻风楼的势力逐渐向官场渗透的风向。 江湖人向来不涉官场,闻风楼却先坏了规矩,必会要付出破坏规则的代价。 闻风楼明明已网罗天下消息,为何偏偏要自寻死路。 不惜一切代价搅动局势的背后,往往都是按耐不住的野心。 不过动了那皇帝的江山,正是我乐于见到的,我也相当乐于促成。 为了赚更多的悬赏,早日攒够钱。我还是选择接下了些刺杀的任务。毕竟对吃赏人来说,越危险,就越能更快赚到更多的回报。 “这人是逃窜到这里的采花贼,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有人出相当高的价买他的命。” 今迟告诉我他十恶不赦,所以我下手也没有任何手软。 只是这人似乎知道自己该死,保命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我明明已经一刀捅进他身体里,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喷射到我的脸上,我面无表情地将刀抽出。 布满尖刺的铰链却从他垂下的袖子里射出来,紧紧绞住我的整条手臂。 我长吸一口气将铰链扯下来,血肉就不可避免地被带了下来。 我只能撕扯下一块布条扎紧手臂,防止汩汩血液流下来。 看着我复命时苍白的脸色,今迟很大方地给了我好多钱。 我今日实在没力气和她寒暄,拿了钱转身就走。 最近攒的钱够延续我的药好久,我心满意足地走向我第一次到淮西镇时看见的那个梳妆台。 天色将晚,不知道那店家为何一副被我吓得不轻的样子,听了我提的要求他只是连连点头。 “那就拜托您帮我送到山下了。” 我边艰难吸气边踉跄着赶回家,今日还未将银两交给妻子,妻子会担心的。 我离开闻风楼的时候,日光已经完全沉没,些许的灯笼已经挂起来,却无法真正照亮蔓延到天边的夜色。 偏偏这个这个时候,我又看见了一支漂亮的银簪子。 虽说看着普通了些,但是温裳戴什么应当都很好看。我想起了她摸起来手感很好的一头青丝,,她不多的首饰也卖的差不多,我居然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莫不是那铰链淬了毒?我心里又问候了那贼人一番。 掂了掂剩下的钱,我走上前询问。 奇怪,今日的店家都格外好说话,那摊主面色古怪地将银簪子塞到我手里就挥手赶我走。 不过我也没什么力气去思考为什么,放下钱就急着赶路。 今日的路好像格外远。明明往常,同样的路线,回家的路总是比离家的路要感觉近好多,不过我想那大概是因为很快就能见到妻子。我记得我妻子每天亲完我的脸颊,将银子收起来时亮亮的眼睛,特别特别漂亮。 我还记得第一次和妻子走这条路的时候,这条路明明没有那么长。我的妻子那时还担心我走好远的路会累,所以还特意找那游商坐车, 那也是她第一次坐车。 我犹记得那牛车的味道不算好,但比起我在京城里那像是被封在一个小箱子里似的马车。 我能在牛车上看到蔚蓝的天,皑皑的雪,和连绵不绝的山。 那很漂亮了。 我的好心情直到看着我妻子的身影和另一个人的身影几乎要叠在一起时消失殆尽。 我远远望向家中澄明的烛火,定睛一看就看到我妻子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黑影,那人居然能有幸靠近我妻子,居然还好意思拿刀指着我妻子,什么白眼狼? 我回去一定要和我妻子好好商榷一下不能乱捡人回家这件事,万一就捡到什么坏种。 不过当然我不算。 我气冲冲地上前,我妻子回头,转瞬间就露出了和那两个店家几乎如出一辙的表情。 但瞬间便转为了焦急和担心。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的手臂,就看到鲜血已经将我深色的衣袖完全打湿,汩汩鲜血顺着被扎紧的袖口流下来,被打湿的袖子贴着我坑坑洼洼的手臂,隐隐看出血肉模糊的情状。 只是我已经没什么知觉。 难怪他们露出那样害怕的神情,怕不是将我当成了索命的厉鬼。 我一口气涌上心头,没忍住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我的目光与地面将要平视的时候,我看见我慌乱的妻子毫不犹豫地丢下那人奔向我。她慌乱的眼睛是夜色里最璀璨的明珠。 我就知道她最爱我。 晕过去前我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晕在家门口,否则还要费心让我妻子将我拖回去。 醒过来时,我望着熟悉的屋顶,脑袋空了一瞬,想起了一切后又忍不住暗自庆幸我有一个神医妻子,这才捡回一条小命来。 温裳听见我细碎的动静就掀开帘子端着药碗进来。 纤细而有力的手腕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然后很难不注意到药碗之下纤长的手指。 随后一张清丽的脸便照亮了整个木屋,漂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尖和红润的嘴唇,点缀在她小小的脸上,就像春日里第一株见到的花一般让人眼前一亮,而且可怜可爱。 我用被包扎完全的手虚揽着她,她便一动也不敢动,乖乖被抱着。 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放了会,我另一只手挪动着,在怀里掏出了银票和银簪。 银票被泡上了褐色的血迹,好在银簪被保护得很好,干净如初。 我小心地轻轻将簪子插在她的发间。 她伸手去摸头上的簪子,便正好和我的手碰到一起。 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掌心这段时间里终于没有再添新伤,我欣慰地蹭着她的肩头。 她的另一只手从回抱着我渐渐滑落到我的手臂上,却不敢真正落下来。 我就觉得她好像比我还疼。 我怕听见她的哭声,就开口说,“我听说,米价快涨了。但是没关系娘子,我们这下有钱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第12章 我没听见她的声音,哭声也没有,回答也没有。 我一时间不敢动作,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娘子生气了。 过了一会,我感到我的肩头湿润了。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将我的妻子从怀里挖出来。 看着她努力憋着哭声,咬着唇,尖锐的小虎牙将她的下唇咬出了血。 看起来太乖巧太可怜。 我看得心疼,下意识将手指放在她的嘴边,她却又舍不得咬了。 我不知道怎么阻止她欺负自己, 于是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将我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吻上她的时候,她果然乖巧地松了口。 她的唇软软的,像她本人一样好欺负。 她湿润的泪砸在了我的眼睫上,然后顺着我的脸庞流入了我的嘴中,咸涩的眼泪带着无尽的苦楚,却被她微甜的唇化解。 眼泪同时砸在我们脸上,于是我们又同时相对无言而泪流满面。 温裳,希望你之后每一次落泪,都是流下幸福的泪水。 我发现我妻子还挺好亲的,于是有些停不下来。 温裳怕弄疼我的伤口,一点也不敢挣扎,乖乖地被我按在怀里亲。 我睁着眼看她紧张地双眼紧闭,端详着她漂亮的脸,长长的睫毛,微红的眼尾和颤动的眉间。我感到我的心软乎乎的,几乎要笑出声。 我捉住她的两只手,阻止她挡脸的动作,一会亲她的脸颊,一会又亲吻她,始终不放过她。 直到那个不长眼的温裳捡回来的家伙有规律地敲着门扉。 本来安静的温裳吓得被我亲得呜呜叫。 她被吓到,打起了嗝。我边将她扶起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随后眼神便相当不善地看向门口。 我边安抚温裳,便给她上起了眼药。 “这人来历不明,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呢。阿裳你如此善良......” 随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我一下子哑了声,连轻拍妻子后背的手的因为惊讶而停下。 第11章 故人归 她叫谢栖,是我的暗卫。 我,我的贴身侍女潇月,和我的暗卫谢栖。 我们三个很小的时候就待在一起,她们和我一起长大,在我眼里她们就是我的姐妹。 其实当时逃亡路上,我听到了有人替我去死的消息,我早就已经猜到了一些,但是我一直不敢让自己相信。 直到看到谢栖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我才真正敢确定。 潇月代替我去死了。 现在已经是凛冬,数月过去,我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谢栖。 我小的时候在南疆长大,到处撒欢,刚刚学会武功的时候吵着要学我父亲当威风的大将军。 阿娘总劝说我说,我是小娘子不能去军营。 可是我向来不听话啊,于是我就偷偷扮成男子入了军中,怕被阿娘发现,我就威胁潇月扮成我的样子待在家中。家里人宠我,若我不想见人,阿爹阿娘也不会勉强。 潇月和我一起长大,最了解我,我和她的身形也特别像。 过年的时候阿娘给我们做新衣裳,同样的布匹扯出三件衣服,只是规制有些不同,连阿娘都常打趣说从身后看都分不清我和潇月了。 潇月平时说话很小声,胆子很小,很容易就能吓到她。我和谢栖总是偷跑出去闯祸,潇月每次都被吓得哆嗦,但是被我一威胁,她又乖乖替我们隐瞒了。 所以我偷跑去军营的时候,就威胁潇月扮做我,我总以为会是胆子小的潇月先被发现,但没想到是我先被逮住了。 因为我聪明且厉害,我很快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军中斥候,拿下了冲锋的头功,然后我父亲就一眼看到了被围在中间抛起来庆功的小小的我。 给我那连山崩于眼前都面不改色的将军父亲吓得将酒壶掼在了地上。后来阿娘也知道了,她先是一个劲地对着我哭,后来还说要狠狠地罚潇月和谢栖,这下真给我吓坏了。 我呆呆地看着平时温柔的阿娘,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生气。 好在父亲看出了我的愿望,他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虽然阻止了我继续待在军营中,但是之后父亲常常会瞒着母亲偷偷教我兵法,有时还会将军中的事情告诉我,考问我的回答。 之后阿爹摸我脑袋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总是用那双饱经沧桑的深邃眼眸看着我说, “我们小泽这么厉害,倘若是男儿身,现在都能当上我朝最年轻的小将军了,是天生做将军的好料子啊。” 我听了父亲的话总是很开心,虽然有些遗憾,但是怕阿娘再对着我哭,我就不再想着去当大将军了。 只是我没想到,后来连我父亲也做不成大将军了。 没过多久,父亲被调回京,我们一家人就全离开了南疆,长途跋涉,小时候的我觉得好远好远。我们最后留在了永安,这一住就又是好多年。我的年纪也不小了,但好在阿爹阿娘疼爱我,一直护着我,我才一直不用嫁人。 刚到永安的时候,我不愿意学京城的规矩,还是潇月先去学会了然后一点点教我。 胆子小的潇月又好像变成了年长的姐姐,她总是要继续照顾不守规矩的我和谢栖。 谢栖比我要黏潇月得多,每次潇月一哭,谢栖就气冲冲地像一头小牛一样乱撞,好像要死死护着,谁也不能欺负她的潇月姐姐。所以每次我吓唬潇月的时候,谢栖都敢跟我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犯浑。 潇月胆子小,总是哭,谢栖就总是闯祸。也就是阖府上下给她惯出来的臭毛病,谁家好暗卫动不动就犟得像头牛? 后来我就渐渐习惯待在永安了,只是因为在这里,阿娘和我都不用每日惴惴不安地担心父亲打仗会不会受伤,能不能安全回家。 我甚至见过了好多京城的贤淑美丽的女子,觉得这里的人和景都宁静好看。 好像离开了边疆,大宸就真的再没有战乱了。 我那时还没想到,那是最后的时光。 谢栖的动作打断了我的回忆。 谢栖一开始只是露出了一双眼睛,看清我之后,就跟从前一样,像一头小牛一样撞了进来。 她直直地跪在我膝前,脊背却好像怎么也挺不起来,她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我还以为她只是难过,后来才从温裳那里知道,她是让人打伤了骨头,疼得直不起腰。 她两只手交替着擦脸上止不住的眼泪,像是要将泪水给流尽了。我好心的娘子递了个帕子给她,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好久不见,谢栖瘦了好多,脸上和身上全是被我娘子包扎好的伤口,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好肉。 一道长长的疤划过她的脸和脖子,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几乎要将整个人给劈开了。 屋内不是很亮,衬得伤口更是可怖。 从前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现在她的眼睛却黑洞洞的,看不到一点光。 像厉鬼。 但这是我唯一幸存的妹妹。 幸好我娘子大着胆子给她捡回来了,不然我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不知道我的妹妹吃了多少苦,我也不敢问。 温裳没说什么就掀帘出去熬药了,如今这里的药味一日比一日浓,要煎的药一日比一日多。 温裳身上都染上了浓重的药味,让她整个人显得清苦。 “少主。”谢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块,“她们都死了。潇月姐姐也死了。” 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不过是我众多噩梦里的一个, 但这并不是,我必须听着,这是谢府的结局。 阿娘拼死护着,谢府上上下下几百个人里,就活下来我和谢栖两个。 也许阿娘从我当年让潇月装作我之后就开始计划了。 她一开始就准备了两支船队一起下江南,让谢栖带着伪装成我的潇月,死在追兵的折磨之下。 这样我就能真正地逃出生天,真正地活下去。 只是她没想到追兵还是发现了我,而我被迫逃往相反方向的南疆。 我之前以为命不久矣卖掉了的玉佩,被游商销往了江南方向,因为那里富足。 谢栖莽撞却有天生的敏锐,她带着猜测一路藏一路往南疆找,唯一称不上幸运的幸运是,她看到了那蒙尘的玉佩,这里没人识得那玉佩有多珍贵,但谢栖还是花掉了所有的银子买下了玉佩。 终于找到了我。她以为我的玉佩不在我的身上,我便是死了,她是赶来给我敛尸的。 “潇月姐姐在我眼前断了气,我连她的尸首都没护住。” 谢栖被温裳搀扶起来后又跪在我面前,她似乎无力站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小栖,不怪你。” 我对她说,“我还在呢,妹妹不怕。” “我们要继续活下去,以后在外我就是你的兄长,我叫谢无衣。” 第13章 谢栖浑身是伤,又长途跋涉,哭累了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想起了去煎药的温裳,想起这里冬日夜晚实在是冷, 去门外找她,果然看到她蜷缩在灶火前搓着手,身体冻得微微发抖。 “怎么不回屋。”我问她。 “啊?”她回过头看我,“哦哦好。”她也没思考多久,就利落地盛起罐里的药,端着药回屋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和温裳一直分屋住,如今怕是要住在一个屋里了。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我一眼就瞧见了她手里拿着的玉佩。” 我跟着温裳进屋,看着她放下手中的药碗,把被烫到的手忙放在耳尖,她边跺着脚边主动开口道。“这小娘子说她姓谢,我看着她伤的重怪可怜的,就想着救救她。” “谢谢你,娘子。”我抓住温裳的手牵起来,郑重地对她说,“她是我的妹妹,是我最后剩下的亲人了。” “呀。”温裳的眼里流露出心疼,“两个小苦瓜,吃了怎样的苦啊。” “她睡着了?我去给她换件衣裳,那衣服上都是血,换了舒服些,伤口更容易好。”我捉住温裳的手,“不行。” “怎么不行,她也是小娘子呀,不要紧的。” 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什么,憋着一口气闷闷地说:“她睡觉浅,你别吵她,等她醒了自己换。” “浅吗......好吧。”温裳这才乖乖坐下,“那你也快把药喝了。”温裳眼睛又闪烁起来。 “怎么了?娘子。” “你以后,最好还是别动武功吧。这次的伤将你没好全的身子弄得更糟了,你再动武功,就像是在烧命。”暖色的烛光将温裳的脸照得愁绪万千。 “好。”我回答道,没关系,我也早就做不成大将军了。 天亮的早,谢栖也睡不了很久。 “兄长,你这衣领都将你脖子磨红了,你以前哪吃过这苦。”谢栖一觉醒来似乎真忘记了那些痛苦,但我知道她只是憋着一口气活着。 “一大早别在这里犯浑。”我想管她又不好骂得太重。 温裳这时掀帘出来,头上戴着我送的银簪。 银簪在日光照耀下闪出明亮的光泽。 “娘子真漂亮。”我思量着有没有让温裳听见了,一会她又要伤心,见她没什么波动的表情,我渐渐松了一口气,试探夸道。 她摸了摸簪子,微微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12章 两只错向的船 温裳似乎有事要忙,大早上便出了门。 谢栖的到来将我刻意遗忘的尸山血海重新带回给了我。 我估量着渐渐恢复的身体,想着要开始寻找我父亲的旧部。 只是我如今不能动武,从今迟那里便赚不了什么钱,家里又多了一个人,日子必要清苦许多。 暮色将至,温裳便早早回来,她笑嘻嘻地跟我说瞧见了我给她买的梳妆台,她拜托阿伯一会儿抬上来。 我便没什么良心的将院里坐着养伤的谢栖遣去屋后给温裳的药浇水, “去,打理阿裳的药材去。等你好了,再将后面的地给犁出来,都给她种药。” 我仔细地同她说明了什么药材需要多少水,需要几日浇一次,坦率地将我的任务交给了她。 过了一会儿,山下多次见过的阿伯拖着板车将梳妆台带上山来,我从屋后走出来,瞧见那板车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是我见过的那个觊觎温裳的村里人。 那人逡巡的目光打量着温裳,我便加快步伐挡在了温裳前面。 我感觉到了温裳抓住了我腰间的衣服。 阿伯将梳妆台抬了下来,我和温裳向他道谢,阿伯挥挥手说,“小温大夫一直给村里人治病,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阿伯擦了擦汗,扭头对那男子说,“瞧见了,这便是小温大夫的夫君。这台子还是小温大夫她官人花大价钱给她买的咧。” 那人陡然阴毒的眼光往我身后看去,甚至却不敢将一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拍了拍温裳抓着我腰间的手,将温裳的手扣在我的掌心。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温裳的心情,这人和村里熟悉的人大多沾亲带故,平时大抵在村里人面前也是表现得敦厚老实,温裳性子善良不愿意下死手。但此人怕是偏偏听不进去温裳多次的明确拒绝,私下里一直骚扰温裳。只有温裳多了一个“夫君”,才相信温裳真没有对他有想法。他一直不尊重温裳的拒绝,却甚至不敢将一个凶恶的眼神落在我这个“男子”身上。 温裳倒不至于害怕他,应该就是感到恶心。 我眼睛眯了眯,心里有了决定。 送完东西,两人便下山了。 我回头看见温裳坐在梳妆台前,她温柔的目光看向铜镜里的我, 我也看着铜镜里的她,我们的目光在不算太清楚的铜镜里交汇。 “阿裳真漂亮。”我说。 虽然从前我的头发大多是潇月帮我打理的,但是我看她束给我过发,而我一学就会。 我回忆着记忆里的样子,轻轻牵起温裳的青丝。 她似乎有些惊讶,我看着镜子里的她,“我给你梳妆吧,娘子。” 温裳的每一根青丝都带着浅浅的药香。 我记着我印象里最婉约漂亮的发式,给温裳挽发。 她带着一丝凉意的头发划过我的指缝,我不敢太用力,所以就给温裳挽得松松垮垮。 我看着她光秃秃没有首饰的发顶,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温裳的模样实在清丽好看,她平时不打扮的时候像温柔的花卉, 我想她若是稍稍打扮起来,必然像明珠一般耀眼。 她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干燥而温暖。 “好漂亮。”镜子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一抬头,就对上她温柔如水的眼神。 “无衣好漂亮。”她对我说。 我觉得我的眼睛烫烫的。 谢栖从屋后走回来,她也看见了阿裳的头发,我看见她想说什么又憋下不语。 谢栖闷声抢走了我的好多任务。 劈柴,洗衣,煎药,照料药材。 我好不容易揽来的任务被她抢了个精光。 她常常偷偷盯着我,我看见帘子外影影绰绰的摇晃的高马尾,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是催我别在这一方天地苟且偷生的意思。 她催我别在这这些生活的琐事里消磨了一生的恨意。 于是我和谢栖的身体刚转好,我又决定去找今迟。 在我将要下山时,谢栖拦住了我。 我说我要去寻找些消息,要去找找父亲的旧部。 “少主,我陪你。” “不必。” “哪还有什么旧部。”谢栖突然梗着脖子冲我吼,似乎要将我叫醒,我想起从前她也常冲我犯浑时,其实不敢像这样面目狰狞。“家主被调回京那么多年,眼睁睁看着所有效忠家主的将士全都被调任去冲锋,一个又一个地死在自己人的权谋里。连我都知道,少主你会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叹了一口气,“我说的旧部,不是他们。” 谢栖憋红了脸,“我听见了,你现在不能动武。”她重重地跪在我眼前,“少主,我是该死之人,我不能再让您有半点闪失。” 她说她之所以被赐谢姓,之所以一直被纵容,是因为她知道她从出生起,职责就是必要时,代主赴死。 “少主,我自存在起便是谢家死士。”我又看见她的泪。 谢栖说她喜欢潇月。 谢栖说她坦然接受自己的使命,所以她从来没有对潇月说过她的心意。 可是她没有想到潇月会代替她去死。 “我和潇月姐姐一开始就知道,那两只船队并不是去同一个方向。一支去江南,另一支却是要去千蝶都......主母给了潇月姐姐双倍的药,说你武功高,药需要下的多一些,要将你迷晕送往千蝶都,不许你来救我们。潇月姐姐却将药分成了两份,在我的水里也下了药,她偷偷对换了我和她的衣服......” 到后来我已经无法从她泣不成声的话语里听出什么, 原来潇月没有给我下了足量的药,碰巧才使我能及时醒来逃离追杀。 而我才明白阿娘每年说,我们从身后看着一模一样, 说的居然是我和谢栖。 此刻我们身在故土, 没有衣锦还乡,但也不再有任何人庇佑, 天地之大, 离开此间屋檐,却似乎再无藏身之处。 我没办法,只好带着谢栖一起去找今迟。 今迟最近忙得很,我和谢栖到了闻风楼据点,今迟过了好一会才匆匆推门赶回来。 她瞥了我一眼,先是冲到桌前将茶壶提起来直接向口中灌了几大口水。 喝完她依旧是一脚踩在椅子上盯着我,没瞧在我身后低着头的谢栖。 第14章 “伤养得还挺快。”今迟擦了擦唇边水渍,笑着说。 “我想发布条悬赏。”我直接开口道,“有一个人一直骚扰我的朋友,所以我想找个人一直骚扰回去。” “行,这个不难。”今迟爽快应下,“最近闻风楼事务繁忙,那新来的劳什子官又格外烦人,你快回来替我做事。” 我听完她的话,微微抬头示意今迟去看我身旁的谢栖,“我最近养伤,需要动武的任务可以交给......” 今迟随着我的示意转头看见了谢栖,她先看见了谢栖脸上的疤痕皱了皱眉,待到看清谢栖的脸,她却突然怔愣住了。 我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今迟冲动地跑向谢栖,快得让她身上的金铃都撞到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紧紧抓住谢栖的衣领,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跟着这个人。”我因为她的动作感到奇怪,以为她还是因为我对她似是而非的态度而不悦。 我刚想说话,今迟又狠狠扭头盯着我,我看见她失控的双手微微颤抖,她通红的眼睛看向我。 她不可置信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又问我,“你是谁。”那声音似乎是从她肺腑里剜出来的。 “你是谢家大小姐谢怀泽。”她又抢在我说话前急促地补充道。 我怔愣了一瞬,是因为我好久没有听到我自己的名字了,但随后我心中陡然转为一股杀意。 但直到我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她只是从悲恸中抽离出来,变得清醒而严肃,她正色道,“大小姐,愿为君刃,折于君前。” 今迟说我救过她。 “那时您策马长街,救下过好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南疆赤砂城里,谁都知道谢家大小姐是救苦济世的大好人。” 我面露惭颜,我只是年纪小的时候贪玩,偷溜出府,又不忍看见饥荒困苦。虽说阿爹治下极严,但总有外族来犯,流民常会逃到赤砂城。南疆又没有足够丰饶的土地和水,好多人还是过得很艰难。 我自认为我所谓的伸出援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了京城,规矩多起来,我也就没那么肆意潇洒。 我顶着今迟殷切的眼神,始终还是没能想起来她是谁。 她突然的态度转变让我有一丝不自在,她说,“没关系,知道您还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说一开始以为我只是长得像大小姐的男子,直到看到了谢栖确定了我的身份。 难怪她向来照拂我,从不为难,甚至有意接近, 而如今她从似有若无的靠近,变成了始终用殷切的眼神盯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但好在我不用再暗自打听有用的消息,而是可以直接从今迟口中套出来。 我没有怀疑今迟的话,是因为今迟为了让我相信,告诉我她身上金铃之下刻着奴字。 那是朔狄抓走大宸子民会刻下的字。 我阻止了她的自证,我不忍去看。 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好利用的。相反,所有我能抓住的一切,都会成为我复仇的剑刃。 第13章 她说她最心狠 所以我刚刚那样说,会有人相信吗? 其实后来谢栖问过我,如果我不是能利用今迟,我会怎么做。 我说当然不能全靠命运馈赠。 我原本的计划有三种, 第一种,继续博取今迟更多的信任,然后杀了她或是囚禁她为我所用,抢占闻风楼在这里的据点。 等我向上摸清今迟作为舵主的身份之后,再一步步抢占闻风楼。事实上,淮西镇闻风楼据点所有的吃赏人的名单如今已经都在我的手里,并且在大量搜集淮西镇的各种消息时,我都已拼凑并掌握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和他们隐瞒身份的原因,其中三分之二或受威胁或受我恩惠,觉得我洞悉一切,无所不晓,都相信我背后有势力支持,倒是无端对我产生了畏惧,受我驱使,然后让我知道更多。就算他们有反心也没有关系,他们如今在我刻意引导下无意结了仇,永远无法合作,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杀不了我。倒是让我发现,这并不安定的边陲小镇,诸派流窜,倒是有不少身怀奇技淫巧的奇人趁乱藏身于此。并且如今战乱频仍,杀人容易,救人也容易,骗人最容易,我已经在暗中纠结了一些效忠于我的人。 我当然不是只被一个采花贼伤得那样重,只接悬赏也无法偿还我高昂的药钱,不过我当然一件都不可能告诉温裳。 只不过收拢人心也需要花费大量钱财,所以就算我整日忙碌,我倒是也没剩下多少余钱在手里。 这些当然不属于今迟默许的范围,她只是默许我接了大量任务和给了我无伤大雅的一些消息。只不过只要让我知道一件秘密,我就能找到一百个答案。所以如果今天今迟对我有一丝不够坦诚,她就走不出闻风楼。 第二种,我早就知道了被贬到这里的官员是谁,是和我父亲同朝时,一个布衣出身的迂腐书生,梅清望。 他晚于我父亲进京,当年他不过一个谏官,官阶低微,却常常敢进言各个官员的错处,不过当今圣上并不贤明,向来不听文官谏言,不管奢靡之风。文官和武将向来不和,他倒是也没少参我父亲一本,但他官阶低,又年纪轻轻,也算不上我阿爹的政敌,而梅清望本人也似乎并不投靠任何一派系而保持中立,所以倒是值得拉拢。只是到如今,已经让他爬到了清流之首的位置。只是这清流看的是做派谈吐,至于背后的手段是清是浊,倒也无从说起。这一趟来南疆,明贬暗升,待到立了功再调回京,梅清望便是能坐上内阁议臣的位置。 这些便是和梅清望一起来到南疆的消息。 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 我早已派人去监听他的动向,他来到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而早在永安我就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他的妻子。倒先不说他和妻子是否感情甚笃,只是他如今成就的一切几乎全靠他的妻子。他娶妻之前穷困潦倒,满腹学问却无处施展,也常常为谋生计而无法专心学习。而他的妻子在江南经商,腰缠万贯,后来更是将生意开到了京城。当年他能顺利做官不知道有没有她妻子的手笔,就说这些年若不是他妻子靠流水般给出去的银子上下打点,就他的耿直的性子早就得罪人掉了脑袋,更别说他要维持他那清高做派,为官不求俸禄,办个清谈会倒是花出去海量的银子。而且有消息说,梅清望此人迂腐犹疑,而他的妻子率真果决,常帮他决断重大决策。 我只要根据他的弱点,从他的妻子下手。若能同他妻子这般的生意人做买卖那最好,若不能便手段低劣地武力威胁也可。总之如今谢栖的到来,我动武的胜算更大了几分。 我只需要借他的名头,拜在他名下,再加上温裳夫君的身份,就能使我的身份完完全全不再可疑。 或通过明年开春的科考趁机进入官场,或是洗清罪臣遗部的嫌疑,都方便运作。 第三种,虽然在军中我父亲曾经的下属几乎都被迫害,但我阿爹威望不减。如今镇守边疆的是那皇帝最放心的弟弟安南王。无他,只因为那安南王为人凶戾残暴,爱磋磨人,偏偏又愚笨可欺。他麾下豢养着百余门客只为进献玩乐之计,我自可趁机进入他麾下挑拨人心。不过这自然是最下之策。 要将全副性命交予他人之手,生死系在自己一根舌头上。 一朝踏错便满盘皆输。 若非无计可施,实在孤立无援,我不会选。 至于我为什么在阿裳面前卖惨, 人在写给自己的日记里也会撒谎, 人就是连自己也会骗的。 更何况,只是谋求妻子垂怜的小手段罢了。只是委屈了我那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小妻子。 我越可怜,就越会有人心疼我。 而且如今的我不择手段。 只要让我有一口气,我就会抓住能利用的一切活下来,不惜让所有人都为我所用。 我没有向谢栖解释这些,我不习惯将我自己剖白给任何人。 如今今迟向我投诚,我倒是方便了许多,也可以改动一下我的计划了。 “如今我在为梅大人运转米价之事。”今迟如今对我也没什么隐瞒。 我想起之前查到的米价涨跌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切便串联起来。 “闻风楼先放出消息,预报战乱,商贩趁机调高米价,米价因而暴涨。梅大人在米价大涨前委派闻风楼分批囤积存粮。待他任职后,先布施部分粮食,再由林夫人,也就是梅大人的娘子,从江南调来大量粮食,将米价压价回正常价格。”今迟继续主动说。 “如此,便既能最快获得声望和支持,也能顺利打开商路的名声。”我补充道,“看来这梅清望如今走的可并非清流。” “闻风楼会尽力阻止粮食交易,使得这些涨跌发生迅速,减少劳民伤财。”今迟见我似乎不悦的样子,连忙说道。 第15章 “闻风楼为何干涉朝堂之事?江湖和朝廷不是向来互不干涉吗?”我暂时猜不到闻风楼这般几乎没有益处的行事,究竟是何动机,几乎不符常理。 “我也不知,”今迟陷入思考,“数月前,闻风楼上下大小舵主堂主,都同时收到楼主的不同命令,几乎全是各种干涉朝堂之举,这在之前前所未有。闻风楼似乎在举全楼之力,甚至牵动所有江湖人,在干涉促成什么事。” “那梅清望为何会和你们有联系?”我又问她, “我收到的命令就是来到这里协助新任镇巡梅大人,至于与他与江湖的联系,似乎是来自于林夫人。”今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林夫人在江南时便仗义疏财,与许多江湖人都是故交。若说为何梅大人与闻风楼有交易,应当大抵是因为林夫人的缘故。” “您要见见梅大人吗?”今迟问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见见林夫人。”我回答说。 不过这个时机,也没有让我等很久。 梅清望和林夫人几日后在新居安顿好,便邀请今迟前往,说是暖居。 今迟递消息过来的时候,我正处理一个有反心的人。 于是我便一同前往,没什么其他原因,我只是有些“想念”永安的故人了。 我不知道谢家被抄的时候梅清望有没有替我父亲说话, 应该是没有吧,不然他如今也不可能如此受重用。 不过不管他有没有,注定都必须为我所用。 我收到今迟的消息,便带着谢栖一起前往, 我边走边看见,路边积雪微微融化,露出路边枯黄色的草丛,矮小瘦弱,躺倒在一边, 我想起来温裳捡到我的时候,那时草丛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绿色。 我最近很忙碌,又不能将小屋的地方暴露出去,所以我要经常到淮西处理各种消息。 所以我和温裳见面的时间变得短促了起来。 我知道她还是一直在采药和行医,一直在赚钱攒钱。 只是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天气依旧很冷,也或许是不用再为了我的药钱发愁, 她最近回来的很早,谢栖说她总是坐在梳妆台前或是发呆或是写些什么。 我昨日就提前好早回去,给温裳带了新的首饰。 温裳果然很早就回了家,她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额看着纸上的字。 听见我的声音,她赶快盖住纸上的字,我没看太清楚,大概是账本之类的算术。 我将首饰递给她,她就小心收好在盒子里。 然后我就能收到阿裳的两个吻了。 阿裳说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对向她讨吻这件事乐此不疲。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莫名地很喜欢,似乎只有和她亲密接触的时候,才能让我短暂忘记我们虚无缥缈,根本不作数的婚姻。 从阿裳捡到我到现在,要过去半年了,最冷的冬天都快过去了。 今年雪下得特别早,而新年来的特别晚,几乎是春天到了才迎来新年。 而眼下,年关就要到了。 这会是我和阿裳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第14章 狐狸,贡品与野祠 处理那些不安分的人的时候,我刻意将会面的消息透了下去, 但我不会将一切说清,而是说些半真半假的消息让他们自己猜。这遭之后,那些之前受我驱使之人大概会更加相信我背后有势力支持,也是真的会下狠手收拾有反心之人,从而乖乖替我做事。 这样,同梅清望的这次谈判,不管成功与否,于我而言都没有坏处。 我示意谢栖藏起来,等我消息之后暗中动手,若谈判不成,她就现身就挟持人质。 而我本人则是带着诚意,开门见山地和林夫人谈生意。 我跟着今迟身后下了马车,一进门,今迟命身后的人将礼品递给管家,然后就瞧见林夫人和她丈夫迎了上来。 “今舵主来了,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林夫人满脸挂着笑,一看就是让人舒心的模样。 我环顾着四周,不算特别大的庭院里,东西却没一件是廉价货。琳琅满目的看着低调却精细繁复的物件装饰着庭院,看着有序其实满满当当。就连足下踩着的的青砖,皆是南方大窑里极难烧制的珍品,很少见过拿来铺地的。 “林夫人谦虚了。微备薄礼,不成敬意。”今迟体面地回应道。 的确是谦虚,这里也的确并非寒舍。这林夫人的确是财大气粗。 不过我也并非没有能和她做成生意的信心。 到永安后,我不再能策马长街,行侠仗义,便想着找点事情做。其中一件便是我如今要同林夫人做交易的。 那时我以谢栖的名义开了几家商行,借着我阿娘的母家在千蝶都的暗线,有独一无二的原料供应;潇月管账又是个天生的好手,随手开的商行居然成了不小的规模,并且能自主运行。 谢家被抄之后,因为谢栖是暗卫,明面上没有身份,根本查不到这个商行;西南千蝶都和朝廷又从不互相干涉,也不受谢家倾覆的影响,所以商行被保留了下来。 只是如今我同永安相隔万里,我鞭长莫及,也暂时无法大张旗鼓地收回商行。而这曾经的商行也需要一个有实力有手段的人才能接管,所以我决定将它作为我交易的条件。 今迟和林夫人寒暄几句,梅清望的眼神却总是直直地审视我。不过由于我伪装的男子身份,我倒也没有半分心虚。 “林夫人,这位是谢公子,我的贵人。”今迟没寒暄几句,就及时提起道。 “林夫人,我是来和您做生意的。”我抬眸看向林夫人,“您可曾听过百越集?” “自然听过啊,这百越集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商行,从银饰绣品,到香料茶水,凡是女儿家想要的,没有从这里寻不到的。虽说规模不大,但是谁也不知道背后的人从哪弄来那样齐全的物件,还偏偏独此一家。” “若我说,我可以同你结契,将百越集所有的盈利所得皆分你一半呢。” “条件。”林夫人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条件有两个。一,拜托您跑一趟,这盈利得您去百越集那里取;第二,我要做您夫君的弟子,放心,无需费心教我,只要记个名就可。”我见林夫人爽快,也就直言不讳。 “可以。”林夫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也不怕你骗我,反正有今舵主作保。再说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一个做生意的错过了岂不是傻。” 和林夫人的谈判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我将玉佩和契书交给了林夫人,告诉她了店铺的暗语。梅清望就收了我的拜师帖,免了我的拜师茶,算是做了我的老师。 我告诉他我来年要参加科考,他也就摆摆手说知道了。 我心下想着终于事毕,步履都轻快些。 坐上马车走了一段路,谢栖才落回马车。 “少主,我听见那梅清望说您看着眼熟。” “无碍,听完这句话,就更觉无碍了。”我垂眸说着,“我本以为梅清望是个刚正不阿的忠君之人,可他偏偏对我这样身份可疑之人都不管不顾。他越怀疑我的身份,就越证明他对我放任的态度,可见他如今的一切运作都是动机不纯。” 马车不断走着,我心中归家的愿望却更加迫切。 快到年关了,我要回家陪阿裳过年。 好不容易赶回来,阿裳早早已在家等着了。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额写着什么。 我将新买的首饰放在她手边,从背后抱着她轻轻晃着, “娘子,我好想你。” 温裳乖乖地让我倚着,我听见她软软地说,“不是日日都见面吗?无衣好粘人啊。” “那不一样,我和阿裳白日里都见不到。我这些日子忙,冷落了娘子。”我争辩说。 “无衣很辛苦啊,不许说我的好无衣。”温裳将脑袋靠在了我的脑袋上,“无衣那么忙也想着我,无衣每天回家都给我带礼物,无衣待我最好了。” 我听着阿裳软软的声音,居然觉得疲惫和心累全都消失了,只想在她温软的怀抱里沉沉入睡。 “娘子,我考个状元,让你当状元娘子好不好。”我低声说 “好啊,我们无衣这么聪明,那我就等着无衣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来找我好不好。”温裳从来没有半分怀疑过我,她就是觉得我要做什么她都支持。浸在她温柔的话语里,我疲惫了许久的心终于停止了长久的疾驰,我居然倚着温裳的肩睡着了。 在沉沉睡去之前,我听见温裳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睡一会吧,我的好无衣,最近累坏了呀。” 我再醒来的时候,眼前矮小窗户上贴上了漂亮的窗花,光亮通过红色的剪纸照进来,将整个屋子也衬得更加温暖起来。 一件新衣裳就放在我的枕边,我下意识摸了摸,柔软细腻的布料是我阔别已久的触感。 第16章 我摩挲着手掌新生的茧子,粗糙的手居然不自觉将新衣裳勾出一缕丝来。 从前看不入眼的布料,如今我却为了不小心勾出丝而不由得有些心疼。 我赚到的钱除了打点要用的,剩下的但凡有余钱都给了温裳,我几乎是一有钱就给她。但我也知道我的药钱昂贵,怕是也攒不下多少钱。 可是温裳还给我买这么好的衣裳穿,我有些心疼我娘子。 谢栖听见我醒了,她掀帘进来,呼出一口热腾腾的气,雾气散去,她的脸露出来,又带着厨房里沾上的烟火气向我走过来。谢栖看见我摩挲衣服的动作,本来想跟我说什么的,却突然止住了话头蹙眉改口说道, “嫂嫂问我说,你从前穿什么样的衣裳,问了我好多。然后还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纹样,带我去挑。我瞧见了她从她的小药匣子里掏出的一堆零钱,厚厚一沓,有的都浸了油污。应该都是她攒的钱。” “少主,是不是我之前说衣裳不好让嫂嫂听见了。”谢栖靠近我一点,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不知道,谢栖之前随口一说,竟然给我娘子落下了这样重的心病。 我有些哑口无言,摩挲着被我粗糙的手勾出丝的衣裳,试图将被我勾出丝的地方偷偷掩藏起来。 温裳却也掀了帘子进来,“呀,你们两个都在呢!那正好,快尝尝我新蒸的包子呀。” 温裳拿着碗端了好几个漂亮的包子,都满满当当地躺在温裳手中,食物冒着热气。她缓缓地小心走着,怕将食物颠出来,带着一大串白雾走进来,我觉得温裳倒像是仙子一般。 温裳见我摸着衣裳,她就将碗先放到一边,将被烫到的手放在她小巧的耳尖摸了摸,有些局促地将手在系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但还是笑盈盈地对我说, “快试试新衣服吧,你穿了肯定好看。” 她又转身打开箱子,慢慢弯下腰,拿出来了另一套衣裳递给谢栖,“小栖,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但又想给你惊喜。”她又将手在她身上的围裙擦了擦,然后才轻轻放到衣服上,“但是嫂嫂给你买了和你哥差不多的,你快去试试!” 谢栖平时倔的像头牛一样,此时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她挠挠脑袋接过衣服,“那,那我去试试。”我看见谢栖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马尾都高兴得一晃一晃。 看着小姑娘一样爱撒娇的温裳总喜欢在谢栖面前装大人的样子,可爱得让我心痒。 看了会温裳故作成熟的样子,我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从前我阿娘就会给我和妹妹做一样的衣裳,现在我阿娘不在了,可是爱我的娘子又给我做了新衣裳。”我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阿裳。” 温裳一开始似乎是觉得耳边痒痒的,想要微微躲开。我看见她的耳朵慢慢变得微红,但是她听见我说的话又心软地不再动,乖乖让我抱着,“没关系的无衣,日子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妻子对我说。 第15章 孤影摇烛夜(无衣心动夜) 今天是年关前的最后一天,家中的一切都由我们一点点布置起来。 温裳一大早出了门,到了夕阳西下才回来。 谢栖去了淮西收集情报,我就在家里等她们回来。 温裳缓缓从山坡上爬上来,我看见她步履有些艰难的样子,向前走了两步,正要问她怎么了,便被她递来到我眼前来的几本书打断。 “你瞧瞧,有没有你需要的。” 一块靛蓝的旧布包着几本边角都磨破了的旧书,我瞧见她揪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你说你要考状元,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我也只能给你弄来这些。” 我将我有老师的事情咽下肚子,不想推却了她的好意,“谢谢娘子。娘子对我真好。”我弯下腰蹭蹭她的脸。 温裳突然牵起我的手,加速跑到了我前面,将我往家里带, 她似乎牵着我的手不自觉用力地往下拽,我疑惑地轻轻回握,她便陡然松了力气。 她站在我前面,在比我高一点的坡上。她回头对我笑,我抬头看她,阳光刚好从她的头顶照下来, 过于耀眼的光使我眼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笑颜。 我觉得她好像太远了。 我不知哪来的气,忽然微微用力将她拽下来, 她对我从不设防, 就落入了我的怀中。 我觉得我的怀抱和心脏都被填得满满的, 我的下巴靠在她的发丝上,微凉的触感抚摸过我下巴的肌肤,我嗅着她发尖浸透的药香。 我感到心安。 温裳就让我一直抱到满足都没舍得推开我。 等夕阳西下,谢栖回来了。 我就带着谢栖拿了东西,去山里向北方祭拜, 我没抢回阿娘和阿爹的任何物件,谢栖也没抢回潇月的任何东西,所以我们连一个衣冠冢也立不起来。 我买了阿娘最喜欢的梨花饼和阿爹最喜欢的梨花酿,立起一块碑。 我记得阿爹明明喜欢烈酒,在边塞烈酒多,但到了永安就很少喝到了。 阿爹说,是因为边塞人需要立刻酒醉,那样身子就能热起来,伤口也不会再痛。而京城不需要, 京城酿在甜酒里,慢慢熏着,人就醉了。 因为阿娘喜欢梨花酥,所以家中院子里就栽满了梨树。 风一吹过,就落得满地梨花。 阿娘就用梨花酿了好多酒埋在树下,阿爹就喜欢上梨花酿了。 梨花落得早,不然后来满院子的血,要将梨花全部染红了。 将酒壶倾倒, 谢栖和我再向北叩首。 我一定会杀回去的。 谢栖跟在我身后,她向我汇报着淮西的情况。 她说梅清望似乎不满足在淮西获得名望,而是过段时间就总是往周边城镇拜访。 远远看到温裳在门口等着, 我示意谢栖等会再向我汇报情报,先来和我一起帮阿裳的忙。 也是奇怪,什么都做得很好的阿裳似乎偏偏不太擅长包娇耳。 好在每年我都和所有家人一起包,所以我就将阿裳揽在怀里手把手教她做。 我的手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就整个在我的掌心。 “我记得南疆似乎没有这样的习俗,”我在温裳耳边说,“所以阿裳才不太会吗?” “不是的。”温裳放空地看着不知何处,她下意识回答我,“我的阿娘是江南人,所以其实我们每年都会吃娇耳的。” 我心中疑惑,江南人却隐居在南疆深山中,而且医术相当了得。即使是没有完全继承医术的温裳也几乎没有治不好的情况。 但是我及时住口,没有再去戳阿裳的痛处,而是眼神示意谢栖去查。 谢栖半天没有反应。 我看着谢栖捏着手中的面团发呆,我一脚踹了过去,看她抬头一脸呆的看着我,我气笑了。 谢栖却突然红了眼眶,我看着她无措的眼神,我一时间愣住了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好想潇月姐姐。” 谢栖的泪水砸在面团上,我不知所措。 谢栖小我一岁,如今才十七岁,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不该这样对她严苛的。 我想去摸摸她的脑袋,抬手发现自己手上都是面粉,就又愣在原地。 温裳却立刻跑去擦干净了手,小小的身影跑得好快,她将手擦干了,又带着帕子跑回来。 她摸了摸谢栖的脑袋,轻轻地为她擦干她脸上的泪,一边擦一边还温柔地哄,“小栖不哭。我们小栖的眼泪落到娇耳里,烦恼就会被全部吃掉啦,来年就不会再有难过啦。” 我不知道温裳自己明明也没比谢栖大多少,怎么总让她自己老成起来,怎么那么会哄小孩子。 但总算我们三个,这三个在过去的一年里都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女, 吃了一顿团圆饭。 我看着眼前仅剩的两个亲人,心中默念着, 团团圆圆,团团圆圆。 待到月亮升到差不多夜空正中间,我也不太确定现在是这一年,还是下一年。 我透过窗花看着外面的月亮, 侧头看到躺在我身边好像睡着了的妻子,她轻轻揽着我的一只手腕。 昏黄的烛光和被褥的温暖将我浑身上下熨得懒惰而迟钝, 妻子身上淡淡的香气时不时扑向我的鼻尖。 我忽然想转过身侧躺,就盯着我的妻子看。 我看着温裳闭上的双眼,长长的睫毛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微微煽动, 好像一只小猫。 我想起来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的眼睛漂亮, 可是现在她闭着眼睛,我依旧觉得她好漂亮。 她躺在我的右侧,我需要侧过身躺着看她, 于是我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第17章 痛得剜心,我需要极大地呼一口气才能缓解。 我似乎觉得我的心脏也顺着我翻身的动作,沿着胸腔滑到了右侧,滑向了她躺着的那边。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但是我的心脏在右侧真的开始痛起来。 无法停止。 我不太清楚那是因为什么, 这就是偏心吗? 温裳,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了你。 我忍不住说出口,轻声呢喃道,“温裳,我喜欢你。” 她好像没有完全睡熟,迷迷糊糊地就钻进我的怀抱里,特别特别乖。我抬起手让她寻到了一个好抱一些的位置,我听见她虽然听起来很困了但也小声地回答我,“我知道的,你说过你爱我。” “那不一样。”我看着她似乎睡着了,就没有再说出口,也无法再开口。 那不一样,温裳。我在心里说。 那不一样。 我在南疆的时候,阿爹教我武功和兵法,还请了专门的夫子教我文治。 我原来一直不知道我的夫子是什么身份,后来到了京城才从说书人那里听说了我夫子的名字。 原来他是先帝时的太傅裴宿雪,曾主持数届科举,为朝廷选拔无数栋梁之材。 新帝登基不久后他毅然辞官,不知所踪。 不知道为何他会抛下一切去南疆隐姓埋名,他也很少同我说起,只是一味悉心教导我。 他似乎总希望我快些学会一切,他总是不许我停下来,他总是倾囊相授。 即使我是女子,他依旧不觉得我学这些无用。 他总是用一双哀伤的眼睛看着我,我犹记得他抱着书卷站在门前对我说,“小泽,再学一点,多带回去些吧。” 我虽然没有真正参加过科举,但好在从小从夫子那里学了不少。 我夫子常说我天资聪颖,所以对于眼下入朝为官,我也并非没有信心。 春日将至,初试在即,我在家温书。 温裳依旧早出晚归,只是归来的比从前早了许多。 谢栖则去淮西收集情报,监测动向,并尝试往镇南军渗透。 还未出正月,谢栖有天回来忽然给我捎来一沓书。 “少主,正是梅清望那边送您的。” “林夫人送的?”我摸着不像是全新的书,有些疑惑。 “不是。”谢栖思考了一下然后确认了,“是梅清望梅大人送的。” 我掀开书页,居然是些带着注解的策论,看字迹倒像是新写上去的,密密麻麻注解的竟是当朝的案子。 我摩挲着书页,陷入沉思。 似乎梅清望是想让我更深刻地入他的局。 “你去帮我问问,他需要什么。”我合上书页,对谢栖说。 谢栖最近成长许多,几乎什么事都能处理得还算妥帖。 所以她去问了今迟,从她那里得到了梅清望向我抛出枝头邀请合作的原因。 “他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回朝,一直待在南疆,所以他也需要一个看起来身份干净并且没有立场的生面孔在朝中运作。” 我隐隐有种牵扯进一个埋藏多年的布局里,越来越深的预感,各种陈年旧事和避世多年的人都被不断牵扯进来,显露出来。闻风楼半年前开始闻风而动,数名舵主各处向边关调动;梅清望自数月前起也开始一反常态地积极运转关系;各方身负不凡之技的亡命之徒都暗中向南疆聚集......但不管他们要做什么,目前来看,梅清望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也想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得安宁。 这就会成为我答应他合作的原因。 况且,我也可以利用他,达成我的运作。 第16章 初试榜首 于是,我带着梅清望亲手给我注解的策论,打算再一次拜访这位我名义上的“老师”。 来到淮西镇,今迟便早已等着我, 于是我们二人又登门拜访,谢栖依旧隐匿着身形跟随。 这次倒是梅大人站在林夫人身前迎接我们,见我进门,他又再一次仔细地盯着我的脸看。 “先生,弟子冒昧来访是因为这策论里有不懂的地方。”我出声打断。 梅清望点点头,“你问便是。” “这篇治水策里先生注解说,若有水患,便要寻根究底。要往上游寻,往多年前去寻,向天上寻......这是何意,弟子不解。” 梅清望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你可知这篇治水策由谁撰写?” “是由先帝在位时内阁群臣组织编写。” “不错,那你可知,先帝时内阁首臣是谁?”梅清望顿了顿, “曾经一语惊全朝的内阁首辅顾言惟。”我回忆着我的夫子裴宿雪告诉我的,我以为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便脱口而出。 梅清望却突然露出一种很释怀的表情,他急急地赶了两步,寻了个椅子赶紧坐下喘了口气。 “你和你母亲很像。”他转眼笑得突然慈祥起来。“怀泽,你吃苦了。”他轻轻报出我的名字。 “那你要拿我的人头向皇帝请功吗?”我立刻警惕起来,眼神示意谢栖,谢栖迅速做好了准备。 “当然不会,我永远不会杀你。”梅清望似乎陷入回忆,“你的夫子裴夫子,也是你阿娘和阿爹的老师,在顾大人的名字被封锁的当朝,全天下只有裴夫子还会再向人提起顾首辅她的名字。只有裴夫子的学生,会知道这个名字。后来裴夫子暗中找过我,告知了我一些事情,我才能知道当今陛下费尽千辛万苦隐瞒的秘密。还有就是, 你和你母亲长得太像了,性子又和你父亲如出一辙。你先前给我夫人的玉佩,的确看不出关于你身份的任何细节,但偏偏是我,你母亲曾经亲自给我演示过这种能内藏保命药的玉佩。 我实在太怀疑你没有死了,所以我必须求证。” “你还挺有耐心,写下这么多注解,就是为了引我过来?”我再度审视这位年纪称得上我长辈的人。 “你不是也一样言语设陷,测试我有没有反心吗?即使你不是她的孩子,我引你前来,也照样能探出你的深浅。”梅清望在摇椅上晃着。“谢怀泽,我会将你护送到你想要走到的位置。但我帮不了你太多,最后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 我阿姐同你母亲为挚友,你母亲就也将我视作胞弟。皇帝之前狠下杀手,我尽力周旋也不能挽回,但幸好你还活着,所以不论如何,我始终会尽力保全你的性命。” “虚伪。”我并没有轻易相信梅清望的示好,“我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件都是能让龙椅上那位下令杀头的事,梅清望,我们只是合作的暂时的同盟。” 我转身离开时,梅清望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我要把每个人的把柄捏在手里,这样使我更加安心。如今确定梅清望可以暂时做合适的盟友,我宽心不少。 于是梅清望很积极地替我将身份掩盖的一丝破绽都不剩下,之前给我埋的软钉子也主动替我扫平。我总算有了完全光明正大的身份。 初春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到来,偶尔先是几朵不起眼的花,偶尔是草丛间小片小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绿意。 等到人恍然发现春天真正降临的时候,已然是琳琅满目的春色和遮也遮不住的新生。 漫山遍野的鲜艳色彩一齐涌进人的眼睛里,让人看也看不过来。 娘子又为我添置了好多新衣服,娘子给我买了好多好多书,她总是不惜在我身上花很多钱。她总是笑着说她攒的钱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我告诉她不必那样辛苦,我看着她疲惫的眼角总是心疼。 温裳却总是固执地告诉我,她要努力赚更多钱。我劝不动,就只能尊重她的喜欢。 温裳很喜欢看我读书的样子,我就会在她看我的时候特意调整角度,而我的余光一直看她。 她供我读书,为我添衣。 她总是对我说,无衣,你不该留在这里。 她总是对我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初试到来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我说天冷你快回家, 她红着脸送我离开,她圆圆的眼睛睁得好大,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紧张。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摸到我送她的第一支银簪,我停顿地在掌心摩挲了几下。 我感觉到她对我背后的注视,听见她在我身后对我说:“快走吧,不要再回头了。” 我听话地对她挥挥手踏上了离开的路。 好久见不到温裳的日子比较难熬,为了能更快得到任命的官职,我也就努力地考。 放榜那天,温裳带着笑回来,她簇拥在报喜的人群里,锣鼓喧天,吵人得很。人群挤得我要看不到她了,她似乎要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慌, 于是我让谢栖留下,自己拨开人群拉着温裳的手腕就往山坡上跑, 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我才感受到了轻松的喜悦。 温裳跑了两步便跑不动了,她喘着气拉住我,她红扑扑的脸上是她笑弯的眼睛, 第18章 她说乡亲们都说她日后要当状元娘子。 我将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给她借力, 也冲她笑着,被她的欣喜感染,一直一个劲地笑。 我和温裳牵着手回来的时候,看着因为对付贺喜的人烦躁成鸡窝头一脸郁闷的谢栖。 又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回到亮起了烛光明亮不少的屋内,温裳说要做大餐,急匆匆冲出去说什么也不让我和谢栖插手。 谢栖正好向我说起我派遣去渗透镇南军的势力发现了好几股其他干涉的势力,其中一股最大的势力常在散布言论动摇军心。 而镇南军内部犹如一滩散沙,除了纠集在安南王身边的一支自永安来的亲信,其他将军手下的军队都只听各自将军的调遣,并且常有内斗。 安南王以折磨人取乐,视阵前士卒的性命为草芥,大量士卒因为他胡乱的布置战死后,他就下令抓捕周围城镇的壮丁充军。 “先继续查探各带兵将领同谁有合作吧。”我对谢栖说。 温裳那边许久没动静,我正要去看,她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汤来, 喝下后似乎有热流涌遍全身,让人整个人暖洋洋的,夜里也能安眠。 拿到了考到解元赏金,在交给温裳之前,我给温裳买了好多新衣裳。 衣服拿回来的时候,我打开她放衣服的箱子,居然意外发现她已经脱下的冬日里穿的衣裳好薄好薄。 看着鼓鼓的衣裳一捏居然是空的。 那么冷的冬天,那么薄的衣裳,她是怎样才熬过来的呢? 我的心被洞穿了一般的难过,像是有人拿勺子一下一下挖去我心上的肉。 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呢,我只是将钱给她,却根本对她关心不够。 我赶忙让谢栖再去买些冬衣, 可是我知道来不及了,对她来说,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不再需要厚衣裳了。 温裳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疲惫,但我忍住了,冷着脸没有迎上去。 她很快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将药匣子放下,甜甜地问我怎么了。 “我气我自己,一直在欺负你。” “无衣没有欺负我呀,不许说无衣。”她佯装生气,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 “你冬日的衣裳好薄,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我坐在床上抱住了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肚子上的软肉上,然后双手抱紧将她拉向我,嗅着她身上清甜的气息。 “我每个冬天都是这样的呀,我不需要那些的,不是你的错。”温裳拍着我的背,居然先安慰起了我。 “可是我作为你的爱人,我没有发现你在忍受寒冷,这就是我的错。温裳,对不起。以后我在你身边的每一个冬天,你都不会再需要忍受寒冷了。” 我让温裳去试那些新衣服,将剩下的钱交给了温裳,温裳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我脸颊亲了一口,“谢谢无衣呀。” 我看着那些能找到的各式各样的衣服都被温裳漂亮的脸衬得黯然失色,温裳果然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稍稍打扮,整个屋内就被她照得熠熠生辉。 我怎么看也看不够,温裳在我眼前转一圈,裙裾带起一阵香风扑向我的鼻尖,我伸手想去够她,还没碰到她,她却扑到我的怀里。 她将一支簪子簪在我的发间,然后在我的侧脸亲了一口。 我伸手去摸,熟悉的纹路让我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支和我送你一模一样吗?可这是女式簪呀。” 温裳立刻在我另一边脸亲一下,似乎要阻止我说话,“可我想和你戴一样的呀。” 我忍不住轻笑,在她唇上亲一口,“原来是这样,那我很喜欢。谢谢你,阿裳。” 第17章 出发京城! 梅清望建议我搬去淮西,我拒绝了。 因为我渐渐有些舍不得这矮小的木屋,我对于将要面对离别的日子更加珍惜。 “随你。”梅清望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就干脆地转身离开,“但是你想好了,你去了永安之后,你的‘妻子’怎么办。” 我陷入沉思,下一场会试,在京城。 夜晚,我伏案写作,温裳见灯火暗了,就缓缓走过来添了盏新的,她将外衣披在我肩上, “春寒料峭,夜间还是有些寒凉。” 我握住温裳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将要面对离别的时候,连寻常的欢喜都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情。 “阿裳,我要去京城了,你会陪着我吗?”我此去京城必然危险千重,我既不想让温裳牵扯进来,但内心又不舍离开她,因此我内心纠结, 我揪着温裳的衣角轻轻摇着,另一只手摩挲着我熟悉每一条纹路的她的掌心,我将选择权交给她。 温裳很少拒绝我,所以当她轻轻摇头的时候我感到有些惊讶,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你先行出发,我之后会去京城找你的。” 我知道温裳一直有自己的事要做,更何况她在这里长大,若让她离开故土,一时间也无法割舍。于是我点点头理解, “好,那我等你。” 等待离别来临的日子煎熬又偏偏过得飞快,就如春夏时的杂草一般疯长,让人厌烦。 如今屋后已经断断续续开垦出一大片田地,温裳种下了许多药材,我和谢栖都时不时帮阿裳照料,我也学会了如何辨别药材,还有除去不需要的杂草, 所以药材长得很好。 家中也添置了不少家具,已经不再是家徒四壁了,小小的木屋里一日比一日满满当当,看起来愈加温馨起来,让人愈加不舍。 谢栖对这里是她的家的感触越来越真切, 至于我?我当然也一样。 我一直观察着谢栖,谢栖失去挚爱之后,虽然成长得很快、不再莽撞,但是也日渐沉默寡言。我只能多交给她些任务,让她忙起来,不再瞎想。 但她有时在我和阿裳面前变得很胆小。 我记得那天是惊蛰,震耳欲聋的打雷声夹杂在暴雨中,我知道谢栖从前都不害怕的,但那天她哭着叩响我和阿裳的房门,一个劲扑在我们怀里哭。 这不像她,倒是像一向胆小的潇月。 我知道潇月从前害怕打雷,就会去找谢栖,她们俩从小就特别要好,每个雨夜过去的第二天,我阿娘都会发现睡在谢栖房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小只,是谢栖和潇月。我倒也从来不嫉妒她们的关系,即使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好像也知道,潇月和谢栖就是天生要在一起的。 所以我很担心谢栖,但我知道我同她说话只能引起那些不好的回忆,我只能拜托温裳多替我照看她。 后来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里,日光照得人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温裳神秘兮兮地将我带到山间,我听从地跟她走。 我看见谢栖在后山等着,笑得一脸憨相,就跟从前一样,我看着她的傻样,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温裳扯了扯我的衣角,叫我听谢栖说话。 谢栖也不擦干眼泪,就站在我们给我爹娘和潇月立的空冢前, 她一只手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攥着一张婚书,给我阿爹阿娘磕完头之后,又给我和温裳磕了头。 谢栖一边哭一边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求你们做个见证,今日良辰吉日,谢家谢栖和潇月缔结婚约。” 我侧头看着温裳,又看向那张温裳模仿我写的婚书样式的那张属于谢栖和潇月的婚书。 终于明白了谢栖要做什么。 谢栖将她攒钱买到金镯子和好几个坠着漂亮珠子的头面放在潇月小小的墓前,放得满满当当,几乎摆不下。她头抵着碑就将婚书烧了, 我听见谢栖说,“潇月姐姐向来最疼我了,我要嫁给你了,你以后可不许生我气。” 其实我很想说,永安的婚礼仪式比繁复许多,但我们都是小孩子,连观礼都没有几次,根本不懂什么仪式,谢栖能弄到的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谢栖之后果然好了许多,至少她看起来不再沉湎于过去,只是我偶尔看见她吻着手上戴着的镯子,我看得出那和潇月墓前的是一对儿。 我知道谢栖接受潇月的死亡少不了温裳的劝导,或许和潇月结亲这件事看起来更疯狂,但是至少我知道谢栖眼里除了仇恨,如今带着一份爱在活下去。 她也不再日渐沉默,就好像从前一样。 我很感谢我的妻子。 还是直到今迟来信催促,我才能真切地直面我需要离开这里,踏上去京城的路了。 但我又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留下。 我向来很讨厌离别。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站在门槛旁,一大早送阿爹离开家去军营。 还不懂事的时候,阿娘就会牵着我的手,向阿爹挥手告别,那时我太小了,还会哭闹。阿爹听见了,好不容易迈出去的步伐就又折返回来,用带着胡茬的粗糙的脸蹭我的脸,我就哭得更厉害了。 第19章 后来长大些,我就坐在门槛上,直到傍晚我才会牵着穿着笨重的盔甲的阿爹的手一起回家,我至今都记得他的大手牵起来是怎样温暖的触感。 再大一些,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跟着我阿爹后面,明明我也不认路,我就一路哭,一路乱走,居然真的跌跌撞撞跑到军营。阿爹看见我急的不行,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再被阿爹送回家,再和阿爹多待一会。 等我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我已经学会到处跑,我偷偷女扮男装溜进军营,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也要成为和我阿爹一样的大英雄。 即使从小就天天面临离别,我依旧很讨厌离别。 可是我又必须踏上离开的路。 谢栖要留在这里继续渗透镇南军,同时我让她保护好阿裳。 于是我的家人都要留在南疆。 今迟说梅清望让她跟着我走,我想了想,今迟武功尚可,背后的闻风楼也可以利用,她目前也不可能背叛我,我就答应了。 梅清望在我临行前洋洋洒洒给我写了不少举荐书,他让我交给永安的一些学士和官员,能让我的路好走不少,我就欣然接受。他保证说京城那边他和闻风楼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查出我的身份,我倒是留有后手,并不害怕这些,但也安心更多。 我提前告诉阿裳我要走,却没告诉她是哪天,我太讨厌离别的那个瞬间了。 她也温柔地拍拍我的肩,笑着对我说,“你放心远行,挣个功成名就,回来接我。” 真正走那天,我趁着她没睡醒,轻轻吻在她的额头,我想的是不回头就走,所以我起身时没有犹豫。 但我听见了我妻子尽全力克制的、低声的哭泣,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猜到她是将手几乎全塞进口中也无法抑制住的呜咽。 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狸奴, 她知道我不喜欢离别,所以她在装睡,她在偷偷哭泣。 我踏向门槛的那瞬间,我的手在抖,于是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被子里,她将被子扯高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在抖。 她挡住脸,我就没能看到她眼角的泪。 我转身离开屋子,准备走远的时候,停顿了一会,果然听见了她不再克制的,放大的哭声。 像是将我的心脏抓烂的,揪住我的每一寸肌肤的挽留。 但我向来狠心,我不能回头。 我没有从淮西镇走,反而绕远路翻越绥宁山,走那里的一条官路。 这是当年我跟着阿爹阿娘去京城时走的路, 所有打了胜仗的边军都走这条官道凯旋回京城。 我十四岁那年,皇帝下令罢免我父亲的军职,我们举家迁往永安。 我十八岁那年,谢家满门抄斩,我孤身逃亡南疆。 如今我十九岁,我将再次孤身前往永安。 再踏上这条官道的时候,这里已经荒凉一片。 曾经道旁还有些百姓摆摊做些生意,如今这里黄沙漫天,人迹罕至。 只有一家茶铺孤零零地坐落在道旁,旁边立着一间茅草屋,一位蒙着面纱挡风沙的妇人坐在茶铺中。 “这里从前不是很热闹吗?”我询问那位妇人。 “战乱,这里很久没人来了。”那妇人是嗓子像是被烧伤过,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你不该走的。” 听见她奇怪的话,我忍不住驻足:“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身边人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是哪有会一直等着的人呢?”妇人优雅地沏茶,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倒像是江南士族的大家闺秀。 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摇摇头,这里可是南疆,大家族的女儿要怎样在这大漠南□□自活下来。 “你也要去京城谋功名吗,年轻人。”那妇人将微微滑落的面纱扯得更紧些,“可我没见过两颗同样没变的心。” 我扭头盯着她说,“你会见到的。” 她似是轻蔑地哼了一声,“珍惜眼前人啊。” 第18章 其实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抵达永安) 去京城的路上,我和今迟一路无话,只低头顾着赶路。 为了缩短在路上浪费的时间,我们好几天都是轮流休息,一直赶路。 逃走的时候我不知道逃了多久才逃出来, 回永安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真的跑了好远。 我忙着赶路,生怕一停下脚步,思念就开始生长。 第一次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我忽的发现我的包裹里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一摸,摸到了厚厚一沓银票。 那数额看起来除了我给温裳的,还有她这段时间里攒下的那份。 温裳怕我背着重,都换成了银票。 我看着还有几份来自闻风楼的,散落在一边,有些皱皱巴巴的,不像温裳叠好的那一沓。 似乎是谢栖也将身上的余钱差不多都塞了进来。 银票旁是几个药袋,里面放了好多药丸。 温裳在旁边留了一张字条,写好了各种各样的功效,什么时候吃什么吃多少,写得十分详细。 除了我一直在吃的药,居然还有解毒的,治疗风寒的,止血的......倒是齐全得很。 也不知道她每天那么忙,准备这些东西又要花费多久...... 难怪我的包裹被她塞得鼓鼓囊囊。 不知道哪里坠落的水滴晕开了写着她字迹的纸条,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迎着南边的风,风将我的眼睛吹得干涩发痛,我的眼前才又清晰起来。 一路上越靠近永安的地方,路边流民就越多。 所有人都抱着到了走到永安就能好起来的念头,像长队的行尸走肉一般一路长途跋涉着。 衣衫褴褛的百姓不断伏在地上叩首,更有走不下去的时候,妇女和孩童被当作物品抵押。 我微薄之力无法救下所有人,只能低头前行,以求能尽快撼动如今不辨是非的昏君。 旅途艰险,一路走来风餐露宿,出发时今迟本来身上戴着不少叮当响的饰品,等快到京城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下金铃还留着,看起来倒是朴素许多。 倒不是有人抢得过我们,只是看着路上的百姓,心中不忍,但又急着赶路,就全送出去了。 我和今迟一直急着赶路,有时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停下来的时候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荒野。只好在我们二人虽然是女子,但有保命手段。 “我小的时候,将军夫人经常布施粥棚。那时我们乞讨的都知道,饿急了就去将军府前磕头就能有吃的。可如今他们该去求谁呢?”夜幕降临,看着眼前的火堆,今迟对我说, “我那时被朔狄掳去......他们最喜欢抓大宸的孩童,有些孩童关在一起,就丢一个人够吃的食物,几个小孩子为了一口吃的打破了头,甚至下死手;有些小孩和野兽关在一起,斗给他们看,死活全看命。有爹娘的孩子,爹娘就能去求将军,将军就能将他们救回来。我们这些没有爹娘的乞儿,丢了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听她继续说, “我和秃鹫关在一起......好不容易活下来。朔狄那时要暗中潜入赤砂城,就将一堆没死的大一些的孩子,也带回了城里,给他们作掩护。我那时好希望有人来救救我。他们一边打我,一边逼我去骗大宸人。是您救下了我。”她呆呆地盯着火堆,似乎是眼睛被烤得干涩生疼,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我祈求着的时候,您就真的出现了。您从那些朔狄人手里救下我,摘下您的玉佩送给我,告诉我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那就足够支撑我活下来了。我拿着您给的玉佩去换钱,没人敢欺负我。我就知道了您的名讳。”她将头埋在膝间,“所以我一直想着,或许我给他们一点帮助,他们就能活下来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感激,面无表情地用木棍翻着火堆,让它更好地燃烧,开口道:“可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覆巢之下无完卵。” “能救一个是一个。”今迟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听起来像是试探,“您现在不相信这个了吗?” “不信了。”我突然站起来,冷着脸一脚踹向火堆,扬起一阵尘灰,“我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宽阔的旷野上,只能听见分不清什么动物的叫声,和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我快速闪身到今迟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说,“有人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飞镖从她的袖口滑到掌心。 我也将匕首握紧。 几个呼吸间,几道黑影扑上来,几乎都直直扑向今迟,怕是看她是女子装扮,以为好欺负。 很快几声利器陷入血肉的声音伴着惨叫结束了战斗。 我漫不经心地吹着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堆,半蹲下看着在地上躺倒打滚的几个人。 火光照亮我半边脸,另半边暴露在旷野的冷风中。 第20章 不知道为何今迟又看着我发呆,我就不管她,先审讯这几个偷袭的人。 “杀人灭口还是强取财物?”我挑挑眉,看着这几个江湖人打扮的男子。 那几个人倒是梗着脖子吼道:“你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吗?敢得罪老子,叫你全家碎尸万段。” 我起了杀心,笑着问道,“是什么人?若是说不上来,今日碎尸万段的可就是阁下了。” “老子是闻风楼的人!闻风楼派老子那是要进京参见皇上的,你敢动老子,全家老小都叫你没命。” 我突然没了耐心,叫停了今迟的发呆,“闻风楼舵主?这你们的人,我可要杀了。” 今迟听见了刚刚的对话,低头睥睨着地上的人。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我:“用这个吧,这是闻风楼最毒的药,他不是说自己是闻风楼的人吗。这个毒药让他生不如死。” 掰断他的下巴喂了毒之后,我不管他叫得多惨,去问另外几个人。 其他人听着那人的惨叫,果然老实许多。他们畏畏缩缩地有什么都抢着说,似乎生怕我们再喂毒:“我们是真的听闻风楼的,是接了闻风楼的悬赏前往京城。” “那你们要杀我们做什么。”今迟一脚踩在说话人的脸上。 “我们想着,你们的穿着和马车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就,起了歹心......” “哦,那你们就纯坏呗。”今迟身上的金铃又响起来,“那你们可要为自己的恶念负责。那能有我这个舵主亲自清理门户,也算是你们值了。” “舵主,舵主,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您饶过小的吧。”地上几个人打着滚求饶。 “有手有脚却恃强凌弱,你们根本就不配做江湖人。”今迟飞过去几个飞镖,倒是给了他们果断的了结。 “那些,混在流民里的,有不少江湖人。”我抱着手,看着天上星辰的位置判断着时辰,“你忙着救人,应该是没看见。他们应该也是要混进永安。” “江湖人?”今迟很惊讶地回头看我。 我点点头。“南疆和永安都不明原因地涌入大批江湖人,看起来和闻风楼脱不了干系。白日里你把救济流民的时候,我也刻意露财,果然引诱过来一批不怀好意的。” “心怀歹意之人,若我们不除,怕是日后还要杀人越货。”今迟说。 “所以这些江湖人往各地聚集的变动,同闻风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闻风楼到底要做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今迟挠挠脑袋,“除了去年,闻风楼上下同时收到的不同的密诏,我再也不知道任何了。或许,真的只有楼主知道为什么。” 我皱皱眉,“闻风楼总舵在哪里。” “永安。”今迟回答说,“大半年前,闻风楼上下都收到来自京城总舵的密诏。” “那就等到了京城,有机会的话,亲自拜访楼主了。” 如今路旁有饿殍倒是再也正常不过,于是这些尸体几乎也不用怎么处理, “走吧。”我说,“天快亮了。” 在下一个落日彻底降临之前, 我们总算看到了朱红的城墙。 那火烧般的红,灼烧得,犹如炙烤着我一般, 我不是近乡情怯,是铺天盖地的仇恨。 谢家人满地的血似乎早已被一场场雨洗刷干净,如今的世人眼里,谢家人已经死绝了。 而我却只能以别人的身份回来,带着我所有的恨, 回到了永安, 这片埋着无数谢家人的土地上。 我仍记得那看起来和平日无甚不同的早晨,阿娘送阿爹上朝, 到了永安,阿娘不知道为什么严厉禁止我抛头露面,我站在门内,阿爹站在门外。 阿爹还冲我挥手说,下朝的时候,给我带京城最新时兴的桂花酥。 “听说旁的大人家里头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个,我们家小泽也不能没有。” 我被关的久了,心情都不是很好,我没有说自己喜不喜欢,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阿爹见我不是特别喜欢,还又问了一句,“那头面呢,小泽喜不喜欢头面?”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年纪总是最羞于表达爱的时候,我因为阿爹阿娘的宠爱似乎是恃宠而骄,我只是挥挥手,只是觉得阿爹肉麻。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就多说几句话了。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就去抱抱阿爹了。 我只知道那天没等到阿爹回来, 晨间早朝,有人参阿爹叛敌。 仅仅一日,就确定了父亲的罪名。 那天傍晚,抄家的人就带兵踢开了谢家的大门。 第19章 清谈会,搅动京城风起 进城的时候倒是顺利,我的身份也查不出什么错处。倒是今迟一直往城内张望什么。 许久没回来,我只觉着这赤色的城墙如今蒙上了一股浊气,犹如带着油污的手拽过每一寸城墙陷入地底,犹如一切都将要被扯落,露出腐朽的真相。 我和今迟选了一家客栈住下,各自回屋放下行李后,今迟已经点了几道菜在大堂落座等我。 她眼神示意我落座,听旁边一桌人谈话。 “孔兄可是要去参加清谈会?” “正是。”被称为孔兄的男子自得地理了理鬓发。 “诶呀呀,那孔兄若是得了贵人青眼,那还要在意什么科考,只望孔兄来日平步青云之时,还请莫要忘了小弟我啊。” “好说,好说。”似乎是感到满意,那位孔兄接着说,“你可知道,这自从清流之首梅大人左迁去了南疆,如今主持清谈会的是谁?”那人露出卖关子的神情。 “这清谈会可是清流一派的盛事,除了要身份尊贵,也少不得要财力雄厚,只是不知如今的京城何人能够......”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今可是由皇室亲自操持这清谈会呢!” “啊!这这这......” 我把玩着手中的筷子,压低声音对今迟说,“清谈会往日都是为官自诩清流者参加,怎么如今准备科考的考生也能参加了。” 今迟解释说,“如今的清谈会,早已经是各派系安插党羽,新任官员或即将入官场的考生先看准时机站队的地方了。也有些自觉考不上的,也挣破脑袋去清谈会上露个脸,若是有幸被权贵赏识,也能充作幕僚。” “这么光明正大招揽从众,那皇帝是瞎吗?”我低声评价道。“清谈会由皇室操持,如今这清谈会要是让梅清望知道了,怕不是能气得头发掉一大把。” “那你若是不去,怕是少不了被排挤。”今迟幽幽地说。 “不过你不用去闻风楼总舵吗?”我避开话题询问说, “我回来的消息怕是我一进城门就传到总舵了。”她咬着筷子,“我是想等你下来问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总舵?你不是好奇闻风楼想做什么吗。” “暂时不,”我放下筷子,“暂时我还没有和你们楼主谈判的筹码。你先慢用,我回去了。” “你这菜一口没吃?”今迟叫住我。 “不太合我的口味,你慢用。”我转身就走。 “你不是在京城待了好些年,这些就是永安菜啊......”我听见今迟小声嘀咕。 我只是有些想念温裳的手艺了。京城的菜勾起的回忆让人倒胃口,我一时间吃不下去,反正还有事情要忙,索性节省下这个时间去忙碌。 只是若温裳知道,怕是又要故意板起脸训我了。 想起妻子的容颜,我倒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只是京城与南疆相隔万里,不知我的思念能否渡过去。 清谈会,自然要去。 即使如今的清谈会已经不复往日,但如今的我也不过是想拼命往上爬而已。 奴颜婢膝也好,什么手段都可以。 我回屋找到了梅清望给我写的举荐书,记下这些名字后,决定先去闻风楼打探一下这些人的身份。 才能知道如何见到他们,认出他们。 今迟早已先行出发去总舵复命,我记着今迟告诉我的位置,也出发去总舵。 闻风楼的总舵看起来倒是相当戒备森严,同其他分舵大有不同。我花钱得了我想要的消息,确定其中几人会在近几日的清谈会上出现,正要离开,就见着今迟垂头丧气地从楼上下来。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假装不认识地离开了。今迟也看见了我,没再过多和守卫纠缠,也出了总舵。 “怎么了。”看着她疑惑不解的样子,我询问道。 “楼主不见人,什么人都不见。”她紧紧皱着眉回答道。 “这很不正常吗?”我问她。 “这很不正常。”今迟带我走进路边暗巷,说道,“我之前告诉你,总舵在京城。但其实总舵是半年前,全楼上下一同收到密诏之后迁到京城的。不过闻风楼总舵搬迁多次,本来也正常。从前许多年总舵设在南疆,但更早的太久远,我只知道迁动过,不知道具体位置。” 第21章 她顿了顿,补充道,“问题是,之前在南疆的时候,我因为是楼主捡回来的,所以见过楼主多次,楼主身边的人也纵容我。刚刚我见到了楼主身边的人,我正生气楼主怎么连我也不见,楼主身边的人面色苦涩地告诉我,楼主已经半年不见人了,连他们也不让进门。” “也就是说,从半年前那道密诏之后,无人再见过闻风楼楼主。”我总结说。 “是......”今迟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担心。 “闻风楼楼主若是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说不定如今局势各方势力暗涌,也只是你们楼主隔岸观火计划的一部分。”我看了看尚早的天色,“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做。” “我陪您吧。”今迟抬起头。 “不用。”我带着举荐书,径直向清谈会的方向走。 清谈会开在京城最大的茶楼,清明盏。 茶楼四周种的是梅兰竹菊,硬生生地将这茶楼从闹市中隔出来。 从二楼飘下绸缎写的锦绣文章,是这清谈会上曾写下的惊艳四座的佳作。 我知道的便是有曾经的内阁首臣顾言惟,我的夫子裴宿雪,当然还有我名义上的老师梅清望。 顾言惟的文章是这清谈会第一件飘出的文章,只是如今居然已经被摘下,或许无人知晓了。 我递了名帖,踏进茶楼,却发现四周恰好静了下来。 我皱眉闪身走到一旁,听见周围人在压低声音议论什么。 “今日来的贵人好像是和顺公主?” “诶你说,若我是能叫公主看上,岂不是......” “想什么呢,你没看见刚刚进来那个小白脸?那模样,周围人都不说话了,那二楼的殿下眼睛都看直了。” “生的一副好皮囊就是好使......”说完二人面色不善地看着我,还退开了几步。 我摸摸鼻头默默远离,思考着如何上二楼找到那些官员。 没想到不一会一个小厮走到我跟前,“这位公子,二楼贵人有请。” 我顶着周围人如针刺般的目光,老神在在地跟着小厮上了二楼。 “听说你便是南疆来的解元?年纪轻轻,更是玉树临风,没想到还是满腹经纶。”我垂着脑袋,听着公主对我的评价。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讨好公主,但我攥着衣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抬起头来看着本殿下。”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蜜糊的,听起来腻得狠。 我抬头看着仇人之女的脸,她的确长得精致漂亮,是京城娇养长大的女子,但在我眼里面目可憎。 她或许竟是觉得我这副清高的模样有趣,有些兴奋地开口继续说,“本殿下是和顺公主,听说你是梅大人新收的门生?不若本殿下给梅大人去一封信,叫你借着本公主这股东风扶摇直上?” 我皱着眉,旁边的一位官员倒是突然开口,“公主,梅大人托臣替他安置这位学生,您看不如等臣托付好,再叫他回答您的提问?” 旁边的官员一开口,和顺公主便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先去。” 那位官员笑着将我带到旁边雅间,将门关好, 便转身严肃问我,“你是梅大人的人?” 我回忆着闻风楼的消息,终于将名字和眼前人对上号,御史台,李冼。 我微微俯身作揖,将梅清望给我的举荐书递上。 李冼接过书信,边看边摸着他自己的胡须,看完之后长叹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看向我, “既然你是梅大人新选的这步棋,那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我身后无家族托举,又答应了梅清望做他在朝中身份干净的一步棋,若是想要迅速为官弄权,只能假意投靠皇室。 那样,或爬到高位找到当年谢家案子更多的细枝末节,或者是在皇帝身边直接下手,都更方便的多。 只是我始终觉得如鲠在喉,似乎有什么让我觉得恶心。 李冼大概知道了我这步“棋子”的作用,也决定不再阻止和顺公主靠近我。 他向我讲清了如今朝中势力,大抵分成清流派,保持中立□□朝廷;保皇党,为皇帝爪牙;安南王派系,多为武将;以及已经站队太子的四派。四派之中太子党式微,但各派系混战中互相渗透,僵持不下。 如今就差一股新注入的,搅乱一切的东风。 或许就能即刻点燃这本就一触即发的局势。 而我就是梅清望选的这股东风。 可我又不只是梅清望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 梅清望,也只是我的一股东风,但我又不止这一股东风。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朝中人没料到的,如今干涉朝廷的还有一股暗涌的势力,来自江湖。 第20章 弄臣 一打开雅间的门,就对上了和顺公主锐利的目光,她似乎一直打量着这边,她粘稠的目光让我恶心。 我趁转身关门的动作咽下心中的恶心,再转身时就恢复了表情。 “清谈会夜谈要开始了,小公子不若和本公主一同入座?” 看着楼下已经布置好的坐席,我无法再推辞,就只能跟在和顺公主身后,下了楼。 她身边的侍女表面指引我,实则却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咬着舌尖压下火气,陪着笑在侍女指引的离着和顺公主近一些的席位坐下。 “诸位,今日清谈盛会开席。”随着李冼宣布夜谈开始, 一个身影几乎是立刻忿忿不平地起身指着我的鼻子挑拨道:“这里既是清谈盛会,聚天下才气,往日便有独篇压满堂的惊才之人留名千古,公子一来便能得贵人赏识,必然有过人之处。斗胆求公子作一篇锦绣文章,想必能即刻挂上雅阁绸缎吧!”他刻意在过人之处停顿了一会,神情和肢体让人不适。 我定睛看了看,发现竟是刚刚在楼下议论我的那人,那人似乎还正在为自己的“勇敢”发声而沾沾自喜,甚至忍不住向和顺公主那边张望。 和顺公主听完却立刻拍着桌子怒道:“那惊才绝艳之人这百年来才出了几个,你在本殿下面前敢刁难本殿下看好的人,是在蔑视本公主吗?” 她替我说话,我却并不太想承和顺公主的情。 在京城博得更多名声,正是我需要的,于是我坦然作揖,“既然仁兄提出要同我讨论文章,那在下就献上拙作一篇。” 清谈会上曾经闻名天下的几篇文章,在我小的时候,裴夫子便同我细细讲过。我有如今全天下最博文广知的夫子教我,自然不会露怯。 清谈会的文章大多是抒发心绪与志向,我就忽然想起了南疆。 但要比我和温裳的家更远的地方,要到南疆的赤砂城,到我和阿娘阿爹的家。 我记得阿娘蒸得温温的衣袍熨得我的脸烫烫的,阿娘把我抱在怀里晃,我闻到了,不是胭脂的味道,不是香膏的气味,就是阿娘的香气。阿娘漂亮的耳饰却是凉凉的,和阿娘的凉凉的发丝一起蹭过我的脸颊,她会小心避开那些缠着绞着的金丝,从来没有弄疼过我。我好像就永远卧在襁褓里一样,能躺在阿娘怀里,轻轻晃。她年轻许多的脸庞,永远用温柔和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阿娘的笑像是用木刻钉在了我的眼睛里,刺在我的瞳仁之下,变作我以后的人生里看到的每一处风景的底色。 阿娘还会用温热的帕子擦过我疯玩之后跑回家带着的一身泥土,她的手软软的,香香的,带着一些早已经消退不见的薄茧的残迹,阿娘会轻轻地摸过我的脸颊,嘱咐我以后快些回家。 阿娘护着我逃的时候,她的血溅到我的脸上,同样是温热的。她擦去我脸上的血,我感知到她掌心翻飞的血肉,粗糙的,血腥气很重,她告诉我,别再回头。 我记得阿爹在倚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我能看到他的发梢随着马匹的疾驰时而高耸时而又降下,周围所有的马匹都从我身边飞奔而过,马背的起伏好像就是这片大地的呼吸。 这片大地是广阔的,是连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游过广阔的天地,裹挟着远方的沙砾,诉说着某个温暖的篝火旁轻声细语的不知传了多久,又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故事,我不明白故事的含义,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份心绪。 在沉闷的骨节和皮质奏出的故事里,我看见我阿爹的血珠和汗珠混在一起,流过他布满疤痕的脊背,那壮阔的承接着一簇簇生命的脊背。 他说要送我高飞,他说要我踩着他的脊背高飞。 他说鹰踩着脊背飞到天上去,是最接近神明的使者,他要我高飞,飞到遥远的地方去,飞到最高的地方去,飞到他只能仰视的地方去。 然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然后我居然就敢展翅高飞,就敢头也不回地离开家乡。 我在看不到边际的天空之上飞行,我看到了好多和我一样要飞向远方的小鸟。 我却被突然卷起的风暴绞断了翅膀,血腥的气味顺着风吹到了我阿娘的眼睛里,比我先回到故乡,勾出了她的眼泪。 第22章 于是我坠落, 我却很幸运坠落到了阿裳的怀里,阿裳的怀里带着药香,让人能忘记一切痛苦的药香。阿裳续上了我的翅膀,然后再次放我翱翔。 也许我有一天会遇到心软的神仙,询问我的愿望。 我说我要生出能挡下所有风霜的翅膀, 让以后的每一只小鸟,都不必再离开家乡。 我收敛心绪,提笔写下我的感受。 待我写完放下笔,那人倒是迫不及待冲向前,见他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忽然露出了被雷击中的神情。 李冼作为今日夜谈的东道主,文章由侍者呈上去之后,他倒也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随即用更加复杂的目光审视我,他捋了捋胡须,感叹说, “见微知著,以小见大。多少年没出过这样荡气回肠的文章了,怕是有那位首臣的遗风啊。” “在下长于边关,见惯聚散离合,今日略有献丑,还请诸位同仁斧正。”我起身作揖躬身。 李冼命人当众读了我的文章,在一片簇拥中,很快我的文章就成了挂在二楼外的我夫子旁的最新的一条绸缎。 我对于虚名没有实感,我只是庆幸我的计划在顺利进行,我要让更多人能听见我的每一句言语。 “孤篇倾盛宴,片语定乾坤。”不知背后有没有李冼的刻意推动,但这成为了我给京城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我也顺势成为了考生里最炙手可热的一批,数不清的请帖似雪花一般飞向我。 “梅大人就是清谈会之后声望越来越高的,官场之路也愈加顺利。”今迟听到城中对我的评价,“所以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明明最早的,独篇压全席之后进入内阁成为最负盛名的首臣的顾大人,为何完全在世人眼中被抹去了?”我难以开解地询问她。 “什么顾大人?为何我从来未听说过?”今迟全然的疑惑不似作伪。 “罢了。那就麻烦你替我查一查,先帝时的首臣,和当今陛下登基时究竟发生了能变动天下之基的大事。”我之前从梅清望那里意识到,当今陛下临朝时必然发生了需要大手笔掩天下人耳目的大事,但到了京城,这份割裂感更使我心头疑窦丛生。 “好,”今迟犹豫了一会,补充说,“虽然暂时见不到楼主,但是我之前和您提到的,那些楼主身边的人,我可以带您去见。” 想到推拒了清谈会多次再邀,以及多位大人的邀谈,我要做出痴心学业,身份干净,立场不偏不倚的样子,对外这几日都在温书。和顺公主更是多次邀请我为她讲书。由于她之前邀请我去二楼,我为了见到梅清望告诉我的那些学士,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势而为应邀,之后她又作出同我亲近的样子,倒是有不少流言将我和她的名字放在了一起。连我之前避嫌不承情地应下挑战都被传成了我乃维护公主颜面之举。 坊间传言总是对古板正式的事件望而却步,却对捕风捉影的八卦秘闻添油加醋,消息传得很快,甚至传出我桀骜的个性在对那公主时是怎样柔情蜜意热情似火。 这倒是对我的名声无碍,毕竟世道对男子多有优待,连有空穴来风的风流韵事都可以当作个人魅力的彰显,甚至所谓公主倾心的流言,甚至让我的名字更活跃在我希望他们能看见我的那些人眼里。 所以我就任由流言发展。 由于我这几日应当在“温书”,我无法光明正大地行动,于是我答应了和闻风楼楼主身边人见上一面。 “柳姨和苏姨分别是楼主身边的护卫,和楼主不在时的代掌事。不过楼主习惯大权在握,又一直保守秘密谁也不说,她们知道的可能并不全面。”在去闻风楼总舵楼上的楼梯上,今迟嘱咐我。 在我们目光和楼上的地板齐平时,木质的门打开了,一个强壮有力的紫衣女子倚靠在门旁;“小迟,你在下面等着。” 今迟惊讶地抬头,“柳姨?”我微微对今迟点头,“好吧。”今迟才回答道,她不情不愿地下了楼。 我走上前作揖,却瞧见这位“柳姨”似乎没什么好脸色。 “你就是小迟的朋友?” “在下谢无衣,不知怎么称呼您?” “柳溯。叫我柳侍剑就好,进来吧。” 我跟随她进屋,就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清瘦女子持着一盏茶吹着,微微抬眸看向我。 “谢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她没说几个字,倒是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听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我身边的柳溯也再无心管我,立刻冲上去轻轻拍着那位病弱女子的背。 第21章 会试第一 “我想知道楼主的立场,若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或许可以合作。”我不紧不慢地回答。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放下茶盏,用帕子掩面咳了几声,“小迟幼时遭遇凄惨,我们楼主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养成了如今赤忱肆意的性子。虽说没有血缘,但在我们眼里,在我们楼主眼里,小迟就是楼主的女儿。”那女子转头轻轻拍了拍柳溯,以示安抚,柳溯不再紧绷,然后她才重新转身对我说, “小迟这孩子只可能对她当年的救命恩人像这般毫无保留,以她的执着程度,也绝无可能认错人。况且梅大人对你也算是鼎力相助,所以你的身份对我来说,并不难猜。”她打量着我,却没有恶意,“谢大小姐,谢家倾覆,你能活下来万般不易。老身腆着脸自诩你半个长辈,我不想劝你踏进这样万劫不复的布局里。但是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放得下......” “我不能退。”我对她许诺道,“谢家人,以身为界,半步不退。”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她对我说,“谢大小姐,我是闻风楼代掌事苏洄之。你是谢家人这一点,就可以是我帮助你的理由。我代表整个闻风楼,很荣幸成为你的盟友。” 我在想,谢家人死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可以代表着整个谢家。 “你猜的没有错,闻风楼要做的事,的确有改天换日,翻天覆地之意。既然谢大小姐愿意与我们同路,闻风楼自然鼎力相助。从今以后,闻风楼任何消息谢小姐都可以问,闻风楼的任何人谢小姐也都可以调用。我将闻风楼代掌令交给你。”苏洄之拭去嘴角的血渍,将一块玉佩从袖间掏出来,放在桌上,垂眸看着玉佩补充说,“只是这些年来,小迟叫我们好不容易养出了骄纵些的性子,她对于闻风楼的计划的确知之甚少,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也不要让她涉足过深。” “楼主倒是疼爱女儿。”我行了行礼,就毫不犹豫地收下玉佩,“那我就将这条也当作条件了。” 柳溯听闻脸色一下狠厉起来,苏洄之摁下她将拔出的剑,对我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南疆传来的消息有好些都经过了谢大小姐你手下的矫饰,还请谢小姐不要动摇我闻风楼情报之根基。” “自然。”我盯着柳溯的剑,“既然你我目的相同,消息自然应该共享才是。” 目的达到,我同二位告辞,今迟正要同我回去,却被柳溯叫住了,她抱着剑从楼梯上看下来,“小迟,你留下来,我和你苏姨有事和你说。” 今迟犹豫地看着我,我笑着说,“今舵主留下吧。” 今迟皱眉抬起头,柳溯补充说,“谢公子身边我已经派了人,用不着你担心。” 我这才得以抽身。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忙于闭门温书,准备科考。 我还暗中探过百越集,百越集如今和林夫人的商铺达成了合作,倒是经营得不错。 令我意外的是,千蝶都居然一直没有收回给我阿娘的商路。本来将百越集交给林夫人,就是因为我担心千蝶都会因为谢家家破人亡而渐渐收回商路。所以我想利用百越集和林夫人搭上线的同时,也借林夫人的手,为百越集续命。 毕竟百越集也算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之一,没想到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谢栖递来的消息说,如今安南王暴戾更重,甚至有小儿传唱童谣讥讽,百姓怨声载道,而梅清望的声望水涨船高,这一切大抵都是梅清望的手笔。看着谢栖在信中吐槽梅清望一个清流之首如今却变得似乎是不择手段,全心经营。我忍不住挑眉。 闻风楼那边,苏洄之答应我的倒是没有食言,只是看到闻风楼如今在永安几乎已经是无孔不入的分布,我还是有几分惊讶,不过如今这些布局却是方便了我。只是永安的人都是习惯尔虞我诈的老狐狸,我在这里又万万不能让人发现我的身份,就暂时不能贸然为我自己经营,只等谋得官职再做打算。 剩余的时间里,我就全用来温书。 离了南疆几乎脚步就没停下来过,在日复一日的匆忙里,眼下就要到了会试那天。 只是这次没有妻子送我,许久未听到她的消息了,我有些思念她。 说完全不紧张是荒谬,待在那一隅天地作答时,我的眼前浮现温裳温柔又信任的眼神, 第23章 于是我便能沉下心来,也算是下笔如有神。 终于考完自然是轻松许多,回到客栈,我刚回到屋内, 却被人敲响了房门,我带着警惕打开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外, 居然是村中的那个游商, “谢公子,你的家书。” 我怀疑地叫住了他转身离开的脚步,“你生意做到永安来了?” 那人倒是没有半点心虚地回答道,“我是游商嘛,自然到处跑,不说了谢公子,我还有货要卖呢。” 那人急促地跑走了,我眯了眯眼盯着他堪称矫健的身手,低头打开手中的这封信。 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一股兴奋冲上我的脑海,真正的轻松愉悦涌遍我的全身。 “阿裳要来京城了!” 居然是阿裳的来信。 不知她在边关,想要为我送上一封信要辛苦寻觅门路多久。 我又无法将谢栖那边的事情一一告知,我亏欠她良多。 我关上门,坐下复又仔细一字一句地读这封信。 阿裳清丽的字体看得我舒心,她句中的缠绵思念却又绞得我心痛。 她挂念我是否吃饱穿暖,是否有人欺负我, 她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那些早已经不痛的结痂伤口。 她说屋后的药材已经采下一些,早已晒好研磨成了药。 她说只是想起了我陪她筛药的日子。 我移开了攥着信的手,便瞧见了一滴干了的泪痕出现在我移开的指下,温裳掩耳盗铃一般在泪痕旁附上一株风干的野花, 然后她在旁边写着, “谢郎吾夫,千日红开时,我将抵达永安。”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担心我的话,甚至还提到了谢栖渐渐变好的近况, 怎么就不提起她自己有多辛苦。 我大抵应该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一滴水滴落纸上, 和阿裳未干的泪痕叠在一起,将她的字迹微微晕开。 我有些懊恼地去拂开水渍,被晕开的墨迹居然被带到了我的手上, 似乎是她的思念终于跨越千里, 抵达到了我这里。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我借闻风楼的势力去查这个游商的身份,闻风楼查出来的结果是他的身份干干净净,似乎就是一个纯粹的游商。 我又利用闻风楼的关系网查探京城各官员之间的恩怨,算是将我之前不了解的,他们之前不太隐秘的陈年旧事了解了个大概。 我发现支持安南王的武将之前有不少都是曾经支持我父亲的,他们常年乐衷于同文官作对,只是不知他们倒戈向安南王的原因。许许多多的琐事充斥着脑海。 放榜那天,许久未见的今迟出现在我眼前, 她说,“恭喜。” 于是我又侥幸得了会试第一。 只是我的心中未轻松多少,我只是一步步在做我想要达成的事, 这一步做完了,我便要立刻筹谋下一步。 但即使有万件事情要我去做,我眼下也突然想去郊外看看现在是什么花在开。 我匆匆地什么也没拿,就冲向郊外。 我也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分明郊外的花会等着我。 我几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起来。 跑到郊外的时候,我莫名有种挣脱一层束缚的破茧感。 郊外花开了不知道多少种, 一百种,一万种,管它呢。 没有我想要看到的那种花, 没有我想要,和她分享一切的那个人。 温裳不在,我的耳边却好像响起来她笑着看向我说的那句话, “他们都说我要当状元娘子。” 阿裳,我考个状元,让你当状元娘子好不好。 于是对于接下来的殿试,我不由得生出来万分的紧张。 我的手微微颤抖,我立刻用另一只手攥住颤抖的那只手。 阿裳,再等一等我。 回客栈的时候,今迟居然还在,她满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见我她急忙走过来。 “怎么了?” 她面露难色,“和顺公主,她带了贺礼来恭喜你,我本来回闻风楼了,又半路赶回来。我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当众与皇室作对,只能说是你的侍女。我替你拒绝,但她见你不在,强留下了这些贺礼。”她语速有些快,“如今全城人怕是都觉得你和公主绑在一起了,还有流言怀疑你的科考是否舞弊......” 我皱眉正要说些什么,今迟又补充说,“那和顺公主听见有人说你舞弊,倒是当场罚了那人,只是她什么话也不解释,就将那人当场拖出去打断了腿。舞弊的谣言断的倒是快,只是日后您的名声同和顺公主绑得更紧,而且也更难听了......” 第22章 状元和她的娘子 “无碍。”我皱了皱眉,心下暗地盘算着,我要走的路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同和顺公主绑在一起虽说并非我的本意,但能让更多人注意到我,却刚好合了我的心意。只是这位公主殿下一个又一个的软刀子往我这里递,不知道是真蠢还是想逼我就范。但不管她是真蠢还是在逼我,我都不会对她手软。如今我式微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但暗地里我自然不会让她好过。对于皇室,我自然要锱铢必较。 于是,京城几日后关于这位公主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传言就很快盖过了新榜首的所谓的“风流韵事”。毕竟,京城的消息总是无穷无尽。 自从会试放榜后,一切都在越来越快,如不断滚起的雪球,被逼着不断向前翻滚。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各势力因为迫不及待地往官场里塞自己的新面孔而进行的推动。 而我只能全心全意整个人投身于准备这最后的殿试,其他的暂时难以完全顾及。毕竟许多人埋首书卷一生,只为这次考验。但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所以我需要全力以赴。 给我家娘子弄个状元夫人当当。 我知道殿试要面圣,要面对那个轻易就给谢家所有人判下死刑的天子。 印象里,自从来到永安之后,我夜半难寐时,常常能听见阿爹阿娘在房中争吵。 他们从前偶尔也会有争执,只是来到京城之后这样的争吵更加频繁。 阿娘严厉禁止我在京城抛头露面,甚至都不许我同京城其他闺中女子来往过密,所以很少人有见过我。 我从前只觉得阿娘管我甚严,如今想来,怕不是阿娘早就在做打算。 不然一日之内,阿娘不会来得及用缜密的谋划送我离开。 如今看来,阿爹算得上是个愚忠之人,皇帝召他回京,他就带着我们所有人回京了。只是即使阿爹不断表明忠心,皇帝还是从来没有打算放过我们。 阿娘阿爹感情一向和睦,但之前总是对那位皇帝讳莫如深,他们之前被我无意间听到的争吵里也大多数是围绕这位天子。 如今想来,阿娘应该至少从我们到京城之前就开始谋划了,但或许,还要更早。 阿爹或许也知道什么,但他既没有阻止阿娘的谋划,也没有做出什么来阻止谢家的覆灭,我不知道,他是否到死都在忠诚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坦言说,我直到面圣前都不知道该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去朝见这位天子。 我小的时候许愿要为大宸一辈子戍守边疆。 阿爹被调离南疆的时候,即使一直保持缄默的阿爹什么也没有说就带着我们走,我也第一次怀疑上了这位天子的决策——因为我知道在那时,不会有比我阿爹更适合驻守这里的将领。 直到我听到,不到一日就定下谢家满门的死罪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恨上了这位我阿爹效忠了一辈子的圣上。 我走向看起来像是鲜血染成的皇宫,这里的城墙看起来比京城的外墙还要红得多。 楼墙看起来不算太高,却好像要向人压过来一般,让人完全喘不上半口气。 也有人知道我是榜首来向我攀谈的,但低声的,虚伪的交谈在厚重的大门打开的一瞬间被掐灭。 厚重的门向内开,明明是迎人进去,我却觉着更像吞噬,似乎那门后的路永远无法回头。 我就跟在长队后缓缓地踏进这座什么也飞不出来的牢笼。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座皇宫。我缓缓走着,双手捧着一个木盘,证明着我新生的“谢无衣”身份的文书凭证躺在里面。长长的城墙就安静立在我两边,我觉得这条路好长。 这里也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连脚下每一块砖石的纹样都能刻在脑子里。 这条长队里都是各地层层杀出来的英才,一个个在皇宫外还难抑的傲气似乎在踏进宫城的一瞬间就被扑灭了。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所有人居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弯下脊梁,微微低下头,小步地走向那座威严的大殿。 而我抬头看着我此生见过的最恢弘的楼宇,宏大,繁复,而沉静。 第24章 我似乎在一瞬间就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就是无数人挣破脑袋也要来叩首的地方。 只是皇权若是要压在一个人单薄的脊背上,就太重了。 但我如今的脊梁,却是谢家数百人命撑起的。 庶民不能直视圣颜,我们都必须低下头。 在殿外的时候我还有些胆怯,我要怕的是我要对抗的是皇权。 可是当我听见那位天子问我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皇权之下,只是一个黄袍加身的男子。 而我,本来正是应该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而我的家人都在我身后。 看着身旁人两股战战的样子,更是有一个因为殿前失仪而被拖出大殿。 凄惨的哀嚎渐渐远去,但没有一个人敢为他求饶,即使眼前的可怜人轻易失去了渴求一生的东西。 我却没有高兴,我只觉得我该庆幸,我一直觉得我是侥幸。 我的母亲一直悉心教导我,一直为我撑腰,她的宠爱让我哪里都敢闯,什么都敢试。 我的夫子是如今全天下最博文广知的先生,是三位太子的太傅。 我的父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大将,天生将才,军功堪封大宸首将。 我得天独厚拥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才能面见圣颜而不被威压吓到,不露怯;所以我才能自然地答出皇帝的提问。 皇帝的声音似乎刻意带着压迫,展示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直白的问询逼迫着所有人立刻给出满意的答案: “谢无衣,你,为什么要科考啊。” 皇帝的声音,像一座钟罩着在场的所有人,高高在上地悬着,叩得所有人头疼。 而我已经学会了压抑住我的愤恨,我的内心出奇地平静。 我要做的是为我自己,为谢家昭雪。 我要做的,是为天下人,声讨这位残害忠良,任人唯亲,估奸养息,一叶障目的君王。 所以我很清楚自己该回答什么。 “我要做官。” 我要为苍生发声,我要为天下请命。 我要让失权位卑的弱者都沉冤昭雪,我要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有家可回,我要让连年战乱的边疆永远止戈。 但我只是说:“我要做官。” “哈哈哈哈哈......”皇帝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只觉遍体生寒,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但他又说:“好啊,谢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日光刺破最后一丝雾气,傲慢地悬在了苍穹当空。 殿前大太监陈公公尖利而苍老的声音飘过整座皇宫, “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谢无衣。” 后面的名字我都没有再听见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居然弥漫着完完全全的缥缈感。 似乎这只是一个很久很久的,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我知道眼前的路只会更难,我也必须立刻向前。 现在不是我硬骨头的时候,于是我叩首跪谢,我高声说, “皇恩浩荡。” 宽大的袖袍蒙在我自己头上,我看不见眼前,似乎是一片漆黑。 直到我觉得我双臂之间狭小的缝隙里几乎难以呼吸时, 那皇帝才缓缓赐我平身。 我感觉他的目光仔细评估着我,像尖刺刺烂我每一寸肌肤,刺探我是否包藏祸心,刺探这个在他眼里犹如瓜果一般能随意决断的庶民,内里是好是坏。 好一会他才又向殿旁的屏风后看去一眼。 我心中不好的预感还未升起, 我们所有人就立刻被司官驱离了大殿。 随着锣鼓喧天响起,我戴上花,坐上高头大马, 按例要巡京城一圈,这就算是金榜题名时。 要让全京城的花看看我这新科状元的模样,也让我在一日之间就看遍全京城的花,我的名字,会列在城中的金榜之上,在第一个。 我的脑中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就看见一枝千日红开在宫墙外,杀进我的眼睛里,看样子已经开了有些时日了。 鲜艳的血红几乎是一下子就刺穿了我脑中弥散的雾气。 日光从花开的地方照过来,像是和煦日光是由这支花带来的一样。 我就知道了, 阿裳到京城了。 幼稚的心气上来, 我有心骑着马到我妻子面前招摇一番, 司官说我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我不知道温裳现在在哪里, 但我猜她现在大抵是在我之前暂居的客栈等着我, 我穿着一身红,新裁的锦缎是我好久没再穿的好料子,这细致的剪裁,熟悉,但我几乎有些不适应了。穿上的时候我粗糙的手勾坏了好几处,但我没去管。 我急着走到城中去,到客栈附近前我特意整理了一下束腰, 连我们成亲时我都没有这样的一身红,这样的好衣裳穿。 阿裳,以后我们不缺好衣裳穿了。 平时宽阔的街道此刻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我的。 许多姑娘甚至在二楼将锦帕投下来。 不断砸向我的有花卉,有赞美,甚至还有鲜果,但都小心地避开了我的脸。 热闹得几乎将天地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缝隙。 我眯眼笑了笑,就能听见为我而产生的欢呼和赞美。只是我从来不缺人追捧,所以也没起太大的波澜。 在几乎要挤破这眼前一方天地的满溢里, 我仔仔细细寻觅,终于找到了我阔别已久的妻子。 她就安静地站在客栈前,只是温柔地对我笑着。 她的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我远在南疆的妻子,出现在了我熟悉的京城里。 于是我很惊喜地从我妻子的眼眸里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惊艳, 于是我感到感到很愉悦。 第23章 被赐婚公主,恨海情天的开始 启曜四十六年七月二十八,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一纸轻飘飘的诏书几乎是追着我身后飘出了宫门。 就好像那急切地追着我,始终对我喋喋不休,始终对我咄咄逼人的,我的命运一般, 每当我有一丝喘息时,就狠狠地夺走我在意的一切。 这道轻飘飘的诏令,又再一次打碎了我的人生。 我坐在马上,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我的妻子, 那一刻我几乎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情,我只想牵着阿裳对她说, 你瞧,娘子。 我把状元给你挣回来了。 还没等我走到她面前,陈公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叫住了我。 “陛下有旨。” 我迈向妻子的步伐僵硬地停住了,我感到我的背后天寒地冻。 我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我的心脏鼓动得似乎要跳出胸腔,我在脑海里咆哮着拒绝。 但我却,只能叩首,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王化之兴,始于闺门。帝女之贵,下嫁之礼攸崇。朕之次女,钟灵毓秀,秉性柔嘉,承欢膝下,克娴内则。年已及笄,宜遵旧典,择配佳偶。 咨尔新科榜首谢无衣,器宇轩昂,文韬武略,忠勤敏实。允为郡马之良选,足称璇室之佳宾。 今特册封公主,下降于尔。尔其恪守臣礼,谨修子道。尽忠贞以事国,秉恭顺以事亲。公主宜敦妇德,协和家室。共襄内助之贤,永谐琴瑟之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启曜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八” 无尽的无助如洪水顷刻吞没我, 我的发顶被温暖的日光照耀着,我却只感受到刺骨寒凉,就好像我的每根骨头被剔出来淹在雪里。 皇权就这样又一次轻飘飘地决定了我的命运, 于是我余生的魂灵似乎注定只剩下滔天的恨。 我怎么觉得我的指尖似乎只剩下骨节,我像是赤裸的,无耻地被抛掷在人群中。 那道明黄的诏令就这样轻飘飘地悬在我的头顶,就那样高高在上。 我和我的妻子,和所有的百姓就这样跪在那道皇权下。 “谢状元,接旨啊。”那道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尖细的嗓音催促着我,象征着傲慢的耐心告罄。 我全身的骨架就像被肢解一般地痛楚。 但我只能颤抖着接过那道对我来说如同剧毒般的诏令,那道诏令也似乎真的能够扎穿我。 我不知道我怎么爬起来的,我僵直着身体,我不敢回头。 我甚至没有给我的妻子一个像样的婚礼,我连一件像样的婚服都没有给她买。 我们所谓的婚礼甚至没有任何人观礼。 我却在几乎全京城的人面前,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子缔结下了皇权庇佑下的婚约。 “哟,谢状元,这是要做帝婿,激动得站都站不稳了。”那让人作呕的调笑响起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要吐出来。 可是谢无衣,你不是做好了要承受一切羞辱的准备了吗。 第25章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但我却不能失态。 我费力地抬眸看向从陈公公身后闪身出来的和顺公主的时候, 她似乎是被我下了一跳。 但她又很快无耻地热切地跑向我,挽住我的手。 我垂眸死死盯着她的手,在我准备挣脱之前,她俯身向我,在我耳边,用轻快的声音说: “我当然知道你有妻子。但我想要的,就只能是我的。谢无衣,你若是在全城面前驳了我的面子,是要抗旨不遵吗。”她几乎贴近我的脸颊说我,然后热切地更近地贴着我。 我看着她刻意扮做天真的眼神里浑然天成的恶意和理所当然, 后知后觉的恐惧撕扯着我的理智。 我僵直着没有再动, 她见状又贴得更近,补充说:“你知道,那个被我打断腿的贱民,如今已经身首异处了吗?得罪我的贱民,甚至都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她说完,脸上没有半丝愧疚,甚至带上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现在,主动亲近我。” 我可以枉顾我的一切,但温裳怎么办。 我可怜的无辜的的妻子就在我的身后。 我当然知道,如果我现在惹怒和顺公主,我连温裳都护不住。 我颤抖的手无法停止,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诶呀,谢郎,你怎么这么激动?”她大声笑道,然后将我的手拉到腰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厚颜无耻,但我几乎想剁下我的手。 在全城人的见证之下,我顺从地跟随着和顺离开。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或许在全城人眼里,或许是全天下人眼里,我的名字,就要和我恨的皇室绑在一起了。 明明成为驸马更好获得皇帝的信任,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宁可我自己葬在那个已经过去的寒冷冬季里。 我没敢回头看一眼。 我害怕看到温裳眼里的谴责,哪怕一点。 那足以击垮我的一切,但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认为她应该毫无怨念,我似乎实在是太无耻了,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要面圣。”我扣住和顺抓着我手臂的手,“我要面圣。” “你觉得,我父皇会听你的?朝令夕改?”和顺笑着看向我,带着没有一丝会被推翻的笃定,“你放心,我们在一起,父皇肯定会擢升你的......” 和顺不顾我狰狞得几乎要压不住的神情,我明明几乎要咬碎我的牙,我的全身不住地颤抖着。她却伸出手来要抚摸我的脸:“没关系,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我就喜欢你这故作清高的模样。” 她拍拍我的脸:“你文牒上那个妻子,我给你机会去处理掉。既然她籍籍无名,那就让她继续无人知晓下去。不然若是等到我动手,那就彻底叫她无影无踪。公主和贱民,你不会真不知道怎么选吧?” “殿试的时候,你在屏风后面。”我咬着牙地对她说。 “对,”她自信而满意地打量我,“我早就和父皇说了我看上你了。你以为,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你不是要做官?那就乖乖听我的话。” 我听着她的声音,低声回答道:“再给我些时间。” “当然,我一向对你很有耐心,滚吧。”她掐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宣布道。 “是。”我低头,微微弯腰离开。 我记得南疆的天明明看起来比京城低, 怎么今天,永安的天这么低。 要压得我喘不过气。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缓过神, 脑中的嗡鸣声压过了我能听到的一切声音。 幸福于我而言是诅咒吗? 还是因为我是诅咒本身, 我会祸害每一个我想守护的人。 好想走慢些,但我已经走到客栈了。 我不敢见她。 我是一个这样无能的人,这样胆怯,这样无耻的人。 我明明说好了,要让阿裳做状元娘子的, 我明明都计划好了。 我明明没有给过和顺一个回应,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或者说我根本没想到和顺会缠上一个,其实是女子的我。 但是如今如果阿裳不远离我,我不知道和顺会怎样报复她。 我还是不够清楚皇室之人的无耻残忍,肆意嚣张。 我问了闻风楼的人阿裳住哪里,然后去找她。 我每一步似乎有千斤重,好难迈动,但我没有资格再逃到哪里。 我必须要面对一切, 没有人再会庇佑我,我唯一的归处也要被我亲手毁掉了。 我轻轻敲门,她不再答我,也不再迎我。 我推开门,就看见阿裳秉着烛光在收拾东西,那身影似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屋子很简陋,闻风楼的人说她之前不住这里,今天才搬到这家贵一些的客栈。 她没住这里的上等房,虽是单间,但她这间比起我的那间看起来简陋许多。 连烛光都很黯淡,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要一边拿着烛台照亮眼前才能看见。 她又瘦了许多,似乎是专门把我们成婚时她压箱底的那件旧衣裳又翻出来了穿。 我瞧着她东西明明不多,她却偏要把衣角也反复拈个七八遍, 就是不回头看我。 我注意到她叠好的衣服都是我送她的那几件。 所以我才意识到,她把她所有舍不得穿的漂亮衣服都带来了京城, 然后她现在把我送她的衣服都换下来了,又换上了那件她藏了许久的衣服。 尽管衣服甚至都有些褪色,风化。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消瘦了许多,衣服显得更加不合身了。 “阿裳。”我轻声唤她,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听见我的声音只是停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动作。 我转身关上门,听着门吱呀的声音,我鼓起勇气再转身。 “阿裳。”我又轻轻叫她。 她终于停下来动作,但她依旧没有转身。 “嗯。”她说。 虽然她的声音很简短,但是我依旧听出来她似乎是强压着哭腔。 我太熟悉了,因为从我们认识开始,她的每一次落泪似乎都是因为我。 阿裳,我是你痛苦的根源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彼此面前的时候,都会更像小孩子。 听着她的声音,我也好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忍下来的委屈又涌上我的心头,但我不想提起分离。 于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阿裳,若我能因为幸运得了榜首,为何命运却在对我施加痛苦的时候不吝下手呢。” 第24章 无衣女扮男装掉马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得到的一切那只是因为幸运呢。”她终于舍得微微转头,但只是侧身对着我,我看见她在微弱烛光映照下的红红的眼睛和鼻尖,看见她漂亮的侧脸,她温和地对我说:“谢无衣,我见过你深夜依旧笔耕不辍的样子,那时不管严冬怎样寒冷,你从来都没有懈怠过。或许聪慧是你的天赋,但你从来没有比任何人少努力哪怕一点。” 即使是如今,在任谁来说都觉得我是无耻的背叛者的情况下,她依旧舍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她认真解释说:“是因为你的努力你才得到的,并不是因为偶然。谢无衣,你之所以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值得。” “至于痛苦,”温裳顿了顿,“痛苦也很快会过去的,谢无衣,你以后的路会越来越顺的。” 她微微仰起头,让眼泪不再肆意流淌,她吸了吸鼻子,似乎是终于坚强起来,终于劝服她自己:“谢无衣,看过了你,我知道你现在很好,所以我要回南疆了。” 我几乎是立刻开口:“你不能丢下我。”说完,连我自己都惊叹我的无耻,但我沉默地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 温裳却几乎是已经整理好她自己,她彻底转向我,眼睛依旧红红的,但是没有泪水了,在微晃的烛光下,她像一颗浸润满汁水的蜜桃,温润、漂亮得惊人,但当她开口是却是全然的决绝,像是对我迟缓地判决死刑:“我到京城有些日子了。我知道城中几乎人人皆知,公主不顾身份悬殊倾心于出身贫寒的谢公子,而芝兰玉树的谢公子初见时便为了维护公主的偏爱,在清谈会上作下千古文章,只为求佳人侧目。你们互相倾心的佳话广为流传,而你没有任何阻止,所以你不要骗我。” 我恍然间终于意识到阿裳似乎一直是这样,看着温软,但是始终坚决得像利刃。 看着她准备抽身彻底离开时好像一缕轻纱,我好像真的要抓不住她了,于是我几乎是口不择言,不管说些什么,留下她,留下她就好,我似乎因为阿裳长久以来的偏爱笃定,只要我挽留,她就不会走。 于是我听见我几乎是带着反驳急切地说道:“阿裳,我其实是女子。所以你知道我和公主的婚约不算数,但是我倾心你阿裳,我们......” 第26章 “谢无衣!”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急声说话,她本来就看着不太好的脸色陡然更加苍白,我吓得不敢说话,呆呆地看着她,她缓了好久,才温声继续说,“谢无衣,我是大夫,还是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你觉得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换药把脉的事情,我从来不假手于人,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把脉看不出你是女子。” “我从第一面就知道你是女子。”她红红的眼睛直视着我。“我只是觉得,你既然男子装扮,那么你一定有你要守护的秘密,所以我尊重你。” 这下面色苍白的变成了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是了,是她全然的信任才让我觉得,我在她面前不算精心的伪装看起来无懈可击,可是朝夕相处、抵足而眠的日子,她在对于我的事情上始终心细如发,她怎么可能没发现。 我似乎根本不用因为担心女子身份暴露而始终在她面前做戏欺骗她,因为她的爱始终为我兜底。 她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管我是男子还是女子,温裳只是爱我而已。 而我给她的却只有谎言和背叛。 我在她面前不断显得更加无耻。 我无法再开口。 我看着她平静地对我叙述,像旁观者一样冷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很防备......我知道你吃了好多苦,你警惕防备我,我都不怪你。”我的眼神看向她脖颈上还存在着的淡淡的,因为我留下的疤痕,我几乎能想起我用刀抵着她时的样子,她的眼睛那时水汪汪的,但是是亮亮的。 如今她水润的瞳眸却几乎失去了光泽,只剩下痛苦——那是因为我。 她温和地说着,似乎像是在给不懂事的孩童解释着道理,但我知道她已经好累了,但我甚至没有勇气拥抱她,只能听着她说:“我从来没有怪你,无衣。”她又安抚我:“你待我总是温和知礼,但是你待她热情主动,你能在你们初见时就回护她,你能坦率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她的喜欢,那是我没有得到的。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 “不是这样的......”我反驳她。 “我看见了。”她眼神始终温和地安抚我,“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你始终对我是责任和愧疚;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你真正爱一个人是怎样的了。无衣,我们讲点道理好不好。” “不好,阿裳我没有回护她,我只是想在清谈会出名才写那些文章的,阿裳,你听我解释.....” “但那不重要,无衣。你刚刚说,你是女子所以你觉得婚约不作数,那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们的婚约也从来不作数。”她的声音好轻,我觉得她要飘走了,她继续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所以明明你只要和我说,我就会帮你,但是你偏偏要骗我你喜欢我...... 你知道吗无衣,其实我一直知道我阿娘阿爹不喜欢我,其实我一直知道,我这样的人,没有人真心喜欢我。 所以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特别高兴。 但是现在,你为了骗我,演了这么久,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更坏的人,是我让你为难了这么久。 所以无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 我想开口解释,却如鲠在喉。在我好不容易决心开口的时候,却陡然想起了和顺公主的威胁,于是话明明在嘴边,但在我发出一点声音之后又停下来了。 或许,温裳回到南疆,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比起将她困在我身边痛苦,我更希望她逃离这本来就和她无关的磨难和威胁,平平安安地活着。 于是我再次开口时,就用尽伤人的语气:“我答应娶你,只是要借你谋得一个干净的身份科考,如今我也不需要了。” 这并不是撒谎,不过是将我本就见不得人的谋算搬到台面上来。 这样我的卑劣就更加赤裸,她就能更干脆地恨我。 温裳却依旧没舍得生我的气,她只是平静,甚至好像放下了最后一丝纠结,带着坦然地说:“好,我知道了。明天,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我送你吧。”我在心底最后乞求。 “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舍不得。 但她不该舍不得我一点。 城外的千日红依旧开得正艳,我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去赏。 花瓣上还有露珠,将花的纹路放大得更加清晰可见,天还很早,温裳就急着要出城。 我知道留不住她,就随她来到城墙下。 城门开启,湍急的护城河传来喧闹的水声。 她急着走,我看着她的背影, 觉得像是将我自己躯体的一部分剜去那般痛楚,好像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她向前走了,我觉得我的心也被她一并带走了。 我的心好疼,我忍不住叫她停步。 只是她就算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对我完全下狠心,她依旧为我微微驻足, 她又为我回头。 然后一支利箭从我耳边穿过,刺穿她的胸膛。 我看见喷涌的血液在她胸口炸成一朵血花, 真的彻底染红了她穿的嫁给我时候的那件衣裳。 我看见她始终对我温柔的眼神从不解到终于升腾起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恨。 在临死之前,她终于舍得恨我了。 和顺公主从我身后钻出来,亲密地贴近我的耳朵: “还要谢谢你给我带路了,夫君。其实只有死人才能真正让我安心。” 我睚眦欲裂地想冲上去,却被和顺带来的数十个护卫死死拦住, 我的伤根本没有好得彻底,温裳从前不让我动武。我也顾不上那些,直接用起尘封的内力推开重重阻挠。 但根本来不及, 我看见温裳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脱力坠入护城河的汹涌波涛里。 她那样轻,却似乎在坠下的时候也带走了我的心脏。 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不断涌起的白浪里。 我的妻子那样无辜,那样无助,我的妻子被我害死了。 她会不会到死都觉得,她爱上的这个狠心的人甚至不惜联手“新欢”将她除之而后快。 我知道她自从那次雪中被我捡回来,就一直很怕冷,她虽然不说,有人在的时候就不表露出来,但我知道那之后她会特别喜欢靠近温暖。那样冷的河水,她肯定很害怕。 我觉得我也好像彻底死去了。 无数涌上来的侍卫扣住我,阻止我殉情的动作。我现在还是太体弱了,只是刚刚挣脱重重包围,我现在已经变得无法动弹。 而我就只能被迫盯着她渐渐消失在冰冷的湖水里,而我连爬也爬不不过去,手掌在地上蹭得血肉模糊也没什么没什么感觉,在地上留下血印。而我只能发出无力的嘶吼,我要将血也咳出来了。 我的脑中彻底混沌, 我突然想起来阿娘和阿爹争吵的时候,阿爹常常提及的那句话, “只要我妥协,起码你们母女会没事,起码他会放过你们......” 那时我还听不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但是不会的,阿爹,我明白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就是吃人的畜生。 妥协不会让他们放过我们的。 只有砸在他们身上的真正的反抗,才能让他们百倍,千倍,万倍偿还。 第25章 千万别惹死了老婆的寡妇 我后来经常梦到她。 其实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死去的人不会再回到活着的人的梦境里。 我几乎,天天都能梦到她。 也许是因为她是真的恨我。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犯下了太多的过错。 连她那样性格好的小猫,也要化作冤魂一直追着我索命。 只是我担心她一直跟着我,我耽误了她作为人的一生, 也要误了她作为鬼的一世吗。 有的时候,我总是梦到她没有死。 那样的梦总是很真实的, 我明明有些觉着这不对,但是心里又疯狂叫嚣着,这才对啊。 这才对啊。 我甚至能看清她眼角的笑意,就和从前一样。 我梦到我们都在南疆,应该是为了过什么节,我们所有人都坐成一圈。 明明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是大家坐在一起,心里就热腾腾的。 我终于能将阿裳带到阿娘面前, 阿娘眉眼带笑,就牵着阿裳的手,一直夸阿裳特别好。 对啊,谁会不喜欢阿裳呢? 谁都该喜欢阿裳。 我们所有人都坐在一起,一个也不少。 我的鼻尖甚至能闻到梨花酿醉人的香气。 太真了,就好像这才是对的一样。 我许久没喝到梨花酿了,就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咸涩的眼泪砸到酒里,酒也依旧是甜的。 酒气不是很重,更多的是甜甜的,勾着人继续喝。 阿爹也纵着我,他拍着我的肩笑我,笑我这酒量倒是能做大将军,也陪着我一起喝。 第27章 喝得实在有些多了,我有些心虚地去瞧我娘子,就看着阿裳有些嗔怒地看着我。 我好像又惹娘子生气了。 “那就要好好哄她啊,女孩子生气就该好好哄啊。”阿娘有些不争气地看着我。 我知道阿裳最好哄了,阿裳喜欢花,但其实不管我送她什么她都很开心,我陪着她,她就很开心。 “你就跟阿裳撒娇说,好阿裳原谅原谅我吧。”阿娘笑着给我支招,我看着沉睡在我记忆深处的阿娘年轻时候的脸,一时间有些发愣。 “你别听你娘的,她哪里哄过人,哪次不是生气等我哄她。”阿爹也带着笑来添乱。 “哦,你会哄女人,那你说怎么哄啊。”阿娘漂亮的眼睛瞪着阿爹说。 “要先弄清楚生气的点,不然哄不好......”阿爹难得自得地谈论着经验之谈。 “哟,就你会哄是吧?” “瞧,又生气了......” 阿爹阿娘说着说着就留下了我和阿裳两个人独处, 我这才明白这精明的夫妻俩为什么突然“吵”上这么一架。 于是,我牵着阿裳的手,最希望她真的能听见。 “好阿裳,原谅原谅我吧。” 其实我记不清太多的细节,但相似的梦做一百次也不会厌倦,我只希望能看着他们就好。 哪怕多一眼。 可惜梦境只能分辨大概的人,永远看不清清楚的脸。 其实我知道, 阿裳根本没有缠着我, 她从来不会在我的梦里化作可怖的模样,她从来不会那样。 她从来不会怪我,连梦里也不会。 是我不肯放过她, 是我一直求着, 只要能天天梦到她。 我从前不信有人会在梦中落泪,我以为那不过是虚伪之人博得同情的戏码。 可是有一天,我梦到, 她偏偏来主动开解我。 她问我,你坐得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我终于肯说出口,不是信手拈来的谎言,也不再是欲言又止的晦涩。 我真的说出口,我说,我只想看看你,多看一眼也好。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真的意识到我在做梦。 她却说,她知道不怪我, 她却说,她觉得能遇到我是幸运,不是诅咒。 阿裳,你怎么能不怪我呢, 你救下过那么多人,偏偏让我梦到你, 你告诉我其实你恨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一个,好不好; 你告诉我,我和你之间,是有特别的联系的好不好。 你怎么能来开解我呢, 怎么能,偏偏由你来铸成解开我心结的梦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来,阿裳捡到我的时候, 即使那个时候,我们家徒四壁。 她摘了一捧野花放在我眼前, 她一定是特别喜欢花,我早该注意到的。 我怎么就那么心急,怎么就那么该死。 京城向来有好多花,我怎么就不知道带她去看一看,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看城外漂亮的花。 她第一次离开家,真正离开那些群山,为了我,走这样远的路,来到这样远的的地方。 我怎么就不知道见她的时候多带一捧花。 我又想起来她为我攒药钱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也舍不得买,却在为我攒药钱的时候,多少钱也敢花。 不能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是闪过一点点的遗憾,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委屈,没有觉得我待她不够好。 可是我却好难过好难过,像是要剜出我的心。 阿裳,我们明明就快要不缺钱花了。 我醒来的时候,眼角很痛, 我从床上坐起来,冰凉的泪水就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了。 我摸了摸眼角,居然是微咸的泪水将我的眼角灼伤了。 原来该忏悔的人真的会在梦里流下泪水, 真正的泪水。 我也希冀过, 死去的人是我。 那甚至让我感到快意,我终于可以将那些都抛下, 只是躺在阿裳的怀里,嗅着她身上浅浅的药香, 然后沉沉地睡过去。 然后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就会在我阿娘怀里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娘的怀里是温暖的,软软的,阿娘会哄着我,拿着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逗我,阿娘会用温柔的声音给我讲我听了百遍的老故事。 我什么都不用再想,我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就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偏偏是无辜的阿裳成为了最新被选中的牺牲品。 她唯一做过的错事就是大发善心救下我。 也许救下我这件事实在是错得过分,于是所有惩罚就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也许是阿裳在将军祠许下的心愿应验了。 我的病好转一些的时候,被困在山里无处可去,曾经偷偷跟着她一段时间, 我发现她总是固定的日子就去半山腰的将军祠, 我听见她许愿说, 说希望我所有需要背负的苦难, 都降临在她的身上。 我平日总是在她回家前装作刚从屋里出来,其实但凡能出门就不会乖乖躺着,这可能也是我好起来很慢的原因, 可是那天听到她的话,我没忍住现身。 她先是担心我,然后将我从将军祠里赶出去。 “你忘了,我们成亲那天,你就是在这里栽倒的......”她牵着我的手急切地查看我的身体。 “不是你救好了我吗,你还求什么......”我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她却偏偏听懂了, “万一呢,万一有哪怕一分的原因,是因为我心诚,你才有机会醒过来呢......” 她说的简单,我却也听懂了。那时我才明白,在我没有醒过来的日子里, 她该是有多煎熬。 可是当一切本来应该属于我的苦难真正的降临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时, 她无法承受, 就在我眼前坠落了。 求求你, 求求你, 放过我的妻子, 放过我的妻子。 阿裳死后,我就彻底疯了。 我倒是很快就真的封上了右佥都御史。 我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呢。 皇帝虽然也有些怪和顺弄死了能拿捏我的,我的妻子。 但他也并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他觉得我会因此生出异心。 所以他只是随手给了我一个很小的官。 但是对我来说,这远远不够。 我知道要消除他们的疑惑,我必须做出什么。 秋猎的时候,年幼的六皇子吵着也要上马。 我一抬眼就看见了和顺公主站在六皇子身边,对着我挑衅的眼神。 他一踢开本来伏着身子的随从,指名要我给他做脚蹬。 我当然知道我此时虽然官小,但已经是朝廷命官,我可以拒绝,百官会为我发声。 但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跪下去,清流会觉得皇室嚣张跋扈,皇子仗势欺人,觉得我不堪受辱而同情我; 我跪下去,皇帝会觉得我任人宰割,忠心耿耿。 所以我刻意将皇子的肆意嚣张闹大,我让我最恨的皇室踩着我。 我感受我的头叩在地上,重量几乎要压垮我本来就已经更差的身体。 我咽下溢到嘴边的血,我感受我的脊梁几乎要弯折。 我心里却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将他们千刀万剐。 我终于忍不住呕出汩汩鲜血,在我晕过去之前,我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他似乎终于验证了我是一个好用的奴隶, “赐谢无衣,右佥都御史一职。” 我要爬上去,就会不择手段。 清流的人偏向我,皇室也觉得我是乖巧的走狗。 可是我偏偏孑然一身,身份干净。 所以他们在不想让对方得利的时候,都愿意给我抛来好处。 而没有人更比我明白高坐明堂那位陛下是怎样一个蒙着最后一张薄如蝉翼的明君遮羞布下, 自私残忍的人。 我知道我说什么,做什么,最能让他满意。 无数的差事落到我的头上,之前从闻风楼里打听的所有官员的各种细节逐渐串了起来。 没有人比我更能明白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 所以我晋升的很快。 第26章 被判下婚约不作数 等清流的那些人发现我为求权不择手段的本质的时候, 我已经爬到了他们撼动不了的位置。 李冼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个不择手段的衣冠禽兽,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走狗。 可我能无耻到给我恨之入骨的皇帝日日叩首;我能在尖酸刻薄的老臣挖苦驱赶下,甚至唾沫都啐到我脸上,在人来人往的注视下,依旧腆着脸替皇帝执行他那可笑的政令;我能忍着被万人戳着脊梁骨臭骂是媚上欺下、遗臭万年的奸佞...... 第28章 我只觉得落在我身上的责骂还是太轻了。 在世人眼里,我是一条嗅着一点肉腥味就可以疯了一般低下头颅不断攀扯上来的疯狗; 是可以很好地处理一切脏事累事的无情无义的听话爪牙。 我爬到今天的位置,已经不需要再看大部分同僚的脸色, 于是我对他们的了解变成我一击即中的利器。 有我在,当皇帝面对他觉得刺耳的言语时,甚至不用亲自开口,我就会懂事地处理好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对我嗤之以鼻,恨之入骨。 我的名字甚至再次响彻京城,不过,是第一奸佞。 我甚至听说有人感慨当年惊艳全城的少年状元居然这么快就在官场沉浮之中腐败了骨血。 不过我不在乎这些,皇帝信任我,不断提拔我,我也越来越接近能探知并揭露当年真相的权力中心了。 这比我计划的还要快。 如今我已经很熟悉这条宫道,这条充满着勾心斗角的路, 明明不长,却肮脏得铺满了许许多多人的血。 在我有一日再次行走在这条炼狱般的路上时, 和我同年登科的那个在宫门外和我攀谈的那个人, 再次叫住我,我看着他的脸,有些恍惚。 “盛炽。”我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户部尚书之子,毕竟我平时都是和他上一辈的老东西较量。 我都做好了他要臭骂我一顿来彰显他是怎样清高的肱骨忠臣的准备了,计划好然后怎样敲打他爹一番,把钱捞出来。 他却向我感叹说, 我是爬到这个位置,最年轻的天才。 “十九岁,我朝最年轻的状元;二十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步入内阁的权臣。” 我如今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评价我。 我看着他脸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明明记着这人比我年长几岁,怎么反倒显得我垂垂老矣。 我闭了闭眼,看向不远处宫墙之外的一支千日红。 才惊觉,又是一年夏末。 妻子走后我总是不记得时间, 痛苦难熬,但时间又好像过得很快,仅仅一年,我却觉得我快要老得走不动路了。 我对于盛炽眼里莫名其妙的崇拜感到毛骨悚然,我没说什么,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我的位置爬得这么快,自然是替皇帝处理不少没人愿意干的遗臭万年的事情。 这些年,异族躁动更频繁,战事频仍。力挺安南王的那批武将不断要求扩充军资。 皇帝一心求和,紧握朝中权柄,自然视这些曾经立下战功的武将为眼中钉。 我也终于了解了他们之所以转投安南王,是希望为如今仍在安南王手下的将士争取更多军备。 所以我迎合圣意挑那些武官的小错处将他们贬走,又明面上借扩充国库狠狠搜刮了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的那群迂腐的户部官员,暗地找借口昧下一大笔,然后转投军资。 军资有了,皇帝也只当我自己贪墨,我主动递上把柄,对我也是更加满意。 只不过这下不管文官还是武官都被我得罪了遍。 不过我不在意。 只是快到容易让人伤怀的秋日了, 我心中不快, 自然也要履行我奸臣的责任,找别人的不快。 我不怀好意地准备去户部尚书府上敲竹杠, 路程倒是不远,我拖着病体更容易要到钱,就自己轻车熟路地走过去。 倒是很期待户部尚书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还要听他好大儿赞誉我的滑稽场面,他大抵会被他爹抽成陀螺。 正走着,一个小女孩倒是直直地撞到我的腿上,然后夸张地捂着脑袋。 我看着她头顶的银簪,有些好笑地将她扶起来。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说: “大哥哥,你真好看啊,你是不舒服吗?” 我下意识摸摸我自己的脸,觉着我自己应该是有些面色苍白。 如今我的身体越来越孱弱了,受的伤一直没好,我也没有管,我也不信任大夫。 所以如今身子弱得即使旁人都穿着薄衫,我也要用大氅将自己裹得严实。 皇帝看我实在孱弱,面色苍白,走两步咳一步,一幅命不久矣的样子,加上我实在听话好用, 大抵也秉承着保持现状不必沾上疯狗野狗的想法,这时候倒说是要将我同和顺的婚约作罢。 只是他不管做什么我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看着小女孩头上的银簪发呆, 她的母亲却突然出现,一把拉过小女孩,畏惧的望着我。 小女孩的娘亲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就也不再看着我的脸发呆了,而是害怕地啜泣起来,忍不住躲开我。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觉得我自己的脸色大抵是更苍白了些。 这积年旧疾总是难熬一些的。 尽管是初秋,还是太冷了,我转身回府。 谢栖的信倒是和我差不多时候到了府上。 我一直没有放弃找阿裳,护城河挖的很深,护城河的水连着运河,一直通向江南。 我调动我能用到的所有人手去找。 我自己醒来之后也去找,一边吐血一边找,晕了就叫今迟抬我回来,晕着的时候她看着我,我醒了就继续找。 没找到。 我怎么都没找到。 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人渺小的□□,在滔天的江水面前,太不值得一提了。 我突然就更加理解了谢栖的处境,她也没有抢回潇月的一片衣角。 我犹豫了好久,直到我发现我好像真的找不到阿裳,我才告诉了谢栖,阿裳的事情。 谢栖平日里传来的书信洋洋洒洒全是情报, 这次她难得一个字都没提情报,只是简短的一封信。 “你去了京城之后,嫂嫂依旧喜欢攒钱。 我问哥哥以后不读书不需要钱了,嫂嫂你还那么拼命攒钱做什么。 她说,她攒的钱本来是捡到你的时候,准备用来送你走的, 她说你不属于这里,你总是要走的,她说她要攒钱送你离开。” 我努力停止颤抖的手,合上信,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腐朽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上的,正疑心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老成这样了。然后复又仔细嗅了嗅,才发现来自一旁的物件,我顺眼望过去,原来是我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花快要枯死了。 我对外如今是嗜睡易怒的奸佞,没人敢进我的卧房,自然这花也就没人照料。 原来死亡的味道是腐臭的,很不好闻。 我顺手将手中的茶水浇上去,就没有再管,而是平静地接受了。 我突然想起来阿裳向我求亲那天,我觉得她像坚韧清丽的野花。 我觉得我错了, 野花太容易叫人磋磨了, 都是我的错,叫她应了一语成谶。 阿裳,你就该是一团火。 你该灼伤所有靠近你的恶人,最该驱逐最不怀好意的我。 我想着她从前总去将军祠,或许是我心不诚,才反叫她应了因果。 我想起来这京城外有个灵验的大慈恩寺。 我不如去求些什么,不如生生世世磋磨我, 换她来世平安顺遂。 婚书被我藏起来之后,我就一直几乎是随身带着。 我起得急了些,连声咳了两声,起身就要去郊外。 郊外我来得多,常来看花,走起来轻车熟路。 我看着秋日透着微红的树叶,几乎能想到过些日子的秋日该有多绚丽,想必定是一片红的刺目的枫叶。 大慈恩寺在山上,比城里还要冷上好些。 我走得急了些,反而是叫秋风吹得更冷。 我裹紧外袍,呼吸着衣物在鼻头前隔出来的小块热气。 难得心诚地将阿裳留下的药一口气吞了好几粒,然后自己拾阶而上。 一直筑到半山腰的长阶,也算有几百级了,倒是让我这个病秧子爬上来了。 呕出的血打湿了我的大氅,让它变得更加笨重。我咽下口中最后的血,抬头看向牌匾,轻轻念着牌匾上的字。 然后我攥紧手中的婚书,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行使了权柄。 我急急找来了这里的方丈,然后有些不舍地将这唯一能证明我们之间的牵绊的一纸婚书交了出去。 他接过婚书的时候,我不自觉摩挲着手指, 有些犹疑和担心的问:“若是,化用身份,或是名讳有异,这婚书的牵绊,可还当真......” 方丈似乎是带着慈悲的眼眸望向我:“施主,这婚姻最忌欺瞒,若连名讳都作伪,此乃初心不诚。于尘世尚且婚约难立,若是谈及这婚书带来的牵绊,怕也是当不得真啊......” 我有些着急,急着补充道:“若我只想以此身求我妻平安顺遂......” 第29章 方丈垂眸看我,眼神中带着悲悯:“这婚约不作数,自然也算不得是夫妻。施主便不该强行干涉旁人因果。” 我说我要心诚的,我不能反驳, 只是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阿裳,早知道就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了, 不然你去了地府想报复我,都找不见我。 现在我们之间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明也变得不作数了, 我找不到我的妻子了。 第27章 她没有向我诉说的那些眼泪(追妻火葬场火热加料中!) 我和妻子相处时日不多,如今,我沉湎于失去她的痛苦的时日,却几乎快要追赶上我们拥有过的安宁时光的长度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下山,我茫然到不太清楚我在仓皇些什么。 山风卷着枯叶抽打我的脸,我只是用力地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婚书,却不敢把丝毫的力气放在那纸婚书上。 远处钟声撞碎在嶙峋山石上,一声声都像在笑我痴妄。 婚书是我随手写的,我不知道按京城的礼节,规格齐整的婚书该怎样写。 阿爹阿娘离开我太早了,我还没有学会。 我待我的妻子太过轻视了,随手写的字甚至都不算齐整认真。 可我偏偏骗她做什么呢,她那么相信我, 可是我的妻子,她连我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现下只是秋日,我明明过惯了京城的秋日了。 可是我好冷。 冷得我几乎身子止不住轻颤,我克制不住我的颤抖瑟缩。 一口血似乎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冻结成冰霜,在我的喉间炸开。 在我几乎要冻毙之前。 走马灯一般的,我想起来许多没放在心上的小事。 我想起来在离开南疆前遇到的那个蒙着脸的妇人。 “珍惜眼前人啊。” 我还记得那妇人对我说。 秋日正是天高气爽的好时节。 郊外一顶小巧的花轿在我目光所及的不远处,敲锣打鼓地往城里去。 不知是谁家新嫁娘。 我成亲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没能给我的娘子。 我静静地看着一顶小巧的轿子被远处高大的城墙吞进去。 我颤抖着伸出没什么知觉的手将大氅拢得紧一些,淤堵在喉间的冻血终于被我的体温捂化了些, 于是我终于能将血吐出来。 我用手拭去唇边的血渍,又踉跄地往城里赶。 我没有时间驻足停歇。 城墙里空中的气息似乎都更紧迫些, 只是让我意外的是,一踏进城门,我就收到一封来自阔别许久的故人的书信。 今迟亲自在城门口等着,将这封来自梅清望的信递给我。 “事关南疆,须尽力遮掩。” 我垂眸看向今迟,她有些犹豫地开口, “皇上的人怕是找到什么了。” 果然没错。 我一回到家中,就瞧见陈公公身边那个小太监立在院里,叉着手拿鼻子瞧着我。 “谢大人,陛下在气头上呢,陈公公叫您去劝劝。” 明摆着叫我去做替死鬼出气包,我却不能拒绝还得万分感谢地应下。 我自然知道闻风楼和梅清望一直在南疆有所布置,动静越闹越大总会不可避免有疏漏,我暗自盘算着究竟如何遮掩。 也在估量着皇帝对我的信任。 如今我算是皇帝手下最得力的纯臣,只是我也知道不可去赌这阴晴不定的帝王的所谓圣心。 刚进入殿内,一卷画轴便向我面门袭来。 我立刻装作惶恐地跪下,趁机躲开画轴。 “废物,一群废物。人派出去这么久没传回来消息,死了都不知道。” 皇帝似乎是瞧见我才止住发怒,陈公公的老脸也呼出一口气而舒展开。 我穿的衣物又多又重,一时间竟然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跪得太急,又是压出我一口血,我努力咽下去,总不能殿前失仪。 我感受皇帝逡巡的目光打量着我,好久才故作亲切地叫我起身。 “谢爱卿,上前来。” 我咽下泛起的恶心,做着毕恭毕敬的样子将卷轴捡起来打算呈上去。 刚一瞥见那摊开的画轴一角,我却僵住了。 但我迅速反应过来移开视线,将卷轴捧给皇帝。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眼神里却是疑惑和惊讶。 那份画轴的内容倒像是一份述职,只是上面画着的画像居然赫然是在淮西镇将我重伤后被我击杀的那个采花贼。 皇帝看我孱弱微抖的手,依旧一言不发地端详着我,刻意发难,欣赏着我的窘态。 直到我快要坚持不住时,他突然开口。 “谢卿是我朝最年轻的步入内阁的臣子,我记得你年岁多少?” “回陛下,微臣今年二十岁。” “好啊,好啊。”皇帝不知道为什么又高兴起来,“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你既是出身南疆,朕就要你去做南疆的父母官。待你做出功绩回到京城,朕就叫你做这内阁首臣。” 我抬头,思量着皇帝为何要突然给我一个升迁的机遇,明贬暗升的向外派遣,却给了一个正式提拔的名头。 似乎他比我更执着于这个最年轻的内阁首臣的位置。 但我此时当然欣然接下。 其实我没有勇气回到我和妻子的家乡,我的魂灵已经回到家乡,但我的躯体却要永远困在这里。 但我好想回家。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如今在哪里。 我以为我要将我自己燃尽在这里,化作尘粒, 但是如果还能回去, 是吾生幸事。 我离开的步伐有些飘飘然的轻, 但这次我没有让今迟跟着我。 我要自己回家,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 如果阿裳没有死在这里,就会沿着这条路走回家。 我要走完。 只是既然是去任职,我还是当然不能一个人前往。 但我依旧思绪里屏退众人,像在走一道朝圣的路。 我不觉得路远,因为越靠近家, 近乡情怯的焦灼就愈演愈烈。 我颤抖的手几乎拧不开水壶。 一个身影靠近我,又在我身上添上一件斗篷。 我倾身靠近篝火抬起头,分辨出是跟着我身边的小禾。 小禾是我随手救下的,一直跟在我身边。 于是我沉默地更加靠近篝火。 篝火炙烤着我,我听着木柴燃烧的声音,思考了许久才终于做下决定。 我命令其他人继续前行,好在我位高权重,又恶名在外,其他随行的人也没敢有什么怨言。 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心中莫名有些焦急,甚至来不及等熬过这个夜晚。 我一骑轻驰,追着月色跑, 我想回家。 晨光熹微,我终于赶到了我离开那天的走的那条路边的茶铺。 却没想到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妇人却像是等了我许久。 她似乎是终于等到我,在晨光下露出快意的笑容。 我带着不解望向她,她却带着明显的报复的喜悦向我迫不及待地吐露。 喜悦使她的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 “终于等到你了。”她狞笑着说。 “你究竟是谁?”我警惕地盯着她。 “我是谁?于你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温裳的那个好阿娘。” 我面色惊异,“温裳的阿娘不是已经......” “她阿爹确然身死。不过是我告诉她,你从此就当你阿爹阿娘全死了。” 我看着她因为喜悦而甚至有些疯癫的样子,皱起眉头。 “怎么,你不信?不过你信不信也不重要,我知道温裳是不是要死了或是已经死了,所以我担心以她的性子有的事情你会永远不知道,特意等在这里告诉你。” “你知道吗?她为了救你,冬日里长跪在我屋前数日,将膝盖都几乎要跪烂了还是执拗地不肯走。就为向我求一个能救你的药方。而你病弱也不只是因为旧伤,还有毒。她已然将毒引到她自己身上,我早说过她活不久了。我猜猜,她大抵是辞别了你,然后自己死在路上。再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找不到她的尸首? 那是因为她为你受了化骨毒,早已经药石无医......” 我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耳中被刺耳的铮鸣代替,刺得我的头如万千针扎般疼痛。我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在我离开南疆前她异样的举动, 那时温裳渐渐很早回家,常常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捂着膝盖写些什么...... 狰狞的神情顷刻间换到我的脸上,我睚眦欲裂地掏出匕首冲向前抵住她的脖颈,我好像在替她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你是她的阿娘啊......” 颤抖的手无法停止,但我又很快可悲地意识到我也一直在欺负阿裳,我忽然间失去最后一口憋着的气,重重地砸在地上。 第30章 其实明明最欺负她的人是我, 原来她就算没有死在箭下,也活不过路上的天寒地冻,走不完回家的路了。 阿裳的阿娘满脸带着报仇雪恨的快意,她蹲下看着我,对我说 “温裳啊,她是我仇人的孩子,我自然很乐意看见她痛苦折磨。谁让你同她情深义重,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少受一份苦楚。” 我知道眼前的妇人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位卑者的命运从来不能进入那些掌握权柄的人眼里。京城人或许畏惧我的权势,但没有人会畏惧我那没有一个好出身的亡妻。 细小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而越来越清晰,我突然明白温裳哪怕决心离开也始终愿意为我驻足的原因。 你明明都决定要走了,我一唤阿裳的名字,你就又回头了,那时你仔细看着我,像是要记住我的样子,原来你是真的舍不得。 原来她从未真正怪过我,原来,原来。 原来她要刻意说那些狠心的话逼我放手,原来她就像她说的那样,始终要放我走,始终要送我一个坦坦荡荡的前程。 第28章 失声之人 痛苦为什么没有度量衡呢 痛苦达到我不能承受的时候 就该放过我 就该放你回来。 我只是怨毒地盯着眼前的妇人。 我擦去唇边的血渍,却没有杀了眼前之人。 我只是让我的暗卫将她绑起来,眼前的妇人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一味诅咒我,诅咒我的妻子。 “温裳她就不该活着。” “我不想听见你的狂吠。”暗卫适时地堵住了她的嘴。 “她没有半点不好。”我看着她说道。 我让暗卫将眼前的妇人押送到我将要任职的府上,自己独身继续走向我和阿裳的家的方向。 去到我们的家,不免要路过村庄,我刻意避开了山脚最近的村庄,避开了可能见到的阿伯。选择绕行远路。 大概是我问心有愧。 山里的孩童喜欢乱跑,总是更有活力一些,大抵也是因为他们需要勤劳一些才能多少补贴点家用。 有个稚童顶着一张灰扑扑的小脸就往我这边笑嘻嘻地跑过来, 我倒是很意外,毕竟也很久没体验过不被人避之不及的感觉了。 那稚童也是个顽皮的,她嬉皮笑脸地捂住脸,只露出眼睛,狡黠地坏笑着对我说, “你是小温大夫的夫君不是?” 我愣了愣,弯下腰笑着问她怎么知道。 “小温大夫身上和你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香。” 我有些恍然,我的妻子喜欢花,山里蚊虫也多,她常常用花和药材做一些香囊。 我们一起戴着,衣角和衣香都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们从前一起在屋前晒药材的时候,她也教过我这香囊怎么做。 我说其实喜欢她身上的药香,她却红着脸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执着地给我挂上香囊。 那时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一刻却安静而祥和,我甚至能想起她笑弯的眼角,在背着光的阴影下像月亮一样漂亮。 这些做起来太过寻常,几乎是我本来就该这样做。 这些太小的日常琐事太容易被忽略了。以至于我现在才发觉,原来这样寻常的东西, 若我们都流落到人海里,这却是一眼就能让彼此找到对方的印记。 所以我再一次被旁人善待,是借我妻子的光。 “我没来过这里。”我对眼前的小孩子说。 “小温大夫来过啊。小温大夫最最勤快了。”那灰扑扑的小脸上乌黑的眼睛也亮亮的。“山里路难走,又有好多老人家,小温大夫就满山跑......而且小温大夫也有原则,不抢别的大夫的营生,说是看病都要收银子,但是,若是谁家里真的困难,小温大夫就心善少收银子......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小温大夫医术又好,心肠也好,小温大夫虽然年纪小,但是救过好多好多人啊,是大大大好人。大家都说小温大夫是菩萨,是仙子咧。” 她搓着手问我:“小温大夫说她有一个极好的夫君咧,你长得这么好看,勉强能配上她吧......就是,小温大夫,好久没见到她啦,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觉得我的眼泪应该是早就流干了,我的眼眶热热的,却流不出泪来。 温裳,我不知道该怎样爱你才好了。 我没有办法给眼前的稚童一个答案,因为连我自己也在等这个答案。 也或者是这件真相太过残忍,所以我决心逃避。 我应该是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我们的家,看着眼前陈旧的屋子有些疑惑。 虽然屋子就是这样,只要没人住,没有人气的地方就老得很快。 但我瞧着我们的家居然都有些陌生。 明明在我印象里,这屋子虽然小,但看起来远比现在温暖得多。 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我一时有些难捱。 我回过神才发现,有好多便于储存一些的干粮就堆在我们门口,有些是看起来堆了很久,有些看起来新鲜一些。满满当当却被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应该是附近的村民送的,他们,应该是想念温大夫了吧,我听说,温大夫救过好多人。”我听见谢栖的声音,回头对上她复杂的眼神,“我听说阿姐你,被调回南疆了,一猜就知道你回了这里。” “嗯。”我没再说话,只是和谢栖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好久,却不敢踏进半步。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想我真的不该踏进阿裳的生命里。 只是我知道错了,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山上的温度比城中还要冷冽许多, 山风吹起谢栖高马尾上的飘带,她对我说:“阿姐,我们走吧。” 我感受着几乎要穿过我层层衣物,将我骨肉剔开的寒风,终于被因为寒冷而暂时屏蔽的、后知后觉的愧意逼得离开了家—— 这天地间,我最后的栖身之处。 不知道皇帝是否发现了什么,但南疆这里显然不需要这么多人来瓜分。 我此行来就任安南刺史,比我的“老师”梅清望官大一级,我和梅清望的职责划分却并不清晰,看起来倒是荒谬草率。 似乎皇帝只是希望我来威慑一下这位曾经的清流之首。 看来我的确很得这位皇帝的器重。 匆匆赶到刺史府就任,暗卫说阿裳的母亲始终一言不发,我还希望从她嘴中撬出阿裳的曾经,考虑到阿裳对她阿娘的尊敬,就暂且关着她,暂时不拷问。 谢栖汇报说她一直在南疆扩大我之前建立的势力,借助闻风楼的情报建立只为我所用的组织,也渐渐培养了一些真正忠于我们的人手。 同时也在继续对安南王军营的渗透。 “安南王麾下一盘散沙,但在我们之前就渗透进去的势力太过根深蒂固和强势。按主子你的计划,我们不能贸然使用谢家的身份,所以只有一部分将领和我们达成了交好,有几个愿意为我们所用。”谢栖汇报说。 我看着谢栖认真的眼睛:“阿栖已经做的很好了。”但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对我抱拳退下了。 我们都不敢提及,因为现在还没有时间落泪。 “安南王请帖递来了。”仆从小禾对我说。 “我知道了。”我也没时间休息,只能急着去赴下一场宴。 觥筹交错之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安南军的新主。 一个十足的酒囊饭袋。 我伸手端起酒杯,却被冰冷的玉杯冷得清醒了一瞬, 周围的雕梁画栋,极尽奢靡几乎都让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很难想象,这是在边关。 我瞧着被用来做酒杯的上好的玉, 听见安南王笑着说:“险些忘了刺史大人畏寒,来人。”我从舞姬翻飞的衣角间找到了安南王那张被横肉恨不得挤出满脸油的脸,他看向我,“刺史大人有所不知,以美人怀抱来暖这寒玉杯,能使这佳酿最为甘醇。” 我一下被恶心得险些维持不住表情,连忙出声阻止:“不必,谢某不胜酒力,今日怕是要误了安南王殿下的一番好意了。” 我正要借酒醉告辞,一个随我一同赴任的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文官却突然大咧咧闯到席间,将一沓纸张当众递给我,便念念有词道:“谢大人,臣不负所托,终于找到梅大人的罪证。” 我心中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眼前这个我没什么印象的生面孔,只可能是皇帝的手笔。 随后他就大声念到梅清望结党营私,荒淫无度,甚至买卖官职等一系列罪证。 在安南王见证下宣布,几乎没什么回转的余地,梅清望垂下眼去,我没看到他的眼神。 我似乎想起了谢府被宣判命运的那天。 皇帝看来是要以我的名义打压梅清望,彻底斩断我和梅清望及清流的联系,并借此将我擢升为内阁首臣。 一箭三雕。 第31章 简单的手笔,但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能阻止, 也因为正是这如此简单的手笔, 让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皇帝的意思,所以我们都不能开口。 轻飘飘的一个人的意志,没有转圜之地地决定了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我知道梅清望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清流,或许他没有那么干净,但是至于这些罪名是不是捏造,我也无法确定。 但清流之人一向最看重声望,所以污名会给孤高自傲的清流之臣更大的重击。 但眼前,我们似乎都突然失声,无法开口。 “谢大人,我们速速回京禀报陛下?” 那文官叫我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 屋内反射的过多的光亮晃得我眼神恍惚,我分辨眼前人话中的意思。 皇帝或是平日里让我长跪,或是如今让我短时间内两次长途奔波。 我想皇帝倚重我的原因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行将就木的身体, 并且他乐于不断折磨我,生怕我有长长久久活下去的机会。 皇帝这么急着叫我回去,大概既是不希望我在故土疗伤,也是不希望我真的有所建树。 毕竟一个完全依靠皇帝提拔揠苗助长长起来的走狗和一个真正一步步爬上来的纯臣,显然前者更好掌控。 但我却不能出声拒绝这份圣恩。 于是我几乎在路上花的时间都要比我回到南疆待着的时间更久,而我带回的只有被我“大义灭亲”的老师。 现在我又要回去了。 又是一年凛冬。 第29章 少年权臣和明珠公主 又长途跋涉回到京城,正好赶上又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珠从城墙上流下来,看起来像血,也像泪。 皇帝似乎是因为只是想打压一番清流,倒没有真的想处死梅清望这个还算得力的臣属。 所以梅清望只是被削了官, 而我顺利成为了最年轻的内阁首臣。 尽管我的名声更加跌入谷底,我看见同僚的眼神更多了鄙夷, 毕竟一个靠出卖举荐自己的老师而得到这个位置的小人,并不值得敬重。 而我感到恶心, 我觉得我自己,恶心。 梅清望一路都没有和我说话,直到他被人带走之前,他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他的眼神。 我只是更恨这腐败的皇权。 皇帝,你等着我来杀你。 我叩首在皇帝面前,向他汇报南疆之行,他如今很满意我的听话, 他也觉得他似乎真的能完全掌控我了, 他既心虚于在南疆坑我一次,又满意我的配合。 我感知到了他的信任,兴奋得手都在抖。 一切都在按我计划进行着。 皇帝笑着说,他找回了他最疼爱的女儿。 虽然我依旧跪着,但我感受到了他不似从前的喜悦。 皇帝说起来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说起来滔滔不绝,说她是真正的明珠。 “我问她想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她选了个什么字。”皇帝笑问我。 “她说她想叫,沈焚。”皇帝笑声更明显,“我说这个字太锐,她偏偏喜欢,说是要焚尽过往。谢爱卿是状元,你觉着怎么样?” “焚。”我低喃道。正好做焚尽沈氏皇族的最后一把火也不错,正好慰我寒躯。“此身惟一炬,焚尽旧时人。公主终于回到陛下膝前,这很好。” 我听见皇帝满意的笑声。 他说,迎回这位明珠公主的宴会,要我这个他最信任的爱卿来操办。 我暗嗤不过又添一个流淌着我仇恨的血脉的人。 但是我表现得受宠若惊, 我感谢这皇恩浩荡, 我感恩着前途无量。 我整理好官服,又踏上了离开皇宫的那条宫道。 这条长路依旧是萧瑟而孤寂。 我远远瞧见了一顶轿辇从宫门口进来, 一向跟在皇帝身边的陈公公在前边引路, 没见过谁有这么大排场, 我想了想,大概也就是那位新找回的明珠公主。 于是我躬身行礼, 那轿辇看见我停也没停,经过我的时候,只有轿辇外挂着的绸缎飘向我的眼前,又轻轻飘走。 带来一股浓重的梨花香。 浓重的花香带着刻意的矫饰,似乎能盖过一切味道, 我皱眉, 看来又是个嚣张跋扈的废物。 她没有停, 我就也没有停留。 我们继续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新赐的宅邸很大, 牌匾的来头也不小,似乎是皇帝特意让那垂垂老矣的老臣为我题字,显示对我的看重,也逼迫这些老臣对我认可。 简短的“首辅府”三个字似乎是挂在我的肩头,重得让我直不起腰来。 我看了好久,久到小禾问我, 我才恍然踏进去。 回到京城事情就多了起来, 确认了梅清望那里没什么事,我就要着手操办这位明珠公主的庆礼。 鉴于皇帝的宠爱和皇室的颜面, 宴席本来要足够盛大,要能昭告天下。 我自然十足的了解这群酒囊饭袋喜欢什么,也知晓如何能让宴席看起来极尽奢靡。 但我内心又不想让这位公主如愿。 我听说之前明珠公主在大慈恩寺清修数月,便以此为借口说她该是不喜铺张,向皇帝请奏说要从简。 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明珠公主似乎十分不喜欢我, 她很快向皇帝状告我府中富丽堂皇,说我为官不清廉, 府中的确有我之前假装中饱私囊贪墨钱财,为了迷惑皇帝的摆设,这些都明晃晃地摆着,也没哪个不要命的敢弹劾我。 皇帝听说了虽然没有罚我,但也是数落了我两句, 他叮嘱我要尽心操办。 我试探清楚了皇帝如今对我的态度,只好勤劳地去问问那位明珠公主喜欢什么。 我到了公主府前,下了轿子, 公主府的大门忽然在我眼前敞开, 我瞧见公主坐在正对大门的椅子上,斜倚在椅背上, 华美的锦缎盘旋在她的腿上,又缓缓垂落到地上,本就是珍贵的锦缎在她身上更像活过来一般熠熠生辉。 层层叠叠的轻纱抱着她,显得她像一只懒散的狸奴, 繁重的璎珞垂下来,在光照下晃了我的眼睛。 侍女给她打着扇子遮阳,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倒是傲得很,派了人告诉我,她身体不适,请我回去。 我只得深深地眯起眼看了她一眼,又行了个礼,弯下腰的时候,我瞥见她终于舍得动了一下。 不过我也没耐心等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个穷奢极欲的美丽废物。这是我对见她的第一面的印象。 擢升为首辅后,更多的拜帖像雪花一样地飘来。 连一向同我没什么交集的太子也多次邀我赏花, 不过案牍太过繁重,我都借此婉拒,也是向皇帝表忠心。 令我意外的是,皇帝对这位明珠公主的宠爱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居然允许她参政。 甚至在上朝的崇德殿专门为她设了一处地方供她垂帘听政。 我本以为那些老臣会气得撞柱,却发现他们反而接受得很快, 而年轻的臣子见我没什么反对,也只是不敢作声。 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倒是很快风平浪静地定下来了。 只是这明珠公主似乎是天生来和我作对的,不管我说什么,她总是反驳我。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偏次次针对我,没什么错也要挑出点小问题。 我气笑了,死死盯着那飘扬的纱帘,却无意发现皇帝倒是真切地笑得开心。 我只能心下猜测是皇帝的授意,暗自忍下这口恶气,也回击寻些这位公主的错处叫她受罚。 如今的皇帝年轻时是明君,开疆扩土,改革吏治,尽管如今荒淫无道,但因为年轻时的功绩,也算是能随意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所以我只能更加谨慎。 太子禀报说原本负责京畿卫的指挥使犯了错处被调走,如今位置空着,问皇帝如何决断。 京畿卫是京城的护卫军,官职不高但极为重要。 皇帝听闻顿时龙颜大怒,认为太子图谋不轨。 “我还没老死呢,你就惦记我的位置了?”皇帝指着太子这个蠢货的鼻子骂道。 这太子向来平庸,有没有反心不清楚,倒是真的愚笨至极,若非为皇后所出的长子,怕是怎么也做不成太子。 被皇帝这么一骂,太子吓得连连磕头,皇帝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都噤声,安南王麾下的武将被贬了不少,元气大伤。 前段时间因为梅清望的被贬,吓得清流也不敢贸然请命。 第32章 而听命于皇帝的人里面,活着的不多,不然皇帝也不会这么信任我。 皇帝逡巡了一圈,只好选了一个看起来身份干净,无权无势的武将。 我甚至没有抬头,就猜到了结果,我的唇角微微勾起。 剩下的皇帝能选的人,看起来身份干净,其实都是我的人。 我早就安排我的手下进入朝堂。 不管他选谁,这个京畿卫,都必须归我掌控。 因为原本的京畿卫指挥使, 就是我送走的。 终于等到了钦天监选定的,恭贺公主归来的宴席的这个良辰吉日。 我忙着安排好一切,宴席一开始,太子就看起来是终于找到机会来接近我,他虚浮着脚步靠近我身边。 我发现太子殿下似乎对他的这个新妹妹格外不满。 不过也合理,本就平庸的太子觉得这位公主身为女儿身却威胁到了他的继承,自然无能而愤怒。 “谢卿啊,你说她一个女人,凭什么上崇德殿上指手画脚?她算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看着太子的眼睛里满是对被我认同的渴望,我想这个蠢货应该是没看清我眼里的不耐, 对待不清楚是否是皇帝授意的人我不敢贸然动手,但其他人却没有能威胁到我半分的。 我没接他的茬,只是叫仆从带走他, “太子殿下许是酒醉?”我评价道。 至于宴会才刚刚开始,太子殿下就酒醉的合理性,我并不在乎。 毕竟我说的才是真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待受邀的臣子都落座差不多,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感到有些劳累,长呼出一口气,眼前就飘出一些白雾。 好冷。 我刚想偷个闲,就听见太监扯着嗓子喊。 “明珠公主到——” 眼前的模糊逐渐散去, 我却好像真正看不清了。 一张和我亡妻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妻子被洞穿的伤口似乎又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心空洞洞的。 可是她是明珠公主。 她穿着绫罗绸缎,顶着珠光宝翠, 她不像我荆钗布裙的妻子,我可怜的,什么都没有的妻子。 她艳得像千日红,她漂亮得像仙子, 她是真正的明珠。 而明珠公主,是一次次阻挠我计划的敌人,是高傲地睥睨我的对手, 是我仇人的血脉。 我只来得及吩咐手下一句, 就吐出一口浓重的血, 然后彻底晕过去。 第30章 畏寒 我好像又开始做梦了。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梦。 我梦见,在层层叠叠的素色纱帐下,我枕在妻子的膝上。周围是柔软的锦被,抬手还能摸到妻子微凉的发丝,柔软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我的指尖。妻子温柔的声音好像在呼唤我,但我又听不太清楚。妻子身上清浅的药香绕在我的鼻尖,将我埋进更深的梦境里。 是阿裳又对我心软了吗?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依旧美好得如梦似幻。直到被她满头冰冷的金簪晃了眼睛,我才猛地惊醒。 原来这不是梦。 眼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子瞧见我醒了,也渐渐抽身离开,恢复冷淡的神情。 我看见那和我的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不再有满溢的温柔和爱意,只有冷淡的疏离和刺痛我的陌生。 我在想,整个天下,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的人会有多少? 会一直对我心软的人又有多少。 可是我知道眼前人就是阿裳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能相认。 我不能将我对沈氏皇族的无以复加的恨烧到我的妻子身上, 可是这种恨已经烧到我的骨髓了,我没办法停下来。 我没能来得及给阿裳的滔天富贵,尊崇地位, 沈焚已经得到了。 我对她来说是年少时的污点, 她对我来说是不能恨的仇人。 她真的没有死,明明我的美梦成真,明明是我终于被上天眷顾。 可是为什么我却好想哭。 我挣扎着下床,我跌跌撞撞地给她叩头。 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了,滚下床的时候,我的额头几乎是砸在地上。 血腥味瞬间溢出来,我刚惶恐弄脏了她的屋子, 终于忍不住的眼泪又争前恐后地落到地上。 阿裳还活着,这多好啊。 我为什么在哭啊。 我在地上长跪不起,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让她再看见我。 或许是我太累了,好像有一座山压在我的脊背上,我一点也爬不起来。 我感知到她似乎踉跄了一下要扶我起来,但好像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她什么话都没有责备我,她一句狠话也不舍得对我说,她只是转身就走,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她垂在地上的衣角擦过我的指尖,裙角绣的花纹划过我的指尖,带着瞬间的痒。 我觉得衣角好像也带走了我的魂灵,我更加失去了力气,只是一直伏在地上。 “主子主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腿已经开始麻木,我听见小禾的声音。 小禾闯进屋内,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靠近我低声说: “主子,您在晕过去之后,我按您的命令将宴会上下了毒的酒撤了......”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询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一会继续说,“明珠公主她,将晕倒的您从宴会上带走,在为您在皇上面前遮掩之后,她将您私自扣押在公主府给您看病。但是您之前不是不喜欢大夫给您看病吗?您被扣押之后,我就去闻风楼找今大人,但她看过明珠公主之后居然失魂落魄地走了,还让我们都不用管......” “没关系,阿裳......沈焚殿下,她不会伤害我。”我吐出一口气,回答说。 我带着小禾准备直接离开公主府,但我没再见到沈焚。 我以为她会拦我或者骂我,但她都没有再出现, 她好像不想见到我了。 但没关系,活着就好,我会慢慢赎罪的。 皇帝没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被召入宫。 我不知道沈焚是怎么应付皇帝的,那狗皇帝最刻薄了,但她偏偏能把我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我踏在熟悉的宫道上,天空被血红的宫墙衬得更蓝。在两道宫墙框住的一小方天空里,要等待很久,才能有一只鸟飞过。 我在这片天空里汲汲营营了好多个日夜,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身前保护我。 她为我谋得的短暂的休憩却让我现在的独行更加难熬。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只觉得这条路好长。 忽然有,一把伞倾在我的头顶,好像她当年来接我回家的那些寻常日子一样。 我转身就看见了她冷淡的眼睛。 沈焚这次没有坐轿,她皱着眉抬头看着我额头结痂的血痕,没说什么,将伞塞进我的掌心,自己扭头走在我半步之前。 嗯,只留一个绝情的背影给我。 刚刚我看清了她的脸,清丽的脸庞加上一点妆容点缀,艳丽得不似凡人, 漂亮得灼人眼睛。不过她一直都很漂亮。 只是她的眉间一直蹙着,眼神看起来也似乎处于长久紧绷着的境地,看起来有些累。 我很难过。 我想这才是最重的刑罚,我的全身都疼得战栗,比我被追杀时伤痕累累的境地还要痛万倍。 寒风好像的确小了一些,我的身体渐渐温暖了一点,看着她身上的绸缎因为风吹而微微鼓动,而在她身后,我这里的风却很小。 我心如刀绞。 皇帝看见我们两个,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令人作呕。 他看清我拢紧的大氅和额头上的伤,笑意却更加明显了。 “谢爱卿,你可是见过明珠了?明珠是性子傲的,不过怎么连我们谢首辅也敢打。”皇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侧头看着沈焚,她没什么表情。 我也没有解释,就只好应声说是。 “不过之前既然谢爱卿你也说了,要‘焚尽旧时人’。那这以后,往事自然就不作数了。”皇帝带着暗示地说道。 我猛地抬头,想到皇帝在和沈焚相认之前定然已经调查过南疆往事。我身份可疑的事,阿裳应当是替我遮掩过了。皇帝应该只知道阿裳是我曾经的被我抛弃的妻子,如今只是乐衷于看我们反目成仇。 “谢爱卿啊,这人为自己做打算当然不是错,但为此抛弃旧人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帝似乎是彰示着自己的正义一般,他没有点明,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皇帝是在逼迫我们割席,也与过去割席,同时也不忘敲打我一番,“明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既然这样,朕就做主罚你,替我们明珠公主,选一个驸马如何?” 我盯着皇帝,一句“是”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眼睛干涩得疼痛。 第33章 殿内的气氛几乎凝滞,直到一直一言不发的沈焚开口唤了一句: “谢无衣。”她的声音不再温吞,而是像冰天雪地里的玉,冻得人发寒。 我近乎疯癫的心脏才渐渐冷静下来,我恢复了理智,眨了眨眼睛,看向她纤瘦的背影。 “你能做到吗?”她问我说。 “好。”我听见自己已经答应了。 “好啊,眼下年关将至,也不急,要仔细为我们明珠挑一位好夫君。”皇帝大笑着挥手赶我们走。 离开时,沈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走在我的半步之前。 然后寒风就始终没有吹到我。 在这样难以承受的寒冷的冬日里,我总觉得我可能要熬不过去了,可是有阿裳在的地方就不冷了。 我有些怪她为什么总是对我心软,即使是我曾经害过一次她的性命,她为什么依旧对我心软。 明明都忍耐了那么久,明明可以像之前一样,在朝堂之上同我针锋相对,或是在皇帝面前寻我的错处,让我多受些惩罚。 让我多痛一些,那样我的愧疚可能还会少一些。 因为阿裳恨我,是十分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但是阿裳为什么偏偏在看到我倒在她面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再次对我心软,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明珠公主几乎是下意识就扑到主子你跟前,她跪在地上,让您砸在她身上,这样您就不会倒在地上了。”我的脑海中响起小禾告诉我的,我晕倒后的事情。“她看起来很着急,步摇都砸在地上了。”小禾想了想,补充说。 我抬头看着沈焚留给我的背影,和她始终为我挡住的寒风。如今她的背影清冷而决绝,很难想象她现在冷淡的眼睛再为我染上焦急的样子。 我在想那天宴会,她一定打扮得很漂亮。 宫中的寒风穿堂而过,钻进人的骨缝,将她身上的绸缎吹得微微扬起,她步摇上的碎金晃了我的眼睛,和炫目的日光混到一起,我看得发愣,忍不住停下来。 意识到我的停步,温裳似乎是终于感到不耐, 她也停下步伐转身,冷淡的眼神对上我滚烫的视线,在我的脑海里,此刻她的眼睛和她从前笑弯的眼眸逐渐重合。 她露出尽力高傲和不耐的神情,抬起下巴,丢了一个瓷瓶到我的怀里。 “擦额头的伤的药,别到处说我嚣张跋扈,欺负当朝首辅。”她对我说。 小瓷瓶表面热热的,应该被她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我将瓷瓶紧紧握住,塞在怀里,加快两步跟上她。 她瞧见我跟上来,却佯装生气地说:“你敢走我前面?” 我讨好地笑笑,只好默默跟在她的半步之后。 我珍惜地抚摸着怀中的瓷瓶, 我心里想着,她只是那个,一直会为我心软的,我的妻, 我没有理由不继续爱她。 第31章 新的开始 皇帝叫我给沈焚选夫君,我就一直拖着。眼下年关将至,选驸马的事情再推一推,待到来年。 再说,她的夫君,我,还没死呢。 沈焚依旧在朝堂上和我作对,但是我却不再敢和她呛声。 我记得她喜欢黄白之物,我就给她送成箱的真金白银,可是她不收。 我先是按规矩递了拜帖,让人抬到她府上,可是她不要。没办法我只能亲自去送,没想到娘子更是来气,叫人将我们赶了出去。 “好殿下,这些都是干净钱,是我这些年的俸禄。”我边卖惨咳嗽边哀求。我也不是特别希望她原谅我,我只是想把我亏欠她的都还给她,或者是,只要能让她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担心她觉得这些银子来路不正,所以不要,忙不迭和她解释。我有些难堪,如今我剩下的只有这些身外之物——曾经我求而不得的这些身外之物。而我的名声,尊严和能为我妻子砍柴的康健身体,我都没有了。 从前我那几十两银子的续命药能让我的妻子豁出性命,现在我终于有足够的银子了,可是我却让我的娘子伤心了。 阿裳依旧坐在门内,她一身锦衣倚在那里,她不看我。 我就知道我做的还不够多,我要尽力讨我的妻子欢心。 后来我试着换成了送成箱的时新的钗环首饰,或是绫罗绸缎,可惜沈焚有很多,她依旧不是很喜欢。 那日下朝,出宫门前,我瞧见血一样红的落日,我就想起了千日红,心下暗喜,马不停蹄地就跑到了城外。 “主子,大家都知道明珠公主一直喜欢贵重的东西啊,这几朵摘来的花枝,殿下她真能喜欢吗?”小禾见我急急跑向城外摘花,好奇地问我。 现下正是寒冬,找不见其他花的踪影,城外也只剩下梅花开着。 “阿裳她最喜欢花了。”我笑着将梅枝上的雪抖落,轻轻的捧在怀里。 现在我要去给我的娘子送花。 只是我的身体孱弱得不行,要翻公主府的墙费了好一番功夫。 我攀着墙沿,指尖被冻得发僵,稍一用力便牵扯到旧伤,疼得我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翻进府内,落地时却没站稳,踉跄着跌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怀里的梅花倒是护得周全,只是自己身上沾了不少泥雪,狼狈得很。我扶着墙根缓了半晌,然后连续不断地咳起来,几乎是要将血咳出来。 于是我瞧见阿裳皱着眉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说:“看来公主府的墙还是不够高,谢首辅如此孱弱之躯也能偶尔来翻我的墙。”虽然她看起来在批评我,但是她一直仔细地观察我的身体,应该是生怕我受伤。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得像雪化成的水一样干净。我看见她头上的步摇还在晃,肯定是担心我才跑来的。 而且我这样大的动静都没有惊扰侍卫,肯定是她授意的,她心里还有我。 我笑的很傻,她是这样说我的。 她瞧见我怀里漂亮的梅花,眉头才舒展开。她将我怀里的梅花夺走,然后将她手上的暖炉塞到我的怀里。 她看起来很喜欢这些花。 因为温裳一直会不需要任何原因地爱着谢无衣。 我讨好似的冲她笑笑,刚想开口说什么,她就生气地说:“怎么,不是送我的花?那是送给谁家娘子的?” 我怕她生气,连忙解释:“不,不,就是给你的。只是,我想邀你和我去看烟火之戏,在除夕......” “拜帖呢?”她将梅花紧紧抱在怀里,问我。 “来得急,没带上......”我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那你下次给我吧,”她突然靠近我,身上浓郁的梨花香忽的扑向我然后将我环抱起来,“下次不准翻墙了。” 她很快就转身离开,微凉的发丝擦过我的脸颊,带着惑人的香气。我红了红脸,第一次觉得这冬日真是热得很。 阿裳不准我翻墙,我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盯着送不出去的钗环首饰看了半天,我做出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决定伪装成侍女去亲自给她送贴。 我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女子装扮了,挽女子发髻的时候都有些手生。我在苍白的面色上盖上胭脂,镜中的模样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有些恍然。 混进公主府一路都很顺利,连沈焚都觉得是她上次恐吓我不许翻墙起了效果,我这次只能乖乖差人给她送拜帖。 我恭敬地将帖子呈到她的桌前,却听见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我缓缓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我的妻子蓄满泪水的眼睛。 她对我说:“你很漂亮,谢无衣。” 我看到了她眼睛里藏不住的怜惜和惊艳,我不明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委屈。泪水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一直不停地流淌着。 我一个人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委屈,我的妻子说我很漂亮,铺天盖地的委屈却全都涌了上来。 阿裳珍惜地轻轻抚摸我的脸,她对我说:“我一直知道你很漂亮,但没想到这么漂亮。” 我很漂亮吗?我不知道,但是见过我的人没有不喜欢我的脸的,现在我的妻子很喜欢,这很好。 只是我感觉到有些难堪。她问我是不是害羞,怎么眼睛,鼻头和脸都红红的。 我想说不是,我只是有些难堪,我曾经纠结于阿裳会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就不喜欢我,但其实是我庸人自扰。明明她爱我,只因为是我而已。 我却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我只是用脸蹭蹭她的掌心,然后将我的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温裳感觉到掌心的湿润,将我的脑袋捧起来,然后将我塞进她的怀里。她小小的一只却要塞很大只的我,我忍不住破涕为笑,将她抱得更紧。 妻子的怀里香香的,妻子的怀抱温软而带着暖意。 等我停止了哭泣,温裳拍拍我的背,示意我起身,然后又乖乖地让我牵着手,转身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支银簪,然后小心翼翼地戴在我的头上。 第34章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送她那支,原来她一直留着,现在她把它转赠给我了。 “这支簪子是属于温裳的,她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衣,你不用害怕。”阿裳自己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却要带着笑安慰我。 “我是属于你的。”我还没擦干眼泪就急着跟她保证,然后她温柔地为我将泪水拭干。 庆贺新年的烟火戏很漂亮。去年的年关是怎样的,我已经不记得了,阿裳不在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很难熬,但我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过的第一个年,那时我们虽然清贫,但至少还有希望。 但今年,阿裳回到了我的身边。 皇帝每年都是独自在宫中过年,所以阿裳也才能和我共度除夕。我们站在城中的角楼上,俯瞰京城的灯火繁华,仰头欣赏绚烂耀眼的烟火。 京城庆贺新年的烟火戏颜色很多,在天上开出不同的形状,从高空倾泻而下,璀璨夺目,将整个京城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我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温裳,她的脸庞在烟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温柔而动人。 她轻轻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我在想,京城原来是这样,是我想象不到的繁华。我第一次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穿的衣服的料子,那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烟火,但她没有看我,“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会磨伤你的皮肤,那些衣服配不上你......所以我那时,也心甘情愿地希望你有更好的选择。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到你该去的人身边。”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心脏像是被捣烂了一样。 她缓缓地继续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有自己的计划,也许是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我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如果你在做你自己的事,我没有立场拦你。但是我支持你。 我那个时候离开,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我知道了无衣你遇到了真正心爱的人,我会为你高兴。 我只是真的想离开了,我甘愿的,无衣,我甘愿的,我只希望你幸福。我以为我会不甘,但当真正需要我抉择的时候,我才发现,只要你幸福就好了,我居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居然什么都甘愿了。我一开始觉得你有一点狠心,居然要夺取我仅剩的性命。 但是后来看到你的时候,我发现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吃了好多的苦,我就又开始心疼你了。” 她转头看向我,轻轻擦着我的眼泪,安慰我说:“你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 我抓住她为我擦眼泪的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烟火在我们的远处炸开,好像一切喧闹终于远离我们,而我们现在只能拥有彼此,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我爱你。” “我知道。 我已经爱你,很久很久了。” 第32章 感谢公主殿下的指名 刚过完年,皇帝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又闲得慌找起事情来,催着我让我给阿裳选驸马。 他将卷轴砸在我的脸上,我拿起驸马人选的名单,瞥见了和我印象里不一样的内容,离了皇宫就往公主府去。 我牵着阿裳的手坐下来,问阿裳说:皇上因为我之前拒婚,所以我不在这次驸马的名单里。但是我却在呈上去的名单上看见了我的名字。 我枕在娘子膝上,带着无奈和撒娇对她说:“所以是感谢公主殿下的指名,那,我能贿赂考官吗?” 沈焚好脾气地笑,她摸摸我的脸,笑着问我:“谢大首辅还需要我给你行方便呀。” “要的。”我将脸埋在妻子的掌心,她腕上的玉是微凉的,衬得她的掌心更加温热,两者相宜,让我沉迷其中,我对阿裳说:“要的,娘子要一直偏爱我好不好。” “阿裳,”我揽住她的腰,“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这次的梦好真,我不想醒过来了。” 阿裳用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她用轻柔的声音对我说:“这不是梦啊,无衣,我回来了。” 新上任的京畿卫指挥使宋凛是我的人,刚上任不久,我让他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有交集,先把官坐稳了再说。这日他倒是遣人将消息递给了小禾。 年关时,京畿大营突然加强了城防,城门处盘查骤然严格起来,连寻常百姓出入都需多费几分口舌。起初我只当是新年例行的戒备,直到小禾神色凝重地回报,说除夕烟火戏时,西市一家香料铺突然走水,火势蹊跷,将整家店铺焚烧殆尽,只留下两具烧焦的、难以辨认的尸身。本来应该将案子全权交给大理寺去审,但大理寺那边说是审出来了朔狄的探子的线索,因此拿不定主意,只能上报。宋凛意识到事发蹊跷,提醒我先做准备。 “香料铺?”我正帮阿裳修剪窗台上那盆新得的绿萼梅,闻言动作一顿,“具体什么线索?” 小禾压低声音:“大理寺的人去了,说是现场发现了一些.......非我朝制式的金属碎片,还有几缕极细的、带着异域香气的丝线。更奇怪的是,那掌柜夫妇平日里深居简出,却在半年内陆续购置了三处宅院,都在靠近皇城的位置。” 阿裳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抬眸看我,眼中已没了方才赏梅的闲适:“朔狄的人?” 我点头,心沉了下去。朔狄与我朝积怨已久,边境日渐躁动,暗地里的渗透更是从未停止。这些间谍如同附骨之疽,潜藏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獠牙。 “恐怕不止这一处。那香料铺的位置,恰好在禁军布防的薄弱地带,若真有异动,后果不堪设想。”小禾靠近我,正想小声说些什么,阿裳见状会意地走到内室去回避。 我想了想,没有拦住,只是默默听小禾说:“大理寺的人查封了好几处香料铺,几乎全京城的香料铺都被查了。闻风楼今舵主那边递来一封信,说是要特别告知您,百越集的香料生意也在其中......” 百越集,我曾经交给林夫人作为交换的生意,其中的香料生意牵扯到我母亲的故乡,西南千蝶都。 梅清望是林夫人的夫君,此事或许还牵扯到前段时间被削官的梅清望。 莫非是皇帝还是不想放过梅清望。 正思考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宫中的内侍,脸色苍白地传旨,召我即刻入宫议事。 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皇帝端坐龙椅,脸色铁青,案上摊着几份密报。除了我,还有几位内阁重臣也在,个个神色凝重的样子。 “看看吧!”皇帝将密报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短短三日,京城就发现了三处可疑据点,抓获了七个朔狄细作!若不是禁军反应快,恐怕他们已经动手了!” 我拿起密报细看,眉头紧锁。这些间谍行事极为隐秘,不仅渗透进了市井,甚至有两人竟买通了宫中的低阶宫女和太监,意图刺探军情和宫闱秘事,根据他们有目的的动线来看,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奏道,“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彻查全城,尤其是那些外来人口聚集之地,务必将潜藏的朔狄余孽一网打尽!” “谈何容易!”大理寺卿苦笑道,“年关附近,京城本就鱼龙混杂,想找到几个人如同大海捞针。我们已经加强了盘查,彻查了京城的香料生意,也抓到了好几个间谍,但总归是收效甚微,反而引起了一些百姓的恐慌。” 皇帝突然看向沈焚:“明珠,你怎么看?” 沈焚沉吟片刻,回答道:“陛下,依臣看,这些细作只是冰山一角。他们如此急切地行动,或许是在配合外部势力,或是在京城内有一个核心人物在指挥,总之应该是有什么迫切的目的。我们与其被动搜捕,不如设下诱饵,引蛇出洞。” “诱饵?”皇帝挑眉,“什么诱饵?” “可以是他们在寻找的东西。”沈焚缓缓道,“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某个重要据点,或者找到了他们急需的物品。他们急于夺回或破坏,必然会现身。” 皇帝没立刻作出评价,只是又突然向我发难:“谢爱卿,你有何高见?” 我飞速思考,斟酌着回答道:“公主言之有理。朔狄间谍突然如此大规模地活动,绝不仅仅是为了刺探情报,他们必定有一个更大的图谋。” 于是皇帝下令道:“既然如此,这案子就交给明珠和谢爱卿来办吧。”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脸上:“当然,这还需要陛下和各位大人的配合。” 皇帝沉吟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得一片血红,如同不祥的预兆。 我走在沈焚半步之后,我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她:“你觉得陛下让我们两个去查这个案子的原因是什么。”我觉得此事牵连过广,但面对外敌,我更不可能放任不管。 第35章 沈焚没有思考多久,回答说:“我是皇室之人,就可以保证这个案子的结果对皇室绝对忠诚。但我刚回京不久,又是女子的身份,所以查案中可能会受阻......那么位高权重,又名声在外的首辅大人你参与进来,就能避免有高官参与其中,而我无法撼动。而你刚就任首辅不久,正好需要做出一番功绩。所以皇上应该是怀疑除了有间谍混迹街头百姓之中,还有官员参与了叛敌,才选了我们两个来负责此案。” “名声在外?”我轻笑了一声,“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靠着将屠刀挥向恩师而拼命向上爬的谄媚走狗的名声吗?这倒确实响彻京城。” 沈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她两只手无奈地揉揉我的脸:“是我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是连中三元、万里挑一的天才,这样的名声......” 我抬头,我们已经走到了马车前,我让沈焚借着我手的力上了马车,她站在高处。 我轻声问她:“阿裳,陛下,待你怎么样。”我的声音很小,我没指望她能听见。 她居高临下地回头看向我,神色耐心:“无衣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我知道她没有做错任何,只是我们之间站得太远了,所以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本来已经说服自己将她从皇室中摘出来,只是偶尔过于醒目的现实还是会尖锐地提醒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却想着皇帝或许是没打算放过梅清望,并且我知道牵扯到千蝶都暗线,不管是扯出当年的镇南将军谢府,还是已经成为皇帝的眼中钉的梅清望,都很难清清白白地平稳度过。 但我只是咽了咽口水,勉强笑道:“没什么。” “那我们明日去香料铺看看?有些细作在京城蛰伏多年,一朝闹出这么大动静,想来是要急切地处理什么东西,必然会有来不及处理的线索。”沈焚说完,对我伸出手,“你好像,不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你还是不开心?”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从前,在南疆给人看病的时候。有些人没机会读过书,他们不知道人到了怎样难以挽回的境地,他们只知道,大夫来了就有救了。可我又不是神仙,我不可能救下所有人。而且刚开始行医的时候,也没什么人会相信我的医术,于是我也会被人骂是谋财害命,他们甚至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拿刀砍我......你不是也知道,我随身带着银针呢。”她蹲下抓住我的手,“所以,是非对错在评判的人口中,而做出决定的真心却是我们自己的。” 第33章 再无退路 “所以无衣,不管你在世人口中是怎样的凶神罗刹,在我眼里,你始终是我的无衣。”温裳认真地看着我,她眼中始终如一的真诚烫得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我将手递给她,任由她将我也拉上马车。娘子她力气好大,我也笑弯了眼睛。“所以你还是听说了那些传言......”我对她撒娇说。 无衣将我带进了马车,然后将我压在她身|下。她伏在我胸口摇摇脑袋,满头漂亮的珠翠跟着微微晃着,发出清脆的乐音,她也对着我撒娇:“可是,我的好娘子,我最喜欢你了。不要不开心了,无衣。”她拽着我的衣襟,我一笑,她就因为我笑起来时的胸腔震动也觉得好笑,于是花枝乱颤地笑起来。像两个小呆瓜。 她继续拿那像是被梨花酒,仔细酿过的嗓子冲我撒娇:“谢卿?好夫君?好娘子?娘子!” 我被她腻得直笑,差点笑得喘不过气,她又吓得又是给我把脉又是拍拍我的背。 我看着她专注给我把脉的侧脸,漂亮极了。心下一动,忍不住在她脸颊偷香。 阿裳很快就发现被我偷亲了,她生气地撅起嘴,在我唇上落下另一个吻,誓要报复回来。 我怀抱着我的妻子,将下巴放在她的发顶,她也紧紧抱着我。 马车继续往家走,天色逐渐完全暗下来,像是光明终于要完全逃离这片土地。我感知到阿裳突然生出的低落,我轻轻问:“怎么了,娘子。” 温裳对我说:“虽然,我的过去并不是诸事顺遂,但我总是常怀感激......是我有幸能读书,才让我才能约束我自己。否则,我大概也会不明白何谓是非,善恶。或许一样混迹在不分黑白而伤人的流民里,没有什么区别。而我之所以能明白这不对,也不过是我比他们幸运一点能够读书明智而已。我只是觉得,我似乎是不是对他人太过苛责了......若是,她们也能有机会能够读书......” “我知道了,阿裳。”我握着她的手,郑重地答应她。 “但我好像,对你也太过苛责了......”她摸摸我的脑袋。 我将她的手捉到掌心吻了吻:“没有,你待我很好了。”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她许诺我。 当夜我宿在公主府的客房,可我却一夜无眠。 次日一大早,我和阿裳就赶往走水的那家香料铺查探线索。 到了现场的我们面色变得凝重。残垣断壁间还弥漫着焦糊与奇异的香料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几个仵作正小心翼翼地在灰烬中翻找,见我们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闻着有些刺鼻的气味,我不由得想起了朝廷多年来稳定支持香料生意。大宸境内所产的香料品种单一,所以香料大多是依靠和南疆异族的外贸交易。因此百越集那些产自西南千蝶都的香料才会如此特别而受欢迎。由于长期依靠外贸,所以也容易混进了朔狄探子。而大理寺那边顺着香料铺去查,也合乎逻辑。只是大量的昂贵香料大多是供给给达官显贵,甚至偏好异族香料的这股风气,在我的印象里也是这群达官显贵带起来的.......似乎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这一切的一步步发生。 我对着那几个看到我就怕得瑟瑟发抖的仵作微微颔首,戴上手套,亲自上前查看那些被烧焦的梁柱和地面。大火烧得太过于彻底,几乎没留下太多线索。我环顾一圈,没想到大理寺卿竟在此处等候,他对我行了礼之后,告诉我说,根据留下的两具尸身,他初步推断可能是背后之人担心消息泄露而进行的灭口之举。 我没理他,看着这被毁得差不多的余烬,在我看来这场大火更像是蓄意而为。我蹲下身,拨开一块松动的木炭,指着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看这里,边缘过于规整,不像是烈火自然灼烧形成,倒像是有什么重物长期放置于此,起火后被人匆忙移走了。” 温裳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那凹陷处隐约能辨认出方形的轮廓。她迅速安排人手扩大搜索范围,不多时,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在店铺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个被油布包裹的铁箱。我们赶到井边,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合力将铁箱吊了上来。箱子沉重异常,上着一把复杂的铜锁。阿裳接过侍卫递来的工具,三两下便将锁打开。我有些意外的眼神对上她眼睛里温柔的鼓励,我默默摸了摸鼻尖。 箱内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些绘制精细的图纸,上面标注着京城各处的布防、粮仓、水源的位置,甚至还有几处皇家寺庙和离宫的详细路径。 我的脸色彻底黑下来。阿裳瞧见了准备离开的仵作,及时叫住了他们:“慢着,那二具尸身在何处?” 那几个仵作不知为何更加惶恐起来,但就是不开口。我观察到他们有意无意地瞥向大理寺卿,我眯起了眼睛,转向大理寺卿,“陆逑屹,”我拍拍他的肩膀,将灰蹭到他的肩上,“你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逑屹垂下头拱手行礼:“那尸身难辨身份,形状可怖......恐冲撞二位贵人,更何况明珠殿下还是女子......” “本宫是医者,自然不在意这些。”温裳打断他的无稽之谈,“带我们去看看吧。” “以本首辅凶名在外的名声,陆大人就更不用担心我了。”我附和道。 陆逑屹脸色微变,却不敢违逆,只得引着我们走向停尸的偏院。 两具尸体被白布覆盖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温裳蹲下身,示意仵作掀开白布。我抬眼看去,尸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焦黑卷曲,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蜷缩。 温裳仔细检查着尸身,她先是查看了尸体的口腔和鼻腔,又仔细检查了四肢的关节和皮肤。“死者并非被活活烧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里,”她用银针轻轻拨开一处焦黑的皮肤,“脑部皮下有明显的出血点,口鼻处虽有烟灰,但并无大量吸入性炭末,倒像是先被人用重物击打后脑致死,而后才被投入火中焚尸灭迹。” 一名仵作嗫嚅道:“公...公主殿下,这从何看出?火都烧成这样......” 温裳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死者颅骨后部有粉碎性骨折,这是致命伤。至于焚尸,更像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和真正的死因。而且......”她顿了顿,突然看向尸体的指尖,疑惑地皱起了眉,然后突然止住了话头。 第36章 陆逑屹倒是突然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温裳收回了银针,抬头看向我,我对上她的眼神,心下了然。 “刚刚那份图纸太过重要,我需要先禀明圣上。”我对陆逑屹颔首,牵着温裳走向了马车。 在离开的路上,温裳靠近我低声说:“那二人的身份,恐怕并非朔狄细作,更有可能是......江湖人。” 我抬眼盯着她,她继续解释说:“他们的体型较为小巧,更像是大宸人。而且手心残存的茧痕,更符合江湖人的习惯......” 我攥紧手中的图纸,意识到事情几乎是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将图纸交给皇帝之后,皇帝果然震怒,他命令我尽快彻查,让我早日布局抓住幕后之人。 “谢爱卿,你的布局怎么样了。”听见皇帝的催促,我心情复杂。 温裳心领神会地没有在皇帝面前说出她的发现,她瞥见我在沉思,替我将皇帝先应付了过去。 “快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我将阿裳安顿好,趁着夜色来找梅清望。 上次登梅清望的门拜访他,居然都已经是数年前了。不过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心态完全不同——那时我希望他帮我,如今我希望或许能帮到他们。 林夫人瞧见是我,亲切地将我迎了进去。我环顾着和南疆时风格一致的宅子,就知道又是出自林夫人的手笔。 林夫人给梅清望披上了件外衣,就催促他来见我。 我看着贬官之后明显消瘦许多的“老师”,歉疚的话却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而说不出口。 我只是生硬地说了一句:“梅清望,你有事瞒我。” 我在想,如果梅清望不告诉我,我可能没办法救他了。 梅清望听见我的话,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淡淡地对我说:“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我以为我们至少是盟友。”我有些无力,长舒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自持。 “谢怀泽。”他半眯着眼睛觑我,“你走你自己的路。” “看来,还不止一件。”我忽然笑了笑,散漫地评价道。我的眼神飘远,望向远处的夜空,月色微凉,而我的心也渐渐冷下来。 第34章 剜骨伤 “是我该离开了。”望着逐渐浓的夜色,我拢起阿裳新为我做的大氅,难得多嘴了一句,随后坚决地再度走进夜色里。 夜色越发浓郁起来,皎洁的月色被难以拨开的浓夜衬得愈发突兀。直到月亮行至夜空中央,我才赶到闻风楼总舵。 我刚踏至楼梯口,柳溯就站在楼上和我对视。 “柳侍剑。”我抬起头直视她,“深夜在此等候,可是有什么要指教晚辈的。” “你这么晚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柳溯语气听起来可不算和善,“我不会再允许小迟和你一起胡闹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当然不是善意的:“看来闻风楼也是要毁约?” 气氛一下有些剑拔弩张起来,连窗外不知道什么的鸟边叫嚣边飞过,都显得刺耳且让人烦躁。 一阵咳嗽声适时从柳溯身后响起,柳溯也就没空管我,急急地回头看向拿着帕子掩面的苏洄之。柳溯从楼上的楼梯口退开,去扶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了不少的苏洄之。 我听见柳溯一声温柔的“洄之”,挑眉看过去,正好对上了苏洄之看向我的眼神。 苏洄之可能是看清了我在微弱烛光映照下同样苍白的脸,居然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吓得柳溯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 我今夜心情不好,想赶紧回公主府,就干脆直接地开口问道:“闻风楼,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苏洄之这样的老狐狸自然不可能让我轻易套出什么消息,但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于是她反问我:“谢大小姐,我们不是盟友吗?” “行,你们都有事瞒着我。”我气笑了,“那你们一个个都死到临头了知不知道。”现在都还什么都不说,我想救你们都不知道从哪开始救。 “你们和梅清望到底在计划着什么。”我直接问道。“除夕那家走水的香料铺子里,那两具尸体是不是闻风楼的人。” 苏洄之露出了一个终于恍然的表情,然后如释重负地回答说:“我们和梅大人也是合作关系,和谢大小姐您也是合作关系,所以有些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我抬眉望向她坦坦荡荡的神情,试图辨别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很显然苏洄之没有骗我,我疑惑地试探道:“我还以为,这件事是你们一起计划的。” “不是。”苏洄之这次倒是很明显地坦诚,“我们对谢大小姐您,算得上知无不尽,能够说出来的事情的我们都会告诉您。我们的确借了一些人手给梅大人调度。据我所知,梅大人最近的确是调查出了一些,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线索......” 苏洄之轻轻拍着柳溯的手以示安抚,柳溯才面带担忧地缓缓放开她,柳溯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补充道:“最近太危险了,你不要让小迟替你做事了。” 苏洄之礼貌地冲我一笑,在代柳溯因为不逊的言语而致歉,“所以我们只是借了一些人手给梅大人,其余的事情,我们也就不知道了。”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今迟突然推开二楼厢房的门走出来,我下意识看过去。柳溯脸上很快露出焦急的神情,连苏洄之脸上都满是不赞同。 今迟却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地走到围栏前,但开口时的声音却有些迟疑:“我听说,您最近在布局捉朔狄奸细,我被抓去过朔狄,我知道他们的一些密语,或许可以帮到你......” “小迟!”柳溯严厉地呵斥了她一句,“回去。” 今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作。我瞥了一眼她腿上的金铃,我知道了今迟大概也瞒着我什么事情。 场面一度压抑,直到苏洄之长久地叹出了一口气,然后妥协地对着今迟说:“小迟,你去帮她吧,记得早些回来。” 我半晌没猜透所有人打的什么哑谜,有些遗憾独自回到了属于我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像是被突然推动了速度,有了今迟的帮忙和从之前陆逑屹抓到的朔狄探子那里审问出来的线索,我们布置好了一个找到了朔狄所要找的东西的假象,等待剩下的探子或是真正的大鱼上钩。 只是那几个间谍始终不愿意说出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一旦涉及关于这件事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极端的方式自尽。若不是阿裳站在一旁看出了不对,及时用银针阻止了他们的自尽的动作,我们还得不到这么多消息。我看着一道银光闪过,那间谍就止住了动作,而阿裳缓缓收回手。 我抓起她的手腕,仔细观察着阿裳手上翻飞的银针,有些疑惑地问她:“你的针法,好像不只是学医的手段。” 温裳见我好奇,耐心地小声解释道:“是我从前的阿父教的我这些,我阿父是个江湖高手呢。” 我扯扯她的衣角:“那你之前开锁也是从他那里学的吗?” “对呀。”她眼睛笑得弯弯的,牵住我乱动的手,“我阿父应该是江湖人吧,会不少江湖手段呢。” 我了然地点点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这几日,京城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我和阿裳表面上依旧过着寻常的日子,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地完善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今迟提供的朔狄密语确实帮了大忙,我们得以足够传递出找到东西的假象。 我们在郊外的一座宅邸里,静待着通过破解在街头几个点位的密语被提示来到这里的朔狄间谍。 阿裳走了两步在我身边坐下,执着地将一碗苦涩的汤药往我手边推,我假装看书信,想回避这碗汤药。 这段时间阿裳担心我孱弱的身体,坚持给我把脉开药,倒也不是真的多害怕吃药,只是阿裳一天到晚八大碗苦药给我喂着,我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么多药。我自己倒是不在意,但是不想让阿裳难过,还是得乖乖喝药,但是稍微迂回一下还是要的,要对得起自己的嘴。 平时我都闭眼一口闷了,但今天我被阿裳头上戴的银簪漂亮得舍不得闭眼,端起碗喝药一边还偷瞧阿裳。 可是我却突然瞧见了她趁着我喝药,极轻微的揉膝盖的动作。 “她为了救你,冬日里长跪在我屋前数日,将膝盖都几乎要跪烂了就为向我求一个能救你的药方。”阿裳的阿娘的话突然回响在我的脑海里,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中了我的脑袋。 我突然回忆起,我再次见到明珠公主时她就坐在轿子里,她原本进宫都是坐轿子多一些,我之后几次去公主府找她,她也都倚坐在椅子上。据说她曾经在大慈恩寺清修许久,现在想来,大概是在养伤。 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愿意陪着我一起慢慢走,我也没有察觉到她的膝盖还会疼,我以为她已经完全痊愈了,我以为从前的痛苦不该再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 第37章 但这似乎都是我以为,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从来都不够关注她,从来没有体谅过她。 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恐惧突然吞噬了我,我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将药打翻在桌上。 阿裳关切地看向我,她牵住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仔细将我手指上棕色的药渍一点点仔细擦干净,她温柔地安抚我:“还是不喜欢喝药吗?那我想想,改给你做药膳?这样药效虽然没有直接煎来的药好,但是你多吃两口......” 我突然紧紧抱住她,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轻轻拍着我的肩:“怎么啦无衣?”她问我。 “对不起。”我将她按在怀里,“对不起。” 我将脑袋埋在她的肩膀,她有些好笑地摸摸我的脑袋:“你没做错什么呀。” “你的膝盖还疼不疼?”我有些哽咽地问她。 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就停下了摸我脑袋的动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的哀伤:“无衣,你找到她了吗......不对,应该是她找的你。” “嗯。”我有些难过地回答说。 “我阿娘她,你,别太相信她的话了,她不是很喜欢我。”阿裳停顿了一会,又继续摸摸我的脑袋,“所以我现在也不喜欢她了,我现在有新的家了。”她将她的脑袋也在我的肩头蹭了蹭。 我却僵住了,我的手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像是忏悔,像是心虚。她的新家人,是皇帝吗? 皇帝于我而言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她却是阿裳的父亲。我可以抛开他们之间的血脉联系不去恨阿裳。但如果我注定要和皇帝作对,阿裳会怎么看我,看待这个再次毁掉她的人生的人。 “我的膝盖,不痛了。”她从我怀里退出来,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看见我不正常的脸色,她连忙安抚说。 “你别骗我。”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值钱地一直掉下来。 这可吓到了阿裳,她皱皱眉,想了想,还是说:“好吧,只有一点点。”她还用手比出了只有一点点的手势,眨眨眼睛看我,似乎是希望我放过她,不要再拷问她了。 第35章 心病 还没等我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我们要等的人就已经来了。 我考虑过,在梅清望派出去的那两个江湖人被凶手嚣张地抛尸于众,在这样明晃晃的警告的情况下,梅清望如果不想牵扯出闻风楼,他就会放弃踏入我布下的这个陷阱。 但我好像高估了梅清望对我的话的信任程度,也低估了他解决朔狄的决心。 他竟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来了,这些人应该是他在京城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人。夜色中,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角似乎又添了几分风霜,我居然有些难过,想起了我的阿娘和阿爹。看到我,梅清望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在此处。 “梅大人,你居然亲自来了。”我站起身,心中复杂地看向他。我心里当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针对梅清望做的局,但不管他本人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既然他出现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有皇帝的人的见证下,梅清望已经被完完全全地扣上了叛敌的帽子。即使我清楚,他的人和真正的朔狄杀手并不是一拨人。“你不该来的......”,我并不希望看到梅清望死。 他打断我,目光锐利如刀,我居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对我的一丝恨意,他睥睨着我,对我说,“我的人查到了这里会有朔狄的探子秘密交易,只是我没想到谢大人会出现在这里。不管最近发生了什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朔狄在大宸的土地上为所欲为吗?” 我沉默了,梅清望的固执,我早该料到。他这一生,似乎都在为一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信念而活,哪怕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自南疆之行,我代表皇帝削了他的官之后,他虽然没有对我发作,并且向我表示理解,但似乎也不再真正对我信任,所以我劝不住他。毕竟自他被削官,我步步高升;毕竟自我掌权,皇帝称心如意——而我背刺了之前信任我的清流的臣子们,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走狗。 我总觉得他为了复仇,已经不再是当年一心苦读,为民请命的清流之首。现在想想,初心不再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梅清望他自己则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将剑指着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我眯着眼看着他寒光凛凛的长剑。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宅邸的后门传来。随后传来暗号里约定的几声规律的敲门声,门被缓缓打开,借着月光,我站在暗处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穿着夜行衣,体态粗犷,动作敏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朔狄探子。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异常后,才鱼贯而入。 我带着难以遏制的绝望闭上了眼,“动手!”我低喝一声。早已埋伏好的人手立刻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与朔狄的人缠斗在一起。喊杀声和兵器的刺耳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和阿裳两个不能动武的人则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阿裳紧紧握着我的手,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我们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我注意到,朔狄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冲着宅邸深处的某个地方去的。 “他们是冲着那份假图纸来的。”阿裳在我耳边低声说。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故意将假图纸的消息泄露出去,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朔狄杀手突然摆脱了纠缠,朝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他的眼神凶狠,手中的长刀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劈向我。 “小心!”阿裳惊呼一声,将我往旁边一推。我险险躲过,那长刀几乎是擦着我的肩膀劈下,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我心中一紧,刚想拔出腰间的匕首反击,却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朔狄杀手惨叫一声,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我回头一看,只见温裳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根银针,正对着那杀手的方向。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平静恬淡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裳,你......”我有些惊讶。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柔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很快,在院子里布下的天罗地网抓住了这两拨人:朔狄的杀手,以及梅清望和他的部下。 我走到梅清望面前蹲下,他被绑着,似乎是想啐口唾沫在我脸上,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突然有些可悲地想笑,此时的梅清望不再是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了,倒像是我印象里那个酸腐文人。 “梅清望,你可能要死了。”我有些遗憾地对他说,虽然他不听我的劝阻,但我还是会想办法周旋,看看能不能救下他。但叛敌的杀头大罪,人证在现场,物证应该极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好像没有十足的把握。 虽然我真的不想再有故人因为叛敌的罪名,在我眼前被诬告入狱。 其实在知道大理寺卿查封了如今在林夫人名下的百越集的香料铺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百越集的铺子,谢家麾下绝对不会有叛敌这样的问题。而直接查探全城的香料铺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很合逻辑,但好像是带着答案找问题一样精确。 百越集的香料铺没有问题,那么就是要找铺子主人的问题了。 在阿裳告诉我香料铺的那两具尸体并非朔狄人,而是江湖人的时候,我几乎确定了,这个案子,就是要找梅清望的麻烦。因为太巧了,一切都和梅清望有关,若不是关于梅清望的这两股势力我暗中都有插手,我也不能确定就是完完全全针对梅清望。 结合梅清望斥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和闻风楼欲言又止的表现,我得出了我被坚决屏蔽在这个计划之外的结论,所以这件事一定与梅清望瞒着我做的某件事有关,他极有可能是像苏洄之说的那样,无意之间触动到了什么,引来了杀身之祸。 我那天夜里先去找他,其实是试图劝阻梅清望不要踏入今天这个陷阱,希望他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或许还有转圜之地。只可惜他现在对我太防备了,我没办法阻止他的决定。 我不知何时,已经和许多人形同陌路了。 大理寺卿路陆逑屹其实没陪我们在这个院子里耗着,但他来的很快,几乎是梅清望一被抓住,他就到了这里。 陆逑屹武功应该不怎么样,这么快就赶到这里,这样的速度,他应该得是梅清望出发的时候,他也就得到消息出发了。 陆逑屹先是讨好地冲我笑了笑,随后严肃地宣布道,他在梅大人府中负责采购的婢女那里,找到了梅清望购置,除夕走水的那家香料铺的特色香料的记录。 陆逑屹从怀里掏出一包纸,打开里面的香料,小心地凑到我面前。 我紧了紧牵着阿裳的手,垂眸闻了闻,果然和那天在火场闻到的一样,刺鼻。 第38章 我面色僵硬地冲陆逑屹笑,然后装作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梅清望在看着我,或许是怨毒的吧,但我突然失去了看着梅清望的勇气。 梅清望很快被下了大狱,人证,是看着他带人踏入,只有知道朔狄密语才能找到的小院时,在场的所有人;物证,是他家中和抓到朔狄探子的香料铺里一模一样的特色香料。 皇帝很高兴地赞誉我和温裳的计划又快又周全。 只是叛敌的案子一向是死罪,我担心像当年谢家那样还没查清楚就满门抄斩,急急求见皇帝求情。 我的心脏快到要跳出来,几乎难以呼吸,连吃了好几颗药才好一些——我知道这是我的心病。 我跪在皇帝面前,说道:“陛下,香料铺所发现的尸首并非畏罪自杀,而是被人抛尸。而且那二具尸身并非朔狄人......” “谢爱卿。”皇帝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你真是病糊涂了吧。人证物证俱在,莫非这些证据都是假的,而你,罪犯欺君吗?” 我听出来皇帝的威胁,但我知道皇帝不会因为我替梅清望求情而怀疑我,毕竟他是我的老师,若我当真完全大公无私、毫无把柄,皇帝反而会担心。 于是我又叩首:“陛下,朔狄在京城或有余孽。暂时留梅清望一命,臣可以从他口中探出更多线索。” 阿裳没说话,只是默默跪在我身边,表示支持我的决定。 皇帝看着阿裳和我一起跪下来,斥了一句“胡闹”,但见我没有再反驳他的话,没有硬要为梅清望争辩的意思,只是顺着确定的罪名,多让梅清望受些日子的折磨,于是他摆摆手:“审不出来,朕治你的罪!” 第36章 她从来都不擅长说自己的委屈 去大狱里审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梅清望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我印象里的梅清望是自视清高的,他总是坚持用一堆迂腐的官话,苛刻地挑拣着其他所有人的错。似乎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坚持的那些虚无的道理,能证明他永远不会错一样。他总是最在意体面,而林夫人待他很好,他也总是最体面的。他可以为了好名声连年操持清谈会,不在意花钱如流水,只为传扬心之所向的信仰。 而如今看到大狱里他穿着囚服,干涸的血渍沾在他鬓角的几缕银丝上成团,腥臭的血腥味在大狱里混杂的腐臭中一骑绝尘,直冲到我的鼻腔,闹得我脑袋有些疼,我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大狱里阴冷黑暗,其实看不太清。只是梅清望似乎再也没有林夫人将他养得那样的风光。他箕踞在地上,听见我来了,只是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的意思。依旧是那种文人的傲气。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在南疆,叩开他们家门的那天,他站在林夫人身后,也是这样带着傲气地审视我。 “你有没有想过,林夫人怎么办?”我听着门锁解开的脆响,缓缓踏进牢房,站在门口问他。 “谢大首辅,是在威胁的意思?”他的眼神更不和善了。 “当然不是。”我侧头回看一眼,确定周围的看守都被打发走了,向前走了两步,蹲在他面前,和他的目光持平。“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查到了什么。” “谢大人。”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我从前觉得你和你的父亲长得不太像,现在看来,你们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得让人作呕。” 我皱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问他:“告诉我,香料铺的那两具尸体究竟为什么出现在那里,还有,香料铺所绘的那些机密图纸,你又知道多少。” “不对,谢无衣。”梅清望垂下头,“不一样,你比你的母亲、父亲,都做得更绝。我一开始以为你替皇帝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为了获得皇帝的信任。是我错看了你!你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蠢货!一个彻彻底底被权柄玩弄的孽种!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不要遭报应吗?谢无衣,你忘了你的母亲和父亲是死在谁的手里的吗?你这骨头真是软,你给那皇帝一跪下一磕头,就永远爬不起来了是吧?看你这病恹恹的身子,只怕你那拼命舔的好主子,也迫不及待地期待你这条好狗,咬完人就乖乖去死吧?” “梅大人,不愧是能写出那样的锦绣文章的清流之首,”我顿了顿,“连骂起我这样的奸佞,也是能骂上三天三夜不重样的。” 他的声音更加凄厉,更加激愤:“谢无衣,踩在亲人挚友的骨血上往上爬是什么感觉?你们这种没有良心的人,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吧?能充分利用到,这么多信任你的人。” “谢无衣,你才是最不该活下来的,你完完全全地延续了你父亲骨子里的懦弱。现在好了,那狗皇帝有了一把新的好刀。”梅清望似乎是憋了很久,把埋藏很久的怨气一起全吐露了出来。 “我阿爹阿娘,是很好的人。”我沉默了很久,只是这样说,“皇帝要杀你,我知道你恨我,但除了我没人能救你。告诉我,你究竟查到了什么,你难道想要林夫人陪你一起死吗?” 梅清望突然急促地呼吸起来,我看见他眼里的恨有如实质:“你少假惺惺!不都是你替那狗皇帝做的局吗!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的嗓子有些干,说起话来有些疼,我似乎是心虚,说话的声音很小:“我没有。”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既然说了,我们是盟友,我不会伤害你。”我承诺道。 “谢家人都薄情寡义。”梅清望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指着我,死死盯着我,像是透过我在恨着什么别的人,“我从前以为,都是那狗皇帝害的。沈知弋为了坐稳他的皇位,不惜害死阿姐,不惜对谢家痛下杀手。可惜我到现在看明白,是你们谢家,你的母亲和父亲,害死了我阿姐还不够,还要痛痛快快地去送死。” “哈哈哈哈!还,还留了你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孽种!”梅清望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突然不像是他这个年纪,却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谢怀泽,你们谢家人口中的挚友情谊,不值半点分量。” 梅清望凄切的笑声回荡在狭小黑暗的牢房内,不断猛砸着我的脑袋和心脏,我突然又猛咳起来,咳的停不下来。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我踉跄着冲上前拎着他的领口,“梅清望!你诋毁我的母亲和父亲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梅清望像一只老得走不动的鹫,被时间榨干了所有的水分,变得又老又瘦小,然后阴鹜地窝在那里,明晃晃地告诉我,有一个天大的阴谋等着我来刺破。 但我只能主动去刺破。 “好,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就亲自把一切都查清楚。”我松开他的领口,他滑落在地上,他不再在意他的体面,蜷缩在角落里。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开,我的背后,他凄切的咒骂声像背后灵一样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混杂在其他罪犯的叫嚣声中,像是深切的诅咒,无法散开。 要将我拽进去,拖下去,逃不脱。 大狱里很暗,刚走出大狱,我的眼睛被突然出现的阳光刺痛,我有些恍然,才意识到已经走出来了。我的身体却好像还处在那阴冷的牢狱之中,我感到的身体很重,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御寒穿得实在是太厚了。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双手已经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温热、熟悉,带着缱绻的梨花香。她手上的茧子还在,只是比起从前的粗糙,如今她的手上不再有那么多无意间被掀起的伤口。但那些混杂在掌纹中的裂口实在是太多、太难消退了,于是阿裳的掌纹比一般人复杂许多。 我的眼泪沾湿了她的手心,然后顺着我的脸滑下来。 我听见温裳温柔的声音安慰我:“太阳好刺眼,把你眼睛刺痛了是不是?” 我说不出来话,只是低声“嗯”了一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疼我,于是她轻轻往我的眼睛上吹了一口气:“无衣不疼。” 她将手拿下来,对上我流泪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了马车上。 随后温裳犹豫了一会,将手盖在我的耳朵上:“无衣乖,不去听那些话。” 我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对她说:“我好久没有听到有关阿娘和阿爹的事情了。”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顺着我的背脊缓缓抚摸:“没关系的无衣,如果你想哭的话,在马车里,别人听不见。” 然后我将脑袋埋在阿裳温软的胸腹,随后放声大哭起来,好像突然又变成了小孩子,好像突然有铺天盖地的委屈。 我闻到阿裳身上温暖的梨花香,她只是轻轻地拢紧我:“我们无衣受委屈了。” “他为什么那样说,凭什么......”我有些委屈地问道,却并不是真的在问谁,并不是真的要求得一个答案。 “我们无衣最好了。”温裳摸摸我的头发,“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我给无衣做好吃的好不好?” 第39章 “嗯。”我低声地回答,“我要吃梨花酥,烤红薯,还要吃你做的粥。” “好,都好。”阿裳顺着我的头发轻轻摸着,“再给我们无衣买盛鼎楼的香酥鸡,还有城西的徐记酒酿圆子好不好.......” 梅清望的话迫使我对当年的真相产生了怀疑,我本以为,只要将皇帝扳倒,便可以算是大仇得报。但梅清望的话昭示着当年的事情或许是另有隐情。 于是次日,我前往存放档案卷宗的架阁库,借香火通敌案涉及朔狄探子的幌子,调查之前所有有关叛敌的案子的卷宗。 “我怀疑这些案子中的探子或许有勾结。”我凭借着狠厉的名声和位高权重的身份,用着这样一个不算完备的借口,也成功进入架阁库调取卷宗。 令我意外的是,架阁库里空了大半,似乎是有大量的卷宗不知所踪。 我望着一半都空空如也的书架,仔细地看着上面已经落了积年的灰尘,皱眉叫来了门外的看守:“这是怎么回事,大宸的卷宗怎么可能就这么一些,剩下的卷宗呢?” 那看守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说起话来还有些结巴:“回禀大,大人。之前,架阁库遭了一场大火,许多卷宗,都烧没了.......” 我的背后一阵寒意陡生,我感受到我已经深切地踏入了黑暗里,或许当年的事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得多,似乎有许多杂乱的线索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着,我的脑袋很乱。但怀揣着对未知阴谋的一丝恐惧,我感受到或许我真的可以叩开真相的大门,或许,我已经站在真相的门口。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寒梅探雪看破晓宝宝的新春祝福!感谢宝宝!也祝你新年快乐呀!祝大家都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37章 缝隙 “无衣,你在找什么?”阿裳的声音在我背后突然响起,我感到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回头就看见了阿裳。 “没什么。”我低下头,瞧着宫里的青砖,避开她的眼神。 “我听说你在架阁库这里,就过来找你了。刚刚听见你们在说些什么,好像你遇到了麻烦?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你......”她对我说。 “没什么事。”关于谢家当年的事情,我不太想她参与太多。“走吧。” 温裳没有继续坚持,于是我们一起并肩走着。我的余光感受到她时不时侧着头来看我,像是在观察我。 “怎么不坐轿辇来。”我停下步来,向她伸出手,“我背你走吧。” 她微微睁大眼睛:“不用的无衣。” “那看来你是更喜欢拥抱。”我弯下腰伸出手靠近她的腿弯,将她揽在怀抱中。 阿裳依旧很轻,她躲在我怀里,脸上红红的。 她做出微微恼怒的样子:“你的身体还没好呢!” 我低头靠近她的脸,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变得急促,我笑着掂了掂她,将她抱得更高更紧。然后顺利地抵着她的鼻尖。 阿裳的鼻尖凉凉的,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因为紧张而忽闪的睫毛,挑了挑眉:“你不是我的大夫吗?你不是知道我现在恢复得不错?” 她的脸变得更红,转头将脸埋在我的肩上,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我坐了轿辇来的,停在不远处了。” 我低声笑起来,倒是觉得今天的宫道有些不够长,这皇宫虽然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景色的确是不错。 阿裳乖得很,闷在我怀里不说话。 我笑着提醒她别闷坏了,她又乖乖地将头转过来。 瓷玉似的小脸上抹上几朵红晕,漂亮得很。我下意识吞咽了几下,忍不住抱得更紧。 阿裳转向我,盯着我的下巴出神,她的神情有一些犹豫, “无衣,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如果你是想查有关过去的事情,或许,我知道有一个人那里也许会有线索。”阿裳迟疑了很久,缓缓开口。 我的面色一下子微微冷下来,我收敛起笑意,想到了那些杂乱的事情,“好。”我对她说,“谢谢你,阿裳。” 温裳似乎是放心了下来,又好像是继续在忐忑什么。 “我之前坠落护城河......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我是被一位夫子救下了......他博文广知,或许会有线索。”下了马车,阿裳边同我说话边牵着我的手在前面走。 她带我去往大慈恩寺后的那片花林里,这里隐秘安静,只有一条蜿蜒的河流缓缓流淌着。 这片林子属于大慈恩寺管辖,一般人不得造访。在葳蕤的林子深处,枯枝过于密集,像是这片天空的经脉。 一座木屋安静地立在丛林深处,青苔爬上了木门,像是没什么打扰,更添几分雅致。 我有些惊讶于这里居然有人居住,就见阿裳提起裙摆,恭敬地叩响了门扉。 清脆的叩扉声在山间回响,声音传得很远,也格外明显。 木门被缓缓打开,里面的人慈爱地笑着看向阿裳,我的目光却倏然定住了。 那人似乎是感知到我的目光,眯了眯眼看向我,也蓦然定住。 “绯娘.......”我听见那人低声呢喃,我听到那个名字,知道他应该是把我认作我阿娘了。但很快,他摇了摇头,定定地看向我,意识到了真相,“不对。是小泽啊......” “裴夫子。”我站在原地,几乎很难说出什么话来—— 眼前的人,正是先帝时的太傅,我的夫子裴宿雪。自谢家被召回京,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裴夫子,我以为他选择留在了南疆,没想到,他现在居然隐居在京城。 上一次听见有关裴宿雪的消息,还是梅清望试探我身份的时候。梅清望曾说过裴宿雪告诉了他很多事情。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很复杂。或许要知道关于过去的事情,询问裴夫子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也是我为数不多的选择了。 “学生见过夫子。”我深深鞠了一躬,我低着头,看见地上的杂乱碎石里,居然塞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残花。花已经烂了一半了,但仍旧是这片碎石里最艳的颜色。 我很久没见过代表着过去的人了,我的心里既是怀念,也有不得不提起的防备。我感到很累。 裴宿雪站在原地,伫立了很久。直到阿裳因为心疼我忍不住开口,裴宿雪才长叹了一句,他缓缓走向我,一只手将我扶起。 我看见了他因为年岁见长、已经混浊的瞳仁,看见他满头白发,看见他复杂的眼神,他长久地叹息了一声,对我说:“唉,小姑娘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我既是你的夫子,那我就该是为你解惑的。你既然有疑惑,那么你想知道什么,我该是把能说的,都告诉你的。” “谢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架阁库也被烧了,梅清望如今恨毒了我......所有知道当年的事情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夫子,至少,告诉我一些线索,我该去哪里找答案.......” “知道当年真相的人,的确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些事情说起来太久了,甚至要从先帝时期说起,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裴宿雪坦然地告诉我,“好孩子,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去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吧,去江南——那里会有所有人为什么落到如今地步的答案。”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裴宿雪,直到我的眼睛生疼,我才勉强吐出一句话:“夫子,感谢你救下阿裳.......” “我是你的夫子,”裴宿雪听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又用那一双哀伤的眼睛看着我,我想起了多年前他抱着书卷站在门前嘱咐我的情形。多年前的他同现在渐渐重合——他对我说:“小泽,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他的。” 裴宿雪不仅救下了阿裳,并且认出来阿裳是走失的公主,最后选择将阿裳的存在告诉了皇帝—— 所以温裳变成了沈焚。 这就意味着,尽管当年裴宿雪辞官,他如今依旧能和皇帝取得联系。大慈恩寺在天子脚下,这片花林属于大慈恩寺的私产。那就意味着,皇帝也许对裴宿雪的存在完全知情。 裴宿雪不仅当年担任我的夫子,而且对当年公主走失这样的皇室秘闻了如指掌,那就意味着在他面前,几乎所有人的秘密都不是秘密,他几乎是洞悉这几方不同势力的秘密,但他本人似乎又不偏不倚。 我猜不透裴宿雪的立场,但我私心里,不想与这位对我有教导之恩的夫子对立。但我无法不防备。 在裴宿雪面前我的伪装显然无所遁形,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所以我即使担心身份泄露,也没有撒谎的打算,而是开门见山。 在温裳失踪的时间里,据说在大慈恩寺清修。以阿裳温吞的性子,她对裴宿雪很敬重,而裴宿雪看起来也对阿裳很亲切。说明他们关系不错,所以阿裳才放心带我来见裴宿雪。 裴宿雪将阿裳送回皇室,但阿裳似乎对许多秘闻知之甚少;据梅清望所说,裴宿雪主动告知的一些秘密,是导致他下定决心布置计划的原因之一;而面对我的时候,裴宿雪答应告知一切,却只告诉我线索,引导我去探查...... 第40章 裴宿雪对秘密三缄其口,对各方态度暧昧不明,他很可疑。 可是过去的一切都被悄然抹去,他是唯一记得曾经的人,我不想怀疑他。 “无衣。”我突然听到了阿裳唤我的声音,她将我从过去的回忆里拽回来。 我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她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很少过问我的事情,也支持我的决定。 但她今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格外执拗:“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从一开始意外我和裴宿雪相识,到现在她似乎是有所猜测,我看见她踉跄了一下。 我快走两步搀扶她。 上次我担心她的膝盖还会痛,找了好多大夫和药材给阿裳。 阿裳告诉我说她的医术很好,她现在也不缺药材。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前阿裳的母亲以为不能被破解的化骨毒,也被阿裳自己破解了——我才意识到,阿裳的医术实在惊人,她实在很有天赋。 阿裳说她的膝盖只是偶尔会痛,叫我不必担心。 但我只是愧疚、心疼又怜惜。 我总觉得我待她不够好,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又要筹谋着报仇,又要防着那么多人来取我的性命、我勉强活着,所以我对她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但好像没有机会和时间了。 我觉得我还是不够虔诚,我多希望有轮回—— 那么之后的生生世世都叫我为她流尽最后一滴血,就会是我的心愿了。 我感受到她波动格外大的情绪,我只是有些遗憾地看着我心爱的妻子。 我不想骗她,也不想瞒着她。 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第38章 她不选我 我其实不知道。 作为救命恩人的裴宿雪,救下阿裳,并让阿裳回到她血缘上的父亲身边,获得尊贵的身份。 我想阿裳没有理由拒绝,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拒绝。 阿裳心软,她的养母和养父却恨她,她过得不好。所以即使她对皇帝真的有孺慕之情我也不会怪阿裳。 皇权重压之下,她只是一颗被迫入局的棋子。 其实她之前差点逃出去了,又因为我的连累而回到了棋盘之上。 这并不是她的错,我不怪她。有罪的人是我。 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一切,知道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这不是她需要承担的痛苦和罪孽。 我幻想着最好是瞒一辈子,她永远不知道最好了。 只是我想,相爱需要坦诚;只是我的确注定要同她的出身作对,这不能瞒她。 我注定要同她的父亲不死不休,这根本无法隐瞒。 我只是想让这一天来得晚一些,我只是想再拖延一点时间。 但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早已无法挣扎。 阿裳带我见到裴夫子让我感到意外,更让我有一种宿命终局的预感。 我可以接受一切,只是我痛恨我自己将痛苦带到了我的妻子身边。 但是我太自私了,我无法离开她。 是我太怯懦了,这样沉重的答案,我不忍亲口对她说。 我不想逼迫她,但我又明白有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亲自选,之前我总是太武断,所以总是让她伤心,这次我想将我们的命运交给她来决定。 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如果她知道她的父亲是导致谢家灭门的侩子手,她甚至会比我更加痛苦。所以我从来不想对她说,但她那么聪明,我怕瞒不了她很久。 如果她不能接受我始终怀揣着不轨的心思欺瞒她、待在她身边。如果她选择不要我了。 我也接受。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两全。 我只能沉默。 我很少对她的提问置之不理,但是我现在只能沉默。我自己都无法释怀的曾经,我该怎么说出口。 所有人都各怀心事保持缄默,我看着我的妻子殷切地望向我,我却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眼睁睁注视着她水润的眼眸逐渐黯淡下去。 “裴夫子,裴夫子,城里......”一个小沙弥突然闯进来呼喊,大喊大叫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场面。他急得满脸通红,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地呼喊道:“城里起火了!” 我们三个听闻迅速向外赶,三个人都不是什么年轻康健的身体,跟在小沙弥身后跑得艰难。 从山上望向京城,火光冲天。 那火光像一条猩红的巨蟒,贪婪地吞噬着楼宇,将半边天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色。弥漫的死气绞着浓烟不断盘旋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之上。 “该死!”我突然意识到了错估的地方。 “朔狄找的不是东西,是人.......他们找到了。” 按我之前的猜测,烟火通敌案是皇帝为了构陷梅清望,同朔狄达成合作,布下的局。堂堂一国之主,居然主动通敌,他实在该死,这件事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梅清望极有可能是查到了皇帝与朔狄往来的线索,被皇帝发现了。所以皇帝决定做局,光明正大地处死梅清望。 皇帝将梅清望派出去探查的江湖人灭口,抛尸在香料铺。然后顺势以此为借口,派陆逑屹对和梅清望有关的势力进行调查和打压。 梅清望痛恨皇帝和朔狄,又不信任我,认为香料铺的尸首是明面上的警告,将我的提醒当作了隐晦的威胁。但梅清望不愿意放任朔狄间谍在大宸境内作乱,所以当他再度调查出有关朔狄探子的线索,即使知道有危险,他还是来了。并且他为了不连累别人,亲自来了。 梅清望在皇帝布下的杀局里、在那个依靠朔狄密语破解出来的院子里,见到了我。所以他确定我认贼作父、向皇帝投诚,甚至是与朔狄勾结,所以他也痛恨我。 而皇帝忽视我提出的疑点,借我的手,迅速公布出了香火通敌案的审判结果:香料铺的尸身是朔狄的探子畏罪自杀,梅清望家中的香料证明他与朔狄探子的往来。而梅清望踏入我布置的局证明他知晓朔狄暗语,证明梅清望叛敌。 案子一结,因为没有人敢质疑我经手的案子,所以所有的后果都由我承担。所有的恨也由我承担。 这些,即使梅清望拒绝向我透露真相,但我也逐渐猜出来了。 只是我以为皇帝和朔狄能达成这次合作,是因为皇帝给足了好处。 我没想到,朔狄是真的有要找的目标。 那个香料铺恐怕原本真的是朔狄探子的据点,那里发现的铁箱里的情报被留在了那里,如果火是他们自己放的,那么留下那些图纸就不是因为来不及撤离,而是障眼法。 那夜在院子里,被街边点位留下的暗语吸引来的除了梅清望,还有真正的朔狄探子。甚至梅清望率先到达了院子,根本没必要进行引诱。 那么那些探子就有不得不出现的理由。 什么情况下,能让蛰伏多年的多名暗探不顾危险地赶来呢? 说明那些引诱人出现的暗语里藏着,朔狄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陆逑屹抓到的间谍轻易就将暗语供出来,是因为这是他们和皇帝商量好的,其他暗探或多或少也会知道这次合作。所以那些暗探不顾危险前来,是因为暗语里还藏着别的消息。 那么除了那些抓到的探子,参与改动暗语的人里,有能力藏消息的,就只剩下了, 今迟。 结合在闻风楼总舵那天,柳侍剑和苏掌事的多次阻拦,和今迟的奇怪反应。 那么朔狄的探子要找的,是今迟这个人。 放火制造动乱是这些朔狄人的惯用手段。 看火势,是城中突然多处同时起火,有可能是他们要制造混乱带走什么人,也可能是完成目标的撤离。 所以,他们可能找到今迟了。 我和阿裳急着往城中赶,带着人回城中灭火。 我回忆着今迟腿上奇怪的金铃,和她告诉我曾经被朔狄人抓走的经历。狠狠地皱起了眉。 我记得小时候在军营中时,军中带我的小头领曾经嘱咐过,朔狄皇族身上有着特殊的图腾。所以若是碰到身上有印记的人,要活捉。 今迟一直用金铃遮住她腿上的印记,她说过那是她被迫为奴的烙印,我就没有怀疑过。我不忍戳穿她的伤口。 今迟的确很抗拒朔狄,这不似作伪,而有闻风楼相护,她应该也不会被朔狄人带走才是。 那是什么导致她主动答应和朔狄探子离开呢?我陷入思考,但我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抵达京城时,我们迅速投入对火势的控制。 好在京畿卫动作迅速,将损失控制到最小。我们回到京城时,灾民已经大多被救了出来,火也差不多熄灭了。 只有被烧得炭黑的房屋残骸,和苦痛的哀嚎留在这里。 小禾赶来告知我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今迟主动暴露身份的原因——大狱也同时走水,狱中的梅清望在混乱中失踪了。 第41章 同样失踪的还有林夫人。 接下来我们的日子很忙,我和阿裳要面对皇帝的惩罚和质问,给灾民施粥、帮助他们重建房屋,给予他们补助...... 我们几乎忙得见不到彼此。 好不容易事情都结束了,我将阿裳约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盛鼎楼,点了许多她喜欢的菜肴。 估摸着她差不多到了,我出了雅间下楼接她。一见到她,我就发现了她明显消瘦的身体。她几乎瘦得像是在衣中游荡。 我走向她,旁边突然闯出几个上了年纪的醉鬼,嘴里高谈阔论,念念有词。 “我的家也烧没了……这朔狄狗贼!狗贼啊!若是谢大将军还在,那朔狄逆贼胆敢如此猖狂?谢将军能定边疆,能救百姓啊......” “就是啊,可惜谢家满门忠烈......” 旁边一个人立刻捂住他们的嘴,厉声喝道:“住嘴,你们不要命了!” 那几人悻悻然,我心情复杂,我以为谢家已经被忘记了。我垂下眼,护着阿裳往楼上走。 “阿裳,你瘦了许多。”我瞧着妻子,有些担心地对她说。 她面色冷淡,没有理我。我有些忐忑,心被提起,但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只见她走到了雅间的窗户旁,向下望去。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似乎已经渐渐从之前火灾的阴影中脱离出来,京城里已经恢复了繁华的景象,一片人间烟火气。似乎一切苦难都是暂时的,很快就能被掩盖和忘却…… 她没有回头,突然开口问我:“谢无衣,如果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医女,一个无人撑腰的平头百姓,那是不是我早就死在你眼前了。”我看见她今天居然没有戴任何珠翠,虽然看着憔悴了些,但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很像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种不加粉饰的清丽。我有些恍然。 “我该恨你吧,无衣?”她继续轻轻地问我。 歉疚和难堪淹没了我,我沉浸在苦海里顷刻溺毙。于是我的心瞬间死去,接受了被放弃的结果。我说:“应该的,你该恨我的。” 第39章 真正的决裂 (追妻火葬场2.0) “谢怀泽,你骗我那么多,骗我那么久。我只是没有想到,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沈焚抬头,目光看向窗外的远方,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听到她继续说,“你站在害死你所有亲人的仇人女儿身边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谢大小姐,你也该恨我的。你该坦坦荡荡地来恨我......” 我第一次听见她唤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的眼睛睁大,灵魂感到微微震颤。既是兴奋,也是我意识到,她可能已经知道一切了——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对皇室的血海深仇。 阿裳那么聪明,上次对我和裴宿雪的谈话产生怀疑,她就表现出了异于平常的执拗。那很好,瞒了这么久,秘密终于被拆穿,我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终于,我可以对我最爱的人不再有隐瞒了。 皇帝查不到的东西,她一定都查得到。因为所有和我有关的势力都是对她不设防,并且可以为她所用的,我在她面前布置的时候也没瞒过她,她不会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答案。只是她很少插手我的事情而已,其实如果她真的想问起关于我的一切,我会恭敬地双手奉上。 阿裳的声音始终温柔而平和,反而是我听到这里,急切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对她说:“不是这样的,阿裳,我知道这不怪你,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凭什么......”她说的太小声,我没有听清,她好像是在说,“凭什么这样对她.......” 这样对待谁?我没听清楚。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这样的苦楚.......你明明已经吃了这么多苦了,无衣,怎么可以这样.......”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我只是对阿裳说:“对不起。”我看向她纤细的背影,她似乎站得笔直,“我爱你。”我对她说。 她停顿了一会,温柔地叹息道:“太迟了.......”她抬起手,似乎是为了挡住有些刺眼的日光。“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恬不知耻地在伤害你之后还向你索取爱。谢无衣,你为什么把我也变成了对你的加害者。” 但我不想放手。我快走两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攥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我。 我看见她水润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即使是来和我诀别,阿裳依旧在对我心软。只是她瘦了好多,圆润的脸庞如今已经变得瘦削,显得她蓄满泪水的眼眸更加难以忽视。 是我待她不好,她是因为这段时间处理朔狄纵火案而忙碌,才清减下来;还是因为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而痛苦,才瘦成这样.......是我待她不好。 我知道她怀疑了,这段时间我们虽然忙,但是我们见不到面也是因为我在刻意回避着她。我有些心虚,我从她那天不同寻常的发问里预见到了我们背向而行的宿命,所以我在逃避,但我甚至不敢阻止她去查...... 所以我对她说:“我爱你,阿裳。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 我攥紧她的衣角,我的腰忍不住弯下来。我将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她微凉的发丝蹭过我的脸颊。 我不敢再瞒她了,从前就是因为我自作主张的隐瞒而导致我们之间的分离。 阿裳不肯面向我,应该是不希望让我看到她眼泪,也是不希望看到我的眼泪而心软。她将我攥在她肩上的手拨开,我攥得很紧,她就一根根手指地认真拨开。她扶起我,然后后退一步,再度转向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 永安的山峰和南疆的山不一样。这里的山没有那样高,但山峰始终是大地的脊骨,连绵起伏的山脉昭示着土地的呼吸。山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土地。 我的妻子在思念她的家乡。她自从被我带出群山,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到她生长的地方。 温裳始终回避着我的眼神,她对我说:“无衣,我们之间的罅隙太多,已经堆积成了无法逾越的沟壑。我们站在断崖的两边,谁也过不去。” 或许我们谁也没有做错,或许我们谁也没有选对。只是我们降生在了天然对立的彼岸,又谁也不愿意踩着对方的尸骨到达对岸。 我们或许可以隔着这条天堑同行一段时间,但我们永远抵达不了对方的身边。 阿裳比我通透决绝得多,她说我们应该彼此怨恨着放手,她做到了,可我没有。 但是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所以我还是决定答应她。 “谢怀泽。”沈焚依旧笑得那么漂亮,笑得像要从枝头滚落的花一样,那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就到这里,足够了。我们之间,结束吧。”沈焚没给我们留一丝余地。 我们之间那张写着两个假名字的婚书,不被世俗认可;我们两个女子缔结的婚姻,也不被法理承认。两个都死过一回的人了,之前的一切幸福好像都和现在的我们无关了。 我们之间算什么呢,好像什么也不算,所以她才会这样说,让我不能再保有一丝侥幸。 我开始怀念我们在山间的日子,那时她只是一个小医女,而我只是她的郎君。只可惜我们不能永远留在那里。我的性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我无法为自己做决定。 这样也好,她日后同我对立时,也不用再纠结,可以坦坦荡荡,不必再束手束脚。她得到的幸福太少,我知道她很珍惜现在的这一切。 那我们就分开吧。 我很意外我们的结局不是阴阳两隔,不是不死不休,居然是这样平和的。 有飞鸟掠过窗前,但不会停在这里,它的归处不在这里,飞鸟要应该飞往远处的山。 我恭恭敬敬地给明珠公主行礼,只是迟迟抬不起头。 沈焚只是停留了一会,就转身离开了。 我本以为我会泪流满面,但当我的手碰到我干燥的脸颊,我却发现我哭不出来。 是我薄情寡义、背信弃义。是我咎由自取。我也应该遭受到这样的报复。 所以我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病情反扑得比我想的快的多。我又不想吃药了。 于是我几乎日日呕血,但无所谓,只要苟延残喘到沉冤昭雪那天就足够了,我不去想以后。 小禾还是每日坚持给我煎药,她说是沈焚将药方交给了她。 在我再一次将药偷偷倒掉的时候,终于被小禾抓包了。 小禾是我抄一个贪官的家的时候,顺手救下的。她胆子挺大的,也很勇敢,她主动跪在我跟前,她说她想活。 “我不杀你。”我皱着眉,看着她跪在地上,身上穿着红彤彤的旧嫁衣,衣服很大,人却是很小一只。“你,几岁了?”她那时看起来太小了,干瘪得好似皮包骨,顶着一头看起来就吃不饱饭的枯黄头发。这么小的小孩子,怎么能嫁人呢。 第42章 小禾的眼睛亮亮的,她居然敢直视我的眼睛:“民女已经十三岁了。” 太小了,而且应该是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十三都没有,太瘦弱了,连是女孩男孩都分辨不太出来。 但是她聪明,胆大,她对着我磕头,对我说:“你杀了欺负我的人,所以你是好人。我听见了,你说要把剩下的其他人送走。” 我有些好笑,很少见到觉得我是好人的傻子。 “你别送我走吧,我很聪明的,我偷偷学会了认字。我可以给你当仆从,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绝对不会背叛你。”她急切地向我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笑着弯下腰,俯身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很坚定:“我想要读书。” “好。”我一时心软带走了她,让她跟在了我的身后,然后就一直跟着了。 一开始她很小一只,爱黏着我,似乎是真的将我当作了什么大善人,我将她带回家,让她读书。 她一开始每一顿吃的都少,我见几个月过去了,她依旧是瘦得像骨头成了精。她说怕我嫌她吃得多,我嗤笑一声,说我这个大奸臣最不缺钱。 我有一次闲来无事,陪她吃饭,我听说她很喜欢吃面条,特意让厨房做了许多。我见她埋头快速吃了整整三大碗,急匆匆仰着头离开。我正好奇她那么小一个怎么能吃那么三大碗。 就看到她走了两步就吐了出来,我急得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她就一个劲地哭。 我瞧着她终于像个小姑娘的稚气,不再是逼她自己装作成熟。 我给她的小脸擦干净了,她抢过我的手帕说要给我洗干净。 我叹了一口气,叫了大夫来,在我故意板着脸恐吓下,她才说她是想多吃一点,一直吃到喉咙口才舍得放下碗,只是实在吃得太多...... “只是可惜了粮食......”她小小的脸上满是愧疚。 第40章 少年誓 我只是摸摸她的脑袋。我表示不赞同,但我没有直接强行逼她少吃一点。我只是送她去学武。 学武之后,小禾的身体日渐康健强壮,她就能吃下更多粮食而不浪费了。 小禾现在长得快要和我差不多高了,不再是个小矮瓜。 我挺满意的。她聪明又能干,而且对我很忠心。 我只是看她很可怜,她那么小,于是就多关照一些。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变了许多。若是放在从前,我把人救下,只会指一个出路或是给一点资斧,现在居然愿意捡回来照顾...... 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人,苦笑着摇摇头。 我没有想把她当作我的妹妹的意思,做我的妹妹实在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我唯一的妹妹被我一个人留在边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日渐偏执的选择或许让我害了很多人,我早就被仇恨从受害人扭曲成了刽子手。 我已经渐渐变成了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小禾年纪小,所以还敢跟我呛声:“大人,你把药倒在盆栽里,已经药死好几株花了。”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 “闻风楼那边说,起火前,今大人去狱中探望过梅大人。然后,今大人就失踪了。”我抬起头就看见小禾犹豫不决的神情,她迟疑地开口。而我点点头,示意她我知道了。 “还有,闻风楼那边说过,梅大人曾经拜托闻风楼转交一封信给明珠殿下。”小禾犹犹豫豫地说,“据说公主收到那封信之后,将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很久......” 我陷入思考,将药碗退还给小禾,我低声说:“我去一趟闻风楼。” 我到了闻风楼之后,苏掌事难得不在二楼,而是在一楼拨着算盘。见到我来了,苏掌事没什么好脸色。 我倒是不在意,好奇地问道:“苏掌事今天不忙?” 清脆的算盘声戛然而止,柳侍剑从阴影里走出来:“没谢大人闲呢。谢大人如今倒真是没人理的闲人了。” 我听见这夹枪带棒的一句挑衅,抬眼问道:“闻风楼明知我已经与梅大人决裂,依旧替梅大人送信,是要同我作对吗?” 苏掌事面色不虞地看向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每次阿溯呛你就非得呛回去。想知道什么直说,我知道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别每次都一副挑衅的样子,柳溯可真会下手揍你。” 我挑了挑眉,感叹和聪明人说话真是轻松,于是我开口问道:“第一件事,梅清望和闻风楼是什么关系?值得让闻风楼少主,不惜暴露朔狄皇室身份也要救?”如今一切暂时事毕,大家说话也更坦诚一些。 苏洄之惊讶地看着我:“你居然猜到了小迟的身份.......” “本来只是猜测,”我掩面咳嗽两声,“听完你的回答,现在确定了......我在赤砂城长大,会多了解朔狄一些。” 苏洄之端起眼前一杯清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梅大人,是楼主夫人的手足。至于小迟......是她自己去和梅清望见了一面,然后主动和朔狄走的。” 我陷入犹疑,梅清望曾说他的阿姐和我的母亲是挚友,那么这位阿姐看来就是闻风楼的楼主夫人了。 看来今迟在和梅清望见面之后,选择回到朔狄,这件事并不在闻风楼计划内。我心下稍安,看来是今迟自己的计划,并非为人所迫。 “今迟回去做什么?”我有些担忧,她拼命逃离的地方,回去必然会有危险。 “她说去取回她的东西。”苏洄之露出一种长辈的慈祥和欣慰,“虽然阿溯不同意小迟回朔狄,但是小迟已经说服了我。不过我派了人跟着她,大不了继承不了王位就回来继承闻风楼,总之,不会让她有事的。” “你们楼主倒是慧眼识珠,捡个孩子回来就是朔狄的皇族。”我打量着柳侍剑和苏洄之站得比平时远一些,料想到她们大概是因为今迟发生了争执。“而且还很宠孩子。” “楼主......还挺喜欢捡孩子的。捡了不止一个。”苏洄之盯着她眼前的茶水。 “你们楼主,还没有回来吗?”我看着身体每况愈下的苏洄之,问道。 苏洄之饮下眼前的茶水:“没有。楼主已经失踪快要三年了。”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三年前的那个多事之秋...... 谢家灭门,闻风楼楼主失踪,阿裳的父亲去世,好像都是在那一年。 也同样是那一年,江湖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我要下江南了。”我摩挲着袖间的银簪,“我来是想拜托你们,帮我照顾沈焚。沈知弋做的那些事情和她无关,我只要沈焚平安就好。还有,如果她问起什么,就都告诉她吧......” “去江南抓梅清望?林夫人是江南富商,他的确极有可能逃亡江南。”苏洄之了然地点点头,“不过,你不带公主走吗?你亲自护着她不是最安全。更何况,朔狄的案子是你们一起督办,你想带她走,皇帝未必不会同意。” “不了。”我将银簪塞回袖子里,“我不该再做些让明珠蒙尘的事情。” “我还没见过她呢。”苏洄之再度端起杯盏,我看着她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在茶水中晕开,“沈焚吗?这样让你惦念,一定是个好孩子,有机会,我一定见见她。” 我终于有些不忍地开口:“你的身体......”我第一次见到苏洄之时,她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如今江湖第一大派的闻风楼应当是不缺医术高明的大夫,只是苏洄之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总是这样行将就木的样子。“我找宫里的太医给你看看。” “我没事,你的身体不是也不见得比我好......”苏洄之擦去唇边的血渍,笑得真诚了几分,“我没事,小孩子少操心大人。好了,我答应你,你的沈焚我会替你看顾好的。” 临行的时候,沉默的柳溯开口对我道:“我送你。” 苏洄之有些意外,但轻轻点头。 我看向走在我身边,平日不待见我的柳溯,我们走到离开闻风楼总舵甚远,我才问道:“你想要问什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洄之的病,恐怕只有灵枢阁才能救。”柳溯对我开口。 “灵枢阁?”我只是略有耳闻,曾经医术一绝的江湖大派,多年前随着最后一任掌事的销声匿迹,灵枢阁也不再出现在江湖之中。“那你可有什么消息或者线索?” 柳溯的眉头紧紧皱起:“灵枢阁最后的消息,出现在皇宫。” 我微微惊讶,我以为江湖与朝廷势力的纠葛开始于闻风楼这些年的精心布局,没想到两者的交集居然在多年前就开始了。 “闻风楼的势力暂时无法干预到皇宫最核心的位置,所以就拜托谢大人了。”柳溯对我抱拳。 我拱手回礼:“我会留心的。” 其实我还没反应过来,诀别的含义。从前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诀别都是死别,这还是我第一次试着理解生离。 我只知道,不能去找她了。 第43章 走在回程的路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寂寥感才开始吞没我。 我开始反思温裳对我的恨,她说希望我们彼此坦坦荡荡地怨恨。 可是,我知道,恨作为爱降生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的。 我们总是这样,爱得不坦荡,恨的不纯粹。重要的话总是在等时机开口,可是又向来会错过时机而永远缄默。 我开始想念那抹浓重的梨花香。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于是我只能去买一些梨花酿。 只是我不知道,体弱的时候人似乎更容易醉。平时小酌一些不会醉的,今天我却醉得厉害。 我的眼前天旋地转,我控制不了我的四肢,踉踉跄跄的,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 不清晰的眼前,好像迷迷糊糊出现了我妻子的脸。 我好像忘记了我是谁,我可以不是谢怀泽,我好像只是谢无衣。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都愿意爱我,为什么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我们都不需要再为了明天的药钱愁得睡不着觉;我的妻子不用天不亮就出门采药;我不用因为抢着完成那些悬赏而受伤,让我的妻子看见我的伤口而哭泣...... 我的脑袋好像突然不转了,我变笨了,我不明白我的妻子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要我了。 如果她是因为我的脸喜欢我的话,“我现在不漂亮了吗?”我向梦境中的她发问。 “不是啊,”梦里的阿裳还像从前一样温柔,所以我更确信这只是我酒醉后出现的幻觉。“无衣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的眼中氤氲出湿气,模糊了她温柔的轮廓。 见过的人没有不喜欢我的,但我这张脸对我的妻子没用了。 她不爱我了。 第41章 醉生梦死 既然日光照耀到的大地上我不能再见你,那我要和你在月光下抵死纠缠。 既然是梦,反正都是假的,那就让我醉生梦死一次好不好。 天已经黑了,我也该开始做梦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做梦。 “我没有不要你。”她眯了眯眼看着我迷糊的样子,看起来是料想到我清醒时也不会这样不讲道理,叹了一口气,牵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走。“若不是你难得醉成这样,我不会管你,我们既已了断,还是不要再生纠葛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 我看清梦境里,妻子的眼神里终于又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和温柔,不再是冷漠筑起的高墙,不再是明明虚掩却始终推不开的门。 我居然升起了胆量,向她说了很多混账话。阿裳安静地听着,不和醉鬼计较。 我先乖乖地和她进屋,在她转身说要去熬醒酒汤时,我恶向胆边生——我不想让她走。于是我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在怀里,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在我掌心颤抖了一下,随后又缓缓平静、柔软下来。 我故作骇人地对她说:“我要离开京城了。” 她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于是阿裳又更瘫软在我怀里,不再挣扎。 我恶狠狠地咬住她的嘴,然后狠狠地亲起来。她轻轻推搡我的胸口,好不容易躲开我,还没来得及冷下脸,看清我迷离可怜的眼神就立刻心软下来。 “你是喝了多少,我没见你醉成这样过......”阿裳没有训斥我的无礼,反而又耐心地关切起我来,她的手抚摸上我的脸颊,“脸好烫......要不是有暗卫跟着你,你醉成这样要被人卖了的.......是遇到什么难解的伤心事了吗?” 我抓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粗糙的掌心,用力地嗅着阿裳身上被梨花香掩盖的清浅药香。 “我是不是又在做梦。我好久不做这样的梦了。”我抬起头,昏暗的屋子里没有掌灯,只有皎洁的月光透着门缝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庞忽隐忽现,我的目光就紧紧追随,她的睫毛扇动得像蝴蝶一样,好像随时要羽化飞仙。月光是她的仙衣,衬得她比梨花还要白。 好美,像神仙一样。 我的脑袋真的转不动了。 这大概真的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 于是我忍不住虔诚起来,于是我肆意坦露我贪婪的愿望,乞求即使我的内心污浊,也能得到只属于我的神女的庇佑和垂怜。 “阿裳既然不愿做我的娘子,不愿做我的状元夫人。那我给阿裳再挣个皇帝当一当好不好。” 看见阿裳微微睁大的眼睛,我像是怕她逃走,于是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我是阿娘的女儿,也就是千蝶都的女儿。我的阿娘和我说,在千蝶都,每过一个大祭年,就要挑选两个在同一天出生的女孩,让这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孩子从此像亲姐妹一样生活在一起,日夜相处。” 我边絮絮叨叨边啄吻她的脖颈,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然后,她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会做大祭司,另一个会成为渡亡人。做渡亡人的那个,要在祭祀仪式时为大祭司掌火,要称呼大祭司为‘阿妲’。”我擦去阿裳眼角的泪水。 “别紧张,我可怜的娘子。”我咬住阿裳的耳垂,含住她微凉的耳坠,“你知道,阿妲是什么意思吗,娘子。” 阿裳无助的摇摇头,她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在月光的银辉下一渡,显得更加夺目。 “在我们那里,‘阿妲’听起来像阿姐,但其实,意思是‘庇佑我命运的母亲’,是我们那里的神女。”我注视着她水润的眼睛,认真地许诺她说,“如果你以后做了皇帝,不要我了。” 我虔诚地吻在她的额头,是在对我唯一供奉的神明摇尾乞怜。 “你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就算不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手足。对吗,阿妲。” 我看见她露出惊恐的神情,满意地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欣慰地大笑起来:“怎么办,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之间的联系的办法了。” “谢无衣,你......”阿裳的脸憋得通红,她欲言又止。好可怜啊娘子,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是因为被我的言语恐吓,而害怕我吗? “我真的要走了,去江南。我没有骗你。这次我就不带你走了,你也不要跟来。”我亲亲她的嘴,堵住我不想听的可能的怒骂,将她满头的珠翠轻轻卸下来,砸落在满是梨花香的锦被上,她吓得指节蜷缩起来;于是我又叼去她耳垂上的坠子,安抚她止不住的颤抖。“我愿意为你去死的,阿妲。所以怜惜我一次,好不好。” “阿妲,我用千蝶都的话唤给你听好不好。阿妲垂怜我,阿妲,阿妲……” 温裳突然轻轻扯动我的衣角,一双乖巧的眼睛可怜可爱地盯着我。我停下动作,装乖等她回答,她好不容易挣扎出片刻喘息,却用颤抖的手捂住我的嘴巴。我下意识闭嘴,以为她要拒绝我,不让我说话,于是我不满地咬了咬她的手指。 可是我没想到,她却只是想让我听她说一句, “无衣,别害怕。我在这里呢。” 既然夜深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掩盖在浓重的夜色下,沉沦在短暂的酣睡里,别醒过来。夜色那么深,我们能够藏起来的。 我想起了那醉人的梨花酿,让我醉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那壶酒。也是因为我现在体弱,思虑又过多,居然一时间忘了,阿娘是教过我做梨花酿的。 现在梦酣时想起,清甜的花香伴着浅淡的酒香,又染上舌尖,酥酥麻麻。 阿娘说,我们千蝶都的女儿,一生会有三个母亲:生身母亲,大地,和大祭司。每一个千蝶都的女儿都要学会酿酒,献给一生创造,给予和庇佑的三个母亲。 新鲜的梨花是很娇弱的,若是用力些,便会将浅色的梨花洇出深色的痕迹来,那就不好看了。要挑梨花初绽时,花瓣舒展但未全开的时候,将枝头最漂亮的梨花全都采下来,但切记要在清晨带露采摘,此时香气最浓,能酿出最清透的酒。还要记住只能取完整花瓣,用手摘去味苦的花蕊。否则久浸味苦的花蕊,会影响酒的口感。 随后要将梨花阴干半日,去尽水分,当然也可以全部放进碗中,捣出最鲜嫩的汁水,如此连指尖也能染上梨花香,和用凤仙花染指甲同理。但晾干时要避免日晒,否则花香尽散。 再来取干净的瓷坛,沸水烫过晾干,一层花瓣一层冰糖铺入坛中,缓缓注入酒,没过花瓣,接着密封坛口。在瓷坛中,糖水和花香相融,饮时唇齿留香。 再接着是窖藏,密封浸泡月余,前期花瓣会上浮,渐沉底,酒色渐染成淡黄。酿酒需耐心,等待的时日亦是获得酒香的重要引子。 最后一步是澄滤,满月后用细纱布过滤去渣,滤出的酒再静置三日,取上层清液装瓶。 如此便能取得最为澄透完满的梨花酿。 我从前贪杯,梨花酿被我想出了多样的口味。 喝完最爽利的便是冰酿饮,在夏日取梨花酒冰镇,花香清凉,一股寒凉驱尽热意,清淡的甜掺着被藏起来的几分酒气,回甘让人舍不得咽肚。 第44章 也是有温饮,于冬日隔水温至微热,花香暖胃,佐以蜜饯。冰天雪地里一壶温酒,熟悉的清香陡然将人带回夏日。蜜饯热烈的甜腻被渐渐晕开的酒气冲散,后知后觉的辛辣让人即使在冬日也顷刻燥热起来,两者相宜,反而在化开过于强烈的味道后添了些许果腹的满足。 更是有兑雪水的喝法,文人雅士取梅花雪水兑梨花酒,称“双清饮”。锁在酒香里的旧时春夏被狠戾霸道的冬日冷香撞散,然后居然密不可分地互相交融,生生绞出第三种香来,晕得直冲脑袋,但又被这奇异的口感勾得一再贪杯。 “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 应是仙人金掌露,结成冰入茜罗杯。” (白居易《春酒》) 千蝶都地处大宸西南,终年无雪。而每每梨花盛开时如白雪覆盖山峦,族人相信这是山神在向花神致敬。 传说上古山崩,正是梨花花瓣飘落填补裂缝,赐予生灵新生。从此族人视花为山的仙衣,亲酿花酒是向神明最虔诚的献礼。 二十多年前,千蝶都极擅蛊毒的覆山氏上一任大祭司带着渡亡人出走。自此千蝶都的女儿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最后一个阿妲。 每一个覆山氏的族民都相信,大地是所有族民共同的母亲。母亲创造生命,神灵保佑生命,所以母亲是神灵的一种化身。但生身母亲自己也是一个女儿,不应该担负旁人的命运。所以每一个覆山氏的女儿,要用尽一生找到并供奉自己的阿妲。 “阿妲,我找到你,也皈依你了。” 作者有话说: 梨花酒的酿造方法参考本草纲目 第42章 许下永不相见的决定 晨光熹微,她在我怀里。 我轻轻吻在阿裳的额头,带着暖意的梨花香缠绕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蒸得我舍不得离开。 她还睡得很沉,她的手握着我的头发,看起来黏人得紧。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我小心地将我的发丝从她掌心救出来,脑海里却忍不住想起了昨夜我们交握的双手,和掌心温热的汗水。 阿裳昨夜可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乖,而是像不断给人下诱饵的山间精怪一样缠人。 让人舍不得轻易放过。 我替她掩好被子,将她放在外面的手也一并放进被子里。随后缓缓抽身,整理好散落一地的衣物。 阿裳屋前的院子里还有前些日子我替她修剪的绿萼梅,透过窗口就能看见。清爽的风通过窗子吹进越来越多的日光,天越来越亮了,那盆绿萼梅看起来也更加清晰——她的花期快要过了。但她开得那样茂盛的日子却好像还在昨天。 我带着不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阿裳的脸,将她面容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包括她水光潋滟的唇和微微红肿的眼。 然后我将几块玉佩都放在她的枕边。 一块是苏洄之给我的闻风楼代掌令,上面的刻着一枝梨花插在墙头旗下的景,是闻风楼据点的布置。这块玉佩待在我这里的这几年,我和闻风楼互惠互利。我借了闻风楼的消息拿捏同僚人性,闻风楼借我的势探消息,布人手。现在我拜托苏洄之照顾阿裳,这块玉佩还是一并给阿裳最能方便阿裳行事。 一块是能调动由谢栖在经营和巩固的江湖势力——不系舟阁。这是谢栖按我的计划发展的属于我们的一股势力。谢栖仿制当时找到我的时候依靠的那枚内部可藏药的玉佩,打造了这块掌门令。 还有一块是我府上的掌事印,上面刻着一枝我亲手雕的梅花。可以调用我府库里所有东西,所以即使她要将我首辅府整个发卖了,也没人敢拦。除此之外,还可以调动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人手,上至官员,下至暗探,还包括了我的暗卫。我和阿裳在一起时,我处理情报时几乎隐瞒很少,她如果遇到危险,我想她会知道该找谁帮忙的。并且,我决定将暗卫都留在沈焚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这样即使我不在她身边,我也能安心。 叮叮当当的玉佩被我揣了一路,现在总算是能全部都送给他们的新主人了。我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斟酌了又斟酌,实在没什么别的能给她的了。 我稳稳心神,止住微微颤抖的手,系好衣带,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小一些,但木门开启时轻微的吱呀声还是吓了我一跳,我回头看向阿裳,她只是微微皱眉。只是似乎太累了,并没有被吵醒。 暖黄的晨曦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红润娇媚的脸打得透出微光。我总有一种,这一幕会被我铭记余生的感觉。我想之后每一次我想起今天,都会感到同样的温暖。 我真的要走了。也不是哄骗我娘子的。 我已向皇帝请命暗查江南,追捕梅清望。 我怕阿裳但凡再同我说一句话,我就要死缠烂打地留下来,再也舍不得走了。 皇帝此次听闻朔狄焚城,感到震怒。斥责因为我替梅清望求情,延迟刑期,才让他有机会逃脱。若我捉不回梅清望,就让我来受罚。同时皇帝借此事坐实了梅清望和朔狄的勾结,再无翻案机会。 而我知晓梅清望在南疆时就汲汲营营勾结各方势力,南疆和京城近年都有异常的江湖人聚集,暗流涌动。若将梅清望逼至绝境,本就有反心的他未必不会谋反—— 不过没关系。我也准备反了。在知道明珠公主就是阿裳之后,我就立刻暂停了给皇室下慢性毒药。之前没有贸然弑君,其中不乏对担心弑君后天下无主的考虑,太子愚钝,所以我只能暂时隐忍不发,谋求更多权势,计划再有些把握之后行事。而如今,沈焚很好。所以现在的局面,不管用什么手段,沈知弋的性命,我都是要尽快取的:不管是因为血海深仇,还是因为皇帝如今已经昏庸无道,他都必须死。 沈焚善良,聪明,果决。她会是一位仁君。 并且,裴夫子很看重沈焚。裴宿雪既然做过三个太子的太傅,那么有他的辅佐,沈焚也能做得很好。 沈焚是沈氏皇族的人,若她做皇帝,势必会减少很多阻力。况且沈焚已经参与了朝堂议政,做出了一定的政绩,而她平日又多行善事,在百姓之间有很好的威望。 所以明珠很合适坐这个位置,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她应端坐于庙堂之高,而我愿叩请万世长安。 至于女子身份,那又如何,这本就不该成为阻碍。若是让愚钝蠢笨的太子坐上那个位置,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间总是对女子多加苛责,我虽然以男子身份示众,一开始不过是为躲避追杀,至于后来为官复仇,我只能女扮男装,放弃我向往的边关沙场,不择手段地挤到永安的权力之巅。 我从来都并不觉得女子没有能力为官掌权,只是被剥夺了机会而已,是这世间对女子多有限制,而个人之力太过微渺,无法逆流而上,所以才不得不顶着一副虚假的皮囊而适应和利用规则谋得生存。 总之,在我死之前,我必会不遗余力地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掌握天下大权,做撼动规则的第一步。 沈氏皇族,我要报复;沈焚,我也要捧。 所以我此去必然九死一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我要做的,件件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就算我回到京城,再次相见,我未必不会是阶下囚或是窃国侯。 就算我侥幸能够捞回一条贱命,如果恰好你又心善放我一条生路,阿裳。 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所以我那夜乘醉才有勇气去找你,是我太想你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我私心想让你永远都不要真正地忘记我,哪怕只是偶尔想起也好,哪怕只是功成名就之后偶尔遗憾的年少轻狂就好。 想起曾经,我是你的妻。 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又对我心软了。我都不记得这是多少次了,你对我没有原则地退让。 其实我没有将那张为明珠公主选驸马的卷轴丢弃,如果你去我的府上找我,你会发现那份名单就在我书房的桌上。你以后要做皇帝,要走的路本就太难,若是选我做你的妻子,只会让你路更难走许多。 不管是我的身份,还是我的过往,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只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就好,我不必做你唯一的妻。 我知你心善,只是我们之间横亘的恩怨太多,我不愿让你为难。 我的陛下,我的阿妲,让我为你守一辈子的边疆吧。 正好我行将就木的残躯,如果惹人心烦,随时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剥夺生机。 所以如果阿裳愿意利用我,那最好了。 但我不会亲口对你说出这一切。 开口的时机太珍贵,我又太珍重你。 我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我从前很讨厌的、一个太看重体面的人。总想要说什么来解释的时候,却又突然说不出口。 我想,即使是心贴着心言语,也无法真真切切地说清我的心意。 第45章 因为我实在太过害怕你会误解我,所以我索性决定什么都不告诉你。 况且,我要惩罚你。你从前说我武断专横,替我们之间做好了一切的决定,你说你不喜欢。我深切反思,意识到我的确寡言少语,而且说话又不好听。 我总是嘴上说了一件事,心里已经想了一万步。心机深沉,这的确是个难以让人亲近的坏毛病。 所以我之前,把决定我们之间的命运的机会交给你一次。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没有选我,我好伤心。 你总是对你自己那样苛责,那些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仇恨,那些沈知弋做的孽.....你为什么也要背负在你自己身上,甚至你也同样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之一。 但其实我知道,还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让你感到足够的安全和信任,才让你觉得,你在我这里不够重要。也是我不该让你处于这样为难的抉择之中。让你为难是我的错。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其实我好想回到你身边和你温存,但我实在不该任由我的心再生缱绻了。 这几年里,我陡然需要面对不间断的诀别。我像是被催熟的芽,表面的确在短时间内长得高大,但我想,存活不了很久的。 有时是觉得来日方长,太过肉麻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就已经不能再开口;有时候是已经错过了时机,正确的答案变成了不合时宜的谬误,已经无法再被言明。 这辈子说不出口的话,就等到下辈子再说吧。 若是我们不用背负这么多就好了,我想我要学会更坦诚一些。 但现在,我要走了,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第43章 颜如舜华 我在想,人的本性大概真的很难改。 这是我第二次偷偷逃离了。但我知道,这次阿裳是不想见我。 假借醉酒尚可装作糊涂大梦一场,清醒的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起来。 走出城门的那一霎,天光突然更亮了,我好像顿然明白了她当年选择独自离开这里的孤寂。 我想那是一种决然的献身。 好像我亏欠她太多,连偿还都不知从何说起。 爱恋让我变成刻薄索取的伥鬼,而她却甘愿变成慷慨赠与的赴约人。 我以为我此行全然是因为仇恨的苦果,或者,是因为想知道那无数次被提起的真相。但当我踏上远行的路的时候,我却意外地发现,我更迫切的愿望是:希望我做的一切,能够帮到她,让爱人无拘无束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爱不能化解仇恨的苦,但是能减弱仇恨的存在。 现在,我该去走我的路了。 去江南要走水路。 阿娘当年为我备下的那艘逃往江南的船,我曾阴差阳错而错过了。如今我终究还是一个人坐了上去。 细密的雨珠砸在乌篷船顶上,我明明没有淋到雨,身上的衣物却好像被打湿一般。密集的雨声倒是能暂时停止我脑海中不断的思索,让我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雨下得好大,我能进来躲躲吗?”一个一身苍青色的少女不由分说地闯进我停在岸边的乌篷船。 好吧,这片刻喘息也没有了。 我烦躁地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笑得没心没肺的眼睛。她披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质地粗粝,上面纹着以银灰色丝线为主的刺绣,远看几乎看不见,近看才见山影重重。领口和袖缘用深色织出起伏的线条,像远山的脊线连绵不断。 穿得厚重得像一座静默的山,偏生头顶装饰着繁复夸张的银饰。一整块花形银饰顺着她的发丝垂向一边,安静地停留在她的肩膀上。银饰都和发丝绞在一起,偏向一边,即使是阴雨的天气也是亮到闪得人眼睛疼,叮铃哐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与船外的雨声搅在一起,倒添了几分热闹。 但是觉得这声音热闹的人不包括我。而眼前的少女似乎没察觉我的不耐烦,反而自来熟地坐下:“百年修得同船渡呢!我们真是太有缘了,幸会呀!我叫阿槿!” 我垂眸看向伸来的手,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但眼前人不知道怎么还厚脸皮缠上我了:“这位公子是刚来江南吗?你一个人来的?诶呀呀,公子仙姿佚貌,不知是哪里人呀?” 烦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我头疼,皇帝罚我找回梅清望,并且不允许我带人手跟随,我的身体又太弱不适合动武,所以暂时不能武力驱逐眼前人。我的眉心跳了又跳,在我骂出口之前,我想了想,为了不给我娘子丢人,话到嘴边硬生生转成了:“请问,你可以滚吗?” 自称阿槿的少女丝毫没有退意:“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我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从西南来的,西南你知不知道......” “闭嘴。”我忍无可忍,“现在,滚出去。” “这么大的雨,我去哪.......” 来不及了,上赶着送死的蠢货。 “嗖——”一支箭扎穿了船身,随后又跟来密集的箭雨——皇帝杀我来了。 皇帝下令让我一个人去江南的时候,我就知道,皇帝现在不只是磋磨我的意思,他对我起了杀心。也对,一个呼风唤雨的帝王,是绝不会允许一个伏低做小的走狗,有哪怕一丝忤逆他的意思的。 一个人下江南,别说能不能捉回梅清望,我一介病恹恹的文人,能不横死路上就已经算是幸运。 那日我向他请命下江南追捕梅清望之后,在我请退离开御书房前,皇帝对着我的背影幽幽地问道:“谢爱卿,和顺已经疯了那么久,好端端的怎么又自杀了呢。” “臣,不敢置喙。”我转身对他拱手行礼,我停顿了一会,沈知弋久久没有说话,我也不再多言,随后就离开了。 和顺公主疯了有一段时间了。而就在我来请命之前,她自缢于宫中。 我知道皇帝也许能容忍我逼疯和顺:在他看来,一个没那么疼爱的女儿换一个位高权重的臣子全心全意的辅佐是很值当的。和顺欺凌过的人太多,我又喜欢利用人心,所以找一个替我动手的人不难,更何况如今我也算手眼通天,对她下手并不太难。 但皇帝不会允许我决断皇嗣的生死——这是一种对皇权的挑战和蔑视。更何况我是一个无世家大族支持的布衣出身。 我知道皇帝怀疑是我做的,不过也的确是我做的。皇帝查不到任何线索,但是和顺这样一辈子只为自己的人,是不可能自杀的,所以我想,答案他猜得到。而我只是遗憾没来得及让和顺也体会一箭穿心的苦楚。之所以这么着急除掉她,而不是让和顺再受些折磨,是因为我要在我离京前尽可能扫除一切对阿裳可能的危险——即使这些动作可能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皇帝本来就看我不爽,之所以重用我也是因为我整日看起来弱不禁风命不久矣的样子,威胁不到任何人。但平时没少暗地里磋磨我,这次我触怒他,本就心狠手辣的皇帝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就派人来杀我这个独下江南的首辅了。 我方才已经察觉到有人要动手,遣走船夫之后,逃避追杀的经验还算丰富的我正在寻找机会逃走。却不想眼前有个素未谋面的倒霉鬼大咧咧闯进来,偏偏挑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我还得带她一起跑。 “当心。” 我迅速将那还在喋喋不休的阿槿往船板上按去。箭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擦着她的发梢钉进对面的船壁,银饰被箭风扫得叮当作响,惊得她瞬间噤声,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僵住,她惊恐地盯着我的眼睛。 “不想死就跟着我!”我低喝一声,迅速矮身投入湖水中。雨幕朦胧中,数艘乌篷船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船头隐约可见手持弓弩的黑衣人,他们动作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顾不上这些,拉着阿槿拼命向芦苇深处游去。身后的箭雨如蝗,“簌簌”地扎进水里,激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我回头看她一眼,阿槿显然没料到会遭遇这种阵仗,吓得脸色惨白,手脚胡乱扑腾着,差点把我也拖下去。“闭嘴,跟上!”我咬着牙低吼,用尽力气将她往芦苇丛里带。那些茂密的芦苇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暂时隔绝了杀手的视线。我们躲在一丛粗壮的芦苇后,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湖水从发梢滴落,冰冷刺骨。 阿槿这会刚才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荡然无存。“他.......他们是谁啊?为什么要杀我们?”她面色苍白,看起来惊魂未定。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心中烦躁更甚。虽说不至于怨怪这个陌生人突然闯入打乱我的计划,但是她这主动跑来送死的倒霉样实在让我没什么好脾气。“与你无关,不想死就闭嘴。”我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杀手们显然没有放弃,湖面上隐约传来船只划水的声音,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 “在你们这儿,是不是该报官?”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我,手不自觉在她自己衣服上摩挲。 第46章 “报官?”要杀我的就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官,“不报。” “不报?”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亮起了,居然露出一个坦荡的笑容来,“那不然,就用我们那里的办法解决吧!” 我疑惑地看着行迹诡异的她,只见她刚刚摩挲半天的原来是她身上挂着的一个小包,随后她将手伸进包中,满脸神秘地掏出一个瓷瓶,随后十分迅速且熟练地将粉末倾倒在湖水之中。 “等等,你!这是什么!”我惊叹,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看向我,才恍然大悟地赶紧往我嘴里塞入一颗解药:“这是很强劲的一种迷毒,差点忘记给你解药了。你放心,等一会他们就都晕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毒顺着水汽迅速扩散,船只划水的声音随着几声沉重的落水声,居然真的戛然而止。这毒扩散得太快,也太广,几个呼吸之间便顺着水汽迷晕十数人,我暗暗心惊,本就因为落水而寒冷的脊背更生凉意。 “但是这湖水不就被污染了?”我严肃地询问。 “不会的不会的,这毒虽烈但持续不了多久,发作快、药效消失也很快。你若不放心,我一会将解药撒入湖中,就完全没有任何影响了。”她边解释边将瓷瓶晃了晃。 我思虑着杀手选择在这里动手也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应该不会伤害到他人。 “快走吧!”阿槿将解药撒入湖中,随后我们迅速离开。 第44章 错位相爱千蝶都族人现身 “阿槿姑娘,”我几乎面上都要保持不住一个得体的微笑,看着眼前大快朵颐的陌生人,我忍不住再次下达逐客令,“我想,你一定是吃饱了吧!我送你走.......” “啊?没有啊,我还想吃.......”阿槿坐在我对面,听到我的话又急忙挖了一大勺炒饭塞在嘴里,将腮帮塞得鼓起,像一只要过冬的鼠。 “你刚刚说你很饿,就点了这么大一桌,你吃得完吗?”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每一道菜夹一筷子的阿槿。 “我只是每一个都想尝尝味道!”她本来笑着,低头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突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我忘了,以为阿芙在呢........” 但很快,她抬起头直视我,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会努力全部吃完的!” 我没好气地闭了闭眼睛,默默给吃饱了的自己又添了一碗饭:“赶紧吃,吃完你就走。” “我不走!”阿槿将碗放得很重,“你也看到了!我会用毒,我很有用的,让我跟着你呗!” 我很少遇见这样能给我气笑的人:“不行,你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跟着我。” 阿槿边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在嘴里,边皱眉思考,等她好不容易将嘴里嚼完,她艰难做出决定,神秘兮兮地靠近我:“你是覆山氏出逃的族人吧!” 我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千蝶都向来避世,能准确说出覆山氏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放下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我故作高深地说道:“嗯。”若是此人这里能探出什么消息,那还是可以忍一下。 得到肯定,阿槿顿时高兴起来,言语之间也不再隐瞒:“我就说嘛,你身上的花香浓得醉人,别的也就算了,这有关用毒我怎么可能认错.......” “花香?”我垂首用鼻尖触碰肩膀,嗅了嗅,“什么花香?” “诶呀你这还瞒什么,”阿槿微微向我倾身,用力地抽动鼻子嗅了嗅,然后自顾自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梨花香重得呛人。咦?奇怪.......” 我随着她的靠近下意识往后撤,疑惑地看向她。 “奇怪啊,怎么现在梨花香越来越淡,梅花香越来越浓啊.......”阿槿似乎是陷入沉思,“好奇怪,两种花香亲密无间地交错纠缠.......你真是一个人来江南的吗?” “当然,”我见她回去坐好,拢了拢大氅,“所以这和覆山氏有什么关系?只凭借花香就认人,不会太草率吗?” “这种花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香料能代替的!我一闻就知道!我就是顺着你身上的花香才找到你的!”阿槿瞪大眼睛,摇摇手。 “什么?”我更加疑惑不解,“我没有用香膏。” “唉呀,不是那些!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她眼睛亮亮地坐好,认真地娓娓道来,“当年那些族人离开太久了,覆山氏族中有了一些变化你们就都不知道了。” “什么变化?又是,什么奇怪的香?”我若有所思地想套出她的话,若是顺着所谓的花香就能找到我,那岂不是有风险。 “放心,诶呀呀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这是因为我的嗅觉异于常人,所以我才能探出来。”她脸上又露出那种神秘兮兮的求夸表情。“你是不是中过一种难解的毒?” 我本来不耐烦,但看着比我小的小娘子,我总是想到谢栖,我的妹妹。于是我又忍了忍,顺着她的话问道:“具体是什么毒?” “化骨。”她说,“千蝶毒至毒。” 我的手中的筷子摔在地上,我表面若无其事地慢慢弯腰将筷子拿起,却无意间将筷子两头拿反,将靠近食物那端攥紧手心,我自己却丝毫未察觉这样难得的失态。 “你怎么了?”阿槿好奇地歪歪脑袋。 “没事,你继续。”我缓慢地眨眨眼,然后端起饭碗当成茶水喝,触碰到温热的米粒才恍然放下。 阿槿的五官皱在一起,但顿了顿,还是继续说:“当年化骨还是无解的毒,但是如今我和阿蓉已经研究出来了解法。” “不过,这化骨毒但凡落到不是覆山氏血脉的人身上依旧无解。若是覆山氏的血脉则可以还有解法,不至于无可救药。当年,族人们只知道,将化骨引渡到另一个人身上就能析去一部分毒性,但并不能完全解毒,还是会有人要死。可是我和阿蓉发现,若是引到另一个覆山氏族人身上,再用其他毒调理对冲,就能完全解毒!这化骨解后,把脉查不出来任何中毒痕迹,只是每一个中过化骨又解了化骨毒的人,身上都会带一种透骨香。”她笑得明媚,眼里都是欣赏,“这透骨香一般都是各种各样花香,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没想到当年离开的族人里,也有人能破解化骨。我也是和阿蓉历经生死才破解,没想到族人里还有这样的天才。” 我娘子当然是天才,我心里想着,而且是不用覆山氏血脉、不用毒都能破解化骨的天才。 但我只是有些紧张地问:“这破解过程,可是要遭什么苦楚?” 阿槿张扬的神情露出一丝痛苦:“阿芙当年吞下化骨,我一时情急用蛊将化骨引到我身上。这化骨毒自然是很痛,只是化骨在引到第二人身上的时候似乎会更痛.......本来化骨是渐渐将每一寸骨头日渐腐蚀,但我发现将毒引出之后化骨的毒会在短时间内剧烈发作,而且留给我们找解药的时间也会很短。那时候,我感觉我的每一寸骨血在瞬间被绞烂,我痛得几乎要叫出声,这可比我当年在蛊虫窟里待着、被万虫撕咬还疼呢.......好在阿芙见我也中毒之后放弃了寻死,我们就在短时间内用我们两个自己做药人,一起试遍了几乎所有毒,终于找到了能破解的那一种......”我瞧见阿槿摆摆手,她摸摸脑袋笑着说:“不过我没和阿芙说过很痛,不然她又要唠叨我......说起来,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过呢。你若是以后见到她,千万不要同她讲,我不想让她担心。” 化骨,居然这么疼吗?阿裳那时候,那么疼吗? 阿裳,为什么我总是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你的痛苦,为什么我对你的心疼总是迟到....... 为什么,我们总是错位。 阿裳那么崇拜她的阿娘,那么阿裳的阿娘医术定然不差。我想起阿裳的阿娘在听到化骨毒是深恶痛绝的样子,和她信誓旦旦说化骨没有解法的笃定,也能想到破解这毒万般不易。 而且但凡不是什么致死的毒,皇帝也不至于拿出来对付当年的谢家,也不至于在下毒之后笃定谢怀泽不会活下来。 我娘子能在危机中破解,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救下我们两个,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只是,如果化骨来自千蝶都,为什么沈知弋会对我下化骨毒。 又为什么,阿裳那隐居深山的阿娘会知道化骨毒。 千蝶都向来独居一隅,不问世事。而这样出身千蝶都的剧毒却为皇室所用,说明皇室曾经与千蝶都来往颇深。 而我的阿娘又来自千蝶都...... 我的思绪一团乱。 结合阿娘曾经告诉过我的,二十多年前,千蝶都极擅蛊毒的覆山氏上一任大祭司带着渡亡人出走。 曾经我没有在意,如今却和阿槿口中出走的覆山氏族人相互印证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当年出走的大祭司和渡亡人,和皇帝沈知弋达成了什么交易。 眼前的阿槿仅仅见我一面就猜出来我的母族和中过化骨的经历,加上她之前出神入化的用毒技巧,和她看起来心机不重的模样。我对她的话信了七八分。 第47章 “只是,千蝶都素来避世,你为何来此?”我询问道。 “血祀。”阿槿的面色突然变得阴郁严肃,正经的样子让我讶异了一瞬,“用中原话来说,叫复仇。” “什么复仇?”我追问道。 “为千蝶都的女儿复仇。千蝶都的上任大祭司和渡亡人发出了血祀令。”她的眼神是少见的坚定,“血祀令现,三更烛火,照女还乡路。” “大祭司和渡亡人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要永远命运相系。血祀令,是只有在两个首领中,一个人已经死亡,而剩下的那个人也命悬一线时发出的求救。一旦血祀令现世,凶手必然会遭到千蝶都不死不休的报复和追杀,覆山氏会不顾一切为大祭司和渡亡人复仇。”阿槿缓缓抚摸着披风上的纹路,将手搭在肩上,“覆山氏的族人已经失去大祭司和渡亡人太久,而这一次收到血祀令,我和阿芙闻风而出。” “作为下一任大祭司和渡亡人,我和阿芙义不容辞。”阿槿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意气风发。 第45章 焚卷埋迹-景曜七绝 “既然你和那位,阿芙?你们两个那么要好,怎么分开了?”我问道。 阿槿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泄气的神情:“血祀令在京城出现,我们要调查真相,但是当年大祭司和渡亡人离开千蝶都就是前往了江南。所以我和阿芙只能分头行动,阿芙去京城,我来江南.......我们刚犯过错,这次只能乖乖听话分开行动了。” “不然我怎么可能舍得离开阿芙........诶呀别光说我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阿槿姑娘边吃边高兴得直点头,头上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叫谢无衣。”我端起茶水浅酌一口。 “没了?”阿槿看起来有些失望。 “没了。”我又喝了一口茶。 “也行吧.......不过能找到你,就说明我这江南之行还算顺利!你既然也是千蝶都血脉,那你对大祭司和渡亡人的事情了解多少?”阿槿询问说。 “了解不多。我此次前来江南,便是调查往事。”我从容应对道。 “那好呀!既然如此,那我们同行吧!”阿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兴奋起来,“你这么聪明,我又这么厉害,我们联手的话,一定能很快查清一切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人可怜的神情,我总是想到以前那个有小脾气的谢栖。算了,眼前的人看起来还是小孩子呢,我总是狠不下心来。更何况,她口中透露的消息与我要查的往事息息相关,多一个善用蛊毒的高手相助,总不是坏事。 “同行可以,”我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乱用你的那些毒粉蛊虫。” 阿槿立刻喜笑颜开,用力点头,头上的银饰叮当作响:“没问题没问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能找到线索,查明真相,我都听你的!”她生怕我反悔似的,拿起筷子又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吃完我们就出发!江南这么大,我们从哪里开始查起呢?” 我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当年发生的不为人知的往事,纠集出了如今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其实我也对我阿娘的母家很好奇,或许我阿娘正是当年大祭司或是渡亡人其中的一位。阿槿说当年大祭司和渡亡人是来了江南,那么她们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覆山氏擅长用毒,或许会选择一些僻静、多草药的山林?或者,他们选择出走千蝶都,会不会与江南的某些世家大族或是江湖势力有过交集?我想起阿裳的阿娘,她隐居深山,对化骨毒了如指掌,她会不会也是当年出走的覆山氏族人?甚至,她会不会认识那位大祭司和渡亡人? 我不由得想起,闻风楼的柳侍剑曾说:“灵枢阁最后的消息,出现在皇宫。” 皇宫,又是皇宫。 千蝶都的化骨毒出现在皇宫,灵枢阁的消息最后也出现在皇宫。 我在离京前让京畿卫指挥使宋凛去查皇宫里关于灵枢阁的消息,只是就像架阁库被烧大半那样,许多秘密已经无从知晓了。 而我借追捕梅清望的名义来到江南调查往事,江南那么大,丘陵千万座,要去哪里查。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去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吧,去江南。”裴宿雪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那就去太阳升起的地方吧,去东边。 东边?江南的东边,那便是苏杭一带了。那里水网密布,人文荟萃,也是世家望族聚集之地。若大祭司和渡亡人真的来了江南,少年意气,背井离乡,誓要闯出一片名堂来,选择在苏杭一带隐居或活动,倒也合情合理。 “那我们就先去平江。”我做出决定,“平江底蕴深厚,文人雅士云集,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好!平江就平江!”阿槿兴奋地拍了下手,“我还没去过平江呢!听说那里的点心特别好吃!” 我看着她瞬间又被食物吸引的注意力,只能暗自叹气。这趟江南之行,怕是不会平静了。但无论如何,为了阿裳,为了谢家的血海深仇,也为了查清我母族的往事,这条险路,我必须走下去。而身边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阿槿,或许会成为我意想不到的助力,也可能........是更大的变数。 阿槿这个同行人,什么都好,能睡能跑,让干什么就干,绝无二话,但就是——她也太贪吃了! 在刚过晌午,我已经带她吃过两顿饭之后,她瞧见茶肆外面写着馓子、梅花糕,就又走不动道了。 这人撒泼撒得得心应手,想要什么就必须、立刻要到手:“谢公子,我饿了。” 我感受到我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你刚刚没吃饱?” “可这又不是正经饭食,不占肚子的。”阿槿快速眨着眼睛,“拜托拜托。” 我愤恨地再次在心里唾骂我自己为什么要带上阿槿,我狠狠地闭上眼睛:“吃不完你就留在这里别走了。” 我和阿槿踏入茶肆,坐在了角落里,看她点了她想吃的,然后闭目思考。 茶肆中,说书先生本就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周围人嘈杂的交谈中变得模糊不清。 “景曜七年,七星出。那一年,大宸的日光格外明亮,七位天才的名字,也像日光一样照亮了半个朝野,这便是景曜七绝........” 我猛地睁开眼,江南富庶,氏族林立而不受控,又远离京城,或许真能听到已经被封锁的消息。听到这里的说书先生提起先帝时的年号,我默不作声地又给阿槿加了几个点心。 “不急,你慢慢吃。”我微笑着对她点点头,倒是差点把阿槿吓呛着。 “七绝,这七绝居然是人,是七个天才?嘿,按你说这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新鲜,你倒是说说!你这老头把酒吃醉了,编来的故事倒是有意思,哈哈!”周围人起哄道。 “这位客官,你这是第一次来江南吧,且听我娓娓道来——话说先帝时,太子和公主改头换面,由将军世子作陪,私访江南。 本意是教化江南,却不想,恰巧与在江南刚刚崭露头角,恰是最搏名声的江湖势力闻风楼起了争执。那江湖人不知皇室身份,就集结江湖势力,接下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的挑战。 只是啊,这故事说到此处,便不得不提那灵枢阁了。灵枢阁当年在江南可是赫赫有名,不仅医术冠绝天下,更掌着江南半数商贾航道,阁主更是个风华绝代的奇女子,据说她与闻风楼主的婚事,曾轰动一时。只可惜啊,好景不长,后来灵枢阁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同那些惊天动地的秘密,也一并被掩埋了........ 这些暂且不提,却说那闻风楼主在与医术天下第一的灵枢阁结亲之后,更是实力大增,竟与太子一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后来双方互通身份,才知是一场误会,反倒不打不相识,结下了一段渊源。 在这场切磋中,七位天才初露锋芒,各展拳脚:七日论道、三试定局,论的是天下社稷,渡的是苍生百姓。就是如今,当年景曜七绝做出的水利,仍旧造福这千秋万代的百姓呐! 说到这七绝,诸位客官可听好了,这七绝分别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英明神武的圣上;先帝最疼爱的昭慧公主;一人破万军的将军府谢世子,也就是后来镇守南疆的镇南将军;年纪轻轻便能独创一方势力,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闻风楼楼主温长风;能活死人肉白骨,一手医术冠绝天下的灵枢阁阁主,也是温长风的夫人闻黎;还有两位,却是那身份不明的蛊毒双姝,她们以一身出神入化的毒蛊之术,在那场纷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调和作用,可惜后来也销声匿迹,无人知其下落了。 这七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在江南大展宏图之后,正是不识天地厚的年纪。整整七个百年难遇的少年天才,相伴同行,一齐泛舟前往永安,誓要做下名垂千古的功绩。那些旁人需要努力一生才能得到的声名利禄,他们却是年少成名,唾手可得.......只是谁能料想,他们其中大多,最后却落到了流落四方,不知所踪的终局。” 第48章 “哦?这江湖人怎么会掺和到中原的皇室纷争里?”有人疑惑道。 说书先生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压低声音道:“这其中便有一段秘辛了。据说啊,那蛊毒双姝其中的一位,与当今圣上,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呢.......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这两位不知来处的蛊毒天才离开了江南之后,从此便杳无音信,有人说他们回了西南,也有人说她们,早已不在人世了。” 第46章 焚卷埋迹-蛊毒双姝 据今迟所说,闻风楼总舵多次迁址,看来在迁往南疆之前,闻风楼总舵就在江南。 来对地方了。 我查过沈知弋,他作为先帝一早定下的太子,史官本应该详尽叙述的他的生平里却有很长一段空白。所以是沈知弋在那段空白里,来过江南,所以才会与那么多江湖势力纠葛如此深刻?我皱眉。虽然不能确定这说书先生的话是否可信,但是按说书先生所说,似乎恰好能解释为什么沈知弋会和灵枢阁以及千蝶都有所交集。只是我在朝中,从未听过这位同行下江南的□□公主的任何传闻,并且同为七绝,对这位公主的介绍却少得可怜。让我没想到的是,当年我的阿爹也参与了这次江南之行,应当就是那位谢世子,看来我阿爹和皇帝年少相识,所以才对沈知弋如此愚忠。 那么,阿槿口中出走的族人,难道就是当年所谓的蛊毒双姝? 我看向正在埋头苦吃的阿槿,她似乎对说书先生的话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些精致的点心。我轻轻敲了敲桌子,阿槿抬起头,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你听到他说的了吗?”我指了指说书先生,“景曜七年,不明出身的蛊毒双姝。” 阿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真的?那他们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很有可能。”我沉声道,“继续听。”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景曜七年那场江南之行,不仅成就了一段皇室与江湖的佳话,更埋下了不少命运的伏笔。闻风楼与灵枢阁因此联姻,势力愈发稳固;而太子也在此次历练中收获了人心,为日后登基奠定了基础。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七位天才,如今竟已是物是人非啊......”他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唏嘘不已的神情。 周围的听众也纷纷感叹,议论着当年的风云人物如今的境遇。 “我听说,这镇南大将军谢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一个看客神气地说道。 “听你口音,你从京城来的?唉,君心难测啊,我记得,这凌霄阁之上还挂着景曜七绝的画像呢?皇帝转头就把他全家杀了。”另一位看客幽幽补充道。 “这,人死了怎么还挂着画像呢?”京城来的那位脸上似乎露出几分异色。 “你这就不懂了吧,一,是这江南世族林立,那天高皇帝远,哪里管得到这里;这其二嘛,人是死了,但那功勋之臣煞气重,不是正好能镇着江南嘛。”这另一位似乎是江南人的看客回答道。 我有些恍然,景曜七年的江南之行;沈知弋、闻风楼、灵枢阁、覆山氏........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我的眼前缓缓展开。 “谢公子,”阿槿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块梅花糕,擦了擦嘴,“我们现在做什么,你发话。” “把那个说书的绑了。”我淡然说道,“他很可疑,我要问他。” 阿槿吃饱了,使唤她干什么都很轻易,这点算是优点。 我俩假装离开,在夜色中蹲守这个说书先生,在夜深人静,这说书先生离开茶肆时,阿槿出手一把将此人毒翻。 “你.......下的什么剂量,怎么叫不醒了,不是让你下迷药吗你别把人毒死了。” “迷药?可我只会用毒啊,诶呀没事迷毒一样的毒不死的。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中原人这么体虚,按说这会该醒了啊.......” 那说书先生浑浊的眸子再度睁开时,就对上我和阿槿不怀好意的眼神。 “你们是谁?”这老头虽然体虚但还挺有劲,看到我俩急得直蹬腿,“别杀我我诶呀我一把老骨头了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就是个破说书的没什么钱啊.........” 听着他嘴里直蹦词,我连连叫停:“不杀你,找你问话。” “啊,二位,二位大人,这是要问什么啊?”这老头脸上一下切换成谄媚的表情,他搓搓手,“就是这消息吧,那确实按规矩得给点买茶钱。” “诶诶诶不要不要不要了。”看我舌头顶了顶口腔,不耐地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他就立刻改了口。 阿槿突然奇怪地看着我,我没管她,继续盯着突然又急哭的老头折磨。 “我不要钱不要钱还不行了吗........”他在地上撒泼哭嚎。 “你白天说的故事,是哪里来的消息。”我问道。 “这说书的哪有什么真的.......”我又将匕首往前送了一点,他急得又蹬起腿来,“诶呦诶呦我就是拿钱办事,有那么多人都说这本子,你就抓我干啥呀.......” “拿钱办事?那么多人都说?什么意思。” “诶呦,是,是有人给了我们钱,让我们说这个故事,这一条街上的茶肆都说的是这景曜七绝的故事。”他害怕得后退。“是那给钱的人,一并把写好的词交给我们,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以为,这老者是当年的知情者,没想到居然是有人一直出钱流传着往事,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当年的一切。 “谁给你们的钱,让你们这样做的。”我问道。 “不知道啊.........” “不知道?”阿槿邪笑着晃了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瓷瓶,“你想不想试一试我最新弄出来的毒啊,正好我还没试过呢........” “我,我真不知道啊!”这老头一把年纪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多人都给了钱,时不时就有不同人来送钱,我干一份活拿好几笔钱,谁会不干啊?傻子才不干呢!” “都有谁?有你认识的吗?”我将匕首插在他手边的地上。“能让你们放心大胆地说这些在江南之外的地方,都被封禁的往事的人,一定是也有权有势吧?” 那人被吓得不行,连声叫唤道:“是江南行会!还,还有世家,我就记得好像有交州盛家,他们家给的钱多。其他的人我不认识,再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全说了.......” “你说的景曜七绝,是真的吗?”我放缓语气问道。眼神死死盯着他。 “当然是真的啊........当年江南谁不知道景曜七绝,只是后来不让说了,你们这些小辈才一无所知!那谁年轻的时候没崇拜过,只是陛下登基不久后,敢提起这件事的人都死了。如今的年头,我也是世族相逼,又看其他人提了都没事,反正我也活这么大岁数了,也才敢再度说起来.......” 我和阿槿对视一眼,她靠近我耳边小声说:“他说的是真的,我给他下了真心蛊,他没有撒谎。” “行,你最近最好是小心点,我随时来问你。”我看着地上的人轻轻威胁了两句,想了想,我转头对阿槿说,“等等,别给他扔回去,直接把他扔瓦子里去。” 夜色已深,我心事重重,阿槿犹豫了一会,突然开口:“我发现,你对我还挺宽容的,而且你人也不坏。”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蠢事,说实话,我挺怕她的,谁让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闯了很多祸。 “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就坏了你的事,可你还救我,也没拿匕首吓我,你还给我买吃的。”阿槿数着手指算道,“你人还怪好咧。” 我无语地转回头:“你一个和此事无关的小孩子,我吓你做什么。” “我发现你总是嘴上把你自己说的很坏,”她执着地看着我,“你知道今天茶肆里那个京城来的人要杀那个说书人,所以给他丢到人多的地方对不对?” “无聊。”我拢了拢大氅,加快了步伐。 当然不是,我才没那么好心,我只是觉得这老头还有利用价值而已,我都坏得这么明显了,这傻小孩果然是脑子不好使。就是不知道她知道我是声名狼藉的谢首辅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傻得这么出奇了。 我想起那个不管我是谁,都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的阿裳,心头像是被剜去一块。 只为复仇而活,我像是一块行尸走肉。 我控制不住地想起曾经在南疆的那个木屋里,我为妻子挽发。冰凉的发丝缠绕在我的指尖,又带着不舍滑落。阿裳上山采药,衣服时常会磨破,我那时病重,总待在屋里,给她浣衣时发现了破损的衣服,就一点点给她补起来。那时细密的针脚好像也将我当时千疮百孔的心一点点缝起来,那时我很期待她夸赞我为她挽的发,希望她温柔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好奇怪,明明我从前从来不会为人做这些,但劳作的是我,幸福的却也是我.......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现在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第49章 不过现在她应该不缺人给她挽发,她也不需要穿缝缝补补的衣服了。 这是好事,这很好。 第47章 焚卷埋迹-凌霄楼阁 “我早就想说了。都要到酷暑了,你怎么穿这么多还很冷的样子。”阿槿问我,她是不理她就一直缠着人的那种性子。 我怕她又撒泼,随意回了一句:“不知。” “是因为化骨毒吗,嘶,的确,若是解了化骨毒时不好好将养身子,忧思过重或是情绪起伏过大的话,余毒会乱窜将身子搞垮。但是.......”阿槿莫名自言自语起来,“我怎么觉得你这个不太像,若只是体虚,怎么会这么怕冷。怎么感觉还有你将自己困住了的原因,你心里很害怕寒冷吗?” 我停下脚步,刚想开口敷衍过去,一个画面顿时出现在我眼前: 阿裳浑身是血地躺着雪地里,只剩下一口气。 我只是虚虚抱着她,生怕压到她的伤口,再让她更疼。 只是她浑身上下全是伤,我怎么也躲不开她的伤。 她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她那么小一个人,怎么流那样多的血,几乎要将雪地全部染红。她身下的雪因为温热的血微微融化,血液缓缓在她身|下绽开,整个天地间好像都被涂满了血色。 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这是阿裳采药受伤的那天,她在悬崖上浑身是血地栽倒在雪地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虚弱的样子,差一点,我的妻子就要为了我的药钱死在那个冬天。那时的我本以为不会再有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可是找到她的时候,看见她几乎摸不到的呼吸,我才发觉这个世界上,居然有比死亡更让人恐惧的事情。 原来我一直被困在了那个雪夜,像是在雪地里找不到阿裳那样,我在天寒地冻里迷了路,我的灵魂永远被囚禁在了那一天。所以我一直怕冷,而且越来越怕冷。 而现在,我的□□好像也回到了那个雪夜,好冷,好冷。我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可还是冷,那种刺骨的冷好像要将我的魂灵打入酆都地府。即使是烈火焚身也不能缓解的那种冷。 阿裳在雪地里微弱的呼吸声、血液滴落雪地的声音、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我耳边轰鸣般的响着。 我好像摸到了她的呼吸,她在喘息,怎么吐出来的气息却是冷的。 一束带着晨露的花捧到我的眼前。 “姐姐。”我僵直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澄澈的瞳眸。“这是我在路上采的花,送给你。” “诶呀丫头,这是哥哥不是姐姐。”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媪牵起递给我花的小女孩,“快给哥哥道歉。” 小女孩却好像认定了什么:“可是,可是很漂亮啊,很漂亮的就是姐姐.......”小女孩牵起我蜷缩的手,她看起来有些挣扎,随后她软软地说,“你不要难过,漂亮哥哥。” 我垂眸看着被塞到怀里的花,只是几朵野花而已,似乎是江南特有的花,我叫不上名。 我没来得及说话,小女孩就和那位老妇人离开了。 我迟缓地抬头看向远处,一点点暖色划破冷寂的天空,从最远处缓缓带着日光迎过来——原来已经快要日出了,刚刚那位妇人大约是已经要带着孙辈去街上经营早点铺子了,她们身上还带着粮食暖融融的香。 原来是天亮了,所以没那么冷了。原来我还是可以收到一束花的。 “吓死我了谢公子。”阿槿突然出声,“我刚刚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就蜷缩在这里呓语。我还以为我一句话要害死你了.......” “抱歉,”我听得到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 “你有事。”阿槿很严肃地看着我,“你好像病得很严重,但是你放心,等我见到阿芙,我们两个一定能研究出办法治好你的。” “谢谢。”我难得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我们去凌霄阁。” “可是你的身子.......刚刚缓过来,你需要休息。”阿槿犹豫着说。 “没必要。”我努力挤出一个放松的笑,“走吧。” 凌霄阁是矗立在江南烟雨中的一座巍峨阁楼,青瓦飞檐,雕梁画栋,在氤氲水汽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它掩映在江南雾气中,明明不显眼,却又巍然独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我轻轻蹙眉望向牌匾上的字,这题字,落笔像是裴夫子教出来的,但这行文之间的气质我却从未见过:兼顾大气磅礴却又不失婉转细腻。 奇怪,这样的字我见过绝对不会忘,所以我分明没见过。可是这样好的字,我不该没见过才是。 按说若此楼是为表彰景曜七绝而建,那论身份应当由沈知弋来题字最为合适。 可这分明不是沈知弋的字,论身份,还有谁,比沈知弋更尊贵? “凌霄阁禁地,闲人勿入。”凌霄阁门前的守卫拦下我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我一边掏出首辅印信,一边眼神示意阿槿随时放毒。 只是很巧的是,守卫却放行了我们两个。 我在进门前问了一句,什么人能进凌霄阁。 看守的人皱了皱眉,回答道:“持帝亲授印信者,可入。” 我想了想,按规制由皇帝亲授印信的人,应该只有皇室、首辅、国师和大将军。我轻轻点头,转身进入楼内。 楼内似乎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扑鼻的灰尘呛得我直咳嗽。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尘埃,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里翻滚。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楼里显得格外突兀。灰尘覆盖在一切之上,剥夺了所有鲜活的颜色,只剩下黯淡的灰。 倒不是什么华丽的楼阁,比我想象得朴实许多,一层空旷得很,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想来便是记载着景曜七绝的功绩。我走近细看,碑文笔力遒劲,记载详实,从他们如何相识,到如何并肩作战,平定叛乱,安抚民生,桩桩件件,皆是惊心动魄的传奇。 只是,当我看到碑文末段,提及他们的结局时,字迹却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被人刻意磨损过,更像是改了又改,最终遗憾地草草结局。只依稀能辨认出“........功成身退,不知所踪”几个字。 阿槿也凑过来看,她识字不多,只觉得碑文冗长,看得直皱眉:“这上面写的都是他们打仗治水的事?也太没意思了,还不如说书先生讲得好听。怎么样,有些什么重要的吗?” 我没有理会她,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心中疑窦丛生。功成身退?若真是如此,为何要封锁关于当年的传言?又为何在多年后,会有人暗中出钱,让说书人刻意重提往事?这凌霄阁,这座为表彰功勋而建的楼阁,看起来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冢。 景曜七绝的画像挂在凌霄阁最顶层,我艰难拾级而上,一个个足迹踩在厚重的灰尘上。 我咳嗽不止,好不容易停下来。抬眼就看见七幅巨大的画像从高处展落下来,犹如瀑布般壮观,顶层很高很高,似乎要同天比高一样狂妄,仰头望去几乎要将脖子仰断才能看清全貌。的确,就是狂妄,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是一种认为无所不能的自信与张扬。 这样的巨大,都不像是人的画像,倒像是凡人对神明的顶礼膜拜,所以画像才尽可能大,尽可能威严庄重,模拟出对画上人的崇敬之心。而人在画前显得过于渺小,四周被巨大的画像包围,居然让人产生一种不自觉屈下膝盖叩拜的冲动。画中七人皆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继续他们未完的征程。 只是这里无人问津太久,画上几乎已经斑驳褪色,纸张也因为江南的湿润已经爬上了霉点。我捂着剧痛的心脏走到巨幅画像前。目光一一扫过画像,试图从他们的眉眼间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或是与我记忆碎片中某些模糊影像重合的地方。指尖在冰冷的画像边缘划过,那粗糙的画布质感,仿佛还残留着岁月的温度,似乎能亲眼看见忽而消逝的这些时间。 当我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张脸上时,我停住了。我的膝盖终于忍不住落到地上,我将脑袋叩在画像上,像是婴孩蜷缩在母亲怀里一样,我倒在地上,任由疼痛蔓延全身。 “阿娘........”我轻声低喃,是阿娘啊。 那张画着我阿娘年轻时候的脸的画像上写着。 “御题七星图千蝶都覆山氏渡亡人姜离” 原来我阿娘真的是千蝶都渡亡人,我猜到了,阿娘能为我牵一条千蝶都的商路,自然在千蝶都身份不低。难怪阿娘在给我的玉佩里藏的药那么管用,原来阿娘极擅蛊毒。 我只是,好久没有见到阿娘了。除了在梦里,我见不到阿娘,阿娘的面容已经在我不断重演的梦境里变得模糊...... 我拼命蜷缩自己,好像是能再次回到阿娘怀里一样。 第48章 焚卷埋迹-蝎语者至 只是这怀抱似乎并不像我印象里那样温暖。或许是画像太过高大,我只能蜷缩在母亲的足下。我紧缩身体,塞在衣襟里的银簪扎疼了我,让我有片刻清醒。我没有机会再做无知孩童了,我要尽可能快地解决掉一切麻烦——我很清楚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这并非久留之地。 第50章 那不是阿娘温热的身躯,只是,只是一幅画而已。 我紧紧握拳,将手指嵌入掌心。我踉踉跄跄起身,却忽然看见了一张出乎我意料的脸——阿裳的养母,隐居南疆的那位医术高超的妇人。 “御题七星图灵枢阁阁主闻黎”画上这样题字。 “原来她医术高明,是师承灵枢阁。”我说服我自己尽快接受这些巨量信息,艰难点了点头,原来阿裳的阿娘便是闻阁主,而并非我猜测的千蝶都人。 等等,我猛地抬头,然后直直望向挂着闻风楼主的那一幅。 一个剑眉星目的女子持剑而立,她的眼神平静地望向前方,仿佛能穿透岁月的尘埃,看透世间的虚妄。那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明明是极英气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威严。我怔怔地看着画像上的名字—— “御题七星图闻风楼主温长风” 如果阿裳的养母是灵枢阁阁主,那么与之结亲的闻风楼主,就是阿裳的养父! 我惊讶得微微张嘴,但比阿裳的养父其实是女子更让我吃惊的是,阿裳的养父在我遇见阿裳时就已经亡故了,那就意味着闻风楼主也已然身死,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必然引起江湖动荡。 我飞速思考着,最后意外发现,阿裳的“父亲”去世的时间,的确是和闻风楼主失踪、全楼接到密令的时间相吻合的。 “我怎么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我轻声低喃。 所以不知所踪的闻风楼主,其实早已死在南疆。在她死前,对闻风楼发出了动摇皇权的密令——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所有人结下了死仇。所以阿裳的两个养母:闻黎和温长风都恨毒了皇帝。 难怪,难怪苏洄之当时提了一嘴说,闻风楼主爱捡孩子。原来除了今迟,她还有一个养女,就是阿裳。 “温裳是我仇人的孩子,我很乐意看见她痛苦折磨,谁让你同她情深义重,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少受一份苦楚。” 闻黎狰狞的面孔犹在我眼前,她对阿裳真切的诅咒和苛待并非作假。 可是,闻风楼主却对另一个女儿今迟很好,闻风楼全楼上下都很在意今迟的安危,都认定今迟是未来闻风楼的主人。但温长风和闻黎妻妻二人,对阿裳并不算好。不然闻黎也不会将阿裳独自留在山间,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之后还百般刁难、恶意诅咒,声称温裳是仇人之女而坦然报复。为什么,明明是沈知弋的错,却要让阿裳来承受报复和因果。 明明她们也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明明阿裳是她们的另一个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阿裳........ 一切都明晰起来。 柳溯说灵枢阁最后的消息出现在皇宫,那就意味着,当年闻黎为报复沈知弋,从宫中带走尚在襁褓中的阿裳,前往南疆,从此销声匿迹。而温长风因此也隐匿身份,将闻风楼迁往南疆。 而在温长风身死之后,她报复沈知弋的计划启动,闻风楼的总舵就迁到了永安。 “沈知弋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被带走的是阿裳。”我喃喃自语,“除非,阿裳的生身母亲,也身在局中。” 想起传言里与沈知弋有交集的“蛊毒双姝”中的另一位女子,我望向挂在沈知弋旁边的那一幅,看到了一张明明陌生,却透露着几分熟悉的面庞: “御题七星图千蝶都覆山氏大祭司魏紫” 看清的那一刻,我想,阿裳那一双水润而温柔的眼睛,应当是继承于这幅画上的女子。 “我阿娘已然身故,向千蝶都发出血祀令的,应该是这位千蝶都大祭司。”既然身份理清楚了不少,我垂眸,缓缓对阿槿说道。只是我却从未听阿裳提起过她的生身母亲,所以她大抵也不知道她的母亲还活着,那么皇帝一定是将魏紫夫人关起来了。 “我再递个消息回京城,协助你的那个阿芙,一起尽快救出大祭司。”我对阿槿嘱咐道。 “不对!屏息!”阿槿却突然靠近我,塞了一颗药丸在我口中。“解毒的。” 我下意识看向门口,瞬间一股浓重的烟气瞬间弥漫内室。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得那烟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吸入鼻腔时却像有无数细针在刺挠,胸口顿时闷得发慌。我们迅速退到画像后方的阴影里。烟尘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喝着:“仔细搜查!别放过任何角落!” 我透过画像与墙壁间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几个穿着玄色劲装、面蒙黑巾的人闯了进来,他们动作迅捷,目光锐利如鹰,手中握着闪着寒光的短刀。 “人呢?明明就在里面!”一个黑衣人粗声问道,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过。 “搜!一寸一寸地搜!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首之人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主上,谁的手下?这次又是谁要杀我,皇帝,还是,梅清望?我心中疑窦丛生。 他们堵着门,而这顶层没有窗户,所以我们这边是逆风,毒药暂时使用不了。 “我刚刚在门口看见了,你拿出来的信物是什么......首辅。”阿槿在我耳边低声说,“首辅大人啊,你是不是挺大一个官?你身边咋一个暗卫没有吗?” 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目光望向一旁。暗卫是有的,但是好像,都被我留给阿裳了。 皇帝这次刁难我,没给我派人,但我自己也没有带任何人。 我的确是存了几分破釜沉舟,或者干脆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来到江南的。我想的是反正只要我活着,阿裳就会痛苦,所以假如我侥幸活着就继续给阿裳当好用的苦力,但若我在复仇路上除了什么意外,我心里既不会愧疚,也能在阿裳心里从此有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谁知道会半路杀出一个阿槿,嗯,主动给我当陪葬。 “可是我还不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阿槿面色夸张地苦着脸,一看就很假。 “别假嚎了,现在还死不了。”我试着调动内力,虽然我现在依然体虚,但杀掉眼前这帮人也不是什么问题,就是吐几口血罢了。 我握紧匕首,正准备杀出去之前,阿槿突然拉住我:“诶,你这弱不禁风的身体再杀两个人别给自己累死了,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动手吧.......” 她扬起手,一只通体银色的蝎子从她腕间爬出,那蝎子约莫指节长短,尾钩泛着幽蓝的光。阿槿指尖轻捻,蝎子便如一道银箭般窜出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向离我们最近的那个黑衣人脚踝。那黑衣人正全神贯注地搜查着,浑然不觉危险已至,只听他闷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它是不是可漂亮可乖?我就说我很厉害吧!”阿槿得意地挑了挑眉,手腕轻抖,“剩下的,交给我。” 她如鬼魅般在画像间穿梭,身形灵动得像只蝴蝶。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闷响和一具倒地的躯体。那些黑衣人虽警惕,却根本无法捕捉到阿槿的身影,更别提防备那神出鬼没的毒蝎了。不过片刻功夫,阁楼顶层便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阿槿拍了拍手,走到我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手腕:“怎么样?我这‘蝎语者’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 我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蹙:“这些人的服饰和武功路数,你可有印象?” 阿槿蹲下身,扯下一个黑衣人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她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翻查了那人的腰间和衣物,摇了摇头:“没见过。不是江湖上常见的门派装束,也没有任何标记。行事狠辣,出手直接,更像是.......” “死士。”我一锤定音,“但并非皇家死士。”被皇家死士追杀过许久的我清楚皇家死士不可能这么弱。 “所以你明明能轻松解决,刚刚在装什么。”我无语地跨过尸体往外走。 “诶呀你不懂,阿芙不喜欢我杀人,她如果发现我杀了人会生气的!”阿槿露出一个在我看来很讨打的笑,有人管她,她在炫耀吗? “诶呀呀阿芙就是这样爱管我啦,她就是太操心我了......”听着她宛如被打开话头一般给自己说开心了,甚至脸上还出现一丝诡异的笑。我确定了,嗯,她就是在炫耀。 “当我没问。”我面无表情地加快步伐。 第49章 公主救妻 “咻——” 一支箭从我眼前擦过,拦住了我的动作。我来不及低头去看箭上的标识,更多的箭羽就迅速飞出。箭簇划破空气的锐响在耳边炸开,我下意识将阿槿往身后一拉,两人踉跄着躲到一根粗壮的廊柱后。声响接连不断,无数箭矢深深钉入我们刚才站立的地面,箭尾兀自震颤。我贴着冰冷的石柱,心脏狂跳,这箭矢的密度和准头,绝非刚才那些死士可比。 “你莫不是,其实是什么箭靶变作的精怪,不然怎么这么招弓箭。”阿槿无力地吐槽着我。 “噤声。”我探知道这波杀手明显沉稳许多的气息,“这是,皇帝的人。” 第51章 曾经被皇家死士追杀一路的我很清楚他们的恐怖实力,所以才认定眼前正是天子最有力的一支杀招。甚至我落到如今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是皇家死士对我下的手。这些死士实力高深莫测,不顾性命解决目标,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我不能退缩。 阿槿面色不变,她以为这些死士也像刚刚那般好解决:“谢大人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她将银蝎从袖中放出,我顺着她的动作望去,只见那银蝎如一道银光,沿着廊柱快速爬行,很快便消失在廊檐的阴影之中。但我们屏息许久都未听见任何动静,阿槿正要走出去时,却不想发现银蝎似乎根本无法锁定目标,反而徘徊打转了几圈之后,萎靡不振地钻回了阿槿的袖中。 “怎么会这样......”阿槿似乎无法接受,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蜷缩的银蝎,“我错了,你怎么了呀.......” 没听明白这人又在说什么,我暗自盘算着,如果大祭司魏紫被沈知弋囚禁的话,说不定千蝶都的手段对皇帝派出来的人来说,都是没有用的。 很快,不泄气的阿槿塞了一颗药丸在我手中,我默默吞下药之后,阿槿就迅速撒出毒粉。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诧异不解的声音再度响起。 果然,那些杀手只是举手挥开眼前的毒粉,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 糟了,如果蛊毒手段没有用的话,皇家死士个个都是顶尖高手,一个个至少都能以一敌百。以阿槿这不入流的功夫,怕是一个也打不过。更坏的是,刚刚阿槿用毒的时候暴露了气息,眼下这些死士正举着刀刃向我们这里靠近。 我握紧匕首。脚步声越来越近,凝滞的杀意顷刻笼罩下来。一道射进来光照在刀刃上,将刺眼的银光反射到我的眼睛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阿槿说:“你有办法自保的吧?你先走。” “那你呢?”阿槿急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你都脆成这样了你还想断后?” “我自有办法拖延。”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平静,“他们是冲我来的。”我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冠冕堂皇,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此刻我不能退缩。 “你放心,我自小习武,这些人杀不了我。但只有你先逃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出去之后,再找人来救我。”我开始忽悠阿槿,将首辅印信交给她,“逃出去之后,拿着这个印信,去京城找沈焚,她会帮你。” 我握紧匕首,转身走出廊柱后,顿时和最近的死士厮杀起来。 我强行调动尘封已久的内力,内力在我体内乱窜,疼痛使我眼前反而更加清晰,“快走啊,不然就都走不了!”我冲阿槿说道。有几个杀手想越过我去杀阿槿,被我闪身拦下。 阿槿想清了留在这里送死也没用,反而出去才能找人来救我,所以她趁我杀出一条血路,迅速逃出凌霄阁。 我独自面对剩下的死士,他们的刀光剑影在我眼前交织成一片冰冷的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每一次挥刃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头也涌上一股腥甜。但我不能倒下,阿槿还没有走远,我必须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叮——”刀光剑影之间,一柄剑划过过我的手背,我闷哼一声,反手用匕首格开另一人的攻击,用匕首扎进持剑人的手掌,借力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 死士们并没有给我太多喘息的机会,他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任务和杀意。他们一齐出手,犹如一堵黑压压的墙压过来。 我只有一柄短刃,我的眼前是数十虎视眈眈的杀手,而我身后空无一人。 我咬紧牙关,将内力凝聚在匕首之上,刀尖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动用这股力量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眼下,只能拼死一搏,再无退路。 我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冲入死士群中。匕首带着凌厉的劲风,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我能感觉到内力在飞速消耗,身体也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但我不敢停下,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我拄着匕首,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环顾四周。地上又多了几具死士的尸体。 内力的过度消耗让我在剧痛之下都产生了一股困意,我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 估算着阿槿已经逃离危险,我长舒一口气。 我在想,或许所谓说书先生只是吸引我来到凌霄阁这个陷阱的诱饵。是谁布下这样的杀招? 不,不对。凌霄阁并非纯粹的诱饵,这里分明有真正的秘密。我之所以遭到追杀,恐怕是因为,皇帝早就在这里埋下杀手,凡是踏入这里,知道了这里秘密的人都得死。 其实一般人杀不了我,谁知道这狗皇帝到底多心虚在这里塞这么多死士,我看着墙角堆积如山的尸体,几乎要将这一层楼都堆满,就是当砍瓜,砍这么多个瓜都砍累了。这小小一个凌霄阁的死士都快赶上皇宫规制了。这群死士还特意等着前面一拨杀手消耗我们体力再出手,若不是之前阿槿迅速解决前面一拨人,我还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眼前这波皇家死士。 “跟你们主子一样阴险。”我啐了一口血,擦去唇边的血渍。丝毫没有同为皇帝“走狗”的自觉。 然而,我的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后背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衣衫。回头望去,一名死士不知何时绕到了我的身后,手中的短刀还滴着血。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反手一刀刺向那死士的咽喉。他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短刀再次挥来。我狼狈地翻滚在地,避开了要害,但手臂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咳咳.......”内力的强行运转和伤口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死士们并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他们如同饿狼般围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我笼罩。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总是任性得很,能死在阿娘的膝下,未尝不是一种团圆。 眼前居然出现了走马灯,有我一路被追杀逃到南疆的狼狈,那时我一路又要躲避追兵的明枪暗箭,又要忍受化骨毒的折磨和被满门抄斩的绝望,有时就挖些路边的树皮果腹,却总是夜夜难眠。那时我几乎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我还没有接受一位至亲的离开,另一位的尸体就横亘在我眼前。我还来不及哭,就要跑。 其实阿娘让我跑,但是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偷偷跑回去了一次。我从一堆堆尸骨里试图找出一个活着的人,一张张都是熟悉的脸,尸体堆在一起甚至还有余温,但没有一个还有气息.......我一路试图用手挖坑将我失去的亲人们埋起来,手上的伤好了又烂,烂了又长好。伤口还能长起来,长肉的时候痒痒的......亲人我却一个都留不住。 看着渐渐向我围过来的杀手,我的眼睛累得实在睁不开,只有眼前摇晃的一道缝隙,我微微屈膝,打算用自损八百的方式,主动撞上刀刃,以伤换命。 在刀剑刺进我的胸膛之前,一道银光闪过。 那银针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几声轻响,围在我身前的那名死士突然动作一滞,随即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接着闪出十数道身影将剩下几个死士团团围住。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瘫倒下来,但我没有砸到地上,麻木的痛意没有袭来,我却落入一个带着浓郁馨香的怀抱里。 再一次,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被她接住了。 我再一次落到了阿裳的怀抱里。 她轻轻揽住我,避开我身上的伤口,她说要带我走, 就像她当年捡到我的时候一样。 第50章 奇怪而相配 我再次睁眼的时候,躺在温暖的床铺里,暖融融的梨花香包裹着我。 我望着床顶的轻纱,眨了眨眼,记忆终于回笼。 原来我在阿裳来救我之后,我在她怀里晕过去了。我浑身的伤已经被悉心照料好,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是我却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傻笑,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我挣扎着爬起身去找阿裳,映入眼帘的却是阿裳和一个陌生的女子靠得很近。 那女子头上的银饰编进发辫,身上穿的一身深色,看着倒是眼熟。 说什么呢,为啥靠的这么近啊。 但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提出疑问。 于是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一咳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咳咳.......” 阿裳立刻转向我,她对上我清醒的眼睛,面色还有些僵硬。但看我虚弱的样子,还是快步走过来,轻轻揽我在怀里。 “不知这位妹妹是.......”我故作虚弱地顺势将头靠在阿裳怀里,矫揉造作地问道。 第52章 那陌生女子冷脸转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不耐烦地叉着手,脸上也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 我将阿裳的手揽得更紧,心里想着,怎么有比我还爱装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阵凄厉的哭嚎打断,我这才发现这个陌生女子的腿上一直挂着一个人,也知道了她为什么是一副不想理人的冷脸了——大概是没招了。 “啊——啊——阿芙,我差点就要死了,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阿槿抱着眼前这位应该是阿槿挂在嘴边上的,阿芙的女子,呃,撒泼。“呜呜呜你怎么还不理我,我不活了呜呜呜你一点也不爱我了,我这么喜欢你,你都不理我.......” 好吵啊。 “你都没受什么伤。”阿芙姑娘似乎是试图把腿抽出来,她挪了两下腿,但阿槿抱得更紧了。于是阿芙本就冷淡的脸色更黑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觉得她的穿着眼熟,原来她也是千蝶都人。 我心中感叹,看来之前阿槿在我面前的那些撒泼应当是收敛了,还好还好。有着阿槿缠着,这位阿芙姑娘看起来什么事也做不了。 阿槿一直在干嚎:“有啊有啊,有受伤!我错了都一直在睡觉醒不过来了,我真的受伤了呜呜呜。” 等等,原来,“我错了”是阿槿那只银蝎的名字,还,真是特别。还挺适合用来道歉的。 “这是我的朋友,她叫阿芙。”温裳顺着我的脊背慢慢安抚我。 阿芙点点头:“幸会。” 她弯腰很轻地拍了拍阿槿的脑袋,阿槿就从地上爬起来,但又整个人缠在阿芙的手臂上,像是没骨头一样。没眼看。 我担心我和阿裳独处之后阿裳会不自在,毕竟我们之前也没和好。 我卸力瘫倒在阿裳怀里,一边用手把玩阿裳垂下来的头发,一边叫住阿芙和阿槿,我觉得自己像个妖妃一样。 “你们怎么现在离开京城。”我本意是借着我离开京城的契机,也将我手中的势力顺势全部交给阿裳,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毅然独往江南——我就是在给一个机会。 一个她能掌控权柄的机会,我想让她做未来的皇帝。我已经布好了局,留下的人应该都会无条件听从阿裳的话,而阿裳只要踩着声名狼藉的我上位,应当也能顺势获得一个好名声。 这样以后没有我,她也能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我微微起身,难道是我还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出了什么问题。 阿芙冷淡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表示难以理解的表情,她抬了抬下巴指阿裳,终于开口:“她给皇帝药晕了。” “?”谁?我娘子吗?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 阿芙似乎是能看懂我心里的疑惑,她一边用手抵住阿槿往她身上凑的脑袋,一边淡定地说:“对,你娘子。” 我眨了眨眼,“那我娘子真厉害。” 阿芙的脸上转换成一个释然的表情,随后无语地看着我和阿裳:“你俩,真挺般配的。” 我转头看向阿裳,看见她温柔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水润而单纯的眼睛望向我,我再次倒在她怀里。 把我们这么温柔的阿裳都逼急了,狗皇帝真是该死啊。 “所以京城现在发生了什么”,我倚靠在阿裳怀里,望向阿芙。 “我沿着之前千蝶都和京城的那条贩卖香料的暗线,找到了百越集。”阿芙解释说,“然后就遇到了同样调查香料的沈殿下。” “嗯。”阿裳接过话头,“你离开京城前给我留了许多线索,我慢慢顺着你留下的线索去查。查到千蝶都和你的母亲有关之后,我就对阿芙放下警惕,和阿芙选择了合作。我们两个一起去往你之前常去的闻风楼。拿着你给我的信物,我们顺利见到了闻风楼的掌事。” 好聪明啊,夫人。 “只是,闻风楼那位苏掌事见到我和阿芙似乎极为惊讶,我见她孱弱地咯血,就给她开了一服药,你放心她不会有事。”阿裳对我说。 “谢谢你,阿裳。”阿裳的医术是她养母闻阁主教的,也是师承灵枢阁,也许真能救下苏掌事。 “那位苏掌事见到我之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释然地告诉了我许多事情。”阿裳皱眉。 “你,都知道了?”我抬手抚摸她的眉心。 “嗯,是这样的。那位苏掌事看到我的脸,很急促地问我是谁养大的,问抚养我的人她们在哪,随后就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就什么都愿意和我说了,她还让我不要相信皇帝。”她眉心依旧紧蹙。 所以苏掌事和柳侍剑应该知道闻风楼主不是失踪,而是已然身死的事情了。 说道温楼主,“不过你怎么没有说过,你的养父其实是女子?”我有些好奇地问。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阿爹,也就是我另一个阿娘,长风阿娘。她嘱咐过我有人问起来一定要这样说才能安全,不能暴露我有两个阿娘的事情........阿娘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阿裳温柔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所以我发现阿裳有时候比我要不受规训得多。所以她从来都坦然接受我的女子身份而爱我,也尊重我女扮男装的决定。在她心里是真的觉得女子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反而是我要迂腐得多。 不过的确,世人提到闻风楼主的时候,没有明确的性别指向。世人默认她是男子之后,世人对于闻风楼和灵枢阁的联姻就没有多加置喙。尽管凌霄阁内,明晃晃挂着闻风楼主——这个搅动风云的女子的画像。但由于闻风楼常年封锁,自然无人得知了。 说到画像,我急忙问阿裳:“你将皇帝控制住之后,有没有发现一个被囚禁的女子?她也是千蝶都人。” “是她吗.......”阿裳疑惑地看看我,又眼神询问阿芙。 “你是指发出血祀令的人吗?有一个女子,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阿芙停顿了一会,“其实我们控制住皇帝的计划,本来没那么顺利。阿焚带着我潜入皇宫,想直接找到玉玺和虎符。我们避开巡逻的禁军,这倒是没怎么费力。只是摸到紫宸殿附近时,却听到偏殿里有铁链一直在用力撞墙的声音。顺着声音摸过去,有一个女子被锁在那里。我刚想开口,她却突然抬头,愣了一会,就看着阿焚笑。”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只是觉得她很熟悉,心里还有一点难过.......”阿裳神情低落下来。 “阿裳想救她,却被那位女子拒绝了。那位女子叫我们快走。”阿芙接着说,“我们想着下次找机会把她救出来。没想到,在我们离开之后,那位女子打翻烛台将偏殿烧了,皇帝也被惊动赶往偏殿,我们才有机会潜入寝宫。取到虎符和玉玺之后,我们就给偏殿大火之后,大病一场的皇帝下毒,彻底控制住了皇帝。” 还是没能来得及吗,我低下头,将脑袋埋在阿裳的手心,眼泪肆意滑落下来。 那位对阿裳她们出手相助的女子,应该就是被皇帝囚禁多年的魏紫,千蝶都大祭司。 也就是阿裳的生母,她们此生,作为血肉至亲,彼此却只见过这一面。 阿裳甚至不知道那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怎么了?”阿裳问我,我却说不出口。 阿槿却突然开口,她跑到阿裳旁边轻声撒娇说:“沈焚姐姐,你刚刚不是在和阿芙讨论怎么用药给谢大人调理吗!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也很懂药理的。” 阿裳轻轻摇头拒绝:“抱歉,无衣她现在很难过,再等一会儿好不好。” “阿裳,你先去吧。”我用被子蒙住脑袋。 阿裳看着我不想说话的样子,温声开口:“好吧,那你需要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哦。” 第51章 准备装一把死遁后被老婆救下 “谢大人,”在阿裳她们离开后,阿芙却留了下来。“你刚刚提到的那个被囚禁的千蝶都女子,可是我覆山氏的大祭司........可能是我没看清,但我觉得,她和阿焚长得很像。” 我整理好情绪看向阿芙:“是,但请别告诉她。” 在阿裳心里,她的生身母亲早就薨逝多年,若是让阿裳知晓,她和魏夫人的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反而徒增伤怀。 “好。”阿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也是阿裳难得的朋友。 “阿裳为什么突然决定对皇帝下手?她不是很珍惜新的家人吗?”有些话问阿裳她不一定会说实话,于是我对阿芙问道。之前阿裳的话里,似乎是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新家,皇帝对阿裳也一直还算纵容,所以我才内心纠结愧疚,可为何阿裳突然果断对皇帝下手,总不能是因为我?我也没这么没皮没脸。 “据我所知,在我到达京城时候,明珠公主的名声就已经极盛。我对政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她应该已经是真正的大权在握。街头巷尾都传颂着明珠公主的功绩,说她权柄和声望集于一身。”阿芙冷着脸,话倒是很多。 第53章 我点点头,我留下的人,加上阿裳本身的能力,还有裴宿雪的支持,她做到这一点并不奇怪。我之前和阿裳同朝议政的时候就知道她有着极高的政治才能。我只是惊讶于阿裳做到这些的速度实在是很快,她的手段很果断,看来她的确是难得的天才,在什么方面都是天才。 我娘子实在好厉害。 “阿焚在京城时,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她总是贪杯,喝多了之后对我说了很多事情。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查一件过去的事情。据她所说,她刚开始是在查一个叫梅清望的人,她顺着线索查到了香料,所以我才和她在调查百越集香料时相识。但她的最终目的,似乎是要查清被灭门的镇南将军府的过往。”阿芙缓缓解释。 我沉默地蜷缩起手指。 “我和你说这么多,只是因为她很在意你。一般下江南都是走水路,虽说很慢但是安稳。她担心你的性命,我们走了更快更苦的陆路,一路上只要经过驿站就换马,可她人却从来没歇过一会。”阿芙继续说,“我一开始和她相交,只是因为她在医术上实在天才。阿槿只会用毒,我却认为医毒二家相伴相生。可是后来,我已将阿焚真心当作我的朋友。我知道,来到江南见到你,她真的很欣喜。” “谢谢你。”真好啊,阿裳的委屈,终于有人能替不善言辞的她说明了。知道阿芙是阿裳很好的朋友,我反而是很高兴,又多一个人爱她了。 “不用你谢我,她是我的朋友。”阿芙冷着脸絮絮叨叨,看来她其实很喜欢说话,应该是被阿槿逼得没招了,“我们查到,大宸的香料生意背后似乎是皇帝在支持,然后阿焚因为身份的便利,查到了皇帝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和朔狄暗中勾结。”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知道。 “我们去往闻风楼之后,闻风楼主告知我们关于阿焚养母身份的事情。阿焚给闻风楼的苏掌事把脉探查之后,却不知为何叫我也探一下苏掌事的脉。我一探便知——苏掌事之所以虚弱,是因为中毒,而此毒和化骨毒同宗同源。阿焚说,她怀疑她的养母温楼主也死于化骨毒。阿槿说过,谢大首辅你是中过化骨的,阿焚应该也是后来知道了你身上的化骨是皇帝下的,那么其他人身上的化骨最有可能也是皇帝下的。”阿芙面色凝重,“我很清楚,化骨之所以出自千蝶都,是因为化骨的成分就是由几种只产自千蝶都的香料制成。所以我们几乎可以确定,皇帝多年来支持香料生意,是为了掩盖对配置化骨的需求。” “阿焚说,她能感觉到,皇帝之所以如此纵容她,是为了遮掩什么,或是安抚什么。你说她很珍惜她拥有的家人,我怎么觉得她好像一直在乎的人只有你。”我居然从阿芙的冷脸上看出一丝无语。“但是,我想,真实的她,和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可能并不一样。” 原来阿裳在乎的人,一直是我吗。 “在阿焚权势更盛之后,皇帝毫不犹豫地对阿焚起了杀心。所以阿焚找到我,她说她等不及了,或许只有控制住皇帝,才能找到被藏起来的谢家当年的秘密。”阿芙一言难尽地看着我,“我以为她是那种温吞的性子,谁料到她决定之后直接杀进宫取走了玉玺和虎符,随后直接用猛毒控制住了皇帝,最后又迅速收拾了其他的皇嗣,太子更是已经下了大狱成了废人,短短几日,就从决定下手到杀得只剩下她一个。” 阿裳原来是这样杀伐果断的吗,不过她是一直很果决的性子,我笑弯了眼睛:“娘子很厉害。” “你不意外?”阿芙脸上又是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阿焚可很担心让你见到她冷血的样子。” “所以......她没有受伤吧?”我问道。尽管阿裳表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对权力的野心,但我觉得这是好事,有了权力,才能更好地保护她自己。 “没有受伤。”阿芙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阿焚她控制住皇帝之后,找到了谢家当年的卷宗和皇帝的一些计划。之后她只是一味说你有危险,就带着我急急赶往江南.......还好赶上了。” “谢谢。”我真诚地感激道,之前我没对皇帝动手,一开始是权势不够,后来是因为阿裳而退缩。而阿裳动手的时机刚刚好。“只是我们所有人都离开京城,我担心皇帝还留有后手。” “阿焚知道,只是她说她管不了那么多。”阿芙顿了顿,“不用谢我,我还要谢谢你照顾阿槿。她性格顽劣,也不是好对付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过人果然不经念叨,这一提阿槿,阿槿的声音就传来了。 “我好饿——吃饭吃饭!”阿槿手上捧着大大小小五六个食盒闯进来,身后还跟着阿裳,手上也拿满了食盒。 阿槿轻车熟路地将食盒里的食物铺满一整桌,香喷喷的饭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她坐下招手:“快来吃啊!” 我看着满满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保守都够十来个人吃的,我伤重忌口,阿裳吃得也不算多,这么多菜四个人定然吃不完。 “非要拿到我面前吃吗?我还在养伤吃不了什么,所以你来馋我?”我有些无语地看着阿槿,“这么多菜吃不完吧?” “狗皇帝这遭了瘟的给你害成这样,现在好吃的都吃不了。谢首辅你放心,我回头一定给你出气。”阿槿一边感叹美味,一边还不忘给我抱不平。谋逆的杀头大事就这样轻飘飘地从我们几个嘴里轮番说出来了。 “别担心,吃得完的。”阿裳搀着我在桌边坐下,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 耳朵痒痒的,我红了脸,就不再说话。一抬头就看见阿芙坐在对面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柔弱地又咳了两声。果然顺利收到了对面递来的两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阿裳说吃得完了。 阿槿依旧像之前一样每个菜都尝尝味道,但是阿芙会默默把所有菜全部包圆。难怪阿槿每次都习惯点那么多菜,原来是有人一直宠着她。 看来之前在我威逼下阿槿已经有所收敛了,现在阿芙回到她身边她就又可以什么菜都尝尝了。 阿槿和阿芙在一起出现的时候,阿芙的话就变少了。也能理解,一是阿芙对阿槿没招了,二也是因为如果两个人一起说话,实在是太太太吵了。 我看着阿芙纤细精瘦的身材,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 我摇摇头,默默给阿裳布起菜。 其实我有些担心阿裳会不自在,因为我之前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活着回去,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所以趁着酒醉对阿裳说了很多不要脸的话,还自告奋勇地献身。但是现在我的命又被阿裳救下了,所以场面有些尴尬。毕竟这样很装地觉得自己要死了之后坦露真心,但被娘子力挽狂澜救回来,面对自己留下的烂局的机会,应当是不多的。 毕竟我们之前决裂,趁着酒醉可以装作不清醒地肆意亲昵,现在清醒的时候,要顾虑的就太多了。我怕阿裳不自在,因为我是不会要脸的,要脸就没有娘子了!而且知道阿裳其实心里是在意我的只是狗皇帝从中作祟,我就更要铆足精神消除阿裳心中的芥蒂了! 说不定我以后能弄个皇后当当呢! 之前担心阿裳因为谢家的血仇内心难过,我不希望她夹在血亲和我之间为为难,所以勉强决定成全。但是现在!阿裳也和沈知弋对立,那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了!我要解决掉沈知弋这个罪魁祸首,然后就能将阿裳名正言顺地送到权力之巅。 只是我之前亏欠阿裳的实在太多太多,阿裳虽然还是会在我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来救我,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心软。但是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心病,我要慢慢全部消除。 再见了我心心念念的首辅之位, 未来新帝的皇后之位,我来了! 第52章 明珠录(温裳视角) 我叫温裳。 与子同裳的裳。 绥宁山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女而已。 但我有一个很好的妻子哦。 她很漂亮,真的很漂亮。不过之所以选漂亮做第一个词来形容她,是因为她好像很在意这个,她很喜欢我夸她漂亮。那很好呀,她本来就很漂亮。 但是其实她的优点好多好多,她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很爱她。 我的妻子并非一个合格的叙者,但她是一个很擅长偏爱的爱人。 她总是把她的痛苦和付出一笔带过,却把她的愧疚和亏欠记得刻骨铭心。她会记得别人的好,而总是欺负她自己。 一开始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呢,我只是想今年收成很好,家里还是有余粮的,我怕吃不完。而且,如果我不把她带回来,她就要死掉了。 但是她好像怎么总是看不见她自己的好。 有了娘子之后,我的屋子渐渐变得牢固,柴火怎么也烧不完;我穿破的衣服会被默默补好,我的每一件衣服都被洗得干净又柔软……这些都是她默默在做呀。 第54章 她会一直陪着我,不管我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不管我有没有犯错误,无衣都会陪在我身边。 我说了不好听的话她也不生气,她总是很爱我、包容我。她好像嘴巴格外笨,但也会说好听话来哄我。 以前我们很穷很穷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无衣偷偷半夜给我擦药,她一直偷偷哭。一边对着我的伤口轻轻吹气,一边像怕碰碎一块嫩豆腐一样小心地给我擦药。有点好笑哦,我哪有那么金贵啊。 傻瓜,我第一次捡到无衣的时候,她受了那样重的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不知道她受了怎样的苦,那时无衣也没有疼哭。怎么我受了一点伤,无衣却在哭呢?但是后来我知道了,无衣不是喜欢掉眼泪,无衣只是喜欢在我面前掉眼泪。 我们那时候过得不算好,但是在彼此身边,日子也没那么难捱。她心疼我,带着一身伤就去想着赚钱,再弄得一身伤回来。伤得那样重了还在傻傻地笑,她有时候没注意,把沾着血的银钱塞给我,可怜地看着我说:“娘子,我做的不好吗?”我会一时间忘了回答她的话,我是在想,那是谁的血,是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伤口藏起来了吗?不是她不好,是我不好,和我在一起,才叫她过着这样捉襟见肘的苦日子。 你太不聪明了无衣,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好心疼好心疼。 后来我们不用再那么窘迫了,我在晚上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昏暗的烛光下,我的妻子轻轻地给我揉着膝盖。是我睡得太熟了,再次回到她身边,我太安心了。我才没有发现,她每一晚都在偷偷给我揉膝盖。即使烛光很暗,我也能看见她眼里的难过和愧疚。真的很笨!我早就已经不疼了无衣。 至于我们后来虽然过得不再那么窘迫,但很多时候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边了。我在想,人总是要有选择和取舍。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过得富庶,我还要再贪心吗?这明明已经足够好了。 但似乎是我太贪慕钱财,即使我们不再为了银钱发愁,我的妻子似乎依旧过得不好。她要承担的太多了,她自己还是个小娘子,要伪装身份,不能做自己,只是为了能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而已。而她还要谋划一场很大的局,甚至将她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最擅长被牺牲的棋子,这样太辛苦了。 即使她要为她的责任忙碌,她也从来不会忽视我,无衣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但她自己好像都不记得,她觉得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还总是说, “阿裳,我亏欠你太多。” 她亏欠我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欠我的。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反而是她要辛苦许多。 无衣笨笨的,我的妻子笨笨的。 我身为女子,参与朝堂议事要困难许多,是无衣默默为我铺好所有的路。她用自己的恶名作舟为筏,将我高高捧起。 她给我送了好多漂亮的钗环首饰,却以为我不收下是因为觉得她做的事情不干净。怎么会呢,我只是在想,无衣要做的事情会不会很需要用钱,她把钱都给我,会不会就要委屈她自己了? 我的妻子似乎总是对那天,我在她眼前中箭坠落,我们差点阴阳两隔的事情而害怕。 她总是夜半惊悸,突然从噩梦中醒来,然后盯着我看,她的手害怕得一直抖,她会悄悄地尽量靠近我,却不敢紧紧抱着我,只是虚虚地拢着我。 那我就会假装睡着,但是不安分乱动的样子,然后趁机紧紧抱住她。 她就不会颤抖了,她就会偷偷亲我。 看吧,我就说无衣笨笨的,为什么不直接来抱我呢,我是她的妻子呀。 而我就很聪明! 因为我也睡不着,抱着她,我亦能安眠。 而我是因为歉疚而不能独自安眠,我对于曾经对她说出口的那些不好听的话而歉疚。言语的伤害和切实的伤害一样,都是不可忽视的痛苦。反而言语的伤害会因为伤口不可见,而无法对症下药,总是被忽视,所以好得更慢。 对不起无衣。 我不是真的把你想得那样坏,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更配得上你一路这么多痛苦的,更完满的幸福,我只是希望你以后的路不要再那么难走了。 第一次来到京城的时候,我从未见过的繁华让我再一次产生了难堪的感觉。而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见到你原本穿的衣服有那样好的料子,我却只能给你拿出很粗糙的衣服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你本该来到的地方,而我不属于这里。 我从前一直觉得吃穿用度不是很讲究的事情,但是那一刻开始我就不这样想了。我在想,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我想要赚好多好多钱。 我其实一直知道无衣在计划着什么,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或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更没有立场去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只是默默支持无衣。不管她要做什么,我都支持她。 在京城再次见到无衣的时候,好像全天下的目光都投向那个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谢无衣,而我的妻子谢无衣的目光,却只看向我。 在那一瞬间,我就把我听到的她被榜下捉婿的传言忘记了,尽管听到有人喜欢她的时候,我是很替她高兴的。看到喜欢她的人穿得更是那样尊贵,而我整个人灰扑扑的,我就更坚定了。 她的路太难走了,再带一个作为累赘的我,我是不忍心的。 所以那天我离开京城之前,对她说那样的狠话,只是因为我真的甘心离开了。无衣心软,不说难听的话让她伤心,难道真要她陪我一起死吗。不知道我身上的毒能不能解,不知道抗旨要不要杀头。她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这里,还有那么多人爱她,她不该陪我去死。 可是我居然没有死,我被救下来了,我做的解药真的起效了,我甚至变成了公主。 皇帝说我是明珠,但是我不是真的明珠。我只是高兴,我以后可以一样戴得满头珠翠了。我在想,这样会不会看起来,和无衣更相配一点;我在想,我想变成更能帮到她的一颗棋子,而现在,我也的确更有用了。 可是我说了那样难听的话,她还愿意原谅我吗? 在大慈恩寺清修的时候,我其实见过她一面。但我有些后悔了,因为她看起来过得并不好。 她好可怜地拿着我们的婚书去问那方丈还作不作数, 那方丈居然说用假名字的婚书就不作数了,我好伤心,我好像真的不叫温裳。那婚书本来写的就不合规制,除了我们两个,谁还会认呢。 我活下来了,但我现在是沈焚,不是她的妻子温裳了。 无衣瘦了很多,她的病也加重了,我看见她咳出血了,我明明给她留了药,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其实我很早就被救到了大慈恩寺。可是我不敢见她,那时我在养病,模样很难看,而且我的腿也不好。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久了,在大慈恩寺的时候,我以为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怎么能这样去见她呢,无衣会哭鼻子的。 我不喜欢皇帝,他利用我挟制无衣,我看得出来。如果我不故意和无衣作对,他也要找别的办法找无衣的不痛快。在皇帝眼里,人必须要有价值,必须要为他所用;人也要有弱点,才能更好地为他所用。所以我装作恨无衣,这样就能让皇帝安心地将权柄送到我的手上。 所以我和无衣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政敌,处处作对,看起来不死不休。尽管在曾经南疆的狭小木屋里,我们曾在昏暗的烛光下、在彼此温暖的吐息里抵足而眠,但这些,都没有人会知道了。 其实我很害怕再次和她相见,我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但是我知道皇帝不会如我的愿,他逼无衣操持我的宴会,他明明知道无衣如今讨厌我。在宴会上,再一次,我用目光吻过她的脸庞的时候。 我却意外地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让人振聋发聩的爱意。无衣自己也不知道吧,她的嘴巴沉默寡言,但是眼睛却很会说话。看见她温柔的眼神、意识到她还爱我,我甚至有一些卑劣的得意。 是啊,我们只是好久不见而已。 年少婚姻,情比金坚。 我们只是好久不见而已。 我们只是不能一直站在一起,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相爱。 好吧,我必须承认,我已经被她带坏了!我怎么也喜欢撒谎了。我当年带她回家,其实并不是因为余粮吃不完了——我没有那么富足,但也不只是因为医者仁心。 是因为,我对谢无衣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其实都喜欢撒谎把自己说的很坏,两个人的嘴巴都好坏。 注:下一章也是温裳视角。 第53章 明珠录(其二) 启曜四十五年,是岁冬,雪甚,连日不止。 从我记事起,绥宁山还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 我躺在雪地里,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了。 第55章 我仰头看着柳絮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地掉下来,却好像怎么也落不到我的身上—— 我听见了谢无衣的哭声。 呜咽的,像挠在了我的心上。我想起了我养过的那只小狐狸,那只特别漂亮的小狐狸。 所以我觉得我要回答她的呼唤,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听见了我的声音,无衣果然找到了我,拯救了奄奄一息的我。 无衣的身体很弱,我没有钱给她买又轻薄又保暖的衣裳,她只能多穿很多件,裹得像一个小球。我想,无衣以前是不必吃这样的苦的,所以在冬天,她的手上生出了冻疮。我发现的时候,她的手浸在冷水里,仔仔细细地在浣衣。我看见她原本漂亮的手变得红肿,甚至有几处已经裂开了明显的口子,碰一碰都像是要渗出血来。 我的心里又好酸又好疼,我把她的手从冷水里拉出来,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一开始只是乖乖地任我摆布,但她明白我的意图之后,就很快把手抽回去,藏在身后不让我看见。 “还有两件就洗完了。”无衣的脸上有一点难堪。 我没有说话,只是很难过地给她涂药。 “痒。”见我好像生气了,无衣就想说些什么向我讨饶。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很可怜地看着我。 冻疮当然会又疼又痒,但我的药还能有用,她会很快好起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在凛冬之下更显窘迫的我自己。 其实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给无衣讲的那个故事,还有后半段。我捡的那只小狐狸,她其实回来过。 长风阿娘生了很重的病,每当长风阿娘缠|绵病榻的时候,闻黎阿娘就会很不喜欢我。有一次,我觉得闻黎阿娘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我被关起来,好饿、好冷。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很久没见过的小狐狸却突然就出现了。她给我叼来了一只兔子和一些花枝,有了柴火和吃食,我终于又熬下去了。 所以我说,她是一只漂亮小狐狸仙呢。 启曜四十八年,那场差点将我冻毙的雪,在时隔几个春秋之后,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 京城的雪是夹杂着雨水的烂雪,不像南疆的雪那么大,也无法在地上堆积起厚厚的一层。雪花明明好像还来不及落到人的身上就已经化了,只是将外裳微微打湿,但这一场雪,我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天寒地冻——雪花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肩上,好重,也有点疼。 收到梅清望的那封书信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无衣瞒着我一直在做的事情,知道了我妻子真正的身份。我想梅大人的初衷应该是报复无衣,但是他想错了,我从来不会恨我的妻子。 谢怀泽,你的名字真好听,曾经一定有很多人爱你。 谢怀泽,原来你原本可以过着那样顺遂的人生。 我终于明白了她望向我的,那一个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该怎么办才好呢,她还那样小。可是她同床共枕的妻子却是灭她满门的仇人之女。无衣,无衣,你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过得那样苦了,还要考虑到我,还要因为我而畏手畏脚、一再退让。无衣,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这样对那个让人心疼的你自己。 所以在我绞尽脑汁地好不容易想出了能赶她走的坏话,我就在盛鼎楼恶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谢无衣,我希望在余生,你可以不用顾及任何人,你可以坦坦荡荡地来恨我、恨所有伤害你的人。 我对皇帝累积的怀疑越来越深,我也开始调查有关无衣的过去。我需要知道更多真相,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权力。权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 可是命运好像偏好捉弄我们,不断把想要逃出去的我们系在一起,似乎是想看我们头破血流地狰狞相斗,但命运也没估算到我们对彼此的心软;没有估算到,我们两个都会因为贪恋片刻温暖而下意识忘却所有伤痛。 所以即使我们多次说好了选择诀别,即使我们说了难以挽回的话,我们却依旧忍不住对彼此心软,又再一次地选择同行。 那一夜,你喝得醉醺醺地来找我。 即使我们说好了不再相见,我却还是忍不住卑劣地想着,你现在也不清醒呢,就这一次,就这最后一次, 我把你放了进来。 你缠着我问:“阿裳,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漂亮了吗?” 当然不是,我的眼睛又不坏。 只是你这样撒娇,谢大首辅的脸面可要丢光了。 你缠着我说话,软话、浑话都说,像是怕以后没有机会一样地对我倾倒着你的心,我从没见过你醉成这样。 但我好喜欢你,所以连你的情|欲都觉得可怜可爱。 谢无衣,你说你要走了,你要去江南。你不会再见我了吗? 一想到余生都不能再相见,难免觉得未来的岁月全都变得冗长难捱。 谢无衣,我亏欠你太多了,那我把我自己送给你当作赔礼好不好。 谢怀泽,真好啊,现在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我将自己整个人埋在你身上清冷的梅花香里,我也缠着你,怎么也索取不够。今夜为何那样短暂,我不想见到日光。天一亮,你就要走了。 就像你当年毫不犹豫地离开南疆那样。 无衣离开京城后,掌权比我想的要顺利得多。 谢无衣在枕边叮叮当当给我留了一堆东西。 首辅府上的小禾看见了我腰间一堆玉佩,奇异地感叹道:“诶?谢大人怎么不直接把性命送给你?” 我居然,产生一种空洞的哀恸。我攥紧无衣留给我的东西,这才知道如今无衣所有的暗卫都在我身边,她一个也没给自己留。她孑然一身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我清醒地意识到,谢无衣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她似乎是要以一个决绝的结局来成全我。 有了无衣的留下的人和势力的协助,还有裴夫子的教导,我在京中一时名声赫赫,我用了最快的速度掌控一切可以控制的权力。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权力,我知道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清所有的真相。我想要知道关于谢怀泽所有的过去,我感受到了陛下的阻挠,所以我一定会对这个对我来说立场不明的帝王出手。 谁也不能拦我。 有很多人都向我投诚,从他们口中我听到了许多对无衣的诋毁,他们似乎认为这样能获得我更多的信任。踩着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权臣往上爬,自然是可以名利双收。 但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谢无衣众叛亲离,成为千夫所指的时候,她才不过是双十年华。越更多地掌控一切,我越清晰地感受到,权柄能腐蚀人心。所有人也是这样看待谢无衣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遗臭万年的奸佞;认为当年那个连中三元的天纵奇才已经沦为了权势的傀儡。 她那时也会难过吗?会孤寂吗?会感到委屈而迷茫吗? 那些曾经无人在意的眼泪,后来有人为你擦干了吗? 毒晕皇帝的时候我并没有手软。可是当我查到,皇帝派了许多高手要拿下谢无衣性命的时候,我感到很害怕。 反正已经破了那么多次例了,那我就再次违背我的话吧,我要下江南,去救她。我想再见一见,我的妻子。 我印象里的无衣,是美丽而脆弱的。她就像被积雪压垮的梅枝,总是带着颓然的幽香。 在凌霄阁的时候,我却见到了她完全不一样的一面。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是不可一世的谢家大小姐谢怀泽。 她锋芒毕露,她犹如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剑,是我一直将剑尖滴落的鲜血错看成了艳丽的梅花。 她浑身浴血,站在堆成矮墙般的尸骸之中,带着锋利的杀意穿梭在敌人之间,随着银光忽闪而顷刻收割性命。 我的娘子好生厉害。我的血液居然要忍不住沸腾起来。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娘子竟然有如此让人难望项背的武功,即使以一敌万也不在话下。我自是知晓皇家死士的棘手,而眼下却几乎无人能近她的身。她犹如鬼魅,她在她眼前的一方天地,缔结出了无人能生还的结界,只身一人却将数十杀手围困。她单薄的身影看起来却让人安心,只是她这么厉害,从前该是吃了不少的苦吧。她从前未在我眼前展露这些,如今我直观地看到她的绝世无双,我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每一次挥刃都精准狠戾,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天生就该属于杀场。周围的兵刃碰撞声和临死前的惨嚎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可她却像置身于无人之境,杀穿一条条血路。那双曾盛满温柔与缱绻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燃着烈焰的战意。所以这才是谢怀泽,这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从未被命运真正击垮的谢无衣。 银光乍现,陡然飞来一剑要伤我。无衣自己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我的出现,她的身体却已经下意识顷刻闪身挡至我身前。“当——”剑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铮鸣声,长剑被击落,无衣淡然收势。她只是一瞥,睥睨着一切,我听见她轻蔑地轻哼了一声。 第56章 仅仅是微微抬手一招,就击溃敌手,为我格挡下一切危险。她的身影在我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身上的梅花香还带着清寒,而她只是站在我身前。我看得呆了一瞬,嘴巴因为惊讶微微张大——实在是,好厉害,好潇洒。她的发丝轻轻划过我的脸,我抬头就看见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江湖剑客。 我迅速甩出银针,然后无衣就软绵绵地顺势倒在了我的怀里。 从她温柔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面色惊恐的我自己。 可是谢无衣,她却笑得高兴,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谢栖,无衣很想要什么吗,我想送给她,她喜欢的东西。 那时的谢栖浑浑噩噩,沉湎于思念亡妻的苦痛之中,她似乎是会错了意,恍然说,谢无衣想做小将军。那时我还不解其意,毕竟这样的形容同那个在我面前似乎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实在是相去甚远。 所以那时我没有听错。谢怀泽,镇南将军府嫡女。一个在沙场厮杀声中生长起来的女子。 本就不该是困囿在仇恨里的大佞臣,而合该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 我好像知道该送给她什么了。 第54章 昨夜又雪(谢无衣视角) 看着对面的阿芙默默把阿槿吃不完的食物打包到她自己肚子里。我渐渐放下筷子,我是知道阿裳的饭量的,估量她吃的差不多了,我自然地拿出帕子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阿裳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是误会我因为披散着头发而不方便用膳,她自然地起身为我挽了一个高马尾。 我感受着阿裳的指尖在我的脑袋上划过,我没有阻止。 为我束好发之后,见我还是没有拿起筷子的意思,阿裳轻声问:“刚刚一直为我布菜,你都没吃什么,是不合你胃口吗?” 我趁机将脑袋虚弱地靠近阿裳,假装难受地小声对阿裳说:“好疼,吃不下。” 其实也不疼,只是我这样阿裳会心疼我。 于是阿裳立刻露出心疼的神情,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看得我的心揪的疼,但是我又有点爽。阿裳立刻就盛了一碗汤,将我虚虚揽在怀里喂我喝。 我看着阿裳温柔的侧脸,心痒痒的,好想咬她一口。 我心满意足地喝着汤,漫不经心地向对面望去,就对上了阿芙嫌弃的眼神。 尽管她的表情不多,但眼神就是明显的嫌弃。 而阿芙的手边,阿槿还在埋头苦吃。 阿芙安静地坐在一边等,不时给阿槿夹菜。 等到阿芙也放下筷子,我惊讶地发现整整一大桌菜居然真的吃的差不多了。 “咳咳。”我饮下一口茶水,“你们刚刚不是说研究我体内的化骨毒吗?有什么进展。” “沈焚姐姐不是说主要是给你调理身体吗?”阿槿抬起头,“我和阿芙一致认为你的身体底子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所以干脆将你原来的底子用毒完全打碎,然后给你重塑一下。” “那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完全不能动武了吧?”我思考了一会,“不行。” “嗯,沈焚姐姐也说用毒刺激你太过激进,不太认同。”阿槿回答说。 阿芙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阿焚虽不认同,但她也提出了另一个方向。她在皇宫的典籍里找到了关于灵枢阁的一些记载,所以我们此次下江南,也是希望找到灵枢阁旧址。或许在灵枢阁里,会有一些调理身体的古方。” 皇宫......我又不自主地想起了魏紫夫人,我放下茶杯:“我有些好奇,你们俩身上的化骨是谁下的。”我猜测皇帝的手应该伸不到千蝶都才对,她们二人作为覆山氏未来的领袖,又怎么会轻易中招。 阿槿难得语塞,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我自觉失言,道歉道:“抱歉,如果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阿芙倒是接过话头,“是我轻信他人,暴露了千蝶都的位置,千蝶都才不得不打破大祭司设立的保护机制而出世。所以我主动吞下化骨毒赎罪。” “但阿槿不想我死,她将化骨引了一半到她的体内,才救下我。”阿芙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倒是有些惊讶,看起来不靠谱的阿槿居然反而是在关键时刻兜底的那一个。 “不是阿芙的错,都是那永安来的贼子居心叵测,蒙骗阿芙.......”阿槿义愤填膺地开口,但她眼底却有明显的伤怀。 “就是我的错。”阿芙冷淡地打断。 我心里却产生怀疑,永安来的人怎会这么凑巧闯入千蝶都。这是否也是皇帝对千蝶都的一次试探和干涉。 但是看着她们似乎是也觉得这段经历有些痛苦,我暂且止住了话头。 “阿焚,谢大人。”阿芙突然出声,“我有事要和阿槿说,我们先离开了。” 阿芙死死攥住阿槿的手,几乎是带着拖拽的意思将阿槿带走了。我甚至听到了她们在带上门之后就忍不住爆发的几声争吵...... 屋内就剩下了我和阿裳,我们一时有些尴尬。毕竟我们自从那一夜之后,有些日子没有独处了。 “怎么想起了为我挽这个发式。”我抛下面子,主动出击。装作虚弱地靠在阿裳怀里,蹭蹭她的手心,把玩着她的头发。毕竟阿裳以前为我挽发时,偏好挽一些束发。 “好看。”阿裳作出思考的神情,“我记得那天在凌霄阁,你似乎就是挽的高马尾。”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我漫不经心地将她的发丝绕在我的指尖:“哦,是一直有人追杀,我就伪装成了江湖人的打扮,方便探取情报。” “好看。”阿裳又说一遍,“像是浪迹天涯的剑客。” 她摸摸我的脑袋,恍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从前在南疆,我记得小栖是不是喜欢束高马尾。” 我迅速从她怀里起身,脸很臭,不高兴地看着她,有些吃醋。 她水润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似乎是被我的幼稚逗笑了,但依旧顺从地哄我:“你都多大人了谢无衣,怎么还和小孩子吃醋呢,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栖而已。你束马尾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在我这里你和谁比,都是你最好看。” “谢栖没比我小很多,那我也是小孩子。”我忿忿不平地说,倒也不是真生气,只是喜欢在阿裳面前这般不讲道理。 “好呀,小无衣。”温裳笑着又摸了摸我的脑袋,突然很奇异地发现,“从前没发现呢,你这样束起马尾,和小栖真的好像啊。” 我愣了愣,谢栖作为从小就被选出来做我的替身的暗卫,自然和我在很多地方是很像的。不过我愣住是因为我又想起了另一个和我很像的人——潇月。 如今,潇月姐姐的年纪,已经比我和谢栖都要小了。 阿裳不解我突然伤感的原因,只以为我是思念妹妹了,她用膝盖抵着我的膝盖,安慰我说:“是不是想妹妹了?等一切事毕,我们回南疆看看吧。” “嗯。” 我和温裳默契地对在京城发生的一切闭口不提,只谈眼下。似乎是这样便能暂时忘却决裂的缝隙,谁也不敢去碰已经被撕开多次的伤口。 但阿裳的态度似乎比我想的更奇怪,她比从前待我更加亲昵得多,甚至主动问我要不要留宿做些什么,我觉得她的状态很奇怪,所以没有答应。我不清楚是不是那夜亲密之后的缘故,还是她打算把江南之行当做我们彼此最后一场露水情缘,我的心很乱。 她似乎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离开了。 “苏掌事和我说过闻风楼旧址的大概位置,等你好一些,我们去看看。”她站在门口嘱咐我。 “好。”我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离开。 两天后,尽管阿裳一再坚持让我多休息几天,我还是决定立刻前往闻风楼。阿裳拗不过我,于是我们四个根据苏掌事的提示,找到了闻风楼总舵的旧址。 一枝梨花插在一面已经有些褪色的旗帜下,闻风楼的江南旧部虽然不似京城总舵的富丽堂皇,但是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几位是来闻风楼买什么消息?”见人来问,我将一袋银子拿出。正当我考虑着是直接查灵枢阁,还是迂回一下借着买消息的机会打探闻风楼江南据点的情况时。 “借过。”一个女子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瞳孔一缩。 在我再次急促转身时,就只能看到那女子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追!”我说道。 刚刚那个女子,与我在凌霄阁里看到的,那个被抹去几乎所有踪迹的昭慧公主,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闻风楼的人试图拦一下我们,就被阿裳掏出的代掌令喝退,我们几个加快步伐追着那个女子的身影。 那人钻进狭小的巷道乱窜,似乎是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好在我们人多,那女子看起来武功也并非顶尖,我们隐隐形成包抄之势。在那个女子再一次消失在巷子拐角时,阿裳眼疾手快地甩出一枚淬了迷药的银针,银针擦着那女子的衣袖飞过,钉在了前方的墙上。那女子脚步一顿,显然察觉到了危险,速度更快了几分。 第57章 那女子拽倒巷口人家晾晒的布匹,又回头撒出一把不明药物,我们下意识捂住口鼻。待到烟雾散去,人早就没了踪影,我以为跟丢了。 “这边。”阿裳不受那药物的影响,看清了那人最后逃窜的方向。 我们继续追上去,最终在巷子深处停下。那是一处看起来荒废许久的宅院,像是某个曾显赫一时的门第,如今却因为时过境迁而变得门可罗雀。 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不堪重负。我们谨慎地推门而入,倒是意外的发现内部却另有乾坤,像是有人借了这破落的场地蜗居在此,做着最后的守阁人。院内杂草丛生,几棵枯树影影绰绰地歪栽在那里。却在靠近正屋的地方被人仔细清理出一条小径,显然是常有人走动的痕迹,居然有种诡异的温馨。 正当我们疑惑之时,强烈的杀意包裹我们四周。随后,一阵凄苦的琵琶声幽幽响起。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在不同的视角来描述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会有微妙的差别。我在想,可能文字的确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第55章 青衫旧 在空旷的旧宅中,突然响起一阵凄苦的琵琶声,实在是诡异。此处幽冷湿寒,更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呼吸间,周围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我攥紧袖中的匕首,挡在阿裳身前。阿槿也是难得面色严肃起来,双方剑拔弩张地暗中对峙,伺机抢夺先机出手。 此时,绵延的琵琶声忽而刻意地弹错一个音,表达着主人的强烈不满。 在阿槿的银蝎准备出动之前,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那声音像是从地下摸上来的一只手,冰冷而缠|绵。 “好啦。”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从阴影中缓缓现身,她的手按在琵琶上。“好不容易有人登门来拜访我,你别吓坏人家了。你再给我搅和了,今天晚上你就别回来住了!” 那女子似乎不像是在对我们说话。果然,在她话音未落,她身后一个个高的女子缓缓走出,但那个高个子的女子的脸依旧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我这才发现,这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似乎是无法走动,她坐在轮椅上。而她身后那个女子将手牢牢握住轮椅,将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整个人笼在身|下,是一种强势的侵吞之态。偏偏那轮椅上的娇弱女子似乎丝毫未察,依旧娇艳地笑着,像是一朵过于糜艳到,快要腐烂的花。二人明明相斥的气息却又密不可分地绞在一起,更是诡异。 “不知此处有人,贸然登门打扰。是在下唐突,请问姑娘是何人?刚刚可曾见过一个逃窜的女子?”我问道。 “呵呵呵.......”那女子笑得直不起腰,尾音像带着小勾子一样微微上扬,她妖娆地侧着身子,“我是谁?我当然是,这里不愿走的鬼啊......” 那女子的唇色朱红似血,面色又苍白如雪,若是夜间,倒是真会错看成盘踞在旧宅里的艳鬼。她轻佻地抚摸着琵琶,低眉顺眼地开口:“怎么,小公子也是来找我寻欢作乐的?” 我皱眉,正要开口。那抱着琵琶的女子却被她身后的女子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脖子,又捂住了嘴。 那抱着琵琶的女子突然变成了厌倦的神情,拽着身后人的衣襟,用力将身后人拽得俯身,那张脸暴露在日光下,格外惨白。然后抱着琵琶的女子狠狠地给了身后人一个耳光,她用涂着蔻丹的指甲,狠狠地在身后之人的脸上留下鲜红的指痕。 “啪。”响亮的一声耳光之后,站着的女子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女子缓缓抬头,张了张嘴,又歪了歪脑袋,最后温柔地将抱着琵琶的女子的手抓在手心吹气。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高个子女子的脸。她的确拥有一张,和画像上的昭慧公主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张脸更加年轻,也更加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凛冽和嚣张。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像昭慧公主画像中那般大气磅礴,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狠戾,神像弯刀一样平等地剜过每一个人身上的血肉,气质也是诡异难测。 轮椅上的女子,声音娇媚又带着一丝病态:“你看你,又不听话。”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高个女子脸上清晰的指印,动作亲昵得不像话。 我们几个静默了一瞬。我感受到显然陷入了眼前这二人奇怪的氛围之中,但因为又找到了要找的人,所以我再度开口:“在下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有些疑问,不知可否与姑娘你,身后这位姑娘一叙。” 轮椅上的女子又漫不经心地转过来,她睨了我一眼,本来只是微微皱眉,但当她看清我身后悄悄张望的阿裳的模样之时,却突然变得睚眦欲裂。 她猛地从轮椅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鲜红的指尖指着我们,但只能无力颤抖。随后她仔仔细细地端详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失态地出声尖叫。 她叫得凄厉,像是一只濒死的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好不容易等到笼子终于被打开那天,却已经忘记怎么飞的鸟。她的声音刺耳但也让人不忍,在她身后那个人的杀意再次达到鼎盛之前,她继续开口了。 “她,她怎么还有一个女儿!”那妖艳的女子几乎是被气得喘不过气。 阿裳医者仁心,想要上前去救,那高个子的女子却凶狠地将那轮椅上的女子护着。还是在那轮椅上女子的示意下,阿裳才施针,在那女子晕过去之前将她救下。 那女子渐渐平复呼吸,眼神复杂得我却看不懂,像是,绝望到极致反而生出来的开心。她无力地抬头看着我们,似乎是终于做好了交代的准备。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物,将头发微微别好,手胡乱舞动了几下,但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是尴尬地缩回手。 “妾没有一个正经名字,就叫妾,青微吧。”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媚意,像是开得最艳最盛的花,但是明显收敛了许多。我走近了才能看见她眼角微小的细纹,看来她其实比我们要大一些。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她的话,是在回答我一开始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斟酌着开口:“那请问青微姑娘身后这位是?” “沈缘。”那个个高的女子这会倒是开口,但声音犹如阴湿的毒蛇一般,一旦有机会便死死缠绕着敌手不放。 “那么,你们总也得告知我们,你们的身份吧?”青微带着几分真切的温柔,笑着说。 “我叫谢无衣,这位是,”我犹豫了一下,“沈焚。” 还没等我继续介绍阿槿和阿芙,那女子就露出了一种凄惨的了然神情,她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争先恐后地坠落。“沈……果然,是她的孩子......” “只是,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她叹了一口气,看向我,“姜离的孩子,居然又和她的孩子站在了一起了......” 听见我阿娘的名字,我狠狠皱眉。 还未待我开口,青微又略微鄙夷地看向阿槿和阿芙:“一看就是千蝶都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喜欢穿这么素。” 她眨眨眼,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一切居然在这些小辈身上,又再一次重演了呢......” 之后再怎么问,青微都像魔怔一般不再开口。 她只是不停地弹着琵琶,似乎感觉不到累。 她的琵琶声时而暧昧婉转,时而凄惨动人,她弹得认真,但弹得这么久几乎都没有错处。每一个音都饱满而不刺耳,哀婉时犹如细软丝缎,凄厉时好似杜鹃长啼。 我听得出来,这并不是什么江南小调,而是很正宗的永安曲子。而她能弹得这样好,整个永安,一定得是正儿八经的遇仙楼出身,自小苦学,才能学的出来——遇仙楼是永安最大的勾栏瓦舍,几乎是前朝时就存在了。 所以她是永安人,可是为何出现在此地呢?在江南一个深巷的旧宅里。 从青微这里暂时得不到答案,我只好暂且环顾院内。 我抬头,正堂梁上的牌匾已经旧得看不清字了。木刻的牌匾已经被江南湿润的水汽泡得起皮,连上面刻下的字都也被泡得模糊。唯有角落处悬挂的那串风干的艾草,还残留着几分江南独有的湿润气息,这是新鲜的。 我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地辨认牌匾上的字:“灵,灵........” “灵枢阁。”沈缘阴恻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里是灵枢阁。不过,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我迅速转身,就看见沈缘带着敌意的眼神。我正惊讶于这里如此破败,居然是曾经医术冠绝天下的灵枢阁,是我们正在寻找的灵枢阁。 沈缘就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既然是误闯,你们怎么还不走?” 我看了一眼不早的天色,心下有了打算:“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再来拜访。” “我看不必。”沈缘身上的敌意很重。 第58章 大门毫不犹豫地在我们出门后关上,我不爽地用舌尖顶了顶口腔。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褪色的大门,心下有了计划。 次日,我们分头行动,阿裳要带着闻风楼的掌令去江南据点,而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我们俩只能分开。 我将沉甸甸的荷包递给阿裳:“你们问完就先去吃饭,不用等我们。” 阿裳好笑地看向我递去的钱袋:“阿槿想吃的再多,我一个公主也付得起呀。怎么,谢大首辅是看不起我?” 我的脸有些烫,嗫嚅着开口:“那不一样。我的钱,本来就是要交给你的......” 似乎是因为想起南疆往事,阿裳笑得更加温软,她在我脸侧亲了一口,又反手将银子塞到了我的手里。 看着阿裳和阿槿出发的背影,阿芙幽幽地说:“你该给她的。” “什么?”我一时间没听懂。 “阿槿身上,我可一分钱没给她留。”阿芙淡定地说。 第56章 木槿、木芙蓉 “你这么虐待她?”我忍不住问出声。这俩人,不是情投意合吗?我猜错了? 阿芙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是她主动全部交给我的,我不要她的银子她就闹,我有什么办法......” 我诡异地突然共情了一下阿芙每次看到我和阿裳时,露出的那种不忍直视的表情:“我看你俩也挺般配的。” 阿芙没接我的话,岔开话题说:“阿槿昨天还跟我吐槽说那位青微姑娘不懂得什么才是美,我们覆山氏的衣裳明明好看得紧。”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们小两口是打算坑我娘子的钱?” 阿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我的意思是,我担心阿槿好胜心上来,也给你夫人一顿乱打扮.......阿焚脾气那么好,定是拗不过阿槿的撒娇。但是。” 阿芙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你的脾气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先说好了,你要是揍完阿槿,可就不能揍我了。” “好啊,我会把你的话如实转述给阿槿的。”我皮笑肉不笑地拍拍肩膀上的灰,“你就等着她闹腾你吧。” 我和阿芙去到昨日的深巷口打探消息。 “我昨日发现,这里虽然人迹罕至,附近似乎还是住了几户人家。”我对阿芙道。 “那我们去询问一下,有没有人认识青微她们,多了解一些,也好获取青微她们的信任。”阿芙自然地点头。 我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和阿槿既然是为了血祀令而来,如今你也知道,你们的大祭司已经.......你们应当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才是,所以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和阿裳?” “理由其实挺多的。”阿芙面色不变,“你们是我们两个的朋友,我们自然会鼎力相助。除此之外,我们要为大祭司她们向加害者复仇。” “阿槿或许是这样想的,”我停顿下来,“但你应该不是吧?千蝶都向来不问世事,你若只是为了复仇,只是要杀人,不会这样大费周章和我们一起布局。” 我的面色凝重起来:“所以千蝶都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吗?”我猜测阿芙和阿槿此行,或许还是为了求得其他势力的帮助,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千蝶都在她们口中一笔带过的那次行踪泄露里,遭受了不可挽回的重创。阿槿不会同意我问起阿芙的伤心事,所以我创造了这个单独和阿芙谈话的机会。 阿芙思考了很久很久,似乎才是终于想明白:“我们的确需要取得一次新的破茧。如果你和阿焚能成为赌局的赢家,这对千蝶都来说是最好的庇护。” 阿芙说:“那次都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外乡人。” “我只知道,她是永安人,是个游历四方的画师。那年她被景色吸引,误闯千蝶都的地界,却被困毒瘴。那时我正负气出走散心,遇见了她,就将她救下带回千蝶都。 那时恰逢族中祭祀,我作为未来祭祀者,在篝火边跳着祈愿的舞。她就站在人群外,手里握着支竹笔,将我旋转时扬起的裙摆、发间晃动的银饰,全都细细画在了纸上。她认真地注视我,她对我说,我像一只自由的蝴蝶....... 之后,我们见了许多次,她教我画山外的云,我给她唱族里的歌谣,那些都是我们彼此没有见过的东西,所以感到很新鲜。 可是有一天,她体内旧疾发作,性命垂危。千蝶都人更擅长蛊毒,并不擅长医术,并没有办法医治她。所以我想送她离开千蝶都去求医,我不想她死在这里。 可她毕竟是外人,族中人担心她离开千蝶都之后会泄密,不同意放她离开。我没有听,我怕她断了她最后的生机,偷偷把她放走了。”阿芙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之后我就开始学习医术........我等了很久,总以为她还会回来。可是有一天,我先是听到了她在江南病逝的消息。随后,我却等来了火光冲天,有一群人闯了进来。千蝶都大多都是竹屋,一旦烧起来,便很难扑灭。那火舌舔舐着千蝶都的每一寸土地,将这里千百年的宁静烧成灰烬。 好在我们用蛊毒暂时击退了那些人,有些人被我们留下性命,我在那些人身上,翻到了一份她亲手绘制的地形图。 所以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为千蝶都带来了这场无妄之灾。多年前,各方势力不断试探千蝶都,是大祭司和渡亡人不知道和外面的人达成了什么交易,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互不干扰。可是都是因为我,那些势力又重新将手伸向千蝶都。 我本想吞下化骨以死谢罪,可是,阿槿救下了我。她将一半化骨渡到她自己身上。我不能让阿槿陪我一起死,就只能放弃寻死,和她一起研制解药。在化骨毒解了之后,阿槿又对我说,我们只要像当年的大祭司一样,找到平衡势力的办法,就能弥补过失...... 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沉默了一会:“抱歉,你对阿槿这么容忍........我以为你和阿槿两情相悦。” 阿芙的眼神里满是迷茫:“那是因为我背负着渡亡人的使命,我的性命就是为了以后的大祭司,也就是阿槿而存在的。我们两个一起长大,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我更加疑惑:“怎么阿槿也说她是渡亡人,你们的使命究竟是怎么分配的?” 阿芙冷淡的脸上变成了全然的错愕:“渡亡人继任时,需要成为大祭司祭祀的容器,用身体养蛊.......可是阿槿是族中长老向来悉心栽培的,我不过是侥幸和她在同一天出生才被选中,她怎么会选择成为作为附属者的渡亡人.......” 说着说着,突然她愣在原地,她迷茫地自言自语:“那,我以为她养银蝎,只是因为她喜欢,所以她是在为了继任渡亡人做准备吗.......她为什么.......” “不知道,”我不好多说什么,“或许,你亲自去问问她吧。” 一路上,本来话很多的阿芙变得寡言少语,我已经干涉太多,不好再说什么。 我们在深巷中穿梭,好不容易找到了在门口乘凉的一位老妇人。 “老人家,请问您可认识住在巷子里的青微姑娘?” 那老妇人本来不欲多言,听我们提起青微,倒是眼睛一亮,一脸高深地滔滔不绝地说起八卦来:“谁不知道那女人.......我可跟你们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一个京城逃难来的琵琶女,带着个女儿一路卖唱到江南。听说当年在那什么遇仙楼红极一时呢,你说她孤身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的丫头,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江南行会的会长,给人做了小,才捞到个大宅子,只是也不见有什么人来找她呢.......而且我瞅着那小丫头,从小就阴沉沉的,见了人也不打招呼,眼神跟淬了毒似的,谁知道她们娘俩背地里干些什么营生.....”老妇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而且啊,一年到头也不见她出门几次,可院子里总有些奇怪的动静,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琵琶声,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头发毛。有人说啊,她那琵琶弦上,缠的不是丝线,是冤魂呢!” 我皱眉:“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老妇人看见我的表情,一脸悻悻然:“大家伙儿都这么说啊........” 我没再多说,和阿芙一起向其他人打听,只是打听了这附近的人,发现似乎他们对那位青微姑娘的评价都不大好,说的话大多都是难听的诋毁,喜欢对风流韵事多加赘述........ “江南行会。”我低吟。 “怎么?”阿芙问我。 “之前我和阿槿,抓到那个暗示我们去凌霄阁的说书先生的时候,他也提到了江南行会。”我垂眸思考。“看来有必要去江南行会一趟。” “天色还早,我先去一趟。”我对阿芙说,“我怕她们等急了,你先去找她们汇合,我稍后回去。” “你一个人可以吗?”阿芙怀疑地看着我,“我只是觉得阿焚会不放心。” “呵。”我气笑了,还从来没人敢怀疑我的能力,“看不起谁呢。” 第59章 “行。”看起来急着去找阿槿,阿芙没再推辞,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感叹自己现在真是闲的,还给人当起知心大姐姐了...... 我想起了那天阿槿对我假装哭嚎:“可是我还不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想了想都觉得好笑,可能是阿裳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整个人都平和很多,我后来问了她一嘴:“你这么小,就想着要娶媳妇啊?” 阿槿眼睛亮亮地对我说:“我从小,就想成为她的新娘子.......” 我叹了一口气,就算是我多管闲事,我也只是,有些不忍心有情人分离吧。那就做一回红娘好了。 第57章 被下药-“绝世神医”温裳 按理说,我经营过百越集,作为一个成熟的商人,我混进江南行会是不会有什么破绽的。 但是问题是,我没有想到,这江南行会的会长,是一个我寻找了很久的故人! 当我伪装好自己的身份,假装外地商贾来到行会问询时,我还没来得及忽悠人,就见到了我此次江南之行要寻找的人,之一。 “谢大人,好久不见。”许久不见,林桅忆似乎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丝毫没有收到前段时间梅清望入狱的事情的困扰。 “林夫人,好久不见。”听见熟悉的声音,我无奈地抬头,感到有些遗憾,自己的精心准备是派不上用场了。同时我不禁觉得自己命苦,我的阿娘和阿爹到底是四处都给我留下认识的人了,不过不是人脉,都是认识的仇人...... “谢大人是来找人?”即使我和梅清望已经剑拔弩张,林夫人倒是没有和我撕破脸,她依旧温柔地问我。除了百越集的事情,我和林桅忆其实没什么交集。撇开梅清望,我们两个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来找,江南行会的会长。”我也礼貌地回答。 “哦,这样啊。”林夫人和蔼地笑了笑,“是我。” 我惊讶了一瞬,很快收拾好表情,有些迟疑地问:“那青微夫人?” “你见过她了?”林夫人温柔地笑了笑,“青微是我的人。” 我的嘴微微张大。 林夫人有些好笑地贴心提醒我:“我不过一个商贾,也是俗人。青微很漂亮不是吗?我也难免落俗。” 我表示理解地僵硬点头。 “梅清望不在这里哦。”林夫人善解人意地解释道,“虽说他早就知道青微的存在,但是我说清望不在这里的意思是,你找到我,也抓不到他。” 说实话,最近的事情太多,我的脑袋有些宕机。 “来都来了,陪我喝一杯吧。”不等我拒绝,林桅忆就强烈要求为我设宴招待。 “林夫人实在是厉害。”我只是知道林桅忆是江南很厉害的商人,没想到林夫人常年不在江南,依旧坐到了这样的高位。难怪财大气粗,能为梅清望疏通一切关系,支持他操持清谈会多年。我有些麻木地举杯,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 我思虑过重,以至于没注意到林桅忆不太对的神情。 几杯酒下肚,我浑身难以遏制地躁动起来,我顿时意识到不对劲,愤恨地用匕首划伤手,狼狈地想要仓皇遁走。 该死,话本里的老套中药伎俩,林桅忆用来对付我做什么。我还是大意了,以为林桅忆是和梅清望一样的清流老古板呢,结果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若是你不仅女儿身暴露,还和别人在一起了,又该怎么继续和沈氏皇族为伍呢.......”林桅忆不怀好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踉跄着冲向门口,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眼前阵阵发黑。我重伤未愈,此刻这猛烈的药性在我体内冲撞,几乎要将我骨头全部撞碎。我一边意识模糊,一边又全身疼痛。 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然我怎么看到仙子了。 我好像看到阿裳穿得像仙子一样来找我了。 阿裳浑身点缀了许多银饰,像镀了一层温柔的月光一样,她整个人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毫不犹豫地飞向我,笼罩我...... 深色的披风反而将她的脸衬得更加素净白皙,几道绸缎像云彩一样点缀在她的腰间,冲淡了她身上大部分深色带来的沉静,将她勾勒地更加柔美温软,也让人眼前一亮。她穿得像是覆山氏的衣裳,但又不完全一样,要更加轻盈得多,完完全全将阿裳本人的清丽彰显的淋漓尽致。 她俯身靠近我,银饰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像山涧清泉滴落石上。我的眼睛本来都睁不开,现在直接看直了。 好漂亮,好漂亮,是仙子吧。 我果然太体虚,是扛不住药性被直接药死了吧! 好丢人,但是死后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娘子也值了.......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我感觉到她指尖凝聚起一丝清凉的气息,缓缓渡入我的眉心。那股气息所过之处,体内翻腾的药性像是遇到了克星,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虽然依旧难受,却不再是那种要将人撕裂的剧痛,反而被温热的梨花香替代。 居然没死,居然是真的.......那不是又让我赚到了! 林桅忆站在不远处,脸上和蔼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她看着阿裳,眼神复杂难辨:“倒是情比金坚。” 阿裳怀抱着我,冷冷地看向林桅忆:“林夫人,以药物暗害,未免有失身份。” 林桅忆嗤笑一声,恢复了几分之前的从容:“对付敌人,何需讲究手段? 阿裳为怀中的我焦心,没工夫和林桅忆对峙,让阿芙和阿槿留下,就先急着带我回去。 好热,阿裳为我化解疼痛之后,那种燥热更加难耐,她身上馨香的梨花香蒸得我更加脸热。 阿裳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香,我要忍不住了,一口咬在她的白皙的脖子上。 她轻轻叫出声:“别,别咬我啊,我要抱不住你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大脑还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阿裳好像不太喜欢,就先乖乖松了口,轻轻舔着我咬过的地方。 她还是没舍得推开我,只是摸摸我的脑袋安抚我:“没有说你哦,没有不让你咬。只是,只是轻一点就好........” 该死,忍不住了。 我反手将阿裳抱起,运气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客栈。 我将阿裳钳制住,脑袋一直在她脖颈周围拱,将她的领口蹭得大咧咧地敞开。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脑袋真的一点点都转不动了。 阿裳被我咬痛了也舍不得推开我,连欲拒还迎地推拒我一下都不舍得。只是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乖乖躺在我的眼前。 见我微微起身,她甚至不自觉悄悄将我往回拉了一下,脸红红的,应该是已经害羞到忍不了的境地。但她的眼睛却舍不得离开我一秒:“我没有凶你呀........” “可以吗?”我喘着气问。 “等一下。”她翻身压制住我在上,然后一双漂亮而有力的手解开我的衣服。 “原来你喜欢这样........”我的声音都沾染上了热度。 然后,阿裳掏出银针........ 等等,银针? “这么刺激吗?”我挑了挑眉。 阿裳在我嘴角亲了一下,还趁机轻轻咬了一口,但没舍得用力,只是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唇印。她眨眨眼:“我说过,我医术很厉害的。” “嗯?”我的脑袋怎么不动了。 好吧,阿裳的医术的确独步天下.......我也看到了究竟多厉害,所以即使是破解困扰无数话本的俗套情节也不在话下。阿裳为我除去衣物,随后开始悉心施针,成功解除了药性。 娘子好乖,我看她缓缓收起银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而我自己像一个可怜的小媳妇一样钻进被子里——本来也就是被娘子抛弃的可怜小媳妇。 “无衣,你的脸怎么还是好红。”阿裳担忧地将我从被窝里一层层挖出来。她带着薄茧的手摸得我的脸烫烫的,我怎么又热起来了......... “在被子里闷的吧。”我有些不满地闷闷说道,但我还是有些不死心,想要使出些手段再诱引一番。所以,因为太热我有意无意地将衣襟扯开一些,然后时不时向娘子投去一个无辜的眼神。 “无衣。”阿裳将东西全都收好,笑得温软娇俏,“没说不答应你哦,好不乖啊无衣。” 我眼睛一亮,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又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无衣,你好像小狗,你的尾巴在摇哦。”阿裳的眼睛笑像漂亮的月亮。“不对,还是小狐狸吧,你更像小狐狸。” 我的,我在她脸上狠狠亲一口,又在另一边也亲一口,我的月亮。 “不知道那药会不会伤你的身子,所以刚刚要先解了药性。”阿裳耐心地和我解释,然后将双手环抱在我的脖颈上,她没有将我拽得低头,反而是好乖地抬高她自己凑上来亲亲我,“我从来不会不愿意呀,那天晚上,醉酒的是你,我又没有醉酒.......” 第60章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真的忍不住了,我狠狠地亲上她的唇。 “公主殿下,臣比不上他们,臣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声,没有强壮的躯壳.......臣只有一颗真心。没什么用的东西,但臣全都给你好不好?”我装作可怜地哄骗她。 “什么,谁都比不上你,我也没有其他的谁.........”她却很耐心地安抚我。 “那些人你没看吗?”我凑近她的耳朵,热气呼在她的耳垂上。 “什么?”她乖巧地将脑袋贴在我的肩膀上。 “在我书房,桌子上,皇帝给你的驸马人选.........”我故意作弄道。 “没有,没有。谢无衣,你好没道理,你自己留下的东西,看了你要生气,没看你也要生气。你脾气好大谢无衣。”她委屈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没关系,没关系.......阿裳,你选谁都没关系,我们抱紧一点就好,我们再抱紧一点就好.........”我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微微晃动着,像摇篮一般安抚她。 “阿裳以后也要穿好看衣裳好不好,今天好漂亮,不对,每天都好漂亮,怎么样都好漂亮。喜欢你……” “谢无衣,我是不是还算乖......” “阿裳最乖了,好乖的。”我心软地亲亲阿裳。 作者有话说: 谢无衣:你是说,我一见钟情的人在引诱我吗? 温裳:你是说,我一见钟情的人在引诱我吗? 二人:还有这样的好事! 第58章 遗物 天光大亮 我抬手挡在阿裳眼前,将微微透进来的日光挡住。 “怎么醒的这么早?”阿裳缓缓醒来,微微一动,温热的肌肤相贴,我没忍住捏住阿裳的脸颊,又将她摁在怀里胡乱亲了一通。 阿裳倒没什么起床气,只是刚醒的时候会好粘人。她被我亲得晕晕乎乎地也不恼,反而往我怀里钻,像是想要整个人钻进我的怀里,完全成为我的一部分。我突然感觉我命挺好的。 我被她一头青丝扎得胸口痒痒的,想将她挖出来。 手碰到她肩膀上的肌肤,她整个人下意识轻轻颤抖一下,但是她的手却违背主人退缩的意愿,反而在被子里环住了我的腰——明明是害怕怎么还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无奈地亲亲她的脑袋:“抱得这么紧?都要钻到我肚子里了。怎么,要我做你的阿妲?我可生不出来......” 阿裳听见我的浑话,下意识地不满却没什么力气地拍拍我,只是不像是警告,反倒像安抚,但我还是乖乖闭嘴。她迷迷糊糊地抬起脸对着我,我仔细地看着她还没睁开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压出来的红痕,嗯,累坏了,还是没完全醒呢。 又温存了一会,将上次亏欠的时间好好弥补一番,我亲亲她的脸:“你是要继续睡一会,还是和我一起去把阿槿她们接回来?” 阿裳本来很困,听见我要走,就抓住我的手,我们十指交握,她轻轻摇了摇我的手:“要和你走,和你走。” “好,不急,我先去给你弄些粥,我们填饱肚子再去。”我将她依依不舍的手默默拨开,“还困呢,是不是?再睡一会,等会叫你。” “嗯......”她又晕晕乎乎地睡过去了。 我的心变得软乎乎的,给她把被子掖好,去端了一份粥过来。 一边一勺一勺喂阿裳,一边看着她被我亲得红润的唇,我又趁机凑过去亲了两口。阿裳也不躲,就乖乖地待在原地被我亲。 “一会儿去接她们吗?”阿裳乖乖接过帕子擦着嘴。 “逗你的,林桅忆可困不住她们两个,一会去找她们问问情况。”我回答说。 牵着阿裳的手,我们俩去隔壁厢房找她俩——她俩非要住一间,问就是从小习惯了在一起,一个迟钝一个嘴硬,懒得说。 “嗯,没人?她俩昨天晚上没回来吗?”阿裳疑惑地问。看见我眉头皱起,她安慰我说,“别担心,她们两个挺厉害的,应该不会有事。” “我是担心的不是她们。”我觉得好笑,“若是阿槿下手太狠,我怕一会问不出来什么东西。” 赶到江南行会,看见俩祖宗搬了椅子大咧咧坐在院子里,阿槿把腿自然地搭在阿芙腿上,阿槿看见我高兴地招招手。 “现在什么情况?”我好奇地问。 “给那位林会长下了点小毒,和你中的药效果差不多,就是烈一点。”阿槿见我来了,笑嘻嘻地跟我说,“她在一边放血一边泡冷水呢,哦,还要一边找大夫止血,毕竟不能把血真放干了嘛。” “我也刚醒没多久呢,”阿槿打了个哈欠,“她们折腾一个晚上了,阿芙担心真给一把年纪的人折腾死,那你就问不出什么了,我俩都没回去客栈睡呢。在这里找了个厢房凑合了一个晚上,够仗义吧?” “行,”我满意地笑了笑,“回头请你去酒楼吃饭。” “好呀好呀!”阿槿也满意了。 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到现在的阿芙,我难得心情好地开口问阿槿:“不然还是给你送两箱金锭子吧,你不是想着娶媳妇吗,那怎么能没有钱呢。” 阿槿下意识眼睛亮亮地转向阿芙,但见阿芙没什么反应,阿槿面色尴尬地急着忽悠过去:“诶呀诶呀,回头再说,再说嘛。” “我和你说过的那个人,据说她在江南病逝。”阿芙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谢大人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她的踪迹。” 听到这段几乎是明显的拒绝的话,阿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缓缓将腿放下来,僵硬地坐好:“没关系,没关系的。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够拥有自由的话,那我希望是你.......”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行。”我答应下来,结束这段对话。 “诶呀,我等了好久了,小朋友们聊完了吗?”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坐在轮椅上的青微夫人。 她声音和气质变化都很大,只有那张脸依旧艳丽得夺目。虽说刻意娇柔的声音也并不难听,但这会她说话的声音就是她原本温柔的腔调。现在的她更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清冷和傲气。她端正坐着,气质疏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胖胖的管家捂着脑袋从屋里跑出来,她对着青微夫人哭丧着脸:“青微夫人,我们家主中了药,我把您请过来,怎么家主还生气了......” 青微夫人歪头看着被林桅忆砸了脑袋的管家,无奈地摆摆手:“诶,你先下去吧。若是不砸你,都不是林林了........” “看来,青微夫人和林会长感情很深。”我挑挑眉,打量着她截然不同的气质,我开口问道,“足不出户的人都为了救林会长赶来了?” 对上我的眼神,青微夫人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见我的手搭在阿裳腰上,她也挑了挑眉:“妾该要来的,虽说来了也没多大用处就是了。” “沈缘没亲自送青微夫人来?”我看向她身后推着轮椅的人,看起来像是林桅忆的家仆。 “诶呀,若是让圆圆知道,我就来不了了。”青微浅浅地笑着,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傲气,“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青微姑娘。” “好。”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无衣小朋友,虽然你和你阿娘长得很像,但是你长得比你阿娘还好看,也顺眼多了。”青微打量着我们,“和你们商量一下呗,林林一把年纪了,再折腾就真的玩死了。” “那不行。”我缓缓开口威胁道,“林桅忆先给我下药的。” “天呐!”青微紧紧皱起了眉,故作嗔怪道,“这么下流!那就让她泡着吧。”说完,她扭转轮椅就要走。轮椅挪了两步,她还是停顿下来,她转向我:“别真死了吧?” “会死的。”我冷漠开口。 “那还是救一下吧。”青微犹豫着说,“怎么样才肯饶她一命?” “只要你肯开口。”我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递上来的撬开口的机会,于是我说道,“你如实回答我的疑问,我就放过她。” “诶,还好圆圆今天没来,不然还真不敢说。”她笑盈盈地往内堂去,“好呀,去里面慢慢说吧,外面晒死人了,也就你们小朋友喜欢大太阳.......” “沈缘是什么人?”青微对管家嘱托好让仆从都下去,别在这里待着。我们在内室坐定,我问道。 “沈缘是我养大的人呀。”青微笑着说。 “装傻可救不了林桅忆。”我皱眉,“我的意思是,她是昭慧公主什么人。” 一直带着笑的青微脸上完全突然失去了笑意,而是换成了全然的孤傲,向人昭示着这朵花曾经傲立枝头的曾经:“若是在从前,无衣小朋友你可不一定有机会和我说这么多话呢......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你要告诉我,沈焚姑娘的爹爹是哪个贱皮子呀?” 我噎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算不算冒犯,我有些奇怪青微的态度。 第61章 阿裳倒是从善如流地开口:“我的生父是沈知弋。” “原来是沈知......”青微凝滞了一瞬,“啊?你不是,沈知策的女儿吗?” “沈知策是谁?”我们一起疑惑地看向震惊的青微。 “知策就是昭慧公主啊.......”青微沉默了好久,等到她消化完了所有的消息,笑容就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这下子她的笑容变得真切许多,“原来你不是知策的女儿啊,你长得像她,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又有哪个贱皮子又得了知策的青眼......” 突然青微警惕地看过来:“那你们是受那遭了瘟的沈知弋驱使?” “不是,”我淡定地说,“我们准备造反。” 在座的几个人听到这句话都淡定得很,连青微也是自然地点点头:“那沈知弋活该。” “所以,沈缘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再次问道。“还有,你和昭慧公主有什么关系?” 青微这次坦率许多:“当年昭慧公主薨逝,京城大乱。沈知弋赶尽杀绝,他下令销毁有关昭慧公主的一切。所以关于昭慧公主的事情都被尽悉抹去,她到最后,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妾心悦昭慧公主多年,从遇仙楼逃出,拼死救下她的遗孤,起名为缘,之后便带着这个孩子逃往江南.......” 第59章 不解之缘 “见到殿下第一面的时候,我还很小,那时我并不知道她是尊贵的昭慧殿下。毕竟那样好的殿下,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琵琶女多加青眼呢?”青微陷入了一种无人能打扰的狂热境地。 “我只知道她笑起来很温柔,她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我在遇仙楼长大,我的名字有些........艳俗,从前我从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殿下很真诚地看向我的时候,我居然产生了一丝怯意,我不想污了她的耳朵。 可是殿下居然屈尊握住我的手,她对我说,没关系的,你别害怕,你的琵琶弹得这样好,我只是想结识你。 怎么尊贵的人,怎么能这样费心哄我呢?所以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 她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难处,她温柔地安抚我,她说‘这样啊,是这个字配不上你。让我想想........青是旧山色,微是未了缘。以后,我唤你青微好不好?’ 自此之后,青微就成了我的化名,我太喜欢这个名字了,我很喜欢别人听这样叫我。 我比旁的姐姐年纪小一些,所以,平日里是不用接待那些难缠的客人的。可是有一天,有个吃醉了酒的客人瞧见了我,非要把我往屋子里拽。 我们这样的人,吃亏了也是无处申冤,我以为我此时就要毁在这里了,我以为我再无颜对殿下倾心了...... 可是殿下却出现了,她从恶人手中救下了我,我这才知道她身份的尊贵——原来她就是未来要成为陛下的,名满天下的昭慧公主。全天下有多少人此生只求见到她一面,可是我却得到了她两次的驻足。 有了昭慧公主的庇佑,我的日子过得很不错。殿下也渐渐信任我,在我的掩护下她也常在遇仙楼和人密谈....... 我当然知道殿下风流,可作为未来的帝王,风流不过也是她应该做的而已。是那些不要脸的贱皮子缠上殿下,殿下只是不忍拒绝而已。 可那时的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是我的座上宾,殿下常来看我,在遇仙楼独宠我一人,那就够了。 只是后来,她不再来见我了.........” 我看着青微给她自己回忆得沉浸不已,试探地问:“不知昭慧公主都和什么人有往来?” “想要攀上殿下的人多了!谁知道都是用了什么手段。”她娇艳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怨气,像是她一直都是曾经被那个王朝未来掌权人宠坏的小娘子,从来没变过——虽说我本意问的是昭慧公主往来的朋友吧,但是青微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最最最可恨的就是那顾言惟。 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倚老卖老!明明作为殿下的老师,还处处和殿下作对。结果最后,殿下对她最念念不忘!她有什么好!好不容易把她熬死了,殿下居然不眠不休地为她整理诗集........有什么用呢,最后全被沈知弋一把火烧了。” “顾相?”我听见了这个从未有人敢提起的名字,“昭慧公主居然还和顾相有联系,那你认识裴夫子吗?” “裴宿雪?”青嗤笑一声,“当然认识啊,顾言惟的露水情缘呗。若不是裴宿雪,昭慧殿下怎么可能和那个老女人有交集。那裴宿雪教的三个太子,不就是昭慧殿下、沈知策还有沈知策那个傻儿子吗?当年顾言惟觉得昭慧殿下惊才绝艳,从当时还是太傅的裴宿雪那里亲自把人要过来,悉心教导........” “顾相,居然是女子吗。”我真真切切地感到惊讶,曾经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出乎我的意外。 “当然是女子!我就没见过比顾言惟还油嘴滑舌的女子.........”青微对顾言惟的怨气重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青微!”林桅忆突然面色苍白地出现,“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顾相也敢编排。昭慧殿下虽然和顾相政见不和,但二人互相引为知己.......” “你还说我呢,你不还是一把年纪被小辈坑成这样?”提到有关昭慧公主,青微似乎格外不理智。“而且我向来就讨厌顾言惟,你第一天认识我?” “呵,你就不是被小辈拿捏?沈缘在的话,你敢来找我吗?都被沈缘吓得,一见到沈缘就和她一起发疯了,还好意思笑我。”林桅忆不知为何就和青微拌起嘴来了。 “我怎么不敢找你!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沈缘,她也听我话得很!”青微气得面色都红润了许多,“我,我明明是昭慧公主的遗孀........说顾言惟两句怎么了。”青微说的这句话就没什么底气了。 “呵。昭慧殿下根本就是一直把你当妹妹吧,还有她后来不是都不找你了吗?这不是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跟我哭诉的时候了?”林桅忆轻蔑地笑着,恶狠狠地说,“而且,你现在已经嫁给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了。” “你!”感觉青微都要气得从轮椅上站起来了。“我和你可是清清白白,我要真和你有什么首尾,你家那个又争又抢的梅清望,不得害我曝尸荒野啊。” “我看清望未必有你家沈缘下手狠辣。”林桅忆不服输地刺道。 “你再瞎说,我家圆圆最乖了!”青微的手捶在轮椅上。 “嗯嗯,反正你眼睛不好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桅忆嫌弃地看了青微一眼,“沈缘最听你话了,乖到把你给关起来.......” 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林桅忆就没好气地看着我火力全开:“还有你谢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喝下那杯酒的,你小小年纪就老谋深算,偏偏在我这里这么轻易中招,呵。” 我默默摸了一下鼻尖,的确有一点顺水推舟的成分在吧,让林桅忆她们理亏,就能光明正大地问出当年的事情来,所以我才提前支开阿芙.........不过要是林桅忆不给我这个机会,我还没这么轻易敲上竹杠呢。那也是她不怀好意在先,我看着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所以崩溃地攻击所有人的林桅忆,心里倒是没什么愧疚感。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阿裳却看不得人说我,她缓缓开口:“那也是林家主手段不磊落在先。” “对啊,”青微附和,“谁叫你使这腌臜手段,活该。” “所以,既然你是昭慧公主的遗孀,那沈缘的生父又是?”我疑惑地问。 “呵,你真信她是昭慧殿下的遗孀?”林桅忆眼神复杂地看向青微,“从头到尾,她可都从未得到过那位昭慧公主的半句承诺.........当年的青微可傲得很,有人即使一掷千金也未必有资格听到她的一曲琵琶,那时她清冷孤傲,京城一绝。偏偏在昭慧公主面前,却甘愿做解语花,为她弹尽世间曲。只是殿下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抱负,又哪里会为她一个人停留。当年昭慧殿下身边人,当然不缺她一个只会弹琵琶的。后来政变,传出昭慧公主身死的消息。她这个蠢货便要为了心上人殉情。而那时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昭慧公主了,或者说,沈知策也从来没有为她停留过很久。可是就在她准备好在自缢之前,她得到了一个消息,昭慧公主还留下了一个女儿。 于是青微一瞬间就放弃了殉情,她打算去救那个孩子。 那时满城风雨,但凡沾上昭慧公主的一切都要被屠戮殆尽。只有青微,这个从小就签了和遇仙楼签了死契的弱女子,用尽一切手段逃出遇仙楼,救下了昭慧公主沈知策留下的女儿——沈缘。 青微带着沈缘逃离京城,她们一路颠沛流离,还要躲避各方的追杀以及遇仙楼的报复........那些人想困住她,青微甚至被打断了腿,沈缘那时又太小,拖都拖不动一个,腿已经被砸烂的青微。她已经很努力了,只是她在遇仙楼里,实在学不到什么其他的生存手段。 直到她们逃到了江南,我不忍她们总是被人打扰,假借将她纳为妾室的名义,收留了她们,光明正大地庇护她们。 第62章 若是在从前你见到青微,她可不是如今这幅好说话的样子。” “或许,是有人暗中相助吧。不然我一个人,应该其实逃不出来的。”青微这会并没有在笑,她有些抱歉地看着我说,“但我并不知道沈缘是殿下和谁诞下的孩子,只是殿下为我赐过名,我不能不管她留下的血脉。 抱歉,之前都是玩笑话,在我心里,我一个琵琶女,其实并没有资格做殿下的妻子,也没有资格做沈缘的母亲。我只是带沈缘逃出来而已,她从小就很乖,我并没有很操心。” “虽说沈缘现在有些叛逆,但都是因为我们多年疲于奔命,我疏于教导的缘故,不是她的错。”青微很严肃地对我说,“不过,我必须说。沈缘很好,我很爱她。这么多年,或许早就不只是爱屋及乌了,而是因为沈缘她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人。” 第60章 同舟歌 “不过我从未刻意和沈缘提起过这些,就我而言,我并不希望她为了复仇葬送她的一生。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死去了,沈缘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青微脸上又熟练地扬起笑意,她对着我说,“不过,我猜测当年我之所以能顺利带着圆圆逃出来,或许还要感谢你阿娘的相助呢?虽然当年姜离和谢扶瑾,也就是你阿娘和阿爹,已经站队了沈知弋。但我也知道,后来昭慧殿下身死。魏紫失踪后,温长风和闻黎这两口子也不知踪迹,若是没有姜离和谢扶瑾在其中周旋,我和圆圆不能活到今天。虽然林林和她夫君现在应该很不喜欢你阿娘和阿爹,但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和你们这群小孩子其实都没什么关系。不过,你和你阿娘长得真的很神似呢.......” “沈知弋没认出来你,大概是他对自己的手段真的很自信,他觉得你根本活不下来。”林桅忆冷笑着补充说。 “你和梅清望并不位列七星,那你们是怎么搅入这件事情的?”我顺着声音瞥了林桅忆一眼,“我记得梅清望说过,我的母亲和他的阿姐是挚友.......” “我不过一个满是铜臭的商人,可比不上七绝。”林桅忆说,“是梅清望小的时候又穷又惨,经常挨打。而闻黎医者仁心,多次救下他,所以清望就认了她做阿姐。之前,闻黎、魏紫和你娘姜离都是至交,魏紫也向来对梅清望多有照拂。后来闻黎她们去了永安,梅清望和她们的联系就变少了。等到梅清望考取功名到了京城,但,已经是大厦将倾、无法挽回。直到裴宿雪告知真相,梅清望才慢慢取得和闻风楼的联系与合作。 梅清望一开始以为你阿娘和阿爹是被胁迫或是不知情,是后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沈知弋赶尽杀绝。所以才愿意和你合作......后来梅清望发现,你阿娘和阿爹根本就是心甘情愿受沈知弋驱使。而同时,你也为权势所惑,认贼作父,成为了沈知弋的爪牙。” “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清望的观点,我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情或许是另有隐情,不过当然我也没有认同你的做法的意思。但是,我也可以确定你阿娘和阿爹都不无辜。”林桅忆看着我,“所以即使我也认为上一辈的恩怨本来就不该延续到你们身上,但是我既然选择支持清望,就注定要与你为敌。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你,但是,如果你和清望对峙,我依旧会对你出手。” 我点点头:“所以你是为了梅清望入局?” “也不完全算吧,看眼缘。”林桅忆懒散地坐下,“就像我看青微顺眼就愿意帮她一把一样,我帮谁,只是看我心情。我喜欢交朋友,但不是很喜欢掺和别人的因果。其实我当年和温长风,闻黎也有过交情,所以后来在梅清望决定去找闻风楼的时候也帮了点小忙,也是这样才敢安心将青微安置在灵枢阁。” “好了,解药给我,我可不欠你们什么了,一群小讨债鬼。”林桅忆揉揉眉心。 阿槿给林桅忆解了毒。 “她们当年,为什么决裂。”阿槿低声问,“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因为,人不可能一直同路吧。”青微说,“当年昭慧公主和沈知策陷入夺帝之争,所以昔日的故友也只能各自站队,成为了不死不休的敌人。而赢家拥有了书写历史的资格,输了的人,却只能被遗忘在旧人的记忆里。沈知弋这种的蛇蝎心肠,连参与这件事情的人的存在都要抹去......” “其实,蛇蝎还挺乖的.......”阿槿小声说。 青微笑了笑:“千蝶都的小辈还挺可爱的。” “连顾相都被牵连了?”我问道。 “嗯。”青微淡淡地说,“昭慧殿下和顾言惟牵连太深。” “我提醒你。”林桅忆叉着手后,冷不丁开口,“沈缘不是你想的那么乖巧,她可以不顾你意愿强制你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青微只是勉强笑了笑:“是我亏欠昭慧殿下的,我嘴上说着将殿下奉若神明,可是我却没有办法给圆圆她该拥有的一切。所以不管我受到什么样的报复,都是我的报应,我都甘之如饴。” “随便你。”林桅忆没什么好脸色。“快走吧,这里没你事了。一会沈缘找我要人我可惹不起。” “林林.......”青微似乎是感到抱歉。 “不劳费心。”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沈缘突然出现,吓了林桅忆一跳。沈缘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她死死攥紧青微的轮椅,身体压迫性地贴近青微,将她带走,“我们先走了。” “我劝你们先别跟着,最好是改日再议。”林桅忆意味深长地拦住我们离开的脚步,“她们两个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于是我们只好作罢,只能改日再找机会去找灵枢阁的古方。 回去的路上,我问阿芙:“你真要找那个永安的画师?” 阿芙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找吧。”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在南疆,闻黎阁主警告我的那句话:“珍惜眼前人。” 但我没说话,我也沉默了一会:“好。”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我们的衣袂。 阿芙拎走想要跟上我和阿裳的阿槿:“别去凑热闹,我带你吃饭去。” 我满意地和阿芙对视,阿芙无语地带走了吵闹的阿裳。 “我们去坐船吧?你是不是还没怎么坐过船。”我笑着牵起阿裳的手。 “好啊。”阿裳点点头。 我们坐在船上,岸边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水中投下摇曳的光晕,与天上稀疏的星辰交相辉映。过路人的脚步声被晚风揉碎,散入粼粼波光之中。 “江南的夜晚,和京城很不一样。”阿裳轻声说道,她的目光被远处画舫上传来的隐约丝竹声吸引,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向往。 “嗯。”我望着她被灯火映照得柔和的侧脸,心中那因白日种种而紧绷的弦,似乎也悄然松弛了些。“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阿裳转过头,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却格外耀眼,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新月初升。 阿裳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温声问我:“无衣,大家都误会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嗯?”我将阿裳揽在怀里,“也没有吧。我不怎么在意,我本来也不算一个很好的人。” 阿裳迟疑地说:“其实我发现,获得更多权力之后,诋毁我的人变多了。” “他们有人说,我利用你,践踏你,和你一样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阿裳伸手轻轻拨过水面,“好奇怪,他们明明在诋毁我,但是我好开心。” “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不对,也是因为他们把我们放在一起。总之,我很开心。”阿裳被我抱在怀里,我只能看着她的脑袋。 “可是我不开心。”我贴近阿裳,“我不喜欢听别人说你坏话,你告诉我,都是谁的嘴巴这么坏......” “不好,”阿裳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和你站在一起。我知道我承受的非议也许不及你的万分之一。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阿裳。”我用我的手包裹住她的,“世人愚钝,皆道你图谋我许多,却不知,是我依傍你而活。为舟为筏,只你需要我,我便心甘情愿。” “你最近思虑重,是因为这个吗?”我靠着阿裳,“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 “不,不要。”阿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能不能,拜托你来需要我。” “阿裳,夜间起风了,你冷不冷?”我岔开话题,看见她颤抖的身体,贴心地问道。 “我不冷。”她反而来问我,“你向来怕冷,是不是衣裳穿少了?” “没有,”我说,“我已经不会冷了。” 我很喜欢这里,一个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认识我们的人不多,我们也不用想着除了我们两个以外的人和事。可是以后呢,如果阿裳登上帝位,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是我们了。所以我格外贪恋此刻。 我并不在意阿裳和沈知弋一样,日后会对我赶尽杀绝,于我而言,说不定那反而是一种痛快的归宿。 第63章 我只是想为我想做的事情而活,我只是想让我喜欢的人能得偿所愿。至于得到的结果,至于我自己的夙愿,我并不真正在乎。 我曾说过,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可以接受她为了巩固皇权而放弃我,毕竟即使是昭慧公主,也看重子嗣。只是,倘若旁人伤了她的心怎么办,处理掉那个让她伤心的人固然容易,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上了那个让她伤怀的人呢?那即使我除掉了让她伤心的不识好歹之人,她依旧会很难过。 我本来想不明白青微为何从不怨怪昭慧公主,为何对所爱之人的孩子视如己出。可是若是换成阿裳的话......那我就明白了。是她太好了,所以觉得一切好的东西都该是她的。 不过,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太过偏执了。 “你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就算不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手足。”我依旧这样想,只是,若我能成为你孩子的阿妲就好了。可惜我不能。 第61章 薄命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浓重的夜色像泼墨一样,将一切全部吞噬,不留一丝余地。 阿槿倚靠着门,低垂着眼神看向地面,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难过。她似乎是在等我。于是,我让阿裳先回。 我看着阿槿难得严肃的神情,挑了挑眉:“我可是已经开口帮你问了,奈何你家那个好像没有要开窍或者接茬的意思.......”虽说我们认识不久,但或许是因为我们同为覆山氏族人,我还是挺喜欢阿槿的性格的,也还挺在意这个朋友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阿裳一直在我身边,总之我现在的脾气真是平和许多。总不能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我摇摇脑袋,将各种奇怪的想法赶走,打算耐心地听听眼前的小友有什么烦恼。 “不是说这个。”阿槿看起来真的很严肃,“我发现你怎么做什么都挺赶时间的。” 我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准备走:“事情这么多,可不是得赶紧........” “谢无衣,你是不是要死了。”阿槿突然出声,她的声音很笃定。 “挺冒犯啊小阿槿。”我停下步伐,不爽地啧了一声,感到有些难搞:“怎么,我答应给阿芙找那个画师的消息,所以你就咒我啊?” “阿芙和沈焚姐姐,她们一直说要去灵枢阁给你找古方治病,但你本人却总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阿槿面色不变,并没有被我吓退,“阿芙和沈焚姐姐医术比我好,但是她们却没有我更擅长蛊毒。我一直在怀疑,你身上会不会是一种,和你共生的毒。 直到林家主给你下药,我特意留在江南行会,就是为了去查她给你下的那一种药——那种药的药性其实不太强,只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助兴药,并不是无色无味,你不至于发现不了,所以你大概是不管不顾直接喝下去了。若你只是身子虚弱,或许的确会因为扛不住药效而晕倒........可是你昨天,晕过去之前,一直在喊疼......若不是沈焚姐姐及时用银针封住你的经脉,你昨日就要暴毙在这里了——还是其实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根本不在意你自己什么时候去死,你才主动喝下林家主给你下的药。” “是你猜错了。”我冷冷地说。 “千蝶都一共有两种至毒,一味判死,另一味掌生。一种判死的毒便是化骨,至于另一味,”阿槿抬眸看向我,“而另一味毒叫塑心。这味毒历来由渡亡人私藏,所以很少有人会知道。一枚塑心,焚己十年。用焚烧十年寿数代价来换取片刻间内,能不顾疼痛和伤重,使自己瞬间恢复到鼎盛——是为了在危机关头,渡亡人能用自身为代价,换得大祭司性命无虞。若是此毒,也会使身体出现虚弱亏空的状态。而你现下亏空到这样的地步,想必是吞了不止一枚。” “谢无衣,你是不是要死了。”阿槿再次问我。“为什么你明明这么虚弱,还要用你自己的身体来做局。你不会不知道你的身子根本受不了任何刺激吧?还是你自己感受不到你自己的痛苦吗?你是觉得用你自己做棋子是最高效的办法,你觉得这对你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代价吗?还是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随随便便死在哪一步,随随便便死在哪里。” “你究竟,服用了几枚塑心。”阿槿看起来还挺有气势的,和平时很不一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几个比你小几岁,你就把我们当妹妹,庇佑在你的羽翼下。谢无衣,我并不比你小几岁,你自己也才堪堪二十的年纪,干什么学人家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你是小看我,可是我从生下来开始就注定是被当作覆山氏的领袖栽培的,我开始做决断的年纪说不定比你还早;我还是覆山氏这一代最天才的蛊毒师,连至毒的化骨我都能解。更何况,我已经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承担?” 这一遍的问询听起来有些无情。我突然感到很累,我将后背靠在墙上,抬头看向门外的天空。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有一种终于暂且放下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的感觉,但并不是感到轻松舒适,反而是有一种难言的痛苦,反而急于再将担子背负起来,找回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重压。我妥协地回答说:“我的日子,本来就是偷来的。” 我笑了笑,无奈地看向神情严肃的阿槿:“你们两个好奇怪,看起来稳重的反而是会不顾一切的那一个,但看起来坦荡的反而是心细如发的人。你还真是,怎么说,大智若愚?” “别扯开话题,”阿槿并不搭理我的话,“你吃了多少。” “不知道,”我突然感到有些委屈,将手搭在我自己的眼前,挡住我自己的眼睛,“我娘亲给我的几颗保命药,我都吃完了,一颗都没剩下。” “我还以为,你并不知道这药的效果。看来你明明知道,却一直在瞒。”阿槿顿了顿,“那你,还剩下多长时间。” “五年。”我感觉我自己的掌心有些湿润。“娘亲以为我不知道她给我藏在玉佩里的保命药,其实是毒药,但我小的时候,早就偷看过阿娘写的书......” “跟我回千蝶都,我来想想办法。我能破解化骨,就能破解塑心。”阿槿长舒一口气,“千蝶都两种至毒,都被你尝了个遍,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千蝶都十恶不赦的大敌人呢。” “来不及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我没有回头看阿槿的神情,不过我想她应该面色不太好的样子,“是我当年吞下最后一枚塑心的时候,我就只剩下五年了。现在的话,应该大概只有一年多了,不过也可能没有.......” “和我回千蝶都。”阿槿只是一味重复。听见她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声音,听起来痛苦又执拗,我的心里感到有些抱歉。唉,好像把小姑娘气哭了。我好像总是给人带来痛苦。 “抱歉,但我是不会和你走的。若是反而蹉跎剩下的短暂时间,而没有为我爱的人们解决掉一切麻烦,那我死也不会安宁。”我叹了一口气,转身靠近蹲在地上哭的阿槿,我递给她一个手帕,“小孩子别想这么多事情。就像之前一样不好吗?无法干预的事情,就装作不知道好了,我们阿槿就只要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就好。” “我没有办法阻止阿芙爱上别人,但是至少我可以为她兜底一切后果。我从来不在乎她爱不爱我,她过得好我就开心。”阿槿倔强地看着我,“大多数时候,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我不想去管,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至少,我不能看着你就这样去死......你是我离开千蝶都之后,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没关系的,这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因果。”我轻轻地笑着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路上疾驰,所以,不要为我停留。” “小阿槿比我想得还要聪明呢。但之后还是麻烦你,陪我娘子去灵枢阁找古方,至少有个奔头,我不想让她伤心。”我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小孩子别熬夜,万一以后长不高呢,快回去睡吧。” “谢无衣,你是我见过最自大的人。你永远自以为是地决断所有人的关联,甚至是决断你自己的命运。”阿槿狠狠地拍开我的手,“但你休想。” 在吞下我阿娘给我的玉佩里,藏着的最后一颗保命药的时候,我正走在,于大雪中寻觅失踪的阿裳的路上。 我从来并不后悔什么,我只是不断告诫自己,要抓紧时间了。 我有些好奇,阿娘将塑心放在玉佩里塞给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我已经猜到了这保命药其实是催命的剧毒,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和我多说。 服下塑心的时候,我重伤的身体,又能再次拥有了逃命的力气。 即使我被千刀万剐,只要一枚塑心,我就能透支自己继续跑。只是伤口还会有一点疼而已。 一开始我觉得阿娘给我塑心,是希望我能逃出皇帝不惜一切代价的追杀,而活下来。 在吞下最后一枚塑心的时候,剧痛使我更加清醒。 第64章 只是我突然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阿娘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口中的这样好的保命药,其实是剧毒呢。 还是说,她会不会只是想着,我不能死在皇帝爪牙的刀下,若是我要死,也只能死在她亲手制作的毒药之下。 但她又不忍心亲自毒死我,那么我满怀希望地主动吞下其实是毒药的救命药,这样最好了。在我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终于逃出苦难的时候,却发现我的结局早就已经被决定了。 如果看到我的痛苦的话,你也会为我难过吗,阿娘。 只是,希望是我多想。是我心思歹毒才会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这个药其实在很前面有提到,不知道宝宝们还记不记得。 第62章 回京-风雨将至 升起的日光将周围的一切缓缓灼烧得热起来。 阿裳急急穿好了衣裳叫我起来,她的指尖带着清晨微凉的露意,轻轻触在我额角时,我才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着睁开眼。窗外天色已亮,晨曦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无衣,”她声音里带着自然流露的温柔,将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江南的日出,和我们在京城看到的不一样。”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湖面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一片金红,水汽氤氲中,几艘乌篷船正缓缓划过,船头的渔翁戴着斗笠,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静。 今日我们要去灵枢阁找药方。 再次踏入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倒是不一样的心情。 意外的是,没有那天的偏执邪性和剑拔弩张。青微自在地躺在院中树荫下的摇椅上,沈缘乖巧地拿着扇子在她身后缓缓地给她扇风。看起来和谐地很。 “打扰了,青微姑娘。”我看着青微缓缓睁开眼,“我们来找灵枢阁的药方。”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去东边的屋子看看。”随后自然地将沈缘的手扯来挡眼前的阳光。 我点点头,看了沈缘一眼,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阿槿嘴快地问道:“你们上次回去之后没吵架?” 上次沈缘带着青微离开的时候,两人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的样子。那时沈缘在外面偷听了有一会了,怕是也清楚了自己的身世。而沈缘和青微的关系是一种外人无法道明的暧昧不清,沈缘又几乎把青微当作了一种执念。所以现在二人的和谐反而看起来诡异极了。 青微顿了顿,幽幽地说了一句:“没有啊,我家圆圆一直很乖。” 沈缘没赶人,就是默默听着,不过也不搭理我们。我们不想叨扰二人诡异的温馨,默默去找药方。很顺利地,我们四人找到了灵枢阁看起来像是专门存放卷轴的地方。 我刻意忽略了阿槿欲言又止的眼神,认真地一起动手找一些调理的古方。 灵枢阁的药方浩如烟海,找起来不算轻松,等到夜色降临,依旧收获甚微。我们先和青微二人告辞,打算明日再来寻找。 离开灵枢阁回去的路上,我瞥见一叶小舟停靠在城中河道的堤岸附近,一盏漂浮在附近的河灯有规律地明明灭灭。 我眯起眼看了一眼,确定之后迅速接近。 纵身跃上小舟,上面果然空无一人。 阿裳快步跟上来问我:“怎么了。” 我自然地在船舱中央的夹板下取出一个机关匣,娴熟地打开:“是,不系舟阁来信,谢栖的消息。” 并且,若是通过不系舟阁送来,就说明此条消息极为隐秘,不能为人所知。 我缓缓打开: 梅清望借谢家名义调兵谋逆速归永安 我面色凝重,攥紧掌心:“阿裳,我们要启程回京了。” 尽管猜测梅清望应该是逃往江南,躲到林桅忆的庇佑下。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南疆,我也叮嘱了谢栖多加注意。 谢栖来信说,梅清望的确出乎我们的意料逃往了南疆。之前安南王军中,暗中策反军队的势力居然也是梅清望的手笔,如今梅清望带着南疆的军队,还纠集了一些江湖实力,准备强攻永安。 只是谢栖说,梅清望借了谢家的名义才能顺利获得如此多的支持,而谢栖也调动人手同时尽快赶回永安。 “梅清望怎会如此大胆。”阿裳皱眉,“即使他在南疆声势浩大,他也不担心所有人群起攻之吗?” “恐怕不会。”我摩挲着随身带着的匕首,“之前江南行会和一些世族合力掌控江南,遣人说书,所以江南才能传出其他地方已经被封锁的,景曜七绝的故事。梅清望多年来在朝中举荐了许多士子,他表面清风霁月,但其实那些士子不少便是出身江南世族,同时清谈会也与许多清流相交。所以怕是他们之间的交集盘根错节,至少,江南不会对梅清望贸然出手。” “那军队离开南疆,若是此时外敌来犯又当如何。”阿裳的眉头皱得更紧。 “所以此举很冒险,但如果......”我眼前浮现一个人,“今迟回到朔狄之后,若是顺利的话,或许可以保持朔狄暂时的按兵不动。但还是太过冒险了,这就是他们二人达成的交易吗.......” “谢栖不信任闻风楼的渠道,所以用不系舟阁的人传消息。温楼主留下的计划里也未必不包括梅清望谋逆的这一部分。”我冷静分析,“如今太子党不成气候,清流众臣被我打散不少后,剩下的可能本就为梅清望所用,武将派系由我瓦解之后也为我掌控。所以在京城的势力除了阿裳和我之外,只剩下一个苟延残喘的皇帝。而我和阿裳都不在京城,梅清望事成的概率倒是不小。难怪要劝我下江南.......” 我对沈知弋的死活并不在意,不过梅清望贸然起事,除了以他如今对我的仇恨,我和阿裳恐怕都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之外,更可怕的是,还会民不聊生。尽管如今的皇帝已经不堪大任,此一役或许避无可避。但若真要如此,尽量将局势控制住,影响到尽量少的人,还是有必要的。 况且我就算了,阿裳不能有事。 重要的是,权力是不能让渡半步的。 所以,不管是为了及时阻止,还是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都得尽快赶回京城。 赶回京城的路上,阿槿的面色很难看,明显到阿芙也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阿槿。”阿芙问道。 阿槿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想说我现在若是想要活下去,最该做的就是和她一起回千蝶都一心一意修养解毒,但是如今局势动荡,而我又身不由己。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义无反顾地奔向最终的结局。 我们只能沉默地赶路。 “阿姐——”还没到永安,许久未见的谢栖就已经在城门口接我了,好像从前一样。告诉她阿裳知悉我的身份后,谢栖就光明正大地喊我阿姐了,“嫂嫂,好久不见。”谢栖看向阿裳。 “阿姐,我到的早一些。我打听清楚了,梅清望打的居然是谢家遗孤——也就是谢家大小姐谢怀泽的旗号。难怪我在安南王军中经营那么久,看似松散的军队,在被不知什么人策反之后居然变得固若金汤,原来是借的谢家的旗号........”情况危机,没寒暄几句,谢栖就继续说,“不过阿姐,你不是不让暴露你的身份吗?梅清望怎么借谢家名义策反镇南军?”谢栖疑惑地甩了甩头,高高束起的马尾轻轻舞动。 “现在梅清望的大军到哪里了。”我沉声问道。“宋凛那边知晓吗?” “本来,南疆和京城这些年往来流动的江湖人就多得异常,被策反的几个镇南军将领就能很顺利带着军队乔装成江湖人或是行商,历经数月,已经陆陆续续潜入京城设伏了。至于京畿卫那边,宋凛大人已经加紧了盘查,随时听从调遣。”谢栖看起来有些自责,“他们布局的时间很久,行动缜密,若不是梅清望潜回南疆,暗中控制了安南王,我还没能发现。好在,虽说梅清望对南疆的控制很紧密,但有了阿姐之前的先见之明,我们的人手还能给他使些绊子.......” “小栖已经做的很好了。”我点点头,望着眼前高耸的城墙。 一时间,我怎么觉得这城墙好像变成了吃人的活物,又好像能不断生长,要长到天上去,将天都撑破。 我垂眸看着足下的土地,总觉得泥土里要渗出无边的血气。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带着所有人都回到首辅府继续商讨。 小禾面色急促地告诉我,我不在这段时间京城发生的事情:“这些日子京中各势力还算安稳,主子你钦点的许危大人一直暗中操盘,定时与您书信回报。只是自明珠公主离京之后,陛下被神秘人所救,虽说依旧萎靡不振,但据宋凛大人说,已经脱离了危险。陛下醒来勃然大怒,却苦于没有证据,想下令追捕你们,却被几乎所有朝中的大人们反对.......” “闻风楼那边说,”阿裳抬起眼,“她们原本支持梅清望,但是如果我们选择要同梅清望对立,她们就不再参与此次争斗。” 第65章 “我给阿裳的,她下在皇帝身上的毒,毒性凶猛。即使有人救他,也绝对已经伤及根本。”阿芙面色冷淡地补充说。 “梅清望那边,大多数部署应该暂时驻扎在城外不远,还确定不了位置,不过城内的人手也已经蠢蠢欲动了。”谢栖抬头,“我带来的人也在城外,但人不多。” 我点点头:“我回京的消息朝中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知晓之前皇帝对我和阿裳的不满,及时表达了站队的意向,六成的人都给我递了投诚的意思。” 风雨欲来,不知道梅清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且他手中军队数量不少。京畿卫虽然为我掌控,但人数和实力远不敌镇南军。我其实不算有十足的把握。 我看着京城熟悉的景色,熟悉得已经到了厌倦之后都能看出几分新奇的地步了。 眼下也只能静待,风雨终至的时刻。 第63章 雪恨-夺帝之争 梅清望很快就等到了这个机会, 是祈祷今岁丰收的秋报之礼。 秋报之礼是大宸每年最为盛大的祭典,届时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会齐聚归泽坛,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一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象征丰收的稻穗和瓜果,街道上人头攒动,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梅清望选择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日子动手,无疑是看准了时机。他深知,秋报之礼不仅是仪式,更是人心所向的象征,若能在此刻一举成功,便能迅速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稳定局面,将谢家遗孤的旗号彻底打响。他并不担心我们猜到他会动手,因为这一天迟早要到来。 这一日,天色未亮,宫城内外便已灯火通明,由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归泽坛举行祭祀。我一身绯色官袍,立于百官之列,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遭。沈知弋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我冷漠地看着他,他脸色苍白,被皇后娘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行走间脚步虚浮,强撑着最后的威严。我不管是谁救下了皇帝,但在如今这场最后的角逐里,皇帝已经出局。 祭天仪式庄严肃穆,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官员们整齐划一的跪拜与起身。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禁军统领宋凛,他一身玄甲,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正警惕地扫视着广场四周。 仪式一项项进行着,所有人在坛下观礼。一个面具覆面的祭司于归泽坛之上起舞,吟诵着古老而空灵的青词。 那舞姿扭曲而诡谲,那祭司突然直勾勾地望了我一眼。我淡然直视,她转身继续举起火把,好似是我的错觉一般。 随着祭坛之上一阵阵鼓声,我恍然觉得听起来像是战场上的破阵曲。随着鼓声渐渐消弭,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梅清望率早已潜伏城中的镇南军精锐,于午时三刻,强攻宫门。一时间,宫墙内外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甲胄铿锵。 我淡然而立,手中正摩挲着一枚从阿裳为我特制的香囊。而今,皇帝也要避我锋芒。 阿槿不知何时已将蛊盒握在手中,盒盖微启,隐约可见数只色彩斑斓的蛊虫:“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我望向远处,天空阴沉得厉害,似有一场暴雨将至,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不远处的宫门,“等梅清望的人离开他们的巢穴,等京畿卫拖住时间,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不多时,宫外传来震天的厮杀声,伴随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和临死前的惨嚎。我知道,梅清望的人到了。 宫门大开,烟尘弥漫中,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梅清望。 京畿卫迅速和梅清望的人缠斗起来,一时间,杀声震天,浓重的血腥味在苍穹之下弥散开来。 捧起一个帝王要流多少血,站在高处的人的一个念头,就要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的牺牲。我想不通,于是无法端坐高台,我举起刀柄,欣然参与这场注定无人胜出的罪孽的争斗,直至浴血满身。 粘稠的血液砸在我的眼睫上,眼前都糊成了一团血色,耳边震耳欲聋的杀声逐渐低哑。 “梅清望,你在等什么。”我举起我手中沾血的刀刃,粘稠的血液使这柄武器变得沉重,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力竭,有些举不起来了,“在等援军吗?” 眼前的这些人是提前藏在城内的,但眼下已经被京畿卫控制住了。 “可是你城外的大军,大概已经中了谢栖的埋伏了吧。”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谢栖带着我们能调动的几乎所有的各方势力,只等他们出动的那一刻就伏击、击杀。“梅大人,我曾经以为我们会并肩作战,但没想到最后会刀剑相向,真荒谬啊。” 梅清望崩溃的神情更加震动:“谢无衣,你就该和你那背信弃义的母亲和父亲,一起去死。”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将他手中的武器打掉在地上,剑刃和青石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拍拍手,小禾带着一堆身披甲胄的人踏进来。 梅清望看清小禾身后跟随的那些将领,眼神彻底灰暗。 “眼熟吗?”我靠近梅清望,歪歪脑袋,蹲下看着摊在地上的梅清望。 那些将领一齐出声:“谢首辅深明大义,吾等率众来归。”声音铿锵有力,梅清望也彻底失去挣扎的希望。 “这些是我使手段贬黜的将领,我保了他们一命,又给了足够好的待遇,他们这次特意选了兵强马壮的几个,也是来为我助阵的。”我笑着起身。 忽然间,我若有所感地回头,就瞧见内侍的人群中有一人举刀向皇帝刺去。 我顿时警觉地冲向阿裳将她拉至身后,却瞧见皇帝身边本来无人相救,一旁雍容华贵的皇后却忽然偏身将那一刀接下。 “沈知弋,你永远躲在女人身后!”那人怒喝。 “阿娘?”我低头看向怀中突然开口的阿裳。我仔细端详那人,发现居然是灵枢阁阁主闻黎。她大概是随谢栖一起来到了京城,我让谢栖关着她,但是好吃好喝供着,不过凭她的本事,那种松松散散的软禁也关不住她。 沈知弋被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的皇后砸了满身,皇后没说什么话,只是沉默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她一直习惯做的那样默然。反而是沈知弋恶狠狠地盯着闻黎:“闻黎,你居然还活着。” 闻黎继续开口说道:“沈知弋,你以大义之名屡行诸多不义之事。你不顾挚友情谊,满眼只有利用;你不顾爱人意愿,谋夺覆山秘药。我曾经觉得当年我们的挚友怎会变成如此不择手段之人,现在想来,怕不是你本性如此。你倒是好命,在你临死之前,依旧有被你虚假的情谊欺骗的女子,愿意为了你赴死。” “不过也不是,”闻黎似乎刚刚那一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缓缓坐在地上,和坐在血泊里的沈知弋对视,“也有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依旧愿意支持你的蠢货,比如魏紫,比如姜离和谢扶瑾......你和谢扶瑾就是两个团结的贱货,你们欺骗自己单纯的妻子为你们所用,算计得连孩子也不放过。只是可怜我和长风年轻不懂事,非要多管闲事掺和你们的事情,是我非要去救下怀着身孕还被你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魏紫,才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下了毒。” 闻黎睚眦欲裂,再次握紧刀柄:“你不会好奇梅清望哪里来的本事纠集这么多情报吗?是长风做的,我才知道长风心疼我这么多年受的折磨,又担心在她死后我的安危,所以在她死后启动计划,一步步推波助澜,精心策划了你今天的下场。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吗,我告诉你,是长风为了救我,将我体内你给我下的毒引渡过去了。我那么努力了依旧留不住她的命,所以我当然也要找你索命了。” “我只是想救一救我曾经的挚友,却不想你们早就已经变成了索命的伥鬼......可是,你们偏偏要害死我的爱人。是我识人不清,可长风不过是心软了一些,我的妻子有什么错!”闻黎痛苦地哀嚎着。 “阿娘。”我身边的阿裳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别叫我阿娘!你看到了,你是沈知弋的女儿,我恨毒了你。”闻黎转过头怒斥阿裳。 我揽住阿裳,轻轻地拍了拍她,然后开口:“闻阁主,阿裳没有做错任何。” 闻黎看了看我,像是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笑弯了腰,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嘲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我:“谢无衣,你以为你的阿娘和阿爹就很爱你吗?谢扶瑾明明知晓沈知弋要杀他,却口口声声说什么君要臣死,居然带着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甘愿赴死。他们可没想过要让你活着。” 梅清望幽幽开口:“你阿娘和阿爹早就站队了这个无情无义的皇帝。当年的那场夺帝之争,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决出胜负,沈知弋却因为害怕,因为卑劣,先是将顾相和昭慧公主的情谊捅到了先帝面前,用昭慧殿下的未来逼死了顾言惟,顾相为了昭慧公主的名声坦然自尽,再后来沈知弋又借着往日情谊,用不光明的手段害死了沉浸在悲伤中,且对挚友毫不设防的昭慧公主。 第66章 我开始也以为或许他们并不知晓皇帝的本性,只是被蒙骗。可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们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为了所谓的谢家忠名,为了权势,甚至甘愿将妻子和孩子也当做砝码。而后来看到你,更是觉得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是一个轻易被权势蒙骗的蠢货。” 闻黎继续说:“你阿娘眼里也只有她的好姐姐魏紫,她为了被沈知弋欺骗并且已经被他完全掌控的魏紫,所以果断站队,一心一意为皇帝效命,哪里还会管你的死活。谢无衣,你也挺可笑的。爱上仇人之女,是什么样的心情?” 第64章 天命-夺帝之争 说完,闻黎没有管我的反应,而是拿起刀,准备再次捅向沈知弋。 在她的刀落下之前,一道悠长的声音响起。 “且慢——”裴宿雪带着人押着两个人影突然从内殿走出,“闻阁主,你来看看这是谁。” “裴太傅你来凑什么热闹。”闻黎皱眉看过去,见到面色青紫的沈缘被押在地上,似乎是失去了力气,只是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而一旁的青微蓬头垢面地被人提着,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可是昭慧公主留下的最后的血脉,不知道能不能让闻阁主收回这一刀。”裴宿雪笑得嚣张。 瘫倒在地上的梅清望挣扎着怒骂道:“裴夫子为何临阵倒戈!” 我面色凝重地看向沈缘,保护着沈缘和青微的势力一直都是林桅忆和闻风楼,但不管是林桅忆还是闻风楼,都收到过裴宿雪的善意提醒,况且裴宿雪已经隐居多年,她们都不会对裴宿雪设防。所以裴宿雪能轻易抓到沈缘和青微。 “我自担任陛下的太傅时起,便当属陛下阵营,何来倒戈之说。”裴宿雪淡然说道,“我只是对当年的事情有愧。陛下为抹除当年的一切,杀了许多人,甚至篡改了所有关于她们的记载,有那么多人都被无辜牵连。陛下因为对他曾经的对手的恐惧,所以抹杀了关于她们身份的一切,所以从此他便能高枕无忧,我也因为个人的恨意参与了这样的抹杀...... 我知道这大错特错,所以我这些年来一直想做些什么弥补罢了......可是如今我却觉得,不如将当年一时心软留下的这最后一个孽种也结果了,便能彻底结束这一切,不管孰是孰非、谁对谁错,就都结束了......” 闻黎瞧见面色不对劲的沈缘,起身向裴宿雪,我抓紧时机,示意宋凛抓住裴宿雪和他带来的几个手下。裴宿雪一介文人,很快被我的人控制住,不过他垂着头,也没有挣扎,只是低声说道:“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顾言惟你,愿意为了一个多情的女人去死,却始终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闻黎扶起沈缘,只是轻轻一把脉,就露出了惊讶而绝望的神情:“是化骨......” 阿槿听闻上前:“化骨也或可一救。” “没用了。”闻黎摇头,“当年我中了化骨没有立刻死亡,是因为长风第一时间将我体内的毒引到她体内,并且有我的医术吊着,所以才能拖延这么长时间。可是她又有谁呢?她从江南被一路押送至此,在她体内的化骨已经蔓延了有一段时间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几个中的化骨毒有我们是千蝶都血脉的缓冲,况且我们几个身边都有医术高超或者精通蛊毒之人给我们续命。而沈缘成为阶下囚被从江南一路押送至此,早就错过了医治的时间。 或许裴宿雪更主要的不是为了救下沈知弋,救沈知弋或许都是顺带的,他只是恨昭慧公主,他希望昭慧公主最后的女儿——沈缘去死。 我扶起一旁蓬头垢面的青微,她抓紧我的手,一边抽泣一边对我说:“是我不好,是他们抓住了我,圆圆才听他们的话吃了毒药,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呀.......我刚刚听见你们说,什么把毒弄到别人身上,弄到我身上行不行,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呀.......谢大人,你救救我们圆圆好不好,她还那么小........” 沈缘膝行靠近青微,轻轻地倒在青微怀里,我默默退了两步,将时间留给她们彼此。我听见青微一直在哭,她在自责:“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妓子,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教不了你,我连保命的手段都没办法教给你。我逃出来,甚至连银钱也没有,你明明也该是那样的尊贵的,都是我不好.......” 我注意到青微的鞋底很干净,只有膝盖那里的裙摆沾了一些灰尘,应该是被拖进来的时候沾上的。青微走不了路,江南这一路,不会都是沈缘背她来的吧。 沈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擦去青微的眼泪,她将青微因为裴宿雪的手下一路将她拖进来时粗鲁的动作,弄得有些掉下来的鞋子温柔地给青微穿好,然后好像就再也没什么力气了。 沈缘很轻地说:“卿卿莫哭,我一直知道,你总是透过我,思念我的阿娘。我是你喜欢的人和别人的女儿,你应该讨厌我的。可是,我还是想要得到你的垂青。 而且你也总是对我很好,对我很温柔。我该恨我的阿娘吗,可那是我的母亲,而且你又是那样喜欢她.......” 沈缘将青微的手轻轻握住放到脸颊上:“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阿娘多一点.......但是我很高兴,我很幸运我和阿娘长得很像,这样你就会愿意多看我几次。卿卿不要为我流眼泪,我阿娘待你不好,她不知道你聪明美丽,不知道你弹的曲子有多好听......我曾经对我自己说,我不要像我阿娘一样让你伤心。所以,卿卿,不要为我流眼泪。” 青微却反而泪流不止,她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沈缘,哽咽着说:“你还记得,去年我的生辰,你为我绣了一双鞋吗?你说虽然我感觉不到,你也希望我穿着舒服。我曾经对我自己说过,若是谁能为我亲手准备女儿家出阁的物件,我就嫁给谁。” 青微将脑袋抵着沈缘的脑袋:“昭慧公主没有出钱赎下我,我可是遇仙楼的行首,一笑千金。你既然送了我东西,就当做我的赎金好不好。沈缘,你不是喜欢我吗,那我嫁给你好不好.......” 似乎是感觉到沈缘渐渐消失的吐息,青微将沈缘抱得更紧,她整个人像是要塞进沈缘怀里,她低声说:“我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现在,你又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死了会有轮回吗,我不知道,但是对于眼下来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是真的出身高贵还是只是自命不凡,人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听不见爱人温热的吐息,听不见妻子凄切的哭泣,也不能再为她擦去绵延不绝的泪水。 一切都再也不能了。 沈缘应该也在难过,不过也许她最难过的是,她爱的人会因为她而流这样多的眼泪。 我愤然提起刀,指着被我的人押着的裴宿雪:“裴夫子所谓的赎罪,就是戕害无辜之人吗?那裴夫子教我的那些礼义廉耻,只是裴夫子口中冠冕堂皇的假说吗!” “谢怀泽。”裴宿雪淡然地看着我,“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可是你在指责我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做了旁人的刀呢?陛下派去查探闻黎下落的探子里,有一个武功顶尖,不过有一个坏毛病的杀手,他戒不了坏毛病,所以索性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采花贼。只是那人的武功几乎是独步天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南疆根本不可能有身手能与之匹敌的人。如今想来,怕不是死在你的刀下?而那时的你不过是苟延残喘,想必也是受了不轻的伤。谢无衣,你自己做了闻阁主用来清理跟踪者的好刀,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所以,这就是老师最后要教给你的一课。是如果没有权柄在手,你就只能拿自己做筹码,只是一个被耍的团团转,被骗得遍体鳞伤都浑然不知的蠢货。你现在还觉得,所谓的礼义廉耻是最重要的吗?重要的明明是要站在高处!站在高处的时候,所有人看起来就变得渺小了,那么他们的生死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夫子还是多教些书本上的东西吧,”我曾经在皇帝那里看到过画着那个采花贼的画像,我早就猜到了或许那就是皇帝派出去的探子,我并不在乎是否我对那个采花贼下手是遂了谁的愿,重要的是那人本就罪名昭著,他本就该死。 裴宿雪多年前离开谢府时对我谆谆教诲的身影忽而越来越淡,而他此刻眼神里的怨恨却越来越清晰,最终他狰狞而布满皱纹的脸在我眼前定格。我释然地回答说:“因为夫子你自己的经验实在算不上高明。我当时那样做,只是想让我和娘子的小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只是想要有机会再次杀回来复仇......所以我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吃苦,会不会受伤,是不是做了别人的刀刃。被人利用、为人驱使不是我的目的,那只是我的手段。夫子一边忏悔一边继续作恶,一边救人一边杀人......难道不是夫子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心吗!您那时,总让我多学一些,多带回来一些,所以我做到了,我要带着她们所有人的不甘,彻彻底底地杀回来。” 第67章 第65章 元坤反正(第三视角)女帝登基 此刻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谢无衣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朱红官袍上溅染的暗红血点,恰似雪地里绽开的梅,平添了几分凛冽。 发冠不知何时已歪斜,几缕墨发垂落颊边,缠绵地盘旋在她如画般的脸庞上,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轻颤。 方才挥刃时过于用力,她的右手虎口隐隐作痛,指节因紧握刀柄而泛白,青筋在腕间若隐若现。谢无衣抬眼望向被押的裴宿雪,那双往日沉静冷厉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亦有无以复加的疲惫。 长身玉立的姿态未改,只是周身那股清贵出尘的气度,已被一层浓重的杀伐之气所笼罩,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几分孤绝的萧索。 她一席淡漠而清隽的身姿经过一旁的青微时,轻轻说道:“裴夫子,我就交给你处置了。” 她的音色透亮如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荡开,竟让周遭的血腥气都仿佛淡了几分。 尽管世事沉浮,谢无衣的身上居然还保有一份难得的少年气。不管什么时候看见她昳丽的面容,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当年那个走马探花的少年状元,而不是一个杀气满身的千古权臣。 她走到沈焚面前,停顿了很久,没有说话。谢无衣身上的官袍已经被血污浸透大半,而她身边的沈焚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素色。谢无衣低头看了看被脏污覆盖的掌心,终究没忍心去弄脏沈焚干净的衣袍。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尊贵的妻子。 二人安静地伫立在这决断未来天下的沙场上默默相望,就像她们初见时一样相顾无言。 端的是一尊杀意凛然的煞神旁边,立着一座救苦救难的观音。 最终,谢无衣还是拿起手中的短刃,缓缓走向无力挣扎的沈知弋。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将浓重的血气压得几乎彻底销声匿迹。但黑压压的天好像要掉下来一般,让人更喘不过气来。 沈知弋身上的黄袍已经被溅起的污泥浸透了大半,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明黄色,此刻却像被打翻的劣质染料一般混上了脏污的颜色,显得狼狈不堪。 “沈知弋,声名狼藉会不会真的比无人问津要好得多。”看着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帝王,谢无衣的心中五味杂陈。 “沈知弋,我请你去死啊!”谢无衣将攥得温热的匕首往沈知弋的心口送去。 “大小姐。” 谢无衣本来觉得,没什么能让她停止对沈知弋的复仇。可是当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她还是愣住了。可是就是这凝滞的一个瞬间,她就被发出声音的这个人一刀洞穿了身体。 谢无衣僵直在原地,她看清动手的人的脸的时候,甚至惊讶到忘了反抗。但感受到疼痛的谢无衣在刺激下,下意识就将匕首送进了沈知弋的身体里,草草结果了这一代帝王的性命。 混战开始之后就躲藏到一边的,在归泽坛上起舞的祭司,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而就在刚才,那名祭司摘下面具,迅速靠近谢无衣,并一刀刺进她的胸口。 那面具之下的脸与谢无衣的脸极为相似,两张相似的面庞,一个却是加害另一个的凶手。 谢无衣无力地栽倒在地上,粘稠的血液在她的身躯之下铺满了整个地面。 那血像极了谢无衣幼时贪玩打翻的阿娘的胭脂盒,拿来作画,泼洒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怎么也擦不干净。那时的潇月姐姐还会替她打扫残局,现在谢无衣身上被洞穿的伤口不断淌出汩汩鲜血,却再也没有人能救一救她。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顺着那道伤口飞速流逝,冰冷的地面透过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与胸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视线开始模糊,昏暗而低垂的天空在她眼中旋转、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浑浊的雨水从她的脸上滚下去,在被窒息威胁至几次要失去意识之后,她极度渴望呼吸。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嘴角涌出。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刚刚还在她身后唤她“大小姐”的人——归泽坛之上的祭司,她死而复生的,潇月姐姐。此刻她脸上再无半分祭祀时的庄严肃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在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让她的大脑此刻仍然产生着剧烈的刺痛。身体越来越沉,仿佛灌了铅一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都远去了,那些犯下的、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错误,那些曾经拥有的、外表华美内里腐烂的荣光,忽而都变成江南一吹即散的雾气,什么都渺小而远去了。 她看到沈焚疯了一般朝她扑来,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看到处变不惊的明珠公主彻彻底底地崩溃。看到她可怜的妻子发出呜咽的哭声,沙哑的,绝望的,让她愧疚的,死不瞑目的哭声。 “无衣!无衣!”沈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跪在地上,将谢无衣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妻子迅速流失的生命。 是不是失去爱人的最后瞬间,人们都会选择尽可能贴近的相拥?谢无衣想抬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为她拭去眼泪,可手臂却重若千斤。她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定格在沈焚的脸上,轻轻地勾起嘴角....... 启曜四十八年,首辅谢无衣以清君侧为名,联结朝中及四海忠义之士,肃清帝侧奸佞。非为篡逆,实为整饬朝纲、拨乱反正。权臣伏诛,冤狱得雪。 翌日,昭告天下,奉明珠公主践祚。史称“元坤反正”,谓天地之序,终归其正也。 ——《大宸实录·元坤反正本末》 明珠公主沈焚继位众望所归,先帝沈知弋罪大恶极,其在位数十载,倒行逆施,罄竹难书。因而,不入陵寝,不鸣哀钟。沈焚清算先帝沈知弋诸般罪过,为冤假错案昭雪。颁布新策,恢复女子科考为官,任命数位女官整饬新朝气象。 一时间,虽百废待兴,但欣欣向荣。 唯有死去的人长埋地下,变成了终会无人问津的枯骨。 沈焚在江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谢无衣也许是被当下的处境困住了,所以她去查,去查那个无忧无虑的谢怀泽真正喜欢什么。谢家的消息被封锁,查起来并不容易,但好在沈焚现在已经是大权在握了。所以沈焚终于知道了她的妻子如果不加掩饰的话,会喜欢什么。所以沈焚想到了除了将自己交付给妻子之外,还能送给她命运多舛的妻子什么样的礼物。 于是她决定为妻子铸一柄剑。 沈焚很用心,在百忙之中也要找最好的材料和工匠,最终她决定亲手铸造这把剑。 学起来并不容易,她回京之后又一直很忙,所以她一边学铸剑,一边听着汇报的情报,等待着改天换日的那一天。 剑还未铸成,她的妻子却不在了。 沈焚并没有来得及送出自己的礼物。 沈焚将裴宿雪交给了青微处置,这个不良于行的弱女子为了她后知后觉领悟到的心上人,为了她年轻懵懂而早逝的爱人,第一次让她只弹奏琵琶的手,亲手染上了鲜血。 杀妻之仇,怎么说的清呢。 沈焚本想亲手杀死潇月,但她最后还是叫来了谢栖。 对于谢栖来说,潇月既是她早死的亡妻,也是杀害她姐姐的凶手。 谢栖早就已经决定从年少亡妻的疯狂中渐渐走出来,可是她没有想到,心上人死而复生给她带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谢无衣一开始在南疆与谢栖再度相逢的时候,派谢栖去做事,也不是真的要求这个年幼的妹妹能独自支撑起一片天地。 只是谢无衣想让谢栖忙起来,只要忙起来,就没有时间痛苦,就渐渐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了。 可是谢无衣也没想到,谢栖成长得很快,做得很好。 谢无衣只以为是谢家被灭的打压过于沉重,谢无衣没有想到,是潇月被梅清望派人救下之后,选择在敌营暗中帮助谢栖。 梅清望救下了和谢无衣容貌相似的潇月,而谢无衣幼时曾在军营中露面,所以梅清望才能利用和谢无衣容貌相似的潇月、借着谢家遗孤的名义敛兵造反,才能获得镇南军谢家旧部的信任。 梅清望在见到谢无衣的第一眼,就只是想让谢无衣也变成一枚有用的棋子。谢无衣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如果不物尽其用也太可惜了。但是在梅清望的计划里,谢无衣永远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再变回谢怀泽了。 潇月欣然答应了梅清望的计划,顶替了谢家大小姐的身份,借着谢家留下的势和声望暗中为梅清望助力。但她放不下谢栖,所以她偶尔会对谢栖出手相助。但潇月清楚谢栖的武功不错,所以潇月一次都没有去偷偷看过谢栖。 第68章 作者有话说: 第三视角是因为小谢这里下线.......所以一般情况下,之后也是第三视角。 看到之前有宝宝猜潇月没有死,我真想酣畅淋漓地和宝宝们热聊一顿啊,有宝宝懂我的暗示,幸福之...... 还有各位宝宝别担心本文he哦 第66章 折梅 “你是被千挑万选出来的替死鬼,和大小姐身形相似并不意外。可是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和谢大小姐拥有如此相似的容貌?”潇月笑着问谢栖,不过她没有等谢栖的回答,而是自问自答地继续说道,“那是因为,我也是父亲的女儿啊.........只是因为谢大将军不喜欢我的母亲,也不肯承认我的身份,所以明明都是她的女儿,我却,只能当谢怀泽的婢女。小的时候,你为了和大小姐保持身形一致,若你长得高一些,就要刻意饿着自己控制身形.......谢栖,你真的甘心吗?” 谢栖攥紧了拳头,她几乎是刻意挤出几个字来:“如果不是姜夫人,你我根本都活不下来,这么多年来,大小姐也一直对我们很好.......潇月,我们至少也应该心怀感恩.........” 对于旁人来说,也许潇月是忘恩负义的失败者。可是对于谢栖来说,潇月既是杀死姐姐的仇人,也是她早就认定的爱人。潇月杀死自己最重要的无衣姐姐不是假的,可是潇月曾经十数年的相护也不是假的。过于复杂的情绪降临在她的身上,沉重的心绪让谢栖痛苦到完全麻木。 可是,为她支撑起天地的姐姐,已经不在了。 “是,的确是她给了我一条活路。可是心怀感恩就要甘愿为了她的女儿去死吗!”潇月的脸上是疯狂的快慰,她不断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不断地肯定自己,“我已经为了谢怀泽死过一次了。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而已,那本就该是我的东西,是谢怀泽抢了我的东西........” “潇月,新帝陛下,已经将你交给我处置了。”谢栖面无表情,她看着潇月突然转换成欣喜的神情,潇月满怀希望地看向她。 “我和你不一样,潇月。我是大小姐的死士,我和你的信仰并不一样,我视死如归。”谢栖缓缓蹲下,仔仔细细端详着她慕恋了十数年的,早已视为妻子的潇月。谢栖平日里傲气的马尾此时也有些低落地垂下,她第一次出格地伸出手,轻轻捧起潇月的脸颊,“姐姐是我最敬爱的人,我没有办法原谅你杀了她。” “可是在南疆,我已经将你认定为我的妻子了。姐姐告诉过我,妻子可以因为不懂事犯错,那一定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既然认定了妻子,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庇佑好心爱的人。要对珍爱的妻子终身不弃,为她解决一切可能的麻烦........潇月,谢家的大小姐只会有一个,你不是想做尊贵的小姐吗?你就在我这里做尊贵的小姐吧。”谢栖迟缓地将手指盖住潇月的唇,随后更加缓慢地靠近,她轻轻说,“潇月,我给你留够时间躲开。” 谢栖靠近的动作很慢,但潇月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没有躲开。 谢栖试探的一个吻落在了她自己的手指上,隔着手指吻在了潇月的唇上。温热的吐息扑在潇月的脸上,带来几分难以克制的痒意。 “你不是说,我是一个替死鬼而已吗?”谢栖认真地看着潇月说,“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可是我也没有办法看着你再次死在我的眼前。就这样吧,那就让我做你的替死鬼吧........我会向陛下认领你的罪行,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潇月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与一丝慌乱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谢栖眼里难以拒绝的、深切的痛苦阻止了。谢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敬慕,也没有了此刻的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你说你想为自己活一次,”谢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便成全你。我为姐姐,也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潇月唇上微凉的触感,那曾是她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心脏最锋利的刃。 “你以为你这样做,谢无衣就能活过来吗?你以为你替我顶罪,我就会感激你吗?”潇月试图用冰冷的言语刺伤眼前这个已经执着得有些不可理喻的人,“谢栖,你别傻了,我根本就一点也不在乎你.........” “潇月姐姐,都到现在了,就不要再说难听的话让我伤心了。”谢栖水灵灵的眼睛像小狗一样,她摇摇脑袋,把潇月说的难听话都忘掉。“嫂嫂是一个公正的人,至于我死后她要再怎么做,我就不能再帮到你了,潇月姐姐。” 谢栖去找沈焚的时候,沈焚正在和阿槿争执,沈焚的面色煞白如雪,她的声音犹如被火燎烤过一般哽咽:“无衣自然是要以皇后之礼入我皇陵。” “谢大人是我千蝶都的女儿,她理应和我们回千蝶都。”阿槿难得正色拒绝,“再说,谢大人未必会喜欢你沈氏皇族的皇陵。” 沈焚听到这里,面色几乎是如死人般难看。 阿槿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谢大人喜欢听别人夸她,京城不喜欢她的人太多了,她不会高兴的.........” 沈焚感觉到脖颈上的旧疤陡然迸发出无法克制的痒意,可是她似乎怎么抓挠也无法克制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她抚摸着浅淡的疤痕,缓缓想起来,这是她们初见时,谢无衣在她颈上刻下的。这可不可以当做是谢无衣未亡人的证据呢,这是谢无衣在她身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沈焚想得出神。 阿芙看到沈焚痛苦的神情,瞧见她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样子,连忙开口支开了阿槿,随后她犹豫着开口:“阿焚,其实我们潜入宫中拿取玉玺的时候,遇见的那个被锁在链条下的女子,就是千蝶都的大祭司,也是,你的母亲。沈知弋软禁了你的母亲,逼她为他驱使多年.........但谢无衣不让我告诉你,她说,如果知道真相的代价是痛苦的,那她并不希望你会感到疼痛。我不知道你是否是在因为沈知弋和无衣的事情纠结,如果你是因为谢大人对先帝下手而痛苦,那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谢大人应该会始终爱着你,所以你不必迟疑.........” 沈焚缓缓回神,她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原来站在这个位置上,我的心离你们的心就变得那么远.......原来我对她的爱那样少,没有人会相信......” “你们带她走吧。”沈焚无力地坐下,“她会喜欢千蝶都那样自由的地方的。不过,我也是千蝶都的女儿,我以后也要回去和她葬在一起。” 阿芙缓缓点头:“好。” 谢栖在御书房外等候到了召见,但沈焚当然不可能赐死谢无衣视为亲妹的谢栖。沈焚即使看出了谢栖的为难,看出了谢栖一心求死的决心,但是对沈焚自己来说,爱人离去的痛苦同样无法化解。这一役,好像是大胜,但又好像是输得彻底。 沈焚望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女,她是谢无衣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谢无衣曾无数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妹妹,语气里总是带着几分担忧,和更多的期许。 “潇月,自当有国法处置。”这是沈焚给出的她觉得最公正的答案。 梅花傲雪凌霜,但,喜恶同因,当物极必反之时便是恃才傲物、是刚愎自用。 在谢首辅离世之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恢复女子的身份。一部分人打蛇随棍上,不再被权势胁迫而畏惧谢首辅,对其肆意诋毁;一部分人自诩清醒,居然称赞起她的功德。在她泉下销骨之际,谢首辅的名声反而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朝堂之上,新帝沈焚虽力排众议,为谢无衣正名,并将其功绩载入国史,但私下里,关于她“清君侧”之举是否越权、是否为了个人野心的议论从未停歇。那些曾被她扳倒的权臣余党,以及对女子干政心存芥蒂的旧臣,暗中散布流言,称其“名为拨乱反正,实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有人将先帝沈知弋的倒行逆施部分归咎于她“未能及时匡正”。 而在民间,尤其是那些曾受流离之苦、因她的举措而重获新生的百姓,以及对女子为官新政抱有希望的寒门士子,则将谢无衣奉若神明。江南的茶肆里,说书人将她的故事改编成最新的话本,讲述她如何智斗奸佞、如何体恤民情,听得百姓们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拍手称快。甚至有地方为她立起祠堂,香火不绝,称颂她为“救世宰相”。 这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如同两把利刃,悬在新朝的上空。沈焚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谢无衣的名声,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关系到新朝的根基是否稳固,关系到女子干政这一创举能否被世人重新接受。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评说,都改变不了这位一意孤行的女帝要将这位已故的权臣追封为皇后的决心。新帝是一位仁君,但大权在握,乾纲独断,旨意一下,朝野震动。反对之声四起,清流老臣们跪在金銮殿外,恳请沈焚收回成命,他们认为“以臣为后”于礼不合,且谢无衣生前权倾朝野,死后再享此殊荣,恐引发非议,动摇国本。 第69章 沈焚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她看着阶下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谢首辅之功,于国于朕,皆恩重如山。若无她,何来今日之天下,何来朕之今日?朕意已决,追封故臣谢无衣为圣元皇后,入皇陵,与朕百年后同葬。此事,无需再议。”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至于礼法,朕即为天下之主,朕之意志,便是新的礼法。若有人再以此为由阻挠,以藐视君上论罪。” 沈焚的强硬态度让反对者噤声,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女帝,在涉及前朝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的事情上,从不会退让半步。追封的诏书最终还是颁布了下去,谢无衣的名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大宸王朝的帝后谱系紧密相连。 首辅谢无衣以女子之身,于风雨飘摇之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所图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权势与荣耀,而是天下苍生于水火中得一线生机,是被扭曲的朝纲得以拨乱反正。她的功绩,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她的风骨,如寒梅傲雪,青松挺崖。 当所有人都随着时间在向前走的时候,只有沈焚这位年轻的帝王被永远留在了那个落雨天。 她常常手持一柄没能送出去的长剑,静立在宫墙之下,等待着不再归来的心上人。 第67章 何处寻前世人 在阿芙和阿槿带着谢无衣离开京城那日,沈焚送她们到城门之下。 “无衣之前答应你去查那个欺骗你的永安画师,她的确去查了,不过消息现在才递了过来。”沈焚将一张纸条递给阿芙。 阿芙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上面写着: 画师写秋,病故于江舟之上,时年二十有二。 “这个永安画师的确是皇帝的人,她奉命潜入千蝶都绘制地图.........不过她那时的确已然病重,无药可医。她似乎并未主动交出图纸,皇帝的人应该是在她死后才取出她画的那些地图。”沈焚补充说。 “写秋,是她真正的名字吗?”阿芙轻声地问。 “应该不算吧,这是她的代号。沈知弋曾经集中培养了许多画师,他们的作品都属一个流派,这些画师负责绘制各地复杂的地形。之前,我们在永安挖出的一个铁箱里,找到了详细绘制着永安地形的图纸,就是皇帝手下的人所绘。至于这位画师真正的名字,应该没有人知道了。”沈焚继续补充说,“在沈知弋死后,也能从内部查到了更多关于这位画师的消息。比如,写秋因为脱离皇帝掌控而变得穷困潦倒,以卖画谋生却病重不治。最后放弃寻医,用所有余下的积蓄,于江南庭院植木芙蓉数十株,皆拒霜而开。” 阿芙沉默地听着,脸上好似并未半分动容。 “威胁的皇权一朝不彻底推翻,个体无谓的牺牲如蚍蜉撼树。一个人,在皇权面前太过渺小了。”沈焚安慰说。“但先帝已死,覆山氏会是我和无衣的埋骨之地,我不会再让人踏入千蝶都半步。” 阿芙望向站在马车旁的阿槿,停顿了一会说道:“你说无衣怕冷,不许用冰棺,只用银针封住周身穴脉。天气炎热,所以我们要尽快赶路了。” 沈焚默然首肯。她安静地伫立在城门口,望着爱人的棺椁远去。 这座葬过温裳的城墙之下,又葬送了谢无衣。 沈焚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了谢无衣的处境,她想,谢无衣应该比自己擅长等待得多。 如果等待的时间是来世那样遥远,那也实在太过辛苦。 苦等实在熬人,熬得沈焚早生白发。在发现镜中的自己生出第一缕银丝之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生出任何情绪的沈焚骤然恸哭起来。 她会老去,而她的妻子会永远年轻。 谢无衣那样在意容貌的人,百年之后再度相见,能否接受自己老去的容颜呢。沈焚想着。 可是沈焚又躲不掉,整个天下的担子压在她的肩头,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被钉死在高处,所有人抬起头仰视她,却谁也不能靠近。 新帝仁德,喜好礼佛,意为亡妻祈福。 沈焚亲自对着大慈恩寺几百级的长阶拾级而上,她感受到自己的膝盖在隐隐作痛。 连自己爬起来都这样吃力,彼时重病的谢无衣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爬上这样多的阶梯,为她们无人承认的婚书寻一个归处的呢。 对了,婚书,沈焚想着,她还没来得及向谢无衣讨要那份婚书。 沈焚在大慈恩寺坐了许久,她很后悔当初在这里碰见谢无衣时没有露面。如果注定要分离,她一定不会在意自己的颜面,而是抓紧时间和爱人再多待一会,哪怕只是再偷来一个拥抱也好。 “陛下。”沈焚回头,瞧见了一身素缟的青微。青微在轮椅上行礼,缓缓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本要按律处置裴宿雪,是草民不顾律法自行处置了他。” 沈焚没有回答,只是问:“青微姑娘不想做乐官吗?姑娘的琵琶独步天下。” “不了,想听我曲子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不再弹了。”青微端坐着,“我已经向林桅忆求了放书,如今就在佛前青灯常伴,就抄一些经文。” “梅清望在狱中,林桅忆还回应你?”沈焚问道。 “林家主说成王败寇,是梅清望自己选的路。成事竭力,事败无悔。陛下既无意牵连,她自逍遥自在。”青微回答说。 “那让她以后,也少干涉江南世族了,免得少了逍遥。”沈焚说道。 “是。”青微道。 沈焚有时会反思自己是否过于无情,可是如今没有人教她,或是和她一同承担这样大的责任。她只能努力一点,多做一点,再慢慢把不对的地方矫正过来。 是沈焚变了吗,不,是因为帝位高悬。但她永远,都不会像她父亲一样真正的无情。 沈焚准备去首辅府找一找婚书的下落,送走谢无衣时,她为无衣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她知道婚书不在无衣身上。 当抵达首辅府的时候,沈焚居然生出了一丝胆怯。 当她鼓起勇气下车时,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新鲜的花香。 那个绥宁山的村口游商居然忽而再度出现,送了一束新鲜的花到首辅府。那游商见到沈焚,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小温大夫,你夫君给你送的花。” 沈焚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她僵硬地接过花,她极力克制住颤抖:“她,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那游商憨笑着摸了摸脑袋:“就前些日子啊,小谢郎君可是同我约定了好几十年呢,给了我好大一笔银子。先是跟我说摘了最新鲜的花送给您,说她娘子最喜欢花,后来又说不行不行,说什么你的府邸我进不去,就让我每日将最新鲜的花送到首辅府就成。” “谢无衣找的不是你吧。”沈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她一边咽下眼泪一边问,“若是要连续几十年,她不会找你一个人,她会找闻风楼或是不系舟阁,确保几十年的约定不会断。” “你是.......我阿娘的人?”沈焚几乎是肯定地说。“原来如此........” “嘿嘿。”游商又是笑了笑,“诶呀不跟您卖关子了,不过小温大夫你夫君的确找了闻风楼每天给您送花呢。不过约定的日子是从一年之后开始,小的就是听命行事,把这之前的日子给补全了。” 说完,游商又是和从前一般很快退下,找不见踪影。 谢无衣早就感知到命运的尽头,而她心中对妻子的亏欠犹如陈年旧伤,这一场没来得及带妻子看的花开,被她自己反复提起,反复撕开,于是她觉得反复亏欠,经久也不能平息。所以她希望在死后日复一日地再度相送,能弥补一点迟来的歉疚。 至于为什么要送到首辅府呢,或许是因为宫墙太高,连谢无衣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能长年累月地逾越这道天堑。也许是因为,如果送到了她这里,沈焚也能收到的话,就说明妻子就还没有忘记她,妻子依旧在为了自己伤怀。早就化作一抔黄土的谢无衣担心没有办法安慰到难过的妻子,就补上这一束没有送出的花吧。 只要沈焚还会来这里找她,那沈焚也许就需要这束花。 谢无衣并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被妻子想起,又什么时候被忘记。谢无衣觉得,如果自己注定不能陪在妻子身边,那么在妻子难过的时候,也许她需要一束花。 如果沈焚早就忘记了谢无衣,那么这束花送到眼前就会变成一场绵延十数年的叨扰。让妻子烦恼,那不会是谢无衣想要的,所以,就送到她这里来吧。敢于送出礼物其实需要莫大的勇气,谢无衣没有勇气送到妻子的眼前,或者说,没有勇气送到数年后的妻子眼前。谢无衣想着,经年之后的妻子也许依旧美丽,但很有可能已经并不需要这个旧时人送来的一束花了。真心不假,可真心会变也不假。谢无衣并不确定妻子会一直爱着满是缺点的自己,但不爱也许并不是妻子的错,错的只是时过境迁而已。所以谢无衣选择了胆怯,给自己留有余地,给她们之间留有美好的回忆。 第70章 那如果沈焚永远不来首辅府找谢无衣,或者如果首辅府已经不复存在了呢。谢无衣也会为沈焚高兴,谢无衣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记住,摆脱旧时人的牵绊,才能义无反顾地走得更远。如果这束漂亮的花送不到它真正的主人那里,那谢无衣就勉强留下吧。 谢无衣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她自己也庆幸因为一张好看的脸而得到了年轻的妻子的青睐。作为佞臣的谢无衣遗臭万年,无人会为她悼念。如果没有人记得她的话,谢无衣就每天买一些花,送给那个喜欢漂亮物件的小姑娘,那个有些可怜的、无人记起的谢怀泽。这是谢无衣为自己的私念,砸下的最大一笔银子。 自己的妻子是未来天下的掌权者,谢无衣很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可是塑心的折磨让她有时候也要忍不住疼得落下眼泪来了,衣服穿得好多,可还是冷。她又开始想阿娘了,尽管阿娘没有她想得那么爱她,可她就是有些思念阿娘了,阿娘也会因为她有时实在忍不住的痛呼而心软吗。和心爱的妻子分别的日子就在眼前,谢无衣思考了很久,决定用这个卑劣的手段,在人间留下最后一抹绵延几十年的痕迹。 第68章 扼腕-久别重逢 沈焚找到了那份被谢无衣悉心装裱的婚书。 “主子一开始总是把它带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只是后来这纸不堪弯折,主子实在舍不得损坏,就亲手裱护了起来。”小禾站在一旁回答说。 婚书的锦盒被放在书房那张熟悉的梨花木书桌上,旁边还压着一支谢无衣常用的紫毫笔,砚台里的墨汁却早已干涸。沈焚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锦盒冰凉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将其打开。 小禾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年轻帝王,不免哽咽。 沈焚将婚书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谢无衣残留的温度。只是她感受到了谢无衣身上时刻没有停止过的刻骨寒凉,于是沈焚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哭声。 沈焚在婚书的旁边,终于看到了,那封被谢无衣曾经提起多次的,驸马人选的卷轴。这并不是皇帝给谢无衣的那一份,而是谢无衣后来再次整理过的。 上面列举了天下几乎所有才俊的名字,长长的一卷几乎要有人高,但比名单还长的,是谢无衣密密麻麻的笔注。谢无衣详细地写下了每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甚至还有他们的把柄以及拿捏他们的办法。谢无衣在卷尾写了许多字,又划去许多字,最终只留下一句: “最重要的是只要你喜欢。” 沈焚几乎能看见昏黄的烛光下,谢无衣苦恼地写下这些字的神情,那一定可怜又可爱,一定让人心疼,又让人牙酸。只是沈焚找了很久,也没有在上面找到谢无衣的名字。 为什么,沈焚陷入了长久的思考,无衣不要她了吗........ 只是时间不会停步去等难以释怀的人,而是趁着人们仍未来得及注意到的时候,飞速向前。这个决定着大宸未来数十年命运的多事之秋就这样过去,今岁除夕是沈焚独自度过。 沈焚后来知道,之前先帝沈知弋每年除夕独自在宫中度过,实际上是和被软禁的魏紫夫人待在一起,互相折磨着迎来新岁。 新帝继位,居然诡异地继承了这个传统,沈焚同样选择了屏退众人。今岁是个丰收年,京城热闹非凡,但沈焚更觉寂寥。 高处不胜寒,人间四季景在沈焚眼前都变得无甚区别。 斗转星移,痛苦的日子没什么好期盼的,在煎烤寿数般的难熬里,又几乎再过去一年,沈焚依旧常常独自登上听雨楼,望着千蝶都的方向,带着那柄未能送出的长剑,剑穗已在手中磨得有些褪色。首辅府的花,每日依旧按时送到,只是送花的人由游商换成了谢无衣真正委托的闻风楼,但从未间断。至于谢无衣为何原本决定一年之后再开始送,沈焚无从知晓,她只以为是谢无衣觉得,一年之后,沈焚有可能要开始忘记谢无衣了。 谢无衣当然不会这样想她的阿裳,只是一年后谢无衣顾及自己塑心发作,只怕到时步履匆匆来不及布置,才提前一年定下约定。 那些花有时是热烈的牡丹,有时是清雅的兰草,有时是傲霜的寒梅,四季花香,每一束都带着清晨的露珠,鲜活欲滴。沈焚会亲自将它们插进御书房的青瓷瓶中,看着那抹亮色在寂静的屋檐下绽放,像谢无衣本人一样热烈。 新帝登基次年,即坤正二年秋末,又是祈求丰收的时节。 沈焚本人厌恶乃至畏惧归泽坛祭祀大典,但不得不履行帝王职责,沈焚对于失去爱人的场景过于抗拒,所以她选择在帷幕之后观礼。 但她强烈要求去掉祭司起舞的环节,因为她总是为此感到恐慌。每每想起,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所以当沈焚的目光隔着帷幕投向归泽坛之上时,她感受到了被触怒的不爽。一个清俊的身影逆着祭祀的乐声与缭绕的香烟,正缓步向坛顶走去。那身影着一身深色祭服,广袖在秋风中轻轻扬起,发间仅用一支银簪绾住,身上缀满繁复的银饰,发出清脆的琉璃般的响声。她的脸被面具覆盖,侧脸的轮廓在天光下清隽得近乎透明。 沈焚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祭司,心中是一丝被冒犯的不满和无法言状的恐慌。坛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穿越人群与烟火,甚至透过轻薄的帷幕,与她遥遥相撞。那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沈焚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那人的眼神里陡然升起一股火焰,而后随着庄严的鼓声,在烟雾中翩翩起舞,跳得比曾经的潇月更为宏大而正统,每一个旋转、每一次俯身,都潇洒肆意,像一只破茧的银蝶,精准地踏在古老祭乐的节拍上,银饰碰撞的脆响与鼓声交织,仿佛砸破千万年岁,尽心倾倒着诚挚的颂歌。 但蝴蝶真的来了。 无数飞蝶带着不可一世的献祭之态飞向归泽坛之上的这位祭司的周身,它们振翅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嗡鸣,与祭乐、鼓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祭礼而震颤。沈焚隔着帷幕,看着那无数蝴蝶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前赴后继地扑向祭坛中央的身影,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流动的星汉。 坛上的祭司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并不意外,她依旧从容地跳着,面具后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一切,望向了沈焚藏身的帷幕。她的舞步没有丝毫紊乱,反而愈发激昂,广袖翻飞间,仿佛在与这些银蝶共舞,引导着它们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银饰的脆响越来越急促,鼓声也愈发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千蝶都,以千蝶经久盘旋而得名,不过此景已经数百年未得见。眼前这位,怕不是千蝶都百年一遇的天才领袖,是真正庄严而神圣的神使。 “台上何人?又是何人胆敢擅召祭司?”沈焚出声,试图压制住不知何处而起的慌乱。她的心跳得异常快,是一种带着直觉的预感,并非畏惧,而是难言的心焦。明明觉得眼前人好似神明,她却迫不及待要将她请下祭坛。 鼓声被帝王的威严打断,在场所有人都惶恐地下跪,唯有一人笔直地站立在归泽坛中央。沈焚还未开口,就瞧见那祭司轻身一跃,居然敢纵身跃到这位不假辞色的女帝面前,随后一只手行礼,一只手张扬地揭开面具。 时间被无限地放缓,一张精致如画的脸缓缓露了出来,浓艳的皮相居然生生将身上繁复的装饰也压下去几分颜色。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寒星,带着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锐利地扫过沈焚帷幕后因震惊而微张的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中原的皇帝?”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轻佻和挑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却丝毫没有恭敬。 沈焚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瞬间要将她吞没。她第一次这样完全失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坛下的百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唯有秋风卷起那人祭服的下摆,猎猎作响,肆意嘲笑这满场的惊惧与沈焚此刻的失态。 那祭司胆大包天,竟敢伸手挑起眼前的帷幕,当两双熟悉的眼睛再次相对之时,沈焚似乎听见了冰封碎裂的声音。 冰雪终于消融,渐渐露出枝头最凌冽的一枝梅。梅开得极盛,虬结的枝干上,每一朵都像是用最纯粹的月光凝成,凛然不可侵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祭司的指尖掀起花瓣般轻薄的帷幕,目光灼灼地落在沈焚脸上,仿佛要将眼前这位看起来色厉内荏的帝王,一点点看穿。 “你.........你要娘子不要?”那位胆大包天的祭司的声音在看清沈焚的瞬间转换成了带着几分羞涩的雀跃,正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声音也不再桀骜不驯,反而听出几分温柔。 第71章 沈焚只是片刻停顿,就下意识地给了眼前人一巴掌。眼前的这位新祭司顺从地歪过脑袋,然后再缓缓转回来,按下心中的不爽,而是露出可怜的神情。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沈焚,但最终也只是敢让二人的衣角微微相触,然后就乖巧地收回动作。 那就当握手了,这位新祭司暗暗想着。 “我叫阿泽。你不是问我是谁吗,我是阿泽,千蝶都大祭司。”阿泽礼貌地说道。 “我叫温裳。你不是问我是谁吗,我是温裳,你的救命恩人。”沈焚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见到谢无衣第一面的时候,她说过的话。 两句相似的话跨越漫长的时空渐渐重合在一起,昭示着这对爱侣宿命般的再次相遇。 阔别一载春秋的阿槿也在此刻出现:“陛下,好久不见。” 阿槿看向对峙的二人,缓缓地解释说:“我和阿芙都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大祭司一职。因此陛下您眼前的,就是千蝶都新任大祭司——阿泽。” 阿泽瞧见眼前一见钟情的皇帝陛下一言不发地对着自己落泪,心中犹如万蚁噬心的疼痛,她还想不明白原因,但是下意识伸手轻轻为沈焚拂去坠落的泪水。泪水落在阿泽的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她的手微微颤抖。很快阿泽意识到举止失礼,于是迅速克制地收回手。 而沈焚好似被钉在原地,无法动作,只能无助地不停落泪。 “阿泽她一年前遭受重创,因此在神树下重塑肉身,忘却前尘,重获新生。所以你们,素不相识也正常。”阿槿面色犹豫地娓娓道来。 第69章 霸道女帝巧取豪夺和亲小祭司 在姜离觉察到,沈知弋决定要将谢家上上下下几百人全部赶尽杀绝之时,一切几乎已经无法转圜。魏紫还在沈知弋的控制下,而谢扶瑾又早已心甘情愿赴死,所以姜离知道,也许她逃不脱必死的结局。可是她可怜的女儿怎么办,她的小泽还是一个小孩子,就要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她可以为了魏紫赴汤蹈火、生死不离,但是她必须要为了女儿谋一条生路。 姜离也想要救下更多的人,但她清楚,在沈知弋和谢扶瑾的双重监视下,她能动手的余地很小。 她只是一个母亲,如果让她选,她只能选择自私地先救一救她的女儿。 所以姜离为自己的心爱的女儿最后备下了一只南渡的船,即使卑劣地利用在她眼前长大的谢栖和潇月来引开追杀的暗卫,即使姜离心中为此感到愧疚。可是那又怎样呢,谢怀泽,她心爱的女儿,永远是姜离最爱的人,那是她的女儿啊。 可是谢怀泽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即使姜离知道谢怀泽她聪明、漂亮,即使她有异于常人的聪慧和勇敢。但就算她可怜的小女儿拼尽千辛万苦逃出去了,她一个人又如何同皇权对抗呢,她又如何怀着满门抄斩的仇恨坦然地活下去呢,又如何在知道她阿娘和阿爹是如此怯懦的人之后依旧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呢........ 所以,姜离决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姜离将千蝶都渡亡人特有的塑心当作保命药塞给了女儿,希望无衣拥有无限的勇气向着希望逃亡,希望无衣在遭遇绝境时依旧有继续前行的力量。 然后姜离在塑心里增添了一味药,改变了塑心的药性。 原本当谢无衣逃出重重追杀之时,塑心会彻底杀死逃到安全的彼岸的谢无衣。 但在姜离倾尽一切的扭转下,塑心至毒会为谢无衣彻彻底底重塑心脉,让她重获新生。谢无衣会忘记曾经的一切,忘记那些血海深仇,只是无忧无虑地平安活下去,在一个没有人能发现的地方,平淡但顺遂地度过此生。 这是母亲赐给谢无衣的,第二次生命。 但在温裳高超医术的干预下,塑心这味毒的发作时间被延后。所以直到潇月的刀洞穿谢无衣的身体之时,谢无衣体内的塑心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一味本来要夺走她性命的至毒反而变成了留住谢无衣的保命药,在谢无衣重伤之后造成了假死的迹象,然后又重新为谢无衣再次赐予了生命。 姜离在望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的时候,她在心疼。她心疼谢无衣那么聪明,在被塑心杀死之前,若是想明白这是阿娘亲手给她下的毒,她的女儿一定会很难过。 在被塑心杀死的时候,她一定会很疼。 小泽,阿娘唯一的、最疼爱的女儿,你可以恨阿娘,但也不要再记得这一切了。 不管神佛会不会庇佑你,阿娘都想救救你。 “所以,她体内的塑心本来要在一年后的现在将她毒死,但反而在一年前意外救下了她的性命。”沈焚将阿槿带到御书房密谈,在听完阿槿解释之后,她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在死而复生之后,我和阿芙用千蝶都的秘法救下她,但她的身体极其虚弱,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好几次命垂一线,而且不能离开千蝶都半步。”阿槿眼神里有一丝不忍,“况且,她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曾经的一切,只以为她自己从未离开过千蝶都。你们曾经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她全都不记得了........” “不管她记不记得,你们至少应该告诉我!”沈焚身上气势凛然,只是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我们.......我们有给你去过一封信,我和阿芙寸步不能离开谢大人身边,所以我们有给你写过一封信。”阿槿犹豫着说,“可是你没有回信........” “但我从未收到过你们的书信!”沈焚皱眉。 望着沈焚身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气势,阿槿犹豫着开口:“我们是通过闻风楼送的信,不可能有问题才是.......我们以为是你,你不再需要无衣了,所以就........看来书信果然不能把话说清楚。” “闻风楼?难道.......又是我阿娘干的。”沈焚脸色难看。 “闻阁主?”阿槿觉得闻黎是将自己养大的母亲,所以始终没有忍心从重发落闻阁主。不过若是闻阁主从中作梗也就合理了——闻阁主从来都不喜欢沈焚,也不喜欢谢无衣,更不喜欢她们两个在一起,所以是她利用闻风楼截留书信的可能性很大。 “难怪提前差人给我送花,是怕我发疯还是心虚作祟.......”沈焚低声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那她也太坏了!怎么这样!”将话说开,阿槿也坦然许多,“我就说沈焚姐姐你没有变吧,有些话还是要当面才能说清楚。” “那怎么突然决定来永安找我,是千蝶都出了什么事吗?”沈焚问道,“不过,谢无衣既然回到我的身边,就别想再离开了。” “不走啦!”阿槿眨眨眼,“我们是把我们大祭司骗过来和亲哒!” “和亲?”沈焚疑惑地歪头。 “和亲!把我们大祭司嫁过来换陛下您的庇佑,很划算吧!”阿槿狡黠地笑了笑,“诶呀,说到这个大祭司一职啊。阿泽,也就是谢大人,仅仅用了数月就将蛊毒学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居然仅次于我!不过坦白来说,若是她和我一样从小学习蛊毒,我大概也是比不上她的。她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她怎么学什么都这么厉害,失忆了也这么厉害啊。不过,我修习的派系已经把我自己炼成容器了,注定无法成为大祭司,但阿芙又始终觉得她自己有罪也不愿意成为大祭司,而阿泽居然能在祭祀时唤来飞蝶伴舞,千蝶都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奇景了!所以长老就破了一次例,任命仅仅修习一年的阿泽为大祭司,而我和阿芙都是新任渡亡人啦!” “她过得很好。”沈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的失落,但也有着几分欣慰。 “嗯,还不错吧。我们也才知道,原来没经历过那些的谢大人,她原本的性格简直是,穷凶极恶!就算说是小孩子心性,我也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小孩子啊!沈焚姐姐你都不知道,她在千蝶都天天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简直是古道热肠的大好人,见到谁都要上去帮一把。但偏偏又长了一张祸水一样的脸,寨子里一堆小姑娘天天追着她身后跑,到哪里都鸡飞狗跳。她身体又那么虚,需要天天把大碗大碗的药当水一样喝还敢整天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牛劲,我和阿芙前脚给她煎了药,后脚她就因为给人家救树上的小猫,弄得自己一边吐血一边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还一个劲地在那里笑,给阿芙都气笑了,这多吓人啊!阿芙天天研究药本来就郁闷,又不好对着没有记忆的谢大人发火,所以就逮着我欺负啊,阿芙一不开心就把我藏着的零嘴全拿去分发给寨子里小娃娃了,我半夜饿得睡不着呜呜呜呜呜呜.......”阿槿越说越难过,十分性情地落了两滴泪,看来是真饿着了。 “一见你来,我早就已经叫御膳房做了好些膳食,都是你爱吃的。”沈焚好笑地柔软了神色,她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不过也不能多吃,不然阿芙会生我们两个的气的。阿芙管着你也是不希望你吃多了积食难受呀,她可是最惯着你的。” 第72章 “你们都好好的就足够了。”沈焚弯了弯眼睛,给阿槿递了一个手帕。“别哭啦,我们小阿槿快擦擦眼泪。” “只是,”阿槿自然地结果沈焚递过来的香香的帕子,“只是谢大人虽然平素里过得无拘无束,可她身体明明已经大好,但还是时不时感到寒冷。千蝶都终年苦夏,怎么可能会感到寒凉。而且,阿泽她总是夜半梦魇,说要去找什么人。她总是说听见了心碎的哭声,喊着说脖子疼,总是捂着脖子面无表情地落泪,特别吓人啊!她的脖子上又没有受伤,我问她为什么哭她也说不知道。 我和阿芙都觉得,还是因为心病。所以,即使是我们给你寄出的那封信杳无回音,就算她已经了却前尘,忘记一切,我还是觉得,应该带她来见你一面。然后我就跟她说,中原的皇帝下令要大祭司和亲,才能保证千蝶都的安稳,就把一边热心肠一边义愤填膺的她骗过来了,所以她一开始才非要那么犟,跑到归泽坛上去和你作对.......” “忘却前尘,重获新生........”沈焚下意识地捂着自己脖颈上被衣领挡住的极淡的疤痕。“她是忘干净了,可朕没答应放人.......” 第70章 其实千蝶都的特产是小狗 虽然谢无衣真正的身份已经昭告天下,但永安旧臣里却没什么人见过谢无衣穿女子衣裳的样子,而现在谢无衣以千蝶都大祭司阿泽的身份归来,穿的一身漂亮的覆山氏传统女子衣着,从前眉间的阴郁更是被清丽的爽朗替代,再加上她揭开面具时恨不得凑到沈焚面前去,所以其实永安旧臣根本无人认出谢无衣。 “你们怎么聊这么久?”谢无衣在御书房外瞧见沈焚和阿槿相谈甚欢地走出来,脸上的不满要凝成实质,“和亲的人不是我吗,怎么你也要和陛下交流感情?” 阿槿难得看到谢无衣吃瘪的表情,坏笑着说:“我在和陛下商量的正是和亲的事宜,陛下已有挚爱亡妻,你如果要嫁给陛下,也只能做继室了。” 谢无衣一下愣住了,眼泪一下子蓄满她的眼眶,她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焚,也不说话。 沈焚默默别过眼:“不如先一起去用膳吧?” 谢无衣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没得到解释,她伤心地歪过脑袋:“我不饿了,你们去吃吧。” 看着谢无衣灰溜溜地跑走,沈焚蜷缩了一下手指,差点忍不住去摸摸谢无衣的脑袋。 “无衣是不是生气了?”沈焚也拿不准无衣现在的性格。 “放心吧,她一会就自己回来了。”阿槿安慰说。 只是沈焚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见到谢无衣。谢无衣似乎是真的气狠了,连自己和亲的任务也忘记了。 不过沈焚日理万机,暂时也没有时间去找她,她要准备几日后外邦朝拜的事宜。沈焚派了人跟着谢无衣保证她的安全,只要不离京,沈焚并不限制谢无衣的行动。 几日后,万国来朝。 年轻的帝王高坐庙堂之上,临轩一笑,威仪更甚。 新帝登基,整饬朝纲,各邦诚心拜服。 而今前来朝拜的外邦里,还多了一个与大宸素来为敌的朔狄。 歌舞升平间,一只花型飞镖突然出现,带着一面旗帜,扎进门口的廊柱上。 沈焚面色不变地端起手边酒杯小酌,淡定地看着眼前的来人——如今朔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今迟。 今迟的臂膀和大腿上都环绕着繁复的金饰,金饰之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大片黑色的图腾纹身。她衣着色彩鲜艳,像一朵艳丽的花。今迟面色不善地迈进门槛:“陛下踩着旧人骨骸上位,还如此日日笙歌,就不怕冤魂索命吗?” 今迟当年趁乱回到朔狄,一是她清楚,在沈知弋和她的哥哥朔狄大皇子的合作下,她的身份迟早暴露;二也是因为,在梅清望的劝说下,她意识到,不管是谁牵头谋逆,在大宸改朝换代之际,稳定朔狄不趁乱来犯都是关键。于是今迟选择回到了朔狄。 今迟并不讨厌沈焚,但直到她听到一年前沈焚继位而谢无衣身死,她才恨上了沈焚,同时也下定了要回到大宸再看一眼的决心。 “沈焚,喜欢你、尊敬你的人应该挺多的吧?但是我就很讨厌你,我想,讨厌你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今迟不顾周围人的胆战心惊,居然又甩出一个飞镖,这次却几乎直接对着沈焚。 “当——”是锐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怎么和我们陛下说话呢。”几日不见踪影的谢无衣持一柄短刃,抬手格挡下这一击,突然出现在宴会之上,挡在沈焚身前。 敢动我娘子我砍死你,你试试呢。谢无衣恶狠狠想着。 不知为何,谢无衣戴上了一幅面纱,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款款走到殿上。 望着谢无衣站在身前的背影,沈焚有些恍然。 而今迟看着谢无衣熟悉的眉眼,好似被雷击中一般,她忍不住低声呢喃出声:“大小姐.........”今迟用眼睛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但当今迟的眼睛触及谢无衣眼神里冰冷的陌生的时候,她的心骤然完全冷却下来,她眼里的乞求顷刻化为难言的悲愤,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飞镖,试图再次上前。 只可惜今迟当然没有机会真的对沈焚做什么。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今迟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谢无衣收势,她站在今迟眼前,右手微微张开,收缴的今迟的花型飞镖散落一地。 谢无衣歪歪脑袋,面纱下的唇勾起一个轻轻的笑。 “今迟殿下,不要将往日情分消耗殆尽了。”沈焚睨了今迟一眼。 “沈焚.......你怎么敢找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替代她,谁也比不上她,”今迟伏在地上,声嘶力竭。“你怎能负她........” 沈焚失去了和她交谈的耐心,她挥挥手,示意将今迟带下去。 今迟被带离大殿,殿上众人低头不语,一片缄默。 “你又是谁,怎敢持剑上殿。”新任户部尚书盛炽突然站出来,义正词严地指着站在殿中的谢无衣说道。 谢无衣仰头看向站在高处的沈焚,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远,也或许是因为沈焚站得太高,谢无衣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是千蝶都大祭司,你们未来的皇后。”谢无衣等了一会,转过头,看着盛炽说。 “我朝圣元皇后已薨逝,岂是尔等可以沾染的........”盛炽黑着脸,倒是有几分像他古板的父亲。 “这位的确是千蝶都大祭司,朕已然恩准她持剑上殿。”沈焚出声维护。 虽说并未听到沈焚当众承认婚约,但听到沈焚的维护之语。谢无衣之前因为沈焚前皇后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她面纱下的嘴角弧度更明显。谢无衣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等到夜幕愈发浓重,宴席散去,沈焚却早早找不见踪影。 “你们陛下去哪里了?”沈焚不在,谢无衣终于能将面纱摘下来好好喘口气,她叫住一个路过的侍卫询问道。 宋凛巡逻时看清谢无衣那张脸时,险些以为见鬼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最近宫中一切不寻常的事情的来源。 死而复生又如何,如果是谢无衣的话,本来就什么都能做到。 谢无衣就是能做成一切她想做的事,这几乎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于是宋凛尽职尽责地为谢无衣指路:“陛下夜不能寐时,常前往听雨楼悼念先后........”宋凛说到一半感觉不太对劲,偷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谢无衣,还是觉得不妥,默默闭了嘴。 谢无衣面上没什么表情,内心波涛汹涌。 娘子咋又不要我了,诶呦我不活了......谢无衣内心哭嚎。 而她面上只是冷静道谢,随后加快脚步赶往听雨楼。 等谢无衣赶到听雨楼时,就看见映入眼帘的是沈焚孤寂的背影,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之外的萧索与寒凉。 她斜倚在高楼软榻之上,散漫却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严。她一只手撑着脑袋,望着眼前无边的夜色。修身的绸缎自然地垂落下来,包裹着她的躯体,长长的裙摆拖到了走上来的楼阶之上、也就是拾级而上的谢无衣脚下。 谢无衣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抹曳地的裙裾上,仿佛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只是站在此处,谢无衣也被扑面而来的馨香迷了眼。她有些飘飘然,几乎要将这里错认成广寒宫阙,觉得自己误闯了天宫仙境。只是一个背影,谢无衣就觉得自己似乎被摁在水中一般,几乎忘却了呼吸。听见几声不寻常的喘息,沈焚似乎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撑着脑袋的手微微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夜露的清寒,缓缓响起:“这里是永安最高的地方,你向远处看,那里就是千蝶都。”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楼外的风声,落在谢无衣耳中,让她心头一紧。谢无衣觉得自己被一双手从水中轻柔地托起,她忍不住大口呼吸,好似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活着一般。 谢无衣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委屈与酸涩,轻声应道:“嗯。”她看着沈焚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上前,还是就这般站着。 第73章 “我常常做梦,”还没等谢无衣再说什么,沈焚继续说,“梦到我的妻子变成了一座矮小的坟头。”也许是因为哽咽,沈焚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无衣等了一会,终于有勇气上前,她走到沈焚的面前,挡住倾洒在沈焚脸上的月色。谢无衣这才注意到,沈焚的怀里还抱着一柄长剑,剑穗都被磨褪了颜色。 谢无衣的眸色深了深,在沈焚跟前蹲下,目光和侧卧的沈焚齐平。 沈焚下意识抚摸上谢无衣被薄纱覆盖的脸,眼中带着深切的哀伤:“怎么戴上面纱了。” 谢无衣牵住沈焚抚摸自己侧脸的手,转头将脸埋在沈焚的掌心,然后隔着面纱轻轻一吻:“这几日,我一直在打听你那位发妻。几乎所有人都说你们很相爱,她是助你扶摇直上的糟糠妻。” “这剑你看得这么紧,也是你那短命的亡妻给你的?”谢无衣的温热的吐息挠着沈焚的掌心。 沈焚听见谢无衣口中不中听的话,下意识要将手抽出来,想去捂住谢无衣的嘴。 谢无衣却会错了意,以为沈焚因为发妻而对她发火又要扇她。无边无际的委屈涌上心头,谢无衣生气地一口咬上沈焚的脖颈,尖利的牙齿抵上白皙的肌肤,温软的唇吻上了沈焚脖子上的旧疤。 “好疼。”沈焚忍不住痛呼出声,“牙齿好尖,好凶。” 谢无衣委屈地又轻轻咬了一口:“哦,你的亲亲皇后乖,我凶。” 第71章 著我旧时裳 “我和她长得像,是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谁也不认识,但这里的好几个人见到我的时候,神情都不对,还有那个朔狄人说的话.......”谢无衣轻轻吻在沈焚的脖颈,“你是把我当做她的替代品吗?所以你才这样纵容我吗?那把我的脸多遮起来一些,会不会和她更像一点?” “她待你不好,她怎么能忍心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会离开你的。这几天,你们中原的规矩我学了好多,我也打听了好多关于她的事情,我很聪明,我会让你喜欢我的,我做得不会比任何人差的。”谢无衣将自己整个塞进沈焚的肩头,“好讨厌你,你居然已经有过喜欢的人了,而且你们中原的皇帝还花心得很,要娶好多个夫人......可是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你是不是也会很高明的蛊术?我怎么逃不掉。”谢无衣的眼泪濡湿了沈焚肩膀处的衣裳,在夜风吹拂下,沈焚感到一阵清凉,谢无衣没有去思考沈焚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安慰自己的动作为何如此自然,谢无衣只是想要尽全力留在心上人身边,“我已经是你的娘子,我们的婚约早就是千蝶都和大宸定下的,你不能不认。” 不过,只是谢无衣大概不知道,这已经是她和沈焚之间,第二个虚假的婚约。 沈焚感受着夜风寒凉,下意识担心谢无衣会不会感到寒冷。尽管如今她怀里的谢无衣因为羞涩而烫得像个小火球。 “阿泽,你是在示弱来获得我的偏爱吗?”沈焚牵起谢无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她的爱人失去了几年的记忆,连性格都变得单纯直率,“你不用示弱,我也偏爱你。” 这就是沈焚的答案。 她从始至终,都给了谢无衣独一无二的偏爱。 于是,之后谢无衣和沈焚很自然地相处起来,好像谢无衣要和沈焚在一起,是天经地义一般的事情。 “如果谢无衣永远想不起来怎么办。”阿槿看着眼前淡定的沈焚和沉默的谢栖,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担忧。 “如果会让她痛苦的话,就永远不要再想起来了。”谢栖却是先出声的那一个,她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刺激到谢无衣,她和谢无衣身形相似,难免会有怀疑,让她想起血淋淋的过往,所以都不敢往谢无衣面前凑,“现在阿姐觉得她是在千蝶都无忧无虑地长大的,就不用记得那些无法消解的痛苦了。” 看到爱人失去记忆后反而变得年少的心性,沈焚并不觉得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曾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沈焚本来以为她要守着回忆度过余生,现在能再次见到爱人,这对沈焚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馈赠。 更何况,沈焚爱谢无衣,不管是什么样的谢无衣。所以没有记忆也没关系,只要是谢无衣就可以。 在无休止的忙碌中,一个个平凡的日子飞逝,构成了同样飞速流逝的人生岁月。 永安到了入冬的时节。 扑簌簌的雪降临了整片天地,给目光所及的一切镀上了一层冷色。凛冬悄然而至,沈焚总是担心谢无衣会冷,这几乎都成了沈焚的心病,她给谢无衣选了好多衣裳送去。 谢无衣看着厚得有些夸张的几件大氅,幸福而无措:“我真的没有那么怕冷啊,虽说我在千蝶都长大,那里终年盛夏,但就是第一次来永安过冬也应该不需要裹成一个大球吧........她好在意我。” 阿槿正巧找谢无衣有事,目睹了这一切。看着重得能把背都压弯的厚衣裳,对上谢无衣迷茫的眼神,阿槿咽下了嘴边的话,只是说:“她太担心你了,你收下吧。” 次日,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沈焚独自回到寝殿内。她和阿泽还没有正式的婚礼,阿泽心里应该也很看重这个仪式,所以还不能住在一起。但沈焚选了几个良辰吉日,等把日子定下来,她就要和无衣有一场全天下都见证的大婚。沈焚批完几份堆积的奏折,就瞧着烛光暗了些。沈焚不习惯夜间有人侍奉,于是她便亲自拿起剪子剪起烛来。 剪刀清脆的响声在夜间格外清晰。 窗外似有一闪而过的人影,但沈焚也并不担心。宫中禁卫森严,现在出现在她窗外的只可能是谢无衣。不知无衣以现在的跳脱性子,怎么忽然来找她是为何,但只是听着无衣离开的脚步有些错乱,总不是无衣担心被侍卫发现吧。 沈焚好笑地摇摇头,继续批阅起奏折来。 等到沈焚终于批阅完所有文书,已然夜深,皎洁的月行至半空中央,照得宫中空旷而清寒。 沈焚吹灭烛光,在榻上躺下。 在沈焚微微闭上眼的时候,她感受到一个身影从窗户翻进来,随后带着一身寒气躺在她的身后,然后有一条有力的臂膀圈住了沈焚的腰。 还没等沈焚开口问谢无衣今夜怎么这么奇怪,谢无衣却率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缠绵,谢无衣说:“阿裳,昨夜又雪,你可知晓。” 沈焚的身体在谢无衣怀中无法克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于是谢无衣从沈焚背后,将她整个人牢牢扣在怀里。两双颤抖的手牵在一起,然后就拥有了无限的勇气,不再放开。 谢无衣没有说解毒蚀骨剜心的痛苦,那些会让温裳难过的事,她都不想做。 谢无衣也没有提起因为不知何处而起的思念而辗转难眠的日日夜夜, 谢无衣只是说: 昨夜,下了好大的雪。 温裳,我找到你了。 阿泽今日只是有些思念沈焚,她想和沈焚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雪,很漂亮。但是沈焚很忙,于是谢无衣只能等待,她等到晚上再来见一见她未来的妻子。 当她走到沈焚的殿前时,却是一阵清脆剪烛声钻进她的耳朵。 于是在阿泽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一些场景。 她年轻的妻子那时正倚着西窗剪着烛台,剪刀声清脆抓耳。 影影绰绰的烛光下,妻子的轮廓格外温和,她笑弯了眼睛,她的头伏在手边,看着笔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婚姻的契约。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讳。”妻子的眼睛温柔明亮。 “我叫,谢无衣。”阿泽亲口说出了一个虚假的名字。 这位千蝶都的大祭司很快意识到,谢无衣就是那位名垂千古的首辅的名字,是沈焚心爱的发妻。 阿泽终于意识到,她自己就是沈焚心心念念的爱人,是每每想起都刻骨剜心的妻子。 西窗被木条支着,寒风就迎了进来,烛影摇晃了一瞬。 年轻一些的沈焚欣喜地捧着谢无衣刚写完的婚书,仔仔细细地拿去烛光下看了又看, 她小心着不让自己碰到未干的墨迹,嘴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几乎要把写下的每个字都看进脑海里,她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然后她又抬头看着谢无衣, 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像好不容易熬过寒冬后看到的第一枝嫩芽,没有人不会溺毙在那样的温柔里。 那时的谢无衣分不清她那双水润的眼睛里究竟是欢欣还是将要跑出来的泪水。 谢无衣现在知道了,那是难以抑制的欢欣。 温裳对她的深爱太早出现,几乎是第一面就开始。等到谢无衣意识到温裳对她无尽的包容和偏爱的时候,温裳已经默默地爱着谢无衣很久了。 原来阿泽她自己就是那个狠心的不归人。 所以谢无衣将那些难以忘却的痛苦,轻飘飘地说成一句,只是昨夜又雪。 连向来运筹帷幄的谢无衣自己也没有算到,还能有再次与妻子相见的一天。她更不会算到,她恢复记忆的契机,不是什么生死一线的刺激,也不是故地重游的牵引,只是因为她再次听见了她所怀念的日子里,妻子平凡普通的剪烛声,所以谢无衣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夜。 第74章 “谢无衣,你怎么才回来。”沈焚不敢转过身,只是安静地窝在谢无衣怀里,她已经克制不住眼泪的流淌,沈焚担心对上谢无衣的眼睛,她会忍不住呜咽出声。这不好,太过任性就不好了。 听到沈焚的话,谢无衣扬起的嘴角也尝到了自己温热的泪水,谢无衣终于又等到了妻子的撒娇。于是她缓着语调说:“阿裳在对我撒娇吗?” 妻子在委屈,谢无衣又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她感到心疼,于是想办法哄着。 “你走吧,我不要再娶你一次了。”沈焚蜷缩起手指,佯装生气地说,但她的身体却下意识贴近谢无衣,生怕谢无衣真的跑走。 “又不要我啦?”谢无衣的下巴抵在温裳脑袋上,轻声笑着。 “对,我不再喜欢你了。”沈焚的脸上是被窝蒸腾的热气而染出的红晕。 “那你爱过我吗?”谢无衣低声在沈焚耳边温柔地问道,明明是狠话,却似情话般缠绵。 “当然。”沈焚回答这个问题从来不会犹豫。 “那就再次爱上我吧。我想,爱上我应该不算什么难事。”谢无衣笑得嚣张极了,她俯身,将脑袋埋在妻子的脖颈, 随后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了经年未愈的伤口之上。 第72章 千枝万叶 沈焚实在是,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所以谢无衣恢复记忆没有多久,就操起了老本行,干回了协理朝政的事情。 好像总是这样,一直都没有时间慢下来。 至于沈焚,实在是乐意得很,完全没有谢无衣分权的威胁,反而觉得有了谢无衣的分担,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更能抽出时间来陪伴她。谢无衣本就深谙朝政,即便失忆了一段时间,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谋略与手段也未曾真正消失,重新拾起时竟依旧如臂使指。 只是谢无衣发现沈焚现在把她看得很紧,谢无衣有时只是暂时消失一小会,沈焚就总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务,眉宇间凝起一丝明显的焦虑,遣人四处寻找。 有一次,谢无衣不过是去御花园深处的暖房查看新引进的奇花,多耽搁了半个时辰,回来时便见沈焚已立在门口,寒风吹红了她的鼻尖,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见到谢无衣的那一刻,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却还是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去哪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让人好找。” 谢无衣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心里又心疼又有些无奈,笑着晃了晃她的手:“不过是看了会儿花,瞧你紧张的,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沈焚却不松开,只是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袖中暖着,低声道:“嗯,我知道。” 谢无衣照例帮沈焚处理一些不太复杂的事务,察觉到妻子的焦虑,谢无衣主动对沈焚说,暂缓她恢复身份的事情,谢无衣想趁着没有恢复身份之前,多陪一陪被吓坏了的妻子。 至于谢栖,担心自己忍不住找谢无衣,所以自己领了个剿匪的任务,离开了京城。 于是谢无衣暂时不急着认领至今依旧空悬的首辅身份,而是在暗中辅助朝政。 谢无衣在浩如烟海的卷轴中,敏锐地发现了细微的异常。 在沈焚登基,颁布允许选拔女官的法令之后,有许多官员都意外身死或是上奏辞官,其中不乏年纪轻轻却颇有建树的,更是有一个谢无衣有过一面之缘的京郊小官,年纪轻轻就辞官隐居。而同时在很短的时间内,涌现出了不少颇有经验的女官,几乎很快就填补了这些空缺。 若说那些官员因为对沈焚的继位感到不满而辞官,但就谢无衣知晓的那个官员而言,谢无衣对他还算欣赏。 由于这样的改变很快完成,又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所以几乎无人察觉。 但谢无衣却对此产生了怀疑,即使是很小的隐患,谢无衣也要排除。 谢无衣看了看天,天色尚早。谢无衣知晓那辞官的小官是京城附近小县的县令,他是有名的孝子,母亲年迈不宜颠簸,所以他大概辞官后如今还是和母亲住在京郊。 谢无衣一时间还没适应自己的旧身份,于是打算自己独自前往京郊寻找答案。 没想到还未到达那位官员的宅中,谢无衣就在去他家的路上瞧见了喝得醉醺醺的那位官员。 “徐扉言,许久不见,怎么人不做,要做畜生了。”谢无衣皱眉叫住了那位醉得有些失态的官员,看见他居然意图调戏路过的女子。 徐扉言闻言转头,看见谢无衣时,眼里却是全然的陌生,他扯着嗓子喊:“你谁啊!算什么东西?你敢拦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谁么?没眼力见的找死啊!” 谢无衣歪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瞧见徐扉言的行为,心中果断决定出手将他扭送到官府。谢无衣礼貌地一边卷起袖子,一边问道:“所以你是谁?你有认识谁吗?” “哼,”只见徐扉言哼了一口气,“老子也做过大官!那有京城里的大官也是同老子是有交情的兄弟!是什么,内阁的大学士......你一个女的,你有几条命啊,敢惹老子?” 徐扉言说着,脚步虚浮地向前踉跄,指着谢无衣的鼻子,眼神浑浊又带着一丝得意:“你知道.......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辞官吗?老子是不想干了!老子自然有更好的去处!那些女官?哼,一群只会搔首弄姿的玩意儿,顶替了老子的位置又如何?老子.......老子不稀罕!”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 “大学士对吗?”谢无衣一边抓住指着自己的的人的手腕,一边轻声笑着说,“那就一起连根拔起来。”话音未落,徐扉言就发出狼狈的惨叫声。谢无衣轻轻松松折断了他的手臂,将他甩在路边。 “许久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了。”谢无衣俯身抓起徐扉言的衣领,难得耐心地将他往不远处的徐扉言的住所拖进去。 礼貌地叩响柴扉之后,谢无衣将徐扉言甩在院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对空中说:“帮我把新县令请过来吧。” 谢无衣了解阿裳,所以她是在对阿裳安排在她身边保护的暗卫说话。几道人影几乎是凭空出现行礼,随后闪过,谢无衣放心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待。 谢无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徐扉言:“要么老实交代你究竟是谁,要么,我给你时间搬救兵。” 徐扉言闻听见谢无衣的安排,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是嚣张。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谢无衣一眼,随后拿起腰间的鸣镝,向空中射出,恶毒地威胁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等死吧。” 谢无衣淡定地坐着。 屋中的老人许是听见了声音,踉踉跄跄地走出来瞧了一眼,瞧见了徐扉言嚣张跋扈的模样,又装作什么都没瞧见地返回屋中。 谢无衣越来越疑惑,眼前人容貌未变,但绝对不会是谢无衣印象里那个谦逊的徐扉言。 不一会,这个小县的新县令就赶到了院中,这位新上任的县令是一位女官。并且很巧的是,这位新县令拥有着,和徐扉言一模一样的容貌。 谢无衣抬头,对上这位新县令的眼睛,就了然地点点头。谢无衣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笑着对这位新县令打招呼:“许久不见,徐大人?” 这位新县令看见谢无衣露出了更震惊的神情,她下意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谢大人,许久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谢无衣斟酌了一会,问道。 “徐烟。”这位新县令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谢大人,臣属名叫徐烟。” 谢无衣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扶起保持着鞠躬的徐烟:“很高兴真正认识你,徐烟。” 谢无衣已经猜到了,徐烟和徐扉言既然长相几乎完全一样,应该是双生子。 徐扉言眼睛里充满着浑浊,自然不会是谢无衣曾经有些赏识的那个小官。所以,那时谢无衣见到的,是顶替徐扉言做官的徐烟。 这就能解释为何“徐扉言”年纪轻轻就上奏辞官,是因为沈焚允许女子做官之后,徐烟就能光明正大以女子身份为官了。 而那些在差不多时间内意外身亡或者是辞官的官员,会不会就是隐藏在各地女扮男装为官的女子。 所以,她们在同一时间一起获得了新生。 原来谢无衣并非一个人,所以在沈焚推行新法时,比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也同时涌现了大量优秀又稳重的女官参与治理,原来沈知弋短暂的打压并不能完全掩盖真相,她们从未远去。 所以,谢无衣能保持女扮男装的身份不被拆穿这么久,会不会是因为这么多女子在层层安排中暗中互助。 见到徐烟和谢无衣认识,徐扉言捂着肿着的手,也只是哑火了一瞬,他恶狠狠对着徐烟怒吼道:“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若不是你顶替了我的身份,我怎会如此!就算你二人狼狈为奸又如何,我背后可是有人的!” 谢无衣忍不住笑出声,难得有闲心地回复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谢无衣看着不早的天色,暗叹这些曲折的真相耽误了些时间,怕是温裳要着急了。 第75章 “你是谁?有本事报上名来,看看我们谁背后的靠山更硬!”徐扉言说道。 谢无衣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谁?我是,我是皇后娘娘呗。”她缓缓走到徐扉言面前,又是一脚给他踹到地上,脚踩上了徐扉言另一只没被折断的手,狠狠地碾过。 听着徐扉言的惨叫,谢无衣眯起眼对他说:“你最好祈祷你的靠山足够硬,不然就我看到的你做的事情,就足够我把你这没用的双手全部废掉。” 徐扉言虽然对谢无衣压制性的武力无能为力,但也对谢无衣自称皇后的行径表示轻蔑,他拧着脖子对徐烟吼道:“行啊徐烟,徐家养出你这个白眼狼!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找人来欺负你亲哥了是吧!你可别忘了,你以前的身份怎么来的!” 徐烟上前两步,犹豫地说道:“谢大.......皇后娘娘,别,脏了您的手。” 徐烟示意手下制住徐扉言,随后恭敬地向谢无衣解释道:“皇后娘娘,徐扉言,是我双生子的哥哥。当年女子受先帝下令限制,但徐扉言游手好闲,我就趁机顶替了他的身份,读书,为官......是微臣疏忽,没能管教好此人,让他趁机作恶,微臣甘愿受罚。” 第73章 离恨天 “你是该罚,但先排后面。”谢无衣再度看了看天色,有种莫名的心虚。但还是淡定地说道,“先看看你的好哥哥有怎么样吓人的靠山呗。”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傲慢的咳嗽。只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三角眼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被踩在地上哀嚎的徐扉言身上,脸色一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李大人的人?” 徐扉言见救兵到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含糊不清地喊道:“李大人!救我!这泼妇……这泼妇不仅打我,还说她是皇后娘娘!” 那被称作李大人的男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皇后娘娘?就她?哈哈哈!我说徐老弟,你莫不是被打傻了?这京郊之地,哪来的皇后娘娘?我看你是想找个由头赖账吧!”他笑够了,才将三角眼转向谢无衣,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不怀好意,“小娘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这脑子不太好使。敢冒充皇后,还打伤我兄弟,今日这事,你打算怎么了结啊?” 谢无衣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哦?你是他的靠山?” “正是!”李大人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傲然道,“我乃内阁大学士李冼的远房表亲,现任京郊巡按!你说,我这靠山够不够硬?” “李冼?”谢无衣终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嘲讽,亦似了然,“原来是他。差点都忘了,李大人如今都已经官至内阁。”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徐烟,“徐县令,你可认得这位李大人?” 徐烟上前一步,低声说:“回谢大人,此人确是新任巡按李奎。自他上任以来,明里暗里没少向县衙索要好处,且行事颇为霸道,纵容手下欺压百姓。” “哦?还有这等事。”谢无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奎身上,“李大人,纵容恶奴调戏民女,敲诈勒索地方官员,你这巡按做得,倒是‘有声有色’啊。” 李奎被谢无衣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自己背后有人,依旧色厉内荏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把这疯女人和这刁县令一并拿下,带回巡按府,好好审问!” 他身后的皂隶们应了一声,便要上前。 谢无衣正要动手撒毒,就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变了态度,露出可怜的神情。 “陛下驾到——” 沈焚的身影出现在柴扉外,玄色龙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让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她身后跟着的内侍和禁军,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那肃杀的阵仗,让李奎脸上的嚣张笑容瞬间僵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带着他身后的皂隶们也吓得纷纷磕头,大气都不敢喘。 徐扉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酒意全无,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的嚣张气焰。 沈焚的目光并未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谢无衣面前,方才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焦急与后怕。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谢无衣肩上沾染的些许尘土。谢无衣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那点因被抓包而产生的莫名心虚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暖意与戏谑。她快走两步躲到沈焚身后,故意带着点委屈的腔调说:“陛下,您可算来了。您看这些人,他们欺负我。” 徐烟看着多年不见变化如此大的谢无衣,面露不解。 沈焚却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从身后拉出来,仔细检查她是否有受伤,确认无碍后,才转头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眼神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 “怎么回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人,最后落在徐烟身上。徐烟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沈焚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待徐烟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李冼的表亲?巡按?”她冷笑一声,“朕看这京郊的天,是该好好扫一扫了。”说罢,她对身后的禁军统领道:“将这些人,包括那个内阁大学士李冼,一并拿下,彻查!凡有牵连者,一个不留!” “是!”统领沉声应下,立刻指挥禁军上前将李奎、徐扉言等人拖了下去,那些皂隶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被一同押走。 沈焚牵起谢无衣的手,二人在夜色掩映下,缓缓往家的方向走。 “李冼,我想亲自审,可以吗?”谢无衣站在沈焚身侧,扭头问道。 “都听你的。”沈焚低着头,谢无衣只能看见她的脑袋,但谢无衣也莫名听出来几分失落。 犹豫了一会,沈焚开口说:“无衣,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你怎么会这样想?”谢无衣停步,温柔地在沈焚眼前蹲下,想要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对我好,是将我捧到最高处。可是我爱你,却是想将你独占藏起来。”沈焚露出了几分柔软,看起来有些沮丧。谢无衣看着和在旁人面前威风凛凛的样子完全不同的温裳,恨不得把嘴黏在沈焚脸上。 谢无衣终于还是忍不住亲了亲沈焚的脸,沈焚才眨眨眼抬起头和无衣对视。谢无衣坏笑着说:“娘子啊,你喜欢谢无衣,谢怀泽,还是阿泽?” “不都是你吗?”沈焚握了握谢无衣的手,“不要逗我啦无衣。” “不行,必须选一个。”谢无衣故作严肃地说。 沈焚苦恼地皱起眉:“怎么选,只喜欢你......” 谢无衣看见妻子紧蹙的眉心,心疼地吻在沈焚眉间:“所以我也选不出来。不管你怎么做,想将我藏起来也好,还是想要我陪着你也好......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我都知道那也是你喜欢我的不同方式。阿裳,只要是你,怎么都可以。” 沈焚揽住谢无衣的脖颈,然后紧紧相拥:“那,我们成亲吧!我们成亲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回来了,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谢无衣感受到妻子在耳边温热的吐息,轻声说道:“好,我们成亲。” 谢无衣去狱中见李冼之前,先去找了今迟。 今迟在狱中倒是没受什么苦,沈焚只是让关着她,却并未亏待她。 当谢无衣出现在今迟面前时,今迟下意识震怒,她坐在席上,轻蔑地说:“你回去告诉沈焚,她就是找再像大小姐的人来,也撬不开我的嘴。如果她再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就别怪我玉石俱焚!” 谢无衣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扶起有着些微狼狈的今迟:“小迟,是我。” 今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仔仔细细地端详起眼前人来。她眼中的怒火与戒备逐渐被难以置信所取代,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眉眼间意气风发的模样分明是刻在她记忆里多年的模样,可又似乎有些不同,和多年前赤砂城相救时的锋芒毕露不同,也和几年前南疆重逢时的破釜沉舟不一样。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与锐利,但也添了一些肆意张扬的洒脱。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声音带着沉闷的哭腔,像是沙漠中终于寻到水源的旅人,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大小姐?” “是我,小迟。”谢无衣握住她冰凉的衣袖,轻轻拍了拍,“是我回来了。” “可是,”今迟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涣散,“大小姐已经......已经.......”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她一直以为,她的大小姐,那个惊才绝艳、意气风发的谢怀泽,早已在多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中魂归离恨天。 第76章 那时,当今迟远在朔狄,在她心中认为的敌营里,在你死我活的艰难争斗中苟延残喘时,她却听到了大小姐身死的消息。 那一刻的今迟的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她开始怀疑自己回到这里的意义。她决定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人、那个让今迟心甘情愿把她当作信仰而活下去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又在坚持些什么呢。恨意还未来得及肆意生长,先挣扎出来的是莫大的悔意。 今迟在想,如果她能留在京城,会不会来得及阻止这一切? 那一刻,今迟几乎想放弃自己所有的计划,她只想回家,她只想回去再看一眼。看一眼这个于她而言过于残忍的故土,看一眼似乎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这个外来人的大地母亲。 第74章 贪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是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绞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今迟曾以为,她远走朔狄,会是她此生所有贪恋的终结。她将那份记忆小心翼翼地封存,像守护一件绝密的珍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也不允许自己轻易开启,生怕一碰就碎,一启就痛彻心扉。她在朔狄的风沙里磨砺爪牙,在权谋的漩涡中步步为营,支撑她活下去的,除了复仇的火焰,便是对往昔岁月的无尽贪恋。 谢怀泽一直是一个无意间对别人很公平的人,即使谢怀泽自己认为她自己卑劣无耻、利用人心。但今迟知道,她每次出手帮助了谢怀泽,谢怀泽一定会回馈些什么,尽力达成较为合理的利益交换。 即使是一开始,谢怀泽走投无路、一无所有的时候,她也在闻风楼拼命地接取任务,不想让她自己亏欠什么。 但接受别人的帮助和偏袒,已经是谢怀泽认为的无耻和亏欠了。 所以今迟选择听从梅清望的劝导回到南疆,或许是她太偏执了,她就是想要不顾一切地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特殊,证明自己对谢无衣来说,是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的。今迟知道朔狄一直是大宸的心腹大患,而朔狄多年内斗,就只剩下一个大皇子了,子嗣凋零,所以朔狄的老皇帝在找她。 梅清望说,她回去,只要能稳住朔狄局势,不管对谢怀泽还是他的计划,都是有利的。今迟本来不想再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但或许是她偏执的个性作祟,她偏偏想要义无反顾一次。 所以当回到朔狄多年,积年的苦痛在得到谢怀泽身死的消息那刻全部爆发,被偏激控制的今迟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而此刻,谢怀泽居然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今迟的贪恋似乎实现了,但这更像是一场噩梦。今迟在心中反反复复验证眼前人的身份之后,终于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她颤抖着身躯跪下,她几乎是乞求着说:“对不起大小姐,我好像做了错事。” 谢无衣不解,她试图将今迟拉起来,却发现今迟整个人像是被抽筋拔骨一般无力地瘫倒,今迟自顾自地说:“我以为,是沈焚害死了你.......所以我故意放权给了朔狄大皇子......” 谢无衣皱起眉,她知道朔狄大皇子,好大喜功,莽撞善战,甚至亲自率兵对大宸土地屡屡来犯。 “我大哥他想杀了我,我借万国朝拜来大宸,他一定会杀过来,会带着朔狄大规模卷土重来的......”今迟颤抖着补充说。 若是在从前,谢无衣大概会面色难看地立刻转身离开,赶紧去找沈焚商量对策,毕竟她的人生根本没什么容错的余地。今迟在朔狄做出了一些政绩,更何况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这二者结合,朔狄兵马更有所精壮,大皇子这次有计划地大规模的攻击必然颇为棘手。 可是在千蝶都休养过一年的谢无衣变得更加平和。 “既然做错了,就要及时弥补。”谢无衣对今迟说:“那恐怕得需要你同我一起去找阿裳商量对策了。” 谢无衣先派人告知了沈焚,朔狄可能的动向,随后又顺道去找李冼。 李冼抬眼瞧见谢无衣的脸的时候,老人家差点直接被吓过去了。 “这牢里没有日光,那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啊?”李冼颤颤巍巍地说。 谢无衣挑了挑眉:“晚上哦。” 李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你是鬼还是人啊......” “老头你老了不少。”谢无衣没有正面回答,她在桌前坐下,“以前骂我的劲呢?” 好好地缓了一会,李冼选择在角落里待着:“老了,不中用了。” “老了就能为非作歹了?”谢无衣敲了敲桌面,“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以前刚正不阿的你能把现在的你,用唾沫淹死。” “唉,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人老了老了,没个后,就只能从远方旁系那里过继一个孩子,孩子不成器,我有什么办法.......”李冼皱着眉,整个人像一个风干的橘子。他被吓得六神无主,以为自己命悬一线,所以干脆选择坦诚相待。 “原来不是远房亲戚,是你的儿子,难怪你护得紧.......所以你为他买卖官爵,纵容他为非作歹?李大人,你的原则呢?”谢无衣坐直,“所以他仗势欺人也是你默许的了。” 李冼不再说话,保持沉默。 谢无衣缓缓地敲着桌面, “无衣。”沈焚此时适时出声。 谢无衣听见声音,立刻转头换了柔和的脸色:“阿裳怎么来了,诶呀我去找你就好。” 李冼看了看突然出现的沈焚,思考了一会,震惊道:“陛下?您也能看见她?” “当然。”沈焚皱眉。 极度恐惧威胁过后,李冼一下子放松下来,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同时居然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谢无衣你个竖子!连老头都骗!” 李冼巨大的咆哮声使得匆匆赶回来的谢栖很快找到了方向,她直直地冲李冼气势汹汹地跑来。 谢栖风尘仆仆地出现,卷起袖子说道:“就你的人欺负我阿姐的?” “小栖?”谢无衣看着谢栖气鼓鼓的样子,出声叫道。 谢栖本想刻意忽视朝思暮想的姐姐,不转过头,就不会让阿姐看到熟悉的脸,想起痛苦的曾经。 但当姐姐呼唤她的声音响起时,谢栖在一瞬间就恢复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突然就变得再也无法忍耐。 “姐姐?姐姐!”谢栖冲到谢无衣面前,眼里泪汪汪的,“姐姐你想起我了吗?” 谢无衣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那是与记忆中无数次闯祸后寻求庇护时如出一辙的模样。她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拭去谢栖脸颊上的泪珠,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真实。“小栖,”她声音放得柔缓,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珍重,“姐姐在这里。” 谢栖听到这句肯定,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思念与恐惧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谢无衣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姐姐,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无衣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如同儿时无数次那样。“好了好了,不哭了,姐姐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沈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妹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但很快便被温柔取代。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守护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李冼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谢栖压抑的哭声和谢无衣温柔的安抚声,在这肃杀的环境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姐姐和嫂嫂有事要商量,你一会也过来。”谢无衣对谢栖说。 谢无衣坏笑着揽着沈焚离开,她在沈焚耳边低声说:“我刚刚全给李冼吓得问出来了,诈死劝降,啧,这方法挺好用的。不然在我恢复身份之前,我把文武百官都吓一遍吧?心虚的人那里说不定能问出不少把柄。” 沈焚撇撇嘴:“你也不怕他们知道之后联手给你揍一顿呢.......” “才不要,”谢无衣轻轻捏了捏沈焚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有陛下您护着我,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呀?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宸的长治久安,帮您清理清理朝堂上的蛀虫,难道陛下不觉得我很能干吗?”她眼巴巴地看着沈焚,像只讨赏的小狐狸。 沈焚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无奈又好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点子多.......” 在今迟的帮助下,沈焚和谢无衣分析出了关于朔狄兵力的一些消息。 面前的,的确算是强敌。 关键的是,之前与朔狄发生正式的大规模对抗时,都是由谢怀泽的父亲挂帅。如今,大宸竟找不出一个能有统帅这么多兵力的大将军。 现在朝中的武将要么就没有能力率领那么多人,要么就对南疆和朔狄知之甚少。沈知弋自从决心除掉谢家,和朔狄暗度陈仓后,就减少了对南疆的部署。甚至因为猜疑,多年来刻意削弱和打压武将。 第77章 在沈知弋看来,朔狄偶尔对边疆小规模的侵犯,对边疆百姓的折磨,都是他维持大局所不可避免的小损耗。所以即使安南王无力坐镇南疆,他依旧熟视无睹。即使南疆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他依旧高悬庙堂,无法听见那些凄切的呼救。 可眼下,朔狄极有可能大规模来犯,沈焚继位才短短数年,根本来不及培养一个可堪大任的将才。 眼下虽说国库富庶有余,但在沈知弋多年的昏聩统领下,居然落到了无将可用的境地。 第75章 丹墀之下 沈焚钦定的婚仪被迫延后,因为在她们从今迟那里得到朔狄有可能来犯的情报后不久,边关就传来了动乱的消息。 朔狄大皇子弑父夺位,正式向大宸宣战。 大宸的新帝仁德,当年并未将参与谋反的镇南军全部坑杀,只是将他们遣散,命他们领罚之后解甲归田。他们是最熟悉朔狄地形与作战习惯的一批人,如今重新召集起来,再以他们为根基整编军队,倒是条可行的路子。 若此战大捷,他们或可戴罪立功,重洗镇南军的荣耀。 “陛下岂可因为她同你的私情就将大宸的未来轻易交到一个异族女子的手中!”朝堂之上,因为决定即将到来的此战主将的人选,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当听到沈焚要重用阿泽之时,内阁的几位老臣几乎齐齐站出列反对。 在一片唇枪舌剑之中,谢无衣穿着一身朱红的旧官袍,缓缓踏入殿上,正如意气风发的当年。 丹墀之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上的沈焚身上,微微欠身,声音清亮,透过重重殿宇传到每个人耳中:“臣,谢无衣,见过陛下。” 满殿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齐刷刷落在那个身姿挺拔的人影身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的重担,在此刻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之上。 当年谢怀泽之名震彻赤砂城,谁人不知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会是不世出的将才,可人人都认定她早已死于多年前的江水之上。在谢无衣的身份随着她身死而重见天日的时候,满殿文武竟一时无人能说出话来,或有惋惜,或有歉疚,或有敬佩。但不会有人质疑,如果是谢无衣,那么她想做到什么,都是一定能做到的。 老臣们颤巍巍抬手指着淡然出现的谢无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谢无衣,你居然还活着!” 谢无衣拢了拢旧官袍的袖口,那官袍领口磨得微微发毛,是她当年入朝为官时穿的第一件官袍,整个人站在殿中,风骨依旧,从容不迫:“托诸位大人的福,在下还苟活着。今日站在这里,不是靠着陛下的私情谋官夺权,只是为了守住大宸的南疆国门,守住诸位身后这万里河山。” 她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字字清晰:“今日我谢无衣站在这里,愿领镇南军旧部,北拒朔狄。若败,我自裁于军前,以谢天下;若胜,我只求陛下准许再复镇南军,重洗镇南军的荣耀。” 说罢,她撩开衣摆,对着御座上的沈焚重重叩下头颅:“臣,请战。” 在一片大惊失色之中,最先出声的是盛炽:“即使谢大人出身谢家,只是谢首辅身体孱弱,如何征战沙场?” 沈焚面色复杂,她与谢无衣重逢不久,沈焚是最舍不得谢无衣赴险之人。即使沈焚清楚,谢怀泽真正的谢家嫡女的身份,才能够真正调动最适合迎战的镇南军旧部,沈焚也不会希望谢无衣再度身处危险。沈焚陷入了长久的纠结。 是谢栖提出,成为大将军,是谢怀泽真正想要的。 是那个不用背负着血海深仇,不用托举着江山社稷的,纯粹的谢怀泽本人,从小想要做到的。 于是沈焚想起了为心上人铸剑的初衷。 沈焚无力回旋。 谢无衣是真正热爱着山河寸土的守护者,即使是为了她心中的信仰,谢无衣也会所向披靡。 谢无衣也几乎是唯一能够挽狂澜之人。谢无衣是由曾经的谢将军亲自培养的将才,并且曾经在镇南军军营中亲历过,再选拔一些有足够经验的副将辅佐,能将此战胜率提到尽可能最高。 沈焚收回思绪,望向当下。 只见谢无衣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扫过在场的人,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向御座,躬身再道:“臣谢家弃子,当年侥幸未死,隐姓埋名多年,今日敢以残躯见陛下,只求能领镇南军旧部,镇守南疆,退朔狄兵马,洗清当年镇南军罪过,死而无憾。”她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怯懦。 御座上的沈焚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谢无衣挂帅,霍尧、谢栖任骠骑将军。三日后点兵出发,退敌之后,朕亲自在城门口迎大军凯旋。” 陛下金口玉言,反对的声音再不敢出声,那些老臣互相看了看,终究齐齐躬身,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三日后校场点兵,被遣散归家的镇南军旧部,听到谢大小姐还活着、要重新带兵打朔狄的消息,几乎是昼夜不息就从各地赶了过来,原本空空荡荡的校场,没一天就挤满了背着兵刃、衣衫风尘的人。他们大多脸上带着伤疤,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可当谢无衣一身银甲出现在点将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齐齐跪下,山呼将军,声浪掀得校场的旗帜猎猎作响。 谢栖握着腰间的刀,站在谢无衣身侧,仰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跟你一起去。” 在踏出城门前,当今陛下亲自为大军践行。 沈焚将手中摩挲得滚烫的剑赠与即将离别的谢无衣。 谢无衣靠近沈焚,低声在她耳边带着笑意说:“美人赠我金错刀?” 随后,谢无衣掀袍跪下,双手举高接下这柄剑,掷地有声地说道:“臣定不辱命。” 大军带过滚滚尘土,谢无衣带着决绝的不舍,再次踏上征途。 马蹄声远,沈焚立在城门楼上,望着那支逐渐消失在天地交界线的队伍,指尖还留着方才握剑时蹭到的余温,风卷着城门外的黄沙微微吹起她的帝袍,她立了许久,久到身边的内侍都不敢出声催促,直到最后一点烟尘也散入天际,才缓缓开口:“备车,回宫等捷报。” 南疆的风果然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混杂着沙粒和热风,刮在甲胄上哗哗作响。谢无衣提着沈焚送的剑站在赤砂城的城头上,望着远处朔狄大营连营十里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剑格,剑身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是沈焚亲手督造的。细细雕琢的纹路里藏着临行前那人悄悄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却不肯说一句挽留的模样。 “阿姐,斥候探回来消息,朔狄先锋大军今夜会过黑风口。”谢栖提着披风快步走上来,战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少女的声音带着初次上阵的紧绷,却没有半分怯意。 谢无衣收回目光,抬手按在了剑柄上,剑尖微微斜斜挑开,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她眼底锐不可当的光:“通知霍尧,按原定计划埋伏,这第一刀,我们总得给大皇子送一份见面礼。” 黑风口的风吼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带着血味的风卷着捷报往京城的方向送。 谢无衣蹲在阵亡士兵的坟前,亲手给坟头添了一抔土,这些都是跟着她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旧部,每一个人的脸她都刻在心上。她摸了摸腰间的剑,轻声说:“等打完这仗,我们带你们回家。” 挖坑埋尸的战士们累了,就坐在一旁的土坑上,围着篝火,驱散身上的寒意。 几个人几个人坐在一起,就会渐渐传来不同的乡音。并不悦耳但却纯粹的歌声盘踞在低矮的天空,钻进每个人空洞洞的心里。 只要歌声够响亮,就不会害怕了。 白日里或许还同自己交谈的人,此刻已经躺在冰冷的土坑里,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知下一个躺在土坑里的又会是哪一个。大风吹过空旷的土地,像凄厉的哭声。 其实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麻木,只是又不能在现在清醒过来,于是只能用烈酒驱散无孔不入的恐惧和寒意。 有人拿起小笛,吹起从故乡带来的曲子,或许好多人甚至没有听过这首少见的曲子,但也想顺着曲子一起远离这里,再回到故乡。难言的悲伤缓缓地弥散着,似乎没有尽头。 “你们为什么会入军营。”谢无衣问道。 “回将军,属下就是赤砂城的人,一开始,这里天天打仗,根本做不了什么营生,只是想着入了军营就饿不死。”一个离谢无衣近一些的人回答说,“后来得了老将军庇佑,咱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小人,不能半途变卦,所以才跟着跑到京城去......” “那你们,会害怕吗?”谢无衣掀起衣袍席地而坐。 “属下的家人都在赤砂城,为了保护他们,属下不会怕。”一个皮肤黝黑的人蹲在一旁,回答道。 谢无衣回头看去,就瞧见了一张朴实憨厚的脸,看着年纪不算小,但依旧赤忱。谢无衣默默打量着四周,除了收到过老将军恩惠的旧部之外,这支队伍里,也有身在永安却也选择加入军营的义士,还有从各地奔袭而来的将士。不论性别身份年纪,齐齐怀着同样的一腔热血,只为守护所爱。 第78章 谢无衣此刻觉得所有人的命运紧紧相系,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炊烟,所以他们寸步不能退。 作者有话说: “美人赠我金错刀。”——《四愁诗》(汉)张衡 第76章 大权在握的女帝和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京城那边总是会送来沈焚的手信,字里行间没有催促,只有嘱咐她添衣,末尾总落着沈焚两个字,烫得在边塞的寒夜依旧灼伤着谢无衣的指尖。 战事一天天胶着,朔狄大皇子带着倾国之兵来犯,谢无衣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带着一支轻骑,一步一步把敌军拖进了赤砂河谷,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 但战场上风云变幻,变故陡然发生。双方在赤砂河谷交战的第七天,所有人彻底失去了有关他们的消息。 谢无衣失踪了。 “谢大将军带军进入赤砂河谷后,被敌方援军包围,粮草断绝,数次突围都没能撕开敌军的包围圈,整整七日,消息都没能送出来。谢栖将军突围进去支援,被朔狄骑兵一路追着砍,胳膊中了一刀滚落山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正躺在营账里发高热,无力再战......” 驿卒浑身是血摔在宫门之下,拼尽最后一口气送出这封带血的军报,说完这句话便晕死了过去。消息传回宫中,整个朝堂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明白,赤砂河谷地形狭长易守难攻,一头扎进去被堵住出口,就是死局。谢无衣这样初出茅庐的将领,作出这样一个招致如此灾祸的决定,几乎再难转圜。 沈焚捏着那封浸了血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脸色冷得像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殿中吵嚷的群臣都被这骇人的气压镇得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帝王一步一步踏出金銮殿,指尖那团皱巴巴的军报,洇开的血印像是要滴下来一样。 她久久伫立在那里,许久未发一言。 殿下文武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看天颜。沈焚回到殿内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头斜斜移过了丹墀,才听见御座上传来极低哑的声音:“再探。不管是生是死,朕要亲眼见到。” 边境的传信相隔万里,总是迟缓半步,急报隔了整整十数日才踩着沙尘冲进京城。 在失去大部队支援和联络整整数日、所有人都觉得毫无希望的情况下,谢无衣在几乎不可能的对弈中,仅仅凭借一支轻骑死战,孤身于千军万马中一剑斩下敌方将领。 赤砂河谷大捷。 朔狄大皇子战死,残部连夜北撤,镇南军惨胜。谢无衣亲率的那支队伍不仅杀出重围,甚至奇迹般扭转战局,取得胜利。可队伍里的人却已经所剩无几,主帅谢无衣身中两箭,连人带马落入河谷,寻了三日都不见踪迹。霍尧带着残部守住河谷,只寻到了那柄沈焚亲刻名字的剑,剑刃卷了缺口,剑格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被快马星夜送回了京城。 沈焚捧着那柄还带着风沙寒气的剑,坐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肯起身。 她离开了多久,沈焚没有来得及去计算,沈焚只知道谢无衣离开的每一天都太难熬。 为什么缘分总是在她们好不容易再见到彼此的时候又再一次消散殆尽。明明她们向来所求不多。 沈焚再次走进许久未踏足的药房,她用自己对药理天才般的理解,为自己配了一支见血封喉的毒,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每一次远方传来一道道捷报,沈焚只是在心里想,谢无衣身上会不会又添了新伤。 宫墙外的杨柳已经渐渐冒出了几缕春色,那春色却不肯让渡半分到这清冷的宫墙里。 沈焚想的是,她不要谢无衣为她守一辈子的边疆。沈焚这一次不想让谢无衣如愿。 沈焚想的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 在决战那日,被困许久的谢无衣依旧毫无退意。 她挺着一口气没有倒,箭簇穿透了肩甲,死死钉在她的后背上,她只匆匆斩断了露在外面的箭簇,所以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染透了内衬,血液干透,糊住了持剑的手。她撑着剑半跪在河谷的乱石堆上,看着大皇子的亲兵层层围上来,嘴角溢出来的血擦也擦不干净,却依旧笑着抬剑,直直指向那个躲在人后的主将。朔狄的士兵怕她,甚至怀疑她是恶鬼托生。这个女人从两天前断粮之后就没歇过,杀到现在身边只剩不到百人,却还能一刀劈断他们的旗杆。 谢无衣翻身上马,持着剑缓缓坐直,肩背的伤扯得眼前发黑,指尖却攥紧了剑柄不肯松,这把剑是沈焚给她的,她得带着这把剑回去,她答应过沈焚,要活着回去洗清镇南军的过往,要回去和她共看这万里河山。 她攒着最后一口气,趁着对方阵脚松动的间隙,提气纵马,踩着乱石直冲阵中,长剑划出带血的弧,穿过攒动的矛尖直直劈向朔狄的大皇子。剑刃相撞的那一刻,沈焚送她的剑劈开了对方的弯刀,剑锋直抵敌方将领的咽喉。鲜血溅在银甲上,像开在冰原上的红梅,血溅了她满襟,她拔剑的力道太猛,后背上的箭簇硬生生顶断了骨头,她眼前一黑,连人带马摔进了河谷湍急的浪里。 谢无衣失去意识却笑得坦然,她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她知道,援军到了。她终于不是再为了恨意而战,这一次她为了所爱和守护而战,所以她战至最后一刻,都可以坦荡而张扬。 仗打赢了,但谢无衣失踪了,整个大营静得可怕,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谢栖可以下床之后,爬也要爬到河谷,几乎是一寸寸翻过土地,她不找到阿姐,死也不肯离开。 今迟没有时间停步,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朔狄都城,迅速掌控住朔狄。至此,在谢无衣的操盘下,造就了大宸和朔狄两位年轻的帝王。 而此时牵动着全天下人的注意的谢无衣,被一个山间的老妇人救下。 谢无衣的战马和她一起坠入河谷,但身经百战的战马即使在主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依旧带着主人及时脱险。 马蹄卷起尘泥,这匹马带着它最后一任主人又跑了很远,终于在力竭之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它仰天发出一声悠长悲怆的嘶鸣,前腿一软跪倒在老妇人的柴门前,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土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它直到最后都牢牢护着背上昏迷不醒的谢无衣,温热的鼻息慢慢凉下去,而那双圆睁的眼睛,从熠熠生辉到渐渐失去了生机。老妇人推门看见这一幕,连忙颤巍巍地把谢无衣挪进了屋,一点点给她清理了背上的伤口,又用干净布条细细裹好,架起柴火给她烤出干硬的麦饼,熬了糊糊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谢无衣昏迷了整整五日,高热反反复复退不下去,浑浑噩噩间全是沈焚的影子,一会儿是年少时沈焚蹲在炉边给她递煎药,指尖沾着黑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会儿是城门口沈焚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却笑着说等她凯旋,她在梦里伸手想碰一碰那人的脸,指尖划过只有一片消散的水汽。 等她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山间的晨雾正顺着窗棂飘进来,落在她的床头,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听见动静回头笑道:“可算是醒了,小小的娃娃也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怎么就把自己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谢无衣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能说出话,只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微微蹙起眉。老妇人连忙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端过凉好的温水,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来喂:“你那匹马是匹好马,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你驮过来,我已经把它埋在屋后的松林里了,你好好养着,别辜负它这一场辛苦。”谢无衣喝了水,喉咙终于舒服些,望着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低声道了谢。 老妇人并不识得什么大将军,但她的孩子上了战场,所以当她看见奄奄一息的谢无衣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孩子,她没办法对着躺在血泊里年轻的谢无衣熟视无睹。她几乎是将谢无衣当作了她那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孩子,不遗余力地悉心照料。 沈焚不断加派人手寻找谢无衣的踪迹,不断扩大范围,沿着长长的河谷一寸寸搜查,终于她们在河谷的下游,找到了被救下的谢无衣。 老妇人得知自己救下的就是大宸的大将军的时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谢无衣不顾身上的重伤踉跄地赶紧将她扶起。 既然是战争,就总会有胜利的一方,也有难免的输家。 所以那位老妇人没有询问仗打赢了没有,没有问她的孩子在哪里,她只是颤颤巍巍地牵着谢无衣的手,慈爱地拍了拍谢无衣的手,轻轻地问:“吾儿勇乎?” 若是听见歇斯里地的质问,问她的孩子还活着吗,谢无衣也许会满怀愧疚地立刻下令去找老妇人的孩子,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在送别时就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的老妇人,谢无衣只觉着浑身的疼痛加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谢无衣本就被人搀扶着,此刻她站不住的身体彻底半跪下来,却被老妇人轻轻地接住了。老妇人满含热泪地拍着谢无衣的肩:“好孩子,仗打完了,快回家吧。别让阿娘等着急了。” 第79章 作者有话说: 好舍不得,但是将近尾声了宝宝们 第77章 名分 找到谢无衣的消息快马加鞭送进京城的时候,沈焚正将手心的毒药握得滚烫。 听到爱人平安的那一刻,本来好似已经完全静止的人骤然又被开启,她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案上的茶杯,热茶溅在裙摆上也顾不上,她站起身无措地来回踱步,几次向外走又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她将手心的毒药攥紧,语言无措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阿槿看见欣喜若狂的沈焚,还没开口询问,就看见沈焚冲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的心上人就要凯旋。” 沈焚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只有在她眼前的阿槿,亲眼看着沈焚豆大的泪珠重重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失去爱人这样可怕的事情,尚且年轻的沈焚居然需要经历不止一次。 阿槿想说什么来安抚情难自抑的沈焚,她却也忍不住感到眼眶微热,阿槿说:“谢大人就要回来了。” 大军归来那日,城门口的百姓早就挤得水泄不通,都等着看镇南军凯旋,沈焚站在城门楼的最高处,远远就看见那面重新绣好的“镇南军”大旗,迎着风猎猎展开,当先那匹白马上,穿着银甲的将军身姿挺拔,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谢无衣抬眼就看见了城门楼上那个人,隔着重重人群,她弯起眼睛笑了,勒住马缰,翻下马背,对着城门楼的方向,单膝跪下,声音清亮,隔着很远传到沈焚耳中:“臣,谢无衣,幸不辱命。” 沈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朝阳里,她身上的旧袍已经被血液染成了深色,洗也洗不净,正如边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雨水冲刷不尽,留下了许久难以消磨的痕迹。战争留下的伤口深邃,刻在了许多人的生命里。 但千帆过尽,沈焚眼里,谢无衣却依旧笑得像当年讨赏的小狐狸 ........ 陛下对谢首辅的宠信简直令人发指。 谢首辅本就已经是皇后,封无可封。赤砂河谷大捷之后,陛下却念到封侯拜相,再加封谢无衣为镇国侯。 谢首辅的生父谢扶瑾一生因为先帝的忌惮而未封上侯,而谢无衣在刚刚年逾弱冠的年纪,就早已封侯拜相。 民间众说纷纭,说陛下这是把整个天下都要捧到谢皇后跟前去了,这话传到沈焚耳朵里,沈焚只是漫不经心地擦着谢无衣带回来的那把卷了刃的剑,头也不抬就笑:“朕本来就是要把天下都给她,她想要,朕就给,有什么不对?” 曾经对谢无衣来说只有压迫和苦痛的那条宫道,当她再次踏上去时,谢无衣只有满眼的欢欣。 因为,温裳就在宫道尽头等她回家。 谢无衣要去到的地方不再是尔虞我诈的生杀场,而是爱人的身边。 看见温裳早早在等待自己回家,谢无衣忍不住快跑了几步。 温裳佯装生气地叮嘱道:“你伤还没好全,别跑那么快........” 谢无衣眼睛一转就蹦出一个坏主意,她突然捂住温裳的嘴巴,将她摁在宫墙下。谢无衣的手抵在温裳后脑勺,将温裳死死锁在自己怀里。 “公主殿下,若你我私情被陛下发现,你怕是只能被迫将我这个粗鄙的莽妇收入府中了。”谢无衣坏笑着看着温裳疑惑的眼神。被妻子微微睁大的眼睛可爱到之后,无衣却故意绷着脸吓唬温裳,将捂着温裳嘴巴的手拿开,然后恶狠狠地亲着被自己束缚的可怜妻子。看着妻子被自己亲得脸颊微红,谢无衣满意地扶着温裳纤细的腰肢,准备再亲两口。 温裳早已不再是被谢无衣逗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了,她轻车熟路地转换成故作惊恐的模样,双手攥紧凑到眼前的谢无衣的衣领,故作严肃地阻止了谢无衣的亲近,恶狠狠地威胁说:“可是陛下已经将你赐给我做驸马了,谢小将军,你可得断了攀上陛下那里的高枝的坏心思!” 谢无衣被温裳难得的反击打的措手不及,她愣了愣,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就一头栽倒在温裳怀里,靠在她的脖颈低低笑出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的气息轻抚过温裳的耳边,谢无衣说:“好啊,公主殿下,让我嫁给你吧。” 谢无衣终于感受到了满溢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的,很纯粹的幸福。 也终于等到了,她和温裳昭告天下的婚约。 钦天监收到两份婚约的时候,感到十分诧异。 “陛下怎么赐了两份婚书下来?”接到圣旨的官员忍不住低声问道。 “诶不对啊,这陛下怎么把谢首辅赐给公主做驸马了?”另一位钦天监的官员打开圣旨,露出惊讶的神情。 “什么!”一位年长一些的官员接过圣旨,看过落下的名讳之后又坦然下来,“果然,果然。这被赐婚的是明珠公主,这可是陛下登基前的封号......” “这两份婚书,赐的是同一段婚?”接过圣旨的官员若有所思地低喃。 这两份婚书,一份是给沈焚和谢怀泽,一份是给温裳和谢无衣。 一份为了赐予无上的荣耀,一份为了补全错过的正缘。 所以当年鲜衣怒马的状元郎终于是做上了驸马,只不过这一次,娶的是心上人....... 帝后二人对于婚服的绣制都格外认真,虽说按例由皇家绣娘制作,但二人都为了各自的婚服很是上心。 谢无衣是因为一心想要补给阿裳一个盛大的仪式,温裳则是因为过去的亏欠而想让谢无衣穿上最好的料子。在二人的督促下,婚礼的一切都不敢怠慢半分。 在这场举天同庆的婚礼之上,谢无衣收到了来自全天下的祝福。不管他们是否出自真心,此刻都要向这场盛大的婚仪献礼。 还有身处远方的故友,也相隔千里递来了最真诚的祝福。今迟向大宸递来了百年和约,自此战事将平。连本来忙得抽不开身的阿芙也终于及时赶到,见证这场好不容易的幸福。 她们终于拥有了一张被所有人认可的婚约。 谢无衣和温裳站在一起,敬拜赐予她们考验的天地,向给予她们生命的母亲叩首,最后眼前只剩下不会再分离的彼此。 恩怨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都不再能阻挡此刻的幸福。 一对璧人携手立在殿上,可没什么人敢劝这二位的酒。 帝后二人衣袂交叠,攥紧彼此的手,踏着皎洁的月色离席。谢无衣难得这样认真打扮,看得沈焚眼睛都挪不开,抱着谢无衣的脖颈,将她脸上亲得满是胭脂印子。 谢无衣的手搭上沈焚的腰,将她扶稳,无衣说:“中原的公主殿下是不是也会什么难得的蛊术,不然我怎么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沈焚许是难得大喜的日子,也生出了几分醉意,她认真地回答说:“我不会什么蛊术,但是我的医术很好。”说完,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开手圈住谢无衣精瘦的腰肢,用自己的双手把谢无衣锁得死死的,甚至想整个人缠在谢无衣身上,让彼此不再留一点缝隙。 谢无衣欣然抱住扑上来的妻子,好笑地问道:“怎么突然抱得这么紧,阿裳,我不会跑。” 沈焚一直在低声说些什么,谢无衣要低下头去才能听见。 妻子温热的吐息扑在耳尖,谢无衣感到耳边烫烫的,她听见自己的妻子说:“我们抱紧一点就不冷了........” 尽管只言片语,谢无衣还是能很轻易地猜出妻子的意思,于是她抱起醉意渐浓的妻子:“没关系的阿裳,我早就不怕冷了......” 在沈焚这位陛下手里做大臣,实在不是一份省心的差事。 沈焚陛下执政多年,后宫依旧只有谢首辅一人。陛下本人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自然劝不得。但谢首辅那边.......论权势,谢首辅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道理更是说不出口,谢首辅劳苦功高,不论是文治还是武功,都是对大宸功勋卓著的栋梁之材。 就算这二人都是难得的贤明,大宸国富力强,蒸蒸日上。但每每年末,帝后二人都会一齐消失一段时间,这也让做臣子的提心吊胆啊。不过,既然不知这二人去向,京城的这些闲来无事的大臣们,恐怕也就只能去多多叨扰留守京城的谢栖小将军了....... 而消失的帝后二人,自然是已经暗中回到南疆的小屋。 屋檐矮小,满溢的温馨更能填满每一道缝隙。谢无衣熟练地拿着刚劈好的木材修补老旧的小屋,温裳则是在院中将陈积的药材铺开来晒。 “无衣,阿槿来信说,她们要来找我们,她说她们还没有好好来南疆逛过一番呢。”温裳铺好药材,拿出帕子给谢无衣擦汗,笑着说。 “粥我早已经温好了,听娘子的,比昨日多放了些水。”谢无衣接过温裳的帕子,顺势捏了捏温裳的手,随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她揽过温裳,笑嘻嘻地说:“娘子刚刚说她俩要来?行啊,正好缺人手呢!等她俩来了,正好让她俩跟我一块给你搭一个大大的药园子!” 第80章 “不能这么对客人呀......”温裳说。 “她俩怎么能是客人呢.......”谢无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最后消失在了远方。 -完- 作者有话说: 特别特别感激所有读者宝宝的一路鼓励和陪伴,感谢你们可以来看无衣和阿裳的故事。 正文到这里结束啦,但会有番外哦。 感激所有给我鼓励的读者宝宝们,谢谢你们的包容,真的让我特别特别感动!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