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 第1章 《失语》作者:顾柠笙【cp完结】 简介: 老夫老妻闹离婚 心外科天才沈觉非和刑侦队长程翊相爱六年,在所有人看来他们都是最相配的一对,直到一个寻常夜晚,沈觉非平静地说:“程翊,我累了。” 当沈觉非远走高原,试图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忘记一切,程翊却以志愿者的身份再次闯入他的世界。 “沈医生,缺男朋友吗?” 同样的问题,在经幡飞扬的雪域再次响起。 沈觉非轻声道:“程翊,别闹了。” 程翊是攻。 酷哥攻(忠犬攻可能更合适对别人酷而已)vs清冷傲娇受 他俩身心都只有彼此。 都是30+老男人,介意者慎入。 标签:he、强强、职业、破镜重圆、医生受、清冷受 第1章 “分手了而已。” 沈觉非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导诊台的护士很兴奋,她是南方孩子,没怎么见过雪,趁着这会儿病人少,跑出去拿着手机录视频。 “沈医生下班啦?” 沈觉非冲她笑了笑,开车回家的时候看到好几辆车追尾。 家里没菜了,他也懒得去买,给自己下了碗面就准备早点洗澡睡觉,衣服脱了一半就听到门铃催命似的响,沈觉非心说他也没点外卖,门一开,是杨旭。 杨旭是程翊手底下的实习生,现在应该转正了,沈觉非看了一眼架在他肩膀上的程翊,皱眉道:“这是喝了多少?” 杨旭嘿嘿笑了两声:“案子好不容易破了大家高兴,所以喝了点儿。” 沈觉非问他:“你怎么不送他回自己家?” 杨旭觉得他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这里不就是他的家?他不回这儿回哪儿啊?” 看来程翊没把他俩已经分手三个月的事情告诉杨旭,程翊的身高有将近一米九,杨旭扛了他一路已经受不住了,直接将人扔给他:“哥你照顾他一下啊,我先走了,不用谢!” 沈觉非接住他,叹了口气,将程翊扶到沙发上,刚起身就被人拽住手腕。 程翊人没醒,但是叫了声:“沈觉非。” 程翊的声音低沉含糊,带着酒后的沙哑,沈觉非说:“松手,程翊。” 跟醉鬼是讲不了道理的,沈觉非直接把他的手掰开,去给他弄了杯解酒药:“程翊。” 沙发上的人没动,沈觉非等了几秒,放下杯子,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药喝了再睡。” 这次程翊有了反应,慢吞吞地转过脸,视线没有焦点地晃了几下才落在沈觉非脸上,撑着沙发慢吞吞坐起来。 他俩分手三个月,家里已经没有程翊的东西了,沈觉非找了自己的衣服给他,让他自己去洗澡。 程翊抱着衣服没动,沈觉非看的好笑:“你不会连浴室在哪儿都不知道了吧?” 程翊还是没反应,沈觉非这会儿相信他是真的喝多了,让他自己洗说不定会直接在浴室睡着,出于人道主义,沈觉非还是去帮他洗了个澡。 客房空着一直也没收拾,沈觉非找了被子跟枕头让他去睡沙发。 安顿好程翊后自己回到床上却睡不着了,明明刚刚还困的要死。 他跟程翊在一起六年,那时候他刚取得执业资格,程翊胸口上插了把刀送过来,那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台心脏外科手术,这段经历在心外科还成了传奇,胸口插刀的最后跟了动刀的。 他俩谈恋爱是顺理成章的事,在所有人眼里他俩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是性格,外貌还是职业。 但他俩还是分手了。 睡着了也不踏实,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程翊。 他从凌乱的梦境里挣脱出来时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屋里一片寂静,他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被子枕头也叠的整整齐齐,要不是他昨晚还有记忆,压根看不出这里躺过人。 沈觉非走过去,把被子枕头抱起来,被子上还有程翊的味道,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把脸埋进去闻了闻。 程翊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觉非迅速抬头,程翊看他一脸警惕,晃了晃手里的小笼包:“抱歉,习惯了。” 门锁密码一直没换,他俩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直接按进来也实在正常,毕竟肌肉记忆不是那么容易纠正过来的。 沈觉非去把被子枕头放好:“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程翊抬眼看他:“非要这样?” 沈觉非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们分手了。” “我记着呢。”程翊笑了下,但那笑容实在没什么温度,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昨晚麻烦你了,杨旭不知道我们分手的事。” “猜出来了,”沈觉非不想把气氛弄那么尴尬,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道,“案子破了?” “嗯,拖了两个多月的连环抢劫案。”程翊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推到沈觉非面前,“主犯昨天下午落网,队里庆祝,没控制好量,麻烦你照顾我了。” 沈觉非坐下来,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老板认识他们,每次见到都会笑着多给两个,他俩上一次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已经是一年前了。 程翊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沈觉非才抬起眼,发现程翊居然也有白头发了。 过了年程翊就35了,冒几根白头发也很正常,人总不能永远都是年轻小伙子,永远意气风发。 沈觉非说:“年纪也不小了,少喝点吧。” “知道了,”他说,“我尽量少喝。” 早餐吃完,沈觉非起身收拾。程翊也跟着站起来,帮忙把塑料袋系好。 这些动作都是生活六年的默契,连话都不用说。 “我走了。”程翊说,“今天还要回去整理案卷。” 沈觉非点头:“路上小心。” 程翊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沈觉非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程翊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沈觉非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探头时程翊点了支烟。 沈觉非记得程翊戒烟很久了,至少在他们还在一起时,他已经很少抽了。 沈觉非放下窗帘,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起来,是科室的紧急通知:大雪导致多起车祸,所有休假医生立即返岗。 沈觉非迅速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出门。 一场连环车祸搞得整个科室都人仰马翻,连续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沈觉非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坐在休息凳上差点没直接睡过去。 大家都说沈觉非是心外科天才,连心外科泰斗陈院士都说他脑子里有三维立体解剖图,眼睛是自带显微镜,手指尖的触感比仪器还准,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旁人比不了。 手术做的好是一回事,沟通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觉非不太擅长跟人相处,他长相本来就是偏清冷那挂,再加上又不怎么主动搭理人,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太傲,也不招人喜欢,沈觉非倒也不怎么在意这个,他对自我的评价很高,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但后来被病人投诉了几次,院长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检讨,他表面上认错,但还是没怎么改,这大概是程翊给他的底气。 程翊总能接住他的所有情绪,也不需要他改变分毫,但现在这份底气不在了。 沈觉非躺在休息室的长凳上,手背挡住眼睛,陶哲进来换衣服:“你还没回去啊?” 沈觉非放下手臂,陶哲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赶紧回去睡一觉吧你,眼睛都熬红了。” “嗯,这就走。”沈觉非撑着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陶哲盯着他看了片刻,在他身边坐下:“介意我问个问题么?” 沈觉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介意,所以别问。” 陶哲小心翼翼道:“你跟程翊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闹矛盾。” 陶哲舒了口气,沈觉非继续道:“分手了而已。” -------------------- 宝宝们动动你们的手指帮我加个书架。 第2章 “我累了。” 沈觉非跟程翊的事心外科的医生护士基本上都知道,程翊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肩上两道横杠加三枚四角星花,破获过多起大案,还立过一等功。 一个心外科天才,一个刑侦局队长,这两人无论是放在现实还是小说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那些接受不了同性感情的人见着他俩站在一起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现在沈觉非却说,他俩分手了。他俩虽然不能领结婚证,但六年的感情分开了也跟离婚没什么区别。 陶哲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给噎了回去,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啊?” 第2章 沈觉非说:“三个月前。” 陶哲是彻底没了睡意,沈觉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因为长时间滴水未进而显得有些干裂,整个人被高强度工作抽干了力气,却还绷着一层淡漠的壳。 陶哲是沈觉非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又一起进了这家医院,算是少数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人。他知道沈觉非跟程翊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分手这消息比听说沈觉非手术失败还让他震惊,沈觉非从前也跟程翊闹过几次矛盾,但过后两人照样和好了。 “为什么啊?”陶哲忍不住追问,“你们俩不是一直挺好的吗?黏黏糊糊的。” 沈觉非听着这话想笑:“我俩经常连面都见不到,哪里还能黏黏糊糊?” 这倒是,医生跟警察这两工作本就特殊,一旦有事都是随叫随到,但又不妨碍他俩契合。程翊那样一个冷静沉稳的刑侦队长只有在看向沈觉非时眼神才会软下来,沈觉非也只有和程翊在一起时,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才会稍稍消融些许。 沈觉非垂下眼睫,也想问自己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说出来都显得矫情,因为太累了。 沈觉非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他工作特殊,一旦执行任务就几个月都不见人影,连电话都不能打一个,起初他也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程翊性子那么冷的人,浪漫起来也让人招架不住。 执行完任务他无论有多累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沈觉非面前,在沈觉非连续值了三十六个小时班,走出医院大门累的快要散架的时候程翊也会像变魔术一样从某个角落突然出现,手里提着他最爱吃的那家巷子深处的蟹黄小笼包。 他俩都不忙的时候也会开着车穿过深夜寂静的街道,一直开到能看到江景的地方停下车什么也不做,然后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那些被高强度工作压抑下的情绪,被分隔两地积攒的思念都会在肌肤相贴的炙热里找到宣泄的出口,激烈过后两人常常就那么依偎着,程翊用手臂圈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沈觉非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那是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安心的声音。 可能是人年纪大了就容易矫情,一开始的矛盾只是重要的时刻对方总是缺席,后面就变成了话题也聊不到一起,坐在一起时也越来越沉默,累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说,一睡就是一整天,坐在沙发上也是各玩各的。 沈觉非这人在外人看来清冷,不爱说话,其实他也挺作的,他比较看重同频共振,每次跟程翊吵架也是因为程翊get不到他的意图,程翊每次都很懵,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他也会哄,后面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哄起来也敷衍了,至少沈觉非觉得是。 三个月之前的那次吵架最严重,说起来其实也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那天沈觉非做了一台先天性心脏病手术,情况很复杂,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但最终人没救过来。 患儿只有五岁,先天性心脏畸形极为罕见,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合并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外加严重的肺动脉高压,这类患儿大多在婴儿期就夭折,能撑到五岁都是个奇迹,全市没有哪家医院敢接这台手术,因为矫治的难度和死亡率都太高,做的好就好,做不好,家属闹,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麻烦,说不定还会赔上职业生涯。 转到他们医院,几位高年资的主任看了都直摇头,不是不想救,而是即使侥幸过了手术关,术后的恢复、感染、肺动脉高压危象,每一道都是鬼门关。责任太重,希望太渺茫。 患儿的母亲都跪下了,她的丈夫早年意外去世,这是她唯一的孩子。 最终沈觉非接下了这个病例,陈院士私下找他谈话,跟他说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二十。 沈觉非当时只是说:“总得有人做。” 他花了一周时间不眠不休地研究影像资料,在脑子里一遍遍模拟手术路径,但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奇迹,孩子没有救回来。 孩子母亲在医院走廊哭的撕心裂肺,巨大悲痛下还强撑着给沈觉非鞠躬道谢,她知道没人愿意接这台手术,她也知道孩子很大概率活不下来,但有人愿意尽全力去救治,她还是很感激。 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生死,从医学角度沈觉非做到了极致,沈觉非不应该太过难受,但那天他在更衣室待了很久。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程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一刻沈觉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甚至涌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程翊醒了,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回来了?手术顺利吗?” “不太顺利,”沈觉非在他身边坐下来,手背挡着眼睛,“没救回来。” 程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别想太多。” 这话没什么毛病,一般人也只能这么安慰,当医生的都见惯了生死,程翊让他想开点。 想开点。 沈觉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是啊,想开了。”沈觉非扯了扯嘴角,语气淡了下去。他站起身,“我去洗澡。” 程翊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小非?” 沈觉非没动。 程翊问他:“你是不是累了?早点休息。” 沈觉非轻轻笑了声:“我们之间,是不是已经到了除了‘注意安全’、‘早点休息’、‘手术顺利吗’,没别的话可说了的程度?” 程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 “又是这样,”沈觉非已经笑不出来了,“除了偶尔的身体接触,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程翊没说话,大概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沈觉非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程翊,我们分手吧。” 沈觉非二十七岁跟他认识,那时的沈觉非骄傲,耀眼,意气风发,跟人说话都要抬着下巴。 他俩其实挺像的,性子都冷,但对彼此不是,沈觉非在他面前是格外生动鲜活的。 他会因为程翊一句话笑的眉眼弯弯,也会在做完手术后抱着他撒娇,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睡着,会在清晨从背后突然抱住正在刷牙的程翊,把沾着剃须膏泡沫的下巴故意蹭在他颈窝。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少,聊天也越来越聊不到一起。程翊知道他陪沈觉非的时间太少,沈觉非有情绪也很正常,他也会去哄,一开始还有用,后来也没用了。 程翊也不记得他们上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了,手机上最后一次对话是四个月前,他俩最近一年有效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也不到一天,回想起沈觉非这一年的状态,他好像确实很不开心。 程翊决定等他气消了两个人再好好谈一谈,但沈觉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再回来的时候沈觉非已经把他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们相遇像一场偶像剧,分开的时候沈觉非对他说的话也很偶像剧,他说:“程翊,我累了,就这样吧。” -------------------- bgm:我们在外人眼里幸福得像从来没有缺口/都能胸口贴着胸口 第3章 “你心真狠。” 程翊回家的时候他爸妈正在包饺子,老两口还挺和谐,一个包馅一个擀皮,他爸“呦”了声:“稀客呀,我还有个儿子呢。” 妈妈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擦了擦手迎上去:“回来啦?吃饭没?” “还没。”程翊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换了鞋往自己房间里走,“太累了,我睡会儿。” 他妈看着状态不对,跟在后面喊了声:“小翊?” 程翊回过头笑了笑:“真没事,就是累了。” 她看了下程翊的脸色,声音放得更柔:“那快去睡吧,妈一会儿给你留饺子,醒了吃。” “嗯。”程翊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程翊爸爸跟她对视一眼,低声道:“不对劲吧?” 他妈妈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推开一点缝隙,程翊连外套都没脱,就那么侧躺在床上。 程翊爸爸压低声音:“睡了?” “嗯,”她拿起一个饺子皮,却半天没填馅,“脸色很不好,看着心里有事。是不是又碰上什么棘手的案子了?还是跟小沈闹别扭了?” 程翊跟沈觉非的事情老两口一开始是坚决不接受的,他俩一直觉得程翊的工作危险系数太高,以后结了婚给他们留个孩子,有意外了好歹也有个念想,说自己喜欢男人那是彻底断了这个可能,他俩都是普通人,思想也没那么前卫,程翊第一次把沈觉非领回家的时候他爸妈那话说的也很难听。 他爸妈说我们就盼着程翊赶紧成个家,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的。哪怕姑娘家条件一般,只要人好,能体谅他,等他,给他留个后,人有了牵挂,做事才能更谨慎,更知道惜命。沈医生是体面人,高材生,前途无量,将来什么样好的找不着?非要缠着程翊,耽误他,也耽误你自己。这种关系见不了光,亲戚朋友问起来,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沈医生,做人得体面一点。 第3章 沈觉非本来就是一个骄傲的人,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否定他,他也听不了,程翊后来整整两年没回家,他俩也只能逐渐妥协。 他们一直都不喜欢沈觉非,觉得沈觉非太过心高气傲,一旦闹脾气程翊就得一直哄着他,抛开他俩都是男人这一点,在一起也实在太累,性格也不合,但架不住程翊喜欢,没法抱孙子了,有个人陪着也好。 但就算他们接受了沈觉非,他也没跟程翊回来几次,逢年过节买了礼品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程翊一个人拎回来,老两口觉得他心眼小,爱记仇,饭桌上抱怨过几句,程翊说沈觉非性格就是这样,不是针对你们,他连自己家都不爱回。 程翊说的是实话,沈觉非没带他见过他爸妈,他跟他爸妈一年都不会打一个电话,沈觉非是十八线小县城考出来的,据说还是他们那一届的理科状元,按照道理,沈觉非应该是他们那里的骄傲,父母也会跟着沾光,会跟人到处炫耀自己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但沈觉非跟他爸妈的关系并不好,平时基本上不联系,他爸妈也不找他。 程翊问过他缘由,但沈觉非不愿意提。程翊推测他原生家庭应该有点问题,他尊重沈觉非,所以也从未勉强。 老两口怕程翊听到,压低声音聊着天:“我看他俩肯定是分开了。” 程翊爸爸说:“小沈那孩子就不适合过日子,分了也好。” 程翊妈妈把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一磕:“好什么好,你看他那样,跟被抽了魂似的。” 程翊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要不是妈妈进来叫他估计他能直接跟明早接上,吃饺子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妈妈到底没忍住,问了句:“小沈他,最近忙不忙?要不你让他来家里吃个饭?” 程翊动作顿了一下:“他挺忙的,下次吧。” 程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空茫的眼神让他妈妈心口发紧,程翊不愿意说,老两口也不好开口问。 吃过饭,程翊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拿起车钥匙。 “这就走啊?”妈妈追到门口,“不再待会儿?明天周末,又不用上班。” 程翊弯腰穿鞋:“队里还有点事,你们早点休息。” 妈妈叮嘱道:“那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程翊是有自己的房子,但跟沈觉非在一起以后他就很少回去,他是很不会过日子的那种人,家里干净的像样板房,毕竟一出任务就是几个月,警局也有宿舍,有时候加班懒得回去就直接睡在宿舍,房子买了也没怎么住,后来跟沈觉非在一起以后他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搬到他那里去了。 沈觉非跟程翊完全不同,阳台上都是他养的花花草草,再忙也不会忘记给它们浇水,还会在房间里安个投影灯,星光在黑暗里流转时,沈觉非会跟他说像躺在野地里,声音低低的,就贴在他耳廓边,带着一点倦意。 投影灯旋转着,细碎的光斑掠过沈觉非微微汗湿的额角,掠过他映着银河的眼眸,也映着程翊。 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在他们紧紧相连的地方,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溅落在黑暗的每一个角落。 沈觉非总是很安静,连那种时刻也很少出声,他这样清冷骄傲的人露出情动的表情的时候最是让人招架不住,像是被拽下了高高在上的云头,跌落进凡尘最炽烈的火里。 每到这个时候程翊都会忍不住停下,用更紧密的拥抱去包裹他微颤的身躯,低声哄他:“别忍着,在我面前你怎样都可以。” 程翊收回思绪,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屋内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按下客厅灯的开关,惨白的灯光瞬间填满屋子,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你没事吧?” 沈觉非被病人家属打了一巴掌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科室,病人是主动脉夹层破裂,从撕裂到送来中间耽搁了将近八个小时,基层医院最初误判了疼痛性质,病人又有长期未经规范治疗的高血压,手术做了人也没救回来。 陶哲去护士站拿了个冰袋递给他:“快敷上!那孙子下手真够狠的。” “你也是,躲都不会躲一下?”陶哲在一旁絮叨,“跟那种人讲不通道理的,医患办的人会处理,你往前凑什么?白白挨这一下。” 沈觉非淡淡道:“躲的了吗?” 陶哲看着他脸上的指印心里也跟着发堵:“那也不能站着挨打啊!” 陶哲觉得他最近状态实在很差,院长也发现了,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人已经转交医患办和保卫科处理,后续会有说法。你受委屈了。” 沈觉非说:“谢谢院长,我没什么事。” 院长看着他,沈觉非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他是心外科最有天赋也最专注的刀。 院长表情有点严肃:“觉非,你最近的状态你自己心里有数,陈院士前些天跟我聊起你,也说感觉你绷得太紧,精气神不对,是太累了,还是心里有事?” 沈觉非没说话,院长看着他摇了摇头:“最近别上手术了,你年假还没休吧?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沈觉非两年都没有休过年假,休了年假也不知道去哪儿,院里有去藏区医疗援助的名额,一直没人愿意去,条件太艰苦,又容易有高原反应。沈觉非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直接去行政楼要了申请表,申请表第二天就批了下来,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程翊正好过来敲门。 他这次很有边界感,没有直接进来,他是过来还衣服的,沈觉非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程翊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下,然后迅速分开。 沈觉非礼貌性地让他进来喝了杯水,沙发上还堆着沈觉非没收拾的衣物。 程翊刚要开口问“要出远门?”,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骤然沉了下去:“你脸怎么回事?” 沈觉非随手把叠好的衣服扔进行李箱:“没什么。” 程翊抬手要去碰他脸,沈觉非偏头想躲,程翊扣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手指用了点劲,指节抵着他下颌骨,声音压的很低:“别动。” 程翊冷脸的时候挺吓人的,毕竟也是个刑侦队长,只是他强势的这一面很少对沈觉非展示,因为沈觉非不喜欢。 沈觉非没再挣扎,程翊凑近了些,皱着眉,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砺,轻轻按在那道淡红色的指痕边缘:“谁打的?” 沈觉非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病人家属。” 程翊没再追问细节,松开沈觉非的下巴,熟门熟路地拉开储物柜最下面一层,从里面拎出医药箱,拧开药膏用棉签蘸了蘸:“过来。” 沈觉非没动,程翊直接伸手捏住沈觉非下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头抬起来。” 程翊的表情很专注,眉头也微微拧着,沈觉非仰着脸,略微有些失神。他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他了。 程翊的英俊是带着棱角的那种,眉骨很高,眼窝微深,右侧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是某次追捕时被玻璃划伤的,当时缝了几针,他嫌麻烦也没好好护理,面无表情的时候就看起来更凶。 他们上一次离这么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程翊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给他上药,但撞上沈觉非的目光时就不大能控制住了。 太久没做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他们在一起六年,对彼此的身体实在太过熟悉,沈觉非的身体在程翊的抚摸下迅速起了反应,沈觉非一开始还在挣扎,后面就放弃了。 他们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一处,知道怎样的节奏能让对方失控,身体也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彻底地打开和填满。 就当是成年人的欲望好了,沈觉非昏昏沉沉地想。 两人胡闹了半宿,洗完澡程翊将沈觉非抱回床上,刚沾到枕头他就自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蜷起来,只露出安静的眉眼和一点鼻尖。 沈觉非睡得很沉,他睡着的样子其实很乖,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全然消融,是那种累到极致后彻底卸下防备的柔软姿态。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激烈情事的黏腻气息,肌肤相贴的余温尚在,心跳似乎还残留着同频的错觉,可胸腔里还是空落落的。他们曾经那么亲密,熟悉对方身体最细微的反应,可现在身体依然契合,灵魂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程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轻轻托起沈觉非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沈觉非半睁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偏开头:“够了。” 程翊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沈觉非重新滑进被子里,背对着程翊侧躺下。 程翊从背后抱住他,胸膛贴着沈觉非的脊背:“沈觉非,你心真狠。” -------------------- bgm:沉默的对话/就这样取代了我们想聆听的愿望/不再交换悲伤 第4章 “我想重新追你。” 中午的时候,陶哲刚扒拉了两口饭,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程翊。 第4章 陶哲是沈觉非多年的朋友,自然也认识程翊,他也挺尊重程翊的,毕竟是守护一方平安之神,当刑侦队长的身上总有一种震慑力,气场太足,很难让人忽略,也很难让人亲近,所以当这么一位刑侦队长主动追求沈觉非的时候就挺让人震惊的,他所有的温柔跟用心大概全都给了沈觉非,沈觉非后来跟他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两个同样优秀的人相互吸引,这世上还有谁比他们更般配。 程翊手指间夹着根烟,烟雾在初冬的冷风里散得很快,他侧脸线条冷硬,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只有唇边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哟,程队。”陶哲走过去,搓了搓手,“你这造型,拍警匪片呢?” 程翊抬眼,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陶医生。” 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烟抽多了还是没休息好。 陶哲明知故问:“找我什么事?” 程翊问他:“沈觉非要去哪儿?” 陶哲挑眉:“他自己没告诉你?” 程翊没说话,陶哲叹了口气:“藏区医疗援助,院长批的,明天就走。” 程翊皱了皱眉:“去多久。” “最少三个月吧,”陶哲耸了耸肩膀,“不过他想要呆一年也没人拦着。” 程翊沉默片刻,朝他点了点头:“谢谢。” 沈觉非去藏区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的高原反应会这么严重。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痛和胸闷,后来就开始吐,流鼻血,同行的有四个医生,他们的反应都很轻微,见沈觉非吐的这么狼狈忍不住调侃,手术台上能连续站十几个小时的心外科天才被高原结结实实地给了个下马威。 沈觉非躺床上吸着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同行的李医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只撒了点盐和切碎的青菜叶:“小沈,起来喝点东西,空着肚子更难受。” 沈觉非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李医生把碗放在旁边,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沈觉非的声音嘶哑:“谢谢。” 李医生皱眉道:“你这反应也太大了点。不行的话真得跟上面反映反映,别硬扛。” 沈觉非摇摇头,咽下一口粥:“适应几天就好了。” 李医生看了下他的脸色,示意沈觉非解开一点衣领,他移动着听诊头的位置,从心尖区到肺动脉瓣区,再到胸骨左缘。 李医生把听诊器重新挂在脖子上:“心跳是偏快,不过这在缺氧环境下也正常,你这反应这么大,别是心脏本身有什么潜在问题吧?在高海拔地区,心脏负荷是成倍增加的。” 沈觉非指了指自己:“心外科天才在这儿呢。” 李医生翻了个白眼:“医者不自医,这点你也比我懂。身体垮了,什么天才都没用。” 沈觉非笑笑:“真没事,你去忙吧。” 李医生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子:“行,那你先好好睡一觉,氧气别停,晚上要是难受得厉害就打我电话。” 沈觉非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沈觉非确实有心脏问题,他心脏是室间隔缺损,八岁的时候做过修补手术,右腋下微创,手术做的很好,那个给他做手术的老医生说他跟正常人是一样的,能跑能跳能上体育课,今后的生活也完全没有问题,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这些年他体检也一直很正常,只是到了这种高海拔缺氧环境,心脏需要加倍努力工作来维持血氧供应,他做过手术,所以高原反应大了点也属实正常。 沈觉非在床上睡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症状消失了大半,李医生让他多休息几天,但沈觉非不肯。 藏区的先心病患儿检出率是很高的,因为高原空气中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十,为了适应,在胎儿时期心血管系统就会发生一系列复杂的代偿性改变,肺动脉阻力增高,右心室负荷加重,许多患儿出生时就有紫绀、喂养困难、发育迟缓等迹象,但在当地人的传统认知中,好多都被归为体质弱,还有山神赐予的独特印记。 藏区人世代都生活在相对隔绝的高原环境,交通极度不便,家庭经济拮据,等到症状无法忽视时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 今天来看病的这个小孩叫做多吉,沈觉非捂热了听诊器贴在他左胸,收缩期杂音,伴随肺动脉瓣区第二心音亢进,还有明显的紫绀和杵状指。 法洛四联症,先天性心脏畸形导致右向左分流,体循环动脉血氧饱和度严重不足。 在平原地区,这样的孩子通常在一岁内就需要接受手术治疗。而在高原,心脏不得不以接近极限的负荷工作,多吉能长到这么大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沈觉非收起听诊器,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跟多吉的阿爸解释:“心脏里面有几处结构长错了,导致缺氧的血和含氧的血混在一起,所以孩子才会嘴唇发紫,活动困难,需要先做心脏彩超才能明确具体类型和严重程度。但真正解决问题,最终还是需要手术。” 旁边的医生替沈觉非用藏语翻译了一下,多吉阿爸用手在胸膛比了一下,嘴唇有些颤抖,沈觉非大致能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对,只有手术才能纠正他心脏里的结构问题,让他以后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一样跳,嘴唇的颜色也会变回正常的红色。不然,孩子会一直这么难受,而且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沈觉非说话从来不懂得拐弯,身边的藏区医生翻译的时候尽量说的委婉,沈觉非给他开了心脏彩超和胸部x光的检查单,藏区医生起身去带他们做检查。 沈觉非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门诊暂时没有新的病人。沈觉非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这里的天很蓝,云很低,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连绵的雪山勾勒出耀眼的银边。 景很美,沈觉非却无心欣赏。 藏区医生回来的时候眉头紧锁,沈觉非接过片子,法洛四联症诊断明确,肺动脉狭窄严重,室间隔缺损较大,主动脉骑跨,因为长期缺氧和右心室代偿性肥厚,心脏已经出现了一些继发性改变,手术的窗口期正在飞快收窄。 沈觉非说:“必须尽快手术。” 藏区并没有沈觉非想象的落后,只要有体外循环机就能做。 沈觉非跟几个医生探讨了一下手术方案,多吉的手术越早做越好,手术方案基本敲定,定在三天后。 沈觉非见到程翊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高原幻觉,程翊把手里的奶糖给小男孩,拍了拍他的头,朝沈觉非走了过来。 沈觉非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程翊说:“休假。” 沈觉非表示不理解:“跑到几千公里外的高原来休假吗?” 程翊笑了声:“不行?” 沈觉非没再理他,转身朝宿舍区走,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回过头刚要开口质问对方跟着自己到底想干嘛,程翊站在他对面,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报名了志愿者,医院给分配的宿舍。” 沈觉非沉默了,看着他:“程翊,你……” 他想问你究竟想做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腿长在程翊身上,程翊想干什么全看他自己,他没资格问,也没资格管,问出来更加不合适,他决定不问了,推门进去的时候被程翊抵在墙上,沈觉非抬手去推程翊的胸膛,但没推动,他毕竟是个刑侦队长,打也打不过。 “程翊,”沈觉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让开。” 程翊没动,他跟沈觉非在一起六年,沈觉非不开口他也知道这人想说什么。 他说:“沈觉非,我想重新追你。” -------------------- 今日程翊歌单是a-lin的幸福太短。 万水千山/到哪里才能不孤单/这世界我只愿与你相爱/我们的爱/是不是真的回不来 第5章 “别闹了。” 沈觉非27岁的时候确实心高气傲,他也有傲的资本,医学院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本硕博连读的优秀毕业生,师从国内心外科泰斗,不到三十岁就已在顶尖三甲医院的心外科独当一面。博士期间的研究论文发表在国际顶级心脏外科期刊,耀眼履历,天赋卓越。 程翊是他主刀的第一个病人,沈觉非说他命大,那把刀离心包就差了两毫厘,他身体素质好,做完手术在icu观察了三天就转到普通病房。 沈觉非是他的主刀医生,每天早晚都会来查房,程翊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而且毫不掩饰。 程翊是刑侦队队长,长得好看,又立过一等功,穿着病号服都挡不住肩宽腿长,妥妥的偶像剧男主,沈觉非好几次经过护士站都能听到那些小护士发花痴,讨论着他的英雄事迹。 沈觉非去查房的时候程翊的同事也在,围在他病床前说说笑笑,说他这次二等功奖章跑不了。 第5章 程翊靠坐在床头不怎么说话,他平时话也不多,沈觉非进来的时候程翊主动开口:“沈医生。” 沈觉非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板翻看:“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胸闷或者头晕?” “还好,不怎么疼了。” 沈觉非“嗯”了一声,示意跟来的住院医记录,然后自己戴上听诊器,焐热了听诊头:“衣服解开,我听一下。” 程翊很配合地稍稍拉开衣襟,沈觉非俯身,听诊器从心尖区到胸骨左缘,再到肺底。 沈觉摘下听诊器:“心率有点偏快,双肺呼吸音清,没有杂音。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尝试缓慢下床活动,但必须有陪护,避免牵拉伤口。” 程翊看着他:“好。” 沈觉非转向旁边那几位:“探视时间不宜过长,病人需要休息。” 沈觉非身上的那股清冷劲并不怎么招人喜欢,但程翊很稀罕。他觉得沈觉非是雪山之巅最干净的那捧雪,别人觉得冻手,他却偏偏想焐热了。 程翊出院那天医生护士都过来送他,他是为了抓犯罪分子才受的伤,院长对他特别关照,还给他准备了花:“程队是英雄,我也代表我们全院向你致敬!” 程翊接过花,微微颔首:“分内之事,谢谢医院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觉非身上:“尤其感谢沈医生。” 沈觉非笑了笑:“我也是分内之事,不用谢。” 护士站几个年轻的小护士挤在一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红晕:“程队,你这么帅,又这么厉害,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缺不缺女朋友呀?” 周围响起低笑和起哄声,程翊说:“不缺女朋友。” 他看着沈觉非,笑道:“缺男朋友。” 藏区的天总是亮的很晚,沈觉非起床的时候外面天还黑着,这边医院门诊九点半才开始,沈觉非洗漱完去吃了个早餐。 藏区的早餐,酥油茶跟牛肉饼是标配,酥油茶装在厚实的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酥油,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着咸味,旁边的牛肉饼烙得焦黄,老板很热情,会说汉语但不太熟练:“医生,多吃点!饼要趁热,酥油茶要喝光,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帮我们的娃娃看病,辛苦得很!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拿那个……”他努力想着词,用手模仿着手术刀的动作,“拿那个刀!” 沈觉非笑道:“谢谢。” 旁边几个同样吃早餐的当地人也纷纷看过来,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淳朴的感激和善意。 沈觉非不太能招架住这种眼神,只能埋头吃牛肉饼。 对面座位有人坐了下来,沈觉非抬眼,是程翊。 程翊也端着一碗酥油茶和两个牛肉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早。” 沈觉非没应声,只是继续吃自己的饼。程翊拿起饼咬了一大口,又灌下半碗酥油茶。 沈觉非做手术时冷静果决,掌控全局,但吃东西的时候完全不同,赶着上手术台的时候他三分钟就能搞定,不赶的时候就磨磨蹭蹭,细嚼慢咽,程翊牛肉饼跟酥油茶都吃完了,他饼还只啃了一半。 程翊一直觉得他这种反差感很可爱,吃完了什么事也不干,就盯着他看,沈觉非被他盯得不自在,问他看什么,程翊眉梢微挑:“看你吃饭,挺有意思。” 上一次跟他好好吃完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年前了。 程翊想事情想的出神,连沈觉非起身也没发觉。 沈觉非出了早餐店,时间还早,这会儿并不急着去医院。 太阳已经开始冒头了,雪山最先醒来。远方的雪峰吸收了第一缕光,尖端燃起一点流动的金红,然后逐渐向下蔓延,整座山峰顷刻间化作燃烧的火焰。 沈觉非举着手机录像,他录的很专注,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柔和,程翊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沈觉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高原的阳光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灼灼的金边。 沈觉非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将镜头对准他,习惯性地调侃:“帅哥,打个招呼。” 沈觉非这话太过自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程翊看着镜头没说话,怕一开口这个场景就会碎成漫天的风马。 沈觉非终于反应过来,按下终止键的前一秒,程翊说:“沈医生,缺男朋友吗?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风卷着经幡猎猎作响,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同样的问题再次被抛回眼前。只是问的人眼神里除了当年的执着,还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疲惫,而听的人心里也早已不是当年那片只有傲雪和棱角的冰原。 场景会重合,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沈觉非看着他,轻声道:“程翊,别闹了。” -------------------- bgm:有一颗紧紧依靠着你的心/一瞬间落空 第6章 “能好好聊聊吗?” 多吉今天做术前检查的最后一项,心导管检查,这个检查是用来评估肺动脉发育情况和肺血管阻力的,沈觉非换好衣服进导管室的时候多吉已经躺在检查床上,那双因为缺氧而略显黯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沈觉非走过去,温声道:“多吉。” 小男孩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医生……叔叔。” 沈觉非难得地笑了一下,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害怕吗?” 多吉想了想,摇头。 “真勇敢。”沈觉非直起身,朝旁边的麻醉医生点了点头。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多吉的肺动脉发育比预期的还要差,肺血管阻力偏高,这意味着术后发生肺动脉高压危象的风险比预估的更高。 “怎么样?”李医生凑过来看报告。 沈觉非没说话,只是把报告递给他,李医生看完,沉默了几秒:“这个风险你要不要考虑转诊?或者请陈院士远程会诊一下?” 沈觉非摇了摇头:“等不起。多吉的情况,再等三个月,可能连手术机会都没了。” “可是……” “我做。”沈觉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术时间要推迟,先给一周的降肺动脉压药物,看看反应,术后的监测方案也要调整。” 李医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的时候沈觉非去食堂吃饭,经过门诊大厅时脚步顿了顿,志愿者的工作无非就是搬搬抬抬,当向导指路,但他没想到的是程翊居然会说藏语。 被阿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不安地扭动着,程翊从口袋里拿了颗奶糖递过去。 程翊平时性子冷,他眉骨高,线条硬,小孩见到他都很怕,到这里倒是会哄了。 沈觉非收回目光,转身往食堂走。 吃饭的时候都在想多吉的手术方案,肺动脉发育比预期的差,术后肺动脉高压危象的风险至少提高了三成,监护方案得重新做,药物剂量要调整,拔管时机也要重新评估。如果术中出现低氧血症,要不要提前上ecmo备用?藏区医院ecmo只有一台,得提前协调…… 他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一口都没送进嘴里,程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带了点无可奈何:“菜不吃就凉了。” 沈觉非回过神,这次他吃的很快,不到五分钟就站起身还了餐盘。 接下来的几天,沈觉非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多吉的手术上。每天查房,调整用药,反复推演手术方案,连睡觉都在脑子里一遍遍模拟手术路径。 手术那天,沈觉非主刀,李医生一助,还有一个当地的心外科医生做二助。体外循环机已经准备好了,多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的阿爸和阿妈站在走廊里,双手合十,一直在祈祷。 无影灯亮起来,切口,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 室间隔缺损修补,右室流出道疏通,肺动脉瓣切开,跨环补片。 四个小时,手术顺利完成。 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手术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沈觉非盯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曲线,说:“关胸。”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刚沈觉非好像一直在冒冷汗,护士给他擦了三次,沈觉非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最后一针缝合完成,沈觉非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心电图正常,心肌酶也正常,应该就是累的。”李医生把报告递给程翊,“体温有点高,低烧,疲劳加上应激反应。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比什么药都管用。” 程翊坐在床边,一直盯着沈觉非的睡颜看。 李医生看着程翊的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沈觉非,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程翊跟沈觉非的事心外科都知道,沈觉非年纪轻轻就是心外科领域的佼佼者,程翊破获过的大案要案能写满一本卷宗,这两个就是怎么看怎么般配。 第6章 李医生不是没眼色的人,沈觉非平白无故跑来这里遭罪,程翊一个刑侦队队长不去破案跑到这种地方当志愿者,除了分手闹矛盾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李医生问他:“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程翊没说话,李医生叹了口气,人家两口子的事,他也不好管,拍了拍程翊的肩膀让他好好照顾沈觉非。 沈觉非睡得很沉,眉头却还是皱着,估计梦里也在手术台,程翊打了盆热水过来给他擦脸。他睡着的时候很乖,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他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礼貌又疏离。 程翊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天他躺在病床上,胸口还插着管子,麻药刚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沈觉非来查房,站在床边低头看监护仪。 病房里的护士问:“沈医生,这个病人怎么样?” 沈觉非声音淡淡的:“命大,刀离心包就差两毫米。” 程翊睁开眼,看到了沈觉非。 他说不上来那一眼有什么特别的。可那一眼之后,他再也不想看别人。 “被程队喜欢我很荣幸,不过我目前不会考虑感情问题。” 沈觉非当时不到三秒钟就拒绝了,还说:“病人在脆弱的时候,会把对安全和生命的渴望投射到医生身上。这是正常的心理防御机制,但它会随着身体的恢复而消退。你现在觉得喜欢我,等过几个月,你回到正常生活,接触更多的人,就会发现这只是一时的错觉。” 沈医生是天上雪,山巅冰,清冷,孤僻,不近人情,你趁早放弃。 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但这山巅冰偏偏为他融化了。 “……水……” 程翊立刻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轻轻托起沈觉非的后颈,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沈觉非半夜醒来有喝水的习惯,程翊发现后就去买了个恒温壶,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就知道他醒了,喂他喝完后往程翊怀里一缩,继续睡。 那时他看着怀里的人,白天冷得谁都靠近不了,晚上却会把脸埋进他胸口,胸腔里会很满。 “程翊……” 程翊回过神,怀里的人没醒,刚才那一声只是梦里的呓语。 程翊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轻轻躺下来。病房是单人床,两个人躺着有点挤。他侧过身,把沈觉非揽进怀里。 沈觉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半天都回不过神。 “醒了?”李医生推门进来,“正好,量个体温。” 李医生用耳温枪给他测了下,温度正常:“烧退了。你这一觉睡得够长的,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了。” 李医生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沈觉非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就是有点懵。” “正常,睡太久了。”李医生拍了拍沈觉非的肩膀,“你好好休息两天,多吉那边情况稳定,你不用急着去看。” 沈觉非点了点头,看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李医生说:“程翊守了你一夜,这会儿人去哪儿了?” 沈觉非总算清醒几分:“程翊?” 李医生笑道:“睡傻了啊?程翊,追了你半年的那个刑侦队长,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沈觉非没接话,两口子的事他不好掺合,说到这儿也不能再往下说,走到门口拉开门,正好和端着饭盒的程翊打了个照面。 “哟,说曹操曹操到。”李医生侧身让开,“人醒了,你进去吧。” 程翊点点头,端着饭盒走进来。李医生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醒了?” 程翊打开饭盒,是一碗白粥,还有两个小包子。粥熬得很烂,上面撒了一点切碎的青菜和肉末。 “先吃点东西。”程翊把粥递给他,“空腹睡这么久,胃受不了。” 沈觉非接过粥,道了声谢,他吃得很慢,程翊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程翊去洗完盒饭回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人了,他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去了icu。 氧饱和度96,心率110,血压稳定。 多吉的脸色比手术前好了很多,嘴唇不再是那种缺氧的紫绀色。 沈觉非稍稍放下些心,推开icu的门,一抬头,程翊站在门口:“看完了就回去休息。” 沈觉非看了他几秒,有些无力道:“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们能好好聊聊吗?” 第7章 “没事吧?” 沈觉非拒绝聊聊,程翊只能去找李医生聊,李医生顶着鸡窝头打开门的时候,恨不得把拖鞋拍程翊脸上。 “程队,你看看现在几点?”他把手机屏幕怼到程翊眼前,“凌晨一点!我才睡了不到俩小时!” 程翊道了声歉:“对不起李医生,但我真的有事找你。” “什么事非得现在聊啊?” “沈觉非。”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侧身让开:“我就知道,进来吧。” 程翊进了门,藏区分配的宿舍条件就那样,一张床,卫生间,书桌。 李医生给他倒了杯水,自己裹着军大衣坐在床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说吧,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程翊说:“我们三个月前分手了。” “猜到了,”李医生问他,“原因呢?” “我不知道。” 李医生愣了一下:“不知道?” 程翊抬起眼笑了下:“他说他累了,我大概真的哪里都做的不好吧。” 程翊的长相是那种很有压迫感的类型,这会儿低着头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李医生心里也跟着发堵。 李医生叹了口气:“你就没问过他?” “问了。”程翊说,“但他不说。他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但他不说,我不知道怎么给。” 李医生裹了裹军大衣,往床头靠了靠:“那你跟我说说,你们俩以前是什么样的?” 程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低:“刚开始那几年很好。” 他说得很简单,但李医生听出来了。那种很好是不需要太多形容的,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回到家能卸下所有防备,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六年,足够把另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后来呢?” “后来,”程翊顿了顿,“我忙,他也忙。见面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李医生点点头,没插话。 “我以为这是正常的。”程翊说,“在一起久了,不可能天天黏着。我心里有他,我知道他也有我就够了,可能他觉得不够吧,一开始还会吵架,后来连架也不吵了。” 李医生沉默片刻:“程队,我不是帮你说话,也不是帮他说话。但你得承认,两个人在一起光心里有对方是不够的。” “小沈那个人吧,”李医生斟酌着用词,“看着冷,其实心思细得很,你真的可能,太多时候都忽略了他的感受,时间久了,他也就不说了。” 程翊没有说话,李医生突然间想起什么:“小沈是不是曾经做过心脏手术?” 程翊皱了皱眉:“心脏手术?” “应该是室间隔缺损修补,我也不是很确定,”李医生说,“右腋下微创,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来的前两天他高原反应,那时我还没太注意,后来他晕倒的时候我给他做检查才看见的。” 沈觉非右腋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程翊是知道的,他以为是小时候磕碰留下的,所以从来没问过,沈觉非也从没说过。 李医生看他这反应,估计是不知道了。 室间隔缺损修补术如果做得好,术后跟正常人并没有没什么两样。沈觉非要是真做过这个手术,医院每年体检也都没查出问题,他不说的话确实不会有人注意到。但在一起六年的伴侣都不知道,那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李医生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之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们俩的工作都特殊,一个医生一个警察,都是拿命在拼。但有些东西,拼着拼着就丢了。你得想想你们丢的是什么,旁人帮不上忙。” 程翊站起身,把纸杯放在桌上:“李医生,谢谢你。” 多吉术后第三天拔了气管插管,能自己捧着杯子喝水,嘴唇也不再是那种青紫色,多吉的阿妈在旁边抹眼泪,用藏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旁边的护士翻译过来,大意是感谢菩萨派来了这么好的医生。 沈觉非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抬手在小多吉脑袋上揉了揉:“好好养着,过几天就能下地跑了。” 出了icu,院长让他过去一趟。 “县里的小学想请咱们去做个先心病筛查,”院长递过来一份名单,“孩子多,有几个牧区的,平时没机会来医院。你看能不能抽个时间?” 第7章 沈觉非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可以,安排几个人?” 院长说:“你和李医生去吧,再带个护士,加上司机,四五个人够了。筛查设备要带便携超声和心电图机,都需要人搬。” 沈觉非点点头:“明天吧,今天下午我把多吉的术后方案再细化一下。” 院长笑着拍拍他胳膊:“辛苦,我让院办安排车。”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医院安排了两辆车,越野跟皮卡。 “李老师,都齐了吗?”小周问。 李医生绕着车检查了一圈:“差不多了,等等,制氧机带了没?” “带了带了,在后备箱。” 司机扎西从驾驶室探出头:“人都齐了吧?齐了就出发,山路不好走,得开两个多小时呢。” 扎西是当地人,开着皮卡在前面给他们引路,程翊开越野车,小周说她要坐副驾驶拍风景,被李医生给硬拽到了后排。 天还没大亮,高原的清晨有一种凛冽的清澈。远处的雪山静静地矗立着,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每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色就换一幅画卷。 小周扒着车窗,手机举了半天:“拍不出来,根本拍不出来。” 李医生笑她:“怎么,嫌弃自己技术?” “不是技术的问题,”小周认真道,“是眼睛看到的那种感觉,相机装不下。” 藏区的路不好走,弯急坡陡,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悬崖,但程翊开得很稳,不会让人感到半点不适。 李医生看着窗外,感慨道:“这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吐了,你以前来过藏区啊?” 程翊嗯了一声:“前几年有案子,来过两次。” 沈觉非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问了句:“你藏语也是那时候学的?” 程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前几年有个案子,嫌疑人逃到藏区,跟当地牧民打了一段时间交道。” 沈觉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被晨光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得很专注,像在看风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车子继续向前,经过一个玛尼堆时,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五色的布条飘得肆意。 扎西的皮卡在前面按了两声喇叭,程翊也跟着按了一下。 小周好奇:“为什么要按喇叭啊?” “当地习俗,过山口跟山神打个招呼。”程翊说。 小周一脸崇拜地瞧着他:“你怎么懂的这么多?” 程翊没接话,李医生在后排咳了一声:“人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能不懂吗?” 小周眨眨眼:“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刚听到你说什么案子嫌疑人什么的,警察吗?还是律师?为什么来这里当志愿者?” 李医生觉得小周有当记者的潜质,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她的注意力立刻被窗外吸引:“哇你们看那边!” 远处山坡上,一群牦牛正慢悠悠地移动,一个穿着藏袍的牧人骑马跟在后面,手里的乌尔朵甩得老长。 “太帅了太帅了,”小周扒着车窗,恨不得把脑袋伸出去,“这才是真正的藏区啊!是不是到了?我好像看见红旗了!”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校长老早就等在外面,扎西把皮卡后面的挡板打开,程翊走过去,扛起一台超声就往里走,校长自己也帮忙搬,又叫了几个老师帮忙。 筛查安排在图书室,李医生负责初筛听诊,沈觉非做超声确认,小周记录数据。程翊和扎西帮着维持秩序,叫孩子进来,叫完了去叫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流程走得很快。大多数孩子都没问题,偶尔有几个需要多看两眼,但基本也都是生理性杂音,没什么大碍。 中午休息,校长端来酥油茶和糌粑,几个人坐在图书室角落,就着简单的午饭歇口气。 李医生端着茶碗:“上午看了七十多个,查出三个需要进一步观察的。” 小周在一边记笔记:“一个是卵圆孔未闭,两个是小型室缺,都不算太严重,但得定期随访。” 中午午休有两小时,校长给他们找了间空教室,把桌子拼到一起让他们歇口气。 李医生吃饱喝足,往拼起来的桌子上一躺,没两分钟就打起了轻鼾。小周也困了,趴在桌子上睡觉。 沈觉非没睡,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筛查名单,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沈觉非抬手揉了揉眼睛,程翊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点。阳光被遮住大半,只剩下一道柔和的光带落在地上。 沈觉非看了半个小时也终于有些困了,把东西整理好放在桌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沈觉非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头微微往旁边偏了一点,靠在了窗框上。窗框硬,硌着不舒服,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没醒。 程翊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把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垫在窗框上,沈觉非眉头逐渐舒展开。 程翊看了他很久。 从前沈觉非做完手术,回家经常倒头就睡。程翊想跟他说说话或者做点什么,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但程翊也不觉得无聊,就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脸,有时候看着看着自己也睡着了,有时候就那么一直看到沈觉非醒过来。 沈觉非醒过来问他看什么,程翊说,看你。 沈觉非会笑,用那种没睡醒软绵绵的声音说他有病。 那时候沈觉非醒来会笑,现在醒来大概只会移开目光。 下午继续筛查,轮到最后一个孩子,那男孩瘦瘦小小,站在队伍末尾,一直低着头,小周叫了他三遍他才慢慢走过来。 李医生把听诊器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他又换了个位置,然后抬起头:“小沈,你来听一下。” 沈觉非走过去,接过听诊器。听诊头贴上去,沈觉非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他直起身,对男孩说:“等一下,叔叔再给你做个超声。” 男孩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慌乱,李医生安抚道:“没事的,别怕,不会疼。” 沈觉非让他躺到检查床上,涂上耦合剂,探头在胸口慢慢移动。 室间隔缺损,直径大约六毫米,位置靠近瓣膜。 沈觉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探头,对男孩说:“好了,先出去等一下,叔叔跟校长说几句话。” 男孩出去后,沈觉非站在原地没动,盯着超声屏幕上的图像又看了几秒,李医生走过来,探头看了眼屏幕:“这个位置……” “靠近瓣膜。”沈觉非说,“直径六毫米,边缘不整齐,缺损形态有点复杂。” 李医生皱着眉:“法洛氏?” “不是,单纯的室缺,但这个位置,直接缝合张力太高,容易影响瓣膜功能。”沈觉非顿了顿,“需要补片。” 李医生点点头:“那得开胸。” “嗯。”沈觉非把超声探头放下,拿过旁边的纸巾擦掉上面残留的耦合剂,“右腋下微创够不着,只能正中开胸。” 校长在旁边听得糊里糊涂:“医生,这孩子到底怎么样?严重不?” 沈觉非转过身跟他解释:“室间隔缺损,也就是心脏里面有个洞。位置不太好,需要做个比较大的手术,要开胸,用补片把那个洞补上。” 校长瞪大了眼睛:“开胸?” “对。但成功率很高,九成以上。术后恢复得好,他跟正常孩子一样,能跑能跳。” 校长表情有些为难:“手术费用会很高吧?这孩子家里就一个阿妈,放羊的,家里没什么钱。”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沈觉非说,“但手术得尽快做。他现在八岁,再拖下去,心脏负担越来越重,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校长到底还是为了孩子着想,叹了口气:“我跟他阿妈说,钱不够的话,学校也可以想点办法。” 沈觉非跟校长握了握手:“辛苦您。”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雪山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最高处还有一点余晖。 小周坐在后座翻手机里拍的照片,一边翻一边感慨:“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哎呀这张我闭眼了!” 李医生闭着眼睛养神,偶尔应一声。 经过河谷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刚好落在冰河上,整条河像一条燃烧的白色缎带。 沈觉非是很爱拍视频的人,尤其是这种难得的自然风光,但他这会儿连手机都没拿出来,撑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室间隔缺损,搞不好会想到自己。 程翊问他:“没事吧?” 沈觉非转过头看他:“什么?” 第8章 神明。 回到医院已经快九点,几个人把设备搬回检查室,小周直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瘫在椅子上:“我不行了,今天这趟比我连续值三个夜班还累。” 李医生也累,但还撑得住,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别瘫着,回去再瘫,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8章 小周哀嚎一声,慢吞吞爬起来。 晚饭他们都没吃,早上出发得早,就塞了几口糌粑,中午那顿酥油茶和糌粑顶不了什么事,折腾一天下来,胃早就空了。 小周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医生:“李老师,食堂还有饭吗?” 李医生看了眼时间,九点过十分,食堂八点半关门。 “没了。”他说,“泡面吧,我那儿还有两桶。” 小周脸垮下来:“又是泡面……我都连吃三天泡面了。” 扎西在旁边收拾东西,闻言抬头:“去外面吃吧,我知道有家藏餐馆,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小周眼睛一亮:“真的吗?扎西哥你太好了!” 李医生笑着摇头,回头叫程翊:“一起吧,把小沈也叫上,小沈呢?” 程翊正在整理那些搬设备时弄乱的线缆:“我刚才看他往icu走了,应该是去看多吉。” 李医生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程翊掏出手机,翻到沈觉非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还是四个月前,再上次是六个月前。 那次沈觉非是因为什么事情跟他打电话来着? 李医生见他迟迟不动,打了个响指:“你人傻了啊?” “沈医生!” 小周看见沈觉非兴奋地招手:“沈医生你回来啦!扎西哥说要带我们去吃藏餐馆!你一起吧?” 沈觉非点点头:“好。” 几个人往外走,扎西在前面带路,小周叽叽喳喳地问那家店有什么好吃的。李医生和扎西聊着天,偶尔应她两句。 程翊忽然说:“对不起。” 沈觉非脚步慢下来,淡淡道:“好好的,道什么歉?” 程翊看着他:“六个月前,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在队里审案子,你说让我早点回来,我说有事回不去。”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我忘了,那天是我们周年纪念日。” 沈觉非笑了笑,平静道:“没事,我知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没怪你。” 忘掉周年纪念日这事儿听起来其实挺矫情的,老一辈的人谁过这个,日子不也过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在意这些了,生活里柴米油盐太多,总得有点什么让日子不那么难捱。时不时的惊喜,惦记着对方的那点心思,说到底,不过是证明自己还被爱着。 程翊以前也懂这个。 在一起的头几年,他再忙也不会忘。有时候人回不来,礼物也会提前准备好,托人送过去,或者干脆快递寄到家。沈觉非嘴上不说,但收到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后来忙是真的忙,案子一个接一个,开会、蹲点、审讯,有时候连续几天回不了家。等想起来的时候,日子早就过了。沈觉非不提,他就觉得沈觉非是真的不在意,逐渐也就习惯性忽略。 菜陆续上来,一大盘牦牛肉干巴,炸得酥脆的土豆包子,热气腾腾的血肠,还有一盆牦牛汤。 小周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干巴塞进嘴里:“唔!这个好好吃!” 扎西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顿饭吃得热闹,吃完出来夜已经深了,吃饱喝足,人也困了,几个人梦游似地走回宿舍,开门之前程翊跟他说了声:“晚安。” 沈觉非动作顿了顿,点点头:“晚安。” “丹增还是没来?” 丹增是那天检查出室间隔缺损的孩子,沈觉非等了五天也没等到人。 李医生说:“这种事在藏区不新鲜,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路太远,有的是家里人不同意,你急也没用啊。” 沈觉非从抽屉里翻找出校长的联系方式,给校长拨过去,校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沈医生,这事我没忘,是他阿妈不愿意。” 沈觉非问他:“为什么?” “她说家里没钱。”校长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昨天答应得好好的,回去睡了一觉,又反悔了。我劝了她一早上,没用。” 当医生最忌共情能力强,医学院第一课老师就会讲,病人不愿意做手术,医生没办法把他绑上手术台,可李医生看沈觉非格外上心,从筛查那天回来就在琢磨手术方案,术前检查的单子开好了,补片也提前申请了,连术后监护的注意事项都跟icu打了招呼。 李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小沈啊,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联想到一些什么?” 沈觉非没说话,李医生试探着问他:“你心脏是不是做过手术?” 沈觉非嗯了声,李医生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我猜就是。那天你晕倒的时候我给你做检查,看见右腋下那道疤了。那个位置是室缺修补吧?几岁做的?” 沈觉非说:“八岁。” 李医生点点头:“那会儿手术技术跟现在没法比,能做成那样不容易,你爸妈当年费了不少心吧?” 沈觉非轻轻笑了一下:“嗯,是挺费心的。” 李医生多少能够理解了一点,自己脑补完善了一下故事。沈觉非爸妈很爱他,当年即便倾家荡产也要给他做手术,所以他看到丹增就很容易共情。 李医生劝解道:“我们做医生的,对病人上心是应该的,但不能把每个病人都往心里装。装一个两个还行,装多了,你自己扛不住。” “嗯,”沈觉非站起身,“我去查房。” 今天是腊八节,院长说要为他们几个援藏医生举办篝火晚会。 藏区的夜晚和城市里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霓虹,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把整个夜空分成了两半。 篝火晚会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火是扎西张罗着点的,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知道什么样的柴火烧得旺,什么样的火堆能熬过一整夜,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火堆周围摆了一圈从食堂搬来的长条凳和马扎,还有几个倒扣的塑料筐,勉强够坐。 院长正指挥着几个人从食堂往这边搬东西,看见他招了招手:“小沈,来尝尝这个。” 沈觉非走过去,院长递给他一个碗。 “腊八粥,”院长说,“食堂师傅用藏区的料熬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沈觉非接过来喝了一口,青稞比大米更有嚼劲,红枣的甜味混着香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沈觉非真心道:“很好喝。” 院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腊八,咱们在藏区也得有过节的样子。你们几个援藏的大老远跑过来,我这个当院长的总得表示表示。” 沈觉非笑道:“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坐着坐着,”院长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今晚什么都不用想,好好放松放松。扎西,酒呢?” 扎西应了一声,走过来给每人倒了半碗。酒液是淡白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粮食香。 “青稞酒,”扎西说,“我阿妈酿的,全县最好。” 小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抢过一碗就喝了一大口:“好喝!” “沈医生,你怎么不喝?”扎西注意到他,“不喜欢青稞酒?” 沈觉非摇摇头:“我平时不喝酒,有急诊。” 援藏医生本来就不多,心外科能主刀的更是只有他一个,万一夜里来个急症,喝酒误事。 院长在旁边摆摆手:“今晚没事,我跟急诊科打过招呼了,真有大事他们先处理,处理不了再来叫你。难得过节,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觉非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微甜,带着淡淡的粮食香,咽下去之后胃里也慢慢热起来。 “来来来,唱歌!”扎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过节,每个人都要唱!我们藏族的规矩,围着火堆不唱歌,火会不高兴的!” 小周第一个响应:“唱唱唱!我先来!”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藏语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胜在嗓门大,把周围几个人逗得前仰后合。她自己也不在意,唱完后鞠了个躬,赢得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接下来是扎西,他用藏语唱了一首真正的民歌,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辽阔起来,那声音越过篝火,越过院墙,和远处雪山的轮廓融在一起,好像整片高原都在跟着他唱。 他唱完以后大家半天没回过神,沈觉非第一个鼓掌,那双平时总是很冷的眼睛里像是盛着跳动的火星,笑起来整个眉眼都舒展开:“真好听。” 沈觉非这句话说得轻轻软软的,跟他平时一点也不像。 程翊在对面看着他,觉得他应该是醉了。 好在众人还沉浸在扎西的歌声中,暂时没人发现,小周拼命鼓掌:“扎西哥!你太厉害了!再来一个!” 李医生也跟着拍手:“这才是真正的民歌啊,咱们平时听的那些录音棚里出来的,跟这个没法比。” 扎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我阿妈唱得更好,我是跟她学的。” 第9章 “这是我阿妈准备的藏袍,”扎西打开一个包袱,“大家试试。” 小周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们可以穿?” “当然可以!”扎西抖开一件藏袍,“来,试试!” 小周立刻站起来让扎西帮她穿,藏袍穿起来有点复杂,先要把氆氇披在身上,再系腰带,最后整理袖子。小周穿好后转了个圈,宽大的袍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彩色的镶边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好看好看,”李医生笑着点头,“像个藏族姑娘了。” 扎西又拿起一件,看了看李医生:“李老师,你的。” 李医生摆摆手:“我就算了吧,我这把年纪了,穿这个像什么样子。” “不行不行,”小周立刻反对,“李老师你不能搞特殊!扎西哥,给他穿上!” 扎西笑着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藏袍往李医生身上披。李医生嘴上拒绝着,身体却很诚实,配合着伸胳膊转身,没一会儿也穿好了。 “李老师!”小周掏出手机,“别动别动,我拍一张!” 李医生站在火光里,表情有些别扭,小周连着拍了好几张,一边拍一边笑。 扎西拿起最后一件递给沈觉非:“沈医生,这件是你的。” 沈觉非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没动:“给我的啊?” 扎西笑道:“我来帮你穿吧。” “我来吧。” 程翊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他们面前,从扎西手里接过藏袍,氆氇的料子很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和阳光的味道。 沈觉非这会儿很听话,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程翊替他系腰带的时候胳膊从沈觉非腰后绕过去,把沈觉非整个人圈在怀里,腰带系好了。程翊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他。 沈觉非忽然抬起眼,问他:“好看吗?” 程翊看着他,眼底墨色翻涌:“好看。” 沈觉非眨了眨眼,冲他笑了笑,那双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还有程翊的倒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直到李医生咳了两声,程翊放了手。 “哇——”小周发出一声惊叹,“沈医生,你太好看了吧!” 扎西双手合十,认真道:“沈医生,你是菩萨派来的吧?我们藏族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比我们藏族人都好看。” 沈觉非笑道:“我不是菩萨,就只是个医生。” 扎西也笑:“医生也是菩萨,救人的都是菩萨。沈医生,你也唱一个呗!刚才你夸我唱得好,你自己还没唱呢!” 周围人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沈医生唱一个!” “唱什么?”他问。 “随便唱!唱什么都可以!” 沈觉非想了想,然后开口唱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康定情歌》的调子从沈觉非嘴里出来,带着点酒后的慵懒和软糯,和他平时清冷的声线不太一样。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微微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火光和酒意泡软了,没了平时那层生人勿近的壳。 最后一个字唱完,沈觉非抬起头,弯着眼睛看向扎西:“你们为什么不鼓掌啊?”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鼓完掌沈觉非也不满意,皱眉道:“你们好敷衍。” 李医生意识到不对劲,试探性地喊了声:“小沈?” 沈觉非很认真地“嗯”了一声,李医生笑了:“这是真醉了啊,你酒量也太差了。” 沈觉非想要跟他理论一下,证明自己没醉,程翊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不顾众人的目光说:“他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沈觉非醉了以后很乖,路上也不吵不闹,一沾到枕头就自己拉过被子闭上眼睛,程翊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沈觉非身上的藏袍是深赭色的,镶边是暗红的纹样,衬得他的肤色比平时更白,是那种温润的,月光落在雪上的白。 警察都是无神论者,但篝火映在沈觉非脸上的时候他想,如果真的有神,大概就是这样吧。 擦到脖子的时候,沈觉非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醉意,迷迷蒙蒙的,沈觉非慢慢抬起手,握着程翊的手腕,带着他往下按在自己藏袍领口的扣子上。 藏袍的扣子是盘扣,沈觉非攥着他的手指,把扣子从扣袢里推出来。 藏袍的领口散开了,月光落在锁骨上,程翊低头吻他,藏袍被彻底褪下,那道从右腋下延伸下来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程翊的嘴唇停在那道疤上。 “这里,”他哑着嗓子问,“疼吗?” 沈觉非偏头想了好一会儿:“不记得了。” 程翊的吻顺着那道疤一路向下,沈觉非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肩膀,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程翊亵渎了他的神明,一遍又一遍。 -------------------- 沈觉非: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程翊你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吧。 第9章 但愿长醉不愿醒。 沈觉非向来自律守时,这次上班却迟到了整整半小时,而且一整个上午精神都很差,中午连饭都没吃。 李医生给他去食堂打了饭,敲了敲桌子,沈觉非好一会儿才醒,刚他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脸上已经被压出了印子。 “醒了?”李医生把饭盒往他面前一放,“好歹吃点吧。” 沈觉非揉了揉额角,慢吞吞地吃着饭,李医生挑眉:“昨晚几点睡的觉啊?” 沈觉非说:“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做了几次。 李医生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红痕,位置很微妙。 “哟。”李医生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单音节,“看来昨晚很愉悦嘛。” 沈觉非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你很闲。” “啧,”李医生笑着调侃道,“还是昨晚喝醉了比较讨喜,难怪程队把持不住。” 他俩已经分手了,昨晚那只能说是酒后冲动,沈觉非醉了,但程翊是清醒的,要说他乘人之危也不太能站住脚,毕竟扣子还是沈觉非按着他的手解的,但做都做了,在床上他们是百分百契合,他也不吃亏,没什么好后悔的。 说话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李医生怕沈觉非真的生气:“好啦,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呢。我就是关心同事,问问而已。” 沈觉非说:“谢谢关心,但不用了。” 李医生没再多说什么,把空饭盒拿出去:“那你好好休息吧,两点半手术室见。” 李医生从办公室出来,把空饭盒递给程翊:“饭我递了,盒你自己洗。” 程翊道了谢,李医生说:“这时候你自己去最好,干嘛要别人代劳?” 程翊笑了笑:“我怕他尴尬。” 李医生心说尴尬的不是我吗,他说程翊追妻力度不够大,程翊说:“我有很多事情都错的离谱,得慢慢来。” 沈觉非敲开程翊宿舍的门时他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刷牙,看见他时愣了一下,叼着牙刷含糊地问:“怎么了?” 沈觉非示意他先把电话打完,程翊冲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侧身让开了门。 沈觉非顿了顿,迈步走进去。 程翊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的是标准豆腐块,桌上放着的是他俩的合照。背景是沈觉非家客厅的沙发,沈觉非靠在沙发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那时他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刚洗过,还带着蓬松柔软的气息,沈觉非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没在看,程翊从后面环住他,脸贴着沈觉非的耳朵,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这张照片还是程翊的侄子给他们拍的,他那时刚学摄影,买了个相机说要找感觉,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这张是抓拍,就是他们的日常,后来洗出来沈觉非跟程翊都很满意,然后就一直摆在客厅的柜子上。 那时他俩都还年轻,眼里装着最好的柔情蜜意,现如今。 沈觉非移开视线,程翊还在洗手间刷牙,大概是要擦脸不方便,直接开了免提。 “嫌疑人的口供跟现场痕迹对不上,他说他案发时在城东,可我们调了监控,他车确实在城西出现过。但问题是,那辆车是他弟弟开的,他弟弟现在死活不承认,两个人互相咬,我们审了两天,愣是没撬开。” “还有,现场提取的那枚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不是嫌疑人,也不是他弟弟,是个陌生人。数据库里没有,线索彻底断了。” 程翊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指纹的事扩大比对范围,调一下周边县市的数据库。嫌疑人交代的时间线让技术科重新做轨迹还原,把他弟弟那天的行动轨迹也调出来,两个叠加着看。他们互相咬,说不定有共同要保的人,查他们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看看有没有共同联系人。” 程翊把毛巾挂好:“按这个思路走,有问题再找我。” 第10章 他挂了电话出来:“这么早,找我有事?” “嗯,本来要找扎西,但他去运物资了,”沈觉非说,“我要去找一下丹增阿妈,你开车带我去一趟吧。” “丹增?”程翊往身上穿着外套,“室间隔缺损那个吗?” 沈觉非:“嗯。” 程翊没再问什么:“那走吧。” 藏区的天亮时间总是很晚,这会儿外面还是黑的,沈觉非把从校长那儿要的定位转发给他,让他跟着导航。 高原的清晨冷得刺骨,程翊把暖气开大了一点:“大概四个小时才能到,你要是困就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沈觉非点了点头,他确实没睡够,程翊开车又稳,座椅放倒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路上都没醒。 程翊停好车以后过了十分钟才叫他,沈觉非慢吞吞地睁开眼,惺忪地用下巴蹭了蹭程翊盖在他身上的外套领:“到了啊?” 程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到了。” 沈觉非打了个哈欠,睡的太好压根不想起,耳边是风吹过草甸的声音,夹杂着远远的牛铃声,溪水流过的潺潺声。这些都是大自然最好的白噪音,沈觉非闭着眼睛回了回神,坐起身将外套还给程翊,难得地对他笑了下:“下去吧。” 几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散落在溪边,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帐篷外面生火,那应该就是丹增的阿妈。 丹增阿妈有些疑惑地瞧了他们一眼,程翊用藏语介绍了一下沈觉非,丹增阿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丹增从溪边跑过来看见沈觉非,张嘴想喊,却被他阿妈一把拉到了身后。 丹增阿妈说的全是藏语,沈觉非听不懂,但能看出来她越说越激动,然后拉着丹增进了帐篷。 沈觉非不死心想跟上去,被程翊拦了下来,沈觉非皱眉道:“她刚刚在说什么?” 程翊沉默片刻:“她说丹增不做手术,丹增阿爸就是开胸手术死的,她不会再让儿子上手术台。她一个人把丹增拉扯到八岁,不容易。她说这孩子要是没了,她就活不下去了,宁愿丹增好好的在她身边,多活一天是一天。” 沈觉非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胡闹,我去跟她说。” 程翊还是拦着他不然他进:“她现在很抗拒医生,你先别进去。” 沈觉非被他这么拦着也有点焦躁,背对着他双手叉着腰站了会儿:“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做手术吗?” “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程翊说,“我去劝。” 沈觉非知道他不太会说话,程翊是刑警,知道怎么让人放下防备,知道怎么说到人心里去,他的确比自己更合适。 沈觉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程翊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跟人交涉是程翊的专业领域,所以沈觉非并没有很担心,出来的时候程翊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还说丹增阿妈留他们吃中饭。 阿妈在帐篷外面支起一张矮桌,她做的都是藏区的特色菜,牦牛肉,血肠,青稞粥。 沈觉非吃东西其实很挑,藏区的菜不太合他胃口,但为了表示礼貌,他还是吃了很多。 丹增阿妈说她要先安排一下家里,后天带丹增去医院,沈觉非还是有些担心:“她不会又反悔吧?” 程翊说:“不会,到时候我来接她。” 沈觉非请了一天的假,这会儿回去也到晚上了,索性四处走走,他难得有这种空闲时间,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是连轴转,像现在这样什么正事都不用想,就单纯地走走看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偶尔还能跟程翊聊聊天,那晚的事谁都没提,算是成年人的默契。 不远处,几匹马正悠闲地吃草。其中一匹是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程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他:“想骑马吗?” “想,”沈觉非说,“但我不会。” 程翊让沈觉非在原地等着,去跟丹增阿妈说了下,丹增阿妈点了点头,程翊朝那几匹马走过去,那匹枣红马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程翊没急着靠近,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伸出手让它闻了闻。 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吃草。 程翊这才走过去,解开拴马的绳子,翻身上马。 他上马的姿势很利落,左手抓缰,右手按鞍,脚一蹬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他先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双腿轻轻一夹,马便顺从地迈开步子。 程翊好像总是这样,不费力,不慌张,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逃出他的节奏。他控着缰绳,控着马,控着风的方向,也控着别人不由自主追过去的目光。 速度逐渐加快,马蹄踏在草甸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程翊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轻轻起伏,他跑了一圈,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在空中顿了一下,马蹄稳稳落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线条,程翊低头朝沈觉非看过来。 沈觉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想试试吗?”程翊朝他伸出手。 沈觉非握住他的手,程翊一用力,把沈觉非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程翊说:“放松点,它很乖。” 沈觉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程翊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跟着它的节奏。”程翊说,“不要跟它对抗。” 沈觉非试着放松身体,让马的起伏带着自己动。 马慢慢跑起来,沈觉非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身后那道沉稳的呼吸近在耳畔,风从耳边掠过,远处的雪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渐渐卸了力气,任由自己往后靠进那片温热里。 一直跑下去就好了,不用回医院,不用面对明天,不用想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现在这样,一直跑下去。 也在这一秒,沈觉非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宁愿在梦里不醒。 第10章 “咱俩都挺失败的。” 回程的路上沈觉非还很精神,拿着手机拍着窗外的风景,拍到好看的还能跟程翊分享,一边调着滤镜一边问他:“你骑术怎么这么好?” “前几年追捕的时候练的。”他说,“有个嫌疑人逃到牧区,骑马跑了三天。” 沈觉非眉梢微挑:“骑马追啊?” 程翊笑了笑:“没办法,那地方车进不去。追了三天两夜,最后在一个山坳里堵住的。” 沈觉非也笑了下,摇了摇头,程翊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觉非把刚才拍的那张雪山照片调了个滤镜,不满意,又换了一个,“就是觉得,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你,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在一起的。” 程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沈觉非这会儿整个人都很放松,这话也只是随口闲聊,但往往这种随口闲聊才是真心话:“怎么突然这么说?” 沈觉非还是平常聊天的语气:“就是突然想到的,咱俩在一起六年,你那些追捕的事,破的案子,受的伤,我好多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有时候是从你同事那儿,有时候是从新闻上,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我还算了解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后来在一起了,自以为了解得更深。” 沈觉非又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可是现在想想,那些都是生活里的琐碎。真正的你,那个办了一百多个案子的刑侦队长,那个身上有十几道疤的警察,我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见过。” 分手的恋人其实最忌讳提起从前,提从前就免不了翻起旧账,一旦闹起来可能连半份体面都没有,只是他俩现在都是三十多岁,早就过了能够吵起来的年纪。 沈觉非主动提到从前,他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从前。 沈觉非说话挺刺人的,一旦吵架说起话来都是赶着人心窝子戳,他知道往哪儿戳最疼,也知道怎么戳能让血慢慢流,不致命,但让人喘不上气。 程翊一开始也会被他伤到,毕竟他也是一个强势的人,但他越强势沈觉非就越拧着,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撞到最后全是碎渣。 后来沈觉非说什么他都听着,不还口也不反驳,想着等他发泄完平静下来再说话,但沈觉非会更加生气。 他是破过一百多个案子的刑侦队长,面对过持刀的歹徒,面对过亡命的凶犯,可对着眼前这个人,他束手无策。 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程翊把车慢慢停下来,拉了手刹,转过头看他,声线压的很低:“那你呢?你有想过让我了解吗?” “你右腋下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继续道:“还有你家里那些事,我问过你,你说不愿意提,我就不问。” “你刚才说不了解真正的我,那你呢,沈觉非?” 沈觉非轻轻笑了一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程翊,咱俩都挺失败的,是吧?” 第11章 丹增的手术做的很成功,丹增的阿妈一直等在门口。 沈觉非说:“手术很顺利,再观察半小时就可以推出来了。” 丹增的阿妈双手合十,沈觉非朝她点了点头,换了衣服回办公室,食堂饭点过去很久了,小周人好又细心,提前给他点了外卖,放在桌上还用保温袋装着,沈觉非把保温袋打开,是一碗牦牛汤面,但汤基本上已经吸没了,牦牛肉倒是还在。 沈觉非填饱肚子以后就困了,他做了一下午手术,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扔了垃圾准备回去休息,路过志愿者站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没看到程翊。 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后面除了程翊去接丹增,他们基本上没见过面,这会儿估计是想通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回自己领域发光发热。 太累了,饭也不想吃,随便对付了两口就洗漱睡了。 “有什么事尽量自己解决,不要我不在就学不会独立行走。” 程翊难得发一次脾气,刑侦支队的一众人等大气都不敢出,程翊平时都是整个刑侦支队的主心骨,案子卡在哪儿、下一步往哪儿走、证据链怎么补,他扫一眼就能把脉络理清楚,手底下人都是无条件跟随他。 “我走之前怎么说的?方向错了可以调,思路乱了可以捋,但你们现在是什么?我教了这么多年,就教出个‘凡事等我回来’?” 杨旭抬起头,颤巍巍道:“可是程队,我们没有那边的管辖权……” “没有管辖权,不知道联系当地警方?不知道发协查通报?” “我们……”杨旭小声道,“他们不给批啊。” 这话是真的,每个区域的破案率都有指标,案子发在哪儿,破在哪儿,数据就算在哪儿的头上。协查通报发过去,人家帮你查了,查出来是人家的功劳,查不出来是白费功夫,这种事谁都心知肚明,协查通报能否下来,就看各地领导之间的交情了。 程翊警衔高,又是多次被市局表彰的,他在的时候哪儿的领导都要给点面子,但不在的时候面子就没那么好给了。 程翊喝了两口茶冷静了一下,拿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时已经搞定了:“协查通报这两天就能下来,把所有资料和信息整理好,随时准备发过去。” 杨旭立马响应:“好的程队,马上去办。” 程翊沉声道:“我教给你们的东西不是用来过耳朵的,不要我不在就办不了案子。都给我记住,你们是刑侦支队的警察,不是程翊的跟班。” 程翊休假还没结束,这次回来纯属是不放心他手底下这帮人,他手底下的队员其实各有各的优点,他哪个都很欣赏,但他一走才半个月,居然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你也不能全怪他们,谁让你平时大小事务全包揽了呢?还不都是你惯的。” 程翊揉着眉心,他头痛的厉害,从高原回来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可能是有点醉氧。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程翊看了下赵衡发给他的的通缉令,“这人逃到藏区了?” “对。”赵衡手里还端着保温杯,“上周的事,毒枭下面的一个马仔,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我们追了半个月,最后线索断在昌都那边。那地方你也知道,地广人稀,藏民多,外人进去不好开展工作。” 赵衡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程队,帮帮忙呗。” 这话他没明说,但听的人的都懂。人要是被藏区警方拿住,功劳算人家的,案子是人家的,审讯是人家的,他们缉毒大队折腾这么久,最后就是给兄弟单位递了根接力棒。 程翊站起身往外走,冷淡道:“帮不了,你找别人吧。” 赵衡没多说什么,他太了解程翊,嘴上说着不管,但做警察的使命刻在骨子里,不可能视而不见。 程翊去医院开了点止疼药,陶哲正准备下班,在门诊大楼门口撞见了程翊。 程翊应该是特地在等他,陶哲走过去,迫不及待追问进度:“什么时候回来的?人追的怎么样?” 程翊问他:“你知道沈觉非心脏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陶哲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反问“你怎么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沈觉非那性子,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确实能瞒一辈子。 陶哲叹了口气:“我也是入职体检的时候才知道的,那年我们刚进医院,入职体检那一项一项查得很细,那天沈觉非脱了上衣做心电图,我正好在旁边,看见他右腋下那道疤。主任问他这个位置是做过手术吗,他说是室间隔缺损。” 陶哲跟他大学校友,后来又一起读研读博,沈觉非这人自尊心强,防备心也强,没几个人能离他很近,他这样也有原因,陶哲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爸妈不是他亲生爸妈,他是被领养的。” -------------------- bgm:却发现在一起六年以后/我知道的事还不如你的朋友 第11章 “小非。” 当外科医生这件事也是需要天赋的,解剖课别人还在背骨头名称,沈觉非已经能把整本解剖图谱默画出来了,生理生化那些课,别人熬夜刷题,他上课听一遍就会。大二开始进实验室,大三就有论文发。陈院士那时候还不是院士,是博导,亲自点名要沈觉非进组。 “你知道那会儿有多少人嫉妒他吗?我们这些同届的,有几个家里是医学世家,也从小就被夸天才,结果进了大学碰见沈觉非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他那种聪明真不是努力能追上的。” “但沈觉非那人你也知道,不合群。聚餐从来不去,叫他出去玩也不去,见了人也不怎么主动搭理。医学院那种地方,竞争激烈,什么人都有。他又是陈院士的得意门生,论文发得比别人多,成绩常年稳居第一,本来就招人嫉妒。再加上他不懂得应付人情世故,时间一长,大家就觉得他心高气傲,又欠又拽,然后就有人开始扒他隐私了。” 陶哲的声音低下去:“医学院那地方,看着都是高材生,八卦起来跟菜市场大妈也没什么区别。一开始只是有人发现他过年不回家,后来就有人开始打听。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他爸妈不是亲生的。” 程翊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会儿还没有微信,就是bbs论坛,”陶哲回忆着,“有人发帖,标题写的什么‘震惊,某位年年国奖的天才大神身世揭秘’这种,内容全是捕风捉影的东西。说他从小被领养,说他养父母对他不好,说他考上大学就再也没回去过,说他是白眼狼。” 陶哲叹了口气:“帖子下面什么评论都有。有人说难怪他那么冷,从小缺爱。有人说他那么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开那个家,太功利了。还有人说这种人心理肯定有问题,跟他做朋友要小心。” 程翊的声音很沉:“没人管?” “管什么?又没有指名道姓,”陶哲苦笑了一下,“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那帖子挂了两天,后来被管理员删了。但话已经传开了,删帖子有什么用?” “沈觉非从头到尾没反应,”陶哲继续说,“他那时候在实验室待的时间更长,每天早出晚归,见了人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的。有人故意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他就当没听见。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想怼回去,他拦着我说没必要。” 程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后来考研,他成绩最好,直接跟了陈院士,”陶哲说,“那会儿又有人酸,说什么导师喜欢他是因为他会来事,我听了都想笑。他这人就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跟人说。我跟他是大学同学,又一起读研读博,认识十几年了他也没跟我透露过什么,他那种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你越靠近他他越往后退。” 程翊一直没说话,点了根烟抽,抽到一半轻轻笑了声,只是那笑容里实在没什么温度:“我的确挺失败的。” 他听到陶哲说这些,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想笑。 他跟沈觉非在一起六年,时间长得足以让两个人把彼此的习惯背得滚瓜烂熟。 他知道人总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有一些话不用非得问的清楚明白,恋人之间也不必无话不谈,这一点他懂,也接受,但他接受不了一无所知。 原来人可以和另一个人共享晨昏,共枕而眠,却又可以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如果是这样,那他这六年究竟爱的人是谁?是他以为的那个沈觉非,还是沈觉非愿意让他看见的那部分? 他从未有过这种挫败感,不是破不了的案子,不是追不上的嫌疑人,不是面对持刀歹徒时的无力。那些都有解法,都有路径,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但对着沈觉非,他连起点都没找到。 兴许是听了陶哲那番话,也兴许是一日特种兵,缺氧醉氧又缺氧,回藏区医院的时候头更疼了,走到沈觉非门口,靠在门框上缓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第12章 沈觉非过来开门的时候满脸朦胧,明显是刚从床上被吵醒的。 程翊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 沈觉非清醒几分,认出那个熟悉的包装袋:“你……” 程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沈觉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他,被那重量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一只手死死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咬着牙骂了句:“程翊!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高原下到平原又飞回高原,身体刚从富氧环境下来,还没来得及调整代谢,又被拽回低压低氧的状态,血管扩张又收缩,电解质紊乱,自主神经功能失调,所有调节机制都在打架,这也就是程翊体质好,换个人已经拉去急诊抢救了。 沈觉非把鼻氧管给程翊塞上,氧气开到最大流量,十分钟过去,血氧仪上还是只有九十一。 沈觉非扛着他肩膀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程翊被他折腾得稍微清醒了一点,沈觉非说:“起来,去医院。” 程翊的腿还是软的,使不上力,沈觉非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半扛半拖地往外带。 “程翊,”沈觉非喊他,声音有点慌乱,“醒着,别睡。” “小非……” 沈觉非的脚步顿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我在,别怕。” 程翊是典型的急性高原反应叠加醉氧后的代谢紊乱,急诊科医生说血氧饱和度太低,得入院留观。 沈觉非替他办完手续,进来的时候程翊已经睡着了,沈觉非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探了下他额头,温度好像降下来一点,他看着程翊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 程翊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嗜睡过,除了被沈觉非叫醒吃点东西、喝药、量体温,其他时间基本没怎么醒,但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沈觉非。 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精神总算好了点,沈觉非趴在他床边,脸埋在手臂里睡得很沉。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看见程翊醒了,刚要说话,程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护士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进来给程翊量了个体温,小声道:“烧退了,明天复查个血氧,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程翊说:“谢谢。” “应该的。”护士看了眼睡着的沈觉非,笑道,“沈医生今天做了一天手术,大概是累坏了。” 窗帘透进来一点下午的阳光,落在沈觉非的发顶,黑色的发丝染上一层浅棕,大概是趴着睡实在不舒服,眉头一直皱着。 护士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程翊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下床的时候身上还是有点发软,程翊弯下腰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沈觉非碰到枕头眉头松开了一点,脸往被子里蹭了蹭,呼吸又沉了下去。 留观室的床窄,一个人躺着刚好,两个人勉强。他把沈觉非往里面挪了挪,自己也侧躺上来。 床实在太小,他只能侧着身子,半边肩膀都悬在外面,程翊的手搭在沈觉非的腰上,沈觉非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往热源的方向凑了凑,呼吸轻轻扫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沈觉非睫毛很长,覆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在程翊眼里没有不好看的时候,六年前好看,六年后更好看。他看了六年,还是看一眼就心跳失序,还是移不开眼。 也是在这一刻他确信,他爱的人就是沈觉非。无论他过去究竟如何,无论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有多少,无论沈觉非想给他看的是哪一面。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可他知道这一件就够了。 沈觉非醒来是两个小时后,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伸手探了探程翊的额头,烧退了。 他刚醒的时候总是很懒,身体陷在温暖的怀抱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想动。 从前不需要值班的周末早晨他经常赖床,程翊总是比他醒得早,但也不起来,就那么抱着他等他自然醒。有时候他醒了也不睁眼,继续装睡,程翊就用手轻轻拨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玩得不亦乐乎。他被玩烦了才会睁开眼,程翊就笑,凑过来亲他额头:“醒了?” 他放任自己又迷糊了一会儿,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浮浮沉沉,但再怎么样也得醒,毕竟这已经不是从前了。 程翊还没醒,沈觉非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替程翊掖好被子。 沈觉非点了两碗土豆粉,前几天程翊都吃的粥,迷迷糊糊的,叫也叫不醒,今天烧退了可以吃点味大的。 土豆粉送到的时候程翊正好醒了,沈觉非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吃吧,微辣的。” 他俩口味差不多,沈觉非爱吃辣,程翊也爱吃,但程翊刚退烧,所以沈觉非只给他点了微辣。 沈觉非在他床边坐下,也拆开自己那碗,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 程翊这回吃的很慢,估计是胃口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沈觉非吃完把空碗放床头柜上玩手机,等他吃完一起扔。 程翊突然喊他名字:“沈觉非。” 沈觉非放下手机:“要喝水吗?” 程翊问他:“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沈觉非愣了下,不太明白程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程翊说:“我想重新认识你一遍。” 第12章 喜乐安康 沈觉非的名字来源于“金鳞绝非池中物”,他爸妈当时取这个名字时是费了心思的,事实证明他的确跟这个名字一样,腾跃九天。 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爱都需要条件,要乖巧,要优秀,要值得,直到沈常安出生他才明白,原来也可以什么都不必是。 蛋黄酥是沈觉非最爱吃的那家,从平原拿到高原,程翊护了一路,连个角都没磕碎,但口感还是跟刚出来的没法比。酥皮已经不酥了,蛋黄也不流心,干巴巴地黏在舌尖。 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他小时候也爱吃蛋黄酥,但只能吃一个,剩下的全是沈常安的,后来他吃蛋黄酥像是一种报复心理,把小时候只能吃一个的份全部吃回来。 他现在想,当时为什么会答应程翊呢,大概是在程翊那里尝到了被人偏爱究竟是什么滋味,不需要考核期,也不需要附加条款,他可以反应迟钝,可以格外任性,但从不需要战战兢兢确认爱的余额。 沈觉非需要时刻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他可以不必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沈觉非,不必永远冷静,不必永远正确,不必同人虚以委蛇。不想去的饭局可以不去,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笑的时候可以板着脸。 他可以不必懂事,可以不必优秀,可以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沈觉非吃完蛋黄酥,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宿舍的门被人敲了三下,还是程翊。 沈觉非问他:“有事?” “不舒服。”程翊的声音比平时低,“头疼,胸闷,心跳快。” 沈觉非伸手探向他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下脉搏,确实有点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下午出院的时候血氧多少?” “九十六。” 沈觉非叹了口气,当医生的职责让他没办法坐视不理,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觉非从抽屉里翻出血氧仪,示意他坐下。 宿舍很小,程翊只能坐床边,沈觉非把血氧仪夹在他手指上,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 九十七。 沈觉非的眉头皱起来,抬眼看他。 程翊面不改色:“刚才的确不舒服来着,现在缓过来了。” 沈觉非把血氧仪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抱起手臂看着他。 程翊也看着他。 沈觉非转身走向门口,把门拉开:“出去。” 程翊没动:“来都来了。” “……所以呢?” 程翊脱了鞋上床:“让我睡一晚。” 沈觉非说:“那我出去,你睡吧。” 程翊攥住他手腕将他按倒在床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就一晚,我什么都不做。” 他应该推开程翊的,但沈觉非没动,认命道:“我还没洗澡,你先放开。” 程翊放了手。 沈觉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扯过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沈觉非的头发从来没好好吹干过,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怎么说都不听。程翊说他,他就懒洋洋地回一句“自然干”,然后该干嘛干嘛,该看文献看文献,该睡觉睡觉,把枕头弄得潮乎乎的。 后来每次他洗完澡程翊就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沈觉非一开始还嫌烦,说麻烦,后面他洗完头发就习惯性地等着程翊过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程翊拍了拍床边:“坐下。” 沈觉非的头发很软,吹干后蓬松地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比平时柔和几分,带着不自知的少年气,他好像永远都是最好的年纪。 第13章 宿舍空间狭小,沈觉非又刚洗完澡,程翊鼻尖全是他的味道。沈觉非这会儿已经有点困了,低着头打瞌睡,程翊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沈觉非瞬间清醒。 耳朵是他最敏感的部位,程翊比谁都清楚,沈觉非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故意的?” “对不起。”程翊的额头抵在他后脑勺上,“没忍住。” 沈觉非的呼吸碎成一片,破碎的尾音被他硬生生咬在齿间,偶尔泄出一两声,又被他压回去。 两人一直胡闹到后半夜,幸好沈觉非明天休息,但要半夜来个急诊,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成功爬起来。 又洗了一遍澡,程翊回来的时候沈觉非居然还没睡着。 程翊侧身抱住他:“不舒服?” 沈觉非眼里的情动还未完全褪去,只是看了他一眼,程翊凭借自制力才没按着他再来一遍。 沈觉非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我在想我跟你第一次上床的时候。” 沈觉非是体面人,这种事他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地讨论,就算是对着程翊。 程翊追了他半年,那个时候他也很忙,但再忙也会抽出时间,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个月都不发一次消息。 沈觉非知道他有任务,知道他有他自己的使命,他也认可,真正的爱应该并肩于山巅,而不是做缠绕彼此的藤蔓。 但他也偶尔会想,藤蔓至少知道自己缠着的那棵树在哪里,而他常常不知道程翊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安不安全。 人的认知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化的,二十几岁跟三十几岁的想法又不一样了。二十几岁的沈觉非认为事业跟实现自我价值应该排在爱情之前,不理解那些为爱冲动甚至为爱去死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想法,但自从认识了程翊,他突然也有些懂了。 沈觉非是那种需要独一无二的偏心,毫无理由的相护的人,在遇到程翊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哪一点值得被人喜欢,不管他是优秀还是不优秀都不会得到什么例外,那么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呢。 他觉得程翊这人很傻,连他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说喜欢他,不论被他拒绝多少次都还是要站在他身边。 沈觉非答应程翊的理由其实挺恋爱脑的,因为他觉得程翊是会把所有蛋黄酥都给他的人,他有很多缺点,他性子拧巴,他也不会说话,但程翊不会让他改,也不会板着脸教训他“你怎么不跟其他人一样”,这大概是他前半生从未得到过也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偏爱。 他允许程翊进入自己领地那天他刚跟主任做完一台法洛四联症手术,那孩子才三个月大,被弃置在医院门口,由急诊科收治,联系不上家属,院方讨论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做这个手术,总不能看着一个孩子活活憋死。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沈觉非换下手术服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人。 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 他其实不太愿意回忆那些事,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在医院这几年他也见过不少病例,也见过很多人性,有的孩子在产检时就被检出有先心病,只是一点点小小的缺损,但家长也不愿意要,还有的孩子一出生就有各种疾病,家长倾家荡产也要救治。 家长的选择站在医生角度其实都能理解,只是沈觉非目前还看的没有那么开。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个孩子长大以后,知道自己是被抛弃过的,他会怎么想?他也会像自己一样,拼命优秀,拼命懂事,拼命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吗? “沈医生。” 他抬头。 程翊撑着伞朝他跑过来,跑到跟前的时候气息还有点不稳:“还好赶上了。” 程翊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平安扣,红玛瑙的底子,中间嵌着一块白玉,编绳是手工编的,红色的绳子,收口处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 沈觉非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没接。 程翊把手往前递了递:“出任务的时候路过一家寺庙,都说那里很灵,给你求的。” 沈觉非接过去,白玉是上好的质地,触手温润,细腻丝滑:“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怎么还信这个?” 程翊被脸上浮起一点不太自在的笑:“我不信,不是给你求的吗?” 沈觉非握着那枚平安扣,抬起头时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是医生,我也不信。” 程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在我抄了一下午经书的份上,你就勉强收下吧。” 白玉是真的,估计是寺庙里的和尚推销的,这人也就这么上当了,居然还抄了一下午的经书。 一向沉稳可靠的程队做了这么不可靠的事,这冲击力实在很大,沈觉非暂且原谅他半个月都没出现:“那你替我求的是什么?” 程翊认真道:“喜乐安康。” 平安顺利他敢要,但喜乐对他来说还太奢侈。 沈觉非自己戴上,红色的绳子衬着他的肤色,很好看。 程翊忽然低下头,在他手腕内侧落下一个吻。 后面的事情好像是顺理成章,那时他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还是出租屋,沈觉非一惯喜欢掌握绝对主动权,意识到自己心动了就不会再躲躲藏藏,但真正到了床上,绝对掌控欲的人是程翊。 程翊吻他的耳朵,脖颈,锁骨,低声道:“沈医生,你让让我。” 他俩都是第一次,没什么章法可循,只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彼此试探。沈觉非意识到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沉溺于这样极致的欢愉中,会想要跟程翊贴的更近。 疼的时候他没出声,只是把头埋进程翊颈窝里,程翊的呼吸也是乱的,但他还是停下来,嘴唇贴着沈觉非的耳朵:“很疼?” 沈觉非没说话,抬手环住他脖颈,程翊低头吻他的眼睛:“那我轻一点。” “你没有轻,”沈觉非跟他翻着旧账,“你折腾了我好久。” 程翊伸手探了下他额头,确定他没有在说胡话,亲了亲他嘴角,主动认错道:“对不起,是我太过分。” 情事过后的沈觉非总是格外黏人,那些白日里尖锐的棱角仿佛都被温存抚平了,他懒洋洋地窝在程翊怀里:“我们那边,夫妻死后都是要葬在一处的,不管生前有没有相看两厌。” 他的思维跳跃性太大,程翊一时没反应过来,沈觉非轻轻笑了声:“如果你死了,我应该也没有资格跟你葬在一处吧。” -------------------- 审核你放我过吧,明明清水的不能再清水了啊…… bgm:我想你不是真的爱我/当体贴渐渐受到冷落/其实爱有很多选择/ 我也可以给你自由 第13章 沈医生真厉害。 昨晚睡的时候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缝漏进来灰白色的光,程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雪光。 怀里的人还埋在他胸口睡的很沉,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沈觉非的长相是偏清冷的,不说话的时候像雪山上的冰棱,可现在那层冰棱上染了一层暖色,从颧骨那一片慢慢晕开,连耳朵尖都带了一点粉。 程翊捏了捏他的脸,沈觉非皱眉,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你不要吵我睡觉……” 这种早上醒来的场景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后来都变成了手机上寥寥几句的对话,变成了沈觉非越来越沉默的眼睛。 程翊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无数个他出任务没回家的晚上,也许是某个沈觉非做完手术累得不想说话他却没在的凌晨,也许是某个他们坐在一起却不知道说什么的周末。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等他发现的时候,怀里已经没有人了。 程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轻轻吸了口气,把脸埋进沈觉非的发顶。 沈觉非大概又睡了一个小时,然后被手机的铃声吵醒。他今天难得休假,但医生的工作性质就是随时待命,沈觉非连眼睛都没睁手就往床头摸,程翊先他一步把手机拿过来递给他。 “喂。” 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程翊这会儿很想把手机抢过来给他挂了。 沈觉非的眉头皱起来,眼睛里那点睡意一点点褪去。 “什么时候送来的?” 那边又说了几句。 沈觉非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锁骨上昨晚留下的痕迹:“我知道了,马上到。” 沈觉非迅速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漱穿衣就用了五分钟。 难得温情的画面被一个电话打破,程翊多少有点低气压:“急诊吗?” “嗯。”沈觉非把手机揣进口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走了,你自便。” 程翊坐起来:“我送你。” “不用,”沈觉非已经走到门口,“外头下雪,你刚退烧,别出来了。” 第14章 程翊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想起从前他跟沈觉非好不容易能够约在一起看电影,票都买了,程翊中途被警局的一个电话打走,后来沈觉非一个人看完了整场电影。 他这会儿完全理解了沈觉非当时的心情,他的确挺混蛋的。 沈觉非赶到急诊科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在给孩子做雾化。 三岁的孩子躺在急诊科的床上,瘦得像一只小猫。脸色是那种典型的法洛四联症的紫绀,嘴唇发紫,指甲发紫,连眼白都带着淡淡的青色。胸廓因为长期缺氧已经有些变形,连一根一根的肋骨都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的阿妈站在床边,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见沈觉非进来,立刻站起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格桑……” 沈觉非冲她点了点头,直接走到床边。 他先看了看孩子的脸色,然后拿起听诊器,焐热了贴上去。心前区能听到典型的收缩期杂音,粗糙的,喷射性的,肺动脉瓣区第二心音减弱。孩子的指甲是典型的杵状指,长期缺氧的体征。 值班医生在旁边汇报:“来的时候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五,给氧之后勉强升到七十五,但稍微动一下就掉。刚才又发作了一次,我们给跪卧体位、吸氧、静注普萘洛尔,算是控制住了,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三岁,九公斤,严重紫绀,频繁缺氧发作。 法洛四联症是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畸形,包括肺动脉狭窄、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四种畸形。这种孩子的肺血流量减少,含氧量低的血直接进入体循环,所以会紫绀。缺氧发作是这种病最危险的并发症,发作的时候肺动脉漏斗部痉挛,肺血流量进一步减少,严重的话会导致昏迷甚至死亡。 这个孩子的情况很糟糕,但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法洛四联症本身,而是体重。 正常三岁的孩子应该有十四五公斤,这个孩子连正常的三分之二都不到。长期的慢性缺氧导致她营养不良,发育迟缓,营养不良又让她的身体状况更差,手术风险更高,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沈觉非转过身,看着孩子阿妈:“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母亲用藏语说了几句,护士翻译过来:“她说孩子从小就有这个病,但家里没钱,一直没治。最近几个月越来越严重,经常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昨天夜里又发作了,好久才缓过来,她怕孩子撑不住,一大早就带着孩子来找县医院,县医院说做不了,让他们赶紧来这儿。” 沈觉非对值班医生说:“先收住院,做术前检查。心脏彩超、胸部x光、心电图、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能查的全查。联系超声科,我一会儿亲自去做彩超。” 值班医生应了一声,开始开单子。 沈觉非又看着她阿妈,放慢了语速:“我会尽力救她。但她的情况很重,手术风险很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阿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知道,我知道,医生你救她,你救她……” 沈觉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超声科走。 沈觉非给格桑检查了将近一个小时,肺动脉狭窄很严重,右室流出道几乎堵死了。室间隔缺损很大,主动脉骑跨明显,右心室肥厚。典型的法洛四联症,而且是比较重的那种。 他反复测量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肺动脉发育得太差了,法洛四联症根治手术需要用补片加宽右室流出道和肺动脉,但如果肺动脉本身太细,术后可能出现右心功能不全甚至死亡,这个孩子的肺动脉指数只有正常值的一半左右,直接做根治手术风险太高了。 程翊过来给他送饭的时候沈觉非正在一个个打电话,今天援藏医生都安排的休息,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还要被叫起来加班,正常人都不会乐意。 程翊把饭盒放桌上:“吃点东西吧,你早上就没吃早餐。” 饭盒打开,看到里面的菜时沈觉非愣了下,香干炒肉,蚝油生菜,还有一碗紫菜蛋汤。 这里是藏区,想要吃到家常菜很难,沈觉非的口味很难跟这里习惯,这些日子他吃的都不多,仅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程翊说:“回去的时候买了个电热锅,带过来可以自己做。” 程翊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沈觉非不会做饭,程翊做饭倒是挺好吃的,但他也没做过几次,一是因为他俩的吃饭时间经常碰不到一起,沈觉非他们医院的食堂饭菜做的也很合沈觉非的口味,他俩都在家的时候因为平时工作太累也懒得做,大多数时候都是出去吃。 上一次吃到程翊做的饭菜是什么时候沈觉非已经忘了,他没评价程翊做的菜味道如何,但吃的明显比平常多。 麻醉科的陈医生推门进来,头发还是炸的,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找了个椅子瘫着:“我起床气还没散呢,小沈你说话前最好考虑一下。” 医生陆陆续续到了,个个脸上都带着哀怨,沈觉非三两口吃完饭,把报告分给他们看。 李医生手里拿着那张心超报告单,皱着眉头打了个哈欠:“肺动脉指数多少啊?” “一百五。” 李医生脸上的困意总算散去几分:“一百五?正常不是得两百以上吗?” “对。” “那直接做根治的话……” “死亡率太高。”沈觉非接过话,“术后右心功能不全的风险也高,她那个体重,扛不住。” 李医生沉默了两秒,把报告单放下:“那就分期。先做bt分流,改善缺氧,等半年再根治。” “嗯。”沈觉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医生说:“这孩子体重九公斤,营养不良,心肺储备功能极差。麻醉风险很高,术中血压波动可能会很剧烈。” “术后也是个大问题。这种孩子,术后肺动脉高压危象的风险比正常孩子高得多。藏区icu的监护条件你也知道,就那几台机器,万一出了事……” 赵主任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李医生问他:“小沈,这个手术你打算怎么做?” “bt分流。”沈觉非说,“左锁骨下动脉到左肺动脉,用人工血管搭桥,直径控制在3.5毫米左右。太大她心脏受不了,太小改善不明显。” 陈医生在旁边点头:“3.5毫米,这个尺寸比较合适。术中血压控制我会注意,但你们外科这边切口要精准,尽量缩短手术时间。” “我知道。”沈觉非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在肺动脉和锁骨下动脉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分流做在这里。术后肺血流量增加,缺氧改善,血氧饱和度能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等她体重上来了,肺动脉也发育得更好一些,半年后再做根治。” 赵主任盯着白板看了几秒:“半年?你能保证她这半年里不出事?” “不能。”他说,“但如果不做这个分流,她连半年都撑不过去。” 赵主任没再说话。 李医生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个分期方案是最稳妥的了。但问题是,她家里拿得出两次手术的钱吗?” 其实这才是最大问题,沈觉非把手里的笔放下:“钱的事可以想办法,现在先讨论手术方案。”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术前准备、术中预案、术后监护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程翊一直没走,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着沈觉非工作时的样子,大家都说他是心外科天才,但对于这个称号他一直没什么实质性的感觉,今天坐这里才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这样冷静,锐利,掌控全场的沈觉非确实很有魅力。 “程翊。” 程翊回过神,沈觉非说:“你怎么还没走?” 程翊把饭盒收起来:“这就走。” 旁边几个医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医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什么,我先去准备术前材料。小沈,下午两点之前把手术方案发我。” “好。” “我也走了。”陈医生打了个哈欠,“麻醉方案我下午发你,术前评估得再做一遍,这孩子营养不良太严重了,得调整用药剂量。” “辛苦。” 几个医生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沈觉非被他的目光看的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程翊笑了笑,手抚上他后脑勺,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就是觉得,沈医生真厉害。” -------------------- bgm: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他俩没那么容易和好,小沈这时候是那种知道不该这样但控制不住也暂时不愿意去想他俩之间的问题的心理。 第14章 你也没资格 格桑的手术方案算是定了下来,沈觉非让护士把孩子的阿妈请到了办公室。 “先坐。”沈觉非指了指椅子。 第15章 她没敢坐实,只挨了半边椅子,沈觉非把手术方案简要说了一遍,分期手术,先做bt分流改善缺氧,等孩子体重上来,肺动脉发育好一些,半年后再做根治。 等沈觉非说完,她沉默了很久才问出一句话:“医生,要多少钱?” 沈觉非也沉默了。 分期手术的费用,加上术前术后的用药、监护、住院,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先帮你申请医院的减免,”沈觉非说,“还有红十字会的救助基金,我们也在申请。能争取的都会争取。”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格桑是她一个人带的,她前夫家里人觉得是她有毛病所以才生了一个这样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她从来都没放弃过。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沈觉非一直很讨厌这句话,这句话太过轻飘,它把一个女人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撑起来的脊梁美化成她心甘情愿的选择,然后站在岸上的人还要施舍一句赞叹,好像这样就能抵消所有的过错。 沈觉非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导诊台值夜班的小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旁边蹲着一个人,沈觉非没太在意,医院里什么人都有,等结果的,等床位的,等天亮坐班车回家的。他一直在想格桑的手术,费用申请还要补几份材料,术后监护的方案得再细化一遍,以至于被人一棍子砸到头都没反应过来。 小护士尖叫起来:“沈医生!” 沈觉非抬手捂住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那人指着他:“就是你把我爸治死的!” 沈觉非被那一棍子砸的有点懵:“你爸是谁?” “我爸一个礼拜前在你手里做的手术!手术都做了,结果第二天你告诉他人没了!” 沈觉非想起来了,他说的应该是那个六十二岁冠心病的患者,送来的时候已经大面积心肌梗死,最佳抢救时机已经错过,他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但心肌坏死的面积太大,心脏功能无法恢复,术后第二天人还是没了。 手术前他也跟家属谈过话,把风险说得清清楚楚,心肌梗死面积太大,手术只能争取一点机会,但希望渺茫。家属当时点了头,也签了字。 “你们医生就会说那些!什么风险高,什么希望小,不就是想推卸责任吗!我爸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做完手术就不会动了,第二天就没了!这不是你们治死的?” “你……” 沈觉非疼的实在说不出话,小护士吓得缩在导诊台后面,手抖着按报警电话。那男人看见了,抡起棍子就要朝她砸过去,沈觉非挡在她前面,棍子直接砸在他肩上。 沈觉非晃了一下,没倒,手撑住导诊台边缘:“你冲我来,她什么都没做。你爸的手术是我做的,术后是我管的,人没救回来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 沈觉非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又举起了棍子。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男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下栽,程翊单膝压在男人背上,一只手反剪着男人的手腕:“你再动一下试试。” 警察冲过来的时候程翊已经把那人拎了起来,沈觉非靠在导诊台边上,额头的血还在流,程翊拿了纱布给他按住,手有点抖。 沈觉非朝他摇了摇头:“没事。” 程翊没说话,直接把人抱去了急诊科。 急诊科的医生看见沈觉非的样子吓了一跳:“这得缝针啊。” 沈觉非说:“不用缝,常规止血就行。” 医生示意程翊拿开纱布,他仔细看了看伤口,三厘米左右的口子,不算太深,但边缘有点不整齐,血还在往外渗:“还是缝两针比较好。” “不用。”沈觉非不想额头上留疤,坚持道,“压迫止血就行。” “那行吧。” 医生开始清创,碘伏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沈觉非的眉心跳了一下,没出声,医生又换了干棉签按压止血,按压了将近十分钟,松开棉签看了看,血止住了,他松了口气,往伤口上涂药膏,贴无菌敷料。 “行了,”医生说,“明天来换药,这几天别沾水,要是头疼恶心随时来。” 程翊说:“他肩膀那儿也砸了一下。” “肩膀?” 程翊扶着沈觉非的肩膀,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这儿。” 沈觉非往后避了避:“我也是医生,刚那一下没什么事。” 急诊科医生没理:“医者不自医,衣服掀开我看看。” 沈觉非没动,程翊直接伸手替他把外套拉开半边,又把里面的毛衣往下拽了拽。沈觉非左肩露出来,锁骨往下那一块已经泛出青紫色,肿起一道棱,他皮肤本来就白,看着有点吓人。 医生伸手按了按,沈觉非的呼吸顿了一下,没出声。 医生又按了几下,边按边观察他的反应:“骨头应该没事,但软组织挫伤不轻。这两天冰敷,后天开始热敷,要是还疼得厉害再来拍片。” 程翊去护士站拿了个冰袋过来,急诊科医生很自觉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冰袋按在沈觉非肩上的时候沈觉非被冰得一激灵:“都说了不用。” 程翊一直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他今天刚好去运物资,就那么一会儿不在就发生这事儿:“医闹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不经常,”沈觉非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因为亲人去世所以不太理智,过后跟家属好好解释基本上都能理解。”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但这种事情应该发生过很多次,只是沈觉非从不告诉他。 程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仍旧是压着情绪:“沈觉非,我是不是没资格知道你的任何事情?” 沈觉非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你呢,程翊?” 程翊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觉非说:“程翊,你也没资格问我这个问题。” -------------------- 小沈说过,你死了,我也没资格跟你葬在一处,就是这意思。 可能会一天两更,我尽量吧,直到我能够上新书精选的榜单线,目前除了靠字数也没别的办法了。(糊糊作者的心酸谁懂,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宝子们能不能给我送一点海星。) 第15章 “我是什么?” bt分流术不算最复杂的心脏手术,但对于格桑这样的孩子来说,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她的肺动脉太细,血管壁太薄,人工血管的吻合要精准到毫米级。 沈觉非手很稳,持针器夹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针,每一针落下去的位置间距均匀得可以用尺子量。 阻断钳松开,血流从锁骨下动脉涌入人工血管,再进入肺动脉。格桑的血氧饱和度开始上升,从七十八到八十二,到八十五,最后稳定在八十九。 沈觉非说:“关胸。” 做了四小时手术,从前沈觉非没觉得自己体力有这么差,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累,三十岁之前下了手术台洗把脸就能继续,现在三十三了不得不承认自己年纪大,出来跟格桑阿妈交代了一下就回了办公室。 趴下来没两分钟,急诊科医生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换药。 沈觉非闭着眼睛:“我等会儿去,让我睡会儿。” 他是真的累,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那种,但偏偏有人不让他睡。 程翊拿着碘伏跟药膏还有敷料进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换药。” 沈觉非总算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他额头上的伤头发挡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程翊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无菌敷料还贴得老老实实,边缘微微翘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自己来。”沈觉非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程翊没给,往后退了半步:“你看得见?” 沈觉非不说话了,认命地闭上眼睛。 程翊的动作很轻,揭开旧敷料的时候几乎是贴着皮肤一点点撕下来,碘伏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沈觉非的眉心跳了一下,程翊的手顿住:“疼?” “不疼。”沈觉非说,“你快点。” 程翊没快,反而更慢了,棉签绕着伤口边缘仔仔细细画圈,涂完碘伏又涂药膏,最后贴上新的无菌敷料,确认贴牢了才收回手。 办公室门敲了两下,是院长,亲自过来说那天医闹的事。 “这人叫赵大河,”院长说,“外地人,来这边打工的。他爸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急性心肌梗死,你做的急诊搭桥,术后第二天没救回来,对吧?” 沈觉非点头。 “术前谈话是你谈的?” “是我。” “风险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梗死面积太大,手术只能争取一线希望,成功率不到三成,家属签了字。” 院长严肃道:“他现在被拘在看守所,打你那两下够得上故意伤害了,你如果选择追究到底我们院方肯定是全力支持的,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第16章 沈觉非笑笑:“算了吧,他外地人打工也不容易,特意把他爸接过来看病,结果手术做了爸没了,他需要找个出口,打也打了,拘留也拘了,够了。” 程翊在旁边忽然开口:“够了?” “够了,”沈觉非揉了揉眉心,“您给我放半天假,让我好好睡一觉就行。” 人他的确没救回来,现在又是人人自媒体的时代,再揪着不放被有心之人一发酵放到网上,对他对院方都没好处,息事宁人过后他要是还闹,院方这边也更占理。 院长有些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行,我明白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后续有什么需要你跟院办说。” 沈觉非点点头,累的连走两步路都困难,换了衣服往宿舍走,身后那人一直跟着,沈觉非也没力气赶他,由着他进来了。 看来是真的累的不行,脱了衣服连澡都没洗就把自己扔床上。 沈觉非肩膀上那块淤伤比前两天更明显了,青紫色褪下去一些,边缘已经开始泛出黄绿色,是淤血正在吸收的迹象,但看着反倒比刚受伤那会儿更吓人。 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沈觉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连感知外界刺激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程翊伸手探了下沈觉非额头,没发烧,但那一棍子毕竟砸到了头,程翊担心他脑震荡,虽然他并没有恶心呕吐的症状,但考虑到沈觉非这人实在太能忍,程翊拍了拍他:“先醒醒。” 沈觉非抬手在他脸上糊了下:“再吵我睡觉就滚出去。” 程翊看他脸色还行,没再吵他,沈觉非这一觉睡得昏沉,连姿势都没换过,程翊就躺在他身边,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沈觉非手机在响,来电显示,赵女士。 程翊从来不随便接沈觉非的电话,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接的资格,程翊把手机拿到沈觉非耳边:“赵女士的电话,要接吗?” 沈觉非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屏幕,划开接听,放自己耳朵上:“喂。” 沈觉非的手机通话音开的有些大,那头的声音程翊听的一清二楚。 “过年回不回来?要回来就早点说,不回来我们也少做点菜。” 要过年了吗? 程翊看了一眼日期,确实后天就是。 沈觉非闭着眼睛说:“不回,您跟爸都注意身体。” 那一头直接挂了电话,沈觉非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睡。 他妈妈给他打电话的语气实在冷淡,如果真的是养母,那这个语气也不奇怪,但沈觉非做过心脏手术,他养父母都是小县城的,家庭情况也不算富裕,当时医疗没现在发达都能下定决心给沈觉非做手术,那他养父母应该对他很上心才对,他也实在不该对他养父母是这个态度。 会选择领养孩子的夫妻大多都是因为无法生育,程翊办过很多案子,有些夫妻多年无子,领养了一个,结果没过两年自己又怀上了。领养的那个就成了尴尬的存在,最后虽然也留下了,但再也得不到当初的那份期待和珍视。 这些都只是程翊的推测,程翊也希望这只是推测,如果是真的,那沈觉非这些年过的实在太苦。 沈觉非又睡了半小时回笼觉,醒来的时候程翊已经不在了,床头上放着一杯温水,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端起来喝了。 后天除夕,他妈不给他打电话他还真忘了。 在医院待久了,日子过得糊里糊涂,星期几都要看排班表,更别提农历。藏历新年跟农历新年也不一样,这几天医院一切照常,该值班值班,该手术手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觉非喝完水,看了眼院办发的群通知:后天除夕,晚上食堂会准备年夜饭,值班的同事可以轮流去吃,不值班的欢迎都来。 院长是考虑到他们这几个援藏医生,所以特意安排了年夜饭,他的面子不能不给,沈觉非也跟了个收到。 除夕那天院长张罗了一大桌菜,有藏式菜,也有特意让食堂师傅做的几道家常菜。 “来来来,都坐都坐,”院长招呼着,“今天除夕,咱们在这儿就是一家人,别客气!” 援藏的几个医生都来了,李医生、小周、麻醉科的陈医生,还有几个别家医院的,沈觉非不认识,程翊作为志愿者也受邀在列,但他在群里说有事,没来。 小周举着手机到处拍照:“我要发朋友圈!这可是海拔三千米的年夜饭!” 李医生笑她:“发吧发吧,让内地那些朋友羡慕嫉妒恨。” 陈医生端起酒杯:“来,咱们先敬院长,谢谢院长张罗这一桌。” 众人举杯,热热闹闹地碰了一下。 沈觉非也举杯,抿了一口青稞酒。 菜一道一道上,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热闹。 沈觉非话不多,但偶尔也会被逗笑,眉眼舒展的时候那股清冷劲儿就淡下去不少,小周平时都不怎么敢跟他说话,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沈医生,你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沈觉非笑了笑:“介意你就不会问吗?” 酒壮怂人胆,小周就权当没听见:“你有对象了吗?” 李医生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咳嗽了两声,拿纸巾擦嘴,在场的各位也都笑着起哄。 小周对沈觉非其实没那心思,她主要是看程翊跟沈觉非走的近,又从李医生那儿听说了程翊的真实身份,她嗑cp嗑得上头,觉得他俩就是天造地设,但这话不好问,毕竟能接受这事的人不算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你跟程翊是不是一对”实在尴尬,所以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以前有,”沈觉非抿了口青稞酒,“现在分了。” 小周一愣:“啊?”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求救似的看向李医生。李医生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场。 院长及时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大过年的别光顾着说话。” 话题被岔开,桌上重新热闹起来,沈觉非也配合地举了举杯。 从除夕到初十程翊都没出现,一开始沈觉非没太在意,后来两天、三天、五天过去都不见人影,沈觉非去找扎西不经意间提了下,扎西说程翊好像是有事,走了好几天了。 走了也好,本来就是追过来的,追累了,自然就回去了,他一个刑侦队长放着正事不干,天天在这儿当志愿者算怎么回事。局里那么多案子等着他,他哪有闲工夫在这儿耗着。 日子照常过,医院里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忙起来就不用来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下班回宿舍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对门看一下。 再次见到程翊时他的右胳膊吊着,沈觉非目光沉了沉:“你胳膊怎么了?” 消失十几天,回来身上还带着伤,除了去办案子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有个网红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两百多万粉丝,藏区警方盯了她半年,发现她的榜一大哥有问题,半年给她刷了六百多万的礼物。 查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那些钱根本不是正经来的,那人名下有几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沿海,实际经营地在藏区,做的都是虚头巴脑的生意,什么文化传播、网络科技,账面上流水几个亿,但查不到实际业务。 藏区这边经侦的人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个皮毛。资金太复杂,绕了七八层,又涉及到虚拟货币和跨境支付,他们没接触过这类案子,线索断了好几回。 程翊跟经侦的人把那些资金流一笔一笔捋出来,手法其实不复杂,就是利用了平台的规则漏洞,先通过空壳公司把黑钱转几道,然后用这些钱买礼物,大额打赏给那个网红。网红提现分账,钱就彻底洗白了。程翊带着他们做了一个资金流向图,一层一层往外追,前天晚上收网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程翊说:“小伤,没什么事。” 沈觉非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冷淡:“程队真厉害呢,随时随地都能办案子,敬业,负责,走到哪儿办到哪儿,藏区人民该给你送锦旗。” 沈觉非那张嘴一向厉害,特别是吵起架来,句句往人心上戳,还带着冷嘲热讽。 程翊看着他,脸色也很沉:“你非要这么说话?” 沈觉非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说错了吗?追人的同时顺便办个案,办案的同时顺便追个人。你这时间管理能力,我真该跟你学学。” 程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生气我消失十几天,但你听我说……” “我生气?”沈觉非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我生什么气?你是我什么人?你来也好,走也好,办案也好,受伤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翊往前走了一步:“沈觉非……” 沈觉非语气里带着乞求:“你别过来。” 程翊停住了。 “我剖开过很多人的心,有的衰竭,有的畸形,有的跳得太快,有的跳得太慢。我知道它们哪里疼,哪里病,哪里还有救。”沈觉非的睫毛颤了颤,伸手在他左边心口上画了个圈,轻笑,“可在你那儿,我究竟是主动脉,还是只是一根随时可以结扎的侧支?” 第17章 -------------------- 明天休息一下,如果晚上能多出一章存稿的话还是明天十点更新,如果明天不自动更新那就是没码出来。 第16章 “看来是我不挑。” 开学第一天院长又安排了一次先心病筛查,这次还有眼科的视力检查跟基础病筛查。 眼科医生叫宋泊远,沈觉非跟他不认识,但吃年夜饭的时候他也在,程翊手受伤了开不了车,今天这车是宋泊远开。本来程翊是可以不去的,但他们这一行人当中也只有他会藏语,能充当翻译。 宋泊远是那种温润的长相,眉眼间还带了点书卷气,他开车很稳,而且也挺会聊天的,沈觉非这么冷的人都能跟他有说有笑。 李医生昨晚值了大夜班,上车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鼾,只有小周感受着身边散发出来的寒意,宋泊远跟沈觉非都是医生,讨论起病例来很是积极,偶尔还能带上几句家常,这些程翊通通插不上嘴。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宋泊远停好车,熄了火,李医生的鼾声终于停了,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小周说:“到了到了,李老师你睡了一路。” 筛查安排在教室里,沈觉非和宋泊远各占一张桌子,一个做心脏听诊,一个做眼科检查。中午休息的时候宋泊远凑到沈觉非这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沈医生,刚才那个孩子我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眼底有点异常,你帮我看看他的心脏情况?” 沈觉非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哪个?” 宋泊远指了指:“这个,视网膜血管迂曲,还有点状出血,典型的缺氧性改变。” 沈觉非的表情认真起来:“你确定?” 宋泊远说:“七成把握,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 沈觉非总算叫了程翊:“帮我把这个孩子带过来。” 程翊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带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进来,沈觉非已经准备好了超声机,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让他躺上去。” 程翊用藏语翻译了一遍,男孩乖乖地躺到床上,沈觉非移动探头,换了好几个角度,测量了几组数据,拿过纸巾擦了擦男孩胸口的耦合剂。 “好了,起来吧。” 男孩从床上爬起来站在旁边,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们。 沈觉非转向宋泊远:“你判断得没错,心脏确实有问题。” 宋泊远的脸色也认真起来:“什么问题?” “房间隔缺损,直径大概八毫米。不算特别大,但位置不太好,靠近上腔静脉入口。加上他本身是在高原,缺氧环境对心脏的负担本来就大,这个缺损的影响会被放大。” “所以眼底的缺氧表现确实是心脏引起的?” 沈觉非点点头:“对。房间隔缺损导致左向右分流,肺循环血量增加,但体循环供血不足。长期下来,全身组织都处于轻度缺氧状态,眼睛也不例外。” 宋泊远问他:“需要手术吗?” 沈觉非说:“八毫米的房间隔缺损,在平原地区可能可以观察,但在高原,建议尽早干预。可以先尝试介入封堵,如果位置不合适再考虑手术。” “那他眼底的问题,等心脏处理好了之后能恢复吗?” 沈觉非说:“大部分可以。只要缺氧状态改善慢慢会恢复正常。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眼科定期随访。” 宋泊远说:“明白,我会跟进的。” 沈觉非转向程翊:“跟孩子家长说一声,让他明天带孩子来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确定治疗方案。” 程翊用藏语跟男孩说了几句,男孩听完,脸上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觉非十分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观察的很细心。” 宋泊远笑了笑:“干眼科的看东西仔细是基本功,再说要不是你给做了超声,我也就只能停留在怀疑的阶段了。” 沈觉非说:“能怀疑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很多眼科医生看到眼底出血只会往眼科的方向想,不会想到是心脏的问题。” 宋泊远说:“所以多学科交叉是很有必要的,刘教授以前老跟我们讲很多内科病都会在眼底留下痕迹,今天算是亲眼见到了。” “刘教授?”沈觉非一听就来了兴致,“你说的是刘敏华教授?” 宋泊远点点头:“对,就是他。我在华西规培的时候,跟了他两年。” 沈觉非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看过他的论文,那篇关于高原视网膜病变与全身性疾病关联的研究写得特别好。” 宋泊远说:“你要是对那方面的研究感兴趣,我可以把刘教授分享给我们的相关资料发给你。” 沈觉非说:“方便吗?” “当然方便。刘教授一直说,学术就是要共享,藏着掖着没意思。而且你们心外科的视角,对我们眼科来说也是宝贵的参考。” 沈觉非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就多谢了。” 宋泊远笑道:“客气什么,互相学习。”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论文聊到高原医学的前沿进展,从眼底血管的变化聊到全身循环系统的关联。沈觉非平时话不多,但聊到专业领域,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小周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他旁边:“程队,你手还伤着,要不要过去坐一会儿?站了一上午了。” 程翊说:“不用。” 小周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那边正说得热闹的两个人,小声道:“你别多想。他们就是聊学术,聊专业。医生都这样,遇到同行就特别能聊。” 程翊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一只手不方便,敲了半天才敲出来。 下午继续筛查,一直到四点多才结束,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李医生看了眼天色:“要下雪了,得赶紧走。” 几个人加快动作,把设备搬上车。开了不到半小时,雪就下来了。一开始是细小的雪粒,后来雪越来越大,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车子终于过了山口,远远看见了检查站的灯光,为了安全考虑,宋泊远把车开进检查站的院子里。 检查站只有一间小房子,一个值班的警察跑出来看见他们的车牌,用汉语问:“你们是医院的?” 李医生说:“对,做筛查的,雪太大走不了了,能不能在这儿歇一会儿?” 警察很热心:“进来进来,外面冷。” 房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火炉。 警察给他们倒了热水,又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牛粪:“你们先歇着,等雪小点再走。” 李医生道了谢,几个人围着火炉坐下来。 小周烤着手:“冻死我了,刚才下车那会儿我感觉自己要变成冰棍了。” 李医生笑着说:“你这才来多久,还没适应呢。” 小周说:“我可能永远都适应不了。” 宋泊远笑了笑,从包里翻出几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分给他们:“大家尝尝吧,还好我上车之前带了几个蛋糕。” 小周接过来,眼睛都亮了:“宋医生,你怎么什么都有啊?又细心又会照顾人,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小周这话是故意的,为了缓解气氛,也为了让程翊打消顾虑,但宋泊远打了她的脸:“没女朋友,我单身呢。” 小周尴尬地笑了两声,宋泊远把蛋糕递到程翊面前,程翊没接:“谢谢,但我嘴刁,不是什么东西都吃,这么甜的东西,你还是给需要的人吧。” 这话多少有点阴阳怪气,沈觉非本来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眼,从宋泊远手上接过蛋糕:“行,那给我吧。” 沈觉非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挺好吃的,不甜。看来是我这个人不挑,什么都吃得惯。” 第17章 “你就是个混蛋。” 沈觉非刚用钥匙打开宿舍门,身后一只手臂伸过来,把沈觉非圈在门和他之间。 沈觉非冷淡道:“让开。” 程翊往前压了半步,胸膛贴上沈觉非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抵在门上:“聊聊?” 沈觉非说:“没什么好聊的。” 程翊还是没动,他右臂还吊着,只有一只手能用,但就算只有一只手,沈觉非也不是程翊的对手。刑侦队长对付过多少亡命之徒,制服他一个拿手术刀的医生,确实不用什么力气。 沈觉非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要聊什么?限你三句话之内说完。” “第一句,”他说,“瞒着你去办案子,我给你道歉。” 沈觉非没说话。 “第二句,”程翊继续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确实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不该只顾享受轻松。” 沈觉非的眼神动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第三句,你就没有问题了?”程翊盯着他,一字一句,“沈觉非,你从来不说你的需求,却希望我能懂,你希望我猜,猜不对你就生气,可我是警察,不是读心师,你每次都这么闹脾气,让我觉得你很幼稚。” 第18章 沈觉非今年已经三十三岁,早就过了幼稚的年纪,程翊这话无非就是说他不懂事,不成熟,如果冷静一点程翊是说不出来这话的,但他今天受到的刺激着实有点多,再加上前两天沈觉非那些冷嘲热讽的话,各种情绪累积在一起,这会儿自然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他俩性格太像,吵架起来都是伤筋动骨的,沈觉非那性格更是。 “是,我有问题,”沈觉非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跟你在一起。” “你说什么?”程翊的声音沉下去,“再说一遍?” 沈觉非看着他,清晰重复道:“我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跟你在一起。” 程翊左手扣住沈觉非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沈觉非吃痛,抬手去推他,但那只左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沈觉非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程翊终于松开他的嘴唇,但手还扣着他的后颈,迫使他仰着头看着自己:“刚才那话,我给你一个机会收回去。” 沈觉非喘着气,嘴角有一点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程翊的。 “我说,”他咬着牙,“我最大的问题就是……” 话没说完,程翊又吻下来。 沈觉非被他抵在门上,后背撞得生疼。程翊把他固定在那个角度,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沈觉非挣不开,手推不动,抬腿想踹,程翊用膝盖压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沈觉非忽然放弃了挣扎,程翊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松开他。 “程翊,”沈觉非声音沙哑,“你就是个混蛋。” 程翊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吻的越来越凶,沈觉非呼吸的节奏开始凌乱,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让程翊更收不住力道,他想在沈觉非全身上下都留下自己的印记,让那些刺痛人心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程翊恨不能把他锁起来,锁在自己身边,锁在自己怀里,锁在自己目光所及的地方。哪都别想去,谁也别想看。什么宋泊远,什么刘教授,什么学术交流,都他妈滚。 沈觉非偏过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程翊低下头,吻他的耳廓:“叫出来。” 他俩身体一向契合,但今天折腾到半夜也感受不到丝毫快乐,结束时两人背对着背,力气全耗光了,也不想去洗澡,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天亮,谁也没睡着。 沈觉非手机闹钟准时响起,他伸手关了,跟院长发了个消息请假,放好手机,总算来了困意,半梦半醒时感觉到程翊在给他清理,他没管,直接睡了。 下午去上班的时候还被李医生调侃:“沈医生不是劳模吗?怎么还请假了?” 沈觉非性子一向很冷,但也难得情绪失控,直接拿了办公桌上的医学文献朝他扔过去:“再说你就出去。” “哟,火气这么大。”李医生接住放回他桌上,目光在他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上停了一秒,识趣地没问,“行了,不招你,值班室有刚送来的牦牛奶茶,给你留了一份。” 沈觉非下午是门诊,靠奶茶也吊不起精神,要不是为了对自己身体负责,他连饭都不想吃。 食堂今天的人格外多,沈觉非端着餐盘找了半天位置,幸好小周朝他招了招手,沈觉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小周咬着筷子打量他:“沈医生,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沈觉非说:“没有。” “真没有?你嘴角都破了,上火了吧?藏区的气候是太干了,我刚来那会儿也天天流鼻血,你得多喝水,要不我那有润唇膏你先用着?” 沈觉非想说不用,餐盘砸在地上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饭菜汤汁溅了一地,也溅了程翊一身。 今天食堂人多,程翊只有一只手,跟一个小护士不小心撞在一起,小护士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餐盘:“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你,我走太急了……” 程翊低头看了一眼裤腿:“没事,你别捡了。” 食堂大妈已经拿着拖把赶过来,一边拖地一边念叨:“哎哟,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的,可不得撞上嘛。” 程翊身上全是菜汁汤汁,看起来太过狼狈,把餐盘放好就出去了,估计是去换衣服。 沈觉非收回目光,继续吃着饭,小周提醒道:“沈医生不去看看吗?” 沈觉非头也不抬:“我为什么要去看?” 小周说:“程队衣服都脏了,一只手,恐怕不方便吧。” 沈觉非面无表情:“他一只手也挺厉害的呢,你不用为他担心。” -------------------- 这一章的bgm应该是“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谢谢宝宝们送的海星,虽然我这边看不到是哪个宝子送的,但无论是谁都多谢。 第18章 世间好物不坚牢。 宿舍没有洗衣机,走廊两头倒是有,不过程翊被饭菜溅了一身,直接扔洗衣机里不太合适,只能脱下来用洗衣液先泡。 右手还吊着,动不了,只能用左手搓。洗衣液没化开糊在衣服上,滑腻腻的,他搓了半天污渍还在原地。 他把衣服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摁回去,搓两下再拎起来,还是没掉。 更烦了。 昨晚的事其实挺荒谬的,他是肩上扛着三枚四角星花,立过一等功,被市局表彰过的刑侦队长,但就是这样的刑侦队长昨晚竟然知法犯法了。而且还有一秒共情了那些非法囚禁的罪犯,这种念头真的会让人发疯。 他胡乱搓着,没控制好力道,盆子从洗手台上掉下来,水“哗”地泼了一地,衣服也摔了出来。 宿舍门被人敲了两下,程翊去开门,是沈觉非。 这人换了裤子结果还是湿透了,鞋子也在往外渗水,地上印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沈觉非往里面看了眼,洗手台下面的地上一滩水,盆倒在地上,衣服横在一边,白色的液体正慢慢往外淌。 沈觉非没说话,直接进了门,把衣服捡起来放盆里,找了个拖把把地上的水拖干净,沈觉非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盆接满水。 “衣服。” 程翊站着没动,沈觉非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脱啊,还有裤子,你要想这么湿着穿我也不介意。” 程翊抬手想解扣子,但手刚在冷水里泡太久,有点不灵活,解了两下没解开。 沈觉非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抬手替他解扣子,程翊低头看着他,沈觉非把扣子全解开,把他衣服从肩膀上剥下来,脱到右臂的时候他动作很小心,转身的时候被程翊从后面抱住。 沈觉非身子一僵:“放手。” 程翊没放,把下巴抵在沈觉非肩窝里,闭着眼不说话。 “你来干什么。”程翊低低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沈觉非垂下眼:“我现在也不想管。” 程翊放了手,沈觉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替他搓着衣服,搓完又过了两遍清水,把盆里的水倒掉:“衣服我给你扔洗衣机,你等下自己拿。” 沈觉非端着盆往门口走,经过程翊身边的时候,手腕被人攥住了:“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抱歉的,更何况他也不是没反应,程翊当时冲动是因为他是程翊,现下后悔是因为他是程队。 沈觉非说:“我没有觉得被强迫,你不必感到抱歉。” 沈觉非把衣服扔洗衣机里就回了自己宿舍,对面是什么动静他选择性耳聋。 昨晚的程翊的确跟疯了一样,程翊的工作注定了他首先是程队,其次才是程翊,冷静理智永远排第一,个人情感排最后。 没遇见程翊之前,沈觉非对这世上的爱都没有什么期待,他挺清楚自己是什么人的,他需要被人放在第一位,需要时刻证明他很重要,他不会被丢下,但他现在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程翊丢下,也可能是他要的太多,他从前确信程翊爱他,但他现在不确定了。 程翊说的其实挺对的,三十三岁了,还在这上面拧巴,谁跟他在一起都是种折磨。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患得患失,猜来猜去,分手是自救,也是他残存的骄傲给予彼此最后的体面。 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谁都不肯先走,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藏历元宵节那天,沈觉非难得休息。 藏历正月十五,当地叫酥油花灯节。扎西前几天就在跟大家科普,说这一天大昭寺那边会有酥油花展,还有跳神舞,热闹得很。 沈觉非原本打算在宿舍补觉,这段时间连轴转,好不容易轮到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他只想睡到自然醒,偏偏有人早上九点过来敲门,说要带他去看花灯节。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藏历新年还没过完,路上还能看到穿着盛装的藏民。 第19章 八廓街比平时还要热闹,手持转经筒的老阿妈,背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游客。 程翊找了个位置停车,两人步行过去。 “先去大昭寺吧。” 沈觉非说:“随便。” 大昭寺门前永远不缺磕长头的人,今天人更多,沈觉非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的脸上有一种他不太理解的东西,虔诚,平静,笃定。 今天来添酥油的人格外多,信徒们提着暖壶大小的铜壶,把融化的酥油倒进长明灯里,灯火摇曳,映得佛像的面容明明灭灭。 沈觉非不信这些,他是医生,只信数据和事实。但站在这千年古寺里,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人需要信仰。 不是因为世界太苦,需要一点慰藉。是因为世界太大,太不可控,人总得抓住点什么,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往前走。 程翊在旁边的摊位买了两条哈达,递给他一条。沈觉非接过来,两人随着人流走到佛像前,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把哈达供奉上去。 沈觉非是很爱拍视频的人,一路上拍了很多,拍转经筒在阳光下旋转,拍桑烟升上天空,拍老阿妈脸上的皱纹。程翊走在他侧后方,偶尔沈觉非也会拍他,他俩今天挺和谐的,谁都没提过去,谁也没谈未来。好像只要不说破,就可以假装那些裂痕不存在。 快到晚上的时候,两人随着人流往大昭寺方向走,酥油花灯已经点亮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造型的酥油花,佛像,花卉,还有飞禽走兽。 酥油花是用酥油和矿物颜料在零度以下的严寒中手工制作而成的,低于人体温度就会开始融化,再美也留不住。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这会儿人群很拥挤,程翊的右手还吊着,沈觉非握着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一个跑过去的小孩。 跳神舞的鼓声从远处传来,戴着面具的舞者在火光中旋转跳跃,袍袖翻飞,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沈觉非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问程翊:“藏族人是不是都信佛?” 程翊说:“大部分是吧。” “那我求一回吧。” 程翊没听清:“什么?” 沈觉非转过头看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愿程翊,”他说,“喜乐安康。” 第19章 你是不觉得自己命特大 回到宿舍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就听到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程翊,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懈,结果是宋泊远。 “宋医生?” 宋泊远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沈觉非这会儿穿着家居服,头上还盖了条毛巾,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氤氲水汽,宋泊远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沈觉非伸手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胡乱擦了两下头发,那点难得的柔软很快被他收拾起来:“找我有事吗?” 宋泊远笑了笑:“给你发消息来着,你一直不回我。” 沈觉非手机拍了一天,老早就没电了:“不好意思啊,手机没电了,所以就没看。” “没关系,我来给你送这个的。” 宋泊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香囊。 香囊做工很精致,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绣着一枝格桑花。 沈觉非接过来,凑近闻了闻。这香味淡淡的,干净清冽,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月光下的草甸。 宋泊远说:“花灯节上有个摊子,可以自己调香,药材和香料都是摊主自己采的,格桑花、藏红花、雪莲、红景天,还有几种高原上的草药,这个是我自己调的,可以安神。” 这味道沈觉非的确很喜欢,只是宋泊远的心思大概不止是送香囊。 沈觉非说:“我……” “我先回去了,”宋泊远已经知道答案,但这会儿不想让他说出来,“你早点休息,头发记得吹干。” 古代送香囊代表传达情意,程翊听着外面的动静,沈觉非拿着香囊在外面站了会儿才进门。 沈觉非收到香囊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会被宋泊远打动吗?宋泊远确实挺不错的,长得不错,又同样是医生,永远跟沈觉非有话可聊,从病例到学术,从眼底到心脏,他们能聊的东西太多了。 程翊自从当了警察,案件便永远排在私人感情前面,很多时候都无法把沈觉非排在第一位,他承认自己不够浪漫,不会表达,更不会说任何好听的话。 沈觉非那么好,有人喜欢他太正常了,他们已经分手了,沈觉非大可以找一个能时刻把他放在第一位的人,那些人应该都比他更懂得怎么爱沈觉非,如果沈觉非选了别人,那也是应该的,只是程翊目前没那么高的境界,做不到心无芥蒂地祝福。 “宋泊远今天给小沈送了一大捧花,就在我们办公室放着呢。” 程翊“嗯”了声,李医生看得着急,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吃:“你这什么态度啊,宋泊远开始追人,你又不追了?当初说要把小沈追回来的人不是你吗?” “是我,”程翊放下筷子,笑了下,“可他跟我在一起不开心,我就没辙了。” 程翊没办法接受余生没有沈觉非的生活,之前追过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定,就能把人重新追回来。如今却只剩挫败,还有不得不认清的现实。 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案子来了就要走,危险来了就要上,他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在沈觉非身边,没办法保证每次都能平安回来,没办法保证不让他担心,不让他害怕,不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等待。 但宋泊远可以,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有共同的追求,有相似的经历。宋泊远可以每天陪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这些都是程翊做不到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好工作和感情,可以既做一个好警察,又做一个好伴侣。但六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一次次让沈觉非失望,一次次缺席那些重要的时刻,一次次用案子作为理由,把沈觉非排在后面。 沈觉非说“我累了”,不是没有道理的。 宋泊远约了沈觉非看藏戏。 藏戏的表演场地在八廓街的一个小广场上,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下摆了几排长凳。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当地藏民,也有零星的游客。 宋泊远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用纸巾擦了擦凳子:“坐这儿吧,视野好。” 沈觉非道了声谢,在他旁边坐下来。 藏戏的唱腔很特别,高亢悠远,带着一种古老的味道。沈觉非听不懂唱词,但大概能看懂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 宋泊远问他:“能看懂吗?” 沈觉非摇头:“看不懂,但挺有意思的。” 宋泊远笑了:“我也是,第一次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在唱什么,但就是觉得好看。后来问了才知道,这个戏讲的是一个王子为了救百姓,历经千辛万苦去找圣水,最后牺牲了自己的故事。” 沈觉非点点头,没说话。 台上正演到王子与妖魔搏斗的场面,鼓点急促,演员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沈觉非看得很专注,他在看戏,宋泊远在看他。 看完藏戏回来已经快十点了,宋泊远送他到宿舍楼下,沈觉非抬头看了眼程翊的宿舍窗口,灯开着,估计人还没睡:“对不起啊,我暂时没有开始新感情的打算。” 宋泊远叹了口气:“你倒也不必一直提醒我。” 沈觉非朝他笑笑:“只是看看藏戏还是可以的,谢谢你今天请我看,我挺开心的。” 宋泊远也笑的温润:“嗯,早点休息,晚安。” 宋泊远是个很好的人,细心,温和,跟他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可以聊学术,聊病例,聊高原医学的前沿进展。宋泊远懂他的专业,也尊重他的边界,从来不会追问那些他不想说的事。 如果是跟宋泊远在一起,日子应该会很舒服吧。 这世上只有一个宋泊远,这世上也只有一个程翊。 沈觉非是做完手术才知道程翊又受伤的事,急诊科医闹,那人是程翊制住的,他手本就吊着,这下大概是二次受伤了。 “你这手,上次怎么跟你说的?”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本来只是桡骨远端骨折,好好养一个月就能拆。你倒好,二次受伤,这回裂开的位置比上次还麻烦。” 医生把片子往灯板上一插,指着上面的某个位置:“看见没?这里,原本的骨折线刚长上一点,现在又裂开了。而且这个角度要是再养不好,就得手术打钢钉了。” 程翊说:“能保住就行,钢钉就钢钉。” 医生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开始给他重新打石膏。 第20章 沈觉非走进去的时候,程翊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沈觉非看着他,声音听起来格外无力:“程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特别大啊?” 第20章 不醒该有多好。 取完药回去,程翊已经打好了新的石膏,正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看见沈觉非过来,站起来刚要开口,沈觉非直接把药袋塞他手里,转身就走。 闻讯赶过来的李医生刚好看到这一幕,这会儿他完全能够理解沈觉非,换谁谁都生气,他走到程翊旁边,看着沈觉非头也不回的背影啧了一声:“上次小沈被砸了一棍子那事儿医院已经加强安保了,你手还吊着呢往上冲什么冲?用得着你一个伤号见义勇为?” 程翊说:“当时想的挺多的。” “你们当警察的都这样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往前冲……”李医生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太理解这个逻辑,“想挺多的才往上冲?” 沈觉非拒绝靠近,他着实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李医生瞪了他半天,让他考虑一下去看精神科。 晚上的时候程翊站在门口,肩膀上搭了条毛巾:“手不方便,洗不了头,你能帮我一下吗?” 沈觉非想说你活该,自己想办法,但最终还是开门让他进来。 洗手间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有点挤。程翊弯着腰,把头低到洗手台前面,沈觉非打开花洒,先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开始往他头发上淋水。 洗发水的泡沫慢慢丰富起来,沈觉非的手指在泡沫间穿梭,从头皮到发梢,从发际到后脑,仔仔细细地洗着。 程翊忽然说:“对不起。” 沈觉非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 程翊说:“帮藏区警方办案子其实我是带着目的的,我们那边缉毒队在追一个嫌疑人,流窜到藏区了,跨区域办案需要当地警方配合,但协查通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来的,这里面的事情我没法跟你讲,我是想让藏区那边欠我一个人情,这样我们有案子需要他们配合,就好说话了。” 沈觉非还是没吭声,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 人情世故方面沈觉非从来都是弱项,程翊说的这些他的确不懂,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私心,哪怕是办案子。 他没问,也没评价,只是继续洗着程翊的头发。 沈觉非关上水,拿过毛巾把他头发包起来,程翊直起身,他有将近一米九,沈觉非够他够的有点累,正踮着脚想把毛巾裹紧,程翊忽然低下头吻他,一开始并没有深入,感觉到沈觉非并没推开他,他才将这个吻不断加深。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沈觉非觉得自己的嘴唇都麻了,程翊才松开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宿舍不大,从洗手间到床边也就几步路,在床上他俩是绝对契合的,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再加上这会儿两人都情动,于是谁也没忍着,沈觉非今天也很放得开,让程翊忍不住跟他来了一遍又一遍。 “去哪儿?” 沈觉非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清醒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可每次情事过后就会格外柔软,程翊在他后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喝点水再睡。” 程翊把水杯递到他唇边,沈觉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程翊重新躺下,一只手把他圈住。沈觉非顺从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快变得平稳而绵长。 程翊轻轻拨开沈觉非额前的碎发,沈觉非皱了皱眉:“小非。” 沈觉非在他颈窝里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嗯……” 程翊把嘴唇贴在沈觉非的发顶,低低道:“不要考虑其他人,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依旧睡得很沉。 程翊轻轻叹了口气,把他圈得更紧了些。 沈觉非第二天没有早班,但还是被程翊的手机吵醒了,沈觉非睡的迷迷糊糊,没看清是谁的手机就接了:“……喂。” 沈觉非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睡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请问这是程队的手机吗?” 沈觉非看了眼来电显示,推了推自己身后的人:“电话。” 程翊睡眠一向浅,但昨晚睡的格外好,连手机响也没听见,程翊接过电话,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觉非露在外面的肩膀:“喂。” “……不好意思啊程队,打扰您睡觉了。” “有事快说。” 那一头叽叽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程翊说:“连环案到现在才半个月,赃物应该还没完全出手。你们查一下收购站老板儿子的车行,最近半个月收的车,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事故车,看看有没有问题。” “对比一下车行最近收的车,看看有没有能对上的。不是直接对,是看看有没有那种高档车,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的。那种车最可疑,拆了零件卖,比卖整车利润高得多。” 沈觉非翻了个身,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程翊低声道:“还有什么问题发我手机上,先挂了。” 程翊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重新躺下来。 沈觉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侧脸。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 程翊伸手把他往怀里捞了捞:“再睡会儿?” 沈觉非打了个哈欠:“大早上起来就分析案情,跟说书似的。我还以为做梦呢,梦见自己进了刑侦队。” 这样早上醒来还能随意聊聊天的日常很久都不曾有了,程翊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那你梦见什么了?当警察?” “梦见被你拉着去蹲点,”沈觉非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大冬天,在车里蹲一宿,冻得要死,你还不让我开暖气,说怕打草惊蛇。” 程翊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沈觉非说,“幸好醒了,再蹲下去我就要冻死在梦里了。” 程翊说:“你做梦都这么有画面感啊。” 沈觉非这会儿心情还不错,难得跟他贫:“职业素养,外科医生的脑子,三维立体成像。” 程翊忍俊不禁:“沈医生真厉害。” 沈觉非忽然伸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 程翊被摸得一愣:“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真人。”沈觉非慢吞吞地说,“万一是做梦呢。” 沈觉非笑了笑,声音轻的也像是梦话:“不醒该有多好。” 第21章 你一直都最好。 “程队,这回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这案子我们不知道还要拖多久,你手没事吧?” “没事,小伤,养养就好。”程翊放下纸杯,“刘支队,能不能借你们的内网用一下?我们那边有个逃犯,据说可能跑到藏区了,想看看你们这边有没有线索。” 刘支队很爽快,在内网上输入口令:“随便查,需要什么资料尽管说。” 程翊道了声谢,开始浏览藏区警方在逃人员信息库,没搜索到任何有用信息,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把范围扩大到整个藏区及周边省份,还是一无所获。 程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要么这人根本没来藏区,要么就是藏得太深,没跟当地警方打过照面。 看来暂时是找不到了,程翊又随意浏览了一下,鼠标在某个照片上停住。 照片里的那张脸很好看,眉眼也很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哪家公司的青年才俊,或者某个大学里年轻的副教授。 白木青,涉嫌组织、领导贩毒团伙,涉案金额巨大,在逃。 程翊指了指屏幕:“这个人是什么情况?” 刘支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呀。” 白木青,985毕业的高材生,毕业后却没走寻常路,短短几年建起了一个横跨三省的贩毒网络,从来不自己沾手,永远躲在幕后,用层层代理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警方追了他五年,抓到的都是下线,真正的核心从来碰不到。 他手上有没有直接的人命没人知道,但他经手的货害死了多少人,谁也数不清。 这种人的确难抓,而且身上干干净净也没有标记,长相也十分具有欺骗性。身为刑侦队长,对于这种人免不了好奇。程翊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然后把鼠标移开,继续往下翻。 “谢了刘支队。”程翊站起来,“有消息随时联系。” 刘支队送他到门口:“程队客气了,这次你帮我们破了个大案,这点小事算什么。手好好养着,别总惦记案子。” 程翊笑了笑:“嗯,走了。” “怎么又要义诊。” 小周坐在后座,整个人窝在座椅里,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来藏区快两个月,已经跟着跑了四趟义诊了,每次都是山路十八弯,颠得她怀疑人生。 第21章 李医生打了个哈欠:“那些孩子一年到头也去不了一次医院,咱们不去谁去?格局打开一点吧。” 小周继续嘟囔:“上周刚跑了一个县,这周又跑孤儿院,下周是不是又要下乡?” 李医生说:“你猜对了,下周还真有。” 小周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这次他们去的是孤儿院,开车的人是沈觉非,程翊坐副驾驶,沈觉非不常开车,但他的车技还挺好,只是开的太过专注,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孤儿院不算大,一座两层的小楼,前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车子刚停稳就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小周竖起耳朵:“什么声音啊?” 李医生说:“埙吧。” 循着声音走过去,院子角落的墙根那里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他吹得很投入,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一曲吹完他才抬起头,看见一群人站在面前,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李医生笑着蹲下来:“别怕,我们是医生,来给你们检查身体的。你吹得真好听,谁教你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院长从后面走过来,说:“他叫达瓦,是个哑巴。那个埙是志愿者送他的,他没事就坐那儿吹,吹久了就会了。” “自己学的?” 小周在旁边惊叹:“天才啊!” 沈觉非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小男孩手里的埙,忽然说:“能给我看看吗?” 小男孩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埙递过来。 沈觉非笑着道了声谢,把埙凑到唇边,试了试音,然后吹了起来。 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阳关三叠》。 埙的声音本就苍凉,呜呜咽咽地飘出去,像风,像云,像远山之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在玩耍的孩子也停下来,扭头看着他。曲子不长,吹完最后一个音,沈觉非把埙还给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他咧嘴笑了,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沈觉非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周终于反应过来:“沈医生,你居然会吹埙,怎么从来没说过?” 沈觉非说:“你没问过。” 李医生在旁边笑:“得,沈医生的经典回答。” 小周坏心眼地问了句:“程队知道吗?” 程翊仍是看着沈觉非,笑道:“我也刚知道。” “行了行了,干活了。”李医生把设备箱子往地上一放,“来,搭把手,把桌子支起来。” 筛查在院子里进行,沈觉非负责听诊和超声。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 孤儿院的孩子大多都各有各的问题,手脚不全的,天生兔唇的,智力发育迟缓的,被遗弃的理由也很简单,要么不够完美,要么家里没钱,要么孩子出生不在计划内。 那么沈觉非呢,仅仅只是因为室间隔缺损所以就要被遗弃吗,如果他的亲生父母知道他如今这么优秀,是否会后悔当初抛弃了沈觉非。还有他的养父养母,他们当初选择了他,把他从孤儿院带回家,给他做手术,让他活下来,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领养的那个就不再重要。 比从未拥有更残忍的,是拥有过又被遗忘。 沈觉非在那样的家里是怎么长大的?他要多努力才能考上医学院,才能成为陈院士的得意门生,他要多拼命,才能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活在这个世上? 程翊闭了闭眼。 沈觉非这会儿正在给一个小女孩做检查,那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两三岁,但院长说她今年已经五岁了。探头在小女孩的胸口慢慢移动,屏幕上的图像一点点清晰起来。 单心房,单心室。肺动脉闭锁。大动脉转位,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 居然有五种畸形同时存在,李医生不能置信道:“我去,这是……” 沈觉非没说话,继续移动探头,从不同角度扫描。 李医生在旁边喃喃道:“单心房单心室,本来就少见。加上大动脉转位和肺静脉异位引流,肺动脉还闭锁了,我学医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种组合。” 这种病例发病率极低,百万分之一都不到。能活着出生的就更少,能活到五岁的,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心脏本该规规矩矩分成四个腔室,现在却乱成一团。本该分开的血液混在一起,本该去肺部的血去了身体,本该去身体的血去了肺部。 沈觉非转向院长:“这个孩子的情况您知道吗?” 院长叹了口气:“我带她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心脏有问题,但他们做不了,让我去大医院。我去过市里,市里也做不了,让我去内地,可是……” 孤儿院哪有那个钱,而且这个孩子的身体状况,路上出了什么事,没人保证能抢救过来。 李医生在旁边说:“这个病实在太罕见了,全国能做的医生,估计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觉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需要回去讨论一下,但我会尽力,钱的事不用考虑,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 院长双手合十,眼眶已经红了:“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回程的路上,程翊看了一眼后座睡着的小周跟李医生,低声道:“你从前,也是孤儿院的吗?” 他没等沈觉非开口,又补充了一句:“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沈觉非笑了下:“是。” “室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不愿意做手术,可能自己长长也能好的那种,我亲生父母大概是完美主义者吧,不太能容忍自己小孩有这样的缺陷。”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很淡的笑:“后来我养父母领养了我,带我做了手术,我现在挺好的,跟正常人一样。” 程翊“嗯”了声:“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 今天程翊想给小沈点的歌应该是送你一朵小红花。 第22章 “你好烦。” 回到医院,沈觉非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听完后,思索了半天:“市里最近有个文件,要求各区县医院对孤儿、特困家庭的先心病患儿进行摸底,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全额减免。这个孩子正好符合条件,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院办会处理。只是这个手术,你有多大把握?” 沈觉非沉默了几秒,说:“四成。” 院长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全国五例成功了三例吗?那是六成。” 沈觉非说:“那是在内地,咱们这儿条件不如内地,我也没有主刀过这么复杂的病例,所以我说四成。” 院长笑道:“你倒是从来不说大话。四成就是四成,不往高了说,也不往低了说。” 这个病例特殊且罕见,如果沈觉非做的好,后续必定会有记者过来采访,成功了无论是对医院还是沈觉非都有好处,院长没理由拒绝,只是这手术也不是除了沈觉非以外谁都敢接。 心外科天才这称号不是虚名,只是沈觉非这人做手术从来都不是为了名利。 他见过太多医生了,有的为了评职称拼命发论文,有的为了出名专挑高难度手术做,有的为了赚钱跟医疗器械商称兄道弟,这些他站在人性角度都能理解,毕竟谁不要吃饭,谁不要往上走? 名利这东西在沈觉非那儿好像不存在一样,他做手术就只是因为病人需要做手术,他接这个孩子,就只是因为不接她活不了。什么论文、职称、名声,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院长有时候觉得这样的人挺傻的,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说话直来直去,得罪人了都不知道。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该当医生的人。 “去做吧。”他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院办说。我去协调麻醉科和icu,你只管把手术方案做好。” 沈觉非点点头:“谢谢院长。” “谢什么,”院长摆摆手,“是你救她,又不是我。” 接下来几天,沈觉非除了做手术看诊,其他时间都拿着手机一遍遍地看手术录像,旁边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嗯”一声,头都不抬。 李医生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觉非没反应,李医生又敲了敲桌子。 沈觉非终于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李医生指了指他的盘子,“饭都凉了,你光看手机,米一粒没动。” 沈觉非低头看了一眼,扒拉了两口,眼睛又回到手机屏幕上。 李医生叹了口气,侧过头对程翊说:“你管管你家那位呢?” 程翊坐在旁边,正剔餐盘里的肥肉,李医生心说不愧是当警察的,用左手都能剔的那么干净。 程翊把肉放到沈觉非的餐盘里:“他又不听我的。” 沈觉非的眼睛还盯在手机上,手倒是很自然地伸过来,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第22章 吃完饭,沈觉非端着盘子去还,走到收餐台的时候还在看手机,差点撞上一个大妈。大妈闪开,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压根没发现。 小周忍不住笑出声:“沈医生这状态,也不怕撞墙上。” 李医生说:“撞墙?他现在眼里只有心脏,墙在哪都看不见。” 小周又问程翊:“程队,你们队里不忙啊?这么久都没叫你回去?” 程翊把盘子放上回收台,说:“叫了,没管。” “程队,”小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问你个问题呗。” 程翊点点头,示意她问。 小周说:“你俩以前是不是都挺忙的?你当警察,他当医生,都是那种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职业,那你们是不是都没时间谈恋爱啊?” 程翊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我以前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个男主角,特别厉害的那种,人家问他恋爱在他人生里占多少,他说只占百分之十。” 她顿了顿,看着程翊,眼睛里带着好奇:“那你呢?沈老师在你人生里,占多少?” 程翊沉默了很久,李医生在一旁教育道:“现代社会,谁谈恋爱会占人生的百分百啊,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你这问题实在太过恋爱脑。你要趁着年轻好好搞事业,别总想些虚头八脑的事。” 小周不服气:“爱情怎么就虚头巴脑了呢?感觉不到的爱是爱吗?” 李医生说:“那有的人天生不会表达怎么办呢?有的人是表演型人格又怎么办呢?你也不能完全用这个来衡量吧。” “你……” 他俩还在争论,程翊已经走了。 沈觉非占他人生的多少他确实没想过,要说百分百那也的确很假。 追沈觉非的时候哪怕是出任务也会想方设法给他发消息,每次过来找他的时候手上都会带着东西,沈觉非随口一提的事他会放在心上,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惊喜。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来找他的时候手上空了,那些曾经放在心上的事情被一个又一个案子挤到了角落,后来连纪念日都忘了。 忙完一个案子,翻翻日历,发现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想补,又觉得补上的也没意思。沈觉非从不说,他就当沈觉非不在意。 感受不到的爱不叫爱,那他应该有很多时候都让沈觉非觉得不爱了。 程翊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凌晨一点半,沈觉非还在看手机,然后就被程翊强行拖进了被子。 沈觉非挣扎着要起来,但挣了两下没挣动:“你要是觉得我吵你那就回你自己那儿去,别来烦我。” 程翊说:“你再动我就二次骨折了。” 沈觉非动作停了,皱眉道:“你好烦。” 程翊笑了下,顺势躺下来抱住他:“那天,你是想到自己了吗?” 沈觉非说:“哪天?” “你说要分手的那天,”程翊回忆道,“我记得那天,你说有个小孩没抢救回来。” 沈觉非的身体僵了一下,程翊感觉到了,但没松手,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沈觉非才开口:“嗯。” 程翊没催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那个孩子的先心病其实在产检的时候就检查出来了,当时医生都建议引产,除非家里特别有钱,不然等到孩子出生,对家庭,对孩子都是种折磨,但妈妈坚持要生下来,说她丈夫已经死了,她不能连孩子都保不住,后来为了给孩子治病,工作辞了,房子卖了,来我们医院的时候已经花了八十多万,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 沈觉非笑了下:“你说何必呢?” 医生不能干涉病人的选择,孩子没了,对她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那天其实也不止这一件事,沈觉非爸妈那天也刚好给他打了电话,说沈常安找到工作了,让他回去吃饭,庆祝一下。 沈常安从小成绩一般,大学还是复读了一年才考上,考上了他爸妈都欣喜若狂,恨不能把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全都接上,就连找到工作也要跟他庆祝,沈觉非那一年是高考状元,但没人给他办酒席。 他爸妈也不是不想办,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亲戚介绍沈觉非。领养的这个如此优秀,考了状元,亲生的那个成绩中等,亲戚问起来要怎么解释,如果以后沈常安高考也不如沈觉非,那就更尴尬了,所以干脆不办。 沈觉非也没想过要跟沈常安比,也比不了,沈常安是亲生的,他是领养的,这一开始就不一样。 有的人再优秀也不会被爱,也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所有爱。 那天手术失败,他一个人在更衣室待了很久,突然很羡慕那个孩子,你看,你不用完美,也有人拼尽全力救你。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有人拼命想让你活下去。 程翊低低道:“如果能回到那天,我一定不会对你说想开点。” 沈觉非笑道:“那你会说什么?” 程翊低头吻他,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缝,沈觉非微微张开嘴,放他进来,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沈觉非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眼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程翊拇指轻轻擦过沈觉非的唇角:“你不必完美,也可以狼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会有人喜欢你。” 第23章 尽量不给你机会。 手术那天,藏区心外科的实习生能来的都来了,这种罕见病例,单心房单心室加上大动脉转位和肺静脉异位引流,能亲眼看到这种手术,比上一年课都有用。 这个孩子有五种畸形,但她能活到五岁,也是因为这些畸形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肺动脉闭锁虽然严重,但因为同时存在大动脉转位,体循环和肺循环的血液在一定程度上混合,保证了最低限度的氧合。肺静脉异位引流让她严重缺氧,但因为单心房的存在,回流的血液还能勉强进入体循环。 所以生命其实挺神奇的,就算有五种畸形,但这颗心脏还是在顽强地跳动。 “单心房处理,”沈觉非说,“准备补片。” 护士把预先裁剪好的补片递过来。沈觉非在那个共同的腔室里隔出一小块,作为新的左心房。 “左心房重建完成,接下来是肺静脉异位引流矫治。” 观摩区里,那些实习生们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我的天哪,果然在天赋面前,努力算个屁啊。” 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小声点。” 带教主任说:“天赋是肯定有的,但你们看见的每一针,都不只是天赋。”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血氧饱和度稳定在九十五的时候,整个手术室都松了一口气。 孤儿院院长一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沈觉非走到她面前:“手术成功了,孩子送icu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如果能挺过去,就没事了。” 院长握着他的手,连连鞠躬感谢,沈觉非轻轻把手抽出来:“应该的,不用谢。” 刚刚精神一直紧绷,这会儿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没劲了,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颈上揉了揉,沈觉非睁开眼,又闭上了:“你怎么在这儿?” 程翊说:“回去睡吧,这里趴着不舒服。” 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但还有手术记录要写,沈觉非坐起身:“我没事,你去忙吧。” 程翊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盒子里面是一个小蛋糕,做得很精致。深蓝色的淋面像夜空,上面撒着金粉,蛋糕的顶端立着一座小小的雪山造型,白色的奶油堆成山峰的形状,顶端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像是被朝阳照亮的雪顶。 “这叫日照金山,”程翊说,“店里说这是藏区的寓意,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有好运。” 沈觉非盯着那个蛋糕,没说话。 “庆祝你手术成功。” 沈觉非说:“手术有什么好庆祝的。” 程翊笑道:“那就送给最厉害的沈医生。” 沈觉非轻笑,眉目柔和了一些,程翊把叉子递给他:“尝尝,听说挺好吃的。” 沈觉非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奶香很足,还有淡淡的果酸:“还行。” 程翊笑笑:“还行就是好吃。” 沈觉非没反驳,又挖了一勺。 “我说,”李医生声音里带着一股幽怨,“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旁人?” 李医生指着自己:“我也做了六个半小时手术呢,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水,吃了一块压缩饼干。我的腰快断了,腿快废了,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所以,”他质问道,“我的蛋糕呢?” 程翊摊了摊手,表示没有。 沈觉非把吃了一半的蛋糕递过去:“你不嫌弃的话,剩下的你吃了吧。” 李医生看着沈觉非,眼神里写满了“你还是人吗”。 办公室其他同事调侃他:“李医生,你都多大了还抢人蛋糕呢?想吃自己去买。” 第23章 李医生坐下来拿出手机:“牛马只配吃外卖。” 程翊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沈觉非吃剩的盘子跟蛋糕盒拿了:“下班我过来找你。” 沈觉非“嗯”了声。 下班后程翊来找他时沈觉非不在办公室,电脑上的手术记录只写了一半,李医生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找小沈啊?刚被急诊科叫走了,估计得忙一阵,你先回去吧。” 程翊皱了皱眉,在沈觉非的办公椅上坐下来:“他之前经常这样?” 李医生说:“哪样?” 程翊说:“刚下手术,又被叫走。” 李医生喝了口水:“看情况吧,藏区这边医生少,他又是心外科的主刀医生,有急诊肯定第一个叫他。不过在内地也差不多吧,病人来了他就上,不管多累,不管多晚,不管自己吃不吃饭。”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程翊出任务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沈觉非有时候是坐在沙发上看文献,有时候是躺在床上玩手机,有时候是站在厨房里煮面。看见他回来,沈觉非会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 沈觉非不是不累,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总是调整好最佳状态,仿佛他从来不需要人陪,从来不会撑不住,从来都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沈医生。 晚上八点,沈觉非终于回来了,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飘,推开办公室的门愣了下:“你怎么还在?” “说了我等你,”程翊把保温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红豆粥,还热着。” 沈觉非这会儿已经累瘫,头往后仰,手臂盖住眼睛:“不想吃。” 程翊把保温盒的盖子打开,红豆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甜丝丝的,程翊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多少吃点。” 粥都递到嘴边了,沈觉非不好再拒绝,红豆粥味道很好,但沈觉非实在没胃口,吃了一半就不肯再吃,剩下的全进了程翊肚子。 他今天实在没什么精神,自然也没力气去管程翊,回宿舍洗了个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程翊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叹了口气,见他连坐都坐不住,让他头枕着自己膝盖,沈觉非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后面被程翊团进被子里也没反应。程翊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沈觉非的眉心,从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爱皱眉头,程翊每次看见了就伸手去揉,沈觉非会躲,躲不开就由着他揉,嘴里还要说一句“烦不烦”,那时候沈觉非的眉头是能揉开的。 睡到半夜,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不对,程翊立马睁了眼,撑起身打开床头的小夜灯,程翊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心里沉了一下:“小非,醒醒,你发烧了。” 沈觉非睫毛动了动,睁眼看了程翊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程翊没再叫他,起身去找药,沈觉非带的包里都是一些常规药,但一看生产日期,过期五个月了。 对病人这么上心,对自己就这么粗心。 程翊去洗手间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回来敷在沈觉非额头上,沈觉非被凉得激灵了一下,睁开眼,这回眼神清醒了点:“怎么了?” “你发烧了,”程翊替他掖好被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退烧药。” 程翊去急诊科买了退烧药跟退热贴回来,沈觉非吃完药,到了后半夜出了一身汗,程翊替他换了衣服,烧退下去一点,但到了早上温度又上来了,吃的东西也全都吐了。 沈觉非这是劳累过度,之前是因为要做手术所以精神一直紧绷,现下精神一松,身体就开始出毛病。 李医生把胶布贴好,调节了一下滴速,感慨道:“这都不醒,是真累狠了。” 程翊把沈觉非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你去忙吧,这儿我看着。” 李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等会儿还要查房,让程翊好好照顾沈觉非。 中途有好几个同行都来过,过来送苹果送鸡汤送牛奶送红枣桂圆粥,还有宋泊远。 宋泊远把姜枣茶放床头柜上,轻笑道:“沈医生人缘还真是好。” 程翊朝他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先替他谢谢你。” 宋泊远笑了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能出来说几句话吗?” 程翊看了眼床上的沈觉非,起身跟他走到门口。 宋泊远问他:“你从前跟沈医生是一对吗?” 程翊说:“是。” 宋泊远问的更加直接:“那你觉得你们还有可能吗?” 程翊笑了一下:“不知道,但我尽量不给你这个机会。” 宋泊远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行吧,那你可别让我有机会趁虚而入。” 第24章 “你以前不说这些。” 沈觉非是被渴醒的,程翊托着他的后颈,把他轻轻扶起来一点:“慢点喝。” 沈觉非喝完靠回枕头上,烧了将近一天,这会儿才退下去,声音还是哑的:“几点了?” “下午四点。”程翊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你睡了快一天。” 沈觉非愣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程翊按住他肩膀:“好好躺着。” “icu那个孩子……” “李医生替你盯着呢,”程翊没松手,“血氧稳定,心率稳定,各项指标都正常。你要是现在过去带着一身病菌,反而对人家不好。” 沈觉非垂眼看了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放手。” 程翊皱眉:“都说了让你好好躺着……” “我要去洗手间,”沈觉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放手。” 程翊松开他,沈觉非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慢慢挪到洗手间,睡了将近一天,还是累,回到床上想要继续睡,被程翊逼着吃了点东西,他现在吃什么都苦,程翊摊开手心,是一颗奶酥,撕开放进他嘴里,藏区的东西奶味都很足,沈觉非含着那颗奶酥,甜味一点点化开,嘴里的苦味淡了些,随口道:“你带这么多糖,都是为了哄小孩的?” 程翊搭了下他额头,还是有点低热:“我想哄沈医生,你让我哄吗?” 沈觉非打开他的手:“走开,我要休息了。” 沈觉非躺回去,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程翊也脱了鞋躺上来,从后面环住他。 “你做什么?” “陪你休息,”程翊的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我也困了。” 沈觉非说:“困就回自己宿舍。” “不想回,就想在你身边。” 程翊把沈觉非轻轻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沈觉非的嘴唇还残留着奶酥的甜味,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被沈觉非推开,冷声道:“你也不怕传染。” 程翊说:“确实不怕。” “我怕。”沈觉非收回手,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他,“我困了,别烦我。” 程翊笑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低头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睡吧。” 院长听说他烧了一天,大手一挥给他放了两天假,于是沈觉非就被迫在宿舍躺了两天。程翊也没走,理直气壮地留了下来,理由是“你烧刚退身边得有人看着”。沈觉非懒得跟他争,随他去了。 这两天过的很平静,急诊科也没给沈觉非打电话,估计是院长特意交代过,程翊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菜,还要盯着他吃完,沈觉非觉得再这么吃下去自己可能要胖两斤,但每次抗议都被程翊用“你还在恢复期”堵回去。 沈觉非午睡的时候程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队里的群视频请求。他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戴上耳机接通。 “程队,这个案子的时间线我们再捋一遍……”小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里还有其他队员的声音。 程翊“嗯”了一声,调出文件,一边听一边看。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程翊偶尔插一两句话,指出关键点。 “程队,你那边信号不好吗?”小吴问,“怎么声音这么小?” “没有,”程翊说,“你们继续。” 又讨论了几分钟,正在分析嫌疑人行动轨迹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程翊对视频那头说:“等一下。” 视频里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无比温柔的“慢点喝”,一声含混的“谢谢”。 程翊把沈觉非放回枕头上掖了掖被角,确认他又睡沉了,才重新把耳机戴好:“继续吧。” “那个……程队,要不,等会儿再继续?” 程翊看了眼睡着的人:“没事,你们继续讲吧,我打字就行。” 又讨论了二十多分钟,案情终于捋顺了。小吴在视频那头汇总了一遍,问:“程队,你看这样行吗?” 程翊说:“可以,按这个方向查。” “好嘞,”小吴说,“那今天就到这?你照顾沈医生吧,有事我们群里说。” 沈觉非又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睁开眼的时候程翊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醒了?” 第24章 刚醒的人总是很困倦,眼看着又要睡着,程翊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先别睡,不然等下晚上睡不着。” 沈觉非没反应。 程翊低头,嘴唇贴在他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沈觉非总算睁了眼:“回你自己那儿去。” 程翊没动,鼻尖蹭过他的侧脸:“不回。” 沈觉非往后躲了躲,但身后就是枕头,没处可躲。他皱着眉看程翊,程翊笑了一下,没再闹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清醒清醒。” 沈觉非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靠在床头没说话。 程翊说:“晚上吃鱼。” 宿舍没厨房,程翊买了个电热锅,鱼是借食堂的厨房处理的,沈觉非在床上躺久了,难得好奇想要看他做饭,程翊不让,说宿舍没油烟机,做饭的时候窗户全都要打开,太冷了,沈觉非烧刚退,不能吹风。 程翊做的是红烧鱼,鱼身煎得金黄,酱红色的汤汁裹在上面,点缀着青翠的葱花和姜丝,看着就很有食欲。 沈觉非爱吃鱼,但他只吃肚皮,别的部位碰都不碰。 沈觉非没评价鱼的味道怎么样,但肚皮基本上全吃了,程翊放下筷子:“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沈觉非的筷子顿了一下,程翊说:“大概三四天,最多一星期,处理完就回来。” 沈觉非“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翊伸手指了指他的包:“你包里的药都过期了,我全扔了,新买的药已经装进去了,退烧的、感冒的、消炎的,还有维生素。” 沈觉非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程翊看着他:“我尽量早点回来。” “你不用跟我交代这些。”沈觉非声音很淡,“来不来,什么时候来,都是你的事。” 程翊忽然伸手把他脸颊上的肉捏起来一点,沈觉非本来就瘦,烧了两天脸都凹下去了,根本捏不起来多少。 “你干什么?”沈觉非的声音被捏得有点含糊,眉头皱得更紧,“放手。” 程翊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我就是觉得,沈医生这张嘴怎么就这么硬。” 沈觉非打开他的手,冷脸道:“你有病。” “是是是,我有病,”程翊笑道,“是我想说给你听。” 案子涉及到机密程翊不便透露,沈觉非也理解。有时候程翊一走就是十几天,走之前只说一句“出个任务”,回来的时候可能带着伤,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小伤,没事”。 他俩性格很像,都不是那种会交代行程的人,沈觉非也不问,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各自忙各自的,有空了就见面,没空了就等着。 沈觉非垂下眼,看着碗里剩下的鱼:“你以前,从不说这些。” “以前是我太过混蛋,我现在想改了。” 程翊看着他眼睛,认真道:“我想让你知道,不管走多远,去到哪儿,我总有更想回的地方。” 沈觉非推了一下他的头,移开视线:“吃饭吧你,啰嗦。” -------------------- 最近刷某音,听到一首歌,感觉还挺符合这章的。 我为你有了旅途/不管离天涯几步 我都不在乎 第25章 一同沉入。 程翊回去的第一天,醉氧反应没上次严重,落地的时候头有点晕,但睡了一觉就缓过来了。 “程队回来了?”小吴看见他,眼睛都亮了,“程队你手怎么了?” “没事,小伤。”程翊把外套挂上,走到自己办公桌前,“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小吴把资料递过来:“按你走之前说的方向查,有进展了。” 程翊翻着资料,一边听小吴汇报一边在电脑上调出相关记录,指出了几个问题,又去了一趟缉毒队。 下午程翊回家了一趟,推开门的时候他爸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 “回来了?”他妈站起来,“吃饭没?锅里还有汤。” “吃过了。”程翊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 他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看着他欲言又止。程翊妈妈走过来:“你这手怎么了?” “没事,小伤。” “小伤小伤,你什么时候都是小伤,”妈妈皱着眉看了看他的胳膊,“好好养着,别总往外跑。” 程翊“嗯”了一声,把买的营养品放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程翊妈妈也在他旁边坐下,试探着问:“那个,小沈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程翊说:“他在藏区,还有工作。” “哦。”他妈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程翊知道他妈想问什么,但他没开口。 他妈还是没忍住:“你这次去藏区,是去找他的吧?” 程翊没否认:“嗯。” 他爸在旁边叹了口气:“小翊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既然回来了,我就直说了。” 程翊看着他爸,等着下文。 “你跟小沈的事,我们本来一开始是不太同意的,这你也知道。后来想开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管不了,也不该管。”他爸顿了顿,“但你们不是分开了吗?那就分了呗,再找合适的,又不是找不到。小沈那孩子确实优秀,但你俩这状态实在太不稳定了,他性子又冷……” “行了。”程翊妈妈在旁边扯了扯他爸的袖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实话实说。”他爸没停,“小翊,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小沈那孩子,优秀是真优秀,但那股子冷劲儿,说实话,我和你妈这么多年都没适应。过年过节来家里往那一坐,话也不多,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我们想跟他亲近都不知道怎么亲近。你说他忙,工作累,我们都理解,但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总得有点热乎气吧?” “还有你们俩那些事,每次吵架闹别扭,都是你去哄,他什么时候低过头?你工作那么忙,案子那么多,回来还得看脸色,凭什么?你在他那儿,是对象还是出气筒?” 程翊沉声道:“爸,别说了,这些话我也不爱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不想跟您吵架。” 程翊妈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说这些干什么?小翊,你爸就是心直口快,没别的意思。” “他第一次来看你们,你们说的话还记得吗?沈医生是体面人,高材生,前途无量,将来什么样好的找不着?非要缠着程翊,耽误他,也耽误你自己,做人得体面一点。” 程翊笑了下:“那你们给他体面了吗?” 程翊妈妈在旁边小声说:“小翊,那时候我们不是……” “我知道。”程翊说,“那时候你们不了解他,不接受我们,说那些话我能理解,但他没有必要理解,其实你们同意与否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但因为我在乎你们,所以觉得应该知会,他会过来也是因为我想让他来,不然他没必要站在这里被你们贬的一文不值。” 程翊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哎,你刚回来就走?”他妈跟着站起来,“饭还没吃呢……” “吃过了。” 程翊走后过了好一会儿,他爸爸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程翊妈妈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他爸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身体好点了吗?” 沈觉非回过神,淡淡道:“早好了。” “早好了饭菜一口没动,”李医生探了下他额头,“没发烧,怎么魂不守舍的?因为程翊没来啊?” 沈觉非抬眼看他:“你闲的?” 李医生扒了口饭:“我闲什么,我忙得要死。” 下午沈觉非是门诊,快下班的时候沈觉非已经有点饿了,往嘴里塞了块饼干,护士推门进来:“沈医生,外面还有一位病人,说是临时加的,胸痛。” 沈觉非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坐。”沈觉非几口咽下饼干,“哪里不舒服吗?” “胸口疼。”那人看他的眼睛里带了些笑意,“疼了有两天了,一阵一阵的。” “具体什么位置?” 他在自己左胸口画了一个圈:“大概这儿,有时候会往后背放射。”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第一次。” “家族里有没有心脏病史?”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是孤儿。” 沈觉非的动作顿了一下,说:“躺床上,我听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躺下,解开衣服,沈觉非走过去,将听诊器焐热贴在他胸前。 那人忽然道:“医生,你手好凉。” 沈觉非没理他,心音低钝,心率偏快,可闻及第四心音,典型的缺血表现。 “需要做心电图,如果情况严重可能还要做造影。”沈觉非放下听诊器,“你先去缴费,然后去心电图室。” 第25章 那人坐起来,一边系扣子一边看着他:“你姓沈?” 沈觉非冷淡道:“去缴费吧。” 那人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沈医生。”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又看了沈觉非一眼。沈觉非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但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刚才那人的名字,傅予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护士站打电话过来:“沈医生,昨天那个病人来做心电图了,结果不太好,您要不过来看一下?” “知道了,马上过来。” 沈觉非挂了电话往心电图室走,傅予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医生。” 沈觉非从他手里接过心电图报告,前壁导联st-t改变,动态演变明显。加上昨天的症状和体征,基本可以确诊冠心病,而且血管狭窄程度不轻。 “需要住院做造影。”沈觉非说,“确定一下血管堵了多少,要不要放支架。” 傅予声问他:“要住多久?” “顺利的话三五天。住院部那边有床,你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傅予声叹了口气:“好吧,本来还有事没做完的。” 沈觉非说:“身体第一,其他事情往后排。” 傅予声笑着问道:“沈医生,是你管我吗?” “我是心外科的,造影和支架是心内科做,但我会参与会诊,术后如果有外科问题是我管。” 傅予声点了点头:“那就好。” 沈觉非把心电图报告还给他:“去办住院手续吧。” 晚上有一台急诊主动脉夹层,从八点做到凌晨两点,下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飘的,只想赶紧回去躺下,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有个人站在门口,程翊揽住沈觉非的腰,把人带进怀里:“说好的最多一星期,我是不是说话算话?” 沈觉非轻声道:“你有病吗?” 程翊低头吻他,温热的触感贴上嘴唇,带着夜里室外停留过的微微凉意,贴合的那一瞬间迅速变得灼烫,沈觉非抬手抵上程翊的肩,程翊手掌一翻,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舌尖被吮得有些发麻,口腔里的每一寸都被扫荡得彻底。 程翊偏了偏头,嘴唇却没有完全离开,声音低哑地落在他耳边:“有病,沈医生给我治治?” 程翊的手从他衣摆下方探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慢慢往上移,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沈觉非没忍住颤了颤,程翊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点笑意:“乖,一会儿就不冷了。” 沈觉非抬手去解他的扣子,程翊的衣服一件件被剥下来,露出精悍的胸膛和腹肌,程翊眼底墨色翻涌:“想我没?” 沈觉非没回答,只是勾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小别胜新婚,但他俩也算六年老夫老妻,被燎着了就很难停下来,两个人都有些失控,程翊的理智在沈觉非的呼吸声里一点点溃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沈觉非的手攀在他背上,指甲在他肩胛骨上留下几道红痕,那种轻微的刺痛反而让程翊更兴奋。 床单被揉得皱成一团,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沈觉非的声音终于没能压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点沙哑的尾音,落在程翊耳朵里像是某种最好的催情剂。 月光在交握的指缝间流淌成河,他们交缠着沉入同一场梦境。 第26章 “早点睡吧。” 傅予声住院的第二天做了冠脉造影,结果显示前降支中段重度狭窄,百分之七十五。心内科主任建议植入支架,傅予声同意了。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沈觉非那天本来不值班,但心内科主任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空过来看一下。毕竟是心内科和心外科交界的问题,多一个人会诊总是好的。 手术很顺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傅予声被推回病房,沈觉非跟着心内科主任一起出来,在走廊里聊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 聊完准备走的时候,护士跑过来:“沈医生,1206的病人说有点不舒服,让您去看看。” 沈觉非皱眉道:“让心内科值班医生去看。” “他说,”护士的表情有点微妙,“他想让您去看。” 傅予声住的是心内科病房单人间,这在藏区医院很少见,单人间通常是留给重症或者需要隔离的病人的,但傅予声说他习惯一个人住,可以自费补差价。 “哪里不舒服?” 傅予声说:“胸口有点闷。” 沈觉非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前听了一会儿,心音清晰,没有杂音,肺里也没有湿啰音。 “支架术后轻微胸闷是正常的,血管在适应。”沈觉非放下听诊器,“观察一下,如果加重再叫我。” 傅予声点了点头,又问:“沈医生,你是哪里人?” 沈觉非说:“这跟你的病没关系。” 傅予声笑了笑:“随便问问,不能问吗?病人也可以跟医生聊聊天吧。” “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是那种很会跟病人聊天的医生。” 傅予声笑着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不过不会聊天的医生我反而更放心,话多的医生,我总怀疑他们把精力都用在说话上了。” 沈觉非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沈医生。”傅予声叫住他。 沈觉非脚步顿了一下,傅予声说:“谢谢你过来。” 沈觉非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程翊过来给沈觉非送饭,路过护士站听到护士们在议论。 “那个1206的病人,今天又问沈医生了。” “又问?上午不是刚去看过吗?” “人家就是想见沈医生呗。” “沈医生长得好看,招人惦记很正常,但他那性子,也不知道谁能捂热。” “不过那个病人真的好看,我昨天去送药,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差点把药拿反了。” “有那么夸张吗?能有整天来找沈医生的那个程翊好看啊?” “那两人就不是一个类型好吗?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硬朗英气,没法比。程翊那种是男人味儿,往那一站就不怒自威,眼神扫过来我都不敢喘气。1206那个是温柔挂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也轻声细语。沈医生真是好福气啊,一个两个都往跟前凑。” 沈觉非正在写病历,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先放那儿。” 程翊把保温桶里的菜拿出来:“先吃饭。” 沈觉非放下笔,看了一眼他的手:“拆完石膏换护具了?” 程翊抬起手看了看:“嗯,今早拆的。我觉得不戴也行,快好了。” 沈觉非冷脸教训道:“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自作主张。” “沈医生说得对,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程翊把筷子递给他,“先吃饭吧,等会儿凉了。” “怎么样?”程翊问。 沈觉非点了点头:“还行。” 程翊笑了笑,自己也拿起筷子陪他一起吃。这会儿时间不赶,沈觉非一顿饭吃的细嚼慢咽,程翊老早就吃完了,他还只吃了一半。 “吃完就回去。” 程翊没动:“你想等下自己洗碗?” 沈觉非说:“我洗吧,你手不方便。” “行,沈医生心疼我。” 沈觉非放下筷子,一言难尽地瞧着他:“程翊,你最近……” 程翊说:“越来越靠谱了?” “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是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感觉啊,挺薄的。” 沈觉非站起身,拿着碗出去洗了。 程翊拎着保温桶回去的时候想到刚才护士的讨论,转了个方向,往住院部走。 1206是间单人病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一个护士正好推着小车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是……探病的吗?” 程翊说:“不是,路过。” 护士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程翊往里看了一眼,看清那人的脸时他瞳孔骤然收缩,病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那人冲他微微笑了笑,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内网通缉名单上,叫白木青。 电梯下到一楼,程翊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刘支队打了个电话。 “程队?怎么有空打电话?”刘支队的声音听起来挺热情,“手好了没?” “还在养。”程翊没时间寒暄,“刘支队,问你个事。” “你说。” “白木青那个案子,最近有动静吗?” “白木青?怎么,你有线索?” 程翊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他最近有没有活动记录?” “没有啊。”刘支队的声音很笃定,“他那个人反侦察能力强得很,我们发出去的协查通报,到现在一条有效线索都没收回来。” “怎么了?”刘支队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程翊说:“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 第26章 刘支队叹了口气:“那家伙要是真在藏区,那可够我们忙一阵子的。不过你那案子不是马仔吗?跟白木青没关系吧?” 程翊嗯了一声:“是没关系,就随便问问。” 沈觉非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程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觉非掏出钥匙开了门,程翊还是站着没动,沈觉非问他:“不进来?” 程翊像是才回过神,跟他一起进了屋:“那个1206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沈觉非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翊说:“就是问问。” 沈觉非猜大概是他从护士那里听说了什么:“傅予声。” 程翊点了点头,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眉头拧着,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没再说话,这是他思考的一惯动作,沈觉非很熟悉。 “想什么呢?”沈觉非倒了杯水,递给他。 程翊接过水杯,没喝:“那个病人你接触下来,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觉非在他对面坐下:“你是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 沈觉非想了想:“话多,喜欢问东问西。但也不算不正常,一个人住院无聊,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现在的医院,挂号要身份证,住院要登记,这些信息都会上传到公安系统。如果白木青用“傅予声”这个名字住院,系统应该会比对照片,除非那张脸在系统里对不上。如果人脸识别能对上,刘支队早就收到警报了。 那问题出在哪儿? 第一种可能,系统没打通。藏区的医院信息联网程度不如内地,挂号系统只接入了医保,没有实时对接公安网。白木青用假身份证住院,照片传不上网,自然也就不会被比对出来。 这种可能性很大,也最合理。 第二种可能,有人帮他抹掉了记录,公安系统内部出了问题。 “程翊。”沈觉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翊抬起头。 沈觉非看着他,目光很沉:“你告诉我,那个病人到底是谁?” 程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再单独去见他。如果他叫你,让护士陪着去。如果他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别回答。如果他让你觉得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沈觉非问道:“他危险吗?” 程翊说:“是。” “你让我离他远点,我答应你。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要提防什么?他是杀人犯?是逃犯?是毒贩?还是别的什么?” 程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觉非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是其中一个。” 程翊笑了笑:“果然你智商太高,想糊弄真的太难。” “我知道了。”沈觉非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也顾好你自己,别光让我小心。” 程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次回去了,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这话锋转变太快,沈觉非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翊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从前是我太蠢,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当你没事。你发脾气,我哄两句,哄不好就放着。你累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我也不知道。” 沈觉非垂着眼,没接话。 “我没资格怪你。”程翊说,“换了我是你,我也走。我不求你马上答应,你把机会攥着,什么时候想给了再说。” 沈觉非看了他很久,最后把手抽出来:“早点睡吧,很晚了。” -------------------- 定时发送设置错了,星期四出榜单,本来这章是星期二发的,星期三停更一天结果提前了,那就停更两天,星期四晚上六点更新哦。 第27章 “以后不会了。” 沈觉非去查房的时候,傅予声正在打电话,门虚掩着,沈觉非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傅予声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做了个手势。 沈觉非站在床边,等着他把电话打完,傅予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沈觉非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板看了一眼。术后第三天,生命体征平稳,伤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再观察一天,如果没有问题,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 “恢复得不错。”沈觉非放下病历板,拿起听诊器,“听一下。” 傅予声很配合地解开病号服最上面两颗扣子,微微抬起下巴。 “心音清晰,恢复得很好。”他把听诊器收好,“明天复查个血常规和心电图,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傅予声点了点头:“谢谢沈医生。” 沈觉非说:“你家人呢?你这种情况,身边还是要有个人比较好。” 傅予声笑道:“我是孤儿,沈医生忘了?” 沈觉非点了点头:“确实忘了,抱歉。” 傅予声依旧很温和:“没事。” 沈觉非在他床边坐了下来:“说起来,我也是孤儿。” “孤儿?”傅予声的表情是真的有些意外,“这倒是没想到,我以为沈医生……” “以为什么?” 傅予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从眉眼到下颌,最后落在他眼睛上:“沈医生这么优秀,又这么好看,不应该是孤儿,谁会忍心抛弃你呢?” 沈觉非轻轻笑了声:“不被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傅予声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话听着有点疼。” 沈觉非眉梢微挑:“你心疼我?” 傅予声看着沈觉非,忽然失神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人,凶狠的,狡猾的,贪婪的,懦弱的。他太熟悉人性里那些阴暗的角落,熟悉到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但沈觉非不一样。 “逗你的,”沈觉非站起身,“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沈觉非走后,傅予声靠在床头坐了会儿,然后掀被下床,走到落地窗前打了个电话:“我明天出院,你来接我吧。” “你确定他俩是同一个人?” “直觉确定,”程翊说,“但按照程序需要验dna。傅予声的身份证我已经查过了,是真的,不是伪造,而且背景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案底。所以有没有可能白木青这个名字是假的,傅予声才是他的真实名字?” 赵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思索着,“通过内部关系或者黑客技术,在公安户籍系统中创建一个叫白木青的档案,照片用他自己的,所有数据真实有效。或者他找到了一个真实存在但很少使用身份证的人,长期在国外、偏远地区,或者已故未销户,把自己的照片替换上去。这样系统里就有两个独立的合法身份,傅予声和白木青两个身份证都能用,机器都验得过。” 赵衡劝道:“我说这案子你别管了,你是外地刑警,一没管辖权,二没证据。你想抓他,凭你一眼认出来的那张脸?他要真是白木青,抓到了可是大功一件,人家区域也不会让你查的。” 程翊说:“我知道,挂了。” 赵衡说的挺对的,他不该管,管了可能还会打草惊蛇,万一真有内鬼,他这一动消息走漏,人跑了,责任算谁的?到时候别说抓人,他自己都得背个处分。 程翊放下手机,重新躺下来,身边的沈觉非动了动,翻了个身,程翊在他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吵醒你了?” 沈觉非说:“那人明天出院,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程翊说,“让他走吧。内网通缉也只是说涉嫌,没有实际性的证据,而且这个人很谨慎,在任何现场都没留下过自己的生物dna,真抓到了估计也定不了罪。” 程翊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更重要的是,万一惊着他了冲你来,我赌不起。” 沈觉非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点在程翊鼻尖:“我认识的程翊,不可能不管。” “我不是超人,救不了所有人。”程翊把那只手从鼻尖上拿下来,贴在自己心口,“但你是我的归途,我回不去,就什么都没了。” 程翊很少说这么直白的情话,这话确实好听,而且也并不刻意,聊到这儿自然而然说出来的最能打动人,沈觉非往他怀里靠了靠:“其实我也有很多时候不能理解你,我知道你是警察,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但有的时候我也还是会想,凭什么?” 沈觉非轻轻笑了声,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现在我好像有些懂了,如果那个傅予声真的是你说的那个毒贩,那我救了他是不是很不应该?你们抓人,看的是他做过什么。我们救人,看的是他还有没有心跳,其实本质上都一样,顺从本心而已。” 沈觉非看着他,眼睛像是落进了月光的湖水,清冷却又温柔:“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没有将我排除在外。” 第27章 “以后不会了,”程翊低下头吻住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不会再把你排除在外。” 傅予声办完出院手续,走到医院门口时回头看了眼,程翊走到他身边:“别看了,沈医生今天有事来不了。” 傅予声看他的表情有些困惑:“你是?” 程翊笑了下:“你不认识我啊?” 傅予声摇了摇头,像是在努力回想,笑着抱歉道:“不好意思,住院这几天见的人太多了,可能……” “程翊。”程翊伸出手,“沈觉非的家属。” 傅予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傅予声,幸会。” 收回手的瞬间,程翊的手忽然收紧,傅予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程先生?” 程翊笑道:“你一直叫傅予声?” “是啊,”傅予声说,“有什么问题吗?” 程翊放了手:“没什么问题,随便问问,就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熟人,要送你吗?” “不用,有人来接我,”傅予声看了眼时间,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程翊点了点头:“嗯,再见。” 傅予声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程翊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傅予声微微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 傅予声这个支线是在最后了,大家可以先行忽略,不过也有些关键信息,也可以猜猜看后续剧情。 接下来都是日更,每天早上十点更新。 第28章 主动脉。 三月份的时候,院长张罗了一次团建。 “来藏区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边的春天吧?”院长在晨会上宣布,“这周末咱们去林芝看桃花,医院出车,食堂备干粮,愿意去的都报名。” 小周第一个举手:“我去我去!林芝桃花我馋好久了!” 院长主要是为了他们几个援藏医生安排的团建,毕竟这里条件艰苦,他这个当院长的总得让人家觉得这趟没白来。逢年过节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难得出去放松也不能落下。 院长看向沈觉非:“小沈呢?” 沈觉非正在写病历,头也没抬:“周末值班。” “值什么班,我给你调了。”院长态度强势,“你来藏区都快三个月了,除了手术就是筛查,这次必须去。” 沈觉非抬起头,对上院长不容商量的目光,到底没再说什么。 程翊知道这事的时候,沈觉非正在宿舍收拾东西。 “林芝?”程翊靠在门框上看他往包里塞换洗衣服,“我也去。” 沈觉非动作顿了一下:“你以什么身份去?” “志愿者啊,”程翊理直气壮,“我还是挂名的志愿者,医院活动我为什么不能参加?” 沈觉非懒得理他,继续收拾。 程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再说我是你家属,不应该一起去吗?” 沈觉非偏过头,程翊的嘴唇正好擦过他耳廓:“咱俩不是家属。” 程翊在他耳边低笑:“那我再努努力就是了。” 沈觉非用手肘顶开他,脸上却没什么恼意:“走开,你这样我怎么收拾。” 程翊笑着退开一步,顺手把他掉在地上的袜子捡起来放进包里。 周六早上天都还没亮,中巴车就停在医院门口。程翊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衬得肩宽腿长,往那一站就跟拍画报似的,小周偷拍了他好几张:“程队这气质,不当警察可以去当模特。” 中巴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在吃早餐,程翊和沈觉非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沈觉非坐靠窗,很安静地吃着程翊给他买的牛肉包,小周笑道:“沈医生吃东西好乖啊。” 程翊把手里的豆浆递给他:“起太早了,没睡醒。” 沈觉非没睡醒的时候最好糊弄,也最乖,可惜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草甸慢慢变成稀疏的树林,再变成大片大片的野桃花。 “哇——”小周趴在车窗上,“太美了吧这也!” 确实美。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开得肆意,粉白的花瓣铺满山谷,远处的雪山还未消融,山顶的白与山脚的粉交织在一起,像是神明随手打翻的调色盘。 “到了到了!”小周第一个跳下车,举着手机对着满山的桃花狂拍。 民宿主人是个热情的藏族大叔,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招呼大家进去坐。房间是两个人一间,程翊跟沈觉非自然是没有异议地住在一起。 房间不大,一张藏式木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窗户正对着山谷,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 沈觉非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程翊把两个人的包放好,走到他身边:“好看吗?” 沈觉非“嗯”了一声,随口闲聊:“这场景以前只有刷视频看过,你还记得桃花源记怎么背吗?” 程翊说:“早忘了,就记得‘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后面全还给语文老师了。” 沈觉非笑了笑:“我也差不多,就记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句。” “这倒是应景。”程翊看向窗外,风吹过的时候,正好有一阵花瓣飘落,“你看,落英缤纷。”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桃花,小周过来敲门:“程队!沈医生!准备出发啦!大叔说再不走赶不上日落了!” 沈觉非应了声,冲他笑了笑:“走吧。” “上车吧,”大叔招呼道,“去大峡谷的路有点颠,得开一个小时。”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峡谷方向开。路确实颠,但两边风景越来越好,偶尔还能看见成群的牦牛在山坡上吃草。 两天一夜,其实能玩到的地方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沈觉非工作的时候是高精力人群,一旦下了班就是低精力人群,像这种难得的休息时间他情愿窝在家里睡觉,拿着手机拍了会儿就倚着程翊的胳膊睡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雅鲁藏布大峡谷观景台,大叔停好车:“到了到了,下车吧!” 沈觉非被吵醒,皱着眉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茫。程翊帮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笑道:“看日落了。” 沈觉非站在观景台边缘,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处雪山的凉意。他刚睡醒,眼睛还有些发涩,被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夕阳正在西沉,光线变得柔软而稠密,像一层金色的薄纱缓缓铺展开来。南迦巴瓦峰的雪顶被这光染透,从洁白到浅金,一点点加深,最后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橙红。那颜色在雪线上流淌,山峰好像有了脉搏,正在夕阳的注视下缓缓呼吸。 大自然总是让人失语,沈觉非很佩服那些古人,三两句诗就能把眼前这撼人心魄的场景描摹清楚,他至多也只能说句好看。 程翊说看着眼前的景色也有些感慨:“我以前不知道日落还可以这么慢。” 沈觉非轻笑:“你是不是从没好好看过日落?” “从没好好跟你看过,”程翊转头看他,“出去蹲点的时候跟同事看过好多次,从头顶看到西边,再从西边看到天黑。有时候盯得太久,眼睛都花了,日落跟日出也分不清。” 沈觉非从不过问程翊工作的事,大多都涉及保密,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就有些好奇:“你们蹲点的时候是不是不能玩手机?” 在场的人都好奇,齐刷刷地目光看过来,程翊说:“看情况,如果是那种隐蔽蹲守,在车里或者楼里,手机可以看,但要调静音,亮度也要调到最低,如果是野外蹲守,周围没遮挡,手机连掏都不能掏,屏幕一亮就暴露了。” 小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你们干什么啊?” 程翊的回答很冷幽默:“看天看树看鸟看人。” “我天,不容易。” 沈觉非说:“那不是很无聊?” “认识你之前确实挺无聊的,”程翊看着他笑了笑,凑近他耳朵,“认识你以后,就把咱俩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想着结束任务以后就可以见到你了,然后就很期待。” 沈觉非推了下他的头,仔细看能看到他耳尖有些泛红,程翊顺势握住沈觉非的手,观景台边缘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被几棵野桃树挡着,刚好形成一个半隐蔽的小角落。程翊拉着沈觉非走过去,几步路的功夫,就把大家的目光甩在了身后。 沈觉非被他抵在桃树干上,有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来,掉在他发间。 沈觉非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 夕阳在沈觉非身后燃烧,看见日照金山的人会有一年的好运,但金山年年有人见,眼前人只有一个。 程翊低头吻他,桃花瓣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沈觉非眉骨上,程翊抬手拂掉,又扣住他后脑,吻得更深了些。沈觉非被他吻得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他掌心,脖颈拉出一条修长的弧线。 第28章 花瓣从他们身边飘落,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入雪山。 过了很久,程翊才放开他。沈觉非的嘴唇微微发红,眼里的清冷被融化成一片薄薄的雾气,程翊的手落在他脸侧,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小非,你是主动脉,一直都是。” -------------------- 这一章还挺甜的,对吧。 第29章 “不用了,我不拍。”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往返,就为了看那半个小时的日落,听起来好像很不划算,但没有人觉得是浪费时间。 “早点休息啊,”大叔在院子里招呼,“明天早上可以看日出,想看的话叫我。” 李医生打着哈欠摆手:“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日出这种浪漫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大家笑着散了,回到各自的房间,说是管三餐,但送过来的只是两碗藏面,还有一小碟酸萝卜和一壶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中午的时候要赶路,就在车上吃了点糌粑充饥,这会儿老早就饿了,一碗面两个人吃得呼呼的,酸萝卜也腌的很到位,大概是饿了,吃什么都美味。面吃到一半,酸萝卜就没了,沈觉非难得对食物有兴趣:“这个酸萝卜好开胃。” 程翊心领神会:“你还想吃啊?” 沈觉非怨怪道:“都怪你吃那么多。” 程翊听着好笑:“我可没动几个,面我老早就吃完了。” 沈觉非没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面,程翊起身出去还盘子,回来的时候又端来一碟,沈觉非眸子亮了亮,就着腌萝卜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面。 吃饱喝足,倦意就涌上来了,沈觉非先去洗了澡,本来准备早点睡的,睡前准备刷会儿手机,刷着刷着就又兴奋了,看见一篇讨论复杂先心病手术的帖子,点进去看了半天。 程翊洗完澡出来,掀开被子坐进去:“不是说困了吗?” 沈觉非头也没抬:“看会儿手机。” 程翊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伸手强行将他手机收走:“大半夜还上班呢,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行程。” 沈觉非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满,但到底没去抢。躺下来背对着程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在外人面前清冷傲娇的沈医生有时候也很孩子气,程翊从背后环住沈觉非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沈觉非想到傅予声:“那个傅予声,你打算怎么办?” 程翊下巴抵在他肩上:“已经报上去了,我没有管辖权,该操心的也不是我。” 沈觉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翊知道他在想什么,救了一个人结果发现那人可能是毒贩,换谁心里都会有个疙瘩。 “别想了。”程翊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拍,“你是医生,他是病人,你救他没有错。” 沈觉非说:“他跑了,你们不是更难抓吗?” “他跑不了的。”程翊的声音很沉,也让人安心,“只要他还在这世上,总有一天会落网。” 沈觉非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慢慢抚上他的脸:“嗯,我信你。” 明天还要去鲁朗小镇,程翊没舍得折腾他,在沈觉非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低声道:“睡吧。” 第二天大家都起的很早,因为要赶行程,晚上就得回医院。吃过早饭,中巴车往鲁朗方向开。大叔说这一路要翻过色季拉山口,海拔四千七百多米,可能会有高原反应。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一开始大家还能被风景吸引,后面海拔表的数字跳过了四千五的时候就开始有人喘不上气了,三千五跟四千五的海拔还是不一样的,每上升一千米氧气含量就会下降百分之十,在三千五待习惯了,不代表四千五就适应。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壮阔,但车厢里已经没几个人有力气拍照了。 沈觉非反应挺大的,一开始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后面就开始冒冷汗,如果不是程翊发现他大概会一直忍着。 行李架上备着氧气瓶,沈觉非吸了几口氧,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但脸色还是很难看,李医生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心率有点偏快,等海拔降下来应该就好了,程队你别太紧张。” 程翊喂沈觉非喝了点水,见沈觉非这么难受,问大叔能不能停下车,大叔露出点为难的表情:“路窄,现在停下的话太危险了,旁边就是悬崖。” 沈觉非按住程翊的手:“我没事,您继续开吧。” 大叔喊道:“再坚持一下,翻过山口就好了。” 这会儿比较容易看到南迦巴瓦峰的全貌,但沈觉非难受,无力欣赏,在山口的时候大叔停了车,拉上手刹,回头冲大家喊:“下车活动活动,拍拍照,适应一下海拔。别剧烈运动啊,慢慢走。” 小周第一个跳下车,刚站稳就吸了口气:“哇,好冷,但是好舒服!” 沈觉非还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程翊问他:“能下车吗?不想下我也不下了。” “没事,”沈觉非撑着站起身,“走吧,难得的风景。” 南迦巴瓦峰确实让人震撼,昨天他们在观景台看到的都是远远的侧影,这会儿看到的是全貌。三角形的峰顶直插苍穹,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巍峨而孤绝,山体上的积雪覆盖了所有隆起的棱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程翊揽着沈觉非的肩膀:“好点没?” 沈觉非说:“好多了,别担心。” 整个山口都是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条飘带在蓝天下翻涌。 程翊问他:“要拍照吗?我帮你拍一个?” 沈觉非不想打击他的拍照技术:“算了吧,不想拍,我这会儿太难看了。” 程翊皱眉:“你对自己的容貌有什么误解吗?” 小周在一旁听的好笑,主动道:“我来拍吧,我拍照技术很好,我帮你俩拍张合照。” 沈觉非顿了一下:“不用了,我不拍。” 小周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啊?就拍一张呗,多难得啊,南迦巴瓦全貌可不是随时都能看见的。” 沈觉非笑了笑,依然拒绝道:“真不用,谢谢了。” 小周有些讪讪地放下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医生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小周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角度,我想拍张经幡的特写。” “哦哦,好。”小周顺着台阶下了,跟着李医生往旁边走去。 程翊刚听到小周要拍合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能看出来是很乐意的,但沈觉非拒绝了,程翊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插进自己口袋里。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不愿意拍合照这件事听起来挺小的,但对于现在的两个人却是各有各的理解和心思。 恋人之间拍合照是值得留作纪念的,以后翻起来也会成为美好的回忆,但如果以后走不到一起,这些照片就会变成刺,扎在回忆里拔不出来。 沈觉非不愿意拍照这件事能说明很多东西,最可能的一点就是他并不想重新开始,所以不想留下痕迹。 虽然程翊早就做好了准备,沈觉非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他,但心理上还是很难舒服。 大叔抽完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冲他们喊:“差不多了啊,再拍十分钟就得走了,不然中午赶不到鲁朗!” 小周应道:“知道啦。” -------------------- 他俩属于甜不过三章的那种。 第30章 “好,我知道了。” 后半程两人都没说话,他俩都属于那种气场很足的人,一旦沉默大家都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也都不敢招惹。 鲁朗河谷已经隐约可见,一片嫩绿的草甸铺展在群山之间,草甸上有星星点点的牦牛,还有几座白色的藏式民居。 “鲁朗到了!” 藏式民居分布在小河两岸,屋顶上飘着五颜六色的经幡。草甸刚刚返青,嫩绿的颜色铺满了整个山谷,远处是森林,再远处是雪山。 “这不就是瑞士吗?”小周下车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叔笑着说:“都这么说,都说鲁朗是东方瑞士。” “先吃饭吧,”大叔招呼道,“我订好了,正宗鲁朗石锅鸡,吃饱了再玩。” 来鲁朗不吃石锅鸡等于白来,老板是个热情的藏族大哥,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雪山和草甸,视野极好。 石锅鸡确实名不虚传,汤被喝得干干净净,连里面的手掌参都捞完了。 吃完饭,大叔说:“你们先消消食,休息半小时,然后去骑马拍照。那边草甸上还有秋千,可以拍照。” 大家陆续走出餐馆,在草甸上散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沈觉非拿着手机录像,程翊在不远处站着,两人隔着八丈远,小周荡着秋千,偷偷观察着这两个人,小声道:“他俩究竟是怎么了啊?” 第29章 李医生在旁边的草地上躺着,帽子盖在脸上挡太阳,懒洋洋道:“两口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确实没办法操心,就连当事人都不明白。 以前就是这样,程翊经常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惹到了沈觉非,沈觉非一生气就是好几天,找他好好聊聊他会阴阳怪气,放着他让他冷静一下他会更加生气,程翊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他以为这三个月他学会了改变,学会表达,学会主动,学会把自己那些藏得很深的心思摊开给他看,把自己剖开了,可沈觉非还是那样。 半小时很快过去,大叔招呼大家往马场走。 几匹藏马拴在木桩上,旁边还有几只小羊羔,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哇,小羊!”小周蹲下来想摸。小羊也不怕人,凑过来闻她的手。 工作人员笑道:“想骑马的可以骑,不想骑的可以跟小羊玩,怎么都行。” 沈觉非没动,站在河边打着水漂。宋泊远挑了一匹马,翻身上去,经过沈觉非身边的时候勒住缰绳:“沈医生,要不要一起骑?” 沈觉非笑了笑:“不用了,我不爱骑马。” 宋泊远也没勉强,笑道:“那行,我自己去转转。” 程翊掐了烟,走到沈觉非身边:“聊聊?” 沈觉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终于转过头看他:“聊什么?” 程翊本质上也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这段时间一直是放低姿态,他可以这样一直放低,但前提是沈觉非能给他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稍微软一点的姿态。 程翊这会儿情绪不好,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会好听:“一段感情出了问题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问题,我一直承认我有问题,但你呢,沈觉非?” 这问题其实他们之前也聊过一次,可惜那次两人都在气头上,话赶着话,谁也不肯先软下来。聊到最后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没解开,也没放下。 后来谁都不提了,可不提不代表消失,它就在那儿,卡在两个人中间,粉饰太平是他们最擅长的,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可太平粉饰得再好,底下的裂缝也不会自己愈合。他们就这样被困在同一个死循环里,走不出去。 程翊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你总让我猜,我也挺累的。你究竟怎么了?你想要什么?我是不是怎么改你都不会接受我?你要这么想那就痛快告诉我,我也好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沉,也没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很平静,跟沈觉非那晚提分手时的状态一样。 程翊说的挺对的,一段感情出了问题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问题,他也有问题。 他跟程翊认识的时候是最好的年纪,爱意最浓烈的那几年都给了彼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沈觉非也不知道。兴许是某一天他们坐在一起却没什么话可说,某一天做完手术累得只想找个人靠一靠,却发现那个人在执行任务,连电话都不能打。 他跟程翊其实早就不在彼此的生活里了,就算程翊追过来,以后回归生活还会不会是这样的死循环,他要的越来越多,从前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沈觉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斤斤计较,总是盯着程翊的一举一动,计算他陪了自己多少时间,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沈觉非是非常容易没有安全感的人,三十三岁了还在计较这些确实幼稚,程翊说的没错,他也瞧不上自己。 “你要是觉得累,那就不要再继续了,我跟你在一起六年,最好的年纪跟爱意都给了彼此,就让我们的回忆停留在最美好的状态,不要闹的那么难看。” 沈觉非轻声道:“回去吧,程翊。” 程翊看了他很久,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沈觉非,你想清楚,这话你既然说出来了,我就不会再给你后悔的余地,你确定这话你不会再收回去了?”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笑了声:“好,我知道了。” -------------------- 小沈是一个优缺点都非常明显的人,他那拧巴劲我知道不是谁都能接受的,但如果读懂了他也应该能够理解他,不懂的也感谢大家的包容,大家讨论剧情跟人设我都没有很大意见,友好看文就行啦~ 第31章 沈常安 团建结束后的第二天程翊就走了,李医生上班时看到志愿者站没了程翊的身影:“程队真走了啊?” 沈觉非“嗯”了声,李医生还觉得是两口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沈觉非摇头轻笑:“他不会再来了。” 程翊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一旦真的离开就不会回头,谁会为谁一直等在原地呢,感情也经不起消磨。 沈觉非的三个月援藏期也要到了,他倒是想留下来,藏区的医疗资源太匮乏了,多吉的手术还没完全康复,格桑的分流术后还要定期复查,还有那些筛查出来的孩子都排着队等手术,但他留不下来,那边的医院也有好多患者在等着他,而且院长也打电话催了好多次。 李医生帮忙把行李搬上车,小周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她跟藏区的同事们都处出了感情,这会儿要走,舍不得。 “李老师,沈医生,”她吸了吸鼻子,“你们回去要好好的啊。” 李医生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还能见的。” 陈医生在旁边整理相机,闻言抬起头:“下次再来拍桃花。” 宋泊远笑道:“沈医生,一路顺风。” 沈觉非点点头:“谢谢。” 沈觉非性子一向冷清,对于告别大多数时间并没有什么感觉,可这会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李医生问他:“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觉非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山:“上班,做手术,写论文,开会。” 李医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程翊呢?” 沈觉非笑了下:“他有他的生活。” 沈觉非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平原的空气又湿又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和在藏区时那种干爽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陶哲来接他,远远就招手:“这儿这儿!” 沈觉非走过去,陶哲接过他的箱子,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也黑了。怎么样,藏区好不好?” “还行。”沈觉非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街道一帧一帧从窗外掠过。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好像已经不太习惯这种拥挤和嘈杂了。 “明天能上班吗?”陶哲问,“院里一堆人等着见你呢,陈院士说让你先休息两天,不用急。” “嗯。”沈觉非应了一声。 陶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那什么,程翊呢?你俩怎么样?” 沈觉非问道:“你觉得我跟他应该怎么样?” 陶哲看他这神情也已经猜到答案,于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陶哲把车停在他家楼下,熄了火:“那你好好休息吧。” 沈觉非道了谢,从高原下来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调节,他这会儿头痛的厉害,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回到家刚洗完澡,门铃响了。 沈觉非去开了门,是沈常安。 沈常安嘴很甜,一见到他就喊了声:“哥。” 沈觉非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沈常安举起手里的水果袋子晃了晃:“来看看你啊,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不让我进去?” 沈觉非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沈常安进门,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左右打量着屋里:“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你这人真是,住多久都跟刚搬进来似的。” 沈觉非没理他,走到客厅坐下,拿毛巾继续擦头发。 沈常安跟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过年怎么又不回来?” 沈觉非说:“忙。” “忙忙忙,你哪年不忙。”沈常安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妈做了好多菜,等了你一晚上,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沈觉非动作一顿,他跟沈常安向来不熟,沈常安突然过来,还说这种谎话骗他,沈觉非放下毛巾:“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沈常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哥,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觉非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有事说事,没事出去。” “你也太冷血了吧……”沈常安低下头,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开口,“我女朋友怀孕了,医生说孩子心脏有问题,先天性心脏病,不知道能不能留,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这信息量有点大,沈觉非太阳穴那里疼的一跳一跳:“你今年多大?” 沈常安愣了一下:“二十三。” “她呢?” “二十二。” 第30章 沈觉非问他:“领证了吗?” 沈常安没说话。 沈觉非着实没忍住,抓起手边的毛巾就朝他扔了过去:“你可真能耐啊。” 毛巾软绵绵地砸在沈常安脸上,不疼,沈常安小声道:“我俩你情我愿的,又没犯法。” 沈觉非说:“的确没犯法,你自己爽了,责任全让女生来承担。” 沈常安听不下去:“你别说的那么难听行吗?我没有不负责啊,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沈觉非冷声道:“二十三了,不是十三。谈恋爱,怀孕,生孩子,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但你搞清楚,孩子生下来是一条命,不是你玩过家家的道具。没领证,没稳定收入,没想清楚以后怎么办,就敢让人家怀孕。” 沈常安眼眶红红的:“哥,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说什么?”沈觉非打断他,“说孩子能不能救?能救,然后呢?你们拿什么养?拿什么治?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她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们俩加起来够不够孩子一次手术的钱?” 沈常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坐在那里,沈觉非太阳穴那里疼得更厉害了,抬手揉了揉:“你告诉爸妈了吗?” 沈常安说没有,他这个弟弟从小被爸妈宠到大,要什么给什么,犯了错有人兜着,受了委屈有人哄着。二十三岁了,工作换了三份,房租还有爸妈补贴,这种情况即便告诉了,他爸妈估计也不会过多责怪,还没告诉大概是有别的原因,沈觉非也懒得去猜:“明天带她来医院,先做个详细检查。” 沈常安立马抬起头:“哥,你愿意帮忙?” 沈觉非站起身,淡淡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找我,是去跟她爸妈谈,告诉他们你打算怎么办,怎么给她和孩子一个未来。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就算我把孩子救下来,你以后也护不住。” 第32章 “你不是不要吗?” 第二天早上,沈常安带着一个女孩走进来:“哥,我们来了。” 那女孩长得很清秀,站在沈常安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沈常安介绍道:“哥,这是我女朋友,叫林晚。小晚,这就是我哥,心外科的专家,特别厉害。” 林晚小声叫了句:“沈医生好。” 沈觉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听诊器:“跟我来吧。” 沈觉非带着两个人往检查室走,护士推着车经过,跟沈觉非打了个招呼,沈觉非朝他点了点头。 沈觉非一向独来独往,除了程翊,从没见到他有什么亲戚,单独带着两人,护士难免多看了两眼。 “躺上去吧,衣服撩起来。”沈觉非挤了耦合剂,探头贴在她小腹上,“没事,放松。” 屏幕上慢慢显示出图像,沈常安凑过来,盯着屏幕,兴奋道:“还在动哎!” 沈觉非专注地看着屏幕,大概检查了二十分钟,沈常安见他一直不说话,试探性地喊了声:“哥?” 沈觉非没应他,只是继续移动探头,角度越换越细。 沈常安忍不住又问:“哥,到底怎么样?你说话啊……” 沈觉非终于收回探头,拿纸巾让林晚擦一下肚子上的耦合剂,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调出图像。 沈常安扶着林晚从检查床上下来,沈觉非转过身看着他们:“右心发育不良综合征,同时伴有三尖瓣闭锁和三尖瓣严重狭窄。” 沈常安不耐烦道:“专业术语我听不懂,能不能通俗易懂些?” 沈觉非说:“正常情况下,右心室负责把血液泵到肺部去交换氧气,但这个孩子的右心室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根本没办法完成这个功能。三尖瓣就是右心房和右心室之间的门,现在这扇门要么根本打不开,要么开得不够。血液流不过去,右心室也泵不出去。” 沈觉非在电脑上调出另一张图:“这是肺动脉,测出来只有正常值的四分之一。太细了,根本没办法给血液提供足够的通道。就算强行做手术,也没有地方可以接,这些你们之前看的医院应该都讲过。” 的确都讲过,沈常安直直地盯着沈觉非:“可你不是天才吗?你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手术,为什么这个你就做不了?” “我是医生,不是神。”沈觉非看着他,“我能做的手术是有条件的,心脏得有基础让我修,血管得有地方让我接。但这个孩子整个右心系统都没发育出来,我没有可以修的东西,也没有可以接的地方,就算生下来也很难撑过新生儿期,撑过新生儿期,也撑不过一岁。” 沈常安一把揪住沈觉非的白大褂领子:“五种畸形的孩子你都救了,我的孩子就不能?你是不是故意的?所以公报私仇?” 沈觉非反手扣住沈常安的手腕,一拧一压将他按在墙上:“你要再动手,别怪我叫保安。” 沈常安挣扎了两下,没挣动。沈觉非看着瘦,手劲却大得吓人:“我救不救得了这个孩子是医学问题,不是感情问题。我没有必要公报私仇,更没必要对你有什么仇,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沈觉非放了手,整理了一下被他揪乱的白大褂,林晚拽了拽沈常安的胳膊:“别难为沈医生了,问过好多次都是这个结果……” 沈常安甩开她的手,她身体重心不稳,整个人被甩得往后踉跄,幸好沈觉非接住了她,等她站稳才松了手,皱眉道:“没事吧?” 林晚摇了摇头,沈常安直接出了检查室,沈觉非让林晚就呆在检查室,跟着沈常安想跟他多说几句,沈常安走到候诊区,指着他大声道:“你就是个白眼狼,爸妈把你从孤儿院带回来,给你吃给你穿,供你读书,你考了状元出了名就再也不回家,过年不回来,电话也不打,爸妈生病你也不管!现在你当了专家,自己弟弟的孩子随随便便看了一眼就说救不了,你是个什么天才?你对得起你这身衣服吗?”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医院这种地方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正因为是悲伤的地方,所以更需要热闹。 沈常安这一嗓子,把整个候诊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沈觉非站在那里被一群人行注目礼,那种滋味挺不好受的,还有一些不好的记忆涌入脑海。 沈觉非闭了闭眼,打电话叫了保安。 不到三分钟,两个保安就赶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沈常安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沈常安挣扎着,“我是他弟弟!你们放开我!” 回到检查室的时候林晚还坐着,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听到动静抬起头:“沈医生。” 沈常安把手里的温水递给她:“刚你差点摔了,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 林晚笑了笑:“我没事,谢谢沈医生。” 沈觉非把刚才的影像调出来,还想要找找救治的可能,林晚突然问道:“沈医生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自爱?” “我爸妈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我不自爱,不检点,跟人未婚先孕,丢他们的脸,现在这样也是活该。” 林晚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说得对,父母不让嫁的人千万不要嫁。” 沈觉非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打工的时候。那年我二十,在一家奶茶店做兼职,他来买奶茶,然后加了微信。”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我没谈过恋爱,读书的时候爸妈管得严,不让谈。后来出来打工,也没什么机会认识人。他加我微信,天天找我聊天,我觉得有人愿意理我,挺好的。再然后,就是做那事。” “我爸妈总说女孩子要自重,不能随便跟人睡。他们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们老土,觉得他们管太多。我跟沈常安睡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前卫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跟谁睡是我占便宜,又不是他占我便宜。可现在想想,我占什么便宜了呢?我只是他成本核算里的一环,发生肉体关系并不能代表任何,这事儿甚至不用喜欢也能发生。” 林晚轻轻摩挲着杯壁:“我现在这样,算是自食其果吧,怨不得别人。” 林晚从没谈过恋爱,家里又管的严,对于这种事情好奇冲动很正常,她年纪小,很多事情也都没想好,发生这种事,更无措的人其实是她,但她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沈觉非难免有些不忍:“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想给谁,什么时候给,都是你的选择,别人没资格用这个来评判你。如果你觉得值得,那就不要在乎别人的评判,如果你没想好,那就暂时不要发生。” 沈觉非说:“没事的,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好的未来,这件事不是你的污点。” “谢谢你,沈医生,”林晚说,“到现在为止,您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沈觉非轻声道:“作为医生,肯定是不建议你留,但还是要问你的意见,你想留吗?” “不留了吧。”林晚笑笑,“我没钱养,留下才是自私。” 第31章 沈觉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想清楚了就告诉我。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妇科医生。” “谢谢。” 沈觉非送她下了楼,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陶哲也在,医院工作强度太大,那点供人谈资的八卦老早就在心外科传开,陶哲观察着他的脸色:“没事吧?” 沈觉非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像有事的吗?” 陶哲没提沈常安:“没事就好,下班一起去吃烤肉吧,新开的那家,听说特别好吃。” 沈觉非没反对,下班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烤肉是自助的,随便吃,陶哲点了一大桌子菜,又絮絮叨叨说着科室里的八卦,沈觉非偶尔应一声,筷子倒是没停。 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两瓶啤酒:“这是我们店新开业送的,两位慢用。” “这么好啊。”陶哲看了一眼沈觉非,把酒往他那边推了推:“来点吗?” 沈觉非没说话,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觉非平时不喝酒,今天居然没拒绝,大概是心情不好,沈觉非那酒量也就一杯啤酒,陶哲等会儿要开车,所以没喝,结完账回来,就看见沈觉非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陶哲在沈觉非面前挥了挥手:“还认识我不?” 沈觉非推开他的手:“别烦我。” 醉酒了也改变不了高冷傲娇的本质,陶哲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沈觉非说:“不回。” 陶哲愣住了:“啊?不回?那去哪儿?” 沈觉非没说话,陶哲忽然福至心灵:“去程翊那儿?” 沈觉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陶哲没再犹豫,载着他就往程翊家的方向开。 程翊家陶哲也只来过两次,凭着记忆找到了程翊门口,陶哲把人往前一送:“他喝多了,你照顾他一下,不用太感谢我。” 程翊伸手接住沈觉非,沈觉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看起来很乖。 “你……” 没等程翊开口,陶哲就挥了挥手:“我走了,拜拜。” 程翊叹了口气,将人抱到卧室,起身想要去拿热毛巾,沈觉非抓住他手腕,眼睛带着一点醉意的水光:“程翊。” 程翊回握住沈觉非的手:“不舒服?” 沈觉非的手从程翊手腕上移开,手指轻轻蹭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不被爱的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被爱?” “我爱你,”程翊笑了笑,握住沈觉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可你不是不要吗?” 第33章 白眼狼。 沈觉非醒的时候头痛欲裂,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头疼?” 程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沈觉非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他酒量不好,昨晚醉酒后直接断了片,发生过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是之前放在程翊这儿的睡衣。 程翊这边他很少过来住,一个月可能就一次,最基本的换洗衣服都有。程翊替他揉了会儿:“好点没?” 沈觉非坐起身:“我去洗漱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时还有点飘,刷牙习惯性地拿自己的洗漱杯时愣了下,肌肉记忆太熟悉了,改不过来。换完衣服出来,程翊也洗漱完了,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打领带。 他今天穿的是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他本就肩宽腿长,穿上这身制服更显英气,程翊是刑侦队长,一般情况下不用穿警服,穿警服多半是市局要开会或者是参加什么表彰,程翊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自己的着装的时候沈觉非会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别臭美了。” 程翊笑着拉开他的手:“别闹,一会儿迟到了。” 程翊从镜子里看见了他,随口问了句:“好了?” 沈觉非回过神:“嗯。” 程翊对着镜子继续打领带,翻来覆去弄了好几下,沈觉非终于没忍住,提醒道:“歪了。” 程翊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调整,结果越弄越歪,沈觉非叹了口气走过去,抬手抓住那条歪掉的领带,三两下拆开,重新开始打,他的手指很灵巧,素白手指在空中绕了一圈就成了一个漂亮的结,沈觉非打好领带,又整理了一下领结的位置,把他衬衫领子翻好,抬起头时正好对上程翊的目光。 沈觉非下意识想往后退,程翊的手比他更快,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低头吻住他。沈觉非被他吻得往后仰,程翊的手垫护住他的头,沈觉非攥着程翊的警服领口,整个人被压在镜子上,任由程翊吻了个够,还好在失控前有人开了门。 程翊妈妈拿着钥匙站在玄关,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沈觉非推开程翊,理了理被揉乱的衣服,程翊倒是淡定:“妈,您怎么来了?” 程翊的钥匙他爸妈都有,他虽然买了房子,但并不常回来住,他爸妈在郊区住,亲戚朋友在市区,有时候来回不方便就会在程翊这里住一晚,他俩年纪大了,不会捣鼓密码锁,程翊就一直没换。 程翊妈妈换了鞋,脸上的尴尬还没完全褪去:“昨晚去看你二姨,在她家睡的,早上想着顺路过来看看,给你收拾收拾屋子,没想到你今天会在。” 程翊说:“我挺爱干净的,不用收拾。” “不用收拾,那么长时间不回来住家里也得沾灰。” 程翊妈妈又不自觉地往沈觉非那边看了一眼,沈觉非朝她点了下头:“阿姨好。” 程翊妈妈笑道:“小沈也在呀,正好,咱们一起去吃早餐吧。” 长辈的邀约,沈觉非没办法拒绝,程翊说:“我就不去了,穿着这个去早餐店太招摇。” 程翊妈妈点头表示理解:“那行,我跟小沈一起。” 程翊走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您说话注意点。” 程翊妈妈拍了下他的背:“放心,快走吧你。” 沈觉非找了家拉面馆,点了两碗面,一笼包子还有油条豆浆,沈觉非一向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程翊妈妈吃了两口面,赞叹道:“这家店味道不错,挺好吃的,下次带你叔叔也来尝尝。” 沈觉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说:“那您多吃点。” 程翊妈妈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吃完后放下筷子:“小沈啊,阿姨其实一直想跟你道个歉。” 沈觉非愣了下,程翊妈妈有些愧疚地笑了笑,认真道:“你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我们说的那些话实在很不应该,那时候我们不懂,觉得小翊应该找个女孩结婚生子,觉得你们在一起是错的。我们说了那些难听的话让你难受,这件事情也从来都没有被妥善解决,搁谁谁都过不去。不管你现在跟小翊是怎样的状况,阿姨跟叔叔始终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小沈。” 长辈道歉的感觉沈觉非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半天都说不出话:“阿姨,您不用道歉,你们是程翊的父母,这些考量我都能够理解,出发点都是为了程翊好。” 这孩子,从小没人给他道过歉吧。 程翊妈妈看着沈觉非那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没再继续那个话题,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放到他碟子里:“行了,不说那些了。快吃,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觉非轻轻“嗯”了声,程翊妈妈想多了解他一点:“我最近心脏有点不舒服,有时候闷闷的,喘不上气,要不等下你帮我看看?” 沈觉非放下筷子,严肃道:“您心脏是怎么不舒服?哪种闷?多长时间了?” “有几个月了吧,”程翊妈妈说,“社区医院看过,做了心电图,说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让我注意休息。”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没问题。”沈觉非问她,“您有高血压吗?糖尿病?血脂高不高?” 程翊妈妈笑着摆摆手:“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么严肃干什么,怪吓人的。” 沈觉非的表情没放松:“阿姨,心脏的问题不能随口一说。您把情况跟我说清楚,等会儿回医院我给您好好查查。” 程翊妈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道:“行,都听你的。你这个专家给我看,我放心。” 沈觉非打了个电话,让值班护士帮他挂个号,程翊妈妈去了才知道沈觉非的号这么难挂,她平时不关注医学界,只知道他是心外科的专家,沈觉非说:“您在候诊厅先等一下,我先看完这几个病人,然后再带您去做检查。” 程翊妈妈连忙点头:“你忙你忙,不用管我。” 程翊妈妈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聊天,程翊妈妈没那么八卦,没刻意听,但还是有些话飘进了她耳朵,什么孤儿白眼狼之类的,她越听越烦,插了句嘴:“你们家孩子平时回家勤吗?” 几个人愣了一下。 程翊妈妈点点头:“那你们觉得养了白眼狼吗?” 第32章 -------------------- 老夫老妻就是这样,生理性喜欢,分手了也忍不住贴贴。 第34章 “我认命了。” 程翊妈妈没什么事,就是血脂有些偏高,沈觉非帮她拿了药,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出了医院她想起刚才候诊台那些话,拿手机给程翊打了个电话。 程翊半天才接:“妈,怎么了?” 她问程翊:“小沈有个弟弟啊?” 应该有,但程翊并不确定是弟弟还是妹妹,他也是靠自己猜:“您怎么知道的?” 程翊妈妈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跟他说了一下,程翊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觉得他妈有讲评书的潜质,光是听着就让人想将沈常安揍一顿。 沈觉非是很骄傲的人,自己的身世从来不会主动提及,提到了也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不提不代表不在意,沈常安这么一嗓子当众喊出沈觉非是孤儿,等于把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一面撕开,让所有人都能对他指指点点。 “不被爱的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被爱?” 程翊想起昨晚沈觉非醉酒后问的那句话,他对被爱这件事骨子里是很执着的,因为从小就没得到过。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是被挑选的那个,后来被领养了,以为终于有了家,可弟弟出生后,他又成了不被偏心的那个。所以他会计较,会患得患失,程翊还觉得他幼稚。 三十三岁的人了,还在为一点小事生气,还在用沉默表达不满。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沈觉非太作,太难哄,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那不是幼稚,是害怕。 沈觉非刚从急诊会诊回来,累得连白大褂都不想脱,推开值班室的门的时候愣了下。 程翊坐在他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玩:“回来了?” 程翊指了指桌上的蛋黄酥:“吃点吧。” 以前程翊也经常来值班室找他,家里的大床不睡非得跟他挤在一起,护士早已见外不怪,放他进来也很正常。 沈觉非确实饿了,吃了几口蛋黄酥:“你怎么来了?” 程翊说:“想你了,不能来吗?” 他俩现在的关系说这话不合适,沈觉非说:“你……” “我比较没出息,”程翊长臂一伸将人拉到腿上,抵着他的额头,叹息道,“认命了。” 生理性喜欢就是这样,只要触碰就免不了会失控,没有欲说还休,只有直截了当,汗水濡湿的肌肤相贴时,所有焦虑都被揉碎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等呼吸平复,程翊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拇指蹭过他泛红的眼尾。沈觉非仰起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程翊又压了下来。 结束时沈觉非窝在程翊怀里昏昏欲睡,程翊喊了声:“小非。” 沈觉非迷迷糊糊应他:“怎么了?” 程翊说:“能跟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吗?” 沈觉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程翊没有催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不想说就算了,睡吧。” 沈觉非“嗯”了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程翊醒的时候怀里已经空了,值班室的窗帘还拉着,看不清外面天色,手机显示七点半。 沈常安的事还没完,一大早就过来找沈觉非,问他跟林晚说了什么,林晚才会不要孩子。 林晚去妇产科的事没跟沈觉非说,沈觉非看沈常安这反应,估计孩子已经没了,沈常安在办公室大吵大闹,沈觉非也懒得跟他解释,打电话叫了保安。 程翊洗漱完出来,听见沈觉非在跟人打电话:“……她父母陪同的吗?” “我知道了……手术顺利吗?……那就好,您多费心。” 沈觉非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到程翊:“吵醒你了?” 程翊评价道:“嗓门确实大。”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会儿,沈觉非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程翊说:“我路上吃,警局还有事。” 沈觉非点了点头,做了个自便的手势,程翊揽着他的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下:“走了。” 陶哲进来的时候,沈觉非的状态似乎有些放空,手背碰着自己额头,陶哲问他:“你发烧了啊?” 沈觉非收回手:“没有。” 程翊从医院出来见到了沈常安,在楼下也不知道跟谁打电话,程翊走过去听了几句。 “就是他撺掇小晚把孩子打掉的,他就是个白眼狼,你们当初就不该领养他,现在他过来报复你儿子了!” 真实情况肯定不是这样,全看人怎么说,看听的人心偏向,程翊不知道沈觉非的养父母是怎样的人,但看沈常安这个样,大致也能猜到。 程翊等他打完电话,拍拍他的背,沈常安回过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谁呀?” 程翊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一家早餐店:“聊聊?” 沈常安觉得莫名其妙:“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程翊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沈常安的脸一下子变了:“我犯什么法了?” 程翊收起警官证,揽着他的肩膀用了点力,带着他往早餐店走:“造谣诽谤,配合问话。” 程翊力气大,沈常安挣不开,只能被那股力道带着走:“那个白眼狼报警了?” 程翊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沈常安。 沈常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程翊的手扣住了他后颈,声音压得很低:“再说一句白眼狼,信不信你真能进去?” 程翊身上的那股气场是连犯罪分子都会忌惮的,拍了拍他的脸:“跟我走。” 沈常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乖乖跟着他走进早餐店。 早餐店人还挺多,程翊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豆浆跟两笼包子。沈常安在他对面坐下,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一脸防备地盯着他。 程翊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沈常安盯着他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翊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爸妈信吗?” 沈常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关你什么事?” 程翊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常安说:“怎么,你想替沈觉非打抱不平?他跟你告状了?他是不是跟你说我欺负他?说我爸妈偏心?说他多可怜?我告诉你,他说的那些都是屁话。我们家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书,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就是个……” 沈常安想说白眼狼,见着程翊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出名了不回家,过年不回来,爸妈生病也不管。现在倒好,还撺掇我女朋友把孩子打掉,他不是人。” 程翊笑了下,沈常安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翊说,“就是觉得你哥这么些年挺不值的。” 沈觉非上学的时候年年奖学金,但陶哲说也没见到他过的有多宽裕,同学聚会从来不去,也不给自己买好点的电脑和手机,大家都说他抠门又小气,想来那些钱自己没用多少,全打给了他养父养母。 程翊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住的还是出租屋,医生在没升主治之前那点工资压根不够生活,他自己熬着,还得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纵然过的再辛苦,在别人面前他始终都是那个骄傲耀眼的沈觉非,程翊光是想到这些心脏就一阵钝痛,可既得利益者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程翊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笑道:“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穿了这身警服,不然你一定会被我揍的爬不起来。” 第35章 归处 程翊晚上回了趟家,他爸看见他问了句:“小沈没跟你一起?” 他爸平常不问这个问题,因为知道沈觉非不爱过来,不问但会时不时地说几句,说他不尊重长辈不合群,他是那种很典型的封建大爹,随便拉出一条都会被微博升堂,只是这几年受年轻人熏陶才稍稍想开了些,今日反常大概是听他妈说了些什么,程翊说:“希望您以后对小非好点。” 程翊爸不大高兴:“我什么时候对他不好?” 说完这话又沉默了:“确实不太好。” 程翊去了厨房,他妈正在做饭,对他说:“冰箱里有饺子,你给小沈拿点过去吧。” 程翊笑笑:“您给他送过去他可能会更高兴。” 程翊妈妈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怕是他还没原谅我。” “不会,”程翊说,“他心眼没那么小,不爱来真不是针对你们。” 这话搁从前她也存疑,今天倒是真相信了,也明白了沈觉非性子为什么这么冷。程翊爸妈骨子里虽然还是封建思想,但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一向拎得清,程翊说:“我要出去几天,您跟爸都注意身体。” 老两口留他吃饭,他说不用,去沈觉非那儿的时候他已经关灯睡了,沈觉非一直没换密码,他挺爱睡觉的,休息日时没人给他打电话他能睡一整天,这会儿外面又在下雨,下雨天的时候他精神一向不大好,程翊从后面抱住他,在他露出的那截脖颈上亲了下。 第33章 沈觉非没睡实,意识还在梦里徜徉,还以为是从前,翻了个身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道:“回来了?” 那声音又低又软,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程翊俯身吻他,沈觉非没醒,本能地张开嘴回应他,带着睡梦中的慵懒和柔软,程翊吻得越来越深,沈觉非被他吻得呼吸有点乱,喉咙里溢出一点含糊的声音,程翊在他唇上咬了下,沈觉非吃痛地睁开眼,脑子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窗外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卧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程翊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哑:“我爱你,沈觉非。” 沈觉非清醒几分,心脏跳的发疼,所有伪装的冷静都在这一瞬间松动。 程翊凑近了些:“无论你是什么样。” 沈觉非的眼眶泛了红,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后来被程翊吻走了,我爱你这三个字程翊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后面沈觉非着实受不住,抵住他胸膛:“你适可而止一点。” 程翊总算离开了他的身体,抱着他去浴室清洗,回到床上的时候给沈觉非喂了点温水,从后面拥着他:“我明天又要走了。” 沈觉非累的不行,听到这话睁了眼:“去几天?” 程翊说:“不清楚,但我会给你发消息。” 又是执行任务,沈觉非无声地叹了口气,程翊把他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沈觉非眼睛里还带着情事后的柔软,程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不安跟害怕可以说,我想听。” 沈觉非声音有点哑:“说什么?” “说你不想我走,说你会想我,说你会担心。” 程翊把沈觉非往怀里带了带,沈觉非的额头抵在他胸前,程翊的声音轻的像摇篮曲:“每次执行任务都很危险,但想到你在等我,我就一定会回来。” 沈觉非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后半夜沈觉非一直在说梦话,程翊被怀里人轻轻的呢喃声惊醒,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名字,程翊低低地应着。 沈觉非其实胆子很小,不敢一个人看恐怖片,这事儿是程翊自己发现的,因为他总要拉着程翊一起看,有天他俩一起看了部丧尸片,看的时候沈觉非倒是没什么反应,偶尔还能点评几句“这个感染速度不符合医学常识”半夜沈觉非就做了噩梦,喊了半天才醒,哑着嗓子说:“梦到被丧尸追着跑。” 程翊将他搂进怀里哄着:“做梦呢,现实里没丧尸。” 沈医生藏的太好,清醒时从不肯把脆弱的那一边展露给任何人,只有睡着了才能窥视一二。 天一亮程翊就要走,没想叫醒沈觉非,但沈觉非攥着他手腕不肯放,眼睛还是闭着的,情事过后的沈觉非跟刚睡醒的沈觉非都很乖,明明还睡着,身体却先一步知道要往他这边贴,下巴往他肩窝里蹭,呼吸浅浅地落在颈侧。 程翊是真不想走,人可以有私心,但程队不可以,程翊低头,在沈觉非额头上亲了下:“我答应你,尽量早点回来。” 沈觉非睁了眼,带着刚醒的懵懂,程翊说:“再看就走不了了。” 沈觉非披上衣服送他到门口,他俩今天像是偷回了一段从前,那时候爱意还未被岁月磨钝,每一次对视都藏着舍不得,也许是因为昨晚的耳鬓厮磨,也许是因为程翊把那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惜天亮得太快,舍不得还没说完。 沈觉非做完手术出来,打开手机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女士跟沈先生,想来是沈常安去告了状,沈觉非暂时还不想回拨,点开微信,最顶上是程翊的消息:到了,接下来暂时不能联系,原谅一下。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狗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旁边配着“求原谅”三个字。 沈觉非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下,程翊从来不发这种东西,表情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次元的生物,沈觉非一度怀疑他手机里根本没有表情包这个功能。 护士进来送病历,笑道:“沈医生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觉非放下手机:“没什么。” 护士说:“沈医生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沈觉非笑了笑:“应该是吧。” 护士送完病历没多久又回来,说外面有个阿姨找。 沈觉非第一反应是赵女士,站起身走到护士站,不是赵女士,是程翊妈妈。 “小沈,”她笑着看他,又有些不确定地放轻了声音,“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沈觉非走上前,“阿姨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不是不是。”程翊妈妈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没不舒服,就是……” 她拉着沈觉非的手腕,带着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保温桶打开。 “给你送饺子的。”她把保温桶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尝尝?” 沈觉非垂着眼,盯着那些饺子看了很久。 程翊妈妈见他没动,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是不是凉了?我出门的时候还是热的,路上可能……” “没有。”沈觉非拿筷子吃了口,“热的,味道很好。” 程翊妈妈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笑来:“那就好,你别为了给阿姨面子就说好吃啊,要是不合你胃口就说,阿姨下次改进。” 沈觉非声音很轻:“谢谢阿姨。” “不用谢,”程翊妈妈笑的很温柔,“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工作。” 沈觉非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不用,”程翊妈妈按着他坐下,“你吃你的,我自己走。” 她拎起空了的保温桶,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跟他招了招手。 送饺子这件事很小,对大部分人来说都算稀松平常,但沈觉非却是第一次尝到。 他一向不擅长跟长辈处理关系,但也懂最基本的礼尚往来,晚上下班去了趟程翊家,挑了一套茶具跟营养品,来开门的是程翊爸爸,见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小沈啊,快进来。” 沈觉非换了鞋走进去,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两年前,他觉得程翊爸妈不喜欢他,在这里多留也是惹人心烦,所以从来都是打个照面就走,现在意识到他活的太过自我,没怎么顾及长辈的感受,程翊爸妈不喜欢他也应该。 “你坐你坐,”程翊爸爸招呼着,又朝厨房喊了一声,“小沈来了!” 程翊妈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小沈来了?吃饭了没有?我正做饭呢,留下来一起吃吧。” 沈觉非站起来:“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过来送点东西。” “送什么东西,”程翊妈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礼盒,“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呀,下次不许这样了。” 程翊妈妈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坐坐坐,别站着。我去炒菜,很快就好,你等会儿,不许走了啊。” 她说完又跑回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沈觉非和程翊爸爸。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谁都没说话。 程翊爸爸干咳两声,走到茶几边上拿起茶壶:“这茶是程翊上次带回来的,说是好茶,我也不懂,你尝尝。” 沈觉非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低头抿了一口,他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聊天,程翊爸爸更加不知道,沈觉非坐了会儿就进去厨房帮忙了。 饭很快做好,三菜一汤,摆满了小方桌,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他们还是不太熟,尴尬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去的。 吃完饭,程翊爸爸想多留他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让他陪着自己看看新闻联播,沈觉非不看新闻联播很多年了,但拒绝长辈总是不好,一开始还能强撑着,但他今天做了三台手术,没看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后来还是被程翊妈妈叫醒的。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毯子,沈觉非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程翊妈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困成这样,去屋里睡吧。” 沈觉非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不了阿姨,我先回去。” 程翊爸爸皱眉道:“回什么回,困成这样怎么回去?开车多危险。” 程翊妈妈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小翊那屋空着,你去睡。被子都是干净的,前两天刚晒过。牙刷毛巾卫生间里有新的,你自己拿。早点睡,别熬夜。” 程翊妈妈的手干燥温暖,他有些拒绝不了:“谢谢阿姨。” 程翊妈妈笑着拍拍他的手:“谢什么谢,快睡吧。” 她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沈觉非洗完澡,躺床上盖好被子,闻着程翊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第36章 “以后不许抽烟。” 沈觉非爸妈是一起来的,不过没直接去找沈觉非,因为林晚爸妈先一步约了他们。 林晚知道沈常安是什么德行,她爸妈只是嘴上说不管,真遇到这种事还是心疼自己女儿的,几个家长见面直接把话聊开,说即便孩子健康,沈常安也是个靠不住的,以后两个孩子没任何关系。 第34章 “沈医生你放心,没事了,沈常安也不会再去你那里闹了。” 沈觉非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林晚说:“我先挂了,不打扰你。” “林晚。” “嗯?” 沈觉非温声道:“你是很好的女孩,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也很清醒。以后的路还长,你会遇到值得的人。” 林晚笑了笑:“嗯,我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沈觉非挂了电话,突然很想替他爸妈教训一下沈常安,但想想他也没资格。 沈常安的事情处理完,他爸妈也要回去了,走的时候赵女士订了间包厢,没叫沈常安,大概是觉得理亏,所以请他吃顿饭。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赵女士张罗着给他倒茶,又让服务员上热菜。沈先生坐在旁边,闷头抽烟,被服务员提醒了才掐掉。 “觉非,”赵女士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最近医院忙不忙?” “还行。” “累不累?” “还好。” 赵女士问一他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气氛有些僵,赵女士脸上的笑也渐渐挂不住了。 热菜陆续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赵女士说:“常安的事,妈知道是他不对。他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妈替他给你道个歉。” 沈觉非没说话,继续吃菜。 赵女士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以前的事也是妈不对,你刚来家里的时候妈是真心想对你好,把你从孤儿院领回来那天,妈跟自己说,这就是我亲生的,一定要好好疼。” 赵女士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后来有了常安,是觉得你大了不用操心了,常安小,得多照顾。妈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慢慢就偏了。” 赵女士把手边的蛋黄酥推到他面前:“以前的事,你能不能放下?” 沈觉非收下了:“没怪你们,谈不上放不放下。” 赵女士笑道:“没怪就好,没怪就好。” 沈觉非叹了口气:“您有什么事其实可以直说。” 铺垫了这么久,总算进入正题:“常安这事你也知道了,孩子没了,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你是心外科的专家,这方面你懂,能不能给常安检查一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遗传方面的问题。万一以后他再找对象,也好有个准备。” 沈觉非说:“可以,让他周一上午来,挂心内科的号,开遗传性心脏病筛查的单子。抽血查基因,做心脏彩超,查心肌酶。检查结果出来需要两周。如果有问题我会写进报告里,他拿着报告去挂遗传咨询的号。如果没问题,报告上也会写清楚。” 赵女士连连点头:“好好好,那麻烦你了,妈就知道你心好……” “不用谢我。”沈觉非夹了一筷子青菜,“流程都一样,谁来都是这么查。” 沈先生在旁边咳了一声:“那……那多少钱?我们给你。” 沈觉非说:“挂号费五十,检查费医院收,还有问题吗?”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赵女士把鱼转到他面前:“觉非,你多吃点,这鱼新鲜,特意给你点的。” 沈觉非“嗯”了声,很给面子地夹了一筷子鱼。 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沈觉非先一步结了账,回医院了沈觉非把那盒蛋黄酥给了同事,让他们自己分着吃,下午还有两台手术,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切口,血管,还有跳动的心脏。 回家的时候屋里灯亮着,程翊躺沙发上睡着了,大概是灯太刺眼,手臂挡着眼睛睡的,沈觉非刚走近他就醒了,直接将人捞到自己怀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回来了?” 沈觉非跨坐在他腿上,看他眼底的青色跟下巴上的胡茬,想要问他等了多久,被程翊的吻给堵了回去。 他想沈觉非,想得浑身都疼,其实每次出任务都是这样,结束时累的恨不能倒头就睡,但看到沈觉非,那些疲惫就变成了另一种亢奋,在血液里烧得他无法安宁。 程翊将他抱到床上,顺手按亮了那个星空投影灯,星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细碎的光点缓缓流转,像是把一整片银河搬进了卧室。两个人就着星光接吻,沈觉非抬手,覆在程翊发间,喊了声:“程翊。” 这一声唤的程翊有些收不住力道,他应道:“在呢。” 沈觉非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一些,细碎的光点落在沈觉非泛红的眼尾,落在两个人交缠的指缝间。 第二天两个人都睡到了中午,程翊先醒的,沈觉非侧躺着,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程翊没想把他弄醒,但沈觉非还是醒了,程翊挠了挠他下巴:“中午了,起吗?” 沈觉非睫毛又覆下来,看着又要睡着,程翊说:“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想吃。”沈觉非声音低低地,“我好累。” 程翊第一反应是昨晚折腾太狠,探了下他额头,发现他又有点低烧,程翊想起这半年以来沈觉非的身体好像一直不太好,在藏区的时候就总是发烧,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年,也许更久。 “小非,”程翊轻轻拍着他的背,“起床,去医院检查一下。” 沈觉非阖着眼:“我睡一下就好。” “不行,”程翊这次没由着他,“去医院。” 看诊的是内科的老主任,姓周,跟沈觉非认识,见着他进来有些意外:“小沈?怎么了?不舒服啊?” “有点低烧。”沈觉非说,“查个血常规就行。” “低烧?”周主任开了单子,又问他:“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程翊替他回答:“他这半年老是生病,断断续续的,能查的都查了吧。” 沈觉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半年了?”周主任皱眉,板着脸教育道:“怎么没早点过来看?年轻人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血常规、生化、免疫,还有甲状腺功能,把这些都查一遍。” 下午结果出来,血常规没什么大问题,白细胞正常,crp稍微高一点,符合低烧的表现,甲状腺数值也正常。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那大概率就是心理问题了,周主任把化验单放一旁:“小沈,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沈觉非顿了一下:“挺好的。” “胃口呢?” “还好。” “那有没有觉得没什么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都问到这份上了,听的人也都能明白,程翊心下一沉:“是抑郁吗?” 周主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可能是。也可能是身体问题引起的,比如之前甲状腺的问题,但你甲功正常,所以需要进一步排查。” 他说着,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吐单子。 “我给你开个转诊单,”周主任把单子递过来,“心理科的孙主任,你认识的,跟他约个时间聊聊。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是做个常规体检。” 持续性抑郁障碍,以前叫心境恶劣。简单来说,就是长期慢性的抑郁情绪。症状比重度抑郁轻,但持续时间长至少两年,最近有加重的趋势,如果一直是这个状态,那就要考虑吃药干预了。 程翊把沈觉非的心理测试报告看了很多遍,沈觉非去医院折腾了一整天,上午门诊,下午心理科,吃完晚饭就睡了,程翊睡不着,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 程翊烟瘾其实不怎么大,认识沈觉非以后抽的就更少了。 队里那些小姑娘经常说“爱人如养花”,他曾经觉得这话很矫情,他没养过花,沈觉非倒是爱养,阳台上的花草都被他照顾的很好,程翊不知道花该怎么养,但想来无非是浇水、施肥、晒太阳,日复一日地照看着,总归能等到花开。 爱人如养花,那他应该就是全世界最失败的花匠。 沈觉非翻了个身,程翊掐灭烟,拉开玻璃门走进去,沈觉非口渴,喝了两口程翊递到嘴边的水,睁了眼:“甜的?” “蜂蜜牛奶,”程翊说,“喝点能助眠。” 沈觉非皱眉道:“我不爱喝这个。” 程翊低声哄道:“听点话。” 程翊情绪不对,沈觉非能感觉到,难得顺从地喝完了,起身要去漱口,程翊突然抱住他,他的手臂收得太紧,硌得沈觉非肋骨有点疼。 肩膀那里有点湿,沈觉非从没见到过程翊哭,沈觉非手绕到程翊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像程翊平时哄他那样:“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怪你。” 程翊抱了他很久,沈觉非说:“程翊,以后不许抽烟。” “嗯。”程翊把脸埋进他颈窝,“听你的。” 第37章 他是沈觉非就行。 沈觉非是心外科的活招牌,他的身体状况院长比谁都关注,医生工作压力大,有抑郁情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沈觉非这种状况,算是有点严重了。院长翻了下他去年一年的排班记录和手术记录,平时除了加班就是急诊,周末义诊,节假日值班,夜班连着白班,半年只休了去藏区之前那三天假。 第35章 院长把沈觉非叫到了办公室,说跟他调整一下工作安排:“手术该做做,门诊该看看,但夜班、急诊、周末值班这些,暂时不用你上了。” 沈觉非皱眉道:“院长,我真没事,不用给我调整。” “没跟你调整多少,说了你手术照常做,不是让你闲着,是让你喘口气。” 院长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新的排班表,你看一眼。门诊量减半,手术照常,夜班和周末值班全部取消。每周保证两天休息,年假必须休完。” 沈觉非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小沈,”院长的声音沉下来,“这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只能让你停职休养了。” 沈觉非总算拿了那张排班表:“我知道了,谢谢您。” 回到办公室,陶哲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院长找你干嘛?” 沈觉非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放,陶哲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卧槽,你这是要提前退休了?” 下午的门诊果然很轻松,挂号系统里他的名字可预约的号源少了一半,五点半的时候,护士长敲门进来:“沈医生,还不走吗?” 沈觉非盯着电脑上的影像报告:“再看会儿。” 护士长在门口没动:“院长说了,要是你不按时下班,就扣我奖金。” 沈觉非抬起头,对上护士长认真的表情,无奈地站起来:“知道了。” 外面天还亮着,太阳还没落山,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点的太阳了。他忙惯了,一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他平时不怎么交朋友,除了陶哲也没人可以约出来,打开手机翻了半天,只能给程翊发了个消息:下班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没一分钟,程翊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今天下班这么早?” 沈觉非说:“院长体贴我。” 程翊笑道:“那挺好,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其他人的声音:“程队,你真不去啊?” “不去了,你们吃吧,饭钱记我账上。” “别啊,你不去多没意思,局长好不容易松了口可以放松放松……” 沈觉非推测程翊这会儿应该是要跟同事聚餐,刚来的实习生还不知道沈觉非,直接提议道:“程队,我们去你家怎么样?” 沈觉非不爱热闹,也不喜欢外人来家里,这些年除了陶哲,几乎没有朋友去过他家。程翊从不勉强他,同事调侃过好几次,说他谈了个什么惊为天人的对象藏着掖着不让人见。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沈觉非性子古怪,不亲近人。 他刚要开口拒绝,沈觉非叫他:“程翊。” “嗯?” “你让他们来吧。” 程翊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你不用勉强,我现在就回去。” “真没勉强。”沈觉非笑了笑,“让他们来吧。” 沈觉非挂了电话,去离家最近的超市买了点东西,他做饭很难吃,只能把买来的水果先洗了,切成块装进果盘里。然后把饮料和啤酒放进冰箱,剩下的菜就等程翊回来处理。 门铃响的时候沈觉非过去开门,门口只有程翊一个人,沈觉非往他身后看,程翊挡住了他:“人太多,你会不自在吗?不自在我就让他们回去。” 沈觉非有些无语:“来都来了,你让人回去?” 程翊看着他,确认了一遍:“真没事?” 沈觉非说:“赶紧打电话。” 人都等在楼下,程翊打了个电话他们才上来,程翊的同事沈觉非就认得赵衡跟杨旭,这会儿一下子来了七八个,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换鞋的时候叽叽喳喳挤成一团。 沈觉非很久都没看到这么多人了,确实有些无措,赵衡把手里的蛋糕盒递给他:“好久不见啊小沈,咱俩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觉非想了想:“我也不记得了,至少两年了吧。” 赵衡提醒道:“这是冰淇淋蛋糕,暂时不吃就放冰箱,一会儿化了。” 旁边的小吴一听就凑过来:“冰淇淋蛋糕?那现在吃啊!” 杨旭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先吃了再说!” 沈觉非说:“一会儿还得吃饭的,你们现在吃了等下怎么办?” “沈医生,”小吴拍着胸脯,“您别低估了我们这群人的饭量,胃都是铁打的,随时能装,随时能饿。” 一旁的同事吐槽他:“别把我们说的跟个饭桶一样。” “难道你不是吗?” 一群人在客厅说说笑笑,还拉着沈觉非说话,程翊在厨房听着,怕沈觉非不舒服,想要出去警告一下,被赵衡按了回去:“你家那位也该跟大家多接触接触,一直这么不合群怎么行?” 赵衡这人有点大男子主义,在他看来,沈觉非这些年一直很不给程翊面子,同事聚餐不去,集体活动不参加,逢年过节也不露面,谈个对象跟没谈一样,换作是他一天都忍不了。 程翊说:“他是沈觉非就行。” 赵衡往客厅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膀:“行,算我多嘴。” 饭菜上桌的时候,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程翊做的菜不少,加上大家带来的熟食和凉菜,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哇,程队你可以啊!”小吴盯着那一桌菜,眼睛都直了,“这水平,比我妈还强!” 杨旭在旁边点头:“难怪程队总是不跟咱们出去吃,原来是看不上外面的。” 程翊把最后一道菜放下,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少废话,坐下吃。”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找位置坐下,大家边吃边聊,从案子聊到队里的事,从队里的事聊到各种八卦。沈觉非向来话不多,坐在程翊旁边安静地吃菜,但问他问题他都会回答。 晚上八点半饭桌才散,一群人帮着收拾了碗筷,程翊送到门口,让他们把垃圾顺便带下去,桌上还剩几个盘子没收拾,程翊按住沈觉非的手:“我来吧,你早点去休息。” 沈觉非晚上被那群人撺掇着喝了半杯啤酒,他酒量就那么点,半杯下去,这会儿酒劲儿正慢慢往上涌。 程翊将他抱到卧室,沈觉非眼睛半阖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程翊坐在床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问:“难受吗?” 沈觉非慢吞吞地说:“头晕。” 程翊替他揉了揉额角:“不想喝可以拒绝的。” 沈觉非说:“不是给你面子吗?” 程翊笑了笑,拇指在他眉骨上轻轻蹭了蹭:“不用你给。” 沈觉非眨了眨眼,醉酒后的目光少了那层清冷的壳,软乎乎的:“程翊。” “嗯?” “我是不是活得挺自我的?” 程翊动作一顿,沈觉非继续道:“不爱聚会,也不爱跟人打交道,你夹在中间一定很不好做。” 沈觉非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陶哲也说过我,说我不懂人情世故,不会来事。” 他这会儿脑子不清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前后逻辑。 “小时候在孤儿院我就不爱说话,孤儿院里的小孩大多都不健康,像我这样只是心脏有点毛病的,算是很好的了,可那些来领养的家长都不太喜欢我,他们说我太闷了,带回去不好养,养也养不熟,那时候我才五岁,不知道什么叫养不熟,后来慢慢就懂了。” “然后就是现在的爸妈领养了我,他们本来想要个小孩,一直怀不上,就去孤儿院挑。院长说我身体不好,有心脏病,他们说没事,领回去给治。我那时候真的特别高兴,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后来有了沈常安,”沈觉非笑了笑,“原来被爱跟不被爱都不需要理由。” “小非,”程翊低下头吻他,“不说了。” 沈觉非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低低道:“程翊。” 程翊的嘴唇落在他右腋下那道疤上:“我爱你,不需要理由。” 第38章 “你想要谁?” 周末不用值班确实很爽,难得一觉可以睡到自然醒,沈觉非星期六睡了一整天,星期天要继续睡的时候程翊不让了。 “还睡?”程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沈觉非眼睛都没睁,往被子里缩了缩,程翊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沈觉非的睫毛动了动,但还是没睁眼。程翊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在眼睑上:“起床了。” 沈觉非皱眉:“你好烦。” 程翊低声哄着:“医生说适当地出去走走,散散心,不能总是一个人闷着。” 沈觉非打了个哈欠:“不想动。” 程翊说:“我们分局下午有篮球赛,你想去看看吗?” 沈觉非总算睁了眼:“你上去打吗?” 程翊笑道:“你想看我打我就上。” 沈觉非“嗯”了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第36章 篮球赛是市局举办的,主要是让大家放松放松,毕竟平时工作太过紧张,场面比沈觉非想象的大,好几个分局的人都来了,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家属带着小孩。场边拉着横幅,上面写着“全市公安系统篮球友谊赛”。 沈觉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程翊提前让小吴抢了一排座位,那排座位都是他们自己人,等会儿都得上场,程翊把他安顿在正中间的位置:“觉得不舒服的话就说,我带你回去。” 沈觉非笑笑,握住他的手:“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你陪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旁边的小吴忍不住插嘴:“程队,沈医生,你们能不能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话没说完,被杨旭捂住了嘴拖走了。 程翊低头看着沈觉非,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沈觉非松开手:“快去换衣服吧,等会儿开始了。” 程翊穿的是黑色球衣,头上戴着发带,把额前的碎发全都拢上去,露出完整的眉眼,整个人往场上一站,肩宽腿长,光是背影就让人挪不开眼。 杨旭感慨道:“程队不愧是我们分局门面。” 裁判哨响,双方球员入场。 程翊站在中圈旁边,对面的人笑着说:“程队,手下留情啊。” 程翊笑了笑:“客气了。” 第一节打得顺风顺水,程翊没怎么自己攻,一直在组织串联,把全队盘得活络,偶尔有空位才出手,投了两个三分,全进。 程翊打篮球确实厉害,不止是技巧,还有脑子,一边拍球一边抬手指挥,队友往哪边跑、防守往哪边压、球往哪边传全在他眼里,对面摆出二三联防,他在弧顶停了一步,往左侧底角抬了抬下巴。队友立刻往那边空切,他的球同时传到,人到球到,助攻到手。 下一回合,对面开始包夹。球刚过半场,两个人就围上来。程翊运着球往后撤了一步,眼睛往左边扫了一眼,防守人被那个眼神带偏了半秒,就这半秒,他已经把球从人缝里塞给了底角空位的队友。 队友三分出手,球进。 程翊大概是想让自己手底下人多表现一下,所以一次都没主动进攻过,对面的防守越来越紧,比分开始被追近。教练在场边喊了几嗓子,让程翊多打一打。 程翊点了点头,后半场算是真的发了力,事实证明他一旦认真起来就没其他人事了,一个人就能把对面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队友只需要站在空位等球就行。球到他手里,要么是得分,要么是助攻,没有第三种可能。 第三节打到一半,对面已经放弃了包夹,改成一对一盯防。程翊就单打,运着球在三分线外游走,防守人被他晃得重心不稳,他一个加速杀进去,对面中锋补防,他把球往空中一抛,跟进的队友空接暴扣。 小吴吼着:“我艹,程队太牛了!” 的确很牛,从容里藏着全局,不动声色间已决胜千里,这样的程翊,谁看了都会心动。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肌肉的轮廓。 第四节打了一半,程翊被换下去了。比分已经领先三十多分,没必要再打。 沈觉非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程翊接过来,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毛巾拿开的时候头发被揉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发带边缘。 程翊的气息还没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接过沈觉非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运动完后不能立马坐着,程翊在一旁站了会儿才坐下来:“想走吗?我下场不打了。” 沈觉非没说话,把他右手上的护腕取下来按了按:“这儿疼吗?” 他前不久刚骨折过,这会儿又打了这么长时间篮球,沈觉非担心他受不住,程翊轻轻按在他眉心,把那道皱起来的纹路揉开,笑道:“沈医生检查完了吗?我手没事吧?” 沈觉非把护腕重新给他戴上:“回去冰敷一下。” 一会儿还有颁奖仪式,沈觉非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程翊也不爱听领导发言,找了个借口有事,拉着沈觉非先溜了。 程翊爱干净,汗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不舒服,这里离程翊家不远,程翊先带沈觉非回了家,找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沈觉非跟他一起进来,抬手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最后停在他唇角。 程翊问他:“怎么了?” 沈觉非突然伸手拽住他衣领,迫使他低头,这个吻一开始有点凶狠,舌头抵进来的时候程翊品出了一点占有欲,程翊反手扣住沈觉非的手腕,手垫在他后脑和墙壁之间:“谁惹我们沈医生了?” 沈觉非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开始脱他的衣服,程翊由着他,笑道:“这么急啊?” 水龙头拧开,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程翊低头吻他,水顺着两个人的脸颊流下来,沈觉非的手攀在他肩上,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声音,又被水声盖住。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淋浴间里只剩下水声和喘息声,还有偶尔漏出来的一点压抑不住的轻哼。 “小非。” 沈觉非的声音被扰的断断续续:“嗯?” 这时候突然停下最难受,沈觉非迫切地想要被他填满,但程翊却不肯再继续,在他耳畔低声道:“我是谁?” 沈觉非茫然道:“程翊。” 程翊拇指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声音低下来:“你想要谁?” 沈觉非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仰起头去寻他的嘴唇,拖长了声音喊他名字:“程翊……” 程翊终于同他严丝合缝,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没入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程翊抵着他额头,嗓音被水汽浸润得低哑:“我头到尾都是你的。” -------------------- 为什么他俩每一章几乎都在doi,这个我也控制不住hhh 第39章 来日方长。 沈觉非工作量减半,程翊也差不多,之前都是工作狂,这段时间到了点就走,有事也是微信说,反正得保证自己能准时接到沈觉非。 沈觉非拉开车门坐进去,程翊把纸袋递给他:“刚买的,还热着。” 蟹黄小笼包,沈觉非这几天心情都很不错,脸上总是带着笑,时不时地还能跟程翊聊聊天,回去的路上程翊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回来吃饭。 沈觉非说:“去吧。” 程翊挑了挑眉,有点意外。程翊妈妈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我多做几个菜,你们路上慢点啊,不着急!” 路上买了点水果,程翊家的门是虚掩着的,老远就能闻到饭菜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地。 沈觉非换了鞋走进去,把手里的水果放在玄关柜上。程翊爸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两袋水果皱了皱眉:“买这些干什么?家里有。” 程翊说:“路过水果店,顺便买的。” 沈觉非换了鞋,喊了声:“叔叔好。” 程翊爸爸“嗯”了声,很给面子地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吃到一半被程翊妈妈叫走,让他帮忙端菜。 一顿饭吃的很和谐,沈觉非还是不怎么会跟长辈聊天,好在程翊爸妈也没多问什么别的话,只是偶尔问问菜合不合口味,工作累不累。 沈觉非看着冷,但他的世界其实不难进,真心就够了。吃过饭,程翊爸妈留他俩过夜,沈觉非也没拒绝。只是长辈在,沈觉非要程翊不许乱来。 沈觉非先去洗澡,程翊坐在床边刷手机,处理队里零零碎碎的事。浴室门打开,沈觉非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程翊拿过吹风机让他坐好,热风吹起来的时候,沈觉非身上那股温热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香味飘过来,很考验意志力。 程翊关了吹风机:“好了。” 沈觉非道了谢,掀开被子躺进去,他最近作息规律,这个点已经有点困了,程翊刚要去洗澡,手机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现在?”程翊看了一眼沈觉非,“我知道了,马上来。” 沈觉非这会儿已经快睡着了,程翊走过去,轻轻拨开沈觉非额前的碎发:“小非。” 沈觉非慢慢睁开眼:“怎么了?” 程翊说:“局里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先睡。” 沈觉非眼里还带着被吵醒的茫然:“这么晚了,还要走吗?” 沈觉非很少说这样的话,程翊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大多时候他都表示理解,大概是这些日子程翊每天按时回来,去哪儿也会跟他报备,暂时让他忘记了这些现实问题,但这问题解决不了,沈觉非眼里的那点茫然慢慢褪下去一些,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垂下眼淡淡道:“你去吧,我睡了。” 程翊忽然间很心疼,沈觉非说完就要翻身,程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转过去,俯下身抵着他的额头:“我尽量早点回来,你好好睡。” 沈觉非轻轻“嗯”了声,程翊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拿起外套往外走。 第37章 程翊一走,沈觉非困意也跑了大半,坐起身刷着医学论文,后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程翊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眉头一直拧着,额头上在冒冷汗。 “小非。”他低声喊。 沈觉非没反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程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小非,醒醒。” 沈觉非睁开眼,半天回不过神,程翊将人抱起来,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做噩梦了?没事,你已经醒了,梦都是反的。” 过了很久,沈觉非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程翊帮他盖好被子,“我去冲个澡,你等等我。” 程翊洗澡洗的很快,出来时连头发都没吹干,沈觉非眼睛还睁着,刚才的噩梦似乎还没醒透,程翊躺进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做什么噩梦了?” 沈觉非不肯说,只是抱他抱的很紧:“不记得了。” 程翊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外婆桥头桂花香,摇啊摇到夜中央,明早起来剥莲蓬,今夜先会周公郎。” 沈觉非有些疑惑地瞧着他,程翊笑道:“没听过吗?据说是江南哄孩子睡觉的小调。” 沈觉非摇了摇头,眼睛里那点残余的惊惶冲淡了些,程翊的声线偏低,调子却是软软的:“枇杷树底落月牙,猫咪蜷在石阶旁,阿婆唱着老调子,一声一声飘过江。梦里菱角甜又脆,醒来还在水乡睡,荷叶当被船当床,一觉睡到大天光。” 沈觉非静静地听着,问道:“你小时候,有人这么哄你吗?” 程翊说:“我外婆,夏天晚上她搬个竹椅坐在院子里,把我抱在腿上,一边摇一边唱。那时候也没风扇,她就拿个大蒲扇给我扇风,扇着扇着就唱起来了。她是苏州人,说话软,唱歌也软。我那时候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就觉得好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程翊下巴抵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蹭:“困了吗?” 沈觉非说:“你继续唱。” 程翊便又从头唱,他的声音很低,哼起歌来像是被夜浸软了,沈觉非的意识在那声音里一点点化开,呼吸慢慢变沉,哼到第五遍的时候,沈觉非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彻底睡着了。 程翊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晚安。” 睡了一觉醒来,沈觉非的情绪好了很多,程翊陪他爸锻炼回来,顺便买了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程翊爸爸是老古董,一向主张外面的东西不健康,今天破天荒地坐下来陪他们一起吃垃圾食品,一边吃还一边念叨:“这东西最好少吃。” 沈觉非大早上起来脑子还没开机,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给人一种很乖巧的错觉。 程翊爸爸清了清嗓子,不大自在道:“小沈啊,以后常来吃饭。” 沈觉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好在这时有人给他打了电话。 医院的电话,没等沈觉非开口,程翊已经拿了车钥匙:“我送你去。” 好不容易能缓和关系的机会就这么溜走,程翊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着急,来日方长。” -------------------- 其实还得虐一阵,大家不要轻易放下心,不过也不会很虐的,这个大家也放心。 第40章 “我好爱你啊。” “十四岁男孩,主诉胸痛、气短,活动后加重。外院做了心脏彩超,提示左心室占位,怀疑是心脏肿瘤。” 沈觉非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左心室腔内确实有一团东西,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心腔。形态不规则,边缘不光滑,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黏液瘤。 “做了增强ct吗?” “做了,”陶哲调出另一组图像,“你看。” 沈觉非一张一张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这团东西不仅占据了左心室腔,还侵入了室间隔的心肌层,一直延伸到左心室流出道附近。增强扫描显示,它有明显的血供,而且边界不清,和正常心肌组织没有明确的分界。 “不是黏液瘤。” 李医生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黏液瘤通常有蒂,边界清楚,这个完全不是,小沈,你怎么看?” 沈觉非沉默片刻才开口:“心脏原发性恶性肿瘤,可能性很大。具体类型需要病理确诊,但影像上看,可能是血管肉瘤或者未分化肉瘤。” 心脏原发性恶性肿瘤极其罕见,在所有心脏肿瘤中,原发性肿瘤本身就不多见,其中大部分都是良性的黏液瘤,恶性的只占四分之一左右,而且预后极差。 李医生叹了口气:“才十四岁啊。” 吴主任在旁边说:“昨天我们讨论了一晚上,手术难度极高。肿瘤侵犯了室间隔,靠近传导系统,还接近左心室流出道。切不干净等于白切,切得太狠术后心功能可能直接崩掉,而且一旦是恶性,术后还要放化疗,十四岁的身体能不能扛住,谁都不知道。” 手术能不能做其实不是最关键的问题,真正让人无力的是做完之后还能走多远。肿瘤会复发,身体要遭罪,放化疗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从医学角度讲,这笔账怎么都不划算。 沈觉非问道:“病人呢?” “在12床,”李医生说,“他爸妈都陪着呢。” 沈觉非站起来:“我去看看。” 12床是个单人间,孩子坐床上看着ipad,估计是上网课,他爸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妈妈在削水果,爸爸站在窗边抽烟。 沈觉非敲了敲门,孩子妈妈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医生,你是沈医生?” 沈觉非冲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提醒道:“您好,医院不能抽烟。” 孩子爸把烟按灭,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就抽了两口,实在是憋得慌。” 孩子妈妈抓住了沈觉非的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沈医生,他们说你是心外科最厉害的,我儿子有救了。” 沈觉非其实很怕看到这种眼神,也不喜欢心外科天才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意味着别人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能创造奇迹,那些眼神也会让他忘记自己只是个人。 沈觉非说:“我先听一下。” 心音低钝,舒张期杂音,典型的占位效应。 沈觉非帮他把衣服拉好,男孩突然问道:“医生,我得的是癌症吗?” 孩子妈妈眼眶立马就红了:“别瞎说,结果都还没出呢。” 男孩看了他妈妈一眼:“我问了ai,上网查了症状,都一模一样啊,别瞒着我了,我早晚得知道。” 以前的患者张口闭口“网上说”,现在的患者开口就是“ai分析”,果然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 “ai目前还不能取代人类,还不能做到分析一下就能确诊,医生还没失业呢,你可以先选择相信我,”沈觉非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出结果之前不能下定论,别瞎想了,好好休息。” 男孩问他:“医生,我会死吗?” “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沈觉非笑了笑,“我尽量不让你死。” 出了病房,沈觉非跟家属说了下明天取活检的事,孩子妈妈问他:“疼吗?” “会打麻药,穿刺的时候有点感觉,但能忍受。”沈觉非说,“做完要平躺六个小时,不能动,怕穿刺点出血,之后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病房了。” “那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三天左右。”沈觉非顿了顿,“如果是良性的,皆大欢喜。如果是恶性的,我们再讨论下一步治疗方案。” 孩子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忍着没哭出声,孩子爸爸问:“如果是恶性的,还能做手术吗?” 他那张脸上是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拉碴,沈觉非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得如实相告:“也能做,但术后复发率很高,还要配合放化疗。” 他暂时还没提预后生活,孩子爸妈听到能做手术多少是点希望。 “到了。” 沈觉非回过神才发现车已经停下来了,他往外看了一眼,是一条河边的步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三月底的樱花正开到七八分,枝头粉白相叠,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 沈觉非愣了下,转过头看程翊:“来这儿做什么?” “看你不太高兴,”程翊熄了火,“要下去走走吗?” 步道上人很多,三月底是樱花季,这会儿又是晚上,灯一亮,满树的花像是会发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慢慢走,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沈觉非说:“算了,人太多了。” 程翊也没再勉强,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外面的风透进来。夜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有一片花瓣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中控台上,沈觉非拾起来放在手心,轻声道:“程翊,你会死吗?” 程翊愣了下,车里很安静,车外很热闹。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程翊把沈觉非的手连同那片花瓣一起握住:“会的,但没那么快。” 第38章 沈觉非轻轻笑了笑:“我对这个世界其实没什么热爱,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但对我来说活着就是活着,来了就来了,走了也就走了,得过且过而已,我还一度怀疑过自己有什么情感认知障碍,直到我遇见了你。如果说真有什么舍不得的,那大概也只有你。” 程翊将他揽入怀中,想说点什么能让他安心的话,他是警察,出任务是常态,面对的是亡命之徒,手里握着枪,命悬在刀刃上。他见过太多同事牺牲,见过太多遗体告别仪式,见过太多家属哭得站不起来。他比谁都清楚那身警服意味着什么,他保证不了自己不会死,只能保证自己尽量不死。可“尽量”这个词在生死面前太轻了,轻得像那片花瓣,风一吹就没了。 程翊听到沈觉非说:“程翊,我害怕。” 当医生都见惯了生死,但沈觉非偏偏没看开。 程翊倾身过去吻住他,这个吻有点痛,车里空间逼仄,两个人以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纠缠着,但没有人在乎。 沈觉非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程翊停下来,退开一点,拇指轻轻蹭过他脸上的泪,那眼泪是热的,烫得他心口发颤。 “小非。” 程翊又吻上去,嘴唇从沈觉非的眼角滑过,把那些咸涩的液体一点点吻掉。 “别哭。”程翊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一哭,我不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觉非没说话,只是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得更近:“程翊,我好爱你啊。” -------------------- 很痛的表白。 第41章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导管室里,男孩躺在手术台上,脖子和胸口贴满了电极片,心电监护嘀嘀地响着。看见沈觉非眼睛眨了眨,沈觉非走过去,低头问他:“紧张吗?” 男孩摇了摇头,沈觉非笑了笑,没戳穿他:“局部麻醉,打麻药的时候会疼一下,之后就没感觉了。你只要躺好别动,其他的交给我们。” 麻醉医生开始消毒、铺巾、打麻药。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沈觉非站在旁边看着,等麻药起效。 “股静脉穿刺。”他对旁边的进修医生说,“你来。” 进修医生叫胡甜,今年研二,来心外科轮转刚两周。沈觉非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太安静了。每天早上查房的时候跟在队伍最后面,从不提问,也从不主动说话。问到她头上回答也是磕磕绊绊的,紧张得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沈觉非看过她的履历,本科连续四年绩点专业第一,保研时综合排名全院前三,入院轮转期间的理论考核从没掉出过前十,是他手底下这批进修生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带教老师私下跟沈觉非提过,这孩子基础特别好,就是太怂。上了台手抖,跟筛糠似的,果然女生干外科就是差点意思。 “沈老师,”她的声音有点飘,“我…… 沈觉非问她:“你之前在哪个科?” 胡甜结结巴巴地说:“心……心内科,轮了两个月。” “穿刺做过吗?” “做过。” “那就做。”沈觉非说,“我看着你。” 沈觉非说完把位置让出来,胡甜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拿起了穿刺针。 针尖刺入皮肤,进入血管,回血,导丝进入,鞘管置入,活检钳顺着鞘管往里走。 “位置到了。”沈觉非说,“取。” 胡甜按动钳口,咬合,退出。一小块暗红色的组织被取出来,放进标本瓶里。 “再取两处,不同位置。” 活检钳再次进入,胡甜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推动着,那根细长的影子在血管里缓慢前行,抵达第二处位置。 第三次活检钳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最初的迟疑,取、退、放,一气呵成,三块组织依次放进标本瓶里,接下来就是拔鞘,加压包扎。 “好了,”沈觉非对男孩说,“回病房躺六个小时,不能动,晚上就可以下床了。” 出了导管室胡甜还没反应过来,沈觉非对她说:“手挺稳的,位置也选的很好。” 胡甜有些不好意思道:“沈老师教得好。” 沈觉非笑了笑:“是你自己做的好。” 取活检的时候沈觉非只是让她再取两处,取什么位置是她自己判断的,她选的是肿瘤边缘和中心交接的地方,最难取,也最有诊断价值的位置,沈觉非没教她什么,只是把位置让给她而已。 沈觉非说:“当医生的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怕不是女生的专利,稳也不是男生的特权。过了这一关,谁手底下出活谁说了算。加油,我很乐意被你取代。” 回到办公室,李医生问他:“活检怎么样?” “挺顺利的。” 陶哲合上手里的文献,往椅背上一靠:“那现在就等病理结果了。” “先讨论一下手术方案吧。”沈觉非拿起记号笔,“不管是血管肉瘤还是未分化肉瘤,手术原则都是切干净,肿瘤侵犯了室间隔,靠近传导系统,这里,还有这里,是雷区。” 吴主任说:“传导束的位置你打算怎么处理?” “术中做电生理监测,实时定位传导束。肿瘤离得太近的地方,宁可留一点边界,也不能把传导束切断。” “留边界的话,复发风险……” “我知道。”沈觉非说,“但术后能装起搏器,不能装一颗不跳的心脏。” 李医生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孩子才十四岁,装起搏器的话,以后一辈子都得带着那个东西,但不装起搏器,他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陶哲说:“我看了几篇国外的报道,有些中心在尝试术中冷冻消融,对传导束的损伤比直接切除小。” 沈觉非直接否决:“冷冻消融对边界清晰的小肿瘤才有效,他这个侵犯范围太大,冷冻不彻底。” 吴主任说:“那就按你说的,术中监测,保传导束优先。术后起搏器的事,等手术做完再说。” 沈觉非点了点头,在图上又画了几笔。 “体外循环时间控制在四小时内,心肌保护用htk液,间断灌注。”他说,“术后ecmo备用,icu床位提前预留。” “左心室流出道这里,”沈觉非指着图上另一个位置,“切除后用自体心包重建。心包要提前取,多取一点备用。” 几个人讨论了半天,连午饭都没吃,李医生的肚子叫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我,是陶哲。” 陶哲翻了个白眼:“你听听清楚,是你那边响的。” “行了行了,”吴主任把笔放下,“先吃饭,再饿下去真要出人命了。下午再继续。” 几个人正要往外走,沈觉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院士:“老师。” 陈院士问他:“在忙?” “刚讨论完手术方案,”沈觉非说,“准备去吃饭。” “那我长话短说,”陈院士笑了声,“下个月有个全国先心病学术会议,主办方想让你去讲讲你在藏区做的那个病例,你安排好时间。” 学术交流是学科进步的基石,尤其是罕见病例的手术经验,对整个领域都有价值。沈觉非不爱出风头,但不吝于分享,技术不是用来藏着的:“嗯,我知道了。” 沈觉非按时下班,程翊今天不可以,提前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先回去,程翊不在,沈觉非也不想吃东西,路上买了小碗菜过去找他。 刑侦支队沈觉非只来过两次,没想到门卫还认识他,给他登记后说程翊他们应该在开会,可以去办公室等。 程翊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会开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把线索捋顺了。 沈觉非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他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程翊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沈觉非没睡沉,程翊一碰他就醒了,坐起身:“你会开完了?” 程翊摸了摸他脸上压出来的印子:“等我呢?” “嗯,”沈觉非站起来打开塑料袋,“饭菜都凉了,我重新点一份吧。” “没事,”程翊笑了笑,“能吃。” 他从抽屉里拿了几个自热包,浇了水摞上去加热:“五分钟就能吃了。” 干刑侦的吃不上饭是常态,自热包常备这一点跟医生是一样的,沈觉非跟他一起吃着饭,想了想说:“我们去买个热饭盒吧,就那种插电的,能保温能加热,比这个方便。” 程翊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来得及吗?” 沈觉非说:“十点关门,来得及。” “那行,”程翊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饭,“说起来,咱俩真的好久没一起逛过超市了。” 沈觉非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啊,不错。” 起身要扔垃圾的时候被程翊捞入怀中,沈觉非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程翊腿上了。 沈觉非皱眉:“放手,我去扔垃圾。” 第39章 程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沈医生这么会撒娇?” -------------------- 以前的程翊:你为什么总是阴阳怪气。 现在的程翊:你在跟我撒娇。 第42章 无解 沈觉非给程翊送了三天饭,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不送了,发消息也不回。 “程队?” 程队回过神,杨旭问他:“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程翊说:“接下来分工。小吴,你去调三个受害者生前的通话记录、微信记录、银行卡流水,看有没有重叠的交集。杨旭,你去走访家属,问她们有没有提过在网上认识什么特别的人。赵柯,你去技术科盯着,数据一下来马上分析。” “今天就到这儿。”程翊站起身,“我先回去一趟,有事打电话。” 连续三个人遇害,市局领导亲自来了一趟,说要是再拖下去第四个、第五个就出来了,所以程翊这些日子才总加班,没办法按时回去。 他俩之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他爱看沈觉非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沈觉非也是,他们都不愿意让对方妥协牺牲,这些问题也许永远无解。 已经三月底了,天也黑的越来越晚,程翊回家时天还亮着,沈觉非在卧室睡觉,程翊放轻脚步走进去,沈觉非其实听到动静了,但不想睁眼,程翊探了下他额头:“不舒服吗?睡这么早。” 沈觉非懒洋洋道:“做手术太累了,现在年纪大了,受不住。” 今天是给那个男孩做肿瘤切除,站了将近七个小时,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不过也不止是因为做手术,还有持续性抑郁障碍的症状。 程翊躺下来,从后面抱住他,沈觉非说:“你去局里吧,我没什么事。” 程翊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这会儿不想去。” 沈觉非调侃道:“你这算不算玩忽职守?” 程翊说:“没办法,黏你身上了。” 沈觉非笑了声,这会儿精神好点了:“我下星期要去外地,学术交流,到时候就没人烦你了。” 这话其实是顺嘴说出来的,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说真有什么意思,那就是沈觉非希望程翊能够说几句好听的话,也是恋人之间的情趣,可惜程翊总是会不解风情,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烦过你?” 沈觉非翻了个身仰躺着:“没有吗?” “没有,”程翊凑过去吻他,“你说话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刺人?” 沈觉非抵住他胸膛,面无表情道:“嫌我刺人就出去。” 对待沈觉非不能来硬的,越吵他就越拧着,程翊是真的不怎么会哄人,于是只能沉默,他俩分手了还在纠纠缠缠其实很不应该,不涉及到关键问题也能糊里糊涂走下去,但矛盾还是矛盾,一吵架又会陷入死循环。 沈觉非起身就要往外走,被程翊给按了回去。 “干什么?”沈觉非冷着脸看他。 程翊锁着他的手腕,沈觉非动也动不了:“讲不通了,只能来硬的。” 程翊俯身吻下来,这个吻带着点“说不通就不说了”的破罐破摔,沈觉非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抵在枕头上,没处躲,只能任由他压下来。 衣服一件件剥落,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等一切都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 沈觉非窝在程翊怀里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程翊稍微一动他就要醒,他也只有这时候才最乖。 要是他真的有读心术就好了,能时时知道沈觉非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用时时都知道,就每次吵架的时候知道就行。 接下来几天,程翊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沈觉非去外地那天程翊也没来送他。也不是他不想来,是刚好那天收网。 案子破了都会有几天休息日,一闲下来就更想沈觉非,索性过去找他,但到了人家不让他进去,说主会场只对参会代表开放,他只能在外面看着大荧幕,来学术交流的医生有几百个,今天演讲的人没有沈觉非,程翊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沈觉非出来时他叫了声:“沈医生。” 沈觉非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会场旁边有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梧桐树,程翊拉着沈觉非走过去,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点不管不顾。沈觉非被他吻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树干上,一开始还有点懵,后来慢慢闭上眼睛,伸手攀上他的肩膀。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沈觉非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程翊才放过他,抵着他的额头说:“没办法,黏你身上了。” 两人回了酒店,门刚关上,程翊就又吻了下来,他俩在一起六年,最浓烈的时期应该早就过去,可每一次分别后再相见都像是重返热恋,渴望着拥抱,渴望着唇齿相依,渴望彼此的气息渗透进每一寸肌肤,直到两个人彻底交融,难分彼此。 结束后两人都不想动,就这么抱着,程翊喊了声:“小非。” 沈觉非应道:“嗯。” 程翊没动静了,他难得在沈觉非之前睡着,声音含含糊糊的,是那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呓语,他睡着了好像也只会叫小非,持续性抑郁障碍不会因为一个拥抱一个吻就消失,明天醒来,该在的问题还在,该吵的架还会吵架,他和程翊之间那些无解的东西也不会因为今晚的温存就忽然有了答案,沈觉非捧着他的脸亲了下,程翊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怎么。”沈觉非说,“睡你的。” 程翊眼皮便又合上了,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沈觉非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也逐渐睡着了。 -------------------- 他俩其实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都很爱,就是有时候爱不好。“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这话挺适合他俩的。 第43章 明月 第二天早上沈觉非醒的时候,程翊还睡着。沈觉非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起身去洗漱。 沈觉非洗漱完擦着头发出来,程翊靠在床头看他,眼神还有点惺忪:“几点了?” “七点半。”沈觉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八点半要到场,你再睡会儿。” 程翊掀开被子下床:“我送你过去。” 沈觉非没拦他,打开行李箱把衬衫跟西装拿出来,程翊出来的时候沈觉非站在镜子前调整袖口的扣子,他外面是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西装剪裁很好,衬得整个人肩宽腿长。 程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沈觉非从镜子里瞥他一眼:“看什么呢?” 程翊走过去把他转过来,嘴唇顺着脖子往下,落在他昨晚在锁骨留下的红痕上:“突然不想你出门了。” 沈觉非抵着他额头分开一段距离:“别闹。” 程翊叹了口气,替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换完衣服两个人一起去吃早餐。 酒店早餐是自助免费的,两人一人拿了一个托盘,沈觉非先去接了一杯咖啡,然后往热食区走,夹了半天就夹了全麦面包,荷包蛋还有一根香肠,程翊看他那点东西,皱眉道:“就吃这么点?” 沈觉非说:“上午要讲话,吃太饱嗓子不舒服。” 程翊没再说什么,等他夹完了自己上去装了满满一盘,炒蛋、培根、香肠、薯饼、炒蘑菇,还有两块华夫饼。 沈觉非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等他,看他那盘东西,评价道:“你从灾区回来的吗?” 程翊说:“能吃是福。” “现在都说干饭人,”沈觉非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更新一下语言系统吧,不然会被时代淘汰的。” 程翊把他的咖啡换成牛奶:“所以沈医生永远十八吗?” 沈觉非往他嘴里塞了块华尔夫:“吃你的。” 程翊嚼了几口把华尔夫咽下去,又把盘子里的薯饼夹给他:“你够瘦了,不用减肥。” 沈觉非不满道:“都说了不用这么多,吃了卡嗓子。” 程翊说:“那一人一半,别犟了。” 他俩的语气太过熟络,跟过日子的老夫老妻没什么区别,旁边坐着吃早餐的小姐姐没忍住笑了声:“你俩真般配。” 沈觉非的手顿了一下,程翊抬起头看了那小姐姐一眼,笑道:“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 确实是,这句话他俩听过很多次。两个优秀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站在一起身高差正好,气质也搭,谁都觉得他俩应该在一起。可般配也不会保证结局,两个太像的人,能彼此照亮,也能彼此消耗。也不知道这一次次的纠缠是破镜重圆的预演,还是走不出去的死循环。 程翊把他送到会场门口,他进不去,但外面有个大荧幕,今天沈觉非要上台,程翊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买了包瓜子嗑着。 屏幕上还在放上一场的演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在讲冠脉搭桥的新术式,程翊听不懂,也看不太进去,这感觉其实挺熟悉的,以前他追沈觉非的时候也是,好不容易能够抽出时间去找他,结果人在手术室,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后来等的时候越来越长,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 第40章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上午好。”沈觉非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今天我分享的病例,是我在藏区援医期间遇到的一例复杂先天性心脏病。单心房、单心室、大动脉转位、肺静脉异位引流、肺动脉闭锁,五种畸形合并存在。” 程翊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沈觉非,从容,自信,耀眼,他爱了六年,以后也会一直爱的人。 程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骄傲,又有点酸,这大概就是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月亮挂在天上,清冷明亮,谁抬头都能看见。他当然希望月亮永远那么亮,但他也会想,要是这月亮只照他一个人就好了,光是他一个人的,暗也是他一个人的。 中午休息时间,沈觉非从里面出来,程翊嗑完最后一口瓜子:“吃饭去?” 沈觉非说:“走吧。” 这里也算江南地带,程翊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家老字号,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这家怎么样?” “都可以,我不挑。” 程翊牵起他的手:“你明明最挑。” 白墙黛瓦的馆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口还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木桌,有客人坐在那里喝茶。 他们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户外是河,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上的年轻人都穿着汉服,宽袍大袖,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船头立着个吹箫的姑娘,箫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清泠泠的,程翊问沈觉非:“会吹吗?” 沈觉非摇头:“不会。” 程翊说:“你不是会吹埙吗?” 沈觉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谁跟你说会吹埙就会吹箫了?” 程翊理所当然地说:“不是大同小异吗?” 沈觉非只觉得无语:“你会弹钢琴就会拉手风琴吗?” 程翊诚实道:“这两样我都不会。” 沈觉非:“……” 服务员递上菜单,程翊推给他:“你点吧。” 沈觉非接过来翻了翻,点的都是他们那里没有的,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莼菜羹,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菜上的很快,只是口味都偏淡,沈觉非吃不太惯,桂花糖藕倒是吃完了,他不爱吃甜,但沾了桂花的东西他都挺喜欢的,程翊招手要了瓶桂花米露,米露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酒精含量低得几乎喝不出来,就是带着酒香的甜饮。 沈觉非把那瓶米露喝了大半,桂花糖藕也吃完了才放下筷子,程翊结了账,两个人出来沿着河边慢慢走,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有风吹过,河边的柳枝轻轻晃,拂过他们的肩膀。 走到一个码头边,有几艘乌篷船停着,船夫坐在船头抽烟,程翊看沈觉非一直盯着乌篷船,问他:“想坐船吗?” 沈觉非说:“可以自己撑吗?” “我去问问。” 程翊走过去问了下船夫,船夫说一百五一个小时,押金两百,程翊晃了晃手机:“付好了。” 沈觉非表示怀疑:“你会撑吗?” “你这时候问是不是有些晚了?”程翊踏上船头,船身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回头伸出手,“上来。” 沈觉非握住他的手跳上船,船夫在岸上喊了一嗓子:“竹篙在船尾!慢点撑,别急!” 程翊应了一声,走到船尾拿起那根竹篙,他做什么事情好像都是天生的不费力,竹篙入水,轻轻一撑,船便听话地离了岸。 程翊把船撑到一处僻静的河湾,几朵桃花飘下来浮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着转。 他把竹篙收起来,在沈觉非身边坐下。 沈觉非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那瓶米露的缘故。眼睛也比平时亮,水光潋滟的,程翊挑眉:“醉了?” 沈觉非靠在他肩上,声音懒懒的:“那点度数,不至于。” 船在水上轻轻晃着,柳枝拂过船舷,发出细细的声响。程翊伸手把船舷边的帘子放了下来,那是乌篷船特有的竹帘,放下来就能遮住船舱。 光线一下子暗了,程翊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沈觉非没躲,微微侧过脸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程翊俯身吻下去,桂花的味道还沾在唇齿间,船突然晃得很厉害,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撞在岸边的石阶上,又荡回来,再撞上去,周而复始。柳枝拂过船舷的声音更密了,沙沙沙沙的,像是也在轻轻喘息。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他们身上画出细细的金线,随着船的晃动,从肩膀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交握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轻轻的晃动,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船舱狭小,正好容得下他们这样相拥。 沈觉非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事后的沙哑:“程翊。” “嗯。” “你说,我们只当炮友是不是挺合适的?” 程翊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话睁开眼看他:“不走心才能做炮友,我做不到。” 沈觉非沉默了好一会儿,亲了亲他下巴,叹息道:“嗯,我也是。” -------------------- 许嵩的如果当时挺适配这一章的。 红雨瓢泼泛起了回忆怎么潜/你美目如当年 流转我心间/渡口边最后一面洒下了句点/与你若只如初见/ 何须感伤离别 第44章 下坠 学术交流要一星期,但这个也没有严格的限制,演讲完了就可以走了,对于医生来说学无止境,沈觉非想要多学习技术,实打实地听了一星期,程翊却必须得回来了。 沈觉非回去的时候坐的高铁,程翊让沈觉非把购票信息发给他,沈觉非截了个图,上了高铁以后想起手上还有一篇论文没写,再不写老师该发飙了,但写了没一百个字脑子就转不动了,连打两个字都费劲。 沈觉非头靠在椅背上,本来只是想闭上眼睛歇歇,但很快便没了意识,后来还是被工作人员叫醒的,乘务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担忧:“先生,到站了,您还好吗?” “我……”沈觉非声音有点哑,“到了?” “到了。”乘务员笑了笑,“我看您一直没醒,过来叫您一声。您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睡过头了。”沈觉非坐直身体,“谢谢。” 乘务员点点头:“那您慢走,注意安全。” 下了车,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沈觉非跟着人流往外走,程翊站在出口那里等他,把沈觉非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没睡醒啊?这么没精神。” 沈觉非说:“坐车醉氧了。” 程翊探了他额头,没发热:“那回家睡。” 沈觉非看了眼时间:“先去医院把特产放了,明天上班不想拎着。” 程翊开车送他去了医院,沈觉非拎着东西上去,陶哲刚查完房回来:“回来了?” “嗯。”沈觉非把袋子放在桌上,“带的特产,明天分给大家。” 陶哲凑过来看了一眼:“桂花糕?哪家的?” “不知道,路边随便买的。”沈觉非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尝尝。” 陶哲也不客气,拆开一盒拈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还行,不算太甜。”又拈了一块,“你这趟怎么样?” “还行。”沈觉非在他对面坐下,“挺长见识的。” 陶哲看着他,皱了皱眉:“你怎么看着比走之前还累?” 沈觉非揉了揉眉心:“坐车坐的。” 陶哲还想说什么,沈觉非的手机响了,是程翊的消息:好了吗? 沈觉非回:马上。 沈觉非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陶哲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觉非走到门口,陶哲又说:“哎,那个桂花糕,我能再拿一盒吗?晚上值班饿。” 沈觉非头也没回:“拿吧。”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沈觉非换鞋的时候程翊已经把行李箱拎进去,顺手把玄关的灯打开。 “饿不饿?”程翊问,“晚饭还没吃吧?” 沈觉非想了想,确实没吃。在高铁上睡了一路,醒来就直接出站了:“有点。” 程翊把外套脱了挂起来:“我去做饭,你先歇会儿。” 论文还没写,沈觉非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也打不出一个字,程翊把菜端出来的时候他还盯着电脑发呆,程翊问他:“怎么了?” 沈觉非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程翊往屏幕上瞄了一眼,论文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字数,不到一百个字,写了这么久? 程翊把电脑轻轻合上:“先吃饭。” 沈觉非晚上没吃饭,感觉到饿,但看到满桌子菜也没有半点食欲,逼着自己吃了点儿,吃完饭沈觉非就回了房,程翊觉得沈觉非的状态很不对劲,收拾完碗筷进去的时候沈觉非已经睡着了,但睡着了也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程翊揉了好几下都没揉开,躺在沈觉非身边,失眠了一整晚。 第41章 第二天醒的时候沈觉非的状态看起来也没好转多少,程翊送他到医院门口,叫住他:“小非。” 沈觉非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程翊笑了笑,“有事打电话。” 沈觉非去找孙主任的时候他并没有很意外:“医生最头疼的就是像你这样,不到万不得已不过来看的病人。” 沈觉非在他对面坐下,孙主任问他:“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 “每天睡几个小时?” “之前六七个小时,”沈觉非说,“现在好像睡多长时间都觉得累。” “做梦吗?” “做。” “多吗?” 沈觉非顿了一下:“每天都做。” 孙主任点点头,又问:“胃口呢?” “还行。” “体重有变化吗?” 沈觉非想了想:“没注意。” 孙主任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沈觉非手边:“自己还是医生呢,对自己就这么不上心?” 沈觉非喝了口水,笑道:“我现在应该算病人吧。” “能坦荡承认自己是病人,还有救。”孙主任说,“最近有没有做什么让你高兴的事?” 沈觉非想了半天:“前几天去外地开会,坐了一次乌篷船。” “乌篷船?”孙主任来了兴趣,“跟你爱人一起啊?” “爱人”这个词让沈觉非神情一滞,过了会儿才点头:“嗯。” 孙主任又问:“你跟程翊,最近怎么样?” 沈觉非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孙主任说:“哪里好,哪里不好呢?” 沈觉非似乎不愿意说具体哪里不好,也可能是说不出来:“我跟他上床的时候都挺好的,不聊到关键问题也挺好。” 孙主任做了几十年的心理医生,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那挺好,这说明你们之间还有很深的连接。身体不会骗人,能在那儿找到快乐,说明心里还是有对方的。” 沈觉非没说话,今天他跟程翊的感情问题也不是重点,孙主任没再深入这个话题,继续道:“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随便聊聊就可以。” 沈觉非的神情不太乐意,但还是配合道:“你想从哪儿听起?” 孙主任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沈觉非点头。 “几岁进去的?” “不知道,”沈觉非说,“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孙主任看着他,目光温和:“记事起就在那儿,那还记得什么吗?” “我小的时候室间隔缺损,没办法跟其他孩子一样跑,跑两步就喘,时间久了,我就爱一个人呆着,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跟人沟通,没什么记忆特别深刻的事。”沈觉非回忆道,“周围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那些领养孩子的家长也是,后来我被养父母领养了,他们对我还不错。” 孙主任说:“具体哪里不错呢?” 沈觉非回答道:“给我吃,给我穿,供我读书,给我做手术。虽然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对我没那么关注了,但我心里还是感激的。” 孙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别的什么东西:“那后来你是怎么决定学的医?” 沈觉非说:“高中选科的时候随便选的,考上了就学了。学医挺忙的,正好,不用想别的。” “不用想别的?”孙主任重复了一遍。 沈觉非点点头:“就是每天背书,做题,实习,累得倒头就睡,挺好的。” 孙主任说:“那你对自我的评价呢?大家都说你是心外科天才,天之骄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认可吗?” “说实话不喜欢这个称呼,”沈觉非淡淡笑道,“我不热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我都不太喜欢,人际关系,应酬,往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但我很热爱那些跳动的心脏,心脏是人体最强大的器官,一颗健康的心脏每天要跳动十万次,输送七千升血,人可能会放弃自己,但心脏不会,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在心外科我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迹,只有做手术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孙主任笑笑:“嗯,你是一名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谢谢您。” 孙主任问道:“如果让你给小时候的自己带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这个问题对沈觉非好像很难,半天也回答不上来,孙主任及时喊了暂停:“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让你想通过来咨询的呢?” “程翊,”沈觉非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跟他分不开,但再这样下去,我会拖着他一起下坠的。” 第45章 陶哲 沈觉非走后没多久,程翊就进来了,孙主任有些头痛:“你们两口子,有什么事不能自己交流吗?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 程翊坐下来:“孙主任当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比谁都知道有时候两口子之间越交流越没用吧。” 孙主任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现在不都说人长了嘴就是要把问题说清楚吗?情侣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是不张嘴,不沟通。” “我从不这么认为。” “哦?”孙主任把眼镜戴回去,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程翊拿出刑侦队长的那套理念:“长嘴的人多了,但能把话说清楚的没几个,大多数时候人张嘴不是为了说清楚,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有理,为了让对方哑口无言,说的话越多,离清楚就越远。” 孙主任说:“所以他不愿意说的时候,你就不问了?” 程翊沉默片刻:“问不出来是一回事,强行逼着让他说,他可能会更痛苦吧。” “听你说这些,我其实挺为小沈高兴的,”孙主任笑了笑,“来找我咨询的夫妻,十对有八对问题都出在‘非要让对方按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上,你最先考虑的是他的感受,没几个人能做到。你不逼他说是对的,他现在这种状况,说出来的确会更糟糕。有些话我没法直接跟他说,只能跟你说。” 程翊坐直了身体:“您说吧,我听着。” “小沈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孙主任把面前的病历本翻开,“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记事起就在那儿。那种环境长大的孩子,最核心的问题是不安全感,而且是深入骨髓的那种。他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主动给他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换。” “我问他养父母对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书,听出问题了吗?” 程翊的眉头微微皱起,孙主任继续道:“他说的全是物质上的。” “人对自我的评价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在心理学上,自我认知的形成高度依赖于‘重要他人’,也就是那些在我们生命早期和亲密关系中占据核心位置的人。父母、养育者、亲密伴侣、长期相处的身边人,这些人构成了我们认识自己的镜子。虽然当下流行一种观点,说别人的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但事实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的自我评价,都深刻受着这三种关系的影响。一个人被怎么对待,他就会慢慢学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不是选择,是塑造。” 孙主任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翊脸上:“但在小沈那里,这套机制运行出来的结果很复杂。” 程翊的眉心动了动:“什么意思?” “他对自我的评价很高。”孙主任说,“他是顶尖医学院毕业的,是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是同事们口中的天才。他知道自己优秀,这部分自我认知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但问题在于,他只在这些事上觉得自己有价值。” 孙主任笑道:“他对情感的需求完全来自于你,听起来可能很恋爱脑,不符合当代年轻人的恋爱观,但对于小沈而言,你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爱他的人,他所有的安全感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这在心理学上不是什么健康的模式,但问题在于,他那个安全感账户从小就是空的,你往里存一点,他才能有一点。你不在的时候,那个账户就一直是负数。” “如果他没有认识你,依靠着手术和工作也能平稳地活下去,因为那些事是他能掌控的,手术刀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谁。但认识了你之后就不一样了,开始在乎,开始害怕,开始有了软肋。而你工作的危险系数,恰好是他最无法控制的东西。” “这几年他可能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你每次出任务,晚归,电话打不通,都在他那里激起一次小小的涟漪。涟漪叠涟漪,慢慢就成了浪。怕到极限的时候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抓住,要么放手。你也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那也是他活下去的方式,所以你不问他是对的,撑起来的壳被你亲手敲碎了,他还拿什么站呢?” 程翊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第42章 孙主任开玩笑道:“分手,最直接的办法。” “不行,”程翊想也没想,“我俩分不开。” 孙主任感慨道:“不愧你俩是一对。” “喝点这个,润润嗓子再写。” 柚子的清香混着蜂蜜的甜味飘上来,沈觉非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温度也刚好:“谢谢。” 陶哲在他对面坐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觉非抬起头:“什么?” “院长给你工作量减半,你最近看着精气神也不对,”陶哲担忧地瞧着他,“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吧,从本科到现在,你什么样我没见过。你别跟我说没事,我好歹也是个医生,病人的状态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沈觉非笑了笑:“我可不是陶医生的病人。” “你是我朋友,”陶哲说,“比病人重要那种。” 沈觉非的神情茫然了片刻,陶哲叹了口气:“觉非,可能你不信,但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小的时候性格也挺古怪的,我爸妈是那种特别望子成龙的人,我从小就被逼着学这个学那个,奥数、英语、钢琴,什么都学,什么都不让落下。学校里的同学放学了去玩,我放学了去上课。时间长了,人家就不叫我了。不叫我也挺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陶哲笑了笑,“以前就叫内向,老实,胆子小,现在新的说法叫社恐,i人,但无论怎么变,这个社会对内向的人一向都不怎么友好。” 陶哲说:“后来上了大学,想交朋友吧,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聊的话题我插不上嘴,我感兴趣的东西别人又不感兴趣。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也挺好。” 他看着沈觉非,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咱俩第一次说话是在解剖课上,老师让分组,没人愿意跟你一组,也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最后就剩咱俩了,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冷,跟块冰似的,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字来。但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不会用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看我,也不会嫌我笨手笨脚。” 陶哲笑道:“我那时候就觉得跟这个人待着挺舒服的,不用找话题,不用热场子,不用怕冷场尴尬。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偶尔说两句话,谁也不觉得被冷落。” 沈觉非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陶哲继续道:“你不用我演戏,不用我装熟,不用我费劲维持,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跟你在一起时我不用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这世上能让人做自己的地方太少了,你算一个,我也希望你在我面前是这样。” 陶哲平时也不是一个多爱说话的人,这些话句句真心,沈觉非能感受到。 沈觉非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的,做好自己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对得起病人,对得起这身白大褂。他不欠谁的,也不需要谁欠他。 “陶哲。”沈觉非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柔和很多,“对不起,我这些年活的实在太过自我。” “别道歉,活的自我没错,”陶哲轻笑,“我只是希望你也可以看看喜欢你的人,这个世界确实很糟糕,但有时候也没那么糟糕。” 沈觉非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抬起头看着陶哲,很认真地说:“陶哲,谢谢你。” -------------------- 小沈跟小陶是纯友谊,男男之间也是可以有纯友谊的,要是爱情就变味了。 第46章 爱人 沈觉非下班出来的时候,程翊还在打电话,眉头拧着:“……目击者的笔录再核实一遍,她说的时间线和监控对不上,要么她在撒谎,要么她记错了。明天一早我去现场重新走一遍。” 程翊余光扫见他,抬起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行,先这样,有问题再打给我。”程翊挂了电话,脸上的那层冷硬在转向沈觉非时卸了大半,“出来了?” “嗯,”沈觉非系好安全带,“其实你不用天天来接我。” “哪有天天,每次都是难得抽出时间。”程翊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发动车子,“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先去老师那里。”沈觉非指了指放在脚边的纸盒,“给他带的特产,估计得留我们吃饭了。” “陈院士啊。”程翊打了转向灯,驶出医院大门,“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沈觉非笑了笑:“肯定记得,老师记性很好的。” 陈院士的家在老城区,自建房,还带了个小院子,程翊就只来过一回,那会儿他刚跟沈觉非在一起不久,去的时候很紧张:“你老师可是院士,心外科的泰斗。我一个搞刑侦的,进去会不会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沈觉非说:“你抓歹徒的时候也紧张吗?” “那不一样,”程翊手心里全是汗,抓歹徒的时候也没这样怂过,“万一你老师不同意怎么办?万一他觉得我配不上你怎么办?” 沈觉非笑道:“陈院士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没你想的那么封建。要是他觉得你配不上我,你把你立的那些功拿出来说说怎么样?” “不行,”程翊一本正经道,“那是组织上给的肯定,不是我拿来炫耀的资本。” 沈觉非着实没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下:“程翊,你今天怎么这么可爱?” 两个人下了车,程翊拎着那几盒特产,沈觉非去按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他又按了一次,隐约听见屋里有人喊“来了来了”,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师母,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沈?”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师母。”沈觉非笑了笑,“路过,给您和老师带点东西。”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师母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在围裙上擦干净,接过程翊手里的纸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思考着他是谁。 “程翊,”沈觉非介绍道,“我爱人。” 第一次上门时沈觉非也是这么介绍程翊的,六年过去依旧,程翊坦荡认领:“师母好,我是小非的爱人。” 师母笑着点点头:“哦,小程啊,不好意思才想起来。进来进来,正好,我刚揉了面,一会儿包饺子。老陈在后院弄他那几盆破花呢,我去叫他。” 她说着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沈,你带小程先坐,茶在茶几上,自己倒,别客气!”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葡萄架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新抽的藤蔓缠缠绕绕地往上爬,在头顶织出一片嫩绿的网。石桌上的紫砂壶还在老位置,旁边多了两只没洗的茶杯,大概是中午喝剩的。 沈觉非在藤椅上坐下来,顺手把两只空杯子收进茶盘里。 陈院士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修枝剪:“呦,来客人了?” “老师。”沈觉非站起来,“给您带了些特产,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嗯。”陈院士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目光在程翊身上停了一瞬,“小程,好久不见。” 程翊笑道:“老师还记得我?” “记得,”陈院士把修枝剪放到墙边,“怎么会不记得。上次你来帮我修了水龙头,还陪我下了三盘棋。” 程翊有些意外:“您连下了几盘都记得?” “当然记得,”陈院士端起茶壶,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第一盘你让了我,第二盘我赢了,第三盘你赢了。三盘棋,下了一个多小时。” 沈觉非起身去厨房续水,留下程翊和陈院士在院子里,陈院士说:“你俩都瘦了。” “我没瘦,”程翊看着沈觉非的身影,“小非倒是真瘦了。” 沈觉非端着续好水的茶壶回来,在程翊旁边坐下,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陈院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比上次好,上次你泡得太浓了。” 沈觉非笑道:“我泡茶手艺不好,老师不嫌弃就行。” 陈院士把茶杯放下:“你那篇关于法洛四联症根治术远期随访的论文我看了,有三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再斟酌斟酌。” 沈觉非立刻坐直了,这是他在老师面前一贯的姿态,不管在外面被叫多少声“天才”,在陈院士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听训的学生。 程翊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一来一往地聊,两个心外科领域的专家讲起专业的事情一向滔滔不绝,后来还是被师母打断的,让他们一起去帮着包饺子。 晚饭还是在院子里吃的,师母又炒了四个菜,陈院士开了一瓶黄酒,给程翊倒了一杯:“小沈也喝点儿?” “他酒量不好,”程翊说,“一杯就倒。” “那就半杯,”陈院士给沈觉非倒了小半杯,“少喝点,暖暖胃。醉了也没事,明天周末。” 陈院士这里他难得来一次,既然来了就不能扫了老师的兴致,沈觉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黄酒是温过的,他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又多喝了几口。 第43章 四个人边吃边聊,后面沈觉非不说话的时候程翊就知道他醉了,伸手扶住沈觉非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师母在旁边看得直乐:“小沈这酒量,这么多年了一点没长进。让他去屋里躺会儿吧,沙发上铺个毯子就行。” 客厅的沙发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躺。师母已经铺好了毯子,还放了个枕头。程翊把沈觉非放下来,沈觉非一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睛,程翊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又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师母已经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换了新茶。陈院士坐在原来的位置,看见他回来往对面指了指:“坐,茶刚泡的。” 程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比刚才那泡浓一些,苦味重,但回甘也好。 “睡着了?”陈院士问。 “嗯,”程翊笑道,“他一直这样,一杯啤酒就能倒,黄酒更不行。” 陈院士叹了口气:“他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程翊怔了下:“您知道?” “小沈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他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所以他的事我多少要过问。”陈院士说,“他一直这样,把自己逼的太紧,好像除了手术就没有别的了,遇见你以后他才有点烟火气,我是真因为他高兴。” 陈院士斟酌了会儿才开口:“三年前,欧洲那边有个心脏外科的交流项目,对方看了他的资料很满意,说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过去,不过至少要两年,也可能更长,他当时拒绝了,没去。” 程翊神情有些凝固,再开口时声音微哑:“他从来没说过。” 陈院士把茶杯放下,笑道:“我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内疚,他做这个选择也是为了自己,放弃那个项目是因为他衡量过了,留在这里对他来说更重要。你不是主要原因,但你也一定是原因之一。” “你们俩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陈院士温和道,“都是好孩子,也都是犟脾气。犟到一起,要么撞得头破血流,要么撞出个天长地久,我希望你们是后者。” 程翊没说话,只是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会的。” 第47章 “不等你了。” 第二天沈觉非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着眉往旁边缩了缩,空荡感让他瞬间清醒。 昨天程翊接他下班的时候还在打电话,电话里他说“明天早上亲自去现场重新走一遍”,这会儿不在也正常。 沈觉非撑着坐起来,宿醉后的头痛钝钝地敲着太阳穴,嘴里又干又苦。他坐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里是程翊爸妈家,出来时迎面碰上了程翊妈妈。 “醒了?”程翊妈妈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笑起来,“小翊说你昨晚喝了酒,头疼不疼?” “还好。” 沈觉非有些不大自在,程翊妈妈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先喝点蜂蜜水,润润嗓子。小翊他去局里了,估计下午才能回来,中午就在这儿吃,我做饭。” “不用了阿姨,我……” “就这么说定了,坐着。”程翊妈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沙发上,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蜂蜜水还是温的,甜度也刚好,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觉非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进来的是程翊爸爸,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叔叔早。”沈觉非说。 “早什么早,”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语气硬邦邦的,“都九点多了。” 沈觉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程翊爸爸看了他一眼,弯腰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是一碗粥,还有两个小包子。 “给你带的,”他把粥和包子放在茶几上,“小米粥,吃这个胃会舒服点。” 蜂蜜水是甜的,粥也是甜的,沈觉非觉得吃完可能会升糖,吃完粥后自己洗了碗,想着找个什么借口逃跑,但程翊爸让他陪着看电视,沈觉非只得过去,他跟程翊爸不是同年代的人,看电视也看不到一块,新闻听的他直犯困,好在程翊爸及时把遥控器给了他,让他调自己爱看的。 老人家不懂得开会员,会员都是程翊开的,沈觉非调了一部医疗纪录片,程翊爸看不懂,但沈觉非看得入神,他很想搭几句话:“主动脉夹层是什么啊?” 沈觉非想了想该怎么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老树皮您见过吧,冬天的老树,树皮和树干之间会有一层空的。主动脉壁有三层,最里面那层破了,血冲进去,把三层之间冲开一个缝,就像树皮和树干之间进了水,整层树皮都被撑起来,血管壁就变得很脆弱,随时可能破裂。” “这个病人从升主动脉一直撕到髂动脉,从心脏出口一直撕到肚子,整个主动脉都成了两层皮。最危险的是升主动脉这一段,离心脏最近,压力最大,随时可能破。” “破了会怎么样?” “破了大出血,几分钟就没了。” 程翊爸的眼睛瞪大了:“那这不是完了?” “那倒还没有,”沈觉非说,“还是可以做手术的,把撕裂的那段主动脉切掉,换一段人工血管上去。这个手术叫bentall,连升主动脉带主动脉瓣一起换掉,再把左右冠状动脉重新种到人工血管上。” 程翊爸听的一愣一愣的:“人工血管?塑料的啊?” “涤纶的,一种高分子材料,不会排异,也不会降解,缝上去以后一辈子都在身体里。” 说到专业领域沈觉非的神情就不一样了,跟程翊爸从主动脉夹层讲到冠脉搭桥,又从冠脉搭桥讲到心脏瓣膜置换,程翊爸时不时“哦”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时间终于到了中午,吃完午饭沈觉非就回了房,躺床上半睡半醒的时候程翊回来了,沈觉非习惯性地往他怀里靠:“回来了?” “嗯,”程翊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是不是度秒如年呢?” 沈觉非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还行。” “你昨晚喝了酒,怕你路上颠得难受,就带你到这儿来了。”程翊给他按了按头,“头还疼吗?” 沈觉非摇了摇头,眼睛又闭上了:“等会儿我们就走吧。” “嗯。”程翊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先睡会儿。” 中午吃饱本来就容易犯困,更何况沈觉非现在时刻会感觉到累,眼睛一闭就没了意识。程翊昨晚也没怎么睡,怀里抱着人了也睡的很沉,下午三点的时候被他妈叫醒了,说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沈觉非轻轻哼了声,程翊掌心在他后背安抚性地轻拍两下,应道:“知道了。” 沈觉非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程翊才小心地翻动起身。 “小沈还在睡啊?” 程翊给自己倒了杯水:“让他睡吧,一会儿再叫他。” “也是,”程翊妈妈点了点头,“当医生的都缺觉,你俩晚上在这儿吃?” “不了,”程翊说,“回去吃。” “那行,”程翊妈妈也没勉强,“鱼你们带回去吧,我放冰箱了,走的时候别忘了。” “谢谢妈。” 程翊回到房间时沈觉非在叫他名字,他最近格外敏感,只要程翊不在身边他就醒的很快,程翊把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沈觉非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问他:“几点了?” “快四点了。”程翊问他,“还睡吗?” “不睡了。”沈觉非靠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点哑,闭着眼又赖了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程翊伸手帮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笑道:“真可爱。” 沈觉非打开他的手,程翊把被子从他身上掀开,顺势揽住了他的腰,刚睡醒的沈觉非很好欺负,睫毛半垂着,像两把小扇子盖下来,由着程翊占尽了便宜。 出了小区,程翊没直接往回家的方向开,拐上了沿江的那条路。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好,江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沈觉非问他:“去哪儿?” “转转,”程翊说,“难得出来。” 沈觉非把车窗又按下来了一点,风吹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表情比在家里放松了很多。 程翊把车开到江边的一个观景平台上,这里不是正经的景点,就是沿江公路边上一块拓宽的空地,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遛弯的老人或者遛狗的人在这儿歇脚。这会儿夕阳刚开始往西沉,把整条江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桥在光里变成一道剪影。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栏杆边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面上凉丝丝的气息,把中午那点残余的困意都吹散了。沈觉非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那些碎金似的光,程翊回忆道:“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去年还是前年来着?” 第44章 “前年,”沈觉非看了他一眼,“出去执行任务三个月,晚上吃完晚饭你说要带我转转,路过这儿说想看看江,结果下车站了五分钟,局里来电话了,你就走了。” 程翊揽住他的腰身:“记这么清楚啊?” 沈觉非轻笑:“我也不想记这么清楚。” “对不起,”程翊亲了下他嘴唇,“我总是让你等,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真的很不乐意等。”沈觉非看着他眼睛,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可没办法,谁让我的爱人是一个盖世英雄。虽然他不会踏着七彩祥云来接我,有时候甚至让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但我好像也没真的怪过他。” 程翊喉间一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沈觉非掌心贴上程翊的脸颊,主动吻了上来。这个吻很温柔,也很耐心,慢慢的在他唇上温柔辗转。 “程翊。”沈觉非的声音也很温柔,“如果你敢将我一个人留下,我就再也不会等你了。” 第48章 “你别死。” 医院食堂的饭菜很好吃,但最近沈觉非的胃口都不太好,把盘子里的菜一样一样拨到米饭上拌了拌,机械地往嘴里送。陶哲吃得比他还敷衍,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排骨,戳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沈觉非问他:“你怎么了?” 陶哲欲言又止,把筷子放下:“周六跟我走一趟吧。” “什么事?” “王逸飞,还记得吗?”陶哲说,“咱们本科时候隔壁班的。” 名字挺熟悉,但人长什么样他记不起来了。 “婚礼你不去过吗?大五那年,在学校旁边那个酒店。你当时不想去,是我硬拉你去的。” 沈觉非回忆了一下,似乎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当时大家还调侃他英年早婚,别的就不记得了。 “心内科的,后来去了市一院。昨天走的,周六开追悼会。” 沈觉非筷子停了一下:“怎么走的?” “车祸。下班回家,高架上大货车侧翻,压下来了。当场就没了的,他同事说救护车到的时候,心电图已经是一条直线了。” 陶哲感慨道:“你说这人吧,读书的时候好好的,毕业的时候好好的,结婚的时候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沈觉非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跟王逸飞不熟,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假:“周六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还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听起来有点奇怪,但的确是事实。他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被领养走了,有人被送走了,有人自己走了,但没有谁死了,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没有。后来去了养父母家,养父母的亲戚朋友去世也不会带他去,大概觉得他不是亲生的,去了不合适。再后来读了医学院,实习、规培、工作,医院里天天有人去世,但那是工作,不是葬礼。 沈觉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送过别。 午休的时候陶哲给程翊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程翊那边有点吵,应该是在某个现场。 “等一下。”背景里的嘈杂渐渐远了,程翊应该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好了,你说。” “你让我跟他说的事我说了。”陶哲靠在值班室的床上,声音压得很低,“周六王逸飞的追悼会,他答应了,跟我一起去。” 程翊“嗯”了声:“谢谢。” 陶哲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要让他去啊?他那个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场合,我怕他受不住。” “我知道。”程翊说,“就是知道才让他去的,他总得学会面对这件事。” 陶哲对他这种脱敏治疗表示非常不赞同:“他从小到大就没经历过这种事,你突然把他扔进去,万一崩了怎么办?” “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程翊笑了下,“放心,我就在外面,他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去殡仪馆那天天气不太好,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灰色云层,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陶哲停好车,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告别厅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沈觉非跟在陶哲后面,走廊两侧摆着花圈,签到台在灵堂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用黑色的发夹别着。她的眼睛很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站在她身边的小女孩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揪着妈妈的衣服下摆,小声道:“妈妈,这里好多人,爸爸呢?” 那个女人蹲下把孩子抱起来,温柔道:“爸爸在睡觉呢。” “在家里睡不好吗?为什么要来这里睡?”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陶哲在签到簿上签了名,然后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们来。” 沈觉非看着她们,王逸飞英年早婚,原来早到孩子也这么小。沈觉非跟着陶哲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进了灵堂。 陶哲问他:“你还好吗?” 沈觉非回过神:“什么?” “难受吗?”陶哲小声道,“难受就回去吧。” “没有。”沈觉非笑了笑,“我只是听说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医生每天都见惯生死,宣布临床死亡,跟家属交代后事,以为自己很习惯这件事了,但轮到自己,都没那么容易。” 陶哲叹了口气:“是啊。” 所有人排着队,绕着棺材走一圈,沈觉非站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沈觉非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突然想到了程翊。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陶哲眼瞅着人不对劲,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没事吧?” 沈觉非猛地推开陶哲,踉跄着朝走廊另一头跑过去。洗手间在拐角处,沈觉非扑到洗手台前,整个人剧烈地干呕起来。那股恶心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周围的声音骤然远去,只有脑子里炸开一片尖锐的嗡鸣,震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非。”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掌心很热,像一小块烙铁,把他从那片混沌的嗡鸣中拽出来。 “小非。”程翊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是我。” “没事了,”程翊抱着他哄道,“我在呢。” 沈觉非没说话。他的呼吸还是乱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觉非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程翊,带我走,我不想呆在这里。” “好,”程翊握住他的手,“我们走。”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全部被隔绝在外,程翊开车驶离了殡仪馆,沈觉非脸色还是不好,苍白里透着一层青。 程翊找了地方停车,掌心贴上沈觉非的脸颊:“小非。” 沈觉非看着程翊,目光从涣散慢慢聚焦,程翊伸手把座椅放倒,俯身吻他。 “程翊。” “嗯。” 沈觉非把脸埋在程翊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动脉:“你活着。” 程翊把沈觉非抱得更紧:“嗯,我活着。” 沈觉非伸手去解程翊的皮带,金属扣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程翊帮他把皮带抽出来扔到后座,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交错的呼吸。 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了上来,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沙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的歌。 程翊进入他的时候,沈觉非仰起了头,程翊停下来:“疼吗?” “疼。”沈觉非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你是真的。”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程翊伸手把他的嘴唇从牙齿下面解救出来,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 “别咬,”他说,“出声。” 沈觉非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别死。”沈觉非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你最好别死在我前面,剩下的日子我也会好好吃饭,认真工作,偶尔看场电影,春天去看樱花,冬天去滑雪。只是每做一件事,就少一个人可以讲,我不想这样。” 沈觉非抬手抹掉程翊脸上的汗:“所以你好好的,你走慢点,我走快点。总能一起到。” -------------------- 这个也很痛。 第49章 “对啊,我幼稚。” “昌都那边的警方传过来的,车牌是套牌,但车型和颜色都对得上。人比对过了,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八。身高、体型、步态特征,跟我们追的那个马仔高度吻合。” “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能确定吗?” “邦达镇往南,”赵衡手指点在地图上,“这边是横断山脉的纵深地带,再往里走就是无人区了。没有公路,没有信号,只有零星的牧业村。这个季节牧民开始往夏牧场迁徙,路上人车混杂,排查难度很大。” 第45章 “当地警方怎么说?” “已经组织了搜山队,但需要时间协调人员和物资。那边地广人稀,一个县只有一个派出所,管着上万平方公里。搜山队要从市里调人,还要找当地牧民当向导,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进去。” 程翊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眉头微微拧起。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叠资料,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印着嫌疑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孙志强,男,三十四岁,曾因贩卖毒品罪被判刑七年,去年年底提前释放,释放后不到三个月就再次涉案。涉嫌参与一起跨省贩毒案,负责运输环节,案发后潜逃,可能携带武器。 “这个人的活动轨迹之前分析过吗?” 小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做过。他老家在四川凉山,早年去广东打工,后来涉毒被判刑。出狱后去了云南,在边境待了几个月,然后突然出现在藏区。我们分析他可能在那边有关系,或者有人在接应他。” “接应他的人呢?” “查不到。他要是躲在无人区里,不跟外界联系,我们很难定位。而且那边山高路远,就算知道大概位置,进去一趟也要好几天。” 程翊说:“他暂时也跑不了,这个季节山上的积雪刚开始化,白天泥石流塌方不断,晚上又冻上了。路根本没法走,当地牧民都不在这个季节翻山。他要是硬闯,要么困在半路,要么出事。所以大概率还在邦达以南那片区域,只是藏起来了。” 藏起来那就更不好办,那边山高皇帝远,躲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 赵衡说:“看来得亲自跑一趟了。” 程翊没接话,赵衡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想什么呢?你不会真的不想去吧?” 孙志强这条线,从云南到藏区,从零星的毒品流向到背后可能存在的运输网络,每一步都踩在他职业本能的敏感点上,如果孙志强真的是白木青的下线,那抓住他就有可能撬开一条口子。 程翊的确不想去,但程队必须去。 程翊今天回来的晚,沈觉非也没回,他最近都不加班,程翊刚要给他打电话,沈觉非回来了。 “你回来了?”沈觉非弯腰换鞋,“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加班。” 程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酒气,直接将他抱到沙发上:“喝酒了吗?” “我就喝了一口。”沈觉非酒量差,一口脸上就泛着薄红,“科室聚餐,意思一下。” 程翊让他坐着,去厨房给他弄了杯蜂蜜水,沈觉非是真没醉,至多就是反应比平时慢,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热气蒸上来,把那层薄红又烘深了几分,程翊又有些忍不住,昨晚他俩胡闹到半夜,他俩虽然格外契合,但程翊也很顾忌他的身体,所以只是抱他去洗了澡。 程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觉非还靠坐在床头等他,程翊掀开被子躺进去,沈觉非这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程翊开车,沈觉非坐在副驾驶上喝奶茶:“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快了。” “你半小时前就说快了。” “这次真的快了。” 程翊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开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教堂。教堂不算大,灰白色的石砌外墙,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觉非说:“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儿?” “嗯。”程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去走走。” 两个人下了车,教堂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两边各四根石柱,撑着一个拱形的穹顶,穹顶上画着一些褪了色的壁画,看不太清楚画的是什么。 沈觉非在长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褪色的画:“带我来这儿做什么?你信这个?” “不信,但总要有点仪式感。” 程翊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俩不能领结婚证,但是我这辈子就你了。”程翊把戒指往前递了递,掌心稳稳地摊着,“小非,愿意戴上吗?” 沈觉非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人却没动,许久他才轻声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先收起来吧。” 程翊身子一僵,还想说些什么,但沈觉非已经站起身出了教堂,程翊把那枚戒指攥回掌心,起身跟了出去。 “小非。” “沈觉非。” 程翊连名带姓叫人的时候一向很凶,沈觉非停下脚步,程翊绕到他面前,他这段时间温声细语,此刻压着情绪,神情也冷:“你不想戴我不勉强,我也不会问你原因,但你能不能别总这样,话没说完,转身就走?” 他俩之间不翻旧账的时候日子怎么过都顺,但只要一不小心踩到那根线局面就不一样了。那些平时压在心底谁也不肯碰的东西一股脑全翻上来,每一句话都带着刺,不把对方扎疼了不算完。非得闹到两个人都红了眼眶,一个摔门要走,一个伸手拉住才能停下来。 沈觉非是典型的高敏人群,程翊没他那么细腻,送戒指是他觉得浪漫且有仪式感的事情,而且也能给沈觉非安全感,偏偏沈觉非觉得戒指并不算什么浪漫,戴上它的那一刻就会忍不住开始算能戴多久,看到了就会想如果有一天要分开,这东西怎么办?如果有一天程翊不在了,这东西又算什么? 程翊给的是承诺,沈觉非接住的却是负担,他不肯戴戒指,程翊便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上次沈觉非拍个合照也不愿意的事儿。两个人两种心思,谁也无法理解对方。 “对啊,我幼稚。”沈觉非冷嘲热讽道,“你别理我就好。”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中间也隔了一个拳头,沈觉非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沉稳程翊才翻了个身环住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五点,程翊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沈觉非没醒,或者醒了但没动。程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把床头柜上的水换成了温水,背上包,轻轻带上了门。 赵衡在机场到达厅等着,看见程翊就招手。两个人取了票,过安检,登机。程翊全程话很少,赵衡说什么他都“嗯”“好”“行”,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飞机起飞后,赵衡终于忍不住:“你怎么回事?魂儿丢家里了?” 程翊靠在椅背上没接话,赵衡看他这表情已经猜到了:“你不是又跟小沈吵架了吧?” 其实不算吵,就是交流沟通问题,他俩这样又不是第一次,但程翊大多时候都不知道吵起来的原因。 他俩吵架程翊也不会说沈觉非半点不好,程翊在外人面前都是稳重冷静,情绪内敛的人,他也不会把家里的事拿在嘴上说。只是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赵衡跟程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又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在他看来沈觉非太冷,又不爱跟人接触,太不给面子,跟他在一块儿永远得猜他在想什么,搞刑侦的天天在外面跟嫌疑人斗智斗勇还不够,回家还得跟他玩读心术。 沈觉非的条件没得说,长得也好,这些他都认。但两个人过日子,光有条件有什么用,他跟程翊完全不合适。他俩一吵架赵衡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是沈觉非的问题,说程翊就是太惯着他。 程翊从没认可过他那套爹味说教,这会儿心情确实不太好,也无处发泄,简单地说了下昨天的事,赵衡听后半天没说话。 “如果是我,对象在出任务之前给我送戒指,”赵衡顿了顿,“我会觉得他是在交代后事。” 程翊皱了皱眉,有那么几秒他不太能理解,后来想通了其中的逻辑才明白沈觉非为什么不愿意接。 程翊抬手盖住眼睛,十分无力地叹了口气。 飞机落地的时候,昌都的天气比预报的还要差。阴沉沉的云层压在头顶,能见度不高,空气里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气。所长派了人来接,越野车在颠簸的碎石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邦达镇。 派出所的地形图已经挂好了,刘支队在上面标注了几个新的点。 “昨天我们的牧民向导进去探了一段,在这条沟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临时营地。有篝火的痕迹,还有一些食品包装袋。生产日期是今年的,不是牧民留下的。” “能确定是孙志强吗?”程翊问。 刘支队摇了摇头:“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那个位置非常偏僻,这个季节不会有牧民进去。” “营地是什么时候的?” “根据篝火灰烬的干湿程度判断,大概三到五天前。”刘支队说,“他可能还在那条沟里,也可能已经往更深的地方转移了。” 程翊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沟谷,两侧都是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山脊,中间是河谷,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界之外,再往外就是无人区。 “搜山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明天一早。”刘支队说,“物资已经齐了,找了两个牧民向导,加上我们的人,一共十二个。分成两组,从沟口分两路往里搜。” 第46章 程翊点了点头:“我跟赵衡一组吧。” 晚上,程翊躺在邦达镇派出所的硬板床上,半天也没进入睡眠,披了件军大衣坐在派出所的院子里,心下有些烦躁,想摸根烟抽,摸到裤兜里的时候才记起来沈觉非之前让他戒烟,他就把烟全扔了。 程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屋子里没有半点信号,外面还有一格。 程翊点开跟沈觉非的聊天界面,打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四五声那边才接,沈觉非应该是在睡觉,屋里就亮了一盏床头灯,画面晃晃悠悠的,只能看见被子的一角和沈觉非的半张脸:“……你到了?” 程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睡了?” “嗯……”沈觉非含糊地应了一声,“我还以为天亮了。” 程翊不自觉笑了声,这时候的沈觉非最软和,也最好糊弄:“对不起。” 沈觉非清醒几分,半坐起身子:“道什么歉?” “不该这时候送你戒指的,本意是为了给你安全感,但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真不是交代后事,没想跟你吵架。”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继续道:“你其实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这样吵架也吵不到点子上,我……” “程翊。”沈觉非打断他,叹了口气,“再说下去,又要吵了。” 两人又一起沉默,沈觉非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飘渺感:“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说我们很般配?” 程翊说:“因为很般配,所以才会吵。” 他笃定的语气让沈觉非有些想笑:“你有看过一个段子吗?‘翻过这片山丘,十七岁的他就在那边笑咪咪的等着我’。” “最浓烈的爱意时期是真的,爱意耗光了只剩冷漠也是真的。”沈觉非笑道,“程翊,我跟你会不会也走到那天?” “我也想到一句话。”程翊没急着反驳他,慢慢道,“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 “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出自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 。 第50章 “更想见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搜山队就出发了,十二个人,六匹马,两个向导。刘支队和程翊各带一组,从沟口分两路往里推进。 刚开始还能开车,两辆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艰难前行,但开了不到一个小时路就没了,前面有塌方巨石挡着,再往前就是乱石滩和河床。 “下车吧。”刘支队熄了火,“后面只能骑马了。” 干刑侦的什么状况都见过,但马没有,马匹从后面的卡车上卸下来时有两匹明显不适应高海拔,打着响鼻直往后退,向导用藏语骂了两句,硬是拽着缰绳给套上了鞍。 程翊翻身上马,试着拽了一下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打了个响鼻,倒也安分下来。赵衡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抓着马鬃毛:“我去,这玩意儿比嫌疑人还难控制。” “脚踩实了,身体往前倾,上坡的时候别死夹着马肚子。”刘支队在旁边交代了一句,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他是本地人,从警二十多年,在这片山里跑了大半辈子,骑马比开车还熟。 海拔将近四千米,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在场的人身体素质都比常人要好,但再好也难免不适。 “及时补充水分,别等到渴了再喝,在这儿渴了就是脱水,脱水高反就会加重,尽量少说话。”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跟紧了,别掉队。这边的路,马认得,人不认得。” 程翊点了点头,两支队伍在沟口分开,刘支队带人沿着河谷东侧的山脊往上走,程翊这一组走西侧,沿着一条更窄的沟谷往里插。两个组约定每隔两个小时用卫星电话联系一次,天黑之前在沟谷最深处的那个垭口下面汇合。 路比大家想的还要难走,马匹在乱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向导走在最前面,沟谷很窄,两边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着立起来的,灰黑色的岩石上挂着零星的残雪。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向导在最前面勒住了马,举起一只手。 “歇一刻钟。”向导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一块石头上,“马要喘气,人也要喘气。” 赵衡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程翊把水壶递给他:“喝点水,小口喝。” 赵衡接过水壶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另外几个队员也下了马,活动着僵硬的腿脚。有两个年轻警员,去年才分到禁毒支队,这是第一次进山追逃,脸上还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劲儿。 程翊自己也不太舒服,太阳穴突突地跳,是轻度高反的征兆。现在这个程度还扛得住,但不能大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葡萄糖含片,掰了两片塞进嘴里,又给了赵衡两片,剩下的全分给了其他队员。 程翊走到向导身边蹲下来把地图展开,向导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当地牧民都不常来。前面再走两个小时会过一个河岔,水不深,但底下全是圆石头,马踩上去容易打滑。过了河岔之后是一段上坡路,坡度不大,但很长,要慢慢走。” “天黑之前能到垭口下面吗?”程翊问。 向导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太阳的位置,:“能。但要抓紧,不能在路上耽误太久。这个季节,天说变就变。” 程翊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转身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最远处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灰白色的碎石滩和两侧压下来的山壁。他们走了一个小时,直线距离可能只推进了不到三公里。 这种地形嫌疑人不可能走快,如果孙志强真的在这条沟里,他的行进速度只会比搜山队更慢,没有马匹,没有向导,背着物资在乱石滩里徒步,一天能走十公里就算不错了。 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向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检查了一下肚带,又挨个检查了另外几匹马的肚带有没有松。这是山里人的习惯,每走一段就要检查一遍,肚带松了马背上会磨伤马背,紧了马会喘不上气。 “上马。” 程翊翻身上去的时候感觉大腿内侧已经有点磨得发疼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放低,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起伏。 这里的地形比沟口那段还要复杂,谷底不再是平坦的乱石滩,被一条一条的山洪冲沟切割得支离破碎。有些冲沟有一两米深,马匹要绕到沟头才能过去,有时候要多走十几分钟的冤枉路。 程翊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向导说这条路只有极少数牧民会在转场的时候走,一年也走不了几次,所以路上的石头和泥土基本保持着自然的状态,如果有人或者牲畜走过,痕迹会很明显。 赵衡问:“有吗?” 程翊摇了摇头:“没有新鲜痕迹。昨天的没有,前天的也没有。” 刘支队那边得到的情报是有人在沟谷深处发现了临时营地,有篝火和食品包装袋,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天前。如果孙志强真的在这条沟里,他应该是三到五天前进去的,那他的脚印和马蹄印应该还在。 “会不会他从别的岔沟走了?”老警员在后面问。 向导想了想,指了指右侧的一条窄沟:“那边也有一条沟,但走不通,往里走两个小时就到头了,是个死胡同。他要是进去了就得原路出来,我前天托人进去看过,没有痕迹。” “那就是还在前面。”程翊说,“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沟谷突然变宽了。两边的山壁向两侧退开,谷底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地,溪流从上游淌下来,大概三四米,水很浅。 “就是这里了。”向导勒住马,指了指前面的河岔,“从这里过河。” 程翊观察了一下河面,水确实不深,最深处大概也就到马的膝盖,但河底的石头全是鹅卵石,上面长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看着就滑。 向导第一个下河,让大家牵着马走,马走得小心翼翼,但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还是滑了一下,前蹄一歪,马头猛地往下一低。向导反应很快,一把拽住缰绳,用藏语喊了一声,马打了个响鼻,总算稳住了。 “一个一个过。”向导过了河之后回头喊道,“牵马走,别骑。人在前面拉,马在后面跟。脚踩实了,一步一步走,别急。” 海拔四千多米的冰川融水,温度接近零度,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所有人都忍不住打寒战。 等所有人都过了河,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向导看了看天,脸色不太好看:“耽误太久了,后面的路要快一点。” 过了河之后是一段上坡路,坡度虽然不大,但海拔在继续升高。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赵衡的马开始喘粗气,嘴角泛出白沫。向导回头看了一眼,翻身下来走到赵衡的马旁边,摸了摸马的脖子,又掰开马的嘴巴看了看。 第47章 “马不行了。”向导眉头皱得很紧,“海拔太高,这马是从山下上来的,适应不了,再走下去要出问题。” “还有多远?”程翊问。 “到垭口下面,骑马还要两个小时。但照这个速度,三个小时都到不了。” 程翊沉默了一会儿:“把马留在这里,剩下的路徒步走。” 向导把几匹马拴在大石头旁边,留了一些草料,又从马背上取下了大部分物资,分装到几个背包里。 “走吧。”向导背上包,把藏刀别回腰后,带头往前继续走。 剩下的路比前面更难走,上坡路虽然不陡,但海拔每升高一百米,空气中的含氧量就下降一个台阶。程翊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每走二三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小陈走在队伍中间,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今年才二十四,去年警校毕业分到禁毒支队,档案都还没捂热乎就赶上了这次任务。出发之前他还斗志满满,这会儿觉得自己实在天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停下来回头看去,老周快步走回去,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小陈想说话,但嘴张开的一瞬间酸液从胃里翻上来,他偏过头干呕了两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高反。”老周回头冲程翊喊了一声,“他不行了,得歇一会儿。” 程翊把小陈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按住小陈的腕部数了数脉搏,拉开自己的包在侧袋里拿出了一个便携式氧气机,这个是沈觉非塞进他包里的,他打开包才知道。 “把这个戴上。”程翊撕开面罩的包装,把面罩扣在小陈的口鼻上,“深吸,慢呼,听我口令。” 程翊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无论何时他都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好像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旁边几个喘着粗气的警员听着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放慢了呼吸的节奏。 小陈吸了大约三分钟,脸上的灰色褪去了一些,嘴唇也慢慢变红,他伸手想去摘面罩,被程翊按住了:“再吸两分钟。” “程队……我没事了……”小陈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听起来闷闷地,“我占着这个……别人……” “别人没事。”程翊说,“你有事。把气吸够了再说话。” 程翊站起来,转身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原地休息十分钟。” 程翊把葡萄糖含片全分了:“每人两片,含着别嚼。水壶都拿出来,喝两口就行,小口抿。” 赵衡问他:“你还好吧?” 程翊看着他的脸色,淡淡道:“操心操心你自己。” “我还行。”赵衡蹲下来翻了一下他的包,“你东西怎么这么齐全,看来这一行人全指望你了。” 程翊眉目柔和:“全是小非准备的。” 两口子隔这么远还能秀恩爱,赵衡拿了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吧。” 程翊嚼着饼干,突然道:“赵衡。” “嗯?” “干咱们这行,出任务的时候命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心必须净,杂念也好,牵挂也罢,都是要命的东西。以前我不敢想,也不能想。”程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这会儿好像撑不住了,好想他,更想见他。” -------------------- 平平无奇的一章(作者狗头保命) 第51章 “你这是找死。” “程翊,你们到哪儿了?” “过了河岔,正在往垭口方向走,刚过了一个叫石门的地方。” “石门?”刘支队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在地图上找位置,“我这边看不到你说的这个点,地图上没有标注。你们的海拔多少?” 程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海拔表:“四千六百三。” “我这边四千一百多,比你们低了五百米。”刘支队说,“你们那条沟更陡,注意节奏,别赶太快。我们这边的沟比较缓,但绕得远,按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垭口东侧。” “我有个情况。”程翊压低了一点声音,“到了石门附近之后,我观察了一下地形。石门那块巨石的位置太特殊了,站在顶上能俯瞰整条沟谷,是天然的制高点。如果孙志强在这条沟里,他不可能不注意到那块石头。以他的反侦查意识,大概率会选择那个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支队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程翊只说了一半,他就听懂了另一半。 “你觉得他在上面?” “不确定。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上面。”程翊说,“我打算从左侧绕上去看看,让赵衡在下面接应。如果他在上面,我这边解决。如果不在,我们继续往前推进。” “你一个人上去?”刘支队的声音沉了下来,“程翊,情报显示孙志强可能携带武器,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暴露。那道夹缝只能一个人通过,两个人上去施展不开。”程翊冷静道,“而且现在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上面,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大部队先留在下面,等我信号。” 刘支队没接话,过了几秒他才说:“你的判断我尊重。但你给我听好了,上去之后不管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报。如果你二十分钟之内没有消息,我这边直接带人从东侧翻过去。” “知道了。” 程翊挂了电话,小陈已经把面罩摘了,脸色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灰黄,眼神比之前清醒多了。 “程队,这个还你。” 程翊把氧气机塞进小陈的背包侧袋里:“你背着。后面的路海拔还要高,不定什么时候还得用。” “程队,这不合适……” “让你背着就背着。”程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跟向导走在前面探路,老周走中间,赵衡断后。小陈、小张、小李,你们三个走队伍中间,跟着老周。谁不舒服了马上说,别硬扛。这条沟里没有医院,最近的卫生院在邦达镇,开车都要三个小时。你们倒在这里,我没法跟你们家里人交代。” 程翊走到向导身边,向导正蹲在地上看马蹄印,程翊跟他一起看:“发现什么了吗?” 向导没有马上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块石头旁边蹲下来:“有三匹马的蹄印,大概是五天前,从石门那个方向过来的。” “三匹?”程翊皱了皱眉,“孙志强只有一个人。” “也许有人接应他。”向导说,“或者他在前面某个地方留了马,自己徒步往前走了。” 程翊沉默片刻,转身道:“前面发现了痕迹,大概五天前有三匹马经过,往垭口方向去了。孙志强可能有人接应,也可能在前面留了马自己走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我们没有走错路。”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静默。不要喊话,不要用对讲机外放。手机调到静音,包括震动也要关掉。走路的时候注意脚下,踩稳了再迈步,尽量减少碎石滑落的声音。” 程翊从腰间抽出配枪,检查了一遍弹匣,推上保险插回枪套里。 “老周,你负责队伍的节奏。走四十分钟歇十分钟,保持体力。” “赵衡,你跟我先往前走一段,去看看石门那边的情况。” “向导跟我们一起。”程翊转头对向导说,“你走在前面,给我们指路。到了石门附近,你停下来等我们,不要靠近。” _ “你怎么了?” 陶哲查完房回来见沈觉非趴在桌子上,额头上冒着冷汗,他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去。 沈觉非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陶哲拉过椅子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低血糖?还是没吃早饭?” “吃了。”沈觉非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疼得厉害。” 陶哲让他解开外套听一下,心律齐,没有杂音,心率大概八十出头,不快:“累的吧,你又熬夜了?” “没有。”沈觉非呆坐着,看起来像是还没回过神,“那应该就是程翊出事了吧。” 陶哲愣了下,随即皱起眉头:“别瞎想了,撑不住就请假。” “我确实要请假。”沈觉非站起身,“对不起陶哲,这几天拜托你。” 赵衡看见沈觉非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三天没睡觉产生了幻觉,直到沈觉非问了句:“程翊在哪儿?” 秘密行动,程翊不可能告诉沈觉非,沈觉非全靠自己猜,那天程翊给沈觉非在派出所院里打视频电话,身后的字出现了一瞬,即便只是一瞬,沈觉非也记住了。 赵衡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石头划伤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沙。这双手在碎石坡上刨了三天,搬了无数块石头,扒开了无数条石缝,什么也没找到。 “暂时失踪了。” “四天前,我们在石门发现了孙志强。”赵衡的声音开始发涩,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他在上面,手里有引爆器。程翊从侧面绕上去,夺了引爆器。然后……孙志强抱住他,两个人一起从平台上摔了下去。六七十米,下面是碎石坡。” 第48章 “我们搜了三天,从石门往下,沿着碎石坡一直搜到谷底,又沿着溪流往下游搜了十几公里,一直没找到。” 有那么一瞬间沈觉非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赵衡等着他问“怎么会这样”,等着他说“你们是怎么搜的”,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沈觉非揪住他的衣领吼一句“你怎么没看好他”,他一个字都不会反驳。 但沈觉非什么都没说,呼吸平复下来后只是说了句:“地图给我看看。” 赵衡愣了一秒,然后转身从桌上把那卷搜救地图拿过来,沈觉非低下头看地图:“这些打了勾的地方都是搜过的?” “对。”赵衡指着地图上的网格,“从石门往下,碎石坡这一片我们搜了三天。每一块大石头都翻过了。” “这些没打勾的呢?” 赵衡沉默了一下:“那片是塌方区。石头堆得太密,缝隙太窄,人进不去。我们只在边缘搜了一次,里面没办法搜。” 沈觉非说:“我要进去。” “你进不去。”赵衡冷脸道,“那片塌方区石头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塌方。没有向导带路,你连石门都到不了。” “那你给我找个向导。”沈觉非把包背身上,“你要是不帮我我自己花钱找,邦达镇上总有当地人认得路。” 赵衡拽住他手腕,厉声喝道:“沈觉非,你这是去找死!” “我不是来找死的,我是来找他的。”沈觉非看着赵衡,眼里的那股决绝让赵衡失神了一瞬,“你不是跟程翊说过吗,我这个人又犟又冷脾气不好还不识好歹,你让他少惯着我,那你现在也该知道,你拦不住我。” ……赵衡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冲锋衣和一双登山鞋,扔到沈觉非面前。 “换上,你的鞋不行。进去之后全是碎石和冰河,走不了二十分钟就废了。” 沈觉非没有说谢谢,弯腰开始换鞋。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赵衡的声音很低,“我没法跟程翊交代。” 沈觉非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踩了踩地,试了试鞋的贴合度:“那就把他找回来,这样你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了。” 第52章 “混蛋。” 从邦达镇到沟口,骑马要走两个小时。路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向导走在最前面,沈觉非在中间,赵衡断后。 沈觉非就骑过一次马,刚上去时身体很僵,腰背绷得笔直,明显不习惯。马走几步他就晃一下,死死攥着缰绳才没有歪,后面找到了某种节奏,握着缰绳的姿势就从攥变成了带,整个人也松了下来。 程翊失踪三天,往最好的层面想也是断水断粮,断水倒是不至于,沟里有溪流,冰川融水,但粮一定会断。这里海拔高,白天还好,太阳出来能到十几度,但太阳一落山气温直接降到零下。程翊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程度,如果动不了,又找不到避风的地方…… 赵衡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程翊是为了保护所有人才会拖着孙志强摔下山崖。如果程翊真出了事,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缉毒,他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此刻却做不到完全冷静,但沈觉非好像可以,至少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走到一个岔沟口,向导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赵衡,说了句藏语,赵衡翻身下马:“歇一刻钟,后面要徒步了,养口气。” 沈觉非从马背上下来,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你脸色很差。”赵衡在他旁边坐下来,“高反了?” “有一点。”沈觉非抿了口水,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片葡萄糖含片塞进嘴里,“不碍事。” “你……”赵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高反的症状赵衡很清楚,沈觉非的身体已经在叫停,但他的意志把身体按在原地,不许倒。赵衡说:“你别硬撑,你要是倒在这儿,我先救你还是先找他?” 沈觉非没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陶土烧制的东西,赵衡对乐器没什么研究,只知道这玩意儿叫埙。 沈觉非把埙举到唇边,手指按住音孔,吹了一个长音。赵衡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这旋律他隐约觉得耳熟,苍苍凉凉的,一声一声往山谷深处送。 这里海拔四千,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何况是吹埙,沈觉非本来就有高反,再这么吹下去,血氧掉下来,人直接厥过去都有可能。 “行了。”赵衡制止道,“别吹了,费氧。” 沈觉非没停,赵衡伸手拽开他胳膊:“够了!他听不到。” 沈觉非低咳两声,声音嘶哑:“他能听到。” 赵衡到底是没再拦,由着他去了。 沈觉非把埙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赵衡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挡开了。 后面的路全靠徒步,海拔过了四千三之后空气明显变得更加稀薄,每走一步都要比平原上多花一倍的力气。但谁也没停。 “他就是从那儿上去的。”赵衡指了指左侧那道夹缝,“从那条缝爬到平台,孙志强在上面,手里有引爆器。” 沈觉非盯着那道夹缝看了很久:“这里到谷底,落差是多少?” “六七十米。” “坡度呢?” “大概四十到五十。” 沈觉非说:“他是背朝下滚下去的,如果他在坠落过程中保持了蜷缩姿态,四肢和头部受伤的概率会比躯干高。四肢骨折不会致命,颅脑损伤和脊柱损伤才是要命的。他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在坠落的时候保护自己的要害。只要他没有撞到尖锐的岩石造成穿透性损伤,以他的身体素质,存活的可能性很大。” 赵衡张了张嘴,他是干禁毒的,十几年摸爬滚打,见过太多抱着希望进来,最后连尸体都拼不齐的场面。职责和本能都告诉他要做最坏的打算,从某种层面来讲,医生跟警察其实挺像的,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是他们的本分,好过最后那一刻措手不及,可医者向来不自医,赵衡看他这样也说不出任何“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话。 赵衡说:“你俩是真的像。” 沈觉非迈步往碎石坡下面走,从石门到谷底,六七十米的落差,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塌方区在碎石坡的下游方向,那片区域赵衡只去过一次,石头堆得太密,缝隙太窄,人进不去,而且石头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从这里开始缝隙变窄了。”赵衡走到他旁边,“上次我们只搜了外围,里面进不去。” 沈觉非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最近的一条石缝,宽度大概有四十厘米,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进去。他把冲锋衣跟背包都卸下来,从里面翻出头灯,又把一卷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赵衡。 赵衡的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进去。”沈觉非抬眼看他,“不然你进得去吗?” 这句话赵衡无从反驳,他的体型比沈觉非宽了整整一圈,常年训练留下的肩背肌肉在这种地方并不是优势。 沈觉非说:“你在外面拽着绳子,我进去。” “沈觉非,”赵衡的声音发紧,“里面石头不稳,万一塌了……” “塌了你就把我挖出来。” 沈觉非侧过身挤进石缝,背影在石缝里一点点缩小,赵衡在外面攥着另一头,每隔几秒就要拉一下,石缝越来越窄,石壁上的棱角隔着衣服硌在肋骨上,每动一下都很疼,大约又爬二十分钟,头灯的光柱不再被两侧的石壁挤压,三块巨石互相支撑,在底下留出勉强容人半蹲的空间。 程翊蜷在石壁根部的凹陷处,冲锋衣撕开好几道口子,脸上有干透的血痕,从额角一路淌到下颌,沈觉非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伸手去探他颈动脉。 手指刚碰到他皮肤,程翊猛地睁开眼,攥住沈觉非的手腕,一开始眼睛里全是戒备,后面变得有些茫然,慢慢松开了手,抬手想碰沈觉非的脸,沈觉非偏过头狠狠然后咬了他一口,程翊“嘶”了声,没动,由着他咬,后来沈觉非松了口,程翊低头看了眼自己虎口上那圈泛红的牙印,轻笑:“真的是你啊,我没在做梦。” 沈觉非把程翊的手腕翻过来,手指搭在脉搏上:“你在做梦,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了。” 程翊想让他放松一点:“看到你不应该是天堂吗?” 沈觉非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程翊抱住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我真没事,小非,别哭了。” 沈觉非挺想给他一巴掌的,手掌都抬起来了,但这人受伤了,医生的职业素养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颅脑损伤待查,不能震动,于是只能收回,骂了句:“混蛋。” 第53章 “我的运气是你。” “腕骨没事,软组织挫伤。”沈觉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还有哪儿?” “右腿。”程翊老实交代,“摔下来的时候别了一下,膝盖以下使不上劲,但没肿。” 第49章 沈觉非让他把右腿伸直,从脚踝一路按到膝盖,没有明显的压痛点,关节活动度正常,但程翊在做足背屈的时候明显费力,脚踝能勾,但力量不够。 韧带损伤,不算太严重。 沈觉非把他的冲锋衣拉链打开,掀开衣服,手指沿着他的肋间隙从外向内按压,按到最末两根肋骨时程翊的呼吸收紧了。 “没断。”沈觉非收回手,“挫伤,可能有骨裂,但问题不大。” 沈觉非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头,没有发现血肿或凹陷性骨折:“算你运气好,六七十米摔下来,就这点伤。” 程翊语气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底下是碎石坡,不是垂直崖壁,滚了几圈把力卸掉了。而且那个背包垫在背底,挡了一下。” 沈觉非给他准备的背包里什么都有,止血绷带,碘伏,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便捷式氧气瓶,程翊是靠着这些东西才能撑四天。 “你救的我。”程翊说,“要不是这个包,第二天就扛不住了。” 沈觉非冷脸道:“你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好运。” 程翊伸手想要碰他,被沈觉非打开:“别动。” 沈觉非这会儿还在生气,他气头上的时候怎样都哄不好,这会儿还没发作是因为程翊受了伤,程翊在心里叹了口气,出去以后沈觉非又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肯跟他说话了。 沈觉非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程翊的伤,又去看了下孙志强,他跟程翊一起摔下来的,但他的伤比程翊重。 孙志强的左腿骨折了,程翊给他用绷带缠了几圈做了简单的固定,后脑勺的伤口被一块敷料盖住了,敷料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出血暂时止住了。 沈觉非伸手探了探孙志强的颈动脉,每分钟大概五十多次:“他应该有颅脑损伤,昏迷指数大概在五到六分。后脑的伤口清创不太彻底,但至少没有感染迹象。” “行了。”沈觉非把剩下的东西收好,“能动吗?” 程翊扶着石壁试着站起来,右腿一用力就皱紧了眉,沈觉非看了看他过来时的石缝,那条缝他爬进来就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甚至要趴着才能过去。程翊现在勉强能走,但以他右腿的状态,爬那条缝够呛。 沈觉非从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举起来看了看信号,这个位置太深了,收不到信号,要出去才能打。 程翊右腿使不上劲,孙志强又一直昏迷着,两个人都没法自己爬出去。可外面的救援也进不来,赵衡说这片塌方区石头咬得太死,随时可能二次塌方,硬炸的话,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觉非靠着石壁坐下来,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让我想想。” 程翊说:“其实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沈觉非斜他一眼:“我第一次发现你爱说废话。” “这三块石头是互相支撑的,底下这个空间是因为它们互相卡住了才形成的,只要任何一块发生位移,整个结构就会坍塌,不能动,但可以从底下掏。” 沈觉非皱眉:“你是说从下面把碎石清掉,让缝隙变大?” “不是让缝隙变大,”程翊用手指在碎石层上划了一条线,“是从下面挖一条通道出来。你看这些碎石不是整块的基岩,是坍塌的时候从上面滚下来的,堆在底部。如果把这些碎石清理掉,底下应该还有空间。” 沈觉非看着那片碎石层,程翊说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有几个问题。 “第一,你从哪儿掏?第二,掏出来的碎石往哪儿放?第三,你掏到一半上面塌了怎么办?” “从最低点掏。”程翊用头灯指了一个位置,“你看这里,这块石板和旁边的石头之间有一条缝,大概二十厘米宽,从这里往下挖,应该是碎石堆积最浅的地方。掏出来的碎石往里面堆,挪到我们待的这个空间里,这里地势相对高,不会影响通道的稳定性。只要不动那几块关键的小楔石,上面就不会动。” “你有把握吗?” 程翊沉默片刻才开口:“只有百分之六十。” “够了。”沈觉非说,“比等死强。” 沈觉非倒出程翊的背包,拿了折叠工兵铲和多功能刀,刚要起身,程翊攥住他手腕,沉声道:“算了,你先出去,让赵衡联系救援队,太危险了,碎石堆积层不稳定,你从底下掏的时候上面的小石块随时可能往下掉。你没戴安全帽,万一砸在头上……” “这里缝太窄,就算救援队进来,也戴不了安全帽。”沈觉非反问道,“所以别人你就不担心了?” 程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自私,但这次我想作为程翊说句自私的话,我情愿进来的是别人。” “程翊。”沈觉非看着他,冷然道,“我跟你在一起六年,你是我的爱人,我知道你强势,我也承认自己拧巴,所以我们总是硬碰硬。总要有人先低头,每次低头的都是你。可你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你道歉只是因为你算过账,争吵的成本太高,服软最省事。你不跟我吵,说要让我冷静几天,可我们只是在同一个死结上越绕越紧。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替我做决定,然后再补一句‘我是为你好’,好像这样我就应该心甘情愿地接受,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这次也一样。你如果执意让我出去我也可以听你的话,但我出去以后,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会将你忘的干干净净,我说到做到。” 程翊眼底情绪翻涌,最终点头:“好。” 沈觉非把工兵铲打开,试了试手柄的牢固程度,然后蹲到石缝旁边,开始清理第一块石头。 第一块石头搬出来之后,后面的碎石开始松动。有些用手就能扒出来,有些需要用铲子撬,还有些卡在大石之间的缝隙里,要用多功能刀的小钩子先钩出来才能动。 沈觉非动作很快,但每一块石头都很小心。先观察石头的受力方向,判断它是不是关键楔石,确认不会影响整体结构之后才会动手取。 程翊靠着石壁坐在后面,看着沈觉非的背影。海拔四千七百米的稀薄空气里,做任何体力活都像是在水下憋气,沈觉非每搬几块石头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程翊说:“你歇一下,换我。” “你右腿使不上劲,蹲不住。”沈觉非头也没回,“别动。” 又搬了几块石头,通道向下延伸了大概半米,碎石堆的坡度更陡了,沈觉非几乎整个人趴在地上,上半身探进刚挖出来的浅坑里,用铲子把更深处的碎石往外扒。 沈觉非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层在移动,他脚下的支撑面在一点点降低。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他的姿势让他根本没有着力点,身体开始往下滑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腰间的绳子。 程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壁上解下了绳子的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剩下的绳尾攥在手里,身体后仰,用自重和左腿蹬住石壁的力把他拽住了。 程翊的声音很让人安心:“你继续。” 沈觉非转回头继续扒石头,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往下挖了将近一米深。沈觉非用工兵铲往下探了探,铲尖触到碎石层下面的时候,传来的不是石头碰石头的闷响,而是一种空洞的回声。 沈觉非用工兵铲把最后一层碎石扒开,手电筒往下照,下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大概有半人高,向侧面延伸出去,隐约能看到有光从石缝里透进来。 “通了。”沈觉非说,“下面有一条天然的溶蚀通道,应该能通到外面。” 程翊挪过来往下看了一眼:“我先下。” “你的腿……” “我先下。”程翊态度依然强势,“万一底下结构不稳,我在前面探路。你在上面把孙志强放下来,我在下面接。” 沈觉非这次没有跟他争辩,把静力绳的一端固定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打了两个八字结,又用快挂锁做了备份。程翊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之后把右腿探进洞口,身体慢慢沉下去。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沈觉非在上面控制着绳子的速度。程翊下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右腿疼,沈觉非没多问,大约三分钟后,绳子松了一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程翊到底了。 沈觉非喊了一声:“下面怎么样?” “空间够。”程翊的声音从洞口传上来,带着回音,“你把孙志强放下来吧。” 沈觉非把孙志强身上的绷带和敷料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之后,用静力绳在他胸背位置打了一个简易的胸式安全带。 他把绳子穿过固定在岩石上的锁扣,形成一个简单的滑轮系统。然后自己先下到通道里,站在下面一个相对平坦的落脚点上,仰头拽着绳子,利用体重做配重,一点一点把孙志强往下放。 这个过程比程翊下来的时候更慢,孙志强完全没有意识,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每往下放一截就会歪向一边,撞在洞壁的岩石上。沈觉非不得不用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去推孙志强的身体,让他避开突出的岩石。 第50章 程翊从通道深处折返回来,在下面接应。两个人配合着,用了将近十分钟才把孙志强从洞口放到底。 程翊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沈觉非在后面托着孙志强的身体,防止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碰。通道比预想的要长,但确实在逐渐变宽,空气也不再是密闭空间里那种潮湿霉腐的味道,开始有带着碎石粉尘的气流从外面灌进来。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沈觉非看到了光。 程翊把手伸进石缝里,冲着外面喊:“这里!在下面!” 外面的声音停了,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嘈杂。沈觉非听到有石头被搬动的声音,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沈觉非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看来我们运气是真不错。” 程翊回头看了沈觉非一眼,光线从石缝里照进来,打在那张满是干涸血痕和灰土的脸上:“我的运气是你。” -------------------- 所以你要好好爱他。 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54章 “太难熬了。” 程翊没受多大伤,倒是沈觉非一出来精神一松就晕了,急救人员说他是高反加上极度疲劳,补液、吸氧、休息,大部分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醒过来。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邦达镇,镇卫生院的条件有限,做不了更多检查,刘支队已经联系了昌都市的医院,但救护车要四个小时才能赶到。 卫生院的医生给沈觉非做了初步检查,血氧饱和度在吸氧状态下勉强达到百分之九十二,肺部听诊有少量湿啰音,但不明显。 “高原肺水肿的早期表现不典型,”医生说,“目前还不能完全排除。他需要尽快转到低海拔地区,到了昌都之后做个ct,看肺部有没有渗出。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吸氧、补液、严密监护。” 程翊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他一眼:“不好说。他的身体指标没有到昏迷的程度,更像是深度睡眠。但深度睡眠持续太久也不是好事,你可以在路上要多跟他说话,刺激他的听觉系统,有助于缩短这个周期。” 孙志强躺在处置室中间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刚从县里调来的心电监护,左腿已经打了石膏,医生走过去翻了翻孙志强的瞳孔,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颅脑损伤不能掉以轻心。甘露醇先上着,等到了昌都做个ct,看颅内有没有出血,需不需要手术。左腿是胫腓骨双骨折,我已经给他做了外固定,但复位质量一般,到了上级医院可能要重新做。” 程翊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沈觉非,医生拿他没办法,只得走过来给他检查。 “韧带损伤,不排除有轻微的骨挫伤。”医生按了几下他的腿,站起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没有明显的骨折体征,但这里没有x光,不敢给你打保票,到了昌都需要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他写好处方,撕下来递给程翊:“去隔壁让护士给你处理一下脸上的擦伤,还有手上的。手上那些口子虽然不深,但沾了不少泥沙,不清洗干净容易感染。” 程翊接过处方看了一眼,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医生皱了皱眉:“你这个手上的伤再不处理,感染了不是闹着玩的。高原上伤口愈合本来就慢,你又是到处跑的人。” “我知道了。”程翊说,“等会儿就去。” 医生叹了口气,把消毒用品和纱布拿过来,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又检查了一下他手上的口子:“手上的等会儿去隔壁泡一下碘伏,有些深的需要包扎。” 医生只能管到这份上,病人不听话他也没办法。 走廊里传来刘支队和赵衡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赵衡推门进来:“你的手处理了没有?” “还没。” “程翊,”赵衡直接拿捏他七寸,“你现在不去,等会儿救护车来了,你打算带着这一手的泥沙上车?伤口感染了你发着烧守在他床边,是照顾他还是给他添乱?” 程翊总算起身去处理,四个小时后救护车终于赶到,刘支队跟老周在孙志强那辆救护车上,程翊跟赵衡在沈觉非这辆,路上还得商量审讯的事,但程翊很明显一步都不愿意挪动,只能开语音通话。 “孙志强现在这个状态短期内没法做笔录,我的意思是先治病,人跑不了。等ct结果出来看颅内的情况,如果不需要手术,就在icu观察三到五天,等意识清醒了再做第一次讯问。如果需要手术,那就术后恢复期再谈。” “他的上线呢?”赵衡问,“沟口那几个牧民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老周那边已经在同步问了,但牧民知道的不多,他们只负责带路和留马,真正的上线不在邦达。”刘支队说,“孙志强身上那条线得等他开口才能往下挖,所以人必须保住,不能出任何差错。” “还有那个引爆器,技术科的人连夜在拆,不是自制的,有编号。如果能查到来源,这条链子就能往上再扯一层。但核心还是孙志强本人,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目前能查到的要多得多。” 赵衡问:“他要是醒了不开口呢?” “不开口也得开口。”刘支队的声音冷了下来,“非法持有爆炸物、拒捕、袭警,光这几条就够他判的。但他背后还有人,这条线不能断在他这里。等他伤情稳定了,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能少。” 程翊这会儿没什么心情分析案情,刘支队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了。” 刘支队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这个人是你们抓的,不算在我们头上。从搜山队出发到人落网,所有的工作都是你们支队做的,我们这边只是配合。” 程翊为了抓孙志强差点因公殉职,这些也理所应当,刑警的工作都是在刀尖上行走,赌的就是那么一点点的运气,如果这次程翊运气不好,摔下来的时候那块巨石偏了几寸,如果他没有背那个装满急救物资的包,如果那三块巨石没有恰好卡出一个容身的空间,任何一个如果成立,搜山队最后找到的都不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所有的如果都没有发生,不是天给的,是沈觉非给的。 赵衡对情爱这种事向来不屑一顾,总觉得那是电视剧里骗人眼泪的桥段,现实里哪有什么非谁不可。但此时他觉得可能有些东西是真的,不是战胜一切那么玄,就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豁出去,另一个人也愿意豁回来。 沈觉非一直没醒,中途程翊跟他说过很多话,他眼睫毛倒是颤了颤,但就是不睁眼。 救护车在急诊楼前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ct做了大概二十分钟。程翊中间看了三次手机,门终于开了。 “沈觉非的家属?” 程翊立刻迎上去:“在。” “脑ct没有出血,没有水肿,颅内结构正常。”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指了指几个位置,“肺上有一点点渗出,很轻微,在高原上很常见。到了低海拔地区自己就能吸收,不需要特殊处理,总体来说没什么大事。” “那他怎么还不醒?” 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装回袋子里:“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不像是病理性的昏迷。我们判断是高原反应叠加极度疲劳,身体启动了强制性的保护机制。这种情况在高原上不少见,尤其是从低海拔地区上来的人,身体透支到一定程度就会这样。”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有的人睡十几个小时就醒了,有的人要一两天。他的心肺功能都没问题,应该不会太久。” 程翊道了谢,跟着沈觉非一起去了普通病房,赵衡跟刘支队他们在开会,程翊目前这个状况也参与不了任何会议。 他其实也四天没怎么睡,靠着石壁断断续续地打盹,最长的一次也不到一小时。在塌方区底下他也不敢真正睡过去,碎石随时可能滑动,孙志强的伤势需要盯着,更重要的是在那种温度下,深度睡眠意味着核心体温加速流失。 夜里沟谷里的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他缩在石壁根部的凹陷处把冲锋衣裹紧,膝盖收进胸口,尽可能减少体表散热面积。可困意还是会涌上来,像一只手拽着他往下沉。他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撑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撑住。 就是在那种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他听到了埙声。很远,断断续续的,被峡谷里的风吹得支离破碎。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想,这个调子他听过,是沈觉非。他以为那是梦。 程翊把沈觉非的手放回被子里,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上去,手慢慢抚上他的侧脸:“原来提心吊胆是这种滋味,你快点醒,实在太难熬了。” -------------------- 早上还更了一次,别漏看。 第55章 同生共死 程翊身体也极度疲倦,精神上再想撑后面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一觉睡的又沉又长,醒的时候半天没反应过来。沈觉非靠坐在床头打电话,氧气管已经摘了,就是唇色还有点淡。 第51章 “……术式你选右后外侧切口,这个你做过的,不用慌。”沈觉非的喉咙明显还没完全恢复,尾音带着一点沙沙的摩擦感,“冠脉开口的位置你先用探针确认一下,那个病人术前cta提示左冠开口偏低,你缝瓣的时候进针浅一点,缝到那个位置容易出问题。体外循环停机之后如果血压撑不住,优先考虑容量,不要急着上血管活性药,他的冠脉储备功能不好,血管活性药不能用多太多。” 刚醒就投入工作,程翊等着他把电话打完,沈觉非挂了电话,侧过头:“醒了?” 程翊坐起身:“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沈觉非说:“叫不醒,你睡太死了,护士进来量血压,搬你胳膊你都没醒。” 程翊下床给他倒了杯温水,沈觉非说喝过了,程翊又问他饿不饿,沈觉非说赵衡早上带了粥过来,他吃了几口,这会儿不想吃。 “你去忙吧。”沈觉非重新躺下,“我再睡会儿。” 人已经出来了,该生的气还是得生,程翊知道他向来都不好哄,但他这次没用以往的办法让他自己冷静,贴上他的后背:“理理我呗。” 沈觉非没动,闭着眼睛装睡。 “我知道你气什么,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你说我道歉是因为算过账,觉得服软最省事。我当时想反驳你,但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是对的。”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就是后怕。那种滋味太难受了,我让你等了六年,你每次都比我更难受。” 程翊的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我的工作性质是这样,没办法改变,你也不会想着要改变我,我们都一样,不愿意为了对方妥协,分开是唯一的方法。” 程翊的嘴唇从耳廓滑到耳垂,沿着那道弯弧慢慢地描,沈觉非终于睁了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程翊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两个人嘴唇磕在一起,有点疼,但谁也没躲。 太久没见,这个吻就带上了不管不顾的狠劲,其实也没有太久,但他俩就是这样,只要接触就会失控,失控了就很难停下,在碎石底下那几天攒下来的恐惧和想念全灌进这个吻里,沈觉非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转瞬就被吞掉。空气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偶尔泄出来的鼻音。从凶狠慢慢磨成缱绻,最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沈觉非艰难地推开他:“行了,这是在医院。” 程翊没动,低头在他鼻尖上蹭了蹭:“你看,我们分不开。” 沈觉非叹了口气,手指没入程翊发间,慢慢地揉了揉:“去吧,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手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震动,想也知道是队里打来的,程翊没动,把脸埋进沈觉非颈窝里,闷声说:“有时候真希望我只是程翊就好了。” 沈觉非轻笑:“那样我也不会喜欢你了。” 程翊在他嘴角亲了下:“那我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嗯。” 他们在昌都又待了三天,孙志强的伤情稳定下来,硬膜外血肿没有继续扩大,暂时不需要手术。医生说可以转运,但要全程监护,路上不能颠簸。 刘支队从市局协调了一辆监护型救护车,又抽调了三个警员跟程翊他们同行,负责沿途警戒和轮换驾驶。 孙志强的状况坐不了飞机,只能开车,正常情况下要跑两天,但孙志强经不起长时间颠簸,随车医生建议把单日行驶时间控制在八小时以内,路上多停几次,随时监测生命体征。这样一来,行程就被拉长到了三天。 出发前一晚沈觉非自己买了机票,程翊当然是想让他跟着一起,但跑三天实在太折腾,沈觉非的身体状况也没完全恢复,程翊说送他去机场,沈觉非没让。 沈觉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尾湿着,有几缕贴在额角。程翊拿了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他发质偏软,干了之后会有一点自然卷,平时都梳得规规矩矩的,只有刚洗完澡的时候才会露出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沈觉非穿着旅馆的白色浴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还没散尽,程翊倾身向前,吻住了沈觉非。 吻逐渐深了,程翊的手从沈觉非的腰侧滑进去,沈觉非的腰很窄,程翊一只手就能环过大半,沈觉非往后仰了仰,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了一点距离:“我明天还得赶飞机。” “嗯。”程翊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含混,“我知道。” 沈觉非抬手把程翊的衣领往下拽了拽,嘴唇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声音很低:“别太过。”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动,程翊抱了他一会儿才起身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沈觉非由着他弄,程翊擦完之后又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沈觉非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程翊躺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喊了声:“小非。” 沈觉非应了声:“嗯。” “我办案的时候见过很多夫妻,有那一张纸,该散还是散。我们什么都没有,倒是把同生共死给做到了。” 程翊说:“我们这算是已经同生共死了吧?”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以为他睡着了,很久后他才开口,轻轻笑了声:“我们都愿意同生共死,但更愿意的是看到对方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吧。” -------------------- 其实是两个恋爱脑。 第56章 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从高原下来的头三天是最难受的,醉氧的症状因人而异,沈觉非属于反应重的那一类,按理说应该好好休息几天,但他没那个时间。会诊是回来之前就定好的,病人是外院转来的复杂先心,拖了很久,就等他回来主刀。还有两台瓣膜置换,都是推不了的。 程翊那边也忙,孙志强那个案子虽然人救回来了,但涉枪涉爆的线还没挖干净,市局催得紧,他每天泡在审讯室里,出来就写报告,写完又进去。 他们的职业就是这样,案子不等人,手术不能停,永远有比儿女情长更要紧的事。偏偏他们爱的就是对方这个样子,谁都没资格要求对方放下手术刀或摘下警徽,谁也都做不到。 沈觉非去跟家属签了手术同意书,回到办公室又把ct片子重新看了一遍。晚上觉得身上发冷,肌肉酸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沈觉非量了下体温,三十八度六,明天还有手术,他去急诊挂了个号,靠输液把温度给压了下去,第二天做手术从八点半做到下午两点。 等到程翊终于有时间回来已经是第五天了,沈觉非在程翊爸妈家,程翊妈妈前几天给沈觉非送汤的时候碰到了陶哲,陶哲说沈觉非在输液,她这才知道沈觉非发烧生病的事儿,强行要求沈觉非过来住几天。 他爸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你动静小点儿,”程翊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沈在屋里睡着了。” “吃了吗?” “吃了,食堂对付了一口。” 程翊说着就要进屋,被他妈拦了下来:“说了人在睡觉,断断续续烧了好几天,今天算是退下去了,但整个人虚得很。下午睡到这会儿,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了,你别进去吵他。” 沈觉非这半年来身体一直都很差,也不肯好好休养,偏偏他发烧的时候自己还在审讯室不能回来,他欠沈觉非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沈觉非也不会要他还,沈觉非想要的东西对旁人来说稀松平常,对他来说却是奢望。 程翊妈妈对于自家儿子的工作性质再清楚不过,她也为程翊骄傲,但他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埋怨:“除了小沈,真不知道谁愿意跟你过日子。” 程翊爸向来站自己儿子这边,今天也没跟他说话。 沈觉非跟程翊在一起六年,但老两口真正了解沈觉非其实也就这几个月,先入为主是一道很深的沟,何况沈觉非又不爱过来,他们守着旧式的礼数,总觉得既然是伴侣逢年过节就该有个做小辈的样子。人不来,话也少,那时他们觉得这两个人还是散了好。 可这几个月他们也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是拆不散的。为了小辈的幸福,长辈低低头也不是多难的事,偏偏沈觉非是个只用真心换真心的人,他不会说热络的话,他的好是藏在骨头里的,你得走近了,用心焐一焐才能摸到那层温度。老两口摸到了,也就懂了自家那个向来不肯服软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在他面前甘愿把所有的硬都化成绕指柔。 程翊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沈觉非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头发。 程翊在床边坐下来,沈觉非鼻子里不通气,呼吸声还很重,程翊手背轻轻贴了下他的额头,好像还是有点低烧。 沈觉非睫毛动了两下,呢喃道:“程翊……” “是我。”程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你继续睡。” 第52章 沈觉非慢慢睁开眼,撑着坐起身,程翊问他:“要喝水吗?” 沈觉非说:“腿伸直给我看看。” 程翊依言动了动腿,他走路倒是不瘸了,但上下楼梯的时候还是会疼,瞒不过沈觉非。 “尽量少走路,上下楼梯用左腿承重。如果两周之后还疼,去做个核磁复查。” 沈觉非检查完重新躺了回去:“你快去洗澡。” 沈觉非精神不济,但还是强撑着等他回来一起睡。程翊也几天没睡,这会儿抱着人了就睡的很沉,睡到半夜感觉到身边人在动,立马睁了眼:“不舒服?” “没有。”沈觉非说,“我好像有点饿了。” 他妈说沈觉非晚上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被饿醒也很正常,程翊坐起身把床头灯打开:“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我不想吃挂面。” 沈觉非一连几天嘴里都没味,这会儿想吃点味大的:“泡面有吗?” 程翊掀开被子下床:“我找找,应该有。” 程翊去了厨房,吊柜里还有几包,他跟沈觉非一人一碗。沈觉非吃东西非常挑,全熟的鸡蛋从来不吃蛋黄,只吃流心的。 两人在客厅唏哩呼噜的吃着面,鸡蛋的熟度沈觉非很满意,沈觉非看了一眼程翊碗里那颗被咬了一半的蛋黄,随口道:“蛋黄你吃着不噎吗?” 程翊嚼了两下咽下去:“不噎,下次你试试?” “不试,”沈觉非说,“从小就讨厌吃蛋黄。” 沈觉非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突然想到什么:“活珠子的蛋黄我倒是能吃。” 程翊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活珠子啊,就是那种孵了十几天的鸡蛋,你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但不敢吃。”程翊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吃过啊?” “陶哲给我带过一次,我觉得还不错。”沈觉非有些奇怪地瞧着他,“你不是警察吗?死尸都见过,还怕活珠子?” ……程翊说:“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死尸是工作,活珠子是往嘴里送的东西,性质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同?都是生命体。” “你这是什么歪理?”程翊哭笑不得,“死尸我又不吃。” 沈觉非觉得他理解能力有问题:“我又没让你吃死尸。” 再说下去得吵架了,程翊及时转移话题:“过几天我们出去春游吧,你想去哪儿?” 沈觉非说:“你有时间再说。” “有的。”程翊很肯定,“你定,我就负责开车跟出钱。” 沈觉非想了想:“不要太远吧,开车三小时以内就行。” 程翊拿出手机开始翻地图,沈觉非凑过来跟他一起看,时不时地讨论两句,他俩讨论的太认真,连程翊爸起来都没发现。 程翊爸手里端着一个空杯,显然是想来倒水,结果撞见了两个半夜吃泡面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程翊爸的表情经历了从困倦到茫然到意外的完整变化过程。他看了看程翊,又看了看沈觉非,目光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两个空碗上:“半夜吃这个啊?烧还没退干净,泡面那么咸,还放了那么多调料……” 他一向主张健康饮食,方便面这种东西从来不碰,刚准备展开讲一讲泡面的危害,从钠含量超标讲到防腐剂,从防腐剂讲到营养不良,程翊直接打断他:“您要吃吗?还有两包。” 大半夜本来就容易饿,泡面的味道又飘了满屋,程翊爸打破原则坐下来陪他们一块吃泡面,三个人吃饱喝足回了自己房间,重新刷了牙躺下来,沈觉非额头抵在程翊肩窝里:“你爸好像被我们带坏了。” “嗯,”程翊笑了声,“我爸六十多年的养生大业,毁在两包泡面手里。” 沈觉非也笑,半天没出声,程翊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沈觉非的下颌,嘴唇落在他的眉心:“怎么了?” 沈觉非目光有些空茫:“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高兴什么我说不出来。”沈觉非声音更轻了,“难过是因为,我好像等了很久。” 第57章 我连月亮都是你 “收网那天抓了三个,都是下线,跑腿的。”赵衡把报告摔在桌上,点了根烟,被程翊看了一眼又掐了,“上线还得再挖,孙志强说他不认识上面的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一个临时号发的,打完就注销,追不到。” 程翊靠在椅背上,右腿伸直,膝盖还在隐隐发胀:“这种单线联系的方式,不排除上线从一开始就在防,就算孙志强想交代,他能交代的东西也有限。” “那怎么办?就这么搁着?” “搁不了。”程翊把报告翻开,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技术科在追那个临时号的信号轨迹,虽然号码注销了,但通话的时候基站有记录。他在邦达镇附近活动的那几天跟同一个号码通过三次话,基站覆盖范围大概三到五公里,画个圈,能圈出几个村子和一个牧场。” “那范围也不小。” “不小,但比之前大海捞针强。”程翊把报告合上,“刘支队那边在配合摸排,先把圈里的人筛一遍,有前科的、有异常资金往来的、近期跟外地联系频繁的,逐个排除。剩下的再重点跟。” 赵衡叹了口气:“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程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但至少方向有了。孙志强这条线虽然断了,但他交代的那些下线够判一阵子了。先把这批人办了吧,上线那边慢慢挖。” 一连忙了这么多日子,程翊又差点成了烈士,回来伤还没好就一直呆在局里,这次局长一句话都没说,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沈觉非查完房回来,见陶哲坐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了?” 陶哲回过神:“没怎么。” 沈觉非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门诊记录,陶哲突然问他:“你今天看的那个病人,是什么情况?” 沈觉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哪个?” 陶哲的目光飘向窗外:“就那个,谢澜。” “劳累过度,心电图正常,心肌酶谱正常,心脏彩超约了下周三。目前看没什么大事,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就行。” 陶哲点了点头:“那就好。” 沈觉非状似随意地问了句:“你认识吗?” “认识,高中同学,但不在一个班。”陶哲笑了声,“他那么有名,谁不认识?” 谢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年纪轻轻就是商业翘楚,一出生就在罗马的人。 沈觉非不爱八卦,也没好奇到要去追问,于是转移话题:“周末我跟程翊去春游,你要一起吗?” “春游?” “嗯,应该不止我跟程翊,他们队里几个人也去。”沈觉非说,“我就跟你熟一点。” 沈觉非在试着把那层壳往外挪一挪,但还是会不自在,陶哲心领神会:“行啊,一起。” 沈觉非笑了笑,又说:“谢澜的彩超约在周三下午,我那天下午有手术,你帮他看一下吧。” 陶哲手里的笔转了一半停在指间:“你的病人我看什么?” “我周三下午那台手术是个瓣膜置换,从手术室出来估计要四五点了,人家等一个下午不合适。” 他说得合情合理,陶哲只能答应:“行吧,我去。” 沈觉非“嗯”了声:“他爸的情况摆在那里,扩张型心肌病的家族遗传倾向不是百分之百,但筛查不能马虎。” 陶哲说:“知道了。” 去春游那天天气很好,程翊沈觉非还有陶哲一个车,其他人坐另外一车。沈觉非一坐车就容易犯困,上车没多久就睡了。 陶哲一个人坐在后座无聊,随口聊道:“那个古镇叫什么来着?” 程翊说:“泠溪镇,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说是元朝就有的老镇子,这两年刚开发,人不算多。” 陶哲打了个哈欠:“嗯,挺好,我也好久没出来玩了。” 太阳晒的人睁不开眼,陶哲也躺了下来:“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陶哲也是情绪内敛的人,不是必要场合也没几句话,不然也不会跟沈觉非做这么多年朋友,他们这车安安静静地开了一路,前面那车到了地还在叽叽喳喳。 古镇建在一条溪谷两侧,依山势层层叠叠往上走,两旁的木楼黑瓦白墙,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淙淙地响。 风景确实好,也很适合拍照,程翊订的民宿在镇子中段,是一个老宅子改的,三进院落,天井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没到花期,但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 放好东西,几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镇子深处走。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边走边逛,顺便找地方吃饭。 栈道是这两年新修的,木头铺得平整,栏杆上缠着仿真的紫藤花,看着有点刻意,但配上两岸的老房子也不算太违和。 第53章 走到镇子西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家茶楼,古色古香的,一楼的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茶罐,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溪谷。几个人上去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大家商量着点什么菜,沈觉非喊了陶哲几声他也没听见,顺着陶哲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微微点了下头,转过来的时候露出了正脸。 是谢澜,沈觉非对他有印象,毕竟这张脸很好看,程翊直接把他的脸转过来:“看什么呢?” 沈觉非刚想要说话,谢澜直接走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沈医生跟陶医生来这里团建吗?” 陶哲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微笑:“嗯,小谢总也是吗?” “算是,泠溪镇是我们公司开发的。”谢澜说,“今天过来看看运营情况。” 程翊招呼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还有事,你们玩的开心。” 谢澜拍了拍陶哲的肩膀,又走过去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都知道观澜壹号,自然也就知道小谢总是何人,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上,杨旭不太能憋住话,压低声音问:“陶医生,你跟小谢总是什么关系啊?” 陶哲慢悠悠道:“老同学。” “只是老同学?” 程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你的。” 杨旭识趣地闭了嘴,菜陆续上齐了,几个人闷头吃了一顿。吃完饭下楼的时候老板亲自送到门口,笑眯眯地说谢总交代过了,这顿免单,几位下次再来。 免单是沾了陶哲的光,但没人多嘴。下午安排的活动是野炊,他们租了两顶双人帐篷和一套便携烧烤炉,找了个河滩支起来。 沈觉非除了做手术以外,动手能力一向不太行,小吴拿了一串羊肉递给沈觉非。沈觉非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好像有点咸了。” “咸了?”程翊自己也咬了一口,“还好啊。” “你口味重。” 程翊笑了笑,把自己手里那串没怎么撒调料的递给沈觉非,把那串咸的接过来吃了。 中午才吃过,沈觉非不太能吃得下,但程翊手底下那帮人都很能吃,平时工作太紧张,一出来就有些收不住,又笑又闹,还拉着程翊一起。 沈觉非不爱热闹,让程翊陪他们一起玩,自己跟陶哲玩扑克:“你怎么了?刚才就不对劲。” 陶哲出了张牌:“没什么。” 牌出了两轮,陶哲跟了两张,沈觉非又赢了。 沈觉非把牌拢到一起开始洗牌:“你这牌打的也太烂了。” 陶哲伸了个懒腰:“你手气好,不是我打的烂。” “我不爱八卦,嘴也很严,你要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沈觉非把洗好的牌放到两人中间,“当然,不说也行。” 陶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那摞牌里抽了一张:“谢澜是我高中同学,但不同班,他在一班,我在三班。我们是同一个物理老师,老师喜欢把两个班的课排在同一个下午,一班先上,三班后上,有时候是一起上。” 沈觉非从旁边拿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他,陶哲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当时在学校就很有名,成绩好,长得也好,家庭条件更不用说。” “我那时候刚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班里男生聊女生的时候我插不上话,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翻了很多书,越翻越乱。那会儿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能找到的信息有限,看到的大多不是什么好词。” “后来有一次,学校搞什么活动,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让各班在天台喊话那种。”陶哲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一班喊的时候有人起哄让谢澜喊,他站在天台上,底下围了一圈人。” “他说,我喜欢三班的许衍。” “许衍是他们班的体委,长得高,打篮球好,跟他站在一起挺配的。”陶哲笑了笑,“当时整个年级都炸了。那是什么年代,男生在天台上喊喜欢另一个男生,这种事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有人鼓掌,有人起哄,也有人骂。”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喜欢男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原来有人可以这么坦荡地说出来,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他让我觉得自己跟别人是一样的,可是他有喜欢的人,我能怎么办呢?” 沈觉非问:“那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陶哲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没尝试着认识新的人吗?” 陶哲笑了声:“我这个人很奇怪,没碰到百分百心动的不会轻易开始,大家都说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但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跟一个只是还行的人在一起,假装自己很投入,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在想别人。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这一点沈觉非跟他看法一致,并没有打算劝他,陶哲饶有兴致地问:“如果程翊也有那种忘不了的白月光,你会怎么办?” 沈觉非正低头理牌,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那得看我知不知道了。不知道就当没发生,知道了应该会很坚决,毕竟白月光很难争过,没办法当不存在,成年人了,有些事情都是糊里糊涂过下去的。” 陶哲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聊什么呢?” 程翊刚去取了外卖,把手里的果茶递给沈觉非,沈觉非喝了口:“聊你的白月光呢。” 程翊眉头皱了一下,弯腰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哪儿来的白月光?我连月亮都是你。” 沈觉非推了下他的头:“去你的。” “哎,”陶哲站起身,“真是没眼看。” -------------------- 谢澜是隔壁《信号不好,再说一次》里面的人物,不过不是主角,没看过的也不影响观看。 第58章 “什么都别想。” 回到民宿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程翊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睡不着?” 沈觉非没睁眼:“快了。” 程翊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想什么呢?” 沈觉非晚上喝了点米酒,眼尾还泛着红,讲话也慢吞吞的:“想你是不是真有白月光。” 程翊笑出声来,气息全扑在沈觉非的耳廓上。沈觉非被他弄得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眉头微蹙:“笑什么呢。” “真没有。”程翊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柔软,“你不信我?” “信啊。”沈觉非手搭上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了他的后颈捏了捏,“你眼里只有我,我就是故意问问。” 就算闹矛盾,就算要分手,他们眼里也都只有对方。 喝醉了的沈觉非一向很好欺负,但明天还有行程,程翊没舍得折腾他,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吃早餐,顺便商量一下今天去哪里玩,吃东西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沈觉非的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 沈觉非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不好意思大家,我可能要先走。” 程翊跟陶哲都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什么。” 沈觉非拿出手机开始叫车,程翊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沈觉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程翊已经转身跟众人交代了一下:“车我开走了,你们几个等会儿打一辆车,车费回头我报。” 杨旭在边上叼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程队放心,我帮您看着他们。” 上了车,沈觉非报了个派出所的名字,程翊也没多问,一路上沈觉非都没说话,到了地,沈觉非小跑进去,一个年轻民警坐在接待台后面,头也没抬:“什么事?” 沈觉非说:“我找沈常安,昨晚送来的。” 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程翊:“你是他什么人?” “哥哥。” “身份证。” 沈觉非把身份证递过去,民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挂了电话对他们说:“等着吧,办案民警马上出来。” 等了大约五分钟,一个中年民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沈觉非一眼,又看了看程翊。 “你是不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程队?” 程翊点了点头:“你好。” “哎哟,还真是你!”中年民警笑着伸出手,跟程翊握了一下,“久仰大名。” 程翊直接问他:“沈常安是怎么回事?” “进来说吧。” 民警的态度很客气,领着两个人往里走,推开办公室的门,指了指椅子让他们坐下,然后把文件夹打开:“沈常安,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接到的报警,在一家烧烤店门口跟人发生口角,然后动了手。” 第54章 “对方呢?”沈觉非问。 “对方也带回来了,两个人都有伤,都不重,皮外伤。”民警翻了翻记录,“烧烤店老板报的警,我们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地上扭着,拉都拉不开。” “伤到什么程度?” “你弟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点皮。对方鼻子出了点血,没什么大事。”民警合上文件夹,“按说这种治安案件,双方都愿意调解的话,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但问题是对方不愿意调解,说要走程序。” “为什么?” 民警看了他一眼:“对方说是你弟弟先动的手,而且你弟弟在里面态度不太好,骂骂咧咧的,还踹了一脚审讯室的椅子。” 沈觉非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程翊在旁边开口了:“对方什么来头?” 民警说:“没什么来头,就是本地人,做点小生意。主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说好好吃着饭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不接受调解,要走法律程序。” 沈觉非沉默了片刻:“能让我见见他吗?” 民警站起来:“行,我去问问,你们在这儿等着。” 程翊拍了拍沈觉非的肩膀:“没什么大事,这类治安案件关键不在伤情轻重,在对方的诉求。大多都是谈赔偿,金额合适,然后再道个歉就完了。” 沈觉非对沈常安那德行有个最基本的了解,指望他道歉是不可能的,民警回来了,让沈觉非跟着他走,拘留区的铁门打开,沈觉非看到了沈常安,脸上确实挂了彩,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哥你来了?”沈常安声音里带着催促,“你快去跟警察说说,我又没把人怎么样,关我一晚上够了,凭什么不放我?” 看来没什么大事,沈觉非转身往外走,沈常安在后面喊:“哥!你去哪儿啊哥!” 沈觉非走出拘留区,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去了接待大厅。 沈常安被放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酒气,沈常安皱着鼻子,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哥,我快臭了,一晚上没洗澡。” 沈觉非说:“先去我那儿吧。” 三个人上了车,程翊开车,沈觉非坐副驾驶,沈常安一个人窝在后座,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程翊,想弄清楚这个人跟沈觉非到底是什么关系。警察跟医生也不可能是同事,但如果说是朋友,那他俩的关系也太过亲密。 沈觉非找了一套衣服给他:“先穿我的吧。” “谢谢哥。” 沈常安大概是真的被关了一晚上,洗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出来。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脸上的淤青在热水蒸过之后反而更明显了,眼眶下面那一块青紫色肿了起来。 沈觉非拿了医药箱,坐在沙发上招手让他过来,沈常安乖乖坐过去,沈觉非棉签蘸着碘伏,在沈常安嘴角的伤口上轻轻滚了一圈。沈常安“嘶”了声,沈觉非按着他后脑勺:“别动。” 沈常安龇着牙:“疼疼疼……” “知道疼就别打架。”沈觉非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根新的,沈常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哥,你那浴室,有两个人的牙刷。” 沈觉非“嗯”了声,沈常安声音有点抖:“所以你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觉非说:“你想的那种关系。” 沈常安猛地站起身,指着他:“你你你……” 程翊推门回来,把沈觉非要的药膏放桌上,沈觉非接过来,淡定道:“药还没上完,坐好。” 沈常安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了一句:“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不觉得丢人吗?” 沈觉非抬眼看他:“比跟你道歉更丢人吗?” 沈常安想起刚才沈觉非低声下气给人道歉的样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沈觉非把手里的药膏扔给他:“擦完就走吧,爸妈那边你随意。” 沈常安倒是也没那么爱告状,尤其是刚看到沈觉非是如何给人道歉的。他这个哥哥向来骄傲耀眼,刚才为了他低声下气地求人不要给他记入档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沈觉非的手机很合时宜地响起来:“嗯,是我。血压多少?……用药了吗?……好,我马上到。” “医院有急诊,我先走了。” 沈觉非出了门,家里只剩程翊跟沈常安,沈常安有点怕程翊,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你不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很……很那什么吗?” 程翊笑了声:“不然跟你们一起过吗?” 沈常安被他噎了一下:“你……” 爸妈有多区别对待沈常安不会不清楚,只不过是习惯性地享受跟视而不见而已,程翊想到沈觉非在这样的家庭待了二十多年心里就钝痛得不行,都逃出来了还得替沈常安收拾烂摊子,他无心招待沈常安,也对沈常安没什么好脸色:“二十三岁了,成熟点吧。哪天犯了大错,再神通广大的人也不能替你兜底。” 好好的春游日被沈常安破坏,不过就算没有沈常安,医院也会打来电话。 沈觉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程翊在沙发上等他等的快睡着了,听到动静坐起身:“吃了吗?” 沈觉非做手术做到现在,伸手抱住他,脸埋进他怀里,很罕见地露出一点脆弱:“好累。” 程翊在他后脑勺轻轻抚了抚:“先吃点东西再睡。” 沈觉非很任性地说:“不想吃。” “不行。”程翊把人放倒在沙发上,“先躺会儿,我去弄吃的。” 沈觉非是真的累,其实最近持续性抑郁障碍已经好很多了,但大概是今天去捞沈常安,又做手术做到现在,这会儿情绪低落,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沈觉非眼睛一闭上就开始做梦,但那些梦都是断断续续的,也不太完整。 程翊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眉心,把那道褶皱揉开:“小非,醒醒。” 沈觉非睁开眼,抬手去碰程翊的脸,程翊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 沈觉非扣住程翊的后颈,把人往下拉。程翊手撑在他腰侧,沈觉非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最后那点距离抹掉了。 沙发不够他们施展,程翊抱他去了床上,低头亲他的眼角,亲他皱起的眉心:“什么都别想,就只想我。” 第59章 通知书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觉非变得很忙,虽然院长给他取消了周末值班跟晚班,但急诊手术来了还是得他上,毕竟有很多病人都是冲他来的,有他在就是希望。 纪念日那天程翊回来的很早,早早准备了红酒跟烛光晚餐还有蛋糕,中途他给沈觉非打过一次电话,沈觉非说可能要晚上九点才能回来,程翊说没事,我等你。 等人确实很无聊,去年沈觉非也是这么等他的,其实队里还有一堆事,程翊是强行挤出的时间,手机发来一条消息:“程队,上次那个案子的监控录像我拷回来了,你帮我看一下第三段,有个时间点对不上。” 程翊起身去了书房,趁等人这会儿处理一点工作。准备登陆自己的邮箱下载文件,但沈觉非之前登陆过,一点开就是沈觉非的,一条信息未读,发件人是欧洲心脏外科协会。 那是一封录取通知书,很长,纯英文的,翻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沈觉非医生于六个月前提交的申请已经通过审核,项目为期两年,地点在欧洲某著名心脏中心,希望他能在三个月内到岗。 六个月前,正好是他们闹分手的那段日子。 沈觉非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桌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烛台边沿凝成一小圈,红酒醒了一个多小时,酒香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回来了?”程翊笑着看他。 沈觉非换了鞋,抬眼看到餐桌上的花和红酒,一时没反应过来:“今天什么日子?” 程翊笑道:“我忘一次,你忘一次,能不能扯平?” 沈觉非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恍然,最近实在太忙,基本上都是睡在值班室的,熬夜熬的连几月几号都记不起来,这时候完全能够理解去年的程翊,眼底浮上一层歉疚:“对不起啊,我真忘了。” “说了扯平了。”程翊推着他在餐桌前坐下,把礼盒往前推了推,“今年的礼物是钢笔,当然如果你肯把戒指一起收了我会更开心。” 沈觉非总算笑了,接过礼盒,打开看了一眼:“那我的礼物明天补给你。” 牛排是程翊煎的,七分熟,边缘有点焦了。沈觉非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程翊问:“怎么样?” “挺好的。” 沈觉非端起红酒跟他碰了下,程翊知道他酒量差,让他意思意思就行,但氛围都到这儿了,酒就避免不了喝多。 酒喝了半瓶,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程翊起身收拾的时候沈觉非伸手拽了下他领带,仰头吻了上去,嘴唇贴着程翊的耳廓:“程翊,来拆礼物。” 这个礼物拆了很久,谁也没喊停。 第55章 “程翊。” 程翊回过神,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怎么醒了?” 沈觉非太累,不太能睁眼,但还是强撑着问他:“你今晚不太对。” 他们在一起太久,程翊有情绪,伪装的再好沈觉非也能感觉到。 程翊没答话,手掌仍是覆在他后背上。他俩今天就在一起七年了,虽然中途真的差点分手,但不闹这一次也不会知道这段感情究竟有什么问题,能重新认识沈觉非一次,程翊觉得很庆幸。都生死相许过了,还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 但有些事情早知道跟晚知道的感觉是不同的,就像此刻程翊想着那封邮件,心里翻涌的不止是沈觉非要出国这件事本身。而是沈觉非当初申请这个项目到底是为了自己的事业还是为了彻底离开他? 前者他认,那是沈觉非应走的路,他再舍不得也会笑着送他走。 可如果是后者呢?如果那个时候的沈觉非已经认真地在规划一条没有他的路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沈觉非今天做手术时间太长,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几乎是靠肾上腺素撑下来的,这会儿眼睛实在睁不开,程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没事,就是走神了,睡吧。” 沈觉非没能等到回答,一闭眼就没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时程翊已经走了,他这些时日做什么都会提前跟沈觉非说,队里有事出门前也会特意叫醒沈觉非,捏捏他的手或者亲亲他的额头,什么都不说就走这几个月还是头一回。 沈觉非坐着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洗漱,早餐程翊已经准备好了,一直在灶上温着,沈觉非吃着早餐,习惯性地点开邮箱检查,看到了欧洲心脏外科协会发来的那封录取通知书,已读。 沈觉非知道了程翊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看了那封录取通知书很久。 六个月前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好,想换个环境,换个心态。 欧洲那个心脏中心是全球顶尖的心外科研究机构,他们有一种新型的微创术式,针对某些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创伤更小,恢复更快,国内的文献库里只有零星的翻译资料,真正上手操作过的华人医生屈指可数,他的确想去,所以才会提交申请。但要说没有程翊的原因也是不可能的,他的确想过彻底离开程翊,想的最多的就是如果这段感情真的走不下去了,那他至少还有事业可以抓住。这个念头他没办法否认,也无从辩驳,程翊应该生气。 作为爱人他当然有资格生气,沈觉非曾经认真地把“离开他”放进过人生的选项里,可沈觉非想走的那条路又是为了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救更多的人。程翊如果因为这个生气,就好像是在说:“你的未来太大了,大到装不下我的不安。” 生气显得自私,不生气显得虚假,他怎么选都是错的。 沈觉非给程翊打了电话过去,程翊那头很久才接:“怎么了?” “你……”沈觉非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 广播里在提醒乘客检票,沈觉非的声音陡然绷紧了:“你要去哪儿?” “出差办案,大概一星期才能回来。”程翊的声音依旧很温和,“你照顾好自己,我尽量早点回来。” “你……” 你是不是生气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差?出差是为了躲我吗? 沈觉非没哄过人,也没低过头,说句软话对他而言比登天还要难,更觉得自己想东想西显得很矫情:“你注意安全。” “嗯。”程翊说,“我这边检票,先挂了。” 第60章 想去吗? 程翊要出差办案是真的,心下难受也是真的。怕一言不合又跟沈觉非吵架,情绪上头的时候往外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他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三个月内到岗,沈觉非如果真的想去他也没资格拦着,只是这一去就得两年,还是异国。你是真的想去还只是为了逃开我?现在还想去吗?如果决定去了,那我们分开这两年怎么办呢? 每一个问题都不好回答,真实答案他也都不是很想听到。 “所以你真的要去吗?” 沈觉非嚼了半天米饭才开口:“那个术式我研究过,文献看了不下一百篇,手术录像也托人找过几段。但看再多也是纸上谈兵,没有上手操作过,没有在那边的手术室里待过,很多东西你光靠看是看不明白的。如果能把这套技术带回来,国内每年至少有几百个孩子不用再开第二次、第三次胸。有些复杂先心病,现在的术式创伤太大,很多家庭就是因为这个放弃了治疗。治不起,也不忍心看着孩子一次又一次地被推上手术台。” “三年前我没去,一方面是觉得国内的临床基础并不差,另一方面也是手头有几个长期的随访课题刚刚起步,走不开。” “我那时候可能过于自负了,觉得心脏外科的核心在于手术台上的判断与操作,而这些能力在国内一样能打磨,不一定非要去国外。加上这边的病人群体庞大,罕见病例的积累本身就是一种资源,留下来同样能做出成绩,程翊也是一部分原因,我舍不得。” 沈觉非没办法说假话:“但这几年做下来,我越来越意识到国内在一些前沿术式上跟国外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不是靠多看几篇文献,多观摩几段录像就能弥补的。有些东西必须上手,必须在那个环境里浸泡一段时间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门道。所以你要问我想不想去,抛开程翊,我确实很想去。” 陶哲跟沈觉非一起去还了餐盘:“有没有可能,程翊生气的不是你想去,是你曾经想离开他这件事?” 沈觉非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现在也不止这一件事要解决。 异地婚姻都不长久,更何况是异国。六个月前提交申请的时候正好他跟程翊闹分手,他觉得跟程翊已经走不下去了,自然这些事情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但现在必须考量。 他想去程翊不会阻止,他俩都一样,不愿意让对方妥协牺牲,到时候吵架再来一句“我要不是为了你”,但他要去两年,这两年会发生很多事,程翊的工作又充满了不确定性,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连飞回来的时间都等不起。 陶哲没办法给他任何建议,选哪个都会后悔,选哪个也都有道理。他跟沈觉非关系是很好,可他也不能替沈觉非做决定,这算人生的大事,说话也得仔细斟酌,午休时间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 他下午是门诊,有一对从下面乡镇转过来的夫妻带着孩子过来做检查,孩子才三个月,室缺八毫米,靠近主动脉瓣膜,下面医生不敢做,让他们转到大医院。 这个手术对沈觉非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手术最难的地方是缝合,因为缺损靠近主动脉瓣,在这个位置上视野受限,缝合时容易伤到瓣膜。既要把缺损完全覆盖,又不能影响主动脉瓣的开闭。 他让那对夫妻去办住院手续,看彩超时又想到了欧洲心脏中心发表的论文,他们采用了一种改良的经肺动脉途径来暴露膜周部和嵴内型的室缺,尤其是靠近主动脉瓣的缺损。这种入路方式对缺损上缘的暴露更直接,缝合时可以更精确地避开主动脉瓣,大大降低了瓣膜损伤的风险。 如果掌握了新术式,这个孩子的手术风险会更低,体外循环时间可以缩短至少二十分钟,术后呼吸机带的时间也会更短。 沈觉非闭了下眼,拿手机给程翊拨了过去,打了两次,没人接,估计有事,也可能是不想接。 工作的时候还好,眼里只有心脏,下班了就不一样了,满室空旷,屋里又全是程翊的味道。 去年分手那段时间也是这样,那味道怎么开窗通风都散不掉,甚至把床单被套全洗了一遍,后来又换了新的,可半夜醒来翻个身,枕头的另一边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场景再现挺恐怖的,连同之前不好的情绪一起被牵了出来,那些不安跟无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上漫。 沈觉非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电话响起来。 “刚才在跟当地同事对接案情,手机开了震动没听到,打了两通,有事?”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听着那头的呼吸声不太对:“小非,怎么了?” “没怎么。”沈觉非说,“等你回来再说吧。” 程翊沉默了会儿:“现在不能说吗?” 沈觉非笑了声,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这句话沈觉非经常说,说的最多的就是吵架的时候。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就算了。 这种对话的杀伤力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什么都没说。把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一个谜语,让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他就该什么都知道,如果还要追问那就是他的问题。 第56章 程翊也有情绪,只不过一直压着:“那就回来再说。” 电话里确实说不清楚,不过见了面也未必能够说清楚。 程翊一个星期准时回来,没早也没晚,沈觉非在家等着他,见他一脸疲惫,话到嘴边又改口:“要不,你先好好睡一觉?” 程翊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不用,现在说。” 程翊在队里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抓过那么多犯罪分子的人自然性格很强势,不然镇不住人,光是坐在那里就很有压迫感,只是沈觉非不喜欢,所以心甘情愿软下来。 程翊直接进入主题:“邮件我确实看了,你是怎么想的,想去吗?” 既然决定聊了,那就不能撒谎,沈觉非也没违心:“想去。” 程翊说:“是抛开我还是不抛开我?”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下:“看来当时你是真的想要离开我,所以不用顾虑。” 沈觉非没打算辩驳,知道他心里有气,难得没怼回去。 “我不是怪你,站在你角度我能理解。”程翊看着他,目光也很沉,“欧洲那边联系你应该不止一次吧,项目申请从初审到最终录取,中间要经过好几轮沟通,你不可能没有反悔的机会。但哪怕是后来我们和好了,你也没有跟我透露过一个字,是为什么?怕我不同意,还是你根本就不打算让我知道?也可能是我认为的和好,大概在你那里我们确实只是炮友,随时会散吧。” 这些问题一针见血,“炮友”这个词出现在这里也实在太重,但程翊能问出来也不是因为情绪上头。 他知道沈觉非自尊心强,连他是怎样的家庭程翊都是前几个月才知道,虽然更多的是心疼,但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不肯拍照片不肯收戒指都是很小的事,但桩桩件件,程翊很难不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在沈觉非的未来里,七年了,他还不值得沈觉非信任吗? 程翊坐的很直,语气也硬,都说人长了嘴就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但这句话对他跟程翊好像不太管用,两个强势的人撞在一起只会越聊越糟。 沈觉非说:“你现在是把我当犯人审吗?” “没有。”程翊那股硬邦邦的劲收了几分,但还是绷着,“只是在提出质疑。” “质疑。”沈觉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慢地点了点头,“懂了。” 沈觉非起身要走,被程翊按倒在沙发上,扣住他两只手腕不让他动:“懂了什么?说清楚。” 沈觉非挣脱不了,程翊的力气比他大得多,真要较起劲来,他连一寸都动不了,于是他也不挣扎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你说的是事实,我无从辩驳。想离开你是事实,觉得跟你没有未来也是事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你让我说什么?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永远。七年也好,十年也好,一辈子也好,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我心里清楚,任何关系都有保质期,到了就该散。” “你说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我的未来里,你说得对。因为我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我活一天算一天,能抓住什么算什么,从来不指望能抓多久。我就是这样,所以你要离开我吗?” 程翊咬住了他的下唇,带着一股狠劲,沈觉非疼得皱紧了眉,程翊停下来看他:“之前你去找我,说你最讨厌的就是我替你做决定。” “你知不知道爱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觉非有些受不住,抬手去推他的胸膛,程翊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决定不需要一个人扛,我有权利知道全部的事实,然后跟你一起做决定,你自以为替我省了这份纠结,其实是从未信过我。” 程翊贴着他耳廓:“记不住,就做到你记住。” -------------------- 程队如果不是警察,可能真的会墙纸爱hhh 审核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删的啥都没了呢。 随机掉落的日常 1 程翊有晨跑的习惯。 “你早上出去跑步能不能动作小一点?每次起床都把冷风带进来,我后背都凉了。” 沈觉非睡眠质量一向很差,一点点动静就能醒,裹着被子烦闷地发着起床气。刚醒的眼睛还带着水汽,像一只被吵醒的猫,明明想炸毛,但困意压过了脾气,只剩下一脸“我迟早要跟你算账”的幽怨。 大早上起来容易有生理反应,于是很多时候都是步没跑成,拉着沈觉非一起晨间运动。 沈觉非从一开始抱怨,再到后来的习惯,最后变成了他会在程翊起床的瞬间也跟着醒,然后闭着眼睛听他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走动,听他拉开衣柜拿运动服,听他在门口换鞋,听门锁轻轻咬合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回笼觉,等着程翊帮他把早餐买回来。 2 沈觉非睡眠浅,一旦醒来就不容易入睡,有时候程翊晚上回来已经是凌晨,怕吵到沈觉非会直接睡到客房,第二天醒来会发现沈觉非睡在他身边。 后来程翊就不睡客房了,再晚也会先去冲个热水澡,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被子把沈觉非捞过来,沈觉非被他弄醒的时候从不睁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一句“回来了”,然后往他怀里拱了拱,几秒钟就又睡过去。 3 沈觉非不会做饭,完全不会的那种。有次程翊回来后发现厨房的烟雾报警器被保鲜膜封住了,程翊问他这是做什么,沈觉非面无表情道:“太吵了。” 锅底的黑色不明物质已经硬到需要用铲子凿的程度,程翊说:“我教你做几个简单的菜。” 沈觉非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写满了“你确定要教我这种人”,但还是点了头。 程翊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关火、翻面、撒调料,沈觉非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你到底是在教我做饭还是在占我便宜?” 程翊笑着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都有。” 4 沈觉非怕冷又怕热,但如果非要让他选一个,他更怕冷。一到秋天手脚就会冰凉,每天晚上都要把脚塞到程翊的小腿之间汲取热量。 程翊第一次被他冰到的时候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脚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吗?” 沈觉非理直气壮道:“你腿很暖和。” 后来他养成了条件反射,每天晚上沈觉非的脚一贴过来他就往那边靠,把小腿最暖和的那块地方让出来。 5 程翊不爱看电影,但沈觉非爱看,他再没兴趣也会陪着一起看。沈觉非看着看着就听到身边人在打鼾,程翊实在太累,靠他肩膀上睡着了。 沈觉非把声音调小了一点,程翊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没怎么。”沈觉非抬手捂住他眼睛,“你继续睡。” 程翊把他的手拿下来,翻身压住他:“还看电影吗?” 沈觉非没回答,主动吻了上去。后来电影谁也没看,屏幕上的光影落在客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像一场无声的焰火。 -------------------- 榜单任务还差几百字,暂时得留着爬榜。纯甜日常,希望大家吃的开心。 接下来会随榜更不会日更了,不过一周三更是肯定的,这次是星期四再更新哦。 第61章 自食其果 程翊跟沈觉非之间,沈觉非是爱生气的那个,大多数时候程翊情绪都很稳定,但他要真生气起来那比沈觉非严重的多。 第二天醒来沈觉非发现程翊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搬走了,连牙刷杯子都没留。之前闹分手时程翊的东西是沈觉非收拾的,程翊也拿走了,后面又逐渐一点点拿了回来,但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着实冲击力有点大。 沈觉非之所以能够掌握主动权,确实是程翊惯的,两个人里总有一个要先低头,沈觉非不肯妥协,那就只能是程翊一次次放下身段。程翊也说过“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这种话,后面又回来了,不是打脸,是因为在乎。 程翊是刑警,审讯过最狡猾的嫌疑人,拆穿过最精密的谎言,他能从一个人的微表情里读出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他想要对付沈觉非其实有很多种方法。他知道沈觉非最怕的就是习惯了之后失去,所以他提前会把所有的“可能失去”都变成“本就不曾拥有”,这样等到真正失去的那天他就可以跟自己说,你看,我早就知道了。 这是沈觉非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囚笼。 程翊舍不得用沈觉非最怕的东西去攻击他,舍不得把沈觉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安全感变成武器。沈觉非这辈子太苦了,苦到连相信一个人都变成了一种奢望,程翊想给他的是不用再害怕的底气,不是让他更害怕。 可昨晚沈觉非说:“任何关系都有保质期,到了就该散,我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任何人。” 这些不管是真心话还是气头上的话,程翊都听不了,太疼了。 如果他永远不知道失去的疼,那也就永远不会相信程翊会留下来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把程翊放进未来。 第57章 程翊的消息发过来:“先冷静一阵吧。欧洲的事你自己定,我们的事你也想清楚,决定了告诉我,这次我们都别回头。” 沈觉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程翊这种人,最轻的话往往最重。他可以陪你闹一百次,吵一百次,陪你反反复复说一百次“分开”,那些都不是真的。真的只有一次,一次就够了。 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不对劲,抬手去碰颧骨下方的皮肤,触到一片濡湿,从眼角一路蔓延到下颌线。 沈觉非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又睡宿舍啊?” 程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嗯。” “你一有家室的人睡这儿不合适吧?”赵衡翻了个身,趴着往下看,“你不是又跟小沈吵架了吧?” “没有。” “那你不回家?” “忙。” 赵衡嗤了一声:“忙个屁,案子结了,报告你也交了,明天又不用出外勤,你忙什么?忙着在队里蹭空调?” 程翊没理他,赵衡说:“以前我对小沈确实有意见,但那天他不管不顾去找你,我真挺敬佩的。我那天一直在想,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你,可能找到你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这大概就是爱人之间独有的感应吧,你我都办了那么多年的案,应该知道即便是领了证的夫妻,很多也做不到这样。” 赵衡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我就很奇怪,你俩是能生死相许的感情,怎么还能吵得起来呢?难道这就是老生常谈的,能够生死相许,却敌不过柴米油盐吗?” 程翊闭着眼睛:“不睡就出去。” 赵衡叹了口气,没再发表任何感慨。 第二天上午开了个会,是个新案子,不算大,但涉及跨省协查,流程上比较繁琐。程翊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觉得空调开得太低了,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拿了件外套穿上,打开电脑开始看上午会议的材料,小吴敲门进来找他签字。 六月份了,外头已经热浪翻涌,程翊办公室居然没开空调,小吴说:“程队你办公室的空调是不是坏了啊?我打电话叫后勤来修吧。” 程翊看了一眼:“没坏,只是觉得今天没必要开。” 大热天不开空调,还穿个长袖外套。小吴察觉到不对劲:“程队,你是不是发烧了?” 程翊皱了皱眉,自己抬手碰了下额头,好像确实有点烫:“没事,你去忙吧。” 程翊平时体质好,感冒发烧基本上没有,但往往这种人一发烧就很严重。吃完退烧药也没缓解,躺床上的时候觉得胸口闷,呼吸困难,直接让赵衡给他打了120。 救护车直接给他拉到了急诊,值班医生问了病史,做了心电图,又开了抽血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化验单出来的结果是心肌酶谱轻度升高,肌钙蛋白也在临界值附近,心电图提示st段改变,考虑是急性心肌炎。但还好指标不算太高,属于轻症。 赵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怎么会突然得心肌炎呢?” 医生问:“患者之前是不是有过比较严重的感染或者外伤?” 赵衡想起程翊在藏区受的伤:“上个月的确受过伤,回来以后又一直没怎么休息。” 医生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那就是了。外伤加上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身体一直处于应激状态,免疫力本来就在低位。感冒病毒入侵之后,免疫系统反应过度,攻击病毒的同时也攻击了心肌细胞。需要住院观察,绝对卧床休息,配合营养心肌的药物治疗,你先去办入院吧。” 赵衡办完入院手续回来的时候程翊已经睡着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点滴,护士进来换药时又量了次体温,三十八度五,还是没完全退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赵衡睡了会儿,然后被手机震醒,赵衡压低声音接起:“喂……行,我知道了,一个小时后到。” 程翊这时候也醒了,他比谁都知道警察的工作性质:“去忙吧,我这儿没事。” 赵衡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要不,我叫小沈过来?” 程翊接过水杯喝了两口:“不用跟他说。” “行吧。”赵衡站起身,“我去给你找个护工。” 心肌炎需要专科管理,急诊科只是初步治疗,程翊情况稳定了以后就被护士转到了心内科。 程翊虽然是轻症,但也还是得卧床休息,上厕所能自己扶着慢慢走,就是吃饭不怎么方便,护工也只是给他带带饭倒倒水。医生说让他的情况如果有家人来照顾那是最好,但程翊不想惊动他爸妈,本来也不严重。 第二天下午心内科收了一个急性心梗的老太太,情况有点复杂,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心梗,造影结果显示左主干病变,心内科的主任看了之后觉得介入风险太高,请心外科来会诊评估搭桥的可能性,正好那个老太太跟程翊是一个病房。 沈觉非看着床头的信息卡,急性心肌炎。 程翊还睡着,心肌炎患者容易嗜睡,是因为心脏泵血功能下降导致的脑缺氧。如果没有人看着,可能会在睡梦中出现更严重的心律失常。 沈觉非坐在他床边,双手交叉撑在额前,有股火从胸腔里往上顶,烧得他又热又疼。 他这会儿很想把程翊摇醒,想问他到底什么意思,生病了连一个电话都不打,宁可找护工都不找我,你是真的打算跟我划清界限到这个地步了吗?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任何关系都有保质期,到了就该散,我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任何人。”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刀子是他自己递出去的,如今扎回来,每一寸都活该。 自食其果。原来这四个字不是道理,是报应。 程翊是被走廊里的推车声吵醒的,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拔了。 “哎,你醒啦?别动别动,我给你摇。” 护工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给他把床摇起来,走过来帮他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紫米粥,还冒着热气。 护工给他把粥从保温桶里舀出来,装进配套的小碗里:“趁热吃,这粥熬得真好,火候够够的。” 程翊问道:“这粥是您去食堂打的吗?” “啊,不是。”护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有事走开了会儿,是医生帮忙打的。” 程翊手机上设了个闹钟,怕自己睡过头,没能及时按铃让护士过来拔针,但闹钟已经关了,打来的紫米粥也刚巧是他爱吃的。医生都很忙,这种小事大部分医生都不会管,这位医生也太过热心快肠。 程翊吃饱喝足后又困了,他是极端自律的人,这种什么都干不了的状态挺打击人的,半睡半醒时感觉到有人在碰他额头,他没睡沉的时候身体都是警觉状态,这是当警察这么多年的职业反应,动作先于意识扣住了那只手腕,这一动牵扯到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头从血管里滑脱出来,手背上立刻肿起一个小包。 沈觉非被他拧着手腕,身体前倾着没挣,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床头铃。 护士来得很快,沈觉非把手腕从程翊掌心里抽出来:“针脱了,重新扎一下。” 护士看了看程翊手背上的淤青和渗血,利落地拆了旧敷贴,重新找血管扎了一针:“别再乱动了。” 护士出去后,沈觉非把程翊的手放平,拇指按上肿胀的位置,程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觉非说:“别动。” 沈觉非压着那块淤青画圈揉开,大概揉了两分钟,又去护士站拿了医用棉垫和弹力绷带,把冷棉垫敷在那片淤青上,用弹力绷带固定住:“好了,睡吧。” 现在是中午午休时间,程翊说:“你去忙吧,我这儿没事。” 沈觉非在他床边坐下:“我这会儿也没事,怎么,赶我走?” “嗯。”程翊笑了下,“确实不怎么想见到你。” 沈觉非身子一僵,大概是没想到程翊说话会这么直白:“所以连生病住院也不想告诉我吗?” 程翊说:“我在生气,看不出来?” 沈觉非垂着眼:“我……” “如果你真的从来没有把我放进过未来,那我这些年在干什么呢?” 程翊抬起另一只手,手背随意搭上额头,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我想不通,所以也请你理解一下我。” 他的语气客气疏离,沈觉非听着不太舒服。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我现在这个心脏状况说这些话其实挺费劲的。”程翊轻轻笑了一下,“但不说不行。我怕我又心软,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又来一遍。再来一遍我真的受不了了,沈觉非。” 程翊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任何关系都有保质期,我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任何人,这种话你跟自己说过多少遍?” 沈觉非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58章 “你每次跟自己说这种话都是在加固你那个笼子,你把自己关在里面,钥匙就攥在手心里,但你不开。”程翊的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沈觉非脸上,“我以前的想的是你不出来,我就在笼子外面陪着你。你在里面待多久,我就在外面等多久。” “可我现在发现我的每一次回头,都是在帮你加固那个笼子,所以这次我不回头了。”程翊看着他,“换你自己走出来,你不走这一步,我这辈子在你那里永远是个会过期的东西,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舍不得让你疼,但我不能替你走这一步。” 他一下说了这么多话,这会儿有点喘不上气,沈觉非给他喂了点温水,程翊闭上眼睛:“要不要走出来,你自己选。” -------------------- 一点点追夫火葬场。不过程队也舍不得虐小沈,放心吧。 第62章 “等你跟我一样疼。” 心肌炎至少要住院一星期,程翊除了前三天好好休息了一下,其他时间都是电话不停,后来被隔壁病床投诉了,程翊就自己要求转到了单人病房。 程翊也算是名人,心内科的人可能不熟悉,但心外科的人人都认得,过来会诊的时候听说了程翊在心内科住院,个个都跑过来慰问。 沈觉非从食堂打了饭拎进来的时候程翊正在跟一个年轻医生说话。 医生叫陆向澄,上个月院周会上见过,心内科新晋的主治,当时大家还调侃他身上的气质很像二十七岁的沈觉非。 程翊也不知道在跟他聊什么聊的这么开心,程翊喝了口汤,抬起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门口的沈觉非。 陆向澄顺着程翊的目光回过头,笑着跟沈觉非打了个招呼:“沈医生。” 心外科跟心内科不在同一层,但会一起会诊,程翊的情况并不需要会诊,陆向澄刚升主治医,跟沈觉非的交集并不多,只是知道他很厉害:“来看朋友?” 沈觉非问他:“吃了吗?” “还没呢,正准备去,沈医生要一起吗?” 沈觉非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他:“趁热吃。” 陆向澄还没反应过来,沈觉非就走了,拎着那个保温桶愣在原地,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瞬间明白过来。 程翊朝他抬了抬下巴:“给我吧。” 晚上的时候沈觉非没来,饭是让陶哲送的,陶哲给他把饭菜拿出来:“他人还在手术室,先吃饭吧。” 程翊放下手机:“他这几天情绪怎么样?” 陶哲靠在椅背上,闻言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关心了呢。” 不关心是不可能的,沈觉非的持续性抑郁障碍还没好,也是因为这样程翊才一直狠不下心,但现在不狠心不行,沈觉非自己不走出来,那他们就没有未来。 陶哲问道:“打算晾他多久?” “不叫晾。”程翊说,“我只是让他自己想明白而已。” 陶哲叹了口气:“不理解,但尊重。” 陶哲等着他吃完出去把碗筷洗了,又坐着跟他聊了会儿天,后面接了个电话,医生跟警察都是这样,随时都能被叫走。 程翊这两天的精神状况好了点儿,没之前那么嗜睡。前几天睡太多,这会儿晚上十点也没睡着,睡意快来的时候听到了推门的声音,沈觉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是探了下他额头,然后又看了下病历本。 沈觉非应该是刚在值班室洗过澡,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 程翊听到他把行军床搬了过来,怕吵醒他,动作放得很轻。 程翊闭着眼睛一直没动,直到听到沈觉非的呼吸频率变得均匀才翻了个身。 沈觉非每晚都会过来陪护,程翊并非没有感觉,只是前几天身体太累,醒不过来。 沈觉非侧身躺着,脸朝程翊的方向,手搭在枕边睡的很沉。 他俩就是大家常说的那种生理性喜欢,刻在骨头里,改不了的那一种。就像此刻沈觉非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程翊就很想吻他。 程翊张开手,手的影子覆上他的眉眼,沈觉非在睡梦中蹙了下眉,但他没醒:“程翊……” 程翊下意识地想起身给他倒水,后面反应过来,没动,沈觉非倒是自己醒了,坐起身愣了会儿,然后又躺了回去,喊了声:“程翊。” 程翊应了声:“嗯。” “我能上来睡吗?” 程翊说:“……不能。” “好的吧。”沈觉非翻了个身,含糊道,“晚安。” 程翊住到第五天的时候体温已经完全正常了,心肌酶的指标也回落到了安全范围。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但出院之后还得继续口服营养心肌的药,一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三个月内要定期复查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程翊问:“上班呢?” “坐办公室可以,出外勤免谈。”医生说,“你这次是轻症,算你运气好。心肌炎这病可大可小,重了能要命,你要再不注意,下次就不是躺一星期的事了。” 出院那天赵衡本来要来接,但临时被案子绊住了,沈觉非提前请了假,帮他拎着换洗衣服:“走吧。” 程翊没说什么,沈觉非开车送他到单元楼下,停了车没立刻开车门锁:“营养心肌的一天三次,饭后吃。辅酶q10一天一次,早上吃。心电图的复查单子我放夹层里了,时间写在上面,你到时候别忘了。” “忘不了。”程翊说,“你快回去吧。” 沈觉非仍然没开车门锁:“还在生气?” 程翊没说话,沈觉非伸手拽了拽他衣袖:“怎样你才能消气?” 程翊轻轻叹了口气:“等你跟我一样疼。” 沈觉非眼眶慢慢红了,开了车锁,程翊狠心没回头,推门下了车。 他俩从前也冷战过,只不过舍不得的人一向是程翊,主动结束冷战的人也是程翊,但这次不一样,只要程翊不回头,那就真的是彻底结束。看似是沈觉非在掌控主动权,但其实真正掌控的人是程翊。 周末两人回了趟程翊家,这是之前说好的,去的路上两人没说一句话,进家门前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俩这情况瞒不住两位老人,吃饭的时候明显低气压,也不主动搭话,后面洗碗的时候妈妈偷偷问程翊:“你俩又吵架啦?” “没有。”程翊笑了笑,“你俩别瞎操心了,年轻人的事能自己处理好。” 程翊妈妈叹了口气:“希望你俩是真能处理好。” 晚上两人留宿,洗完澡躺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被子是一床,各盖各的边。刚开始两人都没睡着,后来呼吸慢慢变沉了,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 夏天的强对流天气来得毫无预兆,下冰雹的时候沈觉非被砸醒了,他睡觉太轻,一点点动静就能醒,外面又在打雷,窗户的玻璃都跟着震。 程翊从身后环住他,手覆上他的耳朵,声音带着没醒透的含混:“没事,冰雹而已,继续睡吧。” 清醒的时候再怎么疏离克制,睡着了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改不了,也骗不了人。 沈觉非额头抵上他的锁骨,程翊的手臂收紧了些,雷声和雨声渐渐远去,两人就这样拥着,沉沉睡去。 第63章 “再疼疼。” 第二天两人都睡到了中午,怀里抱着人了就睡的沉,再加上程翊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十一点的时候妈妈在外面喊门,让他俩赶紧起来洗漱。 程翊应了声:“马上起。” 沈觉非也没睡醒,被吵醒后把脸往程翊脖颈里埋了埋,程翊闭着眼睛回了会儿神,拍了拍他的背:“起床了。” 沈觉非往被子里缩了缩,还是不愿意动,程翊轻笑一声,没再叫他,起身去洗漱。 中午吃了顿饭两人就说要走,再待下去也不知道说什么,走的时候程翊他爸非要给他俩装一袋子菜让带回去,程翊接过来放进后备箱,沈觉非说:“车我来开吧。” “没事,上车。” 一路上程翊开着车,车载音乐放的是随机推荐的歌单,气氛不至于太过尴尬。 程翊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程煦,程翊的侄子。他开车不方便,让沈觉非帮他接一下。 “小叔,你跟沈医生在一块儿没?” 沈觉非说:“在车上。” “那正好!”程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我买房了,就上回跟你们说的那个盘,昨天刚拿的钥匙。你俩晚上有空不?过来我这儿吃顿饭,就当给我新家添添人气。” 沈觉非侧头看了眼程翊,程翊的目光还在前方路面上:“我问问你小叔。” 沈觉非把手机开了免提:“程煦让晚上去他新家吃饭,庆祝他买房。” 程翊顿了两秒:“行。” “那我等你们啊,我把地址发沈医生手机上,你导航过来就行,早点过来玩。” 程翊笑道:“知道,挂了吧,开车呢。” 程煦大学时学的也不是摄影,摄影只是业余爱好,后面自己摸索了两年,又给别人打了几年工,去年跟人合伙开了间工作室,能买房了,看来生意还不错。 第59章 程煦的新房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还不错。 这会儿还没到晚饭时间,程煦让他俩来主要是增添人气,新房除了他俩还有一个工作室的合伙人,叫夏眠,正在帮他装书架。 程煦领着程翊和沈觉非在屋里转了一圈,主卧朝南,次卧被程煦改成了半个书房跟半个储物间,阳台上摆了两盆还没拆塑料膜的绿萝。 “家具慢慢添,现在看着是有点空。”程煦挠挠后脑勺,“不过没关系,住着住着就满了。” 程翊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又看了眼厨房的插座位置,职业病改不了:“不错,出息了。” 程煦笑道:“哎呦,别打趣我,贷款买的,我现在是负资产。” 程煦是年轻人,接受新鲜事物比那些长辈快得多,当初他俩在一起,程翊爸妈多少都觉得这件事说不出口,跟那些亲戚朋友也不怎么往来,但程煦是个人精,一看就看出来了,还帮着开导程翊爸妈,有他在的时候气氛就没那么尴尬,大家都有话可聊。 他俩一进门程煦就察觉到不对劲,只不过一直憋着没问,打开冰箱看了会儿:“小叔,沈医生,你们出去帮我买点菜呗?” 程翊说:“来当客人还得被你使唤呢?” “楼下出门右转两百米有个菜市场,”程煦从冰箱门后面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我把要买的发沈医生手机上。小叔你跟着去,沈医生不会挑,你帮着看看。” 程翊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沈觉非不想让他动:“我一个人去就行。” “没事。”程翊去玄关换鞋,“一起吧。” 出了电梯两个人并排走,步伐频率不一样,走着走着就错开了,沈觉非握住他手腕:“程翊。” 程翊停下脚步,沈觉非说:“欧洲那边我会申请短期访问学者,一年或者一年半,核心的东西学完就回来。中间有假期的间隙我都会回来,你调休的时候也可以过去,我们不用隔着时差熬两年。” “我……”沈觉非顿了顿,“我一直知道我不太会爱人,我也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我说任何关系都有保质期的确不是气话,那是我从小的认知。” 他的人生里拥有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状态,只是一种暂时的悬停。小时候被遗弃,后来被收养,命运给了他家的错觉,然后又有了沈常安,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不被选择的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早晚会被遗忘的角落。对他而言,所有确定的东西都只是还没来得及落空的等待。 程翊说的对,他一直没走出来。不但没走出来,还仗着程翊舍不得,有恃无恐地把对方的一再包容变成了自己反复伤害对方的资本。 沈觉非看着他,声音发涩:“你一直这样,我很难受。” 沈觉非一向清冷孤傲,让他这样的人说出“我很难受”其实已经难如登天,程翊问他:“那你疼吗?” 沈觉非说:“疼。” “再疼疼。”程翊拇指蹭了蹭他的眼角,“疼到你再不能轻易说分开。” 他俩买完菜回来,程煦接过菜袋子翻了翻:“可以可以,都是我点的。沈医生,你帮我处理一下菜呗,厨房水池在那儿。” 沈觉非应了声,拎着菜进了厨房。 程煦凑到程翊旁边,压低声音:“你俩究竟怎么了啊?” 程翊拧开水龙头洗手:“没怎么,少操心。” “啧。”程煦说,“小情侣之间的把戏呢?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程翊没理他,沈觉非系上围裙准备解鱼,程翊进去从他手上接过刀:“我来,你择菜吧。” 沈觉非的手是拿手术刀的,自然杀鱼也杀得干净利落,只是程翊一向不让他做这些,天上雪云间月是只能在无菌手套包裹下才能触碰的矜贵,那些人间烟火里的活计,他舍不得让沈觉非碰。 晚饭是程煦跟夏眠做的,程煦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手艺一般,凑合吃,别嫌弃。”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程煦开了瓶红酒,要跟程翊倒酒的时候被沈觉非拦住:“他不能喝。” 程煦并不劝酒,不喝也不勉强,沈觉非让他倒了半杯,程煦举着酒杯朝他晃了晃:“小叔,你不能喝,以果汁代酒吧。” 程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少喝点。” “今天高兴嘛。”程煦仰头灌了一大口,“我终于有自己的窝了,不用租房,不用看房东脸色了,你们得替我高兴。” 夏眠默默地喝了一口,程煦说他是社恐,熟了就好:“你也说两句。” 夏眠想了想:“恭喜。” “就这?”程煦不满,“就一个字?” “两个字。”夏眠纠正,“恭喜。” 程煦翻了个白眼,看了一下程翊跟沈觉非,提议道:“我们玩游戏吧,不然光吃饭多没意思。真心话大冒险简化版,就摇骰子,点数最小的回答问题,不想回答就喝酒,行不行?” 夏眠说:“无聊。” “没问你。”程煦直接无视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两颗骰子,“小叔,沈医生,玩不玩?” 程翊说:“随便。” 沈觉非也没反对意见,第一轮程煦摇了个十二点,夏眠六点,程翊十一点,沈觉非三点。 程煦拍手:“沈医生,你最小!我要问问题了。” 沈觉非说:“问吧。” 程煦挑眉:“第一次见我小叔是什么感觉?” 沈觉非转过头看了程翊一眼,实话实说道:“就记得他胸口上插的那把刀,别的没感觉。” 程煦正等着听什么脸红心跳的答案,结果来了这么一句:“……你俩果然特别。” 程翊笑了声:“确实。” 程煦追问道:“那小叔你呢?你第一次见到沈医生什么感觉?” 程翊拿起骰子摇了摇:“赢了再问。” “我去,”程煦来了胜负欲,“再来。” 程翊运气很好,摇了好几轮都没到他,第四轮还是沈觉非最小,程煦又问:“沈医生,你最喜欢我小叔哪一点?” 沈觉非想了想:“长得好看吧。” “我天。”程煦说,“你这么肤浅的啊?” “嗯。”沈觉非笑着点点头,“就是这么肤浅。” 程翊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带着笑,又来一轮还是沈觉非,程煦笑道:“沈医生今天运气欠佳啊。” 沈觉非说:“我运气一直不怎么好。” 程煦清了清嗓子,开始搞事情:“我小叔身上有没有什么习惯是你受不了的?” 沈觉非抿了口红酒,说:“他叠被子。” 程煦困惑道:“叠被子怎么了?” “叠得太整齐了,”沈觉非的回答带着点冷幽默,“每次起床看到他叠被子,我就觉得我还没睡醒的那个状态配不上那床被子。” 程翊总算没忍住:“你怎么不说你不好好叠被子呢?” “我叠了啊。”沈觉非说,“强迫症患者不是老要重新叠吗?还得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程煦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哎呦赶紧打住,我可不想害的你们吵架。” 程煦挺会提问的,那些问题看似随意,但说着说着就漏出些旁人听不懂的细节,这些就像藤蔓一样不知不觉爬满了生活的墙,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已经缠得这样深了。 玩到第六轮总算轮到程翊,程煦让他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一次见到沈觉非是什么感觉。 程翊用了个很肉麻的词语:“一眼万年吧。” 程煦噫了声,程翊这会儿心情似乎还不错,补充道:“一眼过后,再也不想看别人了。” 沈觉非没喝几口酒,但已经有点醉了,后面走的时候站不太稳,一直要程翊扶着,回去的时候睡了一路,程翊要抱他的时候他醒了,他虽然头晕,但还记着程翊的身体不能搬重物,自己慢慢挪下车。 进门之后程翊把人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沈觉非已经自己把外套脱了,程翊把水杯递过去:“喝点。” 沈觉非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程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点距离。 沈觉非往他那边挪了挪,晃了晃他的胳膊:“程翊。” 程翊偏过头看他,沈觉非凑近了些,眼眶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潮气:“所以你之前想看谁呢?” 程翊没想到他对于这句话有自己的理解,掐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推了推:“沈觉非,坐好。” 沈觉非直接跨坐到他腿上,指腹从程翊的眉骨慢慢描摹到下颌线,然后滑到他喉结的位置,屈指蹭了蹭:“我疼了,也记住了,你要检查一下吗?”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知道碰哪里会发抖,哪个地方能让对方失神,那是两千多个日夜磨合出来的只属于彼此的暗语。 “沈觉非。” 程翊停下来,撑起一点距离:“你未来里有我吗?” 第60章 沈觉非迷蒙地睁开眼,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逼得他眼睛发红。程翊的手臂撑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不过几寸的距离,沈觉非却觉得比什么都远。 沈觉非抬手扣住程翊的后颈:“有你。” 沈觉非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不管是七年,十年,我的未来里,每一件事都有你。” -------------------- 小沈你加油,还得再哄哄。 第64章 牵挂 程翊是被胸口那点凉意弄醒的,沈觉非拿着听诊器在给他检查,神情很专注,程翊抬手握住了听诊器的胶管,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检查完了吗?” 沈觉非把听诊器摘下来放进抽屉:“好了,继续睡吧。” 昨晚的运动量有点大,他担心对程翊的心脏有影响。程翊这会儿的确没睡够,手臂伸过来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肩窝:“别动了。” 沈觉非顺了顺他的脊背:“睡吧。” 沈觉非昨晚没醉,程翊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该往里掉的时候,一寸都拦不住。 程翊的呼吸渐渐沉下去,他难得有这种完整的周末,他最近不能跑步也不能出外勤,整个人都变懒了,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想起。中午被沈觉非叫起来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去睡午觉。 沈觉非陪着睡了会儿,但他还有论文没写完,刚一动程翊就醒了,手臂圈着他往回带了带:“……去哪儿?” 程翊平时半睡半醒时都是警觉状态,但他俩睡在一起时不一样,身体认得身边这人,知道不用防,那点黏糊劲儿就全上来了。 沈觉非在他额角亲了下:“论文还没改完,你先放手。” 横在他腰间的手臂还是没动,沈觉非说:“我把电脑拿过来。” 程翊的手臂总算松了一寸,沈觉非拿了电脑回来,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程翊摸索着他的手握住,沈觉非只能一只手打字,速度降了一半。 等程翊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傍晚的时候醒来容易失落,但身边有人,心里就会很满。 沈觉非躺在他身边,左手被程翊攥着,右手不知道在程翊的无名指上捣鼓什么,沈觉非说:“醒了?” 程翊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做什么呢?” “试尺寸。” “试什么尺寸?” “戒指。”沈觉非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个环,套上程翊的无名指,“尺寸我已经量好了,等会儿去楼下拔两根草给你编一个。” 程翊撑着头看他:“给我画大饼呢这是?” 沈觉非表情很正经:“草戒,纯天然的,环保,可降解,戴腻了还能喂兔子,比什么铂金黄金都实在。” “……喂兔子是吧?” “程翊!” 沈觉非怕痒,尤其腰侧那一块,碰都不能碰。平时程翊搂他的时候手搭上去他都要把那只手拍开。 沈觉非声音里带着笑出来的气音:“你再挠我……” “再挠你怎么?” 两人闹成一团,沈觉非笑的不行,求饶道:“我错了,真有东西要给你。” 程翊总算放过他:“什么东西?” 沈觉非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纪念日的礼物。” “不是草编的,也没有饼。”沈觉非说,“想送给你。” 程翊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很多情绪,把盒子接过来,拇指在戒圈边缘蹭了一下:“收下了,但我暂时也不愿意戴。” 沈觉非抿了抿唇,声音轻下来:“我们还没和好吗?” 程翊反问道:“我们和好过吗?” 从前他也以为两个人只是闹别扭,床头吵架床尾和,过去了就算翻篇。可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同一件事在他这里是翻篇,在沈觉非那里却未必。他以为的和好,在对方那里也许只是暂时休战,甚至连休战都算不上,只是两个人都没力气再吵了。他是真不确定沈觉非口中的和好和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回事,更不确定在沈觉非那里他们到底是一起走了很久的爱人,还是随时可以散伙的炮友。 程翊的手抚上他的脸,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下:“你再努努力。” 沈觉非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把程翊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仰起脸蹭了蹭他的鼻尖:“不能再放宽一点吗?” 在一起这么久,沈觉非也最知道怎样能让程翊心软,无论在旁人面前有多高冷傲娇,面对程翊时偶尔露出的那点柔软最招人稀罕,只是最近这一年感情里的反复消磨让沈觉非收起了所有的软和,程翊也几乎快忘了那种被他不讲道理依赖着的感觉,此刻确实不太能招架住。 沈觉非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退开时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程翊的唇角,声音压得又轻又慢:“程队,通融一下。” 程翊翻身把人压进床垫里,开始解沈觉非的扣子。沈觉非由着他解了两颗,然后按住他的手:“不通融不让做。” 程翊盯了他两秒,撑起身就要走。 沈觉非还是小瞧了刑侦队长的克制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八爪鱼似的把人往回拽:“真要走啊?” “真要走。”程翊拿出手机给他看,四个未接电话。 “走吧。” 程翊说:“那你松手。” 沈觉非依然搂着他的脖颈:“不想松怎么办?” 程翊轻笑:“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太久没见你。” 打直球最能击中人心,沈觉非把脸往他颈侧里埋了埋,呼吸热热地贴上去:“真的,很想你,程翊。” 哪怕是他俩感情最好的时期沈觉非也没有这样直白过,程翊闭了闭眼,声音也能听出来情动,但怕一心软又会前功尽弃:“真得走了。” 沈觉非总算松了手:“去吧。” 沈觉非没追过人,更没哄过人,更何况程翊这人油盐不进,沈觉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能一直骄傲耀眼,也是因为程翊从没让他低过头。 之前家里还有点程翊的东西能做个念想,现在一样都找不到,要说心狠,沈觉非其实比不过程翊。 沈觉非躺床上,胳膊盖住眼睛。 沈觉非这些日子情绪不高,科室里的人都能看出来,虽然他平时也很冷,但至少还能跟人说笑几句,这些日子除了做手术,其他时间话都没一句,孙主任那儿的咨询也不去,催了好几次他都没理。 陶哲看他这状态着实很担心:“你没事吧?” 沈觉非说:“没事。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三,高考出成绩了。” 沈觉非点了点头:“那我得去藏区一趟了。” 陶哲说:“你又要去医援啊?” “不是。”沈觉非拿出手机,开始订机票,“之前在藏区有个孩子,我给她做的bt分流,半年后做根治,现在时间到了。” 沈觉非对病人负责陶哲是知道的,陶哲试探着问:“还回来不?” 沈觉非好笑道:“不回来我一直待那儿啊?” 陶哲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不是怕吗。” “怕什么。”沈觉非说,“我的牵挂都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陶哲突然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半天,沈觉非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陶哲笑了笑,“就觉得,你从前说不出这话。” 沈觉非也笑:“大概吧。” 陶哲说:“所以我也是你的牵挂吗?” 沈觉非锤了下他肩膀:“是。” -------------------- 小沈从前是个孑然一身的人,现在亲情,友情,爱情,都有啦。 第65章 “早点回来。” 沈觉非定了下周一的机票,发消息问程翊周末有没有时间。 程翊一直到了晚上才回:星期天有,怎么了? 沈觉非:匀我一天呗,我想跟你约会。 沈觉非主动约他这种事,往前数七年也没发生过几回,更别说是“我想跟你约会”这种直白的说法。 他打打删删好几遍,最后发出去两个字:几点? 沈觉非秒回:十点? 程翊:行。 沈觉非:我来接你。 程翊笑了一下,把手机搁桌上。小吴正好推门进来送材料,看见他这表情,调侃道:“程队,你笑什么呢?” 程翊接过材料:“没笑。” 小吴心想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但没敢说。 星期天早上九点五十,沈觉非的车停在程翊楼下。程翊从单元门出来,头发刚洗过,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等多久了?” 沈觉非说:“没多久,十分钟。” 程翊系好安全带:“去哪儿?” 沈觉非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觉非把车子开到了老城区,找了个车位停好,领着他往巷子里走。石板路两边都是些老店铺,修钟表的、卖糖炒栗子的、挂着花花绿绿儿童玩具的小卖部,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第61章 沈觉非在一家很小的店门口停下来。门头旧旧的,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大头贴样片。 程翊看着那个门头,表情有点微妙:“你说的约会就是这个?” “嗯。”沈觉非推开门,回头看他,“没拍过,想拍。” 程翊站在门口没动,沈觉非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进来。” 店里比外面看着更小,靠墙摆着两台机器,帘子一拉就是个简易的拍照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拿着抹布擦机器屏幕,看见两个大男人进来也没多惊讶,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拍哪种?四连拍十五块,六连拍二十块。” 沈觉非看了看:“六连拍吧。” “选个边框模板。”阿姨按了下机器,屏幕上跳出一排花花绿绿的模板,有带爱心的、带星星的、带卡通小熊的。 沈觉非认真地翻了翻,指着一个粉色的模板说:“这个。” 程翊看了那模板一眼,粉底白点,四角带爱心,标题是“sweet love”。 “……能不能换一个?” “不换,就这个。” 沈觉非拉着他的手腕进了拍照间,拉上帘子。帘子里面空间逼仄,两个人站在镜头前肩膀挨着肩膀。屏幕上是他们俩的实时画面,沈觉非的个头比程翊矮了,框里看着就像被程翊半圈着。 “第一张准备了。”沈觉非按了拍摄键,屏幕上开始三二一倒数。 第一张,两个人还板板正正地站着,像拍证件照。 程翊看了一眼成片:“你就打算这么拍六张?” “急什么。”沈觉非又按了一次。 三二一倒数的时候,沈觉非偏过头,嘴唇碰上了程翊的脸颊。 程翊转过头看他,沈觉非眼睛带着点干完坏事后的小得意:“怎么样?” 他俩今天都穿得随意,谁都看不出他俩三十多岁,沈觉非这模样让程翊有些恍惚,程翊抬手扣住他后脑勺,低头吻上去。沈觉非的睫毛颤了颤,快门声恰好在这一秒响起。 后面的三张就随意多了,程翊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沈觉非笑着比了个很丑的剪刀手。最后一张是沈觉非偷袭程翊的腰侧,程翊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画面定格在两个人笑成一团的瞬间。 程翊以为这样就结束了,阿姨把六张照片打印出来,裁好装进一个小纸袋里,沈觉非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屏幕上的模板库。 程翊靠在帘子边等他:“还拍?” 沈觉非翻到一个模板停住了:“阿姨,你们这儿能不能拍红底的那种?” 阿姨说:“能啊,证件照嘛。一寸两寸?白的蓝的红的都有。” “红的。”沈觉非说,“两寸的。” 阿姨这才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弯了弯,没多问:“行,十块钱两张。” 沈觉非又问:“有没有白衬衫?” 阿姨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找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领口还别着硬纸板,一看就是专门给忘带衣服的客人备着的:“有,大小号都有,干净的,刚洗过。” 沈觉非接过来,递了一件给程翊。程翊看着沈觉非,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衬衫接了过去。 两个人回到帘子后面换衣服。空间本来就小,两个人胳膊碰胳膊地脱了上衣,程翊的动作比他快,系完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沈觉非还没扣完。 程翊替他把剩下的扣子系好,领子翻下来理平整,退后半步看了看他。 白衬衫的肩线刚好卡在沈觉非的肩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沈觉非也看着程翊,肩宽腰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跟量身定做似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线条,沈觉非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穿白衬衫的样子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逼仄的帘子后面互相看了一会儿,沈觉非先移开目光,拉开帘子走出去,对阿姨说:“我们好了。” 阿姨把背景布换成了大红色,又调了灯光,暖黄色的光线打在红底上,整个拍照间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调。 阿姨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近一点,再近一点。两个人肩膀挨上,对,就这样。” “头往中间偏一点。”阿姨指挥着,“你俩长得真好看,拍出来肯定好。笑一笑,不用大笑,微微笑就行。” 快门响了三下,阿姨让他们过来看效果,沈觉非微微侧向程翊的方向,程翊的下颌线收得很利落,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淡,但眼角眉梢的柔软跟情意是藏不住的。 沈觉非这会儿好像明白了人为什么需要拍照,让阿姨洗两板。 出了店门,程翊朝他伸手:“给我看看。” 沈觉非把那个小纸袋拿高了些:“回去再看。” 程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想私吞啊?” “嗯。”沈觉非眼睛笑成两道月牙,“你来抢啊。” 程翊在心里吐槽他幼稚,上前一把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在他眉眼间:“你又没我高,还要跟我抢?” 沈觉非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砰然有力的心跳。 沈觉非拉住了程翊的手腕,程翊没挣开,跟他十指相扣。 巷子口有家卖冰淇淋的小店,老板娘笑着招呼:“两位帅哥要什么口味?” 沈觉非问他:“你要什么?” 程翊没怎么看:“你定吧。” “一个抹茶,一个香草。甜筒的,不要杯装。” 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俩,笑盈盈道:“你们两个真般配。” 程翊坦然地点了点头:“嗯,很多人都这么说。” 沈觉非笑道:“是啊,没人比我们更般配了。” 六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两人找了个位置坐着吃冰淇淋,程翊这人吃东西很原始,冰淇淋就爱吃香草,奶茶就爱喝原味,沈觉非把抹茶的递过去:“你尝尝吧,挺好吃的。” 程翊低头咬了一口,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确实不错,沈觉非也尝了尝他的,两个人在树荫下交换着手里的甜筒,像十七八岁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 巷子口的风吹得很舒服,沈觉非说:“我们找地方吃午饭吧,吃完去看电影。” “你选的什么片子?” “一部爱情片。”沈觉非说,“评分一般,但其他的更难看。” 程翊沉默了会儿:“咱俩好久都没一起看电影了。” “确实挺久了。”沈觉非没忍住跟他翻旧账,“上次还把我一个人丢在电影院来着。” 程翊握住他的手:“对不起。” “没事。”沈觉非说,“今天补上。” 程翊对电影没什么兴趣,讲了什么程翊也只记住了一半。是个很俗套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多年后重逢,在机场追回彼此。一直到电影散场,他俩的手也没松。 晚饭的地方是沈觉非提前订的,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拢共就六七张桌子,但家常菜味道确实很好,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夏夜的风裹着白玉兰的香气从巷子口灌进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觉非说:“程翊。” 程翊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明天要去藏区。” 程翊的脚步顿了一下:“去多久?” “可能一周,也可能十天,看手术的情况。之前在那边做过一期手术的孩子,该做二期根治了。” 程翊点了点头,没多问,藏区那个小女孩他也记得,沈觉非要去理所应当。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觉非熄了火,车里的灯自动亮起来,程翊解开安全带倾身吻了上来,他吻得很深,舌尖卷过沈觉非口腔里的每一处,低哑道:“早点回来,我等你。” 沈觉非把脸往程翊颈侧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喉结:“等我回来,你就搬回来好不好?” 程翊低下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 -------------------- 结婚照都愿意拍了怎么还能不好。 星期五再更哦,还得虐一次,再虐一次差不多就完结了。 第66章 “别学他,很恶心。” 沈觉非下了飞机,高原反应没上次严重,但还是有点想吐,来接他的是医院的司机扎西,一见面就给他献了条哈达:“沈医生,格桑的阿妈听说你要来,昨天就从赶过来了,在医院等着呢。” 沈觉非把哈达收好:“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体重涨上来了,十一公斤。”扎西拉开车门,“bt分流术后效果很好,血氧饱和度一直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缺氧发作再没出现过。但最近彩超显示右室流出道还是窄,肺动脉发育比预期的慢一些。” 沈觉非点了点头,来之前他已经把格桑这半年的所有检查资料都看过了,肺动脉指数从一百五涨到了一百八,有改善,但离理想的两百以上还差一点。这个数值做根治手术的风险依然存在,但再拖下去,孩子的心功能会进一步受损。 第62章 医院的条件比沈觉非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一些,新添了几台医疗设备,格桑住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沈觉非进去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翻一本图画书,小脸还是带着淡淡的紫绀,但比半年前那种青紫色好多了。 “沈医生!”格桑的阿妈站起来,眼眶立刻就红了,“你真的来了……” 格桑抬起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医生叔叔。” 沈觉非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术前检查今天下午就开始做,心脏彩超、心电图、胸部ct、全套血液检查,一项都不能少。手术方案我会根据最新的检查结果再调整,但我初步判断,根治手术可以做。” 格桑阿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谢谢医生,谢谢你……” 沈觉非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应对病人家属的感谢,那种被寄予全部希望的目光太沉了。 沈觉非把行李箱放到宿舍,院长请他吃了顿饭。高原反应还在,沈觉非不太能吃下去,回了宿舍又全吐了。 高原反应最难受的是头四十八小时,熬过去就好了,程翊给他打视频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吸氧,不想让程翊看到,直接转了语音:“……喂。” 程翊一听声音就知道他不舒服:“高反了?” “嗯。”沈觉非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很难受吗?” 沈觉非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很难受,你在就好了。” 隔着几千公里,电话那头的程翊沉默了一瞬,沈觉非以为他会说“让你逞强”,但程翊轻声道:“手机放旁边,我唱歌哄哄你。” 沈觉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程翊的声音像摇篮曲:“枇杷树底落月牙,猫咪蜷在石阶旁,阿婆唱着老调子,一声一声飘过江。梦里菱角甜又脆,醒来还在水乡睡,荷叶当被船当床,一觉睡到大天光。” 沈觉非听着程翊的声音,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被荷叶托着,漂进一场安稳的好梦。 格桑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她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和沈觉非预估的基本一致。肺动脉发育虽然不理想,但bt分流术后缺氧改善明显,心功能储备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他在术前讨论会上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开胸的切口选择到体外循环的建立,从室缺补片的形状设计到右室流出道加宽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开始。” 胸骨正中切口,电锯切开胸骨,撑开器撑开胸腔,切开心包,暴露心脏。 “建立体外循环。” 升主动脉插管,上下腔静脉插管,阻断主动脉,灌注停跳液。 法洛四联症根治术的核心在于三个步骤,修补室间隔缺损、解除右室流出道梗阻、重建肺动脉。格桑的室缺属于膜周部偏大缺损,直径将近十二毫米,需要用心包补片严密缝合。这个位置的缺损上缘紧邻主动脉瓣,缝合时稍有不慎就会损伤瓣膜,导致术后主动脉瓣关闭不全。 “拉钩,再往里一点。” 助手调整了拉钩的角度,沈觉非开始切除肥厚的肌束。这个位置视野极差,每一刀都要在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凭手感进行。切深了会穿透室间隔,切浅了又解决不了梗阻。 肌束切除完毕,开始修补室间隔缺损。沈觉非用生理盐水冲洗左心室,检查是否有残余漏,确认补片与周围组织严丝合缝后,开始处理右室流出道。 肺动脉瓣交界切开,用自体心包补片加宽右室流出道和主肺动脉。 “准备复温,开放主动脉。” 体外循环机开始升温,心脏在温血灌注下逐渐恢复搏动。 沈觉非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等心律完全稳定后才下台,对旁边的助手说:“关胸交给你了,注意止血。” 沈觉非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格桑的阿妈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想问又不敢问。沈觉非摘下口罩,朝她点了下头:“手术做完了,很顺利。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我们会密切监护。” 格桑阿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沈觉非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格桑是在术后第四天拔的管,转到普通病房时格桑阿妈送了他一条五彩绳。 “我自己编的。”格桑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双手把五彩绳捧到他面前,“医生,你戴上。佛祖保佑你。” 五彩绳是藏族人的祝福,沈觉非收下了,格桑阿妈把五彩绳系在他手腕上,沈觉非说:“谢谢,很好看。” 从医院出来时间还早,沈觉非拿出手机给程翊拨了视频电话,程翊接得很快:“下班了?” “嗯。”沈觉非边走边把镜头转了一下,让他看了眼医院的大门和背后暮色里的雪山,“格桑转普通病房了,恢复得不错,我大概还有两三天就能回来。” “那就好。”程翊说,“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沈觉非把镜头转回来,抬起左手晃了晃:“格桑阿妈给的,五彩绳,说是祈福用的。” 程翊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沈觉非说,“不太饿。” 程翊的眉头拧起来:“又不饿?你高原反应还没过?” “早过了,单纯的不想吃而已。”沈觉非把镜头转向路边的青稞田,远处的雪山峰顶还亮着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程翊,你看。” 程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很想你,小非。” 画面定格了一瞬,但沈觉非依然没转镜头,声音里带着笑:“先想着,你搬回去了再说。” 程翊想他是真的,想抱他,想亲他,想把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想说的话一句一句碾碎了融进他的呼吸里。这些日子难受的人哪里只有沈觉非,惩罚是双向的,他把沈觉非关在门外,自己也在门里数着同一个长夜。 他巴不得这场惩罚现在就结束,巴不得沈觉非下一秒就站在他面前,巴不得把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通话中断了。 信号格空了,藏区的信号就是这样,走出医院一定范围就会断。沈觉非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往回走。 一块湿冷的布就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化学气味直冲大脑。沈觉非本能地屏住呼吸,抬手去掰那只手,但对方力气极大,箍住他下巴的胳膊像铁铸的。 药物开始起效,沈觉非彻底没了知觉。 沈觉非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脚被人绑住了,绳子不是随便打的结,收紧的角度刚好卡在尺骨茎突上方,越挣越紧,但不至于阻断桡动脉的血流。绑他的人知道他是外科医生,废了他的手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但并没有,不是一般绑匪的路数。 沈觉非慢慢调整呼吸,让瞳孔适应昏暗的光线。这是一个地窖之类的空间,头顶的木盖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质感,他人还在藏区。木壁上挂着几盏酥油灯,没有点燃,旁边堆着一些陶罐和干透的牛粪饼,墙角有半袋青稞面,袋子上印着当地供销社的藏文标识。 这应该是一间被废弃的牧区储藏窖,沈觉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昏迷之前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七氟烷的可能性最高,起效快、代谢快、苏醒后残留症状轻。对方有医学背景,或者至少做过功课。手脚绑法专业,环境选择隐蔽但不虐待,不是随机作案。对方冲他来的。 他第一反应是医闹,但想想又觉得不合理,木盖被掀开的时候,强烈的光线像一把刀劈进来,沈觉非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睛,脚步声从木梯上下来。 “醒了?”那个声音很温和,“比我预估的早了四十分钟,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 傅予声伸手来探沈觉非的额头,沈觉非往后仰了一下,傅予声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了:“没发烧。不过我怕你有高原反应,让人煮了红景天,加了点甘草,不苦。你昏迷了将近六个小时,先补充点水分,不然肾脏负担太重。” 沈觉非终于开口:“你费这么大功夫,不是为了给我送红景天的吧。” 傅予声把搪瓷缸子凑到沈觉非嘴边,沈觉非没躲,由着他喂了两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是红景天。 傅予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不怕我下药?” “你要下药不用等到现在。”沈觉非说,“七氟烷的剂量控制得刚好,没给我造成呼吸抑制。绑手的绳子避开了桡动脉和尺神经。你不想我死,至少暂时不想。” 傅予声笑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标本:“沈医生,你真的很特别。” 沈觉非淡淡道:“喊救命也得有人听得见。” 第63章 傅予声拿了一条羊毛毯子盖在沈觉非腿上:“你体脂率偏低,基础代谢又高,在这种环境下热量流失比普通人快。先凑合一下,晚上我让人送羊皮褥子过来。” 沈觉非看着他:“傅予声,你想要什么?” 傅予声在他面前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你果然记得我,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医院。” 傅予声看着他困惑的眼神,眼里露出点失望:“果然。你来之前,我已经在孤儿院里待了三年了。不过我们从没说过话,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早。” “所以呢。”沈觉非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记得我,我就要记得你吗?” 傅予声仍然没有生气,笑着看他:“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世界筛选过一遍然后扔掉的人,我们都用不同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们当初扔掉的是最不该扔的东西。” 沈觉非说:“你调查我啊?” “了解而已。” “了解。”沈觉非轻轻笑了一声,“非法拘禁,侵犯隐私,坐在我对面说几句漂亮话,这些就都变成了你的真诚,你们搞犯罪的现在都这么文艺啊?” 傅予声笑道:“这张嘴果然厉害,难怪程队经常说你阴阳怪气。” 沈觉非的脸被他掐得微微变形,眼里厌恶一览无遗:“别学他说话,很恶心。” 傅予声的手指在他颊边收紧了一瞬:“你越是这副样子,我就越觉得有意思。” 藏区信号不稳定是常态,之前程翊跟沈觉非通话时也断过,最长一次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重新接通,但这次程翊莫名感到心慌。 程翊拨通了扎西的电话,上次去的时候程翊存了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程队长?” “扎西,沈医生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不过沈医生下午从医院出去了,说现在时间还早,他想走走。” 程翊问:“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就医院往南,沿着溪流走。那条路很好认,不会走丢的。”扎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程队长,怎么了?” “他失联了。”程翊说,“两个小时前视频通话断了之后到现在,你去找找他。” 扎西“啊”了声,然后用藏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换回汉语:“那条路我熟,我现在就去找。” “麻烦你。到了给我电话,不管多晚。” 第67章 “对不住。” “昨晚派出所接到刘支队指令后,七点四十分出警,沿着医院往南的溪流沿线搜索了大概四公里,没有发现沈医生的踪迹。青稞田附近发现了一处踩踏痕迹,初步判断有两个人以上停留过,但前几天下过雨,地面松软,脚印已经模糊了,提取不到完整的鞋印样本。” “监控呢?” “这里公共监控覆盖率很低,只有镇政府和卫生院门口各有一个。卫生院的监控显示沈医生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一分独自离开医院大门,往南走了。路面的监控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修。” 程翊的眉头皱了一下,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修,藏区基层的运维确实跟不上,这种事不稀奇,但这个时间点让他本能地不舒服。 “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什么位置?” “六点四十三分,邦达镇以南约三公里处的一个基站。之后信号就断了。”小张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基站分布图递给后座,“这个基站的覆盖半径大概五公里,区域内主要是牧业用地,有三条溪流、两处废弃的冬窝子和一个转场用的临时畜圈。当地派出所已经排查了畜圈和冬窝子,没有发现。” 程翊低头看着那张分布图,基站的覆盖范围在地图上被画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心偏东的位置是一条溪流的发源地,往西是逐渐抬升的草甸,往南是一条已经废弃多年的矿区运输便道。 “这条便道通向哪里?” 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尕巴松多方向。德隆矿业的一个废弃铜矿区,九十年代末就关停了。便道也废了,平时只有转场的牧民偶尔走。” 尕巴松多。孙志强案的时候他在邦达镇派出所的那张搜救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矿区,废弃,远离主干道,周边是无人区。如果有人想在藏区藏一个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刘支队那边有什么进展?” “刘支队已经协调了市局的技术队,今天一早带着设备往邦达赶。”小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程队,还有一个情况……刘支队让我先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派出所昨晚在溪流沿线的搜索中,找到了一样东西。” 小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箱最下面翻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递向后座。袋子里是一截五彩绳,红黄蓝绿白五股棉线绞在一起,编法精细,带着明显的藏族手工特征。 程翊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把那截五彩绳握在掌心里。 小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说:“基站覆盖范围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重新排查一遍,另外调一下最近三个月周边的外来车辆记录,包括牧民的车、收药材的车、旅游的、考察的,不管什么名义,全部拉清单。” 派出所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专案指挥中心,刘支队从市局带来的人正在往墙上挂地图,看见他进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东西看到了?” 程翊点了点头,刘支队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程翊面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绳子断口分析,纤维撕裂方向是从手腕内侧向外侧,受力角度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度。”刘支队的手指在报告上的力学示意图上点了一下,“不是主动挣脱,是被人从外部抓住手腕猛力拽断的。” 沈觉非在被控制之前挣扎过,时间很短,但他还是把那根五彩绳挣断,这是他给程翊留的路标。 “绳子的事先放一放吧。”程翊把报告合上,现下他必须保持冷静,“傅予声和白木青,我跟赵衡都怀疑他俩是同一个人,他在藏区有据点,我需要确认他最近的活动轨迹。” 刘支队的眉头拧起来,白木青这个名字在藏区警方的内部通报系统里挂了三年,从经侦到禁毒,没有一个人真正摸到过他的核心。这个人像是活在整个系统的盲区里,每一次快要抓住他的时候线索就会断掉。 “你怀疑是他?” “沈觉非在藏区相熟的人不超过十个,傅予声在沈觉非手里做过冠脉支架,术后住院那几天,他对沈觉非表现出了超出正常医患关系的兴趣,我亲眼看到的。” 刘支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去年年底我们收到过一条线报,说有人在废弃矿区周边见过不明车辆夜间活动。当时排查了一次,没发现异常。但如果白木青真的把那片矿区变成了据点,他能藏的地方太多了。地下巷道、通风井、选矿车间,随便哪个角落都能藏人,而且矿区的面积有四平方公里,全面搜索需要调动特警和搜救犬,光靠派出所这几个人根本推不动。” 藏区多高山深谷,四平方公里可能包含海拔数千米的高山、陡峭崖壁、深沟和冰川。水平距离几米,垂直落差可能达上百米,视线严重受阻,搜索路径可能是实际距离的数十倍。 “特警多久能到位?” “我已经打过报告了。”刘支队看了一眼手机,“最快明天下午。但程队,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那片矿区的地形我们手上没有完整的图纸。德隆矿业关停的时候档案移交过一次,后来被一家沿海的空壳公司收购,再之后资料就断了。地下巷道在收购之后有没有被改造过、改造了多少、有没有新增的出入口,我们一概不知,硬攻的风险太高。” 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横断山脉腹地,每推进一百米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特警需要从低海拔地区调上来,加上巷道内部情况不明,硬攻的时间窗口和成功率都不在他们可控的范围内。 “天快黑了,夜间搜救的条件太差,而且特警还没到位。程队,我知道你急,但今晚不能动。高原夜间气温降到零下,我们自己的人都有可能折在里面。” 程翊当然知道得等,他闭了闭眼,冷声道:“一个被通缉了三年的毒贩,在你们眼皮底下用合法身份生活,住过院、用过医保、做过手术。你们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系统内部有问题,那你们这三年究竟在查什么?” 警察内部出了问题也不应该现在公开讨论,这也是规矩,在座的都是领导,问这种话相当于在打领导的脸,更何况也没有证据,只是程翊也是人,关心则乱,他首先是程队,但他也是沈觉非的爱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支队的声音沉下来:“程队,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责,是把人找回来。” 第64章 程翊当然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正因为知道,他才压着那股快要烧穿胸腔的火,一字一句地把该说的话说完。 “对不住。”程翊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出去抽根烟。” 第68章 “玩个游戏怎么样?” 地窖里没有光,沈觉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傅予声没有苛待他,饭按时送,一天一顿,不至于让他饿死渴死。 “今天天气好,带你出去走走。” 沈觉非看着那双鞋,没有动。傅予声蹲下把沈觉非脚上那双被地窖潮气浸得发软的鞋子脱下来,换上登山鞋,沈觉非说:“你不怕我跑?” 傅予声笑道:“你可以试试。” 傅予声站起来,朝木梯扬了扬下巴:“走吧,趁太阳还没过山口。这个季节的高原,过了下午三点风就大了。” 木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及膝的牧草,风从山口灌进来,把草浪压出一层又一层的银色波纹。几匹马散在草甸上吃草,旁边是一条清澈的溪流。 如果不是身后站着两个马仔,远处的山脊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端着望远镜的岗哨,这里几乎可以入镜任何一部藏区风光纪录片。 傅予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等沈觉非。 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一个玛尼堆旁边。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色的布条已经褪了色,边缘被风撕成流苏状。 傅予声在玛尼堆前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添上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在演戏。 “你知道藏族人为什么要在山口堆玛尼石吗?”他没有等沈觉非回答,自己接下去说,“路过的人每添加一块石头,都代表了一个心愿或者一份祝福。” 高原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背后是雪山和经幡,任何一个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在雪山脚下感怀人生。 沈觉非看着他,他的眉眼确实生得很好,不是程翊那种带着棱角的英气,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这种长相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场合都不会引起警觉,它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本能地愿意相信。 沈觉非说:“你信这个?” “不信啊。”傅予声笑笑,“你不是也不信吗?我们这种人从小就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走的。人会,承诺也会,连你自己拼命抓住的东西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松开你的手。不把任何人放进自己的未来里,就不用担心哪一天他们会从未来里消失。” “那说说你吧,你把我调查的一清二楚,那你呢?父母领养了你,然后呢?你有过上你想过的生活吗?” 傅予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有了自己孩子以后的事你不是很清楚吗?正品来了,替代品就该退场了。” “但他们没有直接说不要我,大概觉得直接说出口太难听了,毕竟他们自认为是好人。所以用的是另一种方式,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敷衍。等我十八岁那年,他们跟我谈了一次,说你也大了,家里条件你也知道,供你读大学实在吃力。弟弟成绩好,以后要上重点,钱得紧着他用。你自己想办法吧,然后跟我解除了收养关系。” “再然后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所有的关系都是一场交易。父母对孩子的爱也不是天生的,是你有用,你值得投资,他们才爱你。等你自己不够好、不够有用、或者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那点爱随时可以撤回。血缘都不一定管用,何况没有血缘。” 沈觉非说:“所以你就觉得所有人都欠你?” “并不是。”傅予声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不觉得谁欠我,只是不再相信那些东西了。感情,承诺,永远,白头偕老,全都是人编出来骗自己的。我这些年见过最多的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我爱你一辈子’的,转头就能为了钱、为了自保、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对方卖掉。夫妻互相举报,兄弟互相咬,父子反目,我都看过。” 沈觉非说:“这就是你认为的,人性的乐趣吗?” “是。”傅予声坦然承认,“我就是喜欢看人坠入泥潭,跌落云端,意气风发被摧残。” 沈觉非看了他很久,傅予声说:“看出什么了?” 沈觉非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山:“我在想你说的那些,有多少是你真的相信,有多少是你编出来骗自己的。” 傅予声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是交易,是因为你曾经相信过,后来被伤得太深了。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乎,所以给自己造了一套逻辑,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我确实跟你一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对自己说过,甚至可能比你还熟练。” “但我运气比你好。”沈觉非笑道,“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把我的壳一点一点敲碎,我扎得他满手是血他也没松手。后来我发现走出来没那么可怕,不是因为外面不冷,是因为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傅予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确实比我幸运。” 沈觉非点头:“嗯,所以我跟你永远都不会是一类人。” “你果然很懂人心。”傅予声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所以程翊才会被你吃得死死的,对吧?” 沈觉非的气道被压迫,血液回流受阻,高原的氧气本就稀薄,颈动脉被卡住之后大脑供血急剧下降,傅予声凑近了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沈觉非涨红的脸,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沈医生,你说程翊握住了你的手,那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手指松开了,空气猛地灌进气管,沈觉非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傅予声蹲在他面前:“程翊不是英雄吗,所有人都说他是守护一方平安的刑侦队长。他抓过那么多人,破过那么多案子,人人都觉得他是那种会为了大义牺牲一切的人。” “可你不一样,对吧?你是他的私心,是他那个从来不跟别人说的例外。你猜,如果真到了要选的时候,他会怎么选?” 沈觉非的咳嗽总算停了下来,死死地拽住他的衣领:“你究竟想做什么?!” 傅予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对身后的马仔偏了偏头。两个人上前把沈觉非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回走。 沈觉非被带到了一个废弃的选矿车间,这座车间很大。锈红色的钢架结构挑高将近十五米,头顶的航车轨道还挂着几截断裂的钢索,车间的正中央被清出了一片空地,沈觉非被绑在一把铁椅上。椅子是焊死在地面的,他的正前方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界面显示“等待连接”。 傅予声漫不经心道:“这个矿区在关停之前,最后一批爆破作业的炸药没有清干净。我花了点时间把它们重新归拢了一下。不多,但足够把这座车间连同下面三层巷道一起送上天。” 他绕到沈觉非面前,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从现在开始,这台电脑会每隔十分钟向外界发送一次信号。信号会带着这里的坐标,以及一段实时画面。程翊收到之后会带着他的人往这里赶。” “地下巷道里我留了一些人,不多,七八个,但位置都卡在从入口到这里的必经之路上。程翊如果选择强攻,他的人会在巷道里遭遇伏击。在这种地形里交火,伤亡率大概在四到六成之间,你是医生,比我更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还有一个选择,按照我留给他的另一条路线直接过来。那条路没有伏击,没有人会死。但那条路通向的终点不是这里,是隔壁的储矿仓。他走进储矿仓的那一刻,你坐的这把椅子底下的雷管就会起爆。” 傅予声从身后圈住他:“也就是说,他选你,他的队员死。他选队员,你死。公平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好奇:“沈医生,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 本来准备明天定时发送的,但我觉得之前让大家等太久了那就今天发了吧,后天十点更新。 虽然我知道读者不会,但我还是要说一下别嗑傅予声的任何cp哦~ 第69章 “我替他选。” 矿区的地形比程翊预想的还要复杂,九十年代末关停的铜矿,废弃了将近二十年,地表建筑早就被风沙和岁月剥蚀得只剩骨架。选矿车间的钢架结构锈成了铁红色,办公楼的屋顶也塌了一半,唯一还算完整的是矿洞口那座混凝土浇筑的井架。 特警支队是凌晨四点到的,两辆防暴车、十二个人,带队的是特警支队副支队长周海峰。 “程队。”周海峰摘下手套,跟程翊握了一下手。 程翊把矿区地形图铺在车引擎盖上,这张图是程翊连夜拼出来的,并不算准确,但现在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65章 “这个矿区应该有三层,主运输巷道在一层,长度大约八百米,连接矿洞口和南侧的通风井。二层是分段巷道,三层是采场。傅予声如果在这里经营了三年,他不可能只用地表的建筑,地下才是他的核心据点。” “你的意思是从通风口下去?”周海峰皱眉。 “兵分两路。”程翊直起身,“特警从主矿洞口佯攻,吸引火力。我带一个小队从通风口摸进去,直插核心区域。” 周海峰沉默了几秒:“程队,如果傅予声真的是白木青,那他一定还有别的陷阱,我知道沈医生是你的爱人,但……” “所以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吗?”程翊笑了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平静。 前些日子孙志强落网,虽然他在审讯中始终没有供出白木青,但他交代的下线链条已经足够警方拼出一条清晰的追溯路径,顺着这根藤摸到傅予声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傅予声绑沈觉非并不是策略性的行为,而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殉葬逻辑,在坠下去之前把能拽住的东西一并拖进深渊。他这种人最极端,也最恐怖。 电车难题他不是没有遇见过,程队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先公后私,先人后己。把后背交给纪律,把私心锁进警徽。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只是程翊,那个叫“私心”的东西在胸腔里烧得那么理直气壮。 可他知道他不能,沈觉非也不会让他这么选。 刀山火海他都得去,要么一起回,要么一起死。这是他作为程翊,给沈觉非一个人的答案。 傅予声坐在沈觉非对面,姿态闲适,有手底下人进来通报,傅予声笑道:“看来程队很快就要来了,马上你就会知道他的答案,我们一起等。” 沈觉非没说话,傅予声的眉心突然皱了一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手已经有些拿不稳了,身边的马仔扶着他:“怎么了?” “把他放平。”沈觉非说,“解开领口。喷雾是舌下给药,喷两下,间隔三十秒。” 沈觉非是医生,马仔犹豫了一下,照做了。 五分钟后,脸上的灰白色褪去,嘴唇也恢复了血色。马仔把傅予声扶起来靠在椅背上,傅予声的嗓子有点哑:“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要救我吗?” 沈觉非淡淡道:“我是医生,总不能看着你去死。” 傅予声笑出声来,笑完被一阵咳嗽打断:“在这一点上你确实跟我不一样。” 硝酸甘油扩张血管后会有体位性低血压,傅予声把头向后仰了仰,闭上眼睛。 “高原环境会持续刺激交感神经兴奋,心率加快,耗氧量增加。你吃的药能抑制血小板聚集,但改变不了你的冠脉对低氧的敏感性。在这里多待一天,你的痉挛发作频率就会增加一次。”沈觉非好奇道,“你有冠心病,不能待在高海拔地区,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呢?” 傅予声没回答他,但沈觉非大概猜到了,应该是除了藏区没有其他躲藏地。 沈觉非看着那瓶硝酸甘油喷雾剂,傅予声最近冠心病发作应该很频繁了,药效消退后血管会出现一个反应性收缩期,他觉得现在很好,但十五到二十分钟后他的冠状动脉会比用药之前收缩得更厉害。 “傅予声。” 傅予声睁开眼,沈觉非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左手腕上的绳子:“帮我松一点,勒疼了。” 傅予声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怕什么?”沈觉非淡定道,“遥控器在你手里,炸药在你脚下。我被绑在椅子上四个小时了,血液循环不畅。我是外科医生,手就是我的命,就当是看在我也曾救过你的份上。” 傅予声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走到沈觉非身侧,松了下绳结。 沈觉非手腕向外一翻,拇指扣进已经被松开的绳结缝隙里,这个手法叫“科莱利滑结解法”,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单手调整缝线张力时用的基本功。 沈觉非的右手从松脱的绳圈里滑出来,反手扣住傅予声的手腕,遥控器落下来,被沈觉非的左手接住。 马仔们看到遥控器易手的那一刻,有两个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沈觉非的拇指悬在起爆键上方:“都别动。” 傅予声额头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想说什么,被一阵剧烈的绞痛打断,整个人弓了起来。 “冠心病发作的疼痛等级在七到九之间,相当于有人拿钝刀在你的心脏上来回锯。”沈觉非低头看着他,“你现在的冠状动脉痉挛已经进入了第二个周期,比刚才那次更严重,硝酸甘油对你来说已经是安慰剂了。” 傅予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算好的。” “你教我的。”沈觉非说,“不把任何人放进自己的计划里,就不用担心他们会从计划里消失。你的计划里没算到自己的心脏。”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马仔冲进来,看见车间里的场景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傅予声身边:“条子从通风井下来了,已经过了二层。” 自古万事难两全,无论程翊选谁沈觉非都不会怪他,但对于程翊来说选谁都是余生难安,他不愿意程翊余生都活在愧疚里,更不想看到程翊痛苦。 沈觉非的拇指搭在起爆键上,笑着看着众人:“我永远也不会让程翊做这种选择,所以我替他来选。这个键我要是真按了你们知道后果,想活命的趁现在赶紧滚。” 还有好多句我爱你没来得及说,好多事情也都没来得及做。 真可惜。 愿程翊喜乐安康,无忧无惧。 火光撕裂了矿区的夜空,爆炸的气浪裹挟着铁锈碎片和混凝土碎块从车间窗口喷涌而出,在暗红色的火光里碎成漫天银屑。 震动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像是一切都戛然而止的句点。 -------------------- 沈觉非:你会拉着世界陪葬,我会让那个握住我手的人好好活下去。 没死没死没死,我保证。 星期四再更哦。 第70章 “你老公。” 爆炸发生的时候,程翊正带着小队从通风井的侧支巷道往里摸。 巷道很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头灯的光柱打在前面三米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吞掉了,他们已经下了两层,按照矿区废弃前的工程图纸,二层的主巷道尽头应该连接选矿车间下方的储料平台。那张图纸是程翊连夜拼出来的,德隆矿业关停时的移交档案、国土局存档的地质测绘、还有刘支队从当地老矿工手里找到的一张手绘草图,三份资料叠在一起,缺失的部分至少十几处,而傅予声改造过的巷道并不在任何一张图上,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非常危险。 特警跟程翊正商量着究竟从哪里进时,脚下突然震了一下。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岩粉从巷道深处涌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平推过来。特警队员的防弹衣和防冲击面罩挡住了大部分碎片,但冲击波本身的动能不是任何单兵护具能完全抵消的。所有人都被推得向后趔趄,最前面的尖兵直接被掀翻在地。 冲击波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跟二层的这条岔道走向几乎完全重合。那条岔道的尽头连接的是什么,不用再猜了。 程翊抱着沈觉非的时候,沈觉非的耳朵和鼻腔都在往外渗血。他听不到程翊叫他,也看不清程翊的脸,瞳孔对光反射还在,但意识已经模糊了。程翊托着他后脑的手掌被血浸透,分不清是颅外的裂伤还是颅内的出血。 车间有台球磨机,爆炸的时候沈觉非是看好了扑过去的,双臂交叉护住后脑,蜷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目标。球磨机的铸铁筒壁替他扛住了第一波超压冲击,但毕竟是爆炸,沈觉非也只是血肉之躯。 神经外科主任说沈觉非是中重度昏迷,头部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右颞顶部可触及大面积头皮血肿,不排除弥漫性轴索损伤。 爆炸冲击波造成双耳鼓膜穿孔,耳鼻喉科会诊意见是暂时不需要手术干预,保持外耳道清洁干燥,预防感染,三到六个月后根据愈合情况再评估是否需要鼓膜修补。 傅予声的伤比沈觉非重得多,颅骨骨折,硬膜下血肿,左侧多发肋骨骨折,脾破裂,左胫骨开放性骨折。神经外科和普外科联合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脾脏摘掉了,颅内血肿清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位置太深暂时不能动。术后直接进了icu,现在靠呼吸机撑着。 第二天上午,刘支队带来了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还有一堆亟待处理的问题。沈觉非在icu,每天只有三十分钟探视时间。这会儿探视时间还没到,两个人在医院旁边找了一家藏餐馆坐下来,酥油茶的碗沿冒着热气,谁也没心思喝。 “现场清理了将近一夜,车间坍塌区域的碎石基本清完了,爆炸中心点周围的物证已经全部提取封存。从目前掌握的物证来看,傅予声在德隆矿业废弃矿区经营了至少两年。地下巷道被他改造出了生活区、物资储备区、还有一个配备了独立发电机组和卫星通讯设备的指挥室。我们在指挥室的加密硬盘里找到了他名下空壳公司的完整财务记录,以及与三条跨境贩毒线路相关的交易数据。” 第66章 “白木青和傅予声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可以盖棺定论了。”刘支队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但问题也来了。他现在躺在icu里靠呼吸机活着,什么时候醒、醒了之后认知功能能不能恢复到可以接受审讯的程度,神经外科那边给不了一个确切的时间表。而他的下线网络已经因为矿区被端而开始惊动,我们必须在消息扩散之前收网。” 程翊整个人都很憔悴,这会儿全靠精神撑着,刘支队搭了一下他的手背:“我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外勤,所以不勉强你去。” 警察办案,遇到家属需要回避,因为感情会让人失去理智。这是规矩,也是常识。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刑警碰到爱人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情况,也不可能保持绝对冷静,这种时候还要求他静下心来完成那些还没完成的收尾工作本身就是种折磨。 但程翊毫不犹豫:“去。” 傅予声人还没醒,交代不了任何事情,如果不是沈觉非拽着他躲在石墨机后面, 他连躺在icu病床上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他只是程翊,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拔掉傅予声的气管插管。但他不止是程翊,警察的职责不是复仇,是把罪恶从黑暗里拖出来钉在法庭上,这是沈觉非用命保下来的线索,所以他更要走。 程翊哑声道:“我不能让他白替我挡了这一劫。” 刘支队神色动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下午探视时间,程翊换了隔离衣进去,沈觉非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面容被氧气面罩遮去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眉骨。 程翊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医生说沈觉非的耳膜穿孔,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太清,程翊趴在他耳朵边:“沈觉非。” 沈觉非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 “本来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的,但现在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被你气的。”程翊低下头,额头抵在沈觉非的手背上,“我不好哄。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陶哲接到程翊电话时直接请了年假,见到沈觉非这样没忍住,跑到洗手间蹲下来,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将近十分钟。 沈觉非在icu待了一星期,经过医生评估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人还是没醒,陶哲觉得这边医院条件不行,但医生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宜转院。 程翊那边的收网行动持续了半个月,从傅予声的加密硬盘里有一条完整的资金链路和人员名单,三年来经手过白木青货物的下线代理商一共十七个人,分布在藏、滇、川、黔四个省。 最后一个下线终于被抓住,这些日子程翊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终于能拿手机跟外界联系。程翊给陶哲打了个电话,声音还是哑的:“他醒了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醒是醒了,不过……” 程翊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不过什么?” 程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机场到的医院,推开门走进去,沈觉非慢慢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很茫然。 程翊半个月没刮的胡茬在下巴上连成了一片青灰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颧骨的棱角比半个月前又锋利了一圈。 他抬手想碰沈觉非的脸,但沈觉非皱着眉头往后避了避,程翊的手僵在空中。 陶哲说:“五天前醒的,但毕竟是弥漫性轴索损伤,语言功能跟认知功能都得慢慢恢复,刚醒的时候连简单的发音都不行,今天还能说点简单的句子。听力左耳恢复了一些,右耳还是差,跟他说话要凑到左边大声一点。视力能看清近处的人脸,但超过三米就不行了。” 有那么一瞬间程翊觉得沈觉非是在跟他开玩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甚至做好了准备,等沈觉非下一秒绷不住,用那种带着点鼻音的调子说“骗你的,你还真信”。 但沈觉非只是看着他,目光坦然又困惑,慢吞吞道:“你哪位?” ……程翊说:“你老公。” -------------------- 突然出现,惊不惊喜。 本来想星期四发的,因为快完结了想在榜单上多赖一会儿,但又觉得剧情停在那儿多少有点缺德hhh,后天十点再更哈。 失忆只是为了让小非更坦诚一点,不会影响他们感情或者是爱上其他人的剧情,大家放心吧。 第71章 “要我帮你吗?” “弥漫性轴索损伤,简单说就是爆炸产生的加速度和旋转力把脑白质里的轴突撕裂了。轴突是神经元之间传递信号的连接线,线断了,信号就传不过去。打个比方就是硬盘没有损坏,但索引文件丢失了。数据都在,但找不到路径去读取。” “他现在的状态属于创伤后遗忘,是dai的常见后遗症。近事记忆受损最明显,远期记忆相对保留得更好。程序性记忆和语义记忆存储在不同的脑区,受的影响比较小。也就是说日常生活没问题,但关于具体的人和事,这些情景记忆的提取路径暂时断了。” 程翊看着沈觉非的片子,虽然他也看不懂:“多久能恢复?” 主任说:“神经再生是以月为单位的,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也可能更长,取决于这片区域的神经纤维能再生到什么程度。” 主任宽慰道:“他目前的恢复程度已经是爆炸伤病例里相当理想的了,弥漫性轴索损伤的患者,格拉斯哥评分能从七分回升到十四分,我干了十几年也没见过几例。神经重塑有自己的时间表,急不了。会想起来的,早晚的事。” 程翊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谢谢医生。” 程翊回到病房的时候沈觉非又睡着了,医生说嗜睡是正常反应,身体机能需要恢复。 程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陶哲的肩膀,陶哲抬起头,懵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你回来了啊?” “你回去睡会儿。”程翊说,“这儿有我。” 陶哲揉了揉眼睛,这些时日他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程翊回来了他确实不用担心,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慢慢来。” 程翊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他也半个月没睡,上了床把沈觉非往怀里带了带,沈觉非皱了皱眉,没醒。他瘦了很多,肩胛骨的棱角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程翊睁开眼,沈觉非往他胸口拱了拱,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程翊收紧手臂,闭上眼睛,很快便没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觉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指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程翊没动,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干嘛呢。” 沈觉非说:“好扎手。” “胡子当然扎。”程翊由着他摸,下巴微微抬起来让他摸得更顺手,“半个月没刮了。” “要喝水吗?”程翊问。 沈觉非点了点头,程翊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托着沈觉非的后颈把他扶起来一点,沈觉非捧着杯子喝了两口,他的视线还是散的,目光落在程翊脸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日里那股清冷气全化开了,犹豫着叫了声:“老公。” 程翊也在喝水,听到这声“老公”水喷出去大半,咳嗽了半天才停下来,沈觉非现在整个人反应都很慢:“你不是说,你是我老公吗?” 程翊放下水杯,抬手蹭了蹭他眼角:“不怕我骗你?” 沈觉非捧着他的脸,眼睛凑近了些,认真道:“虽然不记得了,但看到你,就觉得心里又甜又痛,我应该是很爱你的。” 什么都不记得的沈觉非倒是比平时更加坦诚,也更加让人心疼。程翊其实毫不担心他会忘了自己,那些俗套故事里换个人就能重置的爱恋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记忆的索引或许被震碎了,可爱人的触觉早已渗进了骨血里。那是两千多个日夜的骨血交融,是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住这世间尘埃的决绝。 这半个月程翊一直绷着,强行把自己那些崩溃情绪压回胸腔里,他以为他还能再压一会儿,但这会儿忽然全散了。 程翊低下头,额头抵在沈觉非的锁骨上,沈觉非的手还捧着他的脸,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沈觉非问:“你哭了吗?” 程翊没有回答,只是将沈觉非抱的更紧了些,沈觉非没再问了,手从程翊脸侧移到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没事了,我们都活着。” 程翊倾身吻了上去,太久没见了,每一夜都是想着监护仪的滴声熬过来的。他把人抵在床头,吻得又急又狠,舌尖撬开齿关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沈觉非刚从一片混沌中醒来不久,起初没反应过来,无论程翊吻的有多深他都没能回应,程翊退开一点,低低道:“张嘴。” 沈觉非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程翊重新吻进去,手从他下巴滑到后颈,让他仰得更高一些,呼吸被掠夺殆尽,沈觉非有些受不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第67章 程翊稍微找回了点理智,停下来放他呼吸:“沈觉非,我很生气。”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真的,很生气。本来想好好跟你算账的,但你现在这样,我能怎么办?” 沈觉非不太明白地眨了眨眼:“那怎样你才能不生气呢?” 程翊没说话,扶着他重新躺好。 沈觉非一沾上枕头困意就又上来了,摸索着他的手握住,含糊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沈觉非逐渐睡熟了,程翊看了他很久,胸口那团烧了半个月的火明明还在,此刻却像是一拳砸进了棉花里,满腔的力道都被化去了。 程翊收紧了环在沈觉非腰间的手臂,无奈地闭了闭眼。 白木青案的十七个下线虽然全部到案,但审讯、取证、案卷整理、报捕材料,每一项都是海量的工作量。他是主办侦查员,从孙志强到傅予声,整条证据链都需要他亲自过手。程翊每天都要去专案组,一天来来回回至少四趟。 沈觉非的身体还不能奔波劳累,暂时不能带他回去。头几天还好,因为每天都醒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有陶哲陪着,后面陶哲的年假用完了,再待下去恐怕工作不保。沈觉非也就认得程翊跟陶哲,陶哲一走,程翊又不在,见不到熟悉的人他就有点应激。 程翊中午赶回来的时候沈觉非刚被护士打了一针安定,护士说沈觉非刚刚一直说要出院去找他,药不肯吃,也不让护士扎针,没办法了才给他打了针安定。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性焦虑,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就会这样。 沈觉非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睁眼时程翊躺在他身边,程翊吻了下他额头:“醒了?” 沈觉非还没醒透,脸往程翊颈窝里埋了埋:“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程翊顺着他的脊背:“快了,听点话。” “好的吧。”沈觉非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睡了一觉,沈觉非情绪稳定了很多,程翊让他乖乖躺着,自己出去给他买了碗甜粥。 沈觉非总说自己不爱吃甜,但这会儿吃甜粥还吃的很开心。沈觉非问他:“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程翊捏了捏他的脸:“我就是在想,原来沈医生连吃东西的口味都这么不坦诚。” 沈觉非放下勺子:“我以前很不坦诚吗?” “是啊。”程翊说,“尤其对我。” 沈觉非毫无征兆地拽着他领口,仰起脸吻了上去。 程翊愣了一下,沈觉非的嘴唇还带着红枣桂圆的甜,含着程翊的下唇,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面,程翊的手抬起来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 沈觉非退开一点点:“还气吗?” 程翊看着他:“还气。” “那……” 话没说完,就被程翊按在床上,沈觉非的眼睛目前还不能完全聚焦,一脸迷蒙地瞧着他,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抬手想解他扣子,程翊攥住了他的手腕:“沈觉非,别动了。” 程翊平复了下呼吸,起身想要去洗手间,沈觉非拉住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纯粹的关切:“要我帮你吗?” 第72章 “不可以生我的气。” 沈觉非在医院又住了一星期才出院,他的身体暂时不能坐飞机,程翊开车带他回去,他精神还是不怎么好,一路上都没怎么醒过。 程翊带他回了家,把行李袋放好后见沈觉非坐沙发上发呆,走过去问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沈觉非摇摇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 沈觉非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分手了?” 程翊的东西还没搬回来,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没有,而程翊又告诉他他俩在一起七年了,除了分手他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程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嗯,还没来得及和好。” 沈觉非看着程翊的眼睛:“那现在和好了吗?” 程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沈觉非也没再问:“我累了,想去睡会儿。” “先吃点东西再睡。” 沈觉非现在很黏人,睡午觉也得程翊陪着,程翊躺进来抱住他:“睡吧。” 沈觉非闭上眼睛,喊了声:“程翊。” “嗯。” 沈觉非说:“你生气的是我按下引爆器吗?” 沈觉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但陶哲告诉过他,程翊没说话,沈觉非握住他的手,语气带了几分霸道:“虽然不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但我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你不可以生我的气。” 程翊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你从前也说过一句话,最讨厌我替你做决定,好像一句‘我是为你好’,我就该心甘情愿地接受,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现在不止生气,也很委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知道在那个瞬间你做的已经是所有可能里最好的那一个。” 程翊说:“你替我做了最干净利落的决定,然后留我一个人去想余生。你连让我怪你的理由都没给,正因为这样,我才更难受,更委屈。” 沈觉非沉默很久,轻声道:“对不起。” 程翊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拢进掌心里:“睡吧。” 程翊的案卷还没有整理完,白木青案涉及四个省、十七条下线、三年时间跨度的资金流水和海量通讯记录,光是证据目录就列了将近四十页。 杨旭推门进来的时候嗓门还亮着:“程队,那个资金流水我核到第三页了,有一笔……” 程翊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杨旭的话硬生生断在半截,目光往墙角那张行军床上扫了一下,杨旭张了张嘴,把手里那摞材料轻手轻脚放在程翊桌上,压低声音道:“沈医生睡着了?” “嗯。” 两人用气声讨论着资金流水的问题,后面杨旭出去了,程翊又接了个电话。 沈觉非醒的时候没见着程翊,抱着被子又坐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女孩探进半个头,目光落在沈觉非脸上时愣了下,退出去看了眼,确定没走错:“你是……” 沈觉非耳朵眼睛都没完全恢复,离远了压根听不到她说什么,脸也是糊的。 女孩看了他几秒,忽然福至心灵,激动道:“你就是程队的爱人吧?” 这话沈觉非听到了,回答道:“应该是。” 程翊推门进来沈觉非跟新来的实习生何念坐沙发上玩扑克,茶几上放着两杯喝到一半的奶茶,何念腾地站起来,奶茶差点碰倒:“程队!我、我把材料送来了,那个,我见沈医生一个人坐这儿无聊就陪他玩了会儿……” 程翊走过去拿起沈觉非那杯奶茶摇了摇,已经快见底了:“好喝吗?” 沈觉非说:“挺好喝的。” 程翊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现在最好不要喝奶茶。” 沈觉非乖乖点头:“下次不会了。” 何念趁机站起身,语速飞快:“程队那我先走了材料有问题你再叫我。” “回来。” 何念僵在原地,程翊从档案袋里抽出一页纸晃了晃:“这份笔录时间没签。” 何念赶紧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笔补上日期,双手递回去。程翊点了点头,何念如蒙大赦,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沈觉非挥了挥手。 程翊把桌上的案卷归拢到一边:“下午没事了,带你出去转转。” 沈觉非说:“可是我想回去睡觉。” “总睡觉也不行。”程翊把他翘着的那撮头发按了按,“医生说了,带你去熟悉的地方走走,有助于恢复。” “那好吧。” 程翊先带他去了医院,沈觉非记得自己是医生,但目前让他看病做手术还不行,程翊牵着他去了心外科,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正好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沈医生?” 沈觉非是心外科的活招牌,也是大家私下公认的科草。那张脸摆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多看两眼也能续上半天上班的动力。他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到了同事眼里反倒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脾气,这会儿一见到他就激动地围上来。 “沈医生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身体好了吗?还上不上班?”“瘦了好多啊沈医生……” 沈觉非一时之间还很难习惯,往程翊身边靠了靠,程翊拍着他的背轻轻安抚:“没事。” “行了行了。”陶哲把人群往两边拨了拨,“人刚回来,你们让他喘口气。” 大家散开了一点,但没走远。沈觉非被陶哲领着往医生办公室走,办公室里几个医生正在开研讨会。 “主动脉瓣二叶畸形合并升主动脉扩张,主动脉窦部直径已经到四十五毫米了,这个病例再拖下去一旦形成主动脉夹层就来不及了,但患者才十七岁,直接换瓣的话终生抗凝,生活质量会受很大影响。” “成形术呢?瓣叶折叠加交界悬吊,能不能保住?” 第68章 “右冠瓣和左冠瓣融合得太厉害了,交界都分不清,成形难度极大。而且他主动脉窦部扩张得也不均匀,窦管交界那里最宽的地方都快五十了,光做瓣叶成形解决不了根部的问题。david术式倒是能保瓣,但这个病例窦部形态太差了,移植后对合高度很难保证。” 几个人对着片子比划着,沈觉非已经走进去,仰起脸看着那张主动脉瓣二叶畸形的彩超图像。他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看片子的时候要凑得比正常人近一些。 那几个医生回过头看见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程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这个右冠瓣和无冠瓣之间还有一道残存的交界痕迹。”沈觉非指了指,“在这里。融合线不是完全消失的,超声切面从这个角度打进去能看到一小段残留的嵴。如果术中探查确认这道嵴还存在,可以顺着它把两个瓣叶重新分开,再做交界悬吊。” “主动脉窦部扩张是不均匀,但窦管交界的扩张主要是继发于瓣膜狭窄之后的高速血流冲击,中膜变性程度应该还没有到不可逆的阶段。如果瓣叶成形能成功,根部可以用yacoub术式重建,保留自体瓣膜,不用终生抗凝。” 所有人都看着他,陶哲第一个回过神:“什么叫天才呢,就是脑子炸了也比我们好使。” 沈觉非不记得人,除了陶哲跟程翊,旁人接近他他都很抗拒。陶哲又带他去了值班室,问他记不记得这里,沈觉非这会儿已经困了,直接脱了鞋躺上去:“上来说吧。” 从前他俩一起读大学时也不是没躺在一张床上,但现在沈觉非是有家室的人,陶哲当然不敢躺,但沈觉非耳朵还没恢复,不凑近说话压根听不到,陶哲刚准备脱鞋就被程翊拎了出去。 这个时候的沈觉非就跟刚睡醒时的状态差不多,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巧无比,很难不生出一点趁人之危的念头。 程翊把沈觉非从床上扶起来晃了晃,沈觉非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做什么?” 程翊说:“除了我,不能让别人上你的床。” 沈觉非沉默了会儿,想说他只是失忆了,最基本的边界感还是懂的,但见着程翊这个样子,没忍住想逗弄一下:“为什么?万一你骗我呢?万一你不是我老公,却要上我的床呢?” 沈觉非的手指轻轻点在程翊胸口戳了戳:“那你不是在欺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吗?” 程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烧起了一层暗沉的底色,在他耳畔低声道:“等你好了,就知道什么叫做欺负了。” 第73章 “别停。” 沈常安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头发剪短了,今天这身装扮还算规矩,不像个不良少年。 沈常安伸着脖子往里看:“我哥呢?” “在休息。”程翊挡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你来做什么?” 沈常安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看看他啊。我妈说好久没联系上他了,让我来看看。” 沈觉非住院这么久他家里人也没打一个电话,这会儿倒是记得了。 程翊侧身让开,沈常安换了鞋走进来,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两人在客厅干坐了一会儿,程翊没给他倒水,沈常安也没敢要。 程翊问他:“你过来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我妈让我来的。”沈常安说,“她问我哥最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她就让我来看看。” “我妈其实……”沈常安顿了顿,“我妈也不是不关心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问他什么都说挺好,再多问两句就不耐烦。我妈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问也问不出来,时间久了就不问了。” 程翊没评价,沈常安声音低下去:“上次那事,我哥去派出所保我,还给人赔礼道歉,我知道他不爱做这种事,都是为了我。我后来想跟他道个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程翊看了他一眼:“你到现在也没道歉。” 沈常安刚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卧室的门开了,程翊站起身:“吵醒你了?” 沈觉非摇摇头,目光落在沈常安身上看了会儿,然后又把脸转回来,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鼻音:“他是谁?” 程翊拍了拍沈觉非的背:“你弟弟。” 沈觉非从程翊肩窝里抬起脸,又看了沈常安一眼,还是没认出来,小声道:“不认得,但确实不太想理他。” 沈常安喊了声:“哥,我……” 程翊直接无视他,把沈觉非抱进卧室。程翊问他:“真不认得?” 沈觉非说:“我应该认得吗?” 程翊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脑勺的头发,那是他受伤的地方,头皮上还有一块没长好的痂:“那你记得你爸妈吗?” 沈觉非沉默了会儿,回答道:“不想记得。” 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程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那就不想,想我就行。” 程翊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不能时时在家里陪他,但沈觉非一个人在家里他又实在不放心,只能麻烦一下他爸妈。 沈觉非是被程翊叫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有点茫然:“到了?” “嗯。”程翊帮他解开安全带,“之前来过的,记得吗?” 沈觉非说:“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进了门,程翊爸爸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汤勺。 沈觉非叫了声:“叔叔好。” 程翊爸爸“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先坐,汤马上好。” 程翊把沈觉非安顿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我走了,你在这儿好好的。不舒服就躺着,不想说话就不说,饭要按时吃。” 沈觉非勾着他手指:“那你早点回来。” 失忆的沈觉非毫不掩饰对程翊的依赖,这种限定状态十分难得,每次程翊都要下好大决心才能离开,程翊在他唇上亲了下:“嗯,你乖一点。” 程翊妈妈在旁边假装收拾茶几,程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妈,我走了。” “走吧走吧。”程翊妈妈挥了挥手,“人在我这儿你放心。” 沈觉非其实有最基本的自理能力,洗漱、换衣服、吃饭都不用帮忙,大多数时候看着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说话也条理清楚。只是偶尔会坐着发呆,叫他一声要等几秒才能反应过来,还有就是特别容易犯困,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因为大脑在修复。 傅予声那边的事情还没完,医院那边给程翊打了电话,呼吸机是脱了,但暂时还不能接受审讯。 十七个下线虽然全部到案,但每个人的口供都需要与傅予声的供述进行交叉验证。下线交代的上线特征、联络方式、交易细节,只有与傅予声本人的供述能够相互印证的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如果傅予声一直不开口,或者开口太晚,这十七个人的定罪量刑就只能依靠间接证据。间接证据不是不行,但证明力比直接供述弱得多,辩护律师会抓住这个缺口做文章。 “技术科那边通讯记录的破解进度怎么样?” “卡住了。加密方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算法,技术科的人说可能是定制的,需要时间。但具体多久,他们给不了时间表。”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也得等。”程翊说,“通讯记录的破解不能只靠技术科,联系市局的网安支队,看他们有没有接触过类似的加密方式,跨部门协查申请我下午就递上去。” 赵衡把笔录翻了两页:“傅予声这个案子明明藏区是主办,咱们在这儿忙前忙后的,名分上算怎么回事?” “孙志强的案子是咱们立的案。”程翊说,“傅予声作为孙志强的上线,属于同一犯罪链条的上游环节。按照刑诉法的规定,管辖可以并案处理。” 程翊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赵衡:“这是我跟刘支队签的协作协议,双方共享情报、各自管辖、同步收网。傅予声的审讯由双方共同进行,证据材料各自整理各自的,最后合并移送起诉。” 赵衡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两个人签的字,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刘支队倒是爽快啊,这种案子按道理他不该乐意跟咱们协作。管辖权上他占着理。他大可以把核心证据攥在自己手里,只给咱们一些边角料,面上过得去就行。更何况那边内部有没有问题都还没查清楚,咱们横插一脚,等于是在打那边领导的脸。” “他没办法不爽快,傅予声的加密硬盘里,涉及藏区境内的线索不到三成,剩下的全在咱们这边。他不跟咱们合作,他那边的案子也办不下去。” 赵衡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之前做事不是总要顾虑三分的吗,同事情分,兄弟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能退一步就退一步,没必要把关系闹僵。办案又不是打仗,没必要把所有人都推到对面去。” 第69章 程翊冷笑:“我现在顾不上谁的面子,他们最好认真查,查不出来或者是不想查我就用证据逼他们查。等所有材料都齐了送到检察院的时候,刘支队那边的证据对不上,难看的是他们,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上级自然会过问。” 当一个人的底线被踩碎的时候,他翻出来的手段比任何人都狠。 赵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翊回来的时候沈觉非正在陪他爸下象棋,程翊换了鞋走进来,他爸把棋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闷声道:“不下了,输了。” 沈觉非困乏道:“叔叔下的挺不错的。” 程翊爸爸哼了声:“输了就是输了,别给我找补。” “别拉着他下棋,他现在不能用脑过度。” 程翊爸爸说:“就下了一盘。”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程翊带沈觉非进屋睡觉,沈觉非刚要去洗澡,程翊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沈觉非偏过头问:“怎么了?” 程翊闭着眼睛说:“好累。” 沈觉非回抱住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那早点睡。” 程翊吻了上去,沈觉非乖顺地张开嘴,呼吸逐渐变得滚烫,吻着吻着有些东西就不受控了,程翊松开环在沈觉非腰上的手,要起身时沈觉非拉住他:“其实我可以。” 程翊按住他的手:“别闹。” “没闹。”沈觉非攀上程翊的肩膀,眼尾还泛着方才接吻时洇出的薄红,“你不要吗?” 程翊仅存的那点自制力彻底崩断,到底有一段时间没做了,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沈觉非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程翊立刻停下来,低声问:“疼吗?” 沈觉非偏头吻了吻程翊的下巴,声音低低的:“……别停。” 第74章 “我以前不可爱吗?” 程翊这段时间都没睡过一个完整觉,第二天他妈过来拍门他都没醒,沈觉非知道他累,让程翊妈妈别叫他。 程翊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下午,身旁早就没人了,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来,沈觉非在楼下陪一个小孩骑车。 沈觉非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男孩后背:“别怕,脚踩踏板,眼睛看前面。对,就是这样,慢一点,不着急。” 小男孩摇摇晃晃地画着s型,一边骑还一边回头警告:“你不要趁我不注意松手啊。” 沈觉非笑道:“不松,你放心骑。” “你保证。” “我保证。” 小男孩这才安心了一点,两条腿开始敢用力蹬了。车子快起来,沈觉非的步子也跟着快,但他没有真的用力扶着,只是让掌心贴着车座,给那个小孩一种“有人在后面”的错觉。 沈觉非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跑了一会儿就有点喘,程翊的目光很难忽视,沈觉非停了下来,小男孩自己骑出去好几米,发现后面没人扶着,一紧张车头一歪,整个人连车带人往旁边倒。 沈觉非伸手捞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车把。 “说了不松手的!”小男孩气鼓鼓地回头瞪他。 “没松。”沈觉非把他扶正,拍了拍车座,“是有人来了,叔叔去看一下。” 程翊走过去,沈觉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抱了个满怀,下巴磕在他肩上,有点疼。 沈觉非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怎么了?” 程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侧。 昨晚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沈觉非窝在他怀里,偶尔在梦里皱一下眉。之前的噩梦早就过去,他再也不会让沈觉非陷入危险,可每次醒来身边没有人,那画面就会重复播放,把他的心脏再碾一遍。 “做噩梦了? 程翊没说话。 沈觉非的手在他后颈上捏了捏:“程翊,我在呢。” 小男孩用脚划着自行车在他们旁边绕了一圈,不大理解地看着他俩,程翊总算放开他,沈觉非让小男孩先自己骑,带着程翊上去穿鞋。 程翊洗漱完又吃了点东西,沈觉非刚跑得额头上全是汗,洗了把脸说:“一会儿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程翊说:“你身体还没好。” “都快好了。”沈觉非说,“就吃一个。” 程翊到底没忍心拒绝:“那走吧。” 小区里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遮出一大片阴凉。两个人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凳上吃冰淇淋,这次两人都是香草,沈觉非忽然喊他名字:“程翊。” “嗯?” “我是不是很不会爱人?” 程翊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沈觉非咬了一口甜筒,冰凉的甜在舌尖化开,他眯了眯眼睛:“经常让你难受,应该是吧。” 程翊说:“没有。” “有。”沈觉非语气很笃定,“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有。” 程翊把沈觉非垂在额前的那缕碎发拨开:“会牺牲自己救我的人,怎么就不会爱人?” “这不冲突啊。”沈觉非说,“我愿意牺牲自己让你活下去,但我们还是会吵架。” 沈觉非不知道为什么程翊要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搬走,但他知道程翊很容易心软,能让他下定这种决心,想来一定是他做了什么让程翊很难受的事:“如果我全都想起来,你会跟我分开吗?加上这次,连本带利一起算?” 程翊听着这话有点好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心眼?” “那要看做错事的程度。”沈觉非现如今有什么说什么,“反正我很小心眼的。” 程翊倾身过去吻住他,奶油味还沾在唇上,带着一点凉,甜丝丝地化在两人唇齿间。 程翊轻笑:“怎么办,突然不想让你恢复记忆了。” 沈觉非眼尾染了一点薄红,困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太好欺负了。”程翊的拇指蹭过他的嘴角,把那点融化的奶油擦掉,“说什么都信,问什么都直说,不嘴硬,不逞强,不把话憋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无奈:“而且太可爱了,舍不得跟你生气。” 沈觉非说:“我以前不可爱吗?” “以前也可爱。”程翊说,“但以前你不会承认。” 沈觉非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那我不要恢复记忆了,恢复了你就要跟我生气,跟我分开。” 程翊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脸颊:“你说不要就不要?” 沈觉非的脸被他捏得有点变形,声音含糊不清:“你不是舍不得吗?” “我是舍不得。”程翊松开手,“但我也不能一直欺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吧?” “为什么不能?”沈觉非说,“我又不介意。” 程翊深吸一口气,伸手把他的脸转过去:“吃你的冰淇淋。” 沈觉非乖乖地转过去:“我虽然不太清楚从前的我是怎样跟你相处的,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不想跟你分开。你很重要,你的感受也很重要。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让你难受的事,我跟你道个歉。我好像一直都是孑然一身,在我的认知里好像没有人会真的在乎我,没有你之前我应该是一个可以说走就走的人,去哪里都行,留下来也可以,反正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非去不可的,也没有什么人是非见不可的。” 沈觉非转过头看着他,认真道:“但认识你以后就不一样了,能被你爱着,我觉得很幸运,也很幸福。” 程翊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大概是因为不记得了,所以不怕说错。你不是说我很不坦诚吗,那就趁现在多说说。”沈觉非笑了笑,“反正说错了也没事,你记着就行。” 程翊低下头吻他,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像是要把自己的气息刻进对方的骨血里,沈觉非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挂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翊终于放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颈:“小非,我爱你。” 沈觉非慢慢平复呼吸,笑道:“我知道。” -------------------- 周四再更,周五就完结啦。 第75章 “离我远点儿。” 程翊醒来时沈觉非坐在床上看着笔记本电脑,怕影响他睡觉,亮度调到了最低。 程翊说:“看什么呢?” 沈觉非回过神:“醒了?” 程翊坐起身,发现他是在看那封录取邮件。程翊从身后环着他,刚醒,身上的懒散劲还没过:“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沈觉非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最先记起来的就是这个。” 过去一个月了,沈觉非的记忆开始恢复是很正常的事,医生说过神经重塑有自己的时间表,急不了。可程翊没想到,他第一个记起来的会是这个。 第70章 果然事业心最重。程翊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话。 沈觉非察觉到他的沉默,侧过头看他:“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的?” 程翊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你想去吗?” “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程翊说:“你不说实话我才会生气。” “想去。”沈觉非觉得自己应该跟他解释一下想去的原因,“如果能把这套技术带回来,国内每年至少有几百个孩子不用再经历多次开胸,家属也不会因为高昂的手术费用选择放弃治疗,所以我很想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和从前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如出一辙。程翊看着他,想起那天在学术会场外的大屏幕上,沈觉非站在讲台上分享藏区那个罕见病例时的模样。从容,自信,耀眼。他爱了七年的人,从来都是这样。 程翊笑道:“那就去。三个月内到岗,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沈觉非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蒙着头不说话了。 程翊强行将被子拉下来:“怎么了?” 沈觉非抿了抿唇:“我以为你多少会舍不得,不让我去。” 程翊觉得好笑,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沈医生,你讲点道理。” 沈觉非还是没说话,程翊轻轻叹了口气:“再舍不得,你不是还得去吗?” 沈觉非闷声道:“不一定,人多少都是口是心非的。” 程翊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沈觉非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你可以说你不想让我走,这是你作为爱人的权利,爱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讲道理的,你当然可以对我有私心。也许并不会改变结果,但你说几句舍不得我就会很高兴,也会更努力地早点见到你。” 程翊半晌没说出话来,从前的沈觉非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现在那层壳被炸碎,那些爱意滚烫又直接,失忆也好,不失忆也好,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程翊抵着沈觉非的额头,轻声道:“不想让你去,不想你走那么远,不想每天醒来看不见你,你说的那些我都懂,我比谁都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我还是不想让你去。” 沈觉非凑过去,在程翊嘴角亲了一下:“我也舍不得,但我会更努力地早点回来,说话算数。” 沈觉非勾了勾他的手指,按着他大拇指盖了个章,程翊笑着看他:“多大了?” 沈觉非无所谓道:“没关系,我幼稚。” 程翊翻身压下来:“到底记起了多少?” 沈觉非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没记得多少。” 程翊撑在他上方,叫了声:“沈觉非。” 沈觉非只得老实承认:“百分之六七十吧。” “哦。”程翊开始解他扣子,“那你还记得我说过要跟你算账吗?” 沈觉非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混过去,耍耍赖装装头疼之类的,却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那你来算账吧。” 沈觉非瘦了很多,肋骨若隐若现,小腹上的肌肉线条也淡了。程翊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每看到一处伤疤,眼神就暗一分。 这些日子他顾及沈觉非的身体,一直都是点到为止,沈觉非的身体本能地收紧,程翊没停,问他:“疼?” 沈觉非这会儿没忍:“……疼。” “疼就对了。”程翊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你按引爆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疼?” 沈觉非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程翊低下头看着他,沈觉非把脸偏向一边,不让他看。 程翊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看着我。” “程翊……”沈觉非的声音带着颤,“慢一点。” 程翊低下头吻住他:“沈觉非,你真的舍得让我一个人活着。” …… 程翊爸妈去朋友家吃酒席,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打包了点酒席上的菜,回来时发现程翊的房间门紧闭,程翊今天休息,早上就没起床,一直睡到现在实在太不像话,但还没来得及敲门程翊就出来了,程翊爸不满道:“睡到现在啊?” 程翊说:“小点声,小非刚睡。” 程翊爸爸探头往里看了看,听着里头人昏昏沉沉的呼吸声,皱了皱眉:“刚睡?天都还没黑呢,这么早睡?别是身体不舒服吧。” 程翊顺手把门带上:“没有不舒服,就是累着了。” 程翊爸爸说:“不舒服就带他去医院,别拖着。” 程翊妈妈把汤倒进碗里:“路上去老字号买的,你让他喝点再睡吧,空着肚子睡不踏实。” “谢谢妈。” 沈觉非还睡着,程翊连哄带骗才让他勉强喝下去几口,扶他躺回去时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太小了,程翊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沈觉非哑着嗓子说:“离我远点儿。” 程翊:…… 第76章 “我走出来了。” “上次复查的时候这片低密度灶的边缘还比较模糊,这次清晰了很多。说明神经胶质细胞的修复在按预期进行,轴突再生的路径已经初步建立了。总体来看恢复进度比预期要好,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一到两个月就能恢复到伤前的九成以上了。” “就是你的右耳听力从上次复查到现在没有明显改善,鼓膜穿孔的边缘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比正常鼓膜要厚,振动传导效率会下降。再观察三个月,如果还是不行,可以考虑鼓膜修补手术。” 沈觉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出了诊室,程翊握住他的手:“担心听力恢复不了吗?” 沈觉非说:“有点儿吧,但也不是特别担心。” 他最近记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性格也跟着一点点往回走。话少了,又开始把情绪往回收。 沈觉非对自己要求太苛刻,自然也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耳朵一直是这样,从医院到回家,沈觉非一直没怎么说话,午饭也没吃两口,帮着程翊收拾完碗筷后就说自己想去睡会儿。 程翊陪着他躺下:“小非。” 沈觉非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嗯?” 程翊将他拢进怀里:“你是担心不能去欧洲吗?” “没有。”沈觉非闭着眼睛,困迷糊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离开你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怕再拖一阵子,就不想走了。我,舍不得……” 沈觉非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程翊心里有个地方又酸又涨,还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满。 沈觉非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温水包裹的卵石,然后深海起了波澜。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像最深处的洋流轻轻打了个旋。他的身体在沉睡中无知无觉地微微晃动了一下,波动没有停止,开始有了节奏。 沈觉非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试图往更深的地方躲。可那节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摇晃,带上了更明确的力道和方向将他从混沌中一点点向上托举。 沈觉非终于被彻底拽出了睡梦:“……你做什么?” 程翊的声音又沉又缓:“没事。你睡你的。” ……他这还怎么睡。 沈觉非觉得程翊最近像是患了一种只有触碰才能缓解的病,病因是因为他,解药也只能是他。 结束后沈觉非靠在他怀里,身体已经很累了,但他这会儿却睡不太着:“程翊。” “不舒服?” “没有。”沈觉非声音低低的,“还是得跟你道个歉,你说过,爱人就是决定不用一个人扛,自认为是替你省了这份纠结,其实是从未信过你。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的确不信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找到第三条路,不信你能既保住我又保住你的队员,不信你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能抵得过一个疯子设的死局。可你能的,是我没信你。” 程翊轻轻把他按回自己颈窝里:“你挺狠心的,替我选了生路,却没替我选余生。” 沈觉非吻了上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缝,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还生气呢?” 程翊说:“一想起来就生气。”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有很多旧账要翻。”沈觉非微微挑了下眉,“要我翻翻看吗?” 程翊沉默了会儿:“那还是别翻了,睡觉吧。” 傅予声的加密通讯记录解开后程翊直接打给了刘支队,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内容不算多,平均每个月两到三次,但每一次都精准地对应着白木青网络的某一次转移节点。协查通报被压下去的日期、设卡盘查临时改变路线的具体时间、外围侦查被提前惊动的那几次,全部对得上。 刘支队的脸色在视频里很不好看,程翊说:“希望你们真的用心查。” 月底的某个下午,程翊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傅予声的硬膜下血肿吸收情况比预期好,神经外科评估之后认为他已经具备了接受审讯的身体条件。 第71章 沈觉非正在阳台上浇花,突然被人从后面拥住:“怎么了?” 程翊把他手里的小水壶拿过来放到一边,牵着在沙发上坐下来:“下周一我要去藏区,傅予声醒了,可以审了。” 沈觉非点了点头:“应该的。” 程翊看着他:“你就这反应?” 沈觉非想了想:“那注意安全?” 程翊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伸手捏了捏沈觉非的后颈:“你哪天走?” “下周二。” 程翊叹了口气,刑警出国要提前申请,而且申请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来的,他至多只能送沈觉非到机场,但现在连送去机场也不行。 沈觉非说:“你应该高兴,咱俩都是事业脑。” 他们在各自的方向上并行,不缠绕,不拖拽,永远都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成为彼此爱的人。 程翊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吧。” 沈觉非也没多问:“行。你安排吧。” 他早猜到了程翊要带他去哪儿,他也没戳穿。 教堂里很空,没有牧师,也没有证婚人。他们这样的人在国内办婚礼还是不被接受的,真正的承诺其实不需要证人,世人需要仰望才敢说永远,而他们只需对视便已结誓。 程翊打开盒子,两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 这两枚戒指是沈觉非买的,沈觉非笑道:“你这算借花献佛吗?” 程翊笑笑:“上次我买的戒指你没接,所以我想你买的戒指代表你为自己做的决定,不用怕失去,也不会那么有压力。当然我买的戒指今天也拿来了,如果你愿意戴我也很乐意。” “你觉得所有东西都是会走的,戒指会摘,承诺会忘,人会说散就散。所以你不敢接,也不敢留,到了散的那天,还能体面地转身。” “但我不想让你体面了,不管以后要分开多久,走多远,我非得让你想着我。” 程翊单膝跪地:“你愿意……” “愿意。” 沈觉非把手伸到程翊面前:“给我戴上吧。” 程翊脸上的表情郑重变成了茫然,沈觉非笑道:“怎么,你反悔了?” 程翊低下头,握住沈觉非的手:“你答应的太快了。” 沈觉非作势要抽回:“那我不戴了。” 程翊按着他的手不让动,把戒指套在沈觉非的无名指上:“已经晚了。” 沈觉非拿起另一枚给程翊戴上,低头在他无名指上亲了下:“我走出来了,程翊。” 大家都说七年是一个节点,激情退潮,新鲜感消散,剩下的全靠习惯和责任硬撑。 他们的第六年过的确实很不好,一度以为这段路真的走到头了,但也是分开过,才知道有多怕真的分开。于是他们重新走向彼此,重新相爱,带着从前那份“这世上这么多人,我只看得见你”的笃定。 七年没有成为坎,只是让他们绕了一段路,然后在路的尽头重新遇见了对方。 沈觉非看着他的眼睛:“我爱你。” 程翊凑过去,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我知道。” 此生长路漫漫,幸有归途可期。 -------------------- 这一章的bgm是爱不老 你听时光溜走/静静悄悄/偷换了容貌/从没丢掉最初心跳/我们都知道/双手更加牢/眼神更闪耀 /爱你永远不老 正文完结啦。这个故事我写的挺流畅的,他俩的感情浓度太高,所以我基本上没怎么卡过文。用一句话来总结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对伴侣相爱七年,感情出现了问题,然后重新相爱的故事。结束的时候好舍不得啊,他俩好像真的一直在分开,也都无法将对方放在第一位,但抛开那些不可抗力因素明明都爱的不行,写的时候我自己都在吐槽,都这么爱了你俩就别闹了吧,但可能爱情就是这样,会吵、会闹、会疲惫,他俩其实属于幸运的那种,感情没有耗光,所以还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对方。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