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 内容简介 《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 作者:起跃 文案: 【文案】 楼家大公子楼令风,二十四岁成为家主,居于五大家族之首,却洗不掉昔日的一个污点。 年少求学之时,他喜欢上了同为世家之一的金家姑娘,当众表白,得来一句:“我不喜欢楼公子这样的。” 以至于被世人揣测,他迟迟不娶妻,是因心中还惦记着这一桩旧情。 谣言传进耳里,楼令风对此不过一笑了之,可某一日,谣言中的金姑娘竟找上了门。 面对昔日旧人,楼令风觉得可悲又可笑。 悲的是:也算是曾经一度喜欢过的人,终究成了趋炎附势的凡夫俗子。 笑的是:她当他是傻子? 漫长的沉默中,金九音感受到了来自昔日旧人的怨念。 还在记仇呢... 不确定当年的情分还剩下多少,金九音道:“楼家主,我为求药而来。” “何症?” “眼盲。” 几月后,两人正式议亲。 面对友人的质疑,楼令风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娶她,再休了她,叫她明白何为狗眼看人低。” 友人纷纷赞扬:“此招甚好。” 楼令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给她钱花,养废了便是。” 友人点头:“楼家主高明。” 楼令风:“惧内又如何,传出去丢人的是她,不是我。” 友人心中已毫无波澜:嗯,你高兴就好。 一日两人吵架,正冷战中,贴身婢女忧心:“姑娘就不怕楼家主有悔婚之心?” 楼令风立在假山后鬼使神差想看她的反应,只见那位扬言已悔过自新爱他如命的未婚妻,姣好的面上带着一股轻慢,“他会哄好自己的。” #架空架空架空!(习俗借鉴魏晋南北朝,其他没有一点沾边) #文中鬼哨兵来自历史传说。 文案改于2025/8/5,已存底,借鉴必究 —— 下本接档文《卧龙凤雏的逆袭之路》求个预收呀~ 姑苏 王氏王夫人临死前把唯一的女儿叫到了床前留下遗言:“你带上婚书即刻去闵山寻傅庄主,此人嘴虽刻薄,人品尚可,他膝下有一子,与你年岁相仿,将来你嫁过去,即便耳根子不清净,却能保一世安稳。” 闵山 傅庄主也把自己的儿子叫到了跟前,交代后事:“王氏瞧男人的眼光是差了些,本事倒不小,其女貌美如仙,你进了她家,来日不求有多出息,好歹能平安活到老。” 暮无霜跋山涉水到达傅家的那一日,闵山十里挂白,她的未婚夫身着与她相差无异的孝衣,肩胯包袱,正被同门驱赶。 狼狈之态,如同照镜。 暮无霜:...... 傅蔺苍:...... 人算不如天算,两人的天在那一日彻底崩塌,昔日金疙瘩成了两条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 没有了依仗的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与废物无异,为苟活,只能整日跟在同门的屁股后专捡他们不要的东西。 傅蔺苍:“师姐,你这碎玉还要不要?” 暮无霜:“师兄,地上的荷包真不要了?” 破烂越捡越上瘾,捡到最后已无人不知两人的名号,再提及令尊令堂曾经的威风,无不唏嘘。 直到某一日,傅蔺苍不小心捡走了闵山的至宝:“这扇子不错,适合我夫人,知道你们不想要了,正好,我拿回去送我夫人。” 暮无霜再次回到姑苏:“这宅子你们住太久,不想要了,我来捡。” 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欢喜冤家 甜文 正剧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狂吃回头草 立意:缘分天注定 第一章 第一章 晨曦初透,薄雾尚未散尽,交融于虹霓浩气之中,九十八面竹筛在楼府的院前青石上铺成了八卦阵图,药草蒸腾,层层叠叠的香气微苦微涩,吸入鼻内,贴着五脏六腑慢慢滚,一圈圈把人的心魂往静处引。 金九音在细篾蒲团上落了座,与引路的人点头致谢:“有劳了。” 从纪禾来到宁朔,奔波千里,她一身尘埃。 分别六年,昔日旧人是何模样,记忆已经模糊,唯有偶尔从下山的师弟师妹口中听来他步步高升的消息。 她贸然相求,并无把握对方会前来相见,却又抱着一丝他都已升至中书监,内阁大臣的位置,总不能还记得当年的那些不愉快的侥幸心理,望楼家主能念在与她同窗一回的份上,施一回小恩。 大家族的待客之道挑不出一丝毛病,楼家主虽已身居高位,在她求上门时,底下的人并没有因她如今的落魄轰她出去,客客气气引她入门看了座。 身旁仆人为她斟茶,听潺潺水声断断续续,想来对方的眼珠子正落在了她身上。 头上的幕篱从上门时金九音便戴上了,进来后一直未曾取下,薄雾一般的轻纱边缘垂了一圈金玲,即便风过,也纹丝不动,周遭明里暗里的眼峰窥不见其真容,她也看不清对方,目光所及一片朦胧轻烟,一个个黑团在她眼前移动,她知道那些都是人。 暗处的目光她挡不住,既然选择上门,也不怕被人瞧。 “多谢。”她接过仆人递上来的茶盏,五指一拢,任由茶水的温热在掌心里流转,不急不躁耐心等待着旧人的到来。 —— 楼家的宅子乃先前杨皇后的父亲杨相所住,此人对堪舆之术极为着迷,院子照着八卦而建。 主院位于乾位,院中铺白色卵石,嵌黑色石片成二十八星宿图,六年前楼家接过这座院子后,虽有修缮,大致的构造没动。 人立在乾院的门前,可一眼扫到其余院子的动静。 看到从巽院方向疾步而来的小厮,袍摆灌风绞在了一起,楼家的幕僚陆望之不由皱眉,回头朝里望了一眼。 家主一袭皂色官袍立在不远处的凉亭内,与今晨赶来的太史令王大人正说着话,所议乃一日前钟楼落钟一事。 乾院不同于其他庭院,议事重地,讲究安静。 脚步声快到跟前了,陆望之迎上去正欲斥责,对面的小厮抢先开了口,急声道:“陆先生,金九音来了。” 许久未闻的名字入耳,幕僚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谁。 整个宁朔只怕没人不曾听过金九音的名头。 当朝金相的女儿。 不过如今不是了。 六年前,她与当朝太子订婚不久,因维护太子错手杀了自己的亲兄长,金父一怒之下将其逐出金家,被母族袁家所收留。 此后再也没有听过金九音的名字。 本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瞧小厮七分兴奋三分好奇的神色,陆望之没问第二回 。 当年半隐世的袁家老爷子先后被贵人登门,不堪其扰,索性敞开大门讲学,前来求学的不是皇族便是士族,楼家作为世家之一,也派了大公子前去求学。 清河金家手握重兵,袁家又是她的外家,金九音便成了众人想要攀附的香饽饽。 不知是争强好胜,还是真的很爱,当初正处于青涩之年的主子,公然表白过金姑娘,结果... 被拒绝了。 少年时的一段懵懂之情,过了也就过了,对今后的名声并无损失,然而楼家主今岁二十四,无妻无妾,连门亲事都没定下,世人揣测,他的真心给了当年一身荣光的金家姑娘,至今尚未放下。 谣言传得满天飞,楼家主本人稳如泰山,渐渐地府上的门客和仆人们也默认了自家家主因求爱不得,封心锁爱的事实。 此时小厮面上的七分兴奋,大抵也是觉得家主心中所惦记的情人居然肯回头,是件大好事。 陆望之把到了唇边的责问咽下喉,问:“真是金九音?” 小厮点头,保证道:“谁敢在宁朔冒用她的名。” 这倒是实话。 金家大公子,当年何许人也?这一死,金家再无后继之人,全家上下恨金九音恨之入骨,前些日子金家那位老夫人还去寺里请天雷断公道。 谁会冒充她,这不是找死吗? 可此时找死的人就在楼家。 她怎么来了宁朔? 这些疑问陆望之自没去问跟前的小厮,说了一句“知道了。”,打发小厮去了前院封锁消息,自己折身去往后面的凉亭。 半柱香后,凉亭里的两人终于说完了,楼令风比了个送客的手势,亲自送王大人去了门口。 察觉候在一旁的幕僚,年轻高官偏过头来瞥了一眼。 澄净的天光之下,五官如玉琢,极为风流俊逸的一张脸,年少时或许张扬冲动过,然而此时一双乌瞳犹如点墨,时刻沉静从容,一言一行皆展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整肃。 不再是当年那个家世之中最落魄的楼家大公子,而是身居户部尚书高位,掌管着朝廷的军粮,药材等所需,延康的中流砥柱。 反观曾一度香饽饽的金九音。 金家本家不再容她,当年的太子也已登基,转身迎娶了她的庶妹为皇后。母族袁家一向低调,从不踏入朝堂,她来宁朔还有立足之地? 倘若怀揣着小人之心,不免也觉得畅快,她金九音当年若能应下与楼家主的亲事,便没有后来与太子指婚一事,更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可惜了,也算是名动一时的贵女,坏就坏在一双看人的眼睛上。尽管这些年在楼家主眼里,金家女早是个眼瞎的... 果然在陆望之禀报完后,便见楼家主眉眼轻轻一扬,扭着脖子问道:“谁来了?” 在朝为官,不凡有打嘴仗的时候,别小瞧了一句话,能把人骂到躺在床上几日起不来,楼令风在外能获得了‘既贱又毒’的称号,实乃身经百战后得来。 陆望之跟了他十几年,多少对这位主子有些了解,看得出来他是听清楚了自己说的是谁,一句疑问里夹杂了几分尖酸刻薄,亦或是幸灾乐祸。 外面那些流言陆望之并不相信,说家主至今还对金家女念念不忘,不太现实,但对他的报复之心从未怀疑过。 知道今日这一面在所难免。 见可以见,但收留此人陆望之不太赞成,“不知她前来寻家主目的为何,金家本家固然容不下她,不尽然真没有去处,当朝皇后为她庶妹,二人感情自幼不错,先前还曾几番劝说金相,把人接回宁朔本家。” “且说袁家,门生遍布,她真来了宁朔,谁会任由她露宿街头?” 但她偏偏来了最不该来的楼家。 “金相近日在药材一事上,对家主颇有微词,家主再插手其家事,只会招惹更多的麻烦。” 且此女前番决绝,此次求上门多半是看清了当今的时局,想忏悔当年她有眼无珠,以求家主的庇佑,东山再起。家主心思敏锐,定能想明白这一点... —— 有眼无珠的人此刻已喝完了第三盏茶。 一心只顾着解渴的金九音,全然不知自己的宏图大志。 为何登了楼家的门,原因有三。 一,离她当时所在的距离最近。 二,在宁朔一众宿敌之中,她与楼家主的关系稍微缓和那么一些。 三,这里有药,既能治好她,又能为她提供一个可以暂且容身的住处。 三盏茶下喉,金九音身上的疲惫舒缓了许多,见前方有黑团靠近,当是又来添茶的小厮,客气问道:“你们有没有与楼家主通报,我此次前来宁朔,无处可去,特意前来投奔于他?” 明目张胆的攀附,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 黑团半晌未动,就在金九音怀疑自己的症状是不是又加重了,对方缓缓开了口:“金姑娘,别来无恙。” 偏冷清的一道嗓音似月夜落入玉盘的秋露,分明剔透,不高不响,却沉沉地侵入人的耳廓。 楼令风? 六年的时间,一个人的际遇和面相会变,嗓音却不会有太大变化,在他开口的一瞬金九音便认出了这位阔别已久的旧友。 还是那副吞了雪的寒风嗓。 不知长相如何了,是老了,还是愈发人模人样了?金九音努力撑开双目,可惜徒劳,什么也看不清。 她别来有恙。 她瞎了。 “楼家主。”金九音起身与他见礼。 六年未见,不仅是金九音记忆模糊,楼令风对这位曾经糊涂时一度迷恋过的姑娘,也有些记不清了,隔着轻纱大致能看出个轮廓,费力寻出脑海里的那张脸对比了一番,应该是她不假。 声音也熟悉。 两人的最后一面是何时? 应该是他放走她的那一日,她回过头防备地看了自己一眼,生怕他会把她留下来。 陈年往事,没什么好提。 “听下人说金姑娘来了,我当是哪位金姑娘,原是昔日同窗,有劳金姑娘还记得楼某,不知今日屈尊寻上门,是为何事?” 被晾了快半个时辰的金九音,心头一直在忐忑,六年不见,彼此成了陌生人,见了面不知该如何开口。 听完他的嘲讽,倒找回了一丝熟悉。 与旧人久别重逢,谁也不愿意失了光彩,可‘光彩’二字对于六年后的金九音而言,早已不复存在,此刻不介意把自己的难处告知于他:“楼家主,我为求药而来。” 求药? 他这里的药是挺多,轻纱后的脸他看不真切,楼令风好奇问:“金姑娘何症之有?” 金九音提了提气息,无奈道:“眼盲。” 作者有话说: ---------------------- 宝儿们新年快乐!大年初三跃跃来贺新年啦~祝宝儿们新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学业有成,财源滚滚。(一百个红包) 第二章 第二章 眼盲? 倒不失一个好的台阶。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楼令风别过脸从鼻翼间无声地发出了一声轻嗤,此时的心里大抵是可悲又可笑的。 悲的是:也算是曾经一度喜欢过的人,终究成了趋炎附势的凡夫俗子。 笑的是:她当他是傻子,那么好攀附? 他的幕僚说的没错,金姑娘如今的处境不太乐观,金家要她死,能给她庇佑的袁家却有一条世辈不入朝的规矩。 袁家不入朝,她便一辈子回不了金家,出不了山。 花一样的年纪,她总不能待在深山僻野不出来。 她待不住。 想过迟早有一日她会来宁朔,但没料到会找到自己头上,无论是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是他与金相的交情都没理由让她求到这里来。 倘若她以为自己会念及当初的那点旧情,对她施以援手,那更荒唐了。 凭什么她认为只要一回头,他就能留在原地等着她,能记住她是谁,甚至能给她提供庇护? 他不是一个大度之人,楼令风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句台阶,立即去回答,微翘的唇角含着些许讽刺之意,静听檐下的风铃鸣啼。 这些年他周旋于朝廷和楼家之间,每天有忙不完的事,外面的那些传闻多少也听过,进了耳朵不过一笑了之。 至于自己年少时的那段冲动之情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记得了,可就算记性不太好,也依稀记得此人的一身傲骨和那颗永不会低下认错的头颅。 如今她说她眼盲。 他倒想听听她是怎么个眼盲法。 时下春分,有东风自巽院边的竹林来,檐下一排青铜风铃,声清越如春雷初鸣,金九音的感知一向灵敏,漫长的沉默中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冷漠。 他若拒绝,她也能理解,毕竟以她眼下的处境,走到哪儿都是个麻烦。 两人的同窗之情当真细算起来,怨恨比情分更多... 既如此,她便不强求。 坐了这一阵,眼睛是完全瞧不见了。 人一瞎,世界里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原本平坦的路变成了未知的恐慌,抬步往前走,脚还没挪出去一双手先探向了前方。 楼令风心中正盘算她此趟目的,余光瞥见她的蹒跚之态,诧异回头,座上的人已站立起来,正笨拙摸索着往前,楼令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盯了有四五息的功夫,意识到她所谓的‘眼盲’仅仅只是字面意思后,面色一度僵硬,脱口问道:“真瞎了?” 金九音怔了怔。 他不信? 想起这位楼家家主早年乃楼家的暗路,从土匪嘴里夺食,江湖里的尔虞我诈见多了,最擅长的便是满脑子阴谋论。 金九音抬手取下了头上的幕篱,毫不避讳地露出了自己的伤处。 强烈的光爆倾泻,金九音没有防备,下意识偏头闭上了眼。一路走来,没有可容她慢下来好好梳洗的机会,幕篱下的青丝早已凌乱不堪,没有了轻纱遮挡,春风放肆,缕缕青丝被撩起,纠缠在她莹白的脸颊两侧。 墨发雪肌,朱唇如砂,与六年前无异,见到这张脸的第一眼,总会给人一种惊鸿一瞥的惊艳。 风动的廊下,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知道此时有无数双眼睛在打探自己,包括跟前的楼家主,横竖她也看不见,没有被人盯着的难受尴尬,金九音任由他们打探够了,确定在楼令风眼里她就是如假包换的金九音后,弯了弯唇,豁达地道:“楼家主若是想笑便笑,楼家乃医药世家,府上药物齐全,还请行个方便,为我医治一二。” 适应了眼前的光爆,她唇角微弯,尝试着睁开眼睛,金色光芒照入她眼底,映出琥珀色的瞳仁和绯得有些异常的眼眶,目光里的神韵依旧,但细看之下,她的视线并没有定处。 楼令风没去嘲笑。 借着晨光细细端详了一阵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瞳仁后,确信是真瞎了,只剩下了好奇:“金姑娘为何会如此?” 金家人找到了纪禾,一双眼抵一条命? 也不对。 这双眼刚瞎不久,明显是在一日之内中的毒,在她进宁朔后被害,或是离宁朔不远才中的招。 来宁朔在先,眼瞎在后,金家人知道她来了? 倒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金九音道:“前来宁朔的官道上遇到了两拨人打架,一方扬了毒|粉,恰巧吹的是南风,正好我从北边来,受了无妄之灾。” 如此巧合,果真没能博得楼家主的信任,听他语调缓慢道:“这世上谁能伤到金姑娘?” “不知。”金九音真不知,对方年纪尚小,见伤错了人,很是慌张,她洗完眼睛后发觉并无大碍,便没为难对方,也没问名讳,只见过他的脸,如今眼瞎了也看不见,上哪儿去找? 旁人遇到此事,或许匪夷所思,不可相信,但她金九音不同。 不知如何才能让楼家主相信,懒得再去解释,颇有些自暴自弃道:“我这几年不太走运。” 在外自己有多少仇敌,金九音很有自知之明,这些年骂她眼瞎的人不少,被人诅咒多了,菩萨显了灵,不就成真了。 她金九音自己说这话,没有人会去反驳。 楼令风没再问。 察觉出他的犹豫,金九音看到了一丝希望,并非白白让他医治,身上的钱用来买帷帽用完了,所幸技不压身,她可以用其他交换,眼睛瞎了,无法让他看清自己眼里的真诚,便面朝着他的方向,语气诚恳道:“楼家主最近有没有卜卦的需要,我可为你卜一卦。” 金九音的母族袁家修的是《经学》,袁家家主乃袁家最有天赋的继承人,金九音除了是金相之女之外,还是袁家主的关门弟子。 旁人千金难求的一卦,可在楼令风眼里,并不值钱。 金九音确定自己听到了一声清楚的‘嘁’,正要问问原因,陡然回忆起曾经的一次失误,解释道:“楼家主,那次是个意外。” “哦?难道金姑娘这六年已有了深厚的造诣?” 说话非得这么难听?此人擅长阴阳怪气,在纪禾时那张嘴巴便能毒死人,为官六年好像并没有改变半分。 深厚,倒没有多深厚,“谈不上造...” 对面的人打断:“金姑娘既然上门来了,心中当是惦记着与楼某的一段同窗之缘,一点药材罢了,楼某不至于心胸狭隘到要收你财钱。” 他答应了? 意料之外的收获,金九音忽略了他言语里的冷刺,管他怎么去看待昔日的那段同窗之谊,至少没有恶化到有求不应。这一趟没白来,不用再瞎着走出去,她松了一口气,对着他的方向俯身行了一礼,“楼家主心胸宽阔,九音在此谢过。” 楼令风偏头,将她的眼盲之态全看在了眼里。 当年多么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六年的打磨也能在那张时常挂着傲娇的嘴角处,磨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来,再配上一双通红的眼眶,竟看出了几分心酸。 她能混成这样不容易。 楼家旁的没有药材多的是,施救一回也无妨。 —— 陆望之得知他把人留了下来,有些意外,劝说道:“家主不该掺合此事。” 楼家的盘子大了要管理的地方太多,单是幕僚便有几十个,职务也有详细的划分,大致分为三大块。 朝廷,暗线,家事。 陆望之是管理后宅的幕僚,心眼子多,看人也准,把人留下来了楼令风才问道:“你是觉得她目的不纯?” 目的,陆望之早已为他分析过了,“她无路可走,想借家主的势力东山再起。” 楼令风不是没怀疑过。 她真瞎了,此事便没那么简单。 室内窗扇紧闭,风进不来,香炉里的一缕轻烟笔直往上,势有要冲破青天的趋势,楼令风的眼峰跟着往上窜。 他能做到如今的位置,想的东西比寻常人更深,虽不后悔自己的决策,但将人留下来确实会滋生出许多麻烦事,万事他习惯先推算出最坏的结果,抬头问自己的幕僚,“她已与金相暗里和解,此番使出苦肉计来我楼家,是为金相卖命,实行谋杀?” 陆望之神色一凝:“谋害...谁?” 楼令风瞥他一眼。 来他家,还能谋杀谁? 陆望之:...... 要比阴谋论,在家主面前永远没有他人的用武之地,可此说法,陆望之摇头道:“属下认为,她与金家的恩怨,比家主更深...” 与家主,顶多是面子之仇。但和金家,那是绝路之仇。 金家长公子,从小聪慧过人,文韬武略,待人宽厚礼貌,人缘甚广,妥妥的将相谋士之才,金家将其视为未来的希望,谁能想到会被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给杀了。 金长公子一去,金家再无堪当大任的后辈,逼得金相把刚满十二岁的孙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日夜培养,拔苗助长。 愣是把一个孩子逼疯。 前些日子那孩子抗拒还闹出了跳江之事,金家鸡飞狗跳,连皇帝都没得清净。 整个金家的将来因她岌岌可危,金家怎会原谅她? 楼令风没有否认,“她眼盲与金家有关,是想借我之手报仇?” 这是眼下最能解释得通的推测。 “家主既已明白,便不该留。”且还有一桩麻烦,只怕关乎着朝堂那边,陆望之道:“钟楼的古钟在一日前坠落,满朝文武人心惶惶,陛下昨日一夜未眠,她金九音偏生在这个时候来了宁朔,这其中的门道只怕有得说...” 国钟坠落,乃大不详。 陛下昨日当着百官的面暂且稳住了场面,一句“坠钟之事,非凶非吉,钟楼已建百年,锈蚀严重,不过是失修罢了。”罚了一众工部官吏,为堵悠悠之口,眼下正派太史令到处找风水先生,想把‘天罚’一说给圆过去。 金九音的母族袁家,便是延康国最大的风水先生。金九音得了袁家家主真传,如今宁朔的钟一落,她便来了,说与她没有关系,谁信? 楼令风没了声音,面色倒比适才揣测自己被害时更为平静。 一主一仆心中正揣摩着到底该怎么处理前来的不速之客,门扇外突然传来一道轻快爽朗的呼唤:“兄长。” 一听这嗓音,陆望之连忙转身去了门口,打开门迎接。 楼家的门生分两种。 身穿蓝衣白襟的为文。 青衣红襟则为武。 前来的少年青衣红襟,手持长剑,年岁十六上下,生得极为俊俏,眉目间凝聚了一团锋芒,尚未及冠,扎了个大马尾,编成几条小辫,走起路来气势张扬,头上的小辫随着脚步乱晃。 正是楼家的二公子,楼令颂。 自六年前楼家大公子回来本家后,暗路的这一条线便由二公子继承,上一个任务是秘密护送一批药材进城。 一个月前出发,终于回来了。 人到了门前,陆望之关心问道:“二公子一路可顺遂?” “还算顺遂。”楼二公子一脚跨进去,眉目间聚起的锋芒在对上楼令风视线的一瞬收敛了干净,换上敦厚的笑容:“兄长。” 还算,那便是出了意外。 楼令风示意他入座,问:“出了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兄长要的药材我都给你带回来了,已放在西院。”楼二公子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匆匆赶来见兄长,坐去楼令风身旁,伸手抢了他跟前未动的茶盏,解了渴方才说起路上遇到的一段小小插曲:“快到宁朔时,路上不知哪儿来的一波贼子不长眼,盯上了咱们的车队,人没伤亡,不过运的药袋破了个口,药粉撒了些,伤及到了一位路过的姑娘...” 留意到兄长的面色微变,楼令颂宽慰道:“兄长放心,那位姑娘急着赶路,并不知咱们身份,洗了眼睛便走了,没问我名讳...”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儿们的支持,继续一百个红包哈~ 第三章 第三章 金九音适才说她眼瞎是被人无意间洒了药粉,误伤所致,甭说楼令风不信,陆望之也觉得她在胡扯,两人在这里忙着一番阴谋揣测,如今二公子却说,他在宁朔附近失手误伤了一位姑娘。 巧合得太让人猝不及防。 陆望之仍抱着一丝侥幸问:“二公子可还记得那姑娘样貌如何?” 问完便见二公子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珠子霎时一亮,脑子里大抵正在回忆那姑娘的容貌,两侧脸颊的红光愈发显眼。 不必问了。 楼令风去纪禾求学那年,二公子不过才十岁,留在楼家本家里养着,没有见过金九音本人。世人对那位被赶出家门的金家姑娘品性各持说辞,却没有一人否认过她的姿色。 一个欠一个还,孽缘也是缘,还有什么好说的,人是要彻底留下来了。 陆望之看了一眼正拿眼斜凝着二公子的楼令风,当下请示道:“家主,属下去一趟金家,先探探消息。”看看金家知不知道金九音来了宁朔。 楼令风点头应允。 人走后,二公子终于从自己兄长望过来的眼峰里捕捉到了几分锐利,当下收起吊儿郎当的心思,茶也不敢饮了,忐忑问道:“怎么了?” 十六岁的少年对自己的兄长又敬又怕,前一瞬面上的嬉笑换成了一副随时准备好挨骂的谨慎。 楼令风收回视线。 楼家本家到了这一代,只剩下了兄弟俩相依为命,当年他从纪禾回来楼令颂才十岁,暗道上的账目印章交到他手里时,抱都抱不稳,望着他满眼懵懂,但这六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楼家儿郎无孬种。 一次意外情有可原,问他:“那波人是什么来头?” 二公子摇头:“来得快跑得也快,沿路我已派人打点好,不像是蹲点盯上咱们,倒似头一回作案的愣头青临时起意,打算捞上一笔,可惜撞到了我这块铁板,自讨苦吃,若非那位姑娘突然从官道上冲出来无意间误伤了眼睛,我非得追上去砍了他们不可...” 这一批药材不久之后便会用于军需,半明半暗,但凡清楚内情的人没那个胆子敢行劫。 他没当回事是觉得几个毛贼只要还停留在宁朔,他早晚会将其揪出来。 —— 来宁朔的路上奔波了一月,金九音总算找到了安身之处。 楼令风此人疑心虽重,也有优点。 他大方。 楼家位居五大家族之首,乃当朝最大的掌权者,其居所便是当年杨皇后外家所住的风水大宅,占据宁朔最好的地段,傍山靠水,大门朝南,采光好,人气极旺。 喧嚷声此起彼伏,并非单一的读书声,有近处谈笑风生的交谈,远处恣意的打马,震人耳膜的练功呐喊,热闹又鲜活。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吸上一阵,人的精神气都好上许多。 金九音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被安置在了何处,却能凭借着气味判断,屋子里的熏香与摆设都不凡。 照顾她的姑娘待她很客气,替她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搀扶她到了浴桶前,再三确认她一个人能行,才放心退到了门外候着。 沐浴前,金九音把身上所剩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摘下放在了干爽处。 是装着四十九根蓍草的牛皮袋。 袁家的门生几乎随身携带,从她加入袁家门生的那一日起,从不离身,虽说六年来未曾用过一回... 挂好牛皮袋,她转身摸索着浴桶边缘,褪去身上被尘土沾满的衫袍,踏入水中。 水温驱走了她的疲惫,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去应付会突然出现的意外,耳边没了读书声,鼻尖陌生的药香提醒着她。 此处是宁朔。 不是纪禾。 阿鹤,今岁十二了,不知长成了何等模样。 “小公子被逼得跳江...”留在耳朵里的一句话如同魔咒,一路过来不断在她脑子里重复,山谷里静养了六年的心性,到头来却不堪一击。 她是背着小舅舅偷跑出来的。 来宁朔不为复仇,也不为贪图繁荣,只为看一眼阿鹤,想亲眼看看他好好地活着。 —— “金姑娘,用饭了。” 照顾她的姑娘名叫朱熙,是楼家的门生,楼家的主子只有两位公子,伺候的仆人大多是小厮,去照看一个眼盲的姑娘不方便,楼令风看中朱熙不喜读书,好凑热闹,临时调配过来照看一二。 趁金九音沐浴,朱姑娘先去备了饭菜,回来便见她已收拾好,自己摸到了临门不远的牖下蒲团上坐着,仰起头,眼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瞧不见,可自她进门那一刻,楼家上下暗中早已把这位传闻中家主的心上人打探了个清楚。 最初骂她不识好歹,待见到本人后大多都沉默了。 两大士族养出来的贵女,气场透进了骨子里,哪里有半点落魄之态。金九音出生在清河,长相却似宁朔女子,生得窈窕温婉,进门时她衣裙上的尘土盖不住她的贵气,如今换上的绫罗华服同样未能夺去她本身的光彩。 朱熙突然有些发愁。 家主已被拒绝过一回,若是再被拒绝第二回 ,脸该往哪儿搁? 家主的脸倒是一技之长,金姑娘偏偏眼瞎。 怕太阳光闪了她眼睛,伤势加重,朱熙赶紧把窗牖合了大半,坐去木桌前,为她布菜,“这些都是宁朔的菜色,金姑娘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一路颠簸,没有一日饱餐,能有个粗茶淡饭金九音已知足。 架不住朱姑娘的热情,山珍海味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添,“金姑娘不必客气,家主嘱咐过,要好好招待姑娘。” 金九音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朱姑娘。” “金姑娘不必谢我。”朱熙不敢揽功,机会千载难逢,这回若是干得好了,她定能结业回家,不惜把自己的功劳也让了出去,“家主一直惦记着金姑娘,见姑娘来了宁朔,家主别提有多高兴,这些菜是他亲口吩咐厨子,专门为金姑娘准备的。” 金九音恨自己瞎得太快,没能瞧见楼家主见到她有多高兴? 朱熙看出来她的怀疑,忙道:“金姑娘昔日对家主的情谊,家主至今未忘。” 金九音纳闷:“什么情谊?” 两人那段同窗的经历大家都知道,同窗之情无外乎那几种,朱熙一面为她布菜,一面搜肠刮肚帮家主留人。袁家在纪禾,两人初遇便也是在那儿,朱熙道:“家主说,他初到纪禾之时,金姑娘曾关照过他。” 金九音:...... “家主重义,记性又好,旁人待他一分,他还九分。” “金姑娘待他的情谊,这些年家主牢记在心。” “金姑娘既然来了楼家便不必见外,家主定会好好待您...” 朱熙手里的筷子再递过去,便见金姑娘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碗口,面上的笑容僵硬,“朱姑娘不必为我布菜了。” 朱姑娘一愣:“饭菜不合金姑娘胃口?” 很合口,她不敢吃,怕被毒死。 金九音:“我喜欢白饭。” 匆匆果腹,金九音放下碗筷,与朱熙客气道:“朱姑娘,有没有什么活,是瞎子能干的?” 朱熙当她说的是玩笑话,却见她起身开始收拾起桌子,又摸瞎去寻扫帚,拗不过,只得去寻适合瞎子干的活儿,正行在廊下发愁,瞧见学院伙房的婆子端了一簸箕豆子路过,当下夺了过来,端回去放在了金九音面前,“晚上要烧鹅吃,金姑娘帮忙剥豆子吧。” 手里有了活儿干,金九音心头踏实了不少。 很快朱熙便察觉,她真的在剥豆子。 朱熙盯着对面簸箕里那双修长而灵活的十指,不急不躁地剥出一粒一粒的豆子,有些出神。 因跟前的金九音与传闻中实在不一样。 金家嫡女,曾与金家长公子被世人并称为金家的一对‘奇才’。 ‘奇’是:金九音 ‘才’是:金家长公子金鸿晏 曾是名动京城的人物,若非那场意外,当今的皇后应该是她,此刻她应住在皇宫,享受着天下最大的荣华。 天壤之别的落差,换做任何人这辈子都无法安生,然而她脸上并没有朱熙认为的失落和悲情。 平静得如同在田间游玩的闲人。 仔细端详后,她的长相实则偏明艳,或许因为她双眼正瞎着,使她的那份明艳沉淀了下来,浓淡相宜的气韵把她与寻常人隔开了一道屏障,犹如时下春夏交替时晨间的露珠,远看蒙了一层朝雾,近看澄净皎洁,清晰明了,一看到底。 朱熙暗叹一声,不觉生出了几丝同情,“金姑娘放心,我会与家主说,这些豆子都是您剥的。” 没想到金九音果断拒绝,“不必。” “为何?”朱熙不明,“姑娘剥豆子,不是为了给家主吃?” 金九音无法告诉她,若是楼令风知道这些都在是她剥的,一定不会吃。一时也解释不清,便道:“我喜欢默默付出。” 朱熙愣了愣,半晌后似懂非懂“哦——”出一声,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摸样,眼底却又有些迷茫,这话不该是家主说的吗。 金钱有数,人情难还,金九音剥了这些豆子也没指望能还了楼令风的赐药之恩,所谓滴水相报,一滴滴的还吧,不忘交代朱姑娘,“以后若有这些豆子,朱姑娘都可以送过来,或是你们府上有什么瞎子能干的活,我...” “大表叔。”身前的朱熙突然唤了一声。 金九音还未想明白朱姑娘的大表叔是谁,便听到了楼令风的嗓音:“下去吧。” 没想到六年不见,楼家主都有这般大的侄女了,眼睛看不见,金九音耳朵格外灵敏,听到他脚步走到自己身旁坐下,装着豆子的簸箕被挪开,接着落下一道轻微的磕碰声,浓厚的药味钻入鼻尖,金九音猜想应是药箱,不确定问道:“楼家主是要亲自为我治眼疾?” 他会医术了? 朱姑娘说错了,同窗之初她与楼令风的关系称得上水火不容,楼家乃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母族,被杨皇后和二皇子打压,她懒得掺合皇室之间的纠葛,同样楼令风对她这个大权在握的清河大将的女儿也是冷眼相向。 那年书院的几个学子瘴气中毒,楼令风给每个人送去了一碗汤药,唯独没有她的份。 为活命,她闯入他房间刀架在他脖子上,才勉强讨来了一碗。 喝完上吐下泻,事后才知其他学子的药是他楼家的医师配置,她的那碗则是她盯着楼令风亲手煎煮。 他能答应为她治好眼睛,她感激不尽... 金九音挪了挪身子,不让他靠近,“我这眼疾想来也不严重,楼家主差个大夫过来便是,没必要亲自操刀...” “楼某也是大夫。”楼令风的嗓音平淡,“金姑娘若想要旁的大夫来医治,楼某一时半会儿寻不到,还请金姑娘将就一二。” 楼家主愿意亲自为她治,她应该受宠若惊,但鉴于前车之鉴,金九音实在做不到虔诚接受,很难不怀疑他的殷勤里实则存了报复之心,“楼家主,是我上门得太唐突...” 她不想治了。 话没说完,一团黑影从眼前拂过,有微风扫过她面上,一边眼皮被手指撑开,指腹停在她眼睑处,力度不大,有些微凉。 许是常年经药草侵蚀,药草浸透到了指腹内,淡淡的涩香索然在她鼻尖上方。 淡忘在六年前的记忆,因这一靠近逐渐清晰起来,一幕幕打打杀杀的画面跌撞而至,金九音不禁怀疑自己,她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勇气,找到他这儿来的。 “楼家主,难治吗?” 眼睛不同旁的疾病,脆弱得很,怕他越治越瞎,金九音把适才他问自己的那句话问了回去,“六年来,楼家主在医术上也有了很大的造诣?” 跟前的人没应,手指撑开了她的另一只眼睛。 左右各查了一番后,就在金九音以为他不打算搭理自己时,楼令风回答了她。只短短一个字,还是个问句:“也?” 金九音:...... 一个用六年的时间坐上了中书监之位,一个则在庄子里摸了六年的鱼,‘也’字她确实用得不太好。 但他能制衡朝廷,与她能不能医治好自己的眼睛是两码事。 忐忑不安之时,楼令风如同老练的大夫松开她,告诉了她的病情,“金姑娘的眼睛进了药粉,大约要用半月的药,方能复明。” 半月? 不说他诊断得对不对,不知楼家主方不方便收留她那么久? 金九音有些懊恼,“早知如此严重,我便不该放任药贩子离开,只是如今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人,这番麻烦楼家主,我过意不去,听闻宁朔能人异士众多,想来我这眼疾不是什么大病...” “不麻烦,应该的。”楼令风打开药箱,取出药瓶,让她闭眼。 金九音不敢。 楼令风看着她倔强睁开的双眼,好笑睁那么大有用吗,还不是瞧不见? 六年前,他是真想她眼瞎一回,但六年之后一切都淡了,见她真瞎,并没觉得有多少快意,到底是自家弟弟惹的祸,他有责任治好她的眼睛。 楼令风没再吓唬她,“敷眼的药乃府上医师配好,我只管替你包扎。” 待眼睛好了之后,去找她该找的人,至于她还有什么旁的想法,他又不是她的谁,爱莫能助。 作者有话说: ---------------------- 上一秒楼家主:我记性不好。 下一秒楼家主:我记得当初... 继续一百个红包~(宝儿们头像上的那个奇迹马儿好可爱呀,好奇是怎么来的[星星眼]) 第四章 第四章 药草撵成的药膏里加了薄荷,均匀涂抹在眼睛上,散出丝丝清凉,包扎结束后,她的脸上便多了一条三指宽的白绫。 先前还能瞧见一团团白茫茫的光,如今药一敷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烈的苦涩药味贴在鼻子上面,直往脑子里钻,金九音忍不住屏了呼吸,正憋得面红耳赤,突听楼令风问道:“怎么来了宁朔?” 眼盲的缘由真相大白后,与其无端猜测,不如直接问她。 在纪禾待了六年,为何偏生在这时候来宁朔。 金九音习惯了他的阴谋揣测,本以为见了面便会问,能忍到这时候不容易,药味熏得她呼吸不均,嗓音里没了先前的客套,把跟前人的回忆一道拉回了六年前,如实道:“楼家主也曾在山谷待过,纪禾那等清修之地住久了,谁也受不了,那时听楼家主提起宁朔的好,我便心生向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如今终于来了,却时运不济,瞎眼不能目睹宁朔人物的风采...” 话落后余音里还留着遗憾。 楼令风不得不侧目。 到底是他记性不好,还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当初为了证明是宁朔好还是清河好,两帮人马吵翻了天。 清河那帮子人以她为首是瞻,骂不过就使阴招。 眼瞎有一个好处,即便胡说八道,也没人能看出她掩盖的真实内心。 不过清河好还是宁朔好,如今已没了任何意义,清河康王起兵失败,唯一依附的世家金家投靠了朝廷,她在清河没了家,宁朔容不下她。 楼令风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她会找上自己的理由,要说六年前的那一次表白来得一厢情愿,也不尽然,只是那段暧昧关系还未来得及发酵便中断了,结束得非常不愉快,她为何就能笃定自己会帮她? 不再与她周旋,楼令风索性告诉她道:“昨日城中钟楼的古钟坠了。”虽觉得与她关系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钟楼? 金九音有些意外,是那口曾被祁玄璋吹上天,说他祖宗耗尽十八代的财力方才铸造成的古神钟? 掉了? 还是在祁玄璋在位时掉的。 那可真倒了大霉。 金九音有些惋惜没能看上一眼神钟,但她如今好奇心已经没了之前那么重了,更多的是庆幸,长松了一口气,“得亏我是今日进的城,若是昨日进来,估摸着又要怀疑到我头上了。” 她的药已经上完了,楼令风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耳边越来越安静,金九音能感觉到对面有一双目光正在审视着她。 金九音:...... 又来。 她远在纪禾,有什么通天本事,能让挂在皇帝老子门前的神钟掉下来? 他有病,疑心病,病入膏肓。 当年拥护清河王造势的金家突然反水,二皇子暴毙,远在朝堂的杨皇后‘伤心过度’当夜便薨了,祁玄璋连夜离开纪禾,回到宁朔继位。 这其中,身为表哥的楼令风功不可没。 当今楼家一跃成为五大家之首,与皇帝一道把持朝政。他若是怀疑她,说什么也无用。 金九音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二:“楼家主太高看我了,我对堪舆自来没兴趣,只喜欢涂涂画画,你们走后,纪禾大大小小的山,小溪河流,仙鹤、山猪、山鸡,癞蛤蟆我都描了个遍,要说真有什么长进,我画功可能比先前好很多...” 楼家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忘记了她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把脸侧向一边避开她视线,提起桌上的药箱,转身走人,“每日换一回药,金姑娘安心在此养伤,有什么需要吩咐朱熙。” —— 人出了长廊外,去金家探消息的陆幕僚也回来了,迎上来禀报道:“金家人没什么动静,应该不知道她来了。” 从纪禾出来一点风声都没有,还意外成了瞎子,若非自报家门,楼家的人恐怕也不知道她是谁,楼令风问:“咱们府上多少人知道?” 这个... 陆望之手指头压着袖口,一个一个的默数,门房和传话的小厮,再是朱姑娘,还有医师,“一二三四五...” 不用数了,每个领域都有一把漏勺,以金九音在楼家的名气与影响,这会儿必然人尽皆知。 人离开了纪禾,金家迟早会接到风声,楼令风不想掺合进去,吩咐自家人:“嘴捂严实了,谁也不许声张。” 先藏一阵,再送出去。 至于钟坠,楼令风对她的怀疑并不多,诚如她所言,金九音是什么样的秉性,有多大本事,他有所了解,连何时星陨都算不准的人,哪里来的手段让一口挂了百年的古钟说坠就坠。 除非靠吹。 —— 眼睛上有药敷着,金九音踏实了许多,尤其知道这药并没有越医越瞎,彻底安了心。 楼令风走后,朱熙才过来,除了送来了两个人的吃食之外,把自己的学业也一并带了过来。 朱熙本以为被表叔揪过来能逃得了课业,谁知道顾先生一句,“你答应了家主什么事与我无关,一日未从楼家结业,在座学子都要完成课业。” 这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金九音用食的时候,便听她在叹气,用完后她已开始在啃起笔杆子,抓头挠腮的动静不小,金九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士族大家里的学业谁学谁知道,身为过来人,金九音想不出办法替她免灾,唯有同情。 朱熙把一头青丝挠出了鸡窝,再看坐在那纹丝不动,安静得出奇的金九音,终于鼓起勇气唤道:“金姑娘。” 金九音侧目,语气柔和,“嗯?” 朱熙问她:“您学的是经学吗?” 金九音点头。 每个士族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学问,金家修的是儒学,袁家以经学为主,楼家...他们学的是什么? “太好了!”朱熙连人带课业一道移到了她身旁,扭捏了这一阵,在羞耻心和受罚之间选择了不要脸,“金姑娘,您能教教我吗?” 金九音正欲虚心婉拒,楼家的学业她哪里懂,朱姑娘迫不及待地念起了课业试题:“有一仓曹参军,掌管粮仓,岁末清点时,发觉仓中米粮账目不符,经查乃仓佐母亲病重,其私售米换药,此人当值时勤劳诚恳,已连夜补还八成,所欠余,愿立契以俸禄相抵。问:今日卦象离巽二卦并存,当如何权衡?” 什么卦象,朱熙一窍不通。 她怎么知道如何权衡? 她将来又不做官,学这些有何用?起初来楼家她是冲着武学而来,谁知一进门被大表叔一笔批去了文学院。 自己不是读书的那一块料,两眼抓瞎。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屋子里有个现成研究经学的袁家本家高徒,朱熙眼巴巴地望着瞎了眼的金家姑娘,虽说有些大材小用,但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金九音挺诧异,好奇楼家怎也学起了经学? 专业既然能对上她倒不吝啬于施教,堪舆之术虽是半罐子,卦象她可以,应付这些卷面上的试题,她最在行。 原因无它,罚抄罚多了什么都会。 翌日一早,朱熙一脸雀跃地过来,分享了她的课业成果,语气里掩饰不住感激之情,“在楼家修学了两年,我还是头一回一次过关。”朱熙把自己珍藏的蜜糖塞给了她两颗,“金姑娘,救命之恩无以言表,我已向表叔请示过了,往后我一面照顾金姑娘,一面修学,两下都不误。” 金九音不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今岁二十二了,已经懂得人情世故。 恩情一向有来有往,默认了与她的交易。 但没想到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楼家主,收的学子里混日子的并不比当年纪禾袁家少,前来寻她解惑的学子日渐增多,金九音犹如普度众生,来者不拒。 三日后,学院的顾先生终于忍无可忍。 堵住了刚从中书省回来的楼令风,把十几位学子的答题一道递上去:“家主看看吧。” 楼令风翻了翻,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顾才是当年唯一一个跟着楼令风去过纪禾的人,抬眸瞟了一眼又打算缄默的家主,知道他在那位金姑娘面前一向矮上半截。如今人来了宁朔,留在府上他没意见,这般阻碍他教学,就别怪他提意见。 顾先生面色泛青,当下抽出了朱熙的那张答卷,“她脑子里有多少墨水,家主不知?以她的水平,能做出如此漂亮的答卷?” 离火为法,巽为变通,火过盛则需巽风疏导,风过狂则需火明照。若严治,当立即押送刑部,以儆效尤,但此人必遭流放,家中老母无所依。若从宽可令其暗中补齐,不予追责。此举又置律法形同虚设,日后恐引众人效仿。 故建议:案牍之外设‘戴罪稽核’等新制,既守法又通达人情,方合“风火相济”大义。 以朱熙的本事,只怕连卦象都认不出来,如此完美的回答,确实不是她所做。 这只是其一,顾先生手里的每一份答卷几乎都挑不出毛病,到底他在考谁?索性他出题直接送到金九音手里,还教什么学子? “知道了。”楼令风避开顾才那双审视的眼睛。 暗道对他撒气有用吗?顾先生与金九音也算是老熟人了,有问题上门找她算账便是,非得转个弯要自己去传达? 念及他年岁已高,楼令风到底拿着一叠试题亲自去往了坤院。 —— 金九音正忙着,摸索了几日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瞎子干的活。 筮算前程。 俗称,算命。 卦形在她面前铺开,面前的学子面容急切,问道:“金姑娘,如何,我的腿还能好吗?” 金九音点头:“无妄卦,九五当位中正于乾上,下应六二,六二在震,震为动。无妄无疾,几日后方能痊愈。” “赶紧,算完了快起开。”她话音刚落,下一个学子已连拉带拽地把同伴推向了一边,迫不及待上前,“金姑娘,我也想求一卦。” 金九音问:“公子要算什么?” 学子抬手挠了挠耳朵,嗓音里夹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别扭,“姻,姻缘吧。” 人少年时对自己的前程和姻缘最为挂记,前者问的人多,后者有些难以启齿,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来,承受完同伴们投来的嘲笑目光后,也豁出去了,拱手道:“麻烦金姑娘了。”谁知不经意一转头便瞟见了一双正盯着他的清冷黑眸。 家主...... 周围的学子早瞧见了人,个个退到了五步之外,如鹌鹑埋着头,等着被罚。算卦的学子哪里还敢继续,忙从蒲团上爬起来,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人群堆里。 金九音一心摆弄蓍草,分揲归扐,得出六爻,并没有注意到跟前的人换了,筮算之人不能有欺骗之言,完了后抬头与对面的人道:“公子的姻缘多舛。” 袁家的筮算不问生辰八字,讲的是运势与天意,谁在卦象前坐着,谁就是被筮算的对象。 楼令风没置喙。 二十四尚未成亲,算是多舛罢。 他压根儿不信这些东西,袁家一门,也就星宿和堪舆那一套本事比较成熟。 算命? 她怎么不给自己算算,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 金九音眼盲看不见对面的人,自也看不见他面上的鄙夷,解释道:“卦象火在水上,火势上升而水流下泻,阴阳失了位,姻缘初期有些多舛。” 楼令风正欲将手里的试题甩过去,又听她道:“不过公子放心,还有一卦乃大畜,卦象上有艮,阳爻有二,兑为一,不出意外,公子将来有两子一女。” 楼令风盯着她摆弄成卦形的蓍草,不再隐瞒自己的存在,“看来金姑娘这六年,确实有所深造,学会算命了。”连他生儿生女都算了出来。 没去看金九音错愕的面色,楼令风揶揄完转身扫向四周缩着脖子暗中看热闹的学子,笑问:“金姑娘得了眼疾,你们看不见?” “还是说你们白长了一对招子,不如一个瞎子有用?既如此,都把眼睛蒙起来,沿街摆摊。”嗓音里满是嘲弄和冷意,说完把手里的试题往众人身前一扬,看着他们个个面上的惊慌,讥讽道:“只怕你们学业不精,连试题都要旁人代劳,算命算到一半,还要回来请教先生,这卦该怎么解?” 金九音:“楼家主...” 知道他说话难听,但这样的指桑骂槐太明显了。 学子挨了一通骂,想去捡回自己的试题,又怕失态,遭来更恶毒的责骂,头垂得更低谁都不敢动。 金九音又唤了一声,“楼大人。” 楼令风回头,打算好好听她怎么解释替学子作弊一事,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当年靠旁人抄写的人,如今也有本事替后辈作弊了。 金九音却道:“此卦没解完,还有个本卦,泽水困。” “何意?” 这两日她眼睛上的药是朱熙换的,白绫换成了红绸,扎法也与他那天不同,姑娘们喜欢折腾些花样,说白绫不吉利,红绸的末端一并挽入发丝之中,她肩头往下一倾,藏在青丝之间的一抹嫣红便显露了出来,“楼家主近几日恐有口舌之争,难以言说之苦。” 口舌之争,不稀罕,他每天都有,不用她算,眼底被那抹红刺得泛花,随口一问,“还有什么,血光之灾?” 随后便瞥见金九音下半张脸上露出的怔愣。 还真有。 楼令风被气笑了,“金姑娘实则不必求上门,买一副布,往街上....” “但无大碍。”金九音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及时打断,她人品好,只对事不对人,“信不信由你。” 楼令风不做声。 趁着两人暗里较劲之时,学子们早就一哄而散,地上的试题不管是谁的,先卷走了再说。 见他坐在那迟迟没有动静,金九音知道得罪他了,人在屋檐下,她低声嘱咐了一句,“你还是小心为妙。” “楼家主听说过报应吗?”他不出声了,金九音这才为自己替学子作弊一事给出了解释:“曾经我有求于他人时,旁人并没有拒绝我,如今同样有人求到我面前,我总不能自己得了福报,却转身断了后来者的道。” 又是这般歪理... 昔日旧人熟悉的感觉他以为早已遗忘,如今一交锋全席卷了上来,往日种种如同发生在昨日,跟前人也放佛只是前一日才挥别过的同窗。 随着这份熟悉感,心口慢慢生凉生痛,楼令风及时收回思绪,不听她的狡辩,驳回了她的话,“你的报应不在此处。” 不远处廊下,陆望之侧身望向正等待主子替他讨伐公道的顾先生,劝说道:“顾先生何必置气,不过一个晚辈,当年在经学上即便赢了你一回,也不见得样样都如你,今日这番求上门来,足以令你消了那口气...” 顾才呼吸一促,把底下的胡子都吹了起来,“你当我是何人,会在意一场输赢?” “是是是,您老德高望重,肚量大...” 正说着话,身后来了一串脚步声,那风风火火的模样和他家主子如出一辙,正是永嘉侯府世子的幕僚简卓。 当年杨氏倒台后,各世家相继涌入宁朔,永嘉侯府便是来自灵州的士族陈氏。 人到了跟前,不待二人招呼,简卓袖子一扬急急忙忙开口:“世子传话,让楼大人赶紧去一趟禁宫。”话毕方才说出缘由,“世子已找出了钟坠的解决办法,先行一步面见陛下,楼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 ---------------------- 卦象解读来自于《易经》,随机一百个红包继续~ 第五章 第五章 今日朝堂上三公都到齐了。 钟坠一事皇帝以失修为由,处罚了黄门和工部几位匠人暂且堵住悠悠众口,但此事没有完全揭过去。钟鼓以节声,示天下有道,钟乃礼乐象征,更是皇权正统的具象化,钟坠代表当位者不正。 在陈世子进宫前,当朝几位元老已先一步找上了皇帝,本想趁人不在,意欲让他在早朝上对当今有话事权的两位臣子施压,钟坠的警示不一定是给君主的,还有可能是佞臣,当今日常为君主献计,出谋划策的主要是尚书省和中书省两大块。 皇帝若是想避开天罚,那就清君侧。 皇帝听了半天,听出他们是想借自己的手把朝堂上的左膀右臂都砍了,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口气之大,暗里派人把尚书令和中书监都叫来。 他从来不怕天谴,若是有,那也是地下死去的那些不忠不义的鬼魂。 派的人没走出去,永嘉侯府的陈世子工部侍郎便来求见,说已找到了坠钟的缘故。且已知会尚书省的令公和中书监的监公,稍后两人便到。 金震元先到,进门前听闻陈世子已找到了坠钟的缘由,与皇帝行完礼后便讥讽道:“昨日我问陈侍郎,陈侍郎尚在焦头烂额中,为两位工部匠人求情,怎么今日把大家叫过来,又找到线索了?” 六部乃他的部署,工部陈侍郎是他的下属,但此子却与楼令风一向交好,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头不免生出了几分防备。 金震元能在清河位居世家第一,靠的是一身拳脚,有带兵的真本事,杀伐多了人的面容也变得狠厉,陈世子不敢与他对视,垂目硬着头皮道:“不急,中书监楼公还没到。” 话落,外面便来了通传声。 陈世子的心神一瞬稳住了,没等人入内,便拱手与皇帝禀报道:“陛下,臣已探到消息,在神钟堕落的第二日,金家的长女,金九音到了宁朔。” 楼令风进来正欲行礼,听闻此言动作生生迟了片刻,目光一转朝着自己的好友看去。 屋内没人留意到他的失常,皆被陈侍郎的话怔住,单说金九音的名字,老一辈的元老一时还想不起来,可要说金家长女,没人不知道了。 金震元脸色早就变了,眸子里的威严乃岁月堆积出来,死死地盯着陈世子。 陈世子看不见便不会害怕,继续道:“当今天下谁都知道金九音继承了袁家的经学,会堪舆之术。”余光扫见金公突然向这边移过来的袍摆,心口不觉‘咚咚’狂跳,他金相还能当着陛下的面杀人不成?就算他起了杀心,有楼公在场,也不会让他得逞,眼睛一闭豁出去,一口气说完:“神钟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她来宁朔的头一日坠落,此事必有蹊跷。” 金震元还没有从他的头一句话里回过神,人走到他身旁,嗓音有些轻,问道:“你说她来了宁朔?人在何处?” “人在哪儿,不是该问金公吗?”陈世子一面防备他的靠近,一面抬头与皇帝道:“是不是冤枉了金姑娘,待金公把人交出来,陛下一问便知。” 自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皇帝的目光已好半晌没了神采,初闻时面上闪过一丝恐慌,紧接着五脏六腑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内疚所覆盖。 皇帝迟迟不发言,陈世子趁机退到了楼令风的身旁,侧目邀功一般冲他扬了扬眉目。 楼令风不想看他。 适才听到他留下的话后,楼令风还当是有了什么有用的重大发现,没想到是这个消息。 来皇帝面前告发金九音,他是猪脑子吗?就算不知道两人曾有过交情,难道没听过那段腰折的婚约? 金震元已缓回神,先发话:“陛下深知我与那孽障之间的恩怨,倘若人来了宁朔,臣头一个拿她祭祖,岂会藏着?” 陈世子没察觉到楼令风眼峰里的嫌弃,站在他身旁自觉有了底气,再次与金相发难:“谁知道呢,可她姓金,人来了宁朔,突然没了踪影,不在金家,还能上哪儿?” 钟坠之后,他损失了两位工部心腹,培养一个自己人哪有那么容易,这口气他总得讨回来。 金震元懒得与宵小之辈废话,直接看向他身后的靠山楼令风,问道:“楼大人也知道了?” 坠钟之事,当日是他楼令风自主揽在身上,怎么?知道交不了差,想了这么个烂法子栽在他金家身上? 片刻的功夫,楼令风已在心头估量了一番。 本想等到人医好了眼睛,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去,如今被自己的人拿来邀功,将她与坠钟一事牵扯到了一块儿,他还怎么认? 他藏匿了死对头金相的长女?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陈世子敢拿此事公然在陛下面前拖金相下水,瞧来是真不知人在哪儿。 楼令风面容纹丝不动,“楼某,不知。” 金震元冷哼一声,呛道:“楼公若是知道人在何处,不用顾及金某的面子,砍下其人头,我金震元感激不尽。” “金公不必如此。”皇帝终于找回了神志,急忙出声阻止,他的处事手段自来是两边不得罪,一如既往地劝和道:“朕信你,既然她人来了宁朔,又与坠钟之事有了牵连,恩怨先且抛去一边,一切以大局为重。” “楼卿。”不待金相再发言,皇帝又看向楼令风,温声道:“你去打听打听,她人在何处。” 楼令风:“臣领命。” 见他要退下,皇帝几度欲言又止,在楼令风即将转身的那一刻终究没忍住,皇帝多嘱咐了一句:“人,需完好无损。” 楼令风:“臣明白。” 跨出大殿门槛后,楼令风嘴角便挂出了一抹哂笑。 到底是六年前的一道月光,当初为了帝位选择背弃,想必已经成了心头的一道疤痕,这辈子是忘不了,也舍不得了。 身后陈世子匆匆追上来,“楼监公,监公...” 楼令风驻步。 “你真不知道金九音来了宁朔?”陈世子行至他身旁,见他面色不像知情人,低声分享了自己得来的情报:“今日一早我收到消息,纪禾袁家正暗里四处寻人,听说金九音一个多月前已离开了纪禾,一路南下,前一个途径点在西宁,那不就是冲着咱们宁朔来的?且前几日宁朔商铺有人似乎见过她本人,买了一顶幕篱,价值不菲,据那位商人所描述的绝色容貌,八九不离十就是她。” 楼令风安静地听他说。 陈世子已胜券在握,“这回连老天都向着咱们,待寻到人,不怕扳不倒金震元,届时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楼令风好奇道:“你有什么仇?” 陈吉用手肘顶他,骂了一声不知好歹,“这不是为了你,楼兄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当年那金九音在纪禾没少给你使绊子,临了还害你背了一个对她念念不忘的名声,我说...你也争口气。” “外面的谣言是不是无稽之谈,一张嘴说不清,与其出面澄清,倒不如用行动自证清白,待把金九音找到,交到圣上面前,坠钟一事了了,再寻一门好亲,那些个说你念着人家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陈世子拢袖摇头一叹:“楼家主是何许人也?能被区区‘情爱’二字困住,笑话...” 见楼令风一张脸越扭越开,完全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陈世子抬头瞧了一眼头顶的烈日,开春后日头是越来越大了,正欲顺着他移个位。 楼令风又回过了头,感激他的好心:“多谢陈兄如此替我着想。” “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早看金震元不顺眼。”陈吉承认自己也有私心,有他在,金震元至少在工部这一块无法为所欲为,但也因为如此,自己永远无法往上爬,世家争斗,皇帝从来只会看热闹,只怕巴不得几方人马撕得你死我活,想要机会就得靠自己争取,见天色尚早,邀约道:“有空没,咱们顺道喝一杯?” 楼令风摸了一下太阳穴,“不了,我上钟楼看看。” 瞧出他面上的疲态,钟坠之事确实让人操心,陈世子没再勉强,宽慰道:“放心,只要找到金九音,此事便有了交代。” 楼令风没动,坚持道:“你去罢,我改日再作陪。” “行,楼公如此勤业,我也不喝酒了。”陈吉拍了一下他胳膊,“这节骨眼上,好好把握住机会,楼兄不放心去看看也好,我回去尽快查,看金九音到底去了哪儿。” 在陈吉的目送之下,楼令风先登上了马车。 往日还会掀开车帘子与好友挥别一下,今日帘子也不掀了,坐在马车内捂住额头,脑袋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她那破卦算对了。 他今日确实有了难以言说之苦。 可陷入此等困境,是因为谁? 一步错,步步错,他很早就明白一颗怜悯之心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的后果,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人已在他家里住下,这时候贸然送走,还是在瞎子,外面人人都想要她命... 座下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闹市邻近钟楼了,车子突然往边上一歪,似是陷入了大坑,车内的楼令风伸手撑住车臂,及时稳住身子。 “家主。”护卫江泰掀帘,确认家主无碍后,禀报道:“早几日落雨,垫基的石头挪了位,家主坐好,属下这就让马车归位。” 陷下去的车轮子慢慢地被垫起来,楼令风整理好衣袖,说了声:“慢些。”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那句,“你还是小心为妙。” 他承认金九音当年在堪舆的学问上确实不怎么样,卜卦貌似还行...且有些事没人说还好,一旦听进去了,便难以从脑子里抹去。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随意断定他人气运的牛鼻子老道,可你不信吧又膈应...马车再次往前出发时,楼令风默了两息,一把掀开车帘,吩咐江泰,“让个人去传信,把那瞎子接出来。” 家主最近接触的瞎子只有一个,金姑娘,很容易明白,江泰点头,“是。” 楼令风又道:“记得,别让她戴之前的幕篱,换一个。” —— “楼家主要带我出去?”上午他来了那么一趟,金九音的算命摊子已经收拾干净,朱熙回到了学堂罚抄,余她一人在屋里静坐。 陆望之回望了一眼候在厅内的江护卫,把‘押送’的命令改成了邀约,笑着应道:“金姑娘来了宁朔,想必还没机会出去走走。” 这倒是。 但她没觉得楼令风有那好心带她出去逛。 眼盲后她的行动受限,在楼家待了也有三四日,好不容易寻到了的热闹被楼家主驱散,如今唯有枯坐,无论去哪儿,只要能出去走走,挺好。 金九音没有拒绝的理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陆望之上前伸出一只胳膊,准备为她引路。 金九音没扶,自己摸索着往前。 朱熙领她生活了几日,金九音已记清了屋内哪里有障碍物,且对于一个合格的风水师来说,瞎了也并非难事。 楼府的府邸先前乃杨皇后的父亲杨相所住,此人极为信风水,庄子的构造按照八卦而建,‘卦象之园’曾名动天下,无人不晓。 楼家搬进来后,主体不会动。 楼令风属虎,乃水命,前院厅堂的中央必有一方水池作为太极池。 这几日她察觉到了暖风从南面而来,气息里混着药圃的百草香气,朱熙说坤院全是药铺,是以,她住的应该就是坤院。 坤乃阴,与水池之间的步数在六十四步。 不像头一日那般摸瞎,金九音一步步往前,从坤院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再跟随引路人的脚步声往前,根本不需要人搀扶。 从廊下穿过,陆望之回头瞧了好几回,看得足足称奇,若非见她眼睛上还绑着红菱,还以为她已经复明了。 遇到台阶或是障碍物,陆望之都会提前提醒她,把人送到马车前,便拿出了备好的幕篱递了过去,“金姑娘戴这顶吧,那顶金玲的沾了灰,我已让人替您清洗了。”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摸着马车边缘正踩上木凳往上爬。 人没爬进去,侧方突然传来了一道马蹄声,马背上的人正是楼二公子楼令颂,前几日刚回来便被楼令风派出去,把那批药材如数送到了行军营帐。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竟还撞上了,陆望之心口跳了跳,忙催促道:“金姑娘请吧。” 已经来不及了,金九音瞎了楼二公子又没瞎,骑在马背上视线看得更远,一眼便认了出来,愣了愣,急急催马行至门口,翻身下来便要去招呼:“姑...” 陆望之上前拦人,“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见那姑娘已经进了马车,楼令颂一脸困惑,转头问陆望之,“她何时找上门的?是眼睛出了问题?如此,我得赔礼才是。” “二公子,您赔不起。”陆望之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人往屋内拉,无奈道:“已经有人替您在赔了。” 作者有话说: ---------------------- 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六章 第六章 钟楼乃祁家三代前所建,位于皇帝寝宫的正东侧,取名为景阳楼,三层重檐庑殿顶,覆盖青灰色筒瓦,铜钟的位置悬挂于最上层的横梁上,主梁乃一整根楠木,钟架以四根椆木立柱做成井字形支架。 悬挂的钟钮穿入跌环,两端以铜销钉固定。 原本坚不可摧,眼下横梁尽断,铜钟从顶层坠落到了一层的天井坑里,凿出了好大一个土坑。 时辰已近黄昏,夕阳照进钟楼穿堂,金黄光芒印上袍摆,楼令风立在铜钟坠落处,慢慢地等着时辰。 “家主,人来了。”江泰进来禀报。 楼令风点头。 人来了就带进来。 江泰见他没动,突然想起今夜主子等的人不止一个,又重新禀报了一回:“家主,金姑娘来了。” 楼令风诧异回头,毒嘴习惯一张:“她没长脚?” 江泰垂目提醒:“金姑娘眼盲。” 他知道她眼盲,怎么了?楼令风的目光从铜钟上收回来,直起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护卫,那么多闲人,难道还要自己去领? 江泰回道:“属下一日行走在外衣衫沾了不少污垢,家主若不怕脏了金姑娘,属下这便去将人领进来。” 话落半晌,没听到回应,江泰正欲转身去接人,余光瞥见家主的脚尖似乎动了动,又默默退到了一边。 —— 金九音能闭眼从楼家走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楼家的建筑构造,可她再厉害,也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畅通无阻。 下了马车,金九音便没动,不知道楼令风带她来的地方是何处,万一是万丈悬崖呢? 见她适才一人从楼家走出来,江泰还以为袁家的人已经厉害到能遮目视物,走路不用眼睛的地步,上前道:“金姑娘请。” 金九音很无奈:“我看不见路。” 江泰一愣,“金姑娘需要看路?” 金九音:“......” 她想问谁走路不需要看路?眼睛长来是干什么用的? 问了一句废话不说,对方问完还先走了,金九音听到越走越远的脚步声,一时语塞,她都求助了,好歹也该过来扶她一把啊? 是因为自己没回答他?楼家的人个个都如此有气性?“阁下,我需要看路,需要...” 耳边彻底没了动静。 金九音环顾了一下四周,瞎子的世界看哪儿都一样漆黑,不知道她左右还有没有人,试探问道:“有没有人扶我一把?” 没人。 她并非多疑之人,但眼下的困境她不得不揣测,楼令风身居中书监的监令,为皇帝效力,昔日同窗之情于他而言,说不定是一段他极力想要抹去的来时路,楼家与金家并立于朝廷,若金家的长女此时落在楼家手上,身为楼家家主,他会放过此等机会? 黑暗带给人的恐惧,超出了她的想象,一面心存侥幸觉得楼令风不是那种使下三滥手段的人,他若要人死,怎么也会提前通知一声。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人的样貌会变心性也会变,她不得不为设想的意外做打算。 撩起眼前的幕篱,仿佛便能揭开一层蒙蔽在眼前的黑纱一般,探脚尖往前摸索了两步,知道楼令风就在附近不远,提声道:“楼家主宽容大义,能为我治伤,我感激不尽,待伤好,我必重谢。” 没人回应。 “金家视我为孽障,楼家主即便将我交出去,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楼家主何必做那背信弃义之徒,寒了昔日旧友之心。” 前方终于又有了脚步声,朝着她的方位疾步而来,以为是适才的护卫去而复返,金九音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挽救道:“我相信楼家主不是那样的人。” 来人没应,脚步到了跟前也没半点减慢。 “阁下...” 一侧胳膊突然被抓住,拖拽着她往前,力道太紧,却隐隐又持着分寸,不像是要把她就地斩杀的恶徒,金九音立马猜出他是谁了,不知道她适才说的话他听见没,主动求和:“楼家主,你慢些。” 楼令风一言不发。 金九音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侧,不知前路如何,为保命,另一只手不觉攥紧了他的袖口。 夕阳的余晖无声蔓延在两人的脚下,那些该舍去的记忆再一次有了涌出脑海的趋势,楼令风的脚步顿在了台阶前,没忍住,咬着牙问:“到底是谁背信,谁弃义?” 他听见了... 人在对方手里,是个傻子这时候也知道该怎么回答,金九音应得很快,“我,我背信,我弃义。” 楼令风冷脸回头,幕篱轻纱被她搭在了帽檐两侧,眼敷红菱,背着光的五官隐于将暗未暗的天色之间,两鬓青丝染了金。 时间能化去一个人的执念,却无法彻底抹去记忆,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摸样,他竟也记得一清二楚。 ...... “可惜,我不喜欢楼公子这样的。” 只凭当初那一句,完全可以让他不再顾她的死活,楼令风松开手,转身往前,提醒道:“五步台阶,自己数。” 他松了,金九音没松。 尚不知道衣袖在对方手中,楼令风被拽住,正欲看向自己被绷直的袖角,身后人一步紧跟而上,并递上了自己的胳膊,“我怕摔,劳烦楼家主如刚才那般,抓着我走更稳妥。” —— 屋内的江泰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人进来,两人一前一后,家主的衣袖在金姑娘的手中。 楼令风没去牵她。 有求的人是她,要牵她自己来,凭什么要他主动? 金九音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倒觉得眼下这番走得更顺畅,不用再被他硬拽着往前,人进来后,耳边的风并没有消失,里面的空间很宽阔不似是闹市酒楼之类的建筑,见楼令风没有要与她搭话的意思,金九音只能自己问:“这是何处?” “钟楼。” 果然不是带她来逛街的。 楼令风继续道:“金姑娘得了袁家真传,铜钟坠落代表着什么,你心里清楚,如今陛下皇位的正统被这一口坠铜钟质疑,而你进城的时辰,实在惹人多疑,想要撇清自己的嫌疑,最好的结果便是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金九音有口莫辩。 楼令风没在第一时间把她交给皇帝,说明他对自己的怀疑并不重。 她一个瞎子看不见钟楼,更看不见坠钟,顶多堪舆一下地形方位,手指轻摇了一下他的袖口,“什么方位?” 楼令风尽量忽略胳膊上传来的那道不痛不痒的紧绷,目不斜视,“震位,正东。” “风水挺好。”震为雷,为龙,听风此楼位于东侧,皇帝每日听钟声视朝,百官闻钟入宫,钟楼的位置没问题。 古钟在建立之初,必然请人看过位置,怕近期被人动手脚,楼令风前后看过不下三回,废墟里的木头和锁扣都检查过,没有腐朽的痕迹。 和传闻中一样,铜钟坠得莫名其妙。 是天罚。 消息一出,各个世家,包括皇帝都在暗里寻找风水大师,如今袁家的看门弟子就在身边,楼令风侧目戏谑道:“你卜一卦,看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又不是什么都能算。 她善会算人,不会算事,此事金九音爱莫能助,帮不上忙,拒绝道:“我学艺不精,要让楼家主失望了。” 楼令风不过是想揶揄她一句,还没糊涂到要靠着筮卦来破案,不是说他有血光之灾吗,他今夜在哪里她就在哪儿。 提步往前,带着人围铜钟转了一圈。 整个钟楼由黄门日夜轮守,任何人进入都得要尚书台的符信,横梁及四个立柱由工部专人每日养护,木架涂生漆与桐油,跌钩则以麻油擦拭。 击钟用的撞杆乃裹革长木。 如今撞杆毫发无损,钟却坠了。坠钟当日,尚书台的人需要避嫌,皇帝把差事交于中书监,令楼令风全权查办。 楼令风当日招来了钟楼所有护卫。 据黄门所说,除夕之后大殿再也没有任何人出入,而工部两名工匠也没偷懒,每日都会过来养护铜钟,此举众目所睹,都能作证。 没人进来,又无腐朽之处,查不出一点可疑的痕迹,供词太过完美,那便是供词本身有问题。 看守此楼的中书侍郎王崇闻讯赶了过来,拱手见礼,“监公。” 楼令风看见了他瞟向自己身后的眼珠子,知道他在想知道什么,无非好奇他袖子上挂着的姑娘是谁,但他懒得去解释,直接问道:“两名护工还在牢内?” 他不主动引荐,王崇哪里敢问,收起心思回道:“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人没出来过。” 楼令风嘱咐道:“去告诉他们陛下追得急,得有人见血才行。” 王崇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说话间目光已在他身旁的姑娘身上略过几回,“是。” 王崇刚出去不久。 “楼令风!”外面突然一道高昂的嗓音传了进来,夹杂着少年不服的怒气:“他在里面正好,我倒是要问问,为何不能让我进去!如此嚣张做派,楼监公莫非当真要一手遮天...” 一听这声音,屋内的人齐齐吸了一口气,不用出去瞧也知道是谁来了。 金九音却不知,为外面的年轻人捏了一把汗,凭楼令风如今的地位与威风,谁家孩子会不要命? 当初清河郡主祁兰猗被他骂完,整日抑郁寡欢,半个月都没缓过来,也许不止半月,这辈子她恐怕都无法释怀了... 很快守在外面的江泰走了进来,禀报道:“家主,金家那位祁小公子来了,非得进楼,说他要查案。” 金震元越老越顽固,为维系金家将来,把一个孩子当着了救命稻草,稍有不顺便斥其无用,时不时将他逝去的父亲拿出来相比,矫枉过正,换来的便是不服输的叛逆。 这都来多少次了,也就家主脾气好... 家主脾气...好吗? 少年还在喊:“不让我进,成,我就赖在这儿!钟楼脚下的地砖总不能也是你们中书省的吧?今夜我躺到你们楼家主出来为止...” 楼令风已习以为常,面上无半丝波动,“让他进来,当着我面骂。” 吩咐完才转过头看向身后僵硬了好半晌的金九音。 她的帷帽在外面揭开后,进来没再放下,那条红菱外的肤色犹如覆盖了一层雪,即便此时看不见她的眼睛,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与悲色。 六年前她与太子订亲后,楼令风回到宁朔与杨家做最后的了结,等到一切平息,去迎接太子时,太子已领着金震元的大军归来。 所有人都在传金九音杀了金家长公子,金震元悲痛之下褪去一身铠甲,后被太子说动,并许其次女婚约稳固了金家的将来,就此,一代清河大将投奔了宁朔太子,成了当今身份尊贵的国丈。 不知世人是低估了她还是高估了她,就她那护短的性子,能杀了她兄长? 真相如何他不知情,诚如她最后对他所言,她金家之事还轮不到他这个外人过问。 楼家拥护的太子登了基,于他有利就行,他金家长公子的死是一场真正的意外,还是金家为了名利而做出的牺牲手段,这些过去的往事与他毫无影响也毫不相干。 楼令风抬手将她撩在幕篱檐上的轻纱盖了下来,“不想受伤,就别相认。” 金九音没吭声。 从纪禾逃出来,她为的只是想见一人。 金家姓祁的小公子只有一个。 祁承鹤。 她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 当初嫂子生下他时,外祖亲自替他卜了卦,断出他命中多金,若是再姓金过刚易折,康王爷得知了消息,把自己的姓氏,皇族‘祁’姓赐给了他。 取名为祁承鹤。 承鹤,承他父亲之才。 六年了,她终于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十二岁的少年嗓音完全变了,不似先前的稚嫩,她已经听不出来是他了,不知道摸样随了谁,是像兄长多一些,还是更像嫂子。 她试图睁开被药膏模糊住的双眼,好生看看他。 依旧徒劳。 看到了又如何? 就算再如何思恋,她也无法像六年前那样上前抱住他,让他再叫自己一声‘好姑姑’。积攒在胸口的冲劲一退,胸腔内空空荡荡,凉得发疼。 大抵明白楼令风为何会独独待阿鹤如此宽容,是因看在了他少儿之时曾为他背过一次锅的恩情上吧... 作者有话说: ---------------------- 突然发现字数不够上榜,今明两天加更早晚九点各一更。宝宝们可能着急,但别急,现在对小九不客气的不是跪过的就是将来要跪的。接下来是一段两人相遇的回忆哈(随机红包一百~) 第七章 第七章 袁家乃纪禾的百年世家,世代研究经学,到了袁老爷子袁之道这一辈学问达到了顶峰,前后出了好几套收藏绝本,被几大世家誉为堪舆秘籍。 好东西就应该共享。 在门前的蜿蜒小径被马车行人踏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后,袁老爷子决定敞开大门,广纳学子公开讲学。 纪禾在清河境内,与宁朔相隔千里,再远的距离也挡不住外来学子的求学之心,外戚杨家的人来了就算了,毕竟杨家人遍布天下无孔不入,但太子殿下也来了清河,可见袁家的经学有多吃香。 “哪位是太子?”袁穆灵趴在栏栅处,望向下面的茫茫雪地,试图从中找出最威风最英姿飒爽的皇家太子,搜寻一阵毫无头绪,底下黑漆漆一团人马,那位祁家太子似乎不是个爱打扮的,与其护送的队伍身着统一服饰,谁是谁压根儿分不清。 自己认不出来,转头问身旁趴着的另一颗脑袋,“郡主,你认识吗?” 祁兰猗摆头,“二十年前父亲便来了清河就番,二十年间一次没回过宁朔,连他都没见过太子,何况是我。” “他是你祁家弟弟,一条血脉,多少有点像,你眼神好,看看有没有长得像的。” 祁兰猗说不一定,“听说太子长得像他亲娘,阮皇后。” 左侧的郑云杳眼尖,很快找到了人群中最超群瞩目的一位年轻公子,伸手一指,示意大家看过去,“那个是不是?” 金九音立在她身后,给了她们肯定的答案:“不是。” “那是谁?” 金九音回道:“阮皇后的姐姐,宁朔楼夫人的大儿子,楼令风。”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金九音点头,在几人扭头望过来的疑惑目光中,淡然地从袖筒内掏出一袋子果糖递给了袁穆灵,又从里掏出了一袋子卤肉递给郑云杳,最后的几本画册给了祁兰猗,“收好,别被没收了。” 袁穆灵捏紧糖包,惊恐地回望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小九,你又偷偷下山了?” “嗯。” “你怎么回来的?”她们没收到前去接应的信号啊。 金九音抬起厚重的脚底,使劲往地上一蹭,刮去了一大片残雪,腿脚轻了许多,凉凉的嗓音与眼前的冰天雪地融在了一起,“坐马车。” 马车。 哪里来的马车? 祁兰猗心头一跳,往地下雪地里望了望,不安地问道:“你没遇上他们吧?” 可惜,金九音扯唇笑了笑,笑得嘴角冰凉僵硬, “遇上了,我坐的就是太子的马车。” 完了。 袁家没有什么大的规矩,唯有一条,每日会清点学子的人头,不能少一个,更不能私自下山。 违者罚跪诵经。 一本书诵读完,少说一个时辰。 她又要被罚了吗,郑云杳侥幸问她:“他们认出你了没?” “认出来了。”金九音盯着下面移动的人影,见袁家家主亲自把人迎入了门内,呲了一下牙槽子,道:“我远远见有人马过来,回避到三丈远,可楼家那位楼公子不止是眼神好,还心细如牛毛,留意到了我腰间的玉佩。” “你告诉他们身份了?”袁穆灵恨自己没早点支招,“玉佩袁家人手一个,你可以谎称是我,我身体一向不好,三叔不会罚我的...” “我说的就是表姐啊。”金九音嗓音里的戾气没撇住,把不久前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糟心事对好友们说了一遍:“我告诉他,楼公子你认错人了,我只是袁家的一个小丫头,借着主子的令牌出门置办用度,路也让了,贵人们先请吧。但人家楼公子说,袁姑娘既然来了,就请为我们领个路吧。那么大一条路还需要领吗?我说大路在前,你不会自己看着走?结果他提着我的后脖子,领到太子面前,让我向太子问安。” 三位姑娘皆是一脸目瞪口呆。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位楼公子一来,便把最不该得罪的刺头儿得罪了。 楼家若是在几年前如此嚣张能理解,可阮皇后薨了,皇帝迎娶了杨家女为后,隔年便诞下了二皇子。天下后妈有几个是好的?杨皇后此人阴狠毒辣,太子能长到这么大,还没被废,堪称奇迹。 不过快了。 不然也不会让堂堂一国太子,前来王爷的番地求学。 身为太子母族的楼家如今是什么处境,心里没点数?得罪了袁家姑娘对他有什么好处,而且得罪的还不是袁家,是金家嫡女。 更惨了。 金家乃清河的第一大世家,手握一方财政与兵权,连康王爷都得依仗金家,楼大公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三叔应该不知道吧?”袁表姐做最后的侥幸。 金九音抿了抿口中的糖果,“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袁家家主身边的管事嬷嬷前来唤人:“金姑娘,家主有请!” “咯嘣——”金九音抿化的半颗糖果在嘴里碎成了渣。 —— 袁家设宴招待太子那会儿,金九音便跪在了后院的雪地里,宴席结束,手里的经学还未诵完。 郑云杳偷偷摸过来,把怀里的竹筒递给她,“老爷子今日招待太子花了血本,把今年学子们在山上挖出来的人参全给炖了,穆灵不受补,她的那份留给你了,你喝点,暖暖身子。” 金九音冷笑,这太子命不怎么样,倒是金贵。 挪了挪膝盖,底下的棉团压扁了,换了一边压,没接她手里的人参汤,“山下的吴婶子昨夜杀了一只老母鸡,说煲了足足四个时辰,那味道...别提了,我至今胃里还撑着呢,你喝...” 郑云杳最贪口欲,羡慕得流口水,竹筒里的人参也不香了,兜里的卤肉都黯然失色了几分,没心思再去同情她,好货进了肚子,跪一下也值得,伸手把她身后的火盆拉近,“你冷不冷?” 金九音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衣摆,“当心,别把我毛燎起来。” 开春时兄长猎了两只狐,毛发极其漂亮,让人做了两件披风,她和嫂子一人一件,领子是狐狸毛,身上的丝绒锦缎缝了夹层,里头充的是上好的鹅绒,披在身上暖和如春。 袁表姐徇私送来的火盆烤得她都快冒汗了。 “兄长还没到?”不是说会赶在太子来之前到纪禾吗? 郑云杳点头道:“到了呀,我姐姐和外甥也来了。” 郑云杳的姐姐正是金九音的亲嫂子,金九音纳闷,问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怎么不来救她? 郑云杳叹息一声,“姑父赶上了太子一行,正陪太子和楼公子喝酒呢,姐姐带小侄子先去看望你外祖父了,放心,我已派人送信过去,应该很快过来。” 又是那位楼公子... 当日金九音只见到了嫂子和六岁的小侄子,知道她又受罚了,郑氏煮了个鸡蛋慢慢在她膝盖上滚,说雪地里寒气重,即便她藏了垫子在屁股下,也容易染上伤寒,滚到半夜,小侄子都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兄长还没回来。 金九音告状的希望落空,走之前对郑氏道:“待兄长回来,嫂子告诉他,我不喜欢那位楼家大公子,以后少和他来往。” 既然人来了纪禾,不愁找不到机会。 头一日宴席办完了,第二日总得来学堂听课。 昨晚睡得晚,晨钟响时金九音没能起得来,等到三位好友来砸门了,才急匆匆爬起床,闭着眼睛套上衣裳,风雪底下一吹,瞌睡总算醒了。 就晚到了那么一会儿,学堂内已坐得满满当当。 四人一进来,里头相互问安的声音便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觉都落在了为首的金九音身上。 上天格外偏爱这位姑娘,不仅给了她尊贵的身份,还赐予了一副惊世绝色的容貌。天下从不缺好看的美人,可真正能第一眼惊艳,第二眼还能经得起仔细端详的美人不多。 金九音偏偏就属于稀罕一类。 五官不柔不刚,五五分正正好,不显小家子气,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天生的玉骨冰肌,雪地里走了一遭,两边脸颊犹如在雪堆炜过的春桃,粉白剔透,再配上一双如同融化了四季灵气的眼睛,任谁瞧了也不免呆愣几息。 可那双眼睛,从进门后便落在了学堂内的一人身上,没有挪开过。 待众人迟钝地反应过来,顺着她目光望去,便看到了最前排,坐在太子身旁的楼家大公子楼令风。 清河的世家陆续搬迁后,只剩下了三大家。 金家,郑家,袁家。 金家居首,手中握着清河的财政和兵权,袁家退身朝堂之外撰写经学,郑家先祖为文臣乃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 三大家都有自己的学子,论地位一时还真难比出个高低,可同时与三大家都有牵扯的人,唯有一个,金九音。 父亲金震元。 母亲袁家长女。 又是郑家的小姑子。 加持在她身上的风光,连康王府郡主都望尘莫及。 袁家的学堂不分男女,更不分地位尊卑,谁先来谁便抢占最好的位置,虽如此,暗里人人都懂规矩,离袁家主最近的位置,便是这位金姑娘的,谁也不能霸占。 但今日被太子坐了。 这些年太子在杨皇后的压迫之下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今日被打发到了康王爷的番地,摆明了要他死在此地,岂能有好日子过,众人都替他捏着汗,暗忖落魄便罢了还如此不长眼色,这不自己找死吗... 金九音倒没想那么多,那位置她坐习惯了,座下的蒲团经过了她的重新改造,久坐不累,独一无二,被人占了,心头不是很舒服。 她没去看太子,目光对上了他身旁的楼令风。 经过昨日,她已得知比起太子这位楼公子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先前她是有把柄在他手中,跪了一个时辰后,把柄消了,余下的只剩下了恩怨。 金九音的目光毫无避讳地看着对方,眼里的明媚太满,使其瞧上去有了几分骄纵傲慢。 对面那双清冷的眸子仅与她对视了一眼,便漠然转过了头。 想躲?可能躲不掉了。 金九音走到两人的位置前,先礼后兵,对一脸忐忑的太子客气地笑了笑,“殿下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位。” 太子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深知到了别人的地盘不该摆谱,年轻的天潢贵胄面上爬上了些许尴尬的红晕,立马起身赔礼:“袁姑娘对不住,孤这就...” 话没说完,一边肩头突然被楼令风按了下去,太子复而跌坐回了位子上。 嗯? 金九音饶有兴致地抬头。 楼公子的神色和昨日提溜她领子时没什么两样,目中无人,淡淡道:“若我记得没错,学堂内并没有限制位子,先来者先挑,姑娘有何凭证说这位子是你的?” 不巧得很,命运今日偏向她这一边。 还真有。 “这儿。”金九音特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手指头点在木案的左上角,抬眸迎上他浅色的瞳仁,“看清楚了,金。”怕他认错,强调了一回,“不、是、袁。” 说完,她终于从这位楼公子平静的面上窥见了一丝冰裂。 金九音冲他一弯唇,早知有今日,昨日何必又咄咄相逼,太子是金贵,但她金九音一点面子都不想给,等着二人撤离挪位。 “小九,过来。” 可惜这一场报复没成事,金九音没要回自己的位子,最终以金大公子出面,把金九音叫到了自己身旁坐下而遗憾告终。 —— 此事之后太子深知自己在火坑,担忧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熬,心中有自弃,也有对身后人的埋怨,“原是我们认错了人,她竟是金家嫡女,更不该得罪,袁家修的是经学,凡事能讲几分礼,金家则不同,金震元乃清河的第一大世家,手握实权,连我王叔都得礼让三分,不敢开罪...孤对这位金家长女也早有耳闻,集三家宠爱于一身,实打实的金疙瘩,昨日她言语里固有冒犯,你也不该那般不留情面把人提溜到跟前,强行要她向孤问安,孤瞧她今日面色,是记恨在心了。” “且学堂的位置本就是她的,孤不该占。” 听他说完长长一段话,前半句话楼令风没接,回了他的后半句:“您是太子,没人能让您挪位。” 祁玄璋自嘲道:“天下谁不知道孤这个太子就是个笑话?在宁朔冒犯孤的人还少吗?何况这里是清河,能活多久尚且不知,你刚回楼家,不知世家之间的深浅...” 楼令风坚持自己的想法,“殿下的太子之位一日没被废,您便还是太子,所有人都得以您为尊。” 乱局之中,他是众矢之的,连他自己都看不到半点希望,表哥却一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祁玄璋有时候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信心,笃定了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楼令风不管他如何想,只道:“不到最后一刻,殿下不必灰心。” —— 很快金九音发现,她对那位楼家公子根本无从下手,别说报仇,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楼令风把太子保护得太好,除了在学堂的时间之外,两人从不与旁人交际。学堂内有三叔和兄长压制着她,她不敢造次,学堂之外他们搭建了属于自己的茅草屋,连伙房都配置好了,完全不给她私下碰面的机会。 追过几次皆以失败告吹,金九音不着急了,一下课便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们在回避你。”祁兰猗戳穿道。 “这不叫回避。”金九音撑着下颚,纠正她:“这叫落荒而逃。” 来日方长,她不急,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与他周旋。 没等多久,两人便迎来了第一次冲突。 袁家背靠大山,寒冬天气恶劣,但也有赖以生存的一面,学堂后山往上爬一柱香的时辰,有一处洞穴,地底下常年淌出一汪涓涓温泉,到了冬季热气蒸腾,再有四周洞穴作天然屏障,经袁家人的改造,此地成了一处冬季沐浴的汤泉。 大冬天屋里的浴桶哪有这里宽敞舒坦,女眷们很喜欢,起初来得偷偷摸摸,袁家的男子得知后,自不会与女眷们去抢,慢慢地,这一处便成了袁家女学子的沐浴之地。 水池子里越泡越饿,郑云杳摸了摸自己日渐清汤寡水的肚子,“我卤肉都吃完了,阿九,你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金九音把身前一篮子煮熟的鸟蛋递给她,“你先垫垫。” 近段日子她不打算再下山,雪路难走不说,频繁作案被抓的可能性更高,跪她不怕,就怕读那些经书,一读犯困。 郑云杳嘴里寡淡,不想再吃蛋,“不行了,回去让姐夫为我猎几只野兔吧。”袁家什么都好,就是身处深山老林,喜欢吃素,荤腥太少。 “我倒是听说,太子的伙食不错。”祁兰猗突然爆料,“前几日楼大公子猎了一只鹿,学堂内不少人过去蹭了一口,其中属郑二吃得最多。” “什么?!” 郑云杳一掌下去,溅起大片水花,“你怎么不早说?” 四人被水花殃及,齐齐抹脸往后仰,祁兰猗忙安抚她让她冷静:“我若早说了,不成了破坏了你们姐弟关系的罪人了?” “这个叛徒,他去楼大公子碗里讨肉吃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我弟弟了。”突然反应过来,郑云杳问祁兰猗:“那你现在怎么又告诉我了?” “见你太馋,万一楼公子那还有剩的呢?” 郑云杳被她羞辱,扑过去捶她,正扭打一团突然听见一声碎石滑落山坡的声响,“砰,砰——” 动静声不小,四人都听见了,瞬间安静下来。 “谁?!” 郑云杳颤声:“淫,贼!” 等袁表姐惊慌地尖叫出声时,金九音已迅速地从池子爬了出来,披上厚实的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与身后惊慌的三人道:“都别出来!” 金九音到了洞穴口子上,并没有去追,从披风的内层口袋内掏出了一枚信号弹,捏在手里,朝着外面风雪严寒的天地,朗声喊道:“不管阁下是人是鬼,最好立马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手里这枚信号弹一旦发出,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只蚂蚁,也不可能逃得出去,若被我金家的护卫抓住,就不是死那般简单。” 躲在洞口侧方芦苇草丛里的太子,此时后脖子上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这儿有人,是卢公子告诉他山上有温泉,平时他们都会来此沐浴... 他已经听出来了,是金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她不会再放过他。 若被当做偷窥者落入金家手中,他太子的名声便彻底臭了,消息传至宁朔,皇室的脸都会被他抹黑,不用等杨皇后想阴招,父皇会即刻废了他。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羞辱,简直比死还可怕。 正煎熬犹豫要不要出去向金姑娘求个情,肩膀上及时落下一只手掌,稳稳地拍了拍。 金九音半晌没见到人,嗓音里没了耐心,“我数三个数,不出来我便放信号了。” “三。” “二...” ‘一’没喊出来,侧方芦苇堆里终于有了动静。 因有流水的缘故洞穴两侧生成了一片芦苇草,冬季枯黄的芦苇上坠着一层薄薄的轻雪,像是被细细铸进去的水晶,金黄灿烂的日头没有任何温度,在阳光底下却泛出了金子一般的光泽。 金九音避开了晃眼的光线,微微偏头看清楚来人的脸。 哦,真巧。 是楼大公子啊。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接下来是几章回忆杀了哈(随机一百个红包~) 第八章 第八章 金九音认出他的一瞬,脑子里便蹦出来了一句‘道貌岸然’,脸色与眼下的冰雪没什么区别,凉飕飕地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人。 “够了,就站在那回话。”身上固然有披风御寒,可底下的衣裳是湿的,头发丝还滴着水,她退回洞穴内,只探出了半个身子。 楼令风停下了脚步。 一路走过来他只盯着前方的一寸之地,目不斜视,听到声音后拱手赔礼,“楼某初来纪禾,无意路过,并无失礼之心,望金姑娘海涵。” 金九音极为不屑地一笑,“楼公子的意思是说,你没看到该看的,很可惜了?” 楼令风微微抬眸,这是他第二次从金家姑娘身上感受到咄咄逼人的气势,头一回是在上山那日,她拒绝了他的问路,也拒绝向太子见礼。 此番前来袁家求学,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若是连袁家姑娘目中都没有太子,往后的求学之路更加艰难,是以,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早知她是金家人,他确实不会招惹。 梁子是结下了,楼令风知道早晚会与她有一场较量,尽量不与她正面冲突,“楼某并无此意。” “你意如何我怎知道?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能把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的嗓音微愠,回旋至洞穴内返出了回声。 楼令风始终没有抬头,此事是他不占理,说再多也无益,且她要的并非解释。 他问道:“金姑娘道如何?” 如何? 金九音看向他,在天寒地冻下他的着装称得上单薄,一身暗纹青色劲装,肩上并没有披保暖的披风,那副淡然的模样,放佛感受不到天地的寒冷,愈发把他衬托得清高。 装什么装。 他清高,跑过来偷看姑娘洗澡? 金九音讥诮道:“我听兄长说,楼公子的老家在宁朔也算排得上名号,楼家曾辅过两位君主,又是国母舅家,为人讲究光明磊落,如今看来,各个世家的名头确实是靠谣言打出去的。” 既如此,金九音道:“你这就下山,去找兄长,坦白你今日所为,让他认清你的真面目,免得他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楼令风没动。 “怎么,很为难?”金九音觉得已经给他留了情面,“我让你找的是兄长,不是我爹,若闹到我爹跟前,可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了。” 这些年,她没少打着“我爹是金将军”的旗号行事。 很受用。 屡试不爽。 对面的楼公子闻言后也败下阵来,垂在两侧的手蜷了蜷,再次解释:“今日我被人指路前来,无意冒犯姑娘,姑娘有其他任何要求都可以提,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这话听得出来是在讨饶,但语调与适才没什么异样,不卑不亢的。 他说有人指路,金九音没有怀疑。 这段日子他躲自己还来不及呢,若知道她在这儿还真没胆子前来,瞟了一眼他微垂的头颅,金九音心口的那口气莫名顺了许多。 可她站在冷风底下与他说话,吹了这么久的风,要她放过他,不可能。且他说没偷窥,她怎么知道?不揭发也可以,顺口道:“那你把衣裳脱了。” 她们也看看。 话落后对面的公子终于抬头看了过来。 金九音如愿地在他眼里看到了曾经一度也出现过在她眼底的诧异和羞愤。 不乐意?那算了,搞得她是个坏女人似的,金九音没那个兴致强迫别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行了,楼公子现在就下山...” 没等她转过身,便听见了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金九音再次探头。 楼公子将手里的长剑掷入了雪地,开始宽衣解带,一件接着一件,目光在探出山洞外的那张变化莫测的面上,不断揣摩。 她不叫停,他便一直继续。 直到长衫褪尽,上半身再无一物,只余底下一条青色的长裤... 好冷,金九音不觉替他打了一个寒颤,终于开口了:“我没说让你都脱完,你耍什么流氓?” 对面人的脸上已是一团死灰,赤着上身,墨发上沾了一些芦苇堆里的雪粒子,部分落在了赤|裸的肩头,他恍若毫无知觉,眸色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楼某已经照做,还望金姑娘说到做到。”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而去。 金九音很久都没挪动脚步。 毕竟头一回看到这样的风景,震撼不小,以至于眼前的画面停在了脑子里,刻成了永恒。至此对这位楼令风的印象除了清高之外,便是...身体真好。 外面太冷,她又回到了温泉池子里泡了好一阵,被其余三位姑娘追着问,“他真脱了?你都看了?” 金九音点头,“看见了。” 袁表姐戳她脑袋,“他脱你就敢看,害不害臊?也不怕姑父知道了,削你一层皮。” 金九音被她一提醒,决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不是好奇吗,回去就给你们画出来,我都记得呢。” 袁表姐气笑了,“我一点都不好奇,倒好奇楼公子为何会来这儿?他不知道此处是男子禁地?” 祁兰祁也问:“你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金九音说话算话。 太子到纪禾的第二日,杨家的侄子卢怀谦便到了,这些日子太子和那位楼公子除了防备她之外,还得应付卢怀谦时不时的发难,今日大抵是一时疏忽,上了当。 想借她的手对付太子,这卢怀谦也不是什么好鸟。 抢座之后,她几次被兄长耳提面命,不可再去找太子的麻烦,杨家人如何行谋害之举,那是他们之间的事,金家人不能落井下石。 楼令风代表着太子,若真闹起来,两人会被即刻逐出袁家,届时岂还有容身之地? 她打算勉强做一回好人,毕竟...人家都脱了。 人往温热池水里一埋,只露出了一颗头,清透的眼睛灵光灼灼,里面的鬼点子一闪,故意兀自回味道:“那楼家公子长得真不耐。” 袁家敞开大门之后,前来拜学的世家子弟不少,金九音从未夸过谁,她的眼光在三人之中一向最好,见她如此夸赞,这一下几人都被她吊起来好奇心。 先前在自己家中心头纵然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碍于父母在身旁管教着也不敢为,可四人一道聚在了袁家,山高皇帝远,原本那些只在心里萌芽的邪恶之念没有了压制,疯狂地生长,长成了枝丫,长成了大树,势要捅破天。 祁兰祁一咬牙,“你要敢画出来,我就敢买。” “算我一个。”郑云杳跟上。 袁表姐缓了十来息的功夫,终于在三人的目光催促下,弱弱地道:“我,我也来一份吧。” 当夜金九音没去找兄长一家,关起门来谢绝了所有访客,第二日早上,便把三位好友叫来,人手一份杰作。 阁中的女子偷看男子的画像,还是那等赤|身的密画,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骂其不知检点,画像原本只在四人之间秘密流转,金九音保证她没有卖给任何不该卖的人,但她漏算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买卖叫二手倒卖。 袁家讲的是经学,入门头一桩便要学会认两仪四象八卦。 四阴四阳八个卦象,学子得画出来才算过关。 讲学的是袁家家主袁家三叔,平日里虽不苟言笑,心中没有权贵之分,喜欢一视同仁,考核的那日随意抽中了一位郑家的女弟子。 那名女弟子不过是跟着自家女郎和公子出来混日子的,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抽中。 颤颤巍巍站起身,紧张到面色通红,匆忙去找蓍草,随身携带的包袱被她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埋头去衣袖里翻。这一翻,“啪嗒——”一声,从里掉出来了一副画像。 画像没用卷轴固定,似乎只在匆忙间裹了裹,掉在地上的一瞬,如同特意铺开展示一般,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是一副男子的画像。 没有穿衣服。 学堂内突然安静下来,学子们的目光在那副画卷上定格了几息后,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看向了那位与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金九音没去看。 眼前一黑,提前预判到了危机,等到对面那道冷冷的目光望过来时,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起身去替郑家的女弟子收拾烂摊子。 女弟子额头的细汗密布,很快凝固变得冰凉,整个人傻愣在那,手脚僵硬,不知道是该捡起来还是该扔掉。 金九音走过去替她把画像卷起来,交给了袁家主,任凭他处置,再默默地回到位置上。 众人眼里她是顾全大局,没让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可只有当事人知道她是这一切的作始俑者。 当事人是什么心情? 金九音不知道,不敢想,没空想。 她的画像只卖给了三个人,郡主祁兰猗、郑云杳和袁表姐,如今却落在了第五个人手上,不用想,肯定是出了内鬼。 金九音的目光悠悠地从三人面上扫过,唯独郑云杳低头不敢看她。 不用找了。 重口腹之欲者最容易叛变。 当日学堂上左侧一道冷凌的目光盯着金九音,而金九音则撑着一面脸,恶狠狠地瞪着另一侧的郑云杳。 出了这档子事,袁三爷知道自己再讲下去也没人会听,提前下学,把那位私藏‘艳画’的女弟子单独留了下来。 —— 雪地一隅。 郑云杳耸拉着脑袋,低头认错:“她...她说了会妥当保管,今日这个结果,我也没料到啊。” “你没料到的事情多了。”金九音冷脸审问她:“说吧,她给了什么好处?” “鸡,鸡腿。”郑云杳不敢隐瞒,说完赶紧辩解道:“我发誓,给她画像之前,我再三警告过她一定不能外泄,她说好...” “...几个?” “啊?” 金九音没出息地瞪着她,“几个鸡腿?” “一...” “你!”金九音去揪她耳朵,郑云杳忙躲到袁表姐身后,袁表姐劝道:“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也没用,小九还是先想想该如何与人家楼公子交代。” 怎么交代... 袁家这么多的学子,不可能就她一个人看过他没穿衣服的摸样吧?会画画的也不止她一个。 金九音的保命法则之一,打死不承认。 是以,当夜兄长带着几分怀疑质问她时,她一脸震惊与意外,“兄长您想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说完伸手去捏了一下小侄子的脸,“我是个姑娘,兄长也不怕臊了我。” 小侄子因不听嫂子的话正被他父亲罚抄,眼见要睡着了,她这一捏,小侄子及时醒了瞌睡,又困手又疼,可几行数字还没抄完,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姑姑。” 金九音自身难保,好姑姑爱莫能助,救不了他,劝道:“好好抄,好姑姑明日给你带果糖吃。” 来纪禾求学的学子住所本以家族区分,然而四个姑娘央着袁老夫人单独要了一排厢房,挤在了一起。美其名曰共同督促学习,实则臭味相投,躲避家长的监视,方便往来。 金九音回去时,郑云杳的那间卧房已经熄了灯。 今日学堂上公然‘展示’画像的郑家女弟子,已被袁家三叔遣送回了郑家。 走之前曾抱着郑云杳激动大哭:“多谢女郎,待我回到郑家一定吩咐厨子,多给您存些卤肉,还有您最好喝的鸡汤,咕噜肉...” 说得郑云杳悔恨不已,恨为何被赶出去的不是自己。 歇得这么早,要么真的伤心了,要么心虚怕她前去找麻烦,总之今夜是有史以来,吹灯吹的最早的一日。 袁穆雪身子弱一向睡得早,祁兰猗有点功夫在身,去岁射中了一只野兔后,被康王爷在众人面前夸了一通,以此为动力,之后每个晚上都会去雪地里操练半柱香功夫,这会儿人不在。 回来得晚,屋内黑灯瞎火,金九音脱去长靴,借着廊外的灯笼微光抹黑踩上筵席,摸到了茗几边缘,很快找到了火折子,揭盖一吹,火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最后汇成了一道火舌,挪到了灯盏上,光亮一瞬晕开在室内,照清了前方一张不属于这里的人脸。 “来...”人! 楼令风:“闭嘴!” 金九音盯着他手中的一副画作,深吸一口气,不敢动了。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避开了灯火的影照,找了个隐蔽的角度,就差把那副画像怼到了她脸上,声线冷漠地问道:“还有多少?” 罪证被他搜了出来,‘打死不承认’这一招是用不了了。 破罐子破摔,金九音看着对方那张隐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怒火滔天的脸,“楼公子人都进来了,屋里有多少东西,你难道不知?” 楼令风沉默了几息,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慢慢地移向了火舌上方。 金九音:...... 是兄长一家的全家福,她还没画完! “乱翻东西,可不是世家子弟所为!”金九音紧张地盯着离火舌越来越近的画像,好汉不吃眼前亏,应道:“就剩下这一张了。” 怕他不信,保证道:“其余我都卖了。” “卖了多少?” “前前后后十来幅吧,楼公子放心,之前是真没多少人知道,顶多就四五个人见过,今日学堂上发生的事实属意外...” 楼公子眉心几度跳动,似乎忍无可忍,“你出去,同我去见金公子。” 金九音一愣,“去找兄长,楼公子是想与我一道毁灭?你偷窥我们一事,不怕我告密?” “并没有...楼某从未行过偷窥之举。”楼令风压着被冤枉的怒意,冷冷道:“此事我自会向金公子禀明,如何处置,不劳金姑娘费心。” 吓唬人呢。 他不怕,太子就不怕了? 金九音开始与他扯皮,“再说了,楼公子怎么就觉得这画是我画的?难不成就我一个人见过你没穿...” 话没说完,胳膊突然被抓住。 “你松开...”金九音去掰他手,可惜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姑娘,对上一个功夫既好身体又好的男性,简直如同蝼蚁撼树,没有起到半点作用,眼见又要同初进雪山那日重蹈覆辙,被他提着领子拎出去,金九音软了下来,劝说道:“楼公子,做人不能这般极端...” 没有用。 “行,我都给你。”在靠近门口的一瞬,金九音妥协了。 兄长若是知道那幅画是她画的,那前一刻在他面前的保证就是个屁。 她要脸的。 胳膊上的力道一松,那股骨头快被捏散的痛感快速散去,金九音边揉着胳膊,边走去一侧的书架旁,在与她始终保持一步远的楼令风的注视下,伸手从一堆书册中摸了一阵,又摸出了一幅画,交到了他手里,“最后一副了,真的...” 这个屋子里是最后一幅,楼令风暂且信她,问:“你卖给了哪些人?” 怎么?他还要一个个上门去讨? 不用麻烦他多跑几趟,袁表姐身体不好,经不起吓唬,金九音道:“明日一早,我去一一要回来,你别多想,我画这些本意是为了镇宅,防止走水,她们买,也是作此用...” 她画的是正经避火图。 唯一的错处,没有经过楼公子同意,擅自借用了他的脸。 可避火图本身的尺度又不够有诚意,画出来的效果羞不了人羞不了神,不仅没能让火神退避三舍,还招来了火神的光顾。 四间连排的厢房在第二日夜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山下浓烟滚滚,听到山谷里有人在喊:“走水了,救火!”金九音和其余三位房子的主人才从后山的雪场,一路狂奔下来。 到了屋前,袁三叔和金大公子也被惊动了,正忙着指挥各自的护卫护院们取水救火。 见屋子里四位姑娘突然出现在后方,个个安然无恙,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金家嫂子拉着儿子匆匆走到几人跟前,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戳了一下金九音的脑袋:“平日里你哥总怨你贪玩,今日得亏你们溜了出去...” 一路跑得太快,金九音还在喘息,红扑扑的脸蛋被自己哈出的一团团白气包裹,昏胀的脑子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她们今夜为何会去雪场?是因为听说卢公子和太子在打架,几人上去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金九音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就是昨夜找上门来问她要画的楼令风。 画像她不是都还给他了吗?他好大的胆子!竟敢烧屋! 这一个月来,太子和楼家的人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他到底哪里来的底气玩这么大? 楼令风突如其来的硬气,超出了金九音对他固有的认知,第一次意识到此人或许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好惹。 她拉过郑云杳走到角落,半带威胁道:“作为上次的补偿,一日之内,我要楼令风的全部信息,祖宗十八代挖出来,我也不介意。”她得好好琢磨,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总有软肋吧... 作者有话说: ---------------------- 上班的宝宝们,今天开工辛苦啦,加更奉上~ 第九章 第九章 突如其来的走水总得有个说法,火扑灭后袁家家主把所有学子叫到了后院,一一过问今夜每个人的去向。 袁老爷子膝下有三子,年岁相隔较远,大公子膝下的闺女比金九音还大一岁,便是表姐袁穆雪。 袁家家主排行最小,却只比金家大公子年长一岁。 辈分摆在那里,袁观澜从小性子便比旁人稳重,后来被袁家老爷子选为家主,愈发不苟言笑,看上去比同龄人年长许多。 此时人立在雪中被烧焦的废墟之前,嗓音徐徐,不怒自威:“我袁家开门讲学,得诸位捧场方有今日的门庭若市,各位皆是世家千挑万选的清白弟子,持礼如持蓍草,慎始敬终,做人如做卦爻,居中守正,万莫一步踏错,覆水难收。” 来袁家的学子大致分三派。 一派以杨家侄子卢怀谦为首,此时个个目光挑衅盯着太子与楼令风,等着看好戏;另一派则是以金公子为首,与郑袁三家自成一派,两边不沾。 楼令风眼眸微垂,盯着前方的雪地,柳絮雪花几片压于他眼睫之上,挡住了那双幽黑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倒是身旁太子感受到了杨家外家投过来的咄咄逼人的目光,有些紧张,正欲靠近楼令风问一问,却见他一只脚突然跨了出去。 金公子比他快了一步,上前拱手与袁家主道:“先生,怪我。” 袁家主意外地看向他。 金鸿晏赔罪道:“前几日犬子不听他母亲教导,我便罚他抄写,可此子顽劣,躲去了她姑姑屋里,不慎打倒了油灯,幸好内子赶来得及时,把人救了出来,可惜毁了这排屋子,此番损失,我金家必会补偿。”含笑转头与左右众人道:“今夜惊动了各位,金某在此赔个不是。” 廊下六岁的祁小公子,“我没...” 小嘴巴被母亲及时捂住,双目瞪得圆溜溜的,满脸委屈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胡说八道,栽赃陷害。 金家与袁家乃亲家,虽说金夫人早早过世,但金将军之后未曾续弦,到如今后院也只有一位当初跟着袁氏一道过去的姨娘。 烧毁的屋子是金家掏钱还是袁家掏钱修缮,没多大意义。 卢怀谦极为不屑地冷笑几声,讥讽道:“金公子就是太过于谦逊,不过一个丧家之犬,值得你如此维护?只怕来日对方变成一头白眼狼,啃得你骨头都不剩...” 说话时,他的目光来回在太子和楼令风身上扫视。 楼令风身后的翁飞受不了这窝囊气,抽刀:“你说谁呢?” “对啊,我说谁呢,你就忙着替你主子应了?”卢怀谦抖了抖肩,阴阳怪气地嘲笑:“一条狗倒比自家主子硬气,至少勇于承认。” “你...” 顾才拉住翁飞:“你同他讲什么理?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回去?” “你说谁是狗?”这回换卢怀谦身旁的弟子赤脸了。 “谁在应?”顾才乃楼家前家主请来的先生,自家公子前来求学,也一道跟了过来,此人年岁三十多,满腹诗经,文才不在袁家三叔之下,但性子暴躁,没少与卢家那几人对骂。 双方人马两看生厌,都恨不得戳死对方,眼见要兵刃相见,袁家主出声道:“诸位若想比划,待结业那日,离开我袁家再较量也不迟。” 山谷入学那日每个人都签了一份‘军令状’,其中一条身为袁家学子不得公然斗殴,一旦违反,即刻被逐下山。 双方终于安静下来。 金大公子和声道:“今日走水确实乃我家幼子不慎所致,连累诸位虚惊一场,东苑金某已让人煮好了茶酒,还请诸位赏脸,前来饮上一杯,祛祛寒气。” 卢怀谦没买账,这段日子楼令风和金家姑娘之间的恩怨,他心里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今日会看到楼令风被逐出山谷一幕,待他一走,余下一个太子好办多了。没想到金鸿晏这个假慈悲,和起了稀泥。 卢家身后人是皇后的母族杨家,当今天下最大的世家,就算金家在清河数一数二,但在杨家眼里不过是偏居一偶的富庶一族罢了。 他不屑与其结交。 待杨家的兵马准备妥当,早晚会来清河削藩,届时也该告诉这些世家,该以谁为尊。 至于太子,丧家之犬早死晚死,只是时日问题。 卢怀谦凝了楼令风一眼,没理会金公子,也没与袁家主打招呼,转身走人。身后弟子有样学样,个个气焰嚣张。 余下的众人看不顺眼又能如何,谁让这天下是杨家人的呢? 金九音最开始与小侄子一样,觉得兄长疯了,为何要替楼令风拦下这桩罪,但很快便想通了。 他知道了这场大火的因果。 戏已散场,接下来该寻根问底了,等金九音反应过来应该早早避祸,还是晚了一步,一道眼峰自对面望过来落在她身上,袁家主亲自开口,“小九,来一趟。” 金九音笑得僵硬。 她能不能不去? 旁人指望不上了,她只能求救地看向身旁的嫂子。 郑氏也知道这位袁家主素来严厉,动不动便罚跪,把目光又投向了自己的丈夫。金鸿晏头疼得很,按理说自己这位妹妹性子顽劣至此,是应该受点教训,可心里到底又不舍得她去雪地里跪上半天,求饶道:“舅舅...” 袁家主今晚已经给了他一次面子,不想再给第二次,“你再如此宠下去,她要上天。” 金公子不仅没求到情,把自己一块搭了进去,袁家主道:“你也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有兄长在,金九音这回没跪雪地,跪在了袁家主的屋内。 里面烧了两盆炭火,膝下垫有蒲团,袁观澜也没让她诵书,比起以往几次受罚,这回待遇好了太多,可金九音反而不踏实。 楼令风烧了屋,凭什么抓她来跪? 但她不敢问,小舅舅能把她抓到这,必然和兄长一样已知道了一切,就等着她开口。 她一开口必遭殃。 金九音权当自己是个哑巴,他们不问她绝不主动开口,可论沉得住气这一点,她在小舅舅面前太嫩了。好几回抬头,只看到了兄长冲她无可奈何的摇头,小舅舅一人垂眸翻着书,当她是个空气。 默默地跪了半柱香后,安嬷嬷突然走了进来,禀报道:“家主,楼公子来了,跪在了外面雪地。” 金九音一愣,瞬间展颜,不愧是亲舅舅,公允啊! 一个巴掌拍不响,受罚也不能她一个人受。 金九音崇拜地看向自己的小舅舅,却撞入对方肃然的眼底,到嘴的一通马屁收了回来,缩回头继续沉默,不敢多言。 金公子有些意外,转身往外看去。 袁家主终于肯说话了:“小九,你替楼公子卜一卦。” 金九音诧异。 凭什么? 金九音对易学之中的看风水不行,但对卜卦筮算从小便很感兴趣,儿时逮着人就喜欢给人看手相,为此在外收了一大批追随者。 可筮算一学,需要的学问太多。 后来得知有人在背后给她取了个绰号‘牛鼻子老道’之后,金九音便时不时跑来纪禾,求外祖父教她如何筮算。 如今她也算出师了,卜卦是要给钱的。 袁观澜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满脸不乐意,也不发话。 金九音很快妥协。 成,她算。 谁让他又是小舅舅又是先生的。 蓍草摆开,金九音一心投入到了筮算中。 平日里她虽顽劣,一旦认真起来便进入了忘我的状态,金公子自知她的脾气,没去打扰,袁家主手里的书页也翻得很轻,没弄出半点动静。耳边安静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三个人的天地之间只余下了屋外的落雪声与近处炭火静静在烧燃。 待卦成型的那一刻,金九音自己都不敢置信,盯了好一阵才抬头,“封侯拜相,权贵命?” 屯卦。 应的还是九五,上六。 初生艰难,破土建功,但之后无论是进还是退,都有度。 这大抵是她至今为止,算过的命最好的一个了,若非舅舅主动开口,她高低也得收那姓楼的百来两银子。 金九音有些牙酸,“这卦象太过于完美。”有些怀疑,“是不是我今夜手气好...” 袁家主看了之后,却没多大的意外,书籍的一端指向她身旁的金鸿晏,“你再为他卜一卦。” 这个好说。 她早就想替兄长算一卦了,但兄长对她的能力一向很怀疑。 俗话说的话手气用过一回,再难凝聚第二次,下一局摆在两人之间的卦象与上一盘全然不同,前面的无妄倒是挺好,名誉双收,最后上九却出现了一个动,此为大凶。 金九音只看了一眼,便推乱,“重来...”手气问题,早知道先算兄长了。 袁家主阻止了她:“不用再算。” 金九音也怕自己再算出来一个大凶,对金鸿晏抱歉道:“这个不作数啊,是我瞎算的,兄长是我金家的长子,人中龙凤,妥妥的将才之相,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金鸿晏被她恭维的话逗笑。 自己外家虽是筮算世家,但他从不会将此看作人生唯一的参考,打断她说回了正事:“我知你顽劣,也不惧受罚,倘若母亲尚在世,男女之事上定会教你如何把握分寸。” 可惜,没有倘若,母亲早已入土为安。 不就是一副画吗?怎还扯上男女事上去了,金九音又不是没见过光膀子的男子,自家校场里晨练的侍卫个个都没穿衣服,他父亲也是光膀子。 她没觉得自己的分寸有何不妥。 金鸿晏见她油盐不进,又不忍过多责备,提前透露:“父亲下个月会来纪禾。” 他来纪禾干什么... 又要给她说亲事? “我不嫁,嫂子已经同意,将来她和兄长养我一辈子,我金家袁家两处跑...”有的是地方去,为何非要嫁人? 话没说完,便被小舅舅冷眼盯了过来。 也是奇怪,金九音早早没了娘,父亲天天忙顾不上她,兄长舍不得骂她半句,老夫人想管,也得先找到人...在金家谁都镇不住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最终老天派了一位冷脸小舅舅收拾她。 金九音不敢再胡言乱语,正了正跪得歪歪扭扭的身子,“父亲是清河大家主,大将军,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总不至于把我嫁去外地...”突然顿主,为了大业金将军什么豁不出去?拿她联姻也不是没可能,金九音嗓门一下大了起来,“他真要把我嫁去外地,外祖父外祖母会同意吗,小舅舅会同意吗...” 金鸿晏忙打住她那一串高帽子:“父亲此次是来看望外祖父,外祖母。” “哦。”金九音恍然:“这么快三年又过去了...” 金九音长大后才从兄长那听来,母亲病逝之前曾对父亲立下遗言,不论将来他娶了哪家姑娘续弦,每隔三年必须到袁家来看望老爷子老太太。 金震元虽没续弦,但与袁家往来也不多,照着约定三年进一次山。 袁观澜对这位外甥女,很多时候也很无奈,金家公子宠她,袁家人包括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二再的退步... 说再多,与她而言也是耳边风,反而会搅乱自己的心绪,赶人前,给了她一句忠告:“你下去,不可再去为难他。” 他? 楼令风吗? 可她要是听话,又如何对得起汇聚在她身上的万千宠爱? —— 小舅舅只赶走了她一人,把兄长留了下来。 他们要说什么,金九音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只求能早点离开小舅舅的院子。从屋里出来,她的脚步必然会经过跪在外面的楼令风,就算不经过,也会绕过去。 屋外的飞雪落了一个下午,已积了半尺厚,积雪几乎把跪在地上的人腿脚都埋了进去。 金九音手里提着灯笼立在他前方,居高临下地看他:“火是你放的。”语气肯定不是问他。 在她刚才过来时,楼令风眼皮子稍微抬了一下,之后便没有了任何反应,听她所言并没否认。 他真敢! 金九音恨声道:“我说了把画像全都给你找回来,你不信我?此处是我外祖袁家,你哪里来的胆子敢烧我屋子?” 对面的人依旧不吭声。 哑巴是吧?金九音突然来了脾气,一脚扎进他身前的雪堆,积雪溅起来,溅得他胸前满身都是。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那日被他提溜后脖子时,她便想扔他一兜子雪在颈子里,冷死他。 “别以为你命好,我就不敢惹你。”金九音借着灯笼微光,看着被自己扬到他手背上的雪花慢慢融化,语气无不傲慢:“说到惹,也是你先惹到我头上,既然知道我不会罢休,就该老实一些...” 雪夜里的山谷,寒气刺骨。 楼令风一身的功力全都用来抵御寒风,没空搭理她,垂眸间只看到了她的皮革筒靴被白雪沾染,在灯笼的映照之下,镶嵌了一圈的小巧珍珠印出了一团团暖光。 他很清楚,面前的人便是所有人口中,他惹不起的金大小姐。 “姓楼的,有本事,咱们堂堂正正比一场,你若是赢了,我把后山的那个温泉池子让给你,输了...你磕头向我认错。”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今天就一更了哈,随机一百个红包~ 第十章 第十章 她一脚积雪踢在人家身上,屋内的金鸿晏和袁观澜看得一清二楚,那副不愿甘落下风的做派,与金家主一模一样。 金鸿晏头疼得扶额。 袁观澜倒是侧目一直看着金鸿晏。 金鸿晏察觉出了他面色里的担忧,知道他在担心小九卜出来的卦象,笑了笑,无所谓道:“小九才学几年筮算,她那三脚猫功夫,小舅舅不必当真。” “别小看了她。”袁观澜望向那抹终于离去的身影,难得夸道:“她虽顽劣,在筮算上的成就,除了父亲还没人高过她。” 她替他兄长推出来的卦象,和家父曾推出来的几乎一样。 “知道你处事稳妥,不用我再叮嘱,但此卦你需得上几分心,提防些总不会对你有何坏处。” 金鸿晏点头,冲袁观澜拱手,笑道:“好,听小舅舅的。” —— 后山温泉池。 “什么?!”郑云杳觉得金九音疯了,“你要和楼公子比学问?” 祁兰猗与袁穆雪的神色与她一样,三人都觉得她被仇恨冲昏了脑袋,多少有点狗急跳墙的嫌弃了。 金九音对她们这副犹如她在找死的表情,不太满意。 怎么了? 说的好像她就会输。 金九音板着脸道:“你们似乎很看不起我?” 郑云杳摇了摇头,“不是似乎,我是打心底里不看好你,一个半节课都在打瞌睡,课业还需袁姐姐替你抄的人,哪里来的勇气和人家比诵书?” “那是我...” “要比,咱也不能拿自己的短板与人比。”连一向支持她的袁表姐这回也劝说道:“人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金九音也很无奈,道:“你们以为我想吗,这不是没办法...我查了一番,大抵能赢他的地方就在学问上。” 还不是郑云杳替她查来的资料? 她翻完了,发现楼令风在落难抗打这一块,简直是打不死的妖魔,五毒不侵。 楼家的起家比较传奇,最先乃朝廷派去剿灭豪强的地方武将,剿到半途朝廷没了,各路英雄相继起兵,楼家手中原来的朝廷兵马变成了护身符,乱世之中杀出一条活路,从强豪手中收缴的田地也尚未交出,以此为本,在江湖中不断壮大,等到祁家找回旧部想重回宁朔之时,楼家已与当今天下的清河金氏,荥阳范氏,弘农杨氏并肩,跻身为四大家。 为拉拢楼家,流落在外的祁家皇族想出了联姻的法子。 祁家没有女儿要嫁,楼家同样两代也没出过一位姑娘,最后皇帝娶了楼家家主的妻妹阮皇后。 这一招还真把楼家拴住了。 阮家两姐妹自小感情深厚,楼家主又是个极为宠爱妻子的人,不惜献出家族所有财力,鼎力托举祁家皇族。 第二年阮皇后诞下皇子,立储的章程班照先朝立长立嫡的规矩,大皇子一岁周宴上,皇帝便向天下昭告,封其为太子。 皇族在楼家的扶持之下,越做越稳。 几大世家也许是看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处,第三年弘农杨氏突然送了一位本家姑娘进宫。 杨氏乃十六州最大的世家,握着各大水路与关卡的命脉,宁朔的楼家与皇帝在杨家面前,就像是一方富庶推起来的土皇帝。 杨家女进宫那是下嫁。 碍于已经有了皇后,皇帝只能封杨家姑娘为贵妃。堂堂杨家姑娘做皇后都是抬举皇帝了,又怎能容得了给一个名字都排不上的家族做小? 杨家女进宫后,楼家和阮皇后所生的太子便迎来了漫长的黑暗。 阮皇后很快暴毙,丧期一过,皇帝毫无意外地封了杨家女为后。 尽管这些年楼家家主与夫人使尽全力保住太子的地位,然而螳螂当臂,二人终究于去岁相继丧命于自家生意场上,只留下了楼家两兄弟。 小的那个好像才十岁。 为稳固家族,被派去暗线的楼家大公子不得不调离回本家,承担起家主之位。 继楼家夫妇之后,太子的安危又紧紧地系在了这位楼大公子的刀尖上。 郑云杳也是叫郑焕去探的消息,说此人心思缜密,一身功夫极好,曾徒手猎过棕熊,林子里的蛇虫飞禽见了他都得绕道走,连兄长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卢家公子这段日子没少对他和太子使绊子,可没有一次成功。 可想而知,此人有多么的不简单。 金九音虽傲慢,但她从不去轻看一个人。楼家夫妇去后的一年里,杨家人绝不会就此放过太子。但太子到了楼大公子的手里,如同当初在楼家夫妇两人手中一般,至今完好无损,并未被贬。 但人嘛,总有短板。 江湖风雨里穿梭,时间都花在了功夫上,哪里有心去修行学问? 金九音知道自己的斤两,除了筮算肚子里也没多少文采,但总比暗线出身的楼大公子好那么一点点。 “楼公子答应了?”袁表姐问道。 “答应了。”金九音看着三位友人面上你一世英名即将被毁的同情之色,又道:“但我没告诉他比什么,等到比赛那一刻,我再揭晓。” 几人愣住。 这是什么不要脸的规则? 祁兰猗啧啧两声,“你太阴险了!得亏我不是你对头。” 金九音又道:“这算什么。” 郑云杳 :“我就知道你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说吧,还有什么更阴险的?” 金九音:“我与他下的赌注是咱们的温泉池子。” “......” 当日金九音便被三个同伴从温泉池子里提溜出来,押着她要去楼公子面前改赌注,金九音偏不改,嚷嚷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原本一个人的战争一下变成了四个人的团战。 袁家表姐担忧道:“咱们手中这本易学,入学当日小叔便发给了每个学子,楼公子不会已全本记下来了吧?” 金九音觉得她也太长对方威风了,没那么厉害。 袁家易学不似旁的书籍,关乎着两仪四象八卦,虽说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难了,咬文嚼字极为拗口,没有点易学基础的人,一时半会儿真啃不动。 但一语点星梦中人,郑云杳给她出了个馊主意,“小九,你倒背!从今日开始,咱们三个轮流督促你...” 倒背? 金九音呵呵笑了笑,“怎么可能...” 但除了她之外,其余三人都觉得此点子甚好,祁兰猗塞了一颗梨堵住她嘴,“敢拿咱们福利做赌注的人,没有资格拒绝。” 金九音:......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便经历了一段魔鬼般的驯化。 第二日天好还亮便被损友从被窝里拽出来,郑云杳问她:“小九,你背到哪里了?” 什么背到哪里?天都没亮呢...金九音一头倒下去,后背却没能沾到床榻,三个人合伙把人揪起来,一人替她净面,一人替她点灯,一人替她展开书页... “小九,跟着我读,利攸无,尾其濡,济汔狐小。亨...” 金九音:“...什么鬼东西,我怎么听不懂。” 郑云杳:“听不懂就对了,倒背啊小九,你脑子一向比我们好使,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金九音:“捧杀之计用得好...你书怼我脸上,我看不清。”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来不听课的四人,一改昔日懒散作风,走哪里都捧着书籍,随时翻开,“小九,你背一段我听。” 金九音想掐人中:“......” 祁兰猗:“提醒你几个字,卦四十六第...” 金九音闭眼:“卦四十六第,济未...” 袁穆雪盯着书页,手指头滑过她背过的段落,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遗憾地告诉她:“小九,你刚才错了一个字,再给你看一遍,就一遍...” 祁兰猗:“小九,我发现咱们其实可以挤出很多时间,比如用饭时你也可以在心里默记...” 袁穆雪:“小九,我把内容抄下来做成了小书册,方便你随身携带,走哪儿都可以看,上茅厕也能...” 郑云杳:“晚上你多看会儿书,最好是困晕过去,这样你在梦里也能温习,记得更牢...” 金九音:...... 她们还是不是人了?! 三日后,她坚持不住了。 终于明白嘴快和行动是两码事,顶着熊猫眼自暴自弃道:“算了,你们说得对,我不是那块料,要不,还是换个东西比吧。” 换什么,比武吗? 拖她的福,三人也了解了楼公子的过去和本事,比她更清醒,“换不了,就这个,要么你去找楼公子改赌注。” 那不太可能。 她金九音的脸比命更重要,说过的话从不会食言。 “不改。” 郑云杳毫不客气,撑开她一双眼皮子,“来,咱们继续背。” 金九音:“......”救命! “兄长,嫂子!” 郑云杳封死了她的退路:“姐姐和姐夫正在修缮被楼令风烧的几间屋子,没功夫理你,你喊爹都没用。” 不改赌注的后果,换来的是三人变本加厉的折磨。 以前金九音每日要睡上足足五个时辰,如今最多三个时辰,有时候两个时辰,天没亮便被三人拽起来对着雪地诵读,到了夜深,三人格外地体贴,替她点好灯,陪着她悬梁刺股。 金九音往日没发现三个学渣一旦狠起来,比冷脸小舅舅还可怕。 好不容易到了饭点,郑云杳握住了她的筷子,指向盘里的鱼片,迫不及待地问她:“看到这个你想起什么了吗?” 金九音:“啊...什么?” “卦一十六第...吉,鱼?。” 金九音:“...丧、心、病、狂!” 这一灵感又给了她们启发,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地上爬的,天上飞的,都能被她们融入到书本里,随时随地,只要想起来,立马对金九音抽背。 在三人的不懈努力之下,金九音终于被折磨得走火入魔,夜里做梦梦到了背书。 为预防她提前入睡,四人全挤在她屋里,半夜听她说起梦话,郑云杳一把掀开同伴身上的被褥,三人闭着眼爬起来急着去翻书,查看她背的对不对... 金九音睡梦中被惊醒,坐起身来,看到床前如同鬼魅举着灯和书本的三人时,已生无可恋。 自作孽不可活... 那段日子大抵也是她们这辈子读书生涯中最努力的一段时光了。 —— 时间花在哪儿成就便在哪儿,付出了总会有收获。 一个月后功成的那一日,三位好友异常激动,轮流对她一巴掌,险些把金九音拍成呆子。 人一旦脑袋里有了东西,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金九音整节课全身都轻飘飘的,袁家主刚宣布散学,人还没走出去,她便起身止住了所有人的脚步,笑着宣布:“今日我与楼公子有约,要在此比试一场,有请在座各位留步做个见证。” 楼令风与金九音之间的恩怨,在座的学子多少了解一些。 前些日子早听风声说两人要比试一场,金姑娘还下了血本,赌注为后山的温池。最近四人的用功大家瞧在眼里,背后所有人都在猜测,到底要比什么? 若是筮算的话,金姑娘必赢。 袁家建在纪禾山谷,抬头是山低头也是山,日子太过枯燥,终于有了热闹看,学子们一改颓势个个精神抖擞。 那日的约定楼令风确实应下了,对她突然的宣战也没多大意外,依旧一副淡然之态,问道:“金姑娘要比什么?” 金九音说:“不难。”弯下身似是随意拿起了桌上的那本易学,唇角笑出了两道月牙,“咱们比谁能整本诵下来。” 话落,一众学子脸上齐齐露出了惊恐之色。平日学堂上袁家主抽上一小段,个个都不敢抬头,生怕一个对视被点名,丢脸又丢人。 整本诵下来。 要了命了。 还没来得及走出去的袁家主也难得顿步,掀起眼皮正眼看向自己的外甥女。 可就在大家惊叹之际,沉默了一阵的楼令风,淡淡地宣布:“金姑娘赢了。” 金九音:“嗯...啊?” 什么意思? 平日里兄长总骂她不长心,说与她对话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气又无力,如今她终于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很不好受。 一个多月来,她废寝忘食,觉没睡好吃也没吃好,瘦了好几斤,还没来得及发挥,就结束了? 楼公子这幅无所谓的态度,让她的努力成了一个笑话。 赢得太没有成就感,金九音抚了抚跳跃的眉心,尽量和声道:“楼公子乃习武之人,总不能被人说我欺负你,这样,若是今日你身边的人能诵出来,也算你赢,如何?” 楼令风抬步走人,“不如何。” 金九音:......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独角戏,情急之下金九音突然盯上了身后的顾才,点名道姓讽刺道:“你们家主不敢比,顾先生作为楼家的先生也不敢吗?” 楼家的几个家仆,早看不惯她欺人的气势,可每回一说起她,便被家主压制住。 旁人对她不了解,楼令风心里却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自打第一次相遇之后,她便攒着一股气,至今憋着还未发泄出来。 她那般骄傲的人,没有把握绝不会将自己置于败地,但他与她之间的恩怨自己会还,正想提醒顾先生不予理睬,来不及了,顾才明知她是用的激将法,还是接了招,上前拱手道:“那老夫便来请教金姑娘。” 金九音目的得逞,笑着还礼:“顾先生请赐教。” 余光扫了一眼神色微裂的楼令风,把手里的书抛给了他,“从现在开始我来倒背,楼公子好生瞧着,有没有错...” 厚厚的一本书籍兜头而来,楼令风下意识伸手接过。 金九音诵读,他并没有去翻,自有人为她翻页核对,学堂内一时全是翻书声,待金九音诵完一页,顾才的脸色已经变了。 整本诵完,顾才人已僵在了那。 并非觉得输给一个晚辈丢人,而是为自己的轻视感到无地自容,本以为一个被三家宠坏的人必是草包。但他错了,就算提前作弊,一个月内能将整本‘易学’倒背如流的人,当今又能找出几人? 顾才没去诵,对着金九音深深行了一礼,“金姑娘赢了。” 金九音终于能赢得扬眉吐气,还礼:“承让。” 袁家主看着她一身的耀武扬武,多少理解了金家公子的无奈,摇了摇头,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为何要倒背呢,顺背就行了吧...”众人没来得及恭维,立在楼令风不远处的郑焕突然开口,一开口,便被几道杀人的目光瞪了过来,连忙垂目装死,小声道:“书也不能倒着看是不是...” “你个叛徒!”郑云杳的眼神能杀人,“你是吃人家的吃上瘾了,还敢惦记你姐姐的温泉池子?不怕我把你腿打断...” 郑焕抖了抖。 血脉压制的缘故,郑焕自来就怕这位亲姐姐。她说打断腿,还真有可能不是玩笑。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山谷里就一个温泉池子,成日被她们一群女学子霸占,他们只能顶着严寒烧水沐浴,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来袁家两个月了,他总觉得身上没一次洗干净过... 今日若是楼公子赢了,自己也能去蹭蹭,他相信在场除了卢公子一伙之外,所有男子都想楼令风赢,又不止他一个... 一次的冒死抵抗,换来的是被亲姐揪住耳朵拖出去毒打了一顿。 —— 愿赌服输。 金九音当日便等着楼令风上门认错道歉。 消息她已经递了出去,怕被小舅舅逮住,她把赔罪道歉的地点定在了自己的房内。 先前四人所住的一排厢房被烧毁,袁家再也找不出能同时容纳四人的地方,于是各回各家,金九音的住所便安排在了金公子隔壁的一个小院落。 今夜兄长要去见外祖父,留在那边用完晚饭,再聊一会儿家国大事,回来的肯定很晚。嫂子和小侄子又睡得早。 金九音选了一个中间的时辰,茂正。 怕他来的时候动静太大,惊动了嫂子,金九音特意敞开半扇门。 院落的一侧放了一个计时的滴漏,看到那道身影出现时,正好是茂正,一分一差,金九音挺满意,在守时这一块,楼令风还是很讨人喜的。 今夜没再落雪,寒风却比往日厉了一些,楼令风立在门口,灯火下的一张脸青赤不均,全是被风雪吹过的痕迹。 金九音侧过身让开路,待人一进来,便勾脚关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风雪被关在门外,屋内只余有一盏灯,一男一女。 楼令风立在门口没动,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可金九音此时眼里只有赢后的优越感,满心期待楼公子的兑现,压根儿没想到这般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何不妥。 且就算她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乎。 即将得来的征服感,让她通身都畅快,人走过去坐在了前方的软榻上,抬头拭目以待,“楼公子,跪下认错吧。” 作者有话说: ---------------------- 宝儿们来啦,今天终于可以上榜啦~(随机一百个红包继续) 小九:楼家主,认错吧。 楼家主:孤男寡女...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比起道歉,金九音心里更想看到的是傲气凌人的楼公子,在她面前低头。 低得心甘情愿,服服帖帖。 是以,楼令风对她说出那句:“是楼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金姑娘,请金姑娘见谅。”后,金九音并没有得到满足。 她当时是怎么个姿态对太子行礼的? 跪着的。 她长这么大,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外祖父,跪小舅舅,跪雪地...跪的是有点多,总之,她没跪过一个外人。 太子就必须要跪?又不是皇帝。 没听说过来者是客吗? 金九音没把自己被楼令风按住肩膀,对太子下跪一事告诉任何人,太丢人,但楼令风和太子的人都知道她跪过。 如今他来认错,那是不是也该拿出姿态? 他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金九音根本不屑一顾,仰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陡然多了一丝霸道,“你跪下。” 过了好半晌,跟前的人依旧杵在灯火下,如同两人之间那根笔直的灯芯一般,纹丝不动。 他骨头硬,金九音知道,早料到了会如此,并没有生气,起身踱步到了他跟前,察觉出他今日这一身与上次在后山的一样。 手都冻红了。 不由腹诽楼家连一件大氅都买不起了? 穷成这样,还能如此傲气,他心气是有多高? 她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不会因为他受点冻便放弃为难他,对待得罪过她的人,必会加倍讨回来。 金九音没去看他,懒得抬头,但她抬了脚,雪白色的靴尖玩味一般地碰了碰他掩在长袍下的膝盖,“太硬了,跪不下去?” 金九音注意到他垂在两侧的手指弯了弯,但膝盖依旧硬得很。 行。 金九音收回了脚,退回两步,仰头道:“那我再去找太子比一场吧,楼公子觉得,他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太硬,跪不下去?” 知道自己已拿捏住了他,金九音看到灯芯的火光在他微动的瞳仁内轻轻跳跃。四目对峙,又何尝不是一场家族与地位之间的漫长较量,最终楼公子低头选择粉碎一身傲骨,掀起袍摆,跪了。 金九音承认他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堵在心里的那口闷气,终于消散了。 她从小就不愿意吃亏,但她觉得自己如此针对楼令风,也不全然为此,因为这个人太傲,骨头太硬。 越是难以驯服的东西,她越想看到他低头。 金九音压住了唇角的弧度,借着灯光好生欣赏着眼前这得来不易的赔罪,放下芥蒂与仇恨后,细细一看,也终于开始留意起了楼大公子的长相。 郑云杳说学院里的女学子们总是偷看楼公子,一众学子中就他长得最好看。 金九音偏头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眉骨深邃,鼻锋如剑,眼睑狭长,底下一双眸子微垂,透出一股不甘受辱的倔强,使其看上去有些凉薄。 可凉薄之色若是出现在一张俊美的脸上,只会愈发耀眼。 长得是挺好看。 金九音很懂得抓住机会,眼下这一幕,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脚尖又有些痒了,控制不住,抬起来,壮着胆子戳了戳他的胸膛,“说话呀,哑巴了?” 他没动,只低头看着她的脚尖。 他的沉默便给了金九音更加放肆的勇气,脚尖又戳了一下,但这回没能收回来,整只脚突然被他死死地握在手里。 金九音脸色一变,“嘶...疼疼疼...” 他是要捏死她吗,隔着筒靴都能疼成这样,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劲? 放肆! “你...松手!”因被他捏住一只脚,金九音一时站不稳,身子东倒西歪。 楼令风就那般默默地看着她单脚跳,也不说话也不松手。 那双墨黑色眼眸在闺房内的缕缕暖光之下晦暗又冷淡。 金九音知道此人并没有因为跪过她而表现出一丝半点的屈服,反而像是一头被她唤醒的猛兽。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的野性,金九音终于有了一丝后怕。 楼令风适可而止,在她面红耳赤即将朝着他倒来的一瞬,身子微仰避开,及时把她的脚放在了地上。 “你好大的胆...” 楼令风没有一丝害怕,五指淡然地搭在了自己肩膀上,盯着离他不到五指距离因疼痛和怒意正溢出蒙蒙水雾的星眸,嗓音低沉,道:“若有下回,金姑娘试试踩这儿。” 料定了她会发怒,不介意再惹一下,楼令风径直起身,说完了整句话,“站得稳。” —— 之后很多年金九音再回想起这一幕,不觉怀疑,楼令风一身狼性,那夜愿意跪自己到底是因为愿赌服输,还是因为看在兄长对他有过恩情的面子上。 但那夜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金九音都没再找他。并非就此恩怨两清。虽说很不想承认,但她似乎,真的搞不过那姓楼的。 而在金九音眼里,楼令风一直是个人狠话不多极会忍耐的角色,直到有一日... “小九!快,郡主被骂了!”郑云杳从外冲进来,嘴里哈着一团白气,气喘吁吁地拉起她便往外跑。 堂堂清河郡主,被人骂了?金九音丢下正在摆弄的蓍草,震惊道:“谁不想活了?” “楼公子。” 楼令风?金九音愣了愣,怀疑道:“确定不是打人,是骂人?他不就是个哑巴吗,还能张嘴骂人?” 郑云杳驻步,错愕地看着她:“是谁给你的错觉他是个哑巴?他那张毒嘴都快把学院里的人毒完了...” 金九音还是不信:“他每次都不和我废话。” 郑云杳驻步回头看她:“小九,人要有自知之明,好好认清自己的地位不行吗?你是谁?金家长女,袁家的外孙女,谁敢骂你,真不想活了...”郑云杳翻了个白眼给她,“金疙瘩,走吧,再不去帮忙祁兰猗要哭了。” 金疙瘩:“......” 他没敢骂她但敢捏她脚,是因为看得起她? 两人过去时,楼家搭建的茅草屋前已满了一圈看热闹的学子。 郑云杳没去扒开人群硬挤,拉着金九音爬上坡,隐在了一堆干枝枯草的雪堆里,打算见机行事。 两人的身份特殊,看热闹无关紧要,但若是贸然出手,就怕牵扯到她们身后的家族,一个不对,一顿好打铁定跑不了... 最后辛苦的还是姐姐和姐夫,金家郑家两头捞人。 金九音不得不佩服郑云杳老鼠打洞的本事,找的这一处视野正好能一扫全场,而底下的人却难以察觉她们。 祁兰猗手中正拿着她的长鞭,被楼令风拦在门外,气得脸色通红,“本郡主不过想与太子叙叙旧,有你楼令风什么事?” 金九音纳闷凑近郑云杳耳朵,问:“她不是一向看不起太子吗,怎么突然想起去认亲了?” 郑云杳环顾左右,也凑过去小声道:“八成又是王爷的意思...”毕竟太子也算是他的亲侄子,人来了,总得了解一二。 底下的楼令风也在此时搭了话:“郡主与殿下不熟。” 祁兰猗气急,论嘴皮子她不及金九音厉害,慌不择口道:“我们祁家人不熟,你姓楼的就熟了?” 清河王爷与楼家对太子孰轻孰远,天下人皆知。楼令风眼神平淡,但仍谁都看得出他眼里的讥讽,对方此言是在自找无趣。 祁兰猗自觉说错了话,尴尬地调开视线,索性耍横,“我若今日偏要见呢?” 楼令风不想再理会她,脚尖一转打算回屋,“若王爷想见太子,大可前来拜见。” 祁兰猗觉得可笑。太子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心里没数?将死之人,有什么资格让父王来拜见。 祁兰猗追了上去,语气不善:“怎么?本郡主就不能见,不能叙旧了?我可是听说太子病了,好心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什么?”楼令风回头。 祁兰猗以为他当真是在问自己,“我可以帮他瞧瞧...” 底下的男人适才转过身后,从金九音的角度正要可以瞧见他的脸,见其突然侧目一笑,莹白的雪光之下,眉眼覆了一层冷霜。 金九音正盯着那副凉薄得有些刻薄的脸发呆,胳膊突然被身旁的郑云杳捏住,“小九,随时准备上。” 上什么? 话落便听见楼令风道:“然后,找金九音帮忙?” 被人背后点名的金九音:“...?!” 关她什么事? 雪地里那道风凉的嗓音带着刀子,讥讽道:“一个靠躲在金家女背后耀武扬威之人,觉得自己很威风,有资格替旁人操心了?” 真不是哑巴。 够毒。 如此一看,楼令风是对她手下留情了。 “小九,咱不能上了。”郑云杳一把拉住要往下冲的金九音,劝说道:“先说好,我不是怂,我问你,你下去后有把握能吵赢他,或是打赢他吗?” 金九音一愣。 那也得试试吧... 郑云杳一副偶尔认一回怂并不丢人的表情看着她,把她梭下去的半个身子往上提,“现在是郡主一个人被骂,咱们去了,就是三个人了,你是觉得咱们俩完美无缺到没有一点毛病让他骂?万一戳到了咱们的肺管子,我俩能大肚能容?” 金九音看向底下此时面红耳赤,极为难堪的祁兰猗,沉默片刻,“....我金九音怕过谁?” “袁先生。” “袁家主...”底下的人群内陆续传来学子们的问候声。 金九音:小舅舅来了! 郑云杳:“...?小九慢点,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还有两章回忆杀,再回头看楼老板重逢后的反应,像不像传说中那贱兮兮的前男友随机一百个红包~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祁兰猗当夜愤然推开门,屋内三人正烤着兔子,金九音招呼道:“回来了?” 祁兰猗的怒意尚未消尽,“小九,你说得对,楼令风真不是个东西。” 金九音点头认同。 见她情绪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激动,祁兰猗突然走到她面前,怀疑道:“小九,你是不是怂了?” “没有啊。”金九音知道她今日受了气,特意求着兄长去猎了一只兔子回来,“气了一天,不累?对方要知道你气成这样,只会拍手叫快。” 祁兰猗不吭声。 金九音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来,跟着我深呼吸。” 祁兰猗不买她的账,盯着她幽怨地道:“说吧,你们今天是不是临阵退缩了?没良心的东西们,下回有难,看我救不救你们...” 对面郑云杳缩得脖子都看不见了。 金九音把手里的兔腿递给她,哄道:“我这不是看小舅舅来了吗,他一来,楼令风还敢把你怎么样?他敢动手,小舅舅就能把他赶下山。” 祁兰猗没给她留面子,“就知道怕你小舅舅。” 金九音没有否认,她是真怵小舅舅,不是怕被罚跪,是每回做错事后小舅舅看自己的眼神,悲凉至极,就像在看一个傻子,让她心底藏着的那点顽劣和懒惰无处遁形,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恶魔... 她勾搭了一下祁兰猗的肩头,道:“好了,我的好郡主,先吃兔子,咱们从长计议,我保证替你出气...” 祁兰猗突然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小九,我是不是很没用?” 金九音知道她把楼令风说的那句混账话听进去了,赶紧打消她的念头:“谁说你没用?咱们四人就数你本事最大,你不知道,每日你在雪地里挥鞭子,咱们三个裹着被子冻得瑟瑟发抖,打心底里佩服你,说你就该是上战杀敌的女将军...” 还女将军... 祁兰猗“噗嗤——”笑出声,怒意渐渐散去,咬了一口兔肉,含糊嘀咕,警告她:“太子来了清河,迟早与父王有一场较量,咱们一个是清河的郡主,一个是清河的世家贵女,永远一条战线,不离不弃,你可不能叛变...” 金九音点头附和:“知道知道,一条裤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永远的好姐妹,永远的一家人,且说了咱们金家那小不点不也是祁家人吗...” 小侄子姓祁。 祁承鹤。 当年康王爷慷慨地赐姓,金家与康王早已绑在了一条绳子上。 祁兰猗自那次在楼令风跟前碰壁之后,没再去找太子。 太子病了三日,这三日楼家的人跟着一道休学,金九音望着学堂上那些空出来的位子,羡慕得两眼发呆,突然灵光一闪... 还有几日便过年了,别说好吃好喝,袁家素的连个灯笼都不打算准备,一点气氛都没有... 于是一日后,金九音病了。 咳嗽不止。 兄长嫂子带着小侄子过来探望,见其裹在被窝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下快到年关,山谷里的大夫回村过年去了,余下精通医术的便只有袁家表姐。 袁穆雪自小身子单薄,久病成医,跟在大夫身旁耳濡目染,竟也被她学了个七七八八,医平常的风寒不在话下。 替金九音摸了一把脉后,袁穆雪道:“小九是凉了身子,喝了药休息几日便能好,期间不能见风。” 金九音当日便被金公子去袁家主跟前免了课业。 嫂子郑氏亲手把一碗药喂到她嘴里,完了忍不住叨叨:“早与你说了,温泉池子不能常泡,待在里面倒是暖和,一出来冰天雪地,寒气尽往身子里钻...” 金九音频频点头。 最后用一碗苦药的代价,成功瞒住了所有人。 下山之前,袁穆雪拉着她的手,再三嘱咐,“小九,表姐这辈子的信誉全系在了你手上了,早些回来,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金九音在她跟前转了一个圈,凑上一张被抹得黢黑的脸,问:“表姐,你能认出我来吗?” 认不出。 袁穆雪直言:“好丑。” 那就是了,金九音拍了拍她的肩膀,“表姐放心,我会把镇子上所有种类的糖果都给你买回来。” 袁穆雪身体不好,大夫嘱咐她不能吃糖,从小糖果便成了她的奢望,嘀咕道:“有没有糖我倒无所谓,是看你憋得厉害...” 刚说完,金九音扑上去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我知道,表姐对我最好了。” 天刚亮金九音便下了山,山路说难走也不是很难走,冬季来临之前袁家门前的山径,便被前来求学的家族们修出了一条可以容纳马车通行的宽阔大道。 积雪也只在山顶上,越往下走,雪越薄。 到了纪禾城中,一点雪沫子也看不见了。临近年关,城中往来的人群增多,沿街已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街头两旁挤满了卖货挑夫。 金九音出身在清河,热闹堆里长大的人,过不惯冷清清的日子。要她在山谷里一无所有过完年,真能憋死。 纪禾的街头她已经摸清了,熟门熟路去了一家酒馆,吃饱喝足再慢悠悠地逛起了街,进城的人一多,街头便来了不少卖艺赚钱的。 吞刀,吐火,狮子舞...热火朝天。 祁家在宁朔建都登基后,各大士族为扩展势力纷纷南迁,唯有清河最大的三个世家没有动,一到过年,纪禾城内热闹非凡。 清河人擅长骑射,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有人在表演马戏,最有看点的要数‘蹬里藏’。 骑士用脚勾住马镫,身体从马鞍的一侧滑下,隐藏于马腹内侧,期间骑士的整个身体都得悬于奔腾的骏马一侧,从另一端看,人马仿佛融为了一体,骑手消失不见,却又在某一刻趁人出其不意,突然射出一只箭羽,袭向远处的红色靶心。 这样的表演几乎成了清河男儿在马场比拼的杀手锏。 金九音扒手叫好。 这把戏兄长在十岁那年便已经会了。 金九音在路边买了一些小零嘴,边吃边看,看完热闹已到了黄昏,赶紧去糖果铺子,把各类糖果都买了一些,整整六大包,袁表姐爱吃糖,小侄子也爱吃糖,过年了多备一些准没错。接着去给郑云杳买卤牛肉卤猪蹄烤鸡...最后去了茶楼,从说书先生那买了几本畅销的话本子,带给祁兰猗。 原本还想买几个灯笼回去挂在房门前,可一来会暴露,二来身上的银子全花光了。提着大包小包从茶楼出来,金九音一抬头,便看到了街头对面的楼令风。 金九音:“......” 楼令风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相遇得太过突然,金九音忘了自己此时已经乔装打扮过,傻傻地站在原地,与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眸来了一个正面的对视。 隔着人海四目相望,全是火花。 冤家路窄,阴魂不散... 又是他!!! 金九音正想该怎么抹去他这一眼的记忆,却见楼令风收回了视线,恍如没看到自己一般,从她身侧若无其事地穿了过去。 金九音猛然想起自己如今的摸样。 他没认出来? 可他适才那道眼神又不对...分明就是他平时看自己时的死样。 有袁表姐的信誉在她身上,金九音不敢存侥幸之心。 为验证楼令风有没有认出自己,金九音当下跟上他,来了一次‘意外’相撞,整个肩头撞上去,却只撞到了他的袖角。 楼令风及时避开,金九音险些一头栽下去,稳住脚跟后压着喉咙粗声道:“公子,对不住,脚没站稳...” 楼令风立在一旁不语,只冷冷地盯着她。 这回金九音敢笃定,他是认出自己来了。 不再装了,“楼令风!” 他没应,径直往前。 果然认出了她。 金九音跟上他脚步,问道:“奇怪了,袁表姐、郑云杳和郡主,没一个认出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楼令风瞥她一眼,依旧不搭理。 “你也偷偷下山了?”每个学子进山都会签下协议,私自下山同样会被罚,想到此处金九音又不急了,与其商量道:“既如此,咱们都当没看到彼此...” 话没说完,便见他从腰间掏出了一块令牌。 袁家出山的令牌。 袁家家主亲自授予才有。 原来人家是光明正大下山...金九音眼睁睁看着楼令风拿着令牌进了药铺,太子生病,他是下山来抓药的... 怎么办? 他会不会告状? 抛开人品,单论两人之间的恩怨,他完全没必要放过自己。 金九音‘陪’着他抓完药,再跟在他身后出了药铺,为了袁表姐她打算抛去脸面,主动求和:“楼令风,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小舅舅?” 楼令风继续赶路。 “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在我面前就变成哑巴了?喂,你等等...”金九音腾出一只手去拉他衣袖,扯得太用力,“嗤啦——”竟撕下了袖口一截布料。 金九音看着手里的半截碎布,懵了一阵,其实很早就想说了,他整日就穿这么一件,“衣袍洗太多回,很容易碎,你们楼家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楼令风终于开口,嗓音冰冷,“楼某不如金姑娘金贵,一天一套。” 作者有话说: ---------------------- 宝儿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继续~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追了一路不但没缓和两人的关系,还撕碎了他的衣袖,金九音看着行在前方楼令风孤傲的背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悔莫及。 “楼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楼公子...” 金九音跟到了一家挂着茶肆招牌的小摊。 除茶水之外,摊贩还顺带在卖卤面卤豆腐,楼令风不与她搭话,也没撵她走,权当她不存在,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点了一碗豆腐。 金九音也有些饿。午后顾着看热闹只用了一些小食,偏生那摊贩做的豆腐质地比酒馆里的还要细嫩,卤汤不知道是用什么熬制出来的,香气飘散出了几里之外。 见她没进来坐,时不时望着锅里,老板招呼道:“姑娘也来一碗?” 成啊。 银子用完了,金九音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准备赊账,“我是金...” 算了,她忍忍。 “我等他。”金九音抬头指了指楼令风的位子,为了不妨碍他用餐,坐去了离他不远处的空位。 金九音不是郑云杳不贪口欲,然而香气不断飘过来也有些难受,撇过头尽量不去看,隔了一阵老板却端了一碗豆腐过来,放在她身前,“姑娘,慢用。” 金九音一愣,先说好,“我没银子。” 老板笑了笑,回头看向楼令风的位子,“公子已替姑娘付了。” 一个刚被她骂穷得连衣裳都买不起的人,下一刻却请她吃了一碗香豆腐。换做旁人,多少会觉得一巴掌打在脸上很没面子,金九音此时只看到了希望,当下便端着豆腐碗把屁股挪了过去。 “多谢楼公子。”见楼令风抬头朝她看来,金九音给了他一个两人从认识以来最为友好的笑容,碗放在他对面,又折身把买好的一堆东西全提过来,“咱们坐一起,还能省一桌位子。” 楼令风不理她。 金九音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主动示好:“楼公子,咱们既然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用饭,之前的恩怨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她那一跪,他也还了。好歹同窗一场,没必要一直争锋相对,金九音悄声求情道:“我偷偷下山,你能不能别告诉小舅舅...” 就在她怀疑楼公子在她面前是不是真不会说话了,突然听他应了一声,“关我何事?” 对,就是不关他事! 只要他不主动去告状,没人会问到他的头上。 金九音的眼珠子亮起来便显得她那张脸愈发黑,自己浑然不觉,“楼公子是个爽快人,今日这碗豆腐的恩情我记下了,来日若有需要我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大事上我虽帮不上,小事不在话下...楼公子今日是来给太子抓...” “你不赶路?”话突然被打断。 被他一提醒,金九音才发现天色确实不早了,此时并非闲聊的好时机。 从山下到袁家山谷沿路都有村庄,加之新修的大道,回程的路上说不定还能遇上赶夜路的村民,同一段路。对她这种偷偷留下山的人来说,走夜路反而更安全,但太晚了也不方便... 不知道楼公子什么时候回去,人家手握令牌走的是阳关大道,何时回都无所谓。 她耽搁不起。明日一早兄长和嫂子一来没看到人,等待她的便是她和袁表姐的末日了,金九音匆匆扒完碗里的豆腐,与楼令风道别,“楼公子慢用,我先回了,记得...不管你的事。” 离开摊位时,金九音看到胡同对面走来了一群人。 统一身着黑衣,手执弯刀眼带杀气,个个凶神恶煞,错身的瞬间,金九音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卢怀谦。 他也有令牌? 金九音怕再被一个同窗认出来,没敢回头只管溜。 胡同走了一半,听到了卢怀谦阴狠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山谷内禁止杀生,如今下了山总可以见血了,弄死他,赏千金。” 金九音刚到胡同口子,便听到打斗声。 父亲手握清河兵权,这些年没少在外平乱,金九音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并不觉得可怕,想起郑焕所说,楼公子的功夫在兄长之上,一时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看到了卢怀谦不讲武德,竟掀了摊贩的豆腐锅。纪禾是袁家的地盘,多年来平安无事,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摊贩和几位食客受了惊吓,惶恐地缩在角落。 卢怀谦带的人太多,围得水泄不通,金九音没找到楼令风,待看到人时,只见到了一道跃下胡同高墙的身影。 没往她这边来。 人被他引开后,只剩下了豆腐摊子一片狼藉。 楼令风离去的方向是外面的大街,地势宽阔容易施展拳脚,不会伤及无辜。 楼令风与卢怀谦的较量从太子进山的那一刻便开始了,暗里不知打了多少个来回,并非第一次。正如祁兰猗所说,若太子和杨家若是斗起来,于康王爷和清河而言是好事。 渔翁之利嘛。 金九音继续赶路。奈何身后的动静太大,大到她不去刻意听也能清楚地传入耳朵。 “给我追!” “他受了伤!堵住路口,谁也别想走...” 堵路,堵谁的路?卢怀谦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纪禾也是他杨家的? 金九音再次回头,长街上适才如游龙般的灯笼已被刀光剑影灭了大半,看不见的黑胡同内充斥着马蹄与人翻墙上瓦的追击声。 卢怀谦今夜是下了血本。 楼令风是一个人吧? 她跟了他那么久,只看到了他一人... 他被卢怀谦弄死了,又关她什么事。 吞下去的豆腐还在肚子里,金九音突然有些难以消化,头一次尝到了吃人嘴短的滋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恨道:“让你馋...” 叫个人的功夫应该来得及... 为偿还那一碗豆腐的恩情,金九音折身奔向街头,直往灯火最通明的地方赶去,最后停留在了一栋三层高楼前,对着大门喊道:“我要报官,有人打架...” 守门的小厮原本想一脚把人踢出去,但又忍不住笑,“喂,小叫花子,爷还是头一回见报官上咱们青楼来的...” 这他就不懂了,纪禾属清河,但清河的康王爷终究只是个王爷,在千里之外的宁朔还有一位大主子皇帝,皇帝身后是最大的世家杨家。 如今宁朔的小主子和世家都来了,在清河的地盘上掐架,金家主子没发话,他小小的县令哪里敢掺合,此时只怕恨不得闭上眼睛,躲得严严实实。 青楼在街市中心,来往之人鱼龙混杂,是极好的避身之处,且地势又好,能时刻探听外面的局势。 金九音不想浪费口舌,道:“我知道县令在里面,你叫他出来我有话要说...” 门口的小厮一愣,觉得跟前的叫花子大抵是脑子有病,“臭要饭的,给你脸不要脸了,想闹事要钱,有多远滚多远!” 金九音长这么大从未被如此骂过,脸色一变,“你骂谁?” “小爷我不仅骂,还要打到你后悔这辈子来投胎...”小厮作势挽袖。 金九音很讨厌又蠢又横的人,因为这类人可恨的同时又能让你无可奈何,一点小手段解决不了他,动静太大又浪费资源,小题大做。 在那小厮冲过来之前,金九音管不了那么多了,奔去了一旁的水缸,捧了一把水把脸洗干净。小厮扑过来,她也不跑,仰头冲着楼上大喊:“我爹是金震元!你们谁见过县令大人,叫他立马出来....” 金震元乃延康的大将军,也是支撑起整个清河的金家家主,当年皇帝在楼家的扶持之下回到宁朔夺回了皇位,转身把自己的兄弟杀得干干净净,若非康王爷退得快,先斩后奏逃到了清河,再请示皇帝在此就藩,一辈子不归朝,此时早已与其他兄弟一般成了乱葬坟堆里的一个。 而康王为何逃来清河,也是看准了皇帝不敢贸然对金家开战。若要说清河真正的主子,从始至终都是金家,而非康王爷。 谁敢在纪禾这般直呼金家家主的大名,乱认爹? 没人敢,除非真是她爹。 再瞧瞧她洗干净的那张脸,没人敢去怀疑。 小厮吓得双腿发软,苍白的脸上再无适才的嚣张之态,金九音懒得看,一把推开他,“走开,别挡路。” 很快县令从里疾步而来,头上的帽子歪歪扭扭,急忙扶正,上前来恭敬行礼,“小主子,今夜怎么下山了?” 清河的人都知道金将军膝下有一子两女。嫡长子生性温润,知书达理,待人和善。 嫡女嘛...捧在心里被宠出来的孩子,哪个是好惹的? 不提下山还好,一提金九音便觉头皮发麻,不知该怎么同袁表姐交代,对县令一通数落:“这是纪禾,清河!到底是谁的地盘?岂能容外人如此撒野放肆...眼见要过年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你不管?” 县令心头一紧,“金将军是有什么指示?” “等我爹有了指示,你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儿说话?”金九音下令道:“去,把这些贼子给我逮住,绑起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杨家派来的只有一个卢家大公子。金家的兵马上场,半个时辰后夜里那些令人提心吊胆的追逐声便消停了。 卢怀谦一行被金家军从街头对面绑着双手押回来时,金九音没打算露面,悄声吩咐县令训斥其几句,给他点颜色便押回山谷。 那县令脑子太过于活泛,没能理解她的意思,东问西问:“怎么个训斥法?是绑着训斥,还是吊着训斥...‘一点’颜色是多少?需要到鲜红的程度吗?” 金九音:“......” 好好的话他是不会听,非要扭曲到另一个层面?金九音头疼,说话嗓门大了一些:“训斥!你听不懂?骂人不会?平常骂你孙子怎么骂的...” 卢怀谦此时方才认出了她,愣了愣,一把撞开身旁的侍卫,恨得牙痒痒,“金九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问的好,她在干什么? 她也想知道。 卢怀谦继续狂怒:“好啊...金家竟然与太子结盟了?康王爷可知情?你们莫不以为太子和那姓楼的好糊..” 什么结盟不结盟?金九音不耐烦打断:“你私自下山斗殴,肆意打砸,惊扰百姓,绑了你是让你回山谷好生自...”省。 突然她的视线穿过了眼前的火把,看到了站在对面角楼上的一人。 夜里的一股风吹散了火光上方的浓烟,灼灼颤动的火焰中,金九音清晰地认出了他手中的弓弩,脸色陡然生变,“楼令风,你敢?!” 楼令风仿佛没听见,手中笔直地弓弩对准了卢怀谦的胸口,耳边的嘈杂声太乱,卢怀谦倒在地上,金家军才察觉。 金九音恨自己愚蠢。 她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楼令风接手楼家后把太子护得严严实实,至今安然无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卢怀谦杀死。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来啦~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迎接金九音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袁家主把她扔去祠堂跪了两日,兄长和嫂子这回狠下心没去求饶,求也没用。 第三日除夕,金家家主赶到了袁家,将人从祠堂内叫出来,大抵也是气糊涂了,当着众人的面指着她鼻子骂:“你爹是金震元!你怎么不说你祖父,你舅舅是谁?!” 金九音想不吭声,没憋住:“祖父德高望重,小舅舅贤名远播...”她说了没用,仗不了势欺不了人。 没料到她会顶嘴,金震元一愣,噎了半晌,余光扫了一眼在座稳坐如山的袁家几人,意识到自己那话问的不对,又质问:“你父亲就十恶不赦了?” 金九音垂下头。 她没说这话。 金震元为武将,常年带兵,眼下正值壮年,眉眼间的威严能把一个小兵吓得站不起来,此时竟被自己的女儿气到扶额几回,“你这个孽障!卢怀谦是杨皇后的亲外甥,他死了杨家岂会罢休?你让你父亲怎么交代,王爷怎么交代...” “金兄,莫要动怒。”此趟一道前来的还有康王爷,比起金震元的凶神恶煞,他看起来儒雅得像个书生,实际也曾带过兵马,起身相劝道:“此桩意外,也并非小九所愿,你骂她没用...” 金震元正因为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杨家早晚会来算账,导致先前他与王爷商定的谋划全被打乱,愈发气结,点着金九音的额头,咬牙道:“这些年是我疏于管教,把你宠得无法无天,行事方才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起你就好好待在山谷,修身养性,两年内不得回清河。” 金九音私自下山,便是因耐不住山谷里的清苦与寂寥。 两年不回清河,岂不是如同坐牢? 金三姑娘金映棠跟着父亲来纪禾,原本是想接阿姐回家住一段日子,没料到瞧见的却是这一幕,闻言后与对面的兄长金鸿晏齐声求饶:“父亲...” “谁都不许求请!谁求情一道留下。”求什么情?这已经是最轻的责罚了,若不是看她此时在袁家,他非得抽她几鞭子。 混账东西,他前脚到纪禾,后脚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找上来了。 一句,“我爹是金震元。”是被她玩明白,玩利索了。 —— “阿姐...”周遭没人了,金映棠才上前拉了拉金九音衣袖,细声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若是以往,凭映棠的手艺金九音定不会客气,点上一桌满汉全席,可如今毫无胃口,满脑子都是楼令风。 那个利用她除掉自己死敌的楼狗贼,迟早她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父亲与康王爷只会在纪禾待一日,明日便要走了,金九音对金映棠道:“你自来怕冷,山谷里待不住,早些回去。” “阿姐不在,阿兄也不在,我一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甚是无聊,我宁愿挨冻...” “随便你。”金九音没功夫管她。 再见到楼令风是在她跪完祠堂,抄写完整整一本《经学》的三日之后。 为难太子的卢公子借她的手死了,太子的这个年过得似乎很不错,病好了,茅草房外颇有情调得挂着两盏新年贺岁灯笼。 听顾才说金姑娘来了,楼令风并不意外,把身边的人都遣散了干净。 片刻后屋外的人便踏着风雪而来,靴上、身上、脸上,眸子内全浸着一股寒霜。 跪在祠堂的这几日,金九音一直在想,这个仇到底该怎么报,想得太多,夜里做梦都在追杀他... 是以,见到人后金九音没能控制住,忘记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根本敌不过他,脚步停在他面前,毫不犹豫一巴掌扇了过去。楼令风下颚微扬,指尖落在了他颈项处,留下赫赫一道红印。 金九音不怕被罚,也不怕被禁足。 回不了清河就不回。 但她每逢想起曾经动过的那一丝怜悯之心被人利用,胸口的怒意便会疯狂地蔓延。 挠这一下还无法解她心头之恨,又一脚踹去他的小腿。 楼令风侧身避开。 金九音:“......” 他还敢躲?! 金九音抬眸,眼里的诧异与怒意撞上了对方一双不肯屈服的冷岑黑眸,四目里的僵持犹如一场硝烟,在这一瞬迸发出了惊天的火花。 一个骄傲跋扈,从未在谁身上碰过壁的人;一个宁死不低头,从不知道何为让步的人,在这一刻谁也不愿意退让。 楼令风的冷静和游刃有余,让金九音脑子发懵,那一瞬的想法,这辈子她一定要让跟前的人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她要亲手把那双眼睛里的傲气撕碎。 那日金九音丢掉世家贵女的教养,对着他挥出了一通乱拳乱脚,一面踢一面暗骂: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好心帮他解围,他却将她陷入万难之地... 绣花一般的拳脚对于楼令风而言,不痛不痒,看着最终自己把自己累瘫,跌坐在他床榻上气喘吁吁的人,楼令风始终抿着唇,没说一个字。 直到她仰头朝他讽刺地望来:“楼令风,你真卑鄙。”才缓慢开口:“有你没你,那晚他都会死。” “什么意思?”她多余管他了? 金九音盯着他,在她目呲欲裂的注视下,不知是出于对她这几日所受惩罚的同情还是怜悯她此时的狼狈之态,楼令风先低了头,朝她伸手,欲拉她起来,“对不起。” “不需要。” 金九音拍开他的掌心,自己爬了起来,“成王败寇,是我技不如人,只是楼公子以后千万别再犯在我手上。” 到底是少年,报复心太浓。金九音都走到了门口了,那口气始终憋不住,突然回头冲到他跟前,双手抓住他一只胳膊,五指狠狠地往下掐。 她不信他永远都能这般冷静。 但很遗憾,跟前的人如同铜墙铁壁,她五指都快掐断了,也没能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异样的动容。 后来的一个月,没有了卢怀谦从中作梗,山谷里的学子们难得过了一段和平相处的日子。楼令风主动找过她几回,似乎想与她谈谈,金九音远远看见故作有事避开,再也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 倒是与太子渐渐熟了起来。 杨家欲统天下的野心已到了白日化,行事愈发嚣张,在大殿上把一位进宁朔述职的府主当场砍了,二皇子亲自领兵从南往北依次讨伐世家,所到之处大肆虐杀。 康王爷和金家一面忙着应付朝廷的发难,一面接收着各地世家的求援,面对最大的敌人,各方势力之间一致达成了默契,暂且放下利益保持和谐。 包括康王爷和太子。 关系缓和后,祁兰猗也愿意与太子正常来往了。 “殿下说说宁朔到底有什么好玩的?”郑云杳吃着金映棠烩的黄豆,嘴里咬得‘咯嘣’响,也不耽误她说话。 太子含笑道:“画阁朱楼,红桃绿柳,石桥流水,灯火之都。” “这些咱们清河也有。”祁兰猗愿意与其来往,但仅限于套取情报,看了一眼没骨气的郑云杳,细数清河的美:“除了这些,清河的小舟画舫,宁朔有吗?我清河儿郎女娘,须凭弓箭得功名,万马奔腾箭矢破空的场面,宁朔有吗?” 郑云杳不过是贪玩,想问问宁朔的好玩之处,见她突然扯到了另一个层面,嘟囔道:“我不过是问问,郡主不要这么激动嘛。” “我激动了?我说的是事实。”祁兰猗转头问一旁倚在柱子上的金九音,“小九,你说清河好还是宁朔好?” 上一辈的人为了一寸土一口吃的,正斗得不可开交,一帮子小辈在这里论清河好宁朔好,有意义吗?但她都这么问了,金九音还能怎么答,应道:“清河好。” 太子的人欲再争论:“这话可不见得....” “宁朔与清河各有千秋,倒也不必争论。”太子打断,不再讨论此话题,客气道:“各位若不嫌弃,今日孤做东,楼兄今晨进了后山狩猎,该回来了...” “好啊。”郑云杳回头唤金映棠,“棠妹妹,今日别折腾了,咱们去太子那。” 祁兰猗翻了个白眼,“你那张嘴,还真是什么都喂不饱。” 郑云杳凑近她,悄声道:“你不想听太子讲宁朔的事了?” 见祁兰猗不出声,郑云杳转头叫金九音:“小九?” 金九音冲她们挥挥手,“你们吃,我还有罚抄没抄完呢...” 自卢怀谦死后,袁家家主对金九音的管制愈发严厉,怕她再去惹事,每日都会给她一份额外的嘉奖。 多做一份试题。 为节约时辰多些能玩的空间,金九音走哪儿都带着,灵感一来,随时随地掏出来写上一段。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金九音一摸袖筒... !试题呢? 金九音不得不顺着雪地往回找,找到雪松底下,很不走运地遇到了从后山回来的楼令风。 楼令风依旧一身寒酸,站在她的对面,一手提着几只死兔,一手举起沾满了雪花的册子问她:“是找这个?” 金九音没看他,扫了一眼他手里熟悉的试题,“不是。” “有你的名字。” 金九音笑了笑,对他的不待见毫不掩饰,“哦...不好意思,我有一个毛病,自己的东西被非喜欢之人碰了,会长红疹,所以,你扔了吧。”她重写一份。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来啦,下章回忆结束,然后就入v了哈。(给宝宝们说一下女儿和女婿的情况,小九是在所有人的爱护中长大的,所以她善良大义,爱憎分明,遇到困难心很稳,但她的性格不敏感不悲观,没那么容易动心。小楼恰恰相反,原生家庭的不稳定让他敏感多疑,对感情一旦喜欢了就是一辈子,嘴上什么都不记得,实际上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两人都不是完美的人,会犯错会成长。)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金九音承认在与他交锋的几个回合里,曾被他身上的傲骨所吸引,有了几分兴趣,但那一件事之后,她看清了两人的立场。 楼家为了太子的大业倾去家族之力,楼令风的使命是扶持太子上位,不惜一切手段。她也一样,为了清河为了纪禾可以豁出去所有。 她最好离楼令风远点,不管他楼令风最后有多好的命,都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的来往。 一月后杨家人来到纪禾对金家发难的那一日,令她没想到的是,楼令风会主动站出来,引开杨公子的战火。 因此金九音对他也多了一层了解,此人虽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记恩,从她身上得来的利益,最后都还给了她。 就像兄长,当初即便不拿小侄子为他开脱,楼令风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小侄子给过他恩,他便会报。 —— 楼令风放了行,外面的少年很快走了进来,适才那道嗓音近距离响在耳边,清晰又陌生,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楼家主。” 楼令风没去看他,问道:“祁公子要查案?” 祁承鹤顺着他目光,瞧见了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略微诧异,不是说楼家主得了碰不得姑娘的病吗? 好了? 这不重要,祁承鹤应道:“古钟坠落,说到底乃黄门与工部的失职,归尚书省管,陛下虽将案子交给了楼大人,可也说了,若有线索知情者,重赏!” 楼令风侧目过来,问道:“你有线索?” 祁承鹤被他一问,有些心虚,但想起前来的目的又理直气壮道:“不来现场查看,怎么找线索?” 今日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要来的。 他要破案。 知道楼令风此人不好惹,在朝的官员包括祖父没有哪个敢与他明着作对,即使人被他放进来了,没有得到楼令风的允许,也不敢乱摸乱动。 今夜来本没存什么希望,打算来一个持久战,没想到楼令风意外地好说话,“现场在这儿,你能查出东西是你本事。” 祁承鹤已经来了三回,前两回都被拦在门外,今日能顺利进来,目光早已环顾了一圈,得到允许后也不客气,抓紧时间走去了坠钟的位置。 钟楼位于正东方震位,宫殿的中轴线之左,青龙位,一声晨钟,震动东方,唤醒人间秩序,上达天听。 古钟原本悬于三层中央,由横梁与铁环固定。 坠落后,铁坏与横梁均被毁,与钟一道跌入天井内,被中书监的人整理出来,堆放在了一边,查看起来没有最初那般费力。 祁承鹤先看了古钟,除了坠落时的砸痕之外,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痕,可见日常保养得很好。 再看链接的铁坏,并无腐蚀的痕迹,环与环之间紧紧扣在一起,没有被破坏,祁承鹤又仔细丈量了一番,得出了结果,抬头与立在天井上方的楼令风道:“梁朽而坠。” 楼令风没应。 见他如此,祁承鹤面色一喜,眼底溢出一抹隐隐的兴奋,欣喜问道:“楼大人,我说对了?” 楼令风没泼他冷水,“不错。” 祁承鹤松了一口长气,面色却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语气里反而夹杂着几分隐忍的愤怒:“我就知道坠钟与那劳什子风水没有关系,分明是人为,今日我来此处已应征心中猜想,既然楼大人也知道,便无需去请风水先生堪舆,尤其是纪禾那,那位...” 哪位? 楼令风一直对视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完,原本平淡的眸子突然变得晦暗,锐利的眼峰笔直地朝他的眼底望来。 在官场侵染久了的人,眼神动不动就要吃人似的,简直和家中祖父一模一样,祁承鹤莫名发怵,避开他的视线。 延康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仇人是谁。楼令风心里清楚得很,他不必多说,祁承鹤咬了咬牙:“楼大人当真需要堪舆,我乃袁家的外孙,也会,她若是敢来宁朔,我定会杀了她,为父亲报仇。” 说完朝着楼令风一拱手,“坠钟的原因,我会查个水落石出,请楼大人拭目以待。” 少年来得快,去时也如一阵风。 很快便听不见脚步声。 重逢后那一刻的激动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听到他说要杀了自己,金九音没什么感觉,金家人身上的血性尚在,是好事。 他的姓是康王爷赐的,名字是嫂子取的。 祁承鹤,承他父亲昂昂之鹤秉性。 可惜七岁不到,便没了父亲。 六年里金九音自己无论是落到什么样的境地,都无所谓,好耐能活着,可每回午夜梦回见到兄长,醒来想起阿鹤,便觉心疼交加。 曾经那个人人艳羡的金家长孙,成了延续家族命运的救命稻草。所有人都盼着他能长成他父亲,但他终究又不是他父亲。 十二岁的少年,没了父亲引导,顾不得去悲痛缅怀,一面承受着家族的压力,一面又在一众或奚落或等着看笑话的看客瞩目之下艰难地往前摸索。 是真的累了,才会去跳江吧... 她是很想看看他的模样,又怕在他脸上看到不属于当下年岁的愁绪。 听完他适才与楼令风的对话,倒比她想象中的状态好上许多,很聪明,唯独年纪太小学不会稳重,知道他多半会去哪儿,及时提醒楼家主:“他已经猜到了工部人头上,楼大人不想被打草惊蛇,就该把人拦下来。” 没有人应。 “楼家主?” 他去哪儿了?金九音:“楼令风...” 还是没有回应。 走了?他是鬼吗,无声无息的,金九音下意识伸手去摸...一下便摸到了前方人的胳膊。 金九音:...... 这不是在吗。 落在他胳膊上的五指捏了捏,“怎么不出声?” ‘鬼’似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极快地挣脱开她的双手,终于说话了,说的却是鬼话:“没听见。” 那么大声,他没听见? 金九音还以为继她瞎了之后,他又聋了呢。 作者有话说: ---------------------- 宝儿们明天早上九点不更了哈,3月5零点一万二字数。随机一百个红包~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楼家?主?与下属说话也没避着她, 今夜明显是有?行?动,金九音怕万一被阿鹤坏了他的计划... 哦... 她忘了,楼家?主?命好?, 一生无所畏惧。 金九音闭紧了嘴巴。 他无所畏惧, 她怕啊,怕他把她这个瞎子晾在这儿, 正欲再伸手抓人, 手腕处突然?一紧,带着体温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 将她往前方带, 嗓音又恢复了平稳, 道:“金家?的金疙瘩, 谁敢碰?” 金九音想说不一定,她也曾是一块金疙瘩, 不也落到了如?今这般下场? 回味过来他似是在宽她的心, 暗道楼家?主?的心思一如?既往缜密,一句话便能猜透人心。 她确实有?些担心阿鹤,今夜出来, 他祖父和母亲知不知情?应该不知...否则不会放任他冒险前来找楼令风。 出去时前面人的脚步比适才慢了许多?, 金九音跟得并不吃力。 掌心的手腕没了袖口布料的遮挡, 软若无骨,待楼令风感受到腕上皮肤传来的无骨细腻时,后知后觉意识到此举有?些唐突。 然?而一路牵到门口,见她并没任何抗拒挣扎, 楼令风垂目,看向她依旧白皙的手腕。纳闷她那被非所爱之人触碰,便会起疹子的毛病也被时间治好?了? 走出钟楼正门, 一道疾驰的马蹄声拉回了他的视线,古钟坠落后这一条道被围了起来,两旁搭建的木架上燃着火把,光亮照出了几里?之外。 是刚出去的王嵩,急匆匆折了回来,一下马便朝着这边拱手:“监公,出事了。” 楼令风有?预料。 王崇走近后详细禀报:“属下还没到诏狱,半路遇到传信的探子,刑部尚书今夜先一步去提人了,属下过去只怕不管用,得家?主?亲自?走一趟了。” 早不来晚不来,刑部偏偏这时候来横插一脚,莫非也发现了什么线索? 王崇垂目沉思,视线无意间便撞见了楼家?主?紧扣在姑娘手腕上的五指,脑子里?的一串疑问打了个突,茫然?抬头。 这姑娘究竟是谁? 家?主?终于肯放下金家?姑娘了? 楼令风正回头看向金九音,没打算再继续带着她,“我去一趟诏狱,你先回。” 金九音不想回去。 那小子今夜探出了一点线索,铁定不会罢休,人不知道跑去了哪儿,多?半也得知了消息去了诏狱,惹出麻烦顶多?被他祖父打一顿,若是遇上危险,楼家?主?今夜不见得有?多?余的功夫去救人,金九音与楼家?主?商议:“横竖我已出来了,再送我回去楼家?主?还得另派人手,不过是眼瞎,没关系,楼家?主?不必特意关照...” 楼令风气息微提。 她有?没有?关系与他何干?又谈何特意关照一说? 但堂堂楼家?主?还不至于有?那个废话的功夫去解释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误会,提醒她道:“你能见人了?” 金九音:...... 她长得又不是丑八怪,怎么就不能见人了?不过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金九音想过这个问题,倘若还在纪禾,这辈子便也认了,不打算再去见什么旧人,既已来了宁朔,便不能一直躲着。 且如?今的她眼瞎戴着帷帽,再者有?金家?的死对头楼令风作盾牌,谁能想到跟在楼令风身后的眼盲之女?会是她金九音? 金九音对自?己的惨状信心满满,“阔别一日当刮目相看,我这般模样,谁能认出来?” 适才阿鹤不也没认出她? 今夜来来回回几次牵扯,她自?认为比起最开始的陌生两人熟悉了一些,手指头若有?若无地勾在他袖口的金线上,勾得懒散,勾得理所当然?... 楼令风的目光从她指尖上滑过,不知是糟心多?一些还是无奈更多?,脸色冰冷,到底没将其?丢弃,转头走向马车,“随你。” 金九音看不见他脸色,就当他是乐意带个她这个无足轻重的瞎子,上了马车自?觉松了手,挪到一边,规规矩矩坐好?。 马车里?的空间逼仄,她能安静最好?不过。 然?而安静不过几息,楼令风便听她劈头问来:“陛下有?了楼家?主?,金家?两大势力坐镇,到底谁有?那个胆子敢在宁朔兴风作浪?” 问完自?己又想明白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权势的地方便有?人争夺,越是不起眼的微末之人,越有?可能搅动风云,譬如?当年大势已去的太子,谁能想到后来会战胜有?杨家?扶持的二皇子和金家?扶持的康王,最终登上皇位? 而如?日中天的她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当一只老鼠也挺好。 光彩太盛有?好?处也有?弊端,以往走在哪儿都是她打头阵,脸露多?了名也留了下来,以至于最后落到无处可去的境地,连偷偷下山逛个街都不敢,怕被认出来。 楼令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在六年前便已经划分?清楚,记得没错她还许下过老死不相往来的誓言,如?今这算什么?楼令风轻笑,“我还当金姑娘这些年在山谷里?想开了,不再过问世事。” 金九音觉得他对‘修行’二字理解有些误差,“我又不老,还未到归隐的岁数。” 楼令风抬眸:“二十二了?” “对。”一提起过往,人不分?年龄大小多?少?都会感慨光阴如?梭,譬如?几岁儿童偶尔也会说上一句‘我小时候’,金九音替他算了算:“楼家?主?竟然?二十四了,犹记得上回见面楼家?主?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人是愈发稳沉,少?年时还能见到他生气动怒的样子,如?今...怎么连呼吸都轻得没了? 眼瞎之后她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坚持到一睹楼家?主?的风采,看完再瞎也好?啊,可偏偏瞎的不是时候,没能见着。 余下的路程,楼令风没再搭理她半个字。 马车到了诏狱,金九音抓人的动作已经熟能生巧了,也得亏她反应快捞到了一只袖角,否则对面的人还真没打算等她。 诏狱是什么地方金九音知道,一心跟紧,不再吱声。 门口的侍卫换成了刑部的人,中书省的侍郎和舍人全被堵在了诏狱的口子处,进不去也出不去,见楼令风终于来了,个个长松一口气。 “楼公。”除了打招呼,没人能禀报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 楼令风也没去问,从几人身旁越过,径直朝里?走去,刑部的人最多?能拦住中书省的几个士族侍郎和舍人,却不敢拦与金震元并称二相的楼家?家?主?。 待楼令风越过几人,他身后的女?子彻底便暴露无疑。 真是个姑娘! 身后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中书省里?的侍郎多?数乃士族家?的年轻人,与楼令风年纪相仿,好?奇心重,一人斗胆拉住跟在后面的王崇,悄声问:“那姑娘是谁?” 问他,他问谁?王崇瞧了一眼前方的两道背影,压低嗓音匆匆留下一句:“总之不会是那位金家?姑娘。”说完赶紧追上。 不是金家?女?的金九音在地道里?陪绕了七弯十八拐,前面的人脚步停得太干脆,金九音收步不及冲出去半个身子,又默默地挪了回来,正竖耳寻着有?没有?阿鹤的动静,突然?听见一道禀报声:“金相,楼监公到了。” 金相? 当今能称得上一声金相的只有?一人,金震元。 曾经清河赫赫有?名的将军,如?今成了延康的弘股之臣,陛下的岳父。 此人是金九音来宁朔最不愿也不敢见的人,没想到除了楼令风和阿鹤之外,第三?个见到的便是他。 他竟然?在这儿碰上了... 血脉压制,听到那个名字时金九音顿觉一股压迫袭来,下意识抓紧了前方人,后悔今夜没听楼令风的话乖乖回去。 楼令风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常,没有?动由着她躲。 门外被尚书省的人把守,楼令风对金相亲自?现身诏狱没有?太大的意外,但眼下的情景却让他眸色覆了一层冷霜。 金震元对面的牢房内,一堆干草被染得血迹斑斑,两个工部的匠人明显已经死了,吊在木架上的铁链之间,皆是颈项处被鞭子抽断。 进了诏狱里?的犯人,手铐脚链一样少?不了,连嘴里?都塞着东西,防的便是他们什么都没招先来个自?尽。 金震元也算是这方面的老人,道理不可能不懂。 楼令风好?奇今夜金相是因为什么来了诏狱,对方说了什么话刺激到这位老奸巨猾的老将,明知对方一心在求死,却依旧满足了他们。 “金相这是在灭口?”一同跟来的王崇没憋住。放了几天?长线的鱼就这么死了,坠钟的线索一断,接下来该怎么办? 金震元当没听见他在说话,身上披着一件夜色斗篷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知道楼令风此时就站在身后,也没打算起身招呼,依旧纹丝不动。 门口一侧站着刚去过钟楼的祁小公子。 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视线瞟了自?己的祖父好?几回,隐隐含着愤怒,一双拳头紧捏,敢怒不敢言。 他今夜好?不容易进了钟楼,找到了能追溯出坠钟真相的两人,还是晚了一步,被祖父一鞭子全抽死了,此案又变成了悬案,朝中那些臣子不会罢休,会继续怂恿逼迫陛下去搜寻风水师,会找袁家?... “怎么着,你也要?问我讨个说法?”金震元偏头看他那副德行?,越看越窝囊,当年他父亲一身正气,行?如?风站如?松,遇到再大的困难,腰杆子都不曾弯过半分?,更不会如?他这般吞吞吐吐。 平复了这一阵,金元震的脸色并没完全缓过来,侧过来的半张脸看起来苍老又疲惫,正好?能以愤怒掩饰自?己的异常。 祁小公子倒不怕骂。 知道在他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做什么错什么,挨骂挨习惯了,皮厚实,死活不吭声。 或许是考虑到有?外人在,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他应付,金震元没再继续质问他为何今夜会出现在此地。 晾了楼令风半晌,金震元终于从椅子上起身,转了个方向面对他,语气比起教训自?己的孙子平静很多?,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此二人乃贼子,目中无主?公然?辱骂陛下,老夫实属气不过,这不...刚清理干净。楼公怎么来了,是有?事要?审?太可惜了,早到一步我还能留他们一口气...” “金相,话可不能这么说,您老今夜过来一趟,把两个关键证人都抽死了,说您不是故意而为,谁信?”王崇出身宁朔清贵,最见不惯清河那帮子士族们行?事,嚣张跋扈,又无礼,修了这些年的儒学,没见有?任何成效,说话做事处处带着一股子粗鲁。 金震元果然?没与他讲礼,自?腹腔内哼笑出一声,话语间无不嚣张,“我信就行?了,还需要?谁来信,你吗?” 在高位上积威了几十年,他目光习惯鄙夷地看向任何人,轮到楼令风身上时,倒是巧妙地略过了他那一双如?鹰隼的锐眼。 金震元没给任何交代,倚老卖老起来,“岁数大了,熬不了夜,楼家?主?既然?来了,麻烦你善一下后。”不理中书省那帮子人的脸色,偏头叫了一声身旁的祁承鹤,“走不走?” 这正是这一偏头,余光突然?扫到了藏在楼令风身后的人。 是位姑娘,刚开始金震元也注意到了,当是楼令风请来的画师或证人,可此时才看到那姑娘的一只手紧捏着楼令风的袖角。 如?此亲密的动作,身份便不一样了。 他定亲了? 哪个世家?有?这么大的面子入他的眼? 金震元好?奇之下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阵。 金九音只紧张了一会儿,想起此时自?己头上罩着帷幔,又与楼家?为伍,就算亲爹也很难认出来,若是躲躲藏藏反而让他生疑,干脆挺直胸膛,安安心心躲在了楼家?主?身后。 她眼睛看不见,其?他人的眼睛却雪亮得很,随着时辰的流逝,耳边渐渐安静下来。 王崇等人眉间不觉微蹙,因金震元那一眼看得实在有?些久,甚至还往边上走了两步,以便能瞧得更清楚。 虽不知道这姑娘是家?主?什么人,但这般明目张胆地盯着家?主?的人看,是不是太失礼了? 楼令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眸子凝住一直留意着对面金震元的神色,几次看向他握在手里?的长鞭。 片刻后金震元放佛受到了天?大的刺激,瞳孔越缩越小,突然?之间整个眼底都颤抖了起来,怒道:“你这个孽...” 刚占满血的长鞭劈头落下,没有?任何预兆笔直地朝着楼令风的位置甩去,下一刻被楼令风腰间的软剑相拦,如?游龙般的剑身与长鞭紧紧缠绕在一起,一截没能避开的鞭尾扫在楼令风的手背上,赫然?印出一道血印,手上的力道却没减半分?,与金相的长鞭死死对抗。 第十六章(2/4) 第十六章(2/4) 两人皆为习武出身,一个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威风将军,一个是行?走在江湖风雨里?的剑客。 两人若是打起来,没人知道谁会赢。 自?陛下登基以来,两人在朝共事六年,平日里?虽多?有?龃龉,都未曾到动手这一步。 今夜金相突然?发难,是为何? 因这一变故,地牢内的两拨人瞬间刀剑相向,王崇气得不轻,高声质问:“金相,此意为何?! ” 金震元没去看他,也没看正与他对峙的楼令风,继续盯着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姑娘,双目被怒意点燃印出眼底的一团殷红血丝来,似乎还夹杂着几缕悲愤,目眦欲裂,此时的疲态暴露无遗,竟一瞬苍老了十来岁。 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其?余人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疑惑,但也能看出来,他针对的貌似是楼令风身后的姑娘。 怎么回事? 金九音即便看不见,也感受到适才那一鞭子甩过来的杀气,本能地缩在了楼令风身后,心中不觉大震,不会吧...她头上的帷帽都遮挡到了腰部,金相是怎么认出来的? 今夜无意与他撞上,她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六年了,金相对她的恨意还真是半分?不减,那一鞭子若落在她身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今夜被他抽死和被他带回金家?赎罪,哪一样都不太乐观。 如?今再去后悔不该跟过来已经晚了,人生地不熟,宁朔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一个,金九音额头已抵在了楼令风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小声与其?商议:“欠一回是欠,欠两回也是欠,回去楼家?主?慢慢与我清算,怎么样?” 楼令风没应。 手背上的那道鞭痕因不断用力,鲜血倒流,灌入了袖口之内,黏黏糊糊,好?一个血光之灾... 金九音眼盲看不清事态,又摇了一下他,“楼家?主?...” 这一动作落在金震元眼里?,无疑火上浇油,用力抽出被楼令风缠住的长鞭,怒声道:“给我滚过来!” 楼令风不待他第二鞭子挥下来,手中软剑先一步落下从中将长鞭斩成了两节,淡然?开口道:“不知我府上的一位盲女?,何处惹了金相不快?” 盲女?? 金震元死死焊在金九音脸上的眼珠子总算动了动,移到了楼令风的脸上,血丝横布的瞳孔微缩着,既有?震惊也有?疑惑,眼底的警告之意如?猛虎般压迫而来。 换做是其?他小辈,此时后背都会被他盯出一层冷汗。 可楼令风脸色始终平静,手上的软剑垂下,并没有?收入腰间的打算。 今日在朝堂上他与陈家?那位竖子一唱一和,一个说人来了,一个人说不知情,结果却把人带到了这里?,金震元忍着怒意问:“楼家?主?,何意?” 楼令风抬眸看向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日瞎子替他算出来的卦象,除了口舌之争,血光之灾...接下来还有?什么倒霉之事? 他此番沉默的姿态在金震元眼里?便演变成了威胁,今日听陈世子说那孽障来了宁朔,他还当是两人唱出来的一出双簧,坠钟的事情没法子交差,先给他上一记眼药。 没想到人真会在他手里?,金震元冷笑道:“楼家?主?何时喜欢插手别人家?的事了?” 并非他乐意管...此时楼令风的袖口快被身后人揪出了麻花,视线不得不偏向后方。 金震元一看到挨在一起的两人,额角都在抽动。 不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和人吗?他中书省不怕撑死就拿去,妥协道:“人给我,楼家?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六年来两人在朝廷争来争去,为了各自?的势力双方卯足了劲未曾让过半分?,金震元今夜却为了一个人,主?动割让。 两拨人心中疑云再起,齐齐看向金九音,暗里?猜测着她的身份? 金九音没想到她这么值钱。 都这把年纪了还如?此固执,把她抓到又怎样?即便她对着金家?所有?人磕头谢罪,也只损失点面子受点罪,最多?偿一条命,金家?的长公子永远都不会回来。 家?产用不完,留下来养阿鹤不好?吗? 不知道楼家?主?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可她实在想不到楼令风有?拒绝一块金疙瘩送上门的理由。 那点医她眼睛的药草成本也太低了,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从适才被金震元认出来,金九音便一直攥住他的袖口,力气越来越大,楼令风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胳膊有?了倾斜,见她还在用力,抬了抬手肘。 抬到一半,金九音突然?从后方一把抱住了他腰,如?同一直八爪鱼贴在楼令风身上,“我不走,打死也不走,楼家?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楼令风后背没设防,被她扑得往前一晃,眼底那抹雷打不动的平静终于被晃出了惊愕与颤意,十指紧紧握住,极力稳住窜入脑海的那股滚烫猛浪。 金震元也没想到她会以此等方式来回绝自?己。六年了...她还不知悔改!手里?的断鞭一动,再度要?扬起,“孽...” 鞭子没能落下去,被前方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怎么回事?怎么都在这儿挤着...” 今夜继金相与楼令风之后,诏狱内又进来了第三?波人。 是陈吉。 白日在禁宫外与楼令风分?开后,他去了一趟金家?约了金家?二爷跟前的二公子金慎独,一番试探之下,对方似乎并不知道金九音来宁朔的消息,说明人真不在金家?。奇怪得很...此人一到宁朔仿佛蒸发了一般,到底去了哪儿?没有?半点收获,陈吉便去钟楼找楼令风,得知人来了诏狱,跟着赶了过来。 牢房门口从里?围成了一个圈,陈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先见到中书省的一位侍郎和舍人,招呼道:“你们也在?”见两人没应,脸色似乎不对,忙往里?走了两步,又看到了王崇,“王叔也来了?”,王崇的脸色更难看。 到底怎么了? 陈吉揣着狐疑,继续往里?挤。 接着便看到了被一位姑娘死死抱住的楼令风。 这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之后在看到对面的金震元,和死在刑架上的两位部下时,嘴角只象征性?地抽搐了两下,再多?的疑惑和不解脑子已经塞不下了,如?同满壶的浆糊越搅越乱。 朝堂内的那一套尔虞我诈刻进了骨子里?,根本无需动脑,陈吉张口便来:“来人啊,速速禀报陛下,金相杀人灭口了...” 金震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继续与楼令风僵持。 气归气,他的理智尚在。 今日在朝堂上楼令风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人在他手里?。 若是后来才寻到,凭他楼令风的聪明和手段,也应该立即将人带去陛下面前,再将坠钟一事栽赃到他金家?头上。趁机拔出金家?在朝廷里?的大半势力,他楼家?再登高峰。 他相信楼令风有?这样的本事。 可楼令风从适才到现在一口咬定孽障乃他府上的盲女?,似乎并没有?打算说出她的真实身份。 金震元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隐瞒金九音的存在。 虽不知原因,此时并非是盲目猜测的好?时机,从陈世子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也不知情,在场除了他和楼令风,没人知道她就是金九音。 倘若自?己执意要?人,只怕会引起怀疑。 一旁的陈吉继续无脑嚷嚷:“属下知道金相在清河威风惯了,心里?没有?陛下,陛下却一再念及金相...” “嘭——”金震元手里?的断鞭落在了他脚边,满意地看着陈吉闭了嘴,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诏狱门口走去。 走了一段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还立在那形同呆鸡的祁承鹤,“不走,你也要?留下来投靠楼家?主??” 祁承鹤被唤回了魂,回得不多?,脚步迟迟挪不动,视线盯着楼令风,又似是在看隐藏在他身后的那人,少?年的面色清一阵的白一阵,最终被两个尚书省的人半推半扶带了出去。 —— 金九音想她对宁朔可能水土不服,来了之后尽倒运。 懊恼上次为楼令风算了一卦,怎么就忘了替自?己卜卦。原本打算等眼睛好?了,偷偷看一眼嫂子和阿鹤便回纪禾,结果出了一趟门,遇上了金相,该惊动的不该惊动的都招惹上了。 还唐突了楼令风。 金相走后她立马松了手,并对楼家?主?道了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楼家?主?,家?主?大人有?大量,莫怪。” 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楼令风,她是被那个曾问她‘需要?看路吗’的侍卫送回来的。 她一句话断了楼家?主?那么大一笔买卖,事后还能回到这儿,金九音觉得楼令风人变了,六年后的他变得更讨人喜欢了一些。 若换做之前,只怕她此时已在金家?... 变得更讨人喜欢的楼家?主?正揉着眉心,一旁的木几上放着清早江泰端过来的早食,顾才和他一道去取的餐食,如?今都上完早课下学了,进门一看,楼令风的那份一口没动,不由斜眼看向陆望之。 陆望之无奈,示意他出去,别管闲事。 顾才没走,看了一眼楼令风被包扎起来的那只粽子手,突然?大声问道:“这是吃不下饭?还是手痛吃不了饭?” 陆望之:“......”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要?说我,这有?什么吃不下的,咱们换个思路想,不外乎自?己放过自?己...”见楼令风抬头望了过来,顾才赶紧趁机说完:“家?主?就早些承认,这辈子离不开人家?,情爱嘛,自?古英雄前仆后继为其?折腰。矮上一截便矮上一截,又不可耻是不是...” “金震元也没什么好?可怕,大不了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欢,赔上一半家?产,叫人家?一声岳...” 话没说话,里?头一只瓷碗兜头而来。 顾才一跳,四十来岁的人了窜起来像一只猴子,回头抬起五指冲陆望之指了指楼令风,激动地道:“你看他,还欺师了!” “你再嘴贱,就不是欺师,是弑师了。”陆望之快叫他一声活祖宗了,“趁没有?学子看见,不丢人,你赶紧走吧...” “叫他滚远点。” 顾才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眼珠子一亮:“我可以致仕了?” 楼令风起身,倚着门窗看他:“你可以再多?加几堂课。” “老夫不干了!”延康要?完了!后辈一代不如?一代,当年纪禾那帮子乌合之众他觉得已经无药可救了,谁知道六年后的年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几堂课,他阳寿就彻底熬尽了,回头对着窗棂内的人道:“忠言逆耳啊,在她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吗,人家?就那么一抱...” 话没说完,被陆望之一把抱住,丢到了院门外,“啪——”合上门扇,招呼看热闹的江泰堵门:“别让他进来。” 陆望之折回去,脚步停在穿堂台阶下,看向屋内总算没再揉他眉心的人,问道:“家?主?还是给个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办,陈世子昨夜便赖在府上饮了半个时辰的茶,今早又过来了,挨个挨个的试探,问咱们楼家?是不是要?办喜事。” 楼令风走回木几前,以左手握筷,“告诉他,先把丧事办好?。” 工部两个匠人被金震元抽死,尸首还在诏狱挂着,他不去收,有?闲心跑到这儿来? “那金姑娘...” 楼令风纠正:“盲女?。” “哦,那盲女?该怎么...行?,我知道了。”陆望之出去后,便招来了几个后院的管事,嘱咐道:“看好?盲姑娘,这段日子谁也不能去见。” —— 金九音爱莫能助。 安静地听朱姑娘站在院子里?与外面的人争辩:“有?必要?把我们关起来吗,就这么个小院子,派个人在门口守着不就行?了,用得着上锁?” “书院门口还缺人看守?朱姑娘不照常出去找酒喝...” 朱熙看了一眼身后屋内的金九音,压低嗓音问陆望之:“先生知道大表叔为何至今还没成亲吗?” “清楚,所以是时候斩断前尘了。” 朱熙:无可救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表叔要?继续和你们这一帮老光棍待在一起,迟早会变成新的老光棍。” “朱姑娘想得太远了,操心太多?与你课业没什么帮助。”陆望之在门上上了锁,交代道:“她眼睛没好?,看着些,想吃什么用什么,说一声,有?人为你们...” 第十六章(3/4) 第十六章(3/4) 朱熙忙问:“开门?” 陆望之从门缝内冲她笑了笑:“塞进去。” 朱熙:“......” 老顽固! 她的命也太苦了,走到哪儿都逃不过被关禁闭,有?气无力地转过身,刚到屋内便见金九音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面色愧疚地道:“抱歉。” 朱熙一愣,“金姑娘为何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是我大表叔不讲道理。”金屋藏娇,不是这么个藏法呀。 金九音道:“因为我,你也被困在了这里?。” 朱熙毫不在意道:“金姑娘放心,区区一把锁还能困住我?” 扶着金九音坐在蒲团上,朱熙悄悄与她道:“不瞒金姑娘,在您没来之前,我只能枯坐在学堂上听顾先生念经,要?多?煎熬有?多?煎熬,您的到来,救了我的命...” 金九音问她:“朱姑娘不喜欢读书?” 朱熙暗道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她金姑娘这般,才貌兼并,脑子聪明愿意读书上进。摇头道:“不喜欢,我一听课就犯困,让我出去打打杀杀,抓鱼掏鸟蛋跑腿什么都行?,唯独坐不住...大表叔不知道是不是心瞎,要?如?此折磨我...” 不能说他坏话... 万一大表叔真讨不到媳妇了,百年之后,她无颜去见地下的表爷表奶奶。 “对了金姑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晚上出去替你买回来,要?觉得枯燥无聊,我给你买几本话本子...呸!瞧我这脑子,忘了金姑娘眼盲,那我买些糖果回来吧,咱没事就嚼嚼,苦中作乐...” 与金九音混熟了,朱熙话痨子的本性?暴露无遗。 金九音静静地听着。 熟悉的感觉渐渐袭来,暗道这楼令风收弟子的眼光不怎么样啊,当年嫌弃她烦,却又招来了一个聒噪弟子。 待朱熙噼里?啪啦一通说完,一抬头突然?盯着金九音的眼下,惊慌地道:“金姑娘,你眼睛怎么了?” “啊?”金九音抬手碰了碰,指尖上沾了一片被水渍冲散的药渍,平静地问道:“是不是水的配比出了问题,放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朱熙猛拍了一下额头,吓得不轻,金姑娘的眼睛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表叔保准会把她也剜瞎,慌慌张张地起身去找剩下的药材,“您别动,我再给你换一副药,您等会儿...” “好?的,麻烦朱姑娘了。” —— 陆望之回去后便把钥匙给了江泰,“拿给家?主?。” 江泰不太明白,“这不多?此一举吗?”昨晚金相要?人,金姑娘要?想回金家?早走了,何必死死抱住家?主?不放。 用得着上锁? 陆望之觉得武力过高真能限制一个人的脑子,“你以为她说家?主?走哪儿她跟哪儿,是真话?” 江泰:不然?呢? 陆望之叹气道:“她姓金,再大的恩怨说到底也是人家?家?族内部的事,昨夜没跟金震元走,一,说明她这一趟的目的不在回金家?一事上,怕金震元带她回金家?算账;二是舍不得家?主?从金家?手里?拿到好?处。” “可除了金家?,她就不想去其?他地方?先前来楼家?,那是她觉得家?主?能收留她,替她瞒住身份,如?今她在楼家?的踪迹已经暴露,留下来只会成为楼家?从天?而降的活宝贝,在金震元再上门之前,她必会找到下一个庇护之处。” “昨夜金相给出那么大的条件,都没放她走,若是就这么让她跑了,你觉得值当吗?”陆望之瞟了一眼听得入神的江泰,嫌弃道:“说这么多?你也听不懂,不信,你把钥匙给家?主?,看他会不会接。” —— 江泰揣着狐疑把钥匙拿了进去,看到家?主?毫不犹豫地接过去后,不得不服气,要?不说人家?能吃幕僚这碗饭呢... 这弯弯绕绕比剑招都难拆。 再看楼令风手上缠绕的绷带,旁的问题他想不明白,但觉得金姑娘的卜卦是真的很准。 楼令风已经用完了早膳,打算再去一趟诏狱。 一打开门便看到被撵出来的顾才。立在穿堂内双手拢袖正欲言又止盯着他,他的话还没说完,昨夜是金震元,明日又会是谁?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金九音来了宁朔,皇帝也会知道。 且人家?那是悔过之心吗,是该低头时就低头,识时务为俊杰,他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当年的江湖风雨还是太过于平静了,没有?让他经历一场红颜之劫,蛇蝎之心。 楼令风没理会。 他懂个屁,抱人的又不是他,到底谁在弯腰,谁是狗?当初说的话隔了六年全被她吃了个干净。 倒是有?了长进,知道能屈能伸了。 人既然?来了宁朔,迟早会与金震元碰面,认出来便认出来,有?本事他过来把人带走。 —— 朱熙重新替金九音敷完药,换上了新的红菱后,便一个人去院门处开始琢磨外面的那道锁。 陆望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把压箱底的绝锁,朱熙把身上所有?宝贝都试了一遍,一个都没用,额头累出了细汗,气得一把扔了手里?的一堆破铜烂铁。 老东西... 金九音听她在门口折腾了半天?,没有?出声,等到她垂头丧气挫败归来,便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安慰道:“不着急,喝点水慢慢来。” 朱熙迎头饮了个精光,“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问她:“朱姑娘为何一定要?出去?” 朱熙愣了愣,她被人锁着难道不想出去?实话道:“也不是非得出去,我一看到门关着心里?便憋得慌,若是门当真开着,我也不见得就会逃...” 金九音笑了笑,若是她早生几年来了纪禾,小舅舅的那张冷脸会不会崩塌咆哮?提醒她道:“此时你就算开了锁,也出不去。” 也对,白日外面有?人守着。 “那我等晚上。”朱熙顺便宽慰金九音,“只要?是锁就没有?我打不开的。” 金九音点头,给了她极大的鼓励:“我信。” 到了晚上,可那把锁并没有?因为夜色而变得乖顺,朱熙在尝试几次依旧失败后,沮丧地回了屋,承认了自?己的本事不足:“我打不开。” 金九音说没事,“朱姑娘若想出去,不一定只有?开锁一条路。” 朱熙丢了一半的魂一下子归了位,瞬间精神了,“金姑娘有?办法?若是翻墙大抵是翻不出去的。”八卦园里?翻完一堵墙过去还有?上百道墙,一个不留意翻到家?主?屋里?,便是送上门找死。 金九音:“你去看看兑位附近,有?没有?格外干爽或是药草稀疏的地方。”时下还是春季,昼夜温差大雾水重,找出兑位下干爽之地并非难事。 她解释道:“坤为母,为腹,也可以为顺,为釜,为均,院里?不分?高低,只有?厚薄、深浅区别。” 八卦园难攻,但也有?它的弊端,很难出去,建园子的主?人不会把自?己锁死在里?面,除了那扇日常通行?的大门,每个方位的院子都会设一个隐蔽的出口,以便不时之需,只要?找到那个‘缺’。 兑为缺。 先找兑位。 话落好?半晌,也没有?听到朱熙的回应,金九音正要?问她是不是累了睡着了,便听她轻轻地道:“请问金姑娘,兑,兑位在哪儿?” 金九音:“......” 她能理解自?己为何会被身为先生的小舅舅嫌弃至今。 这朱姑娘比她还不如?,难怪前几日楼令风会发那么大的火,当年鄙夷她找人代抄课业,没料到六年后自?己门下的学子,连八卦位置都分?不清。 报应啊。 金九音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用她能听得懂的话道:“那边,挨着找,用脚踩踩,看地上有?没有?空洞。” 这回朱熙听明白了,朝着金九音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一堆药草之中,摸了有?一柱香的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块被踩成了黑泥的陈旧石板。 朱熙顾不得洗去手上沾着的黑泥,进屋后一双眼睛兴奋地看着只动了一下嘴皮子便找出了生路的金九音,满脸崇拜,“金姑娘,您真是神机妙算,我在药草丛里?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洞穴通道,一人下去绝不成问题...” 自?己是过来人,金九音很不想说教,此时又忍不住:“朱姑娘,其?实读书是有?用的。” 天?道好?轮回,若是被小舅舅和楼令风听到这话,八成会笑掉大牙。 朱熙完全没有?被说教的不悦,在她眼里?只要?不是大表叔和顾先生让她读书,她都会觉得别人是为了自?己好?,“好?,明日开始,我一定跟着金姑娘认真修学。” 金九音:“......” 倒不必跟着她学。 “不是要?出去吗,时辰不早了。” 朱熙回过神,忙去净手,老鼠爱打洞正好?她属鼠,今夜她先看看这条通道通往哪儿,等到日后真正需要?时,极有?可能救她一命。 金九音见她收拾好?了,便把随身携带的一个铜铃给了她:“那通道多?年没人通行?,尚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把这个铃铛带在身上,万一遇到蛇虫,摇上一摇能将其?震退。” 朱熙感激道:“多?谢金姑娘,您若是困了先歇息,不困便等我回来,我给您带好?吃的...” “听说宁朔的果子糖好?吃,姑娘若是方便,麻烦帮我捎一两颗茗记铺子的果糖。”金九音道:“我歇得早,朱姑娘走之前记得把灯灭了,免得被人发现踪迹。” 什么一两颗。 金姑娘的客气和善解人意让朱熙时不时动容,先前那些嚣张跋扈的传言,为了利益杀了自?己的兄长云云...她愈发一个字不信。 朱熙心都快飞出去了,“不麻烦,我买一大包回来给金姑娘。” —— 朱熙半夜才回来,提了一大包东西,见金九音已经睡了,走在床榻前轻唤了一声,没见其?应便不再打扰。逛了大半夜早累了,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歇下。 约莫半刻之后屋内又有?了动静,已经‘睡熟’的金九音突然?睁开了眼睛,起身坐在床沿上,轻声问:“谁?” 屋内没有?灯,只有?院子外挂着守夜的灯盏,朦胧一层光如?同银霜洒在地上,来人的身影隐在门口的屏障之后,辨出那道嗓音确实是自?己所熟悉的人后,慢慢走了出来。 金九音知道是谁了,笑了笑,唤她:“春芙。” 对面的人扑过来抱住了她的双膝,压着哭腔道:“女?郎,您终于来了,奴婢等了您好?久...” 金九音点头:“是挺久,六年了,可惜我眼睛暂时瞧不见,不知道你是瘦了还是胖了。” “奴婢没变,女?郎眼睛怎么了?”春芙哭得眼泪模糊,仰起头这才察觉到了她眼睛上的红菱,既惊又悲。 金九音道无碍:“来时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过几日便好?了。” 春芙握住她手,自?责道:“是奴婢没用,没能照顾好?女?郎。”当年她若执意跟着女?郎一道去纪禾,便不会让女?郎一人承受今日这般结局。 六年前她收到女?郎错杀大公子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纪禾,女?郎已被袁家?家?主?护了起来,谁也见不到。 她从来不信女?郎会杀了大公子。 她与大公子的感情有?目众睹,两人从小和睦,岂会为了一个区区太子而闹生分?? 她跪在袁家?门外求袁家?主?能开恩让她见一面女?郎,无论将来是生是死她都会跟随女?郎。来见她的是袁家?表娘子,传达了女?郎的口信,让她且回金家?去,替她照看好?大奶奶和小公子,等到时机成熟,她会来找她。 这一等,等了六年。 金九音道:“怎么没用,铜铃不把你摇过来了吗?”那铃铛特殊,今夜朱熙带去铭记铺子,铺子里?有?春芙留给她的线人。 第十六章(4/4) 第十六章(4/4) 昨夜金相回到金家?,必会有?反常的举动,春芙脑子聪慧,一猜便知道自?己来了宁朔,怕她着急乱闯,才用铜铃为她引路。 “女?郎来了宁朔,怎不与奴婢提前说一声?”春芙没想到她会来楼家?,问道:“楼家?主?可有?为难女?郎?” “如?此好?的住处,像在为难我吗?”金九音道:“放心,我与楼家?主?的交情一向很好?。”拍了拍她的肩头,让她挨着自?己坐在了床沿上,“我让你来,不是听你哭,给我说说这些年金家?的事吧。” 春芙松了一口气,好?在这宁朔城里?还有?一个可以给她依靠之人。 “金家?都挺好?。”能不好?吗?当年那场浩劫,牺牲的只有?大公子和女?郎,家?主?得知大公子去世的消息后悲痛过度坠马无法再领兵,导致康王爷举兵失败,太子紧接着到金家?劝降家?主?,重许金家?国丈之位,金家?全家?鸡犬飞升,举家?搬迁到宁朔,成为了当朝最威风的宰相。 所有?人享受着泼天?的荣华富贵,唯独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成了千古罪人。 春芙平复好?情绪,知道她想问什么,答道:“小公子挺好?,女?郎放心。” “嫂子呢?”金九音问。 “大奶奶这些年学起了礼佛,心态比最初那一年稳了许多?,不再常常一人落泪了,可这世上也再寻不出任何东西让她展颜的了。” 半晌没听到她回应,春芙继续道:“女?郎知道,家?主?对待子孙一向严苛,小公子没了父...大公子走后,金家?后继无人,这些年二房的几位公子削尖脑袋想过继到家?主?名下,家?主?一直没松口,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小公子身上,平日里?除了修几门课业还得骑马射箭,连喘气的机会都没,小公子实在被逼得厉害了,便躲去宫中找他小姑姑庇佑,昨夜随着家?主?回来后,突然?追上去大声质问家?主?,是不是他只要?过了《经学》一试,便可以代替袁家?,入太史令了。” 春芙道:“钟楼的钟坠落后,宫里?四处在寻懂风水的人勘察,两日后便要?公开选拨一批人才。”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肥章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前一刻楼家主:她是来杀我的。 后一刻楼家主:她抱了我,什么意思... 跃跃的仙侠文,麻烦宝宝们点个收藏呀。 《祖宗,起来干活了》文名文案后期会稍微调整~ 近百年,三界之中魔族显露头角,新主小魔王时叙,行事嚣张猖狂,扬言要一统三界。 对此狂言,统领三界的仙族又惊又怒,奈何曾经威震三界的仙族,如今已显江河日下之颓势,为保住三界地位,众仙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挖祖宗。 众仙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挖出来了一尊真身乃雪莲的祖宗。莲花心有点黑瑕疵,瑕不掩瑜,无伤大雅,但这位天界上古祖宗,手握毁天灭地的本领,却胸无大志,是个见色起意的... 黑心莲衡闻时冷嗤:妖言惑众! 【叮~恭喜神尊绑定度化系统,即刻为神尊开启情话模式】 衡闻时:...去死! 被送回土里十次后,衡闻时不得不找上小魔女,“时叙,你听好了。” 时叙:? 时叙很认真听,便见跟前一副孤寡相的神尊,面色极为痛苦,一字一句地道:“本、尊、爱、慕、你。” —— 小剧场: 时叙从小生活在魔界,干着小魔王该干的事,威震四方,突有一日仙族派来了一位看似很了不起的上古神尊,说要度化她。 众魔如临大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众魔却见他们的王活得好好的,且面色如春。 面对众魔的关心,时叙迷惑道:“神尊很好啊,就是经常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说完还默默流泪,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便言人...但他真的挺好。”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金大公子的死, 成了小公子的心结。 这些年恨金九音恨得牙痒痒,最不想听到见到的人就是她,偶然听人提起陛下有要请金九音来宁朔看?风水的打算, 一下急了眼?。 昨夜回来后, 人像是傻了一般,冲着金相?扬言要进太史令, 之后一个人关在屋里待到天亮, 清早便被大奶奶叫了过去。 金九音已见过了他?。 他?脑子灵活,昨夜从他?祖父的反应多半已经猜到了什么。 春芙把眼?下金家的情?况都与她说了一遍:“女郎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小心翼翼窥她面色, 问道:“真不回金家吗? 金九音摇头:“不回。” 回不去, 也不想回。 她只是来亲眼?确认阿鹤无?恙。 “不回也好, 金家来了宁朔也不是当初的清河金家了, 女郎留在袁家反而能过得舒心开怀。”春芙见她此时找到了安身之处,欣慰道:“女郎既已投靠楼家主, 奴婢便放心, 往后有楼家主护着女郎,金家人还有外头那?些个想要向女郎讨债之人,也不敢前来为难。” 金九音有口难言。她说与楼家主的交情?好, 她还真信。 春芙突然问道:“女郎没听说外面的谣言?” “哪个?”关于她的谣言太多。 春芙说的却不是她的, 神色有些扭捏, 含糊道:“外面的人都说楼家主之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皆因心里还未放下女郎。” 金九音:“......” 楼令风,放不下她? 若是有仇要报金九音相?信,说楼令风此人对自己放不下, 太荒谬。六年前她确实对他?有过一丝好感,也仅仅是好感,很?快便知道两人不适合。 楼令风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太硬, 她啃不动。 此人目的性太强,利益永远至上,情?爱与婚姻或许也需要,但并非必须。是以,当年那?场用?来应付一时的联姻,她没有选择楼令风,而是选了太子。 楼令风二十四了至今尚未成亲,便印证了自己当初对他?的断定没有错。 金九音不明白如此败他?楼家主威风的谣言,他?竟能容忍其散布出来?不应该立马澄清,告诉天下人他?楼令风风光霁月,权势滔天,区区一个落魄世家女,怎能配得上他?? 但此话给了金九音一些启示。 她与楼令风清楚这些谣言是假,旁人却不知,譬如春芙,心头突然冒出来的小算盘是有些可耻且不厚道,但她眼?下的处境实在不太好,昨夜险些被金相?一鞭子抽死,被楼令风拦了下来,她躲在他?背后那?会?儿便下了决心,她要继续留在楼家,仗他?的威风借他?的势。 在她眼?睛复明,看?一眼?阿鹤之前的这段日子,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能让金相?忌惮的人,只有他?楼令风。 她在楼家,金相?带不走。 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轮到她来借楼家主的势了,就借几日吧...金九音没对春芙解释,索性越描越黑,“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阿鹤他?何时参选?” —— 朱熙很?快发现这把锁落得太好。 她不仅不用?去学?堂,不用?交课业,还能来去自由?,十岁被送来楼家,五年了最畅快不过眼?下。 带回来的果糖,金姑娘不是很?喜欢,她喜欢听戏。朱熙把昨夜听来的百戏从头到尾与她说了一遍,金姑娘问了她好几个细节,可她脑子连读个书都不够用?,哪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能说个皮毛,经不起问,见金姑娘面色闪过失落之色,朱熙于心不忍,恨自己脑袋愚笨,自责又惭愧,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今夜金姑娘同我一道去听?”她眼?睛看?不见,正好适合听戏! 想法说出来后,便没那?么可怕了,越想越觉得可行。 金九音一愣,似乎很?是纠结,忐忑道:“我一个瞎子,可以吗?” 费了那?么大劲来了一趟宁朔,总不能白来。从她目前的处境来看?,想要出去体会?一番宁朔的风土人情?,只能靠这位朱姑娘了,金九音暗道一声抱歉,恐怕要利用?一下她了。 朱熙本就同情?她的遭遇,听她提起‘瞎子’二字,既心疼又怜悯,“怎么不可以?通道还是金姑娘寻到的呢。” 金九音有些担心:“不会?被发现?” 朱熙摇头说放心:“陆先生只盯着大门,还以为他?那?把锁能锁天锁地,咱们白日不出去,夜里睡觉的时辰谁知道人不见了。” 金九音捏了捏手指:“我还是慌...” 第一次出逃确实会紧张,一回生二回熟,朱熙为她打气:“不用?慌,有我在,咱们听完一场戏,半夜便能赶回来。” —— 楼令风把昨夜留在里面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他?要知道金相?为何会?突然来诏狱,又为何会灭了两个工部匠人的口。 坠钟之事,楼令风相信与金相无关。 康王爷已死,金震元如愿做到了宰相?之位,清河的三?大世家依旧属他?金家最大,金家一门荣光披身,没必要再去折腾。 昨夜留在诏狱的几个中书省的人,被金相?带来的人强制赶了出去,什么也没听到。唯一一个狱卒离得近一些,禀报道:“属下隐约听到了对方提起过金家大公子的名字。”那?狱卒回忆道:“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金相?激动之下,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两人答了没答,属下隔得太远没听清,似乎没想过要活,大骂金相?乃背主之犬,叛贼...金相?忍无?可忍,一人一鞭子抽了过去,人当场没了声儿,之后便是昨夜中书郎所见...” 叛贼? 六年前太子能顺利登基,一半原因是劝降了清河的金家,没有跟随康王爷一道打进宁朔。 于皇帝和宁朔而言,金震元是功臣,能骂他?一句‘叛贼’的只有当初康王府的人。康王爷在六年就死了,府上人一个不剩,六年了...莫不成还死灰复燃了? 再多的问不出来了,楼令风放了人,出来时头顶已满天繁星,一行人提着灯笼步伐匆匆,在诏狱门口正好遇到了另一波披星戴月的人,陈吉。 他?刚把两位匠人的后事处理好。 所谓处理,不过一人一张草席把人卷走丢进乱葬岗,不要占了诏狱的位。陡然遇到楼令风,陈吉竟不似往日那?般热情?地往上凑,等着人走过来,才拱手道安:“楼兄。” 看?他?的眼?神也与往日不同,不正眼?看?他?,斜着眼?睛偷瞄,飘过来的眼?峰里有狐疑又嫌弃,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楼令风对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耐心,“有话就说。” 那?他?就不客气了,陈吉凑近,“我已经知道你府上的那?位盲姑娘是谁。” 楼令风蹙眉,盲姑娘? 陈吉见他?这幅模样,暗道他?也太会?藏了,“还想把我蒙在鼓里?陆望之已与我说了,让我劝劝你,即便在金姑娘身上吃了亏,也不能自暴自弃,寂而长惺不懂?好好找个人家许一门亲事不难...”陈吉无?不遗憾,犹如见到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想捶胸,“往日怎不知楼兄有这等癖好...” 这天下十六州,皆以世家当道,但凡是个权贵家族内多少都有一些难言之隐,特殊癖好。有的人喜欢哑巴,有人喜欢瘸子,在陈吉心里,楼令风一向洁身自好,与口中慈悲私下龌龊的乌合之众不同,是朗朗君子一派的表率。 结果他?喜欢瞎子...还是个来历不明的。 “这事关乎楼兄的私德,趁眼?下没几人知道,你早些处理好...” 什么东西??吵到他?耳朵了,楼令风额头两侧的青筋跳了跳,回头盯着他?。 “还不让人说了?”这事影响可不小,作为他?的跟随者?加好友,陈吉偏要说,叮嘱道:“眼?下是什么情?况,楼兄比我更清楚,金相?一心壮大六部,几次谏言陛下授予中书省的权利过大。昨夜那?番意在试探楼兄的反应,旁的事情?楼兄能做到滴水不漏,私德上莫要让人抓住把...” 话没说完,楼令风手里的一叠册子便扔在了他?怀里,“先把你自己的把柄处理好。” 这事陈吉确实抬不起头。 工部的两个匠人是陈吉千挑万选培养出来的自己人,还没派上用?场,竟成了嫌犯,若非被金震元一鞭子抽死,他?还真难以交代。 陈吉丧气道:“用?人这一块,我自来不如楼兄。”楼令风扔过来的册子是两个匠人的谱牒,如今没什么用?了,全?是假的。 不知昨夜金相?问出了什么。 没留活口,多半是不想让线索落入他?们手里。 至于线索是什么?不难猜,定与刚入城的金九音有关。陈吉想起昨夜金震元嚣张的那?一幕,感叹有了皇后撑腰,金相?是愈发狂妄了。可灭口就能消灾了?待找到金九音,他?非得去请几个著作郎来,写?几篇赋文,够他?金相?喝上一壶。 人死了,线索彻底断了,一时没什么头绪急也没用?,身上沾了诏狱的晦气,得去个地方散散,陈吉再次邀请楼令风,“郑大公子开的戏楼,最近新?写?了本子,据说很?是火热,座无?虚席,要不要去听?” 楼令风不喜欢听戏,也不喜欢与清河的人打交道,拒绝道:“太晚了,改日吧。” 谁不知道这位高官嘴里的一句改日,就是没戏。 换做以往,陈吉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打扰到了他?,如今见他?寂寥得都已恋上了盲女,说什么也要把人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几日太史令不是要选风水师吗?对方目的倘若真在动摇陛下的正统上,还会?再跳出来,一个晚上你忙也忙不出花样,与我一道去听听戏,好好享受生活也是人生大事...” 楼令风被他?硬拖上了马车。 宁朔城先后迎来了好几个盛世,也经历过几场大的浩劫,帝王更替掌权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这城里的灯火不变,一代比一代热闹。 两人的马车到了门口,戏楼的人一眼?认了出来,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要去通报主子,陈吉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声张,今夜他?们只为享乐,不为公事,莫要惊了看?客。 两人走的特殊通道,无?声无?息上了二层,坐在雅间内,轻纱帘子半遮半掩,底下的人抬起头瞧得模糊,上面往下看?却看?得一清二楚。 宁朔城里听戏的人不少,世家公子女郎占了前排,后排则是出身低微的寒门,其中又不凡混入了一些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世家子弟。 陈吉正欲收回视线,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手里的折扇敲向身旁楼令风的胳膊,头往底下一扬,问道:“不是楼兄那?位小侄女吗?哟,又跑出来了。” 运气真不好,被逮住了。 楼令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女子倚在一层大堂抱柱后,不是此时应该正照看?金九音的朱熙,又是谁? 他?身后的江泰也看?到了人,冷脸准备下去提人。 楼令风目光在朱熙四周巡视了一圈后,破天荒地阻止了江泰,“不用?管她。” 同楼令风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有什么错处犯在他?手里,否则他?那?张嘴,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难得见他?宽恕一回,陈吉笑道:“这就对了,别学?那?金震元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适当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谁没年少过...” 楼令风没应,当夜耐心陪着陈吉听了好几首戏才打道回府。 不仅如此,第二日又来了。 陈吉不知情?没跟过去,楼令风带上了陆望之,进戏楼前陆望之还以为是真请他?来听戏,客气道:“顾先生爱听戏,家主下回要来戏楼带他?过来,我这耳朵欣赏不来,怕糟蹋了好戏。” 楼令风问:“她们如何了?” 陆望之没明白,她们还是他?们? 楼令风提醒:“盲姑娘。” 陆望之有些尴尬,清了一下嗓,这也不怪他?随便乱给人家取名,家主带出去一回,回来手上便多了一道鞭伤,险些闹到人尽皆知,低调一些好,陆望之道:“挺好,门上的锁完好无?损,人也安静,没喊没闹...” 话落他?又察觉到了江泰投过来的奇怪眼?神。 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看?了自己好几回,他?脸上有东西??偏生问他?,他?又不说。 陆望之回瞪他?一眼?,暗骂他?今夜是不是脑子有病。等到一出戏毕,第二出开始时,看?到底下人群里挤进来的两人后,一瞬便明白了,不是人家有病,是他?要完了。 楼令风什么也没说,只回过头一双眼?淡淡地看?着他?。 没直言说他?是个废物,已经给他?面子了,陆望之羞愧难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暗中跺脚,她们是怎么回来的?!朱熙!这坑人的小妮子...真是害苦了他?。 陆望之转身下楼要去揪人,楼令风又叫住他?:“回来。” 楼令风侧目瞥他?,“你是想下去告诉众人,她俩是谁?” 陆望之无?地自容,无?话可说,是他?大意疏忽了,竟被一个小辈玩得团团转。 楼令风让他?坐回位置,“好好听戏。”朱熙那?点本事,楼令风真看?不起,两人能从他?的坤院溜出来,功劳在那?位老?惯犯身上。当年禾纪的一座山都没能关住她,何况一把锁。 她真想走,没人能留得住。 陆望之哪里能听得下去,坐如针毡,目光定死在了底下两人身上,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下面两人丝毫没察觉出身后有螳螂,一个瞎,一个顾不得东张西?望,正寻着空位。 朱熙胆子虽大,也知道事情?轻重,金姑娘身份特殊,朱熙不敢带她往前挤,给了小二几枚铜钱,要来了两张小木凳,一人一个挨着柱子旁坐下。 前面有人挡,后面有人遮,又是角落,朱熙自觉此处乃藏人的绝佳风水宝地,掏出怀里的一包瓜子,边嗑边等角儿登场。 她没与金九音分享,在她心里堂堂金家女郎怎么可能喜欢嗑瓜子? 金九音突然朝她摊开手。 “......”她也要?朱熙不太确定,试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很?快一道清脆的瓜子声从帷帽下传来,其力道与技巧唯有懂行人能听出来是老?手。 朱熙愕然,台上的角儿登场了都没注意。 听见耳边热闹的喝彩声,金九音转头问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位百戏之王来了?” 朱熙回过神,忙看?向戏台,见自己喜欢的角儿上来了神色变得激动起来,“对,就是他?,郑公子也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近一年霸占了百戏榜首,成了宁朔城有名的倡优。” 宁朔太平了六年,闲人渐渐多了,哪个茶楼戏楼的倡优俳优出名,无?人不晓,朱熙看?了一眼?台上的布置,神色微显遗憾,“可惜今晚不演‘弄假妇人’,你没见过这位无?妄先生扮起小娘子来,惟妙惟俏,别提有多滑稽...” 再滑稽金九音也看?不见,问道:“今晚要唱什么?” 朱熙望了一眼?,道:“羊角哀与左伯桃。” 果不然,戏腔一出来便是在模仿左伯桃,金九音夸赞道:“嗓子挺好。” 朱熙见她夸起了自己喜欢的角儿,比夸自己还高兴,“姑娘好耳力,此人名叫无?妄,戏楼里的名人,嗓子出了名的雌雄同体...” “郑公子。” “郑中郎...” 招呼声从身后传来,朱熙后背一紧,慌忙回头,见一行人正从门外进来,认出为首手提鸟笼的玉面公子后,朱熙瞬间挪动屁股下的木凳,大半个身子挡在了金九音跟前,暗道:“倒了大霉了,郑中郎今夜怎么亲自来了。” 郑中郎,原是清河三?大世家之一的郑家大公子,也是金家大公子的舅子。 康王爷举兵失败后,曾一心支持其起兵的郑家跟着惨败,后因金震元亲自出面求情?,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容郑家继续待在清河,封郑家大公子为幕府从事中郎,却把人扣在宁朔不放。 城中的戏楼,便是郑公子这六年在宁朔游手好闲时,顺便建起来的资产。 金郑两家乃亲家加世交,郑公子与金姑娘早早相?识,金姑娘若是知道他?在,会?不会?上前认亲,跟着他?跑了... 她好像要闯大祸了。 今夜她若是把金姑娘弄丢了,大表叔会?剥掉她的皮。 郑公子待人和善,人缘出奇得好,走一路招呼一路,起身问候的人越来越多,生怕金姑娘听到郑公子的名号,朱熙几次回头冲动地想堵住她耳朵。 肩头却被她拍了拍,金九音轻声道:“不用?怕,我戴着帷帽,旁人认不出来。” 朱熙欲哭无?泪,暗道不是旁人认出您的问题,是您会?不会?跑?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大表叔。” 朱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深感捡回了一条狗命,欣慰道:“姑娘好眼?光,大表叔虽说为人刻板,不讲人情?,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他?有钱有权,能罩着...”嗓音末尾处陡然一颤,“大大大...大表叔。” 金九音见她怕成这样,再一次做了保证:“我不会?告诉你大表叔,今夜你我出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来不及了,知完了。 朱熙僵着脸,盯着对面那?双冻死人的眼?睛,天都塌了,家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她完了,她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金九音不知朱熙此时正面临的凶险,拉了拉她,“别怕...”怂恿她出来时胆子倒挺大,怎么这会?儿如此不经吓。 耳边突然一声:“楼家主?” 金九音:...... 眼?瞎真有诸多不便。 郑大公子见到楼令风的那?一刻,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戏楼建成以来,还是头一回见楼家主光顾,愣了愣,疾步跨过来招呼:“楼家主今日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楼令风点了下头,轻描淡写?:“路过。”余光不经意瞥向身后的人。 她要走吗? 金九音的屁股缓缓从木凳上往上提,耳朵里仿佛能听到朱熙此时内心无?声的呐喊,深感同情?,倒霉孩子... 郑大公子注意到了楼令风的视线,跟着往他?身后看?,好奇道:“这位是?” 金九音不敢再大意,那?夜金相?能一眼?认出她,郑兄长未必不能...在他?目光落过来之前,金九音寻着适才人说话的位置,抬手摸了摸。 毕竟是个瞎子,准头不是很?好,抓了好几下没抓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只抓空的手上。 她要找谁? “楼家主?”金九音轻唤。 楼令风下敛的眸子轻抬,后侧脚跟的小半步退得毫无?痕迹,金九音终于抓到了人,握的却是他?那?只受了鞭伤的手。 金九音摸到了包扎的痕迹,他?受伤了?怕捏到他?伤处,改握住他?手腕,掌下跳动的脉搏滚烫,金九音的五指覆在上面,软声道:“楼家主是要把我带回去又锁起来?” 没人能看?到层层轻纱之后的那?张脸此时是什么样的绝艳之色,但听那?嗓音又轻又软,竟也成了一道悦耳的天籁。 追在家主身后刚奔下楼的陆望之,正好听到这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稳的气息一瞬倒流,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绿。 狡猾的狐狸不怕,但怕狡猾的狐狸突然不讲规矩,她金九音在楼家的地位已经很?了不起了,用?不着再加火候... 楼令风的神色看?上去纹风不动,抬头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郑大公子,语气冷淡不失礼貌,“借过。” 郑大公子摸不清是什么状况,大抵也被这一幕震得没反应过来,脚步慌忙挪开,点头让道:“哦...好好好。” —— 回程的路上,朱熙被陆望之揪到了后面一辆马车。 金九音则与楼令风共乘,侧耳留意着后面的动静,不知道朱熙那?小娘子怎么样了?自己与她大表叔关系不是很?好,不知道求情?有没有用?。 “金九音。” “...嗯?”突然叫她全?名作甚?她很?慌。 何意? 那?夜她所说所为,到底何意? 她不回金家,也不去郑家,偏要留在他?楼家?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她看?不见他?,楼令风却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缠着红绫的大半张脸,看?久了,便看?出了变化。 他?笃定她是爱热闹的性子,过不了寂寥的日子。 可有好几回他?看?到那?张脸时,包括眼?下却突然有了不确定。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纪禾的这六年,把她身上的跋扈抹了个干净,没有了棱角的人,取而代之是一份陌生的沉静,淡薄的像云烟触手既破。 衣袖下的脉搏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待细细去回味,又了无?痕迹,想要质问的念头彻底散去,楼令风道:“别带坏了朱熙。” 金九音点头应承:“好,以后不会?再怂恿了,楼家主能不能别罚她,今夜出来听戏都是我的主意,你知道我一向如此,在屋子里待不住...” 在仗义这一块,她倒是一如既然,没有半分改变,楼令风道:“你是你,她是她。” “堂堂中书监,肚量呢?怎么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只要你不罚她,我保证不会?再出去,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把我关你屋里...”金九音推心道:“实则你无?需担心我会?跑,眼?下我的处境你清楚,金家人恨我,郑家因金家的叛变被陛下软禁,曾经的书香书门被钉在了‘乱贼’的耻柱之上,我无?颜再见他?们任何人,至于袁家门生,我不熟...” 她顿了顿,与他?分析:“楼令风,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你这儿。” 其实她很?庆幸,在进城时眼?睛瞎了,给了她一个找上门的理由?,若是眼?睛好好的,她还真不好意思上门。 “好。” 听他?应下了,金九音一展笑颜,“当真不罚她了?我替朱姑娘多谢楼家主...” “罚抄十篇。”楼令风道:“你住我那?。” “十篇?”金九音道:“好歹你也当过学?子。” 楼令风道:“我没被罚过。” 金九音:“没被罚总见过被罚...你说什么?” 楼令风看?着她。 “我住你那?儿?”金九音对他?的疑心病一向无?语,真要换个地方把她锁起来?至于吗? 楼令风道:“在没弄清楚你前来宁朔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你在楼家自由?出入。” 她有本事找到一个出口,便能找到第二个,如此下去他?楼家不漏成了筛子?想要留在他?这儿可以,但要遵守他?的规则,出门须得知会?他?,她身份特殊,接下来他?还得想办法,应付那?些即将找上门来的人... “楼家主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待眼?睛好后,看?一眼?阿鹤我便回纪禾了。”亲耳从春芙那?听说了阿鹤的无?恙,知道他?过得很?好,无?需她操心。 再顺便看?一眼?楼家主吧。 马车不知何时驶出了闹市,耳边一下变得清冷,车轮子微微下陷,人也跟着有了失重的感觉。 绿荫棚下的灯火从那?一片漆黑中慢慢碾过,照出道路两旁的杂草,眼?前重影一道道略过,晃得人眼?花,楼令风的目光收回来再一次盯着眼?前的人。 红绫下的唇角挂着浅浅的微笑,融入柔和的光晕里,平静淡然无?欲无?求,仿佛岁月里的一切皆可静。 随便她。 良久没见他?回话,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突然想起来,金九音关心问:“楼家主的手是被金相?伤到了?” 金九音道:“走之前,连着医治眼?睛的医药费,楼家主都算进去,我一并与你结账。” 等了一阵,还是没见他?说话,金九音习惯地道:“又哑巴了?” 这一声把两人都拉入了熟悉的回忆里,金九音说完便觉抱歉,人家已经是中书郎了,不该对他?如此无?礼,“失言了。” 楼令风:“就这么走了,甘心?” “楼家主以为我想要如何?”金九音道:“你多疑,我说什么就不会?相?信,但楼令风,这六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纪禾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 作者有话说:楼家主:我有我的规矩,既然你选择了我,必须要听我的,不能如何如何。 小九:我要回去了。 楼家主:..... 给宝宝们推一个基友的文案,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先收藏一下呀。 《每天盼着爹娘和好》by墨子哲 陆沉死了。 六岁的孩童,被养母虐打至遍体鳞伤,咽气前才知——自己不过是话本里的工具人,生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生母是那位早已"葬身火海"的小通房。 他死后,生母筱筱为他收尸,哭到呕血,旧疾复发,随他而去。 而那位冷血无情的摄政王,一夜白头,疯魔般血洗了睿王府。 再睁眼,陆沉回到了四岁。 这一世,他拖着伤痕累累的小身子,趁夜逃出睿王府,跌跌撞撞扑进摄政王府,一把抱住男人的腿,仰起小脸,软糯糯地喊—— “爹爹!” *** 摄政王陆凛,冷心冷情,不近女色。世间绝色于他而言,不过枯骨。 唯一的例外,是那个总缩在他怀里、怯生生望着他的小通房。 后来,梅苑一场大火,她尸骨无存。 他夜夜难眠,直到某日,府门口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崽子—— 那张脸,与他幼时一模一样。 *** 人人都道摄政王疯了。 抢了皇弟的儿子不说,还发了疯似的满城搜寻一个"已死之人"。 殊不知,那"已死"的筱筱,其实一直躲在暗处。 自陆沉入府后,他的小桌上,时不时就多出一个小布偶、一包蜜饯、一件新衣裳…… 陆沉喜滋滋地收好,心想:娘亲就算不爱爹爹,也最爱我了!" 后来—— 小陆沉托腮发愁:"怎么才能让娘亲多爱爹爹一点呢?" 再后来—— 小陆沉气鼓鼓地推开某爹:"爹爹你走开!娘亲今晚要陪我睡!"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楼令风对她说的话依旧没信。 此事的后果, 朱熙被押回书院罚抄,金九音挪了窝。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住哪儿都一样,金九音看不见便不会觉得?尴尬, 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在了哪儿, 但她能?感觉到离楼令风很近。幕僚小厮进出的脚步声,茶壶沸腾的水声, 纸张翻动声, 还有此时正?在咬耳朵的说话声,她都能?听?到。 “什么情况?”顾才?压低嗓音。 陆望之不语, 自己差事没办好, 没脸开口。 顾才?看江泰。 江泰知道, 告诉了他:“家主对陆先?生?的能?力有所怀疑, 打算亲自看管盲,金姑娘...” 陆望之:“......” 戳他心? 顾才?呼气又?吸气,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家主, 不介意他能?听?到,“他就是这么为自己找理由的?” 他说第一声时金九音还不确定,这回听?出来了, 出声招呼道:“顾先?生?, 好久不见。” 顾才?:“......” “金姑娘安。” “阔别六年, 顾先?生?可还好?”在宁朔她熟悉的人很少,唯一几个还不敢相认,好不容易遇上个能?叙旧的熟人,金九音主动攀谈起来。 “托金姑娘的福, 都好。”顾才?却没有要与她闲聊的意思?,礼数到了后,立马掐断了话头,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堂课,家主若没什么吩咐,老夫就先?走?了...”尽管知道她看不到,顾才?还是对她拱了拱手:“金姑娘失陪。” 金九音继续静坐。 原本很无聊,后来见楼令风会见幕僚时并没有避开她,金九音就当自己也能?听?,竖起耳朵一起参与其中。一听?才?知中书监插手的事情真多,哪个世家里的哪位公子年岁到了该入仕了,需要安在什么位置,谁谁谁该期满调岗了,中书监的一句话、大笔一挥之间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前程。甚至连皇帝下达的旨意合不合理都要管一管,金九音暗道,传闻中那些关于楼家主能?只手遮去半边天的说辞真不假。至于另外半边天嘛,便是金相了。 祁玄璋做了六年皇帝,仍喜欢当甩手掌柜。 当然也有可能?由不得?他喜不喜欢。 没听?到金相再次找上门来的消息,金九音刚松了一口气,几人却说到了坠钟的事情上。 外面人不知金九音的身份,楼家自己人却知道她就是眼下正?传得?沸沸扬扬,坠钟的主使金九音本尊,个个支支吾吾,说话如同嘴里含了一颗枣。 “不予理会。”楼令风道:“她已修行,不问世事。” 金九音:“......” 修学,修学,不是修行! “真不是我。”金九音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坠钟既为人为,对方定有他的目的,说不定早就知道你们会怀疑我,故意往我身上引呢?”她的眼睛好像能?看清一些东西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回去,不介意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和怀疑,“来时的路上,我遇到了一波药贩子,当时只觉意外,如今回想起来,对方的言行处处透着古怪,身手不凡且训练有序,另外一波人被杀得?七七八八,为何不直接解决掉我这个麻烦,反而为我指出了宁朔的方向?有如此体贴的杀手?说不定那药粉便是故意洒我眼睛上,楼家主可以往这个方向入手查查...” 府上的一些幕僚对她眼瞎之事并不知情,一人愣了愣,问楼令风:“真有此事?” 楼令风闭了闭眼,盖上了面前的呈案,“都下去吧。” 众人陆续散去,耳边又?陷入了安静。这回没安静多久,对面的脚步声缓缓朝她走?来,问她:“饿了没?” 往日有朱熙照顾,一到饭点便会为她备好饭菜,今日被楼令风看押在此,她不知道时辰,即便坐了这么久,确实有些饿了,也不能?去指使他,听?他问起,总不能?为了面子把自己饿死,金九音道:“有点,麻烦楼家主。” 承蒙楼令风对她的高看,一心要亲眼看管她,只能?劳烦他亲自过来扶她入座。 楼令风领她入座时,小厮已摆好了饭菜。 香喷喷的饭香飘来,金九音肚里空荡的感觉更明?显了,不知今日烧的是什么菜,这么香?手探向木几边缘捧起了跟前的碗。 突然一空,碗被对面的人夺走?了。 金九音:“......” 饭都不给她吃了?那还问她饿不饿? 耳边传来一阵碗筷断断续续的磕碰声,很快,楼令风把碗重新塞到了她手里:“怕什么,金姑娘可以一并结账。” 手中的碗沉了许多,金九音才?知道楼令风是在为她布菜。 这难得和谐的一幕竟然出现在了六年后的今天,金九音恍惚地有些不敢置信,在纪禾大半年里,除了与楼令风吃过一碗豆腐外,还从未与他用过饭。即便后面与太子订婚,他们算‘一家人’了,两?人也未曾一起用过一顿饭。 这是第二回 ,也是他请客。 金九音本想说,“下回来纪禾了,我请你。”转念一想,楼家主如今的地位,又?怎么会再去纪禾那等穷乡僻野之地。 只能?欠着,一并结账。 与楼令风同住的第一日,金九音就把自己撑到了,饭后摸到空旷之地,慢悠悠地打了一套纪禾晨练时用的太极。 楼令风今日一日也没出院子,不知道是不是怕她耍花招,势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午食后继续处理公务。 金九音的世界里一片黑暗,可楼令风余光里随时都能?看到那抹身影。 或坐或站,亦或是步伐笨拙,四处试探乱摸,甚至故意弄出来的动静,并没有影响楼令风半分,气也好怨也好,总之比那道漠然之色好看。 活人就该有活人样。 既是活人便有三急,金九音实在憋不住,提声问:“楼大人,我要入厕如何是好?” 楼令风头也没抬,“就你现在的位置,往前走?十步,左转...” 金九音也是服气,“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忙?” “楼某正?在忙。” 金九音:“......”他要有那个精力花费在她身上,她也没意见,眼瞎看不见就当他不存在。 白日她勉强能?与楼令风同吃同住,晚上却有诸多不便,她得?换药,还得?沐浴更衣。 至于她的不便,楼令风都替她安排好了,亲力亲为刮下她眼上的药渣后,隔袖握住她手腕,领她去了净房,先?助她摸到浴桶的边缘,再带着她胳膊沉下,让她的指尖沾到了水面,“水。”说完又?把她手捞起来,掰动她的肩头转了个方向,待她手掌触到前方木架上的一团锦缎,又?道:“布巾,换洗的衣物...都在这,有什么需要叫我...当然最好不要叫,我若进来,不太方便。” 金九音:“......” 他也知道不太方便。多借两?日朱姑娘又?怎么了?或是给?她另外安排一个侍女也行啊,何必劳驾他堂堂监公大人。 可有朱熙的前车之鉴,楼令风不再相信旁人,见她对屋内的位置都清楚了,楼令风松手,踏出了净室:“我已吹了灯,金姑娘自便。” 金九音自便不了。 嘴上说眼瞎看不清,谁在身边照看都一样,实际朱熙在她身边和楼令风在身边的感觉完全不同。 朱熙一个小辈她好应付,可以轻松地与她说话聊天,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楼令风不行,与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得?再三斟酌,怕他一个误会,把自己交给?金相。 还有,她一个姑娘在男子的屋里沐浴,算怎么回事? 他楼令风不想与凡人成?亲也不能?这般破罐子破摔,应该珍惜一下自己的风评... —— 净房的水声传来时,楼令风便去了门外。 大夫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等着给?金姑娘换药,见他出来行了一礼,楼令风便问:“她什么时候好?” 大夫算了算日子,“就这两?日了,家主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对面廊下突然疾步上来了一行人,为首那人面具遮住了半边脸,正?是当年跟着他过去纪禾的翁飞。 楼令风回到宁朔后,翁飞便被派往暗门二公子身边,今夜只见他不见二公子,不用想八成?是出了什么事,见人到了跟前,不待翁飞开口,楼令风打断道:“说。” 翁飞禀报的也很简短:“有鬼。” “鬼?”楼令风这会儿看他才?像个鬼。 翁飞道:“二公子正?在捉,让属下先?来知会家主,军营附近已连续两?夜遇到了鬼魂吞人的怪象...” 天已黑好一阵了,一帮子人手提着那么亮的灯笼,嗓门又?大,楼令风抬手示意出去说... 走?之前吩咐大夫:“让陆望之派个人过来。” 金九音原本想好好与楼令风谈谈,不能?这样与她熬下去,没意义?,谁知一出来居然来了一位陌生?的学弟子,心中暗道他楼令风总算知道避嫌了,可没高兴多久,或许是被楼令风和陆望之警告过,女弟子除了照看她的起居之外,一句话都不与她多说。 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日,金九音掰着手指头数了,她统共说了五句话。 在纪禾清修的这六年也并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金九音憋了一天,心道还不如楼令风亲自看押呢,起码她开口他能?应上一声。 不知要眼盲到何时,当日夜里沐浴解开红菱洗掉药渣后,金九音便惊喜地发现她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 她好了。 终于不用再当一个瞎子。 金九音没急着去唤外面的女弟子,沐浴完收拾好走?了出来,本想打发女弟子去知会楼家主一声,今夜不用大夫过来换药了,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一人。 她眼瞎用不着灯火,沐浴时里屋没有留灯,只留了外面一盏,以便照看她的人使用。 金九音看着站在朦胧光晕里的那个人。 是楼令风吗? 楼令风听?到了动静声,抬头看她一眼,依旧把她当成?一个瞎子看,低声道:“待会儿大夫过来,为你敷药。” 身上的衣裳被血渍浸透,外袍破了一个口子,楼令风背过身解开腰带,一件件往下褪,为方便大夫一道上药,他来了她屋里。 想起她似乎还没出声,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应道:“好。” 楼令风继续褪,外屋的灯火被屏风一档,细小的光孔落在他肩头,腰腹,映出如月华稀碎的光芒,像极了细雪... 楼令风褪完了,依旧背着她,问:“感觉如何了?” 又?道:“问你话。” 金九音:“啊...什么?” 楼令风神色微顿,缓缓转过身,问道:“眼睛好点了没?” 金九音:“好,好点了。” 楼令风没再说话,片刻后手突然放在了自己的裤腰上,金九音猛然转过头的瞬间,对面一件衣袍也同时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头上。 金九音:“......” 险些没呼吸过来的金九音再度陷入了黑暗,暗叹一切都是天意,她怎么也没想到,六年后再见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竟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像上的风光。 她真不是故意的,金九音抬手把自己的头从衣袍里慢慢扒出来,看着跟前不知从那儿又?捞出来了一件里衣,正?匆忙往身上套的楼家主,解释道:“我能?看见一些,很模糊...” 楼令风系好了腰间的衣带,才?抬头。 金九音同他保证:“真看不清。” 楼令风没应,走?过去扫了一眼她肃然板正?的眼珠子,从她手中顺走?衣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屏风,与外面的大夫道:“不用再管她。” 人走?了,金九音渐渐从那一阵昏愕中回过神来,起身追上去,“楼家主,怎么受伤了?”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恢复正常,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如有意外会请假哈。随机一百个红包 下本古言接档文《卧龙凤雏的逆袭之路》求个预收呀~ 姑苏 王氏王夫人临死前把唯一的女儿叫到了床前留下遗言:“你带上婚书即刻去闵山寻傅庄主,此人嘴虽刻薄,人品尚可,他膝下有一子,与你年岁相仿,将来你嫁过去,即便耳根子不清净,却能保一世安稳。” 闵山 傅庄主也把自己的儿子叫到了跟前,交代后事:“王氏瞧男人的眼光是差了些,本事倒不小,其女貌美如仙,你进了她家,来日不求有多出息,好歹能平安活到老。” 暮无霜跋山涉水到达傅家的那一日,闵山十里挂白,她的未婚夫身着与她相差无异的孝衣,肩胯包袱,正被同门驱赶。 狼狈之态,如同照镜。 暮无霜:...... 傅蔺苍:...... 人算不如天算,两人的天在那一日彻底崩塌,昔日金疙瘩成了两条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 没有了依仗的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与废物无异,为苟活,只能整日跟在同门的屁股后专捡他们不要的东西。 傅蔺苍:“师姐,你这碎玉还要不要?” 暮无霜:“师兄,地上的荷包真不要了?” 破烂越捡越上瘾,捡到最后已无人不知两人的名号,再提及令尊令堂曾经的威风,无不唏嘘。 直到某一日,傅蔺苍不小心捡走了闵山的至宝:“这扇子不错,适合我夫人,知道你们不想要了,正好,我拿回去送我夫人。” 暮无霜再次回到姑苏:“这宅子你们住太久,不想要了,我来捡。” 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楼令风一时疏忽, 忘记了?大夫说过她在这两日复明,无?意间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已够懊恼, 听她问起, 语气冰冷道:“金姑娘还是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眼睛好了?,楼家关不住她。 她要去哪儿? 当真?回纪禾那穷乡僻野? 这个不用他考虑, 金九音自有打算, 先前的话并非骗他,她来宁朔只为看?一眼阿鹤, 明日阿鹤竞选太史令的位置, 她去看?一眼便回纪禾, 届时等金相找上?门, 楼家主也好交代。 适才?金九音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伤势似乎不轻, 但也并非头一次见他负伤。 六年前他在杨公子身上?吃的苦头比这严重?得多?, 去了?半条命,折断了?腿,她曾上?前关心过, 楼家主并不领情。 楼家主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高高在上?, 傲气十足。不过试想, 谁又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示出自己脆弱卑微的一面?何况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楼监公。 金九音不再过问。 眼睛好了?对她如今来说是一件大好事,金九音尽量把适才?那一幕从脑海里暂且移出去,转身打探起了?自己的住处。 她对八卦之园已有耳闻,外祖说建这座园子的杨皇后?, 曾派人把图样拿去纪禾请教过他。从建园开始到?结束,杨皇后?前后?雇佣了?不下百名?堪舆大师,别提后?期的那些能工巧匠。 屋内地铺金砖, 立柱为一整根金丝楠木直通到?顶,头顶宽阔如苍穹,整块精致的木雕置于正中四周层层斗拱叠上?去,如同翻开了?一部五光十色的经卷,金九音被震撼到?了?。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杨皇后?当初建立这座园子时,又如何能想到?如今是别人住在里面。 楼家主发迹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位连大氅都置办不起的穷酸少年,托他的福,她也算是在八卦园里住过一回。看?屋子的陈设倒像是用于闲暇时小憩的书房,在书架与茶室之间安置了?一张床榻,拿给?了?她当卧房,相隔一堵墙的另一间屋内则住着楼令风。 一家之主受伤不是小事,匆匆忙忙的脚步一个接着一个闯入隔壁。 金九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意外地没?听到?说话声,心道楼家主心性高,八成在自己属下面前也正咬牙忍着呢,应该没?什么大事,金九音走去床榻闭眼睡自己的觉。 —— 楼令风伤的是肩头,刀口?不浅,卫大夫提前收到?他受伤的消息,药箱里什么药都备好了?,从金姑娘的门口?跟到?了?他的卧房,手脚利索地褪去他身上?后?来穿上?的那层薄绸,为他清理?伤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陆望之,看?到?这架势惊呼一声,问他身旁脸色极差的江泰,“谁干的?” 江泰尚未回答,楼令风先转头过来冷瞪了?他一眼。 陆望之及时想起隔壁还住着一个活祖宗,在第二个人进来开口?之前制止道:“小点声。”于是后?面往屋里挤的人,都会?被前者先“嘘!”上?一声,一屋子人压低了?嗓音。 “如何了??” “伤口?不小。” “对方什么来头,竟能伤到?家主?” “是不是金震元那老东西....” 毕竟楼家最大的死对头就是金相,前几日在诏狱金老贼当众对家主扬鞭,都没?能把金姑娘带回去,岂能罢休? 府上?人养多?了?的弊端此时便体现了?出来,楼令风被耳边如蚊虫蛐蛐的说话声吵得耳朵发麻,“死不了?,都出去,此事明日再议。” 见其确实无?碍,一帮子幕僚暂且宽了?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平日里府上?没?什么事,一群人闲着没?有用武之地,昔日的名?声地位都已渐渐淡薄,今夜突然?来了?活儿,谁也没?有睡意,集聚议事堂猜测讨论。 家主到?底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对方能在江泰一众护卫的手底下伤了?本就身手不凡的家主? “昨夜二公子传回来消息,军营那边闹了?鬼,家主此行八成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朗朗乾坤,能有什么鬼?有也只是装神?弄鬼。” 秉着楼家有难金家绝脱不了?干系的原则,立马有人道:“北边的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金震元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至人眼盲的药粉,非得咱们弄到?手,二公子跑了?半年才?凑齐,东西给?了?,莫非他还有什么别的盘算? 幕僚宋弼戳破道:“金姑娘在家主手里一日,金震元便不会?消停。” “那为何不能把人交出去?”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顾才都能理解了,均不搭理?。 当年跟着家主去袁家求学的人,除了?护卫翁飞便是这位顾先生?,众所周知他曾输在金家姑娘手上?,为人先生?者十之八九心性顽固,心存芥蒂乃情理?之中。 袁家一门的经学还要靠他发扬光大,有人劝道:“天色已晚,顾先生?明日有课,早些歇息。” 有课又不是他们去讲,操那份心作甚?顾才?纹丝不动,非要挤在一堆幕僚里窃听风云。倒是看?向一道跟过来的陆望之,肩膀一侧低声与他道:“我要是你,此时绝不会?离开乾院半步。” 陆望之一愣,想起上?回的教训不敢再凑热闹,慌忙赶回去陪着那名?女弟子一道守在金九音的窗前寸步不离。 夜半卫大夫煎完药送进去给?楼令风,再从大门出来时,陆望之还特意吩咐女弟子进去偷偷看?了?一眼,说金姑娘已经安置了?。之后?陆望之确定到?天亮,哪怕一只苍蝇都没?从里飞出来过,可守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起来,女弟子再进去便没?看?见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一张信纸。 赫然?一行字: “承蒙楼家主多?日关照,我走了?,后?会?无?期,所欠银两日后?会?如数送至你府上?。” ——九 陆望之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她到?底是何时从何处出去的?惊归惊庆幸她早早挪了?地儿,人是在家主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人去了?哪儿,家主定会?有察觉。 可当他把信纸递给?楼令风后?,楼令风的脸色却不似是知情人,昨夜受了?伤本就没?了?血色,在看?完那信纸上?的字后?,陆望之确定那张脸又白了?几分,淡淡地朝他瞥来,手里的信纸一扬,扬到?了?他脚尖处,轻飘飘地道:“知道了?。” 陆望之:...... 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第一幕僚的名?声,在金九音到?来的这几日毁于一旦。 行,他去找! 陆望之心道这金姑娘多?少有点没?良心了?,好歹在府上?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走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怎么能不辞而别? 欠的银子...她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吗?她这么一走,楼家的损失不可计数。 陆望之出去后?便叫来人马去城门口?堵人,自己则奔去学院的方向。 —— 顾才?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查阅学子的课业,远远看?到?人过来,便料到?出了?什么事,待人走近,见陆望之一脸菜色,毫不客气地嘲讽道:“现在总算知道她的可怕之处了??是我不愿意叙旧?是有些旧并非非叙不可...” 什么可怕不可怕,陆望之没?打算与他掰扯,问道:“她人走了?,如今在哪儿?” 顾才?一愣,“可笑,人在哪我怎知道?难道她走之前,还会?与我打招呼?” 陆望之不吃他那一套,这府上?了?解金九音的人除了?家主就只有他顾才?。眼下家主魂儿都快气出窍了?,还得顶着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壳装出一副无?所谓。还记得人家刚来那日他怎么说的?说金姑娘来是为了?杀他,杀他总得有个理?由吧?要么爱要么恨,可人家呢?什么都没?有,眼睛好了?直接走了?。比起对他怀有目的,无?欲无?求才?是最致命的。 真?要把人放出宁朔,他这第一幕僚也不用再做了?。 “你起来,同我一道去找。”陆望之不由分说,把顾才?从蒲团上?拽起来,一面往外拖,一面与不明事态围观过来的学子们道:“今日我与你们先生?有事要论,下一堂课自行温习。” 顾才?被他拽了?一路,气得脸色发青,偏生?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任由陆望之把他拉出学院,没?人了?,才?痛声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了?他!” 他们这些人没?去过纪禾,可他是亲眼看?到?楼令风当年如何在那金家女面前低头,如何吃尽苦头。 换来的是什么?是她与太子订亲,直言他的出身不够高,让他离她远点,免得让太子生?出误会?。 陆望之确实不知道他们的过往,只知人不能在他手上?丢了?,一时也来了?气,“要走也不是这时候走,我楼家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番来去自如,难道家主的颜面就能保住了??” 这话多?少说服了?顾才?,一时忘了?挣扎,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门口?了?,眼见要被拖上?马车,猛地一甩袖子道:“行了?,八成人还没?走。” 陆望之面上?一松,就知道他有办法?。 顾才?道:“她能无?声无?息地走出楼家,说明眼睛已经好了?,今日金家祁承鹤要竞选太史令名?额,以金九音对他的感情,必会?前...” 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啊,不待他说完,陆望之推着他往马车内塞,“耽搁不得了?,半个时辰后?竞选就要开始了?。” —— 太史令今日举办的选拔考核不过是一个过场,给?那些朝中非要对坠钟一事讨个说法?的老臣们看?。 说白了?只做做样子应付一二,管他们有没?有真?本事,至少有了?团队证明事情正在推动,外人瞧来看?到?的是希望... 世家门阀里的公子们要去哪儿,朝廷早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坑都没?有,余下一些暂且没?有领到?公职的世家子弟,便看?准了?这类机会?,有个滥竽充数的闲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望之一眼望去,多?数都是熟面孔,金家那位祁小公子果然?也在。 但没?看?到?金九音。 陆望之环顾了?一圈门口?没?见到?人心头顿时没?了?谱,不会?已经走了?吧?转头看?顾才?,顾才?一摊手,“她要不在这儿,我也没?办法?...” 陆望之就差跺脚了?,瞪了?他一眼,提起袍摆找了?进去。 今日太史令不在,这类场合也没?必要过来浪费时辰,负责考核的是一位中郎,见陆望之来了?,愣了?愣,起身去迎。 顾才?留在门外没?进去,挪到?了?转角处,生?怕被认出来脸上?无?光,刚藏好后?方手肘被人一戳,“顾先生?,帮个忙。” 一听到?这个声音,顾才?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回头惊愕地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如临大敌,“金...姑娘。”陆望之呢?人在这儿,他急着跑什么呀... “顾先生??”金九音看?他扭头往里看?,又唤了?一声。 顾才?不得不独自应付,客气道:“金姑娘今日不辞而别,怎么来了?这儿?” 她眼上?的红绫解开后?,一双眼睛毫无?遮掩裸露在外,眼底的狡黠,熟悉得让顾才?生?寒,他想尽快远离,可金九音却拉着他,“我进不去,顾先生?帮我递一样东西给?祁承鹤。” 递什么东西? 金九音便塞给?了?他一张折叠好的纸,礼貌一笑,道:“这个,麻烦顾先生?拿给?祁公子。” 顾才?愣住,什么意思?但很快便从金九音的眼里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一变,“金姑娘要作弊?” “先生?没?看?见?”金九音仰头示意他往里看?,考场内的学子们个个埋着头,不是忙着翻袖筒便是翻衣襟。 金九音道:“都快翻起火了?,谁没?作弊?” 即便如此也不关他什么事,他堂堂先生?替人作弊,天大的笑话,顾才?回绝:“金姑娘见谅,顾某爱莫能助。” 金九音倒不急,与他闲聊了?起来:“先生?是六年前去纪禾修的经学,那时咱们学的是哪篇?哦...我想起来了?,是小舅舅编纂的‘经学’上?,内容以堪舆为主,天文天象这一块鲜少提及。可先生?不在的这六年,小舅舅趁着闲暇,把这一块都补上?了?。” 顾才?盯着她脸上?的成算,预感接下来她说的话必定会?把自己套进去。 果然?金九音道:“正好我带了?一本在身上?,先生?要不要?” 顾才?好半晌都没?出声。袁家把上?古经学收集在了?一起再揉碎,以最简单的描述方式撰写成本,通俗易懂,六年前便被踏破门槛,如今不知被多?少人求上?门讨教,皆被袁家家主一句‘闭关’通通拒之门外,要能拿到?他的独本,楼家在经学一事上?,至少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金九音明白,谁都不能去鄙视一颗求学之心,把经书递过去的同时手里的纸张一并放在了?他掌心,“记得告诉他,倒着抄...” “倒着抄?”何意? 金九音知道当年的事为他造成了?声誉上?的损失,过去六年,也是时候告诉他真?相,“当年我为了?赢楼家主,不惜死记硬背,那本经学我至今也只会?倒背,不会?顺背。” 说完便见顾才?脸色胀红又透出了?点青。 她花了?一个月死记硬背,便能倒背如流...而他花了?六年也没?能倒下来。她还不如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烂死在肚子里。 —— 陆望之向考核的中郎打听完,得知今日并没?有人来找过祁承鹤后?,一脸失望,打算去城门口?问问进展,突然?见顾才?也走了?进来,纳闷他不是不管吗,告诉他道:“人不在这儿,你没?猜准。” 顾才?没?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朝向考场中独他一人没?有书本可翻,正急得抓耳挠腮的祁承鹤。 陆望之一愣,他去哪儿?转过头便听顾才?说了?一句,“人在外面,能不能追上?看?你陆先生?的本事。” 陆望之这辈子未曾这般疾步过,今日使尽了?浑身力气,从太史令考场追到?街市,终于在半道上?看?到?了?正欲上?马车的金九音,连忙挥手唤人:“金姑娘留...留步。” 金九音听到?声音回头,看?着捂着小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望之,诧异道:“陆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不是为了?找你吗,陆望之换了?一口?气,继续追上?前,“金姑娘不辞而别,害我寻得好苦。” 金九音确实是不辞而别,此举顶多?有些不太礼貌,但没?想过楼家的人会?来找她,既然?她眼睛好了?,楼令风便应该知道关不住她,还不如大大方方放她一条归路,来日她把所欠银两付清,这笔账就算了?了?。 该不会?觉得她会?赖账吧?还是觉得这比买卖太亏,后?悔没?把她交到?金相手中? 那他追上?来也没?用。 一,他楼令风拦不住她,二,她身上?没?银子,回到?袁家后?才?有,金九音劝道:“陆先生?不必前来相送,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哪日想来纪禾了?,报我金九音的名?字,我必会?对他多?加关照。” 陆望之摇头,“金姑娘有什么话,还是当面对家主说,老夫耳背传达不周。” 又不是什么紧要事,传达不传达都行,金九音道:“别送了?,我走了?。” “金姑娘,金姑娘...您不能走啊,家主还在等着您!” “等我?”金九音好奇问道:“为何?” 陆望之很想说楼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只怕说完这位金姑娘当场会?掉头走人,便问道:“金姑娘如此走了?,难道就没?遗憾?” 金九音道没?有,“昨夜我已经看?过你们家主,英姿不减当年,不愧为当朝的股肱之臣。”再说下去,等金相收到?消息只怕真?走不成了?,金九音与陆望之挥手道别,“回去吧。” “金姑娘等等,您这不能走...” “借过借过...” 身后?打马声响起,动静盖过了?陆望之的嗓音,两人下意识回头。 马背上?的人很快靠近,是一位少年,一头的小辫张牙舞爪,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金九音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对方经过她身边时也勒住来缰绳,转头朝她瞧来,目光微惊,明显也认出了?她,“姑娘眼睛好了??怎么在这儿,我兄...”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遇到?债主,正好,银子也不用她还了?,金九音道:“公子来得正好,那日我赶路匆忙,不知道药粉威力如此之猛,瞎眼了?近半月,你去楼家找楼家主,把我眼瞎这些时日所花的医药费伙食费一并结清。” 楼二公子一脸懵。 兄长问她要钱了??不是说照顾得很好吗?楼令颂诧异地看?向追过来的陆望之,问道:“到?底怎么了??” “先把人留下来...”其他慢慢说,陆望之刚走到?楼二公子身后?的马车旁,突然?从里窜出来了?一颗头,沾了?血污的乱发底下一张脸如同在火坑里滚过,面目全非,形同厉鬼。 冷不丁地见到?这么个东西,陆望之吓得腿都软了?,惊呼道:“什么鬼...” “兄长昨夜活捉的‘鬼’。”楼二公子说完手里的鞭子抽在了?马车顶上?,斥道:“规矩些!再乱动我打断你的腿!” 等马车里的动静慢慢平复下来,楼二公子再回头朝金九音看?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跟前,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身后?的马车。 “姑娘...” 金九音恍如没?听见,一步一步走到?那辆马车前,不等众人回过神?,猛然?拉开了?马车帘子,里面那张可怖的面孔与记忆里的一幕幕重?叠,凄厉的叫声突然?响在耳边如同鬼哭狼嚎。 ...... “阿焕。” “我是九音姐姐啊...” 金九音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去,沉睡了?六年的噩梦再一次复苏,心口?的绞痛撕扯着她,脚跟虚浮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祁玄璋! “金姑娘...”陆望之终于回过神?,不知出了?何事,看?出了?金九音脸色不对,道她是被吓到?,上?前去扶人。楼二公子也没?料到?她会?掀帘,忙翻身下马,担心她被里面的东西伤到?,挡在她面前,“姑娘当心。” 陆望之又问:“到?底是什么人?” 楼二公子简短道:“装神?弄鬼的东西,咱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捉来,凶险得很...姑娘?” 金九音突然?转身,疾步走去二公子的马匹前,不待两人反应,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借公子的马匹一用。” “姑...” 陆望之抢先拦住:“金姑娘要去哪儿?” “金姑娘?”楼二公子这才?留意到?陆望之的称呼,一头雾水,哪个金? 金九音已勒住缰绳,动作利落地将马头掉了?个方向,从两人身旁疾驰而过,看?着绝尘而去的马屁股,陆望之心都跳了?出来,来不及对二公子解释,追了?上?去,“金,盲姑娘...” —— 楼府。 卫大夫进来送药,见楼令风已经穿戴好要出门的架势,愣了?愣,劝道:“家主身上?的伤尚未愈合,今日不宜外出,得将养几日。” 楼令风取了?他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无?妨,出去接一趟二公子。” 二公子...不在回宁朔了?吗? 往日二公子出远门也没?见他亲自去接。 他是家主要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他,卫忠林便拉住江泰:“非去不可?” 江泰解释:“今日二公子运的货特殊,放心,很快就回。” 卫忠林不吐不快,“放什么心,家主昨夜是怎么受的伤?你那功夫是不是也该长进长进了??” 江泰:...... 此事他确实有责任,可昨夜家主和他谁也没?想到?会?是那个东西,一时迟疑便被砍了?一刀。 六年前他是后?来才?到?的清河,去纪禾接应家主回宁朔,府上?其他人不知,他和家主心里清楚昨夜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当年杨家用来追杀世家的鬼哨兵。 炼造鬼哨兵的方式极为残忍,先要逼迫士兵们服下哑药使其无?法?说话,再灌入失忆的汤药,毁其面部,周身刺上?可怖的图腾,等到?上?战场,每个人嘴里塞上?一把特制的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此哨,也被称为‘夺魂哨’。 ‘夺魂哨’一响,鬼军降世。 六年前二皇子携杨家兵马南下讨伐那些‘不听话’的世家,暗里炼制鬼哨兵四处虐杀,短短半年,几乎把拔尖的几大世家杀了?个干净,等到?攻入清河地段,鬼哨兵却突然?失控,反噬起了?二皇子。 最后?被家主一把火全烧死在了?清河。此事鲜少有人知道。 六年过去,这东西怎么又冒了?出来? 还出现在了?宁朔。 昨夜家主受伤,急着赶回府中,没?来得及把东西带回城内,吩咐二公子今日送进来。 江泰拍了?拍卫大夫的肩膀:“好,知道了?。” 卫忠林半边肩膀被他拍麻了?,疼得长‘嘶’,骂道:“死小子,要捏死老夫...” 江泰满意地收回手,跟上?走出门槛的楼令风。 楼令风听到?了?他脚步声,道:“避免闲杂人等见到?不该见的,去把城门关了?。” 江泰一愣,二公子此时应该已经进城了?,关城门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偷偷瞥了?一眼主子,不像是自己听错,应道:“是。” —— 短短一个时辰,陆望之把这辈子的路都跑完了?,他出来坐的是马车,还停在路口?呢,金九音跑得太突然?,情急之下只能靠着一双脚去追。 可双腿难敌四脚,哪里能追上?马匹,万幸金姑娘去的不是城门,而是禁宫的方向。 陆望之当即折身回头去堵城门,只要把人关在里面,什么都好说。 到?了?城门,看?到?楼令风终于肯来了?,如获大赦。 陆望之身上?的力气一瞬泄干,此时满身是汗衣裳黏在背心里湿哒哒一片,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火辣辣的,见楼令风走过来,快速禀报道:“一刻前,金姑娘驾着二公子的马,去了?禁宫的方向。” 他老了?,追不上?真?的追不上?,家主自己去追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久等啦~小九走不了了,继续去住楼老板的金屋。(剧情开始,两人边查案谈情,边回溯当初的真相哈。)一百个随机红包~ 给宝儿们推一篇基友的种田文,很香很香,香喷喷的~ 《侯门弃妇的悠闲生活(美食)》by:年安穗 顾明筝穿越了,睁眼就是休妻现场。 婆婆:“我侯府没有你这个的歹毒媳妇,去官府还是下堂你自己选!” 白眼狼儿子:“我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娘亲,以后芫姨才是我的亲娘。” 负心汉丈夫:“明筝,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狠心,芫娘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美艳妇人瘫在负心汉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顾明筝:yue了! 佛口蛇心的婆婆、负心的丈夫、白眼狼儿子,谁爱要谁要,反正她不要。 顾明筝拿钱和离搬去自己的宅子,每日捣鼓捣鼓吃的,日子过得好生自在。 摄政王谢砚清生病后搬到了外面的宅子里养病。 原本是图个清净,没想到隔壁动静不断就罢,还日日饭香袭人。 今日炖羊肉……明日炸排骨…… 再看看老嬷嬷给自己炖的鱼羊混杂粥,多喝一口都要吐出来。 谢砚清终于揣着银子敲开了隔壁的院门。 时隔多日,太皇太后前来看望离家出走的儿子。 刚进门就愣住了,这个气色红润、精神抖擞的人是她那病恹恹的儿子? 再看看随他离家的这些仆从,各个都圆润了不少! 好家伙,你们离家是背着我吃独食?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而此时宫门前的两个佐官同样?一身冷汗。 公车丞问:“她说她叫什?么?” 公车蔚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重?复道:“金九音。” 金九音,响当当的人?物。 金家长女,袁家主的外?甥女。 当然最为轰动的一桩便是她杀了自己的兄长, 和与陛下曾经有过?的那段婚约。 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她来了宁朔, 还以为是流言,如今人?就站在宫门口, 扬言要见陛下, 如何是好?是把人?放进去还是委婉劝退让她等候通传?公车丞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马匹旁站着的女郎,暗道百闻不如一见, 女娲造人?着实不公, 她往那里一站昔日看?得都快吐了的城门高墙, 今日颜色都鲜明了不少?, 可此时那张绝色的面容上神态却不太好。 祁金袁三家都觉得棘手的人?,不是个好惹的, 岂是他们能得罪。 公车丞低声?与公车蔚道:“照这架势咱们拦不住, 你速去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那也得知会?...” 金九音安静地等着他们商议出结果,没去在意那些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目光, 无外?乎是对她身份的怀疑与惊叹。她既然决定了来这儿, 便没想过?再隐瞒自己的行踪。 纪禾她暂且是回不去了。 抬头看?向跟前的宫门, 这便是祁玄璋当初所?说那可用来驰马的朱红高墙? 够气派! 与他在纪禾所?住的那间茅草屋相比,确乃天壤之别?,倒能理解他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手段重?新夺回这道大门。 “金姑娘请。” 被放了行,金九音牵着从楼二公子那顺来的马匹, 行走在中央,两旁各一队侍卫紧紧围着她,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金九音觉得好笑。六年前她初见太子, 刻意的躲避被楼令风误以为她故意在太子面前耀武扬威,让她为太子拜了一个大礼,六年后的今日再见祁玄璋,当初的太子成了皇帝,排场更大了,一行人?押着她往前,就是不知待会?儿会?不会?再要她跪上一回。 去见祁玄璋的路程,比她想象中远了很多。 祁兰猗当初势要与太子争论一二,是清河好还是宁朔好,两拨人?马各有各的说辞,比不出高低,但?此时她可以确定,宁朔的皇宫比康王府华丽宽阔得多。 她一双腿都快走麻了,才?从前方冷清的通道上看?到了一个活物,来人?弓腰朝着这边疾飞而来,快到跟前了,才?抬起头来,眼眶内隐约还滚出了热泪,激动地唤了一声?:“金姑娘。” 金九音认出来了,是太子身边的内官李司,当年也曾跟着太子去过?纪禾,又?一个老熟人?,金九音笑着招呼:“李大人?。” “金姑娘快请。”李司动容道:“金姑娘怎么才?来,陛下和娘娘一直念叨着您,六年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 念她?她还没那么容易死,金九音平静道:“劳烦陛下挂心。” “金姑娘受苦了。”诸多心酸遗憾揉成一团,李司抬袖抹了一把泪,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引她上了含章殿,“金姑娘在此先歇息一阵,陛下在更衣,很快就来。” 她见过?太子更衣的流程,宁朔人?自来讲究,金九音接过?李司递过?来的茶盏,“多谢。” 李司借机问候道:“袁家主近来可安好?” “承蒙李大人?惦记,一切都好。” 李司没想到她会?认真回答自己,片刻的交谈他便发现了金姑娘的变化,比先前沉稳温和了许多,“如此便好,金姑娘...” 没待他继续问,外?面廊下便传来了一道男子的嗓音:“人?呢?” “回陛下,金姑娘在里面。” 来了。 金九音回头看?向门外?,外?面的人?走得太急,繁重?的龙袍快速跨过?门槛,冕上旒珠乱窜,绕过?堂内的屏风,当看?到暖阁内站着的那道身影人?时,仿佛有了一别?万年的久远之感,目光呆呆地落在那张愈发艳丽的脸上,昔日的恩怨被时间慢慢化去,唯有心头那份熟悉的交情如陈年烈酒越品越让人?心悸,皇帝下意识唤出了当年的那个名字:“小?九。” 人?靠衣装马靠鞍,当了皇帝果然威风许多,金九音深知他注重?礼仪规矩那一套,可即便他此时身披龙袍,她发现还是跪不下去,弯腰行了一礼后,问跟前的年轻皇帝:“我能与陛下单独说几句话吗?” 自然可以。 皇帝屏退了屋内的内官,人?也从适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趁着背身的一瞬,暗里整理好凌乱的旒珠,待屋内只余两人?了,方才?走上前,立于她身前细声?问道:“小?...金姑娘何时来的宁朔?” 金九音没答,反问道:“陛下,咱们多久没见了?” 一声?陛下,祁玄璋还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来,心中有微不可察的愉悦也有愧疚,认真回道:“六年。” 金九音摇头,“六年零两个月,从我兄长让陛下躲入密室,要我助陛下回宁朔的那一日算起,六年零两个月又二十三天,我兄长去世六年多了,陛下。” 她忍了这一路,忍不了了,冷笑问道:“兄长当初以一命保住陛下,陛下良心可安?” 祁玄璋被他咄咄的目光刺来,愣了愣,脸色微变,“朕说过?,不是朕,你怎么就不信...” 当年金大公子被暗器所?伤,屋内只有三人?,他,金九音,金鸿晏,当他被金九音拿刀子抵住胸口时,他以为这辈子完了,彼时的楼令风已回宁朔斩杀杨皇后,他被作为质子留在清河,金公子死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激怒金震元,坚定攻下宁朔的决心。 可他如论如何解释,金九音对他的恨意再也没有消除过。 “我如何信?陛下!”金九音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咬的却很重?,那场异变之中最有利的收益人?,他能清白?到哪里去? 祁玄璋看?清楚了她眼里的讽刺,当年回到宁朔后他想过她会来质问,可这一等等了六年,久到以为那件事她已经放下,又?或许想明白?了,金大公子的死并非是他所为。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迟了一些。 与楼令风的冷凌果断和金九音的傲气相比,祁玄璋的脾气一向很稳,问道:“你来便是为此?” “我又?不蠢,此时来质问陛下,未免也太晚了。”金九音道:“我并非是来算账,陛下当年容我金家入住宁朔同享荣华,也算是对得起兄长豁出一条命保你无恙,可你忘记答应过?兄长什?么了?” 祁玄璋被她陡然一问,一时想不起来自己除了答应永保金郑两家无恙,还应过?他什?么。 诚如她所?言,如今再来质问为何最终是他登上皇位,已没有任何意义,她能来宁朔他很高兴,若能为她做些什?么必不会?推辞,在金大公子身死一事上,是他亏欠了她,若非那夜由她站起来,搭上自己的前程与名声?替他‘背’上弑兄的罪名,他这个太子早就被金家军绞杀在了清河。 他没忘,他一直记得金大公子的大义,还有她的恩情。 但?她这一趟前来,似乎不像有所?求。 金九音知道他已经忘了,六年前与他有过?一段婚约,多少?也算了解他,祁玄璋早年丧母,宫中的生存坏境让他生性多疑,万事喜欢悲观,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但?他命好身边贵人?多,一个个助他登上了皇位。他想要的已经到手了,如愿拿回了这座宫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既然他忘了,金九音不介意提醒他:“你答应过?兄长,无论将来落到哪步田地,此生绝不会?去打?鬼哨兵的主意,陛下登基不过?六年,便忘记了当初纪禾的惨状?” 鬼哨兵? 祁玄璋听到这个名字,面色骤变,对上金九音的怒目,极为无辜:“朕何时碰过?这东西...” 金九音知道他不会?承认,冷声?道:“鬼哨兵出现在了宁朔,楼家的幕僚与我一道亲眼目睹,陛下还有什?么话可说?” 祁玄璋对她所?说的鬼哨兵也很震惊,愣了一阵后,突然问道:“你来宁朔后,是住在楼令风那?” 金九音没答。 这与为何鬼哨兵出现在宁朔没有半点关系。 “金姑娘。”祁玄璋笑了笑,嘲道:“你还是这个样?子,永远只相信自己想信任之人?,可当年知道鬼哨兵的人?又?不止朕一个,你为何就笃定是朕?” 就像六年前的鬼哨兵,当真是杨家养出来的?金大公子为何会?在临死前恳求她阻止金家军南下?她那般聪慧,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金九音无话可说。 六年前她只顾沉浸在悲痛之中,恨不得一道随故人?而去,待冷静之后,当年那些想不明白?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显露出来,她无法再去自欺欺人?。 可真相弄明白?了又?如何,人?都不在了。 康王府没了。 金家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世子。 郑家小?辈之中只剩下了郑家大公子。 “最好不是陛下。”金九音道,否则即便他做了皇帝,她也不会?放过?他。 祁玄璋对她的敌意微感心寒,金大公子去世后,自己在她心里便成了一个个心思深沉,居心叵测,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无法解释。 “陛下,楼监公求见。”李司的嗓音隔着厚重?的宫门传进来,中断了两人?的沉默。 祁玄璋有些错愕,回头看?向隔着重?重?屏障根本?看?不见的门外?,半刻后神色却释然了,嘲道:“来的倒挺快。” 金九音今日本?打?算回纪禾,半道上突然折回来了宫中,宫门前她公然暴露了自己的名字,此时外?面来的人?应该不止楼令风。 在查出鬼哨兵的真相之前,她不会?走,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一个一个轮流来吧。与祁玄璋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练鬼哨兵的人?是不是他,由不得他说了算,她会?自己查。 “陛下,告退。”金九音从他身旁经过?,朝门外?而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一事,回头问道:“我来宁朔的路上,陛下可曾派人?跟踪过??” 她之所?以会?遇到那波药贩子,是因想摆脱跟踪她的那批人?。 “什?么?”祁玄璋正看?着她的背影失神,目露茫然。 不是他。金九音没再多问。 “如有需要,随时与朕说。”人?都走到门口了,祁玄璋才?后知后觉补上一句,虽然知道她不会?来求自己,但?他欠的,总该要还。 金九音当没听到他在说话。 内官见皇帝并没阻止她离开,忙替她拉开了两道门扇。 外?面的光线大片挥洒进来,日头正当空,金九音双脚一踏出去,便看?到了立在烈日下的楼令风。 昨夜那一眼蒙了一层夜色,到底看?得朦胧,当下白?日,日头把对面的郎君照得一清二楚,不再是当年那套永不变换的素色劲装,此时身着朱色官袍,褒衣博带,漆纱笼冠下的姿容俊雅相融,如雪月列松,官威十足。 愈发人?模人?样?。 只不过?朝着她瞧过?来的目光,比起六年前灼热深沉了许多。 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和尚未结清的银两,金九音自觉心虚,冲他客气地笑了笑,他来找皇帝?那她给?他让个道? 金九音侧过?身往边上让了让,这一让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早已候在一旁的几道人?影。 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金映棠笑了笑,唤她:“姐姐。” 进宫之前,金九音便知道这一面不可避免,即便有了心里准备,可当她看?到曾经熟悉的面孔时,金九音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意还是僵了僵,她是为数不多几个还活着,且愿意与她相认的亲人?了吧,很快回过?神来,“皇后娘娘金安。” 金映棠一直盯着她,嗓音微涩,“姐姐来了,不去我宫里坐坐吗?” 当年兄长死后,她拦下了欲起兵的金相,亲眼看?到他从马背上跌下来,曾度过?了一段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浑噩日子,后被小?舅舅带回山谷,等她清醒后,便听说了金映棠与太子的婚事。 小?舅舅告诉她,是金映棠主动提出的联姻,说她喜欢太子。 金九音想起在纪禾的日子,金映棠确实喜欢凑在太子身边听他讲宁朔的趣事,便没多问,脑子被兄长身死的噩耗填得满满的,一度对生都没了渴望,更无暇顾及金家的未来。 算起来,这些年是金映棠一人?在维系着金祁两家的利益。 六年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金家人?,同样?也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改日吧,改日我再来拜见娘娘。” 金映棠却突然道:“姐姐来了宁朔,除了我这儿,还有旁的去处?” 金家恨她,她在宁朔仇家满地,她要在哪儿落脚? 她已经失去兄长了,连姐姐也不要她了吗。 金九音就算再没有地方去,也不能待在宫中,自己也曾与祁玄璋有过?一段婚约,她留在宫里,两姐妹住一个后宫,算怎么回事?届时世人?的唾沫星子不淹死她们? 皇帝也从殿内走了出来。 江泰正欲提醒家主陛下出来了,楼令风却突然回头看?向他。 江泰忙打?起精神等他吩咐,可楼令风之看?了他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江泰:...... 何意? 他看?出来了家主是想让他说点什?么,他该说什?么?他只是个侍卫,不是文官,天杀的陆望之怎么没跟来... 上方的金九音已在婉拒金映棠:“我已有了落脚之处,娘娘不必操心。” 使狗不如自走,楼令风瞟了一眼身后毫无用处的侍卫,在祁玄璋打?算开口之前,突然道:“走不走?” 话音一落,祁玄璋,金映棠齐齐朝他望了过?来。 楼令风面色无任何波动,目光平静地看?着金九音眼里的疑惑,道:“记得把马牵回来。”说完便朝着皇帝与金映棠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 楼令风走了好一段距离了,金九音才?反应过?来,与身前同样?没回过?神的金映棠点头道别?,转身去追。 她是牵了一匹马进宫,本?想追上楼令风问,他说的那句‘走不走?’是指走去哪儿?又?不得不先去找她顺来的那匹马。 等找到马匹再回到甬道上,已经没了楼令风的身影。无论如何她还是挺感谢他出言替自己解围。 金映棠已是皇后,她不想与其牵扯太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楼令风适才?那句话倒像是在回应金映棠,她并非没有去处。 解围归解围,可人?家转头就走了,便说明楼府又?不是她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金映棠问得倒没错,她能去哪儿... 眼瞎后她便身无分文,厚着脸皮在楼家白?吃白?吃这么久,连今日回纪禾的马车费,都是她用小?舅舅的名声?赊来的。 既然不打?算回去,总得有个落脚之处。 金九音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绕来绕去,似乎都得再去一趟楼家,今日路上遇到的那位公子,陆望之认识。 她得问出鬼哨兵的来龙去脉。 可今日早上她刚给?楼令风留下了后会?无期的信纸,来了个不辞而别?,再找上门,不见得楼家主是个大度之人?,还肯继续收留她。 想也没用,先出去了再说。 驾马走了一段,竟意外?地看?到了前方的楼令风,还没来得及走,正往马车内钻,金九音当下催动座下马匹,追上去,“楼家主...” 楼令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她身下的骏马,示意江泰去收马。 金九音以为他是邀请自己共乘,翻身下来一头钻入马车内,笑着打?招呼:“楼家主不是入宫面见皇帝吗,怎么没说话就走了?” 复明后的那双眼睛过?于清透明亮,楼令风瞥开目光,嗓音里带了些讥诮:“谁没说话就走了?” 金九音听出来了,楼家主这是在找她算账,若照原本?的计划,此时她已离开了宁朔,他根本?没有与自己算账的机会?。 人?算不如天算。 “不是说一并结算?”楼令风摊手过?去:“银子,楼某不接受赊账。” 金九音:“......” 钱她没有,人?要不要?她可以每日替他算卦,“要不我再装瞎一段日子,蒙眼去算命。”金九音怕他觉得自己赖账,自夸道:“好歹我也是袁家的关门弟子,技不压身,我先赚钱把欠楼家主的银两结了。” 不走了? 楼令风收回手没答应,也没说不还,座下马车启动时却没赶她下去。 金九音乐见其成,打?算先跟着楼令风蒙混进府,去问问陆望之那位公子的下落。 从皇宫到楼府,路程还有一段距离,先前她也与楼令风共乘过?马车,那时候眼瞎瞟哪儿都是一团黑,如今眼睛好了目光便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了。 原本?只落在他靴上,慢慢地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打?探着他身上的配饰和朱衣上的纹路。 楼令风侧目看?向窗外?,余光里的那道视线还在往上,垂在膝上的双手不觉轻蜷。 心道她还是瞎着好,省心。 —— 那头楼二公子把‘东西’送回府后,立马折身回到了街市,去找人?找马。 找了一圈没见到,遇到了陆望之,两人?一道来了宫门前,见到楼令风的马车从里出来,楼二公子走上前,不知道里面有人?,抬手便去掀车帘,“兄长,她当真是金姑娘?” 他已经听陆望之说了,被他误伤的姑娘,是金家长女金九音。 金九音的大名他听过?,外?面的流言府上人?尽皆知,没有他这个亲弟弟不知道的道理,既是金家姑娘,他倒要问问,兄长哪点配不上她,当年要当众拒绝他的示爱。 帘子被他攥在手里,头刚歪下来,冷不防对上马车内齐齐瞪来的两双眼睛,楼二公子当场僵住。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随机一百个红包~(没有意外,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哈。)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人心险恶! 金九音盯着不远处正与楼二公子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楼家主, 暗道六年过去,当?初那个扬言最讨厌欺瞒狡诈之人的楼家主,从此?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 也加入了原本讨厌的那一类。 伤她?眼睛的人是他亲弟弟,他是怎么好意思问她?要?银子的? 她?提心吊胆地在楼家过了半个月, 生?怕惹他不快被赶出去, 多吃一口都觉得?愧疚,他竟欺瞒她?到至今... 若非今日巧合撞上了, 他是不是还想继续瞒下去? 楼二公子面朝着她?那边, 暗自?留意着金九音的神色, 及时提醒自?己?的兄长, “她?一直在看你?。” 楼令风没应,继续吩咐:“去军营附近盯着, 若是看到金震元, 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住,再知会我。” “好。”楼二公子点头,实在忍不住低声道:“兄长, 她?此?次来宁朔是不是后悔当?初小看了您?若她?来求和, 兄长该如何...” “闲事少管。”楼令风打断他, “你?可以走了。” 楼二公子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事听我的,无论她?说什么兄长都别急着答应,所谓美色误人, 她?确实是好看...” “我用得?着你?教??”楼令风抬脚扫了一下他腿弯,“不走?” 楼二公子结实挨了一脚,不敢再说, 不放心地瞅了瞅两人的脸色,三步一回头地牵走了自?己?的骏马。 人走了,楼令风才朝着金九音走去,无视她?眼里的质问,问道:“不坐马车了?” 金九音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楼令风却没解释,见她?半晌没应,道:“如此?,楼某便不妨碍金姑娘去摆摊算卦。”说完转身往马车旁走。 金九音:“......” 他是人越老?脸越厚了?金九音追上他的脚步,主动问道:“楼家主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楼令风:“银子不用还了。” 就这样?她?眼瞎一场,愧疚了半个月,把自?己?当?成?了上门乞讨之人,他一句不用还银子就了事了? 楼令风没走几步,便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了,身后的人语气不满:“楼家主太会算账了,欺负外乡人吗?” 楼令风没走成?,只能停下来。 金九音问他:“我眼瞎是不是楼家主弟弟所致?” 楼令风点头。 金九音:“楼家主虽说替我治好了眼睛,可我在眼瞎这段日子所受的苦,楼家主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一下?” 楼令风回头:“你?受了什么苦?” 金九音冲他一笑,“心灵上的。” 楼令风:“你?想要?我怎么补?” “再让我借住一些日子。”金九音算盘好了,凭她?如今的身份出去摆摊赚钱找落脚之地,只怕半盏茶的功夫,她?的摊子便会被人掀翻。 她?人留下来了,但麻烦并没有?因?此?消散。 有?时刻想要?抓她?回去的金相。 同情她?悲惨遭遇,假惺惺想要?补偿她?的皇帝。 和要?与她?认亲的皇后娘娘。 即便她?找到了落脚之地,三天两天也会有?人来,过不了清静日子,与初来宁朔时所面临的困境一样,只有?楼令风能给她?提供庇护。 当?然?最紧要?一点,鬼哨兵在他手里。 债还完了,楼家主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犹豫为难了片刻后迎上她?目光,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那楼某的家不遍地老?鼠洞?今日金姑娘想出去了打个洞可以不辞而别,明日想回来了,也可以再打个洞出现在我楼府任何一个地方。” 她?被他说得?都能上天入地了,没有?那么厉害... 金九音道:“上回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更不会不辞而别,楼家主若不放心,继续把我放眼皮子底下盯着。”回忆他当?初给自?己?定的规矩,又?道:“无论去哪儿,都要?禀报楼家主。”看出他眼底的松动,金九音趁火打铁,“屋子应该还没收拾吧?床榻也是现成?的,我只占据楼家主小小一隅,绝不会打扰到你?。” 堂堂楼家主,不要?那么小气。 “有?什么好处?” 好处...有?很多,金九音松开了他的衣袖,“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马车,我与你?慢慢说...” 她?什么心思,楼令风岂能看不出来。对于今日自?己?做出来的种种出格之事,自?有?原因?,同窗一场他不能见死不救,何况那夜金家大公子曾对他托付过。 ... “若将来有?幸相遇,还请楼家主善待她。” 他可以答应她?住在楼家,但其他事不需要?她?插手,是以,当?金九音问起楼二公子带回来的那个鬼哨兵时,楼令风想也没想,打消了她?的念头,“此?事不该你?管。” 为何? 六年前他们曾亲眼见过鬼哨兵的惨状,不过当?初他们并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威力’,后来见识了,一切都晚了。 如今又?出现在了宁朔,她?若说她?不管,他敢信? 但人家好不容易答应她住进去,金九音也没必要?这时候与他争论,当?做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闭上眼睛等着座下的马车快点到楼府,让她?先稳住脚跟再说。 她?闭上了眼,楼令风却缓缓地看了过去。 早上起来便瞎折腾个,赶了几里路,此?时脸颊被光线晒出了一抹红,额头冒出微微细汗,她?挺忙的。 今日祁玄璋见到了她?人,魂儿多半都丢了,想必回忆起了两人不少过往。 本以为她?想不开,要?进宫去做贵妃,既然?她?忘不了他又?何必去追,陆望之告诉她?在街头遇到了二公子,看到马车内的鬼哨兵后,脸色便不对了。 她?跑去宫中?是为质问祁玄璋? 既已见到了昔日故人,不知是否已经想明白了,帝后琴瑟和鸣,她?该死心。 恰好闭着眼睛的金九音也想到了此?处,突然?睁眼问道:“楼家主,帝后的关系好吗?” 楼令风脸色微冷,真是高?看了她?,眼睛瞎了好了一个样,睁眼瞎,讽刺道:“不甘心?宫中?还没有?贵妃。”她?可以争取试试。 什么意思,他以为她?喜欢祁玄璋?简直是小瞧人,“是我问错人了,楼家主一个没有?成?亲的人,怎会看出夫妻关系里的好坏。” 她?只是想确认金映棠是否过得?好,看她?今日的气色,应该是过得?不错。 “你?怎知我不懂夫妻之道?” 怎么扯到夫妻之道上去了?这话若是从旁的郎君嘴里说出来,或许会怀疑其思想下流,可从楼令风嘴里吐出来,绝不会有?半点下流之心,他只是争强好胜,什么事情都喜欢与她?掰出个输赢。 金九音原本想回上一句,怎么个懂法,可念及两个都没成?亲的老?一辈,在这上面较真谁也不会讨到好,便闭了嘴。 楼令风也没精力与她?斗嘴。 肩膀上的伤昨夜才留下,托她?的福今日没能在府上静养,跑了一趟皇宫,此?时一动似乎还在淌血。 马车到了楼府,楼令风先下车,知道她?会自?己?进门,没去等,与跟过来的陆望之道:“带她?先用饭。”自?己?去往医馆找卫忠林。 金九音见到适才曾挽留她?却被她?拒绝的陆先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劳烦陆先生?了。” “应该的,金姑娘请。”陆望之拖着一双沉重?的腿,领她?走去乾院,心道只要?你?不跑,怎么都不算麻烦。 话落半晌,没听她?回答,陆望之回头便见金姑娘正看着家主离去的方向,问道:“楼家主的伤要?不要?紧?” 陆望之一愣,大抵没想到金姑娘会主动过问家主的伤情。 作为楼府第一幕僚,不像只懂得?刀剑的江泰,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张嘴便能说出该说的:“金姑娘问起老?夫才敢说,伤口如碗口那般大,昨夜家主险些去掉半条命...”见她?蹙眉,陆望之又?道:“那东西金姑娘也瞧见了,凶猛得?很,家主没有?防备才着了道,可楼府这么大一家子摆在这儿,即便有?伤在身,也不敢宣言,眼下这是自?己?去找医师上药吧...” 金九音点点头。 看着廊下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心头突然?有?些不适,大抵想起了当?年他也曾无数次这般负伤背着众人而去。 他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望之:“家主换好药便回来,都过了午食的时辰,金姑娘想吃什么...” —— 楼令风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金九音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到人的那一刻力气都快没了,转头看向寡言女弟子,“麻烦姑娘,可以摆桌了。” 饭菜早就备好了,灶台上温着,女弟子转身去取。 楼令风已经吩咐过陆望之,让他早早备上饭菜,此?女对一日三餐的时辰苛刻到慢上一刻都会坐立不安,有?饭她?不吃?疑惑问道:“你?还没用饭?” “这不是等你?楼家主吗。”金九音起身为他挪了一下木几前的蒲团,抬头见楼令风还杵在那不过来,又?饿又?烦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儿的主人楼家主是客,抬手指了一下屋前的滴漏,“末时尾巴了,你?不饿吗?” 倒还是没变。 楼令风低眸隐去眼眸底下的那丝意外,走了过去。 饭菜上桌,不需要?楼家主再招呼她?,金九音毫不客气地扒完了一碗饭,饿太久没吃饱,打算添碗,又?怕楼令风觉得?她?吃太多,太难养,便也作罢,抬头看向楼家主,回答了今日在宫门前他问她?的话,“楼家主留下我的好处之一,以后有?人陪楼家主用饭。” 楼令风侧目示意她?身旁的女弟子。 女弟子过来捧碗添饭,金九音尴尬地挪了挪屁股,“多谢。”面子固然?重?要?,但吃饱才是正事。 楼令风低头,似是没看到她?脸上的窘迫,“楼某养一人还不成?问题,待将来金姑娘回了纪禾,莫要?说在我楼家吃不饱饭。” “不会不会。”金九音道:“我一定告诉小舅舅楼家主的盛情款待。”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金九音也没功夫再与他聊闲,填饱肚子再说,待吃饱喝足起身去簌口,便听楼令风道:“以后不用等我。” “楼家主是每日忙得?废寝忘食?”金九音好奇问:“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还是按时吃饭,在我们家谁要?是敢误了饭点,被骂一顿是小事,还会被金相饿一整天...” 纵然?家已经不在,家教?却没有?丢失,铭记至今。 陪他一道用饭,是他收留自?己?的好处之一。好处之二,金九音给他画了一道符,临睡前交到了他手上,嘱咐道:“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能逢凶化吉,放心,就算你?有?血光之灾,有?袁家亲传的弟子在,什么都能帮你?化解。” 可楼令风在看到那道符时,表情并不好,没领她?的情,“金姑娘的符,谁都能给?” “怎么可能,我的符一枚难求,只给至亲之人。”金九音道:“楼家主愿意收留了我,往后同住一个屋檐,虽非亲也是友,这枚符当?我的谢礼。” —— 至亲之人... 曾经的太子是她?的未婚夫。 睡前楼令风对着灯火看了一阵,确定一模一样,本想扔了,寻了一圈没找到地方,暂且收回了袖筒。 洗漱完换上寝衣后,那道符便落在了床榻上。 楼令风拿起来躺下,放在指尖转了转,当?年他腿被杨公子折断,太子守在他身旁,也给过他这么一枚,“金姑娘给我的,说能逢凶化吉,既有?如此?功效,这道符便先借给表兄一用。” 他不需要?。 楼令风随手一抛,守在门口的江泰隐约听到一声物体落地的动静声,转过身往地上寻去,屋内的灯留在床头,供楼令风取用,是他吩咐门口这边不许留灯,光线太暗没见到有?什么东西,再看向床榻上的人,似乎已经入睡了,江泰没当?回事,片刻后却见楼令风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弯腰在门口摸索着什么。 江泰:“家主怎么了?” “找。” 江泰一脸懵,“找什么?” 楼令风突然?把手里的灯举到了他脸上,照出他一对茫然?的招子,咬牙道:“符。”他早晚会把他派去暗线。 知道是什么东西便好说,最终江泰在靠门缝处,找到了一张黄符,递到了楼令风手里,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 不知是不是那枚符的缘故,翌日清早卫忠林过来换药时,楼令风的伤口便不再有?流血的症状。 换完药包扎好后,楼令风便去了巽院,见那位二公子带回来的鬼哨兵。 人被捆在床上四肢均上了锁铐,可见到有?人进来后,那人依旧能挣扎起来,把铁链晃得?哗啦直响。 江泰上前捏住了他的下颚,“规矩些!” 那人吃痛,嘴里发出了‘嗷嗷’的叫声,到底不敢再乱动。 楼令风上前剥开了挡在他面部的乱发,底下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完好之处,转头问宋弼,“哪里人查出来了吗?” 宋弼摇头:“此?人身上没什么可查证的特征,属下取了附近几个城镇的失踪人口,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尚不能确定。” 楼令风打探了一番,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脚前,示意江泰把人按住,他亲手脱掉了鬼哨兵脚上的一双鞋。 只见其双脚只剩下了一层皮,皱巴在一起干得?在脱屑,还有?一些地方有?了皲裂,楼令风对宋弼道:“往常年有?水的地方查。” 如生?活在干旱之处,其脚会黝黑平整,并非眼下这般多褶皱。 “好。”宋弼一愣,忙道:“属下这就去办。” 床上的‘鬼’见跟前几人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楼令风上前瞧了一眼他的嘴,舌头已被拔去,楼令风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道:“会认字吗?” “嗷——” 很明显没了任何记忆,又?或者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与六年前他见过的鬼哨兵一样,已将自?己?当?成?了杀不死的厉鬼。 江泰怕‘鬼’又?发疯,不敢让楼令风再上前,“家主当?心。” 这时陆望之从外进来禀报:“家主,外面来客了。” 能让他特意跑到这儿来通报,必然?不是寻常的客人,楼令风让江泰把‘鬼’嘴堵上,交代道:“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走出巽院,楼令风才问道:“谁来了?” 陆望之答不上来,因?为人太多,“该来的都来了,家主自?己?去看一眼便明白了。” 不用看楼令风大抵也能猜到来了哪些人,昨日她?万般招摇上宫中?逛了一圈,留下了自?己?赫赫大名,他便想到会有?今日。 —— 楼家门前的巷子不算窄,平时里往来车辆错个车不成?问题,今日一早却被四辆马车并排挤得?水泄不通。 每辆马车前站着各自?的主人,从左往右依次为: 皇后娘娘金映棠的贴身婢女青萍。 清河郑家,大公子郑扶舟。 金家二房四公子金明望。 袁家门生?,兵部吴侍郎。 四人的脚步立在一条线上,一方动,其余三方立马跟进,谁也不让谁占半点便宜。 楼令风到门口时,便见到了几人这幅德行,目光淡淡从众人的脚尖处扫过,一向沉稳的眸色便不觉带了几丝尖酸刻薄,出声问道:“各位今日登门,有?事?” “楼家主,上回戏楼是郑某招待不周...” 最先开口的是郑家大公子,虽已成?亲性情却是个不甘清静的主,经营了一家戏楼,酒友戏友遍地,喜欢各种各样的鸟,走到哪儿鸟笼子都不离手,此?时态度谦卑客气,听得?出来是想套近乎。 楼令风冷冷地看着他,“郑公子有?礼了,不过比起楼某这个同窗,郑公子应该更该念的是自?己?家乡才是,这么多年,你?怎么还留在宁朔?” 谁不知道郑家的处境? 六年前康王起兵不成?,作为跟随者郑家自?然?没落到好下场,死的死跑得?跑,郑家小辈里最后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苗,被皇帝扣留在了宁朔,美其名曰让他为朝廷效力,实为人质。 如此?揶揄,只差说他没用,六年了也没能逃出去。 好在郑扶舟性子温润,这样的话已经听习惯了,“呵呵~”笑了两声,清清嗓子埋下头,不再打算当?出头鸟,把机会让给旁人。 楼令风也没再为难他,视线从众人面上略过,笑了笑,道:“六年咱们彼此?不往来,各位今日倒是心有?灵犀,齐齐来看望楼某。” 目光一转,突然?落在了金明望身上,“金四公子也来了?不怕金相知道了,记你?一笔,阻碍了你?过继金家世子的美梦?” 四人中?,数金明望的地位最卑微。 本是金家二房的庶子,因?金家那位长孙最近不太听话,金相有?意过继几位二房的公子在膝下培养,免得?将来当?真后继无人。 金明望便是其中?之一。 被骂后金明望一声不敢出,只垂目陪着笑。 金明望身旁的青萍,是从清河跟随金映棠过来的婢女,也曾见识过楼家主的利‘嘴’,侧目看了一眼金四公子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叹为观止。 六年不见,楼家主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 毒嘴也终于落在了她?头上,楼令风的眼尾从她?脸上瞟过,“皇后娘娘有?何指示?不去金家反倒来了楼某这儿,陛下可知情?” 青萍:..... 楼令风的矛头接着转向了袁家门生?,金震元的部下兵部吴侍郎,问他道:“楼某记得?当?初求学之时,吴侍郎曾向袁老?爷子表忠心,立誓此?生?不入士,如今你?怎在宁朔一待便是六年,还坐上了兵部侍郎之位?” 话如刀子,血淋淋刺中?在场所有?人的心口,无一幸免。 六年来,几人同在宁朔却鲜少来往,可此?时四人内心的想法倒是难得?一致,当?年在纪禾,金九音怎么就没把他毒哑。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早了一点哟,嘻嘻~ 第二十?二章 金九音对门外发生的事, 毫不知情。 凭心而论?楼府的饭菜实在太香,比纪禾清淡的饮食香太多?了,人吃饱了瞌睡也好?, 早上起来去隔壁看了看, 楼令风已经不在屋里了,问守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 闭紧嘴巴垂下头一个劲儿地摇。 金九音:“......” 这差事真?难为了她。 金九音想起自己眼睛好?了后,还没见过朱熙, 既然又住了进来, 她得去道个歉, 因为她的缘故朱熙受了罚, 不知道放出来了没有。 金九音走在前面,女弟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陆先生吩咐过不用再提防金姑娘逃出乾院, 但人在哪儿她得随时清楚。见她紧紧跟在身后, 金九音也没在意,知道问什么她也不会回答,便?一路问经过的学子和?家丁们:“请问, 文学院在哪边?” 从乾院找过去, 花了近三刻才到学院门口, 金九音不得不喟叹,八卦园子真?的很大... 听说是谁来了后,顾才脸色一变,不知道自己那位家主是怎么想的, 贼心不死把?人又带了回来,此?时外面个个都在找她,她倒给面子来了他这里。本不想理会, 但想想不理会的后果可能更严重?,终究还是去了门口迎,“金姑娘。” 金姑娘客气问安:“顾先生。” 顾才皮笑肉不笑,“金姑娘若是觉得闷,楼府有不少游乐之?地,怎么来了老夫这儿,可有指示?” “我哪敢指示顾先生。”金九音往他身后的学堂望去,问道:“朱姑娘呢,她在哪儿?还好?吗?” 六年前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带动学堂风气的,顾才历历在目,怎敢放她入内?比起祸害一锅,舍弃一个也无妨,当下找了个学子过来,让他把?朱熙从禁闭内放出来。 顾才没请金九音进去,脚步堵在门口,她只能在外面等。 顺便?打探起了楼府的学院,与纪禾一年多?雪的天气不同,南方三月的气候院子里的花儿都开满了,沿着学院外围的墙根处种了一排的桃树李树,粉与白?相交错落叠层,景色可谓是美?极了,但金九音心里想的却是选择在这儿种下这些果树的人,当真?是丧心病狂,等待秋季桃子李子挂满了枝头,学堂内的那些学子看得到摸不着,得有多?糟心... 丧心病狂的顾才为的便?是磨练学子的心性?。 当初纪禾对待学子就?是太人性?了,才会滋生出金九音这类到处惹事生非的人...一想到那群人后来的结局,顾才又不忍心去回忆。 等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从里面飞奔出来了一位少女,人未到跟前嗓音先飘了过来,“金姑娘?” 她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朱熙想起这几日过的日子,眼眶都红了,大表叔不是人,幸好?金姑娘还惦记着她。终于看到了门外候着她的金姑娘,朱熙激动地冲她挥了挥手。 金九音却没有半点反应,直勾勾地盯着朝她而来的少女,封尘在记忆力的那张脸,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瞬间的失神,让她恍惚地误以为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只是一场噩梦。 云杳... 顾才料到了她会如此?,不忍道:“家主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有些不敢相信,世人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家主把?人留在楼府至今,大抵也是想着有朝一日金姑娘或许能见上一面。” 又道:“当年郑娘子的心思便?不在书本上,这姑娘容貌像郑娘子,性?子像金姑娘,横竖学也学不出东西来,金姑娘把?人带回去吧。” 金九音能听到耳边的声音时,朱熙已经唤了她好?几声,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痛而落寞,殷红的眼底慢慢浸出一层水光竟似要落泪一般,朱熙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见她回过神,朱熙笑着道:“先前金姑娘眼盲,没见过晚辈,认不出应该的,只是我怎不知自己竟貌美?到让金姑娘落泪的程度。” 梦醒了,眼前的人终究不是故人。 金九音缓了缓,笑着道:“朱姑娘天生丽质,是我唐突了。” 她眼睛能痊愈,朱熙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忙问道:“金姑娘见到大表叔了没,可觉得他也好?看?” 虽说自己被大表叔法不容情地罚抄到今日,她应该记仇才对,既然金姑娘来找她了,她便?暂且原谅他了。 金九音被她一问,想起自己复明后看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答道:“楼家主也是天生丽质。” 朱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家姑娘的仪态全都丢了,得来顾先生一记白眼加一声无可救药的长叹,最终摇头晃脑地背身而去。 朱熙偷偷看他远去的背影,生怕自己再被抓回去,拉着金九音往外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新鲜空气,脚步都是轻的,“金姑娘为何不早几年来,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走,我带您去逛逛...” 八卦之?园有乾院坤院其他六个卦院自然少不了,但这八个院子闲杂人等进不去,且里面也没有什么观赏的,朱熙带她去了后面的武学院,满眼羡慕地看着旁人舞刀弄枪,可自己又不是那块料,走了一圈腿脚就?不行了,与金九音道别说要回去休整一二,顺便?补一补这几日少睡的那些时辰。 —— 府门口。 楼令风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撵走了。 几人被骂后,连上门的目的都不敢再提,唯独金家四公子冒死问了一句:“楼家主,金姑娘可在贵府?”察觉到楼令风凉薄的唇角又要开始动了,金四公子及时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楼家主多?多?照拂。” 金四先走,转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其余三人在对上楼令风的冷眼后,也都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楼府。 门前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楼令风才转身进屋。巽院的鬼哨兵他已经见过,暂且查不出是从哪里来,但很快便?有人知道东西在他手上。 楼令风回了乾院,一进屋便?看到了静坐在蒲团上的金九音。 除了初次来的那一日她安静沉稳,这几日在他时不时地相激之?下,多?少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见她突然如此?,楼令风问道:“怎么了?” “我看到朱熙了。”金九音抬头朝他看去,弯了弯唇道:“多?谢。”多?谢他把?人留了下来。 真?的很像。 听她说完,楼令风对她的反应便?不再意外。 “鬼哨兵在哪儿?”金九音知道他与金家在朝堂上是对手,在楼令风心里金相不是什么好?人,而她虽说被逐出家门,可到底还是金家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也情有可原,但她能保证:“楼家主,倘若金相真?做了什么错事,我会站在楼家主这边。” 练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皇帝也好?,金震元也好?。 金九音打定了主意,就?算楼令风不愿意相信她,她也会想办法探听消息找到鬼哨兵。没想到楼令风并没有拒绝,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后,温声道:“不是说再紧急的事也比不上用饭?午食到了,吃完饭带你去。” 金九音愣了愣,他答应了? 楼令风吩咐女弟子摆桌,他没那么愚蠢会觉得她千方百计留在楼家,当真?是因为他楼家的饭好?吃。她留在宁朔,上他楼家,是因为她无意之?中看到了那名鬼哨兵。 朱熙的事他不意外。 原本打算她眼睛好?了后,把?人带给她,可她眼睛一恢复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里。 今日既然已见过了,必定勾起了她那些痛苦的回忆,郑云杳死于杨家爪牙手中,是第一个在那场争斗之?中逝去的清河世家小辈,死的那日金九音悲痛欲绝,恍如疯了一般,一人蛰伏在林子内守了两?天两?夜,最后一箭杀了杨公子。 清河与杨家的对决,也是从那一刻彻底明朗化。 楼令风了解她的倔脾气,她痛恨鬼哨兵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强烈,他没必要瞒着,把?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一遍,“我已经查过,此?人被割了舌,面容全毁,记忆也不再存留,从他身上留下来的哨子来看,确实是六年前的鬼哨兵。” 鬼哨兵是真?,但当年郑云杳死去前后的一些可疑细节,他曾一度提醒过她,然而她听不进去,说多?了还会引起她的猜忌。 楼令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金九音从宫中出来后一直想问,又怕惹了楼家主不快,但接下来她要走的路容不得他半点背叛,必须先问清楚,她道:“楼家主如何能保证,这件事与你无关。” 祁玄璋不承认是他,楼家主呢?会不会还有他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比如杀了金震元,楼家便?能在宁朔一手遮住整片天了? 楼令风脑子里才回忆完她曾经那些不识好?人心,白?眼狼的种种情节,冷不丁听到她怀疑到自己头上,再想起刚刚自己顶着一身伤出去为她清扫了麻烦,气息瞬间涌上来,冷冷看着她,“金九音,我多?余管你。” 说完冲女弟子道:“把?饭菜送去喂狗。” 金九音:“......” 反应过来的金九音,知道自己惹了他,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长大,一切恩怨都以侠义为先,真?想要杀一个人会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一声:“我要取你命,拔剑吧。”而非背后做出这等阴损之?事,否则当年面对康王爷和?杨家两?面夹击,他不会选择将所有人马都留给太子,自己孤身一人混进流民之?中逃回宁朔,他完全可以练一批鬼哨兵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就?更说不通了,当真?是他所为,他把?鬼哨兵藏起来还来不及,段然不会公然把?人捉住,再带回楼家彻查。 意识到这一点,金九音忙转身阻止女弟子:“别别别,别喂狗,我和?楼家主还没吃呢...” 一手又忙着去抓已站起身要奋袖离席的楼令风,及时为自己的错误言论?道歉,“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相信楼家主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她语气诚恳,眼神也诚恳,轻轻地望着楼家主冷得渗人的眸子,祈求他能宽容大量。 不知道他有没有消气,楼令风终究还是坐了下来,没让女弟子把?饭菜拿去喂狗,而是端上了桌。 可用饭时楼令风却专挑她平日里喜欢的那两?样夹,金九音看得心焦,眼见要被他一扫而光了,情急之?下金九音兜了一筷子绿菜放在了他碗里,“楼家主多?吃点青叶菜,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 —— 楼家主说话算话,午后小憩了一阵,便?带金九音去了巽园。 金九音仔细地看了看那名鬼哨兵,与记忆里的一样,穿白?藤,刀枪不入,不畏生死,只接受第一个驯化他们的人的命令,眼里的杀气与鬼厉无异。 金九音同样注意到了鬼哨兵的那双脚,常年泡水才会留下这样的症状。 宁朔并非水城,陆地大多?乃平原,有山脉做屏障,两?江的河水被隔在了护城河之?外,不是宁朔人。 离宁朔不远倒是有几个水乡之?城,可要查一个面容全毁,没有半点痕迹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人来自哪儿,如同大海捞针。 金九音问楼令风:“是在金相的军营附近发现?的?” 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金相的名字,一旁江泰愣了愣,覷了一眼家主的脸色,被金九音看到,怕他顾及自己的身份提防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他正式道:“放心,我是你们家主的人。” 江泰那颗木鱼脑袋,这回听明白?了,目光亮堂堂地看向自己的楼家主。 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今日就?单独用了个午食... 楼令风知道他想歪了。吃饱了撑着,看来自己在外的那些流言确实有些严重?了,需要下属因为她的一句话都能替他高兴。 她金九音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谁的人,她就?是她,眼下不过是他们无意中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楼令风对金九音的口无遮拦也有微辞。她下回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让人滋生出歧义,在家里尚好?出去外人听见,岂不是损了她名声? 楼令风催促道:“金姑娘看完了没?” 话音刚落门外来了一人,立于外面廊下有事要禀报,朝里唤了一声:“家主。” 楼令风示意江泰看着点,别让床上的东西扑腾起来伤了人,推门出去,见是二公子暗线那边的学子,知道来了消息。 传信的学子压低嗓音道:“半个时辰前,金相去了军营。” 六年前太子把?金家军引入了宁朔,便?成了今日金楼两?家对抗的局面,金相手握兵权,而楼家手握粮草和?药材,谁也离不开谁,即便?是撕破脸双方也知道轻重?,不会往死里斗。 若非这回二公子往军营里送药材,发现?了鬼哨兵的踪迹,打草惊蛇了一番,只怕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出没。 至于金相事先知不知情不好?说,毕竟这事发生在他军营,但如今楼家都把?那东西带回来了,他没有不知情的道理。 会不会与他有关,就?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楼令风打发人走:“知道了。” 转过身正准备进屋,便?见金九音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只要他说出一句‘你留下来。’她立马有百句千句的说服之?词等着他。 楼令风没去自讨苦吃,与江泰道:“备车。” 金九音跟在他身后,偏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次的鞭伤刚愈合不久,疤痕很新,万一待会儿金相又发起癫来,楼家主能不能招架得住,金九音关心道:“楼家主伤好?点了没?” “放心,楼某不会动手。”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想躲在他身后抱一回?“所以麻烦待会儿金姑娘见了你父亲,好?好?说话,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承受无妄之?灾。” “好?。”金九音点头,她来宁朔的消息今日已经扩散出去,金家上下想必都知道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劝得住金相,但从上一次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金九音觉得有点悬,“若他油盐不进,还是得承蒙楼家主护上一二。” 楼令风不再说话。 待出了巽圆,看到前方停着的马车,金九音率先一头钻进来,生怕楼家主后悔。 楼令风后上车,金九音让出大块位置给他,依旧担心他的伤,问道:“昨夜我给楼家主的符,你用了吗,管用不?” 楼令风不出声。 “你这不想说话便?当哑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六年前她和?他在一起,他便?是这副德行,每回他沉默时,她都要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内心的想法。 累死人了。 六年,都二十?四了,毫无长进。 金九音一直都很怀疑,当年纪禾那些人对楼令风的风评不一,有说他嘴巴毒,有说他不讲情面尖酸刻薄,也有说他敏感多?疑的,但没人说他是个哑巴啊。 正打算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楼令风便?应了一个字:“嗯。” ‘嗯’的意思是用了符,还是符管用了?伤口到底好?点了没... 楼令风被她盯久了,不得已转过头,迎上了她的眼睛。 “楼兄,楼兄...”外面一道嗓音由?远而近,座下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听声识人,不用看楼令风也知道是谁来了,侧身掀起了自己这边的车帘,看着外面风风火火的陈吉,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没空,有事明日再议。” “楼兄,火烧眉毛了,还能有什么事比金九音进宫之?事更着急?”陈吉道:“昨夜我出了一趟城,得到的消息已经迟了,楼兄可知,昨日金九音去见了陛下?” 楼令风点头:“知道。” “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就?说金九音来了宁朔。”陈吉突然察觉出他反应平平,面色没有半点惊愕之?色,急道:“楼兄还愣着作甚,赶紧找到人把?她扣下来啊,坠钟的事问问是不是她搞得鬼,若是,那就?直接与陛下说明,陛下找金相讨要说法...” 楼令风察觉到身后人靠近了几分,帘子及时收了一半,问自己的猪队友:“你听说了她进宫,没听说她后来去哪儿了?” 后来去哪儿了? 不是应该被皇后娘娘留下来了吗,又或者是被金家人接走了,陈吉听到消息后,只顾着跑来知会楼令风,确实没把?消息打听全。 “人既然来了就?好?办。”陈吉上前两?步,作势要往马车内钻,被楼令风止住,“干什么?” “能干什么,去找人啊?”陈吉道:“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传闻中,你心心念念挂记了六年,以至于至今尚未成亲的女主人?” 楼令风一道眼峰扫过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车内有了人,坐不下。” “谁?”陈吉一愣。 非要问?楼令风看着他凉凉地道:“金九音。” 金,金九音... 陈吉的嘴慢慢地能塞下一颗鸡蛋。 真?的假的... 下一瞬车内便?传出来了一道女声,颇为无奈:“传闻不可信,公子误会了。” 楼令风看着陈吉那张如同被雷劈下的脸,不得不起身下了马车。 陈吉这会子脑袋是昏的,拉过他走去一旁,仍旧觉得不现?实,问道:“真?是金九音?” 楼令风:“你不是听到了?” 陈吉不太明白?,“她怎么会在你这儿,要说恩怨,楼兄不是最应该趁机报复她的人吗?”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 楼令风被好?友的一双眼睛都快怼到眼珠子上了,默了默,道:“全城的人都在找她,她人却在我这儿,你说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腰酸背痛先去拉一下形体回来改错字哈~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陈吉被他一问, 脑袋里一堆的阴谋快速运转,片刻后目光一亮,“楼兄, 还是?你动作快, 金家并着宫里的那位怎么?也没?想到,人会被楼兄扣下来, 如?此, 便提防了他们徇私枉法,偷偷把人送走, 不过以?金相的秉性, 多半不会罢休...” 楼兄藏得也太?深了。 回想前?几日在诏狱发生的那一幕, 金相不惜与楼兄动手, 当时两人争的哪是?什?么?盲女,原来就是?她金九音。 楼令风不置一词。 “她看到楼兄今日风光, 反应如?何?”陈吉的神总算是?回过来了, 替他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楼兄便是?要让她看看,今非昔比, 这人的眼睛嘛, 别只瞧着眼前?的三寸之地,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她也有今日...对了,楼兄要把人带去哪?” 楼令风顺着他的话道:“让她看看楼某的风光?” 陈吉一笑,这就对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有的人年轻时候喜欢,可多年之后再相遇也不过尔尔,到头来才看清喜欢的不过是?那份感觉。堂堂楼家主各个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不能在感情上落下被人议论的话柄。 “成,我就不耽搁楼兄了。”希望他早点把那身?流言摆脱掉,陈吉道:“有什?么?需要陈弟的地方,随时召唤,我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 —— 金九音听不到两人在外面聊什?么?,但与她脱不了关系,一人坐在马车内安静地等着,意外那日春芙所说?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楼令风喜欢她?还为了她不想成亲。 这口锅她可背不起。 楼家主不成亲是?因为一双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凡夫俗子他看不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天仙?但绝不会是?她这样的。 六年前?,她试过。 杨家公子到了纪禾之后,把所有学子赶去了冰天雪地,让他们找出纪禾山谷里的龙脉,那日雪太?大?她与楼令风一道跌入了雪坑,夜里实在太?冷,她只能往楼令风怀里钻,无意中对上了他的眼睛,沉得渗人,仿佛她只要敢有下一步动作,他便能当场杀了她。 金九音便知道,自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杨家军攻入纪禾的那日她与太?子订婚,成了清河的质子,在被楼令风带去宁朔的路上,也曾亲耳听他对自己说?过:“金姑娘放心,楼某对谁动心,都不会对你动心。” 至于那次表白,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思,但她并无好奇之心,她已做出了选择,与其同一个她啃不动的世家公子定亲,还不如?与温润和善的太?子绑在一起。 且楼令风背叛谁也不会背叛太?子,自己这个未来太?子妃,也算在他的保护范围内了。 诸多陈年往事中唯独这一笔太?过于轻淡,微不足道,没?什?么?可回忆的意义。 半刻后楼令风上了马车,没?打算与她说?什?么?,金九音也没?去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查清鬼哨兵的出处。 两人到达城外军营,天边已有了暮色。 六年前?与杨家的那一战,楼家与太?子的兵马折了大?半,太?子登基后余下的兵马充为中军和禁军,金震元从?清河带过来的兵马则驻扎在城外为外军,用于御敌和征战。 军营守卫森严,没?有令牌谁也进不去,就算是?楼家人,也只能走运输粮草和草药的专用通道。 楼令风到了军营外却没?有进去,让马夫把车停在了军营门口不远处的树木遮挡处。 鬼哨兵是?楼二公子在清点药材时发现,在这之前?,军营内的粮草兵已经消失了三人,找不到尸骨,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金震元却没?有半点动静。若对方是?敌军,既然摸到了外军军营,不可能只攻击粮草兵,会直接对金震元的兵马动手。 今日金九音之所以?说?出那番话,心头大?抵也知道金震元的可疑最大?。 若真是?他养出来的东西,此时找上门,他也不会见。 马车停放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军营大?门,门前?的两排火把亮如?白昼,人从?里面出来看得一清二楚,楼令风与对面坐着的人道:“等吧。” 金九音猜出了他的想法,是?打算在这儿?半道堵人,挪了挪座下的屁股,陪着他一块儿?等。 宁朔三月的夜间有了春暖的气息,夜色渐深四?周草丛内的虫鸣一声比一声高,金九音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慢慢地感觉到了马车内异样的安静。 她似乎听到了心跳声。 车内没?有灯火,只有从马车窗棂外溢进来的火把微光,她甚至看不清楼令风的脸,朦胧的夜色把两人一道笼罩在逼仄的一方天地之内,对方的一呼一吸在耳边逐渐放大?,金九音不知道楼令风怎么能做到半天一动不动的,他没?什?么?感觉吗? 她有些不太?自在。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金九音有些受不了了,打破沉默问道:“楼家主要不要澄清一下?” 楼令风轻拂了一下袖摆,终于动了,问道:“澄清什?么??” 金九音:“外面那些流言。” 楼令风想起来她白日听到陈吉所说?,淡淡地道:“楼某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清闲,没?那么?多功夫去管别人心里想什?么?。” 金九音不这般想,“楼家主是?忙,也不能拿我给替你顶背,他们不了解楼家主才这般胡言乱语,又怎么?会知道楼家主对我这样的女子,不会有半点兴趣。” 楼令风原本望向军营门口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我对楼家主也没?有旁的心思。”金九音劝说?道:“流言既然能控制,楼家主还是?解释清楚为好,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 一声虫鸣响在耳畔,莫名聒噪,楼令风语气不善:“金姑娘许了一回亲,这辈子便真不打算嫁人?” “嫁,怎么?不嫁?”金九音道:“说?不定哪天遇到喜欢的人立马就嫁了。”金九音怼了回去。看他还怎么?再拿祁玄璋消遣她,当初她与太?子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策,为了让对方都信任彼此,不过是?一时的联姻,谁也没?想过会有以?后。 那时候的康王府尚在,兄长也在,她是?清河人,怎可能会远嫁。 她不喜欢祁玄璋,一天都没?喜欢过,至于他与自己退婚娶了金家二娘子为皇后一事,世人都说?她遭到了背叛,或同情或可怜她。 纯属瞎扯。 不是?谁都喜欢当皇后。 她真要成婚,回纪禾找个同门师兄师弟成亲不好吗?正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楼家主突然起身?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一人杵在马车外的夜色下。 金九音愣了愣,拂起一侧帘子,钻出去半颗头低声问:“楼家主发现什?么?了?” “没?有。” 那他就是?腿坐麻了,金九音没?再问。 坐了这一路她的腰也有些酸,但楼令风下去后马车内的空气突然流通了许多,外面蛇虫蚂蚁多,她还是?坐在里面等吧。 先前?瞎了一段日子,金九音对耳边的动静声比之前?要敏感,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听久了已经习惯,突然混入了几道杂音,金九音瞬间拉开帘子,与外面的人道:“离位有人!”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楼令风腰间的软剑已朝着左侧一处刺了出去,一声凄厉的鬼叫钻入人耳膜,顿觉毛骨悚然。 异动从?四?面开始围了过来。 金九音半个身?子钻出马车外,摘下了绿荫车棚下一盏被掐熄的羊角灯,掏出袖筒里的火折子点亮,对着楼令风的前?方照去。 只见夜色下暴露出一张张‘鬼面’,个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藤,口含‘鬼哨’,朝着二人的方向缓缓涌来。 六年前?熟悉的一幕冲上脑海,厮杀声哭吼声从?万丈深渊之下尖锐地窜上来,金九音周身?的血液一瞬倒流,脸色雪白。 “下来。”楼令风退回到车门前?,将?身?后的位置留给她。 不远处的江泰也察觉出了不对,忙赶了过来,护在两人的另一侧,看着跟前?密密麻麻的厉鬼,头皮都在发麻,“这是?练了多少人。” 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去细想这些。前?两日江泰已经见识过此等鬼怪的威力,根本不惧刀枪,没?有痛感,即便是?刺他一刀,他也能毫无反应,立马做出反击。当夜为了擒住活口,家主的肩膀被对方刺中,今日一下子来这么?多,看来是?想把他们都杀死?在这儿?。 军营的门口就在不远处,马车只要再往前?走半里,便会出现在守卫的哨兵视线之内。 即便这些东西真是?金震元养的,难道他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鬼哨兵杀了他们不成?江泰道:“属下拖住他们,家主带金姑娘先走。” 金九音已下了马车,举灯立在楼令风身?后,两人刚尝试着往后退,侧方的一位鬼哨兵便扑了过来,意图堵住他们的退路。 在对方靠近的一瞬,楼令风手里的软剑对准了来人如?同鬼厉的头颅和白藤之间露出来的一小截喉咙。 剑抽人倒。 可也就在这片刻的功夫,两人身?后的位置已经补上了两位鬼哨兵,包围圈围得严严实实。如?此几回,三人完全?找不到退路,且还有了被迫分散的趋向。 金九音也从?对方几次替补的位置上看出了窍门,脑子一阵阵嗡嗡作响,不可置信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是?八卦阵。 只有精通八卦的人才能训练成这样的阵法。 “去虚位。”在第三轮攻击来临前?,金九音拉了一把楼令风,同时唤远处的江泰,“不能纠缠,他们在把你往外围引,回中宫。 ” 江泰一愣,什?么?中宫... 楼令风手里的剑及时替他指了身?旁的一个位置,江泰会意,很快靠了过来。心头不免疑惑人人都说?袁家参透了经学,可掌皇族命运,断人生死?,无所不知。在他看来,不过是?为了凸显神秘,夸大?其词罢了,平日看看风水,堪舆一下地形尚可信,于他们这等杀手来说?,凭的是?真功... 后背突然被人一推。 金九音手中的羊角灯在江泰扑出去的同时一道扔去了对面的惊门,叮嘱他道:“当心。” 江泰:“......” 八卦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惊门’是?恐惧与混乱的方位,位于正西。 惊门被触动,邻近的死?门”与“伤门”自觉会向惊门靠拢支援。此时八卦阵内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缺,金九音握住楼令风的手肘,“去死?门,速度要快...去惊门...开门...” 楼令风照着金九音所指的方位,攻势如?同一把尖刀,从?内部划开阵法。两人在冲出重围之前?金九音又与在惊门厮杀的江泰道:“去外围。” 三人从?两个方位扰乱了卦位,八卦阵被迫向内紧缩,夜色底下所有人的视线有限,鬼哨兵反应不及,从?最开始的包围状变成了集中一点,挤在了一起。 江泰的后背与楼令风再次相抵时,心中的震撼不小,没?想到三人巧妙的一番走位,竟意外地突破了重围。 四?方包围只剩下了眼前?的一个方位,鬼哨兵再无任何阵型,只需一个一个单独绞杀,便容易得多。 这番大?动静也终于惊到了后方军营。 楼二公子今夜一直在等楼令风,迟迟不见人来,一心留意着门口的动静。马车上那盏羊角灯被金九音拿去搅乱‘惊门’之后,这一处便没?有了任何光线,楼二公子看不清,直到三人退出重围,他才察觉不对劲,立马带着人马冲了过来。 江泰转动手中的弯刀,盯着跟前?的‘厉鬼’,问楼令风:“都要杀吗?” 楼令风目光轻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光影下立着的身?影,“能活捉便活捉。” 楼二公子的人马逐渐靠近。 正在此时夜里的一道鸣哨声破空传来,尖锐而空旷,前?一刻还前?仆后继的鬼哨兵突然停下了攻击不再往前?,很快调头冲入了来时的林子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二公子已经看到了那些‘鬼’,怒不可恕,扬鞭道:“追!” “回来。”楼令风叫住了他,没?去看那些鬼哨兵,目光朝着适才那一道哨声的方向看去。 金九音也在看,那个方向正是?金家军军营驻扎的地方。 楼二公子被楼令风拦下来后不敢再追,心中的气却没?消,下马后愤愤不平道:“哪里来的鬼东西,竟敢在军营附近袭击。”一时没?有看到退在一旁,把自己隐藏起来的金九音,破口大?骂:“金震元这个老东西,肯定是?他搞得鬼,他金家还想上天不...” 袖口被江泰一拉。 楼二公子狐疑地看向他,被江泰使了个眼色,楼二公子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金姑娘也在。 他艰难地抿了抿唇,又瞥了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楼令风,到底把心中一堆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想不明白金震元怎么?就能生出一个金九音。还有兄长今夜怎么?会把她带来过来?骂金家的话她肯定听见了,楼二公子想了片刻,走过去一拱手,坦坦荡荡地致歉,“金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无妨。”金九音适才脸上一瞬闪过的那道失落与悲愤,仿佛只是?错觉,冲楼二公子笑了笑他道:“小公子不必道歉,我早已不是?金家人,如?今我已经是?你兄长的人了。” “别听她胡说?八道。”楼令风忍无可忍,不待自家弟弟曲解,转身?朝金九音走去,立在她面前?正色道:“能不能换个说?辞?” 金九音:...... 换什?么?? 楼令风被她茫然的目光打断了后面的话,不再看她,转头问楼令颂:“军营今夜有何异动?” 楼二公子没?吱声。 楼令风道:“自己人,无需防她。” 金九音适才的话楼令颂倒没?曲解,他知道金姑娘的意思,宁朔人人皆知金九音杀了金家大?公子被金家驱逐在外,此趟来宁朔,她没?有回金家,而是?来了他们楼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虽不知道她为何会选择兄长,但这两句不是?一个意思吗? “没?有。”既然兄长说?不避讳,楼二公子便道:“我问了几个军营可靠之人,探来的口风一致,今夜金相来了之后,军营一切正常。” 军营内正常,可军营外却出现了一批的鬼哨兵,要绞杀楼家主。 谁最可疑,已经不言而喻。 —— 楼令风没?再等金震元出来,坐回马车打道回府。 路上金九音一切如?常,并没?有对因今夜这一场突袭而变得越来越近的真相怀有半点悲伤,甚至还关心起了楼令风:“楼公子伤口如?何了,崩裂了吗?” “嗯。”楼令风应了一声,又道:“无妨。” “横竖楼家主是?铁打的,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痛。”金九音见他朝自己盯过来,笑道:“知道楼家主不是?鬼哨兵。” 鬼哨兵没?他那么?俊。 “楼家主应该看清楚今夜那些鬼哨兵的阵型了吧?”金九音没?隐瞒,道:“八卦阵,当今能精通八卦并将?其用在行军上的人不多,金震元算其中一个,楼家主不必为我担心,我说?过,动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也请楼家主今夜回去后写好帖子,明日在公堂上好好质问一番金相,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楼令风沉默一阵,想起了什?么?,又应道:“好。” 马车回到侯府,两人一共进了乾院,进屋时金九音与楼令风道别:“天色已经很晚了,楼家主好好治伤,我先歇息了。” 楼令风点头,转身?进屋。 以?往睡前?换药时楼令风会先更衣,换完药直接躺去床榻便可,今夜见他坐在蒲团上迟迟不动,完全?没?有要去洗漱的打算,江泰便问道:“家主要更衣吗?” “没?那么?早。”楼令风道:“叫卫忠林先别过来。” —— 金家。 银白色的月光从?头罩下来,整个巷子都沉浸在了夜色的寂静之中,突然一道马蹄声传来格外清晰,金家的门房忙取下门栓,举灯立在门外候着。 很快马匹到了跟前?。 金震元翻身?下来,踏入门槛时门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看来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段日子金家就没?安宁过。 先是?小公子同家主怄气要跳江,全?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被皇后娘娘从?江河边上劝回来,这事儿?总算平息了,可没?过多久城中便传出了金家大?娘子进京的消息。消息一出来,金家上下没?有一个能睡得着,有恨的有盼的。六年前?自大?公子死?后,家里没?有人敢提金九音的名字,谁要是?不小心提上一嘴,一顿家法都算是?轻的。 可不提不代表就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邸上下都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氛。 人人都在揣测金大?娘子在袁家好端端地待了六年,突然回来是?何目的?可没?等大?家猜出来,大?娘子竟先去了楼家,找上了楼令风。 上回金相在诏狱与楼令风动手打了起来,回来后也是?这个脸色。见他今夜心情不好,没?有人敢去打扰,跟在身?后将?人送到了书房门口,下人们都退到了一边守着。 金震元进了书房,便关上了房门。 脚步匆匆走去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手指刚碰到暗阁内那只冷冰冰的东西时,眸子突然一紧,看向了左侧的角落。 角落里正站着一人。 书案上的灯火照不进来,只有一道微薄的月光印在来人的脸上,皎洁的底色之下是?一张更加皎洁的绝色面孔。 金相嘴角一抽,压低了嗓音怒骂道:“孽障,你还知道回...” 金九音及时打断:“一句孽障金相到底要骂多少回,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能不能换个词骂?”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要不咱们也定个营养液加更?跃跃可能需要激励一下才能来个大爆发。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她真是伶牙俐齿啊。 金震元气极竟然?笑了?, 缓缓直起身子瞪着她,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打死?” “怕啊。”金九音道:“金相威风,想要谁死谁敢不死。” 金震元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 但半点不在乎, 怒道:“那你还敢来?” “敢不敢又如何,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金九音见他手摸向了?腰间?的长鞭, 到底收敛了?一些, 不再与他抬扛,肃然?道:“我?来是想问金相, 还想要什么?在清河时, 您常说总有一天会挥兵南下, 体?会一把站在宁朔城墙上是什么滋味, 如今您已如愿,手握兵权, 宁朔的天下一半都是您的, 祁玄璋对您这个国丈不敢有半点微词,金家满门享受着荣华富贵,还不够?” 她说的这些无可厚非, 强肉弱食, 他凭本事赚来, 有错吗?金震元冷哼道:“怎么,我?金家不配?” “配。”金九音道:“可这些若是建立在无数条活生生的命上,金家如今所享受的每一样东西,都将带着罪孽, 沾着血腥。” 金震元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从他骑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便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打天下争权势哪一样不流血?他杀过的人成千上万, 沾着血腥罪孽又如何,人活着不痛快一把,难道还要等死了?向阴曹地府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金震元对她所言不屑一顾,“妇人之仁,看来你是在袁家待久了?,忘掉了?金家人身上的血性。” 她本来就不是金家人了?。 他忘了??是他亲自把她驱逐出了?金家。 金九音知道与金相说这些大道理没用,他不见血永远不知道痛,直接问道:“鬼哨兵,金相知道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金震元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紧张,眸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问道:“楼令风查出什么了??” 金九音见他这副反应心凉了?半截,语气也跟着凉透,问道:“是不是你?” 金震元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楼令风在怀疑我??” “不是他怀疑你。”金九音透过微弱的月光,盯着对面那双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褪去半分威力的眼睛,道:“是我?怀疑你。” 金震元觉得可笑。 所以她不怕死,前来质问他? “怎么着,你想把我?也杀了??”金震元嗓音又冷又怒,“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以为我?是你兄长?拿命不当命,人死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苟活在世?,有何用?我?金震元威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你们?两个,一个疯一个傻...” 说她可以...金九音眼皮两跳,突然?提声道:“你没资格提他!” “我?没资格?你这个弑兄的妹妹有资格?”金震元意外她竟然?还敢比自己更生气,怒道:“六年?了?,你怎么不来看一眼你嫂子侄子,你敢吗?” 金九音心口猛地一抽,不再说话。 金震元痛恨道:“为了?一个郑家的小娘子小公?子,你就要把你兄长杀了??就算他养了?鬼哨兵又如何,他是你兄...” “金震元!”金九音直呼其名。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好啊,我?告诉你。”金九音盯着金震元微愣的面色,一字一句道:“兄长,不是我?杀的。”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金震元当年?等这句话等到肺都炸了?,万般质问她,想听?她否认,哪怕她沉默一下,他便立马挥军南下,把太子和?那姓楼的头拧下来,可她偏偏一口咬定是她杀的。 若不是她,他和?康王爷六年?前便会一路杀进宁朔,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就不是他祁玄璋,是康王。而他这个清河老?将,六年?来虽被世?人称为宰相,可在那些南方的世?家大族眼里,又何时看起他过?暗里骂他是叛将,是卖主求荣的粗鄙小人。 如今再告诉他真相,有何用? 孽障... 金震元怒极了?,一鞭子抽了?过去,书架的一角被鞭子抽中,金九音躲闪不及,半边肩头被几本厚重的书籍砸中,闷哼一声,靠在了?窗台边。 金震元的怒气还在往上烧:“当年?我?问你,你为何不说清楚?为何?!” 金九音一笑,侧头看着他:“因为兄长告诉说,只要我?把那只哨子给你,你就会相信他不是太子杀的,是我?。” 郑家两兄妹一个被鬼哨兵杀死,一个被炼成了?鬼哨兵,所有人都知她金九音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鬼哨兵。 谁养谁死。 弑兄,对于当年?那个跋扈任性,眼里只有黑白,连杨家公?子都敢杀的金家大娘子来说,确实做的出来。 “兄长一生为人光明磊落,谦逊知礼,从未起过任何害人之心,可他也孝悌忠信。”金九音道:“六年前他不是在保护太子,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保金家的未来...”金九音含泪质问跟前年近半百的父亲,问道:“金相,当年?养鬼哨兵的人,是他还是你啊?” 金震元的五指紧紧握住长鞭,在看不见的光线之下颤颤发抖。 片刻后金九音便见这位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权臣身子踉跄了两步。 金九音别过脸,“你若是不想再将金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就立马停止你的那些手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更不是鬼...” “若你执迷不悟,害金家因此而满门获罪,也是应得的,用旁人生命讨好的荣华,终究得还。”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六年?前金震元想要的真相,她也已经告诉了?他。就看金相能不能想明白,想明白了?便去文?武百官面前自请罪孽。想不明白,就别怪她逼着他认罪。 金九音推开了?身侧的窗户翻身出去,身后的金震元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 金震元怒道:“你莫非还想着回楼家?” “不然?呢?”金九音回头,冷嘲道:“金家能容得下我??还是说金相如今就去与天下人说明白,金家大公?子不是我?杀的,是皇帝杀的,之所以如此,是阻止你带鬼哨兵南下?” 金震元半晌没有吭声。 六年?前,金大公?子死的第二日,金震元一夜白了?半个头。 人人都会老?,当年?那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此时月华动火一照,已能看出了?他的几分老?态。 金九音没再去看,转头翻出了?窗外。 刚站稳,便见适才还空空荡荡的院子,已经站满了?府兵。 为首的人是金家二公?子,是金家二房的嫡长公?子,比金九音年?长一岁,长相是最接近金相的金家后辈,看着她笑了?笑,“妹妹何时回家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今日白日四弟还去楼府接应过妹妹,可惜被楼家主拦在门外,不得而见。” 金九音并不知道此事,楼令风替她把人拦住了?? 但看金二公?子如今这阵势是不要她走??是把她抓住关起来,还是杀了?她要她偿命。不过他们?可能没这个资格。 连金相都没发话。 “把她给我?捆起来!”金相的声音虽迟但到。 金九音:“......” 金二公?子示意身后的人上前逮人,不忘吩咐道:“当心,别伤了?妹妹,今夜若是你们?没留住大娘子便自行?了?结,或是伤了?她半分,也自行?了?结。” 太歹毒了?。 金九音不免朝他看去,当年?便觉得他心思不正,没想到过去六年?,这位二堂兄越来越狠毒。可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的金九音,身边的亲友都快死绝了?,还有什么可让他威胁的? 金九音突然?从身后的窗户内又翻了?回去,回到了?书房内。 金相适才说完那一句话后,总不能也学?那个孽障翻窗而出,脚步匆匆从前面的正门绕往院中。 金九音冲出去时,书房门口只有两位看门的小厮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金大娘子像一支利剑冲了?出来,一溜烟地跑去了?对面的长廊,两人听?到身后金相一声怒吼,“金九音!把她给我?拦住!”,才赶紧去追。 金九音今夜来之前早已把金家的宅院摸透了?,知道大门在哪儿,熟门熟路地跑去了?门口。 金二公?子的人到底不敢动用兵器,只能靠双腿去追。 金九音在袁家山头来说爬了?十几年?的山,功夫没学?到,逃跑绝不成问题,人很快到了?门口,却在临近门槛的一瞬,突然?停了?下来,双目僵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府邸内的昏黄灯笼把少年?的身影拉的修长。六年?前她还围在自己身旁,踮起脚尖在她的袖筒内找糖吃,如今都与她一般高了?。 金九音心口一梗,哑声道:“阿鹤。” 祁承鹤没听?到她的声音还好,绷着脸能憋住,一听?她叫自己嘴角便忍不住抽搐,眼眶里的泪也落了?下来:“你还敢回来!” 是啊,她不敢... 金九音打探着跟前这张越来越像兄长的脸,心道可她也想看他一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九音没开口叫他让开,金家任何人都拦不住她的路,唯独跟前的少年?,他若不想放她走?,她走?不了?。 他若是觉得家里的人骂她几句,或是打她一顿,心里能好受一些,那她就留下来吧。 金震元和?金二公?子的人已经绕过了?照壁。 祁承鹤突然?紧张起来,看着金九音又看向匆匆追来的金家人,瞳孔一阵乱晃,稳扎在那里的脚虽没动,腿却抖得厉害,正挣扎犹豫,门外一道嗓音响起,“祁承鹤,让她出来。” 这嗓音... 楼令风? 金九音一愣,祁承鹤也呆住,猛然?转过身,便见门前的两个侍卫手里的长矛被一把软剑挑开,一道朱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这大半夜,金九音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人才确定真的是楼令风,暗道完了?...她才答应了?他不能自由出入。 他不是已经睡了?吗? 楼令风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短短一个对视,金九音便看出了?他眼底对她言而无信的鄙视,而那股从容不迫的态度摆明了?他早就料到她会来金家走?一趟。 金家的府兵围在了?金九音的身后,打算去擒人,可却被对面楼令风的目光锁住。 谁也没料到楼令风会出现,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大半夜造访上门的不速之客。 金震元和?金家二公?子相继赶到,在看到楼令风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楼令风没去看两人脸上的惊愕和?怒气,只盯着前方的祁承鹤,冷声问道:“是不想让,还是腿动不了?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看到你们的营养液了,今天加更哈,下章在晚上十点左右,下次加更的话就23000的时候哈。(慢慢来,别那么快。)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祁承鹤不?知道为何, 对楼令风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既敬又怕的心理,或许是当年在?纪禾见过楼令风杀人的摸样,留下了?挥不?去?的童年阴影, 后?来他丧父, 金家举家搬迁到了?宁朔,人人都说楼令风不?好惹, 他也退避三舍尽量不?与他打交道。 但人在?宁朔总会碰面。 一次自己被二叔拉出去?喝酒, 喝到一半遇到楼令风,他亲眼?见到楼令风走过来, 二话不?说拿起酒壶便砸在?了?二叔的头上。 二叔头破血流, 他气得不?轻抽剑, 谁知楼令风一脚踢了?掉他手里的剑, 嘲讽道:“想杀我?还差得远,倒是你, 我想要你命易如反掌。” 那日他永远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从酒楼里提溜出来, 又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着他的下巴,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记住了?, 再让我在?这?鬼地方见到他, 下场是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嚣张成那样, 即便如今为后?的小姑姑都奈何不?了?他,皇帝姑父亦如是,他去?告状得来一句:“楼家主就那样的性子?,你惹他干嘛?” 明明是他先惹的! 可自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喝酒了?, 总觉得一进?去?就会遇到楼家主。 这?些年他一面讨厌他一面又怕。 最近一次是在?前不?久,他从江边回来的第二日,半道上被楼家主的马车堵住, 掀起帘子?骂他:“孬种。” 祁承鹤脸都青了?。 楼令风甩给他一把匕首,“死都不?怕,还怕被人相逼?下回他再逼你,你用这?把匕首杀了?他,他金震元死了?,整个金家往后?都是你的,谁也管不?了?你,你可以喝花酒听戏斗蛐蛐猎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祁承鹤觉得这?个人太险恶,当初大姑姑到底是怎么...她眼?睛瞎了?! 她已经不?是自己大姑姑了?。 祁承鹤眼?泪还挂在?脸上,抬袖抹了?一把,最终抬起发抖的双腿走到了?一边,为了?不?凸显自己掉了?面子?,嘴里嚷道:“让就让,你还能把她带走不?成?” 金九音:“......” 认怂就认怂,还这?么理直气壮,倒很有她儿时的风范。 “楼令风,你手伸得是不?是太长。”金二公子?站在?金震元身后?,脸色不?善,“今夜上门管到我金家家事上来了??” 楼令风压根儿没看他,看了?一眼?对面尚在?发呆的人,问道:“你的脚也迈不?动了??” 迈得动,金九音正欲抬步,身后?金震元突然警告:“你走出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有了?一次兜底之?后?似乎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没有那么难为情和?不?好意思了?,金九音继续朝着那楼令风走去?。 不?待金震元发怒,楼令风从手里掷出了?一样东西?,滚到他的脚边。府兵手里的火把齐齐照过去?,是一块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的东西?,形似一把哨子?。 金震元盯着那东西?,脸色骤变。 楼令风道:“今夜楼某命大,没能死在?军营让金相失望了?,既如此金相便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给陛下,给我楼某一个交代。” 说完不?待金震元回应,转身一握金九音的手腕,把人拉了?出去?。 金九音其?实心头很没底,金震元脾气是个什么样她最清楚,儿时她惹了?祸以为跑去?王府住几天便能躲过一顿罚,没想到金震元在?她还没来得及进?康王府的门就追了?上来,把她带回家关了?好几日。 楼令风今日这?般嚣张,不?亚于?上门挑衅,金震元能忍? 不?知道楼令风带了?多少人来,打起来他们能不?能跑得掉?每走一步金九音都在?忐忑,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一步,五步,十步,下了?踏跺,没追来。 坐上马车,听着车轱辘子?慢慢地碾压着石板,恍若过了?三秋,终于?熬到了?走出金家的那条小巷,见背后?依旧没有动静,金九音长松一口气,身子?耸拉下来,靠在?马背上。 这?一动便碰到了?被书砸中的一侧肩膀,忍不?住呼出一声,“嘶——” 楼令风冷眼?瞥过来,从坐上马车后?他便不?打算理会她,他若真信了?她所说的话才?是愚蠢至极。听她痛嘶出声,目光落在?她轻抚的肩头,问道:“受伤了??” 一切都是她自讨苦吃,金九音不?好意思启齿,“无妨。” 他是怎么知道她来了?金家,是专程赶过来救她,还是原本就有事情要与金相商议? 楼令风道:“若非楼某今夜有事寻来金府,尚不?知金姑娘好本事,又把楼某的院子?打出了?一个洞。” 果然是巧合。 想起他适才?扔给金相的东西?,金九音离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猜到是一把鬼兵哨。他今夜原本就打算来找金相算账,只是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无论如何,金九音道:“多谢楼家主相助。” 楼令风没吭声,半晌后才道:“下回金姑娘说的话,楼某还能信吗?” 金九音:...... 这?是要找她算账了?。 “能信。”金九音没有隐瞒今夜来金家的意图,与他保证道:“今夜是个意外,毕竟他是我父亲,在?走向那条万劫不?复之?路前,我想先来劝说一二,他若执迷不?悟,那也没有办法...” 本以为还会被楼家主呛几句,可楼令风之?后?什么都没说。 金九音想起刚黑那阵他才?在?军营门口厮杀完,半夜又跑这?么一趟,他的伤真的没问题吗?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楼家主的伤如何了??” “与其?问我,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金九音肩头确实很痛,揉了?揉道:“金相的鞭法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上回伤了?楼家主,这?回轮到我了?,幸好我躲得快只被几本书砸中,要真抽在?身上,今夜可能要劳烦楼家主抱回去?了?。” 楼令风:“......” 楼令风压过心口几声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跳动,不?想再与她说下去?,“且忍忍。” 折腾了?一夜,回到楼府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 府上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之?中,楼令风进?了?院子?后?便让江泰把自己房内卫忠林留下来的药箱拿出来,他则跟着去?金九音去?了?隔壁。 金九音听他吩咐江泰拿药箱,便知道他是想为自己治伤。 她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应该没破皮但伤到了?筋骨,有人为她治伤她没愚蠢到拒绝,可看楼令风的架势,又要亲自操刀?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弱弱问道:“大夫安置了?吗?” 楼令风看着她:“你觉得呢?” 这?个时辰点很尴尬,要黑不?黑要亮不?亮,正是人熟睡之?时,若是自己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干活也会发一顿脾气。 “有会医术的女子?吗?”有的话她可以忍忍。 楼令风:“没有。” “金姑娘介意这?些?”楼令风提醒她道:“又不?是第一次,金姑娘大可不?必对楼某设防,楼某于?你而言,不?算男人。” 金九音:“......” 当年他带着自己从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越清河那条官道时,她一双脚泡在?水里太久,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脚底磨起了?泡,疼得钻心,楼令风要去?为她找大夫,她担心会来引来杨家人彼时两人都活不?成 ,一把拉住他:“楼公子?替我抹点药就行了?。”见他神色有意要避嫌,便道:“无妨,你在?我心里算不?上外男。” 她的意思是,他是太子?的人,不?算陌生男子?。 横竖她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但也不?是他此时所说什么不?算男子?... 金九音没来得及解释,江泰已把药箱拿了?过来,递给了?楼令风。 楼令风问她:“要治吗?” 金九音点头,若是不?治她估计睡不?着,既然楼令风不?在?意牺牲睡觉的时辰为她治伤,她又扭捏什么,“有劳楼家主了?。” 江泰退去?屋外,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楼令风提着药箱等着她。 六年前她是迫不?得己,且与太子?定了?亲,一时把楼令风当成了?半个不?用避嫌的家人,如今金九音见他杵在?那儿,貌似在?等自己择一个地方坐下后?褪下衣裳露出伤口给他看,总觉得怪怪的... 于?是对面的楼令风便站在?那看着她双脚犹如千斤重?,蜗牛一般挪到了?床榻边上坐下,又回头瞅了?他一眼?,最后?也不?知如何想明白了?,一下扯开自己的衣襟,面朝里露出半边白里透红的肩头对着他道:“楼家主,来吧。” 察觉到身后?人靠近,金九音的心跳断了?一拍,努力稳住气息。 半晌后?听到一声,“肿了?。” 金九音扭头,转了?一半,便被后?脖子?上的一只手推了?回来,“别动。” 凉凉的指尖触在?她的脸颊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很烫,且那手指带着一股让人颤栗的凉意紧接着触向了?她滚烫灼伤的肩头。 心跳渐渐地乱了?方寸。 察觉到他的指腹似乎在?用力要往下按,金九音脖子?一缩,怕疼,“楼令风,轻点。” 话落半晌,按在?她肩头的手指一动不?动,正当她怀疑楼令风是不?是困得睡着了?,对方终于?开口了?,嗓音暗沉冷凌,“闭上你的嘴。” 金九音咬住牙根。 好,她不?说话。 冰凉的药汁涂上后?,很快一股灼热顺着皮肤钻进?了?筋骨内,烫得她一颤,不?得不?开口,“楼家主是不?是拿错药了?。” 楼令风埋头整理药箱,“今夜睡觉不?必着衣,最好不?要碰到有伤的肩头。” 金九音也逐渐感觉到药汁抹过的地方虽热,但痛感没那么强烈了?。 “你可以自己揉揉。” 金九音回头,请教道:“怎么揉?” 楼令风又找到了?当初那种郁气要冲破天灵盖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想掐死她,看着她茫然的一对黑瞳,楼令风咬牙道:“金九音,你是真不?把我当男人。” 金九音没明白,这?话适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啪——” 金九音吓了?一跳,看着他合上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待听到门口珠箔的响声落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楼家主怎么能不?算男人呢?他再待下去?,金九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应该找个人非成亲不?可的年岁了?。 同时也打定主意,以后?就算她受再重?的伤也不?能让他来治。 今夜去?金家见到几个家人的感受,无端被肩头的灼热驱散,脑子?昏沉沉的,金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的床榻,眼?睛一闭很快入眠。 次日天光大亮,她的屋子?内依旧暗沉如晨昏,听到朱熙的嗓音,金九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金姑娘醒了?吗?我带了?糕点...” “还没,家主不?让打扰,东西?搁下你先回去?。” 是朱熙与陆望之?在?说话,金九音从床榻上爬起来,昨夜涂了?药汁后?,今晨肩膀没那么肿了?,扬声唤外面的人:“朱姑娘。”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二更来啦~明天还是晚上九点前哈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朱熙听说她受伤了, 不敢把她往外带,陪着?她在乾院用午食,又与她聊起了郑家?戏楼里?的倡优。 “金姑娘喜欢听戏下回我再带您去, 说不定还能单独见一面无妄先生。” 金九音好?奇:“这无妄先生如?此有魅力?” “金姑娘刚来?宁朔尚不知他的影响力。”朱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望之, 不敢大声,悄悄道:“咱们学院好?些女弟子都喜欢无妄先生...” 金九音怀疑, 能比楼家?主还有魅力? “不信您问沈月宁。”朱熙转身。 金九音跟着?回头, 意?外地看向那名跟了自己好?几日的女门生,不错, 可算知道她名字了。 女弟子闭着?嘴憋得脸都红了, 与朱熙示意?陆望之的方向, “嗯嗯...” 她还不能说话?朱熙扬声质问陆望之:“陆先生, 金姑娘如?今已经离不开大表叔了,您为何?还不给月宁解封?” 金九音:...... 她这话说的。 察觉到?陆望之望过来?的视线, 似乎在同她求证, 金九音含笑点头:“对?,我再也离不开楼家?主了。” 女弟子终于被解封了嘴巴,像是从某种禁锢中抽出了自己的灵魂, 深吸了一口?气, 清了清喉咙, “憋死我了,朱熙,为了你能早点出来?,我这辈子就没?如?此憋屈过, 你要好?好?补偿我...” “好?好?好?,下回去戏楼我请客...” 金九音暗道好?一个连座,也就楼令风能想出来?这样的损招。 有了沈月宁的嘴巴加入, 耳边叽叽喳喳不断,金九音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起宁朔城内有哪些好?玩的地方,最?近发生了那些趣事,谁家?的公子俊,谁家?的小娘子貌美,谁与谁又看上眼了,谁谁谁又被棒打鸳鸯被迫劳燕分飞... 两张八卦脸彰显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和活力,金九音在这些‘闲言碎语’中,几度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从前。 可再相似也已不是自己的青春了,人的年龄行在先,而对?当时的感受总是迟迟才?来?,金九音看着?跟前的两个小辈,不知不觉充当起了当年小舅舅的辈分,对?着?朱熙那张花痴脸,警告道:“要是知道你喜欢上了一个倡优,你大表叔会打断你的腿。” 朱熙苦着?脸摇头,“我喜欢的是他的灵魂。” 金九音:“......” “那么?有趣的人,怎就不能光明正大地露出脸示人呢?”朱熙苦恼,“听说见过他真容的只有郑大公子。” 沈月宁慢悠悠地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通常只有两种,要么?长得很?俊要么?长得很?丑,我觉得他一直这样戴着?面具挺好?,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失望。” 这姑娘倒通透。 很?有当年祁兰猗的风范。 “还有一种。”金九音对?小姑娘荡漾的那点春心太了解了,半带吓唬她们道:“罪犯,不敢示人。” 朱熙脸上的崇拜被她这一句话泼下来?,险些没?挂住,立马保证:“他肯定不是。” 金九音笑了笑,继续唱衰:“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人家?面都没?露完,你还是早些把自己的心收回来?,欣赏可以,不要轻易去喜欢。” 朱熙觉得金姑娘说话好?深奥。所以她也不会轻易喜欢大表叔吗? 三人聊起来?时辰过得很?快,午食后朱熙帮金九音又涂了一回药汁,顺便替她揉了揉,小姑娘的手又滑又嫩,掌心暖暖的,与昨晚楼家?主那几根苍劲有力凉得人发颤的手指全然不同。 不知道楼家?主今日进宫顺不顺利,金相又会如?何?狡辩。 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再加上一只不畏死生的‘鬼兵’,即便证据不足,祁玄璋也不可能不防着?他。 昨夜他若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便应该知道怎么?做。金映棠在后宫一日金家?的荣华便不会衰退,金相若告老还乡,反而能让金家?从锋芒之地退出来?,韬光养晦。 —— 昨夜楼令风带金九音走后,金家?二公子本打算要追,被金震元拦了下来?,弯腰捡起了那只鬼兵哨,一言不发。 金二公子见家?主适才?明明还在震怒中,可楼令风扔来?这么?个东西后态度就变了,疑惑问道:“伯父,这是何?物?” 金震元把哨子捏在了掌心,转了个方向,没?让他看清,“行了,回去吧。” 金二公子道:“小九该如?何??” “双腿长在她身上,她要去哪儿我能拦得住?”金震元冷声道:“且她已经不是我金家?人了,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说,金二公子却听出了他放任她留在楼家?的意?思,随着?他的话道:“伯父说的对?,小九留在楼家?未必不是好?事,楼令风近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愈发看不明白了。” 话音刚落,金震元突然回头看着?他,夜幕下的一双眼睛税利如同暗刃,金二公子不自觉咽了咽喉咙,问道:“伯父,怎么?了?” 金震元问他:“今夜军营里的那一道哨声,你可听见了?” 金二公子今夜跟着?金震元一道去的军营,金震元会晤几名老将时他在外候着?,金震元能听到?,他不可能没?见到?,金二公子点头:“小侄听见了,不知是什么?鸟叫声,渗人得很?,小侄明日去一趟军营,查查附近的树木,把鸟窝都掏干净...” 金震元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盯得金二公子后脖子出了一层冷汗了,才?见他转头往前走,吩咐道:“楼令风今夜遇袭,你去查查到?底是何?人所为。” 金二公子喘回一口?气,背心不觉已凉透,应道:“伯父放心,侄子明日便去查。” 金震元没?再说话,打发掉所有人,又回到?了书?房。 屋内的灯火还燃着?,金震元再次走到?适才?的书?架旁,侧方角落的书?籍跌落一地,脑子里?突然闪过适才?站在那里?的人捂住肩膀的一幕。 孽障... 从小就不让他省心。 他低下头缓缓摊开掌心里?的那只哨子,久违的熟悉感冲击上来?,金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瞳仁里?的颤抖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激动。 对?一个将军而言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便是拥有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战场上的胜利犹如?毒|药浸蚀着?每一个上战杀敌的将领。当一只有着?绝对?能力的军队出现时,没?有哪个带兵的能抵抗。 金震元的双眼渐渐被烧出了对?权力的欲|火,手掌突然一裹,紧紧捏住,抬头望着?四周昏暗的光,落在地上的一堆书?籍慢慢地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那日在诏狱,两位工部匠人对?他说的话这几日一到?天黑便会窜上脑海,“一个叛贼,还真把自己当宰相了,康王爷此时正在地下等着?你呢。” “当初三家?结盟,你金震元对?着?康王发过誓将来?三家?一道共天下,你却选择了背刺,三大家?一家?家?破人亡,一家?苟且偷生,唯你金家?独善其身。六年前清河死了多?少冤魂,你迟早会遭报应!” “你死了儿子又如?何?,金大公子死不足惜!” “不仅他该死,听说金大娘子来?宁朔了?” 刺人耳膜的质问声后,如?今耳畔又多?了另一道清丽的嗓音... “兄长不是我杀的...” “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 两道嗓音轮番在他脑子里?乱窜,金震元竟第一次有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到?底是谁?! “韩明。”金震元突然唤了一声。 黑暗处一人很?快进来?,“家?主。” 金震元把手里?的哨子递给他:“拿着?这个东西去查,不能让金家?任何?人知道,先从府内开始,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能放过。” 吩咐完便走了出去,与廊下守着?的的小厮道:“更衣,进宫面圣。” —— 翌日早朝,皇帝圣体欠佳休朝一日。 一众百官之中并没?有金震元的身影,楼令风正欲寻去含章殿,李司走了过来?,低声道:“楼监公,陛下正等着?您呢。” 祁玄璋身体哪有欠佳,生龙活虎,从天亮开始便在屋内来?回踱步,都快把地面磨出光亮了,终于等到?楼令风进来?,忙让人把门关上。 等了这么?久没?耐心再兜圈子,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摊开,让楼令风看,“金震元天亮那阵进宫,把这个给了朕。” 楼令风有些意?外,问道:“他要致士?” 皇帝一愣,知道他一向与金相不对?付,每次说话都恨不得掐死对?方,尴尬道:“这个倒没?说。” “这东西当年不是杨家?的吗?”没?有外人在,皇帝直言道:“我记得当年表兄一把火,把这东西连着?二皇子一并烧没?了,怎么?到?了今日,又出现了?” 楼令风看着?祁玄璋面上的疑惑,笑了笑,“陛下是在怀疑楼某?” 祁玄璋面色一肃头扭向一边,故作生气,“表兄善会玩笑,朕怎么?会怀疑你。” 楼令风问道:“他说什么?了?” 祁玄璋又扭回头来?,“今日金震元把这个东西拿给朕,说表兄昨夜给他的,他不明白是何?意?,让朕等表兄来?了,好?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金震元能坐到?这个位置,并非全靠他手中的兵马,没?点脑子的将领守不长久家?族的繁荣。就是不知他许了皇帝什么?。 楼令风把自己昨夜在军营外遇袭一事告诉了祁玄璋,祁玄璋震撼不小,“表兄怀疑金震元?他已手握宁朔兵权,把朕这个皇帝架在空中,做什么?事都要看他脸色,如?此,他还嫌不够?” 祁玄璋面上虽惊愕,可看得出来?并非此时才?知情。 这话应该也是说给他听的吧。楼令风懒得与他周旋,祁玄璋心里?想什么?他岂能不知?楼家?上一辈是怎么?栽在祁家?人的手里?,楼令风可没?忘。 暗讽他架空又如?何?,得有本事翻出手掌心才?算。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还请拟旨,令臣彻查此事,臣会还陛下一个安宁。” 祁玄璋面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担忧道:“若真是金震元,表兄此次可得当心,当真惹急了就怕他手里?真有鬼哨兵,届时咱们就麻烦了...”眉头慢慢地拧成了川字,悔恨道:“说到?底当年是朕一时糊涂,怕表兄一人应付不来?,才?将他引入宁朔,如?今可谓养虎为患,还得让表兄替朕继续操劳。” 楼令风不吃他这一套,淡淡地道:“替陛下操劳,是为臣的本分,陛下只管拟旨,余下的交给臣来?办。” 祁玄璋眼底划过一丝难堪,但这些年像今日这样的局面还少吗?这天下名其名曰是他的,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握权的是他楼家?和金家?。 自己只是个拟旨的。 祁玄璋并非第一次拟旨,六年来?习惯了,“好?,朕这就拟旨。” 楼令风拿到?圣旨看了一遍没?有问题,拱手与祁玄璋道:“臣定不辱陛下使命。” 使命不使命都是他楼令风说了算,他在自己面前装哪门子的忠臣,祁玄璋偏生还得陪着?他一同扮演宽厚的君主:“有劳表兄。” 楼令风正欲退下。 祁玄璋突然问道:“表兄那日来?宫中接走金九音,可是心中还未放下?” 楼令风抬头看向他。 祁玄璋笑了笑,解释道:“朕是看表兄迟迟未成亲,既然金姑娘来?了宁朔,当年你对?她又...” “楼某成不成亲不要紧。”楼令风打断道:“陛下早些与皇后娘娘诞下龙嗣才?最?重要,免得那些臣子整日说三道四,臣这两年替陛下压过的折子都快有一层楼那般高了,可莫要再让臣被唾沫星子喷死。臣前几日找钦天监算过日子,立夏之后宜动工,届时拨一笔银子过去,把后殿几个别院翻修翻修,可容更多?的主子们落脚。” 言下之意?,他可再扩充后宫。 登基六年至今无后,是祁玄璋最?大的短板,后宫除了皇后,还有五六个妃子,均无一所处。 祁玄璋被他这般一说,‘表兄’二字再也说不出口?,神色厌厌道:“楼卿费心了,朕会努力。” 待楼令风一走,祁玄璋便一脚踢在刚拟完旨的书?案前。 李司听到?动静,忙道:“陛下莫要伤了自己。” 第二十六章(2/10) 第二十六章(2/10) 祁玄璋问:“金震元呢?” 李司回道:“在皇后娘娘宫殿。” 祁玄璋拧眉,他不是一向防着?自己这位庶女吗?生怕被她套出点金家?的东西被自己知道。 李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今日一早祁小公子在国子学与陈家?那双生子打了一架,被皇后娘娘带去殿内,请着?乐师弹曲子哄,金相听说后已过去提人了...” 祁玄璋扶额无声叹息,继他之后又一个脓包。 金震元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孙子。想起今日他送来?的半枚兵符,祁玄璋想笑,有他金震元在兵符有何?用?何?况还是半块。 但他还是收了,收的不是兵权,是他金相接下来?想要洗清的嫌疑和把柄。 斗吧,都斗吧,看是楼家?厉害还是金家?厉害。 —— 后宫。 金映棠正为祁承鹤上药,他伤得不轻且还是脸,半边脸颊被拳头击中,红肿不堪。 见他不断地躲,金映棠让青萍过来?帮忙把他的头固定住,一边替他抹着?药膏一边问:“为何?要打架?” 祁承鹤不吭声。 金映棠看了他一眼,大抵猜到?了什么?原因?,问道:“他们骂你了?” 祁承鹤虽依旧不吭声,但暗里?咬了咬牙。 金映棠知道自己猜对?了,轻声道:“知道他们为何?容不得你吗?” 祁承鹤不知道,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因?为他没?能继承祖父的武力,也没?能继承父亲的学富五车,暗里?都在嘲笑他是个脓包。 “他们没?有的东西你却有,还能不劳而获,是我我也会恨你。”金映棠见他朝自己看来?,便道:“明日你去陈家?,给陈二公子道个歉。” 祁承鹤眼睛一瞪:“为何??!嘶...” “叫你别动,知道痛了?”金映棠软声道:“你想想若是你去道了歉,陈家?公子会如?何??倘若他原谅了你,那便证明他今日之举是错的,往后还怎么?在自己的圈子里?立足,若不原谅你,会被人诟病他不够宽厚,心胸狭隘。你去道歉是先发制人,若等他想明白反过来?与你致歉,就该轮到?你为难了,别说心疼你脸上的伤,金相还会狠狠罚你一顿。” “我...”祁承鹤愤然道:“是他出言伤人在先!” “姑姑知道。”金映棠看着?他,笑着?戳他脑袋:“所以,要不要去道歉?” 祁承鹤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金映棠知道他答应了,又问道:“上回让你了解国子学那些世家?子弟的喜好?,可都打听到?了?” “这有何?难?”祁承鹤道:“不就是找到?他们时常光顾的地方,给点银子一打听便知。” “这是阿鹤的本事,旁人不一定做得到?。”金映棠道:“不愿意?习武就不习,旁人习武是因?为他们需要武力来?保护自己,咱们阿鹤已经有了这些东西,没?必要再花费功夫,你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既然打听清楚了便照着?每个人的喜好?,私底里?把礼送到?他们手上。” “姑姑让我收买他们?”祁承鹤不满。 “并非收买。”金映棠道:“是让他们习惯,等到?所有人一提起你的名字,心底不自觉会认为你有钱与权,便不会再有嫉妒之心,反而觉得你应该拥有。” 祁承鹤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起身。 药还没?涂完呢,金映棠无奈道:“又怎么?了?” 祁承鹤从她手里?的罐子内抓了一坨药膏,一面龇牙咧嘴的往脸上抹,一面往外走,“陈白午后有一场马球,再晚点就结束了,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他致歉。” 人刚从里?面出来?,便见到?了找过来?的金震元。 不等金震元劈头大骂,祁承鹤提起一口?气正打算从他身旁冲出去里?再说,听见身后金映棠轻唤了他一声,“阿鹤。” 祁承鹤咬了咬牙,对?着?金震元一拱手,“行了,知道错了,我回去温习课业。” 金震元听说他又来?他小姑姑这儿哭,怀着?满腔怒意?寻过来?,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倒先道了歉,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散不出来?,只能对?金映棠撒:“娘娘今日替他请乐医,明日便该为他请戏子了,宠成脓包,娘娘将来?好?养。” 金映棠垂头不吭声。 不仅是孙子,自己的三个子女,金震元也是越看越糟心。 自从她被封为皇后,这些年从不与家?里?主动联系,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常常找不到?人,还真就一心辅佐起了皇帝。 他要骂金映棠也不吭声。 过了一阵,身旁青萍道:“娘娘,人走了。” 金映棠这才?抬头,吩咐青萍:“去问问今早是谁骂了姐姐。” 青萍一愣,“娘娘怎知...” 金映棠道:“阿鹤又不是第一次被骂,今日他突然动手,必然是骂了他之外的人,我金家?如?今能让人嚼舌根的只有阿姐。” —— 金九音白日等了楼令风一天,想着?两人会在皇帝面前争论一番,亦或是打一架,让皇帝左右为难,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张圣旨。 金九音也算了解祁玄璋,当年为了自己能登基,他只能凭借楼家?上位,为此暗里?曾与她伤怀感叹,说他甚是无用,每日写上一首痛失家?国的悲愤诗词,把自己放置在了一个眼睁睁看着?家?国涂炭,而又无可奈何?痛心疾首的可怜太子的位子上。 没?有哪个皇帝喜欢当傀儡。 相比起世家?的势力,皇帝能做的实在是太过微薄。 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无论金相是不是当真养了鬼哨兵,以祁玄璋的性子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先拖着?楼家?主,再狠狠敲诈金家?一笔。 等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再借楼家?主的手和天下人的公道,对?金家?赶尽杀绝,怎会这般爽快地把案子交到?楼令风手上? 如?此一来?,主动权不就落在楼令风手里?了? 金九音怀疑道:“真是陛下给楼家?主的?”他没?有威胁相逼?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疑惑问道:“字迹不认识?” 他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这么?多?年金九音连自己的字迹都认不出来?,何?况旁人的。要不是这字上的内容放在了圣旨上,她哪里?知道是皇帝写的。 见她当真没?认出来?,楼令风随口?道:“当年替你抄过不少罚,以为你认识。” “当年替我抄过罚的人可多?了,又不止他一个,且个个都在模仿我的字迹 ,我怎可能认识?”金九音想了起来?,“不过楼家?主除外,楼家?主宁死不从,不惧我的淫威。”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末愉快~(随机一百个红包) 推一篇基友的文文,喜好看宫斗文的宝宝放心冲!很好看! 《贵妃娘娘宠冠后宫》by屋里的星星。 简介: 沈美人貌美,却实在愚笨 ——这是后宫众人的共识。 邯余六年,圣上下江南,谁也没想到他会带个新人入宫 沈师鸢也没想到 她本来只是个扬州瘦马,被送给梧州知府做人情 刚做了知府侍妾一个月,还没有等她大展拳脚,就被知府送给了旁人 滔天的富贵没了,沈师鸢难过了整整一日 直到她听说那人的身份 沈师鸢忽然觉得知府真是个好人 *** 戚初言知道沈师鸢蠢笨,却没想到她能蠢到这种地步 争宠或者谋害,心机手段都浅显得近乎明目张胆 偏偏她是自己亲自带回宫的人 他好像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但他不得不管 总不能真叫她被这后宫生剥活剐了 ps:宫斗文,双非c pss:女鹅不是好人,只想要争宠,想要荣华富贵,一贯的宫斗风格,不喜慎入 第二十?七章 当年围在她身边的人?太多?, 楼家主是唯一一个敢与她对抗且不落下风的人?。可世间之事变幻无常,六年后她身边竟是楼令风在作伴。 金相看样子是不想放弃了?,金九音把圣旨还给了?楼令风, 问道:“楼家主有什么打算?” 楼家主看了?一眼?她的肩头, 他?坐下已有一阵没见她抬手再捂,应该好了?许多?, 接过圣旨卷起?来随意置于身后的软榻上?, “既然皇帝要楼某查,楼某岂能负了?使命。” 金九音觉得?他?是在要皇帝命。 当年太子无论对他?提什么样的要求, 他?都会答应, 金九音当是太子在利用?他?, 如今再看也不知道被利用?的是谁。 “楼家主有了?进展, 记得?告诉我。”金九音道:“鬼哨兵一事上?,我与你在同一战线, 今日起?我便是楼家主的盟友, 永远一条心,互不欺瞒,如何?” 楼令风对她的表忠诚不屑一顾, “金姑娘还是先做到有事堂堂正正走我楼家的大门, 不要翻墙爬窗, 少让楼某觉得?自己身边养了?一个随时需要提防之人?。” 金九音再次向他?保证,以后无论去哪儿都会先禀明楼家主。 是以,夜里朱熙跑来院子,说有人?递信上?门, 祁承鹤与几名?世家弟子当街打了?起?来,已被扣在尉司手里,金九音人?冲到门口了?, 及时想起?自己的保证,又折回去,突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看着里面正赤着上?身在敷药的楼家主,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禀报道:“楼家主,阿鹤同人?打架,我出去一趟。”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 人?走了?,楼令风肩头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拉上?。 今夜屋内除了?卫忠林,顾才也在,瞟了?一眼?脸色难得?紧张的家主,不忘说起?了?风凉话:“早与你说了?,住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这才哪儿到哪儿。 当然,他?若是乐见其?成,他?说的便是废话。 楼令风默默不语。 卫忠林替他?把纱布绑好,得?知其?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午后才歇了?一阵,怕他?夜里睡不踏实,“我替家主扎几针,舒缓疲劳,夜里好眠。” 顾才却很有先见之明,转身走人?,顺便与身后正从药箱里找银针的卫忠林道:“他?还有事要忙,不稀罕你的针,走吧。” 卫忠林一愣,回过头,见楼令风已起?身穿起?了?外衣。 —— 金九音不知道是谁送的信,如何会送到她这儿来,而不是去金家或是宫中。 第二十六章(3/10) 第二十六章(3/10) 问朱熙,朱熙摇头道:“门房的人?说是个生?面孔,收了?银子只管把话带到,我也不知道是谁。” 有朱熙带路,两人?很快找到了?尉廨。 被关进牢房了?祁承鹤还没消停,与对面牢房内的陈白骂得?脸红脖子粗。 祁承鹤不服气?,“我一片好心,是你不领情?,当街对我破口大骂,你什么意思?” 一听他?听说‘好心’,陈白气?得?都快翻白眼?了?,骂道:“你脑子有病!” 谁人?好心会从马球场找到赌场,从一众人?中抓出乔装打扮的他?,当着众人?直呼他?大名?,并对他?道歉,非得?问他?原不原谅。 他?原谅个驴! 祁承鹤同样觉得?他?脑子有病,“我向你道歉,你不接受便罢了?,让你换个爱好,你竟不知好歹,骂我滚...” 旁的公子有的喜欢名?画,有的喜欢金银,稍微离谱点的喜欢美色,这些他?尚能想到办法送到他?们手上?,可这陈家二公子偏偏喜欢赌,他?总不能掏腰包替他?置办一间赌|坊,他?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即便把这些年小姑姑给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也不够送啊。 所以,他?让他?换个爱好,只要不赌钱就行。 换来的是陈白又一拳头。 这是今日他?第二日动手打自己,祁承鹤也不是吃素的,虽比他?小没他?高,一头撞去他?胸口,于是两个世家子弟,丢掉了?礼仪,忘了?自己的身份,抱头当街互殴。 两边都是世家子弟,一个是金家长孙,另一个是楼大人?手底下的世家新贵,谁也得?罪不起?。 蔚司的人?本不欲理会,劝解其?各自归家,然而两人?火气?窜上?头都不听,怕再打下去打出个好歹来,只能把人?带回来暂且关押,等待家里人?来认领。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丢人?,传信半天了?,两家都没动静。 蔚司纳闷道:“金家不来人?,宫中也没回消息?” 立在他对面的同僚正欲摇头,便见门外匆匆进来了?两人?,瓦舍门外两排昏暗的灯笼随着为首那位姑娘一进来,整个堂内都明亮了。 原来懒懒散散倚在柱子上的两位蔚司,不自觉直起?身。 是谁? 金家的还是陈家的? 很快两人?便察觉到跟在她身后的另一位姑娘,身上?穿着楼家门生?的服饰。楼家人??楼家何时有了?这么一位貌美的姑娘……两人?脑子里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人?,莫不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被楼家主抓回去的金... 不用?他?们猜测,金九音神色匆匆上?前主动赔礼:“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了?,我是祁承鹤的姑姑,请问如今他人在哪儿?” 能自称祁承鹤姑姑的,当今只有两人?。 金家大娘子和二娘子。宫中的皇后娘娘,他?们自然认识,不用?再猜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家长女金九音了?。拜那金疙瘩所赐,他?们今夜也算是见到了?流言蜚语里的本尊。 她就是让楼家主念念不忘六年,一出现便抢到府中的金大娘子... 朱熙见两人?迟迟没有反应,如同呆子一般,气?得?斥道:“眼?珠子盯什么呢,人?在哪儿?” 两人?终于回过神来,一人?去领路,“金姑娘,请。” 还没到门口远远便听到里面的人?还在骂:“我让你换个爱好,你就不能答应吗,那赌博有什么好,全都是骗人?的把戏,你若感兴趣,改明日给我一对卦,我能把把掷出圣杯,让你开眼?。” 陈白看着对面比自己小三岁的金家脓包吹牛皮,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侮辱了?,“你要是能掷出十?次圣杯,我能吞牛粪。” “牛粪不用?吞了?,我怕陈公子噎得?慌,你拜我为兄便是。” 陈白被他?一副笃定自己会赢的态度激怒,气?道:“你以后离我远点,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有本事你回家把金相请来替你撑腰...哟,你那位小姑姑不打算管你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道冰凉的嗓音:“他?小姑姑没来,我这个大姑姑来了?,不知道可不可以?” 耳边的争吵声?一瞬安静。 金九音没去看对面公子脸上?的震惊,看向一脸呆愣的祁承鹤,温声?道:“出来。” 祁承鹤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她怎么来了?,小姑姑呢? 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提醒道:“你再磨蹭,金相就该到了?,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娘救不了?你,你小姑也救不了?你。” 祁承鹤不想看她,咬牙沉思了?一阵,到底还是怵金相,等蔚司过来一打开牢门,立马冲了?出去,经过金九音跟前没有半分停留,脚步更快。 衣袖荡起?来的风,把金九音的发丝都撩了?起?来。 金九音:“......” 他?也不怕摔。 金九音跟了?出去,原本以为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到了?堂内却见祁承鹤杵在那,一动不动。 怎么了??在等她吗? 走近才看到他?前面站着一人?。 楼令风。 祁承鹤也不知道传信的人?是怎么传的,今夜母亲的人?和小姑姑的人?都没来,不该来的却全来了?。 陈家是楼令风的盟友,陈白的兄长陈吉与楼令风的交情?颇深,他?来是替陈家公子出头的吧? 横竖他?这回不会道歉,他?没错! 既然没走,金九音便问道:“怎么打起?来了??” 祁承鹤不想与她说话,头一扭,“不用?你管。” “是,你没让我管,是我自己多?管闲事。”金九音从他?嘴里问不出来,只能问跟上?来的陈白,“公子能说说,到底出了?何事?” 陈白得?知她是金九音后,不敢再骂人?。可凭什么祁承鹤不答,要他?答,本以为楼家主是受兄长所托前来接他?的,正想找靠山撑腰,一抬头却碰到楼家主满眼?寒霜,警告之意太明显了?。 陈白不敢不答。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被祁承鹤如此?一闹,他?去赌坊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回去一顿好打是躲不过的,没什么好瞒的。 金九音听明白了?,问祁承鹤:“谁要你去道歉的?” 祁承鹤唇瓣一抿。 “知道,不用?我管。”金九音提前预判了?他?的说辞,猜测:“你小姑姑吧?” 金九音见他?眼?珠子微微一动,便知道猜对了?,毫不客气?道:“她那脑子说的话你也敢听。” 此?话一出,在场人?目光皆是一怔,祁承鹤小姑姑可是皇后娘娘... 见祁承鹤气?呼呼地瞪过来,金九音道:“怎么了?,要告状?你大可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少教点这些没用?的东西,若无错,何须致歉?” 祁承鹤心思被她猜中,又被她踩碎了?希望,脸拉得?更长了?。 金九音没去看他?,回头问一旁的陈白:“他?被家里人?宠坏了?虽不知好歹,但我知道,他?从小不会平白无故惹事,你们骂了?他?什么?” 听到她说自己不知好歹,祁承鹤险些跳起?来,却又紧接着听到那声?‘从小’,唇角一时紧绷,立马仰头看天。 被质问的陈白,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不是他?说的。”祁承鹤本不想说话,见陈白半天不出声?,憋不住道:“他?是替别人?出头。” 陈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祁承鹤没觉得?这有什么,虽讨厌这帮子南方世家弟子,动不动就拉帮结拜排挤他?,但事实就是事实,从不会去冤枉人?。 既然如此?,金九音便没打算问了?。 立在门口的楼令风沉默了?这半天,却偏偏在此?时开了?口,看着跟前的陈白,问道:“骂了?什么?” 陈白紧咬着嘴,最初摆出一副打死也不会说的的仗义,终究还是顶不住楼家主渐渐冷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说金姑娘走,走投无路,想,想与楼家主死灰复燃...” 陈白说完舌头都是麻的。 金九音没想到他?们骂的是自己。 臭小子是为她与人?动手的?还挺有良心,没白白让她惦记这么多?年。 她就说楼令风应该控制一下外面的流言了?。 既然他?不说,趁今日看热闹的人?多?,她自己来澄清,“楼家主如今就在这儿,你们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我死灰复燃。”灰都没有,哪儿来的复燃。 话落耳边一片死寂。 等了?片刻,楼令风竟然没说话,金九音疑惑地朝他?看去,什么意思?两人?的流言蜚语都传到小辈们的耳朵里了?,他?真不管? 楼令风被她盯了?十?来息,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回答她,而是对陈白道:“滚回去,自己领罚。” —— 两个无法无天的世家弟子,最终被楼家主领出尉廨,一声?不吭各回各家。 金九音看了?一眼?祁承鹤离开的方向,是宫中。 看来得?抽个功夫去见一面金映棠。 回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楼令风,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已经成习惯,想起?适才进门看到的那一幕,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应该也适应了?。 金九音想她大抵和楼家主有解不开的缘分,昨夜两人?结缘一道去了?金家,今夜又一道过来尉廨捞人?。之后两人?还有更多?的机会一同出入,他?真不在乎流言?金九音问道:“楼家主适才为何不说清楚?”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讽刺道:“金姑娘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六,你我男未婚女未嫁,从你进我楼家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外面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 金九音愣了?愣。 当初眼?瞎她找门是为治病,真没想到这一点,如今她好不容易说服楼家主把自己留在身边,在查出鬼哨兵的真相之前,她不可能离开。既然他?一早知道这些还肯收留她,说明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金九音怕他?怀疑自己有所图,澄清最先她确实不知那些流言,“若知道楼家主对我念念不忘六年,我哪敢上?门,不怕被楼家主劈死?” 楼令风不出声?。 金九音有些心虚,“流言都这样了?,会不会影响楼家主的姻缘?” 从楼令风望过来的表情?来看。 会的。 金九音也挺为难,“但这个责任我没法负,楼家主若是有其?他?要求,大可以提出来,我补偿你。” —— 这句话不知怎么得?罪了?楼家主,全程没再与她说过一句话,下了?马车也没等她。 金九音回到乾院时,见他?已经进了?自己的主屋。 天色不早了?,恩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怎么还的,金九音正准备去洗漱,突然听到身后珠箔被拂起?的动静,转头一看,便见楼令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 金九音看出来了?他?的意图,诧异道:“楼家主要在这里沐浴?” 没有其?他?净房了??他?那主屋完全可以再隔出一间。 楼令风也从她脸上?看到了?质疑,带了?些讽刺笑道:“净房只有一个,楼某先前身上?有伤无法沐浴,今日伤好要沐浴,怎么金姑娘占人?雀巢不说,还要把主人?赶出去?” 第二十六章(4/10) 第二十六章(4/10) 被他?一说,金九音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想法简直太过分了?。 那,他?用?吧。 没等她开口江泰已经抬着两桶水走了?进来,人?家明显不是来与她商量的,屋子是他?的没有理由听她的意见。 净房的水声?传来,“哗啦啦——”一阵接着一阵,听得?清清楚楚,金九音的脑子里可耻地想象出了?一些画像。 楼家主此?时是不是什么都没穿... 楼家主说的没错,她二十?二了?,与她年岁相当的女郎连孩子都能走路说话了?,他?能不能把她当个姑娘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总算没再嘀嗒嘀嗒,很快便听到了?脚步声?,净房在她屋子这一侧,即将?出来的人?不可避免会出现在她视线内。 他?最好什么都穿好了?... 等楼令风出来,便看到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明显染了?一层异样红晕,不敢再乱看他?一眼?的人?,适才在马车上?被她气?出来的郁气?散了?不少。 她最好早点明白,他?是个正常男子。 楼令风淡然地从她跟前走过,“我已经收拾好了?,江泰换完水,你再进去。” 余光里的男人?披头散发,正低头系着腰带,金九音暗道果然什么事情?一旦习惯了?便不会觉得?羞耻了?,当年他?为了?一张半|裸的画,不惜把她的房子都烧了?,如今这是不把她当人?了?还是不把她当女人??突然如此?大方了?起?来。 可见无风不起?浪,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有它的道理。 她与楼令风这算什么? —— 后宫。 青萍收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回屋与金映棠低声?禀报道:“大娘子已经接到人?了?。” “嗯,既然人?来了?宁朔,她也是当姑姑的,该管管了?。”金映棠头疼,揉着额角,“她不是不知道,我只会哄人?。” 可这臭小子也太难哄,太难教。叫他?出去道个歉,他?倒好又和人?打了?起?来。人?被领走了?便好,她想清静一个晚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内官李司的嗓音:“陛下让娘娘去一趟书房,祁小公子来了?,正与陛下诉苦呢...” 金映棠:“......” 祁玄璋看着赖在自己屋内不走的少年,同样揉着眉角,可一抬头瞥见他?身上?衣衫皱成一团,袍摆上?还印着打架时留下来的脚印,大半夜却不敢回自己家歇息,偏生?躲来他?这儿的可怜模样,又莫名?觉得?熟悉。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继续~) 第二?十?八章 金映棠赶到御书?房, 祁玄璋正陪着祁承鹤下棋,因着同一个祁姓,皇帝连自己都没察觉已与他沾上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盯着棋盘指引着少年的?棋子?, “再跟你?一次机会,确定要走这里?” 祁承鹤摇头:“落子?无悔, 陛下不必哄着我。” 祁玄璋笑了笑。 金映棠出声责备道:“阿鹤又来叨扰陛下了。” 祁承鹤见她来了, 忙起身,“小姑姑。” 金映棠:“与你?说过多少次, 不要一受委屈就来找陛下, 陛下国事繁忙, 还得天?天?哄着你?了?” 祁承鹤也不想, 可他实在没有去处,嘀咕道:“这时候回去, 又得挨打。” 不待金映棠再说, 祁玄璋打断道:“来都来了,就让他歇在朕这儿。”回头吩咐李司:“去朕房里,给小公子?备一张床。” 又与祁承鹤道:“先跟着李司去洗漱, 朕很快就回。” 没被赶回金家, 祁承鹤松了一口气, 已经习惯了动不动就往这里跑,没与皇帝客气,转身跟着李司去往寝宫。 人走了,金映棠无奈道:“陛下如此宠着阿鹤, 他都快无法无天?了。” “你?不怕金相?”皇帝笑问她:“别说他,金相一发怒连朕都怕。” 金映棠上前去搀他起来,“陛下不是怕, 是心善,若非陛下处处相让,朝堂上早就鸡飞狗跳了。” 她很会哄人,祁玄璋知道。 与金九音的?张扬不同,金映棠性子?温和喜欢倒腾吃食,自与他结为夫妻后她便与金家断了来往,规规矩矩待在后宫,一心为他排忧解难。 对她,祁玄璋也不知道有没有喜欢,但会待她好。 当年他与金震元提出联姻结盟之时,金震元尚在考虑中,是金映棠主?动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时少女的?喜欢挂在脸上,一眼便能看明白,祁玄璋每回想起来多少都会有些动容,即便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身边能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人陪着,他也愿意待她好。 借着她的?力,祁玄璋握住了她的?手,安抚道:“明日?一早朕再令人把他送出去,不用担心,早些回去歇息,嗯?” 金映棠抽出手,转身替他取来了大氅往他身上披,“那我明日?替陛下煲点汤送来。” “朕都胖了,还要煲。” 金映棠垂眸含笑,“胖了才好呢,陛下胖些好看。” 祁玄璋察觉出她面上的?娇羞,想起有些日?子?没去她那里了,凑下头来低声与她道:“皇后不必送,待朕明日?忙完,去皇后那喝现熬的?。” 金映棠害了臊,埋头不让他看自己,扶着他胳膊往前,“陛下不必顾及臣妾,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意便足够了,前朝的?事臣妾帮不上忙,怎敢耽误陛下。”她轻声道:“金家这回摊上的?事情?不小,楼家不可能放过,世?家里的?弯弯绕绕陛下插不上手,那便不管了,保护好自己才最紧要。” 朝堂的?事她又如何明白,即便知道个皮毛也是妇人之见,祁玄璋听得出来,她那些愚钝的?言语中透着对他的?关怀。 有事她能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金家,已经不错了。 “皇后放心,朕明白。” 回到寝宫,祁承鹤已经在他隔壁的?小屋内躺下,许是一天?打了两架太累,一沾床便睡着了。十?二?岁的?少年哪有什么真正的?烦心事,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当年他六岁没了父亲哭得撕心裂肺,不也熬过来了,可见有没有父亲并不影响他生存。世?上自诩君子?的?人很多,但祁玄璋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是一位真君子?。 皇帝放下帘子?正欲走去龙榻,门外进来了一位内官,脚步极轻地行至在他身前,说话?前朝帘子?后睡着的?少年看了一眼。 人已经睡了,祁玄璋道:“说吧。” 那人低声禀报道:“陛下,今日?楼家的?人取走了去岁西宁火灾的?案宗...” —— 金九音昨夜没沐浴,只去净房洗漱了一番,今日?一早起来去找朱熙,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浴桶。 要她今后与楼令风共用一个桶,她会臊死的?。 朱熙觉得大表叔多少有点太猴急了,昨夜怕她打扰了他与金姑娘独处,愣让她留在蔚廨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一辆马车接她。 他骑马来就该骑马回去啊。 体谅他这把年纪了还未成亲,心里惦记着金姑娘惦记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容易,朱熙原谅了他,既然金姑娘找上了门,朱熙怎么可能拒绝:“包在我身上,今日?我便去替金姑娘买一个浴桶回来。” 金九音想掏银子?给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没钱。虽说楼令风包了她的?吃穿,可她身无分文也未免太束手束脚了。 朱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银子?的?事,金姑娘不用担心,我有。” 当年出手极为阔绰的?金九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混到有一天占一个小辈的便宜,“麻烦朱姑娘,日?后我会还你?的?。” 朱熙表示完全不介意。 金九音本打算与朱熙一道出去,顺便逛逛街,可看到上回在巽园见过的?那个幕僚突然找上了门,怕是有了鬼哨兵的?消息,没敢乱跑。 除了夜里歇息的?时辰段楼令待在卧房内,白日?里都会在大堂内办公,金九音如今住的?屋子?本就是他的?书?房,与人议事时就在她耳朵旁边,不用去刻意偷听,只要楼家主?不避讳,他们所论之事都能传入她耳里。 宋弼先前一直在查那名鬼哨兵是哪个地方的?人,但范围太广,单去查一个失踪人口太难,可那一夜楼令风和金九音又亲眼看到了一支五十?六人的?鬼军。 人数只怕远远不止,对方比他们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一个地方失踪一两人不会引人注意,若失踪几十?人上百人定会被惊动,可近六年来,宁朔并着十?六个州,除了天?灾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记载过人数庞大的?失踪案件。 如此来看,问题就在这天?灾上了。 “家主?曾记得两年前西宁水灾,河水倒灌把整个镇子?的?人困在孤岛上,家主?拨了银子?给陛下,当时揽下此活的?人是......”宋弼不自觉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偷听得认认真真的?金姑娘,没往下说。 楼令风道:“金家二?公子?金慎独。” 宋弼点头,“金二?公子?携赈灾物资前去赈灾,其拿回来复命的?折子?,每一项物资都落实到了百姓身上,修建河堤,为百姓们搭建临时的?避难所,赈灾很成功,可西宁城的?百姓逃过了洪灾却?没能逃过灾后的?瘟疫,不久之后,整个西宁感染瘟疫的?死亡人数高达五千之多...” 这么大的?灾情?,宁朔所有官员都知道。 为防止疫情?扩散,陛下下令火烧避难所,就此将因瘟疫而?死的?百姓尸骨一并烧在了大火中,那半年西宁被封锁,但凡有人出来,都会被关押。 在座之人也就待在纪禾山谷里的?金九音尚不知情?。 但宋弼此时把这件事提出来说,绝非是单纯的?回忆,他是在怀疑西宁的?那场瘟疫有蹊跷,西宁靠江是典型的?水城。 而?那名鬼哨兵便来自于水城。 金九音在听到金二?公子?的?名字时一点都不意外,鬼哨兵能出现在金相的?军营便与金家脱不了干系。 西宁,五千多人... 真是金震元,他该怎么去赎罪!他那条命够赔吗? 楼家的?幕僚渐渐散去,金九音人还坐在那一动不动。 楼令风净完手走到她身旁,递给了她一张拧过水的?布巾,“吃饭。” 沈月宁跟着朱熙去为她买浴桶了,今日?的?饭菜是陆望之亲自送,余光盯着家主?递过去的?那张帕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暗道顾才那老东西兴许不是在疯言疯语,而?是比他还看得透彻... 当年在纪禾,金九音身边总有一些及时递东西的?人,她习惯了,脑子?里正想着事顺手接了过来,并没有觉得不妥。 擦试完手,想再递回去时金九音才发现不对,愣了愣,他当年可是最看不起那些对她献殷勤的?人,曾还骂过她,“金姑娘分明四肢健全,怎么动不了了?” 金九音吓得一下精神了,“多谢楼家主?,怎么好意思麻...”手里的?帕子?被楼令风淡然抽走,回身去清洗。 见他没骂自己,金九音松了一口气,问道:“楼家主?何时出发?” 楼令风:“吃完饭。” 这么快?他没问自己去哪儿,是知道她要与她一起去?那她的?浴桶不是白买了。 “请问楼家主?,路上需要带什么吗。”她可以?不吃饭先准备,不会耽搁他赶路的?功夫,只求他千万不要拒绝她搭伙上路。 没想到楼家主?的?嘴毒再一次命中到了她身上,“你?有东西可以?收拾?” 没有。 她到楼府时,全身上下只剩下了自己这个人。 所以?,她有什么好收拾的??都是楼家主?的?。 第二十六章(5/10) 第二十六章(5/10) 但金九音听出了他同意了自己一道去,其余的?便不与他计较,心情?轻松地坐下来同他一道用饭,“我等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用完饭后见她当真坐在那干巴巴地等着自己,又道:“就算金姑娘此时一穷二?白,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也该把你?屋里的?衣衫收拾几件,路途遥远,你?不打算更衣?” 金九音:“......” 楼家主?太贴心了!她正愁着该不该拿,她现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楼家主?的?,包括她身上的?衣物,既然楼家主?如此说,她就不客气了。 金九音翻身爬起来去找包袱,“楼家主?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等金九音收拾完出来,见楼令风还未出来,想了想又进屋去把朱熙送过来的?两盆糕点也包了起来,一并带上。 还有她的?蓍草。 万一路上没钱用,她可以?替人算命。 一切准备妥当,走去外面的?马车上等,半炷香后楼令风姗姗来迟,跟在他身后的?江泰和陆望之并着两个小厮,一人怀里抱着两个大箱笼,甩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相比起只有一个包袱的?寒酸的?她,楼家主?也太阔绰了,不亏是一家之主?,出门都不委屈自己。 宁朔到西宁快马两日?,马车则要五六日?,接下来的?这几日?她将与楼家主?同一个马车,吃喝全靠他,金九音打算好好与楼家主?相处,一定不惹他生气。 楼令风一上马车,便看见她抿着唇冲他微笑,古怪刻板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他坐稳,见她还未恢复正常,楼令风不得不出声:“金姑娘别这般看着楼某,楼某会觉得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会重新考量带上你?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楼家主?不受好啊。 金九音收起了‘微笑’,解释道:“此时又不是六年前,楼家主?怕我跑,如今楼家主?即便撵我走,我也不会走。” 六年前她与太子?订婚,清河与宁朔相互交换质子?,她作为质子?之一被楼令风带去宁朔...笑话?!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清河,要去也是心甘情?愿地去,怎可能被人押着走。 路上她没少给他使绊子?,想尽办法逃跑,大抵是被她搞得烦了,最后楼令风终于妥协,放她回了纪禾。 那才是六年前两人见过的?最后一面。 楼令风不吭声,大抵觉得她说的?有理。 一切准备妥当开?始出发去西宁,马车刚从西门出来,便遇上了买好浴桶的?朱熙和沈月宁。 见是家主?的?马车,朱熙愣了愣,正想问金姑娘在不在里面,金九音便拂起了帘子?,看了一眼朱熙身后马车板上绑着的?一口大木桶,挺满意的?,托付道:“麻烦朱姑娘替我放在净室,待我回来再用。” 朱熙纳闷自己出个门的?功夫,她怎么又要走了,问道:“金姑娘要去哪儿?” “和你?大表叔出趟远门。”金九音顺带吩咐道:“好好读书?,别光顾着看戏,没事把卦象方位记清楚,月宁也一样,别整日?看话?本子?,仔细眼睛...” 交代完金九音才放下帘子?,再抬眸便瞧见对面楼令风低垂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楼家主?笑起来好看是好看,可怎么瞧都不像是好意。 意识到楼家主?见过曾经的?自己,一个学渣能大言不惭说出适才那番话?,简直是可笑至极,金九音辩解道:“楼家主?,我也有过发奋图强的?时候。” 这回楼令风竟然没有反驳,“嗯。” 可金九音觉得他那懒得揭穿她,又心知肚明的?态度,还不如讽刺她几句,接下来路途慢慢,她还是先闭嘴吧,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人。 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准备,只能干瞪眼熬到西宁,楼家主?不一样,早就想好了用什么打发漫长的?路途,搬了一堆的?折子?堆在马车上,赶路的?时候也不耽搁办公。 马车行走在路上,楼家主?在忙,她好无聊。 楼令风拿了一本册子?刚翻了几页,察觉出耳边没了动静,眸子?轻轻抬了抬,很快便察觉对面人的?眼皮子?在打架。 人吃饱了马车一摇,极容易犯困,还没出城门就开?始睡上大觉,金九音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可撑也撑不起,她不打瞌睡也没什么事做。 楼家主?是个会享受的?人,出远门的?马车不同于平日?的?小马车,内面的?空间又宽又大,后排的?位置垫上了一层软榻,就在她这一侧的?身后。 金九音撑开?眼皮子?看了几回,楼家主?一直在查阅折子?,没功夫搭理她。 她慢慢地把屁股往后挪,脚弯顶到了软榻,身子?再慢慢滑下去,尽量滑得自然一些,让对面的?人看不出她刻意的?痕迹,当身体躺平碰到软榻上的?一刻,金九音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子?往后一蹬,选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睡了过去。 待会儿等楼家主?察觉到,她已经睡着了,不会尴尬。 楼令风见她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自己摆好了,才缓缓抬头看了过去,软榻上的?人抱着她的?包袱,枕着他备好的?软枕,起初还缩在一团,慢慢地一点点伸展开?... 看久了,不知不觉,唇角已经上扬。 旁的?他不敢说,但金姑娘的?适应能力比六年前强了很多。 —— 第一日?的?路程比金九音想象中要轻松,本以?为与楼令风同乘一俩马车多少会有些拘谨和不便,可一日?下来,楼家主?除了三餐的?时辰,下马车与她说几句话?,一上马车便自顾自看起了折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歇息过,横竖她睡之前他在看折子?,醒了他还在看。 天?色渐渐变黑,金九音终于看到楼家主?合上了折子?,朝她看来。 金九音暗道楼家主?到底没厉害到长出一双夜视眼,知道歇一阵了。 见他不看书?,却?一直盯着自己,金九音摸了摸脸,忐忑问道:“楼家主?,怎么了?” 楼令风扬了扬下巴,看向?她身后的?软榻,“金姑娘睡了一路,今夜是不是该让我睡了?” 金九音:...... 马车是他的?,当然可以?。 金九音起身正准备挪开?,及时察觉出他话?里的?不对,今夜...这天?才刚黑,他要是躺下去,她晚上躺哪儿? 于是,她把抬起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楼令风:...... 她可真有本事。 见她屁股生了根,完全没有要让位意思,楼令风无奈道:“金姑娘就算不想让位,榻那么大,也该给楼某挪个位置出来。” 说完不待金九音回应,楼令风已起身掉了个方位,人坐在了她身旁。 他突然挤过来,金九音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可楼家主?人高马大,适才宽敞的?位子?因他的?靠近瞬间变得逼仄,金九音后知后觉问道:“楼家主?今夜不打算住店,要连夜赶路?” 楼令风弯身褪下了两只长靴,放入对面座下的?箱笼内,平静地道:“荒郊野外,金姑娘是想以?大地为床,星辰为被?” 金九音不想,可...她要与楼令风睡一个晚上? 怎么可能?! 传出去两人之间的?清白还怎么洗的?清? 一回头却?见楼家主?已经占了一半软榻,躺上去了,金九音有些瞠目结舌,脱口问道:“楼家主?不介意吗?” “介意。”楼令风合衣躺下,闭着眼睛道:“两个人躺着太挤了,后面还有拉货的?马车,金姑娘可以?过去将就一夜。” 金九音又不是蠢。拉货的?马车就两块坐人的?板子?,里面不知道堆了多少东西不说,怎可能比得上这块软榻。 她要在里面待一个晚上,骨头都得散架。 座下的?软榻不知道楼家主?在上面铺了多少层兽皮锦被,她睡了两觉的?感受,竟然比楼令风在书?房内给她安置的?小榻还要软和舒适。 这般奢侈的?条件,明显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她不过是顺带沾光,若是他不乐意了她,还沾不到光,既然他没有赶自己下去,又以?这番无所谓的?姿态躺在她面前,她又在乎什么呢? 一起毁灭吧,一个讨不到媳妇儿,一个嫁不出去,谁也不想好过。 想通了,金九音也开?始褪起了长靴,适才看到对面座下有两个箱笼,楼家主?占了一个,另一个应该是给她准备的?,打开?后发现果然里面是空的?,把自己的?靴子?放进去,再拢了拢身上的?长裙,怕扫到楼令风身上,紧紧捏在手里,边爬边留意着身旁人的?呼吸。 祈祷他千万把眼睛闭紧了,不要看到自己这幅视死如归的?狼狈姿态,她可不想在如此尴尬的?时候再与楼家主?来个对视。 好在对面的?人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马车外的?灯盏随着马车的?晃动明明灭灭,光影轮流移动在榻上两人的?身上,金九音躺下后才察觉自己已经屏住呼吸好一阵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屏住呼吸算什么,楼家主没了呼吸好一阵了。 第二十?九章 人是躺下了, 该怎么?睡? 很快金九音发现身下的塌比她想象的要大,即便是躺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她根本?碰不到对方, 两人各自贴着马车壁, 中间?余下的空间?竟然还可以躺下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高兴,紧接着又发现了另一个更为难的问题, 榻上只?有?一张被褥, 正叠放在两人之间?,白日气?温高她可以不用盖, 但夜里凉, 躺下一阵后腿和肚子便开始渐渐有?了凉飕飕的寒气?。 他不盖吗? 那她不客气?了。 手刚伸过?去, 身旁的楼令风先她一步, 握住被褥另一端,拉了一半搭在了自己身上。 金九音:“......” 余光里叠起来的被褥薄了一半, 适才?还看不见的楼家主, 此时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若她再去把另一半被褥牵过?来,两人是不是就彻底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算了, 她忍忍吧。 一个晚上不至于冻死人。 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奔波, 夜里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能躺上一夜, 如?今有?了香车软榻,他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软榻是他交代陆望之铺的,为了一路能有?个好眠,养好精力应付接下来的麻烦事。 他与这位金姑娘也并非第一次赶路, 她应该也习惯了,本?以为她爬上来后会老老实实地躺下,规规矩矩睡她的觉。可每当他呼吸渐渐归于平稳时, 她便动上那么?一下,几回之后楼令风的耐心没了,不得不睁开眼睛侧目。 被褥他给她留了一半,就堆在她的手边,但她没盖,似乎在尝试着抱住胳膊抵御寒气?。 冻死算了... 楼令风不予理会,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四肢到底不是被褥,身旁的人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回后,楼令风忍无可忍,开口?道:“金姑娘人都已经躺上来了,即便你今夜不打算盖被褥,要把自己冻死,也保不住清白。” 楼令风看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或者说金姑娘觉得,外面关于你我?的风言风语会因为你夜里不盖被褥,而少传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管了用,半晌后身旁的人终于想开了,拉开被褥搭在了自己身上。 身侧一空流通的凉气?钻过?来,紧接着被女郎的身体填塞,索绕在鼻尖的淡淡馨香突然变得浓烈,楼令风收回视线,喉咙轻轻一滚,闭上了眼睛。 可身旁的人白日许是睡多了,夜里没那么?困,又与他说起了话:“我?还是第一次与男子睡在一起,楼家主你呢?” 楼令风额角跳了跳,“不是。” 金九音倒不是觉得他那番话有?道理,是真的太冷了,坚持不住,盖上被褥后终于舒坦了,闻言微微一愣,也对...六年了,楼家主即便没有?成亲,也应该有?过?这样那样的艳遇吧。心口?隐隐有?些空荡荡的,但金九音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好一阵,楼令风又道:“金姑娘贵人多忘事,楼某没忘。” 六年前的雪坑,两人在里面度了一夜,比起如?今这般亲密得多,她忘记了? 金九音反应过?来,楼家主说的,是与她吗? 第二十六章(6/10) 第二十六章(6/10) 金九音想起来了,应该是当年他押送自己来宁朔,路上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内安置过?,可那时候的楼家主很懂得君子风范,把床让给了她,他卷着被子睡在了地上...暖烘烘的温度通过?身上的褥被从对面传到了她身上,金九音身上的寒气?终于被驱散,胸口?的那股空荡也因此消失不见,无论如?何,“楼家主是个好人。” 好人的楼令风又有?了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 “楼家...” 楼令风:“金姑娘若是不困,起来看一会儿书,我?那箱笼里正好也备了几本?经学,你可以秉烛夜读。” 金九音:“......” 脑子有?病才?会在这时候看书。 全身暖和了,金九音的困意也慢慢爬了上来,楼家主说得对,出门在外要学会不拘小节,旁人只?知道她与楼家主共乘一辆马车,怎么?可能清楚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她翻了个身,找好姿势,终于不再动了。 —— 楼令风以为过?去六年,再热的心也该冷了,对她是考验,何尝又不是在考验自己。 马车外的灯光晃动在他脸上,夜色裹挟着女郎身上的体温,绽出了他从未嗅过?的特殊馨香...已经好半晌了,心口?的波动并没有?半丝要平静的趋势。 漫漫长夜,楼令风突然抬起长袖,盖在自己的鼻尖上,将那股馨香隔绝在外。 “金九音。” 六年了,你的心长出来了吗。 金九音的睡眠一向很好,加之身下的马车一夜未停,晃动的韵律中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能乱动,翌日一早天光照进马车内,她还保持着昨夜刚躺下时的姿态。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窝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刚醒的那点懵懂迷糊彻底醒了,从软榻上坐起来,金九音爬到窗棂边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茶肆前站着两人。 一个是江泰,常年一身劲装腰别弯刀,很好认。另外一位立在他身旁穿着粗布的挺拔郎君是谁?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粗布郎君转过?身来。 哦,原来是楼家主,即便粗布也无法将楼家主身上的俊气?掩盖住。他为何穿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 见她醒了,粗布楼家主朝着她走了过?来,金九音顺了顺凌乱的发丝,正打算下去与他汇合,外面的人道:“等会儿。”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楼家主走去她身后的马车,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甩进她的窗口?,“换上后出来洗漱,吃点东西。” 金九音打开包袱,见里面也是一套粗布衣衫, 是给她的。 既决定了路上要隐姓埋名,那他让自己收拾那么?多衣物作甚?金九音发觉楼家主偶尔的一些迷惑行为她实在无法理解。 但有?时候又很讨人喜。 比如?眼下,金九音换好衣裳一下马车,楼令风便递给了她一只?瓜瓢和一小团盐,“茶肆没有?净房,你就在这里洗漱。” 金九音感激地接了过?来,“多谢楼家主。” 楼令风:“洗漱完你坐去后面的马车。” 金九音:“?!” 她是不是得罪他了,没有?吧?昨晚她睡觉挺老实的,早上起来没发现有?任何冒犯他领土的痕迹。 楼令风见她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免觉得好笑,“楼某很好奇金姑娘当初是如?何从纪禾到的宁朔?” 骑马啊。 听出他在揶揄自己,可金九音骑过?一回马,再坐了一回楼令风的马车,打死都不想离开那软榻,软磨硬泡:“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楼家主就不该在我?见识过?你的奢侈阔绰后,让我?回头去吃苦...是个人都会抗拒一二。”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 盯也没用,金九音转过?身去漱口?。 刚把盐水包进嘴里,听楼令风又道:“我?与你一道,接下来的路人多眼杂,白日这辆马车太过?显眼。” 金九音一愣。 人便是如?此矛盾,知道对方将陪着自己一道受苦后,自己吃的苦,也没那么?苦了。 金九音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回没再说半个不字,欣然接受:“明白,一切听楼家主的安排。” 知道她是什么?德行,楼令风都懒得瞪她了。 一行人在茶肆用过?早食后便兵分两路行动,江泰驾着‘豪车’走在前,金九音和楼令风则坐去了后面那辆拉货的马车内,迟了半个时辰才?出发。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前,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座小村庄。 两条官道在此汇到了一起,路上的人马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前走马车越缓慢,起初金九音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情况,待马车行驶到最?热闹的地段后便瞧见官道两旁挤满了挑夫,正对着赶路的马车售卖农物。 四月初,农家的很多果子都成熟了。 三?月末的刺泡,四月初的果桑,黄橙橙的枇杷和看起来就能酸掉牙的柑橘...金九音再次体会到了囊中羞涩的痛苦。 突然视线内出现了一筐红彤彤的樱桃。 金九音从未见过?南方的樱桃,但曾听祁玄璋提起过?,入口?即化?甜入心坎,一时好奇,忍不住探头问守着框子的农妇,“大嫂,买不起可以看看吗?” 农妇愣了愣,大抵是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犹豫片刻后,似乎看出来对方不像是个坏人,点了点头:“可以。” 前面的马车横竖已经堵上了,走路都比赶车快,金九音下了车走到农妇的摊位前,也不敢用手去拿,凑近一颗头仔细与清河的樱桃比较,“啪——”一声,突然她身旁的空簸箕内落下了一个荷包。 金九音回头,便对上了楼令风同?情的目光。 金九音:“......” 有?怜悯之心的楼家主今日又讨喜了几分,在一个人面前狼狈的次数多了脸皮早就没了,骨气?在银子前面一文不值,金九音一把抓了那个荷包,对农妇道:“大嫂,我?要买。” 农妇用油桐叶编制成的叶子尖斗,为她装了满满当当一斗。 金九音买完没立马上车,一边跟着身旁形同?龟速的马车,一边用荷包里的银子把两旁摊贩卖的果子买了个遍。 直到她身上的那块粗布布兜快兜不下了才?舍得上车,人一钻进去便唤里头的楼令风帮忙,“楼家主,伸手接一下。” 片刻后她和楼令风的怀里各堆了一堆的果子。 樱桃是农妇洗过?的,金九音塞了一颗进嘴,终于尝到了传闻中南方的樱桃,很不错,不觉喟叹道:“真甜,祁玄璋旁的不靠谱,这点没骗人,你们宁朔的樱桃确实好吃...楼家主要不要?” 楼令风看着她咪起来的一双眼睛,没应,早注意到了她藏在袖筒内的荷包,压根儿没打算还的意思。 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的荷包昧下了? 不吃啊? 堂堂楼家主什么?样的果子没吃过?。 金九音见他并不敢兴趣,不再管他,该分的她已经分给他了。路上有?了这些果子打发时辰,金九音一点没觉得累,且马车外的风光也极好。 清泉流水潺潺,花田之间?无数蝴蝶和蜜蜂飞舞,近处田间?的李树桃树硕果累累,远处青山覆盖着还未开败的不知名的野花。 果香花香混着大地泥土的芬香不断浸入人的肺腑。 宁朔挺美,如?此风光在纪禾看不到。六年后的今日金九音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会以这样轻松的方式去欣赏宁朔的风光,回头轻轻看了一眼楼家主。 为国为民?的楼家主又开始埋头看起了折子,金九音没去打扰他,吃着果子抬头看宁朔的山河,一日很快过?去。不知是不是酸橘子吃多了的缘故,马车行走了一日,她竟然没有?半点困意。 天色之前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前,金九音暗自庆幸好在今夜不用睡马车,不然楼令风那样的身形,小马车内怎么?摆都摆不平。 客栈是在一个小镇上,来往的马车不止他们这一辆,两人到时前面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队。 马夫留下来去后院停车,楼令风带着金九音先去客栈订房。 春夏交代正是生意人和农夫忙碌之际,客栈里外挤满了人。两人均是一身粗布,进去时并没有?引起注意,但不妨有?几双无意中看过?来的眼睛。 金九音早已预料到了,天黑那阵故意在脸上抹了几道泥,而楼令风则在下车前取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头一垂下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来往的客人太多,掌柜似乎很忙,埋头拨弄着算盘,并没有?往二人脸上看,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只?问道:“几间?房?” “两间?上房。”楼令风说完退后一步,示意金九音掏荷包。 金九音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楼令风不会就那一个荷包吧...堂堂楼家主出一趟远门,就带这么?点银子?不应该啊。 可楼令风一只?手扶在腰间?那把软剑上,一只?手负在身后,明摆着等她给钱的姿态,她只?好问掌柜:“多少一间??” 掌柜朝她伸出了四根手指:“两间?共四两碎银。” “四两?!”从纪禾到宁朔金九音也算是赶过?路的人,平常的客栈五十?个铜板,怎的他要价如?此之高? 掌柜听出了她的震惊,终于抬起头,没往楼令风脸上看,只?对一脸黄泥的金九音解释道:“给客官的是两间?上房,褥子都是刚洗晒过?的,若是两位有?布匹粮食也可以拿来抵房费。客官若觉得贵了可选下房,不过?里面的床铺几月没洗了,两间?给够三?两足以...” 若是昨日的那辆马车还在,她可以把自己的衣裙拿来当房费交换,亦或是今日马车上的那些货没被江泰带走,拿些楼家主的宝贝来付房费绝不成问题。 可眼下他们只?有?一身粗布。 原本?楼令风荷包里的碎银子应该是够的,被她在路上买了一大堆果子吃了后,哪里还有?四两,堪堪能凑出二两。 在转头向楼家主求救,但这会儿的楼家主埋着头一句不吭,摆明了要她负责。 金九音犹豫了片刻又回头低声问掌柜:“上房的床榻宽吗?” 掌柜道:“睡两人不成问题。” 金九音宁愿睡大地,也无法接受几个月没有?洗过?褥子的下房,楼家主更不可能去住,且两间?下房还要三?两银子,不如?要一间?上房划算,金九音回头与楼令风商量:“一间?可不可以?” 横竖两人昨夜在马车上都已躺过?一个被窝,他若不介意,再挤一晚? “嗯。” 金九音付了房费,整个荷包内只?剩下几个铜板,如?同?烫手山芋一般递回给了楼家主,接下来的费用他自己付吧。 —— 到了二楼的上房,金九音才?发现那二两银子花得太值了,房内不仅床榻被褥是干净的,连桌子椅子地板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吃食和热水样样都备好了。 金九音昨夜在马车上没有?沐浴,一见到热水全身都不舒坦了,可屋内还有?一个男子在,想起那日她是怎么?清晰地听到楼家主在她耳边沐浴的水声,打定主意即便是难受死,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沐浴,正打算简单洗漱一番了事,楼令风却?善解人意了起来,起身道:“我?去门外。” 金九音几乎立马点头:“好,你走远一些,别靠太近。”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金姑娘倒又有?了当初使唤人时的颐指气?使??。但他没功夫与她计较,转身走了出去,替她关上了房门。 立在门外待了几息后,到底提步走远了一些。 过?了一阵,江泰同?样戴着一顶斗笠从后院的夜色中上了二楼,立在楼令风身后,纳闷问道:“主子没银子了?” 话落楼令风便甩给了他一个胀鼓鼓的荷包,“找个需要算命的,让她赚点。”穷成那样真不容易。 他们已经离开了宁朔,暗处的人该跟上来的都跟上了,住进一个屋子好照看,他没那么?好的精力一夜不睡去顾及另一个房内的她。 第二十六章(7/10) 第二十六章(7/10) —— 金九音确定人走开了,才?放心去了净房,人在外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沐浴完换上了包袱内另一套粗布衣裳,便去开门,“我?好了。” 半晌没人应,金九音疑惑地走了出去。 绕过?门前的一根柱子,便见楼令风立在她对面的环廊上,倚着栏栅低头打探着楼下的动静。 察觉到他没听到,金九音走过?去叫人,刚靠近便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也学着楼令风凑头往下看。 适才?本?就热闹的大堂,此刻更是挤满了人和背篓,坐在正中央圆桌旁的一名华服男子与众人道:“什么?货,都拿出来大伙儿掌掌眼,价钱也好议。” 原来是商户在收货。 为看得更清楚,金九音靠去了楼令风身侧。 知道是她来了,楼令风没动。 寻常百姓拿来卖的无非是一些药材土货,靠近商贩的几人把背篓的东西都亮了出来,商户当众验完货开出了价钱全都收了。 一轮完毕,接着第二轮。 轮到一位脚夫,背篓里装着满满的藕带??,根茎幼嫩,一看口?感就很脆嫩。这个时节的藕还未成熟,能有?这等品相的嫩藕,实属难得。可那商贩却?没有?收,反而拧起眉头问道:“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脚夫支支吾吾:“自家种,种的。” 商贩一声冷笑,“种的?你有?本?事能在明霞弯种出这等藕来,要多少我?收多少,可你这个怕不是从西宁老城里挖出来的吧?” 脚夫见被他认了出来,不得已道:“便宜点卖给老板...” “晦气?!”商户避如?蛇蝎,忙打发他:“走开走开,那地方的东西你也敢拿,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众人一听西宁老城个个七嘴八舌。 “西宁老城?他胆子可真大...” “万人坑里的东西也敢去挖,吃进了肚里不怕被毒死...” “什么?西宁老城,如?今就是个鬼城。”一人道:“听新城里的人说,最?近夜里时常有?鬼声传出来,声音凄厉,吓死人...” “我?也听说了,胆子小的连新城都不敢待了,正往外迁呢...” 商贩把脚夫轰走后,依旧觉得晦气?,叨叨道:“当年西宁的莲藕出了名的肥美,贩卖到了十?六个州,可瘟疫之后莲池里全埋着尸首,谁还敢要?再缺银子,也不能去那等地方去挖...下一个!” 金九音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来宁朔也曾经过?西宁,怎么?没听说这些。” 楼令风刚转头,便冷不防地被一根青丝绕在了脸上。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章 金九音沐浴完, 发丝绞到了半干,此时以一条发带简单地束在了脑后,难免会?落下?几根不听话的青丝垂下?来。 半晌没听他答, 金九音侧目。 因她的摆动青丝从对面人的脸上落了下?来, 停留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奇痒,直往人的筋脉往里?钻, 越钻越深... 楼令风紧紧地盯着她。 金九音见他一双眼睛在灯火的背面晦暗不明, 仿佛要?把她吞了,不明白适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变脸, 心头?不觉打了个突。 他又在老谋深算些什么? “楼大人是在想如何针对我?的事情吗?”不就花了他一点银子?且荷包是他主?动给?的, 买来的果子并非她一人全?吃, 他也?吃了一些。 大不了明日她去路边摆个摊算命,后面的路程, 她来养他。 楼令风对她本也?没有什么指望, 可小镇初夏的夜与宁朔那座时刻在吞噬人的都城不同,郊野里?的空气都透着放肆,鼻尖迟迟散不去的香气他分不出是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还是自?身旁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 夜的昏暗在人心间?纵出了一抹不羁, 他直起身来,与跟前缺心眼的人道:“原来在金姑娘心里?,一个正常男子盯着你沐浴后的模样看,是想为难你?” 六年, 她的自?信心倒退了不少。 他这?句话说的太直白,金九音再愚钝也?听出来了。 终于知道要?与他保持距离了,当?即后退两步, 裹了裹自?己本就严实的衣襟,脸颊慢慢泛出了一丝红晕。 楼令风倒是很好奇二十二岁的金姑娘该如何应付,没想到却等到了一句气死人的话:“原来楼家主?也?是个正常男子。” —— 金九音知道自?己又得罪楼家主?了。 诚然她说出那句话时心里?并非有骂他不是个男人的意思,但楼家主?是个喜欢多想的人,解释也?没用,待两人回到门口时楼家主?便转身把她拦在了外面,“麻烦金姑娘也?在门口等等,记得,走远一些。” 金九音:“......” 金九音走的很远,等着楼家主?慢慢沐浴洗漱,走之前本想告诉楼家主?一声,里?面的浴桶她没用,只简单淋了一番,他可以放心用。 楼家主?此时的心情可能也?不会?在意这?些。 既然他说自?己是个正常男子,虽说喜欢的不是自?己这?类的姑娘,应该也?是想与理想中?的姑娘成亲。金九音只盼着这?一趟早些结束,一切了结,她回她的纪禾,楼家主?也?能恢复清白之身。 可又谈何容易... 适才楼下?那名脚夫去过西宁老城,再结合几位农夫的描述,鬼哨兵的老巢八成就在西宁里?面藏着。 然而一个月前她从宁朔过来曾经过西宁,并没有听到半点闹鬼的消息。 看来她怀疑得没错,路上有人在替她清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她来宁朔于对方有什么好处?用她对鬼哨兵的痛恨对付金相?若楼令风当?真与金相厮杀起来,谁有利?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祁玄璋。 毕竟他是个坐收渔翁之利的老惯犯了。 六年前她险些就杀了他,可兄长一身是血,拼了命地拦她:“小九,是谁不重要?,金家军不能南下?...” 后来她即便知道了一些事,纵然兄长的死可能不是祁玄璋,那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底下?大堂收货的商户撤走了,客栈的伙计准备熄灯,金九音才返回门前去敲门,“楼家主?好了吗?” “进。” 金九音推开门,楼家主?已收拾好,躺在了床上。 楼家主?的气大抵还没消,等她一进来便嘲讽道:“楼某以为金姑娘突然领悟到了男女有别,想去住下?房,不回来了。” 他一个人霸占大床?想的美,他怎么不去住下?房? 金九音从不会?去吃不用吃的苦,拴好门走去了床边,一面褪着长靴一面道:“楼家主?昨日不是说了吗,我?们已共乘度过了一夜,外面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我?今晚再分房睡而少传些流言蜚语,届时只会?调油加醋,还当?咱们在吵架,楼家主?把我?赶了出去,会?怎么传...继被退婚后,金姑娘再一次被男人抛弃,成了弃妇,好生可怜...” 她语气自?嘲,听不出情绪。 “你很伤心?”楼令风突然问。 金九音愣了愣,想到他肯定?不是在问她若是被赶出去会不会伤心,楼家主?不会?赶她出去的,问的便应是她与祁玄璋的退婚,“传言罢了,就像我?与楼家主?分明清清白白,却被人传出万般蜚语,是真是假,是喜是悲,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褪完了靴金九音打算上床。屋内的灯只剩下?了床头?一盏,不确定?楼家主?还要?不要?秉烛夜读,她抬头?问道:“楼家主?是睡外面还是里?面?” 楼令风目光盯着册子,人没动,也?没出声。 金九音体贴道:“楼家主?需要?灯火看折子,我?睡去里?侧吧。” 一回生二回熟,与楼家主?同塌似乎也没有了先前那般艰难了,金九音很快在榻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位置,今日白日没睡,夜里楼家主又洗了那么久,此时已快到深夜,困得很,金九音拉了一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与身后的人道:“楼家主?也?早点睡,仔细眼睛。” 片刻后就在她准备用被褥挡住眼睛时,刺眼的光芒突然被楼家主?灭了。 身旁的床榻一陷,知道是楼家主?躺了下?来,金九音轻轻往里?挪了挪,眼皮子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 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声很快平稳,楼令风睁眼看着被夜色浸染的帐顶,暗讽金姑娘的脑子非同凡人。 都睡到了同一张榻上,他们清白吗? 夜色渐深,明日还得赶路,楼令风好在已习惯了金姑娘气人的本事,要?与她置气,只怕早升天了。 屏住心神,楼令风抬起一只手压在两人的被褥中?间?,阻断了身旁人传过来的馨香气息。 被惊醒时,外面的天才刚泛青,看来昨夜金姑娘歇息得很好,这?么早就爬了起来。 怕打扰到他,她手脚很轻,下?床的动作停顿了好几回,似乎在观察着他有没有被她吵‘醒’。两人夜里?均是合衣而眠,睡了一夜身上的粗布难免会?皱,稀稀碎碎的声音应该是她在整理衣衫,半盏茶后终于传来了门房闔上的轻微声响。 楼令风睁开了眼睛。 起身坐起来,屋内果然没了人,正打算穿靴,便见昨夜被他收起来放进床底的筒靴,此时正脚尖朝外整整齐齐摆在了床前。 清白吗,金姑娘。 到底要?牵绊多深,她才会?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从最开始就有问题。 楼下?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楼令风穿好靴打开了靠路边的一扇窗棂,天色蒙蒙亮,道路两旁已有了摊贩卖着蔬菜瓜果。 不远处的台阶前,一位粗布女郎在面前铺开了一张麻木,正招呼着过路人:“算卦,算卦,不灵不要?钱...” 晨雾不知不觉散去,道路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江泰进来已经有一阵了,侧目默默待命,不知自?己家主?的那唇角还要?扬多久。 —— 整顿好再次出发,金九音的手里?便多了一捧碎银。 楼令风意外地夸道:“金姑娘好手艺。” 金九音很惭愧,“小舅舅要?是知道我?如此贱卖袁家的经学,大抵会?气得将我?逐出师门,果然离开了袁家的招牌,我?那点本事一文不值...” “你金九音的名号也?不错。” “楼家主?说的没错。”金九音听出了他的嘲讽,“无论算不算命,只要?报出我?金九音的大名,身旁立马会?围来一群。” 先前的钱穷得连个荷包都没了,金九音捧得手累,不再与楼家主?贫嘴了,看向他腰间?:“把你昨天那个荷包拿来。” 楼令风二话不说,递给?了她。 见他如此好说话,在楼家主?阴晴不定?的心情之间?,金九音今日选了晴。 把赚来的一两多银子放进了荷包,算是填补了她昨日所用,接下?来还有两三?日的路程,这?点银子还不够住客栈,金九音问他:“楼家主?与江泰汇合了吗?” 楼令风:“没有。” 他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咱们先省着花吧。”不够了她明日再去算卦。 可过了明霞弯的镇子后,前面又是很长一段僻静的官道,山路居多,当?日晚上别说住客栈,连个村庄都看不见,以为这?回真要?以大地为榻星辰为被了,江泰终于驾着那辆消失了近两日的‘豪车’及时出现。 接下?来的路途,金九音算是摸透了楼家主?的计划,经过城镇他们便住进客栈,了无人烟的地方再住马车。 与最初预想的一样,第五日他们才到西宁。 第二十六章(8/10) 第二十六章(8/10) 进城之前,江泰再一次架着豪车不知道隐去了哪儿,进去的只有楼令风和金九音。 从西宁城外的官道下?来,马车拐入通往西宁的小路,沿途的人行明显减少了许多,到达西宁新城后方才见到人烟。 西宁的新城并不大,房屋多为混着干草搭建的土墙,盖顶的茅草很新,能看得出来搭建不久。瘟疫之后,活下?来的西宁人都搬到了外围,称为西宁新城,而被圈在里?面曾被洪水淹没过,已被芦苇遮盖起来的地方便是西宁旧城。 金九音找到了上回落脚的茶肆,发现招待过她的小二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个妇人和两个孩童。 今日她没往脸上涂黄泥,妇人似乎还记得她,见到她后愣了愣,尤其是看到她身后的楼令风,脸上露出了几分恐慌和躲避。 金九音上前打招呼:“大娘,记得我?吗,一个多月前来你家点了一壶茶。” 妇人点头?,却并不敢与她攀谈,细声问道:“姑娘需要?什么?” “再来一壶上回的茶。”金九音道。 妇人却突然紧张起来,“姑娘,上回的茶用完了,老妇这?里?只剩下?了一些粗茶,只怕姑娘用不习惯。” 金九音笑道:“无妨,没有茶取些干净的水来,能解渴便成。” 妇人转身进屋,金九音暗自?留意,察觉到妇人从壁柜中?取出了两只瓷碗,先是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又烧了开水烫洗。而茶肆其他人面前用的茶碗多为土碗,也?没见她那般仔细。 不详的名声在外,路过西宁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是行色匆匆,在此点上一碗茶,歇歇脚后立马离开。 上回金九音也?很匆忙,没仔细打探。 待那妇人把两碗水端上来时,金九音便问道:“那位笑起来很热情的小二呢,怎么不见他人了?” 妇人的神色又一次出现了紧张,缓缓解释道:“他,他走了,原是临时聘用的小工,见这?地方太偏僻,待不住,早走了。” 许是也?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当?初那位‘小二’可不是如此说的,他说他是这?儿的本地人,有什么需要?问他就好。 金九音没再问,待妇人一走,便转头?与对面的楼令风道:“此处有问题。” 楼令风:“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道:“有人知道我?会?经过西宁,特意在此等着,不像是故意使绊子,而是在保护接应我?。” 金九音心里?有了猜想,但还是想弄清楚,天色渐暗趁着茶肆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金九音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茶肆的妇人招待完金九音后一直蹲在灶台后刷着茶壶,却又忍不住外看,这?回刚抬头?,便见那女郎堵在了门口处,正看着她,吓得脸色一变,“贵,姑娘有何事?” “你很怕我??”金九音看着她眼里?的恐慌,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妇人忙摇头?,“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金九音混了那么多年,知道道上的规矩,当?即恐吓道:“上回的‘小二’到底是谁,你若是不说,我?可能要?把你抓走了。” 妇人闻言,竟吓得跪地连连求饶,“贵人饶命,民妇真不知道贵人是谁,民妇只记得那日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官,是她吩咐民妇一定?要?招待好贵人,若是同贵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她便要?了民妇的命...” “女官?”金九音皱眉,不是祁玄璋? 妇人点头?,回忆道:“是女官。那名‘小二’也?是她留下?来的人,接待完姑娘立马走了...贵人,民妇知道的就这?些了,求贵人不要?再问了,饶民妇一条贱命...” “你起来。”金九音道:“没人要?你的命。” 妇人颤颤巍巍起身。 金九音突然又问道:“你是西宁本地人?可曾听说这?里?闹鬼的事?” 没想到刚起身的妇人再次跪了下?去,“贵人,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贵人饶了民妇...” 金九音:...... 看来问不出什么。 “金九音。” 听外面楼令风在唤自?己,金九音走了出去,一出门槛,便见楼令风提溜着一名男子扔在了她的脚边,“问他。” 金九音发觉楼家主?处理事情的手段真的太简单粗暴。 那男子倒也?不冤,手里?正抱着他们马车上的包袱,里?面虽只有两套粗布衣衫和一些路上用的干粮,但他这?算是太岁头?上动土了,活该被楼家主?逮。 金九音本想问农妇到底是谁在接应她,一路上她经过了那么多的城镇,为何偏偏来这?儿接应。 可既然那妇人什么都不知道,旁人也?不会?知情,谁知一眼扫过去,却见被楼令风踩在地上男子的衣襟内掉出了一枚玉佩。 金钱豹。 金家独有的族徽。 金九音一怔,上前拾起玉佩,冷声问男子:“玉佩从哪儿来的?” 男子被楼令风踩住了一条腿,跑是跑不了了,只求能保住性?命,嘴里?不住求饶:“姑娘饶命,小的该死,再也?不敢了...” 金九音嗓音陡然一厉,打断道:“我?问你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回过神,不敢再有隐瞒,全?都交代了,“是,是小的从一位小公子身上顺,顺走的。” 金九音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公子?多大年岁?” “看个头?,应,应该有十三?四岁...” 祁承鹤,没错了。 他个头?窜得快,比同岁的少年要?高出许多,被误判两三?岁很正常。 她又问:“他人去了哪儿?” “进,进了老城。”男子见她脸色微变,像是认识那位少年,忙邀功道:“小,小的曾劝过他,不能进去,那地方闹鬼,可他不听非得要?闯...” 金九音没功夫听他废话,问道:“老城怎么走?” 男子愣了愣,没想到她也?要?去,“姑娘千万不能进,自?去岁瘟疫过后,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也?不见得,几日前他们遇到的那位脚夫不好好地出来了吗?金九音示意楼令风出发,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祁承鹤。 如今她终于理解金相当?初对自?己的那份无能为力,半大孩子闯祸的本事,能让人发疯。 见两人当?真要?进去,屋内的那位农妇也?跟着跑了出来,一个劲儿地劝说道:“姑娘进不得啊,里?面真,真的闹鬼,姑娘若是出事,老妇也?活不成了...” 闹鬼,她正好捉鬼。 楼令风提着那名男子的衣襟,逼着他往前带路,此处的百姓已经历过了一场劫难,胆子似乎格外小,见两人来者不善,远远便避开。 天色近黑,赶路的行人早已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整个新城只剩下?了金九音和楼令风两个外来人。 男子将两人领去了一片芦苇前,待这?个夏季过完,那场瘟疫距今已经两年了,旧城里?的池塘和田地没有人耕种,长满了芦苇,里?面什么样,完全?看不清。 领路的男子看到前方的芦苇丛,双腿便软下?了下?去,哭着求饶道:“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公子和姑娘胆子大不怕死,可小的怕啊...” “滚吧。”楼令风不耐烦,松了手。 男子见他终于肯放他了,千恩万谢,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楼令风!”金九音看到了地上投过来的一道影子,头?皮一麻。 随着她话落,楼令风手中?的一柄弯刀已插进了身后男子的小腹,而那男子的右手中?握住一把还未来得及刺下?去的匕首。 楼令风的软剑并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对方自?知活不成了,突然咬破了嘴里?的东西。 金九音见楼家主?无碍,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便愈发焦虑。 这?人若不是普通的百姓,那阿鹤只怕此时已经凶多吉少。 楼令风走去一边,顺了把干枯的芦苇草绑成草结,打开火折子点燃后,往前面的芦苇里?抛去,火光照亮的地方竟全?是芦苇,不知道尽头?在哪儿。 楼令风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递手给?身后的人,“踩实了再走。” 金九音握住了他的手掌。 天色已暮,身后刚死了一人,前方是藏着未知危险的芦苇丛,熟悉的一幕浮现出了脑海,金九音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一个黑夜。 那时连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条布带。 他不愿意牵她,却也?没把她丢下?,一路护着她走出了那片沼泽。 同样的困境,金九音找回了当?初的回忆和感受,握了握掌心里?的手指,低声道:“楼令风,没想到,我?们还能活下?来。” 楼令风感觉到了掌心内的手指动了动,以弯刀剥开两旁的芦苇,平静地道:“金姑娘有什么感悟,等走出去,楼某愿意洗耳恭听。” “嗯。” 没想到话落刚落,两人便走出了那片看似很大的芦苇丛,前面是一块极为开阔的平地,上面残留着无数被烧毁的房屋废墟。 楼令风回头?看她。 金九音:“......”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一章 金九音想说她与楼家主的?缘分不?浅, 时隔六年,又一道闯起了鬼门关。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气氛一下断掉, 金九音松开他手, 环顾了一圈:“这是哪儿?” 楼令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淡淡收回目光:“老城。” 金九音明?白了, “原来那些芦苇丛只是一道阻止外?人进来的?屏障。”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深藏, 有?了两年前?的?瘟疫,再编出鬼魂一说, 平常人谁还敢来? 不?知道阿鹤是不?是进来了, 人在哪儿。 金九音寻人心急, 朝着?那些废墟走去, 天色已黑,楼令风又裹了一把芦苇草点燃, 跟在她身后, 热气腾烧的?火光把这座沉寂了两年的?老城重新?点亮,照出了那场劫难之下的?涂炭。 可惜夜里视线有?限,看不?清全貌。 金九音从废墟里找了一块尚未烧尽的?木头, 接替楼令风手里即将燃尽的?芦苇草。只要火光不?断, 阿鹤人若在这里面, 一定能看到。 两人继续往里走了一刻,除了看到更多的?废墟之外?,并没有?任何动静,但发现有?一处房屋的?高墙尚在, 与其他坍塌成?废墟的?瓦舍相比,还算保存完好。 金九音看不?见牌匾上写的?什么,正欲踮脚, 楼令风从她身后走过来,接过火把,抬手举高,照出废墟上的?三个字‘庇护所’。 金九音暗道,在马车上她恨不?得楼家主能少占点空间,可这时候楼家主人高马大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庇护所,那便是当年朝廷赈灾的?地方。 据楼令风幕僚所言,当年前?来赈灾的?人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此人她最清楚不?过,性子看似开朗实则很残暴。曾被兄长耳提面命,告诫他不?可借金家的?名?声在外?行持强凌弱之事。 后来他改没有?改金九音不?知道,但从那夜他用府兵的?性命来威胁她,足以看出狗改不?了吃屎。至于他有?没有?与金相狼狈为奸,在此拿活人制出鬼哨兵,尚不?得知。 “进去看看?”既是庇护所,说不?定里面会留下一些痕迹。 谁知刚抬脚,楼令风一把拉住了她,弯身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扔进了墙内。 下一瞬便见黑压压的?乌鸦扑腾着?从里飞了出来,要是适才她贸然闯进去,以她的?反应和?三脚猫功夫肯定躲闪不?及,当场与这些软羽动物撞上。 第二十六章(9/10) 第二十六章(9/10) 金九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得不?佩服,“楼家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里面既已被鸟雀占领,就算有?东西?也被破坏了,没有?再进去的?必要,转身道:“楼家主,走吧。” 楼令风看着?突然又不?想进去了的?金姑娘,早已猜中了她的?心思,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怕飞禽? 夜里的?路不?好走,火把在楼家主手里,脚下踩到了一块不?平的?木块险些崴了脚后,金九音趁他不?注意,默默地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并非害怕,这样更好走一些。 危难之际,楼家主似乎也并不?介意这些小节,举着?火把拖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得稳稳当当。 而金九音心口的?那丝不?适和?忐忑,因手里的?一方袖口,神?奇地散去。 金九音忽然发觉之前?她潜意识里把楼令风当成?了很厉害的?人,便忽略了一种极为重要的?东西?。 只要跟在这个人的?身旁,便很让人放心。她以为理所应当,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但...危险也无处不?在。 “嘭——”一道利箭划破黑夜,穿透凉风,杀气腾腾地朝着?二人的?方面刺来,金九音对风的?流向很敏锐,楼令风挡住她的?瞬间,她顺带也将他拉了一把,二人同时躲开了从前?方偷袭来的?冷箭。 “果然有?问题。”金九音听见耳边疾奔过来的?脚步声,问道:“楼家主带了多少人?”她好算算该怎么赢。 楼令风没答。 金九音:“......你没带?” 楼令风似乎半句废话都不?想说,“躲好。” 上回他们?遇到鬼哨兵,好歹还有?个江泰,这次只有?楼家主一个能打的?,外?加她这个拖后腿的?,金九音仔细观察着?慢慢出现在视野种的?刺客,个个面罩黑布,说明?脸是完好的?,只是不?敢露出来,暗自庆幸不?是那鬼玩意儿。 是人就好,能听懂话。 两个人对十几?个手拿弓弩和?弯刀的?死士,就算楼家主神?功盖世,也难免有?刀剑不?长眼的?时候。在对方靠近的?一瞬,金九音突然道:“等一下,你们?是金家人?可有?看到小公子在里面?” 为首的?三名?黑衣人明?显迟疑了片刻,相互窥视了一番,很快反应过来,手中的?弓弩再次对着?二人,一步步逼近。 微乎的反应已经足够。 祁承鹤应该不?在他们?手里,金九音也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了,对着?远方的?夜色高声道:“告诉你们?主子,不?想惹祸上身就早点撤,楼家主的?人马正等在村子外?,等着?抓他的?把柄,若被揪出来,明?日便是他的?死期。再告诉他,祁承鹤但凡有?半点闪失,无论是不?是他所为,我金九音绝不?会放过他。” 这些死士虽没有鬼哨兵的不死之身,但他们?手里有?弓弩。 她和?楼家主如今所在的?位置前?左后三面都是空荡的?废墟,就算他们?躲到适才的?庇护所里面,也坚持不?了多久,唯有?右侧,他们?来时曾穿过的?那片芦苇丛,暂且能掩饰行踪,就算他们?跟进来,有?了芦苇场面只会变得混乱不?堪,对她有?利。 金九音在说出那番话时,并非指望金慎独能改变杀心。 反而他会更疯,恨不?得立马将她灭口。但起码能让他的?人顾及一二,毕竟自己这个金家嫡女的?身份怎么也比他一个堂公子要高。 果然对面的?死士开始留意起了四周,行动也有?了迟疑。 便是此时!金九音拽了一下手里的?袖口,示意道:“楼家主走。” 说来很奇怪,两人之间的?恩怨加起来能装几?箩筐,没个十天半月翻不?完,可一旦到了落难这一块,两人都极为默契。 无需她多说,楼令风便知道她的?意思,身子侧了半边以身挡在她前?方,为她留出了冲向芦苇丛的?路,淡声重复着?适才的?话:“不?用跑,踩实了再走。” 金九音点头,撤之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楼家主小心。” 话落金九音便提起裙摆,冲向了右侧的?芦苇丛,身后弓弩掰动的?声响刺入耳朵,令人胆寒,箭羽如雨点一般落在她身后不?远处,接着?被刀剑拦下,发出“铮铮——”的?厮杀声。 不?知道楼家主能不?能应付,但她回去应该也没用,金九音尽量不?拖他的?后腿,听他的?话,一步一步往芦苇深处走去。 身后的?打斗声比她想象的?要激烈。 夜风里慢慢溢出了刺鼻的?血腥味,金九音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楼令风...不?会有?事吧?念头一起来,金九音便发现自己再也走不?动了。 想起六年前?他从沼泽堆里出来,被刀口划伤的?肩背,金九音左边胸口处便有?了一股细细密密的?刺痛。 是良心在痛吧。 她不?能再一个人先走!哪怕她拿起一枚石子砸过去也好啊。想明?白后金九音转头便往回跑,没跑几?步险些与芦苇丛里穿过来的?一人撞上。 芦苇丛比她还高出了一人,楼令风早察觉到了她在往回跑,虽不?明?白她怎么回来了,看着?她的?长靴此时被泥水浸透,皱眉道:“不?是说不?用跑?” 是楼令风。 他的?及时出现化解了她幻想出来的?一堆噩梦,金九音的?心终于落了地,问道:“追来了吗?” “都死了。” 金九音:“?!”这六年楼家主还真是什么都没闲着?,功夫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方了。那么多人,还拿着?弓弩... 火把没了,只剩下了头顶一轮半月,淡淡的?银光照出了她面上的?错愕之色。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傻吗,要他命的?人比比皆是,在宁朔他的?身边都没缺过人,来这等地方不?带人? 他嫌命长? 但楼令风懒得解释。 这一跑,两人又回到了望不?到边的?芦苇丛中,既然适才那些人都死了,那就原路返回吧,不?会迷失在芦苇丛里。 脚步刚动,金九音便发现了不?对。“等等...”适才她脑子里一直忧心楼家主的?安危,并没有?留意。 这里的?风不?对。 四周都是芦苇,按理说风进不?来,即便从某一个方向吹进来,被芦苇一挡也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觉,可有?一方的?风甚至比他们?适才过来的?方向还要大,且空气中裹挟着?一股浓浓的?淤泥味,金九音想起那位脚夫背篓里的?嫩藕,拉住楼令风转了个方向,朝向风口,“咱们?往这边走试试。” 照一般城镇的?布局,他们?适才走的?那一条街并非是正中心。 金九音起初仅仅是怀疑,但后来看到了那间庇护所便应征了心中的?猜想。灾难之地的?庇护所必然是修建在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 灾情?和?瘟疫则是发生在城中人最多最繁华的?地段。 若她猜的?没错,真正的?西?宁旧城在更里面,他们?还没找到。 天上的?银月比火把管用,火把的?光有?限只能照清脚下的?一寸地看不?远,但头顶的?月光穿透了芦苇,光芒虽淡视线却远了许多。 金九音继续拉着?楼家主往前?。 刚进芦苇丛那会儿她没说出口的?话,再一次冒出了脑海,金九音忽然觉得很有?必要告诉他,“楼家主。” “嗯。” “适才我想说,如果再重新?走一遍当初的?那片沼泽,我一定不?会丢下楼家主,也不?会想着?要跑。”无论他们?最后立场会如何,起码与他一道走完那条艰难的?路再说。 而不?是一个人先逃,甚至一度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出来。 她想,楼家主后来之所以答应放她走,也是因为当他费尽千辛万苦走出那一片沼泽时,看到的?却是她脸上的?一抹失望吧。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可一直到走出那片芦苇丛看到前?方的?一片荷塘,金九音拉着?他的?手从未松开过。 —— “楼家主,西?宁旧城找到了。”金九音有?些激动。 眼前?的?城池才是真正的?西?宁旧城。 同样是废墟,却比适才看到的?更为宽阔壮观,荷塘成?片,瓦舍相连,许是时间还未过去太久,城池里的?杂草并不?深,依稀还能看出整座城镇的?原本?模样。 规模大小竟与纪禾不?相上下,可想可知,在没有?发生那次火灾和?瘟疫之前?,这里得有?多繁华。如此好的?地方,短短两年不?到,到底是如何落到了如今人人都惧怕的?阴森之地? “楼令风?”金九音已经从芦苇丛里爬出来好一阵了,还没见到身后人跟上来,回头见楼家主还立在芦苇丛里,愣了愣,问道:“你脚陷下去了?” “没有?。” 楼令风抬步踩了上来。 金九音看出了他无恙,迫不?及待地与他道:“没想到西?宁旧城竟在这儿,当年出了那么大的?灾情?,难道没有?人来复查?”就任由金慎独一人说了算? 今夜的?楼家主又是个哑巴。 “并非我挑拨离间,楼家主就如此相信祁玄璋?”金九音道:“西?宁出了这么大的?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楼家主觉得可能吗?” 金九音颇为同情?:“你那些银子八成?被人家昧下,压根儿就没落实到头上。” “嗯。” 金九音:“......” 楼家主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当冤大头,只怕他心如明?镜,没去追究必有?他自己的?考量,金九音不?过顺口损了他一句,意外?他竟没反驳自己。 楼令风的?哑巴病也终于好了,与她道:“不?是找人吗,好好找。” 金九音被他一提,心又悬了起来。 阿鹤应该不?在金慎独手上,真落到他手里,他会直接拿出来要挟她。不?知道那臭小子是不?是也找到了这里。他父亲处事稳重,母亲性子温和?从不?鲁莽,偏偏他长了一颗老虎胆,像极了金相。 走出那片芦苇,旧城的?路并不?难走,两人绕过一块又一块的?荷塘田坎,便到了主城的?街道。 城中心的?瓦舍比外?面废墟里的?房屋要密集很多,被烧毁的?黑墙大多都没坍塌,还能看到余下一半悬在漏瓦下的?横梁。 道路没有?多余的?杂草,青石板在月光下泛出像水光一般的?淋淋光芒,倒更像是这两年不?断有?人在上面踩踏经过。 但二人所过之地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耳边连一声虫鸣都没有?,黑夜的?侵蚀下阴森如同一座鬼城。 金九音不?敢保证再走下去,两人会不?会遇到更大的?麻烦,问身旁的?人:“楼家主,要是再遇到那个东西?,咱们?能不?能跑掉?” 他真没带人吗? 金九音也是后来才发现他身上没有?沾上半点血迹,那场打斗若真是他一人,杀了十几?个死士,多少也会溅些血渍在身上。 但他干净得出奇。 楼令风:“有?我在,你怕什么?” 楼家主就是楼家主。 霸气。 且金九音察觉到从适才开始,楼令风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很温和?,连气息都透着?一股很好说话的?错觉。 “那就有?劳....” “有?没有?人,来人啊——”熟悉的?少年嗓音冷不?防地从对面的?夜色中传来,像是从深渊里逃出来的?生人,满是惊慌和?恐惧。 金九音几?乎一瞬便听了出来,心头跳了跳,猛往前?冲去。 很快便见夜色中出现了一名?正狂奔逃命的?少年。 少年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般,从发丝到脚全是泥水,已经看不?出衣衫的?本?样,手中的?长剑却没有?丢,紧紧握着?,一面狂奔一面对着?黑夜呼救。 脸色因为身后追赶的?东西?,而变得雪白。 “阿鹤!” 祁承鹤陡然看到金九音,愣了愣,大抵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儿,一时忘记了迈步。 第二十六章(10/10) 第二十六章(10/10) 金九音看清楚了他身后的?东西?,一张张鬼面在水里泡过又皱又苍白,身上的?白藤压着?破烂不?堪的?黑衣一路滴着?水。 夜色下黑麻麻一片,齐齐迈动着?脚步,不?是水鬼胜似水鬼。 金九音看得头皮发麻,一把拽住还在发呆的?祁承鹤,将他往楼令风的?方向推去,“跑!” 金九音数不?清自己看到了多少个鬼哨兵,但那一眼扫过视线能及的?地方少说也有?百余人,就算楼令风今日带了一队人马,也不?是这些鬼兵的?对手。 看来他们?是闯到了鬼哨兵的?老巢。 对方果然养在了这儿。 不?能再顺着?大道往回逃,三个人中就楼令风一个人能跑得过这些鬼哨兵,她和?祁承鹤一旦暴露在月色下,便是两个活靶子。 鬼哨兵本?就是年轻的?男子,很快便追了上来。 楼令风护着?两人在前?,他断后。 金九音带着?祁承鹤跑,脑子里的?混乱渐渐冷静,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必须得找个遮蔽的?地方。 在经过一处瓦舍时,金九音突然转了个方向,“去右侧!”说完,便带着?祁承鹤钻进了旁边的?一间废墟中,找到了一家还算完好的?房屋。 有?了屋子做屏障,至少能阻拦一阵。 见楼令风跟了过来,金九音将那块被烧得半焦的?木板死死扣在了门上,光亮被挡在外?,眼前?一瞬暗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那是活生生的?人,可人在视觉冲击之下,难免会生出恐慌。不?知道躲在这里会不?会被发现,听着?耳边慢慢靠近的?脚步,谁也没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一道凄厉鬼声仿佛响在耳畔,鬼哨响了!祁承鹤到底少年,双腿忍不?住打颤。楼令风及时将其提溜起来。 太紧张,人一旦倒下,很难再爬起来。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怕祁承鹤发出声音,金九音也对他下了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正是这时,身后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楼令风摸刀,金九音回头... 一豆星火出现在三人眼前?,金九音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明?霞弯见过的?那位脚夫? 脚夫从地下钻上来,只冒出来一个头,一手撑着?木板,一手举着?一簇小火光,冲着?三人道:“想要活命,就跟我来。 ” 鬼哨兵已经到了跟前?,容不?得多想,金九音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楼令风连提带拽。 祁承鹤觉得楼令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用力,把他放在地上拖着?走,可他此时反抗不?了,受到的?惊吓太大,在遇到他们?之前?,他仅剩的?那点力气,全都用来逃命了,如今半点不?剩,在上面被楼令拖拽,进了地道后,继续被他拖... 金九音回头看了过来。 楼令风倒是把他往上提溜了一些,扛上了肩头,虽说也很难受,至少比在地上拖着?要好。 脚夫在前?举着?半明?半灭的?油灯,领着?几?人顺着?地道一路往前?,走了约莫一刻,终于在一间像是有?人居住的?地下居所停了下来。 楼令风本?想直接把人扔在地上,察觉到金九音投过来的?幽幽目光,到底又选了一块铺在地上的?竹篾,毫不?客气把人扔在了上面。 祁承鹤:“......” 金九音:“......” 总算听不?到外?面鬼哨兵的?动静了,金九音对救下他们?的?脚夫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大伯。” 脚夫连连摆手,“老夫能救,也是你们?的?造化。这鬼地方荒废两年了,没有?一个活人进来,你们?胆子倒是大,不?要命,敢往这里闯...” 金九音听出来了,问道:“大伯是西?宁旧城的?人?”他不?是外?地的?脚夫? 金九音愣了愣,上回那商户认出了他篓箩里的?嫩藕是西?宁所产,当他是偷偷过来挖了拿去卖,却从没人敢想,他或许就是这里的?人呢?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今天没加更,初一跃跃去庙观了,明天努力看看(这本书跃跃总有一种感觉,数据配不上宝子们的评论。宝宝们要是觉得好看,帮我宣传一下哈,嘻嘻,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老伯却道:“老夫并非西宁人, 家中老小没了,为?糊口四?处跑,做起了脚夫, 此地闹鬼没人敢来, 正好?无人与我抢荷塘里的肥藕,老夫来回十余趟了, 今夜第一次见到生人, 莫非你们也看上了这儿的藕?” 什?么藕不?藕的,他还有?心思想藕。“你就不?怕死?”祁承鹤突然插话?:“不?怕那些...鬼玩意儿?” 老伯一笑, 脸上全是干瘪的褶皱, 显尽凄凉:“人都要?饿死了, 还怕死?” 祁承鹤不?乐意听, 皱眉道:“怎么可能饿死,延康这些年国泰民安, 只要?不?懒, 靠着双手双脚怎么也能讨来一口饭吃,为?何非要?来这鬼地方挖东西...” 可他若是不?来,今夜他们三人多半已?被?那些东西咬死, 变成鬼东西的同伙。 说起三人, 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祁承鹤心知肚明, 楼家主和那谁,他们为?何也会来了这里? 祁承鹤抬起头,可金九音比他快了一步,先发质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祁承鹤依旧不?愿意与她搭话?, 正欲扭头,便听她道:“不?愿意看我?适才也不?知道是谁吓得乱喊,有?没有?人...” “我...”祁承鹤脸色一变。 “你什?么你。”金九音憋着一口气, 恨不?得一脚把人踢到他母亲那,让她好?好?收拾一顿,“金家的护卫能力倒退至此了?看不?住一个小屁孩。” “要?你管!你说谁是小屁孩?” 金九音:“谁答谁是。” 祁承鹤气结:“你真是,越来越讨厌。” “小公子也不?差,之?前更乖。” 祁承鹤深吸一口气,她提什?么之?前,他们还能回到之?前吗?父亲能死而复生吗... 见他双目气得通红,知道又是想起了他父亲,金九音心口软了软,投降道:“虽然不?乖,但?长好?看了...” 祁承鹤一愣。突然想起六年前她最喜欢捏着自己的脸,使劲儿儿搓,边搓边嫌弃道:“别?吃太多,胖了长大后就不?好?看。” 六年,他都长大懂事?了,她简直一点都没变,如此幼稚... 两人吵着架,一旁老伯的脸色却慢慢发生了变化,见二人安静下来后,突然问?道:“你们是金家人?” 金九音转头看了过去,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为?打消他的顾虑,直言道:“老伯,我不?是金家人,我被?金家赶了出来,不?与他们狼狈为?奸,适才您问?我们怎么进?来的,不?瞒您说,我与这位大人抓到了金家的一些把柄,正被?金家人追杀...一路逼到了西宁旧城,想来是想让这里的东西把咱们消尸灭迹...” 祁承鹤怔了怔,这才发现她一身粗布,靴子与裙摆全沾满了污泥,极其狼狈,倒是不?怀疑金家人对她的恨,神色别?扭道:“金家谁,谁在杀你?” 金九音冲他一笑:“关心我啊?” 祁承鹤后悔自己多余问?了那么一嘴。 可老伯只问?了那么一句,没再多说,“天一亮,你们便走吧。” 一旁沉默的楼令风突然开口问?他:“那些人在这多久了?” 老伯的目光不?经意瞟向?了他腰间的那把软剑,剑头刻着一朵寒梅,是楼家的族徽,他似乎犹豫了一阵,但?片刻后依旧摇头:“具体老夫也不?知...大抵是一年前,我误入这个地方,夜里无意中见过一回,不?过都是些孤魂野鬼,不?去招惹他们也没什?么事?...” 祁承鹤却道:“他们不?是鬼,是人。” 三人齐齐朝他看去。 祁承鹤肯定地道:“我看到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金九音倒是想听听他怎么就如此肯定了? 祁承鹤瞥了一眼她那瞧不?起人的眼神,自豪道:“我,我砍了一刀,鬼流血了...” 什?么?! 他砍,砍了什?么? 金九音脑子炸开。 祁承鹤没敢抬头,但?能猜到金九音此时脸上的神色,埋头道:“我见他们在水里半天一动不?动,本来也以为?是鬼,但?想想世上压根儿就不?可能有?鬼魂...”有?的话?,父亲为?何不?回来看他? 所以,他就试着砍了一剑,正好?对方身上的白藤破了一块,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就被?他这个不?怕死的牛犊子砍了一剑,还命中了。 祁承鹤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所见。 水塘内的鬼魂们全都苏醒了,转过身几十双眼睛全朝着他的方向?望来,一张张鬼面阴森可怖,如同厉鬼,但?他没看错的话?,他们有?人手里还拿着刚挖掏出来的莲藕... 祁承鹤愈发笃定他们不?是鬼。 金九音太阳穴一阵阵跳,不?知道该说什?么,难怪他被?追杀...他能活到至今,全靠他老子在地下保佑。 一股后怕让她背心泛起了凉意,金九音冷声道:“祁承鹤,你完了,这趟结束,还是回去关禁闭吧,这辈子别?想再出来,我会告诉金相,把你身边的护卫全都换了。” 祁承鹤一慌,急声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争吵时,一旁老伯的面上再一次有了触动,瞳孔微微颤了颤,看向?祁承鹤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是金家大公子的儿子?” 祁承鹤蹙眉:“你认识我父亲?” 老伯摇头又点头,言语里全是对他的敬重?:“听过大名,金大公子一生光明磊落,是世家子弟里难得的宅心仁厚之?人啊...” 眼前的少?年是金家大公子的儿子,那这位自称被?赶出金家的姑娘便是... 臭名远照的弊端便是走到哪儿都能被?指出来鞭策一番,金九音习惯了,还没触到老伯的目光,便很有?自知之?明,先背过身去。 楼令风正好?有?事?找她,“过来。”说完,抬脚往回走了一段。 “怎么了?”金九音跟上他,他是不?是也察觉到老伯有?意在隐瞒些东西。 楼令风却看着她的脚,突然道:“把靴脱了。” 金九音一怔:“...为?何?” “脚会烂。”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惊愕和疑惑,楼令风解释道:“有?了一个拖油瓶,楼某不?想再多一个,明日天亮能不?能走得掉尚且未知,金姑娘的脚若是先烂掉,那就留下来,一道成为?鬼哨兵,加入他们,说不?定能查出不?少?东西...” 这人的嘴真吐不?出好?话?。 但?想起六年前,她的脚被?污泥泡过后烂了一片,之?后的路确实为?他添了很多麻烦,此时离天亮尚早,脚这般捂上一夜,还真有?可能重?蹈覆辙,她看了一眼楼令风的袍摆,“楼家主没湿?要?不?要?也脱了晾晾...” “...没有?。” “那你转过去,别?看。” 楼令风背对着她走了两步。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老一少?似乎在说些什?么,金九音一面褪靴一面低声问?楼令风:“你看出什?么了吗?” 楼令风:“西宁老城曾经的知县。” 金九音一愣,“他是这里的知县?”她顶多看出来对方是旧城的人,楼令风是如何知道他是知县的? “当年水灾时地方呈上来的折子,我曾见过他的画像。”楼令风知道她还会问?:“此人瘦脱了骨,楼某一时也没认出来。” 适才对方好?几回看向?他腰间的软剑,他的软剑并没有?特殊之?处,唯有?那枚楼家族徽,加上他对金家人的反应,再结合当初那张画像,便不?难猜了。 既然是这里的县令,对当年的事?情最清楚不?过,金九音不?想再浪费时间,那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明日有?劳楼家主把人绑走,好?好?问?问?。” 不?知是对她语气里的霸占不?满还是命令不?满,楼令风突然回头。 金九音刚褪完靴,裸露在外的双脚不?自觉轻轻蜷了蜷,忙往裙底下收。 然而今夜的楼令风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没有?立马转过身避嫌,而是抬眸朝她面上看来。 金九音一愣,“你看什?么?” 楼令风脸不?红心不?跳,“我以为?金姑娘在楼某面前永远不?拘小节,不?介意这些。”毕竟在她眼里,他不?是个正常的男子。 金九音:“......” 等她反应过来,楼令风已?经抬步走到了祁承鹤身旁。 祁承鹤适才被?他拖了一路,虽不?明白原因,但?能看出来楼家主对他有?很大的意见,见他又突然走到自己跟前,祁承鹤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忙坐起来拿剑挡在身前,防备地看着他。 他,他要?干什?么?! 能拿得动剑,还不?至于是个废物,楼令风道:“我出去一趟,照看好?你姑姑。” 祁承鹤被?他这一句话?砸下来彻底懵了,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又听楼令风冷声道:“她要?是有?个闪失,你也别?想好?过,楼某可不?像金相只打雷不?下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痛。” 两堆人隔得并不?远,楼家主的一番‘托孤’金九音听得一清二楚。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金九音知道,多留一刻风险便越大,楼家主能出去传个信最好?不?过,有?她与阿鹤在只会拖后腿... 不?过,楼家主确定要?把自己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不?是她来照顾小的? 楼家主终于也走到了她跟前,将袖筒内的那把弯刀递了过来,“他若是不?听话?,砍了他一条腿。” 金九音:“......” 楼令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祁承鹤不?作妖,凭她金九音的本事?和头脑,有?事?的只会是对方。 话?落便听到身后祁承鹤极重?的一声冷哼,但?到底不?敢出言反驳。 楼令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过身朝外走,刚迈出脚一侧袖口便被?人拽住,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仰头看他:“楼家主小心。”虽然在这里她没有?人可以托孤,但?是,“让江泰多叫些人,保护好?楼家主。” 楼令风:“......” —— 楼令风一走,耳边便彻底安静了。 老知县藏着事?不?愿意多说,祁承鹤不?想和她说,脚上的泥水干了后,没有?那么黏糊了,想起祁承鹤此时一身泥水,金九音问?老伯:“有?没有?干爽的衣物,借一身给他。” 祁承鹤扭了扭身子,想说用不?着你管,及时想起楼令风临走时的警告,闭紧了嘴巴。 且他此时确实有?些难受,适才的紧张退去后身上的湿衣黏在皮肤上,慢慢地变凉,地道内不?能燃火,夜里又阴冷,他已?经在发抖了。 老伯点头道:“小公子若是不?嫌弃粗布扎身,老夫倒是还有?一身干净的。” 祁承鹤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用过粗布,且还是别?人穿过的,心里多少?有?些别?扭,纠结一阵后道:“还是算...” “他不?嫌弃。”金九音替他道:“麻烦老伯了。” 祁承鹤紧抿住唇。 金九音知道臭小子被?家里惯坏了,尤其是他那小姑姑,这六年里多半把他当成了婴孩哄,小小年纪什?么不?能穿? 命都快没了,他挑什?么? 老伯起身去往更里侧的地道,挪开挡在门口的一块木板,进?去后不?久便拿出了一套衣衫,递给了祁承鹤,“公子就在这儿换吧。” 老伯手里的一套衣衫干干净净,竟比想象中新上许多,祁承鹤愣了愣,接了过来,“多谢。” 可要?他在这儿换,他做不?到。 他已?经十二了,跟前有?个老大不?小的姑娘在,他打死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脱,不?等那老伯反应,祁承鹤拿着衣衫起身,三两步便冲进?了适才老伯进?去的屋子。 老伯脸色变了变,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走去门口守着,“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湿气又重?,莫要?脏了公子,公子换完快些出来。” 里面的祁承鹤应了一声:“知道了。” 金九音注意到了老伯的神色不?对,拿过一边已?经半干的鞋袜重?新套上,刚站起来,便听“嘭——”一声,那块木板从里被?踢开。 祁承鹤外衣的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立在门口,手里的剑直指着老伯,质问?道:“你是谁,为?何会藏这种东西?!”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伯竟不?怕他手里的长剑,作势要?往里冲,“小公子,他不?会伤害你的,莫要?害怕,别?伤害他...” 金九音走了过来。 祁承鹤呵斥道:“你走远点,他屋里藏了鬼。” 鬼哨兵? 金九音心头一跳,“阿鹤,过来!” 老伯突然推开祁承鹤挡在身前的长剑,快步走进?他身后的屋子,祁承鹤一时不?备被?他钻了空子,生怕他抵住门板,一脚先踢开那块板子。 金九音忙跟了进?去。 只见杂物堆积的一间房屋,放置着一张木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是适才老伯拿进?去的那盏,木桌的旁边则堆了几口高高的木箱,原本应该是重?叠在一起的,此时被?挪开了半人宽的一条缝,露出了后面的一张床榻,和坐在床榻上的‘人’。 和适才外面那些东西一样,同样是鬼面,不?同的是他的耳朵此时塞着两团棉布,一双手脚被?绑了起来,身上也没有?穿白藤。 老伯见事?情已?经暴露,整个人拦在了他的身前,用着祈求的眼神看向?两人,“祁公子,金姑娘,他真不?会伤害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金九音不?得不?想起曾经某一段悲痛的记忆,当时她的姿态与跟前的老伯一样,“求求你们,他是阿焕,不?是鬼,他不?会滥杀无辜...” “小九,他已?经没了意识,早已?不?是阿焕。” “金姑娘,这东西太危险了,仔细伤到自己。” “金九音!你是不?是想死啊...” 本就昏暗的灯火突然一黑,金九音脚下没踩稳,踉跄了几步,祁承鹤一把扶住她胳膊,本打算斥她一句,胆子小便留在外面,谁让她跟来的?察觉出她脸色不?对劲,神色紧了紧,“你,怎么了...” 金九音扶住少?年递过来的胳膊,缓了缓,眼前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姑姑没事?。” 祁承鹤见她脸色苍白,竟忘了去反驳。 金九音抬起头,看向?护在床前满脸哀痛之?色的老伯,哑声道:“知县大人,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老伯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的身份,沉默了一阵后,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伏地跪下,求道:“金姑娘,上苍有?好?生之?德,天道有?慈悲之?心,老夫别?无他求,只求金姑娘给这些可怜的蝼蚁们留下一口气吧...” 金九音上前弯身去搀他:“大人请起,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他。” 老伯听她保证完,方才起身。 金九音问?道:“知县大人,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老伯后退两步,身子抵在了床榻边上,神色苍白而沉痛,“老夫姓刘,有?幸成为?曾经西宁的知县,老夫有?罪,可就算是苍天要?罚,也该罚老夫一人,可它却把灾难降临到了西宁的百姓身上。” 金九音问?道:“当年天灾死了多少?百姓?” 她想知道,有?多少?人被?制成了鬼哨兵。 “死了多少??”刘知县无力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全死了,天灾引祸,祸屠全村,西宁一万一千多名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不?剩。” 金九音一愣,“活下来的人不?是搬进?了新城?” “那些根本就不?是西宁人。”刘知县道:“为?防有?人进?来查出真相,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批有?案子在身的人,把旧城围起来,明面上被?称为?西宁新村,实则为?看守...” 金九音暗道,难怪...得知他们要?进?旧城,所有?人都劝他们离开,为?阻止他们进?来,那名男子不?惜对他们下死手。 一万多人的城镇,一条命都不?剩... 到底是有?多丧尽天良。 金九音心口被?愤懑填满,眼皮子隐隐跳动,“朝廷不?是派人前来赈灾了,为?何会如此?” “朝廷建立的庇护所发的不?是灾粮,是刀子,是催命符啊...”刘知县回忆起那段经历,嘴唇都在抖,“我西宁人有?着延康最好?的荷塘,人人富足,百年来从未挨过受过饿,姑娘们水灵白净,男子个个都生得高大强壮,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我宁西城该缴纳的赋税只多不?少?,可一场天灾,竟被?灭了族啊...” 消息太过震撼,身后的祁承鹤早就呆住了,不?由喃声道:“陛下发了灾粮的...” 灾粮? 灾粮在哪儿?! “洪灾之?后,西宁慢慢地断了粮,我一日三道折子往上递,终于盼来了朝廷的赈灾,高兴得觉都睡不?着,为?配合朝廷,我听了他们的话?将每家每户的男子留了下来,去修建河堤,妇孺则送去庇护所,交到朝廷的手里。”刘知县突然捂胸痛哭:“咱们被?困在内城每日倒能吃饱,可怎知道,家人孩子早就活活饿死在了庇护所...” 金九音不?敢置信。 刘知县哭得嘶哑:“人死了他们将其扔在荷塘里,归咎于洪灾...” 祁承鹤终于开始相信他一直以为?的太平之?下,实则藏了某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愤怒道:“难道就没有?人往上告吗?” 这个问?题金九音知道,因为?接下来的瘟疫,朝廷把西宁隔绝了。 这里的人出不?去。 就算出去了,也会被?拦在宁朔之?外。 刘知县缓了缓呼吸,接着道:“妇孺们被?饿死,余下来的男丁也没能逃过一劫,说是水灾后城里出现了瘟疫,那些人便开始熬药,每个人一日三碗,喝了两日,便都说不?了话?了,不?仅如此,连记忆也没了,记不?清自己是谁,老夫恰逢被?洪流冲走,冲到了下游,他们都当我死了,方才躲过一劫,等老夫再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人间地狱...” “庇护所,哪里是什?么庇护所,是万人坑啊...” ----------------------- 作者有话说:宝们儿来啦,免费补了一点字数,重新看一遍哈。(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地下陋室内一盏孤灯照着床前?一人一‘鬼’, 一句接着一句的凄惨过往从悲痛欲绝的老知县嘴里,暴露了出来。 万人坑,鬼哨兵... 两年前?来西宁赈灾的人是谁?所有人都?知道, 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 他万死难赎其罪! 金九音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但她先弄死一个金慎独还不是问题,“刘知县放心?, 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金家二公子他必死无疑。” 刘知县见她毫无包庇之意,拱手?谢恩道:“有金姑娘这句话, 老夫也没白白苟活, 这两年老夫行走在宁朔附近, 一直在找机会进城, 想让陛下让楼家主知道我西宁的冤屈,可?又怕太过鲁莽, 从此一去无回, 西宁的惨案便彻底被埋没,再也没有人知道我西宁百姓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人间地狱,至今, 快两年了, 他们一半人的尸骨埋在庇护所, 另一半生不如死...” 刘知县侧目看着身后自己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百姓,眼眶里溢出了泪,心?头在滴血,“我身为?父母官, 眼睁睁见他们活成了厉鬼,却无能为?力?,无法?将他们从火水中解救出来, 我该死...我死了若是能换他们能活着,能走出这里,好好的度过余生,死一百回,一千回我都?愿意,但怕就怕他们的冤屈永世都?无法?清洗...” 他抬起那张眼泪纵横的苍老面目,为?他的子民们求一条活路,“金姑娘,老夫知道这条路或许很难,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他们,留他们一条命也行...不要杀他们,他们是人,不是鬼。” 没有法?子。 金九音曾经把禾纪所有的医者都?找来了,这些年暗里也从未停止过搜寻医书。 没用,救不了。 鬼哨兵恢复不了记忆,这辈子都?无法?再做回正常人,鬼哨一响,他们便是杀人狂魔。 可?曾经她走过的路,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又在走,既然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滋味,她不想再在另一张脸上看到失望,金九音应道:“我试试。” 刘知县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再次跪下磕头感?谢:“多谢金姑娘,多谢小公子。” “你别跪了,错的不是你,该跪的是我金...”祁承鹤已经好久没说话了,少年眼里的天真刚被现实的残酷摧毁,还未消化完,复杂地揉碎在眼底,十二年里他所认知的好与坏善与恶,头一次有了颠覆。 可?错了就是错了,就算他什么都?不明白,但两年前?赈灾的人是金家人。 少年掀起袍摆,跪在了知县跟前?,磕了一个头。 刘知县吓了一跳,忙去扶他道:“小公子,使不得?啊...” 祁承鹤一言不发,磕完头便转身。 金九音眼疾手?快,拉住他袖口,“你要去哪儿?” 祁承鹤回头,竟没有立马甩开?她,两人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金九音的眼睛,要哭不哭,极为?痛苦地问道:“当年你杀他,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养了...” 六年前?他虽小,但记忆已经有了,人人都?说大姑姑抓来的那只‘鬼’是焕哥哥,可?他怎么也不相信。面前?床榻上的人和六年前?他见到的一样,再结合西宁知县说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怀疑... 话音刚落,金九音抬起一巴掌便拍在了后脑勺,“乱想什么?” 臭小子。 金九音见他捂住头,还嫌打得?不够重,咬牙道:“你父亲一生坦荡,你怀疑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祁承鹤被她一巴掌几乎拍懵了,同时那个可?怕的念头也终于被拍出了脑子。若是之前?他必然会立马质问她,既如此她为?何要杀了他,然而此时另一个同样可?怕的怀疑,已先一步窜出了的脑海。 就算不是父亲,那鬼东西也与金家有关。 金九音早看出了他情?绪里的激动,臭小子从小眼里就容不得?沙子,连自己到底偷吃了他几只虾子,都?非得?要与她掰清。 金九音怕他乱来,一人贸然去找金二算账,警告道:“你若不听话,我不防按照楼家主的吩咐你,断你一条腿。” 祁承鹤紧咬牙关,到底没吭声,也没敢再往外冲。 金九音转头问面色微微错愕的刘知县,“知县大人这两年既然一直留在了这儿,应该清楚里面的路线。” 刘知县点头:“老夫知道。” 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都?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可?能忘得?了。 金九音告诉了他:“适才与我们一道同行的是楼家家主,中书监的监公,他人去了上面,情?况如何尚不得?知,只怕凶多吉少,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那些东...百姓就算没被楼家主杀死,也会伤了楼家主的人。” 楼令风出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刘知县最初看到楼令风腰间的寒梅族徽时,只是怀疑,如今听金九音亲口告诉自己方才敢信。楼家的祖先扎根在宁朔,辅佐了几代皇帝,若是他肯出手?... 刘知县激动地道:“我西宁,有救了。不过老夫虽知道里面的路怎么走,夜里那些...金姑娘今夜也见到了,一旦遇上咱们八成跑不掉,若等到白日?他们安静了,老夫可?带着金姑娘和小公子先离开内城。” “是人就得?歇息。”刘知县解释道:“据老夫所观察,白日?他们出来得?少,不弄出大动静,惊动不到鬼哨,便不会有事。” 可?金九音等不到了,知道了西宁城内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对方一定会拼死保守,不会让事情?暴露。 若这一切只是金二所为?,楼令风很容易对付,但他背后的人如果还有金相,便难说了... 金九音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动静,阿鹤留下...” 祁承鹤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楼家主也说了,你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会让我好看,要留你自己留下。” 金九音:“......” 知道拦不住他,金九音只能跟在他身后,刘知县怕两人再有危险,忙检查了一番鬼哨兵身上的麻绳,确定没问题,出来把门口木板捡起来扣上,也匆匆跟了上来。 回到进来的那个洞口三人在地下静候了一阵,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 金九音走上前?,于是今夜她第二次被臭小子抓住胳膊,往后一推,“我来。” 祁承鹤没管她乐意不乐意,脚踩在土坑侧方挖出来的凹槽内,犹如一只窜天猴,很快爬了上来。 金九音心?道年轻真好,就算是个学渣年轻也能弥补不少缺陷。 上方的学渣已经推开?了压在地道上的那般木板,走了出去。 “阿鹤...”金九音轻唤了一声,正紧张,脚步声很快走了回来,少年冲里面的两人道:“上来吧。” 三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适才的那条青石板路。没有鬼哨兵,也没有楼令风的踪迹,头顶的一轮月光已不再正中,倾斜了不少,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知县松了一口气,“看来都?回去了,老夫这就带二位出内城...” 这时候出去没用,若内城内打起来他们还得?回来,金九音问道:“刘知县,鬼哨兵的老巢在哪儿?” 无论楼令风去了哪儿,今夜一定会出现在那里,说不定已经过去了。 “金姑娘,太危险...” 金九音:“刘知县不是说,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鬼哨兵便不会攻击人吗,有你带路,咱们不会有事。” 今夜比鬼哨兵更可?怕的是人。 祁承鹤小声嘀咕:“还说我,自己不也是个惹祸精...” “走吧,臭小子。”金九音警告他:“把手?里的剑给我收好了,别见到什么东西就好奇乱砍。”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被她骂习惯了,祁承鹤居然没有最初见到她时的愤懑了,或许就像母亲说的他心?里压根儿就不相信大姑姑会杀了父亲,只不过恨的是她为?何不解释,为?何要去承认,主动抛弃金家,连他也不要了... “怎么了,走啊。”肩膀被金九音一戳,“别东想西想,此处可?不是你平时闹着玩的地方,仔细看路。” 刘知县见拦不住她,再三嘱咐一遇到危险立马返回。 这点道不用他担心?,很快他发现跟前?的金姑娘和金小公子对于方位和风向都?很敏感?,一点风吹草动,比他还先反应。 “有人!” “退后。” 金九音和祁承鹤同时出声,各拉着刘知县的一只胳膊隐去了身旁的一堵断墙之后。 躲好后金九音再探出头来,便看前?方不远的废墟上站了一大堆人,个个穿着夜行衣,若非露出来的半张脸,还真不知道对面有人。 “废物!人呢?” 这嗓音太熟悉了,金二公子金慎独。 金九音心?头一跳 ,祁承鹤的反应更大,一只手?紧紧握住剑身,要不是被金九音及时揪着后领子,只怕已经冲出去了。 “主子,楼令风并非一人进来,今夜带了不少人,咱们已损失一队人马了,属下见这地方有些不太对劲,要不先退回外城,只要他一出来,立马堵死...” 一人话落,另一人便冷声反驳:“你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把楼令风堵住?当年西宁之事已经暴露,一旦让他回到宁朔,你我死不足惜,主子怎么办?那可?是一万条人命...” “行了!”金慎独打断道:“那小畜生呢,也没找到?” “没有,但属下亲眼看见他进来,出口又被咱们的人堵死了,人肯定还在里面...真是晦气,若不是楼令风突然搅合进来,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人死在这儿,金相连尸骨都?找不到...” “看见了,直接弄死,不必禀报。” 对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落入祁承鹤耳里,都?是那么陌生可?怕,这就是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二叔... 他想要自己的命。 感?受到祁承鹤在颤抖,金九音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没必要为?这等杂碎浪费感?情?,他不配,这世上值得?你去爱的人有很多,连这都?要伤心?一场,顾得?过来吗?” 祁承鹤没吭声,但金九音慢慢地感?觉到手?心?下的颤动在平复。 金九音知道,其实她的小阿鹤,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夜色下金慎独的嗓音再次传了过来,“黑灯瞎火的,人不好找,火把点上挨处搜,今夜不能让任何活口走出旧城...” “是。” 前?方的火光很快亮了起来,三人躲进墙内,不敢再冒头去看。 金二出现在内城,还在找楼令风,而内城也不见鬼哨兵的动静,楼家主应该是安全的。 前?面的路被金二堵住,金九音不能再往前?走,三人熬到了这个时候都?有些疲惫,且祁承鹤刚受了刺激需要时间去冷静。 金九音没再继续找,三人折回躲回了地道打算眯了一会儿养精蓄锐,等天亮,也等着即将降临的一场风雨。 不知祁承鹤和刘知县有没有睡着,金九音醒来时便看到身旁两人都?睁着眼睛。 见她动了,祁承鹤立马起身,“天已经亮了。” 楼令风还没来? 金九音疑惑,他莫不是去召唤千军万马了? 这回依旧是祁承鹤打头阵,确定上面没人了,再回来叫金九音和刘知县出来。 三人走出那间废墟眼前?陡然一亮。夜色退去后旧城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天光下昨夜那些看得?模糊的废墟变得?更为?荒凉。 破碎的砖瓦,烧毁的横梁,荷塘无人治理,杂草生长在荷叶之间,偶尔出现几朵还未来得?及凋谢的莲花,处处都?透着这座城市的凄凉。 等了一夜不见楼令风来,金九音不再等了,打算听刘知县的话先退回城外。十二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已经响了好几回了,他昨日?那么早进来,没吃晚食吧? 金九音:“有劳知县大人带路,我们还是出去等楼家...” 话没说完耳边突然出现了一道哨声,即便是白日?,冷不防听到那么一声凄厉的鬼叫,也会让人毛骨悚然。 金九音下意识把少年护在了身后,刘知县的脸色也变了,颤声道:“小心?,有人在吹哨!” 鬼哨一响,鬼军降临。 三人没来得?及退回去,哨声已经到了跟前?。 最先出现的人却不是鬼军,而是昨夜他们看到的金二一行。 金慎独一身狼狈,嘴里塞着鬼哨,哨声一声高过一声,就差把肺里的那点空气全都?用尽,可?追在他身后的东西还是没有停下来。 金慎独暗骂了一声,转头怒斥身旁的属下,“你不是说这鬼东西有用吗?” “主子适才也看见了,确实有用,是不是吹得?不对...” 他肺都?要炸了还要怎么吹?昨夜他便见识过这鬼东西的厉害,刀枪不入,非人非鬼,如此下去谁也跑不掉,金慎独下令:“留十人,掩护!” 有了人肉盾牌,金慎独总算摆脱了鬼军,没想到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三人。 一旁的属下激动地道:“主子,找到了。” 用不着他说,他长了眼睛,祁承鹤和金九音何时走到了一起,楼令风呢? 后面的十人暂且能拖住一阵,金慎独慢了下来,看着对面的家人,意外地问道:“妹妹,小侄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还装! 祁承鹤怒吼哦:“二...金慎独,你在干什么?!” 被自己的小侄子连名带姓地叫出来,金慎独并不在意,笑了笑道:“二叔在捉鬼啊。你怎么和金家的罪人在一起了?她杀了你父亲,你不是恨不得?杀了她吗?” 他那老毛病真没改,又开?始挑拨离间了,金九音正打算提醒身旁的少年别上当,处理完这件事情?后,她乖乖地束手?就范,他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 身旁的少年却怒道:“不关你事!” “是不是你扣下了西宁的灾粮?是不是你杀了西宁的百姓?”祁承鹤声声质问:“你建立庇护所瞒过朝廷,瞒过陛下,却吞下灾款,让一万多人惨死,你不是我二叔,你就是个恶魔!” 他这个二叔,他当真认过? 金慎独从知道他们进入老城的那一刻,便没存过侥幸。 能查到这儿来,事先必然已有了风向,但他有些意外,金家的小脓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年他不过是想贪点财,也没想到会闹到最后无法?收场的地步,要怪就怪那些刁民不乖乖受死,偏生要跑去京城告他的状。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后面那一场瘟疫。 西宁也不至于被屠城。 如今也是一样,祁承鹤和金九音若不跑来这儿送死,他还真没有办法?解决掉他们。 他早就察觉到两人身边跟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难民,这样的寒门还不配让他入眼,可?对方看他的眼神便激动多了,双目死死盯着他,身体似乎都?在发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两年前?那些人临死之前?便是如此看他的,一个寒门老头出现在老城,有留在了金九音和祁承鹤身边,不难猜,应该是当年的一条漏网之鱼。 恶魔吗。 那他就做一回恶魔。 金慎独头一侧,毫无留情?,“杀。” 金九音深知他的歹毒,早想好了应对之策,身后的那些鬼哨兵不知为?何,似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正与金二的人厮杀。 只要他们拖住一会儿,等鬼哨兵缠上来,金慎独便自顾不暇。 “去废墟,分开?跑!”金九音握住祁承鹤的肩头,不等他反驳便将其推到右侧,另一手?则拽着刘知县,去了左侧。 从金慎独阴狠的表情?看,他适才已经认出了刘知县。 他的人手?在昨夜折了一半,另一半又分出了几人应付鬼哨兵,金慎独不可?能身边不留人,能追杀他们的人手?不多。 一边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边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人,他知道怎么选。 果然两人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催命的追逐声,金九音拽着知县拐入一堵墙后,抱歉地道:“知县大人,不好意思,放心?,我会陪你的。” 刘知县却突然甩开?她,“金姑娘你快跑吧,老夫这条命活到今日?,能遇到金姑娘和楼家主,足够了。” 唯有一样,刘知县恳求道:“金姑娘莫要忘了答应老夫的话,能不伤害他们便不要伤害...” 金九音一愣,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去拉人,“知县放心?,我们不会有事,只要躲过这一阵,鬼哨兵...” 刘知县知道她的计划,可?他已经老了跑不动了,能为?她和小公子争取一点生还的机会,是他的造化。 金九音没拉到人,眼睁睁看着刘知县从袖筒内掏出了一把短刀,疾步朝外面走去,边走边扬声大喊:“金慎独!老夫记了你两年,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想割下你的首级,将你送入地狱,去见见那些被你残害的百姓,将他们所受之苦,全尝一遍...” 同时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祁承鹤在为?他们引开?追兵:“金慎独,你有本事最好堵住我的嘴,否则我会让祖父杀了你...” 那臭小子也没跑!金九音脑子一黑,金慎独走投无路了,一个证人外加一个挡路人,两人必死无疑。 金九音迫不得?己,伸手?摸向了胸口。 那枚她戴了六年的东西。 是阿焕的。 当年为?了能让他安静下来,她曾经试过各种方法?,也包括他的那枚哨子,不知道管不管用,金九音从脖子里拉出了那枚哨子,刚放在嘴边,外面便传来了楼家主的嗓音:“金九音。”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这两天想名字想到脑袋疼,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就这个名字,跃跃先埋头写好文。)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金九音。” 金九音听到有人唤她, 立马将哨子藏了?起来,再抬头,便见楼家主?绕过?断墙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他们?放在马车上的那个干粮包袱。 金九音:...... 楼家主?一夜未归, 难道是为了?去?马车上拿干粮? 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能在这一刻看到楼家主?及时?赶来, 金九音不觉长长松了?一口气, 外面那两?个鲁莽的‘傻子’终于不用死了?。 金九音走到了?楼令风跟前,昨夜奔波半夜, 身上的粗布被染得不成?样, 睡了?一觉发丝也凌乱, 比起楼家主?离开时?狼狈得多, 金九音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看来离开了?楼家主?,还真不行?。” “你多大了?, 也听不懂人话?” 两?人同时?开口。 金九音知道楼家主?要骂人了?, 但?人家一来就救下了?三条命,即便是骂她也乐意听,正垂头洗耳恭听, 却见楼令风半天又?不吭声了?。金九音等?了?一会儿才抬头, “还骂不骂, 不骂我先出去?了??” 楼令风:...... 楼令风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拿好,里面有水和饼,先吃。” 金九音感觉到包袱底下有些烫手, 愣了?愣,实在难以去?想象这个时?候楼令风是怎么做到还有闲心把饼烤热乎的。 没等?她回神,江泰一手提一个, 把祁承鹤和刘知县也扔了?进来,“刀剑不长眼,小公?子好生歇着。” 一老一小在江泰手里,竟弱成?了?两?只?鸡仔。 祁承鹤站稳后脸色不太?好看,转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衫。刘知县也没好到哪儿去?,适才那一下冲到外面与对方死死抵抗,力气用尽了?,此时?喘得厉害。 楼令风随江泰走了?出去?,又?余下了?三个臭皮匠。 金九音走到刘知县跟前,把包袱里的饼拿给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知县先吃点东西,补充精力。” 埋头正欲去?拿水袋,却发现里面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她在马车上用过?的,但?此时?水袋上多刻了?一个‘九’字,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水袋,想不看到都难。 应该是楼家主?的手笔。 金九音把另外一个没有刻字的水袋递给了?刘知县,刘知县又?递给了?一旁的祁承鹤,非得要他喝完才接了?过?来。 三人熬了?半个白日?加一夜,腹中饥肠辘辘嘴都有些干了?,趁着楼家主?的人在外面拖住金二,匆匆果腹。 —— 金慎独能对金九音和祁承鹤动手,看准的便是楼令风不在。 可如今楼令风突然出现,还带着大批人马杀了?回来。金慎独暗道今日?真是倒了?大霉,回不回宁朔都要完了?,看到立在前方目光淡然,全然已把他当成?死人的楼令风,终于有了?几分恐慌。 说起来当年赈灾的银子还是楼家出的。 数目很可观。 金家的银子全被家主?攥在手上,他要周旋要动用人脉,还要养自?己的人,手头太?紧不成?,不只?是西宁还有其他地方,赈灾也好,平乱也好,他不嫌累,出一份苦力能得来十倍百倍的好处,他很乐意。 西宁的账目当初做的没有一点问题。 全死了?没法交差,他只?得从外面找来一些有案底的人充当西宁人,两?年了?没有任何人看出破绽,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应该是那个漏网之鱼。 只?要他死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有楼令风在,别说动手,自?己都快要死在他手里了?。 正绞尽脑汁该如何才能摆脱楼令风去?杀了?证人,一名属下被杀得丢盔弃甲,爬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提醒道:“主?子,哨子,吹啊。” 金慎独突然反应过?来,身后的那些鬼! 对,让楼令风与他们?打吧。 昨夜他无意中从鬼堆里捡到了?这枚哨子,灵过?一次后便不再灵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如今容不得他犹豫,死马当活马医。 金慎独将哨子放进嘴,吹出来一道哭声。 只?见适才还不分彼此见人就杀的‘鬼’,这回明显有了?变化,开始朝着楼令风的人攻去?。 江泰亲眼看见金二吹起了?鬼哨,不敢掉以轻心,手一招让人往回撤,骂道:“畜生!果然是他养出来的,家主?,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楼令风盯着金慎独,抽出了?腰间的软剑,“自?保为先,撑不住便杀。”疾步朝着金慎独的方向走去?。 金慎独见楼令风过?来了?,吓得连连后退,嘴里的哨子越吹越响。 听到鬼哨声后金九音立刻跑了?出去?,祁承鹤和刘知县紧跟其后。 “哨子,把哨子毁了...”刘知县冲着外面楼家的人马喊道:“他们?便是用此物控制,得把吹哨人先擒住...” 鬼哨兵只?朝着楼家人而来,谁都看出来了那哨声有问题。 金慎独被楼令风手里的软剑渐渐逼近,节节后退,竟躲到了?前一刻还被追杀得片甲不留的鬼军之中寻求庇护。 近处的鬼哨兵已与楼家人马打在了?一起。 刘知县看着那些没有意识沦为杀人狂魔的昔日?百姓,不知道是盼着楼家人赢还是他们?赢,一个劲儿地大喊:“你们?醒醒!快停下来,你们?是人,不是鬼,打不得啊...” 金九音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楼令风的身上。 鬼哨兵的威力他们?六年前就知道,如此下去?,楼家主?是拦不住的。 她终于还是蹲下了?身,埋头掏出了?那枚鬼哨,调节好气息,很快鬼哨里传出来了?另一道声音,虽同样凄厉,可却细细绵绵,不如先前那般刺耳。 随着不同的哨声响起,鬼军攻击明显缓了?许多。 金九音看到慢慢平静下来的鬼军,松了?一口气。 有用! 察觉到身旁的刘知县和祁承鹤惊愕的目光,金九音没去?解释,鬼哨需要的气息太?大,吹完后,她气都喘不过?来了?。 就在她停顿的一瞬,耳边一道凄厉的哨声划破长空,仿佛从天际的另一端传来,预示着鬼王从地狱里归来。那一道哨声之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鬼哨兵像是接收到了?某个指令,个个吹响了?嘴里的哨子,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鬼哭狼嚎。 鬼军爆发出了?比适才强大几倍的力量,不惧刀枪,拿身体直往楼家人的刀口上撞。 楼令风回头看向金慎独嘴里的哨子。 金慎独愣了?愣,他好像没有发出声音... 楼令风眼峰一凉,按住前方鬼哨兵的头,一手握住他的胳膊,借用鬼兵手里的长剑,斩向金二的右脚。 剑落,金二的一条腿也跟着飞了?出去?。 金慎独一声惨叫,面部青筋爆起,整张脸疼得扭曲红得发紫,嘴里的哨子也滚落在了?地上,楼令风一脚踢开,与身后的人吩咐道:“备箭,浇油。”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这一步,但?爆发后的鬼军早已不是当初的百姓,是见人就杀的鬼厉。 金九音用尽了?力气,可那哨声再也不管用,被催醒的鬼哨兵,已经?成?了?‘鬼’军,要屠尽所有的生人活口。 楼家人顶不住了?,江泰吩咐人往箭头上浇油。 弓箭手快速排成?了?两?排,个个拉开了?满弓,江泰手里的火把碰向身旁弓箭手的箭头,火光亮起来的一瞬,弓箭手的箭头一偏,一个接着一个往旁边传递,火舌迅速地烧出了?一排火箭,齐齐朝着鬼军射去?。 鬼哨兵身穿白藤,刀枪不入,但?也有弊端,一旦碰到火油,便无法迅速脱去?衣衫。 从鬼哨兵彻底失控的那一刻起,刘知县便一直在喊:“西宁的儿郎们?,你们?醒醒啊...” 声音都喊哑了?见火光突然燃了?起来,对面的鬼哨兵成?了?火人,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苍天,你睁开眼睛看看,救救苍生吧...” 一个浑身火球的鬼哨兵,朝着他扑了?过?来。 祁承鹤反应快,一把将他往后拉开,“刘大人冷静,他们?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你快躲到后面去?...” 刘知县死死地盯着滚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的‘鬼’,一张张鬼面早已面目全非,他已经?认不出到底是西宁的哪位百姓,只?看到了?他被火舌吞没,眼里迸发出来的疼痛和挣扎。 那是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便那些‘鬼’感觉不到疼痛,可疼痛本身并没有消失。 那一瞬,刘知县好像认出来了?是谁。 老伯挣扎着往前。 祁承鹤拿剑挡在他和金九音跟前,随时?防备着鬼哨兵冲过?来,一时?没留意,大抵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冲出去?,竟没有拉住。 金九音也看到了?。 “刘知县!” 刘知县脱下自?己的衣衫,拼命为那鬼哨兵灭火,“铁匠,你醒醒,你跟火打了?一辈子交道,莫非要葬身这火海里吗...” 他深知这些‘鬼’的厉害,他无法强行?阻止楼家主?。他们?不死,楼家主?的人就会死。 可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熟悉的百姓,惨遭痛苦,他做不到。 火把他的衣衫点燃,再蔓延到他身上,他丝毫不觉... 金九音透过?那道苍老的背影,感受到了?他那份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前,拖拽住了?刘知县的手。 “嗖——” “嗞——” 她听到了?来自?前后不同方向的两?道劲风,一齐扎在了?身旁的某个人或‘鬼’的身上。 金九音茫然回头。 只?见身旁一个鬼哨兵的脖子和头上,同时?插入了?一把刻着寒梅的软剑和一只?刻着金钱豹的羽箭。 “金姑娘!” “大娘子!” “姑姑...” 金相?的嗓音最为震耳:“你个孽障,是嫌自?己命长吗!” 金九音懵了?一下,人刚清醒便被祁承鹤抓住胳膊拖到了?后面,劈头盖脸一顿吼:“你跑什么,叫都叫不答应,多大的人了?,到底是谁不听话...” 金九音耳朵都要被他震聋了?。 她知道错了?... 再回头看,刘知县跟前的鬼哨兵已经?死了?,被烧死了?,刘知县也已被楼家的人硬拽了?回来。 金相?的人马逐渐靠近,不如楼家的人手下留情,一箭一个,直接爆头。而那些鬼哨兵人被烧起来后,只?要没倒在地上,便拼尽最后一道力气厮杀。 赶过?来的金家军大抵也没看过?这等?可怕的‘东西’,心有余悸,纷纷议论...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到底是不是人...” 刘知县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也不敢去?听,只?喃喃地重?复道:“他们?是人,不是鬼,是我西宁城的百姓...” 前方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金九音一眼便看到了?金相?,正打算撤离,却没走成?,胳膊被祁承鹤死死扣住不放。 金九音:...... 臭小子,还知道找个人分散火力了?。 金相?很快到了?跟前,目光先落在了?满脸是土的祁承鹤脸上,换做往日?一顿大骂少不了?,可今日?有了?更值得骂的人,先放了?他一马,看向他身旁的金九音,一双眼睛怒气腾腾地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她好本事。 若非他赶来得及时?,此时?的她已经?死了?,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同他摆脸色?不对,人家有楼家主?相?护。即便他不来,楼令风也能护好她。 金相?的目光穿过?她头顶,眯着眼看着朝这边而来的人。 金九音正等?着金相?骂,胳膊被身后人轻轻一拉,回头见是楼令风,脚步极为自?然地退去?他身后。 面对金相?的人换成?了?楼令风,两?个朝廷的半边天站在一起,成?了?延康的整个天,金楼两?军合缴,身后的场面一瞬扭转。 ‘鬼’终究不是鬼,并非不死之身,虽凶猛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 金震元的目光来回落在那些鬼军身上,尽管掩饰得很好,可眼底还是流露出了?某种熟悉的激动。 楼令风攥了?攥拳,讽刺道: “让金相?失望了?。” 金震元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没必要去?同他解释,问一旁的祁承鹤:“这东西是从这里出来的?” 祁承鹤亲眼见证了?一场惨状,眼前的厮杀还未结束,只?看到了?那些‘鬼’真的在流血,突然被问,他唇珠抿得发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金相?不知道?”楼令风侧身,让江泰把人带了?过?来。 江泰将只?剩下了?一条腿的金二公?子提到了?金震元跟前,扔在了?地上。金慎独身上的衣袍被血染污,痛晕死了?过?来又?醒了?过?来,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见到金震元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双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袍摆,“伯父,救我...” 金震元看了?一眼他那条断腿,眉峰一沉,“是楼家主?砍的?” 楼令风接过?楼家人递过?来的软剑,应得很干脆,“没错。” “楼某不止砍他一条腿。”楼令风道:“还要他的命,金相?要拦吗?” 金震元从在纪禾开始就知道此子极为嚣张,不早些除掉后患无穷,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杨家没了?,康王府没了?,他楼家却蒸蒸日?上。 不过?六年的时?间,竟成?了?自?己捍卫不动的劲敌。 金震元还有很多问题未弄清楚,没有功夫与他较劲,垂目问金慎独:“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金慎独疼得死去?活来,人都是恍惚的,摇头道:“我不知道,小侄也是在这里才遇上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一道嗓音突然打断他。 说话的人正是刘知县。 火海里的那双眼睛,映在他的眼底迟迟不散,他挣脱开楼家人的搀扶,朝地上的金慎独一步一步走去?,颤抖地质问:“你怎么会不知道?两?年前是你赈的灾,你不认识我了??我叫刘文藏,西宁城的知县,是你金慎独拿着陛下给的赈灾圣旨,让我下令把所有妇孺带进庇护所,你说那里有粮,会有朝廷的人照看他们?...” 金慎独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完了?,本能往后退。 “是你告诉我们?,西宁的妇孺在庇护所里都活得很好,让我们?放心修建河堤。”刘知县弯下腰,盯着他痛得扭曲的脸,逼问道:“可最后呢?妇孺饿死,被你们?扔到了?水塘里,伪装成?洪灾。为了?灭口,你又?用汤药把我西宁的儿郎毒哑,制成?了?不惧生死的鬼军,把他们?捆在这个地方,为你操控...” 刘知县悲伤至极,不觉跺脚痛骂:“苍天在上,善恶终有报!你金慎独万死难消其罪...还敢狡辩,你有什么脸狡辩!” 在场人在听到这一番话后,无不震撼。 西宁城竟被屠了?城? 这些鬼军竟然是... 事到如今,金慎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可在听见刘知县说他哑了?药鬼军,制成?鬼兵时?,神色愣了?愣,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战场上已所剩无几的‘鬼’,心中惊愕不已。 他是说这些鬼东西是当年那些百姓? 怎么成?了?这个样? 不是喝了?药都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没等?他想明白,便被金相?攥住衣襟提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他们?是你制出来的?” 被楼令风断了?一条腿,金慎独本就只?剩下了?半条命,又?被金震元一提一摇,脑袋里渐渐空白,但?还知道摇头否认 :“不是...” 他没有。 他不知道这些鬼兵就是当年的百姓,他知道的是他们?已经?死了?。 可就在那一刻,突然一把哨子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似跌非跌,似木非木。 不是鬼兵哨又?是什么。 金震元眸光一怔,猛地将他一摇,怒斥道:“还说不是你?!” 他到底是何时?开始动了?这样的念头?又?是怎么知道如何炼制这些东西的... 金慎独血流的太?多,被金震元再一摇,两?眼一阵阵发黑,耳朵已开始嗡鸣,听到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位金家军突然道:“适才那鬼哨确实是二公?子吹出来的...” “我也看到了?。” “我也...” 金家军都看到了?,那楼家军呢? 只?怕不只?是看到了?,还拿到了?证据,楼令风早就在怀疑六年前的那些鬼哨兵并非是杨家养出来的。 皇帝也在怀疑。 人一旦到了?这两?人手里,就凭金家如今手中的兵权,鬼哨兵是金慎独养的还是他金震元养的,由不得他说了?算,届时?金家将会成?为所有世家的讨伐对象。 立在他对面的楼令风脸色陡然一变,反应很快,手里的软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金震元握向金慎独脖子的那只?手上。 金九音也察觉到了?,失声道:“他还不能死!” 可金震元竟没松手避开,反而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挡住了?楼令风刺过?来的软剑,剑尖扎进肉里,鲜血很快顺着他的胳膊滴下来,而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拧断了?金慎独的脖子。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楼令风怒道:“金震元!” “祖父!”祁承鹤用剑挑开楼令风的软剑,抱住金震元的胳膊,一手去?撕自?己身上的布料,替他紧紧地扎住伤口。 金震元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瞥开目光,仿佛感觉不到痛,把手中已没了?呼吸的金二扔到了?楼令风跟前,“辛苦楼家主?替我金家铲除恶贼,此贼人本将已经?诛杀,至于西宁城的百姓...” 金震元看向刘知县,软声道:“本将答应你,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韩明,你留下陪楼家主?一道清理。”金相?看了?一眼尚在怒火之中的楼令风,咧嘴‘嘶’了?一声,“本将受了?伤,要先回去?包扎,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楼家主?了?。” 金震元带走了?一半金家军,留下了?一半。 这回走之前没再去?叫祁承鹤,见他替自?己绑好了?胳膊便隐去?一旁,生怕被他想起来,只?当作没看到,径直走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姨妈来了今天没能加更,好点了再来哈~(100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金九音走去?金慎独身旁, 摸了一下他脖子?,死?得不?能再透,再转头盯着金震元离去?的背影, 她真想叫他一声?活爹。 金九音捡起了金慎独跌落在地上的哨子?, 与她的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样的鬼哨如?今地上到处都是,旧城内的‘鬼军’被绞杀, 一个不?剩。 金家军来了后, 楼令风也没想过再留活口,对这些失去?了意识的百姓而言很残忍, 可?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威力, 便不?可?能再容忍他们走出这片荷塘, 再去?伤害另一群无辜之人。 她答应刘知县的没有做到。 西宁城唯一还活着的人, 除了刘知县,便是他藏在地道里的那一个‘鬼’了。 金慎独死?后, 刘知县便一直坐在废墟前, 看着地上的‘鬼军’被一个个清理走,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变成了麻木,一声?不?吭。 金九音很抱歉, 立在他身旁, “对不?起。” 刘知县摇了摇头, 他也是做官的,这些鬼军意味着什?么他清楚,“他们留不?得,我知, 不?过...不?过是幻想了一场梦...” 最后那句他已经哭了出来,双手捧着脸,掌心里有尘土有血污, 可?鼻尖还是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被烧焦的肉味... 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知道这时候谁劝都没用,只有给他希望,“事情?还未结束,刘知县千万要保重身体。” 刘知县点头,良久后平息了一些,颤巍巍地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强打起精神,“多谢金姑娘,我没事,我还要替他们埋骨呢。” 见他如?此,金九音放了心,抬头去?寻楼令风。她有些事情?没想明白?,想问问他。 楼令风就在不?远处,正与江泰交代着什?么,金九音走到他身侧时,江泰刚走,“楼家主...” 没等她开?口,楼令风先道:“人我带走了。” 金九音:“?” 楼令风转头看她,“地道里的那个。” 金九音一愣,紧张问道:“楼家主会杀了他吗?那个人我见过,被绑起来后不?会攻击人,此场劫难西宁人一个不?剩,刘知县已经快疯...” 可?她不?知道的事,那一声?鬼哨,地道里的人早就发狂了。 “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楼令风看着她,突然问道:“金姑娘还在吹鬼哨?” 这事并非秘密,六年?前郑焕被炼成鬼哨兵时,楼令风也在,她‘疯’过的模样,他也见过,金九摇头:“没有。” “你最好没有。”楼令风冲她摊手。 干什?么?金九音紧紧按住胸口,“我真没有用过,适才是迫不?得己?,哨子?是阿焕留下来的,我不?能给,楼家主就当没看...” “刀。”楼令风颇有些无奈,瞥向她腰间,“借我用用。” 不?是问她要哨子?? 那就好,金九音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腰间他之前留给她的弯刀递了过去?,楼令风捡了一截地上从鬼军身上扒下来的白?藤,用力一割,割到一半便发现刀锋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住,再也割不?动。楼令风把刀递回给她,双手一撕,便看到藏在白?藤里的一条细细铁丝。 准确来说?不?是铁,是钢,是用灌钢的方式将熔化的生铁浇淋在熟铁上,再用铁水渗碳,快速得到高质量的钢。 难怪刀枪不?入。 但这样的成本可?不?菲。 今日?这些鬼哨兵少说?也有一千人,金慎独一个金家二房的公子?,真有此等财力来养这些‘鬼’? 金九音把弯刀别回腰间,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有了此趟经验,她发现身上不?能没有武器,“楼家主适才隔得近,有没有看清,那道哨声?真是金二吹出来的?” 楼令风看着她当着他的面理所当然地又昧下了一把刀,默了默,回道:“哨子?在他嘴里,但他没吹。” 果然,她猜得没错。 若真是金慎独,既能吹出那样的鬼哭声?,昨夜他不?会被鬼哨兵追杀,今日?遇到楼家军也不?会那般狼狈。 连金九音吹出来的哨声?都能压制住他,他更像是个门外汉,可?到底是谁能利用金二赈灾一事,在西宁藏下如?此大?的秘密。 金慎独已经被金相弄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此时想这些也没用,眼下得先把这里清理出来。 昨夜进来时那片障人眼目的芦苇,被楼令风一把火全烧了个干净,时隔两年?,西宁的城池再次重现天日?。‘鬼军’的尸首被抬到了空地,即便是烧成灰,也被一一统计在册,共一千一百多人。 她金九音估量的没多少出入。 但这就不?对了。 据刘知县所说西宁城的人口是一万一千多人,鬼哨兵一千多,那余下埋在庇护所地下的尸骨,难不成有一万人? —— 内城里的鬼哨兵被全部清理完,一行人便去?往外面的庇护所。 刘知县本就苍老瘦弱,受了打击后,人愈发不?能看了,走起路来双腿很吃力,祁承鹤一路搀扶着他。 金九音回头看了好几回,悲痛的心酸之后难得有了一抹欣慰,不觉开口与身旁人说了出来:“没被养废,知道照顾人。” 身旁的人却没给她面子?,“别高兴太早,自身是个废物与被别人养废没什?么区别。” 金九音:“......” 楼家主这张毒嘴还真是雨露均沾。 若是被祁承鹤听见,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 楼令风却又道:“既然你来了就好好教,要在金家一窝黄鼠狼里养出一只雪豹,没那么容易,金姑娘努力。” 金九音后知后觉察觉到他嗓音有些哑,这才看到楼家主身上的粗布衣袍沾满了血污,眼里有几道明显的血丝,倒又有了当年?的几分落魄。 他昨夜是不?是一夜没歇? 高处不?胜寒,看来楼家主即便有了银子?,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卖命的永远都是卖命的,而享乐的也永远是同一个人,吃着天底下最精细的粮食,穿着天底下最好的锦缎,出门香车宝马,此时此刻正窝在软金香玉里的皇帝陛下,知道他的子?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知道了也会当成不?知道,所以,他永远只配是个傀儡。 如?此一想,楼家主吃的那些苦似乎也值得了。 到了外城,看到那些整齐有序守在外围的禁军时,金九音明白?了,楼家主昨夜真的是去?召唤千军万马了。 她适才所疑惑的问题楼家主也想到了,昨夜他们在里面厮杀,外面也没闲着,庇护所被整个推翻,所在的位置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里面的尸骨一副一副被清理出来,摆在一旁,幕僚宋弼正在核对数目。 见楼令风出来了,宋弼迎上来把手里的册子?递给他,禀报道:“家主,全都清理出来了,往外挖了有十尺,没再见到尸骨,应该是没有了。” 与内城的惨状不?同,外城又是另外一种让人触之便觉心中悲凉的风景。 一具具森然的白?骨摆在荒凉的废墟之上,有大?有小,小的小到能戳人心窝子?,这一刻连头上的天仿佛都压得很低,无人不?惊叹默哀。 金九音收回目光时,正好看到了立在白?骨堆前的刘知县。本就有些岣嵝的腰,昨夜过后又弯了很多。 她没忍心看。 金慎独的死?并非结束,酿就这一切悲剧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金九音眼眶有些涩,突然听身后楼令风道:“数目对不?上。”还有三千人。” 西宁城地百姓统共一万一千多人,绞杀的鬼哨兵一千一百多,坑人有七千余具尸体,余下还有三千左右的人数对不?上,就算被洪流冲走,如?此多的尸首也该在下游的某一个位置陆续被发现,但当年?的案宗上并没有下游的百姓禀报此事。 最有可?能,也是最可?怕的结果,还有三千名鬼哨兵被转移走了。 金九音又看了一眼岣嵝着脊背,已摆脱祁承鹤的搀扶一步步独自行走在白?骨中的刘知县,心口一阵阵绞痛,与楼令风道:“别再告诉他了,他承受不?起。”于他而言,真相到这儿结束了最好。 楼令风:“嗯。” 等了她片刻,楼令风才道:“收拾一下,我们得尽快赶回宁朔。”否则宫中那位快关不?住了。 这么快? 金九音回头。 楼令风:“路上还要走三五日?,途中不?会再停,你去?外城洗漱换身衣裳,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半个时辰后出发,够用吗?” 金九音对楼家主的规划和安排是真的很佩服,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困境,他都能把一切安排妥当,余下的人只需要管好自己?。 在内城过了一夜,参与了一场地狱般的厮杀,她身上没比其他人好到哪儿去?,此时虽没觉得有何不?舒服的地方,可?接下来要赶三五天的路。 楼家主说?回程路上不?会停,那便一定不?会停。 楼令风也确实不?能离开?宁朔太久。今日?金相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万一他先回去?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不?得不?防...还有一辈子?都不?甘作人傀儡,却怎么也摆脱不?掉傀儡之身的祁玄璋... 楼家主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敢耽搁他的时辰,金九音转身去?往外城。 人走了,楼令风吩咐江泰,“让祁承鹤把刘文?藏带上马车,给两人找件披风,留一批人马看着金家人,其余人出发。” “是。” 金九音到了外城才知道,楼令风所说?的安排好了的人,便是茶肆那位妇人。 被金慎独安排在外城充当西宁遗孤的这些人,已被楼令风接管,妇人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后,看到她愈发不?敢抬头。 金九音趁机又问了一番,“那女官长什?么样?” 妇人这回倒仔细地回忆了一番,“人比娘子?矮了半个头,是一双凤眼...对了,一侧的脸颊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痣。” 青萍吗? 再多的,妇人也描述不?出来了,金九音没再问。 进了净室看到摆在木板上的包袱和一块干净的皂角时,心道敏感多疑之人并非全是毛病,楼家主的心也挺细。 金九音从头到脚洗了一番,离开?楼家时她收拾的衣裳终于派上了用场,穿好后出来正好看到从另一个方向出来的楼家主。 他也洗漱过,换上了一身朱色官袍。 案子?已经查清,回程之路没必要再隐瞒身份,亮出楼家主的威风,反而路上更为便利。 两人洗漱的功夫,回程的人马已清点好了整装待发,金九音看到了身后被扶上马车的刘知县,却一直没见到祁承鹤。 登上马车前,没忍住问楼令风:“阿鹤人呢?” 楼令风弯腰先一步钻入车内,“和江泰在前面开?路。” 金九音:“......” 臭小子?昨夜就没合过眼。 楼家主的揶揄声?从马车内传来:“金姑娘要是放心不?下,可?以骑马去?陪他。” 金九音没那么伟大?,年?轻人偶尔熬熬夜也不?怕,何况个头那么高,一夜不?长不?影响。 两人再次回到了豪车内,都有些身心疲惫。察觉到楼家主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静,金九音拉了一下他的袖角,让出身侧一半的位置,“楼家主过来睡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楼令风困急了,口不?择言,“多谢金姑娘的同榻相邀。” 金九音:“......” 第三十五章(2/4) 第三十五章(2/4) 他困糊涂了吧? 清醒的楼家主,绝不?会如?此胡言乱语。 楼令风确实困糊涂了,倒在她身侧的软榻后便没了动静。金九音昨夜眯了一阵,也不?像他那般跑上跑下忙碌,睡不?着,睁眼坐在他身旁。 片刻后见楼家主双手搭在了腹部?。 上回她冷过一阵,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非常清楚,楼家主身上的官服在白?日?行走时不?会觉得单薄,一旦入睡后便会凉。 金九音轻轻爬过去?,拉过身旁的被褥,牵起一角搭在了他身上。 这一靠近便无意间看到了楼家主的睡颜。 两人虽认识了六年?,也曾经一起待过不?少时日?,但金九音看到的楼家主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傲娇样。尤其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仿佛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是坏人似的。 金九音想起六年?前,她只要稍微一动他便会立马睁开?眼睛,警告她:“金姑娘,省点心吧,楼某不?想撕票。” 但此时的楼家主却睡得极为香沉,连她靠近都不?知道,好奇这时候倒不?怕自己?对他怎么样了? 她要杀了他呢? 想要作恶的心思突然势不?可?挡地冒了出来,脑子?还没明白?过来,她的手指头已经伸了出去?,原本只是想戳一下他脸,看他有没有反应,手指头探出去?后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拐了一个弯,刮了下他两排紧闭的长睫。 没醒。 应该是昏睡了。 老虎头上拔毛的感觉很不?错。 心里的沉重缓解了一些,外面一路顺畅金九音没什?么事干,很快也有了睡意,牵过另一半被褥搭在自己?身上,躺在了楼家主身旁。 两人醒来已经到了晚上。 先前金九音在这辆豪车上睡过几夜,并没有觉得累,可?这回醒来后,总觉得一侧脸颊有些痛,拿手碰了碰,酸得龇牙。 楼令风是被她的动静吵醒的,坐起身后看着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楼家主刚醒来,面上的睡意尚未褪尽,眼底将醒未醒的一抹茫然掩盖了平日?的锋芒,黑深瞳子?里竟透出了几丝她从未看过的慵懒。 金九音呆了呆,没反应过来。 “嗯?”楼令风仰头示意她看前方。 “我也刚醒,不?知道。”金九音却转过身推开?窗棂,夜风肆意扫在她微热的面上,空气终于流通了,她估摸了一番,“亥时了吧?” 另外,楼家主你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看人,很奇怪。 “戌时三刻。”身后的人回答了她。 金九音回头便见楼令风指了指她正对面的沙漏,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多此一举开?窗看天色,猜出来的结果还差得那么远。 而她是个风水师。 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多半又在揶揄自己?,解释道:“我睡糊涂了。” “嗯。” 金九音一愣,意外这两日?的楼家主好温和,竟没有趁机讽刺她,但很快她发现这或许只是错觉。 江泰打马到了马车旁,“主子?,祁小公子?问,能不?能在前面的驿站先歇息一夜,他想换身衣衫,昨夜也没睡...” “如?此娇气?”楼令风冷笑道:“刘知县多大?岁数了,可?有说?赶路辛苦要歇息,需要换身衣裳?” 金九音:“......”刘知县坐的是马车,阿鹤骑的是马。 “给他安排一俩装货的马车,愿意睡就睡,不?愿意他大?可?留下来跟着金家军一道回宁朔。” “是。” 放下车帘见金九音正盯着他看,楼令风问道:“饿了?” 金九音看着前后两幅面孔的楼家主,突然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优越,似乎她在楼家主这里有了一份只属于她的特殊? 但很快金九音觉得这个莫名的念头很可?笑,过往的每一件事都足以否决这个想法,楼令风对她也是恨过的。 他只是针对祁承鹤罢了。 这回金家的人惹他不?轻,他没发泄到自己?身上,全都是因为她被赶出了金家,站在了金家对立面。 “有劳楼家主。” 楼令风眼见她脸上的一丝动容快速散去?,化成了了无痕迹的云烟。心底暗讽,还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但喂不?熟的白?眼狼昨夜替他又盖过被褥。她真不?知道自己?的那些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吗?金九音。 楼家的米粮倒是挺多,喂白?眼狼喂得起,楼令风掀开?车帘,与外面的人道:“原地休顿,吃完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祁承鹤不?知道楼家主一会儿不?得耽误赶路,一会儿又要休顿的出尔反尔到底来自于什?么原因,总之终于能歇息了,没有先去?江泰给他安排的货车,而是上了刘知县的那辆马车,与他一道用食。 见刘文?藏跟前的食物果然没动,祁承鹤拿了一块饼塞到他手里,“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告状,别到了宁朔需要刘大?人时,刘大?人却倒下了,那西宁的百姓谁替他们讨回公道?” 一路滴水未进的刘知县,愣了愣,竟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劝服了,开?始咬起了饼,慢慢地吞咽。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脸上残留着与他一样的污渍却浑然未觉,一双眼睛始终明亮。刘知县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活气,赞赏道:“小公子?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将来若成大?器,必是我延康的福气。” 那他错了,祁承鹤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不?如?我父亲。” “谁说?的?”刘知县道:“小公子?心里有爱,眼中有善,身上有光,走到哪儿都不?会是庸俗之辈。” 可?不?巧的是,他就是个庸俗之辈。 但这些沮丧的话,他不?会去?与一个刚经历了悲痛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说?,笑了笑,“那刘大?人等着吧,等我将来成大?器。” 刘知县咬着饼,将嘴里的苦涩一并吞下,连连点头,“好好...” 看着刘知县把一块饼吃完,又饮了一些水后,祁承鹤才放心下了马车,走上被江泰安排的货车前,忍不?住踮脚看了一眼前方那辆极为扎眼的马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谁,这大?晚上了,她就一直这般待在楼家主的马车上吗? 闲话还不?够多? 等这一趟回到宁朔,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她真不?打算嫁人了? 心里刚骂完,前方江泰的马匹便到了跟前,“楼家主给小公子?留了话,让你路上照看好你姑姑,若是她...”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有我好看?”祁承鹤都能背下来了,及时察觉出他话里的不?对,蹙眉道:“楼家主要先回?” —— 金九音吃完东西,刚下马车洗漱完,上来便见楼令风在弯身穿靴。 不?待她问,楼令风道:“刚收到信,我要即刻赶路,你在后面慢慢来。” 金九音从楼家主又恢复成冷冰冰的脸色上看出来了事情?应该很紧急,点头道:“好,你赶紧回吧。” 金相若作妖,只有楼令风能压制得住。 楼令风穿好靴,突然抬头看她,“回家等我。” “好。”金九音让出了路。 楼令风见她完全没有多想一分,吸了一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片刻后看着她那张渐渐疑惑的脸,作罢了,起身下了马车,从一旁的侍卫手中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消失在夜色中看不?见了,金九音才从马车内伸出头,“回楼家主的家吗,好的,楼家主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少年?青涩的嗓音:“你还是喜欢人家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100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六章 “你还是喜欢人家?吧?” 金九音回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臭小子, 稚嫩的脸上摆出?了完全不符合他当下年?纪的老气。 金九音忍俊不禁,她?想应该是六年?前,她?和兄长说话时臭小子听到了。 在与太子订婚之前, 兄长曾问过她?的意见, “即便?是临时联姻,你若不愿意, 兄长便?替你回绝。” “我不联姻, 祁兰猗就?得挑个?楼家?的人嫁,她?与杨公子的那?门?亲事至今还未缓过来, 岂不是要了她?命?”金九音道:“我与太子联姻。” 兄长听到了她?的选择很是疑惑, 问道:“你不是喜欢楼公子?” 金九音震惊他为何会如此问。 兄长无奈揭穿, “你若是不喜欢他, 怎会花那?些?功夫处处与人家?做对?” 金九音否认了,嘟囔道:“楼家?主心里只有太子, 我喜欢他干什么?” 金鸿晏摇头叹气, “我看你是啃不动人家?,选个?好驯服的太子,是吗?” 金九音不记得当时的自己回答了没有, 但兄长说得没错, 她?不喜欢强势的男人, 试过一次后,便?不会再试第?二次。 楼家?主心里要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儿女私情。 “关你什么事,你个?小屁...” “你这样的人, 难怪还没嫁出?去。”祁承鹤骑在马背上困得要死了,没功夫与她?废话,“再笨下去, 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楼家?主出?门?办事特意置办这么一辆豪车,他安好心了吗? 金九音上回在纪禾见到他时还是个?只知道找糖吃的六岁小屁孩,实在无法适应他的老气横秋。二十二的人了,被一个?十二岁的人嫌弃,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姑姑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知道吗,姑姑以后就?赖着你,你来养姑...” 金九音没能说下去,及时想起曾经的自己也对他的父亲说过同样的话,心口揪得慌,再抬头看身侧的少年?,大抵与她?一样也想起了那?一段过往,脸上的神色一沉,“谁敢养你,你还是让楼家?主养吧...” 说完便?调转马头,马蹄哒哒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金九音:“......” 他就?这么把她?交给一个?外人了? —— 尚不知道自己是外人的楼令风,第?三日凌晨赶到了宁朔。 陈家?世子陈吉早在城门?口候着了,坐在马背上打转,问身旁的幕僚,“信到底送到了没有?” “送...” 幕僚还没答完,城外便?传来了一道疾驰的马蹄声,远远看到那?一身朱色官服,陈吉悬起来的心终于放回了原位。 等人到了跟前,陈吉催马与他并驰,长话短说:“楼兄再不回来,禁军要被换下了。” 第三十五章(3/4) 第三十五章(3/4) 楼令风从不怀疑祁玄璋想逃出?他管控的野心,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趁自己不在,换几个?禁军统率宫中没人敢反抗。 就?是不知这回他演的又是什么戏码。 也不算什么稀奇的戏码,极为常见的遇袭。 两?日前陛下从御书房出?来的路上,被一名刺客袭击,胳膊被刺中,三日过去还未找到凶手,今日终于好了一些?,吊着一只胳膊上了早朝,问底下的臣子:“朕是不是就?算人死在宫中,众卿也不知情?” 此话一出?,朝堂下跪了一片。 祁玄璋也没明说,从楼家?和金家?的人里各挑了一位臣子问:“朕如何才?能自保?” 一看就?是要问责禁军的架势,谁敢开口? 楼家?主不在,按理说此时正是金家?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可金相不巧也是胳膊受了伤,连着两?日称病没来上朝,只派人送来了各种名贵药材,托付宫中太医定要保陛下无恙。 金相没敢表态,金家?的人也不敢乱来,就?事论事:“陛下此次遭劫,乃禁军失职,还望禁军这边能给出?一个?有力的交代。” 楼家?的臣子回道:“先前考虑到陛下在御书房不喜被人打扰,禁军便?没安排人手,交给了内务,这才?有了疏漏,让刺客钻了空子,今日起禁军把该领的职责都担起来,别想着偷懒。” 如此一说,倒是把责任推给了内务,且皇帝连出?入御书房都没自由了。 祁玄璋想,他做惯了傀儡,或许在旁人眼里他很享受这般被伺候的日子吧,“如此就?有劳禁军了,楼统领人呢?” 楼家?的臣子一阵沉默,心中腹诽楼统领楼林人在哪儿陛下不知道?已经在外面跪了两?天两?夜了。 皇帝问完,便?见一位内官进?来禀报:“回陛下,楼统领已晕过去了。” 皇帝体贴地道:“速速召太医,朕遇袭之事,楼统领所承受的压力也不小,所幸朕福大命大并无大碍,让他好生回去歇息,养好了病再来。” 禁军统领回家养病,陛下又刚遇了袭,总得有个?人来顶,不待楼家?人出?列引荐,皇帝回头与李司道:“这几日你先辛苦一些?,替楼统领分担一二。” 李司? 楼家?一派的臣子看出?来了他的意图,是想把禁军交到内官手上,有人当下出?列阻拦道:“陛下,只怕不妥...” 祁玄璋轻声问道:“如何不妥?” 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其嗓音里隐忍的怒意,底下的臣子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设计好的预谋,趁着楼家?的话事人不在,皇帝要换掉禁军。 如此大事,偏生两?大权臣都不在。 金家?的人一边看着热闹,心头一边衡量禁军落入皇帝手里和握在楼家手里的利弊。 楼家?人则有些?慌了。 当年?楼家?主一人从杨家?军的手底下逃出?纪禾,带着暗线的人马一路反杀,先将二皇子的头颅割下,紧接着回到了宁朔宫中,斩杀了杨皇后,救出?已时日无多的先帝。 两?场大战,楼家?主身负重伤。先帝感念其功劳,曾亲口册封楼家?军为禁军,中军。 楼家?主从昏迷中醒来,不顾身上的伤冒死出?发前去清河接应太子,待人回来后,断断续续养了半年?,身体才?调理好。 如今才?过去六年?,太子就?要把楼家?管控的禁军换掉?又要走当年?先帝的老路,翅膀长好了想飞了,回头来个?过河拆桥? 众人虽明白,可此时皇帝以退为进?,既没追责禁军,只让自己人暂且代管,他们?能说什么?正焦头烂额之际,突然一道嗓音从外传了进?来,“是臣让陛下受苦了。” 内官的通传落在了那?道嗓音之后,“楼监公觐见。” 这一声,救了命了。 楼家?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冕旒后祁玄璋的脸色是喜是悲,没人能看清,但声音听起来是热情喜悦的,“楼卿,可算是回来了。” “听说陛下遇袭,臣不敢耽搁。”楼令风刚下马背,身下的袍摆褶皱不堪,也没功夫去整理,与皇帝见完礼后问身旁的臣子们?:“楼林呢?” 一楼家?臣子忙回禀道:“楼统领自行请罪,跪了两?天两?夜,才?被人抬下去。” 楼令风:“只要人没死,就?抬上来。” 话毕看向众臣,“陛下乃社稷所系,龙体何等金贵,如今在自己的宫中受伤,这江山社稷岂能稳固?所有禁军,内侍,无论当日当值的还是未当值的,陛下既然要责罚,那?便?个?个?去领三十个?板子,活不活得下来,看老天,看造化。” 祁玄璋脸色微变,这一罚,不仅禁军收不回来,个?个?都要记恨上他了,他就?非要把他置于暴君的位置,架在火上烤? 祁玄璋软软地退回两?步,嗓音里多了一些?疲惫和对自己处境的自嘲,“朕无碍,楼卿不必小题大做,退...”朝。 “那?怎么行?”楼令风没让他走,仰头看向殿上的人,“只有陛下龙体安康了,方才?有精力治理我延康朝的万里江河。” 他姿态恭敬,可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锋芒早已经超出?了身为臣子该有的本分。 此刻楼令风倒也不介意自己有僭越的嫌疑,把手里的一本册子递向了身旁的臣子,让他们?传阅,“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夏季,西宁城被河水倒灌,洪灾之后,相继又发生了瘟疫?” 不等祁玄璋回答,楼令风又问殿内各世家?里的高官大臣们?,“各位大人应该也有印象,毕竟赈灾的银子并非楼某一人筹集,各世家?也被迫募捐了不少。” “但很遗憾,就?在离咱们?宁朔,皇城五六日路程的地方,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一起屠城的暴行。” 楼令风扫了一眼那?些?看完册子无不惊愕的臣子,和还未传阅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臣子,替大家?念了出?来,“赈灾的官员为贪墨灾银,将一万一千多名西宁人全部屠尽,稍后西宁的刘知县将会详细给诸位讲述此桩惨案。” 这回轮到金家?一派的臣子冒冷汗了。 谁都知道两?年?前去西宁赈灾的人正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贪墨就?算了,竟然还屠了城... 难怪这两?日金相告了病假。 底下的议论声吵成?了蜂窝,上方的祁玄璋终于反应了过来,愤然道:“竟有此等惨事?” 楼令风袖袍轻轻一荡对他拱手弯腰,“此案紧急,臣未请奏陛下擅自前往查办,以至陛下遇刺,是臣失职,臣稍候自愿领罚,眼下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与一万多条百姓的性命相比,他祁玄璋就?算没了一条胳膊,也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祁玄璋走下高台,亲自去搀扶他,“楼卿为民请冤,朕岂敢责怪,这一趟楼卿辛苦了。” 楼令风受了他的搀扶:“臣替西宁子民多谢陛下,那?臣...就?在这儿等候陛下的处置。” 祁玄璋:“......” 等?怎么等?处置,金家?吗? 楼令风该说的都说了,把带回来的册子交给祁玄璋后,便?杵在大殿上等着他给出?一个?处置结果。 他不走其他人哪里敢走? 祁玄璋不得不派人去找金慎独,一堆人陪着皇帝等了半天,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却说金慎独早已死在了西宁,倚在圆柱后的楼令风亲口证实了这一点,“死了,被金相杀死的。 ” 既知道,那?为何不早说? 可他们?也没先问,祁玄璋又派人去请金相。连续去了三波人,没有一个?能敲开金家?的大门?,得到的回复均是金相身受重伤,还没醒过来。 一边是楼令风率领的臣子堵在大殿上,一边是金相紧闭的大门?,祁玄璋看着自己那?些?跑上跑下的人,觉得他就?像是个?笑话。 然而这一场笑话,楼令风不说结束,便?结束不了。 最后祁玄璋亲自跑了一趟金家?,终于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金相,同样,这一尊曾经被他请入宁朔的大佛,他也没有能力把他从床榻上叫起来,抬上殿堂。 等祁玄璋回到宫中时,太阳早已落山,殿内的臣子一日未进?食哀声连连,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勉强撑着门?窗或撑着柱子,维持着最后的那?点礼仪。 看到祁玄璋从台阶上一步一步沉重地爬上来,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渗出?了好大一片血迹,头上的冕冠歪了,眼里只剩下一片麻木不仁时,楼令风终于赦免道:“此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陛下保重龙体,臣等今日先回,臣相信陛下定能给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临走前,楼令风没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对祁玄璋道:“臣这就?去领罚。” 祁玄璋连应他的力气都没了,待众臣子一个?一个?陆续走出?大殿后,再也没有撑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李司吓得惊呼:“陛下...”回头低声吩咐,“快去把皇后娘娘叫来...” 他早就?劝过陛下,此时还不是时候,楼家?那?位家?主惹不得,陛下还是心太急了。 —— 陈吉紧跟在楼令风身后,站了这一日腰都要断了,揉着腰窝吃力地跟上他的脚步,“楼兄,你可真狠。” 今日所有人回去,只怕得摊上半日了。 但此事也让皇帝认清了一件事,作妖的下场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望着前面脚步依旧稳打稳扎的人,陈吉真是佩服他,刚从外赶回来,又在殿堂上站了一日,为何还能行走如风,或许这就?是文官和武官的区别吧,可陈吉坚持不住了,招手道:“楼兄,你慢点...咦,你要去哪?不出?宫吗?” “领板子。” 陈吉一怔,他疯了? 还当真了? “楼兄,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骂你...” 楼令风没理他。 今日楼令风确实是故意让祁玄璋认清现实。 他真以为当一个?有实权的皇帝只是玩弄权利那?般轻松?做一个?有实权的皇帝之前,他得有本事摆平这些?世家?。 以他如今的能力什么都办不了,既如此,就?收好他的野心。 —— 得知楼令风领完三十个?板子,已回到楼家?时,祁玄璋吊起来的心才?落地,整个?人躺在榻上犹如去了一半的魂,喃喃问道:“朕是不是很窝囊?” 这六年?他看准了无数的时机,可都没成?功,无论楼令风身在何处,都能及时赶回来把他掐得死死的。 还有金相,原本是他带回宁朔想要用?来制衡楼令风的,如今呢?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整日斗来斗去不见彼此有什么伤害,反而把他越架越空。 他这个?皇帝,今日又在世家?面前丢大了脸。 金映棠往他嘴里喂了一勺药,软声道:“陛下如今所经历的,待将来功成?名就?的那?日,便?是一段可载入千秋万代的名史。” 祁玄璋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不得不说,有时候对她?的这份温存很受用?,“你为何坚信朕会有那?么一天?” 金映棠笑了笑,“因为陛下一定会有那?一天。” “映棠,谢谢你。”陛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抚了抚,“朕这辈子不会辜负你的。” “好。”金映棠缓缓抽出?手,取了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臣妾多谢陛下厚爱,可陛下也得静下心来,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行。” 祁玄璋不说话了。 他身体如何,今日在朝堂上的臣子没有一个?人担心。 金映棠看出?了他的郁结,轻声道:“陛下一日不好,臣妾便?安心不下来,陛下好些?日子没有写?诗了,今日臣妾来为陛下代笔如何?” “明日吧。”祁玄璋没心情,闭上眼睛,“朕有些?累了。” “好。”金映棠为他盖好被褥,挨着他的枕边柔声道:“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安歇了?” “你也早些?歇息。” “嗯,陛下有事再叫臣妾,臣妾一直都在。”金映棠起身嘱咐太医多看着皇帝,拿走了屋内那?一罐皇帝一口都未曾动过的汤,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皇帝的寝宫。 皇后一走,皇帝便?以歇息为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李司,确定耳边没有任何人了,才?睁开眼与他道:“你叫他进?来。” 李司垂头,“是。” 片刻后进?来一人,与李司一样的内官装扮,却并非宫中之人,到了皇帝床前递出?了一瓶金创药,“陛下,这是臣从西域人手中得来的金创药,据说对伤口有奇效。” 第三十五章(4/4) 第三十五章(4/4) “朕缺的是一瓶金疮药吗?”祁玄璋起身问道:“东西呢?” “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藏好了。”说完上前把手中的一样东西递到了他手里,“陛下收好了。” 祁玄璋将那?物放入了胸口内,总算安心了几分,问道:“金慎独当真死了?” “死了。” 祁玄璋捂了捂受伤的胳膊,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一切都很顺利,金慎独死了于陛下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祁玄璋:“朕问的是为何西宁会被屠城?” 那?人道:“金慎独太恶毒,贪了银子无法交差,索性把庇护所的妇孺全都灭了口,这事臣也没有料到。” 祁玄璋揉了揉眉心,“此事楼令风摆明了要一个?交代,你好自为之,别引火上身,还有那?位刘知县,他知道多少...” —— 在楼令风离开的第?二日,金九音一行便?遇到了刺客。 夜半听到外面的打斗声,金九音被惊醒,穿好靴立马奔去刘知县的马车,跑到一半,被前来看顾她?的祁承鹤拦住。 祁承鹤看到她?乱跑,没了好气,“你又要去哪儿?就?不能好好待在马车上?” “废话少说,刘知县呢?”金九音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楼令风一回到宁朔,对方必然会派人来灭口。 尽管楼令风事先早有预料,所有人手都留给了江泰,可金九音怕的不是一般的刺客,而是对方手里余下的三千鬼哨兵。 没理会祁承鹤的叨叨,金九音找到了刘知县的马车,确定人无恙后,让祁承鹤将人带到了她?所在的豪车上。 一路过来所有楼家?的人都知道刘知县在那?辆马车上,若对方提前接收到了消息,刘知县便?会变成?箭靶子。 豪车是楼令风的,如今他走了里面只有她?一人。若她?猜的没错的话,她?身上还有对方想要利用?的价值,不会让她?死这么快,豪车反而更?安全。 “人在一起,江泰照应起来也方便?,阿鹤弃马,扶刘知县去我车上。” 祁承鹤对自己的功夫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平日里的小打小闹勉强凑合,生死关头就?不要去给人家?添乱了。 祁承鹤扶着刘知县上了楼家?主的马车,当看到里面的那?张软榻时,眼珠子一瞪,呼吸都轻了,“你怎么就?...” 金九音心中正在想事,见他凶神恶煞瞪过来,脸也红扑扑的,不明所以,“我又怎么了?” 她?怎么了? 她?她?就?这么便?,便?宜了姓楼的?! 还是说楼家?主终于屈服在了她?的淫威之下,甘愿做低伏小,无名无分了? 碍于刘知县在,祁承鹤不好说什么,头扭向一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眼不见为净,心中暗道她?该庆幸被赶出?了金家?,否则就?她?这样会被金相抽死。 金九音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不明白哪儿又招惹他了,眼下也顾不得去揣测,掀开帘子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林间的火光之下双方人马已杀成?了一片。 不是鬼哨兵。 若他们?此时伪装一番从另一个?出?口分开行动,或许能躲避这些?刺客,可弊端是一旦被识破,便?必死无疑。所以最好还是跟着大队伍,有江泰保护。 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确定鬼哨兵会不会出?来,今夜只要先走出?这片林子,前方便?是驿站,管道上来往的商队多,他们?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金九音问祁承鹤,“能布卦吗?” 祁承鹤满脑子想着她?要完了,突然被打断,朝她?看来,一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去点浓烟。”金九音道:“我说方位,你来走。” 今夜正好他们?是上风位。 金九音没管他听没听懂,吩咐道:“巽为风,为进?退,为不果。烟入敌眼,欲进?而不能,欲退而不得。你从东南方向点烟,堵住他们?的来路。” 祁承鹤终于知道她?在说什么了,竖起了耳朵。 金九音继续道:“咱们?身处东南风盛行之地,烟借风势,入西北乾位,刚者受柔制,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从低处发烟,由下而上,巽卦一阴在下,二阳在上,阴在下,烟从低处起,贴地而行,猝然升腾,直扑面门?...”她?抬头:“快去!” 却见祁承鹤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她?。 金九音:“......” 想起曾经的朱熙,金九音嘴角抽了抽,头疼道:“你不会要问我巽风在哪儿吧?” “你以为我有那?么笨吗?”祁承鹤突然起身,边往下走边道:“我只是意外曾经动不动就?逃学的人,也懂得这些?了。” 金九音再一次被十二岁的臭小子损了一通,心道他要再这样下去,可以与楼家?主并肩了。 祁承鹤嘴虽让人讨厌,但好在不是第?二个?朱熙,听明白了她?所说的话,很快从林子里砍下了一堆柏树枝头,再取下腰间的水袋淋在枝叶上,点完火一股股浓烟腾升起来,少年?的身姿本就?灵活,快速地穿梭在巽风口上。 等江泰察觉到有浓烟熏向对面的刺客时,金九音已经驾车全速朝他这边冲了过来,对他喊道:“捂住口鼻,撤!” —— 看到林子里有浓烟腾升,守在外围的楼令颂即刻带着人马冲了进?去。没想到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他兄长的那?辆大马车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金九音会骑马,可她?不会驾车,适才?那?一下她?踢得太猛,马匹受了惊停不下来了,她?使出?全身力气揽轡,还不忘安抚车里的人:“刘知县别紧张,我能控制好的...” 刘知县死死抓住马车的窗棂,“老夫,不紧张。”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今天多更了一点哈,也算加更啦~以后顺畅的情况下跃跃都会多更~(一百个随机红包)所有卦位均参照了易经。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马车朝着官道冲撞, 察觉到前方有人马过来?,金九音分不清敌我,只能喊:“避让避让...” 余光中看到一道快马奔来?, 越来?越近, 正怀疑是不是哪个刺客,来?人叫了一声:“金姑娘, 莫怕。”靠近她后突然跃起来?, 落在?了她身前的马背上,再倾身左右手同时勒住了两匹马的缰绳, “吁——” 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金九音也认出?了来?人, “楼二公子?” 楼令颂继续驾马走去官道, 转头应了一声, “兄长让我在?此接应金姑娘,金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 多谢。”实则手心已被磨破了皮, 火辣辣得疼,车内的刘知县没被刺客伤到,差点在?她手里出?事, 她不好?意思说。 身后祁承鹤和江泰也赶了过来?, 见到坐在?失控马匹上的楼令颂, 齐齐松了一口气。 祁承鹤心有余悸,当着众人的面连名带姓斥责:“金九音,你下次能不能把计划说完,若不是楼二公子及时赶来?, 你可知后果?” 金九音被她直呼名字,眼皮子跳了跳,“叫声姑姑又怎么了?没大没小!” 祁承鹤:“你倒是为大给我看。” 楼二公子见两人吵了起来?, 意外金家的金疙瘩竟然也在?,听说金相?就?差把人拴在?裤腰带上了,这回?倒是放得下心把人扔进楼家堆里,不怕把他吃了?横插了一嘴,“金姑娘受了惊吓,先去马车内歇着,我来?赶车。” 金九音瞥向祁承鹤‘啧’了一声,“看看人家,多体贴。” “哼!”祁承鹤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司马昭之心......” 楼令颂平常在?暗线行动,没与这位金疙瘩打过交道,只偶尔听说过他的‘美名’,他那话?什么意思,挖苦他? 江泰及时给他使?了个眼色。 楼令颂不明所以,到底没吭声,等?一行人安全?上了官道,楼令颂将马车交给了马夫之后,催马走到江泰身侧方才问道:“兄长路上怎么着那金疙瘩了。”能让他把火撒在?他这个弟弟身上。 江泰瞥了一眼身后,与楼二公子交头接耳,“适才遇到刺客,祁公子上了家主的马车。” 楼令颂没明白?,上了马车怎么了? 江泰又道:“金姑娘也坐的那辆马车,一张榻一床褥子,与家主同吃同住...很多个晚上。” 楼令颂:“.....” 难怪呢,楼令颂脊背慢慢绷直,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耳边越来?越安静,只剩下了哒哒的马蹄声。 君子之举不该在?背后议论?人,何况还是自己的兄长,可楼令颂实在?忍不住,疑惑道:“兄长,他居心叵测到这个地步了?” 江泰没表态,身旁的人不是别人,是主子的亲弟弟,没啥不能说:“主子一路挺忙。” “如何说?” “送银子,送衣物,亲手把饼烤热了带给金姑娘...”还有,“主子那把弯刀给了金姑娘。” 楼令颂一愣,“母亲留给他的那把?” 江泰默然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无论?祁承鹤如何阴阳怪气,楼令颂皆当做听不出?来?,主动与他攀谈。 见到楼金两家死对头的两个年轻后辈和谐地坐在?了一起谈笑风生,太过玄乎,宋弼好?奇问江泰:“怎么回?事?两人竟能说上话??” “提前培养好?感情。”将来?嫂子的小侄子,可不得好?好?伺候着。 宋弼听不懂。 “说不说?”宋弼见他说一半留一半,不打算开口,袖子一甩,“成,下次休得从我这里得到半点消息。” 楼家的幕僚与暗卫之间消息若能互通,更方便伺候主子,陆望之先前便是缺少了这方面的意识,被家主拉去戏楼当面羞辱。 江泰承认在?揣着人心一事上,他愚钝,还得需要府上幕僚们的提点。 横竖也不是什么秘密,马车行了一路楼家人都看到了,主子应该也没想瞒着,江泰道:“这趟回?去,主子的亲事可能要成了。” 宋弼一怔,倒没蠢到要去问与谁,只惊愕道:“金姑娘同意了?” 江泰:“应该是同意的,我听她答应了主子回?家...你可得保密,咱们自己人心里清楚便是,别传出?闲话?。” —— 这两日朝堂上的气氛能用‘煎熬’两字来?形容。 西宁出?了如此大的事,惊动了各世家,金家处于风口浪尖,金相?知道难逃其咎继续称病不出?来?,皇帝倒是每天?坚持上朝,让李司连续念了两日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今早见楼令风又来?了,李司的嗓音都是颤的,生怕他来?催结案,好在楼令风只是来走个当臣子的过场,拜完便走了。 “楼兄,你身上的伤好?了?怎么不多歇息两日。”那日他非得要去挨那三十个板子,陈吉拉都拉不住。 楼令风:“躺久了身上僵。” 陈吉暗叹武官的身体就?是好?,挨了三十个板子这么快就能下地卖命了,那日他站了一日,最近腰都直不起来?,劝道:“西宁的知县应该快到了,楼兄把伤养好?才有力气应付。” 西宁的案子无论?皇帝查什么,金家人都极为配合,把金慎独的罪状一桩桩清理了出?来?,就?等?证人刘文藏进宫后便可结案了。 案子拿什么结?总不能把金慎独的尸首拿出?来?鞭尸,金慎独是金家的人,他做错了事金家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 至于这‘交代’能不能过关,楼家主说了算。 金慎独先前在?兵部当值,出?了事兵部也得好?好?清理,最好?的选择是在?兵部插一个楼家的人进去,今后不至于对军营的动静一无所知。 陈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如何抓住这次机会还得看楼家主自己,不知不觉到了宫门口,正要送他上车,便听楼家主道:“你先回?,我去买点笔墨。” 陈吉一愣,他那府上幕僚一二十人,什么笔墨没有,认识他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听说他有自己挑选笔墨的习惯? 陈吉担心他身上的伤,“楼兄需要什么笔墨,我那里有不少。” 楼令风:“我喜欢自己选,你先回?,好?好?歇着。” 行吧,这几日楼兄累的够呛,出?去走走也好?,陈吉与他道别再三嘱咐他当心身上的伤。 马夫听到了他与陈吉的谈话?,将马车头掉了个方向,正欲问家主要去哪家墨房,便听他吩咐:“去城门。” —— 金九音原本担心对方没能灭口,不甘罢休,会把鬼哨兵招出?来?,但接下来?的路意外地平静。 一行人顺畅地到达了宁朔城。 路上行走了五日,除了最初的那个晚上她与楼家主在?马车上歇过之外,其余几夜都在?干净的客栈或是驿站内安置,屋内有热水有吃食,一路上身上清清爽爽,全?然没有车马劳顿该有的疲惫。 有楼令颂与祁承鹤一道护送着刘知县,没她什么事,路上除了看风景便是睡觉,顺便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回?去打算送给书院的朱熙和月宁。 可经?过宁朔闹市,发现?自己当初千挑万选买回?来?的东西,还不如街头摆摊卖的好?看。正掂量着等?着一桩结束,一定要到宁朔街头好?好?逛逛,座下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坐的马车太过于豪华,进城后便与祁承鹤走在?了最后面。 楼令颂几人护送刘知县行在?先,在?路上听完了江泰的那一番话?后,远远看到前方马车上熟悉的马夫时,个个心知肚明。 楼令颂不觉得自己这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兄长是来?接他的,他长这么大,兄长从来?没有接过自己。 江泰和宋弼更不用说。 是接刘知县? 几人看着楼家主从前方马车上下来?,确实先去了刘知县的马车旁,与他说了一阵话?后抬头同楼令颂交代:“带刘知县去楼家。” 见几人没走似乎在?等?他,楼令风头往后一偏,淡然道:“我去马车上取点东西。” 楼令颂:“......” 几人默不作声,催动座下马匹。 金九音坐在?车内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可祁承鹤人在?马背上看得远,见楼令风缓缓朝着这边走来?,心头的那丝怀疑几乎已经?等?到了证实,凉飕飕地道:“楼家主这么早散朝了?” 金九音愣了愣,探头往外看,“楼令风来?了?” “嗯,接你来?了。”祁承鹤看着探出?来?的那颗头,面色又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问道:“你就?打算与他这般不清不楚...” 什么叫不清不楚,她和楼家主清清白?白?,金九音扭过头警告道:“别乱传,不是你想的那样。”届时传出?什么流言来?,楼家主只怕不会再留她。 她将无处可去。 “你...”用得着他传?她眼睛瞎了一回?就?真瞎了?祁承鹤咬了咬牙,突然道:“你与我回?金家。” 金九音意外地看着他,“你想好?了,要养姑姑?” 祁承鹤别扭地瞥开眼。 金九音笑了笑,“阿鹤心疼姑姑,姑姑很开心,可是如今还不是姑姑回?家的时候,阿鹤等?我,等?姑姑能回?去的那一天?,阿鹤在?门前为姑姑点一串爆竹,把姑姑光明正大地接回?家好?不好?...” 不知道祁承鹤是不是幻想到了那一天?,还是觉得那一天?不可能到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见楼令风人已经?过来?了,不想与他打照面,怕自己忍不住骂人,催马与马车内的人道:“你自己多保重。” 金九音一笑:“知道,阿鹤也要听祖父的话?,不可懈怠了功夫。” 金九音看到他马屁股消失在?了街头,是金家的方向,心道她也很想与他一道回?去,去看看他这些年所住的地方,再看看嫂子... 一想起他母亲,金九音心口又开始发涩发紧。 座下的马车一沉,金九音回?头,身后的车帘被掀开,身穿朝服的楼家主钻了进来?,才分别了几日,楼家主的脸色苍白?了不少。 看来?上回?的紧要事还挺严重,不好?一见面就?问人家朝堂上的事,金九音随口道:“楼家主来?接我们?” “路过。”楼令风问道:“路上遇袭了?” 金九音点头,刚碰面江泰应该还没来?得及禀报,便认真与他说了此事,“有惊无险,对方只是普通的刺客,没有鬼哨兵,西宁的事一爆出?来?,对方多少有些忌惮,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用鬼哨...” “手。”楼令风突然打断。 金九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已经?结疤的掌心,暗叹楼家主的观察力也太强了,这事太丢人不想提,金九音轻轻摊开,没让他看仔细,“阿鹤已经?帮我包扎过了,本以为那臭小子被宠坏了什么事都做不了,没想到一路上还挺会照顾人...” 没等?她说完,前一刻还算正常的楼令风,语气陡然一变,“金姑娘不必在?楼某面前显摆你有个好?侄子,楼某羡慕不来?。” 金九音自觉在?揣摩人心这一块不太擅长,可此时也看出?了楼家主的心思,是在?怪她没有感谢他吗? 金九音忙道:“最紧要一点,若没有楼家主的保护,咱们不可能平安归来?,楼家主不知,当我看到二公子出?现?的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开心...” 她险些就?带着刘知县撞到官道后的山上去,至今想起都后怕。 楼令风依旧不吭声,理了理已经?很平整的袖口,看向窗外。 “楼家主呢,城内如何?”金九音猜不出?他有没有高兴一点,绕来?绕去还是问起了正事,“金相?可有动静?” 楼令风:“没有。” 突然想了起来?,金九音埋头从袖筒内掏出?了一颗圆圆的类似珠子一类的东西递给了他,“楼家主走的急,没遇上那个挑夫,我给你带了一个,不知道楼家主喜不喜欢。” 见楼令风的头转了回?来?,目光轻轻落在?她手里的珠子上,金九音解释道:“不是什么珍宝是果子,菩提果,挑夫说每一颗菩提果里的果实颜色都不一样,能拿到什么色全?看个人缘分,楼家主不在?,我便替你挑了一颗,可惜是粉的...楼家主若不嫌弃...” 家财万贯的楼家主,见惯了奇珍异宝,果然也有没看过这等?神奇的东西,接了过去,指尖好?奇地抚了抚。 金九音看出?他挺喜欢,松了一口气,“下回?楼家主若是遇上卖菩提果的挑夫,自己去挑一个,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与我一样挑出?一个红色的呢,不过要等?许久,菩提果的外壳很硬,我买了两个那挑夫便磨了一个时辰,若非已到夜深,我给朱熙他们也能带一颗...” 实则她给自己挑的那颗才是粉色,见楼家主的是一颗难得的朱色果,她偷偷昧下换掉了,他人不在?,她说了算。 “一颗就?够了。”楼家风转了转果子,嗓音比起适才轻了许多,“多谢。” 送人礼物最大的开心之处便是看到对方眼里的喜欢,金九音显摆道:“挑夫说以后没事多摸摸,越摸越亮,说不定还会变色,这样滚...” 金九音弯身去拿他指尖上的果子,包在?掌心内滚了滚,为他示范。 她没抬头,楼令风的目光正好?从上落下,定在?了她眉间。纪禾的山水养人,他第一次见她,便见识到了她的美色。 祁玄璋说,世上任何繁花都无法放在?她身上形容其一二。漫山白?雪不及她面上的皎洁,月色太淡描述不出?她的明艳,此时这张脸与六年前并没有半点变化?,非要说哪里变了,便是她眼中对他再无厌恶之色,嗓音里不再带刺。 楼令风没去接她重新递过来?的菩提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手。” 金九音一愣。 没等?她反应,他极为自然地摊开了她的掌心,仿佛一个极为敬业的大夫,在?替病患看着伤情。 可楼家主到底不是大夫,一截手腕被他禁锢得死死的,金九音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轻声道:“真没事。” “怎么弄的?” 金九音不给他看便是不提起这段丢人的事,手里的果子往前推了推,“你还要不要?” 楼令风拿走了果子。 金九音趁机缩回?自己的手,那股奇怪的感觉随之淡去,但很快察觉到,两人之间越来?越漫长的沉默滋生出?了另一种令人呼吸不太顺畅的窒息。 大抵归根于座下的这辆马车。 西宁之行,两人迫不得已挤在?了一辆马车上同榻共枕了几夜,但愿不要传出?什么谣言来?。不过有楼家主在?,只要他吩咐一声,底下的人不敢乱传。 怕再引起误会,马车快要到楼家门口时,金九音主动询问道:“楼家主,我先下车,免得有人看到我从你车上下来?,到处乱传。” 楼令风看着她,“乱传什么?” 金九音:“......” 传什么?传他们一路同榻共枕,楼家主不清白?了,即便将来?有了喜欢的姑娘,对方也会因为他这一段谣言而顾忌一二。 楼令风手里的那颗菩提果越捂越暖,多少平息了他想一脚把她踹下去的冲动,反过来?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金姑娘怕什么,还是金姑娘觉得楼某需要这些名声来?讨日子过?” 倒也是,楼家主本事了得,想要什么得不到? 只有他想和不想。 鬼哨兵的事情尚未结束,疑点重重,她还得继续与楼家主并肩而战,今后免不得同吃同住。他如此说,她倒轻松了许多,不用去顾忌毁了他的名声。 金九音没再想着提前下车,待马车停稳后,她先一头钻了出?去,快速走到了门槛内,转过身回?头看向刚掀开车帘,满脸写着她又要耍什么花样的男子,对他笑了笑,“楼家主,怎么样,算不算我在?家等?你。” 两人分别之前他说,要她回?家等?他,结果反而让他来?城门口相?接,多不好?意思。 楼令风一只脚从木凳上迈下来?,力道没掌控好?,扯到了后背的伤口,面上却故作淡然,看着立在?他家府门下的女郎,虽不知道她心里又在?琢磨些什么鬼主意,但嘴里已经?应了:“嗯,算。” 刘知县已经?到了楼家,西宁的案子便不会再有意外,包袱里的东西太沉了,金九音指了指书院的方向,“那我去找朱熙了?” 楼令风点头,“嗯。” 西宁一趟,看过了鬼哨兵后,金九音夜里眼睛一闭便是郑焕的那张脸,再次见到朱熙,见到她笑起来?脸颊两侧和阿杳一模一样的小酒窝,那股掐到嗓门眼上的喘息方才得以抚平。 朱熙给她讲了他们离开的这几日,郑家戏楼里又排了一出?新戏,但她们没去看,谨记金九音离开之前交代的话?,都有在?好?好?学习。 金九音奖赏给了她们礼物,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堆的吃食糖果和话?本子。 “酱牛肉?”朱熙惊喜地道:“金姑娘怎么知道我爱这一口?这是明霞弯客栈里的吧?我早听说那里的酱牛肉一绝...” 沈月宁对吃的不感兴趣,抱住了属于自己的话?本子,冲金九音腼腆地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这些,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摇头,她们年纪小,没有体会过悲欢离合,尚不知送出?去的东西还有人收,是何等?的幸福... “你们要是喜欢,我给你们买一辈子。”金九音大方地道:“待过几日,我带你们去听戏,我请客。” 把浴桶的钱还了。 —— 从书院回?去,已经?是午后了。 金九音提着自己的包袱,习惯地回?到了楼令风所住的乾院,却发现?她原本所住的地方完全?变了样。 当初添置在?书架之间的小床不见了,被楼令风安置了一方木几,此时人正坐在?木几前的蒲团上垂目看着手中的册子,而在?他对面则坐满了楼家的幕僚。 什么意思? 窝突然被拆了,金九音有些懵。 那她住哪儿?? 她刚买的浴桶没被丢吧... 陆望之及时看到了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招呼道:“金姑娘路途辛苦了,老夫这就?带你回?坤院歇息。”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楼家主另给了她地方安置。 终于相?信她不会在?他家里乱翻了?各住一个院子好?,对两人的名声都好?...可刚转身走了两步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宋弼的嗓音:“今日金相?主动派人给了这些,家主看看...” 金相?拿了什么? 金九音停下脚步。 陆望之见她半天?不动,催了催,“金姑娘?” “我不急着安置。”天?色尚早,她在?马车上睡够了,一点都不累,金九音指了指楼令风书房外的一张空蒲团,文道:“能不能劳烦陆先生帮我问问楼家主,我能先留下来?听一会儿?吗?”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楼家主?明显在处理西宁的案子, 她不能错过,否则事后再去过问?,楼家主?未免有功夫理她。 陆望之回去替她禀报, 人走到楼令风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楼令风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金九音立马对他点头弯唇。 陆望之再过来, 便道:“金姑娘请吧。” 金九音坐去了?楼家一众幕僚之中?, 也?许并非见她第一次参与他们的议论,今日的幕僚们见了?她已见怪不怪, 态度很客气?, 目光所及, 皆对她点头问?好。 金九音一一还礼, 终于坐到了?蒲团上,开始认真听楼家主?审理此案, 然而没说上两句, 已经?接近了?尾声。 楼令风宣布:“今日先到这里。” 金九音:“......”早知道她就不留在学院那边用饭。陪朱熙她们下了?几盘棋,竟错过了?最重?要的事。 幕僚们陆续离开,金九音没急着走, 看到楼令风身前木几上堆放起来的几摞册子, 慢慢地?移了?过去, 问?正写着呈文的楼家主?:“楼家主?,我?能看看这些吗?” 楼令风抬眸扫了?她一眼,“我?不让你看,你就能不看吗?” 不能, 她会找机会自己过来偷偷翻。 楼令风似是早就把她看穿了?,垂下眸,“都是一些金慎独贪墨的册子, 你要感兴趣,随意。” 有了?他这句话,金九音没再客气?,把座下蒲团挪到了?他身旁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毫无?意外,全是金慎独的罪证,一笔笔贪墨的数目和高额的消费都被?记录了?下来。 金九音早就知道金慎独此人除了?狠毒之外,尤其喜欢显摆,攀比之心强,只?要见哪家公子比他好了?,一定会上门找茬,妥妥的世?家纨绔子弟。 看到账本上有一笔买卖,乃上等豹子皮,六年前那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自然而然地?浮出了?脑海。 ... 卢公子死后她与楼令风彻底决裂,曾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承认了?她对楼令风的厌恶,起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楼令风带去什么样的后果。 直到有一日,她听郑云杳说,“金二公子为了?替你出气?,带人把楼令风猎来的一张豹子皮烧了?,你还是去看看吧...” 等金九音赶到楼令风的住所,金慎独已经?带人围满了?院子。 人在外面便听到了?金慎独在大放厥词,“别给你脸不要脸,我?金家嫡女能与你说上一句话,你就该烧高香了?。” 金九音:“......”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是个菩萨。 “要怪就怪你没长眼睛,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我?金家人,大公子心善包容你,我?金慎独可没那么好心,别忘了?你楼令风如?今身在何处,住的是谁的,吃的是谁的?若非我?金家袁家,你早就成了?一条野狗...” “金二!”金九音气?得直呼其名。 就算她如?何不待见楼令风,也?没想过要这般去羞辱他。 楼令风与太子前来求学,除了?占取袁家山头的一席之地?,吃穿用度并没有用过袁家一分,且听小舅舅说,该交的学费他一分没少。 如?此说过分了?。 听到她的呵斥声,金慎独收敛了?一些,但金家的势力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对楼令风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声呵斥而好转。 反而愈发嚣张,“妹妹来得正好,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欺负咱们金家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什么下场?”这一声是金九音问?的,她没看对面的楼令风,走到人群最前后只?盯着金慎独,肃然道:“兄长与你说过的话,是不是又忘了?。” 金慎独被?她这般厉色斥责,心中?纵然不服,到底有些发怵,怏怏地?别过头去。 “怎么回事?”金九音始终没去看对面的人,又问?。 金慎独指了?一下前方雪地?里散开的一摞纸张,愤然道:“我?不过是让他替你抄一点书,他不仅不抄,还扔了?...” 金九音太阳穴突突两跳,气?笑了?,质问?金慎独,“我?什么时候需要他来替我?抄书了??” 紧接着金慎独便将贵族的那套仗势欺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趾高气?昂地?道:“我?金家人让他抄书,那是他的福气?。” “金慎独!”金九音冷声道:“我?再说一遍,别给我?惹事。” 金慎独不乐意了?,“我?这都是为了?...” 金九音打断:“你再不走,我?就去找小舅舅,结业后你也?不用下山了?,陪我?在这儿多待两年。” 金慎独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走之前显摆威风似的,冲着对面的人指了?指。 事情?起因是她,金九音没想过要推责,与身前那抹黑色袍摆道:“楼家主看看损失了?什么,稍候我?来赔偿。” 说完她便走了?。 走了?一段也?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转身,看到楼令风把那件烧了一半的皮子捡起来,刚好抬头望了?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她分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更多还是厌恶更?多。 但不重?要了?,两人的关系已经?冰裂,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那时候的她没有去安抚一句,也?没有对他说一句抱歉,转身叫来了?郑焕:“阿焕,去兄长那找找有没有雪豹皮,赔给他一张。” 雪豹皮是找到了?,听阿焕说楼令风没要。 当?年的她只?有十六岁,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或许知道楼令风自尊受到了伤害,但想着那又管她什么事? 可后来走在最艰难的那一条路上,他并没有丢弃她,如?今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位,他也?没像当?年她对他一般地?报复回来。 也?许楼家主?并非是个暇眦必报之人,他的心胸实则很宽大。 “楼家主?。”金九音不确定是他的心胸宽广还是记性真的不太好,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金慎独?” 楼令风没抬头,应了?一字:“嗯。” 金九音心里的那点希望落空,看来他的记性没有问?题,心道当?年他一定也?是厌恶极了?她吧。若换成是她,六年后若对方找上门来,别说接纳收留,她不借此羞辱一番就不错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一阵,楼令风终于停了?手中?的狼毫,抬头看她:“想什么?” “我?在想,楼家主?真好。”虽说最初她的眼睛是楼二公子所为,但楼家主?在她伤好后也?没有赶她走,更?没有与她重?提往事。 那她想错了?。 楼令风没提,不代表他心里没想。她脸上的那点东西,楼令风一眼就能识破,“金姑娘又是被?哪一段过往触发了?良知,让你对楼某有了?如?此大的内疚。” 他是会读心术吗? 金九音没有与他争论,换了?一本册子继续翻,“我?是说真的,楼家主?挺好,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呢...” 楼令风原本要继续埋头,因她的一句嘀咕,动作僵了?僵,目光再一次落在她面上。 金姑娘的眼睛这是终于要好了?吗? 金九音没看到他眼里的变化,翻着金慎独的桩桩贪墨,越来越心虚,独自沉浸在内疚之中?,打算为当?年的自己赎点罪孽,“我?以后,也?会对楼家主?好的。” 良久之后,楼令风回过神看了?一眼面前呈文上的那一滴浓墨,先前的思?绪再也?连贯不上,短短的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拽住了?他的心神,曾一度被?他扔在深渊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拾起来的东西,开始有了?生根发芽的趋势。 废掉的呈文被?他静静地?挪开,重?新拿了?一本,从头开始写。 金九音,你最好说话算话。 “楼家主?...”金九音翻完了?第二本,面色渐渐凝重?,金慎独贪墨的地?方不只?是西宁,这两年发生灾情?的地?方他几乎去了?一半。若是处处都像西宁这般,背后的人到底养了?多少鬼哨兵? 楼令风应该早就知道了?。 楼令风脱口而道:“不必叫我?家主?。” 金九音:“啊?” 见她一脸疑惑,楼令风道:“你并非我?楼家之人,不必以家主?相称。” 那她该叫他什么,金九音思?考了?一番,“我?总不能直呼你楼令风的大名,楼公子吗?会不会不太符合你如?今的地?位,楼大人,楼监公...” 楼令风似乎也?发现,在楼公子楼家主?楼大人楼监公的几个称呼之间,无?论她叫什么并没有任何区别,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提出如?此没有意义的要求,又道:“随你怎么叫。” 话音刚落,便听对面的人轻唤了?一声,“郎君?” 金九音说完便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在干什么? 公子与郎君的称呼本质上虽差不多,可时下‘郎君’多为女子唤自己情?郎或是夫君时用,她真没有故意要占他便宜的意思?,希望楼家主?不要误会。 楼家主?心若磐石,应该也?不会误会。 金九音微微侧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叫你楼大人吧。”然而为时已晚,耳廓已经?慢慢地?烧了?起来。 天边一抹霞光投在两人身后的轻纱幔帐上,女郎的脸眼见地?染上了?薄薄一层红纱,娇艳得能滴出血来。 楼令风并非头一次看到金姑娘脸红的模样,六年前曾在那个雪坑内见过一次,可为此换来的是抽身离去的决绝和长达六年的冷脸。 霞光太美,留在指尖一瞬便散去,快得让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去触碰,稍微不慎,等着他的或许又是下一个六年。 片刻后,楼令风依葫芦画瓢,学起了?金姑娘的粉饰太平,问?道:“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的赧然也?在很短的时间内调节了?过来,问?道:“金慎独手伸的地?方太多,楼大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 和当?年一样,金慎独若没有金家替他撑腰,哪里敢如?此大胆妄为,金九音很早就想问?了?,“楼大人觉得,是金相吗?” 西宁之事太多疑点,金相分明看到了?那些鬼哨兵,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也?没有要好好审问?金慎独的打算,当?场把他掐死了?。 不是灭口是什么? 人死后,罪名全都落在金慎独身上,贪墨灾银屠杀百姓他不冤枉,但那些鬼哨兵,她和楼令风清楚并非金慎独所养。 最后的那一道哨声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而那日恰好金相来了?。 楼令风摇头:“不确定。” 金九音倒是不担心他会在这个时候哄骗自己,看金相当?时质问?金慎独的样子,似乎是有一些事情?不知情?。 楼令风见她蹙着眉,提点道:“不防看看,接下来谁会接替金慎独。” 金九音一愣。 当?今朝堂六部?皆在金家手里,而作为极有可能成为金家世?子的金慎独在兵部?的职位和权力,自然不是什么闲散职务。 他是金相在军营里最信赖之人,如?今死了?,总得有一个人来顶替。 这个人就像金慎独一样,不可能是外人,必须得是金家人,而且极有可能会成为继承金相衣钵的下一个接班人。 金家还有谁能替代金慎独? 三公子金慎安。 四公子金明望。 两人都是二房的人,金三公子从小资质平庸,却是二房二夫人所出。金明望是庶子,在强势的二夫人面前,身份一直抬不上来。 但说实在的,除了?当?年的兄长外,金家人里他是唯二能称得上有才华有头脑又有风度的人了?。 只?是这六年里,她缺失的太多,对如?今金家的情?况并不了?解。 她明日倒是可以去找春芙问?问?,可春芙只?是一个婢女,暗里很多东西她并不知情?,金九音灵光一闪,把希望寄托在了?跟前人身上,“楼大人这里应该有金家的卷宗吧?” 作为死对头,他不可能不暗中?调查金家人。 楼令风倒没藏着,“有。” “借我?看看可以吗?”金九音激动道。 楼令风道:“看可以,但不能拿走。” “好。” 天色擦黑时,楼令风便让陆望之搬来了?足足半个人高的册子,全是金家人的卷宗,上到金相下到婢女马夫,金家的人一个不落,每人一个册子从喜好到最近出入的地?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金九音最先翻到的是金家的少夫人,郑氏郑云慧。 所有人里就数她的册子最薄,记载的内容也?很简单,除了?每月去一趟庙观,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房内念经?。 喜好不全。 金九音目光触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胸口一阵揪痛,如?春芙所说,兄长走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嫂子展颜的了?。 眼下有还有紧要的事情?要查,不是该沉浸在悲伤里的时候,金九音忍痛放下了?那本册子,拿起了?其他人的卷宗。 这一看便停不下来。 夜幕落下,屋内开始添灯,楼家主?已重?新写好第三本明日要用的呈文,沐浴完打算歇息,金九音还没翻完。 等楼家主?立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眼前的灯火,一副要赶客的架势,金九音才回过神来,问?道:“楼大人,这些我?可以明日再看吗?” 楼令风:“明日一早我?要上朝,西宁的案子没那么快结束,很晚才会回去,你能等得住吗?” 不能,她看了?一半的东西停不下来,否则回去也?睡不着,金九音:“那我?今夜能拿走吗?”带回去她的屋里看,不打扰他歇息。 楼令风:“不行,就算楼某信任金姑娘不会包藏私心,可若是无?意间丢了?哪一本卷宗,咱们都不好处理吧?” 金九音:“...也?是。” 那该如?何是好。 楼令风见她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想走的姿态,随口道:“你可以在我?这看个通夜,或是找床被?褥铺在地?上,犯困了?随时安置。” 诚然听出他那话是故意揶揄她的,可金九音却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她睡哪儿无?所谓,她得先把这些翻完。 “好啊。”金九音生怕他反悔,应得很快。 横竖也?在这儿住过,唯一可惜的是楼令风的动作太快,之前那张小榻要是没有收走今夜刚好能用上。 不过也?不要紧,待会儿劳烦陆先生把跟前的木几挪挪...或者她自己挪也?行,只?需要腾出一小片能容她歇息的空间就可以了?。 “先洗簌。”楼令风揉了?揉眼眶,似乎很疲惫,说完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金九音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册子,不想耽搁时间,匆匆起身去了?净房,没想到竟意外地?看到了?自己新买的那只?浴桶。 楼家主?没扔? 不仅如?此,浴桶内的水都替她准备好了?。 楼家主?的无?微不至,在这略微有些疲惫的一日之末,称得上是惊喜。 金九音难得在热水中?多待了?一会儿,趁机歇息了?一下眼睛,为接下来打算把夜熬穿做好准备。可等她收拾完出来,却见适才摆在几木旁的卷宗不翼而飞。 金九音愣了?愣,匆匆走去楼令风的卧房,门没关,只?有一道珠箔如?流苏一般垂在眼前,她立在珠箔外唤道:“楼大人?” 听到楼令风应了?一声,“嗯。”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庆幸他还好没睡。 “我?进来了??”怕再发生上回那般尴尬的局面,金九音拂开珠箔的动作特意缓了?几分,这回楼家主?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坐在软榻上翻阅着书籍。 离他软榻的不远处放置了?一张细软竹篾编制的筵席,左侧一盏三层青铜灯盏,点上了?十来根烛蜡。而她那些不翼而飞的册子,此时正躺在筵席上。 原来是被?他挪了?地?。 楼令风偏头示意她进来,“我?没那么好的精力陪你坐在外面看,请便。” 金九音点头保证,“我?动作很轻,不会打扰楼大人。” 楼令风没接她的话。 金九音坐在烛火下继续翻,知道身边有人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可此时她就算是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人在这儿,便足以惊动一切。 见她如?此对自己不设防,楼令风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在去西宁的路上他与她同房同榻,一直克制着从未仔细去看过她。是不是给了?她错觉,误以为她就可以永远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为所欲为? 床榻上的男人自认为不是死的,这一回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沐浴后她没束发,发丝匆匆用布巾搅干后披散在了?肩头,烛火一照根根青丝如?流光锦缎,一路往下,堆在了?她盈盈一握的腰间。 祁玄璋曾对他说:“她太美了?,太耀眼了?,人人心中?都在惦记的女郎,孤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可他看到的那些风景与眼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知道金姑娘喜欢穿好看的衣裙,他掏钱让陆望之买来了?宁朔时下最好的缎子,请了?最好的裁缝绣娘做出来的款式,穿在被?纪禾那群世?家子弟无?时无?刻不惦记的女郎身上,效果如?何不用多说。 不需要任何东西在她身上去丈量,视线所及,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最完美的线条... 她却沉浸在册子里的那些琐事之中?,浑然不知自己此时的画面放在一个男人眼里,到底是怎样一副诱人的风景。 若六年前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是她的选择,六年后,她为何又要选择找上门来? 大半夜这番模样坐在他的卧房内,莫非在她眼里,他当?真就不是一个正常男子?私心和欲念在胸口汹涌澎湃,原本还存留着的一点君子风范,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九音。 是你招惹的。 楼令风抬袖一扫,烛火尽灭。 金九音:“?!” 看不见了?。 “楼大人...”她还没看完。 “即便金姑娘不累,打算熬上一夜,楼某也?要睡了?。”楼令风放下手里的书籍,让夜色的幽暗肆意入眼,淡然道:“自己去问?陆望之要褥子。” 哦,成吧... 明日楼家主?还得上朝,她确实不能打扰他。 不知道外面什么时辰了?,但绝对不早了?,金九音起身摸索着去了?外间,拉开珠箔一侧,轻唤道:“陆先生...” 没人应。 金九音又去了?外面,黑灯瞎火。 根本就没人。 看来已经?夜深了?,都睡下了?,后悔没有提前准备好,找陆望之拿了?被?褥再去看那些册子。 深更?半夜打开门去把陆望之从榻上叫起来替她去收拾坤院,或是叫他拿褥子过来在铺在地?上,哪一样都不太礼貌,关键她也?不知道陆望之住哪儿啊... 一番衡量下,金九音慢慢地?挪到了?楼家主?的床榻边上,心道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楼家主?应该不会介意的。 金九音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楼大人,你的床挺宽的,能不能给我?一个角落睡一下?” 话落良久都没听到人回答,金九音怀疑楼家主?莫不是已经?睡着了?,没那么快吧?她就出去了?一下,前后一刻都不到。她总不能就这么站一晚上,他这房里除了?这张床就是她坐过的那张筵席了?,要她在那上面躺一夜,明日起来腰可以不要了?。 金九音借着微光伸手拉了?一下床上人垂下来的寝衣袖角,“楼大人,睡了?吗?” “自己爬上来。”楼令风突然睁眼,盯着她:“或是金姑娘在等着我?抱你上来?”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楼家主要开始撩拨了~)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听到楼令风那句“抱她上来”时, 金九音就有些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可?既然是她提出来要睡人家的床,人家答应了她总不能又不上去了。 硬着头皮爬上去, 躺下之后发现心口的那股不对劲并没有因为她的安静而平息, 反而越来越浓。 身旁人的体?温从被褥底下不断延蔓,扩散在她身上, 心口“砰砰——”跳动如?雷, 与前几次两人同?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金九音愣了愣。 怎么回事? 大抵是楼令风的卧房和床榻有问题,马车上挤一挤是迫不得已, 住客栈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钱, 出门在外?能不拘小节, 如?今呢? 此时她好像睡在了楼家主家里的床榻上... 虽说也?是迫不得己, 但似乎没有迫到非睡在这里不可?的程度,实在不行, 她去找朱熙也?好... 如?何会如?此? 因她觉得已经与楼令风同?过榻了, 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足见人只要突破了那道?心理防线得有多?危险可?怕。 醒悟过来的金九音周身开始紧绷,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楼令风察觉到了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心道?如?今反应过来有什么用?晚了, 身上的褥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道?把她的希望也?扑灭,“夜已深,金姑娘最好不要再折腾,我明日?要早朝。” 熬吧, 看谁熬得住。 论熬,谁又能比得过他? 金九音此时就像一条被拍得半死的鱼,一动不动, 鼻尖那股薄荷气?息原本清清淡淡,被他的被褥一带金九音防不胜防,男子的气?息兜头而来,屏住呼吸来不及了,脑子在那瞬间一片空白,只余下了心口的雷鸣... 金九音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楼令风与以往几夜不一样,今夜他只穿了寝衣... 他身上的薄荷香与她在净房无意触碰到的沐浴皂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没有了外?衣的束缚,肆无忌惮地往她鼻子内钻。 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吸气?... 良久反应过来她似乎还没回答他,想应一声“好。”,又过去太久怕打扰他,最终选择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相较于她的紧张,身侧的人似乎一直没有发出任何不自在的动静,楼家主是坐怀不乱的柳下穗,人家都能心平气?和睡着,她怕什么?又不是她穿着寝衣,没什么好紧张的。 就当?身旁是朱熙吧... 金九音想通了这一点一下放松了许多?,呼吸渐渐平稳,说实话比起马车和客栈楼令风的这张床榻软硬适中,人躺在上面是享受,很容易入眠。 比她之前睡过的小榻舒坦多?了。 就当?是又占了楼家主一夜便宜,金九音轻轻翻了个身,把身后男子隐隐的侵略气?息隔断在脑海之外?,很快困意席卷而来。 楼令风没想到她能如?此快调节好。 果?然不长心的人活得更好,她在自己身边似乎就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六年前如?此,如?今也?一样。楼令风侧过头看着睡在自己床榻上的女郎。 夜色笼罩之下她微微躬起后背,只看得见她颈项与肩头的一条曲线,朦胧得不太真实,如?同?一个随时都能消失的精灵。 万千青色散在她的脑后,铺在两人枕间,一伸手便能触碰。 “以后,我会对楼家主好...” 她,不讨厌他了? 模糊不清的黑夜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柔和,也?许是白日?那一句话给了他试探的勇气?,不知?过了多?久,楼令风终究伸手用指尖勾了一缕青丝过来,卷在指尖,任由悸动钻入血脉,膨胀他的欲... 金九音,既然看到了他的好,能不能往深处再看一些... —— 翌日?金九音醒来,楼令风已经不在屋内,耳边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嘈杂声,等她穿戴好出来,院子里就只有陆望之一人候着。 “金姑娘醒了?”陆望之道?:“洗漱的水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金姑娘收拾完,先用早食,还是平常那些菜式可?行?” 太过于平静,一点奇怪的表情都没。 自己一大早从他们主子的房里走出来,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问问原因? 金九音走了一段,见他依旧没问,突然转身,“陆先生,我昨夜在你们家主房里看册子看得太久,不好麻烦陆先生,所以就在他...” “金姑娘不必解释。”陆望之笑了笑,埋头道?:“老?夫明白。” 金九音:...... 他真明白? 看他那张你知我知不必大惊小怪的脸,怎么也?不像是明白的样,金九音再次解释,“我真的是看册子看得太晚,才歇在这里...” 陆望之点头,“金姑娘放心,咱们府上的人嘴严实着了,保证传不出去,谁也?不会知道金姑娘昨夜歇在了这里。” 金九音:“......传出去也?没什么,我与你们楼家主清清...” 陆望之愣了愣,“金姑娘当?真不介意?” 金九音:“?”介意什么? “实不相瞒,今日?楼家的一位婶子过来,非要见家主,老?夫千劝万劝说家主不在,已经去了早朝,她愣是不信,说家主又要拿公务来搪塞她,非得进来见到人了才相信,老?夫见拦不住一时口误,说金姑娘正在家主屋内睡着,她闯进来不太方便,老?夫先前还一直担心金姑娘会怪老?夫多?嘴,既然不介意,老?夫就放心了。”一口气?说完,陆望之如?释重负,冲她笑了笑。 金九音:“......” 他管这叫谁都不知?道??! “楼家哪个婶子?”金九音记得没错的话,楼令风父母已经不在,但楼家还有一位亲二叔,不会这么巧就是他亲婶子吧? 陆望之道?:“金姑娘不必见外?,是家主的亲二婶。” 金九音脑袋开始嗡嗡响了,怀着一丝侥幸问陆望之:“陆先生是说的有姑娘在楼家主屋里睡觉,还是说的金姑娘?” “金姑娘。”陆望之一句话拍死了她所有的活路。 完了! 她完了。 她要把楼家主的名声毁没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与陆望之解释,极为认真地与他道?:“我与你们楼家主真的是清白的。” 陆望之也?很认真地点头:“老?夫相信金姑娘。” 金九音看着极为配合她的陆望之,欲言又止,他相信又有什么用?楼家主的二婶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问他:“陆先生与她解释了吗?” 陆望之疑惑道?:“解释什么?” 金九音被他噎住,对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与她侄子同?榻共枕了一夜,但两人是只盖同?一床被褥睡觉的纯伙伴? 金九音脑子里全乱了。 她昨夜歇了一夜,那么巧怎就遇到了楼家二婶,现在她搬去乾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顾不得洗漱,立马往门口走去,“辛苦陆先生,我还是回坤院洗漱吧...” “回不了了。”陆望之却道?。 金九音一愣,回头看他。 陆望之道?:“楼家婶子昨夜过来已经住进了坤院。” 不是坤院也?行,只要是个能安置的院子都可?以,谁知?陆望之一脸为了她好的劝道?:“老?夫认为金姑娘眼下最好还是住在乾院,省得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陆望之:“早上过来的人并不只是楼家二婶,还有一位姑娘。” 姑娘? 金九音耳朵里的嗡鸣声比先前放大了好几倍。 陆望之见她变了脸色,知?道?她猜了出来,“金姑娘清楚,咱们家主今岁二十四,连门亲事都没许,他自己不着急,身边的人急啊,楼家二婶先前来了好几回,见家主油盐不进,这回索性?把姑娘带到了府上,打算让他过过眼,谁知?道?...” 人没见着,却得知?楼家主床榻上睡了个女郎,还需要过什么眼? 一夜之间给楼家主惹出了这么大的祸,金九音觉得自己这回真会被他丢出去,不由对多?嘴的陆先生有了几分怨言,“陆先生可?以进来叫醒我,问问我的意见,再决定怎么回答。” 陆望之有自己的理由,“家主吩咐,金姑娘没睡醒,谁也?不能进去。” 金九音无话可?说,事到如?今能做的只有,“我去同?那姑娘解释。” 陆望之:“姑娘已经哭着走了。” 金九音:“......” 陆望之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接着道?:“楼家婶子倒是还留在府上,说等金姑娘醒了,她想来拜访一二。” 拜什么访?就冲她把相看的姑娘气?走了,足以让楼家主把她扫地出门,她还敢去见楼家二夫人? 金九音头疼。 见陆先生一直杵在自己身旁,生怕他又吐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她真的已经够够的了,“陆先生就当?我还没醒。” “明白。” 等陆望之离开后,金九音脑仁一阵阵发紧,抱着一颗头乱成了一团。 她该怎么同?楼令风交代? 楼家二夫人守在外?面,金九音哪里也?不敢去,洗漱完继续回到楼家主的卧房躲着,为减轻心里的焦灼,顺便把昨夜没有看完的册子翻完了。 翻完后才午食,楼令风没回来。 金九音想他早点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又想他晚点回来能拖一时是一时,纠结来纠结去便又迎来了下一个夜幕。 楼令风从外?进来时看她人还在屋里,有些意外?,虽什么都没问,但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自己为何还没走。 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了,她闯了大祸希望他不要怪罪自己,“楼大人,我有话与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你猜金相今日?举荐谁了?”楼令风语气?平常,全然不知?自己的亲事已经被她搅黄,将?身上的披风递给身后江泰,不待她追问,道?:“我先去沐浴,等我一会儿。” 金九音原本打算等他回来立马坦白自己的罪状,赶紧离开这儿避嫌,被他这么一问,及时想起来今日?案子的重要性?。 金相选谁了? 金九音的心被他吊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一句,可?楼令风急着洗去一身尘埃,转身得太快,完全没有给她机会。 消除焦灼的最好办法果?然是找到另一件更挂心的事,白日?里想了一日?的罪过,一下被朝廷的事替代。 在楼令风沐浴的时辰内,她把能猜的人都猜完了。 金家大房除了兄长就只剩下了一个小侄子阿鹤,在金相眼里他属于烂泥扶不上墙,且年岁太小,堪不起重用。 那就只剩下金慎安和金明望。 金慎安资质虽差,好在人肯吃苦勤学?努力,再有二夫人为他在金相面前走动,很有可?能代替金慎独的位子。 第四十章(2/4) 第四十章(2/4) 但也?不一定,金明望当?年在纪禾时便在人前展露出了他的才学?和聪明,若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为金家带来的利益绝对比金慎安要多?。 恍如?熬过了一个漫长的深秋,楼家主终于洗干净出来了。 许是知?道?她在等,楼家主出来得很仓促,发丝上滴着水,颈子上的水珠也?没擦干净,素色寝衣的衣襟被浸湿了一大片。 但还好他知?道?在外?面套一件外?袍避嫌,虽说腰带没系... 楼令风看向她:“水已经换好了,你去洗。” 昨夜那一觉,她把他的姻缘都睡没了哪里还敢再在这儿洗漱,金九音突然觉得,楼家主这般不把她当?姑娘看,如?此不避嫌,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责任? 看他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老?实交代:“我有一件事想与楼家主说。” “嗯,你说。” 金九音却又顿住了,看着此时神色还算不错的楼家主,不确定自己说完后,他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宫中发生的事。 “楼大人先说吧。”横竖姑娘已经被她气?跑了,大半夜楼家主也?做不了什么,解释不急于一时,金九音问他:“金相举荐谁了?” 楼令风倒没有追问她适才想问什么,踱步走到了床榻前,回答着她的话:“金名望。” 还真是他。 金九音下意识跟在他身后,接着问:“今日?在大殿上金相是怎么交代的?认罪了吗?” 楼令风转身坐上床沿,回头慢慢与她道?:“认了,但也?没认,只认了金慎独的罪状,金家愿意为自己养出来的祸害担责,许诺金家自掏腰包重建西宁,为西宁死去的百姓赔罪,没认他与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西宁的百姓只剩下了一个刘知?县,重建的意义不大。 金相的赔罪不算有诚意,跟前的人是手握实权的中书省头目楼监公,金九音没去问陛下同?意了吗,直接问道?:“楼大人同?意了?” “嗯。” 金九音有些意外?,他没趁机要金相交出什么东西? 楼令风没藏着,从袖筒内拿出来一枚令牌,“往后楼家可?自由进出军营,起监督之责。” 金九音了然,这才是最有诚意,能让楼令风就此放过金家的条件。 楼令风见她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令牌,重新将?其收进了袖筒,“还记得上回鬼哨兵出现在军营之外?吗?” 金九音自然记得。西宁还有三?千人对不上,这些人多?半已经被炼成了鬼哨兵,不知?道?被转移到了哪儿,但上回出现在军营附近,对方的下一个目标只怕是金家军军营。 鬼哨兵倘若真是金相而制,他不会给楼令风令牌,放任楼家主进出军营。 但也?说不定,万一金相故意以此打消他们的怀疑呢? 楼令风坐上榻目光朝她扫了一眼,像是能看穿她心里在想什么,“金相敢把令牌给某楼,楼某倒觉得金姑娘暂且不必担心这回的鬼哨兵与他有关。” 为人子女,谁也?不想自己的父亲犯下罪孽。 金九音没去否认她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她注意到了他话里的‘这回’,她第一次试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六年,几乎已经成了没有公开的秘密,“六年前,楼家主也?知?道?鬼哨兵不是杨家的?” 楼令风:“嗯。” 金九音没再往下问,既然六年前的鬼哨兵不是杨家养的,还能是谁养的? 兄长便是一早知?道?了才以自己的性?命拦住了金相的野心,但最后还是死了那么多?人。知?道?鬼哨兵的人活下来的并不多?。 祁玄璋算一个,楼令风算一个,还有金相。 不是金相,那就只剩下祁玄璋了。 那日?她进宫去质问他,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装出来的,“楼大人告诉祁玄璋鬼哨兵的事了吗,他有什么反应?” 良久没听到对方回答,金九音抬头,见楼家主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脸上。 怎么了? “在金姑娘心里,他还是当?初的祁玄璋?”楼令风嗓音莫名其妙地变冷:“别忘了他已经是皇帝,金姑娘注意自己的称呼。” 金九音:“......” 行,“楼大人有没有告诉陛下?” 楼令风没答,突然问她:“金姑娘适才似乎有话要对楼某说,什么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说起正事时金九音一副泰然自若,完全忘了自己惹出来的祸,被他一问又想了起来,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楼家主,“我,好像坏了楼大人的好事。” 楼令风蹙眉,“好事?” 金九音从头开始说:“昨晚我不是睡在楼大人屋里吗?” 楼令风点头:“我知?道?。” 金九音:“今早楼大人走了后,你的二婶来了...” 楼令风面色微微有了变化,“你见过她了?” 金九音忙摇头,“没有...但是她知?道?我在你屋里歇了一晚,还有她带来的那位姑娘也?知?道?了...” “姑娘?” “你二婶打算让你相看的姑娘。”金九音余光轻轻覷了一眼他的神色,见其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想来肯定是生气?了,说到底,“这事也?不能全怪我,昨夜二婶便到了楼家,楼家主难道?没听人禀报...” 他但凡与自己说一声,她也?不至于非得要挤他的床...但她说完,楼令风一句话都没回,沉默得让人心慌。 算了,她来背锅,金九音无奈道?:“明日?楼家主把人找回来,我同?她解...”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嗓声,血气?十足,“这是故意躲着我呢?他是不是觉得如?今哥哥嫂嫂不在,这个家就没人管得了他了?” 金九音猛地一怔,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楼令风。 楼家主也?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再看向立在自己床榻前的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考量,似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她。 “什么金姑娘银姑娘,又是他编来的把戏...”女子的嗓音越来越近,人到了门前,嘴里噼里啪啦一通埋怨,“我千里迢迢带着人过来,你们一句他屋里有人,把姑娘气?跑了。我在府上等了一天,等你们口里的金姑娘出来,天都黑透了,她还没醒?我就看你们还能找出什么由头,别跟我说楼家主没回来,我早早就派人在门口盯着了,小半个时辰前他已经进了门...” 陆望之:“二夫人,您真的不能进...” “怎么着,他还能让你们把我叉出去?”二夫人一笑,“与其被族里人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心思歹毒,有意要断了楼家大房的香火,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二夫人突然冲里面喊:“大公子,别怪婶子失礼了,今夜你若不给婶子一个交代,婶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今夜闯进来问个明白...” 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去拦,脚步声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很快朝着卧房而来,金九音的心几乎提到了嗓门眼上,见楼令风依旧一声不出,如?一堵雕像僵住不动,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胳膊,“你倒是开口啊,让她先别进来...” 可?惜没把人捏醒,楼令风没动,也?不出声。 金九音:“......” 他是吓傻了? 金九音见指望不上他,匆匆环顾了一圈他的卧房,很快便绝望了,楼令风的卧房除了一张床榻,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根本没有地方让她藏... “大公子...”人已经到了跟前。 在卧房那道?珠箔被掀起来之前,金九音脑子彻底成了浆糊,一把推开坐在床沿上的楼令风,手脚利索地爬到了床上,再把他微微倾斜的身子强行扶正,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藏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几乎在她躲好的同?时,门口的那副珠箔被人拂开,二夫人探头进来,“哟,大公子在呢。” 金九音屏住呼吸,心已经跳出了胸口,暗道?她金九音闯出来的祸能装一箩筐,但都没此时这般紧张刺激过。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跃跃下午去参加义卖了,今天晚了,每个人都有红包~ 第四十?章 楼二夫人不明白他?人在里面?为何?不吭声。 自?己在外面?说的话想必他?也听见?了?, 没必要再重复,见?其要歇息了?,长话短说:“婶子这一趟来, 还是先前一样?的问题, 大公子不妨给婶子指一条明路,我?回去该如何?与族中人交代。” 楼家如今的地位和名声都是大房挣出来的, 这一点楼家人没有?一个敢否认, 且牺牲的也是大房,楼家大爷和大夫人在权势的洪流中双双殒命, 留下一对兄弟, 本以为楼家就此埋没, 谁知道这两兄弟比他?们爹娘还争气, 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把楼家拉到了?第一世?家的位置。 作为楼家二房, 眼见?家族的富贵摆在眼前, 要说不动心也太假了?,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打着要回宁朔的主?意。 可大公子不止在朝堂上威风赫赫,家族内宅也做得滴水不漏, 没有?给他?们任何?搬迁的理由。 唯一能让他?们说叨的便是他?的亲事。 这六年来二夫人跑断了?腿, 通州与宁朔来回得要十?来日, 她一年至少要跑三趟。 熬了?六年,二夫人最初的热情和私心早就熬没了?,只想赶紧让他?成亲,与谁成亲已?不重要, 别让她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她这个做二婶的不替他?张罗,半点楼家二夫人的本事都没有?。 想想他?小时候, 自?己也曾抱过?哄过?,虽说后?来大房留在宁朔,二房跟着族中老人去了?通州,走动得少了?,没有?什?么感情,可到底是连着血脉的亲戚,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跑上跑下。 尤其是楼家近几年好起来了?,家族里的公子姑娘何?去何?从被大公子安排得妥妥当当。老一辈的人不用操心,个个日子过?得舒坦惬意,谁愿意受这个罪? 她就不明白成个亲,有?那么难吗? 楼令风总算说话了?,“二婶先回屋歇息,明日我?再与二婶说。” “二婶今夜闯进来就没打算等到明日,你给婶子一句准话,今年你到底能不能订亲?婶子知道你不愿听我?叨叨,可你是谁?楼家的家主?,二十?四了?啊,还没订亲,你堂弟今年二十?,娃都在地上爬了?,你看在眼里就没什?么想法,不眼热...” 老一辈催婚一旦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可苦了?躲在后?面?的金九音,身体绷紧尽量缩小,不让自?己从楼令风的身后?露出来。 楼二夫人继续道:“不说楼家,就说宁朔的陈家,王家,金家哪一家的公子不是个个都订亲成亲了?,就连当年清河郑家的郑大公子前几个月,又添了?一位小少爷...” 楼令风终于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抬了?一下手。 他?肩膀本就宽,外面?又罩了?一件外袍,块头大看不清他?身后?,可随着他?胳膊轻轻一抬,露出了?握住他?腰间衣物?的一截手腕,在昏暗的夜里,那只手显得太过?白皙细嫩,一瞧便知道是一双女郎的手。 二夫人一愣,看了?一眼大公子脸上那无可奈何?的神色,所有?的话都咽下了?肚子里,抱歉道:“婶子打扰大公子了?,没事了?,婶子明日等大公子。” 说完放下珠箔匆匆走了?。 金九音终于听到珠箔落下的脆响,猛喘回了?一口气。 她要憋死了?。 楼家主?那句话就不能早点说? 手一松,打算赶紧逃离是非之地,可没等她走成,突然被前方的人握住手腕,往前一带,她本要起来的身子硬生生扑上去,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耳边万物?齐齐消声。 “她已?经看见?了?。”楼令风道。 金九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人被迫扒在他?的后?背,下颚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贴上他?的肩头,双手手腕被他?禁锢在前,死死扣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声比一声高。 滚烫的热量不知道是从耳根蔓延到了?脸上,还是从脸上染到了?耳根,两人触碰在一起的身体感官不断放大,如同溺水之人,突然之间失了?语。 楼令风察觉出了?她的僵硬,缓缓侧过?头,下颚离她额头一指不到,低沉问道:“如今,该我?问金姑娘了?,我?们,怎么办?” 三回。 她抱了?他?三回,他?若再放任她走,自?己都说不过?去。 第四十章(3/4) 第四十章(3/4) 既然她习惯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问题给她,她自?己想吧。 金九音整个脸颊都烧了?起来,脑袋晕晕沉沉,但总算听到了?他?这句,身体上的异样?让她难以适从,轻轻挣扎了?一下,又被楼令风扣了?回去。 仿佛她不回答,他?便不会松开。 金九音暗道,楼令风他?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愈发说不清,两人这样?的姿势若是落入旁人眼里,就算没什?么,也变成有什么了。 但一向英明的楼家主?似乎也到了?穷途末路,想不出任何?招数去应付,非要让她说出办法。在那一阵窒息过?后?,金九音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二夫人看到我?了??” 她不敢大声,嗓音压得很低,生怕她的气息打到了他身上。 可就是那样?柔柔的嗓音,在夜里擦着他的耳边而过才最致命,楼令风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中的那对皓腕,抬起拇指指尖,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去抚摸,“嗯。” 金九音先前心口还跳得厉害,这会儿又找不到心跳了?,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楼家主?怎么不解释?” 楼令风再次侧头,“解释,这样??” 他?嗓音里含了?些讽刺的笑,夜里听起来慵懒又缱绻,这回他侧头时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几根发丝轻轻相缠,金九音想躲,双手被他?禁锢,无处可躲,说不清心里那股酥麻颤栗是什么样?的情绪,这辈子大抵从未想过?会和楼令风陷入眼下这般僵局。 “楼家主?想不到办法了??”她问。 “想不到。”楼令风顿了?顿,为难道:“今夜之前尚能解决,可二婶适才既已?看到了?你,楼某无法交代。” 连他?楼令风都无法交代,确实误会大了?,可眼下两人这般姿态让她呼吸不畅实在没有?心思慢慢去想对策,微微扭了?扭手腕,‘楼大人先,先松开,我?来想办法。” 楼令风犹豫片刻,松开了?她。 金九音终于从他?身上退开,却是退到了?他?床榻更里侧,床沿上的楼令风转身回头,四目交替,金九音总觉得某些地方与先前不一样?了?。 气氛很怪。 若是换做旁人,她会怀疑楼令风适才那般逾越的动作里一定藏着某种对她的私欲。但在她以往的认知里,她与楼令风是无论如何?也擦不出半点火花,即便有?,擦出来的也只会是硝烟。 至于其他?的,他?曾亲口告诉她,不会对她有?半点非分之想。 当下他?只是被她害苦,走投无路了?。 胸口乱蹿的那股燥意骤然散去,金九音理了?理胸前被他?蹭乱的衣襟,没去看他?同样?被她抓得凌乱不堪的寝衣,“我?先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替楼大人解释清楚。” 话落便见?坐在床沿上的人突然起身,与适才说话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冷冰冰地道:“那就劳烦金姑娘回去慢慢想。” 金九音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去细细看楼令风的脸色,楼令风已?经疾步如风走向了?门口,唤外面?的人:“陆望之,替金姑娘收拾一间房。” 吩咐完楼令风又回头。 “金姑娘既然想解释,这大半夜,还要继续睡在楼某的床榻上吗?” 金九音反应过?来,忙从上面?爬下来,虽觉得楼家主?说得很有?道理,解释清楚的第一步,便是不能再与他?有?任何?行为上的误会。 但不知是不是此时楼令风面?上的冷然,让她心口有?些微微生刺。 不过?自?己给他?添了?很大的麻烦,他?生气也是应该的,离开前金九音侧身与身旁的人保证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楼家主?卧房。” 人从身边走过?,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了?,楼令风依旧立在原地,细细密密的刺一点点钻入血脉,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复发。 久违的疼痛楼令风已?经习惯了?,可又忍不住暗讽自?嘲,好不容易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偏偏又要自?讨苦吃。 —— 坤院被楼二夫人占了?,陆望之将金九音安排到了?离院。 一离开楼令风的卧房,金九音便觉呼吸畅快了?许多,到了?离院见?到只有?她一人的宽敞客房后?,心头那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的酸胀立马消失了?个干净,洗漱完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脑子才慢慢变得清醒。 楼令风让她想怎么办。 她怎么办? 要不他?换个姑娘相看?先前的那个追是追不回来了?,且追回来了?也解释不清,至于他?二婶那... 只要楼家主?赶紧订了?亲,就不会再被质问他?们昨夜之事。 名声不名声她无所谓,等案子结了?后?,她终究是要回纪禾的,这辈子会与谁成亲她没想过?,那场变故里所有?的人都走了?,独她一人活了?过?来,她没有?精力去安排自?己的后?半辈子。 过?一日是一日,她这六年来都是如此过?的... 金九音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翌日醒来便见?陆望之提了?一个箱箧过?来,交到她手里,“这些是金姑娘的衣物?,老夫已?经收拾好了?。”又递给了?她一个钱袋,“这个是家主?给金姑娘的,说金姑娘前来宁朔身上没带银子,这些拿去应付,不用还。” 金九音:“......楼家主?要赶我?走?” 陆望之道:“并非如此,家主?是想让金姑娘不再被银子绊住双脚,想去哪便去哪。” 这不就是赶人吗?不过?是体体面?面?地赶人,看来她这次确实惹到了?楼家主?。 西宁城的案子刚结,昨夜他?才同自?己说了?金慎独的位置被金明望取代,鬼哨兵很可能还会再次出现,眼下诸多疑点,她尚不知。 她若是离开楼家,她上哪儿去查? “我?去找楼家主?谈谈。”该认错就认错,他?想如何?都可以。 陆望之却道:“家主?说了?,往后?金姑娘不便再去他?的院子,免得落人口舌。” 金九音:“......” 金九音不信楼家主?会如此决绝,跑了?一趟乾院,发现连门都进不去,眼睁睁地看着府上的幕僚一个个进出只能干着急,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赶紧上前去问宋弼,“楼家主?今日所议为何?事?” 宋弼摇头,一副不可告知的为难样?,“金姑娘有?什?么事,找家主?吧。” 找家主?,也得他?理自?己才行啊。 金九音进不去,便在外面?唤:“楼大人...” 看到江泰从里走了?出来,金九音又有?了?希望,可对面?的江泰却在看了?她一眼后?,神色别扭地传达了?主?子的话:“金姑娘,家主?正忙,还请金姑娘不要大声喧哗打扰到他?。” 金九音:“......” 她没料到楼令风说翻脸便翻脸。 接下来两日皆是如此,别说问出朝堂上的消息了?,她连楼令风的面?都没有?见?到,不仅如此,朱熙和沈月宁又被关进了?书?院,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三日实在忍不住,天没亮金九音便爬起来,没去乾院,直接堵在了?大门口。 天青色的那阵,远远见?楼令风从廊下过?来,手里拿着折子正与幕僚交代事务,今日没穿官服,是一身紫色劲装便衣,一看就要出去办大事,三日不见?楼家主?依旧神采奕奕,可她被折磨得睡不好吃不好... “楼家主?。”在他?快要走近时,金九音才迎上去。 楼令风便不能再躲了?,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抬眸看了?一眼天色,面?上平静又疏离,问道:“金姑娘想好了??” “还没有?...”实则她早想好了?,楼家主?立马定下一门亲事,他?们之间的谣言便会不攻而破。但她如今的情况不敢说,只需要与他?道歉:“这事是我?不对,给楼家主?添了?麻烦,我?与楼家主?道...” 楼令风没再理她,抬步往前。 金九音紧跟其后?,切切问道:“楼家主?是要去哪儿,听说刘知县已?拿到了?陛下的昭雪书?,回了?西宁...” 楼令风脚步突然停在门外,打断道:“金姑娘有?什?么事,可与楼某的幕僚说,他?会传达,不必跟在楼某身后?。” 金九音看到了?他?回头落在自?己脸上的那道目光,很淡,淡得如同一个刚交往不久并没有?任何?交情的熟人。 金九音没再追了?。 楼令风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一瞬目光下意识偏去了?窗外,窗纱后?隐隐印出女郎的身影轮廓,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看到她转过?了?身... 要走了?吗。 心口的痛感传上来,楼令风捏了?捏拳,坠空的失重会让一个人产生恐惧,这样?的感觉再正常不过?,但受过?伤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 金九音回去后?开始收拾包袱。 楼令风不再愿意与她交流,那她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自?己去街头打听消息,虽说慢一些,但好过?等待。 她不是一个会等待的人。 陆望之见?她提了?个包袱出来,胆都快吓没了?,极力稳住即将跳出嗓门口的心,平静问道:“金姑娘要走了??” “嗯。”金九音点头,对他?笑了?笑,“你们家主?记我?的仇,不愿意搭理我?,我?留下来也没用。多谢陆先生这段日子的照料,回头也请陆先生传达我?对楼家主?的感谢,待我?日后?有?了?银子,一定会还给他?。” “金姑娘这话错了?。”陆望之突然道:“家主?如今对金姑娘的态度,才是一个男子与女郎应该保持的正常距离。” 金九音愣了?愣。 陆望之又问她:“金姑娘可听到了?外面?的传言?” 金九音那夜被楼二夫人抓包在床,彻底惹怒了?楼家主?,‘传言’二字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魔咒,这时候不用去问也知道陆望之说的是哪方面?的传言,无奈道:“那些都是假的,你们家主?很清白...” 陆望之却问道:“六年前在纪禾,家主?向金姑娘告白,也是假的?” 金九音一怔。 这个倒是真的,她虽说不知道当时楼令风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突然向她低头,甚至不惜送给了?她一张完整的雪豹皮,对她说出了?那句:“我?心慕金姑娘。” 他?曾经对自?己一屑不顾,又怎么可能是真心。 多半是听说了?金家和康王爷的计划,要拿她来联姻。与其把金家系在太子身上,不如攥在自?己手里,楼家主?的野心从一开始就宣之于众,没有?任何?隐瞒。 是以,她从未当真过?。 楼家主?应该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是真的喜欢,被拒绝了?有?什?么可在意的?且他?如今如愿把祁玄璋架在空中,成了?实权操控者,更不会去在意一段泥泞过?往。 金九音道:“他?不会在意这些。” 陆望之笑了?笑,“容老夫失礼质问金姑娘一句,金姑娘也算与家主?同过?一年窗,金姑娘觉得家主?是那等心胸宽阔之人?” 金九音:“......” 绝对不是。 陆望之见?她心知肚明,继续道:“六年前他?被金姑娘当众拒绝,世?人笑了?他?六年,如今谣言满天飞,都说金姑娘来了?宁朔后?要与家主?旧情复燃,也有?人传是家主?把金姑娘扣在了?府邸,不让您走,外面?个个都在等着看楼大家主?渡情关。” 见?她面?色似乎有?了?一些领悟的痕迹,陆望之加了?一把火,“金姑娘还不知道吧,楼二夫人在见?完金姑娘第二日便走了?,是因家主?答应了?二夫人,他?与金姑娘的亲事会自?己处理好,若金姑娘就这般走了?,外人看不见?真相,看到的只是楼家主?再一次被金姑娘抛弃,你让他?一个大家主?的脸面?往哪里搁?” 陆望之道:“若真走到了?那一步,此生家主?只怕不会再与金姑娘说一句话。” 陆望之说完便紧紧捏住袖筒下的五指,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金姑娘到底是吃软还是吃硬,照着自?己的直觉堵了?一把。万一赌输了?,迎接他?的可能就是扫地出门了?。 金九音良久都没回应。 前几日一直在想怎么与人澄清她与楼家主?的关系,如今陆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楼令风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道歉,是脸。 正好,她不需要的就是脸。这事很好解决,比对世?人解释他?们之间的清白还简单,她先与楼家主?定亲,再让楼家主?把她弃了?。 陆望之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不觉冷汗都冒了?出来,想着万一她真要走,自?己要不要豁出去脸面?抱住她腿,把人先留下来再说。 第四十章(4/4) 第四十章(4/4) “我?知道了?。”金九音突然抬头冲他?一笑,感激道:“多谢陆先生。” 陆望之不太清楚她知道的东西是不是自?己想让她知道的,见?其往外走去,心都凉了?,忙去拦,“金姑娘,且慢,您听我?再与你说...” 不用说了?,金九音知道该怎么做,“陆先生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他?,我?等楼家主?散朝。” —— 楼令风今夜回来得很晚。 接受不了?结果也好,逃避也好,今日事情结束之后?楼令风并没有?立马想要回去的意思,难得邀上陈吉去喝酒。 一道去的还有?几位世?家子弟,平日里这些人没什?么机会接触到楼令风,一听说人去喝酒了?,一窝蜂涌上去,半个时辰不到,酒馆已?被世?家子弟挤满了?。 楼令风今夜虽沉默,但格外好说话,来个人敬他?,他?都给了?面?子一饮而尽。 朝堂上的事太敏感,在座的都知道分寸,不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去讨要私人好处,一步步来,先从家宅的事情说起。 身旁的王崇早就想问了?,一直没寻到机会,“楼家主?要传出好消息了??” 楼令风有?了?些许醉意,撑头歪在木几里,侧脸问他?:“什?么好消息?” “成家啊。”王崇打心底里地替他?高兴,二十?四了?,且还是一家之主?,早就该成家了?,恭喜道:“楼家主?能成家,是天大的喜事...” “我?与谁成家?”楼令风突然问。 王崇一愣,那日楼家主?在地牢是如何?从金相手底下维护的那位盲女,自?己曾亲眼目睹,事后?已?知道那人就是金九音。 如今外面?都传疯了?,两人一起下了?一趟西宁,路上同吃同住,郎情妾意,好事将近。 这... 又是怎么了?? 王崇及时察觉出了?哪里不对,不敢问了?。 可另一位世?家子弟却不知情,道是楼令风故意抛出来的话头,接了?茬,“自?然是金家大娘子,如今人不是在楼家主?府上吗,听说金相带都不带不走,金家大娘子当年名震四方,是出了?名的清河美人儿,楼家主?有?福了?。” 楼令风没答。 耳边安静了?一阵,便听他?轻声道:“谣言。” 谣言?众人皆疑惑,总有?胆大的人发问:“楼家主?不是与金姑娘情投意合?” 醉酒后?的楼令风眼眸染了?一层微醺的醉红,朝着问话的人展唇一笑,“楼某有?那么想不开?” 六年了?,楼家主?还是第一次亲自?辟谣,众人都没回过?神到底是什?么意思,金姑娘不是在楼家吗... 一旁的陈吉终于忍不住了?,“我?早说是假的了?,你们不信,咱们楼家主?在一个坑里还能栽两回?金姑娘纵然是天仙,楼家主?的心也能跟石头似的...” 楼令风没说话,继续与一众子弟畅饮。 —— 金九音好奇楼令风今日到底去办什?么样?的大事,到亥时了?,人还没回来。 等啊等,等到夜深以为他?被什?么事情牵绊住回不来了?,正打算明日再说,终于看到了?楼家主?的马车。 马车到了?门口,先下来的人却不是楼令风,是陈吉和王家的一位中书?郎。 夜里的光线不好,两人并没有?看到门内有?人,等把楼家主?从马车上扶下来,转过?身打算进屋了?,才看到挎着包袱堵在门口的金九音。 楼令风自?然也看到了?。 酒精的麻醉到底起了?一点作用,至少那抹恐慌不再清晰深刻,他?还没醉到走不动路,抬袖拂开两人的搀扶,从她身旁走过?,“金姑娘不必与楼某告别。” 金九音认出来了?他?身旁的人,是陈吉。 此人似乎对谣言之事很清楚,今夜在场,再好不过?,金九音回头看向快要绕过?门后?照壁的楼家主?,及时道:“楼令风,我?答应你,我?与你订亲。” 醉酒后?人的脑子反应没有?清醒时快,楼令风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来。 而在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陈吉和王韬早已?呆若木鸡。 金九音意识到自?己说反了?,跟上他?的脚步,软声道:“不是我?答应你,楼家主?没提,是我?金九音想与楼家主?订亲,不知楼家主?能否答应?”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肥章~ 基友开文啦,很好看的仙侠文!宝宝们可以点个收藏吗。 《师叔祖她杀疯了》by求之不得 师叔祖她杀疯了!字面意思的杀疯了。 东方玄幻,西幻,修仙,萌娃,傀儡,巨龙,魔法脑洞爽文乱炖。 ——师门基础,师叔祖就不基础! ——满级‘盗版’师叔祖,和她正待发芽的豆芽菜~ ——无所谓,必要时,师叔祖会揍我们! 满级大魔头宁然穿书了,穿进一本玄幻文里。 刚开场,炮灰仙门的中流砥柱们就和恶势力同归于尽了; 再转场,仙门的未来希望们也为了苍生魂飞魄散了; 只剩了仙门里一堆等待发芽,但明显营养不良的豆芽菜们。 小豆芽们一边哭着,一边被逼到绝路,留着鼻涕,奶声奶气说要誓死守卫仙门! 宁然看得眉头都拧巴了…… * 豆芽菜们:师叔祖,像我们这样的边缘门派,有必要这么卷吗? 盗版师叔祖正版大魔头:在我这里,其他所有门派才是边缘门派!!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楼令风很少饮酒, 今日确实有?些过?头了,脚能站稳但思绪总是慢了那?么一拍,一下马车便见到挎着包袱的金姑娘, 没料到她?还有?如此?耐心等他回来?道?别。 他想说不必了, 他们之间不用道?别,他习惯了她?的头也不回, 这样?反而不适应。 今夜饮酒的人太多, 酒宴散了耳朵里还留着吵闹声,金姑娘说的头一句楼令风听得?有?些模糊, 但第二?句他听清楚了。 金姑娘说要与他订亲。 夜里的风这时候仿佛才扫在他身上, 酒后的燥热割着他的喉咙, 脑子里的混沌被风吹散去了一些, 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着她?。 金九音适才见两人扶他下车,便知道?楼家主今夜饮酒了, 他立在那?扭头盯着自?己好半晌了也没反应, 想着他若实在醉得?厉害,她?明日再说吧,“楼...” 楼令风同时开?口, “怎么拿着包袱?” 既然他还有?几分清醒, 应该是听清了她?所说之言, 金九音抬头对他一笑,“万一楼家主不答应,我也好走啊。” 对面的人没有?应她?,却调转了脚尖朝着金九音走了过?去, 伸手从她?肩头把包袱取下,“夜里风大,先回屋。” 这是答应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受尽了楼大人冷眼,终于把人哄好了,楼家主已经提着她?的包袱转过?身往前,步伐明显比平日缓慢很多。 他确定?能一个人走回屋? 金九音跟上他的脚步,“楼大人慢点。” “我能走稳。” 金九音还是搀住了他的胳膊,“楼大人今日怎么有?兴致饮酒,还喝这么多。” “没饮多少。” 这点金九音熟悉,金相?年轻那?阵时常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被她?和兄长一瞪,便辩解自?己没碰酒。不由嘲讽道?:“酒鬼都会说自?己没喝。” 楼令风没出声,安静地听她?说。 两人绕过?照壁彻底没了动静,陈吉和王韬还呆在踏跺之上。陈吉此?时的神色用如同雷劈来?形容也不为?过?,回头看向同样?震惊的同僚,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错了,“金姑娘说了要与楼家主订亲?” 他没听错,不仅如此?,楼家主还答应了。 “陈兄走,没咱们什么事了。”王韬一把将他拉下来?,回了后方?自?己的那?辆马车上,心头激动狂跳,今夜没白?来?,竟亲眼见证了楼家主的订亲。 陈吉却不以为?然,适才在酒馆楼兄亲口说他心如磐石,没那?么想不开?,订亲如此?大事,怎可能轻易应允。 但今夜楼兄的心里一定?会很舒坦。 想想若是六年前曾拒绝过?自?己的姑娘,回头找上门来?同自?己求亲,心里得?有?多爽,简直是扬眉吐气,周身都通畅了啊... 陈吉与王韬一道?携着秘闻上了马车,心里又是另外一种激动,开?始幻想外面的人若是得?知后面上该是如何的震惊,“楼兄今夜这顿酒菜花得?值...” —— 时隔三日,金九音又能进入楼家主的乾院了,把人送到卧房门口,想起前几日自?己才做过?的保证,她?没有?进,“我去替楼大人叫陆先生?。” 伸手去拿包袱,楼令风没给,把包袱换到了另外一只手上,与她?道?:“进来?。” 金九音不太想进去,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与楼家主订亲是想挽回他的脸面,不是真要与他有?什么,有?了先前的教训她?可不敢再与楼家主同榻了。 楼令风催道?:“把话说清楚。” 金九音:“?” 他不是答应了吗,还怎么说清楚? 不待她?反应,对面一只胳膊从珠箔另一侧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牵了进去,他今夜饮了酒,掌心的温度比之前高了许多,金九音一截手腕很快也被他捏得?滚烫,那?一夜在他卧房停留后的窒息之感,又开?始慢慢滋生?了出来?。 好在楼令风只领她?坐在了床榻前的筵席上便松开?了她?,自?己则又走到门口褪下沾了酒气的外袍搁在了屏风上,再走回来?。 金九音看着他走得?小心翼翼的脚步,很想告诉他,别走了,再走两步倒下了岂不是要在她?面前丢了楼令风的威风。 在楼家主脚步踉跄之前,金九音及时闭上眼,不让楼家主的任何糗态落进自?己眼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察觉到他已经平安坐在了对面,金九音一睁眼,便撞进了一双染了醉意的幽深黑眸内。 楼令风问:“你要与我订亲?” 对,她要与他订亲。 金九音今日被陆望之提醒后便下定?决心,一旦决定?某一样?事她?便不会轻易改变,等了楼家主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就是为?了告诉他,她?要与他订亲,可此?时看见楼令风庄重肃然的眼神后,她?突然有?了一种需要重新慎重考虑的想法,然而人已经坐在了他屋内,再想已经来?不及了,此?时但凡她?有?半点犹豫,都是对楼家主面子的不敬。 “嗯,楼家主愿意吗?”她该做的已经做了,余下就看楼家主的想法,“楼大人若是不同意,就当我没...” “我为何会不同意?”楼令风的眼底比适才浅,露出里面的一抹疑惑,在意外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金九音有?些错愕,心底那?股道?不明说不清古怪又浮了上来?,但...不可能啊。 怕明日他酒醒了反悔,金九音再次确认道?:“楼家主同意了?” 楼令风:“同意。” 金九音,“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一样?。” 楼令风弯唇:“可以。” 金九音愣住了,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确定?自?己看到了楼令风脸上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道?很深很悦心的笑。 金九音明白?了楼家主今日是真的醉了,醉了的楼家主不知道?是什么样?,好不好欺负? 金九音试探问道?:“楼家主今日很高兴?” “嗯。” 金九音:“今夜是与哪些人饮了酒,如此?开?心?”有?没有?金家人?西宁的案子结了,朝堂上的局势如何。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但金九音看出来?了醉酒后的楼令风比之前温和许多,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继续问:“这几日楼家主是不是很忙?” “还好。” 金九音:“忙什么?” 楼令风:“想一些事。” 怕自?己问得?太密太直白?,金九音打算先给他倒一杯茶,提起茶壶手里却一轻,算了,先出去让人给他备一壶茶吧。 金九音刚起身,对面的楼家主也瞬间站了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起来?的动作太快,她?终于看到了楼家主的趔趄之态。 金九音:“......” 他要作甚? 他不会要倒了吧? 别啊,他那?么大的块头倒下来?她?可扶不起,会被他压死的...可怕什么来?什么,金九音眼睁睁见他一双眼皮挣扎无果后朝着她?倾倒过?来?,稳稳地砸在了她?的肩头。 “楼,楼家主,你站好...”两人的身高差了一颗头,此?时的楼家主正躬着身如同那?日她?趴在他肩头一样?,下颚顶在她?的锁骨上方?,她?想动又怕把他推在地上,摔出个好歹来?。手里的茶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手忙脚乱,暗道?他的侍卫幕僚们呢?上哪儿去了?看不见自?己的主子醉了吗,怎么就不来?个人? 转头正欲唤外面的人进来?帮忙,“陆...” “金九音。”肩头上的楼令风突然唤了她?一声。 金九音侧头,“怎么了?” “别走。” 男子滚烫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喷散在她?的颈项,金九音突然之间动弹不得?,那?一片细小的绒毛每一个根都在颤栗,可灼热之感并没有?结束,还在慢慢靠近,随着温度的不断攀升,控制不住的酥麻顺着她?的颈侧穿过?脊梁直钻往心底... 就在她?快要完全断了呼吸之时,颈侧温热的唇最终在离她?一根发?丝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金九音还是没能撑住楼家主,两人一道?滑倒在了筵席上,茶壶“叮当——”落地,到底把外面装死的人惊动了进来?。 陆望之进来?时便见金九音怀里扶着家主,抬着头一脸怨怼地看着他。 “这...家主怎么醉成这样??”陆望之赶紧进来?,茫然问金九音,“适才不还好好的?” 陆望之这几日的任务是看管好金姑娘,今夜并不知道?家主去饮酒了,还是第一次见他醉得?‘不省人事’。 金九音:“......” 她?也想知道?。 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尽,得?亏这会屋内的灯火昏暗也看不清楚,抽出被楼令风压住的一只腿,叫陆望之过?来?搭把手,“先把人扶到榻上。” 早知他这么快倒,她?就不问那?么多,让他先回榻上。 两人好不容易把人拖到了床榻上,可金九音的手腕却被楼家主握在手里,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金九音一愣,看向陆望之。 陆望之也很意外,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态度,“看来?今夜只能麻烦金姑娘暂且留在这了,金姑娘需要什么,随时唤老夫,老夫就在门口候着。” 还能如何?楼家主不撒手,她?又不能把手砍了,楼家主的清白?和名声倒没金贵到让她?自?断一臂的程度。 也不能他躺一夜,她?在床前站一夜,她?没那?么好的体力,金九音最终爬上去躺在了楼家主的身侧,睁着眼睛暗叹,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她?金九音前一刻才改过?自?新,保证不再与楼家主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如今又躺在了楼家主的床榻上。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楼家主为?何会抓住她?不放? 这种情况很大的原因?是认错了人,楼家主把她?当成谁了?他的母亲,还是他心中的哪位姑娘? 手指被他捏久了有?些疼,但金九音不敢动,一动他捏得?更紧,无奈之下低头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屋内的灯火昏暗朦胧,金九音却在他手背上无意看到了一道?痕迹。 是一个划痕,且不浅。 金九音愣了愣,因?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过?于熟悉,她?想去忽略都难。 ...... “楼令风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既如此?,离我远点好不好?我看到你就烦。” “我并非要干涉金姑娘的意思。”楼令风拦住她?的路:“我有?话与你说。” “抱歉,我与楼公子无话可说。” “金九音,别走。”楼令风拉住了她?。 当年她?记得?自?己为?了让他松手,确实用力掰开?过?他的手,手里的一枚冰梭不小心划到了他的手背,当时鲜血满地,她?有?过?愧疚,可见楼令风面色平静,丝毫没当回事,淡然地把手蜷在身后,她?以为?并不严重,没想到会在楼家主的手背上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一段关于两人不太美好的回忆时隔六年再次浮上来?,早已物非人非,当时的感受也随之改变,完全不一样?了。 金九音不觉再次好奇楼令风六年后见到她?,到底是怎么忍住没把她?掐死,还能容忍她?留在自?己身边,对她?伸出援手的? 灯火下的那?道?疤痕看久了慢慢地有?些开?始烫眼,金九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片刻后突然抬头错愕地看向床榻上醉过?去的人。 意识到她?在他手背上留下这道?疤痕时,他说了与今夜同样?的话,“金九音,别走。” 第二?日她?便与太子订亲了。 —— 六年前。 卢公子死后,纪禾山谷迎来?了一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谁都知道?该来?的很快便会来?,金九音无意之间的插手造成了金家与杨家的敌对。但一个快要废掉的太子,和一个刚死了家主的败落世家,还不足以让金家和康王爷考虑与其结盟。 时机未成熟之前,他们不能与杨家撕破脸,金震元想好了该怎么去补偿卢杨两家,走之前亲自?过?来?警告她?:“你给我离那?姓楼的远一点,好好想想他是谁,你是谁。” 不用金震元说,金九音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去找楼令风了。 她?闯了这么大的祸,把金家与康王府架在了炉火上,康王爷虽没有?怪罪他,祁兰猗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不再与她?说话。 金九音花费了好大的功夫去哄,每天除了罚抄之外,其余时辰一直跟在她?屁股后,一边认错一边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要是再去主动找他,就让我金九音这辈子承受一回噬心之痛。” 祁兰猗经不住她?相?缠,见她?当真不再去找楼令风了才肯原谅她?。反倒是后来?祁兰猗自?己,先与他们破冰。 在得?知杨家不接受金家和康王府的补偿执意要发?难,开?始围剿起各世家后,康王爷不得?不暂时与太子握手言和,托人送来?了礼物要祁兰猗交到太子手上。 为?了从太子嘴里套取更多宁朔的信息,祁兰猗主动与太子交好。而身为?太子的支持者,他们自?然也免不得?要与楼令风打交道?。 昔日两家对头的人慢慢打成一片,金九音依旧没去凑那?份热闹。 那?段日子她?就见过?楼令风两回。 一回是偶然碰上。 一回是金慎独用她?的名去欺负人家,逼得?她?去道?歉。 郑云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可惜那?张被毁的雪豹皮,“若是没被毁多好,我连价格都与楼公子谈好了,打算买来?给小九做一身霸气的披风,以后出门小九都不用佩戴玉佩,族徽披在身,此?路任我行,我家小九走哪儿都畅通无助,天下无敌。” 金九音一指敲醒她?,“我要真那?般威风,杨家来?纪禾第一个灭的就是我。” 杨家果然还是来?了。 纪禾袁家秉着为?天下人才敞开?大门的宗旨,能接纳从宁朔过?来?的太子和楼家,杨家便也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来?的人是杨家三公子,带来?的千军万马把纪禾的那?条雪路踩得?泥泞不堪,三公子从车辇上下来?,一身华服手拿圣旨,站在学堂门外冲里面的人喊:“谁是康王府的小郡主?” 祁兰猗大抵没想到她?是第一个被发?难的人,愣了愣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杨公子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圣旨一展,宣布道?:“圣上赐婚,即日起,你便是我杨某的未婚妻了,接旨谢恩吧。” 祁兰猗脸色骤然一变,“你算个...” 金九音及时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杨公子警告地瞪了祁兰猗一眼,很快目光便扫在她?身前的金九音身上,眼底慢慢溢出了惊艳之色,放肆又冒犯,“你就是金九音?” 金九音:“对。” 杨三公子缓缓上前,不紧不慢地问道?:“听说卢表弟是你杀的?” 不待金九音回答,金鸿晏匆匆从外进来?护在了金九音身前,拱手与杨三公子道?:“杨公子远道?而来?,金某已经备好了宴席,正等杨公子赏脸。” 杨瑾思听过?金家大公子的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一位翩翩风度的贵公子,没想到金震元一介粗鄙武夫出身,倒是有?一对容颜出众的儿女,“杨某想赏脸给金大公子,可我卢家表弟身死他乡,尸骨未寒,金公子觉得?我能吃得?下吗?” 金鸿晏不卑不亢,答道?:“此?事乃误会,家父已递上了赔礼,卢家若觉得?诚意不够,金某来?日将亲自?登门致歉。” 杨瑾思讽刺一笑,“金公子太天真了,致歉有?用,还用我杨某跑一趟吗?”说完他目光又忍不住看向金鸿晏身后,“不过?,金公子既然要说诚意,眼下倒是有?一个赎罪的办...” “卢怀谦是我杀的。”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他。 杨瑾思眉头一挑,朝学堂内看去。 楼令风从位子上起身走向杨瑾思,立在他面前,“是他卢怀谦技不如人,楼某一箭穿心,杨公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来?问楼某便是。” 杨瑾思已经很久没见到这般嚣张的人,倒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楼令风?你倒是挺上道?,主动送死。” 楼令风面色平静,“此?处乃袁家学堂,禁止斗殴,杨公子请吧...” —— 金九音再见到楼令风,已经是五日之后。 碍着金家军在外,纪禾袁家对杨家还有?些用,杨三公子到底没去为?难金九音,可康王府的祁兰猗却没能逃过?一劫,赐婚的圣旨一下来?,她?再如何抵抗也洗不掉杨家三公子名义上未婚妻的身份。 杨家三公子有?意想要侮辱她?,每回当着众人的面都要点她?一回,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祁兰猗不从,他便抓来?康王府的人当着祁兰猗的面折磨,要么打断腿,要么卸掉一只胳膊。 祁兰猗终于崩溃,跪在地上求他收手,金九音实在忍不住,忘了小舅舅对她?的叮嘱,挺身而出,“杨瑾思,你别太过?分!” “过?分,金姑娘是不知道?得?罪我杨家后的下场?无妨,杨某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杨三公子将祁兰猗从雪地里拖起来?,拎着她?的胳膊,把一行人带到了一处断崖,指着被吊在树上满身是血的人,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得?罪我杨家的下场。” 金九音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消失了五日的楼令风。 不知道?人还活着没。 杨三公子或许是想要故意抹杀太子和楼家的锐气,没对他下死手,很久之后金九音似乎看到他微微抬了一下头,动作并不明显。 金九音第一次见到蓬头垢面,满身伤痕的楼令风。 从认识楼公子的第一天起,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孤傲漠然的姿态,高高在上,永不屈服。 金九音没继续看下去,转身走了。 “小九,难道?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杨家吗。”祁兰猗坐在床榻上,抱住双膝落泪:“父王让我等,可我一日都快熬不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宝们儿来啦,腰痛今天去按了一下,接下来两章先来一场回忆杀,很快回来。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金九音听她?哭, 蹭过去抱着?她?安慰,“很快了,等父亲和王爷杀到宁朔, 杨家?人便是咱们的?阶下囚, 你与杨三的?婚事自然不算数。” 祁兰猗这些日子被杨三公子折磨怕了,信心也不如从前, “咱们真的?能打赢杨家?吗?” 金九音点头, “相?信父亲,相?信王爷。” 这时候金震元和王爷正与杨家?在清河城外对峙, 无暇顾及他们, 留在纪禾的?一帮子人只能靠着?袁家?那条‘山谷学子不得斗殴杀戮’的?家?规寻求庇佑。 还有楼令风。 听兄长说?楼令风打死也不肯向杨三公子低头, 不仅如此?还对其讽刺辱骂, 杨三公子气?得甚至腾不出功夫来找祁兰猗的?麻烦,战火全发泄在楼楼令风一人身上。 有了楼令风当挡箭牌, 其余人倒是能先松一口气?。 第八日的?夜里, 金九音送侄子去兄长屋里,袁家?小舅舅也在,刚到廊下便听他道:“不知道楼公子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金大公子:“以楼家?的?本事不至于任由杨瑾思胡来, 他不动手, 是不想把杀戮带来山谷, 卢怀谦死了,总得有人给个交代,楼公子大抵是在等杨三公子出了这口气?。” 袁家?主:“杨三的?这口气?怕是没那么容易出...” 小侄子走在前面见屋里来了人,高兴地?冲了进去, “小舅爷...” “嗯,小阿鹤。”袁家?舅舅只在见到这个小家?伙后舍得笑一笑。 两人差二十来岁却?是爷孙之辈,金九音每回?见到这一幕都觉滑稽, 走过去坐在兄长身旁,问道:“父亲什么时候来?” “现在知道父亲的?重要了?”金大公子玩笑道:“平日你少气?他一些,说?不定他来得更快。” “兄长在也不一样,我又不怕。”金九音嘟囔道:“我是担心祁兰猗。” 金鸿晏:“康王爷正与二皇子在清河城外谈判,没有出结果前杨三不会对她?如何,且我已与小舅舅商议过,郡主先去老夫人屋里躲避一阵。” 祁兰猗能被安置好,金九音便放心了。 杨三公子再?嚣张,他人尚在纪禾的?地?盘,暂且不敢对袁家?和金家?人动手。 金大公子还有事要与小舅舅谈,让小九去找郑氏,自己与小舅舅去了隔壁书房。 天气?寒,郑氏烤了几个枳实,手掌大的?橙黄枳实切开一个盖,放一粒冰糖进去,烤出来的?味道又酸又甜,嫂子说?冬季喝了能驱寒止咳,逼着?金九音喝完了一个,又托她?给郑云杳,祁兰猗和金映棠三人一人送一个过去。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金九音很乐意分享这份酸苦。 人走出廊下,夜空中又飘起了鹅毛细雪。 今年?的?冬天特别长,开春后还在落雪,去岁这时候很多人在夜里搭篝火嬉闹,如今局势不稳,杨三一到山谷内人心惶惶,外面的?雪地?空空,再?也没有了欢笑声。 雪不大,金九音没有撑伞,将披风的?毛领搭下来盖在头上,金映棠与她?住在一个院子,就?在前面,郑云杳与祁兰猗的?住所要远一些,但一路过去都有灯火照路,金九音手里抱着?三个枳实,也没再?提灯,先去往郑家?的?方向。 一路雪地?都很安静,到了前方拐角处突然一道声音传来,“死了吗?” 听那熟悉嗓门和嚣张的?态度,便知道是杨瑾思,金九音躲进了左侧的?屋檐下。 属下回?道:“半天没动了。” 杨瑾思‘啧’了一声:“把人放下来,丢远点,不是说?随便我出气?吗?这才多久就?扛不住了,要怪就?怪他楼令风的?命太薄。” 几人走远了,金九音才迈脚走出来,雪地?里的?温度冻脚,心口却?莫名跳得很快。 楼令风死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最应该做的?是当什么都没听见,上回?的?事情至今还未平息,楼令风是楼家?的?人,是死是活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当一片雪花无意落在她?脸上,微痛的?凉意切切实实地?钻入皮肉时,金九音打了个寒颤,终究还是朝着?断崖走了过去。 雪粒子被风一带刮在脸上一股生疼,待找到那日楼令风所在的?断崖时,周四已有了好几盏灯火,是杨瑾思的?人。 金九音不敢上前,蹲在雪地?里看着?几人将树上的?绳子拉了过来,却?并没有把人放下,而是直接用刀切断了麻绳。 “嘭——”雪夜里一道重物?跌下,发出来的?动静声令人心口发紧,金九音心中大骂杨瑾思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把人扔在了断崖底下。 金九音到过这处断崖,夏季她曾陪着郑云杳去底下摘过刺泡,虽不高但坡陡,不知道楼令风还活着?没,多半凶多吉少。 杨家?人走了,断崖处只余下了一片死寂。 金九音从雪地?里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断崖处,探头往底下一看,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风雪一吹,耳边便留下一道令人发颤的呼啸声。 被杨三断断续续吊了八日,再?扔下断崖,多半已经死了。 可不知为何金九音心底总觉得楼令风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死了还是活着?,关她?何事? 她?如今自身难保,不能再?为金家?找麻烦,金九音扭头就?走,走了两步便走不动了,‘良知’二字终究让她?在一条生命前面,无法坐视不管。 若是还活着?她?便救,死了就?算了。 金九音找到了那条与郑云杳一道走过的?小路,小心翼翼踩下去,雪积得太久,林子里被踩出来的?小路已结成了冰,没走几步,金九音便一屁股跌在地?上,顺着?坡往下滑。 梭出去好长一段才停下来,林子底下的?树木碎石硌得她?屁股发麻。 得亏是冬天,她?穿得多。 很快她?发现比起她?慢慢走下去,滑起来更快,金九音咬了咬牙,忍痛将兄长给她?猎来的?狐狸毛披风垫在屁股底下,一手护住怀里的?三个枳实,一手撑在地?上往林子底下梭。 林子里的?积雪在繁星底下映出了微茫的?天光,莫约往下梭了半炷香,金九音终于在稍微平缓的?地?势处看到了一团黑影。 楼令风没滚到最底下,被几颗大树挡住。金九音双腿扫着?地?上半人高的?树枝趟了过去,伸手把人翻过来面朝上,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能看出来此?时楼公子,惨不忍睹。 金九音扒开贴在他脸上的?乱发,拍了拍他的?脸颊,“楼令风。” 没有反应,金九音又将手探去了他喉间,感觉到有跳动。 没死。 金九音忙去扶人,这才察觉怀里的?三个枳实竟被她?抱了一路,还是热乎的?。 人扶起来,摸哪儿都是冰凉,她?不是大夫不知道怎么救人,不确定他能不能活下去,但要指望他自己醒过来走上去大抵是不可能。 可同样金九音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拖上去。 楼家?的?人早被杨家?控制了起来,要能救楼令风早来救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金九音摇了摇怀里的?人,“楼公子,你还是自己醒来吧。” 明显怀里的?人已经半死,连睁开眼睛都难,若在这儿呆一晚上,不死也得死了。 怎么办,真要让她?被他拖上去? 她?没那么大力气?。 “楼公子,醒醒...”金九音无意碰到了他干裂的?唇,想起一旁的?三个枳实,拿过来便往他嘴里灌。 没灌进去。 汁水从他嘴角慢慢流出来,金九音用手掌挡住,三个枳实能被她?揣到这儿来不容易,里面的?汁水每个只剩下一小半,没那么多给他糟蹋,她?再?次掰开他的?嘴,往里面挤。“想活命,就?吞下去。”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捏的?力道到位,在浪费了一个后,楼令风开始慢慢吞咽。 吞是吞了,人还是迟迟不醒。 金九音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滚得能烫手,山里的?气?温太低,他身上又有伤,不尽快医治熬不过今夜。 “楼令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金九音起身试着?扶他起来,没能成功,两个人一道摔在了地?上,如此?试了两三回?,金九音累出了一身热汗,嘴里一边骂一边褪下披风,搭在楼令风的?身上,开始去找藤条,他楼令风应该庆幸,她?在纪禾山谷里生活了几年?,学会了找野果挖人参掏鸟窝...攒出了一身的?本事和经验,很快把楼令风绑起来,挂在了自己的?肩头,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可这样的?山坡,即便是她?自己一人从底下爬上去也够呛,更别提背上还有一个比她?几乎大了一半的?壮实少年?。 背了一半金九音便觉呼吸困难,口干舌燥,脚步不断打颤,肩头上的?藤蔓勒得她?皮肉火辣辣地?疼,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楼令风,我真的?尽力了。” 她?要累死了。 身体上的?疼痛压过了良知,还是自己的?命重要,金九音伸手去解肩膀上的?绳子,突然听到背上的?人梦呓了一句,“母亲...” 金九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 金九音这回?听清楚了楼公子确实在唤自己的?母亲,突然想起来楼家?刚遭变故不久,楼家?主和楼夫人也才离世不过一年?... 许是同病相?怜,金九音很早也没了母亲,虽有兄长和嫂嫂的?疼爱可偶尔累了伤心了委屈了,也会想念母亲的?怀抱。 尽管楼公子平日里一副老气?横秋,可算起来只比自己大两岁,今岁十八,若是楼家?主和楼夫人尚在世,看到自己的?儿子这般被折磨,会如何想? 金九音吸了一口气?:“算了,看在你也没有娘的?份上,我不丢下你。” 但他既然能说?话,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上回?她?救他脱了一层皮,要是被人知道她?又不长记性?,后果只会更严重。 金九音把人放下来,从他身上本就?破碎不堪的?衣袍上撕下来一块,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样就?看不见她?。 今夜她?救他,并非想图楼公子的?报恩,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从断崖到楼家?的?茅草屋,是金九音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一段雪路,一步一个脚印,恍如走过了三秋,待把人拖到太子的?茅草屋前,她?的?双手双脚都在发抖,缓了好一阵,才从楼令风身上取下了自己的?披风,捡了一个石子,砸在了太子的?窗棂上。 亲眼看见太子的?人出来,把楼令风挪进屋里,金九音才离开。 回?去后她?趟了整整两日。 把那么大个人拖上来,累去了她?半条命,早上金映棠发现她?面色苍白,赶紧找来金大公子,这回?没人质疑她?是装病,道是她?昨夜在雪地?里冻着?了,袁表姐替她?开了一副驱寒的?药,嫂子煎好送来,让她?在床上好好躺着?,不用再?去学堂。 这段日子横竖学堂上也没几个人了,杨家?一搅合,世家?子弟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很少再?去学堂,就?怕遇上杨三公子,一个不幸招来杀身之祸。 金九音瞒住了所有人,但瞒不住与她?住在一起的?金映棠。 察觉到她?肩膀上的?勒伤后金映棠也不敢问,偷偷找上郑焕慌称自己摔破了膝盖,问他要了金创药。 金九音睡了一觉起来,便看到对面金映棠的?床头放着?一瓶已揭开盖,摆好的?伤药。 她?这个妹妹心思一向细腻,昨夜她?出去那么久才回?来,一定察觉出了不对劲,金九音把人叫进来,“金映棠。” 金映棠踩着?小碎步跑进去,“阿姐。” 金九音看着?她?,“不能说?。” 金映棠对她?的?命令一向很服从,没装糊涂问她?是什么,只点头如葱,“嗯,阿姐,我不说?。” 金九音冲她?一笑,“谢谢映棠。” 金映棠嘟嘴:“阿姐同我客气?什么,我替你抹药。” “嗯。” 两人正抹着?药膏,突然听到外面郑云杳的?嗓音隔墙传来,“小九,映棠,你俩怎么回?事?一个生病,一个摔伤...” 金九音忙把衣衫拉上,金映棠手疾眼快地?把药瓶藏了起来。 郑云杳慌慌张张进来,看了两人一眼,没看出金映棠哪里有毛病,倒是从金九音脸上看到了疲惫之色,怀疑道:“小九是不是枳实吃多了?听阿姐说?昨夜给了你三个,让你带给我们,我没见到,是不是被你全吃了?你傻啊,那玩意又酸又苦,吃多了不病才怪...” 金九音咧嘴污蔑,“不就?是一个枳实嘛,郑云杳你能不能大度一点,下回?我赔给你了?” 郑云杳骂了一句没良心的?,“我那是心疼枳实吗,我是担心你...自从杨公子来了山谷,就?没一件好事,病的?病伤的?伤,昨夜楼公子你们听说?了吗?” 金映棠今早就?没出去过,一直守着?金九音,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摇了摇头。 金九音也摇头。 郑云杳道:“听说?吊着?楼公子的?那根绳子昨晚上断了,人跌到断崖下,太子的?人大半夜把他救出来,忙乎了一夜,一刻前楼公子才睁眼...” 郑云杳说?到断崖时金九音不觉提起一口气?,听到后面便放松了下来, 没人看到她?就?好。 “楼令风没死?”她?问。 “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今日他身边的?护卫来我郑家?寻伤药,阿焕偷偷问了一下情况,说?楼公子除了身上的?鞭痕,还断了一条腿。” 金九音:“......” 应该不是她?拖断了的?吧。 “杨三下手也太狠了!”郑云杳惆怅道:“你们赶紧好起来,苦日子还有得熬,杨三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袁家?后山有一条龙脉,今日一早找上袁家?主,被袁家?主劝退后不死心,疯了一样到处抓人替他堪舆,这样下来只怕很快就?到咱们了...” —— 郑云杳的?话三日后便灵验了。 为了寻找龙脉杨三公子把所有学子都叫了出来,就?连祁兰猗也没能躲过。 一大早风雪底下站满了人,楼令风也来了,时隔半月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瘦了一大圈不说?,腿上还缠着?木板和绷带。 在杨三公子没来之前,楼令风算是所有世家?子弟里最厉害最威风的?人物?了,脑子好功夫好,连雪豹都能从山里带回?来。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都没能逃过杨三的?欺压。 杨三似乎很享受众人看见楼令风时惊愕又惊恐的?目光,与其要了他命,眼下这种杀鸡儆猴的?感觉更好。 杨瑾思毫不掩饰地?指着?楼令风,威胁众人:“好好努力,找不到龙脉的?下场,就?是楼公子这样的?。” 这话很奏效,所有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始爬山为杨三卖命。 金九音会算卦,但对堪舆不过是半斤八两,哪里能看出什么龙脉,同样郑云杳也是个半吊子,郑焕更不用说?只知道偷懒,只有金映棠时不时走在几人前面,装出一副努力堪舆的?摸样。 祁兰猗没和他们一起。 被袁家?保护了几日又被杨三公子提出来,不知怎么就?想通了,没再?与杨瑾思对着?干,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杨瑾思见她?突然安分了,大抵满足了自己那颗虚荣心,不再?对她?特意发难。 以金九音为中心的?小分队毫无意外地?拖在了最后,尽管速度已经很慢了,可郑云杳那双沉重的?双腿还是爬不动了,“小九,我走不动了,再?歇一会儿。” 郑焕忍不住了,“阿姐,十步之前你才歇过,照这速度咱们到山顶天都黑了。” “你高看我了。”郑云杳喘得厉害,“我,爬,不,到,山,顶...” 郑焕见她?这幅样,又嫌弃又不能不管,伸手去拉她?,边拽边抱怨,“谁让你平日吃那么多,看九音姐姐,长得多好,你应该向她?学学...” “你又想死了是不是?”郑云杳骂了一声兔崽子,从旁边树上折断一根树枝,追着?郑焕打,“姐姐是不是很久没抽你,皮痒了...” 适才还走不动的?郑云杳愣是跑到了金九音前面。 可很快两人便停了下来。 只因前方路旁的?一颗树下坐着?一人,正是刚被杨三折磨完的?楼令风,应该是腿疼在歇息,郑云杳眼尖一下看到了他腿上纱布有血迹,忙使唤郑焕,“阿焕去搭把手,看看他怎么了...” 有了杨瑾思那个歹毒的?恶魔在后,郑云杳现在看楼令风顺眼了好多。而且托太子的?福,前些日子她?没少吃人家?打回?来的?野兔。 困难时帮衬一二应该的?。 金九音在后面不知道情况,见郑云杳杵在那半天不动,扬声问道:“又走不动了?” 原本没有抬头的?楼令风闻言突然侧目,无意间与刚好从郑云杳身后冒出头来的?金九音对视了一眼,脑子里突然闪过雪地?里她?转身而去的?一道背影,眼底似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低头拉下衣袍,将断腿遮了起来,“不必,我无碍,你们先走。” 郑云杳习惯了楼令风不理人的?脾气?,既然人家?板着?脸不领情,他们也不能热脸贴冷屁股,看他身旁放置了两根拐杖,想来太子应该就?在附近。 她?对郑焕使了个眼色,“走...” 楼令风坐在路旁不到三步的?距离,每个人上山都会经过他身旁,金九音跟上郑云杳,裙摆淡然地?从他旁边擦过。 还不错。 活过来的?楼公子又人模人样了,虽清瘦了不少,但完全没有了那夜的?狼狈。 —— 太子打完水回?来,见楼令风已经站了起来准备要走,问道:“我听到有说?话声,适才谁来了?” “没人。” 太子看了一眼身后,狐疑道:“金姑娘她?们还没上来吗?” 楼令风没吭声。 太子转身见他没拿拐杖,忙递上去,抱怨道:“表哥你慢一些,腿还没好呢,孤把你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别不珍惜...”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第一日堪舆以失败而告终, 杨三公?子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世家子弟大多都是脓包,别说找龙脉,爬个山都能累得半死。 有了经?验后, 杨三公?子重?新?整顿队伍, 第二次进山便只挑选了一批人。 郑云杳第一个被点?名,“你, 出去!” 郑云杳没有丝毫犹豫匆匆退出队伍, 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扬起来。接着便是郑焕,姐弟俩人先后出列互看一眼, 眼珠子里均是逃过一劫的兴奋。 祁兰猗也被挑了出来。 昨日杨三公?子差点?被一只羽箭射中, 当时在他附近的人都是杨家人, 除了祁兰猗, 杨三公?子把?她叫过来,掐着她的脖子质问, 祁兰猗死不承认, 还掉了眼泪说自己冤枉她。 杨三公?子虽放了她一马,但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消散。 他要办正事,没功夫防备她, 先放在山下等他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不信她不听话。 祁兰猗都被放了出来, 郑云杳满脸期待眼巴巴地?等着金九音和金映棠,杨三公?子却不再点?人头了,“余下的人,都给我进山。” 郑云杳轻唤了一声, “小九...” 爬个山的体力金九音还是有的,生怕郑云杳一开口把?自己又搭了进来,她可不想再听她一路喊救命, 忙对她竖起手指示意其禁声。 郑云杳无?奈闭了嘴。 金明望昨日在上山摔了一跤,一条腿瘸了,走了两步实在挪不动,开口与?杨三求情:“三公?子,我能不能先歇一日?” 杨三公?子眼里的金家子只有一个金鸿晏,其他的不屑一顾,不耐烦道:“断腿的又不只你一个,人家楼公?子都没说什么,你还矫情了?” 被‘夸’的楼令风就在金明望不远处,脸色淡淡,恍如没听见。 金明望本就是金家二房的庶子,论身份在场许多世家子弟都比他金贵,他一向认得清自己身份,闻言不再说话。 这时一旁本不在候选人之中的金鸿晏突然道:“我来替他。” 众人一怔,齐齐朝他看去,杨三也愣了愣,碍着金袁两家的关系他没去为?难金家大公?子,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有他帮忙,一人抵得过这一群。 可金家大房一子两女都跟着他上山,有些?说不过去,杨三指了金映棠,“金二姑娘留下吧。” 金映棠不乐意,嘀咕道:“我愿意跟着兄长,阿姐...” 走过来的金鸿晏和她身旁的金九音同时道:“听话。” 金映棠垂着头不吭声。 金鸿晏软声哄道:“留在家里陪你嫂子,照看好阿鹤,待我们回来便能吃到?妹妹做好的饭菜。” 金映棠这才抬头,“那兄长,阿姐,当心?些?...” —— 人数确定好后,一行人趁着天色尚早即刻出发。有了金鸿晏的加入,其余人没有了昨日那么恐慌,个个跟随在他和金九音身旁,走在了最前面。 楼令风腿脚不便与?太子拖到?了最后。 杨家的义子杨玪看了一眼被楼令风护卫护得紧紧的太子,嘲讽道:“他还真?把?太子拴在了裤腰带上,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杨瑾思讽刺道:“好一条忠犬。” 杨玪自荐:“属下今夜就去割了太子的喉咙,看看他楼令风会如何?” 杨三还有事没有解决,这天下马上就是杨家的囊中之物,为?了二皇子能顺利登基,得先替姑姑找到?袁家的龙脉,不想在这时候分心?,“急什么,猫逗老鼠,重?要的是得有趣。” —— 进山后杨瑾思便把?所有人都冲散,这样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本事,好好堪舆地?形。有杨家的兵马围在身后,世家子弟们不敢有违,个个手拿罗盘四处去寻。 金九音趁着杨三的人没注意走到?了金鸿晏身旁,低声道:“兄长怎么来了,真?有龙脉?” 纪禾的山头这么大,杨瑾思愿意折腾便让他在山里折腾,总比在山下折腾人好,除非当真?有什么地?方不能让杨瑾思破坏,兄长才会跟来。 金鸿晏轻轻点?头。 金九音一愣。 “龙脉不能被破坏。”金鸿晏压低嗓音,“我会引开杨三带他远离,你无?需跟着我,走累了便歇息,有兄长在,杨三不敢为?难你。” 金九音倒不怕累,但见兄长有任务在身,跟着怕碍了事,“好,兄长小心?些?。” 金鸿晏道放心?,“我留了两个袁家门生,你跟着他们。” “好。” 今日杨瑾思的眼睛一直盯着金鸿晏,很快找了过来,把?他叫走,金九音借故腿疼要留在原地?歇息,有了金鸿晏杨三顾不着其他人,她要歇就歇吧,没再管她。 大公?子走后,金九音便与两个袁家门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万一兄长在前面有了动静,她随时都能抽出身与?山下的人发信号。 等走到?一处树木密集中,却无?意撞见金慎独正在威胁几个世家子弟。 “你们是觉得杨公子威风,便不听我的了?” 郑家的门生低下头,“并非如此。” “不想死就拿来!” 说完金慎独便弯身从他手里夺走了水壶和干粮。 今日杨三跌了心?要在山谷里找到?龙脉,找不到?便会在山头过一夜,大伙儿进山时都做好了准备,把?干粮和水都带足了。 金慎独上山时嫌弃包袱太重?,懒得背,如今饿了渴了,便去抢别人的。 金九音深吸一口气,吼道:“金二,你又在干什么?!” 金慎独一愣。 他看到?金鸿晏和杨三去了前面,没想到?金九音还在这儿,抢了别人东西半点?悔过之心?都没,“我能干什么,不过是借口水,借点?干粮吃。” 金九音没给他面子,朝他走了过去,“你那是借吗,你是抢。” 金慎独不耐烦,“我说我的好妹妹,你别总是这般较真?,此处是袁家的山头,我金家拿他们点?东西又怎么了...” “你也知道是袁家的山头。”金九音冷脸道:“那与?你金家二房有何关系?” 袁家是金家大房的母族,说句不好听的,还轮不到?他二房来沾边。 见她如此不留情面,金慎独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有了一个杨三公?子,大家的日子已?经?够困难,还要受你金二公?子的欺压,活不活了?”金九音从他手里把?干粮和水拿过来,还给了郑家弟子,“你们走,今日我与?金二公?子同行。” 金慎独即便不服气,也只能咬牙。 此时已?过了午食的点?,金九音见他似乎确实有些?饿了,把?自己带来的几块饼分了一半给他,“你要吃吃我的,别抢人家的。” 她本来也没带多少,能舍得分出一半,金慎独心?头的那点?不甘慢慢淡去,推心?置腹道:“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太善良,还是你太霸道了?”金九音细声与?他讲道理,“二哥哥想要别人服你,就得先让自己有别人可信服之处。” 听她叫自己二哥哥,金慎独很受用,至于她所说的道理,金慎独没放在心?上,“以德服人那是咱们家大公?子该干的事,我是老二,只需要耍威风,让别人怕...” 冥顽不灵。 金九音懒得理他。 金慎独看在她分给自己干粮又叫了一声二哥哥的份上,告诉了她一件事,“妹妹,你可知杨家军杀到?哪儿了?” 金九音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纪禾被杨公?子控制了起来,所有人都不能下山,即便下山也出不了城,消息传不进来,连兄长也只能半月收到?一回信,金慎独他怎么知道? 金慎独环顾了一眼四周,见无?人便告诉了她,“听说杨家人炼出了一只鬼军,所向披靡,不听话的世家都被割了头,照这速度最迟秋季便会杀到?纪禾。” 金九音心?头一跳,“什么鬼军?” 金慎独摇头,“具体我也不知,但康王府打算与?楼家合作,想借楼家暗线的势力杀回宁朔,擒贼先擒王,宰了那杨皇后。可咱们若与?楼家结盟,清河必然要拿出诚意,小郡主已?许给了杨三,王府再拿不出人可许,届时只剩下我金家。” 金慎独见她神情呆住,得意地?笑?了笑?,径自从她腰间取下水壶,揭开盖儿仰头往嘴里倒,喝足了把?水壶还给她,提点?道:“当心?自己被联姻。” 金九音半晌才回过神,追上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些?,金二,二哥哥...” —— 楼令风腿脚不便一行人也才走到?半山腰,两刻前太子说要去解手,几人停下来等他。 见人半点?没从林子里出来,翁飞担心?出了事,正准备进去找,便见太子脚步匆匆走了回来,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楼令风问道:“怎么了?” 太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遇上了杨家人,险些?被发现,走吧,我们走这边...” 楼令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见到?有人,担心?太子的身体,那夜他把?自己从谷底下背上来已?经?超出了他的体力,这几日他断了腿,太子的脸色也差,“殿下若是累了,歇息一阵无?妨。” “孤无?碍,再晚些?待到?了天黑还未跟上,又得被杨公?子为?难。”说起杨公?子,太子叹了一口气,惆怅问道:“表兄,顾先生如今到?哪儿了,可有与?康王爷汇合,咱们何事才能回宁朔?” 楼令风顿了顿,应道:“殿下不用着急,回宁朔乃早晚之事。” 太子摇头道:“我太没用了,有时真?恨不得自己死了,如此楼兄还能轻松一些?,孤活在世上就是个笑?话,不是给这个添麻烦,就是给那个添麻烦...” 又来! 在江湖上干脆利落惯了,翁飞实在受不了太子的叨叨,头偏向一边。 楼令风本也沉默,过了很久又应了一句,“殿下不是麻烦。” 太子从小被幽禁在宫中,没有机会炼好身体,爬起山还没楼令风一个断腿的人厉害,走走停停,天黑了几人还在林子里打转,眼下没找到?水源,不敢就地?歇息。 见太子实在走不动,楼令风留下翁飞,“你看着殿下,我到?前面探探路。” —— 同样没有爬上山顶的,还有一群世家子弟。 见天黑了都不愿意往前走,找了一处天然洞穴,齐齐挤在里面,金九音与?金慎独到?的时候,洞外面已?经?燃了一堆篝火。 有金九音在旁边看管着金慎独,金慎独不敢再欺压人。 众人看在金九音的面子上,主动为?两人腾出来了一块地?方,林里的雪夜比山谷还要冷,金九音煨去火堆旁,烤暖身子。 她身上的饼两个人分,天黑前就没了,且怕金慎独不够吃又去抢,一大半都了她,此时腹中有些?空,吞了几口水充饥。 不知道兄长把?杨公?子带到?了哪儿,如今她自顾不暇,没了干粮,明日一早无?论是什么结果,她先把?金慎独这个祸害带下山再说。 很快金九音身旁围了一堆的人。 “金姑娘,我这里还有一块饼,干净的,金姑娘若不嫌弃可拿去垫垫底。” “我还有两颗鸡子。” 第四十三章(2/4) 第四十三章(2/4) “我,我这里有一块卤肉...” 一旁的金慎独看直了眼。 这些?献殷勤的玩意儿,老子叫你们掏出来的时候个个都说没了,现在怎么就有了? 金九音不要他要!金慎独上前一把?抢过几人手里的鸡子和卤肉,怕金九音出手阻止,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慢慢咬。 金九音:“......” 看着他快被噎死的样,金九音想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而被他抢走的几人一脸晦气,却又不敢抱怨。 金慎独嘴里嚼着东西,还堵不上,同样是男人,将那些?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这妹妹貌美如仙,身份何等尊贵,能给你们看一眼,孝敬点?东西天经?地?义。” 金九音实在忍不住了,捡起火堆边上的一粒松果扔到?对面,“你再多说一句,明日别想下山。” 金慎独巧妙躲开,被丢过去的松果滚到?了远处,巧好停在一双黑色筒靴旁。 金九音看清来人,愣了愣。 他何时来的? 金慎独见她神色不对,回头一看,扬了扬眉讽刺道:“哟,楼公?子来了,你那腿还能用?” 楼令风没出声。 立在那似乎是考虑了一番,才抬起头问正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金九音,“金姑娘,今夜能否借地?盘歇个脚。” 金九音被他问得一愣,这地?方也不是她最先发现的,但大晚上能在林子里找个歇脚的地?方不容易,看楼公?子的样子是一人先来探路,太子应该还在后面,此时又是深山又是雪夜大家待在一块儿更安全,金九音左右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除了金慎独都没意见,便做主道:“楼公?子请便。” 可没等楼令风把?太子接过来歇脚,杨家的人先来了。 见到?一堆清河世家子弟都蹲在了这儿,为?首的杨家义子,三公?子的跟班杨玪,冷声骂道:“一群无?用之辈,我就说怎么不见人,原来都躲在了这儿,怎么着?谋划出了什么烂招对付我杨家了?” 所有人都见过杨家人的残暴,没人敢吭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金九音忍了。连金慎独那般嚣张的人此时也乖乖地?闭了嘴,不动声色地?躲去一旁。 什么清河世家,就这窝囊德行,清河早就该灭了,杨玪讽刺地?扫了一眼,命令道:“都给我让开,把?地?方腾出来。” 金九音随着一众人站了起来,挪开了火堆。 “楼公?子的断腿好了?”杨玪早认出了楼令风,经?过他身旁时,故意看了一眼他的断腿,“你的那位太子呢,死了?” 楼令风不答,也没急着离开,目光留意着杨家一行人的动作。 杨玪一行爬了一天也累了,没功夫与?他周旋,同跟前的世家子弟们道:“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别等我搜出来,届时也断一条腿,你们能不能像楼公?子这般爬得了雪山,可就不知道了。” 金慎独见那些?世家子弟们有的从包袱,有的从袖筒内掏出了所有的干粮,通通上交,无?不庆幸自己手疾眼快,先捞了一些?塞进了肚子里。 否则都得进这些?王八羔子的嘴。 杨家人一来,金九音便没再出声,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可还是没有躲过,杨玪坐在火堆前吃饱喝足后,便转头过来招呼:“金姑娘过来坐,站那么远多冷啊。” 金九音没搭理。 杨玪不死心?,“金姑娘放心?,你与?这些?人不一样,金姑娘乃清河出了名的美人儿,怜香惜玉咱们还是懂的,不过让你过来烤火取暖,莫非金姑娘是害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金九音侧目去找人,原本躲在树后的金慎独早已?不见了人影。 金九音:“......” 没出息的东西。 反倒是在场的一部分世家子弟面上出现了愤然之色。 金家乃清河的主子,金家的嫡女便是清河的小主子,被杨玪如此当着众人冒犯,个个脸上都没有光彩。 金九音自己倒是知道杨玪不过是想耍耍嘴皮子,嘴上占一些?便宜,不敢真?对她怎样,婉拒道:“我不冷,杨公?子自己烤吧。” 杨玪确实不敢为?难她,她不仅是金震元的嫡女还是袁家的表姑娘。别说他了,清河没攻下之前,连三公?子暂时也不能对她怎么样。 可适才还不敢放出一个屁来的世家子弟,听他说完后,面上突然有了怒意。 有意思。 杨玪很想看看自己若是招惹了这位清河小主,这群酒囊饭袋会如何?心?中如此想着,便起身朝着金九音走了过去,“金姑娘不给面子?” 他是个什么东西,要给他面子? 金九音:“杨公?子请自重?。” 在进入纪禾山谷见到?金九音的第一眼,杨玪便知道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奈何她身份特殊,无?人敢动,可此时林子里的火光一照,美人儿发了怒,莫名多了一番野性美。 杨玪一时头昏,竟控制不住地?朝她伸手。 金九音脸色一变。 没等她的巴掌落在杨玪的脸上,一道银色的冷光从她面前闪过,她亲眼看见杨玪的手腕被切下,瞬间脱离了身体,朝着一侧黑夜飞了出去。 林子内死寂般地?安静了两息,随后便被杨玪的惨叫声震破了耳膜,“啊!!!” “楼令风你个畜生!”杨玪死死捏住自己的断手,疼得大叫:“把?他给我宰了,老子要亲手剁了他的手脚。” 杨家人大抵没料到?楼令风被吊了八日,断了一条腿,差点?没活过来,还敢如此嚣张,见杨玪被当场断腕,所有人都朝着楼令风砍去。 适才那一幕太近,近到?金九音眼底沾了血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一位世家子弟拉到?了一边躲开。 金九音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楼令风杀人,上回在纪禾城内她走得早,没有见他与?卢怀谦是如何厮杀的,唯一见到?的是他扣动弓弩时的决然。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郑焕所说,就算是兄长也不是楼公?子的对手。 楼公?子手里的软剑,如同一条在夜色下游动的毒蛇,所到?之处必然见血,下手又狠又绝,完全不给对方留半点?再起来的机会。 见情况不对,杨玪再也没有了适才的嚣张。 没想到?杨家的弟子竟被楼令风一人几乎屠尽,而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清河的世家弟子,局势对他很不利,杨玪忍住断腕的疼痛,伸手掏去胸口。 金九音看出了他的意图,忙与?身旁的袁家弟子道:“别让他放信号!” 袁家弟子这才想起去抽剑,已?经?晚了,关键时刻一道暗器穿过了杨玪的胸口,那条被他用嘴拉了一半的信号弹随着他身体的倒塌被压在了身下。 而另一边,最后两个想要逃出林子的杨家子弟,同时被两把?利刃从后背插入身体,扑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耳边比起适才更安静,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金九音先转头看向楼令风,他身上的衣袍本就是黑色,看不出血迹,但垂下的软剑上全是血,一滴滴正往下滴。 饶是见惯了厮杀的金九音难免也有些?腿软。 但她知道此事并没有结束,若是被杨家人知道他们杀了杨玪,凭杨三公?子的歹毒,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一劫。 金九音扫了一眼身后还没回过神的众人,唤醒道:“愣着干什么,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在场的世家子弟们在家中也是被当成?宝来养,这些?日子被杨家欺压,命都快保不住了,面对最大的敌人,以往有什么恩怨都可暂且放在一边,先报团取暖。 被金九音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即刻明白她的意思,走去林子里翻看杨家兵有没有死透,但凡还有一口气的,再补上几刀。 确定杨家人都死光了,再一个个抬到?悬崖处,丢下了崖底。 山中还有积雪,有血迹的地?方众人七手八脚用白雪盖住,片刻之后一切痕迹都被抹了个干净,仿佛杨家的人今夜从未来过这片林子。 金九音再看向楼令风,他已?经?把?软剑收进了腰间,双手的血迹也没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他欲往回走,金九音忙追上他的脚步,时隔一个多月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多谢楼公?子。” 楼令风驻步回头,“金姑娘不必客气。” 两句话破了冰,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上话,金九音问:“你要去接太子过来?” 楼令风点?头,“嗯。” “楼公?子腿脚不便,我替你去接应,他们在哪儿?” 楼令风:“天冷,金姑娘受了惊,先回火堆旁歇息。” 金九音没答应,“我陪你一起去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跃跃继续把回忆写到楼家主表白那里哈,不然太散了。 第?四十四章 金九音看到他适才杀人时那条断过的腿明显有?些吃力, 夜里?林子里?路滑,她陪他走一趟。 金九音捡了一盏杨家人留下的羊角灯提上。 楼令风没再拒绝。 上山容易下山难,到了一处台阶金九音先跳下去准备转身去扶人, 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 楼令风已忍着疼痛跨下了那条断腿。 金九音:“......” 清醒着的楼公子不会喊母亲,孤傲好强, 不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现出半点弱态。 金九音没再去管他, 但这回她走在了前方?,看见有?陡坡或是易滑的稀泥路便默默地捡几颗石头, 或是折几根树芽放在上面, 替他铺路。 冰雪覆盖的林子寂静寒凉, 少女提着一盏灯在前, 楼令风一抬头便能看到她的背影,时而弯腰, 时而回头侧目... 少女投下来的剪影落在他脚下, 更像是烙印在了心上,胸口一股暖流慢慢扩散至四肢,在江湖中的这些年, 楼令风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恨不得一眼到头, 今夜心中竟是第?一次希望这一条路能再更长更慢一些。 既然是路, 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太子和翁飞听到上面的惨叫声已赶了过来,见楼令风安然无碍,翁飞松了一口气,上前去接应, “公子,怎么?回事?” 太子的目光则落在了金九音身上,没想到她也在, 上前热情招呼道:“金姑娘。” 金九音对他点了一下头。 太子关心道:“金姑娘怎么?没与大公子在一起?” “我?走得慢,跟不上。” 太子笑了笑,夸道:“金姑娘能走到这里?,已是女中豪杰。” 楼令风看了两人一眼,打断道:“世家子弟都在上面,殿下再坚持一阵,到了地方?再歇息。” 太子:“孤不累,表兄不必挂心。” 楼令风转身。 金九音正欲提灯走去楼令风前面,身旁的太子突然蹲下身,“金姑娘别动。” 金九音一愣,低头看去。 第四十三章(3/4) 第四十三章(3/4) 太子一手扶住她的长靴,一手用树枝替她剐蹭靴侧的泥土,温声道:“孤在路上学来的经验,脚底沾了黄泥,容易滑,金姑娘稍微抬一下脚...” 翁飞平日里?哪里?见过太子如此照顾人,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主子。 见主子的目光正盯着金姑娘,说不清他脸上是一种什么?神情,嫉妒不像,斥责也不是,更像是落寞... 不待翁飞惊愕,楼令风已收回视线转身朝前。 金九音看了一眼楼令风,见有?翁飞跟在他身后,没再操心。 太子很?快将她两只长靴上的泥剐蹭干净,起身后在自己?的衣袍上搓了手上的泥土,柔声道:“金姑娘走吧,当心脚下。” 脚上确实轻了许多,金九音道谢:“多谢殿下。” “金姑娘不必客气,出门在外相互照应应该的。”太子说完去接她手里?的灯,“金姑娘看路,我?来提灯。” 身后的说话声时不时传来,楼令风的脚步越来越快,翁飞好几回都担心他会不会又把腿都折断了。 心中虽对太子突如其来的献殷勤有?些看不起,围在金姑娘身边的人还不够多?要他去凑热闹?可主子适才那一眼又是何意。 不过这些细微的东西与眼下的困局比起来,太微不足道。 听楼令风说杀了杨家人后,翁飞心头总算畅快了一回,前几日他奉命去送信,顺便把卫忠林接进来,主子一直任由杨三吊着也不是办法,回来便听说主子被杨瑾思那个?畜生?扔到了断崖底下。 一事无成?的太子殿下这回倒干了一件人事,把主子救了上来,也幸亏卫忠林来了,主子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这笔账迟早要算。别说杀了杨家十几人,翁飞恨不得屠尽杨家人,“下回有?这事,主子让属下来,我?手痒。” 楼令风接到太子后再与世家弟子们汇合,众人便默默为他们腾出了一块地,一场屠杀后所?有?人如同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极有?默契地抹去脑海里?昨夜杨家人来过的痕迹。 翁飞守夜,楼令风先歇息。 闭眼前楼令风侧目瞟了一眼旁边的火堆,金九音后背抵在洞穴的石墙上,正抱着双膝打盹。旁边的太子体贴地为她添着柴火。 楼令风没多看,回过头隔绝自己?的五识,养精蓄神。 爬了一日的山,金九音本还有?些饿,可看过一场血腥后只剩下了疲惫,有?楼令风在,不会出什么?事,人靠在石头上便睡了过去。 火堆的温暖一夜都在,她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后半夜翁飞去睡,换楼令风守夜,临近黎明耳边突然听到一道不属于人类的动静,身为暗线少主楼令风对野外的危险一向很?敏锐。 翁飞也被惊醒了。 见楼令风站在洞穴前方?,正慢慢地从腰间掏出弓弩,立马警觉,起身看清林子里?的东西后,脸色一变,摇了摇身旁睡得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醒醒!” 太子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全身都在疼,被翁飞摇醒,脑子昏昏涨涨,迷迷糊糊看到两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雪豹缓缓走来,魂都飞了,惊叫出声:“啊!” 这一喊,所?有?人都醒了。 金九音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便是楼令风的命令,“都站起来,别动。”身旁的袁家弟子扶她起身,胳膊几次被拽得往下沉,也不知道是谁扶谁。 “这东西怎么?来了?”袁家弟子牙齿碰着牙齿。 金九音只穿过雪豹皮,没见过活的雪豹,同样胆寒,细声道:“闻到血腥味了。”杨家人的尸首都被他们扔到了下方?悬崖,没想到林子里?的大虫还会嗅到这儿来。 任谁一睡醒来突然看到两只雪豹近在咫尺,也会胆颤,有?人抽剑,有?人想撒腿就跑... 楼令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警告道:“不可拔剑,往高处走,找到隐蔽的地方?躲好。” 有?了他在前方?堵住两头猛兽,世家子弟们开始往后撤退。 翁飞同楼令风一道与两只雪豹对峙,没空顾忌太子。 此时的太子也不需要人照顾,反而照顾起了其他人,一身正气将身旁的世家子弟们往后掩护,回头轻声唤金九音,“金姑娘,快走。” 金九音刚踏出去一步,前方?原本被楼令风和翁飞暂且堵住没有?了动静的雪豹,微微动了一下头。 两步,三步... 不知道是不是金九音的错觉,她总觉得雪豹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一看。 完了。 她正把人家亲戚的皮穿在脚上。 去岁父亲送来了小半张雪豹皮,入冬后嫂子怕她冷帮她缝在了筒靴内,为了美观好看还特意卷了一道边露出来。 昨夜一觉睡得乱七八糟,醒来又没功夫去整理裙摆,正好被人家逮住。 不知道现在她把靴子脱下来还来不来得及,小心翼翼地拉下裙摆把靴子挡住,来不及了,右侧这只雪豹眼里?的杀意已经锁在了她身上。 “你?们先走。”金九音不再动。 太子并不知情,伸手去拉她,“金姑娘。” 金九音:“不许碰我?!”她不能动。 太子一愣。 金九音余光扫了他和不肯离去的袁家弟子一眼,不耐烦道:“有?楼公子在我?不会有?事,你?们先走,别给?楼公子拖后腿。” 她话说的好听,也是给?楼公子听的,眼下兄长不在,两只雪豹要来找她复仇,能不能活命只有?看楼公子。 对面的雪豹不再等了,四肢慢慢往后一退,喉咙里?一阵低吼,明显做好了扑杀的准备,金九音一把推开袁家弟子和太子,“快走!” 雪豹扑来之前,她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奔去。 同时身后响起了一道弓弩扣动的声响,金九音知道是楼公子出手了,不知道有?没有?击中,正欲回头,突然一道黑影扑过来,抱住了她滚到了一旁的松树底下,松针割上她的脸颊之前,一只手掌及时替她护住了眼睛。 耳边“轰隆——”一声,金九音从楼公子的指缝中看到雪豹扑到了她适才的位置,残雪与碎石四溅。 金九音后背生?出了冷汗。 “走!”楼令风拉她起身,专挑有?大树的地方?一边躲一边跑,手中的弓弩架在了金九音的头顶,扳机扣动的声响就落在金九音的耳畔。 金九音第?一次看到雪豹的战斗能力。 以?往时常听人说父亲好本事又猎回了一头雪豹,她以?为不过尔尔,亲眼见它奔腾起来的凶神恶煞,方?知金家主确实不愧为清河大将。 楼公子同样好本事,在雪豹毁天?灭地一般的攻击之下,还能带着她这个?累赘一次又一次地逃出爪子之下。 金九音无比庆幸跟来的只有?一只,另一只估计是被翁飞引走了。 脚下突然一空,金九音没来得及抱住楼令风,身子猛往下坠,“......” “金九音!” 胳膊被楼令风拉住,可下坠的力量太大,身后又有?猛兽,楼公子没能坚持多久,看了她一眼后突然身子往下一跃,抱住了她的腰,带着她一道跌了下去。 崖壁伸出来的树枝全被楼令风挡在了身后,金九音躲在他怀里?,只在跌落的那一刻,屁股被摔得一阵发麻。 “嘶——”金九音痛呼出声。 楼令风松开了她腰间的手,起身半坐在她身侧,问道:“还好吗?” 金九音再娇气此时也知道楼令风只会比自己?更惨,本就断了一条腿却拉着她跑了那么?远,如今又从高低跌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两人终于摆脱了那只雪豹。 跌下来的位置是一处天?然洞穴,洞口被树枝挡住很?难发现,她便是因此不慎踩中,此时外面已经亮了,光线从洞口的树木缝隙内投射而下,依稀能看清彼此。 金九音没有?回答他,慢慢爬起来,反问道:“楼公子的腿如何了?” “没...” 金九音打断他:“有?没有?事,你?先看看再说。” 楼令风不再说话。 金九音知道他爱面子,与其问他不如自己?亲自查看,金九音挪到他跟前,摸到了他那只断腿,掀开他袍摆时发现他身上的布已经被树枝碎成?了条形状。 固定在他腿上的木板和绷带早已不见了,可路上再如何跑,也不至于掉得如此干净,他不会是自己?取下了吧? 金九音手指放在他的小腿处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楼令风摇头。 金九音正欲往上再按,手腕被他捉住,楼令风低声道:“没断,只有?几道外伤。” 金九音深知此人的嘴有?多硬,“那你?活动一下,我?看看。” 楼令风伸腿轻轻动了动,确定她相信了自己?的话后,很?快拉下被她掀起来的袍摆,把自己?的腿盖得严严实实。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他腿没事就好,若不是救她,他不会如此狼狈。 若因此废了他一条腿,这辈子她都不会安生?。 外面的雪豹不知道走了没有?,翁飞一人对付一只雪豹没有?精力管他们,那些世家子弟来了也没用。这时候呼救,除了把雪豹引来,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楼令风被她按住检查完腿后,起身走去洞穴内打探。 洞不浅,石壁有?枝桠的地方?很?少,且都是一些细小的枝桠,不足以?让他们攀上去。只能先在此休养,等外面的雪豹平息之后,再想办法求助。 金九音跑了这一路,裙摆已经湿透,靴袜里?也浸了雪水,脚一冷全身都冷,不自主地在原地踱步。 楼令风打探了一圈后回来,怀里?便多了一捆山崖上掉下来的枯木,找到一处背风干爽的地,掏出火折子生?了火。 不用他叫,金九音主动煨了过去,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都没出声。 从第?一次见面两人争锋相对,到如今她救了他一命,他又反过来舍身相救了两回,金九音也不知道自己?与他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但多少应该有?点交情了吧,先前的那些不愉快不知道楼公子能不能忘记。 金九音先与他搭话:“多谢楼公子。” “嗯。” 楼公子在她面前永远是个?哑巴,算了,她还是先说开吧,“之前...我?对楼公子多有?得罪,望楼公子不要记恨。” 楼令风拨弄着柴火:“我?没记恨。” “那就好。”金九音又道:“先前是我?误会你?了,楼公子光明磊落,我?相信你?曾经说过的那句,即便那一夜没有?我?,卢怀谦也会死。” 楼令风闻言手中拨弄柴火的木棍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看向对面被火光映照得脸颊微微泛红的金姑娘,一时失了神。 待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已经停留得太久,有?些冒昧了,金九音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冲着他一笑,“我?说真的,没骗你?。” 楼令风蜷了蜷五指,“金姑娘不必觉得愧疚,楼某曾害你?罚跪抄书,是楼某应该向你?致歉。” “罚跪抄书于我?而言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再说抄书也不是我?抄的,有?人替...” 楼令风不太想听,视线落下时察觉到她脚下印出来的一滩水渍,打断道:“把靴子脱了。” 听他提起靴子,金九音猛然想起来,赶紧把两只脚上的靴子褪下,看着卷边上的雪豹皮,知道楼公子也看出来了她被雪豹追杀的原因,懊恼道:“便是因为这个?惹了雪豹大怒,要找我?拼命...” 第四十三章(4/4) 第四十三章(4/4) “等上去后,我?用藤草缠起来...” 靴子一脱,柴火烤在她的长袜上,冻得有?些麻木的脚底慢慢地回了温,舒服多了,到底不能在男子面前失了礼仪,她把脚缩到了裙摆底下偷偷烤着。 慢慢察觉到柴火一直偏向她这边,金九音捡起了一根树枝往楼公子身旁拨了拨,“楼家主的衣裳也湿了,烤一烤。” 楼令风:“我?不冷。” 金九音:“不冷也要烤。”不冷才怪。 身上一暖和,腹中的饥饿感也慢慢地窜了上来。 正愁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饱饭,对面楼家主便递给?了她一个?牛皮袋,“没有?肉,没有?鸡子,只有?饼,金姑娘吃吗?” 金九音一愣,“吃。” 这时候楼公子能把自己?的饼给?她吃,她已经感恩戴德了,怎么?可能还去挑,但她只拿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楼令风,“楼公子也补充点体力,咱们掉进洞里?没人知情,楼公子的人正对付那只雪豹,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脚来救咱们,若没人寻到咱们,还不知被困多久...” 适才逃亡时她怀里?的信号弹已经掉了,没办法呼救。 没想到一语成?谶。 两人把身上的衣裳烤干,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来,金九音管不了雪豹还在不在上面,一声接着一声地呼救。 洞穴太深,她的声音回旋在洞内,压根儿冲不出去。 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应。 金九音回头看向楼令风挂在腰间始终不舍得分给?她的水袋,主动问道:“楼公子还有?水吗?” 楼令风点头,又道:“我?喝过。” 金九音知道,但她嗓子快冒烟了哪里?还有?心顾及这些世俗,“给?我?一点,我?渴死了。” 楼令风解下来递给?她。 金九音没去碰他的水袋口,仰头饮了一些,还给?他,喊了一阵没用,认命一般靠去了火堆旁干等。 今早的那些世家子弟知道她被雪豹追击,会去找兄长。以?兄长的脑子和本事,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夜里?飘起了雪,风灌下来,冷得人发抖,洞内能点火的柴火有?限,火坑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子烧完了后,金九音只能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楼令风也试过往上爬,但他那条断腿经历了太多摧残,再勉强又得断了,金九音见他微微有?了停顿之意,便让他下来。 夜幕降临,两人只能坐在冷灰堆旁干熬。 时辰一点点过去,楼令风半天?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睡着了,但金九音睡不着,没有?了柴火的山洞,慢慢被雪花浸湿,她太冷了。 身边唯一的热源就在两步之外,若对方?是郑焕或者兄长,她可以?直接让他们靠过来,两人背靠背,相互取暖。 但旁边的人是楼令风,她不敢。 要不要试试? 念头一起来,金九音便开始蠢蠢欲动,蹭着石壁一点点靠近,手肘先碰到了他的胳膊,见他没动,似乎真睡着了,金九音便壮着胆子把头也蹭到了他的肩膀上,接着...顺势钻进了他怀里?。 本没打算再动,洞内的雪花被风卷过来,扑扫了她脸上,她微微仰头,恰好也看到了楼公子被风雪拍打的脸颊。 金九音突然领悟到了郑云杳所?说,“楼令风是最耐看的那一个?,不容置喙。” 清河的世家子弟中不凡有?相貌好看的,可要么?气度不足,要么?能力不够,一开口便让人下头,楼令风无疑是集容颜,气度,本事于一身,最顶尖的那个?。 察觉到有?雪花落在了那张薄唇上,金九音如同着了魔一般盯着,不知道脑子里?那股可怕的念头是怎么?生?出来的,心口“咚咚——”狂跳,感觉心快到要跳出来了,可更怕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远离他,还在缓缓靠近。 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头顶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眼下的夜色即便模糊不清,金九音也能看出那双眸子底下的锋芒,幽深晦暗,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狠狠地嚼碎... 金九音从未见过这般锐利的眼睛,吓到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见楼公子睡着了,怕你?冷...” 楼令风没去揭穿她的话里?的真真假假,目光里?骇人的光芒并没有?消失,嗓音有?些沉,头往下偏了一寸,压着她额头问:“金姑娘会随意去靠近一个?男子吗?” 随意吗。 金九音不知道。 但楼公子昨夜在林子里?砍了杨玪的手,又陪着她一起掉进这个?洞里?,她以?为他多少和其他人也一样,对她有?那么?一点觊觎和好感。 “特殊场合特殊对待...”金九音为掩饰心口那股奇怪的感觉,故意抹去了男女之间应有?的防备,“反正也没人知道,抱一下总比冻死好。” 楼令风气息轻了轻,下颚从她的头顶挪开,又问道:“若今日是太子,或是其他清河子弟,你?也会愿意与他们靠在一起取暖?” 也会去喝他们的水袋? 金九音不知道,没发生?的事她没法去试。 怕他为此心里?有?了负担,以?为她要图他什么?,金九音道:“应该可以?的。” 片刻后便听楼公子冷声道:“金姑娘不在意,我?在意,楼某只会抱自己?喜欢的人。”随着他话落,她的肩膀也被他握住强行掰开,“金姑娘忍受一夜,冻不死人。” —— 楼令风不喜欢她。 金九音知道了。 除了心口有?些许失落之外,并不难受。既然楼令风已经明确说了不愿意与她抱团取暖,金九音便彻底断了这一想法。 主动离他远了一些,纵然冷,诚然如楼家主所?说,坚持一夜也冷不死。 努力睡过去后仿佛也没那么?冷了,她以?为是夜里?的温度没那么?低了,可等第?二日醒来她身上披了一件青黑色内裹动物皮革的外袍,而对面睁着眼睛的楼令风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单衣。 金九音一愣,“楼公子。” 她低下头看着搭在她身上不属于她的衣袍,蹙了蹙眉,楼令风不等她伸手扒开,自己?起身取了过来,“楼某见金姑娘昨夜似乎很?怕冷,便擅自为你?披上,得罪了...”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外袍并非一件,不过是款式一样,不脏。” 金九音想起曾经说过的话,知道他误会了,“我?没说楼公子的衣袍脏,我?是担...” “小九...” “金姑娘...” “楼公子...” 两人在底下待了一天?一夜,总算来人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金九音回去后?才知道, 那日摔入坑里的人不只是她和楼令风,还有杨瑾思,不过他摔到了另一个?石坑, 双腿骨折, 身上被刺穿了好几个?窟窿,抬下山已经不省人事, 就算活下来也?得休养好长一段时间。 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 有了楼令风的保护, 金九音身上没有一点伤,回来歇息了半日便生龙活虎了, 金鸿晏当?日夜里过来了一趟, 把金映棠打发走, 只留下了他和金九音。 见他如?此, 金九音大抵猜到了,“兄长, 我和楼公子掉入的山洞是龙脉?”她对?堪舆虽是半吊子, 但出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地方的地势很?奇怪。 金鸿晏点头,“龙眼。” 所以他收到消息后?才没那么快过来相救, 先使计把杨瑾思绊住, 确保杨家的人不会跟来。 金九音后?怕道:“幸好掉下来的不是太子, 否则他就是皇帝了。”顿了顿,一愣:“那我和楼公子在龙眼里待了一天一夜,莫非他将来要篡位,封我为后??” 金鸿晏对?她脑袋里千奇百怪的东西忍俊不禁, 伸出手指敲了一下她的头,“龙脉里待一下就能成皇帝,兄长是不是该每日坐在龙脉上, 不下来了?” 以兄长的本事和头脑,他要真想当?皇帝不需要什么龙脉,金九音低声道:“兄长做皇帝,那是天下的福气。” 金鸿晏制止她:“慎言,这节骨眼上万不可胡言乱语。” 金九音连连道好。 金家人除了金家主之外,都?没什么野心,皇帝不皇帝的不稀罕,能守住清河一方的安稳已经足够。但康王爷不同,他乃皇族宗亲,如?今世道混乱,杨家人猖狂失了民心,他若能打败杨家和二皇子,杀回宁朔便能光明正大地称帝。 而金震元与康王爷的关系,就像楼家和太子一样。即便金家没有野心做皇帝,也?得尽力在这一场夺嫡之中,去为康王府争一争。 不过眼下杨家兵力太强,康王爷和金家家主能守住清河的城门已经不错了。 想起金慎独与自己说的那番话,金九音把她听来的告诉了兄长,问道:“康王爷当?真要与楼家结盟?” 金鸿晏意外金慎独的消息灵通,想想此事早晚会爆出来,也?没什么好瞒的,实话道:“楼家的顾先生已经见过康王爷了。”怕她担心,安慰道:“放心,我金家女,不会用来联姻。” 金九音点头。 其实...万不得已,她也?可以。 金鸿宴盯着她两颊上突然冒出来的红晕,左看右看,想起了一些事,“小九实话告诉兄长,你?和楼公子在洞里有没有发生什么?” 金九音一愣,“怎么可能有!” 金鸿晏看着那红晕又爬到了耳根,故作?不知,“嗯,兄长放心了。不过,咱们小九长大了。” 金九音对?他说的话摸不着头脑。什么叫长大了,她一向都?很?成熟。 金鸿晏没再说什么,走之前与她透露,“楼公子的腿伤复发,冻了一夜感染了风寒,回来后?人便发热,不知道醒了没。” 金九音不得不感叹,楼公子真的是多灾多难,这才刚醒没几日又病了。 但这回楼公子生病她有很?大的责任,他若不救自己不会坠入雪坑,昨夜要是不把外袍给她,便不会感染风寒。 金九音不是大夫,帮不了楼公子什么忙。爬起来让金映棠去替她寻纸来,她要画一道平安符,替楼公子消灾。 楼公子最近似乎有些倒霉。 夜里金九音把金映棠抓来研墨,画到了大半夜,扔了几十张废纸,金映棠眼皮都?开始打架,对?她的询问频频点头,“阿姐,这张真的,真的很?好了。” “不行,这里的墨有点花。” 金映棠忍不住道:“阿姐都?快花出一朵花来了,就冲你?这份虔诚之心,神仙也?会被感动,会保佑楼公子没事。” 金九音回头狐疑地看着她:“你?又知道我是给楼公子的?” 金映棠疑惑,“阿姐不是给他?” “你?猜对?了。”金九音觉得金映棠说得对?,心诚则灵,终于?找到了一张还算满意的符用荷包包起来,打算明日一早去看看楼令风。 —— 昨夜睡太晚,金九音起来的不算早,还是被祁承鹤吵醒的,小小的娃立在床边摇着她的胳膊问,“姑姑,姑姑,我的命牌呢...” 小孩子总喜欢大人拥有的东西,小侄子见到每个人都有命牌就他没有,缠着她母亲要,金九音听到了主动说要替他做一个?。 前日进山她找到了一块木根,边走边雕,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金九音伸手一模,“......” 她身上的衣裳早就换过了。 丢了。 要么是落在了被雪豹追逐的路上,要么是落在雪坑里了。 罢了,她再做一个?,金九音千哄万哄把人哄好打发走,赶紧拿着画好的平安符去了袁家祠堂,点上香火念了一篇经书,算是开了光。 来到楼公子的住处快到午时了,金九音远远便闻到了一股药味。听说楼家从宁朔接来了一位新大夫,上回半死的楼公子便是被那位大夫抢救回来,不知道这一次如?何了? 正准备去煎药的膳房问问,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金姑娘?” 金九音回头,是太子。 她问:“楼公子如何了?” 太子愣了愣,回道:“多谢金姑娘挂记,表兄昨夜半夜便醒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楼令风如?今在哪个?房里,问太子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太子点头,“不过表兄刚喝了药才睡过去,不能与金姑娘说话。” 金九音:“没关系,我看一眼就走。” 太子把她领到了一间房内,掀起帘子示意她进,金九音探了个?头,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楼令风,确实睡着了。 金九音没再打扰,退出屋子后?把那个?荷包交给了太子,“等?楼公子醒来,麻烦殿下交给他,里面是我画好的一张平安符。” 太子接过,“多谢金姑娘,待他醒了我会给他。” —— 金九音回到小院子时,金映棠已备好了饭菜,让她去净手,“阿姐,饿不饿。” 金映棠的厨艺随了姨娘,金九音嗅着香味夸她:“谁将来娶了咱们映棠,天大的福气。” 金映棠嘟囔:“阿姐都?不嫁,我哪里敢嫁。” 金九音逗她:“咱俩要不都?不嫁,赖上兄长和嫂子,要他们养,当?一辈子老姑娘。” 金映棠脸颊红了红,“那可不行...” 金九音看她这幅羞答答的样,猜道:“有喜欢的人了?” 金映棠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堵她的嘴,“阿姐别瞎说,快吃。” 金九音确实饿了,没再逗她,“吃完了,咱们去看看祁兰猗。” 金映棠埋头突然不说话。 “怎么了?” “阿姐,你?能不能别去。”金映棠小心翼翼道:“阿姐去了也?没用,她如?今这样也?不是咱们的错,金家说到底并?不欠她...” 金九音见她如?此,知道是出了事,匆匆扒完饭便去找祁兰猗。 金九音先去她住的小院子没见人,问了一个?康王府的弟子,才知道祁兰猗被杨瑾思扣了下来。 杨瑾思出事后?所有人都?高兴,唯独祁兰猗,她被杨家的人叫过去伺候杨瑾思。因那一道赐婚的圣旨,连袁家也?无法插手。 祁兰猗一个?郡主,哪里伺候过人,杨家欺人太甚! 金九音杀气腾腾地冲去杨公子的住所,还没找到杨瑾思,突然看到郑云杳和祁兰猗躲在了一颗榕树背后?。 金九音赶紧走上去,走到一半便听到了祁兰猗大声吼道:“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受苦受辱的又不是你?们,你?们当?然可以轻松说出让我再忍忍的话。” 郑云杳委屈道:“郡主这么说也?太伤感情了。” “感情?!”祁兰猗道:“你?们对?我还有感情吗?她金九音回来可有关心过我一句?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全都?是放屁...” 冰冷的话语声传入耳朵,金九音心口?又紧又凉,脚步停了下来。 郑云杳解释道:“郡主,小九她在山上遇上了雪豹,也?受了...” 祁兰猗冷哼道:“她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一大早就跑去了太子那里?去看楼公子了吧,在她眼里我这个?郡主哪里比得上姓楼的。” 金九音终于?知道金映棠为何不让她过来了,可祁兰猗骂她的话并?不冤枉。 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愧疚。 康王爷与金家家主的交好,让小一辈的人从小便走得近,她与祁兰猗相差不到一岁,儿?时祁兰猗玩得开心了硬要和她睡在一起,康王妃没办法便把她托付给了母亲。她,祁兰猗,金映棠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金九音脑子聪慧但顽劣,从小祁兰猗不知道替她背了多少回锅。如?今她有难,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她确实该骂。 金九音转身去找了杨瑾思。 杨瑾思躺在榻上全身上下缠着绷带,脾气极为暴躁,见到金九音时刚扔了一个?茶杯,抬头意外地看着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儿?的金家疙瘩,冷声道:“金姑娘怎么来了?也?是来看杨某笑?话?我告诉你?,就算我杨瑾思死了,你?们也?休想逃出纪禾...” 金九音没回声,沉默了良久,问他:“杨公子,怎样才能放过祁兰猗。” 杨瑾思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她的来意,像是捏住了她金家长女的某一道命脉,带着玩味试探道:“茶杯碎了,金姑娘能帮我捡起来?” —— 祁兰猗终于?被放了出来,且杨瑾思答应不会再为难她。 为了祝贺她逃离出火坑,金九音让金映棠摆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叫上郑云杳和郑焕一起逗她开心,“好啦,咱们的小郡主没事了,杨公子以后?不敢再为难你?。” 郑焕心里对?金九音的崇拜,与金映棠一样,觉得她太厉害了,夸道:“还是九音姐姐有办法。” 祁兰猗听说她去找过杨瑾思,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把自己捞出来。昨日她对?郑云杳说的那些话,也?并?非真心,一时气急,事后?便有些后?悔了。 不过看她如?今的态度,郑云杳应该没有告诉她,祁兰猗别扭地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问:“小九是怎么说服他的?” 金九音冲她和郑焕一笑?,显摆道:“我是谁?金九音,就没我办不到的事。” 听她又开始吹牛,郑云杳摇头晃脑地叹气:“是的,咱们小九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抱住袁家主的腿一哭,袁家主便如?同被掐中七寸...” “看不起我是吧?”金九音戳了一下她晃来晃去的头,清了清喉咙,“我也?就小缠了小舅舅那么一下,让他出面去找了杨公子,半带威胁,他若是不答应袁家便关闭学堂不再讲课,杨三?还要留在山里找龙脉,不敢真得罪了小舅舅,只能同意...” 若是袁家主亲自去替祁兰猗求情,便说得通了。 “谢谢。”祁兰猗道。 金九音手肘戳了一下她的胳膊,“傻了?同我说什么谢谢,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金九音说完拿起了桌上的酒碗,“来,今夜咱们一起祈祷杨瑾思在床上多躺几个?月,最好起不来。” “对?,愿杨家人在外屡战屡败。” “愿康王爷,金家主大获全胜!” “祝咱们清河永世太平...” 那一夜金九音,郑云杳,祁兰猗三?人喝得东歪西倒。 郑焕和金映棠两个?最小的抬完这个?抬那个?,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把人都?抬到了床榻上,金映棠已经站不起来了,坐在软榻上,锤着腰。 郑焕把郑云杳送回去后?,再回来,手里便拿了一个?拳头大的香梨递给她,“映棠姐姐,我见你?适才没怎么吃东西,这个?给你?。” 金映棠一愣,“谢谢郑公子。” 郑焕摸了摸头,“映棠姐姐为何喜欢唤我郑公子。” 金映棠反问他:“你?不姓郑?” 郑焕一愣,明白过来是被金映棠逗了,红着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两家带亲,你?不用与我生疏,九音姐姐她就一直叫我阿焕。” 金映棠捂了捂手中的梨,低声道:“我喜欢这样叫。” “也?行。”郑焕又挠了挠头,横竖就一个?名字,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祁兰猗醉酒后?占了金映棠的床榻,金映棠被挤在了金九音这边,郑焕见她没地方可歇息,问道:“要不要我找个?人来,把她抬回去?” “不用。”金映棠道:“大半夜去惊动人,若被小舅舅知道,又得罚阿姐了,今夜我与阿姐挤一晚便是。” 郑焕点头:“好。” 两个?酒鬼躺在床榻上彻底消停了,没他什么事,郑焕便道:“那我先走了。” “嗯,早些回去歇息。”见他转身,金映棠突然又问:“明日郑公子还会去找太子下棋吗?” 郑焕回头,“去啊,昨儿?我好不容易赢了他,约了明日再战。” 金映棠笑?了笑?:“那你?叫上我,我也?去。” “好。”郑焕道:“映棠姐姐继续当?我的军师。” “嗯。” —— 伤筋动骨一百天,杨瑾思这一躺便整整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纪禾的学子们算是喘回了一口?气,过了一段轻松日子,郑云杳又恢复成了小吃货,祁兰猗愈发勤劳练她的鞭法。 她的鞭法是金家家主教的,金家家主不在,她便去找大公子讨教,一段日子下来,颇有成效。 金九音则比所有人都?忙,每日一到下午便不见人影,说是自己在闭关,立志要发奋图强把袁家的看家本领全学到肚子里。 郑云杳对?她如?此可怕的志向,退避三?舍。 祁兰猗倒是很?支持她,“小九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的,将来小九继承了袁家衣钵,等?我父王攻入宁朔,修一座八卦园,咱们三?个?住一起。” 郑云杳嘟囔道:“清河不行吗,那么远我不想挪窝。” 祁兰猗无语,“你?再懒一些,圆得能成球了。” 郑云杳一下子站起来,拉着金九音哭,“小九,你?管管她,她欺负我,说我胖!” 金九音笑?着把她手上的梨夺了过来,“想不被人说,今日开始围着书院跑三?圈...” “小九,你?不疼我了。” “疼疼疼...”金九音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过,我闭关的时辰到了。” 当?夜金九音拖着疲惫的脚步,刚从杨家的后?门出来,便看到了站在夜色底下的金映棠。 金九音眼皮子一跳,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妹妹心思太细腻,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她。 金映棠什么都?没说,上前拉着她的手,一路拉回了院子,找出了一瓶药膏,埋着头把她这段日子粗糙了不少的双手捞起来,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抹。 “映棠。”金九音唤她。 金映棠不吭声。 金九音歪头逗她:“好妹妹?” 金映棠没去看她,低着头道:“我知道,阿姐心疼她,不想让金家和康王府生出半点间隙,既如?此,就让我也?替阿姐做些什么吧,以后?...以后?回来,我替阿姐上药。” 金九音看她如?此懂事,有口?突然有些发涩,当?初就应该让她随父亲回清河,她便什么都?不会知道,也?不会伤心。 可说什么也?晚了,金九音同她道:“好,我答应妹妹,可妹妹也?得答应阿姐,不能说出去。” 良久,金映棠才点了点头。 金九音‘闭关’了三?个?月,杨公子出来的那一日,她也?出来了。外面的局势已经越来越严峻,杨家的兵马一路讨伐世家,如?此下去最多两月,入秋之前必会杀到清河。 杨三?公子的威风也?跟着外面的局势水涨船高,一出来便把这三?个?月躺在床上的戾气发泄到了每个?人身上。又开始抓人上山找龙脉。 金鸿晏再次出面主动揽下堪舆的活,算是解救了一众人。 金映棠怕杨瑾思再去找祁兰猗的麻烦,打算让祁兰猗先去袁家祖母屋里躲躲。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金九音便去问郑云杳,郑云杳也?不知道,埋怨道:“这段日子你?们个?个?都?在忙,就我一个?人闲着,好无聊...” 金九音骂她不知好歹,“闲着不好?你?想替杨三?卖命爬山?” 郑云杳猛摇头:“不要,那我还是闲着吧。” 看她的脸颊越来越圆,金九音直呼奇迹,禾纪的学子所有人都?几乎掉了肉,唯独她这个?没心没肺得过得滋润,当?下拉上她一起去找祁兰猗。 两人拉拉拽拽,找到祁兰猗时,太子也?在。 两人背着这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太子侧过来的半张脸带着笑?意,难得见到如?此和谐的一幕,金九音不禁纳闷这俩人何时如?此交好了? 郑云杳也?觉得奇怪,“郡主一向看不起太子,怎么瞧着关系挺好。”扬声便喊道:“小郡主。” 祁兰猗与太子齐齐回头,见到两人,祁兰猗神色微微一变,面上的一丝慌乱一闪而过,很?快朝着这边走来。 郑云杳问她:“郡主和太子说什么,如?此开心?” 祁兰猗回道:“宫中陛下过寿,杨皇后?把陛下关起来寿宴却照开,一家人在宴席上享乐,陛下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便是引狼入室的下场,我听着痛快。” 老皇帝当?初以为榜上了个?大世家,自己的位子更?稳了,殊不知成了人家的傀儡,现在二皇子长大,连傀儡都?不想让他做了。等?着他死。 康王爷当?年若不是逃到了清河金家早被陛下清缴。楼家也?算从龙之臣,如?今什么下场? 都?是报应,老皇帝后?悔也?来不及了。 当?夜金九音也?从兄长那里印证了祁兰猗的话,老皇帝私下里派人找上了楼家,有意让太子归朝继位。消息一出杨家人必然不会罢休,会想尽办法屠杀太子。同样康王府一面要应付杨家,一面又得提防太子。 有了杨家这个?大敌当?前,两家结盟先绑在一起,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 金鸿晏道:“康王府并?非只有郡主一人,还有几位公子,楼家二房在通州也?有几位适婚的姑娘,轮不到我金家,你?别着急。” 两家真要结盟联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又怎么能牵制得住对?方? 楼家一方要么是太子,要么是楼令风。而清河这边要么是祁兰猗,要么是她,倒还有金映棠,可金九音宁愿自己上,也?不会把金映棠牵进去。 —— 金九音最近几个?月忙得不可开交,有些日子没见到楼令风了。 自从上回金九音去他屋内看过后?,三?个?月来各忙各的,两人统共就见过三?四回,看到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被其他事情牵绊住。 若真到了非联姻的那一步,金九音想去问问楼公子,他若是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可不可以与她将就一下,待把杨家人赶出清河后?,两人再解除婚约。 至于?最后?是康王爷胜还是太子胜,各凭真本事。且以杨家目前的势力和兵力来看,还轮不到两家想到以后?... 金九音决定去找楼令风。 人还没走出去,便遇上了刚下完棋回来的郑焕和太子,今日太子又输了,对?着兴致高涨还要来一局的郑焕连连摆手,“郑公子就饶了我吧,是我技不如?人,再输下去,晚食都?吃不下了...” 他脚步匆匆,落荒而逃,腰间的那枚荷包也?跟着荡来荡去。 金九音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她送给楼令风装平安符的荷包。怎么在他身上? “九音姐姐?” “金姑娘?”太子也?看到了她。 金九音没应,直盯着太子。 太子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连忙解释道:“表兄不太信这些,原本打算搁置在一旁,我见可惜了,便讨要了来,金姑娘若是在意,我这就还给你?。” 搁置?他应该是想扔了吧。 “不用了。”若说金九音先前对?楼令风还有什么想法,但在那一刻,全都?散了个?干净,太子扔了也?好,留下也?好,都?无所谓。 —— 楼令风病好了后?便没一日消停过,忙上忙下,前些日子秘密下了一趟山,给了宁朔老皇帝答复,这头顾才又收到了康王爷递来的消息。 见他迟迟不做定夺,顾才看出了他不想与清河的人有瓜葛,但局势摆在面前,容不得他思考,“眼下想要拖住康王,只有联姻这一条路。” 顾才又道:“我瞧着太子最近总往金姑娘跟前凑,你?若是没有想法,太子与她联姻也?可以。” 见楼令风朝他递了个?冷眼,顾才叹了一口?气,直言道:“金姑娘不是寻常的姑娘,被人追捧惯了,性子高傲,家主若是要等?她先开口?,主动说一句喜欢你?,只怕这辈子都?等?不到,莫要等?到别人捷足先登,家主又后?悔莫及。” 楼令风找到金九音时,已经是傍晚,金九音正与太子对?弈,身旁围了一帮子清河子弟看热闹。 郑焕最先发现他,难得见楼公子来九音姐姐这儿?串门,意外唤道:“楼公子?” 太子闻言抬头,招呼道:“表兄也?来了。” 金九音坐在太子对?面,手里捏着一粒白子正思考着该落在何处,恍如?没听见两人的说话,过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隐藏的攻势之地,落子后?与太子道:“殿下,该你?了。” 楼令风人立在她身后?,唤她:“金姑娘。” 金九音回头,诧异道:“嗯?” 离上次在雪山,也?不过才三?个?月多,可她脸上的冷淡恍若已忘记了两人曾在雪坑里度过的一天一夜,说过的话也?忘记了。 前后?态度转变得太快,楼令风竟有了一种恍惚,她又回到了之前讨厌他的时候,蜷了蜷手指,柔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金九音此时没空,一心在棋局上,扭回头继续下棋,“麻烦楼公子等?一下,我先忙完这一阵。” 楼令风等?了三?局,金九音终于?结束了。 赢了太子她愈发上瘾了,主动相邀:“殿下,明日再来。” “好,我等?着金姑娘。” 金九音站起来转过身,见到楼令风竟然还在,愣了愣,想起来他有话要说,当?着众人问道:“楼公子要说什么?说吧,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去给小舅舅点卯了。” 天已经黑了,两人下棋的地方早有人为他们点了灯,灯火落在那张同样明艳的脸上,可楼令风确定那双眼睛平淡又空洞,曾在雪坑里见过的光亮已经不复存在。 那次是楼令风第一次尝到何为噬心的滋味,他道:“没什么了。” 但他此时并?不知,这样的感觉会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且一次比一次痛。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跃跃尽力了,也想一下子把回忆写完,但感觉很多东西不交代清楚回到现在都时间线后更模糊,还是打算写完,下章就是告白了,最多两章内回忆告一段落。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金九音对于楼令风来主?动找自?己一事, 并没有放在心上,白日继续与?太子下棋,夜里和几个姐妹围在一起聊天。 联姻之事, 她不再去想, 真到了那一步再说,横竖也只是?一场虚假的联姻。 外?面的战事还在继续, 随着时间的推移, 藏在众人心里的那份等待便越来越迫切。 若是?杨家赢,别说他们清河许多无辜之人都?会被屠杀, 若是?杨家输, 便是?入驻进清河杨瑾思一行?的末日。 七月底康王府终于派人上山来看猗兰猗, 说她与?杨瑾思的婚事康王爷不认, 要赐婚除非皇帝亲自?召见他当着他的面赐婚,否则便是?伪造君命, 矫诏。 而?至于杨家人的恶行?, 许多世家已开始倾尽全力反抗,康王爷和金家家主?有信心守住清河,不让杨家侵犯半步。 对被困在山谷里的人来说,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众人长松了一口气, 祁兰猗心头的郁结一下散开, 人也开朗了。当初被杨瑾思抹去的信心再一次找了回来,吩咐身边的人:“今夜我请客,肯赏脸的都?来。” 杨瑾思在山上忙乎转悠,但山下留了人, 若是?大张旗鼓地设宴招待惹恼了杨家人,凭杨瑾思的残忍提前把这帮子人杀了不无可能?。 金九音拦下传信的人:“都?回来,此事不许声张, 更不能?设宴。” 祁兰猗正在兴头上,“为何?” 金九音道?:“郡主?高兴,杨瑾思便不会高兴,如?今我们人还在他掌控内,万一被他知道?了,头一个遭殃的便是?郡主?。” 郑云杳点头:“小?九说得对。” 郑焕无条件地支持金九音,“听九音姐姐的。” 康王府的人也反应了过来,感谢道?:“多亏了金姑娘提醒。” 大抵是?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对金九音的赞赏,便显出了提议之人的鲁莽,祁兰猗也知道?自?己确实是?高兴过头了,金九音说的有道?理,但经历过一段黑暗后,心里突然有些不太适应,“我们最近吃吃喝喝的时候还少吗,我也没说要开庆功宴,不过是?觉得高兴,想与?大伙儿喝两杯...” 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金映棠轻轻抬眼,淡淡地看向?祁兰猗。 金九音勾住她胳膊,“今日确实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想喝酒?咱们几个陪你便是?...”回头对金映棠道?:“映棠今夜麻烦你再为我们布一桌菜...” 金映棠没往那边看,只点头,“好。” —— 有金九音主?动陪她一起庆祝,祁兰猗心头的那份不愉快暂且抛之脑后。 只要父王不承认这门婚事,她便不会嫁给杨瑾思。几个月来她都?快被杨瑾思折磨疯了,旁人无法?理解她的感受,婚约作废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 金映棠今夜做的菜不像是?她平日里的水准,但酒菜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祁兰猗高兴地同金九音谋划起了回清河之后的打算。 金九音忍不住泼她凉水,“我被金家主?惩罚,在此紧闭两年,一年期没满呢...” 祁兰猗没当回事:“我替你说服他。”她金九音又不止一次被罚,这些年哪回不是?她去缠着金家主?,软磨硬泡,把她解救出来。 大局未定,这些小?事金九音不想再惹金家主?分心,“算了,别为我操心,两年很快过完...” 祁兰猗不是?看不起她,只是?认为一个大小?姐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在山里待两年很荒谬,“金大娘子谁不知道?是?块金疙瘩,真要留在这山谷里,肩不能?跳手不能?提,这样的日子一年半载已是?极限,久了怎么可能?习...” 话没说完,对面的金映棠突然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砸在了桌上,微微垂目,紧紧抿住唇不说话。 众人一愣。 这一群人里性格各异,可谁都?知道?金映棠的脾气是?所有人里最软最好的一个。 今夜怎么了? 金九音却从她急促的呼吸中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及时警告:“金映棠。” 金映棠忍了又忍,最后起身:“阿姐慢慢用,我吃饱了。” “她是?冲我来的?”祁兰猗回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后知后觉是?冲着她的,莫名其妙,对着金映棠的背影愤然道?:“我怎么她了?莫不是?让她做了饭不高兴了?她不愿意做早说啊,我让府上的人来...”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金映棠闻言,忍无可忍,突然转身盯着祁兰猗,“我阿姐,从来不欠郡主?任何东西。” 她所谓的那些替阿姐求情,可有可无,和阿姐对她的好比起来,算什么? “金映棠!”金九音先反应过来,不敢去看祁兰猗的脸,斥道?:“你是?不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金映棠被她一吼也很委屈,红着眼转身走了。不明白她为何就心甘情愿任由外?人欺负,祁兰猗她值得吗? 屋内一下子安静,半晌都?没人说话。 祁兰猗踢开身旁的板凳,转过身也要走,被郑云杳抱住胳膊,“映棠喝多了,你同她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再说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我就欠你们很多啊,每次都?是?郡主?和小?九照顾我,我还想欠更多呢...且要说欠,小?九也欠啊,袁表姐被她害得禁足至今,都?不能?与?咱们一道?喝酒了,小?九她不也挺好意思的,上回还厚着脸皮找袁表姐开药...” 金九音:“......” 郑云杳拿了金九音本人的事迹来劝,祁兰猗的气到底消了一些。 金九音转头看着她,“多大点事,真要生?气吗?” 祁兰猗抬眸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对彼此的关怀和在意,沉默片刻,祁兰猗终于坐了下来。 “这就对了。”郑云杳拉起两个人的手,三人紧紧攥在一起,“趁着今夜咱们先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当面把话说开,不许将别扭留在心里,咱几个姐妹要好一辈子,永不离心,永远一家人。” 祁兰猗不啃声。 金九音戳她一下,“能?不能?把郡主?的气度拿出来?待将来你骑上马背当上了女将军,还要回头与?小?辈斗嘴,好意思吗?” 被她如?此一说,祁兰猗也觉得自?己想狭隘了,握住了两人的手,“行?,一辈子不变,谁变谁成丑八怪。” 把祁兰猗哄好了,金九音才去找金映棠。 先去了嫂子那里,嫂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她和金映棠吵了架,劝道?:“映棠心思细腻容易敏感,可嫂子看得出来,她啊最是?护短,整天不是?找你兄长就是?找你。一个家里小?的总喜欢黏着大的玩,大的又有自?己的秘密和圈子,嫌弃小?的不懂,映棠已经努力地再让自?己成熟,即便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是?太在意你们了,有什么话你好好与?她说,别骂她。” 金九音最后在袁穆雪那找到了人。 也没见到她本人,是?袁穆雪出来传达了她的话,“她说不用你骂,知道?错了,以后就待在我这儿,不与?你添麻烦。” 金九音无语。 这小?妮子何时长脾气了她怎么不知道??想起她半道?离席,金九音托付袁表姐,“她没吃东西,表姐给她弄点吃的。” “好。”袁穆雪道?:“有我在不会亏待了她,倒是?你跑来跑去,哄完这个哄那个,累不累?早些回去歇息。” —— 这一段插曲,最终以金映棠的退让而?结束。 祁兰猗被金九音哄好后,似乎也淡忘了此事,三人打打闹闹又回到了从前,不过祁兰猗从那日后,愈发忙碌了起来。说要关起门来修炼鞭法?,等见到康王爷的那日,她要亲手扭断杨瑾思的脖子。 郑云杳佩服她的志向?,“郡主?太好强了。” 金九音看她红扑扑的脸蛋,似乎就没有她愁过的时候,“你俩倒是?均衡一些,你也长点心。” 郑云杳摇头,“我不要,不过身上的肉若能?让小?九均衡一些,我乐意。” 金九音骂她想的美。 胳膊突然被郑云杳一摇,示意她看向?前方?书院廊下站着的楼令风,“小?九,楼公子是?不是?在看你?” 金九音扫了一眼,觉得她多想了,“是?不是?你盯人家太久了?” 郑云杳:“也是?...谁让他长那么好看,小?九,咱以后找夫君就照着这样的来...但我觉得楼公子真的在看你...” 金九音已经转身走了。 一旦在她心里被判定了不可能?的事,便不会再浪费半点时间去揣摩。 而?山谷内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大事,让她再也轻松不起来,连与?太子下棋的时间都?没了。 学院的世家子弟陆续失踪,前后三日的功夫已失踪了三人,袁家到处派人找,不见其踪。 金九音也带着几人四处找。 祁兰猗怀疑道?:“会不会是?已经下山了?” 郑云杳脑袋聪明了一回,“不会,谁下山连自?己的佩剑命牌都?不带?” 金九音赞同她的说法?,“应该没下山。”杨家的人堵在山下,山谷里的鸟都?飞不出去,别说是?人。且最近有兄长应付杨瑾思,这些世家子弟的日子也没有先前那般难过。不会贸然去得罪杨家,可既然没下山便不会不归。 三日了都?没回来,只有一个可能?,遇到了不测。 金九音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四处找,尤其是?山沟草丛...” 然而?无论袁家派出多少人力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山谷内唯一的敌人就是?杨家,所有人头一个怀疑的便是?杨家。可先前杨家想要为难都?是?当着众人的眼皮底下,凭他如?今杨家的威风就算把人杀了,也不至于不承认,郑云杳与?金九音道?:“我们去问问杨公子吧,他到底有没有把人藏起来。” 祁兰猗‘嘁’了一声,“你去问他?他能?承认?即便承认了咱们又能?奈他何?”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 杨瑾思如?今和兄长一起在山上,他手底下的人除了杨玪还有几位杨家的狗腿,说不定就是?哪个丧心病狂地突然对袁家弟子下手。金九音当夜去找了袁家家主?,袁家主?不在去了袁老?爷子屋里,金九音只能?找到了嫂子那。 郑氏安抚道?:“你们几个着急也没用,出了这么大的事,上头有袁家家主?顶着还轮不到你们操心,鸿晏这两日该下山了,届时问问杨公子是?不是?杨家所为,若真是?他,要如?何讨回公道?,自?有袁家主?会出面。眼下人没找到,又没有证据,你们万不可贸然去找杨家人质问...” 这番冷静的话,把三人心头的愤然多少压住了一些。 回来的路上郑云杳怀疑道?:“会不会真的下山了?” 祁兰猗笑道?:“你不是?不相信吗?” 郑云杳从不在意被打脸,“我知道?了,他们说不定是?为了打消杨家人的怀疑,故意将自?己的行?囊留在山里,这样杨家人便不会怀疑他们已经下山走了。”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惊叹她的脑袋怎会如?此聪慧。 尤其是?听金九音附和了一句,“也不是?没有可能?。”郑云杳飘飘然,几乎怀疑自?己是?一块当军师的料,能?明察秋毫。 诚如?郑氏所说,没有证据三个人着急也没用,不能?贸然去找杨家。 翌日三人又去山前山后找了一日,依旧没有收获,黄昏时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院子里,夏末秋初的时节,空气里的酷暑最盛,郑焕从冰室抱了一个冰好的大瓜过来孝敬三人,“姐姐们,尝尝...” 郑云杳两眼发光,“让她祁兰猗急吼吼回去,错过了这么好的东西...” 郑焕把瓜切开递到她们手上,看她们吃得开心,想起来问道?:“姐姐们最近晚上有没有听到怪声?” 一听他话头不对,此时的天色又正是?黄昏与?黑夜交替之际,两人后背一阵发凉,齐齐问道?:“什么声音?” “鬼声。” 话音一落,郑焕便被郑云杳一脚踹在腿上,“胆子大了,敢来吓姐姐了。” “我说的是?真的。”郑焕挠了挠头,“你们真没听见?”转头问郑云杳,“阿姐就在我隔壁,没听见吗?” 郑云杳能?听见什么?这几天她被小?九带着不是?爬林子便是?爬沟,累得腰酸背痛,回来睡得像猪一样,夜里就算打雷,也不知道?。 见两人一副你肯定是?在做梦的神色,郑焕的睡眠本就不好,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我去找袁表姐,开点安神的药。” 人走了,剩下两个啃瓜人。 郑云杳吃撑了方?才想起祁兰猗,“小?九,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顺路给郡主?送两块过去,若被她知道?咱们背着吃独食又要闹了。” 金九音这几日也累,难得见郑云杳勤快一回,把瓜包好,正打算把人送到门口,郑云杳双腿突然抽起了筋,脚没站稳,扑到了她身上。 金九音扶着她肩膀,“你行?不行??” 倒都?倒下了... 郑云杳笑得极为奸诈,突然在她额头“吧唧——”一口亲,亲完没等金九音反应,赶紧跑出去,“小?九长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金九音:“......郑云杳!” “你慢点...别摔了...” “不会。”郑云杳背对着她,生?怕她追上来揍她,冲她连连挥手,“小?九快歇着,明日别那么早来叫我,我多睡会儿。” 可翌日郑云杳再也没有醒来,一辈子长眠在了那个夜晚。 —— 金九音当夜看出来了郑云杳的脚肚子在打抖,打算第二日歇息半日,自?己早上也多睡了一会儿。 是?嫂子的人过来叫醒了她,让她赶紧起来外?面出事了,金九音穿好衣裳出来,世家弟子都?在往后山山脚的方?向?赶。 察觉到四周的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对劲,金九音只觉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 四周找了找,祁兰猗、郑云杳、郑焕一个都?不在,金九音抓了一位袁家弟子来说,“又有人失踪了?” 袁家弟子看着她,神色悲伤又同情,却什么也没说只道?:“金姑娘去山下看看吧。” 去往后山的路上一路都?有人,越往前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越奇怪,饶是?金九音再强大的心理此时也难免有些发虚。 有人出事了,且还与?她有关。 金九音第一个想到的是?兄长,他带着杨瑾思上山今日也该归来了,难道?杨瑾思对他下手了?金九音的心开始慢慢紧张了起来。 到了山脚下,早已经围满了人。 见她来了纷纷避让。 金九音第一眼看的是?嫂子郑氏,她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而?在她身旁则跪着祁兰猗和郑焕。 金九音的脑子突然很慢很迟钝,什么都?不敢去想,问祁兰猗:“谁?” 祁兰猗没答,神情悲恸,抹了一把泪。 身旁的郑焕听到金九音说话,转过头来双眼通红,无助地看着她,“九音姐姐,你救救姐姐...” 姐姐? 他姐姐是?谁? 金九音走上前,看到躺在嫂子怀里的人是?一身裙装,朱红与?月白相间十二条色纹,昨日夜里她才见过。亲眼看着那道?裙摆从自?己眼前落荒而?逃。 郑云杳。 金九音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几乎是?爬到了郑氏的跟前,第一眼不敢去看她怀里人的眼睛,只看见郑云杳垂下的一只手,上面占了鲜血,已经凝固了。 金九音提起嗓子与?郑氏道?:“嫂子,先把人带回去,让大夫看看...” 郑氏没动。 金九音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嫂子...” 郑氏转头看她,嘶哑地道?:“小?九,她死了。” “阿杳死了。”郑氏低声喃着,说完自?己已哭出声,死死地抱住郑云杳,“是?姐姐没看顾好你,姐姐该死...” 金九音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郑云杳的脸上。 前些日子她还取笑她,山里的人就数她脸上的肉最多,肤色最红润,可此时那张脸苍白如?雪,唇瓣发白浮现?出了土灰色。 “郑云杳,阿杳...”金九音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去抚摸去替她暖,想让她脸上的颜色变回来。 可无论她怎么抚摸,那张脸上的颜色半点也没改变,闭上的眼睛也再也打不开。 噩耗来得太过突然,几乎劈头而?下,金九音完全没反应过来,不明白郑云杳昨夜明明才活蹦乱跳地从自?己院子里出去,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金九音看到了郑云杳的腹部?插了一根冷箭,衣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融进朱色的间色裙里变成了一层绛色的硬壳。 “到底怎么回事?!”金九音知道?自?己在哭,用最大的嗓音去质问身边所有人,“是?谁!是?谁杀的她?” 没人出声。 寻常的世家子弟谁敢对郑家小?娘子下手?她是?郑氏的亲妹妹,金公子的小?姨子,除了杨家人有的胆子和杀她的理由,没有人会去杀她。 金九音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祁兰猗:“她昨夜不是?去找你了吗,你没见到人吗?” 祁兰猗愣了愣,同样带着哭腔道?:“她什么时候来找过我?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啊!今早听人说阿杳在山下...我赶过来看到的便是?她...该死的杨瑾思!” 人死在了进山口,山上是?杨瑾思的人在把守,阿杳的腹部?插着一根羽箭,只要把箭拔出来查看箭头上的标记,便知道?是?谁。 但没必要去查看,这山谷里的学子们佩戴的都?是?剑,只有杨家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张弓。 杨瑾思! 你今日必须死! 金九音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四肢酸软抬不起来,站了两下才站稳,与?身后嫂子道?:“嫂子带阿杳回去。” 她受够了! 她要去杀了杨瑾思。 该死的杨家人! 金九音一把从郑云杳的腹部?抽出了那只羽箭,转身跑回院子,耳边有人在叫她,但金九音什么都?听不见,恍若未闻。 回到院子她拿走了兄长的那张弓弩,再上山。 双腿一阵阵打颤,她努力撑着,告诉自?己不要倒,她要用这把插进阿杳腹部?的箭,再插到杨瑾思的胸口。 金九音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但理智已经被绝望吞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杨瑾思,她咬牙道?:“谁都?不许跟过来!谁来谁死!” —— 翁飞在林子里找了半日才找到楼令风。 楼令风正在剥雪豹皮,见他找到了这儿来,语气淡然问道?:“太子又去下棋了?说好了此事以后不用再禀报。” “出事了。”翁飞却道?:“郑家小?娘子死了。” 楼令风手里的动作一顿,片刻问道?:“郑云杳?” “对。”翁飞道?:“金姑娘今日一早进了山,在找杨瑾思,应该是?想杀了他。” “杨家人干的?”楼令风疑惑道?:“有康王府和金家在前,杨家为何会突然动郑家?”而?且杀的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娘子? 翁飞也不知情,把经过说了一遍,“昨夜郑家娘子便遇了害,今早才被发现?,人躺在进山口胸口中箭,失血过多而?亡,许是?看到了杨家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灭口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 郑家小?娘子与?金姑娘一向?交好,人死了,金姑娘也疯了,已经进山扬言要杀了杨瑾思。 楼令风收了刀:“人呢?” 翁飞当他说的是?郑家小?娘子,“已经被郑家人接回去,在准备丧事。” 楼令风又问了一遍:“金九音人在哪儿?” 金九音进山后半个时辰翁飞才进来,寻楼令风寻了半天,如?今金姑娘到了哪儿,真不清楚。但杨瑾思一心要寻到龙脉,这段日子在山顶转,金九音一定会上山顶。 楼令风手里的短刀递给翁飞,“把皮子扒了带下山。” —— 金九音在第二日早上才停下来,她没上山顶,守在了杨瑾思必经之路上。 山顶上有杨家的人把守,她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会被搜身,不会成功,她只有等,等杨瑾思下山。 这一等便等了两日。 山林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色彩斑斓,金九音什么都?见不到,她的眼前只有郑云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自?那之后她眼里万物也跟着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待了两夜,她全身变得冰凉,但额头却是?温的,那里被阿杳吻过。 楼令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伏在土坑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从山上缓缓而?来的杨瑾思一行?。 背后的衣衫被雾水沾湿紧紧相贴,勾出她单薄的肩膀,等候的时辰太久,她的双臂架起来不自?觉在颤抖,嘴里在为自?己打气,“金九音,争点气...” 弓弩里的羽箭在刺向?杨瑾思的那一刻,楼令风也抬起了手,擦着她偏斜的弯度,一只带着楼家标志的冷箭稳稳地刺中了杨瑾思的胸口。 金九音看到杨瑾思倒下,气血急促地窜动,人还没来得及起身,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将其重?新推入了土坑内。 “杨公子!”一声惊呼打破了林子里的寂静,鸟雀惊飞,从金九音的头上略过,耳边的厮杀声随即传来。 “快保护杨公子!” “楼令风?!” “楼家反了!把楼令风擒住,就地斩杀!” 金九音想爬起来,爬不动,她看到了楼令风,也看到了兄长,张口对他道?:“阿杳死了,被杨瑾思杀了。” 可她的喉咙已经哑了,发出来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不知道?兄长有没有看见她,但金鸿晏突然冲着林子里喊了一声,“别动!”转身抽出长剑,刺向?了杨家人。 杨瑾思中箭,一堆人正在抢救,杨家人又要应付楼令风,冷不丁被金鸿晏背刺,没反应过来,怒道?:“金大公子,你也要反了吗?”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啊啊啊,没写到表白,跃跃高估了自己码字能力。下章来,这章全员红包~(回忆每一个情节都会成为后来的线索,一点都不多余,没有用的跃跃不会写哈)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金九音的那一箭, 让楼家与金家正式联手反了杨家。 楼令风与金鸿晏在山谷中杀了杨瑾思一行后即刻下山,继续攻击守在纪禾的杨家军,同时山谷内以祁兰猗领头, 率着各世家弟子?反杀, 只要?是杨家人一个都不放过。 纪禾彻底动乱。 金九音被金鸿晏背下山,回来后昏迷了一日, 醒来便去了郑云杳的灵堂, 跪坐在蒲团上陪着她一动不动。 郑云杳装棺了郑焕才回过神?,扑在棺上嗷嗷大哭, 郑氏不忍看, 起身回了屋里自?己一个人关上门默默落泪。 金映棠和袁穆雪来来回回看顾着金九音和郑焕。 金九音被金大公子?背下来时人已脱水了, 才刚醒过来又要?经历一场悲伤, 怕她再倒下去,袁穆雪过一会儿便为她送一碗汤水, 逼着她喝下, “阿杳的仇你亲手替她报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金九音没胃口。 “你可得撑住了,外?面大公子?正与杨家杀得你死我活, 结局如何尚不得知, 金楼两家一反, 咱们这些人都不能再独善其身...” 金九音终于动了动,袁穆雪趁机把?人哄回去,“你若倒下,金家郑家该怎么?办, 听表姐的,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后面大把?的事还等着你操心。” 金九音被袁穆雪带走,灵堂内只剩下了郑焕和金映棠。 见他哭得差不多了,金映棠上前扶他在一旁坐下,劝说道:“郑公子?两日都没吃东西,即便要?哭,也得有力气?。” 郑焕摇头,他嘴里苦心里苦,哪能吃得下东西。 金映棠叹气?:“云杳姐姐知道你这样,她又要?生?气?了。” 郑焕嗓子?嘶哑,“我倒是希望她来打我,她怎么?就不起来打我一顿...” “郑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金映棠手指擦着裙边试探了好几下,才鼓足了勇气?捏住他的手,轻声?哄着:“杨家人还没被彻底打败,咱不能先伤了自?己,我刚熬好的米粥,不伤喉咙,你喝一点...” 郑焕突然抬头看着她,悲恸之下把?她当成?了郑云杳,一把?抱住了她的腰,“阿姐,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金映棠冷不防被他抱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脸颊越来越烫,手里的碗险些坠落在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嗓音,轻柔地?安抚:“谁说郑公子?没用?郑公子?脑子?聪慧,棋艺又好,虽说太子?每回有意?相?让,可我看得出来,即便太子?拿出十成?十的实力,也不见得能赢了你。”金映棠低头道:“阿姐杀了杨瑾思,是替云杳姐姐报了仇,可那日杨公子?人在山顶,必然不是他亲手所为,咱们还得找到那个亲手杀了云杳姐姐的人,你赶紧振作起来,我陪你一起...” —— 很快山下便传来了捷报,杨家驻守在纪禾的兵力已被楼令风和金鸿晏联手击败。 有人喜有人忧。 纪禾暂时是安全了,杨家人杀起来也很解恨,可接下来纪禾要?面对的便是杨家的千万大军。驻守在清河之外?的康王爷和金家主也会跟着遭殃。 回山谷分别之前,楼令风问一身狼狈的金鸿晏:“金公子?怕吗?” 金鸿晏一笑,反问同样一眼狼狈的楼令风:“楼公子?怕吗?” 两人没答,但都知道在那一刻做出选择之后,已经没有了退路。至于接下来的麻烦事,得凭他们的本事自?己摆平。 金鸿晏回到院子?,袁家家主已经在等着他了,人立在廊下头一回对他板脸冷声?道:“早与你说过,你命里带劫,不可贸然行事,脑袋是糊涂了?” 金鸿晏笑笑没当回事,与袁家主道:“故土被侵,族人被困,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杨家要?来,我金鸿晏奉陪到底。” 袁家主深吸一口气?,闭眼不想看他,“若是世间之事都能分出个黑白分明,坏人摆在你眼前让你杀,倒是痛快。难就难在你要?如何证明你今日之举是为正义,而不是他人眼中的魔鬼。” 袁家主说完把?手里的一封信甩到了他面前,“杨家养出来的那只鬼军,开始反噬,各世家联合康王爷向外?反击,再过不久,你该回清河了。” 金鸿晏弯身去捡信。 袁家主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生?疏冷硬,“我袁家乃世俗之外?的家族,不参与朝堂任何势力争斗,你们每个人上山之前都曾按下过指印,今日我只想问你金公子?一句,是杨家人进?谷那日流的血多,还是今日流的血多,你若不知情,大可去我袁家学堂外?看看。” —— 此时收到杨家大败的消息的不只是袁家,还有祁兰猗。 没想到清河外?的杨家军居然撤退了!天大的好消息,连老天?都在帮她。祁兰猗手里的鞭子?挥动起来,比之前更狠,甩在被吊起来的杨家人身上,血肉飞溅在地染出了一条血河,“来啊,你们不是笑我吗,现在笑出来给本郡主看看。” 金楼两家反了后,她率领山谷内的世家子弟把?杨家的余孽全抓了起来,一个个吊在袁家的学堂外,任由各世家弟子?观看。 她没一刀毙命,慢慢折磨。 尤其是当初跟在杨瑾思身边看过她笑话的人,祁兰猗一一回敬,鞭子?上的血就没有干涸过。 金鸿晏赶到时,远远看过去恍如瞧见了一片尸林,心头一怔,忙指挥身后的人,“把?人都给我放下来!” 祁兰猗见到金鸿晏回来,高?兴地?冲过去迎接,从小她便随着金九音一道称呼他:“兄长回来了?我刚收到信,杨家大败,父王和金伯伯很快便会返回清河备战...” 金鸿晏没有应她,脸色不太好,质问道:“这些人都是你吊起来的?” 祁兰猗点头,面上无不自?豪:“山谷内的杨家人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我抓住挂在这儿了。” 金鸿晏看着她手里沾了血的鞭子?,想起这段日子?自?己亲手教授过她的鞭法?,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极大的罪恶,头一次对一个小辈有了要?动怒的冲动,“袁家门规你都忘了?门内禁止斗殴,杀生?。” 祁兰猗反驳道:“这不一样,杨家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他们该死。” 金鸿晏见她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嗓音忍不住大了点,问她:“杨家杀了多少人?” 祁兰猗从未见金鸿晏对谁发过火,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吃错了药,对她这般凶,也有些生?气?,“兄长是觉得他们杀的不够多?” 金鸿晏头疼,“战争残酷,即便他们是敌人不能留,你一刀毙命让他们死个痛快便是,如此万般折磨,你可知他们有多痛苦?” “痛苦?”祁兰猗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被杨瑾思折磨的时候,不痛苦吗?我堂堂郡主跪在他面前,为他端茶倒水的时候不痛苦吗?” 她跪了一回,便要?让人生?不如死,两者如何相?提并论? 金鸿晏发现与她说不通,不再同她理论,吩咐人把?‘尸林’拆了,并警告跟在祁兰猗身后的王府侍卫,“所有人不得再肆意?滥杀,否则,我金鸿晏头一个不饶。” —— 金九音并不知道兄长与祁兰猗的争执,被袁表姐劝解后,很快振作起来去了隔壁院子?安慰嫂子?。 祁承鹤小小的人儿不懂生?死,但这几日见到自?己母亲落泪,外?面哭嚎声?不断,便躲在金九音怀里,小声?问道:“姑姑,是不是小姨死了?我不想小姨死,我想她陪我玩...” 金九音眼里的泪没憋住,紧紧抱住他,“小姨去天?上了,她会保佑咱们阿鹤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安康。” 郑云杳一死,仿佛真的到了她的保佑,接下来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纪禾的杨家人被金家和楼家铲除干净,而杨家军被自?己养出来的兵马反噬,已经出现了颓败的趋势。 康王爷打算与金家主一道乘胜追击,主动进?攻杨家,可单凭两家的兵力要?杀到宁朔不太可能,需与太子?和楼家一道联手,一个从内部瓦解杨家在宁朔的势力,一个从外?部摧毁杨家所有的应援,势必要?将惨无人道,激发众怒的杨家彻底铲除。 三日后祁兰猗收到了康王府发来的联姻信函,与此同时金鸿晏也收到了金家主的信。 祁兰猗不与楼家联姻,便是金九音与楼家或太子?联姻。 金鸿晏自?从那日被袁家主一顿批判后,性子?沉默了许多,这几日大伙儿庆祝,唯独不见他的身影,收到信函后人才出来,找到金九音问她:“你怎么?想的?若是不愿,兄长替你回绝,金家在清河扎根百年,尚未有过联姻的先例,你不必感到为难。” 金九音察觉出他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疲惫,以为他是清缴杨家时累到了,并没有在意?。 凭康王爷与金家的交情,她能收到这样的信函,祁兰猗肯定也收到了,“我不联姻,祁兰猗就得挑个楼家的人嫁,她与杨瑾思的那门亲事至今还未缓过来,岂不是要?了她命?届时她要?闹起来不见得会是好事,横竖也只是走一个过场,我来吧。” 至于她与谁,她再想想。 送走兄长后金九音也睡不着,披了一件斗篷出去透风,纪禾的秋季落叶遍地?,脚踩在上面软软绵绵,以往她与郑云杳最喜欢赤脚去踩枯叶,踩累了便往上面一趟,仰头看着被秋色洗过的碧空,鼻尖里是大地?的味道,整个人都放空了。 可郑云杳并不是个懂得悲秋的人,躺下后不久便会来一句,“这时候,再来一只鸡腿就好了。” 故人离去,所有的往事都浮出了脑海,心口又疼又悲,金九音走着走着便到了郑云杳的院子?。 郑云杳的棺木只在袁家的灵堂停放了三日,七日前已被嫂子?送下了山运往清河郑家,郑家的子?弟不能留在袁家山谷,得葬回本家。 如今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便是这个院子?了。 金九音的脚步刚到门前,便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了“沙沙——”的动静声?,金九音愣了愣。 郑云杳走后这件院子?便没有人住了。停灵的那三日郑焕吃喝全在灵前,最后跟着嫂子?一道回了郑家,这处院子?已经成?了空院。 谁在里面? 金九音推开门先看到一盏亮着的灯火放置在院中地?上,朦胧的光晕挥洒开,一人正弯腰拿扫帚收拾着院子?里的落叶。 她没有提灯,脚步也轻,里面的人不知道她的靠近,直到金九音走近才看清那人,“太子?殿下?” 祁玄璋惊了一跳,转过身见是她,也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看向他手里的扫帚和地?上被扫成?了一堆的落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承认有被他此时的举动所打动。 郑云杳的离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神?气?,在看到除了她以外?还有人惦记着阿杳,无论对方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在这一刻,她是感激的。 金九音轻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神?色暗淡,垂目道:“我记得郑小娘子?生?前曾骂过郑公子?,说院子?里的落叶都快到膝盖了怎么?也不知道拿把?扫帚扫扫,我想,郑小娘子?应该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不会容忍这地?方沾尘,旁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夜里过来替她扫扫干净...” 太子?抬头看着金九音,温声?道:“金姑娘请节哀,郑小娘子?不过是去了不同的地?方,虽与金姑娘无法?再见面说话,但她一定会记得金姑娘。” 人在清醒的时候或许会倾向于强者,可在此刻,金九音是脆弱的,觉得眼前的太子?也挺好。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金九音轻声?道:“多谢殿下。” “金姑娘不必谢我,我与郑小娘子?虽没有与金姑娘的感情深厚,但也同窗快一年,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太子?看了一眼她被风卷起来的裙摆,“金姑娘赶紧回去吧,夜里风大,早些歇息。” 金九音:“我陪你。” 太子?连连摇头:“我很快便收拾完,金姑娘不必...” “别说话。”金姑娘打断他,从地?上提起了那盏灯,站在一旁替他照亮。 太子?见劝不动她,只能作罢,想起来了一样东西,忙从袖筒内掏出递过去,“适才我在角落里捡到的,应该是郑小娘子?的。” 是把?梭子?。 金九音记得,郑云杳上山的那日郑夫人给她的,有意?要?磨她的性子?,说等她山下那日必须交出一块布才能进?郑家的门。 郑云杳进?山便扔了,“山高?皇帝远,出了门她还能管到我了。” 没想到人不在了,竟被太子?从角落里翻了出来。 她睹物思人,太子?没去打扰,继续清理落叶,正沉默,敞开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金九音,出来。” 金九音一愣,太子?也诧异地?回过头。 两人都听出来了是楼令风。 金九音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冲他温和一笑,似乎半点也不介意?,催促道:“表兄这么?晚找金姑娘,应该有要?事,金姑娘去吧。” 金九音把?灯放回原位,“你也早点回去,别耽搁太久。” “好,多谢金姑娘。” —— 金九音上回见楼令风还是在雪山上的林子?里,他出手一道杀了杨瑾思。 金家与楼家的结盟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后来的事务都是他与兄长商议,金九音不知道他大晚上找自?己有何事。 人出去后便见楼公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立在秋夜底下,不再是一身青黑,换了一件浅色的衣袍,他手里灯火的光并不清楚,依稀只看出来是一件浅紫与月白相?交的长袍。 突然想起来兄长说楼公子?已继承家主之位了。堂堂楼家主成?日穿一身黑,确实不妥。 她道:“恭喜楼家主。” 楼令风注意?到了她的称呼,默认了,侧目问道:“好些了吗?” 金九音点头:“多谢楼家主关心。” 楼令风很早就想找她,奈何她一直不愿意?见他,如今见到了人先想到的也是上回两人见面的场景,“下回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鲁莽?若是杨瑾思不从那里经过,又或是你那一箭射歪,没有伤到他,后果会如何,可有想过?” 金九音刚从郑云杳的院子?里出来,不太想听人说教,但知道楼公子?是为了她好,沉默接受了。 “你喜欢太子??”楼令风突然问道。 金九音没想到他会问的这般直接,应该也有了联姻的打算。 “太子?挺好。”既是联姻,就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不过是合适不适合,太子?性子?软好操控,但金九音不太想与楼令风说这些,见他半天?不说找自?己什么?事,主动问道:“楼家主,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适合他。”楼令风却又绕了回去。 金九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干涉自?己与太子?吗?金九音不明白,“楼家主虽说是太子?的表兄,还没有权利干涉他的婚姻之事吧?” 楼令风近日诸多事务要?忙,联姻已迫在眉睫,见她如此这般与太子?接近,也没耐心与她再磨蹭下去,道:“也不是不可。” 金九音还从未见过如此专横之人,停下脚步,“楼公子?好威风。” 楼令风耐着性子?解释:“楼某不过与你分析利弊,无论是从当下还是从长远来看,金姑娘的性子?都与太子?不适合。” 金九音只听出来了他对太子?的维护,“你怕我伤害了他?” 楼令风惊叹金姑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金九音同他保证:“楼家主放心,我不会欺负他,联姻后我会对他好。” 她还真要?与他联姻。 楼令风脚步停下,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身后紧紧握住的拳头和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来的怒意?,让他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染了寒冰,“若是我不同意?呢?”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了太子?什么?。 这一刻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楼令风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她宁愿选一个处处不如他的人,也不考虑自?己,第一想法?是她眼睛瞎了。 那她与自?己在雪坑里待过的那一夜,又算什么?? 金九音不是聋子?,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怒意?,暗道他发哪门子?的火?莫不成?真要?祁兰猗挑个楼家的人嫁了? 她这几日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杀了杨瑾思也没能让郑云杳活过来,再把?祁兰猗填进?去,她还活不活了? 她忘记了楼令风曾经救过她两回,也忘记了曾要?与他重归于好的心思,仿佛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的水火不容,她抬头冷冷地?道:“楼令风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既如此,离我远点好不好,我看到你就烦。” “至于我是不是要?与太子?联姻,楼公子?干涉也无用,除了我,清河不会有人与你们联谊,祁兰猗更不可能。” 她说完便走。 胳膊却被楼令风一把?拉住,吐出来的语气?里再无适才的锋芒,软了不少,心平气?和地?与她道:“我并非要?干涉金姑娘的意?思,你先冷静,我有话与你说。” 说什么?? 一个是楼家家主,一个是金家不管事的长女,一无大事可商二无私事可议,金九音道:“抱歉,我与楼公子?无话可说。” 手腕依旧被他拖住,“金九音,别走,我对你...” “放开!”金九音不耐烦了,用力从他手中挣脱开,握在掌心的木梭不慎划到了他的手背,楼令风吃痛松了手,金九音也被自?己的力道甩开,后退了两步,亲眼看见楼令风的手背被自?己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长流,滴在了地?上。 金九音一怔,她并非故意?。 “抱歉。” 对面楼令风很快把?那只手放置在了身后,似乎没有半点痛觉,沉默地?看着她。 金九音见他如此,猜着应该也没什么?事,两人已经闹到了这步,再继续待下去只会更加不愉快,犹豫片刻后,她转身走了。 —— 翌日一早,祁兰猗风风火火来了到了她屋里,见到她便问:“小九,你喜欢太子??” 金九音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兄长,祁兰猗知道也不要?意?外?,明白她不忍心让自?己去联姻,承认了她心里也好受一些,“嗯。” “你别骗我。”祁兰猗道:“你之前对楼公子?...” 之前是之前,如今她觉得太子?更适合自?己,比起楼令风,太子?没那么?强势,知道怎么?讨她欢心,“太子?挺好,若要?联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祁兰猗却道:“可我听说楼令风想与你联姻。” 金九音一愣。 祁兰猗看着她的脸,惊愕道:“你不知道?” 金九音终于反应过来,难怪楼令风昨夜来找自?己,回想起他昨夜确实有话要?对自?己说,却被她几次打断... 不知为何,心口突然又跳了起来。 他为何愿意?与她联姻? 他不是不喜欢她吗? 祁兰猗解了她的疑惑,“小九,你就是太单纯了,权利这东西只有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最妥当,你是金家嫡女,想要?与你联姻的人从清河能排到宁朔,楼令风确实处处护着太子?,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夺回楼家在宁朔的地?位。且这回与父王谈下条件的人是楼家,凭什么?他楼令风所努力的东西要?让给太子??若是你,你甘心?” 金九音没想过这些,回想一番,确实如此。 祁兰猗又道:“不信你等着,楼令风一定会回来找你说清楚,说不定还会与你表白,说他喜欢你呢。” —— 祁兰猗一语成?谶,翌日楼令风便在学堂外?找到了金九音。 杨家人被反杀,纪禾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世家子?弟的去留,出了这么?大的事,能留下来的是幸运儿,都想回家与家里人报平安。 袁家主也想到了这一点,提前为大家结业。 金九音得知后前去与他们道别。 余光看到楼令风提着一个包袱朝她走来,她还以为楼公子?也要?下山,或是要?与哪位世家子?弟道别,直到他走到自?己身旁,耐心地?等着她一个个与人说完话,并没有与任何人交谈,金九音才察觉出不对,回头看着他,“楼家主找我?” 楼令风点头:“嗯。” 山谷里的季节已是深秋,风从身上扫过有了寒凉之意?,楼令风此时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心中自?嘲他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没有此刻这般紧张过。 可顾先生?说得对,跟前的少女身边从不缺跟随者,她不需要?低头,她只需要?骄傲地?仰起头。 让她主动喜欢上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楼令风也算见惯了风雨,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就是弯腰低个头吗,有何难? “金九音。”他开口道。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他。 楼令风把?手中的包袱递过去,“那日追杀我们的雪豹,我已经杀了,剥下了皮,送给你。” 金九音没去接,诧异他竟如此记仇,回头又把?人家给杀了。她见过雪豹的凶猛,知道楼令风能将其杀死极为不容易,婉拒道:“楼家主的礼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楼令风喉咙轻轻一滚,“金九音。” “嗯?” 身后层林被秋色羞红了脸,凉风从衣袖、从衣襟不断灌进?来,楼令风的胸口在这一个深秋里澎湃沸腾,他人生?第一次与一个姑娘表白。 他道:“我,心慕你。” 晨光渐渐明艳,艳如金光,耀眼的晨光照在对面女郎的脸颊,秋风吹不到她身上,此时她与他并非站在同一片秋色之下,她对他的念想早停留在了春季的飞雪之中。 他听到她平淡的应了一句,“可惜,我不喜欢楼公子?这样的。” —— 那是六年前楼令风唯一一次对她说出了喜欢。 尽管是为了权势。 时隔六年,金九音看着他手上留下来的那道疤痕,有些茫然,她发现她越是不想与他有牵扯,他越是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后来她与太子?在一起了,楼令风对自?己也不算过分,除了再也不会私底下与她来往,但当她有危险时,他从未丢下过她。 鬼哨兵也好,作为质子?回宁朔的那条路也好,他的态度虽恶劣,却从未做过一件伤害过她的事。 反而是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去。 金九音想自?己进?城那日为何会来找他,也许并不是因?为距离近,非他不可。大抵是因?她心怀愧疚,想让她看看自?己如今的惨样,去弥补她曾对他的伤害。 罪有应得嘛。 订亲也挺好,就当是圆了她曾经对他短暂存在过的那段念想。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回忆先告一段落,开始现在时。(剩下的回忆剧情会在后面真相浮出水面时,再写。)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不知道楼家主的酒何时才醒, 沉睡前金九音不知不觉反握住了那?只?手,指腹轻轻按压在?那?道伤疤上,为当时转身离去的自己而道歉。 那?一夜楼家主应该很疼的。 待耳边的呼吸声均匀了, ‘醉’过去的人方才缓缓睁开眼睛。手背上的伤疤被?她抚过, 又痒又麻,看来金姑娘今夜想?起来的事情挺多。 她很喜欢弓着身睡觉, 今夜也如此, 却愿意面向?着他了,铺散的青丝之间露出了半张甜睡的侧脸, 把远处的一盏灯火引了过来, 曾远离他而去碰不到?的那?抹光影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旁, 躺在?了他的枕边。 棉枕相?连, 温度传递到?了他的一片后脑勺,光影不再是光影。 她没走, 她等了他。 楼令风伸手佛开了她面上的青丝, 指尖终于落在?了她的皮肤上,触碰到?的一瞬被?意外的触感烫了烫,比六年前他想?象出来的感觉更暖, 更软。 脑袋里醉酒留下来的昏沉尚在?, 但偏偏又清醒得可怕。 “金九音。”楼令风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让自己身上的滚烫也包裹着她,暗道,既然是你先提出来,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他都要当真了。 —— 金九音一醒来,便?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隐约还有?物体的搬动声。 意识清晰之前, 先看到?了熟悉的幔帐顶,吓了一跳,她怎么又睡在?了楼家主屋里了... 及时想?起来昨夜醉过去的楼家主,金九音下意识动了动手,掌心一空,转头再看向?枕边,已经没有?了人。 楼令风酒醒了? 金九音爬起来,身上的衣裙压了一夜已经褶皱得没法看了,但她这样全?都拜楼令风所赐,两人既然已经谈妥,她先回屋换身衣裳再来。 刚出去便?看见堂内摆了一堆的箱箧,要干什么?楼令风总算发现他的卧房空空荡荡,要添些东西了? 陆望之搬了一个?漆木箱进来,正好见人起来了,招呼道:“金姑娘醒了?” 金九音点头,从一堆箱柜旁绕过去,问?道:“楼家主酒醒了?没什么事吧?”她昨夜除了陪他睡觉...被?迫陪他一夜,其余什么都没干。 她睡得太沉,中?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叫渴要水喝。 陆望之道放心,“家主酒量好,身体也好,睡一夜便?没什么事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她离院的窝换衣洗漱,却被?陆望之叫住,“金姑娘去哪儿?东西已经搬来了,要放在?哪,还得金姑娘做主。” 金九音一愣,问?她吗?她不懂美学,不知道怎么摆,“楼家主的屋子,陆先生还是问?问?他本人,按他的喜好摆。” 她真的不会再睡在?这儿了。 陆望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家主吩咐过了,这些聘礼一定要交到?金姑娘手上。” 金九音:“?!” “聘礼?” 陆望之见她如此神色,心头一跳,“金姑娘可别吓唬老夫,昨夜喝醉的是家主,可不是金姑娘,您主动向?家主提的议亲,家主答应了,今日一早府上的幕僚们?个?个?都在?忙乎,商议订亲的章程...” 金九音回头看了一眼屋外的滴漏,晨时还没过,晚上楼令风醉得不省人事,不可能会去知会底下的人置办订亲,那?便?是早上起来才吩咐的,就算他天亮便?醒了,也才一个?多时辰,“你们?楼家人办事如此快?” 陆望之不是自夸,“楼家幕僚从不吃闲饭,旁的不说,主子的大事不敢含糊半分。金姑娘若是觉得放这里不妥,家主说,也可以送去金家...” 金九音再次一怔,“这与金家有?什么关系?” 陆望之不敢随便?乱答,试探问?道:“袁家?也可以,老夫这便?差人跑一趟,走水路,今日装船,大半月便?能到?。” “不必!”金九音背心吓出了冷汗,这一躺她来宁朔,是偷跑出来,若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交代了,小舅舅真会打断她腿,她的目的确实?是给足楼家主面子,但前提是自己也得活命,“订亲如此复杂吗?” 能不能不要聘礼?口头协议便?可,类似于谣言一样简单。 陆望之被?她问?懵了,“金姑娘,订亲下聘是最基本的道理,咱们?家主好歹也是中?书省的一把手,金姑娘即便?想?为他省,他也不会感激,聘礼的多少关乎着家主乃至整个?楼家的颜面...” 又是颜面,楼令风怎就那?么在?乎他那?张脸。 “先留下吧,随便摆。”金家袁家都不能送,金相?和小舅舅一样可怕,不过是可怕的地方不一样。 陆望之:“那?老夫先替金姑娘搬去屋里。” 他糊涂了?金九音提醒他:“我屋不在这里。” 陆望之:“家主说,以后金姑娘就与他住一起了。” 金九音脸色一变。 陆望之又道:“方便查案。” 金九音:“......” 整个?上午金九音便?看着陆望之带人替她把一箱接着一箱的聘礼送入乾院,顺便?把她的衣物也一并拿了过来,放进了楼令风的卧房。 金九音觉得他们?这番左手换右手的行为,并没有?多大意义?,简直在?浪费时间。 楼令风给她一张清单,亦或是带她去自己的库房,当着她的面点哪些哪些给她,走个?过程,她也不会在?意。 横竖她将来不会带走。 但比起送去金家和袁家,金九音接受了他们?的折腾,毕竟折腾的又不是她,这一忙乎完便?到?了午时,陆望之带着他的人马终于走了,金九音进屋去换衣。 原本楼令风卧房内只?有?一排的梨花木橱柜,如今又多了一排,里面全?是她的衣物,而先前空出来的床侧位置则摆上了女子用的妆案。 金九音看着这一切,总有?一种占人雀巢的罪恶感。楼家主能得来如今的成就不容易,她什么都没做却跑来分一杯羹,如何能安心? 楼令风下朝回来便?见她在?屋子里打转,还是昨夜那?一身,披头散发,一手饶头,一手翻着橱柜里的衣裙,嘴里嘀咕着什么,听不清。 金九音在?袁家已经穿了六年的素衣,压根儿不用挑。 先前陆先生送来的衣裙就挺好,三两身搭配好了给她,她不挑,给什么穿什么,如今一次替她备这么多,她很为难! “还没梳洗?” 金九音闻声回头,看着这屋子真正的主人。 昨夜宿醉的楼家主已经完全?清醒了,眼里的晦暗不见,眸光浅显清明?,身上穿着朱色官袍,应是刚下朝归来。 一回来发现自己的屋子变了样,被?她挤得空间缩小了一半,换做谁都不会开心,他会不会发火?金九音先为自己开脱,“楼大人,不是我主动要住进来的。” 可楼家主今日在?朝堂上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眉眼舒开,并没有?对自己被?改变了的卧室表现出任何不适,人走到?她身旁,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衣橱,“不知穿哪身?” 金九音继续解释:“是陆先生硬要搬进来,不是我...” “昨日穿了杏,今日换一个?色?”楼令风说完为她指了两身,“你挑一身换上,午食了,我让陆望之摆桌。” 楼家主进来就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又走了,留下金九音立在?那?迟迟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金九音更懵了。 楼家主适才是在?为她选衣吗? 就他当年那?一身黑的品味? 虽说如今不一样了,楼家主很少再穿一身黑,但六年前给她留下来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金九音没听他的,匆匆拿了另外一身换上。 她得与楼家主商议,订亲的事暂时不能告诉袁家主。 收拾好出来,楼令风已坐在?了蒲团上等她用饭,抬头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衫时,眸子轻轻动了动,很快恢复如常。 金九音故作?不知情,坐在?他对面,关心道:“楼家主的头还疼不疼?” 楼令风没答,轻声道:“昨夜辛苦了。” 是有?点辛苦,被?他捏住的那?只?手至今还在?疼,但楼家主手背上的那?道疤痕足以抵消一切,金九音客气道:“不辛苦,我也没做什么。” 楼令风递给了她一个?荷包。 荷包胀鼓鼓的,金九音接过来不用摸都知道里面是什么,“给我的?” 楼令风:“够吗?” 金九音拉开荷包,冷不防被?里面的金光闪了眼。自从金家搬入了宁朔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楼家主比她有?钱了。 楼令风大方道:“不够了再与我说。” 太够了。 一大早她收到?的东西太多,脑袋有?些昏,金九音看着楼令风,突然感叹道:“原来与楼家主订亲有?这么多好处,楼家主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早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荷包便?被?夺了过去,楼令风当着她的面倒出来了一半金瓜子,再把荷包还给她。 金九音:“......” “楼大人...”何意啊? 记性被?狗吃了。 楼令风扫了一眼她呆愣的脸,突然不敢对她抱有?任何指望,问?道:“昨夜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顿了两息,楼令风冷脸倾身又要抢她手里的荷包,金九音赶紧护住,扒开他的手,“记得记得,我说要与楼家主订亲。”是这个?吗? 应该是了,楼家主的脸色没了适才那?么难看,手也缩了回去。 “我已与袁家主去了飞书。”楼令风将一旁的饭碗推到?了金九音面前,完全?不顾对面人的死活,“你被?逐出金家,虽姓金,但对你终身大事能做主的是袁家,你放心,该有?的礼数,我一样不会少。” 怕什么来什么,他不是昨夜醉了一夜,今早又去上朝了吗,怎有?功夫干这些事? 金九音脑袋“嗡嗡——”直响,楼令风就不怕闹大了,自己交不了差吗?万一收不了场,他该如何退亲?莫非真要娶了她? 楼令风扫了一眼她雪白的脸,便?知道被?自己猜对了,她从未想?过要真心与他订亲。 但无妨,话是她说出来的,她总不能过上一夜便?把它吃下去。 楼令风夹了一些菜在?她碗里,搁到?她面前:“你我既已订亲,金姑娘便?是我的未婚妻,将来若面临困局,我也会替你承担一半,金姑娘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尽管与我说。” 楼家主什么都替她想?完了,她还能有?什么要求。 只?求袁家主知道了后不会被?气死,待日后楼家主子退亲,他还得从棺材板里弹出来。 楼家主的名气实?在?太大,不过半日,他们?订亲的消息便?被?传得人尽皆知,朱熙和沈月宁宁愿顶着被?再次关禁闭的风险找到?了乾院。 金九音正坐在?隔壁书房恶补这几日被?楼家主密封的朝堂折子,知道金相?已经将金三公子金明?望提拨到?了军营,顶替了金慎独的位置。 皇帝也为自己的督察失职自罚,食粥半月。 金九音觉得好笑,当上了皇帝真不一样了,死了一万多名子民,区区半月不食荤腥也能作?为弥补。当初在?纪禾,太子殿下可不止只?食用了半月米粥,几个?月都没开过荤吧?全?靠楼令风去山上打野味。 再翻开另一本册子,也是关于皇帝的。 西宁刘知县在?拿到?昭雪书后,拒绝了皇帝留他在?宁朔为官的挽留,连夜抄写昭雪书抄了几百份,走一路散一路。 人还没走出宁朔,皇帝便?派李司把人拉上马车,说是为了他的安全?要一路将其护送回西宁,没想?到?刘知县是个?倔种,宁愿双脚走回去,也不愿意坐皇帝的马车。 金九音忍不住笑出声。 难为李司了。 “楼家主的册子也太详细了,什么内容都有?。” 楼令风顺着她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一页,她是在?笑陛下?语气轻松地应了一声:“养了那?么多幕僚,总得干些事。” 往日不好说,但今日楼家的幕僚确实?很忙。 楼家主和金九音订亲的消息一出来,昨夜有?幸听到?墙根的幕僚便?一副这事我知情的傲娇姿态摆出来,说他亲耳听到?金姑娘主动向?家主提出的订亲。 谁先提的订亲,本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谁知顾才突然插了一嘴,“她金九音怎么可能主动提订亲?除非被?逼,若非如此,老夫自请致仕。” 如今楼家学院分了两派,吵得沸沸扬扬。 身为楼家的学子是应该先维护家主的面子,谁都愿意相?信家主是被?动一方,可一部分人又想?顾先生的愿望能够立马达成。 朱熙和沈月宁无疑是后者,偷偷跑过来问?本尊。 两人不敢去打扰楼家主,远远立在?廊下对着金九音的方向?又是招手又是挤眼。金九音本也没注意到?,但很快发现楼令风的眼峰不对。 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两人被?江泰一手提一个?。 金九音赶紧上前去救人。 三人一聚在?一起,游廊都要被?掀起来了。 从楼令风的角度看去,看不到?几人的脸,只?看到?了飘动的裙摆。夏季的日头倾斜,照在?游廊下的栏杆雕花上,女郎裙摆的颜色比日头更亮一分。 朱熙急切想?知道真相?,“金姑娘真与表叔订亲了?” “嗯。”扫在?栏杆边上的裙摆不自在?地动了动。 可喜可贺,还真被?表叔等到?了,朱熙又问?:“我听那?帮子人说是金姑娘主动提出的订亲,真有?这么一回事?” 金九音:“他们?说得没错。” 朱熙意外之余又觉得惋惜,追问?道:“表叔没逼金姑娘吗?金姑娘当真喜欢上了表叔,心甘情愿嫁给他?”表叔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顾先生还能不能顺利致仕? 话落好一阵都没有?声音,余光内那?抹裙摆晃动出了一个?大幅度,脚尖转开荡出半圆形的弧度,身子微微侧向?这边倾斜过来,嗓音里颇有?些骑虎难下的为难:“对,喜欢。” 楼令风想?笑金姑娘的不容易,唇角确实?也勾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沈月宁好奇:“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记得上回金姑娘...” 她们?这么大嗓门,身后的人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早知道这么多麻烦事,楼令风的脸面子要不要也无所谓,金九音打断道:“喜欢就是喜欢,小孩子问?那?么多作?甚,赶紧回去,少传一些谣言,多做些功课...对了,多少人知道了?” 不知有?没有?传入金相?耳朵。 “金姑娘是说你们?的亲事?金姑娘放心,以大表叔的名气和势力,明?日皇帝都得送礼上门,恭贺大表叔与金姑娘好事将成。” 金九音:“......” 皇帝不会恭贺,只?会被?吓死。 他原本用来平衡势力的两大家族,不仅没有?厮杀,还要联姻,没什么比这样的消息更让他发慌。 但六年前没成的事六年后也不会成,金楼两家多年互掐,永远不会成为亲家,金九音赶人,“该问?的都问?了,可以放心回去卖消息了。” 送走了两个?看热闹的小辈,金九音回到?了楼令风身旁。 想?起如今的风向?对他有?利,不妨分享给他,“楼家主,他们?已经知道是我先喜欢的你,主动要与你订亲。” 待事情结束之后,他只?需要说一句,“楼某与金姑娘不适合。”六年前他在?自己面前丢掉的颜面便?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对面的人半晌没吭声。 金九音抬头,便?见楼令风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神色极为古怪,“怎么了?” “错了。”金姑娘从不需要去喜欢一个?人,只?需要被?人喜欢 金九音:“嗯?” 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疼痛本身并不可怕,是后来渗透骨髓的寂寞和无尽长?夜曼曼看不到?头的希望。如今那?尽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光亮,他靠近得小心翼翼,连脚步都不敢太快,怕带起来的风一个?不慎将其扑灭。 楼令风对自己的不争气,已经不想?再挣扎了,收回视线,“今晚你我去一趟金家。” 去金家? 他想?要破罐子破摔了? “楼家主不必如此着急。”金九音阻止得太快,又怕他误会自己的诚意不够,解释道:“我无所谓,但怕金相?知道他的死对头即将成为他的女婿,一时缓不过来,会对楼家主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楼令风接过她的话,“女婿?”称呼绕在?他舌尖,一板一眼地道:“才刚订亲,没那?么快成婚,知道金姑娘着急,麻烦你再等等。” 在?金九音的认知中?,楼令风的嘴只?会用来训人和骂人,要么是哑巴,但楼家主适才所说之言,很像在?...逗她。 金九音没反应过来。 楼令风的神色恢复了正常,抬眸与她道:“据金慎独的小厮说,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留下账本,找到?账本或许便?能查出躲在?他背后之人,天黑后,金姑娘带路,我与你偷偷潜进去。” 金九音:“......” 楼家主太狂了。 这头她与他订亲的消息刚传出来,金相?还没上门来质问?,他倒先在?金相?头上动土了。 但金九音拒绝不了,任何有?关于鬼哨兵的线索她都不会错过,别说金家,就算皇宫,她也能闯。 —— 金家。 “阿鹤,你别晃了,晃得我眼花。”郑氏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住来来回回在?门前走了几十个?来回的少年。知道他在?为何事操心,郑氏软声道:“你要想?知道是真是假,何不上门找她问?清楚。” “我才没想?她呢。”祁承鹤下意识反驳,说完才反应过来母亲也没说让他去问?谁,脸色别扭了一阵后,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到?了郑氏身前,问?道:“她姓金,这么大的事,她就真不与我们?商议了吗。” 郑氏低头抚着佛珠,平静地道:“不是她不想?来,是这个?家先不容下她。” 也不是所有?人吧,祁承鹤道:“容不容得下,她也得来试试,她不来,怎么知道我们?会赶她走?” 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都说她早已不是金家女,是无根的浮萍,所以才急着吃回头草,想?抓住楼家主那?颗大树。 她明?明?还有?娘家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不知道为自己澄清一二吗。 “母亲,还有?你,都是阻碍她归家的人。”郑氏细声与他解释:“只?要看到?我们?,她便?会愧疚,如此倒不如永远不想?见,她也能过得自在?,只?是不曾想?兜兜转转六年,她还是与楼公子走到?了一起。” 祁承鹤不以为然,“我看她这一趟来,就是贼心不死,当年便?觊觎人家的那?张脸,画出了那?等画像,以至于房子被?烧,拿我当替死鬼,最后人家倒是如她愿了,结果她死鸭子嘴硬,却说不喜欢人家。”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楼大人, 灯低一点,我看不见。”金九音正趴在地?上,手摸向书柜内层。 金慎独死后, 院子里没人守着, 不点灯找不了东西?,大半夜应该不会有人光顾刚死的二少爷屋里, 金九音找了一盏灯, 让楼令风点上。 如此重要?的东西?,金慎独定不会放在显眼处, 此人多少也在袁家?学过一年的经学, 金九音看出?来屋子里的布局, 是?按八卦风水而摆列, 顺着卦象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藏在书架底层的暗阁。 地?方?太小,楼家?主的块头太大挤不进去, 金九音人趴在地?上, 凑进去半颗头,一本本把里面的册子全掏了出?来,七七八八, 少说也有几十册大小不一的书籍。 能藏着这?么隐秘, 一定很重要?。 金九音迫不及待地?拿了一本, 翻了几页,面色渐渐不对劲。 见她不动,楼令风把手里的灯火凑近,“找到了?” “没有。”光束照过来前, 金九音“啪!”一下将书籍合上,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不只她手里这?本, 这?一堆被金慎独藏起?来的‘秘籍’都是?同类型的。 楼令风蹲下身。 见他拿起?了一本,金九音好心劝道:“楼家?主还是?不要?看。” 但?楼令风有些地?方?和她很像,越是?不让干的事情他越是?要?干,翻开书页扫了一眼神色很快与她适才一样,顿了顿,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金九音很无辜:“我说了让你?别看。” 六年前郑云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本,脸红得能滴出?血,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和祁兰猗,说她有一本世上所有男子都想?拥有的‘秘籍’。 金九音与祁兰猗起?初当是?什?么武学秘籍,抢过来,翻开后便看到了一对男女。 画面太过于露骨,郑云杳被两人按在地?上搓捏,郑云杳连连求饶,“这?有什?么?阿姐说咱们?女郎出?嫁前每个人都会看,难道你?们?不好奇?反正我是?看了,比你?们?提前知道了很多东西?...” 最后三人坐在阳光明媚的廊下,一个沉默地?翻着,两个沉默地?看着,期间三人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不知道是?怎么把那一本书翻完的,翻完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拓宽了很多。 原本以为楼令风也会合上书页,避之如蛇蝎,谁知金九音一回头却见楼令风脸色淡然,一页接着一页在继续翻看。 金九音愣了愣,脸颊莫名升了温,楼家?主原来也喜欢看这?些,但?这?时候楼家?主当着一个女郎的面去翻看这?些是?不是?不太适合... 楼令风余光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问她,“知道避火图的目的是?为何吗?” 金九音自?然知道,以为他记起?来了些什?么,但?她敢发誓,她曾经画的那几幅画在这?些面前能称之为风雅。 楼令风又道:“同样的道理,藏东西?的人料定了后来者不敢翻看,东西?藏在里面最为妥当。” 被他一提点,金九音恍然大悟,他是?说金慎独把东西?藏在了这?里面? 还真有可能。 那么多本楼令风一个人翻起?来实在太慢,金九音不得不加入队伍,见她重新捧起?书页,对面楼令风的目光慢慢地?移了过来。 视线相撞,金九音隐在光影里的耳廓都在发烫,“一,一起?找...” 做大事不拘小节,金九音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乱想?,可入目的画面一幕比一幕炸裂,很明显金慎独收藏的这?些乃绝本,比郑云杳那本精彩太多。 脸颊在发烫,手心也在发烫,碰过册子的指尖快要?烧起?来了。 她不敢侧目去看身旁人是?什?么表情,放轻呼吸去留意,不知楼家?主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两人此时所见的内容相差无异。 好长?一段时间内谁也没有说话。 昏黄的灯火下只剩下了翻动书页的声响,可就是?这?样的翻动更磨人,说明两人都已齐齐看完了一页又一页的辣目画面。 那姿态、坏境,完全超出?了她想?象... 怎么可能... 好几次吓得她险些把书扔了。 气氛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奇怪。 金九音大抵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会和楼令风一起?看春|宫|图,且还能如此淡定。 在看到那对男女身下的马车软榻时,金九音脑袋一炸,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把将其扔了出?去,她决定放弃了。 楼令风被她动静惊动,视线看向她扔过来的那本书。 好巧不巧,正好就翻在了马车软榻的那一页,金九音人已经麻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去,当着楼令风的面死死把书合上的。 “我觉得,应该不会在这里面。”她不想找了,要?找楼家?主自?己找吧。 楼令风没出?声,突然伸手去拖她压在掌心下的这本。 金九音:“......” 他要?看? “楼家?主正事要?紧,这?本里面没有问题,我已经看过了。”金九音没有松手。 楼令风轻声道:“松开。” “不松。”真不能看,她自?觉不是?一个喜欢东想?西?想?的人,但?画面上那辆马车内的软榻与他们?曾经共乘过的太像。 楼令风吸了一口气,无奈道:“里面有东西?。” 金九音一愣。 楼令风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再次用力从?她掌心底下抽走了那本春|宫,握住缝线的地?方?,往下使劲抖了抖。 突然从?里掉出?了一封陈旧的信封。 还真有东西?! 是?一封信。 金九音赶紧捡起?来,时间太久信封上粘了一层灰,但?能看出?近期有人碰过,上面的黑灰留下了几道指印。 信封的右下角,也被人在不久前用什?么东西?擦过,露出?了模糊的字迹。 ——自?清河老友缄寄 延康二十六年元月。 两年前的信,是?清河谁寄给金慎独的? 六年前杨家?败落后,康王爷决定起?兵南下,没想?到出?师不利与朝廷的第一场交战中便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摔死。与其结盟的清河世家?,但?凡有头有脸的皆被朝廷清缴,金家?搬来宁朔时,曾经的老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郑家?。 郑家?人中与金慎独同辈的只有郑大公子,如今他人在宁朔,不可能以信函来往。 金九音并非看不起?他,以金慎独的为人,清河怎么会有友人? 金九音忙去掏里面的信签,指尖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打开,信纸同样已蜡黄,但?上面的墨迹尚在,只有一句话。 ——事成,已炼制百人。 两人都是?见过鬼哨兵的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金九音头皮发麻,竟然有人在两年前便重新开始炼制起?了鬼哨兵,可想?而知,两年后的今天对方?到底藏了多少鬼军。 看信函的地?址,最初的那百人还是?在清河。 她实在想?不出?来,在见过当年纪禾被鬼军扫荡万千百姓沦为鬼军手下的鱼肉,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的惨状之后,竟还有人敢养。 察觉出?她脸色雪白,楼令风嗓音放低,与她道:“信不是?给金慎独的,应该是?他不久前查来的证据。” 金九音也倾向于这?个想?法。 信若真是?给金慎独的他必然知道是?谁,不会特意去查看署名,从?信封上擦拭过的痕迹来看,应该不是?他。金慎独虽恶毒,金九音却从?未否定过他的聪明,他知道有人回来找这?封信,是?以才藏得如此之深。 在他死后屋子里必然已有人来搜过,但?对方?忽略了这?一堆的春宫册。 金慎独应该是?查到了什?么,还未完全印证便被人把鬼哨兵的事引到了他身上,最后成为了替罪羊。 找到了一个有用的证据,所有的春宫在金九音眼里只剩下了一团团白花花的肉,她重新拾起?来面不改色地?翻开,一本也没放过。 她翻书的动静太大,楼令风被迫停下,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翻找。 可惜除了那封信,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起?身正准备再去其他地?方?找找,院子外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多此一举,深更半夜谁会来这?儿。” “别抱怨了,巡一圈咱们?就走。” 一人害怕道:“二公子不会回来吧,他那样的人死了也会是?恶鬼...” “闭上你?的嘴...” 一听到动静声,楼令风便转头吹了灯。 眼前一瞬陷入黑暗,金九音没适应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立在那不敢动,耳边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越来越近。 房门突然被推开,金九音心头一跳,挤向里侧的楼令风,两人一起?躲在了书架后。 楼令风被她扑来,后腰抵在了墙上,随着门外两人的脚步声踏入房内,这?一方?看不见的角落不知道谁的心跳声更大。 进来的两人中一人不太愿意久待,“不是?说看一眼就走吗...” 另一人道:“比起?二公子,咱们?府上这?位四公子的心思更细,若回去被他问起?来,门窗是?否完好,你?该怎么答?” 那人不出?声了。 灯火从?门口慢慢照过来,金九音屏住呼吸,待光束的尾端扫到了她的靴尖,她不得不伸手抱住身前人的腰,把自?己也挪到了光影底下。 抱上的那一刻,金九音的心跳已如雷鸣。 他们?适才进来并没有肆意乱翻,没留下翻动的痕迹。门窗也不在这?边,但?远处的光晕会时不时地?扫过来。 这?个过程对于金九音而言太漫长?,到最后都分不清心口越来越快的跳动到底是?因为怕被发现,还是?因为她与楼家?主的贴得太近了。 自?她抱住楼令风后,他便一直没动,但?随着时辰的流失,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慢慢地?有了一物在靠近... 适才看了那么多的春|宫,金九音再笨也知道那是?什?么,整个人仿佛被一团火烧了起?来,连握住他腰间的手也被烫得一缩,不敢再去碰他半分。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时,楼令风便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脚底下是?两人刚翻过的春宫,他又不是?圣人,看过后便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抹去,如今被她这?番贴身抱住腰,若没有半点反应,便该有问题了。 屋内的两人尚未离开,楼令风不得已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拉了回来,压低嗓音道:“还没走。” 话落刚落,远处的灯火再次返回,落在离两人不到一寸的地?方?。 金九音想?退,不敢退。 每一处的感官都在不断地?放大,后腰上的手掌,被他气息洒过的耳尖。 太煎熬了。 金九音考虑不如这?般走出?去暴露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也比眼下这?样的局面更好时,两个金家?的小厮总算合上门走了。 关门的响动声传来,金九音即刻退开。 楼令风也直起?身,看了一眼面红耳赤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的金姑娘,对于适才的尴尬没替自?己辩解半分,“我说过我是?个正常男人,经不起?金姑娘如此投怀送抱。” 金九音:“......” 她没说楼家?主不正常,可他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金九音突然想?到了什?么,六年后的楼家?主既然是?正常的,六年前也应该没问题,那她当时在雪坑里的投怀送抱,他会不会... 结果?被楼令风肃然的表情掐断:“金姑娘不要?再胡思乱想?,想?多了对你?自?己没好处。” 地?上的春|宫画册,捡不捡无所谓了,金九音是?无论如何不想?再去碰了,二十二岁老姑娘的脸在今夜几乎被臊了个干净。 从?屋内出?来金九音的脚步便走在了楼令风前面。 金慎独死后,连着这?一片的院子都安安静静,尤其是?夜里没什?么人,金九音已经摸清了路线,往金家?祠堂方?向走,再经过侧方?的一扇小门,便能直接去往金家?的后厨,夜里看不清,他们?身上穿着的又是?金家?仆人的衣衫,两人可以畅通无助地?从?送货送菜的通道走出?去。 脚步刚拐向祠堂,前方?突然来了一盏灯火,说话声就在耳边。 “天色晚了,夫人明日再去抄吧。” “明日还有明日的份,抄完再歇息也不迟...阿鹤,你?先回去,不用陪着我...” 那道熟悉的声音阔别六年冷不防地?入耳,金九音像是?触碰到了心中最害怕的东西?,忘记了自?己可以转身避开,而是?选择了最快的躲避方?式,躲去了一旁的圆柱后。 比起?阿鹤,她最不敢见的人便是?嫂子。 郑云杳被杨家?人杀死,阿焕被炼成鬼哨兵,她亲眼目睹过嫂子痛失两位亲人的痛苦,至今都无法想?象当她得知兄长?也没了的时候,会是?何等的悲伤。 她曾无数次地?想?,她那日若能早点赶回去,不让兄长?与太子见面,是?不是?就可以挽回兄长?的性命。 但?没有如果?,兄长?死了。跟前的女人在先后失去了弟弟亲妹妹后,又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丈夫,但?她却连跟随而去的权利都没有。 她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需要?她照料。 金九音怕见她,是?因为自?己最后也无法陪同她一起?走下去,选择了离开他们?。眼下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该怎么去面对她。 曾经扬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路走过来,全身上下已经挂满了软肋,脚步渐近,她只有任由心口的撕裂蔓延。 楼令风看了一眼柱子后的人,默默走了过去,与她一同隐在暗处。 “我被她气死了,哪里还有睡意。”祁承鹤道:“横竖睡不着,我也陪母亲抄一会儿吧。” 郑氏:“也好,把心静下来。” 夏季夜里有风,一根圆柱根本遮不住两人,在那阵风扫过来时,楼令风脚步微微移了移,将一截飘出?柱子外的裙摆堵在了里面。 风起?,被吹出?来的只有一块金家?仆人的袍摆和刻着楼家?族徽的长?剑。 祁承鹤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转过头当看到那把剑柄上坠下来的一枚寒梅玉佩吊穗时,脸色骤变。 楼令风?! 他来金家?干什?么? 祁承鹤正欲抽剑,身旁郑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对其无声地?摇了摇头。 祁承鹤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楼令风如何会在此?他堂堂楼家?主深夜光顾当朝宰相的家?,传出?去只有丢人的份,就算碰上了,凭他的功夫,不可能会这?般轻易的暴露自?己。 他身旁是?不是?还有别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既然来了,这?般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又是?何意?祁承鹤松了拔剑的手,“你?...” “阿鹤。”郑氏及时打断了他,装作什?么也没见到,拉着祁承鹤往祠堂的方?向而去,“再晚一些,今夜咱们?都抄不完了。” —— 几人走了好半晌,金九音才从?柱子后出?来。 后知后觉这?一块地?方?根本躲不了人,听阿鹤与嫂子的谈话,嫂子应该已经猜出?了是?她。 她这?般没用,嫂子是?不是?很失望?兄长?的死,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也相信是?她所为? 在兄长?死后的那一日,她也曾‘死’过一回,之后在纪禾忏悔了六年,如今的她已没有了六年前那般生不如死,“楼家?主,走吧。” 今夜已经找到了一点线索,她迟早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待一切结束,她再来看嫂子。 郑氏和祁承鹤去了祠堂,两人不能再走那条路,只能冒险走东侧的偏门。 趁着夜色没有人注意,楼令风将长?剑隐藏在了袖筒底下,与金九音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东门。 路上遇到了几波金家?人,因二人穿着仆人的衣裳,又是?晚上,都埋着头弓腰驼背,并没有引起?怀疑。 两人终于走出?了大门,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回头等楼令风一道踏出?了金家?门槛,心中暗道今夜还挺顺遂,谁知一转头,便看到了坐在马背上正好归家?,正好也走了东侧偏门的金相。 金九音:“......” 金九音想?让楼令风赶紧退回去,还是?晚了一步,楼家?主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袖,亮出?了属于楼家?主专属的玄铁长?剑。 抬头看到金震元的一瞬,一向老成,眼中无人的楼大家?主头一回露出?了心虚之态,眼睑下敛,没与其对视。 金震元久久凝视着前面两人,确定自?己不是?眼花后竟然气笑了。 “楼令风,老夫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来了。”金震元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长?鞭,尽量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先从?被传得满城风雨的订亲开始与他算,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我金家?女即便被逐出?金家?,也不会嫁与你?楼令风。” 楼令风没出?声。 “老夫原本还只是?猜测,但?你?如此心急,目的便昭然若揭。”金震元冷哼一声,道:“别说六年,只要?有我金震元一口气在,你?便休想?如愿,除非你?愿意让她无名无分,不认我这?个父亲。” 什?么六年不六年,金九音没听明白,但?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他已经得知自?己与楼令风的亲事。 这?事怪不得楼家?主。 金九音上前,当面与金震元澄清,“金相误会了,提出?订亲的人不是?他,是?我,金相也不必操心我是?不是?无名无分,我不在乎,还有,金相愿不愿意当我父亲我无法干涉,但?订亲一事,我已经知会了小舅舅。” 金震元觉得迟早要?被她气死。 好本事,气起?人来一回比一回狠,她是?眼睛瞎了吗,金震元纳闷道:“他楼令风除了皮囊和本事之外,哪一点值得你?跟随...” 金九音怕惹怒了他,对自?己和楼令风都不利,本也不打算回应,但?他这?话说的有问题,忍不住反驳:“有皮囊,有本事,已经足够。” 被她一堵金震元气结,脱口而出?:“当年你?与太子订亲后,你?可知道他是?如何...” 楼令风突然打断:“楼某今日无意冒犯,还请金相海涵。” 金震元见他如此,不由冷嘲,他也知道那事见不得人! “订亲之事,没得商量。”金震元道:“你?若真有心,先把人交给我,之后的事我们?再谈。” 金九音暗道金相也太阴险了,她与楼令风的订亲原本就是?个幌子,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经不起?人挑拨,金九音紧紧攥住楼令风的胳膊,低声道:“说好的一起?来一起?回,楼家?主可别半路把我丢在这?儿。” 本以为楼令风多少会考量一二,毕竟今夜的局面楼家?主很难收场,没想?到他应得很快:“不会。” 楼令风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再看向金相,眸子里的那点心虚已经淡去,决然道:“恕晚辈不能从?命。” “好!”金震元也不与他废话了,“就看楼家?主今夜有没有那个本事在我金家?来去自?如。” 金九音前不久才看过楼令风与金相相斗,虽说两人没有比出?高低,但?应该都伤不到对方?。 对面金相的鞭子慢慢地?扬了起?来,金九音却见楼令风立在那动也不动,完全没有抽剑还手的意思,心头一跳,他在作甚? 这?时候还能走神? 长?鞭甩过来,金九音来不及想?了,上前一把抱住楼令风,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金相的鞭子。 金相应该不会真打她吧。 金震元怎么也没想?到她疯魔到了这?个地?方?,她不要?命了!可力道已经甩了出?去,想?收鞭已经来不及了,吓得脸色发白。 这?一鞭落在她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楼令风同样变了脸,情急之下伸手去握鞭。 最后一刻,一道剑锋从?侧方?劈下来,鞭子虽未被劈断,但?也因此改变了方?向,若适才楼令风生生接他一鞭,手掌别想?要?了。虽说成功拦下,可只有十二岁的祁承鹤还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胳膊被震得发麻,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打抖,人却堵在了金相面前,朝着对面两人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金九音没料到?祁承鹤会出现, 但对他的行为并不意?外,她的小阿鹤还是很爱姑姑的,事不宜迟, 金九音拉着楼令风便走, 与跟前的少?年道谢:“阿鹤好样的,姑姑会记住你?的好, 改日想要什么告诉姑姑, 姑姑什么都能满足你?。” 祁承鹤嘴角一抽。 废话那么多,她能不能安安静静, 快点?离开。 金震元正看着堵在他马匹前的少?年, 个头还没马高, 身子又单薄, 适才他的剑劈过来,无论是力道还是剑招都是奇差无比。 但当他拦在自?己身前, 不顾后果让两个人走的那一刻, 金震元头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这一出神,便放任那两个人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了。 祁承鹤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挨的打骂不少?, 多一顿无所谓, 见金震元从?马背上?下来, 脚步挪到?了一旁,等着被罚。 金震元立在他面前,这回?没有揪耳朵,也?没有怒骂, 只道:“叫你?平时好好练剑,你?怕苦怕累回?回?偷懒,我那一鞭不过使了七成力, 却险些把你?胳膊撞飞,若是十成力,你?不得?死在自?己剑下?” 回?头吩咐韩明,“明日起,把小公子带到?校场,劈完五百根木头再吃饭,他若敢跑打断他的腿。” 祁承鹤猛然抬头。 这又是什么酷刑! 金震元没去看他脸上?的愤然,带着一众下属进了门。 回?到?屋内关?上?门,金震元与韩明道:“去查查楼令风来我金家所为何事。”两人身上?穿着金家仆人的衣衫,今夜摆明了是偷潜进来,就适才那孽障胳膊肘往外拐的德行,绝不是上?门来交代她的亲事,八成是来找东西。 看来楼家主最近很忙,又是订亲,又跑来他金家搜家。 金震元一想到?适才金九音护犊子的那一幕,眼?皮子便跳得?厉害,他金震元一生果断利落,怎么就生出来这么没出息的两个女儿。 一个围着楼令风,一个围着皇帝。 偏偏这两人都是他最看不起的人,楼令风太狂妄,原本自?己只是不喜欢他的性子,可后来撞见的那事,足以?看出此人的品行... 皇帝...更不用提了。 前段日子自?己躺在床上?,他亲自?前来宣召,被拒绝后那张脸上?闪过的隐忍之色,恨不得?他立刻死在床上?得?了。 当年他前来劝降,大抵也?没想过自?己不仅拒绝交权,还带着清河的势力渗透进宁朔,与楼令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让他打压楼家的希望落空。 如今引狼入室,他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上?回?西宁屠城之事,若非皇帝也?有把柄有过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金家,任由他再挑一个金家人继续入驻军营。 “金公,清河那边有消息了。”查楼令风之前,韩明先有事要禀报,递给了金震元一封信,“金公猜的没错,工部的两人六年前都曾去过清河。” 金震元接过信函,看完后,对查来的结果并不意?外,看来确实是有故人还活着,且打算对他复仇了。 当年金鸿晏死后,他哀痛并存,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有了质疑,正是摇摆不定?之时,太子前来给了他归降的理由和?台阶。 鬼哨兵彻底没了,被那逆子送到?楼令风面前让他杀尽,却谎称一切准备就绪。待楼令风回?到?宁朔,清理了杨家人,康王爷再进攻,便被逆子拦下,造成了当年的败局。 想起那日地牢里两人谩骂的话,金震元不可否认,此事他确实对不起康王爷,可他总不能踩着自?己儿子的尸骨,继续南下。 且没有了鬼哨兵,康王爷败局已定?,而在自?己身后是整个金家,他上?有老母下有小,不得?不重新选择,慎重考虑。 若是对方真?是康王府的人,那便冲着他来吧。 —— 今夜多亏祁承鹤出手?相助,两人平安回?到?了楼家。 金九音捏着那封信一直在想,是给谁的,“我们应该找个金家的人来问问,金慎独死之前,曾与哪些人有过来往。” 楼令风先去净房洗漱,回?来见她还坐在那不动,应了一声:“金慎独的小厮算不算?” 金九音一愣,“在你?手?上??”楼令风果然每一件事都不会让她失望。 楼令风道:“明日带你?去审,洗漱完早些歇息。” 时辰不早了是应该歇息,但洗漱简单,她的东西已被陆先生搬到了楼家主屋内,浴桶也?还在,可洗漱完出来,她该何去何从? 去净房前,金九音还是打算找楼家主问清楚:“我之前说过,再也?不会来楼家主卧房,但好像眼?下是不是要食言了?” 即便为了查案方便,楼令风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让陆先生在他的书房内摆上?一张床榻,她睡在那里,既能做到?不食言,也能与楼家主随时保持沟通。 但楼令风很宝贝他的书房,不愿意?挪位,“你?可以?食言。” 金九音:“......” 有了楼家主的允许食言,金九音拿着换洗的衣物去了净房,浴桶内的热水一泡,忙碌了一日的脑子终于慢了下来,渐渐有了困意?,待她收拾完出来楼令风已经躺下了,依旧把里侧的位置留给了她。 楼家主既舍不得给她安放小榻,她只能继续爬楼家主的床榻了。 人爬上?去正打算闭眼?,身旁楼令风突然道:“以?后不可挡我前面,无论是什么情况。” 他说的是适才吗?金九音调整了一下位置,怕影响他安眠,后背对着他,“今夜特殊,我总不能让楼家主被我家人所伤,虎毒不食子,金震元不会对我下死手?。” “总会失手?。”楼令风似乎非要与她辨出个输赢,“若非祁承鹤,你?此时还能安然无恙?” 不一定?,她扑过去后便察觉出楼家主抬手?了,这话应该她来说,若不是祁承鹤,楼家主的那只手?就要废掉了。 “楼家主不想我拦在前面也?行,以?后请楼家主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受伤。”楼家主的床榻是真?的很舒适,金九音一趟上?去困意?更浓,闭上?眼?睛与他道:“我说过会对你?好的,楼家主若保护不了自?己,只有我来了。” 楼家主没再说话,金九音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很快入眠。 她是睡着了,身旁的人却一直睁着眼?睛,反复在脑子里回?忆着她那两句话。 这便是金姑娘的致命之处。 六年前楼令风便知道,汇聚在她身上?的光芒并非外貌与身份那般简单,也?并非旁人对她的追捧,而是她从?始至终都能拿得?出来的爱。 她想要对谁好便是义无反顾。 郑云杳,祁兰猗。 还有后来成为她未婚夫的太子。 她的爱坦坦荡荡,热烈而不自?知。 六年前最后的那段回?忆,一直被他当成是人生中的耻辱,可今夜楼令风第一次庆幸,庆幸六年前自?己留下了让她可以?愧疚的东西。 金姑娘的爱也?终于分了一点?落在了他身上?,仅一点?便足够让人迷失。 楼令风翻身,面朝着她的后背。 但他不需要她的保护,这段日子自?己那些没骨气的举止,让他对自?己也?有了一些认知,只要有她金九音出现的地方,他便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 翌日金九音见到?了金慎独的小厮。 此人金九音认识,名叫安钱,六年前便跟着金慎独了,与另一位名叫马猴的小厮,组成了‘鞍前马后’的队伍,一直为金二效力。 当日西宁乱战,马猴已经死了,只剩下了安钱,被楼令风及时擒住关?了起来,前些日子无论楼家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这回?不知道是看到?了楼令风手?里的软剑,还是见到?了熟悉的金家主子,态度大转弯,“大娘子有什么想问,小的知无不言。” 金九音没客气:“金慎独离开清河时,有没有参与鬼哨兵,到?了宁朔后干了哪些见不得?的人,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效忠的主子已死,自?己的命被捏在了大娘子手?上?,安钱没再隐瞒,“六年前二公子处处为难楼...楼家主和?陛下,被大公子看得?死死的,再三警告他不可乱来,杨家人被杀光的那日,大公子派他回?清河老家云中,鬼哨兵出现在纪禾时,二公子人正被困在另一座山上?,没有机会接触。” 这事金九音知情。 因为兄长担心他继续打探下去,迟早会接触到?杨家鬼哨兵,生出歪心思。 “等他回?来时,大公子已经...仙去,紧接着康王爷坠马而亡,清河康王府乱成一锅粥,家主见大势已去,不得?不答应太子的议和?,之后金家整个家族搬来宁朔,二公子也?一道随行。”安钱回?忆道:“到?了宁朔后,金家如日中天,家主成为尚书令的那一日,提拔了二公子为军营大将,从?那一刻起,二公子便存了野心,想要踢开小公子,成为金家世?子。” “为此二公子带小公子去花楼喝酒,去赌坊享乐,回?回?为他的偷懒而开脱,久了金相对小公子便越来越失望。” 金九音听?到?此处,呼吸已经不畅了。金震元一辈子都在图谋他的大业,心思全花在了兵将上?,从?未带过孩子,在他眼?里孩子长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造化。 养歪了是心智不坚,养废了是自?己不够努力,完全不检讨他是不是也?应该管教一二。 内心又无比庆幸阿鹤根正苗红,被如此诱|惑也?没养歪。 “二公子死之前的那段日子,一直在查楼家主和?大娘子在军营前遇袭之事,把几个副将叫入营帐,一一过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入军营,可所有人除了那夜听?到?的那声鬼厉,都没人察觉出异常,二公子甚至把军营后的林子翻了一个遍,把鸟窝都掏了干净,也?没见到?可疑之处。” “不久之后,二公子便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信,说...说楼家主与大娘子去了西宁,发现了他曾经犯下的罪孽。” “二公子怕楼家主查出什么,断了他的后路,想到?了灭口。”说到?此处,安钱不敢去看两人,因为自?己也?曾向楼家主和?大娘子举过刀。 金九音问:“西宁鬼哨兵的那把哨子是他的?” 安钱摇头,“二公子不知情,是马猴捡到?递给二公子的,还曾几次催促二公子赶紧吹...” 可惜马猴随着二公子一道死了,线索断了,不知道他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金九音又问:“去西宁前他有没有让你?们,或是自?己去别人房里找过东西?” 安钱摇头,“那几日过得?混乱,小的也?想不起来了...”沉思半晌,突然想了起来,“二公子在去西宁前的两三日,曾去过一趟皇宫,陛下召见,问他那夜楼家主和?金姑娘遭袭之后,军营内情况如何...小的记得?从?陛下的含章殿出来,二公子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劲,行色匆匆,恨不得?立马离开皇宫,路上?时不时摸向胸口...” —— 审完出来,金九音的神色也?不太好了,问楼令风,“那封信是祁玄璋的?” 楼令风没有立马回?应,若金二的这位小厮说的都是真?话,那封信极有可能是祁玄璋所有,被金二无意?中翻找出来,偷出宫。 如此倒能理解金二为何成了替罪羊。重要的东西被偷,最好的办法便是灭口。 金家迁来宁朔后,清河彻底归入朝廷,而如今驻守在清河的兵将是祁玄璋当年亲自?所点?,乃当年幸存世?家之一的王氏。 王氏六年前被杨家军杀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口气吊着,杨家和?康王府相继覆灭后,祁玄璋以?稳固各世?家为由将其接入清河,也?算是他培养出来的第一个自?己人。 当年他说服金震元前来宁朔,一部分原因是怕他与康王爷一道继续攻打宁朔,另一个原因是怕已经在宁朔占据了皇宫的楼家一家独大,成为第二个杨家。 算盘打的是挺好,可谁知金家到?了宁朔后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与楼家极为默契地划分出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有想要削弱对方的意?思。 两边迟迟不动真?枪,他便永远捡不到?好处,六年了,慢慢地活成了傀儡皇帝,心有不甘并非一天两天了。 若是他,能解释得?通。 但有些真?相来得?太简单,反而透出了不对劲,楼令风回?道:“不无可能,单凭一人之言,难以?下定?论。” 金九音觉得?有理。 既如此她得?进宫一趟了,正好去找金映棠,这般避着不见也?不是办法,顺便与她聊聊阿鹤的事。正欲让楼令风帮忙替自?己传信,皇后已先一步派了青萍上?门。 青萍亲手?把帖子交到?了她手?里,“娘娘时刻都在惦记大娘子,得?知大娘子与楼家主订亲,娘娘也?很高兴,恨不得?自?己跑出来与大娘子相见,可她如今身不由己,高墙一旦进去了便再也?出不来...说到?底娘娘是您的亲妹妹,当年有再大的隔阂,她心里也?是当大娘子为亲阿姐。” 说起隔阂,金九音也?很惭愧。 六年前,是她有错在先,动手?到?了人。 那日金映棠对着祁兰猗大骂,“你?怎么不去死?”,被她亲耳听?见,一个郑云杳再加上?郑焕已经让她力气交瘁,她不明白金映棠为何会说出那般恶毒的话,去咒祁兰猗,冲动之下上?前打了她一巴掌。 金映棠第一次怒目瞪她,“以?后,你?不是我阿姐。” 那是六年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金映棠再也?没有来找过她,兄长死,自?己浑浑噩噩过了一月,再听?到?金映棠的消息时,她已经主动与太子提出了联姻,去往宁朔了。 金九音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混的日子,不知不觉已亏欠了一堆人,她回?了青萍,“告诉娘娘,她愿意?认我,阿姐很高兴,该阿姐去看她。” 翌日一早金九音与楼令风一道进宫,楼令风去上?朝,金九音则去后宫找皇后。 听?说金九音来了,金映棠连靴都没来得?及穿,长袜踩着地砖在,全然没有了皇后娘娘的端庄,飞奔出去,下到?了踏跺上?才停下来,看着下方缓缓而来的熟悉身影,鼻尖突然发酸,眼?眶也?湿了。 阿姐... 金九音看到?金映棠的一瞬,也?有些难受。 这一幕太过于熟悉,儿时金映棠等她归家时便是如此冲上?来,唤她,“阿姐。” 想起之前兄妹三人在金家度过的那段的时光,恍惚得?如同隔了三秋,而事实已经过去了六七年,隔了六七个秋了。 身后的宫女追上?来,惶恐地蹲在金映棠脚边,忙往她脚上?套靴,“娘娘,快把靴穿上?。” 金映棠穿好了靴,金九音也?走到?了她面前,上?次她来不是为了见她,没有好好说话,这次她有的是时辰,温声道:“地上?凉,娘娘当心身体。” 金映棠却摇了摇头,盯着她哀声道:“阿姐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妹妹吗?” 金九音见她眼?眶殷红,竟要哭了,外面这么多内官宫女瞧着,她也?不怕传出去丢了皇后的威仪,低声道:“都是皇后了,还喜欢哭鼻子。”金九音没唤她妹妹,她已经是皇后不适合,但牵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一面往回?走,一面问她:“娘娘的屋子在哪儿?” 金映棠从?小就喜欢折腾膳食,即便做了皇后也?没闲着,平日里她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动手?。 今日知道金九音要来,早早去膳房备了一桌子菜,怕准备晚了金九音人来了吃食还没好,又怕准备的太早东西凉了,便多备了一些糕点?,煲好的汤则一直拿火炉子煨着。 金九音没想到?两人再见面,一句正式的话没说上?,先饱饱地吃了一顿,还聊起了美食。 金映棠盛了一碗汤给她:“阿姐不喜欢菇,我没放,只放了甜枣与鸡一起熬,你?尝尝。” “好喝。”金九音脱口道:“兄长喜欢菇,先前姨娘和?你?每次熬汤,都会先盛一碗出来给我,再把香菇放下去继续熬...” 金映棠手?指微颤,低声道:“以?后不用了。” 金九音下意?识说出了那句话,说完也?陷入了悲痛之中,曾经宠着两个妹妹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娘娘。”金九音突然道:“我一直没有问你?,这六年你?过得?好吗?”祁玄璋对她怎么样,有没有欺负她? 金映棠埋下头,搅了搅碗里的汤汁,轻声应道:“很好,一国之母怎会过得?不好,整日吃吃喝喝,闲得?人都长霉了。” 金九音正欲偏头去看她的眼?睛。 金映棠很快抬起了头,面色轻松含着笑意?问她:“阿姐,听?说你?与楼家主订亲了?” 金九音点?头,“嗯。”但是暂时的,后面还会退。 金映棠松了一口气,嘀咕道:“楼家主总算有点?良心,当年没白让阿姐救他一场。” 金九音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六年前断崖下的事,金映棠不提自?己都快忘记了,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一身伤是为救楼令风。 “他不知道?”金映棠看出了她神色里的迟钝,也?愣了,“六年了,阿姐不会一直瞒着他吧?” “过去的事,娘娘不必再提。”当时她碍着杨家人在,怕惹上?麻烦没说,后来太多事,且她又被楼令风救了好几回?,早已抵消了。 她不让提,金映棠便没再说,轻声问她,“父亲同意?吗?” “不同意?。” 金映棠倒不意?外,见她饮完了汤,把手?边的糕点?推了过去,“阿姐自?己喜欢就好,这世?上?能配得?上?阿姐的,只有楼家主。” 金九音好奇,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皇帝的内官李司手?里举着一个托盘,脚步匆匆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先与皇后问完安,再与对面的金九音行礼,“陛下今日得?知娘娘约了大娘子,一早便备了礼,特意?吩咐下官送过来,说娘娘这些年一个人在宫中无亲无友,今日大娘子终于肯来看娘娘了,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大娘子。” 金九音听?完这一通客套话,也?客套道:“陛下能想得?如此周到?,民女心领了,礼就不收了,麻烦李大人拿回?去吧。” 李司却没走,转头把托盘交给了青萍,“金姑娘先看看是什么礼。” 什么礼?金九音好奇。 等她目光看过去时,青萍已替她掀开了托盘上?的绸布,底下是一张雪豹皮。 金九音觉得?有些熟悉。 李司解释道:“这张雪豹皮是当年楼家主去雪山猎回?来的,后来楼家主转身送给了陛下,让陛下做一件大氅御寒,陛下舍不得?一直留在了今日,听?说金姑娘喜欢,便让小的拿过来,打算成人之美。” 话落,金映棠的唇边便扬了扬,眸子内划过一丝嘲讽。 金九音回?味了半晌这番话的意?思,终于明白了,还真?是当初楼令风送给她,被她拒绝的那件雪豹皮。 原来楼令风又给了祁玄璋。 但不知道祁玄璋此时把这东西送来是何意??被她拒绝的东西,转个手?又送回?给她?什么意?思? 金九音很快便想明白了,祁玄璋恐怕送的不是礼,是提醒。提醒她六年前曾拒绝过楼家主,六年后不该再去捡自?己曾不愿意?要的东西。 果然最怕她与楼令风成亲的人就是皇帝。 她爱捡什么,还与他祁玄璋有关?系了?金九音欣然接受了,“多谢陛下赏赐,这雪豹皮我喜欢得?紧。” 李司垂着头,这一趟差事要了他半条命,一个办得?不好,便是两边得?罪。 皇后没有为难他,“辛苦李大人跑一趟,劳烦回?去与陛下好好道一声谢。”转头吩咐青萍,“赏。” “多谢娘娘。” 皇后又温声道:“陛下何时散朝?我煲好了汤,不知他肯不肯赏脸?”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跃跃今天太惨了,昨晚的奶茶没及时扔,早上看到喝了好几口,然后肚子痛了一天。宝儿们一定记住奶茶不能隔夜!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上回西宁的案子, 楼令风把皇帝连着这些文?武百官都惩罚了一番,好一段时间都没人敢往他身边凑。 这几日不?同,今日早朝身边又围了一圈。 楼家主要与金相?的大女儿订亲, 此乃大事?。虽说金九音被逐出了金家, 说到底也是金家的血脉,两个死对头结为亲家, 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更多的是想看戏,想看皇帝怎么处理这桩亲事?, 昨日早朝皇帝装聋作哑, 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 金相?出了城又不?在宁朔。 今日金相?和?楼家主都来了, 这门亲事?怕是绕不?过?去了。 金相?同不?同意不?知情?,但听说做主的人不?是他, 是人家金大娘子自己。那夜见证了整个求婚过?程的陈吉和?王韬, 这几日四处传播,声情?并茂把当夜的真相?告诉了大家,说是金姑娘先对楼家主提出的订亲, 楼家主答应了, 第二日便飞书回了袁家, 置办定?亲事?宜。 不?是金家,是袁家。 金相?认不?认这门亲事??不?认,楼家主该如何?认了,皇帝该如何? 陈吉立在楼令风身边, 早就察觉出了气氛不?对,“楼兄,如何打算的?” 楼令风侧目, “什么如何打算?” 陈吉提醒他,“金相?看了你好几回了,眼珠子就差把你碾碎,为弟担心?待会儿若是在大殿上打起来,我是该留下帮楼兄,还?是先逃,免得?拖楼兄后腿。” 楼令风拿眼斜他。 陈吉心?虚地眨了眨眼,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不?是,你怎么真答应了呢?竟与袁家去了飞书,将来如何收场?” 楼令风:“娶啊。” 陈吉一愣,被他说糊涂了,“如此说来亲事?是真的?可你先前?不?是说看不?起人家这般不?知好歹...” 楼令风看见前?方走过?来了一名内官,不?是李司是另一位内官严永,没功夫搭理陈吉,敷衍道:“我娶她,再休她,让她明白何为狗眼看人低,不?是更好?” “妙啊。”陈吉生怕被金相?的人听见,压低嗓音道:“楼兄此招甚妙,不?过?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你就不?怕届时金姑娘缠着...” “皇帝不?会来了。”楼令风道。 陈吉:“啊?” 陈吉顺着他的目光刚转过?头,便听内官严永行至殿门前?,与众臣子道:“陛下龙体欠安,望诸位大人各司其职,重要奏章呈上各部...” 今日轮到皇帝缺席了,没意思,陈吉摇头道:“楼兄走吧,你与金姑娘的这门亲事?就算你愿意,也没有人会祝福...” 楼令风:“你先走,我等?人。” “等?谁?”他约了人? 正欲问,殿前?的严永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找到楼令风,恭敬地道:“楼公,陛下有请。” 见皇帝要单独找他,陈吉没再多问,与楼令风道别先行离去。楼令风跟着严永去了皇帝的寝宫含章殿,一进去便看祁玄璋摆好了一桌酒菜,正等?着他。 见他来了祁玄璋起身去迎,“表兄。” 楼令风上下扫了他一眼,没看出哪儿有毛病,问道:“陛下身体无?碍?” 祁玄璋面色惭愧,“表兄,朕今日什么都不?想,就想与你好好畅饮一番,说说体己话。” 金九音在皇后娘娘那,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楼令风也不?着急,正好也有事?要问他,接受了他的邀请,“陛下要说什么,今日臣洗耳恭听。” 两人的母亲乃亲姐妹,但因一个是皇子,一个是楼家的暗线少主,在十八岁之前?两人几乎没见过?几回面,但打断骨头连着筋,身上都流淌着阮家的血,虽是君臣,也是亲戚是表兄弟,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和?解不?开?的。 祁玄璋习惯了主动求饶求和?,五岁那年他的父皇便给他娶回来了一个后娘,生了一个弟弟,他靠的是什么活到了今日? 人人都说是楼家夫妇保了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何尝不?在自救,六岁便学会了看人脸色,讨巧卖乖,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哭该笑,他都学会了... 祁玄璋知道与楼家主硬碰硬不?会有好处,本事?大的人脾气都倔,他得?先低头,先与他握手言欢,替楼令风满上酒,祁玄璋笑着道:“姨母在世时,送我的几坛梅酒,我一直没舍得?喝,又怕别人来偷,便埋在了御花园的一颗树下,偷偷藏了这些年,最?近突然想起,竟然还?在,找李司挖出来,香气正浓,表兄尝尝...” 皇帝的姨母,便是楼令风的母亲。 既然搬出了他母亲,楼令风便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一杯接着一杯饮。 皇帝渐渐有了醉意,终于?说到了正题上,“朕那日被表兄一番训导,时常都在想,我真的错了,我从来就不?适合做皇帝,母亲死的早,父皇不?管不?问,儿时能在夹缝中求来一道生机,也是天?大的幸运,哪里有功夫去学治理天?大的大道,若没有楼兄,当年的我早就死在了去纪禾的路上...” 楼令风看出来了他今日出的是亲情这张牌,六年的时间,他若还?没摸透祁玄璋是什么样的人,就太失败了,“陛下何必自苦,谁人容易?连我延康的皇帝都要为自己的命运哭上一场,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子民是不是都不该活了?” 祁玄璋一愣,苦笑道:“表兄总是觉得?我不?该抱怨,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为帝之前?,我先是个普通人,几次险些被杀,命也只有一条,我得?珍惜啊...” 楼令风看着他,略含深意地问道:“如今又是谁把刀架在了陛下脖子上?” 祁玄璋摇头,“表兄错了,杀人可以不?用刀的。” 楼令风沉默了几息,又问道:“又是谁在逼陛下?” 祁玄璋醉意上了头,一把抓住了楼令风的手,可怜巴巴地道:“表兄,我可以不?要权势,可以什么都让出去,也习惯了当一个傀儡皇帝,但我...我是祁家人,我不?能丢脸啊,我不?能被人说,连自己的亲表弟都留不?住,让他抛弃我,去投靠一个外族...” 楼令风抬眸,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何意。 祁玄璋看着他,突然道:“表兄,你能不?能...不?要与小九成婚?” 楼令风有些意外,虽觉得?他祁玄璋对这门亲事?不?会赞同,但没想到他会当着自己的面直言反对。 他有什么资格? 楼令风眸底微敛,饶有兴致地问他:“为何?” 祁玄璋低下头,摆出了为人弟的姿态,“我知道,当年你喜欢她,但她...最?后选择了我,你心?里始终放不?下,日子一久变成了一股妄念,可表兄,妄念不?能维持一生,她那样的女子,表兄是拴不?住的,难道当年你在她身上吃的亏还?少吗,我听顾先生说,在渡芦苇河的时候,你险些死在了里面,她可有回过?头?还?有你送给她的那张雪豹皮,她知不?知道是你在林子里守了两日才猎来?还?有...若不?是她,表兄能在一切尚未准备成熟的情?况下,提前?对杨家动手?如今也一样,她前?来宁朔,不?过?是想寻一个依靠,而表兄再合适不?过?,她不?会真心?喜欢你的...” “砰——”楼令风手里的酒杯砸在了桌上,冷然道:“陛下到底在怕什么?” 祁玄璋被他一瞪,多少有了一丝惧怕,但他今日已经豁了出去,心?里的话再不?说便不?会有第二次机会,顿了顿,他反问道:“我怕什么?表兄若是与金家成了亲家,你们楼金两家相?互联手,将来这宫中岂能还?有我祁家的一席之地?我祁家的皇位要断送在我手上了...” 皇帝的‘无?为’,往往都在藏在臣子的‘有为’里的,他们剥夺了他的权力,把他驾到了昏君愚蠢的位置上。 这些还?不?够,要把祁家的未来彻底抹杀。 他若与金九音成亲,那将来生下来的孩子是何等?的富贵?必将会取代他的位置。 “你若能生出个皇子来,便不?会断。”楼令风见过?了祁家人的自私自利,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人之常情?,但前?提是他得?有那个本事?从自己手中分走势力。 他并非没有给过?他机会,可祁玄璋做了什么,除了会一些花言巧语,没有做过?一件务实之事?。 以他目前?的本事?,他只配做一个傀儡皇帝。 楼令风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既然听不?懂此时也没给他留半分情?面,直言道:“他要听话,可以与你一样,安安稳稳坐在皇位上。” 祁玄璋怔住,他的意思是祁家可能世代成为傀儡? 可就是这样的待遇,在楼家主眼里都已经是施舍了,祁玄璋松开?了他的手,苦笑道:“早知如此,我这一条命,又何必值得?姨父姨母相?护,早早放弃了我,他们也不?会死。” 楼令风眼皮子跳了跳,暗道他祁玄璋还?真是换汤不?换药,六七年了,只要达不?成目的,便把自己的父母搬出来。 楼令风不?想再惯着他,“陛下所言,也不?无?道理。” 祁玄璋愣了愣,人瘫在蒲团上,绝望透顶,自嘲道:“表兄不?如今日把我杀了,好让我在一切糟透之前?先去面见祁家的列祖列宗,看不?见将来的事?,罪孽也能少一分。” 楼令风没有心?思去听他的寻死觅活,“陛下要死,又何必要找我,你自己抹了脖子,也可下去见列祖列宗,看看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我活够了...”祁玄璋哭了出来,他背负了太多的不?甘和?委屈,“表兄,我这辈子就没直起腰杆过?,越是想摆脱这幅像狗一般摇着尾巴讨好人的样子,尾巴越是摇得?频繁...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一个人的眼泪流得?太多,便变得?廉价,楼令风突然问道:“为此,你养了鬼哨兵?” 祁玄璋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惊愕道:“鬼哨兵?” 楼令风不?想与他装疯卖傻,是不?是他,他今日并非判决,只作警告:“旁的事?情?你如何乱来,我都可以看在当年你在断崖下救我一命的份上,不?为难你,默默为你收拾烂摊子,唯独鬼哨兵,你若是碰了,这辈子就真走到头了。” 祁玄璋顿了半晌,“表兄...当年纪禾的惨状,你我有目共睹,若非当真逼不?得?已,我怎么可能去碰那个东西。” “逼不?得?已?”楼令风盯着他,冷声道:“你还?是碰了?” 祁玄璋耸了耸肩,对他摊手,自暴自弃道:“表兄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造出鬼哨兵的人吗?在宁朔城内,我的一举一动不?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要造,谁会帮我?” 楼令风对他的抱怨没有丝毫动容,看着他被醉意染出血丝,显得?有些疯癫的眼睛,沉默良久,不?知有没有相?信他所说的话,起身告诉他:“陛下喝多了,让太医开?点?醒酒药,好好保重身体。” “表兄...” 楼令风打断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与金九音如何,在陛下选择与她解除婚约,娶金二姑娘的那一刻起,便已无?权干涉。” 祁玄璋不?死心?,“倘若我说,我曾与她真心?相?...” “祁玄璋!”楼令风对他的耐心?用完,“收起你的肮脏心?思,别让我再三对你失望。” —— 从含章殿回来,午后的烈日正当头。 楼令风也饮了酒,脚步并不?快,没有了屋檐的遮挡,头顶的烈日烤在身上与心?口的烈酒烧在一起,燥热又烦闷。 脚步太沉,他不?想再走动,转头与江泰道:“去告诉金九音,我在马车上等?她。” 江泰领命,刚走下白玉台阶便看到了躲在一处阴凉底下的人影。 等?了太久,金九音脚有些麻,身子倚靠在吐水龙头的玉砖墙壁上,手里抱着一个托盘,仰头正看着碧蓝苍穹飘来的一块白云,以眼神催着它赶紧过?来,她要被晒死了... 听到脚步声,金九音偏头,看到江泰便知道他主子出来了。 人挪到太阳底下等?了一阵,半天?也没看到人影下来,只好抬步走了上去,想看看楼家主是不?是醉得?走不?动路了。 三刻前?,青萍告诉皇后楼家主正与皇帝饮酒,说两人饮得?不?少,金映棠担心?喝出个好歹来,非得?让金九音过?去看看。 金九音到了殿外,没让人去通传,先问守在殿外的内官,确定?两人没发生什么事?后,便一直等?在下面。 看到楼家主的脚步缓缓踩下玉阶,如同灌了铅走得?极为缓慢,与她不?同,他醉酒后面色泛青,瞧起来极为疲惫。 最?后一步玉阶时,他终于?抬头,看到了对面的金九音。 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儿,楼令风愣了愣,可当他瞧见她怀里抱着的那件雪豹皮时,眼里的暗淡之色终究没有藏住。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冲她一笑,“这么快?” 金九音看他脸上的神色便猜到了,祁玄璋也没有放过?他。他能当着众人给她送来这张雪豹皮,必然与楼令风也上了眼药。 虽说她与楼令风的这桩亲事?并非当真,没什么好去解释,可不?知为何,时隔六年金九音再次看到楼令风眼里的那抹失落后,突然不?想让他有任何误会。 无?论他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金九音想,她应该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她主动与楼令风道:“这是陛下派人送我的礼。” 楼令风点?头,“嗯。” “我记得?这张雪豹皮。”金九音看着他:“当初楼家主送给我,我没要。” 楼令风眸色低垂,落在那张雪豹皮上,没说话。 “楼令风。”金九音上前?仰头看着他,“当初你同我说出那句话时,我当成你在为自己争取利益,所以我并没有当真,在没有任何犹豫的情?况下一口否决,让楼家主为此失了颜面,我很抱歉,但我想说,我并非有意辱你...” 两人本就差一个头,此时楼令风又高了她一个台阶,她仰头有些吃力,太阳的光全打在了她的脸上,照出她琥珀色的浅色瞳底,“我拒绝要楼家主的这张雪豹皮,也非轻视,反而是因为觉得?它太过?于?贵重,我与楼家主一道见过?雪豹的凶猛,知道想要猎杀它是多么的不?容易,无?功不?受禄,我没有资格去...” 太阳光晃人眼,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上方那双眼睛里涌出来如同雨云一般的幽暗到底是何情?绪,台阶上的人突然倾身,在掌心?托住她后脑勺的那一刻,他的唇也落了下来。 梅子酒的清香占据了她的脑海,可在那股香气钻入鼻尖之前?,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唇上的触感。 很烫,比日头还?要灼裂,碰到的一瞬她耳廓便泛起来一阵酥麻,迅速地顺着血液往心?口扩散,心?跳如雷鸣快过?了雷光,金九音脑子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唇上再一次被轻撵触动,要了命的窒息感使她无?法呼吸,手里的托盘落在地上... 江泰随意往这边看了一眼,原本转过?去的半边脑袋猛地转了回来,确定?自己不?是眼花后,忙打探了一圈周围,看有没有与他一样,看到了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这是含章殿,皇帝的寝宫,内官宫女们个个垂目,看得?如此清楚的只有他一个。 突然又想到了陆望之,他怎么不?在?单凭他一人之口,肯定?会被那帮子人说他在胡说八道... 掉落的托盘砸在了脚背上,痛感传来,金九音忍不?住呼出声,“嘶——” 握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终于?松了松,撤离时滚烫的触碰擦着她的唇瓣缓缓而过?,金九音听到了自己狂跳的心?,内心?疯狂呐喊,楼家主在做甚! 他是真的喝酒了,自己该怎么办... 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楼令风先下了台阶,弯身把她脚背上的托盘和?雪豹皮捡了起来,“疼吗?” 哪里疼? 金九音觉得?还?好,疼是不?疼但太烫太要命了,楼家主在她前?面统共醉了两次酒,一次比一次过?分,足以可见酒品有多差。 适才从皇后的寝宫出来,金九音一路都没有出汗,如今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她的背心?已被烤出了一层薄汗,金九音不?敢去看楼令风的眼睛,接过?他手里的雪豹皮,但愿他不?要再发疯,“楼家主醉了,早些回吧。” “没醉。”身旁的人嗓音很清晰。 金九音猛然抬头。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金九音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像是霞光遗落在了她脸上,眼里虽有迷惑,但能看出来,并不?厌恶。 这就足够了。 楼令风握住她的手腕,脚步稳健地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含章殿。 一直到坐上马车,两人都保持沉默没有说一句话,马车启动金九音的身子被一晃,实在忍不?住看向?了对面脸上明显染着酒气的楼家主。 “怎么了?”楼令风问。 见他如此平静,金九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亦或是楼令风失忆了? 然而下一瞬便听楼家主道:“金姑娘不?必怀疑,适才是我亲了你。” 金九音脸色眼见地被煮熟,质问道:“楼家主是在承认自己耍酒疯吗...” “我想亲。”楼令风的脑袋是有些昏沉,但不?是对这件事?。 亲她这件事?,他很清晰。 既然到了这一步,他再不?表态,在金姑娘眼里将会变成另一种歧义,索性摊开?了说:“金姑娘该不?会以为,你与我同榻数日,我却对你没有任何想法?” 金九音一怔,脑子里冒出来一箩筐的疑惑,觉得?很不?可思议,“六年前?楼家主亲口说过?不?会对我...” “金姑娘就算很相?信一个人,看不?出来他所说之言是否违心?,也该对知道自己的魅力有点?信心?。”楼令风没去提以前?。 不?想去提,在他面前?的是六年后的金九音,此时与她订亲的人是他。 若当真告诉她,自己六年前?便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她那样没心?没肺的人只怕会承受不?住,害怕得?躲起来。 楼令风道:“我说过?我是个正常男人,既是正常男子,见到貌美的姑娘便会生出非分之想,我不?知道是该感谢金姑娘对我人品的认可,还?是该恨自己在金姑娘眼里,我一点?威胁都没有。” 他看着金九音脸上的红晕与错愕,“如今金姑娘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是被吓到要离开?楼某,还?是愿意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 金九音再笨,也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楼令风喜欢她? 荒谬吗? 初听是很荒谬,细想一番,似乎并非无?迹可寻。 她只是不?敢去相?信,并非感觉不?到,从她到宁朔之后,这些日子楼令风对自己的特殊,对她的上心?,她早就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 为何觉得?他对自己没有想法,全是因为六年前?他对自己前?后不?止一次说过?,他不?会喜欢她,对她不?感兴趣。以至于?她否定?了这一想法,特意忽略了那份怪异感,从未去往感情?上想,包括这门亲事?,她是打着他一定?会退亲的前?提才提出来的。 楼令风看着她神色不?断的变化,心?里也没了底,但这一步他迟早要踏出去,是刀子还?是蜜糖,他都能接受。 见她迟迟不?语,楼令风拇指轻扣,轻声问她:“吓到了?” 金九音摇头,“倒没吓到,就是有些突然,楼家主是何时开?始有的这份心??”应该是她来宁朔后,他不?可能当真惦记自己六年,可来了宁朔后,她对他一点?都没设防,“先前?咱们在一起时你,你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 她越说越结巴。 同榻同床同车都还?好说,可两人前?不?久一起看春|宫那会儿,她一直把他当成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看待,是以才会显得?那般淡然。 可若那时候他对她存了想法,当时心?里是怎么想她的?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楼家主今天是不是很棒?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夏季出门是一种?煎熬, 早上放置在马车内的?冰融完了,外面的?酷热钻进来,被圈在一方?小天地?之间, 慢慢腾升蒸着人烤。 脸颊发烫身?子也热, 后?知后?觉发现?怀里还抱着那张雪豹皮,更热了, 金九音拿起来放在了对面人的?怀里。 楼令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在这一刻心口也止不住往下坠,指尖捏着那雪豹皮, 正欲将其扔到马车外, 便听?对面的?人道:“等天冷了, 楼家主拿这张皮帮我?替做一件披风吧。” 紧绷的?指关节一松, 楼令风缓缓抬眸。 金姑娘低着头,额上有点点细汗, 看得出来她很热, 下坠的?心口不着痕迹地?浮上来,有些?轻,楼令风推开侧方?的?窗棂, 吩咐江泰, “去附近借点冰。” 附近? 陈家最近。 江泰催马去借冰, 马夫继续赶路,合上窗扇楼令风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女郎的?身?上。 天冷,得到冬季了,楼令风抿住轻扬的?唇角, 轻声问道:“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女郎的?脸颊被热气熏出了桃粉,眼底湿润仿佛蒙了一层水汽,抬头与?他道:“最经典的?款式, 百看不厌的?。” 这么好的?雪豹皮,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祁玄璋保存得还挺好,搁置六年也不见皮子泛黄,毛发依旧雪白,当年她靴子内只缝了一块便觉得暖和,这回是一整张,冬季披在身?上... 好热。 “好。”楼令风拿起了一旁的?折扇打开,“回去让陆先生切一个冰瓜,解解暑。” “嗯。”徐风从对面扑来,金九音脸侧的?发丝被撩起吹散,虽也是热气至少是流转的?,没有那么闷。 楼家主听?出了她的?选择。 她没躲,选择了继续留在楼家,不是为了有所图,也不是为了方?便查案,而是在认真考量之后?,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来的?决定。这些?日子两人同吃同睡,金九音除了对他的?极度信任和有所求之后?,心里对楼令风并不排斥。 与?他在一起时,她很安稳,很轻松。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试想若换成另外一个人,她应该不会与?他相处得这般自在。 要?说喜欢,她应该也有的?,她喜欢和楼家主待在一起的?感觉。 很安心。 江泰办事的?速度很快,一刻后?便借来留一块冰放置在两人之间,丝丝凉气窜上来,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的?燥热都有所缓解。 金九音拿手捂了捂冰块,将冰凉的?掌心放在脸上,热气褪去,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总算止住了,想起他出来时的?魂不守舍,她问他:“祁玄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楼令风没出声。 金九音能想得到,“他当着金映棠的?面送了我?这匹雪豹皮,想来也是拿这张皮子与?楼家主说了什么,原因我?已经与?楼家主解释清楚了,你别理他,他就是见不得我?与?楼家主好...”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劲,金九音下意识看向楼令风,见他唇角扬起,正看着自己。 若是换作之前,金九音会诧异惯会阴阳怪气的?楼令风竟然会笑?得这么好看,但被他无端亲了再说出那样的?话后?,金九音有了几?分臊意。 他笑?这么好看,是故意给她看的?? 她目光瞥开,他才应了她:“嗯,不理。” 有了冰块,楼令风手里的?折扇还在缓缓煽动?,不徐不疾,像是在河畔漫步时拂过杨柳而落在脸上的?春风,清凉中裹挟着丝丝春意,心很轻,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 到了楼府,楼令风拿着雪豹皮先下车,转身?去扶后?面的?人,以?往他也扶过她,但一下马车便松了手,今日没松,牵着金九音一路进了府门。 江泰打算去栓马,走了一截回头瞧见这一幕,忙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了马夫,“劳烦。” 八卦园内黑白两色的?石子路蜿蜒交错,绯色的?官袍先扫过太极图的?轮廓,宽袖拖在身?后?与?另一只朱红忍冬纹大袖襦相交,很快牵出了一道雀蓝绿的?身?影。 顾才今日正好出门,抬头间冷不防看到如此耀眼的?两道光影,脚步一顿再加快,行至长廊中心终于看到了对面牵着手的?两人,眼珠子睁大又?缩小,脚步忘了挪动?。 “顾先生去哪儿。”楼家主走过来,主动?招呼。 “趁天色还早,属下去买些笔墨。”顾才抬袖见礼,两人朝着走过来的?功夫,足以?让人压住心口的任何波动,“家主,金姑娘。” 金九音有些?尴尬,她和楼令风关系突然变质,旁人倒好,唯独面对这位顾先生她有些不太自然。 六年前顾先生曾亲眼见证过那段她拒绝楼家主,转身?与?太子订亲的?过往。如今她没能与?太子成亲,却回头与楼家主牵手了,他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没得选了,才选了他家主子? 金九音为了打消他有可能出现?的?误会,主动?挽上了楼令风的?胳膊,上前体贴道:“今日外面太阳大,顾先生记得问门房要?打伞。” “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不客气。” 两人彻底从他身?旁走过,顾才的?脸色才慢慢恢复原状,不得不承认两人在某一方?面确实是天生一对,尤其是显摆这一块,半斤八两,分不出个高低。 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愿他那位外表强大内心脆弱的?家主能承受得起一切变故。 顾才吸了一口长气,结果吸进来的?全是热气,金大娘子说的?没错,今日这天确实热,热得让人烦躁。 正扯了扯领口撒热,便见到江泰从对面走来。 江泰见是他眼睛一亮,总算遇到另一个见证人,疾步走过去,劈头便问:“顾先生也看到了?主子与?金姑娘好上了。” 顾才道:“我?没瞎。”且人家还故意抱了那么一下让他看得更清楚。 “今日进宫,主子与?金...” 顾才及时打断,“我?没功夫听?闲话,你去与?他们说...” 江泰:“保证顾先生会被震惊到。” 顾才:“我?已经被震惊到了,你让让,我?还有事...”若要?继续说他们,他不是很想听?。 “顾先生当真不听??这可是大消息,届时顾先生可别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顾才到底怕错过了重要?消息,两人今日进宫一个去见皇帝一个去见皇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附耳过去,“请说...” —— 含章殿。 “砰——咚——”砸东西扔东西的?动?静声不断从里传来,时不时伴随着怒骂声:“朕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他要?如此羞辱朕?” 什么意思? 他就差跪下来求他了,结果人还没走出去,便在他的?宫殿内当众亲了金九音,做给谁看?给他看的?...就是在告诉他,他楼家主不会听?,也没有必要?顾及他的?想法。 哪怕自己放下尊严,哭着哀求他,他也不会心软。 他楼令风要?与?金九音成亲,与?金相握手言欢,要?把他赶出去... 守在外面的?内官和宫女个个不敢吭声,李司也不敢靠近,等他发泄完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才走过去搀扶,“陛下,当心身?子,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安康二字?” 祁玄璋砸累了,没了力气,顺着他的?搀扶起来,“朕这条命在旁人眼里算得了什么,早死早好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嗓音,微带嗔怒:“谁说的??” “娘娘。”李司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边。 金映棠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揽住皇帝的?胳膊,柔声劝道:“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前几?日臣妾才给陛下熬了降火汤,如此看来,白熬了。” 皇帝没兴趣听?她那些?汤啊水的?,“你来作甚,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金映棠当做没听?见,一步一步将他扶到了龙椅上坐好,再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捏着肩,等他心气平稳了才问道:“楼家主又?来气陛下了?” 她总能说到他的?心坎上,祁玄璋本不愿开口,但她问的?语气正好,“朕这个皇帝只怕做不了多久,不过皇后?应该没事,你的?阿姐嫁给楼家主,你们金楼两家从此双剑合璧,一统江山,还有我?祁家什么事。” “陛下在哪儿,臣妾便在哪儿。”金映棠嗓音很低,带着几?丝委屈,“我?不是金家人,我?是陛下的?皇后?,当真有那一天,又?怎会苟且偷生。” 比起金九音,金映棠柔太多,弱太多。婚后?六年她一直依附着自己,早已脱离了金家,她说不会苟且偷生,便不会让人有任何怀疑,祁玄璋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语气放轻,“今日你见了她,可有劝解一二?” 金映棠点头:“劝了...可她不听?,陛下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头也不回,就像当初臣妾恨祁兰猗,可她非得与?她交好,为了她还打了臣妾一巴掌,不认我?这个妹妹。” 祁玄璋知道此事,金映棠便是那一次哭着跑出来,无意间撞入了他怀里。 从此喜欢上了他。 金映棠:“不过臣妾倒是知道了楼家主为何会非要?与?她订亲。” 祁玄璋一愣,回头看她:“为何?” 金映棠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忆道:“她说六年前曾在断崖底下救过楼家主,楼家主知道了此事后?,便立马与?她定了亲。” 祁玄璋心口猛然往下一沉,脖子上一瞬长出了一颗颗小小的?疙瘩,片刻的?功夫,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楼令风今日还对他提起了此事,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救他的?不是自己,是金九音。 他会杀了他的?。 “陛下,陛下...” 祁玄璋眼里的?惊恐刹时变得狰狞。 金映棠愣了愣,虽害怕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抱住了他,“陛下,怎么了?你别吓唬臣妾,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的?,一切都会变好...” 祁玄璋平复了好久才冷静下来,“朕没事,皇后?先回去。” 金映棠满脸担忧,又?怕惹了他不高兴,到底还是先离开了。 金映棠一走,皇帝的?脸上便再无适才的?悲色和恐慌,也不似在楼令风面前的?懦弱,眼底透出一股隐隐的?狠绝,吩咐李司,“叫严永过来。” —— 天没黑金九音便开始打起了搬家的?盘算。 往日还好,在她心里楼令风只是与?他一道查案的?伙伴,可今日楼令风对她说出了喜欢,她再躺在他的?榻上,意味便不一样了。 没有搬成。 等她从朱熙那拿了两张明日的?戏票回来,便见楼令风已让人在自己的?床榻边上放置了一张与?先前书房内一样的?小榻。 见她神色呆住,楼令风解释道:“金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企图,我?俩再睡一起不适合,书房没有冰块,夜里太热,你自己选,是睡大床还是小榻。” 就不能搬个地?方?? 楼令风看出了她面上的?犹豫,打消她的?顾虑,“金姑娘放心,楼某虽对你有心思,但并非淫君子,一切在金姑娘自愿之前,楼某不会对你如何。” 金九音选了小榻,“楼家主睡床吧。”他块头大,小榻估计装不下。 可放置小榻的?人很会省空间,她的?小榻紧挨着楼家主的?大床,金九音一侧目便能看到楼家主的?身?姿,不觉怀疑,这到底与?睡在一张床上有何分别。 不过心理上确实好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几?日楼令风的?大床,再回到小榻上她有些?不适应,躺下后?毫无困意,睁眼回忆今日的?进宫,除了拿回了楼令风的?那张雪豹皮,没有半点收获。 原本想从金映棠那里问出祁玄璋的?情况,两人在一起六年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可每回一提到他们,金映棠便会说:“映棠过得很好,阿姐不用担心。” 什么都没问出来。 余光瞟见楼家主伸手挪了一下枕头,知道他没睡,正好问道:“楼家主今日有没有什么收获?” 楼令风没瞒着她:“祁玄璋很可疑。” “怎么说?” 楼令风除了隐瞒今日祁玄璋对他说的?那段她不喜欢他的?话,其余的?楼令风都告诉了她。 金九音听?完愣了半天,不可置信道:“他不想我?们成亲,是怕咱们将来的?孩子会夺了皇位?”简直杞人忧天,一回想他正好姓‘祁’,符合他敏感多疑,伤春悲秋的?性子,便不觉有什么好奇怪了。 当年他靠着楼令风上位,如今还打算靠着他安稳一辈子? 不仅如此,还想要?楼令风继续保他的?后?代也能顺利坐上皇位,不惜干涉他的?婚事,连他与?谁成亲都要?管上一管了。 这都是什么混账想法。 她说完旁边的?人久久没有出声,金九音又?道:“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就算楼家主不与?我?成亲,将来的?孩子也贵不可言...” “金九音。” 金九音:“嗯?” “你是不是不困,不困的?话,我?们...”他转过看她,低沉道:“不妨做一些?别的?事。” 男子的?嗓音在夜里蒙了一层沙粒,金九音在这之前没有任何经验,可这一刻却从他嗓音里读懂了那一层意思,不敢再出声了。 半刻后?金九音翻过身?,拉上被褥之前,与?身?后?的?人道:“楼令风,你下回还是别喝酒了。”酒品很差。 楼令风没应她,黑暗中唇角勾出了浅浅的?笑?意,半晌后?却缓缓坐起身?与?小榻上的?人道:“床上来。” 已经盖上被褥闭上眼睛的?金九音猛然睁眼,扭过头防备地?看着他,楼家主最近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她都快惊叹不过来。 楼令风揉了揉额角,“我?半夜要?起来,你睡在外挡住了路,我?怎么过去?” 金九音心中虽好奇睡得好好的?,他半夜为何非要?起来,但见他已经抱着自己的?被褥坐在床上等着她挪窝了,她只好爬起来让出了位子。 躺回大床,瞬间犹如坠入了云层一般,果然还是这里舒服,金九音也终于有了困意,睡之前看了一眼占据了整个小榻,勉强把自己塞进去的?楼家主,心扣一热,缓缓地?涌出了一股暖流。 楼令风若是待人好,从来都不会让对方?察觉,亦不会图求回报,而这件事,隔了六年她才看出来。 金九音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 楼家主,明早见。 —— 第二日金九音答应了朱熙要?去听?戏。 一共两张票,她和楼令风一人一张,戏在晚上,白日金九音在楼令风书房内翻找着所有臣子的?折子,一封封地?对着那封信,想找出到底是谁的?笔迹。 两年前信从清河发来,若这封真是给祁玄璋的?,此人如今在朝为官的?可能性比较大。 应该是清河官员。 金九音问楼令风要?清河所有的?折子,楼令风便把自己那只庞大的?幕僚队伍给了金九音,一群人翻找了一日,没翻出任何线索。 傍晚了被楼令风提醒,金九音才去换衣,夏季的?野风很凉快,没有了白日的?灼热,金九音穿了一身?轻便的?裙装,什么都没带。 楼令风则拿了一把纸扇和钱袋。 马车到了郑家戏楼,郑家大公子亲自出来迎接,两人的?亲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郑大公子见到两人后?先道了一声恭喜。 上回郑大公子听?说金九音来了宁朔,前去楼家拜访想把人接过来,结果被楼令风拦在门外骂得头都不敢抬。 这回终于见到了人,郑大公子与?六年前一样,唤她:“金妹妹。” 金姑娘对他一笑?,“郑兄长。” 六年前两人最后?的?一面是在纪禾,郑家大公子随康王和金震元而来,与?所有人一道见过了那场鬼哨兵的?灾难。阔别六年物是人非,所有一切都变了,故人已去生离死别,可活下来的?人未尝就能回到之前,两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想起了曾经发生的?那场悲惨往事,都有些?说不下去。 郑家在那场灾难里死了两个。 郑云杳被杨家人杀死,郑焕被炼成鬼哨兵失去了踪影,郑家的?小辈里只剩下了一个郑大公子和郑氏。 然而却再也回不到清河。 最后?郑大公子无奈叹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笑?着道:“金妹妹今夜是为来看戏,不谈旁的?,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郑大公子将两人领到了雅间,挑的?是最好的?位置,安顿好后?主动?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台上的?戏还没有开场,有人抱着一口漆木箱来收戏票。 两人手中的?票并非是入场券,而是投入奖箱内待会儿等着被抽取的?奖票,戏楼的?规矩,抽中的?人能与?戏楼的?名伶无妄先生单独见面。 朱熙和沈月宁在她耳朵跟前时常吹嘘,金九音难免也对这位无妄先生有了好奇。 上回她来看戏,不巧对方?唱的?是羊角哀和佐伯桃,只记得他嗓子很好,还未见识过他的?风趣。听?说今夜是他的?拿手好戏‘弄假妇人’。 戏尚未开场,有些?无聊,金九音问身?旁的?人:“楼家主来这里见过戏吗?” 楼令风:“没有。” “听?说很出名。”他不爱看戏? 楼令风沉默半晌后?,道:“我?不与?清河的?人来往。” 金九音一愣,还未来得及回怼他,又?听?他道:“你除外。” 金九音好奇清河人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样的?创伤,让他如此记恨。 楼令风主动?解释道:“我?不与?清河旧人来往,是因不想被他们攀上关系,同窗之情若成了跳板,宁朔便不是宁朔,该改名叫清河了。” 金九音明白了。 楼令风不喜欢别人攀关系,讨厌有人借他的?势,哪怕是半点机会都不给,如此一比较,她似乎又?有了与?别人不一样的?特殊之处。 金九音的?目光为此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阵,突然发现?从他坐下后?,一只手便不停地?在转着什么东西,身?子倾过去看,发现?是上回她送给他的?那颗菩提子。 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见她察觉到了,楼令风也没吝啬摊开掌心让她看,金九音盯着那颗明显与?最初不一样的?果子,惊叹道:“一段日子不见,都被楼家主摸得水光润滑了,可见这东西得常常放在手心里捂着才行...” 说完抬头,便见楼令风一副欲言而止极为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他想什么呢?! 金九音不禁怀疑楼家主是不是上次册子看多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纳闷他先前那副谁都别想占爷便宜的?高傲劲儿哪去了? 金九音耳尖一烫,一瞬坐直了身?子,再看底下的?看官齐齐在欢呼,适才还空空荡荡的?台上正站着那日的?名伶。 不知道是不是金九音的?错觉,她目光投过去时,那位无妄先生也正在看着她。 只是一瞬,无妄先生便转身?面对另外一方?的?众人,如此转了一圈,每个方?位都行了一礼后?,开始了表演,适才打招呼的?男腔变成了女腔,模仿着妇人的?声调和姿态,与?对面站在看官内的?一名俳优配合,“吾儿~” “娘啊。” 滑稽的?声调一出来,瞬间引起了哄堂大笑?。 无妄先生一步步朝着对方?而去,便走边唱,“这方?是河过不得,那方?是山爬不得,雨天有泥走不得,天气太热晒不得...” 对面的?俳优往边上一跳,双手撑在座椅之间,两脚吊起来,哭笑?不得,极为困扰地?问:“怎样才能得?” “河填干,山削平,出门坐大桥,儿啊...随娘来。” 见今日讽刺的?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脓包公子,看官很是过瘾,笑?得正欢快,一旁的?席位中又?冒出来了一位俳优,指着吊起双脚的?公子一边笑?一边撺掇道:“我?知我?知...把腿砍下来都能得。” 金九音起初也觉得有趣,习惯性去提茶盖,听?到这一句时手指一松没握稳“叮——”一声,茶盖落回了原位。 楼令风侧目,“怎么了?” “很熟悉。” 楼令风皱眉,看向台下的?三人,“你认识?” 金九音摇头:“这个桥段很熟悉。”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眼前的?这一幕很像曾经的?康王府,康王妃对世?子是出了名的?溺爱,因他儿时身?子差,好不容易养活,这也舍不得他干,那也不舍得他碰,不能提重物,不能磕着碰着,就连多走一段路都怕累到他。 祁兰猗为此很不屑。 有一日落雨,她与?祁兰猗刚从院子里出来,便见世?子在拿着伞在对面廊下打转。 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祁兰猗上前一问,便听?她的?世?子兄长为难地?道:“下雨走不得。” “你不是有伞吗?” 世?子摇头,“鞋底会湿。” 祁兰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急了,直接对他道:“何不把双腿砍了,如此鞋底就永远不会湿了。”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说一下跃跃的更新时间哈,正常是每天晚上九点,但一般会提前,更了后跃跃会修改一下病句和错字,修改完会多一些内容,如果不介意的宝可以先订阅,这样就能省一分钱,因为买了后增加的字数不会再收费。介意的宝可以等到十点左右修改完再看。)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戏的最后那位贵公子当真把自己的脚砍了, 而康王府世子去郊游时,马匹发狂他?乘坐的马车跌下?山崖,双腿受了伤, 再?也无法站起?来, 躺了一辈子,康王府灭, 他?作为世子无论是脓包还?是残废, 都会第一个被揪出来斩杀。 听小舅舅说,当年康王爷一死, 底下?的兵将得知金家归降后, 大?多数主动投靠了太?子。 剩下?一小部分誓死追随康王府的人?被太?子带着?楼家兵马一一绞杀, 康王府被抄家灭族, 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里面?的一切都化为了灰迹。 如今戏楼上演的戏码, 竟与曾经的康王府贴合, 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 人?是郑兄长请来的,金九音不敢与楼令风说太?多, 怕他?当场下?令把这儿抄了, 再?把人?抓来一一审讯。待明日抽个机会, 她来找郑兄长问问这位无妄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戏已经结束,台上的排忧抽起?了今夜的幸运儿,金九音对这类靠运气谋来的好处从来不感兴趣,因为没有一次轮到她头上。 正打算起?身?, 突听台下?人?念叨:“一百五十八号。” 金九音不太?记得自己的号码,印象中有个五和?八,转头问身?旁的楼令风, “楼家主记不记得我那张票是多少?” 楼令风淡然?地告诉她:“恭喜金姑娘,你被选中了。” 金九音:“......” 真是她? 她终于转运了? 身?后的帘子外很快传来了一名小二邀请声:“恭喜金姑娘,今夜无妄先生将单独会见金姑娘,请随小的来。” 有头有脸的唱优因受各类人?士的追捧,名气比有些官员还?要大?,见一面?极为不易,就连戏楼的东家郑大?公子也无法替他?做主,一年里能见到无妄先生的人?,一个巴掌能数过来。 众人?不知那串数目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有遗憾的有羡慕的,底下?哄闹成了一团。 “好不容易中了一次奖,我不想错过。”金九音与楼令风道:“我去见见,劳烦楼家主等?等?我。” “嗯。”楼令风道:“小心点,过口的东西不能碰。” 金九音点头,“放心。”起?身?走去门口,掀开布帘让小二带路。 郑家的茶楼分三层,底层是戏台与散客,二层是雅间?,三层是戏楼内部人?员的厢房,郑大?公子和?几个有名的倡优排忧都在上面?。 外人?不许进,两位五大?三粗的小厮凶神恶煞地守在楼梯口,见到小二领人?过来方才让开路。 金九音跟着?小二上了第三层,往左拐到了第一间?厢房门前,小二停了脚步伸手推门,回头与她道:“金姑娘先请,无妄先生很快便到。” 金九音点头道谢,抬步走了进去。 入门处挂了一道珠帘,不是普通的珍珠,是一副黑珍珠,颗粒饱满价值不菲,祁兰猗曾在康王府的厢房内便有这么一副。 祁兰猗很喜欢,还?曾怂恿她把屋子里的桃木葫芦珠帘也换了,换成与她一样?的黑珍珠,“你是金家大?娘子,清河的贵女,屋里朴素得像庙堂合适吗?你若是喜欢黑珍珠,我让父王派人?再?去收集一副回来送你。” 金九音对这些没有什么讲究,并没有换,但?从祁兰猗的口中知道了黑珍珠的昂贵。 没想到一个倡优的屋子居然?会如此奢华。 金九音看?到那副帘子时并没有多想,可当她进入厢房内,看?着?里面?的桌椅板凳,软榻小杌后,脑袋便开始一声声的嗡鸣。 屋子内的布局与当初祁兰猗的厢房一模一样?。 金九音第一个反应是,祁兰猗还?活着?? 当年康王府兵败,不是说她悬梁自尽被烧死在了康王府吗?人?还?活着??她来了宁朔?在哪儿,那位倡优是谁?! 脑子里一团疑惑冒出来,恨不得立马找个人?问清楚,金九音正要转身?去找人?,一回头便看?到了刚进来的无妄先生。 与台上时的滑稽摸样?不一样?,无妄先生洗净了妆容,脸上戴了一块用木头做成的面?具,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若是一眼瞟过去,会觉得那块面?具落在他?面?上正正好,很配他?君子如兰的气度。 可在金九音与他?对视的一瞬,那双眼睛却?如同被岁月侵蚀蒙上了一层死灰,微微敛下?,对着?金九音行了一礼,“金姑娘。” 金九音从不相信巧合,今日一切的巧合都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怎会看不出来对方是故意把她引到此。 他?目的为何? 他?与康王府什么关系? 金九音盯着?他?,没功夫与他?寒暄,直接问道:“你是谁?” 对方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后,轻声道:“金姑娘,应该不记得我了。” 金九音眉头微蹙,这回可以肯定他是康王府的人?,且从屋子里的摆设来看?,此人?对祁兰猗很了解,“记不记得,你把面具先取下来再说。若是故人?,我自会一眼认出来。” 对方听完后,似乎不太?信她的话,“当真?” 金九音没耐心陪她玩这些游戏,“我不管你是谁,什么居心,既然?找到了我,便是有事要说,我人?已经站在了这儿,阁下?再?这般让我猜有何意义?” “好。”对方犹豫了片刻后,抬手摸向脑后,扯开了木质面?具的系带。 他?摘下?面?具,抬起?头的一瞬,金九音被吓得连退几步。 面?前的这张脸实在太?丑,太?可怕,几乎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周围的皮肤还?算完好,但?因疤痕遍布拉出了一条条褶皱,看?起?来更恐怖。 若非她能说话,她险些以为又看?到了鬼哨兵... 对方在见到金九音的反应后,眸子内闪过一丝嘲笑,又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如此,低下?了头,“我就说金姑娘不会记得的。” 沈月宁没有说错,以面?具示人?的人?要么很俊怕引起?骚乱,要么很丑无法见人?,烧成”这样?她能认出来才怪。 金九音不知道他?是谁,但?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抱歉,我没做好准备,不知道你会...” “无妨。”无妄先生重新把面?具戴好,看?向金九音,与她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瑾姝这幅模样?金姑娘不认识也能理解,不怪您。” 瑾姝? 祁兰猗的贴身?侍女。 她是瑾姝?他?不是个男子吗... 金九音呆愣地看?着?他?。 对方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大?火毁了奴的容颜,浓烟呛坏了喉,没想到阴差阳错成就一副天生唱戏的嗓,奴从清河一路南下?,来到宁朔后被郑大?公子认了出来,将奴带到郑家戏楼,平日里以人?皮为面?隐姓埋名,渐渐成了一方有名的倡优,原本打算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可奴心中尚有郁结放不下?,实在不甘心...” 金九音还?未从她的话里回过神,便见她抬头哽咽道:“郡主,她死的太?惨了。” 金九音心口一跳。 康王府出事的那几日,她正处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痛苦难耐。 兄长一死,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是以在听到康王府一个都没有活下?来的消息后,反而麻木了,不知道疼了。 如今旧事重提,除了把它重新拉回到那场悲伤之中,什么好处都没有,六年前她没精力为祁兰猗的死而悲伤,六年后心空了,突然?不是很想听下?去。 她想放过自己。 金九音:“逝者已逝,既然?你能幸存至今,便好好活下?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瑾姝大?抵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愣了愣,轻声问道:“金姑娘不想替郡主报仇吗?” 报仇? 向谁报仇?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她该向谁报仇?六年前郑云杳死后她手刃了杨三。后来的那些事她再?也没有办法把错处怪在杨家人?身?上,她并非没有努力过,她一直在找到底是谁把阿焕炼成鬼哨兵,后来阿焕失踪去了哪儿?可她越是想寻找答案,付出的越多。 兄长死了。 死之前告诉她,是谁杀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家军不能南下?,鬼哨兵不能再?现世。 从她金九音放走唯一可能杀害兄长的太?子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资格再?去替逝去的那些人?报仇。 兄长求的是清河的太?平,她背负‘杀人?’之名牺牲自己的前程,是为了保住金家郑家以及整个清河世家余下?人?的安稳。 她没有力气去为谁报仇了。 金九音:“抱歉,我没...” 瑾姝没料到她会是如此态度,急声打断道:“金姑娘当真不想知道郡主是被谁害死的吗?” 金九音眸子动了动,朝她看?去。 瑾姝突然?双膝跪下?,对着?她悲痛地道:“金姑娘,郡主死之前一直在等?您啊,不是为了等?您来救她,是想见您最后一面?,她想告诉金姑娘纵然?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但?她不会,她说,就算最后拖着?残躯也要努力活下?去,不想让您再?为她伤心。” 提及过往到底是戳心的,金九音的眼眶已不自觉落下?了泪。 瑾姝:“郡主从未怪过金家主,知道大?公子的死对金家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反而是康王府对不起?金家,没能护好大?公子。当年康王府一家原本已经走投无路,得以金家主收留方才能在清河有了一席之地,又怎么会恨金家主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而做出的选择呢?” 金九音垂目呆愣地看?着?她,“你起?来...” 瑾姝没动,仰起?头重复道:“郡主从未恨过金家,也从未恨过金姑娘,她与金姑娘从小一块长大?,比亲姐妹还?亲,怎么会舍得去恨。她恨的是太?子,恨的是楼令风啊...” 心口的伤疤再?次被揭开,熟悉的痛苦蔓延上来,金九音好半晌才回过神,去想她说的话。 金九音不太?明白。 当年抄家的人?是太?子,怎与楼令风有关系?康王府出事时他?已经回了宁朔,留下?来的兵马全归太?子所用。 瑾姝缓缓与她道:“康王爷死后,康王府大?势已去,很快便挂出了白旗,可太?子一心想要斩草除根,无视康王府的归降,大?开杀戒,那日府上全是哭喊声,王妃被割喉血溅三尺,郡主拼死抵抗,让奴先去寻早年挖的那条地道,可那地道早就被堵死了,等?到奴爬回来时,府上已陷入了滔天火海,奴为了去找郡主被烧得面?目全非,最后看?到的也只是郡主的遗体...她已经选择了悬梁自尽,那些,那些恶魔还?是不肯放过她,在她身?上射满了羽箭...” 金九音不想去看?那一幕,闭上了眼睛。 瑾姝继续道:“奴为活命在地道内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爬上去再?看?,王府已被烧成了灰烬...” 听她哭得厉害,金九音苦痛地咽了咽喉咙,“你起?来说话。” 瑾姝见她愿意听自己说了,终于起?身?。 金九音扶她去桌前坐下?,两人?平复了好一阵,瑾姝又才垂目道:“奴知道过去这么多年,金姑娘也不容易,奴不该来找您,是奴心疼郡主,一时冲动了。” 金九音摇头,都到这儿了没什么可退缩,“既要说,便一次说完吧。” 瑾姝吸了一口气,“好,接下?来的这件事奴除了金姑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郑大?公子都未曾说过,就怕他?知道真相后,做出冲动之举,郑家当年经历了太?多悲惨,走到今日早已千疮百孔,再?经不起?任何风浪。” 郑家的悲惨,她不说金九音也知道。 瑾姝突然?道:“金姑娘还?记得纪禾失踪的那些世家子弟吗?当初金姑娘与郡主,还?有郑小娘子满山遍野的找,可谁能想到他?们早被祁玄璋制成了鬼哨兵...” 金九音一怔。 她是怀疑过祁玄璋,不过是在六年之后,但?没想到他?会是六年前鬼哨兵的主谋。 “鬼哨兵最初是杨家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被太?子知道了秘密,正好大?家的矛头都指向了杨家,便浑水摸鱼,开始偷偷训练鬼军。郡主无意中查到此事,可那时金姑娘已被楼家主带去宁朔,她无法告诉您,等?到大?公子护送金姑娘回来后,郡主便去找了大?公子...” 之后大?公子找太?子对峙,太?子杀他?灭口。 金九音狐疑地看?着?她。 瑾姝又道:“金姑娘又记不记得曾被楼令风烧死的那些杨家鬼哨兵?” 金九音点头。 她听过。 瑾姝冷嘲道:“他?说将其烧死了便当真烧了?金姑娘试想,曾经那般厉害的一只鬼军斩杀无数世家,令人?威风丧胆,又怎会轻易被他?烧死,谁亲眼看?过?后来太?子在追杀康王府余孽时,当真靠的只是楼家军?” 金九音沉默。 瑾姝:“郡主曾告诉奴婢,金大?公子便是知道了这一点,怕纪禾遭到太?子更大?的报复,才去规劝金家主停止南下?,不惜牺牲自己...” 金九音双手轻轻捏住两侧的裙摆,压住心口那股钻心的痛。 她到底是谁。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金姑娘倘若一直待在纪禾,奴便不担忧,但?奴听说金姑娘与楼家主定了亲,便不能再?躲了,今日就算命丧楼家主剑下?,奴也要前来提醒金姑娘,太?子和?楼家主皆非金姑娘良配...”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金九音一瞬起?身?。 瑾姝却?一点也不意外,轻声道:“楼家主能做到今日的位置,成为权臣,是何等?的聪慧敏锐,从你们进楼的那一刻开始,想来他?便已排兵布阵好了...” 金九音回头看?着?她。 瑾姝还?在说:“金姑娘,奴今日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不过奴能活到如今,已经知足了,金姑娘不必为了奴去求情,若金姑娘相信奴,奴可护您回纪禾,金姑娘要继续留在宁朔,迟早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金九音深吸一口气,打断她:“他?并非不讲理之人?,当年的康王府已成废墟,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够不成威胁,他?何至于非要你的命?” 瑾姝见劝不动她,语速不免有些失常,“奴婢的身?份不足以让他?动手,可若是...郑大?公子呢?” 金九音不再?说话。 她完全不必自称奴。 瑾姝陈趁机与她道:“郑家是当年支援康王府最大?的世家,郑大?公子被囚禁在宁朔做了六年的质子,如今被抓到私藏康王府的余孽,金姑娘觉得楼家主会放过他?吗?”她语气随意,带了些许冷讽,“金姑娘若不信,您可以出去问问楼令风,会不会放过郑大?公子?会不会放过我这个康王府的余孽” 金姑娘若不信... 金九音的记忆中似乎听过不少这样?的话。 六年后她不想再?听什么若、如果,是就是非就非,想知道答案,她下?去问一句楼令风便知。 “金姑娘!” 金九音努力让自己无视不再?去听身?后人?的声音,拂开她伸过来想要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浑浑噩噩地走出去,推开门。 江泰已经守在了门外,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疾步迎上:“金姑娘。 ” 金九音沉住气息,绕过他?往楼下?看?。 一层的戏台适才还?悬挂着?几盏花灯,照得整个戏楼琳琅满目,这会儿功夫已被砸得面?目全非,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看?客早就被吓跑了,只剩下?了官兵和?郑家戏楼的打手。 楼令风站在唱戏的台上,在他?跟前跪着?郑家大?公子,此时被两名侍卫反而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楼内的人?不断被侍卫制服,连推带搡,推到了戏台周围。 金九音转身?下?楼,到了戏台后并没有出声,默默地站在了楼令风身?旁。目光扫了一眼跟前的郑大?公子,脸颊不知被谁揍了一拳,嘴角留下?了一团乌紫,隐隐还?有血迹,发冠也在打斗中脱落,头发散开,狼狈不堪... 见她来了,以为她要为自己求情,郑大?公子咬牙道:“不用管我,赶紧走。” 楼令风握剑的手动了动,转头看?她。 金九音脸色不太?好,“任凭楼家主处置,我不干预。不过楼家主下?手轻点,毕竟郑大?公子在宁朔这几年荒废了武学,只会遛|鸟,身?上的骨头变脆了,轻易便能折断。” 郑大?公子错愕抬头。 金九音别过头没去看?他?。 此时此刻,她只想看?看?楼令风到底是不是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般残忍,纵容太?子养鬼兵,让太?子杀了她的兄长,再?用鬼军踏平康王府。 如今又要当着?她的面?宰了郑扶舟。 “嗯。”楼令风应了她一声,吩咐底下?的人?:“郑扶舟和?楼上那位留下?,其余人?带回地牢。” 金九音很想笑。 她站在这儿半天,楼令风甚至连对她的防范都没有,连她刚才与楼上的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应了她... 金九音也不愿意相信曾经的她错得有多离谱,为了印证,她伸手从他?手里夺过他?的长剑。 而楼令风就那般任由自己的剑被她抢过去握在手上,神色略显疑惑,蹙眉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金九音此时又想哭了。 这就是要将他?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这就是个个都在劝她远离的人?。 “你若是不信...” “你信不信楼令风...” “不信你等?着?,楼令风一定会回来找你说清楚,说不定还?会与你表白...” 无数道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窝不断地响在她的耳畔,吵得她心口发疼,金九音快要握不住那把剑了,还?给了他?,轻声道:“没什么。” 楼令风知道郑家人?对她的意义,要他?立刻放人?他?做不到,与她实话实说:“郑扶舟目前罪不至死,但?他?执意想死的话,楼某不介意成全他?。” “你走后,我收到消息郑扶舟想要刺杀我,楼内已被我清理干净。”楼令风问她:“你去楼上见了什么人??” 金九音没忍住,湿意已经浸满了眼眶。 只要她想知道,他?什么都会告诉她。 良久,金九音才开口缓缓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楼令风看?出了她的异常,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看?见她眼里的泪光,眸子微寒,“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让金姑娘上楼一趟,便为他?落了泪。” 金九音流泪挂在脸上,却?又忍不住冲他?笑了笑,哑着?嗓子道:“除了楼家主,如今谁又能值得我金九音哭一场。” 楼令风没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抬头看?向楼上。 江泰已押住了人?。 楼令风刚要提步,金九音拉住了他?的胳膊,“结束了吗?结束了我想回家,有些累了。” 金九音没再?往上看?一眼,与楼令风道:“楼家主,楼上的无妄先生我已经见过了...不过是个唱戏的,不必管她。” -----------------------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发现好多宝宝以为是女主在怀疑男主?没有呀!好好看文!女主是意识到六年前自己被人骗了,故意去印证自己曾经的错误,楼家主根本就不是他们口中的人(随机100个红包~)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金姑娘今夜太过于反常, 楼令风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她的脚步,心甘情愿被她牵到了门外。 “金九音...”到底怎么?了? “她是?祁兰猗。”金九音说完便感受到了楼令风手掌的挣扎, 一把握住, 压低嗓音道:“让她跑,她还会回来找我。” 她不会甘心的。 ‘瑾姝’差点成功, 可她有两处错了。 一是?兄长的死。兄长不是?怕太子?报复, 他骨子?里带着金家的倔劲,从不会向?任何妖魔势力低头, 他牺牲自己保住太子?, 是?因?为知道支持太子?的楼公子?在那一场夺嫡混战中?是?唯一一个清白之人。 他逼太子?发毒誓不许养鬼兵, 是?警告, 并非相?信。 二,楼令风烧的那只鬼兵。不是?他烧的, 是?兄长烧的。 她露馅了。 如今她应该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六年内, 金九音曾无数次想为何三?个人中?只有她独自活了下来,郑云杳和祁兰猗若还能活着该有多好,可如今归来的故人...不如不见。 金九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样?的惊天大事, 也不知祁兰猗背后的人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所有人都?不想她与楼令风在一起?。 仿佛他们在一起?便触碰了他们最大的利益, 为何?因?为她姓金。他们怕的不是?她和楼令风在一起?,怕的是?楼家与金家结盟。 想必六年前的太子?和康王府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太子?与康王府真打起?来,也是?楼家与金家相?互厮杀,谁输谁赢不知道。 但这两个原本应该相?互为敌的人却慢慢走近, 楼家主当年还曾向?她公然表白...若真结盟成亲家,还有他们什么?事? 太子?忌惮楼家,与祁兰猗忌惮金家是?一样?的道理。 金九音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楼家主,先陪我去?一趟金家。”陪她一起?认祖归宗。 —— 金家的老夫人年迈,歇息得早,这个时?辰已经在梦乡里了,突然被老奴来到床边将其唤醒,“老夫人,老夫人,出事了...” 不仅是?老夫人,金家所有房内的人都?起?来了。 实在是?祠堂内的那道声音太大,没睡的被惊动,睡着的被吵醒,齐齐赶到了祠堂外... “金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金九音终于回来看你们了!” “金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金九音终于回来看你们了!” “金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金九音回来看你们了...” 一声比一声高,不断地重复。 金九音喊得喉咙发干,楼令风立在一旁默默地递给了她一个水袋,喝完水润了喉咙金九音继续喊,“金家...” 头一个赶到的是?祁承鹤,神?色又愤怒又担忧,“大半夜,你在这儿鬼叫什么??所有人都?听见了。” 上回险些没走成,她哪里来的胆子?又来惹金相?? 可她要的就是?所有人听见,金九音无视他:“金家列祖列宗在上...” “你...”祁承鹤正要转身去?打听金相?今夜有没有在家,回头便见老夫人披着一件斗篷,颤颤巍巍地站在那儿,手里拿了一根鞭子?。 老夫人的院子?离祠堂最近,金九音这一喊,她屋里的人头一个听见,这么?快赶过来并不意外。 祁承鹤:“曾祖母...” 她完了,这回他帮不了她,犹豫片刻后突然朝着自己母亲的院子?疾步而去?。 老夫人听到那一声声的认祖归宗气得要晕厥了一般,提起?一口气,厉声打断道:“孽障,你该跪的列祖列宗在这儿!” 金九音终于停了下来,回头朝着门外的华发老人看去?。六年不见人是?老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可以,金九音冲她一笑,“祖母。” 老夫人看着这张脸,脑仁便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冥顽不灵,处处与她作对的不孝子?孙,人老了腿脚本就不利索,加之太激动,双腿有些打抖,“谁是?你祖母!” 老夫人嫌弃自己走得太慢,让老奴搀扶她进去?,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一鞭子?扫在她背上,“孽障,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就把你兄长害死了,啊...” 金九音没躲,任由那一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老人家也不容易,追了她二十多年一次都?没打到,终于打到了一回,可一个路都?走不动的人,能有什么?力气。 一点都?不疼。 楼令风眼见鞭子落在她的后背,发出了一道闷响,握了握拳,到底忍住没有去?干涉。 接着第二鞭,“你还敢回来...” 第三?鞭,“你这个祸害,谁敢当你祖宗...” 楼令风一直盯着跪在那脸色始终平静,仿佛在被挠痒痒的金九音,在第四鞭抽过来时?,突然挪了一下位,老夫人的鞭子扫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火辣辣的痛楚吸附在皮肤上,楼令风脸色一变,额角忍不住跳动,垂目看着身前错愕回头的人,眸底微沉,以微愠的眼神?质问?。 这就是?她所说的办法? 老夫人正打得起?劲,被人往前一挡,脚步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怔愣住,“你是?谁?你怎么?也在我们金家祠堂...” 楼令风没出声,但也没让。 金九音很想回答,她是?你未来的孙女婿,但怕老夫人一时?接受不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自己就真成了金家罪人。 正不知道该怎么?让楼家主让开,金相?终于来了,应该是?从床上刚起?来,头发散开没来得及束,半头华发披在肩,能看出苍老之态却不失半分威严,冷声道:“能把府上搅出如此动静的人,这么?多年来只有你这个孽障有本事做到,惹我还不算,今日惹到你祖母头上了,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了?” 金震元看到里面?的楼令风时?,眼皮子?便忍不住跳。 她还敢把人带来祠堂... 金震元走进去?,从老夫人手里拿过鞭子?,瞪了一眼护在跟前的楼令风,“母亲交给我,我来收拾她。” 楼令风没抬头,余光看着他手里的鞭子?。 老夫人打了几鞭,已是?用尽了身上的力气,再打也打不动,他来了正好,女儿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自己女儿害死了儿子?,是?要杀还是?要原谅,只有他最有资格决定。 但老夫人是?真受够了她的顽劣,“别手软,好好给我打,打痛了她就知道怕了,当年便是?因?为忙上忙下疏于管教,她母亲又死得早,才养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人...” 按理说她是?真想让她偿命,可她偿的这条命也是?她金家的... 金震元:“母亲放心。” 老夫人摆了摆手,让老奴扶她走。 等老夫人彻底离开金震元才转过头,见楼令风还堵在面?前,眼见心烦,冷笑道:“楼家主是?要在我金家祠堂动手?” 楼令风微微侧目,袍摆正被身后人拽住,金九音攀着楼令风站了起?来。 金震元见不得她这样?,当即一声冷哼,她这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带楼家主到祠堂,让金家的列祖列宗见证她那没出息的样?... “父亲。” 冷不防的一声,饶是?全身杀戮的金震元此时?的脸色也免不得微微一僵。 不叫他金相?了? 知道自己姓金了? 金九音起?身的动作扯到了背上的鞭伤,忍不住抿唇皱眉。 金相?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龇牙的神?色,突然笑了,讽道:“你也知道疼,你的皮不是?一向?很厚,不怕打吗?” 金九音嘟囔,“谁知道老祖宗宝刀未老,下手还是?这么?狠。” 金震元来之前已经听人说了,她跪在祠堂内喊的是?什么?认祖归宗,他知道她的脾气,让她低头,简直比登天还难,头一个反应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当年鸿晏死后,自己逼着她说出太子?乃真凶。 她死也不说,非要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一万余人的鬼军没了,为了给康王府一个交代?,也为了保住她的命,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其驱逐出金家。 那日她跪在自己马匹前,磕下最后一个头,感谢他的养育之恩,“这辈子?,我与你金震元再无任何关系。” 一日之内,一双儿女都?‘离’他而去?,气血涌上来他从马背上摔下,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了,韩明说她被袁家主带回了山谷。 若他要的前途与抱负,需要的代?价是?一双儿女,值与不值,这六年来早已经给了他答案。 金震元看了她一眼,“今夜上门,便是?为了讨这一顿打?” “是?,也不是?。”金九音垂头不去?看他,毕竟当年说起?狠话的时?候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上门来求打脸。可人嘛,总会在这样?那样?的心态变化和不断成长中?,一边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同谁低头一边又在不断地低头,“既然要认祖归宗,总得让她消消气。” 金震元沉默。 良久没听他答复,金九音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同意,看老夫人适才的阵势,应该没那么?容易,她问?道:“父亲也需要消气吗?” 他懒得打她。 金震元手里的鞭子?“啪——”扔在一旁,“每回见面?都?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今夜来这一摊,就为了让我同意你们的亲事?” 金震元冷哼道:“不是?找你袁家小舅舅了吗,你父亲同不同意又如何?谁能拦得住你?” “但我到底是?父亲的血脉。”金九音抬头扫了他一眼,不轻不重道:“您想否认也没用,单脾气这一点我便是?随了你,想改也改不了。” 金震元的眼眸微微一顿。 祠堂烛火照在他面?上,老将军脸上的肃杀也在那一刻有了几分慈目善目,但他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金姑娘如此折腰,不惜花言巧语。” “祁兰猗还活着。” 金震元面?色一瞬僵住。 金九音看着他道:“她来了。” 金震元好半晌才回过神?,转头示意韩明把外面?的人都?打发走。 待祠堂内只有三?人了,金震元才肃然问?金九音:“你看到了,她在哪儿?” “嗯。”金九音点头,“她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从康王府内逃出来,一路南下,两年前被郑扶舟收留,留在了戏楼,人称‘无妄先生’,父亲也应该听过。” 见金震元目露惊愕,金九音便知祁兰猗来宁朔的消息隐瞒得很好,可她今夜为何会突然找上她,不惜冒险自爆? 金九音从未问?过金震元六年前的事,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最近诸多事情让她明白,也许心里认为的,可能并非真相?。 她看着金震元的眼睛,认真问?道:“父亲实话告诉我,六年前的鬼哨兵是?不是?并非杨家所制,背后的人是?您与康王爷。” 金震元眸子?一缩,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楼令风。 楼令风眼眸平静,脚步在金九音的身旁生了根,挪不动,完全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您别看他。”金九音道:“今夜楼家主只是?陪我过来认祖归宗,且父亲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当年的鬼哨兵是?谁所制?父亲别忘了,当年兄长烧毁你们的鬼军时?,他也在场。” 金震元听她提起?这一段往事,面?部都?忍不住抽动。 一万人的鬼精军,若能跟着康王爷南下,什么?太子?什么?楼令风,统统被杀得片甲不留,谁曾想那个逆子?,他真下得去?手,说毁就毁。 “哨子?呢?”金九音问?他:“母哨是?不是?还在?” 见他不吭声,金九音不觉提高了嗓音,“西?宁之事,父亲难道没见过那些鬼哨兵吗?时?隔六年,如今又有人在练,倘若不是?父亲,那对方练出来的鬼哨兵针对的人是?谁?” “是?你,还有他!”金九音不等他回来,目光在金震元和楼令风的身上来回一转,“你们两个。” 她又问?他:“还是?说今日如今出现的鬼哨兵当真是?金相?养的?” 金震元眸子?一厉,也有了怨怼之气,吼道:“我还敢养吗?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我嫌家里人太多?” 不是?他就好,金九音接了他的话:“楼家主更不可能养。” 金震元:“......”她这吃里扒外的德行是?改不了了。 金九音与他分析:“祁兰猗到宁朔两年都?没暴露身份,连父亲和楼家主都?骗了过去?,足以见得在身份上花费了不少?功夫,只为等待合适的时?机复仇。可至今鬼哨兵出现了两回,一次是?军营外,一次是?西?宁,除了金家死了一个金二公子?之外,她的仇人,父亲,楼家主,太子?都?相?安无事。” “大仇未报,却不惜冒着风险暴露自己,为何?必然是?最近有某一件事扰乱了她的计划。” 金震元疑惑地看着她。 何事? 金九音道:“我与楼家主的亲事。” 金震元愣了愣,但很快便明白了,金楼两家各占延康一半天下,最好的瓦解方式便是?在两家之间制造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逐个击破。可若是?两家成了亲家,那便是?铜墙铁壁,对方即便有与当年一样?数目的鬼哨兵,攻入宁朔,也不见得就能赢。 无论是?太子?,还是?祁兰猗,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金楼两大家这些年一向?争锋相?对,六年前的那场夺嫡战中?提刀互砍,留下了一笔笔血债,想要合璧,谈何容易。 除非找到一个适合的理由。 联姻。 金震元赞同金九音的说话,若祁兰猗当真还活着,确实是?恨他入骨,但要他与楼令风成为翁婿...如鲠在喉。 宁朔这帮子?世家看不起?清河,清河也不见得就看得惯他们。说个话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有句话说得话,道貌岸然,便是?形容他楼令风这样?的人。 总之......楼家主虽厉害,但没有一样?能入他眼。 不过眼下这些不重要,祁兰猗人来了宁朔,她要做什么??金震元问?:“鬼哨兵是?她所为?”她一个康王府遗孤,能在宁朔安身已是?不易,能有本事弄出这么?多的鬼哨兵? 郑扶舟是?什么?人金震元也清楚,若要他一人去?包庇他断然不敢。在他背后的可是?苟延残喘的郑家,和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 “目前来看,应该是?皇帝。”金九音想起?了那封信,“两年前两人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契机联系上了,暂且让他们放下了对彼此的仇恨,重新开始联手,皇帝授意她在清河试炼鬼军,成功后祁兰猗来了宁朔,顺便把鬼军也搬了过来,如今的规模只怕并不比当年父亲和康王爷的小。” 但有一点金九音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祁兰猗放下被灭族的恨,选择与他继续合作? 被她讽刺,金震元也无所谓了。 六年前杨家被‘反噬’后,他的儿子?金鸿晏便察觉出了不对,得知是?自己与康王爷养出来的鬼兵,他虽震惊,但很快表示赞同,为了大局,为了康王爷的大业,他愿意支持并加入。 后来他把一只哨子?骗到了手后,将整只鬼军引入火坑,对外扬言乃楼令风所杀。 这些他是?以后才知道。 如今在场三?人既然都?知道鬼哨兵最初的出处,金震元不再隐瞒,告诉金九音,“母哨的确在我手里,但六年来我从未碰过。当年的鬼哨兵也并非是?我炼制...” 六年前金九音惹出一桩祸,阴差阳错帮楼令风杀了卢怀谦,金家被卢家杨家人接连发来五封信函讨伐,要他给一个交代?。 他去?信与卢家,列上赔罪的清单,送上了奇珍异宝,布匹,粮食...然而杨家人依旧不松口,非要一口咬定杀人偿命。 一个卢家的小杂碎仗势欺人死了就死了,还要让他金家女偿命,简直欺人太甚。 到纪禾那日他训斥完金九音,也不解心头之恨,想与杨家直接硬刚上,横竖这一仗早晚也得打,康王爷却拉住了他,劝他莫急。 两人锁上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康王爷告诉了他鬼哨兵的秘密。 “本王的这只鬼军都?是?清河的子?民,在喝下哑药忘却一切之前,他们皆为心甘情愿。自从杨家掌控朝廷后,每年都?在征收高额的赋税,虽有你我相?护,可也杯水车薪,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这几年清河的情况金兄也看在眼里,百姓民不聊生,被饿死冻死的人每年都?在往上增,民间早已有人起?了反心,那些被欺压而死的百姓家人,第一次找上本王,让本王替他们讨回公道时?,王爷便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本秘传...” 秘传便是?将活人的前尘斩断,制成哑巴,每日给他们灌输仇恨,让他们记住,哨声所指皆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单靠金兄与我二人这点兵马连对付楼家都?够呛,更别说杨家,就算成功了,也到不了宁朔,还有沿途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的世家,半路说不定就被别人捡了果实,到头来你我替他人做了嫁衣。可若杨家的恶行惹了众怒,咱们便不再是?单打独斗...” 金震元听完后,震惊不小。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鬼军会刀枪不入。 回去?后康王爷便带着他去?看了初成稚形的鬼军,金震元身为将军,一直以能带出一只战无不胜的精兵为荣,可他带了那么?多年的兵,即便是?最精锐的一支兵,也不如眼前这只队伍的一半威力。 他们还没有任何想法,只会听取哨声,这等只怀着一种仇恨一个目标而不畏生死的‘鬼军’,对于一个战场上的老将来说,是?何等的诱惑和狂喜。 金震元同意了。 后来的事便是?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杨家被灭,康王爷要挥军南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阻拦他夺嫡登位的会是?金家。 金家大公子?毁了他的鬼哨兵。 金家家主被自己的女儿拦住去?路,无法与他并肩作战,他只能一人前行。 或许从一开始的不顺便注定了后来的出师不利,很快传来他坠马而亡的消息,金震元一直到现在都?在怀疑,即便是?没了鬼军,没有他金震元,康王爷仅凭自己的本事,也不可能倒下的那么?快。 鬼哨兵没了,他还可以继续炼。 为何会突然坠马死在了第一场战事上,他也是?带过兵的老将... 疑点太多,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为了金家的将来,他投靠了太子?,将自己的二女儿许给他,助他平安地回到了宁朔。 六年来,他在宁朔的一切,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当年为了让他断绝鬼哨兵的念头,自己的儿子?不惜以死明志,他哪里还敢碰? 金震元道:“我可以对你们发誓,我金震元从未碰过那把哨子?,不管是?之前还是?将来,哨子?在我这儿才最安全。” 金九音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你发个誓。” 金震元不屑道:“我金震元一言九鼎,哪里像宁朔那帮子?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的东西?...” 有了前车之鉴,金九音不敢再去?赌,“我替您发,若是?金相?再敢去?碰,他的女儿金九音不得好...” 嘴突然被身后人捂住。 “我信你。”楼令风没让金九音发出声音,看着金震元道:“也愿金相?不要辜负了楼某今夜的这份信任。” 金震元被那孽障的誓言吓出了一身冷汗,庆幸她没说完。 她祖母说的没错,确实是?个冥顽不灵的混账,她是?嫌自己死了儿子?还不够? 金震元怒气难消,天色已晚,一下得知了这么?多消息,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想再看到这两人,“滚吧。” “父亲。”金九音示意楼令风松手。 楼令风见她冷静下来,方才缓缓松开。 金震元没好气,“还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今夜前来金家的目的还没有说呢,金九音道:“我来宁朔后置办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劳烦父亲腾出个院子?,明日我让人送过来。” 金震元想笑,“什么?样?的财产,能让为父替你专门腾出个院子?摆?” 金九音听到了那声为父,内心还是?有感触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变化,弯唇对他一笑,道:“聘礼。” 金震元:“......” 金震元眉心肉眼可见地跳了跳。 金九音解释道:“订亲那日楼家主给我的,明日我让你送上门...” “谁稀罕?”金震元不屑地扫了一眼楼令风,冷嘲道:“我金家缺他这点东西??” 话别说这么?满,他是?忘了自己的粮草从哪儿来的? “成。”金九音道:“金相?若是?不要,我便让楼家主明日送去?纪禾给小舅舅了,届时?成亲,我从纪禾出嫁...” 又叫他金相?了。 “天色不早了,金相?早些歇息。”金九音转身拉上楼令风,“走吧。” 两人走出祠堂,快要上长廊了,便听到身后金相?中?气十足,浑厚的吩咐声:“韩明,明日把府上的马车都?腾出来,去?楼家拉东西?,老夫倒要看看他楼家有多少?好东西?可以搬...” 金九音:...... 果然金相?还是?金相?,多吃几年饭,心眼子?也比他们年轻一辈多。 都?派出去?,是?多少?? 整个府上少?说也有几十辆马车吧,装不满楼家主的脸面?丢尽,装满了楼家主的钱袋子?散尽,金九音急着回头,“韩...” 五辆,最多五辆,再给她留一些... 楼令风捏住她的手心,反手一握把她扭过去?的脖子?拉了回来,往前走,“不差钱。” 金九音不会真让他吃亏,“放心,我不会让他乱来。” “无妨。” “嗯?” 折腾到这时?已是?半夜,头顶不见月头,挂满了繁星,楼令风牵着她的手,脚步很轻,缓声道:“楼某好像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其余不过身外之物。”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周末愉快。六年后不会有误会,两人会一步一步把曾经的遗憾都找回来哈。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六年前谁能料想, 穷得?住茅草房的楼家主,有朝一日会对清河第一世家金家说出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类话? 楼家主最想要的是什么?? 权势,地位。 他好像确实已经拥有了。 两人联姻后金相不?会再与他唱反调, 楼家主完全可以躺平放宽心, 如此一想,花点钱财是值得?的。 明?日聘礼一旦送到了金家, 她与楼家主的这门亲事便彻底退不?了了。今夜诸多的利好之?中, 不?知?道楼家主对此事会不?会也怀有几丝高兴。 应该会的,他好像... 真的有在好好地喜欢她。 想起适才祖母扫在他小腿肚上的一鞭, 两人上了马车后, 金九音便看向他的袍摆处, 问道:“楼家主疼不?疼?” “金姑娘问这话之?前, 先想想楼某该怎么?回答?”楼令风要说的话被她抢了先,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高兴, 侧目道:“金姑娘挨了三鞭, 不?要告诉我,你与常人不?一样,感受不?到疼痛。” 疼是疼, 但金九音能忍受, 她皮厚, “不?一样。” 楼令风:“如何?不?一样。” 金九音:“她是我祖母,我想回到金家,就得?受她的管教,挨打挨骂...” “嗯。”楼令风低沉应了一声, 顿了顿,看向她,“那我呢?” 金九音:“嗯?” 楼令风默默看着她。 马车内点了一盏灯, 楼令风眼里的那抹求证和质问无需过多的去猜疑,一看便能读懂,金九音今夜带着他到金家,把?两人的婚事过度到了名正言顺的层面上,金家祖母是她的祖母,日后也是楼家主的祖母... 心口突然痒痒的,划过了一丝很奇妙的赧然,金九音想了想,“那,下?次我挨打,楼家主来担任主力?” 金九音没看见楼令风面上的无奈,想起自己初来宁朔时的境遇,今夜一切像是在做梦一般,不?由轻叹道:“楼家主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我与楼家主时隔六年,竟订亲了。” 楼令风:“楼某没觉得?有何?可奇妙。” 金九音没告诉他最初自己提出与他订亲只是想要挽回他的面子?,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一步,她与楼令风的牵绊越来越深,深到好像再也分不?开。 后背的鞭痕一阵阵抽疼,加之?深夜,马车走?了一段后金九音感觉到眼皮子?不?住地在打架。 她后背有伤没地方可以倚靠,在脑袋垂下?去之?前,楼令风起身坐到了她身旁。 金九音没有问他为何?会坐过来,突然就明?白了楼家主的意图,胳膊相碰时,金九音没有去问他可不?可以,头歪过去轻轻地搁在了楼家主的肩上。 既已是未婚夫妇,这样的接触理所当然。 金九音醒来时,人正被楼令风搂在背上,脑袋沉得?厉害,却也知?道这样亲密的举止是不?是太快了,与身前的人道:“我可以走?...” 楼令风没听她的,将人从马车上背下?来。 大?半夜府门前就两个轮值的侍卫,没什么?人看到,事实上金九音也没力气去拒绝楼家主,不?知?为何?在马车上睡了那一下?,竟觉得?越睡越累。 楼令风在对谁吩咐:“去把?卫忠林叫过来。” 金九音听见了,心想又是尴尬的大?半夜,去叫人不?太好,比起疼痛此时她更困更累,与身下?的人道:“我没事,先睡一觉,明?日再说。” 但身体如何?不?是她说了算,脑子?清醒一阵迷糊一阵,记得?楼令风把?她背回乾院,朱熙和沈月宁似乎也过来了,在替她褪衣衫。 耳边是有人在走?动,动静声又离她很远,金九音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愣了愣,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眼泪落了下?来,“阿杳...” 她好累。 她今日见到了祁兰猗。 她还活着。 但已经不?是从前的祁兰猗了,她的脸被烧毁,她曾经那般高傲,那般在意自己容颜的人,心里一定是恨极了。 她在恨金家,也在恨她。 ... “小九,咱们一个是清河的郡主,一个是清河的世家贵女,永远一条战线,不?离不?弃,你可不?能叛变...” “这世上除了小九之?外,谁也别想艳压我。” “金九音,阿焕找到了,他这幅模样谁也不?愿意看到,可你不?能一直陪着他耗在这穷乡僻野里,外面一堆的事等着咱们,你到底怎样才能清醒?才肯愿意与我一道回去...” “小九等着我,很快我便会与父王去宁朔找你...” 她来了,以最绝望残忍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梦里没有对错,也没有利益,只有埋在心底深处的那段年少时的感情,曾经有多快乐如今就有多痛苦,在纪禾清修了六年,她已经能做到把所有的情绪都尘封起来,却在今夜井喷一般爆发了出来,“祁兰猗...阿杳...” “金姑娘,金姑娘...” “大?表叔,大?表叔快来,金姑娘好像不?行了...” 耳畔的脚步声密集起来。 她被包裹在了一个怀抱里。 “如何?了?”是楼令风的声音。 “很平常的发热。”卫忠林嗓音里夹杂着斥责,“如此大?惊小怪,活人都要被你们吓死...我开方子?,你们先去煎药...” 金九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是楼家主沐浴皂的味道,强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畔,离她很近,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分明?也很吵,可不?知?为何?杂乱的心绪却慢慢地稳了下?来,脑海里曾经那些让她喘不?气的画面越来越淡薄,直到被黑暗吞噬... —— 夜深。 一道人影从郑家戏楼出来后,沿着街头的巷子?乱窜,如此跑了十几条巷子?,确定没有人再跟上来后,终于停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化?尽,祁兰猗瘫坐在空无一人的街头,黑暗将她包裹,她埋下?头急速地喘着大?气,喘着喘着喉咙里便发出了类似于哽咽的痛苦声。 眼泪流下?来,流过脸上那一道道可怖的疤痕,全堵在了面具内。 “你祁兰猗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可她适才却被吓到连连后退。 哽咽声变成了讽刺的冷笑。 都是鬼话! 骗人的! 金九音,你这个骗子?! 祁兰猗一把?摘下?脸上的面具砸在地上,把?自己那张被眼泪浇透的丑陋面孔暴露了出来。能容纳她的只剩下?了眼前的黑夜。 她说会与自己成为清河最有名的姐妹花。 她说会永远站在她这边,等王爷拿下?宁朔,她要亲眼见证自己被封为‘公主’的那一日。 她说她不?喜欢楼令风,不?会再和他来往。 什么?都是假的! 她和金鸿晏金震元一样,都背叛了她,什么?姐妹之?情,什么?生死之?交统统都是假的。 六年了! 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第一次重逢,却得?来她一句,“嗓子?挺好。” 她很丑吗? 她竟然被吓成那样。 她该庆幸今夜找上门的不?是她祁兰猗的鬼魂。 自己适才的那一席话,不?知?道哪个地方让她起了疑,让她认了出来,但换来的不?是姐妹相认,而是她被推开,继续被抛弃... 她没问她被烧成这样疼不?疼?这六年来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抛弃了她,选择了楼令风,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戏楼。 这就是她曾经说过的不?离不?弃,六年前她等了她一天一夜,没有等来她的任何?消息,她以为她是身不?由己。 六年后她金九音亲手把?她最后的那道希望撕碎,在她心口撕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横流,祁兰猗又哭又笑,“金九音,你可真无情。” 接下?来,她是要与楼令风一起联手杀了她吗? 她是不?是恨,恨她为何?活了下?来,为何?没有死在六年前的那场火海里? 祁兰猗沉浸在悲痛和仇恨之?中,未发现附近的异常,待看到前方不?知?何?事停了一辆马车时,马车上的人已走?了下?来。 看到那件熟悉的黑袍,祁兰猗面色一松,不?再防备。 黑袍人朝着她走?来,先替她捡起了被扔掉的面具,递给她,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来人的嗓音像是含了什么?东西,虽哑,但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关心。 意识到此时自己的姿态太过于狼狈,祁兰猗爬起来,与跟前的拱手,“恩公。” 黑袍人:“郡主不?是说今夜要与金姑娘相认吗?怎么?会弄成这番模样。” 祁兰猗接过她手上的面具,抬袖擦干净面上的泪痕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她丑陋不?堪的脸,她却没有回答对方。 黑袍人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疑惑道:“郡主与金姑娘都是清河姑娘,一道长大?,情同姐妹。郡主等了两年,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你的身份?” 祁兰猗紧捏着拳,“恩公...” 黑袍人叹了一声,“怎么?,还是怕?你就算不?相信金姑娘,也该相信你们曾经的感情,她若得?知?是你,一定会信你,心疼你,帮你。” 祁兰猗脸上的面具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但即便她不?戴面具,脸被烧毁,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了。 “到底怎...” “恩公不?必再问。”祁兰猗打断道:“我与她已恩断义绝。” 黑袍人愣了愣,猜出了什么?,试探道:“莫非你告诉了她,金姑娘不?信你?怎么?会,当年你们那般要好...” 祁兰猗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只会觉得?讽刺,“以后,我们只会是仇人。”问道:“恩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听人说戏楼被楼大?人控制,抓走?了郑大?公子?,便料定你会有危险,好在半路碰上,不?然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多谢恩公,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的收留之?恩,我祁兰猗这辈子?没齿难忘。” 黑袍人摇头,“都是清河旧人,不?必如此见外,如今郡主身份暴露,不?宜再出现,我想想有什么?地方可让郡主暂且躲避...” “我不?想躲了。”祁兰猗道:“皇帝什么?时候要兵?” 第五十五章(2/4) 第五十五章(2/4) “快了。”黑袍人道:“想必最近被金楼两家的联姻逼得?没了办法,地营已经接到消息,五日后皇帝要吹哨,那日正好是皇后生辰,宫中设宴,群臣进宫庆贺,是鬼兵出没的好时机...” 祁兰猗冷笑,“他在玩弄心术,卑鄙无耻这一块没能人比得?过。” “你身份暴露,皇帝早晚会得?知?,要不?要避避风头?” 祁兰猗摇头,恨声道:“他知?道了正好,本郡主头一个砍下?他的人头,为我康王府一百多条人命祭旗。就是不?知?他若得?知?本郡主还活着,会不?会瑟瑟发抖...” 黑袍人道:“有什么?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多谢恩公。”祁兰猗道:“恩公已经帮了我许多,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恩公也当心些,莫要暴露了身份。” 虽然祁兰猗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他是一支在宁朔与清河之?间往返的商队领头人,当年自己从火海里爬出来正好遇到了他。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在认出她的身份后恩公并?没有将其交给当时的太子?,而是偷偷将她救下?,六年来一直在身后帮助她。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鼎力支持。 即便不?愿意告诉自己的身份也无妨,救命之?恩与援助之?情,祁兰猗不?会忘。 “好。”黑袍人道:“安全起见,郡主还是先去地营住段日子?。” 马车重新消失在黑夜,在纵横如织的巷子?内穿梭了一阵,最后停留在了一处房门破旧的宅子?前。 黑袍人下?了马车,车夫已敲开了门,里面走?出来了一位六旬老?妇,见到外面两人时,热情地道:“主人。” “公子?如何??” 老?妇回道:“主人放心,公子?一切都好,今日见院子?里的瓜藤上结了个瓜,高兴得?很,生怕被虫子?吃了,坐在一旁守了整整一日,还告诉老?仆,说下?回等主人来了,他切给您吃。” 门外的黑衣人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从袖筒内掏出了个钱袋,递给她,“劳阿婆费心了,告诉他,我过几日就来。” “好好...”妇人忙点头接过,感激道:“多谢主人,老?仆一定会看顾好公子?...” ——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全身无力,嘴也干得?厉害。 记忆里她被楼家主背了回来,好像还看到了朱熙和沈月宁,以后的事情便不?记得?了,正疑惑什么?时辰了,一抬头便看到了楼令风。 只出现了一日的小榻又不?见了,楼家主正撑着手倚在她身旁的床沿上打瞌睡。 金九音想起身,此时人是趴着的,一动方才察觉到身上与昨夜回来时不?一样了,衣衫换了,后背的伤也被人上好了药包扎过。 金九音扭头去看自己的后背,楼令风便被惊醒了。 意识到眼下?的情况有些不?对,金九音轻声问道:“楼家主,我怎么?了?” 楼令风没有说话,撑目看了她一会儿。 金九音怀疑他是不?是还没醒,只是眼睛撑开了,正欲抬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楼令风先一步伸手摸向她额头。 手背传来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楼令风从地上起身,轻声问她:“好点了吗?” 金九音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茫然从床上爬起来,一时没有留意到楼家主身上的衣衫一夜未换,已被压得?褶皱不?堪,“我没事,这点伤还不?至于难倒我...” 楼令风替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夸道:“嗯,金姑娘身体好。” 金九音这才留意到楼家主身上的衣袍,加之?自己浑身乏力,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捧着茶杯抬头,“我昨夜是不?是给楼家主添麻烦了?” 楼令风道:“麻烦倒不?麻烦,不?过身体很好的金姑娘,昨夜烧了一夜而已。” 金九音怔了怔,不?过看楼令风此时眼下?的淤青与一身皱巴巴的衣衫便知?道他没说谎。 他应该是照顾了自己一夜。 母亲去世早,金九音儿时生病都是兄长和姨娘在床边轮流照看,长大?了多了一个嫂子?和映棠。 其实想想她挺幸运,每回生病身旁都有人。 如今照顾她的人换成了楼家主,金九音本想好好感谢他一番,突然不?想同他太客气,握了握茶杯,轻声道:“多谢你啊。” 楼令风窥见她偷偷瞟过来的愧疚眼神,轻笑了一声:“把?水喝完。” “金姑娘...” “金姑娘醒了吗?药煎好了...” 是朱熙。 金九音自己应了一声,“醒了。” 朱熙很快从珠箔外走?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药,见到楼令风还在,诧异道:“大?表叔一夜没睡?” 楼令风没应她,接过她手里的碗,拿药勺舀了一滴,滴到手背上试温。 朱熙看直了眼。 原来再清高傲气的人,只要他愿意,也能很会照顾人,朱熙想为自己争取个功劳,“昨夜金姑娘发热,大?表叔都快急死了,金姑娘背上的药是他亲自...” “出去。”楼令风给了她一个聒噪的眼神,转身把?药碗交给了床上的人,“良药苦口,一碗药应该难不?倒金姑娘。” 可惜朱熙那一句话说完和没说完区别不?大?,她听出来了,后背的鞭伤是楼令风替她上的药。 她以为是朱熙和沈月宁... 接过药碗,金九音的脸颊便开始慢慢发烫,至于那药是什么?味道,压根儿就没留意,只管埋头“咕噜噜”往喉咙里吞。 朱熙拿着空碗离去,屋内只余下?了两人。 金九音适才本来有很多事情要问他,一碗药喝下?去,脑袋又变得?晕乎乎的了,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沉默了一阵,楼令风突然道:“我没看。” “嗯?” 楼令风的目光从她略显茫然的脸上挪开,没再往下?说,“你先躺会儿,我去更衣。” 金九音愣了愣,见人快走?到珠箔前了,才忙应道:“好,好的,楼家主去吧。” 珠箔相撞的余音尚在,金九音猛然垂头,拉开自己单薄的寝衣衣襟,看到里面那层白茫茫的纱布时,不?知?道是羞涩多一些,还是无语多一些。 他是不?是把?她当成茧在缠? 难怪她胸闷。 —— 金九音一个上午没再看到楼令风。 朱熙端着米粥进来陪她,“大?表叔去忙了,金姑娘有什么?需要吩咐我便是,我愿意为您瞻前马后...” 金九音看到她这幅样难免又想到了郑云杳,昨夜自己好像认错了人,一回忆终于想起来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金九音忙问:“金家的马车来了吗? “已经走?了。”朱熙道:“听说大?表叔的半个库房都被掏光了,金姑娘不?知?道适才两方人马在门口/交接时,有多刺激,楼家的人脸色黑得?像锅底,金家则一脸得?意洋洋,尤其是韩明?,故意站在顾先生身旁大?声念着清单,要不?是有大?表叔在,顾先生多半要冲上前揍人...” 金九音:“......” 这门亲事,楼家主亏大?发了。 朱熙道:“不?过看大?表叔的神色,还挺高兴...” 金九音想的却是,金相心肝子?既然如此厚,阵势必然闹得?很大?,外面的人肯定都知?道了金楼两家联姻的消息,不?知?有没有发生意外... —— 意外没有,但楼令风已经被登门造访的人围满了。 楼家主和金姑娘的亲事传出来后,所有人都在等最后的结果,料到了袁家会同意,皇帝会被迫同意,唯一困难的地方,是金相。 谁曾想,金相竟然是第一个同意的。 这一变化?直接影响了朝局,站在楼家一派的世家收到消息后齐齐登门,请楼家主给出一个指示,今后该怎么?与金家的人相处。 看到金家人还要不?要打压。 陈吉第一个到,一路过来他是亲眼看到金家的马车被装得?满满当当,长长一串队伍,他认真数了,三十九辆马车。 三十九辆啊! 楼家主为了报复,这花的血本也太高了,人一到便拉着楼令风悄声问:“你疯了,破这么?多财出去,怎么?收回来?” 楼令风看傻子?一样看他,“钱进了金家,你觉得?我还能收回来?” 对啊。 那他为何?还要送出去?! “你糊涂了?”陈吉道:“楼兄,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你不?觉得?此举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楼令风故意逗他:“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先给她钱花,养废了再说。” 陈吉已经笑不?出来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一句,“楼家主高明?...” 但他为何?觉得?不?对劲呢,陈吉看了一眼坐在那稳如泰山的楼令风,一股狐疑冒了出来,什么?面子?什么?报复,他楼令风从一开始打的算盘,就不?是这些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末事情太多,有点晚了(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五十六章 两?家的订亲很顺遂。 除了?各自?为营的世家不明白事态着?急找上了?门, 双方的主子都很淡然。 听说金相当真腾出来了?一个院子,把?从楼家拉回?来的东西全搬了?进去,院子取名为‘秋风阁’, 金家上下全都沸腾了?。 午后春芙赶了?过来。这两?日她不在家, 陪着?大夫人去寺庙参加庙会,今早回?来听说金九音被?老夫人打了?, 心头着?急与大夫人打了?一声招呼, 金家既然同意了?亲事,她再也不用顾及被?人知道她去楼家, 到?了?楼家报上金家的名, 门房的小厮客气地把?人领到?了?金九音院子外。 金九音的烧退后, 人没?有了?昨日的病态, 春芙见她没?什么事,喜极而泣, “恭喜女郎。” 金九音今日听到?的恭喜够多了?, 但喜事的背后又是多少人的心酸,她的认祖归宗,对老夫人和金相都好说, 唯有一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她能回?金家了?, 兄长的死?又该如何释怀。 自?己至今还没?能给?她一个交代。 金九音问道:“嫂子知道了??” 今日楼家的聘礼把?宁朔街头都堵满了?, 没?有不知情的道理,春芙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低声道:“大夫人她从未怪过女郎。” “女郎头一回?来金家,夫人便知道了?。还说女郎心里难受,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但女郎总有一日会想明白,在那?场变故里她与女郎一样, 失去的都是至亲之人,皆为受害者。” 金九音眼睛泛红。 第五十五章(3/4) 第五十五章(3/4) 正因?为嫂子的这些通情达理,让她心里愈发难受。 当年她连续经历了?两?场悲痛,兄长死?时嫂子连眼泪都流干了?,只死?死?地抱住满身是血的兄长,任谁来了?也不撒手,像个呆子一样。 若非六岁的小侄子哭成跑出来找爹娘,她当时就应该随兄长去了?。 金九音收起思绪,问:“她没?提郑兄长?” 春芙摇头,“大夫人听说郑公子刺杀楼家主不成被?关押后,人愣了?好一阵,没?有替他去找金家主求情,只盯着?手上的佛珠叹息道‘到?底何时才能结束’,之后便一人去了?祠堂大公子的灵牌前,也不让人陪着?,出来时眼睛又红又肿...” “不过大夫人说,女郎若是有空便多去宫里坐坐,不为其?他,多与皇后说说话,她自?来与女郎亲近,这些年一人在宫中寂寥难熬,女郎多陪陪她,她心里会很欢喜。” 兄长都没?了?,嫂子还在关怀着?她们。 她真的做到?了?长嫂如母。 金九音点头,“我记住了?,让她放心,好好照顾自?己。” 春芙应了?一声,又道:“大夫人已经知道她常去的几家庙堂门前的路,都是楼家主找人铺好的,得知这门亲事后,六年里奴婢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了?浅浅的笑意,还与奴婢说起了?当年的笑话,说大公子私下里还与她打过几回?赌,赌女郎到?底能坚持多久,不与楼公子说话...” 金九音愣了?愣。 她全然不知自?己曾被?兄长和嫂嫂当过消遣,幻想着?那?一幕两?人是如何在她背后偷偷笑话她的,一点也不生气,越想心口越发酸。 她没?料到?楼令风这些年也在默默照顾她。 说起来当年在得知自?己真要选太子后,兄长头一回?与她说出了?自?己的不赞同,“他配不上你,此人比不上楼令风。” 金九音嘟囔道:“我选未婚夫,又不是将军武夫,要那?厉害的作甚?且这桩婚约横竖也是应付,选一个听话的在身边不是更好?” 兄长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将就,你如此想,旁人并非如此,顺着?你的人不一定能与你生死?与共,看人也是同样的道理,不是光看表面,也不能只听别人说,要看他做了?什么。” 那?时候的她只有十六七岁,不懂,只质疑兄长何时也开始婆婆妈妈,啰嗦起来了?。 她满脑子都是楼令风的不识趣和不可一世,哪里敢与他订亲,若是多了?金家这门亲事,他还不得尾巴翘上天?... 可人教人总是费劲,事教人一次就够了?,永生难忘。 想起后来她与太子订亲后对楼令风的种种冷讽和恶语相向,金九音很想捶自?己一拳.. 楼令风能如此关照嫂子,应该也是因?为曾与兄长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过往吧... 今日是女郎和楼家主正式订亲过礼的日子,春芙不能一直缠着?她说话,天?色擦黑那?阵听说楼家主回?来了?,便嘱咐金九音好好休养,匆匆与她道别。 人走了?,楼令风才进来。 金九音一想到?金相把?摆放聘礼的院子正大光明取名为‘秋风阁’,便不由替他肉疼。一双眼睛从他进来后便黏在他身上。 楼令风知道她适才遇到?了故人又听来了什么,净完手坐去了?她身旁,转头看她,“金姑娘可知每回你用这般神色看我之时,楼某如何想吗?” 她知道,他说过自己脸上写满了愧疚... 金九音摸了?一下脸。 有那?么明显吗。 “楼某后悔,当年应该让金姑娘多踢几脚,多拧几下...” 金九音:“......”他还记得。 许是今日是两?人订亲之日,又从春芙嘴里刚听来了?那?些过往,愧疚也好感动也好,金九音此时的心软软的,轻声问道:“那?我当时拧你的时候,楼家主疼不疼?” 楼令风眸子微顿,“不疼。” 不可能,为了?印证她让郑云杳隔着?衣袖捏过自?己,疼得她眼泪花儿?都出来了?,且后来她每次一靠近他他就紧张,金九音偏头去看他眼睛,楼令风垂着?眼,果然不敢看她了?,“骗人!” 金九音说出了?当年的想法:“我费了?好大劲捏你,想看看楼家主会不会疼得皱眉,结果你面不改色,我气得三天?没?吃饭...” 楼令风诧异地看向她。 金九音理亏不敢看他,小声道:“因?为楼家主在我面前一向很高傲,我一次都没?赢过你...” 楼令风静坐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大抵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处处给?他冷眼的人并非是讨厌他,而是想赢他一回?。 所以金姑娘的脑袋从一开始就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楼令风想起金姑娘曾经三天?没?吃饭,终于?承认了?,轻声道:“疼。”但疼的不是胳膊。 金九音侧目,高热后她额头的热浪并没?有一下子褪尽,脸颊红润,眸子里的水汽也被?蒸了?出来,愧疚地道:“对不起。” “是我对金姑娘失礼在前。” 说起他的失礼,金九音也很好奇,问出了?六年前便想问的问题,“那?...你进山那?日为何要揪住我不放,非要过来问路。” 袁家山路的道那?么宽,不会自?己顺着?往前走吗?闹成后面的不愉快,他确实也有责任... “你要洗漱吗?”楼令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提醒她道:“洗簌完,该换药了?。” 一提换药金九音便想起了?缠在身上的蚕蛹纱布,好在屋内有冰不热,不然真得闷死?,“好,麻烦楼家主知会一声朱熙。” 朱熙替她换。 楼令风道:“她不在,出去了?。” 金九音意外:“今日不禁宵了??” 楼令风起身替她拿换洗的衣物:“今日你我订亲,府上人跟着?沾喜,我见他们高兴嚷着?要买醉,便取消了?今夜宵禁,此时除了?你们,没?什么人在。” 金九音暗道楼家的人今夜应该不是高兴,是聚在一起捶胸顿足吧。 “朱熙一个小丫头也去买醉?你不管?” “没?有。”楼令风背着?她道:“她与书院的女子第?一道去了?戏楼前,悼念无妄。” 金九音:“......你告诉他们,他死?了??” 楼令风:“嗯。” 对于?楼令风来说,祁兰猗是康王府的余孽,是宁朔的祸根,且很可能与鬼哨兵有关,应该立马捉拿归案。但昨夜自?己却?擅自?做主放走了?她。 金九音实话实说,“抱歉,我一时做不到?...” 尽管已经怀疑当年或许参与过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可在重逢的那?一刻,看到?了?她的惨状,自?己能抽身离开,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做不到?转身对她抽刀。 “如你所说,她早晚还会来,不急。”楼令风把?手里的衣裳递给?她,“后背别碰到?水。” 金九音脑袋里想着?事,并不觉得自?己的换洗衣物让楼家主亲自?来备有哪里不妥,且紧接着?还有一个问题,朱熙她们都不在,“那?谁为我上...” 楼令风:“出来再说。” 金九音去净房拆纱布,一层层剥开,一边剥一边想,楼家主到?底是如何把?这些缠在她身上的。 他说没?看。 是闭着?眼睛缠的? 看到?胸前顶端那?一处被?连缠了?三层后,她没?再怀疑楼家主所说,他可能是真的闭着?眼睛瞎缠的。 在撕下后背的白纱时,扯到?了?伤口上的肉,金九音疼得额头冒汗,暗道老祖宗这几年吃的一定不少,力气这么大。 简单擦洗完,金九音去拿衣衫。 是一套寝衣,襦衣裘裤都有,但少了?最紧要的一样。 没?有小衣! 这才想起换衣的衣裳是楼家主备的,他一个男子怎么知道女人穿什么... 金九音不敢出去,不知道在里面磨蹭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嗓音,“金姑娘的衣物落了?一件,你伸手出来,我递给?你。”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又是如何屏住呼吸从他手里拿走那?件月白色小衣的。 提起来一看,只有挂在脖子上的两?条细长系带。 腰后没?有,最初是有的,但...被?剪断了?。 金九音:“......” 楼家主应该是为了?她后背的伤着?想。 有胜于?无,金九音换好衣裳出来,楼令风已经不在外面,卧房也没?看见人,昨晚小榻被?移走后,今夜没?搬回?来。 是要两?个人一起睡吗?还是楼家主去了?别的院子安置? 她身上太清凉,一件小衣和一件薄如蚕丝的寝衣,不合适坐在屋内等,先爬去床上,正想着?今夜最好是楼家主把?大床让给?他,他已经去了?别处安置,一夜上不上药也无妨。一刻后却?见楼令风回?来了?,不知在哪里洗漱过,换了?一身宽松的长袍,手里拿了?一瓶药膏。 见她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趴在那?里想动又迟迟不动,楼令风来到?床边,顿了?顿对她道:“府上没?有适合的人,只有我,金姑娘将就一些,灯我吹了?,只留外面一盏,看不清。” 他语气坦然,仿佛只是为了?来替她上药,可金九音高热已经退了?,今夜无比清醒,没?有勇气在他面前露出整片后背... “要不...” “不可。”楼令风打断她,“不想留下难看的疤痕,金姑娘就不要去纠结男女之防。” 确实,若留下疤痕就不好看了?,金九音坐起身闭上眼睛尽量把?他当成卫忠林一般的大夫,松开前襟,衣衫缓缓往后落下。 没?料到?她如此快就想明白了?,说褪就褪,楼令风来不及回?避,便看到?了?薄蚕绸缎从她滑落的整个过程。 金姑娘的美貌众目所睹,但此时比起她的美貌更惊艳的另一道风景在他眼前盛开,裸露在外的肩头和大片青丝缝遮挡不住的肌肤如同蒙了?一层淡薄的月华雪光,与几道赤色的伤痕交织,雪白夺目,又红得摄魂。 “好,好了?。”她微微侧目唤他上前。 楼令风突然后悔,他适才应该立马叫人去外面把?朱熙叫过来,甚至动摇了?从未觉得两?人生活在一起有何不便的念头,开始考虑日后要不要请个女侍。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前的人,还在等着?他。 “得罪了?。”床榻下陷,他跪在她身后,手掌从她后脑勺穿过,握住了?她的青丝,以五指将其?捆成一团,从左侧递给?她,“别散了?。” 金九音捏得很紧。 旁的她已经豁出去了?,此时的注意力只落在了?胸前,祈祷那?两?根系带最好不要出现意外,牢牢焊死?在她脖子上。 后背有冰凉的触感传来,楼家主的手很轻,沿着?她的肩膀往下,再到?后腰...触碰的面积越来越宽,最初的冰凉感逐渐被?身体里沸腾起来的热量覆盖。 脸颊红了?,耳朵红了?,或许还不止,她觉得她整个身子都泛了?红。 “楼家主...” “疼?”楼令风嗓子有些沉。 “不疼。”金九音怀疑道:“待会儿?你看看,我是不是又发热了?。” “没?有。” 金九音愣了?愣,这么快就诊断出来了?? 楼令风闭了?一下眼,“金姑娘此时最好不要说话。” 第五十五章(4/4) 第五十五章(4/4) “抹完了?吗?”金九音也不想说话,可不说话沉默时更让人煎熬,随便找个话题来与他聊,“楼家主之前受伤,谁替你上的药?” “大夫。” “像楼家主经常受伤的人,大夫只怕忙不过来吧。”金九音喜欢有恩立马报,“下回?你要是受了?伤,我来替你抹。” 在意识险些被?欲吞噬之前,楼令风一把?拉起她后背推起的衣襟,将她的整个后背遮挡住,又气又好笑,“奉劝金姑娘紧张时少说话,气氛只会越来越糟糕。” 金九音:...... “好了?。”楼令风退身从床上下来,放好药膏与木片,坐去了?一旁的蒲团上,翻开一本册子,随意乱看,“金姑娘先睡。” 他不觉得自?己此时与她一起躺下,还能睡得着?。 终于?结束了?,金九音也松了?一口气,后背有药不能碰她将脸颊埋在枕芯上,强迫自?己入睡,但总觉得今日两?人订了?亲,这般睡过去少了?些什么,突然道:“恭喜楼家主。” 今日很多人都对他们道了?恭喜,但彼此好像还未道喜。 恭喜楼家主订亲了?。 不是十八岁的他和十六岁的她。 是在他二十四岁,她二十二岁的这一年。 楼令风朝她看来。 女郎的青丝散在他的床榻枕间,半张侧脸透出丝丝红朝,嗓音被?锦枕一档,散出几分娇软的慵懒。 楼令风沉默了?大抵有十来息,“金九音,你困吗?” 刚闭上眼睛的金九音,“怎么了??” 楼令风突然扔了?手里的那?本册子,他想即便是再重要的东西,今夜也是无法看进去。 他回?到?床榻前,看着?床上扭着?脖子面色茫然的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金九音:“嗯?” “六年前在雪坑,你...”他不该问出口,应该一辈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他六七年,每当自?己想要掐死?她的时候,都忍不住会想起那?一幕,当时她靠自?己那?般近,他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扫在了?他的下颚处,鼻尖全是她的馨香... 在那?一刻他能确定她的意图,但她最终怂了?没?继续下去,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隔了?六年他问她:“雪坑那?夜,你是不是想亲...”既如此,为何后来会对他那?般冷漠相待? 金九音听到?他提雪坑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仰起头傻傻地期待他到?底会问什么,听完后,整个人“唰——”被?烧了?起来,目光几乎一瞬便从他质问的脸上挪开,把?头埋在褥子里,脑子里乱哄哄一团。 什么意思? 他知道... 不敢去想当时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撒谎,可她金九音的人品又不允许。 也不用她找理由来否认,楼令风已经也从她的反应中找到?了?答案,不再坐去蒲团,而是回?到?了?床榻上。 身旁的床榻再次往下一陷,金九音不敢睁眼,其?实她也并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何会生出那?般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想法。 且还被?人家察觉出来了?。那?后来他主动找上自?己一一张雪豹皮来表白,除了?所谓的利益之外,是不是也因?为心里知道她的想法才... 太羞人,金九音不敢去想。 身旁的人躺了?一会儿?,翻身过来,“金九音,睁眼。” 金九音抬眸,四目在黑夜里相对,心跳渐渐失衡。 楼令风定定地看了?她两?息,见她目光动了?动又打算退缩后,头突然凑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那?日白日,楼令风只轻啄了?两?下她的唇,今夜他的力道有些重,全碾在了?她的唇瓣上,金九音被?他逼得脖子上扬,一道闷哼后,口齿触到?了?他的舌尖... “唔...” 金九音陡然睁开眼,但很快又被?逼得闭上。 唇被?他轻含重落,一下下玩弄,黑夜里两?人紊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金九音的脸颊不知何时落在他的掌心,略带粗粝的触感缓缓磨蹭着?她不断升温的肌肤。 在她喘息的间隙里,金九音听他压低了?嗓音,“金九音,你怂什么。” 这一吻停在了?金九音快要窒息之前,他的鼻尖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各自?平息着?喘息,努力呼吸缺氧的空气,好一阵什么都没?说。 金九音对这种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陌生感虽有些恐慌,但也因?心口跳得太快,留下了?暖暖的余温,适才还觉得就此度过订亲夜未免有些遗憾的念头彻底被?抹去,人窝在软软的被?褥里,耳畔是楼家主有力的心跳声... “困了??困了?就睡吧。”楼令风嗓音哑了?不少。 不困也得困,金九音可不敢再来一次,他已经感觉到?了?楼家主的变化和克制,应了?一声,“嗯,我先睡了?。” —— 第?二日清晨,皇帝的贺礼到?了?。 “陛下得知楼家主与金姑娘昨日订亲,心里还是欢喜的。”李司知道上回?陛下和楼令风之间说的那?些话,当着?旁人的面他能说体面话,但糊弄不了?楼家主,把?人遣散干净了?才低声道:“陛下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他与楼家主是亲人,是表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为先前的自?私和失言与楼家主道歉,往后他会记住自?己的本分,让老奴替他传达祝福,祝楼家主与金姑娘琴瑟和鸣...” 楼令风并不意外,毕竟上回?他突然发疯,才是失常。 六年来他都忍了?。 因?为金九音他破防打乱了?步伐,昏头找上自?己。 他既然已知自?己走错了?棋,撤回?来重新布局楼令风也愿意配合他,没?有扫他的面子,与李司道:“陛下的礼我已经收到?了?,替我感谢陛下。” 李司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容,要说皇帝与楼家主,他是最希望两?人的关系能和好如初。 六年前他跟着?殿下一道去的纪禾,楼家主是如何保护殿下,殿下又是如何依赖他,见过了?彼此和谐的一幕后,便再也不愿意看到?有朝一日兵刃相见。 李司道:“四日后是皇后的诞辰,陛下邀楼家主与金姑娘一道前去,趁此几人好好说说话...”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人走了, 金九音才从屋里出来。 昨夜睡得太晚,想必楼家主比她更晚,今早醒来难得见他?还躺在身?旁。 陆望之?过来叫人时, 她已经?醒了, 昨夜的记忆尚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楼家主,只?好闭眼假寐, 等他?穿戴好出去了才悄悄起来。 出来时只?看到?了李司离开的背影。 院子里放置了十二个漆木箱, 应该是皇帝送来的,暗道这门亲事掏光家底的不仅是楼家主还有皇帝, 这些东西?他?攒起来可不容易, 得从金家和楼家手指缝里捡。 在维持门面这一块, 皇帝自来就?没丢过。 楼令风早看到?她了, 见她出来后没与自己打招呼,立在台阶处盯着底下的贺礼看, 楼令风不至于认为她是喜欢, 他?给她的那些聘礼不比这些差,走过来问:“怎么了?” 金九音脑子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祁玄璋当初与我订亲都没送过这么多, 今日倒是大手笔...” 话没说完, 刚走过来的楼家主面色淡淡地转过身?, 进了书房。 金九音并没有察觉出他?哪里不对,跟了上去。为了让那些人死心,她执意与楼家主订了亲,且还是以金家长女?的身?份与其订亲, 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必然是一场大麻烦。 她得先弄清楚祁兰猗此次来宁朔的目的,是不是和太子又搅合在了一起。 坐去楼家主的对面,金九音问道:“楼家主觉得祁兰猗的话有几分可信?”半晌没听他?回答, 金九音以为他?没听见,好奇他?在看什么如此入神,目光轻轻凑过去。 楼令风突然意识到?,他?若是与她置气,这辈子恐怕有生不完的气,回了她的话,“你呢,信了多少?” “不知。”金九音是真不知道,六年前兄长死后,在她心里一切已经?结束了,躲在了纪禾山谷内,管他?外面谁得了江山,谁掌了权,又与她何干? 她认清了自己的本事,承认她谁也保护不了。 顾不到?王府,顾不了祁兰猗了,她的能力很有限。 在收到?康王府一个不剩的消息后,金九音没去问任何人祁兰猗的下场惨不惨,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和命运,她在为人出头的那条路上千疮百孔,无暇再去施舍大爱。 没想到?祁兰猗还活着。 她应该高兴才对,但金九音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却也没有一丝轻松。 她深知祁兰猗的性子,好强,有仇必报,康王府一个不剩,她的脸被?烧成了那样,金九音能想象到?她有多恨。 她在宁朔潜伏了两年多,以一个倡优的身?份出现在了宁朔,目的为何? 除了不想她与楼令风在一起,还有什么? 有一件事金九音可以肯定,她道:“六年前祁玄璋开始养鬼哨兵,此事不假,山谷里失踪的世家弟子,应是他?练手的第一批鬼军。” 把阿焕被?练成鬼哨兵的人不是什么杨家余孽,而是皇帝,最后阿焕突然失踪,多半已惨遭他?的毒手。 亏他?当初还做出那番安抚自己的虚伪模样,金九音也是最近才得知,一个人可以无耻到?何种地步。 “皇帝没那么大本事。”楼令风看了她一眼,虽说很乐意见她对太子表现出厌恶,但真相可能比她想的更为残酷,“六年前祁玄璋在纪禾,自身?难保,连脚跟都站不稳,不会兵行险招,自己找死。鬼哨兵最初是康王府所?制作,有没有可能祁兰猗才是真正的主谋?” 他?没有说一定,但金九音又怎会不明白?。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 可她找不到?祁兰猗对阿焕下手的理由,阿焕从小跟在她们三人身?后,一口一个郡主姐姐地唤着,有好东西?都会惦记着她,她对阿焕也很是维护,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狠下心来对他?下手? 鬼哨兵? 那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还是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因为阿焕发现了她制鬼哨兵的秘密。 那郑云杳呢。 金九音心口一揪,脸色逐渐发白?,强行掐断了念头,没敢往下想。 楼令风从她的脸上察觉出了她的心态变化,嗓音放轻,“要不要再去歇一会儿?” 金九音摇头,再伤心的事也比不过六年前,‘死’了一回她没那么脆弱,继续道:“她进城后的一切行动?,楼家主查了吗?” “查了。”楼令风道:“没有任何痕迹,唯一的接应人是郑扶舟,还有那封两年前的信。” 被?他?一提醒,金九音想起了那封信,如今再拿出来看,上面的字迹并不难认,正是祁兰猗的字,她喜欢兄长的笔锋,可又学得不像,手笔处太过于追求锋芒,反而没有了苍劲感?。 目前来看皇帝,郑家戏楼,祁兰猗。 这三人与鬼哨兵脱不了干系。 郑扶舟被?关起来后,金九音还没去见过他?。 楼令风倒是审问过,郑扶舟一口咬定不知道祁兰猗的身?份,他?只?是想为郑家报仇。 “那日楼家主一番言语将我羞辱得抬不起头,回来后郑某便?一直在想楼家主所?说的话,为何六年了我郑扶舟还是翻不了身?我何时才能归家?越想越憋屈,一时冲动?,便?做出刺杀楼家主之?事,此举与我家中老小无关,要杀要剐任凭楼家主处置。” 楼令风揭穿了他?的想法,“你知道自己死不了,有金家和郑氏在我不会将?你如何,否则你也不会做出这番不顾家中老小的事。” “但你可能想错了。”楼令风临走前告诉他?:“我暂且不杀你,不是因为我顾及小九,她并非你们的挡箭牌,你死了,她不会与我置气。你之?所?以没死,还是那句话,你目前所?做之?事还不足以致死,若继续下去,我保证郑家上一辈只?会剩下一个郑氏,金家大夫人。” 郑扶舟不吭声,但依旧咬紧牙,不承认自己与祁兰猗有勾结。 他?只?是看上了她的嗓子,和她擅会讽刺高官世家那一套的戏本子,将?其引进到?了戏楼,造出了‘无妄先生’的名气来敛财,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金九音听楼家主说郑扶舟纯记恨他?骂他?的那句话,才生了杀意,不由好奇他?是怎么骂的。 问楼令风问不出来,金九音去问陆望之?。 百事晓的陆望之?立马告诉了她,“楼家主骂他?没用,六年了还回不了清河。” 金九音:...... 那是人家没本事吗?不是他?楼令风卡着人家脖子不让他?动?吗? 他?那张嘴真是... 但楼令风的毒嘴并非六年后才养成的,六年前便?是人见人恨,郑扶舟多少听说了一些,郑扶舟的性子柔弱,万事不喜欢出头,能忍就?忍。不至于因为这一句话,便?起了杀心。 同样郑扶舟也没有那么愚蠢,以他?的本事能杀得了楼令风?他?那夜的冲动?之?举,更像是迫不得已被?逼着而为... 他?不可能不知祁兰猗的身?份。 当日下午江泰便?拿回来了一个木匣子,交给了楼令风,“主子,在戏楼搜出来了这个,属下试了打不开。” 楼令风接过,看了一阵后,交给了金九音,“八卦盒,考验金姑娘这六年是否摸鱼的时候到?了。” 金九音:“......” 金九音拿过来,很平常的八卦盒,但道理也一样,稍微不慎触发了里面的机关,东西?会在顷刻之?间被?毁。 郑扶舟没有去袁家修过学,八卦盒的设计并非寻常卦象。 且人家匣子底部还刻上了一行字特意提示开盒者——‘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金九音逆推数理,将?离火拨至南位,坎水定于北位,巽风归西?南,震雷落东北。最后艮卦推入西?北方位时,八卦盒开了。 里面是几封信函。 信封没有署名,也没地方官印,应是城内往来的信函。 信纸上的内容很简短。 ——猗出,风灭。 字迹虽看不出来是谁的,可仅凭这四个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祁玄璋。 接下来的几封信更验证了这一猜想,祁玄璋早与郑扶舟,祁兰猗暗中在联系... 四日后是皇后的生辰,也是祁玄璋破釜沉舟最后的机会,届时鬼哨兵必然会再出现。 —— 含章殿。 郑家戏楼被?封的消息传进来时,祁玄璋没什么意外,但脸色又极为难看。 “郑家就?没有一个有用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好的机会,楼令风进楼只?带了一个侍卫,他?郑扶舟到?底是如何做到?惊动?了所?有人,而没有伤到?楼令风一丝一毫?” 严永不敢吭声。 人如今已被?楼令风关了起来,郑扶舟会不会供出自己不知道,楼令风一定会怀疑到?他?头上。 祁玄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事情开始脱离出他?的掌控时,似乎是从金九音进城开始。她一进城便?先去找了楼令风。两个水火不容的仇人竟然在一起了。 两人在一起后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西?宁的鬼哨兵被?这两人搅合,损失了一半。 可分明金二公子的死已经?将?嫌疑指向了金相,楼令风为何不怀疑他?,不该趁机把金震元扳倒,发展楼家的势力? 金震元也很奇怪,换成之?前他?早就?对楼令风下手了,曾经?那般痴迷鬼哨兵的人突然不感?兴趣了,也不想把鬼哨兵占为己有,而是死死握住那把哨子。 曾领着鬼哨兵反杀杨家的金家家主,六年后金盆洗手不干了,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还给了楼家一块军营通行令牌。 可笑至极。 鬼哨兵的出现没有激化两家的矛盾,反而越走越近。 为何? 因为金九音。 他?的表哥从六年前开始便?对这位金姑娘格外厚爱,若非自己耍了一些小心思,两人早在六年前便?成了。 好在当初害怕两家联姻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 既然六年前她金九音拒绝了楼家主的求爱,六年后她来干什么?好好待在纪禾不好吗? 因为她的到?来,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金楼两家没有掐起来,相反联起手来把矛头对准了他?,他?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值得他?们针对的? 还是个膝下无子的傀儡皇帝。 ‘无子’一事,让他?永远都站不直腰。 夜里金映棠过来,便?是与他?禀报了此事,“臣妾在祁家宗亲里选了几位适合的公子,人已接到?了宫里,没有人知道,陛下去瞧瞧,看看谁合适?” 若是能早几日,这个消息对皇帝来说是好消息。 如今不想看了,随便?选一个吧。 “陛下在为何事发愁?”金映棠听说了郑家戏楼的事,小心翼翼道:“郑扶舟也太不堪重?用。” 皇帝眉心微拧,疑惑地看向她。 金映棠埋头道:“臣妾知道殿下心里还念着阿姐...”她抬头解释道:“陛下别多想,臣妾也曾抱有私心,想阿姐能进宫多陪陪我...阿姐若是能进宫,臣妾甘愿让位。” 她嗓音很细,听入人耳朵已不觉对她有了一丝怜惜。再听完她说的话,祁玄璋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想起她曾问自己讨要过那张雪豹皮,他?没给,那日金九音进宫,他?却当着她的面送了出去,那时的自己无暇顾及她的想法,如今听她言语里流露出了几丝酸楚,祁玄璋心软了软,“胡思乱想什么?朕与她绝无可能。” 祁玄璋自嘲道:“皇后没听说,她已与楼家定了亲,有朕什么事?” 皇后点头,轻轻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旁,柔声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映棠也是金家女?,虽说臣妾在金家主眼里不足轻重?,但只?要臣妾在这宫中一日,金家主总不至于不管映棠的死活,做出伤害陛下的事...” 都是可怜人,祁玄璋帝没有明着去扫皇后的面,于金家主而言,她这个二女?儿实在是可有可无。 他?要真在意金二姑娘,这些年又怎会处处与自己做对,完全不给他?面子?前不久西?宁之?事,自己是如何进的金家,又是如何从金家出来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凡他?念及自己这个女?婿的身?份,都不会那般让他?带着伤顶着烈日来回奔波,让朝堂的文武百官看了他?的笑话。 若非皇后一向看得清自己身?份,在后宫之?中也从不与人争抢,处处为他?张罗嫔妃的去处,祁玄璋确实该骂她一声无用。 “朕还没到?那一步,皇后无需多想。” 不待他?赶人,每回金映棠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出自己该何时离开,“陛下早些歇息,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金映棠走后,皇帝去就?寝,人躺在龙床上闭眼养神,眼见要沉入梦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祁玄璋被?这念头惊醒。 不是吓,是喜。 金映棠没用,但金家还有一个大有用处的,且那人甚至比金九音在金家主心中的份量更重?。 祁玄璋突然笑了。 大半夜招呼李司进来,吩咐道:“明日要送去楼家的贺礼都备好了吗?” 李司回:“陛下放心,早备好了,奴才明日一早便?送去楼府。” “再添一半。”祁玄璋语气轻松,听得出来很高兴,“告诉表兄,五日后皇后的诞辰,朕亲自向他?赔罪。” —— 离皇后的诞辰还有四日,金九音问楼令风要来了一张宁朔的布局图。 无论是祁兰猗还是祁玄璋,两人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鬼哨兵。只?要找到?藏匿鬼哨兵的地方,便?能铲除这场灾难。 西?宁的鬼哨兵没了,但还有一半的人数对不上,单这个数目便?有三千之?多,更不算金二这些年去其他?地方赈灾死亡的人数。 他?在前面敛财,有人却将?他?当成了盾跟在后面索取人命。 从那夜她和楼令风在金家军营外被?鬼哨兵突然袭击一事来看,鬼军应该藏在了宁朔附近,而西?宁老巢只?是个意外,对方还没来得及运进来,便?被?他?们无意间闯入,提前打乱了计划。 宁朔城外有金家军守着,那么多鬼军靠近一定会被?惊动?发现。 除非有内鬼。 有人在暗中利用军营的庇护,私藏鬼军。 这个人之?前他?们怀疑是金二,如今金二死了金家四公子金明望接了手,既然他?是利益的最大所?得者,嫌疑也最大。 楼令风手里已经?有了通行令牌,且如今身?份也不一样了,死对头摇身?一变变成了金家女?婿。 但因先前结怨太深,众人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应,看到?楼家马车笔直地朝着军营大门驶来的那一刻,侍卫们应了激,个个拔刃张弩。 门将?恨声道:“楼家还没死心呢,隔三差五来找死...” 话没说完看到?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女?郎,仰头朝着城门望来,目光盯着他?们手中的箭头,丝毫不惧,脆声喊道:“今夜谁当值?你们最好把手给我稳住了,要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明日你们所?有人都没肉骨头吃了...” 能对金家军说出如此威胁之?言的女?郎,还能是谁。 金家大娘子金九音。 “放下放下...”门将?赶紧招呼身?后的侍卫,前两日的消息也都传到?了军营内,金姑娘已经?回到?了金家,金家主连聘礼都收了。 这事儿正被?众人议论,正主就?到?了。 纳闷她今夜怎么来了这儿,片刻后马车后又下来了一人。 楼令风。 冤家相见,门将?下意识拔刀,拔到?一半及时反应过来,与金姑娘订亲的人正是楼令风。猛拍了一下自己额头,他?要被?搞疯了。 等会儿要不要把人放进来,大娘子好说,可楼家主...他?得先去汇报,刚转身?便?看到?了金明望,“将?军...” “愣着干什么,把门打开。” 门将?领命:“是。” 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门扇,金九音有些意外,他?们的令牌还没给呢,侧目与身?旁的人道:“应该是楼家主女?婿的身?份起了作用。” 楼令风:“嗯,承蒙金姑娘提拔。” 他?如此一说,倒显得自己显摆了,金九音顺便?也把他?夸了一顿,“金家的大女?婿也不是谁都能当。”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金姑娘身?旁凑。 她能拥有的光芒,会毫不吝啬地照在别人身?上。 楼令风笑了笑,抬头便?看到?了金四公子金明望,对方似乎也被?两人此时的心情所?感?染,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大娘子,楼家主,怎么今夜来了这等荒僻之?地。” “四兄。”金九音唤了他?一声,“临时想来看看,方便?吗?” “大娘子肯来,还论什么方便?不方便?。”金明望道:“不过夜里视线不好,将?士们很容易眼花认错人,适才无礼之?举,还望大娘子,楼家主不要怪罪。” “无妨。”金九音往里走,“我还不至于如此矫情。”问他?:“四兄刚上任不久吧,可还习惯?” 金明望道:“家主能给我如此机会,是天大的福分,无论如何我也得抓住机会,不会让大伯失望。” 这话倒挺实在,听起来不虚浮。 金九音儿时被?母亲带着与康王府的王妃和郑家夫人相交,长大了又与郑云杳和祁兰猗打成一团,且她又有自己的亲兄长,除了爱借用大房名声到?处惹是生非的金二,她对金家二房的人没什么很深的印象。 只?记得兄长曾评他?比二公子沉稳,比三公子聪慧,加以培养是个人才,就?是性子懦弱了一些,对自己庶出的身?份极为自卑。 如今来看,金四公子自信了许多。 金九音又问:“四兄在军营这段日子,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大娘子说的是前不久那道奇怪的叫声?”金明望道:“先前家主也问过二兄,还让二兄彻查军营,怕军营里面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待她再继续问下来,金明望道:“大娘子和楼家主此次来是为了查鬼兵吧?” 看来他?真如兄长所?说是个聪慧之?人。 金九音没瞒着,“最初楼家二公子在军营附近发现有运送粮草的人失踪,潜伏几日抓到?了一名面部被?烧毁,说不出话的‘鬼’。四兄也曾与我们一道去过纪禾,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金明望点头,“我知道。” “接手军营后,我也一直在留意,军营内兵将?众多,若被?鬼哨兵缠上,后果?不堪设想。近些日子我日夜巡查,今日刚有了一些头绪,本打算等事情办完后汇报给金家主,今日大娘子和楼家主既然来了,我便?先告知于你们...大娘子,楼家主,这边请。” 金九音与楼令风对望了一眼,不知道金明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跟着他?进了营帐,是金明望的住处。 营帐内布置简陋,除了沙盘和一张宁朔四周的地图外,便?是有床榻和木几,衣橱。 金九音一眼就?看到?了他?放在沙盘旁的一根拐杖,有些熟悉。 金明望看出来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当年我腿伤厉害,拐杖是大兄为我做的,后来腿脚好了,一直没舍得扔。”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好累,呜呜呜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金九音记得。 当年为杨瑾思寻找龙脉时, 杨家人?嫌弃金四公子走得太慢,推搡之?下把人?推下一处斜坡,腿撞到了树上?, 脚踝脱臼, 回去后兄长让人?替他接了骨,第二日又在杨瑾思面前赦免了他, 自己替上?, 没让金四那只脚继续恶化。 不久后见?兄长在做拐杖,她以为是?给楼令风的, 金九音还呛道:“人?家楼公子身残志坚, 不见?得就领兄长的情, 说不定还觉得你在侮辱他...” 金鸿晏摇头叹息。 金九音:“实话?罢了, 我可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金鸿晏抬头看着她,悠悠地道:“给你四兄的, 你乱想什么?” 没想到金四还留着。 金九音没问?太多, 想知道他的线索是?什么。 金明望引二人?入座,军营内不比家中,用的都是?一些粗茶, 看到二人?身上?的水袋, 没替他们张罗茶水, 直接说起?来?正事?,“家主第一次得知鬼哨兵后,便亲自到了军营彻查,也是?那一次大娘子与?楼家主在军营外遇到了鬼哨兵。家主对此事?很重视, 将军营内外都摸了个透,结果?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金明望补充道:“六年前家主来?宁朔,身边带着的全是?金家老将, 每个将领皆知根知底,家中老小与?金家主保持着交往与?联系,不可能叛变。” “若非大娘子和?楼家主那夜突然前来?,家主原本是?要进林子里搜查,连兵马都点好了,接到大娘子和?楼家主潜伏在外的消息,大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没急着出去,没过多久,大娘子与?楼家主便遭遇了鬼哨兵围攻。” “可惜那日后半夜下了一场雨,雷声轰鸣雨水也大,因?此冲散了他们留下来?的痕迹,否则不至于什么也查不到。” “但有一事?很奇怪。”金明望道。 金九音和?楼令风齐齐看向他。 金明望道:“据军营内一位耳朵灵敏的人?说,大致在三个月前,操练时偶尔会听?到了一阵鬼哭声,形容起?哭声像是?从阴曹地府传来?,此言没人?相信,还被几个同伴取笑?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大白天都能被鬼怪缠上?。” “我无意中得知后,前去问?了那位士兵,士兵描述那道若有若无的鬼声持续了一月,但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再听?见?,时间约莫在大娘子进城之?后。” 鬼哭声是?鬼哨兵无疑了。 金九音当场让金明望把士兵唤了过来?,问?出来?的话?一样,“属下确定鬼声是?从地下传来?,且不止一回,但因?操练时大伙儿的呼喊声太吵,属下也不知是?不是?当真脑子出了问?题...” 打发士兵走后,金明望道:“我知道此事?后不敢掉以轻心,担心军营底下被挖空,这?几日一直在派人?在军营内外视察,连续炸了几处土层较厚的地方,暂未发现地下有通道。” 他所说的线索便是?这?些。 紧接着领二人?去了校场炸过的土坑查看。 一进校场金九音便看到了一只朱红大鼓摆在门前,但看其体型并不像战鼓,好奇问?道:“这?是?什么鼓?” 金明望答:“军营将士们操练时用的时辰鼓。”解释道:“先前军营的兵将们靠钟楼的钟声到校场操练,后来?钟坠,没了固定的时辰点便换成了鼓。” 金九音沉默一阵后,问?:“鼓会在固定的时辰点敲吗?与?先前的钟一样。” 金明望摇头:“早中晚三次,但前后总会错开一点,并不如古钟精确。” 金九音又问?:“鼓声能传播多远?” 金明望:“此乃小鼓,专供军营内使用,传播范围不大,若噪音大会吵到人?,城内百姓听?见?只怕要唉声怨道了。” 金九音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校场。 校场内有好几个大土坑,堆在周围的全是?一些硬黄土和?大小不一的石块。 金震元是?带兵的老将,当初在选择军营的营地时考察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才决定扎在城外的这?座山上?。 山不高,顶上?被削平做成了军营校场,地底下却全是?石头,想要挖空可没那么容易。鬼哨兵不可能会藏在军营底下。 金明望眼下能查的只有这?些。 送走两人?时,他从袖筒内拿出了一张折好的宣纸,交给金九音,“西宁鬼哨兵出现后,我将最?近两年二兄前去赈灾之?地的方位位置标识了出来?,大娘子看看,用不用得上?。” —— 金四公子和金九音想的不一样,他的所做所为,似乎真的在调查鬼哨兵。 从军营出来?金九音一路沉思,上?了马车才打开金四给她的那张宣纸,上?面不仅表明了地理位置,连灾情动乱死了多少人,都一一注明了。 马车上的灯火有限,看久了眼睛疼,金九音合上?宣纸,折好放进袖筒内转过头问?身旁的人?:“金四公子今夜的举止若是故意在骗我们,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楼令风没答,没有给出看法,问道:“伤口痒不痒?” 金九音正要抬手去挠后背,闻言及时收了回来?,暗道楼家主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怎么什么都知道,老实地应道:“有一点。” 接下来?楼家主便展现了他不仅什么都知道,且什么都能解决的本领,从袖筒内掏出了一瓶药,轻声道:“到家还有一个时辰,转过身,我替你擦些止痒的药膏。” 金九音:“......” 擦药,那她就得宽衣解带,马车内,不太好...擦吧。 想起?昨夜那一幕,金九音又不痒了,但看着楼家主手里的药瓶,他是?从出发时就准备好了吗?知道她的伤口在结痂会痒,特意为她而备。 她要拒绝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好。”为了不让楼家主的好心落空,金九音选择了宽衣解带,一边去拉衣带,一边不断告诉自己,横竖已不是?第一次,习惯了就好。 好不容易壮士断腕,但没想到衣带打结了,最?初也没打死,她越扯越解不开。 正着急,身侧一只手伸过来?,把手里的药瓶递给她,“拿着。” 金九音茫然接过药瓶。 楼令风起?身为她解衣带,今日两人?出来?乘坐的是?普通的马车,并非那辆豪车,空间狭小,他一蹲下,后背几乎抵到了对面的坐席。 金九音能感受到他的手肘压了一些力道在她的双膝前,下意识闭了闭腿。 也不知道楼家主那双比她粗糙,比她大的手掌,到底是?如何快速地解开了被她打成的死结,腰间的系带被拉开的一瞬,楼令风抬起?头,正好与?她被臊的有些发热的眼珠子对上?。 金九音受不了他这?样,心跳又失了控,拿手去把他盖在自己膝上?的手掌撬了撬,“你,起?来?,这?样不好。” 楼令风另一只手正碰着她的前襟,被她一撬,垂目看着那只勾在自己大拇指上?的粉白指尖,眸底微顿,很快便想起?了两人?曾经一起?看过的一个画面。 人?一旦知道的东西太多,处处都会留下痕迹... 楼令风沉了沉气,“金九音,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她想什么了? 金九音想反驳,可该死的记忆越是?想遗忘越清晰,无所不能的楼家主该不会能看到别人?脑子里的东西吧?即便知道那不可能,金九音也不敢想了,衣带已被他拉开,转过身一鼓作气将整片后背露给了楼家主,“来?吧。” 她身上?的小衣是?昨夜那件,只有脖子上?的细细两条,整片后腰如昨夜一般空了出来?... 楼令风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又没长记性。 金九音见?他半晌没动,才发觉药还在自己手里,她没法转身,一只手勾到背后,晃了晃药瓶。 楼令风调整好呼吸,接过来?,面色平静地替她抹完了伤疤。 提起?衣襟替她拉好,楼令风埋头去拧药瓶,“金九音。” “嗯?”金九音正低头系衣带。 楼令风侧目盯着她发红的耳垂,喉咙滚了滚,“你想吗?” 想什么? 金九音手中的动作顿住,她该想什么?!她什么也没有想,若是?楼家主不问?这?句话?的话?... 却又听?楼家主道:“若是?想,下次,我们试试?” 试,试... 楼家主到底再说什么... 金九音耳根发烫,惊得不敢回头。 她如何回答? 她若是?说不想,会不会被他误会她不喜欢他?金九音并非十几岁的小姑娘,再过两月二十三了,且还当着人?家的面看过那么多册子,敷衍说听?不明白,太牵强。 两人?已经订亲,没有意外应该是?退不了了,说实话?她好像并不排斥与?他在婚前有亲密接触,如果?他非要想,“下次再说吧...” —— ‘下次’似乎没有那么快。 两人?还未回到城门口,便被江泰追上?,禀报道:“金家军附近属下查过了,没找到金姑娘所描述的地方...但除了一个地方。” 江泰道:“皇陵。” 先帝被杨皇后长期折磨,最?后一年里连龙椅都要不回来?了,心中对皇位的执念到死都没有放下,皇陵选在了城外,就算是?死也要远远遥望着宁朔这?座城,和?四方城内的那把椅子。 皇陵就在金家军附近。 如此便能说得通了,和?金九音预先想到的一样。鬼哨兵若不是?金相所为,便不可能藏匿鬼哨兵,旁的不好说,她还是?很相信金相整顿军营的能力。 据金明望今夜所言推断,楼二公子第一次所抓的鬼哨兵,是?有人?故意放出吸引楼家的注意,想让她和?楼令风把怀疑的对象放在金相身上?。 而第二次出现,是?去刺杀金相。可惜被他们半路截胡,对方察觉到后吹哨收回了鬼军。 为何选在那一日,对方必然对天象也有一定的勘察能力,知道那夜会下雨,能抹去鬼哨兵出没的痕迹。 除了金家军营,城外的皇陵无疑是?鬼哨兵最?好的藏匿之?地。 这?一点适才也从军营小兵的口中得到了验证,皇陵离金家军军营相近,若是?在地宫内练就鬼军,鬼声通过地底相传,传到军营脚底下,听?到的声音来?源不就是?阴曹地府? 还有一点。 古钟。 之?前对方摸清了军营的操练是?遵从古钟的时辰而来?,古钟一响,对方也开始行动,以军营的操练声为掩护训练和?转移鬼军。 古钟在她进城的前一日坠落,军营的操练时辰发生了变化,对方摸不准,便失去了这?个掩护。 是?以她来?了宁朔后,小兵没再听?到鬼声。 皇陵是?皇家重地,能靠近的人?不多,金楼两家倒是?能进应该也没有人?愿意进,只有皇帝祁玄璋。 能在自己老子的陵墓里养鬼哨兵,饶他安宁,祁玄璋做得出来?。 地方确定了,事?不宜迟,金九音与?楼令风当即调头,赶往皇陵。 今夜怕是?睡不了了,路途上?金九音抵不住困倦歪在了楼令风的肩膀,想起?曾经的一幕,提前与?他打好招呼,“楼家主别再把我推开了,我已是?你的未婚妻。” 六年前他说只会抱自己喜欢的姑娘,如今他不仅抱了她,还亲了她,她应该算是?楼家主喜欢的姑娘吧。 楼令风主动递过去了好几次肩膀,见?金姑娘终于想明白靠了过来?,却没想到她脑子想的竟是?自己会推开她。 楼令风沉思了好一阵,想起?自己唯一一次推开她便是?在六年前的雪坑。 她在意? 羊角灯的光晕晃在他眼前,肩膀上?的沉淀牵扯着心房,与?六年前的酸楚不同,胸口的位置很满。 楼令风微微偏头,脸侧碰到了她的额头,心道金姑娘太低估自己的威力,“金姑娘不知,楼某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你推开。” 金九音太困,迷迷糊糊听?到了楼家主的话?,当他说的是?当下,并没有在意,不想推开那就别推开。 让她多睡一会儿。 睡之?前有些可惜,早知今日要过夜,楼家主就应该把他那辆豪车驶出来?。这?样楼家主也能睡了。 —— 金九音的瞌睡并不深,一觉能睡得如此安稳,全凭楼家主以往给她留下来?的安稳。 金九音听?到外面的吵闹声醒来?,天已经亮了,人?已不知何时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了楼令风的怀里。 江泰和?楼二公子打开墓门,进去先查完了一圈,回来?禀报,“往里走了三里,没发现东西,也没有留下可疑的痕迹...” “死门呢,去过了吗?问?工部把机关?的位置图找出来?,再挑几个身手矫健的进去...” 楼家主说话?时腹腔也在震动,金九音的头整个偎在了他怀里,随着说话?声起?起?伏伏,便是?在此时醒来?。 正好听?到江泰说‘属下去一趟工部’,忙撑起?身接话?道:“不用跑这?一趟,我来?。”去工部也没用,知道机关?的人?早陪葬了。 楼令风正扶着车帘,她躺在他怀里若不起?身,外面两人?看不到。 如今她突然从楼令风身上?爬起?来?,江泰和?楼二公子看了个正着,两人?齐齐一愣,大抵没料到楼令风与?他们说话?时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尴尬地别过脸去。 楼令风手里的帘子及时落下。 金九音不介意这?些,看到了就看到了,她和?楼家主名正言顺有点小亲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快速整理好头发和?衣衫,因?心中惦记着鬼哨兵的位置,连理会楼令风的功夫都没有,先跳下了马车。 先帝的皇陵本不在这?,后来?才改的位置,赶工太快,规模并不大。 一个皇帝的陵墓再简陋,外面也得光鲜,封门石一旦扣上?没有特殊的理由不得打开,但楼家主手里的权利就是?最?好的理由。 有钥匙在手,此时墓门早已大敞。 —— 后宫 天都亮了还不见?皇后回来?更衣,青萍寻了一圈,果?然在小厨房找到了正在煲汤金映棠,急得差点叫她一声祖宗,“今日娘娘生辰,还做这?些作甚?” 说完便要去夺她手里的木勺,被金映棠拂开,“别动。” 青萍跺脚,“娘娘...陛下适才派人?送来?了三套头面,娘娘瞧瞧选哪一套,待会儿宁朔的贵妇们就该进宫门了,娘娘还未更衣...” “没那么快,上?回皇帝的寿宴晨时后才来?人?。”不待她再说,金映棠转身把一捧鲜蘑菇放进了鸡汤内,盖上?盖子继续煲,轻声道:“金家所有人?都以为兄长生前最?喜欢喝蘑菇煲鸡汤,可很少有人?知道,真正喜欢的人?并非是?他,而是?我。” 青萍正想着这?时候娘娘怎么突然想起?了大公子,听?完后怔了怔,“娘娘...” 金映棠回头冲她一笑?,“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是?我没告诉你。” 青萍沉默了片刻,不再催她,走过去煽火,“奴婢来?吧。” 金映棠摇了摇头,“你站一边,很快就好。” 青萍没再动,心里很不是?滋味,垂目看着金映棠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 金映棠今日话?多了一些,细声与?她道:“都说庶女的日子难过,可我并没有,姨娘说我生下来?那日,我的兄长和?阿姐齐齐趴在床前,争着要看我...” “等到大些了,兄长便背着我到处去郊游,逢人?便骄傲地问?这?是?我家小妹,可爱吧?阿姐跟在我身旁,时不时摘一朵小花或递一块糕点、小瓜果?在我手里...我只需自己玩耍,一整日嘴里都不缺东西。” 金映棠目光盯着红扑扑的火光,面上?的笑?很浅,但很暖,“我一直以为阿姐只属于我一个人?...” “但有一天她带回来?了一位大姐姐,让我也唤她姐姐,我没唤,我的阿姐只有一个...”金映棠手里的扇子顿了顿,轻声道:“阿姐不高兴,问?我怎么今日不乖了。” “我怕阿姐生气,便主动去找她带回来?的大姐姐,唤了她。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疼爱,她说‘谁稀罕你叫姐姐?以后你别缠着你阿姐,她是?嫡女,你是?庶女,嫡庶有别,明白吗?’,只有六岁的我不懂嫡庶,回去问?姨娘,姨娘告诉我,那位姐姐说得不全对,身份有嫡庶之?分但亲情没有。姨娘告诉我,我的兄长和?阿姐与?我有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血浓于水,外面的人?抢不走的。” 青萍默默地听?着,大抵明白她说的是?谁。 鼻尖一酸,眼眶也红了。 “姨娘也说错了。”金映棠的眼珠子被火光烤出了一道道灼热的火焰,眸底却是?冰凉的,“他们不仅要抢,还要杀。” 青萍一愣。 金映棠突然回头看她,“青萍,你认为我若也随了兄长和?阿姐一样的菩萨心肠,在这?后宫还能活到今日吗?” “娘娘...” 金映棠看她被自己吓得快要落泪,没再唬她,轻叹一声,笑?着道:“今日生辰想起?了过往,多了几句嘴,你忘掉便是?。” 青萍哽咽道:“娘娘,奴婢都知道...” 金映棠没再说,“汤好了,你找个罐子盛起?来?,咱们回去换衣裳。” “好。” —— 祁承鹤一早就过来?了,怀里抱了一个罐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到处找小姑姑。被告之?皇后已经回来?了正在里面换衣裳,便回到宴席上?候着。 今日前来?贺寿的比往年还多。 皇后到底姓金,是?金家的二姑娘,与?金家一伍的世家来?撑面子在情理之?中,且往年也来?过,但这?次楼家的人?也来?了。 前几日的一场热闹轰动了宁朔城,无人?不知金家已接纳了大娘子,将其认回金家。恢复身份的金家大娘子当日便与?楼家主定了亲。 如今皇后不再是?之?前的皇后,是?楼家的小姨子了。 代表楼家前来?贺礼的人?是?陆望之?和?顾才,坐在了水渠的左侧,对面则坐着以金四公子为首的金家人?。 金三公子没来?,听?说因?金震元提拔了四公子,而没有提拔他,正在府上?怄气。 两方人?士往日水火不容,倘若知道一方进了谁家门,另一方是?绝对不会去的,今日头一次坐在一起?,虽没有剑拔弩张,但都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主动与?谁说话?。 直到祁承鹤出来?。 金四公子招呼:“阿鹤,过来?。” 对面的陆望之?几乎与?他异口同声:“祁小公子,快过来?。” 双方一愣,互看了对方一眼后,含着笑?客气点头。 祁承鹤原本打算出来?找金九音,没看到人?,连楼家主也不在,正欲找个最?近的位置坐下等人?,被两人?一唤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正愣着,楼家一派的陈吉先起?身,走了过来?向他赔罪,“小公子,上?回家弟犯浑,对小公子无礼...” “阿鹤。”话?没说完,身后又有人?唤他。 祁承鹤回头,看到了皇帝祁玄璋。 祁玄璋笑?着对他招手,“过来?朕这?儿。” 祁承鹤点了下头,忙与?跟前的陈吉道:“陈公子不必挂在心上?,上?回的事?我也有错,望陈公子回去后告诉令弟,是?我不对,我不该那般扫他的颜面,更不该当众揭穿他去赌坊之?事?,若是?,若有下回,我还会这?么做。” 陈吉:“......” 祁承鹤没看陈吉是?什么表情,转头朝着祁玄璋走去,坐在了他席位旁。 底下金楼两方再如何抢,也抢不过皇帝。 祁承鹤这?些年闯了祸便跑进宫找皇帝庇护,两人?已经很熟悉,私下里没叫他陛下,坐去他身旁便问?:“皇姑父找阿鹤何事??” 祁玄璋看到了适才的那一幕,往日没觉得,今日方才察觉这?个与?自己一样被人?当成脓包的小子,也许天生是?个富贵命。 一个是?自己的亲女儿,一个是?自己的亲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知道金震元会如何选。 “你就坐在朕这?儿,待会儿皇姑父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祁承鹤疑惑:“今日是小姑姑生日, 陛下怎么送我礼物?” 皇帝笑了笑没说话,朝底下席位上的众人?看去,楼家主和金姑娘没来, 金家主也没到, 双方的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大抵也在找自家的主子。 皇帝不急, 坐在位置上等皇后。 皇后换好衣裳后迎接上门?来的客人?。 先到的是宫中的嫔妃们?, 因?皇帝膝下无?子,后宫的嫔妃不断扩充, 若到齐了, 也有百余人?。 花花绿绿的一群人?里?只有几位刚进来的嫔妃眼里?还有些斗志, 认为自己将来是个不一样的, 因?皇后平日里?的不争不抢,主动替她们?在皇帝面前争取地位, 个个都?对她服气, 今日皇后寿辰,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自己准备的贺礼。 但凡待过一年的人?眼里?皆是一股平静如水的淡然。 起初还有人?担忧自己无?用会被?打发到边缘之地,然而六年过去, 皇帝依旧无?子, 众人?心里?的担子便越来越小, 只等着混日子。 皇后对这些‘老人?’一视同仁,有时候送出去的东西自己都?不曾留,就怕短了哪一个。 是以整个后宫的嫔妃们?对金映棠只有敬佩与赞赏,没有一丝嫉妒。 嫔妃们?还未散场, 宫外的贵妇们?便到了。她性子温和,说话软软糯糯,见人?未语先笑, 未曾蒙面的贵妇她也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号,从?不让人?失了体面。 抛开?立场不谈,宁朔的贵妇们?挺喜欢与她交谈。 时辰到了,一行人?一路欢声?笑语陪着皇后到了宴席。 听见说话声?祁承鹤回头,轻唤了一声?,“小姑姑。” 金映棠也看到了他,冲他笑了笑。 金映棠的坐席在皇帝身旁,祁承鹤等人?过来后,便把怀里?的罐子递给她,有些尴尬地道:“我与母亲说了,今日小姑姑生辰宴,什么都?不缺,她非得要我带给小姑姑,说小姑姑最喜欢她煲的母鸡蘑菇汤,早上起来特意?煲好,罐子我一路抱着,还是热乎的...” 听他嘴上抱怨,脸上又是一副生怕她嫌弃的神色,金映棠早看出来了阿鹤的性子随了兄长,舍不得任何人?为难。 “你母亲说得对,小姑姑喜欢,谢谢阿鹤。” 可她母亲不知道,这世上并非忍让就能让那些人?放过他们?。 有时候人?不光要强大,还要狠得下心。 祁承鹤见她收了汤起身离席,人?刚站起来便被?皇帝握住肩膀摁了下来,“今日就坐这儿,你小姑姑生辰,陪她多说说话。” 祁承鹤愣了愣,金映棠也有些诧异,侧目看向皇帝。 祁玄璋和声?道:“阿鹤并非头一次与咱们?同席,底下那些世家子弟常常看不起他,今日他坐在这儿,朕和皇后替他撑撑腰。” 祁承鹤还是觉得不妥,但人?被?皇帝摁住,也不能强行走,回头看金映棠。 金映棠对他笑了笑,轻声?道:“你皇姑父喜欢阿鹤才给了你如此待遇,不用怕,坐下便是。” 祁承鹤只好入座,抬手去给金映棠舀汤,“再不喝要凉了。” “无?妨,姑姑待会儿拿回去热热。”金映棠让他歇着,问道:“你大姑姑呢?她不来吗。” “谁知道她。”祁承鹤说起她就来气,“听说这几日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她疯楼家主也陪着她疯,两?个人?都?不见了...” 金映棠轻轻瞟了一眼身旁的皇帝,皇帝面含微笑神色依旧慈眉善目,轻声?斥责他,“阿鹤不可对长辈无?礼。” 话音刚落,外面内官的禀报声?传来。 金相来了。 两?人?虽是父女,但金映棠自从?成为皇后后,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一年里?也就只有在她的生辰宴上能见一面,和颜悦色地说上两?句话。 金家主都?来了,见楼令风还没影子,顾才转头看向陆望之,“人?到底去了哪儿,江泰也没回来?” “顾先生着急我也着急,你一问我更急,我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这不是还没消息吗...” 顾才无?语,“那你拉着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贺寿啊。”陆望之道:“帖子都?下了,咱们?楼家不来个人?像什么话?” 顾才深吸一口?气,“人?家要的是你和我?” 陆望之不看他,“有人?总比没人?好,午宴的时辰还没到,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家主就来了...” —— “砰——”石墙坍塌前,楼令风搂住金九音的腰,将其裹在怀里?,躲进了地道内左侧一个突击凹槽内。 几道鬼哭声?刚被?埋在身后的地道,前方不远处江泰与楼令颂已经和另一波鬼军厮杀上了。 地道内的鬼军没有穿白藤,并非刀枪不入,数目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鬼军四处散布,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靠着地道内弯弯拐拐的优势,竟将几人?困在了里?面。 借着头顶上的通风口看天,金九音数了数,这已经是第三个夜晚了。 三日前一行人?进入死门?,除了几人?被?鬼军突袭受伤原地返回外,并没有伤亡。 对方的意图似乎并不想下死手,更像是为了拖住他们?。 前方到了一个窥探口?,仰头一看,外面的天又黑了,江泰和楼令颂杀完了一波鬼军后被?金九音叫回来,暂且先歇一会儿。 不知道地道的最终出口?在哪儿,但几人?已确认过他们?到了城内。宁朔城三面护城河环绕,唯有背后一面靠山,底下的通道便是从?皇陵内部打通经过山脉,进了宁朔城。 祁玄璋真是把他老子的陵墓挖成了筛子。 金九音接过楼令风递过来的饼,慢慢嚼着。 在地道内走了三日,一路不是黄土便是鬼哨兵身上的血,几人?身上的衣裳早就没法?看了。 楼令颂有些意?外,好几次都?将目光放在金九音身上,看她面色平静,若无?其事地咬着饼喝着水,一句抱怨都?没。 心中好奇不是说金家大娘子是金家捧在手里?心里?养出来的吗,怎么会吃得了这些苦? 金九音捕捉到他的目光后,侧目:“小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见自己兄长也跟着看了过来,楼令颂生怕他误会,忙道:“金姑娘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金九音知道他所说的不一样是什么,到底长他几岁,吃的米比他多,“当年我和你兄长在山上被?雪豹追杀,比这更惨,是吧,楼家主。” “嗯。” “雪豹?”楼令颂才十六岁,虽在暗线里?跑了六年,但因?有楼令风罩着,并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好奇道:“后来呢,它跑了吗?” 金九音摇头,想说你兄长记仇,跑回去把人?家的皮扒了下来。一想到他扒下来的皮后来干了什么,及时闭了嘴。 但知情者不止她一个,江泰吃着饼,一板一眼地告诉了他:“被?家主杀死了,把雪豹皮剥下来送给了金姑娘,金姑娘没要。” 金九音:“......” 她要了!那日在宫中她从?祁玄璋那里?拿回来了,他没看到吗?他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但隔了六年才要的。 耳边沉默了一阵,金九音拿起水壶饮了一口?水,还未吞下去,便听对面楼令颂悠悠问道:“我一直想问金姑娘,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拒绝了兄长?” 金九音不知道他会问得如此直白,水咽得太急被?呛住,侧头猛咳。 楼令风看向楼令颂。 楼令颂自知失礼,缩了一下脖子头扭到一边,他不过是好奇,今日刚好说到了这儿便没忍住问了出来。 金九音平复后脸颊咳出了红晕,至于原因?她那日已经与楼令风说了,没必要和一个小屁孩讲那么多,故意?逗他,“你是没看过你兄长当年的威风,可高傲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说的真心话...” 楼令风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金九音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她瞎编的,能哄住小屁孩,又能给楼家主留面子。 他不必当真。 谁知楼令风没接招,因?这几日的疲惫眼睛内染了些许血丝,此时定定地看着她:“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 楼令颂和江泰同时抬头。 金九音一愣,来不及多想,头顶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忙抬起头,只见一束束亮光急速地从?头顶的窥探口?内划过去。 星陨? 金九音不得不感叹,“当年我又是翻书又是掐指,守了一夜都?没等到,今日竟然在这儿看到了星陨。” 六年前她与太子定亲时翻看了黄道吉日,正好见到星象,推算出三日后会有一场星陨,她刚经历了郑云杳的死,需要一场热闹让自己活过来,邀上山谷里?余下的所有人?到袁家后山看星陨。 兄长阿嫂,阿焕,金家的门?内弟子,祁兰猗,太子的人?都?去了,站了满满一山头的人?,个个仰头看着天等了半夜,什么都?没有。 当夜她极为尴尬,兄长和嫂嫂安慰她:“没有星陨也无?妨,大家趁机一道出来透透风,今夜没有小九,咱们?也不能如此齐全聚在一起。” 从?此之后,她半罐水的名声?越来越大。 楼令风却突然道:“有。” “嗯?”金九音收回视线。 楼令风道:“晚了几个时辰,星陨在黎明?后。” 金九音怔了怔,“楼家主看到了?”她记得当日他是第一个离开?的,走得时候很是不屑,头也没回。 且她刚进城那会儿找上他时,他还拿此讽刺过她。 楼令风也扬着头,侧目过来,目光柔和地迎上她的眼睛,“嗯。” 金九音突然想起来一幕。 因?不甘心自己会算错,第二日起来又去观察地形,刚到山口?,便看到了从?山上下来的楼令风。那时她已和太子订了亲,楼令风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从?她身旁漠然走过。 她转身看着避自己如蛇蝎一般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转身冲他道:“楼家主不用如此讨厌我,下回你要去哪儿,提前告诉我,我替你让个道?” 楼令风脚步顿住,她看得出来他想要回头,但不知道怎么了,犹豫片刻后,不再理会她,径直下了山。 原来那日他在山顶上看到了星陨。 金九音看着楼家主眼底的疲惫,心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几乎让她的心跳一瞬失衡,同时心口?又在紧得发疼... 楼家主到底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呜——”平静不过片刻的地道内又传来了鬼哨声?。 “没完没了了。”楼令颂一把抓起地上的剑起身,骂道:“这群人?是将咱们?当猫狗一般耍呢,我倒要看看这地道是不是把宁朔挖穿了...” 他起身,江泰立马跟上。 “等等。”金九音突然叫住了他。 星陨! 她明?白了。 地道内错综复杂,底下的人?不可能毫无?头绪乱挖,这里?每隔一段头顶便会开?出类似于窥视口?的天井,直通三层到地面。 第五十九章(2/4) 第五十九章(2/4) 若她猜的没错,地下的布局是从?地面照着二十八星宿而建。 金九音从?怀中取出宁朔城的布局图,找出对应的位置,发现几人?正身处于青龙七宿之中的亢宿,也就是宫门?附近。 而青龙的尾宿代表风雨,阴气与生育。 鬼哨兵属阴,应在尾宿。 从?布局图来看,尾宿在东街。此条街上茶楼遍地,是宁朔文人?墨士出入的宝地。 鬼哨兵若是藏在这个地方,打起来最先遭殃的便是宁朔的文人?才子们?,一经暴露,所有人?都?会知道鬼哨兵的存在。 金九音当即道:“兵分两?路,楼家主和二公子到上面去东街先驱散人?群,我和江侍卫留下,照着图继续走地道,到了东街与楼家主汇合。” 楼令风没动。 金九音知道他不放心,劝说道:“眼下只有楼家主才有本事封锁街道,有江侍卫在我不会有事,且我已知道了地道的布局,一旦情况危机,立马从?井口?出来。” 四人?已在地道内走了三日,若继续往前,会被?鬼军拖累,最快也得一日后才能闯出去,比起都?熬在这里?,最好的办法?是里?应外合。 楼令风清楚,最终道:“阿颂也留下,我一人?上去。” 也行。 “你自己小心。”楼令风看着她嘱咐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记住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不可逞强。” 金九音想说哑巴楼家主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但总觉得自己若是此时多说一句,楼家主便会改变主意?,留下来与她一起同生共死。 “知道了,楼大人?。”金九音上前从?他腰间把水袋取下来,“楼家主上去后便用不着了,这个留给我。”她的快喝完了。 这回楼家主一句话也没说,任由她取下自己的水袋。 见楼家主从?天井内爬上去,消失了踪影,金九音才带着楼二和江泰继续往前。 与前段遇到的情况一样,鬼军不多,但无?孔不入,躲在地道内,防不胜防便会被?他窜出来砍上一刀,或是头顶丢下一块石头,稍微不注意?便会被?砸中。 最初的几人?便是如此受的伤。 走了三日后,几人?已经完全预判了对方的躲藏之地,楼二与江泰一前一后,刀起刀落,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对方的喉咙,心口?。 在杀完第三波的鬼军时,江泰正欲护送金姑娘往前,见她立在鬼哨兵的身旁半晌没动,疑惑道:“金姑娘?” 金九音没应,抬起脚把离她最近的一名鬼哨兵的脸翻了过来。 江泰也看到了,愣了愣。 金九音嗓音有些紧,与两?人?道:“把他们?都?翻过来。” 江泰和楼二翻了几人?后,意?识到了不对,只所以这些人?叫鬼军,是因?为对方的那张脸恐怖如鬼厉,可适才的几张脸分明?是一张完好的脸,并没有被?火毁去容颜。 “他们?不是鬼军?”楼二狐疑道。 但除了面部没有烧毁之外,他们?每个人?嘴里?都?有一把哨子,攻击人?时那股不怕疼不怕死的劲和鬼军一模一样。 金九音不知道祁玄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继续往前,接下来便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鬼哨兵不再只有强壮的男子,还有女子,老人?,孩童... 三人?齐齐愣在了那,楼二和江泰忘记了抽刀,两?人?的手臂上各被?砍了一刀后方才回过神,狠下心,刀口?朝向前方冲过来的几名孩童。 江泰担心金九音,“金姑娘把眼睛捂上。” “祁玄璋这个天杀的!”金九音看着眼前残忍的一幕,声?音有些抖,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权利值得他如此丧尽天良。 她没捂眼,在孩童撞上来的瞬间,掏出了胸前的鬼哨,吹出了一串悠长软绵的哨声?。 楼二和江泰诧异地看着她。 金九音没去解释,“能留活口?便留。” 跟前的鬼军虽没有停止厮杀,但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可鬼军最擅长的是戾气,哨声?也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并不能完全制止。 三人?一路往前,金九音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张男女老少的完好的脸,不断地朝着她提刀而来,又不断地倒在她的脚下。 鲜血染了一路,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行着罪恶之举。 可她不得不上前。 良知与罪恶啃噬着她的心,她眼眶发红,眼泪不知不觉地落在了脸上,此时此刻终于理解了当初兄长的痛苦。 鬼哨兵不能南下,金家不能背负地狱恶魔的罪恶。 但兄长怎么也没想到,就算他死了,把曾经的鬼哨兵全都?送入火海,可六年后的今天还是有人?制了出来。 他所料没错,人?比鬼可怕,鬼哨兵一日不消,这人?间终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外面的天在一道道越来越弱的哨声?中不知不觉慢慢亮开?,金九音三人?也到达了地道的尽头。 没有大规模的鬼军,偌大的土坑内只有百余人?,不再是先前的孩童妇孺了,皆是身高差不多的男子,身穿着统一的服饰。 那服饰金九音化成灰都?认得。 袁家书院的校服。 “这又是什么东西!”刚经历过一场心里?摧残的楼二公子,手里?的双刀已经不如先前握得紧了。顾先生说的对,不怕对方是真正的妖魔鬼怪,就怕你要杀之人?并非用眼睛就能断定他该杀。 他话音刚落,背对着他的一人?突然转过头来,没有可怖的鬼容,完好的一张脸,连头发也都?梳得整整齐齐,姿容称得上英俊。 若非在此地遇上,楼二和江泰都?会将其当成是那个世家的公子爷。 但就是这么一张青秀英俊的脸,于金九音而言却比鬼厉还可怕。 她站在那手脚僵硬,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咽喉咙,道:“阿焕,是你吗?我是九音姐姐啊,你怎么在这儿...” 金九音拂开?身前二人?,不受控制地上前。 可就在一瞬间第二名鬼哨兵也转过头来,很快,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顷刻间金九音看到了无?数张郑焕的脸,每一张脸仿佛都?在看着她。 金九音的眼睛开?始泛花,脑子如同天晕地眩地转了一圈回来,踉跄了两?步,胳膊及时被?江泰扶住,“金姑娘,金姑娘醒醒...” 金九音迟迟没有反应。 土坑内的‘鬼军’吹动了哨声?,冲了过来。 楼二先护在了两?人?面前,弯刀刺中对方喉咙的一瞬,金九音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大吼一声?,“不要!” 她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别杀,别杀...”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阿焕。 她该怎么办。 阿焕,你在哪儿,九音姐姐该怎么办... 阿杳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去认他。这么多人?,她要怎样才能认出来。 “二公子,先带金姑娘走!”江泰看出了问题,此地不能久留,必须先出去。 楼二从?未见过金九音如此模样,但能看出她已在崩溃的边缘,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过去扶人?,此处已经到了地道尽头,出口?就在前方。 可要经过大门?,得从?这些鬼哨兵里?面穿过去。 “江泰,护路!”看金姑娘的反应,这些人?的脸一定是金姑娘的故人?,他们?不敢再乱杀,只能手下留情。先出去了再说。 他们?手下留情,对方却是招招致命。 不多时江泰和楼二身上都?挂了彩,如此下去三人?都?会死在这儿,金九音的理智尚在,正要捂住眼睛,告诉二人?不用管她,保护好自己,前方的门?突然被?撞开?。 “金九音。” 金九音抬头,终于从?一片郑焕的脸中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面孔,她朝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走去,“楼令风。” “撤!” 金九音耳朵忽近忽远,看到楼令风走过来将她背起,刚踏出门?口?,金九音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楼家主,放我下来吧。” 她不能这么走了。 楼令风停了脚步。 金九音从?他身上下来,双腿站不稳跪坐在了出口?,抬头朝里?面看去,土坑内是活生生的楼二公子,江泰,还有无?数楼家人?。 她盯着土坑内一个个郑焕的身影,心口?已经疼得麻木。 ..... “九音姐姐说什么都?对。” “九音姐姐是最厉害的...” “九音姐姐,阿焕种的瓜又熟了,尝尝甜不甜...” “小九,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记住兄长适才所吹的调子,能让鬼军自毁,虽然兄长希望小九一辈子都?用不上。” 金九音闭上眼睛,把哨子放在嘴边... 阿焕,对不起。 然而还没等她吹出声?响,耳边却先响起了一道鬼哨声?。 金九音错愕地回过头,楼令风正站在她身旁,嘴里?放着一只鬼哨。 随着他吹出来的哨声?,土坑内的‘阿焕们?’突然停止了攻击的动作,原本刺向对方的刀剑,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性子刚烈,沾不得血腥,真有那么一日,楼某愿意?代劳。” 六年前金鸿晏在两?人?面前,是怀着何种痛苦的心情把清河的子民引入了大火之中,楼令风亲眼所见。 哨声?响起来时,楼令风的身后已围满了人?。 传入耳朵的一道道嗓音,就像当年的金鸿晏一样。 “鬼兵竟然是金大公子养的。” “怎么可能...” “可他为何能吹鬼哨...” —— 楼令风背着人?出来,外面的天光正亮。 楼令风每往前走一步,围在他前方的世家弟子们?便退后一步,面上的质疑也越来越重?,“楼家主,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能给大家一个解释吗?” 楼令风停了一下,抬头,“你配...” 嘴被?身后的人?及时捂住,“楼家主少说一句。” 金九音替他解释:“诸位先让让,有人?在地道藏了鬼军,我与楼家主被?追杀至此,鬼哨之事你们?想听,我慢慢与你们?说清楚...” 第五十九章(3/4) 第五十九章(3/4)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了一道马蹄声?,乃金家四公子,“楼家主,金某传家主之令,请楼家主速速前去,鬼军杀进城了。” 众人?一愣。 到底什么情况...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皇帝要遭殃了~) 第六十?章 宴席的?时辰已到, 宫女穿梭在席间开始布菜,仍不见楼家主的?身影。 着急的?不只是楼家人,金震元也开始频频回头。 楼令风不来能说得通, 但她金大娘子最喜欢热闹, 今日是她妹妹生辰,不可能不来, 再看向高台上被皇帝留在身边的?祁承鹤, 金震元身为多年老?将,感知异样的?能力还是有?的?。 金四公子留意到了他的?神色, 低声道:“家主, 侄儿出去看看?” “把令牌带上。”金震元道:“人无论?在哪儿, 先想办法接过来。” “侄儿明白。” 金四公子刚离开, 台上的?皇帝也不再等了,举杯与底下的?众人道:“今日皇后生辰, 承蒙众卿前来捧场, 朕借皇后宴席,敬诸位一杯。” 帝后琴瑟和鸣,已是众所周知之事。 席间人纷纷举杯祝贺皇寿辰, 顾才杯子举到面?前以大袖挡住脸, 侧目看向已不知望了多少眼?门口的?陆望之, 知道问他也没?用?,悄声交代道:“做好准备。” 陆望之正焦躁,“什么准备?” 顾才道:“到这会了,你还没?看出来?此事不太妙。” 陆望之倒不怕事, “难不成还能打起来,金楼两家刚结为亲...” “诸位皆知,朕能娶到皇后此等贤妻, 离不开金家主的?鼎力相助。”皇帝再举杯,朝左侧为首的?金相道:“金家主,朕敬你一杯。” 什么鼎力相助,不就是一场联姻吗。皇帝今日话有?点多,且风向有?些不对?啊,顾才和陆望之不再说话,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金震元还礼,“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乃我延康国的?福分,臣何来的?功劳。” 皇帝却不这么想,“朕记得当年金家主从纪禾一路护送,朕才能平安回到宁朔,这一份恩情金家主多年来虽未提及,朕一直记在心里...” 金震元的?眉头已不觉拧在了一起。论?护送之情,祁玄璋不是更应该感谢楼家?自己与他有?何情分?不过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搞不懂他要干什么,但预感到他还没?死心。 金楼两家联姻,最想不通的?应该是他祁玄璋了。今日楼家主没?来,孽障没?来,祁玄璋一点也不意外,也不过问,反倒与自己攀上了交情,何意? 金震元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旁极不自在的?祁承鹤。 他要挟持金家长?孙? 那他可能惹错了人,祁玄璋要敢动他,他保证这里下一刻会血流成河。 皇帝道:“众卿都知,朕与皇后成亲六年,膝下至今无所出。” 此言一出,耳边鸦雀无声。 祁玄璋的?长?相随了先帝,五官不带锋芒,眉眼?含了一股慈悲,一笑起来温润如玉,显得那一双眼?睛真诚而深情,侧目看着皇后,“这不是皇后的?错,是朕的?问题。” 金映棠微愣,“陛下...” 皇帝笑了笑,面?朝底下众臣,掏心道:“以往众爱卿为了朕的?子嗣,操碎了心,递上来的?折子,都让楼卿替朕压下,可朕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江山社稷后继无人的?事实。今日朕借皇后的?生辰宴,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朕已定好储君的?人选,此人与我祁家颇有?渊源,自小冠我祁家姓长?大,是堂堂正正的?祁家人,其?生父又乃当年清河有?名的?君子名士,我想此人被封为储君,在座没?人会反动。” 皇帝没?去看众人面?上的?惊愕,转头与祁承鹤道:“阿鹤,朕说的?礼物,便是封你为太子,喜欢吗。” 祁承鹤神色僵住。 什么太子? 他是金家人! “陛下...”他刚要起身胳膊被一侧的?皇后拽住,压低嗓音道:“坐好。” “小姑姑,怎么回...” 金映棠哄道:“阿鹤听?话,坐着别动。” 宴席上的?臣子贵妇们像是被点了哑穴。 安静片刻后,金震元豁然?起身,面?上惊疑交错,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尚未发出一言,便听?皇帝道:“金家主可不要舍不得,当年这孩子生下来袁家便为他批命,不属于?金家,随了我祁家姓,何尝不是天意?既是天家的?孩子,早晚会归入天家,金家主莫不成要为了私心,违逆天意?” 金震元万万没?料到祁玄璋走的?是这一步棋。 没?对?金家出手,他对?楼家动手了,金家人坐上皇位,还有?楼家什么事? 他要把楼家踢出去。 金震元看出来了,旁人岂能看不出来?以顾才和陆望之为首的?一众楼家人早变了脸色。当年楼老?家主与夫人扶持先帝,先帝登基之后转头找了个杨家,把楼家踢出局。 如今年轻一辈的楼家主扶持了他的?儿子,他儿子转身又要找一个金家。 顾才连骂都不想骂了,嫌弃脏了自己的?嘴,手中的酒杯朝金震元抬起,笑道:“摘了奶忘了娘,这等糟心事咱楼家也不是头一回见,不足为奇,不过近日金家主喜事连连,该恭贺...” 金震元始终一语不发。 楼家主今日不在,皇帝与金家便做了一桩大买卖,顾先生一发话楼家一派的?人都不再忍了,冷着脸交头接耳。 侧目看那刚结成的?亲家金家像叛徒,抬头看皇帝,像白眼?狼。 陈吉率先起身,“陛下立太子是喜事,但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席,借此立太子有?失隆重,待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到齐,陛下再议此事也不迟,届时楼家主也好拟章程。” 此言意为拖延时辰,又在警告皇帝,立太子一事需要经过中书省。 皇帝坚持道:“圣旨朕已拟好了,楼家主近日刚订亲,诸事繁忙,朕就不劳烦他了,众卿在场,朕亲口所言封祁承鹤为太子。旁的?事朕做不了主,想要立谁为太子,应该还能说话算话吧?”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扫向楼家一派。 六年多,他受够了这些人! 一个楼令风压在他头上不算,这些世家还动不动拿他来压自己。横竖是个傀儡,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楼家人看出来了今日皇帝是要冲楼家拔刀,没?什么好说的?了,楼家主人不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此时最好的?选择,赶紧离开。 陆续有?人离席,可人还没?走出去,外面?便跌跌撞撞跑进来了一位内官,边跑边禀报:“陛下,陛下,出事了....” 能在众臣面?前慌成这样,必是了不得的?大事,欲离去的?几人停下来听?那位内官向皇帝禀报:“鬼军闯入东街,整条街都烧起来了。” 有?人没?听?明白,“什么鬼兵?” “上回西宁出现的?鬼兵?” “应是了,之前听?刘知县描述其?面?部形同鬼厉,感觉不到疼痛,与不死之身无异...” 这东西不是被楼家主斩杀在了西宁吗。 怎么进城了? 众人背后一阵恶寒。 金震元想出去,可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后和祁承鹤,咬了咬牙立在原地没?动。 一片混乱中皇帝高声问道:“我延康城内有?楼家主镇守,多年来太平无忧,谁如此猖狂?” 内官爬伏在地上,半晌才颤巍巍道:“吹哨的?人...是,是楼家主。” 偌大的?园子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轻声道:“楼家主是要叛乱了?” 众人齐齐朝那人看去,正是内官严永,他护在皇帝的?身后,而此时本?该守在一旁的?禁军也不知何时换成了几名内官。 楼统领不在。 “不可能!”祁承鹤突然?起身,“当初在西宁杀鬼军时我也在,曾亲眼?目睹楼家主斩杀鬼军一个不剩,他怎么可能是吹哨人?” 祁承鹤转头看向金震元,求证道;“此事祖父也知。” 严永不紧不慢道:“别说小公子不敢信,谁也不敢相信,可东街所有?人都看到了楼家主在吹哨,地道内爬出来的?鬼军全?是同一张脸,渗人得很...” 金映棠一直注意着祁承鹤,闻言目光顿了顿,看向说话的?内官。 皇帝道:“阿鹤尚小,确实有?可能会看花眼?,金家主既然?也知情,能否说说楼家主手里的?哨子是怎么回事?” 金震元眸光微缩。 皇帝继续道:“说起鬼军,诸位有?可能不知,朕曾在六年前见过,杨家用?其?四处虐杀世家,其?威力金家主也见识过,但不久之后杨家遭到了鬼军的?反噬,因此而败...” “残余的?鬼军被楼家主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但朕听?说杨家当年控制鬼军时,有?一把母哨留了下来,这么多年下落一直不明...” 他承认自己没?有?楼令风的?本?事,也没?有?金家的?家底,但谁说一定要手里有?刀有?兵才能胜? 六年前他能把苟延残喘的?败局掰回来,靠的?是算计人心。 杨家乃当年第一世家,谁能比得过他们的?权势?最后还不是被人玩弄,遭到各世家讨伐,死无葬身之地。 康王府与金家情比金坚,也落到了一个相互背叛的?下场。 没?有?人不会被利益所驱。 金家主想要的?他给,但金家主不想给的?他不会要,且还会替他永远保守鬼哨兵的?秘密。 至于?兵权自己没?必要去争,他要的?是四方城内的?东西,倘若金家主愿意给他,在他身死之后,这一切都将归于?金家。 如此划算的?买卖,金震元没?有?理由拒绝。 果然?金震元面?上的?冷意慢慢散了下来,问报信的?内官:“如此说来,那把哨子落到了楼家主手里?楼家主要用?鬼军造反?” 内官被一众楼家人死死盯着,不知道金家主这番话里到底是什么立场,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楼家主手里确实有?鬼哨。” 金震元突然?一声大笑,“好,今日我金震元便把这些养鬼东军的?人碎尸万段。” 祁承鹤再次起身:“祖父!” 金映棠头上的?一枚簪子被他手肘一撞,落在了地上,忙捂住头,低声道:“阿鹤,帮姑姑捡一下。” 另一侧皇帝正欲去拉祁承鹤,不得不放手。 祁承鹤退出坐席,去她身后捡起簪子,递过去时金映棠抽的?太快,簪子上的?一块配饰不慎划破了他掌心,听?到呼出一声,“嘶——”金映棠慌忙起身,见他掌心内冒出来的?几滴血珠子,回头急声唤:“青萍,快带小公子下去包扎。” 突如其?来的?小意外,打断了适才的?正事。 皇后重新在皇帝身旁落座,众人的?心思又才回到了鬼军一事上。 第五十九章(4/4) 第五十九章(4/4) 楼家一派的?人早已经聚在了一块,等到局势生变,能打的?往前冲,护住不能打的?出去搬救兵。 顾才立在陆望之身旁,“你是来带我吃席的?吗,是要我一道赔死。” 陆望之脸色难看至极,“放心,待会儿我让你跑前面?。”他这第一幕僚当真葬身于?此,以家主与金姑娘的?性子即便定了亲也不见得能走到成亲那一步。 何况此时在金家主眼?里,已经没?有?他楼女婿的?地位了。 金震元说着要去杀了养鬼兵的?人,人却迟迟没?有?离开,过了一阵转身与韩明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带谁进来? 众人回头便看到了被绑着的?金家三公子,自己绑自己人,何意?所有?人都对?金震元的?举动摸不着头脑。 唯有?皇帝在看到金家三公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神色便凝住了。再见到他身后的?郑扶舟和金二的?小厮安钱时,面?上的?血色一瞬褪尽,下意识去抓身旁的?祁承鹤。 没?人可抓。 祁玄璋想不明白,宁朔只要有?楼令风在,他金家处处掣肘,金震元不恨吗?祁承鹤当上太子,金家的?人便可以慢慢渗透进中书省,这天下不就是他金家的?了? 当年他做梦都想杀进宁朔,拿下这座城,如今自己将硕果送到他手上,他拒绝了? 为何? 金三公子已被押到了皇帝的?面?前,金震元提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说吧,在我军营外的?那一声鬼哨是谁在吹,母哨在谁身上。” 金三公子进来前明显已挨了一顿打,披头散发,满脸青紫,狼狈至极,慢慢抬头朝皇帝看去。 皇帝的?脸色如同死灰。 “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还嫩了点。”金震元用?刀锋拍了拍金三的?脸,冷笑道:“不过撺掇你,从我金家下手的?人确实善会拿捏人心,老?二退位老?三就该顶上,届时让你们这群蛆虫参透进老?夫的?军营,狼狈为奸,将我金家军全?练成鬼军?” “老?夫偏偏点了老?四,气不气?”金震元怒声道:“尔等竖子!真当我双眼?被蒙蔽,什么都看不出来?” 金震元骂完松开他,走到一边,手里的?刀紧接着拍到了安钱脸上,“在西宁,鼓动二公子吹哨的?人是你?不是马猴,人死了,全?凭你一张嘴胡说八道。” 安钱吓得全?身发抖。 金震元给他们的?机会:“告诉我哨子在哪儿,饶你们不死。” 在触及到对?面?两道目光朝着自己望来时,祁玄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闭眼?不去看,但耳朵却听?得清楚。 “在陛下手里。” “陛下,求您把哨子交出来吧,祖父已经发现是我偷了鬼哨...” 局面?突然?扭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但都看明白了一点,金震元似乎并没?有?接受皇帝给他的?好处,反而在找他算账。 顾才和陆望之一等楼家人顾不得跑了,齐齐留下来看热闹。 到了这一步,皇帝也没?什么好说,笑了笑道:“金相,朕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当年你在清河的?志向是取天下疆土为囊中之物,怎么才过了六年,竟玩物丧志到了这般地步,连皇位都不稀罕了。” 金震元嗤笑,“陛下当金某是傻子,等金某与楼家斗完两败俱伤,又让你像六年前一样,渔翁得利?” 金震元道:“但六年前陛下有?楼家相护,不过今日陛下这番背弃了楼家,不知楼家主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拥戴陛下?” 谈不拢了,祁玄璋无话可说,只有?走最后一步,回到住殿再说。 但他养出来的?一批内官,没?能快过被他打发出去营救楼令风的?禁军统领楼林。 一只只冷箭从身后的?屋顶上射下,发出嗡嗡的?长?鸣,身后倒下一片。 祁玄璋明白,今日的?自己中了圈套。 楼令风会杀了他,金震元也不会放过他,是他算错了,高估了金震元的?野心。 “陛下,哨子。”金震元再一次问他,嗓音不觉带了寒意,他的?那把母哨早已被人换了,就在他祁玄璋手里。 他的?一寸不烂之舌,本?事了得,竟能策反金家老?三,郑扶舟,还有?金二的?小厮为他卖命。若非四日前楼令风和大丫头把几人甩在他面?前,他还不知自己的?母哨已被掉了包。 金震元的?耐心用?完,“陛下觉得今日不给出一个交代,咱们这些为人臣的?能安心吗?” 祁玄璋自知没?有?了退路,迂回道:“金家主想要拿回鬼哨,朕给你,不过金家主想过没?有?,鬼哨一旦落入金家主手上,你该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毕竟这枚哨子从一开始,就是金家主你的?...” “陛下只管物归原主,旁的?事就不用?陛下操心。” 祁玄璋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鬼哨被掉了包,眼?见糊弄不过去,不把哨子给他他消不了气,正欲将胸口的?那枚鬼哨取下还他,一侧的?金映棠突然?起身扑在了他身前,挡住了跟前的?金震元,“走!” 金震元面?色一怔,怒道:“金映棠!你给我过来!” 金映棠摇头,步步后退,面?上虽害怕却咬着牙坚决地道:“陛下他知道错了,父亲,你饶了他吧,你让他走。” 祁玄璋本?打算把哨子还回去了事,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了,金映棠还会舍命来护自己。 “皇后...” 金映棠展开双臂左右相护,金震元气得七窍生烟,到底不敢乱下令去擒人,怕伤了她。 他不敢动但楼令风的?人管不了那么多,后路被楼林带着人马堵住,金映棠眼?见护不过来了,回过头急着道:“陛下不是有?鬼兵吗,你吹啊!” 金映棠眼?眶一红,落泪道:“陛下当真要死在今日?真如此,臣妾陪您一道把。” 说完眼?睛一闭,挡在他身上也不走了。 不到万不得已,祁玄璋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鬼哨指挥鬼军。这比他直接把哨子还给金相还要糟糕。 等同于?堵死了所有?的?路,再无回不来。 但眼?下诚如金映棠所说,他不出手,人就要死在这儿,没?功夫去想为何自己会走到这一步,这已是他最后一搏。 身前有?金震元,身后有?楼林。 祁玄璋拉着金映棠躲到了一位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嫔妃身后,将其?推给了跟过来的?楼林,同时掏出了胸口的?鬼哨。 鬼哨一吹,鬼军出。 此处是宫殿,就算鬼军来也得先冲破外面?的?宫门,金震元并没?有?当回事,从容不迫地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前追。 “家主,小心!” 金震元察觉到侧方的?一缕阴风劈下来,身体?快速后仰,手里的?刀锋刺过去,正中对?方的?胸口。 金震元抽刀的?一瞬,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纵然?见惯了杀戮,此时也不免愣了愣。 是个女子。 面?容并没?有?被毁。 与此同时,其?他人遇到的?鬼军也一样,有?宫女,嬷嬷,内官,更胜者里面?还有?嫔妃。 祁玄璋...他竟然?在自己的?皇宫内练鬼军! 金震元后背生凉,错愕地看着不断从各处冒出来的?‘鬼影’,被这惨绝人寰的?一幕震惊住了,一时忘记了去追。 “暴君!”臣子内谁先喊了一声,痛呼道:“我延康国出了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暴君!” “丧尽天良,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当心,这些人已经失了神志,千万别靠近,护好自己!” 讨伐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多,“难怪...古钟坠落,便是预兆!乃天罚,老?天都看不过去!” “报!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外面?的?内官冲进来,尚不明白情况,大声禀报你:“城门已被鬼军围满了,陛...” 一人高声打断,愤然?道:“哪里来的?陛下,陛下便是那鬼军头目!”堂堂一国之君,用?他的?子民养了鬼军,再来杀他的?子民。 此等暴行,引起了众怒,也有?人开始恐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宫,想着法子逃窜。 尚不知祁玄璋养了多少,鬼军怨气重不认人,一旦遇上,这些手无寸铁的?臣子贵妃们,只有?死路一条,金震元提声震住:“都安静!想活命的?速速退回大殿把门关上,禁军留下,其?余人随我去城门!” —— 东街。 堵在楼令风和金九音身前的?几人还没?来得及抹黑,先是金家四公子带人传达鬼军攻入城门的?消息。紧接着一道更为惊恐的?消息伴随着咒骂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宁朔城内炸开。 “皇帝养了鬼兵!今日借皇后寿辰欲把臣子关入门内屠杀!” “谁养了鬼军?” “暴君!祁玄璋养了鬼军,天罚要来了!” “朝中大半的?臣子还未出来,尔等还愣着作甚,速速前去解救,我延康国不能被一个暴君毁了!” “走!” “暴君罪该万死...” 周围的?人群蜂蛹而去,讨伐声越来越远,耳边终于?安静下来,金九音人还在楼家主的?背上,愣了片刻才回神。 祁玄璋暴露了? 这么快? “先回去。”楼家主背着人上了旁边的?马车,没?去宫门,“有?金家主在,应该拦得住。” 在地道内走了四日,又受了致命的?刺激,金九音人有?些虚脱,清醒一阵,恍惚一阵,对?楼家主的?安排没?什么异议。 祁玄璋的?名声已毁,昔日的?皇帝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跑不掉。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大概四十万字正文结束,回忆会放在番外,接下来是高潮剧情和恩怨情仇。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回到楼家, 金九音梳洗干净终于又躺回了楼家主那?张舒适的软榻。 在地道内走?了四天四夜,昼夜颠倒,一闭上眼睛金九音便陷入了一个长长的梦里?。 梦里?郑云杳缠着她?, “小九, 什么时?候下山...” 阿焕:“九音姐姐,你别理她?, 她?脸都圆了。” “臭小子, 你又想找打了是吗...” 祁兰猗也在。 金九音看不清她?的脸,原本清晰的面孔一阵模糊, 一阵看到的又是一块木头面具。 祁兰猗没有说话, 也没上前, 只站在几人身后不远。 最后金九音再次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内。 祁玄璋倒在地上, 脸色煞白,“我没杀...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杀了大公?子对我有什么好处?这里?是纪禾!是你们金袁两家的地盘,我杀了大公?子我也活不成,我有那?么蠢吗?” 梦里?的她?浑浑噩噩, 脑子里?全是恨意?, 手里?的刀子对准了祁玄璋, 颤抖地道:“那?你告诉我,兄长胸口的刀子是哪儿?来?的!这屋里?就你们两个,你说你没杀他,是鬼吗?!” “是金公?子自己...” 金九音怒吼道:“你满口雌黄!杨家一死, 我金家风头正?旺,阿兄前程可待,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他有家,妻儿?还在等着他,他怎么可能自己不要命...” 祁玄璋连连后退,脸上布满了汗珠,生怕她?冲动,“小九,你冷静点?,我说的都是真的。” “小九,过来?...” “兄长...”金九音哭着跪爬回去,抱住了兄长,去捂他的胸口,“告诉我,谁杀的兄长,告诉我啊...” 金鸿晏摇头,“不重要。” “重要!”金九音眼睛里?的泪水模糊得看不见了,“怎么不重要,我要杀了他,兄长...嫂子和阿鹤还在等着你,我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小九,答应我,放了他,放他走?...” “兄长!” “噗——” 全是血,黑色的... 血是黑的。 “兄长,兄长...” “金九音,醒醒!” 一道嗓音将她?从?噩梦中?的画面里?拉了回来?,金九音惊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悲恸情绪。 楼令风坐在床沿上,正?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楼令风伸手扶住她?的脑袋,缓缓将人揽在了怀里?,“没事了。” 清凉的薄荷香驱散了噩梦带来?的窒息,金九音趴在他肩头贪婪地吸了几口,平复后想到楼家主这四日也未曾合过眼,不知道睡了没。但身上干净了,和她?一样终于摆脱了地道里?的黄土和血腥。 噩梦太可怕,只有楼家主这里?才安稳,她?赖在他肩头不想起来?,“什么时?辰了?” “酉时?。” 金九音一下惊醒,坐起来?看着他,“外面情况如何了?” “祁玄璋跑了。” 金九音:“跑?金相让他跑了?” 楼令风看着她?,没有及时?开口,怕刺激了她?,犹豫片刻后,道:“金映棠舍命相救。” 金九音:“......” 她?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偏生喜欢那?么个东西! 楼令风道:“宫外有三千鬼军,金家主与中?军正?在清理,宫门已封锁,内有禁军把守,暂且不会出乱子。”说完才道:“祁承鹤在里?面。” 金九音一愣,即刻翻身下床,人刚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楼令风扶住她?胳膊,“先吃东西,吃完了,我陪你进去。” 想起阿鹤还在里?面,金九音等不了一刻,可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允许。 从?昨夜到今日昏睡了大半日,她?滴水未进,再急也得先让自己站起来?,楼令风出去替她?传饭,她?乖乖地等着投喂。 片刻后楼令风端进来?了一碗用骨汤熬好的肉粥,放在了她?面前。 还有些烫,金九音拿勺子搅了搅,“楼令风,谢谢你。” 楼令风抬头。 金九音道:“我不喜欢六年前,很多痛,很多恨。”也有很多遗憾,“但楼家主好像让我喜欢上了六年后。” 楼令风眸子微动。 金九音看着他道:“下回再遇上那?等情况,楼家主不必替我承担,我曾答应过兄长,他的路没走?完,我将继续,既然我已认祖归宗,金家的罪孽,该我们金家人去赎。” 楼家主别卷进来?。 今日若非金四公子来得及时?,他便陷入私养鬼兵的舆论中?。 皇帝完全可以趁机拉拢金家,将地宫内的一切罪孽算在他头上,他将再次步他父母的后尘。 楼令风没说什么,沉默一阵后,应了一个字:“好。” 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金九音并不知道皇帝已经这么做了,待用完饭,恢复了一些力气,赶到皇宫,暮色四合,城门上悬挂着的灯笼和侍卫手中?移动的火把,照出了门口一片狼藉。 中军在清理鬼哨兵与侍卫的尸体,金震元不知道去了哪儿?,找了一个中?军的副将来?问,得知金家主镇压完鬼军后,怕鬼哨兵倾巢而出,从?外破城,返回了城门。 金家主这一退,也默默守住了与楼家最初定?下的规矩,金家军守外,楼家守内。 没有两大家族的家主吩咐,守门的侍卫不敢开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今日进去贺寿的臣子们被?关了一日。 耐不住性子的过来?砸了几回门,见没人理会,又返回到离楼门口最近的大殿内歇着。 这群人从?中?午见到鬼哨兵后便开始大骂,把祁玄璋翻来?翻去地骂,骂完了发现口也干了,肚子也饿了,先前宴席上没来?得及入口的东西,突然成了念想,恨自己为何没有先吃几口垫垫底。 皇帝养的鬼哨兵一出来?,把宴席全毁了。 吃的倒还有,在地上摆着,困在殿内的臣子们都是世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宁死也不可能去抓地上的吃。 别说去地上抓,连去后厨找口吃的脸面都拉不下。 外面乱成那?样不知情况如何,皇帝到底养了多少鬼军,金家主能不能赢?还有楼家主,有没有出现,无人可知... 朝局大乱,宫门锁死出不去,待重新?打开的那?一刻,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尚不知情,饿肚子算什么? 众人骂不动了,找地方坐下静养。 “李司!”突然一人喊道。 守在门外的李司很快进来?,“殿下...” 祁承鹤面色别扭,纠正?道:“我不是殿下。” “陛下他亲口...” “一个养鬼军的人,算哪门子的陛下,他就是个昏君,暴君!”祁承鹤道:“我饿了,你找人弄些吃的来?,还有这里?的大人夫人们,都饿一日了,没人管吗。” 李司为难道:“陛,兆帝一走?,宫中?群龙无首,人人自危,生怕哪儿?突然窜出来?个鬼军,早躲起来?了。” “禁军不是正?在四处搜鬼军?”祁承鹤纳闷道:“禁军搜他们的,关尚食局哪门子的事?又没杀到灶台上去?” 李司垂头。 祁承鹤时?常在宫中?走?动,里?面的人都混熟了,点?名道:“告诉膳部的姜太官,让他招人回到膳部准备吃食,咱们这群人没被?鬼军杀死,要是被?他饿出个好歹来?,我...我祖父头一个饶不了他。” “是。”李司领命。 祁承鹤扫了一眼外面的狼藉,看不下去,“守宫署的那?帮人呢,也被?吓得躲起来?了?都不清理了吗?” 李司摇头。 历来?宫变的结局都逃不过血流成河,宫中?的主子皇帝都逃了,底下的人谁还会惦记着干活,保命为主。若非宫门被?锁死,里?面的人早跑光了。 祁承鹤看出了他的为难之色,地上的血腥味被?太阳一晒,到了夜里?腥味扑鼻,即便有了饭菜也吃不下,豁然起身:“我去找他们。” 祁承鹤走?一路抓一路,“躲什么躲,都给我出来?!” 以往皇后常常带着他走?出走?动,还让宫中?的人轮流陪着他玩,多数人都认识他,懦懦弱弱地站出来?。 “小公?子...” “小公?子...” 祁承鹤道:“有禁军在,鬼哨兵早晚会被?清理干净,你们不用怕,先回去干好活,谁敢偷懒,趁机行□□劫那?一套,我...我定?会禀报祖父,绝不轻饶。” 于是,祁承鹤仗着金相的威风,用同一句话把宫中?的几个部署逛完了,没有一人敢反驳他半句。 四处逃散的宫女内官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当值的地方,干起了活。 待祁承鹤回到大殿,却发现里?面又吵了起来?,这回不是骂祁玄璋了,金楼两家在对骂。不知是谁先惹起来?的,与之前骂街似的骂祁玄璋不一样,双方还没有撕破脸皮,骂得文?绉绉的。 “当年楼家主不惜一切护住祁玄璋,将其扶上皇位,两人又是表亲关系,祁玄璋在宫内圈养鬼军,楼家主难道不知情?” 楼家的人呛道:“论起从?龙之功,楼家哪有资格与金家抢?当年若没有金家主,祁玄璋人在清河,如何回得了宁朔?” 户部一人插话:“我清河重义气,许诺过的事从?不反悔。” 话落,楼家有人轻笑一声,“是吗,康王府怎么没来?宁朔?” “你!” “你什么意?思?说我金家背信弃义?” 楼家人不慌不忙,“这可不是我们说的,你自己说的。” “最讨厌就是你们宁朔这帮子人,一张嘴又装又假...”金家兵部一位中?郎实在忍不住了,握向腰间的剑:“有本事咱们出去比划。” 楼家:“我宁朔人不会如此粗鄙。” 金家:“清河人确实没你们虚伪。” 楼家一派的王涛笑出了声。 兵部中?郎年纪尚轻,今日跟着自己的父亲进宫贺寿,见他没有阻止,此时?像一颗要炸了的爆竹,“你又笑什么?” 王涛:“我笑有人连雅俗二?字都分不清,但凡见个形容光鲜的人,便看不惯,道上一声‘虚伪’,彰显他不拘小节的气概。” 兵部中?郎:“你雅,王公?子上回去酒楼,吐了姑娘一身,不知道这是不是王公?子嘴里?的雅?” 话落,金家一派哄笑出声。 王涛脸色一变,“你喝酒就不虚伪了?装义气一碗仰头干,还没进肚子胡子喝一半,也不知道自己那?胡子几日没洗过...” 对方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呛道:“难不成王公?子天天都要洗澡?” 大殿内鸦雀无声。 架吵得越来?越偏,顾才与陆望之始终闭嘴不出声,闻言把头偏过去,光是听都觉得年轻一辈拉低了自己的智商。 祁承鹤回来?的时?候,就见王涛和兵部中?郎两人站在殿内骂得面红脖子粗,就差打起来?。 “吵什么?”祁承鹤跑了一趟,身上全是汗,不耐烦道:“不是都饿得站不起来?了,又有力气了?” 没有金震元在,祁承鹤在众人眼里?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小脓包,两人看了一眼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后,默默选择无视,继续吵。 “看不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去哪儿??延康国处处是我金家的家。” “看得出来?,金家是有这个野心...” “楼家就没有?楼家清高,你们主动把位置腾出来?...” 祁承鹤听得眉心直跳,“别吵。” 两人没听。 “我说别吵了!”祁承鹤突然怒吼一声,“再吵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看向他,不只两人,大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跟前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身上,似乎都想知道他怎么个不客气法。 祁承鹤被?众人瞩目,尚且还年轻,脸颊红了红,一下语结。 突然一道小小的嗓音从?一侧角落里?冒了出来?,“真当自己是太子...” 祁承鹤猛然回头,盯着藏在一位妇人身后的年轻公?子,“崔子墨!” 被?他点?名的崔公?子满脸无辜,并没有被?他吓到,“金小公?子叫我何事?” “你明日不用去书?院了。”祁承鹤不待他出声讽刺,告诉道:“书?院的先生是我外租袁家的弟子,只要我过去打声招呼,说你欺负我,他会立马将你扫地出门。” 崔子墨脸色骤变。 “今日你们谁吵架,我就告谁!”祁承鹤转头看向王涛,“王公?子,我会把你今日的一言一行告诉我大姑父,你们应该知道,大姑父一向对我大姑姑言听计从?,等着受罚吧。” 王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大姑父是谁? 再一想,金家大娘子金九音是他大姑姑,那?大姑父就是...楼家主? 王涛的脸色也起了变化。 祁承鹤再看向幸灾乐祸的兵部中?郎,“你也给我等着,等祖父好好收拾你!” 说完祁承鹤气呼呼地走?到一旁坐着生闷气。 “小公?子..” 祁承鹤不知道谁在叫他,想起几人适才吵架时?说的那?些话,气不过,打断道:“我告诉你们,什么金家楼家,只要我坐在这儿?就不允许你们吵架,都给我闭嘴!” 大殿内不止一次鸦雀无声。 但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格外的漫长,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心态已起了变化。 袁家的独外孙,金家的独长孙,金鸿晏的遗孤,再有楼家主当靠山... 跟前的少年是唯一一个拥有楼金袁三大家支持,系着三大家命脉,活妥妥的金疙瘩,他还需要什么本事?他的身份便是最大的利器。 没人敢再说话。 正?好膳食做好了,李司领宫人捧着托盘进来?,走?到祁承鹤身旁,“殿,小公?子请用...” “先给他们吃。”祁承鹤下颚抬起来?扫过众人,“让他们吃饱了好吵架,我一个个记名,看谁不怕死。” 顾才:“......” 顾才第一次正?眼打探起了金鸿晏当年留下来?的遗孤,人人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可在场之人,包括他自己,此时?也不敢在他的眼峰下造次。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他却一早便发现了一点?,这位小公?子不仅与宫内每个部署的领头人相熟,还能准确无误地认出大殿内所有人的脸。 他是脓包吗。 不见得。 —— 大殿后方的窗外,金九音听得惊心动魄。 听到那?臭小子喊出大姑父时?,心便提了起来?,听完他后面的那?句话,心已经死了。不敢去看身后楼家主的脸色是什么样,很想进去给那?臭屁小子一巴掌。 借他外祖和祖父的名便罢了,连楼家主的名也被?他借了,谁给他的胆子? 还...言听计从?。 他从?哪里?看出来?楼家主对她?言听计从?了? “楼家主别放在心上,小孩子不懂事,乱说。” “嗯。” 但这点?小事比起金楼两家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可以忽略不计,金九音想到祁玄璋会挑起金楼两家的矛盾,但没料到他会拿阿鹤当挡箭牌。 有祁承鹤那?个告状精盯着,屋内的人暂且不会再吵,金九音退出来?两步,与楼令风道:“阿鹤他并非是祁家人。” 宁朔是六年前楼令风用命攻下来?的,她?知道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相信金相并没有野心要独吞,但却不能完全保证。 权势代表的东西太多,牵扯进去的不是金家一家,还有金家背后的那?些家族。将来?如何她?不知,但一定?不会阻止楼家主为自己争取。 只不过真打起来?,她?与楼家主的亲事也会无疾而终。 是不是又要回到六年前,甚至比六年前更糟糕? “金九音。” “嗯。” 楼令风道:“别想那?么多。” 祁承鹤借着金震元的威风走?了那?么一圈后,宫内的次序恢复如初,一盏盏灯火亮起来?,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楼家主的影子笼罩在她?身前,映出一片阴影,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他来?找自己的那?个晚上。 好不容易熬了六年。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连金九音自己都怀疑她?与楼家主的这段感情是不是太坎坷了。 知足常乐... 她?能在后年后与楼家主走?上这么一段已知足了,他说的对,不想那?么多,当下她?只想牵住楼家主的手,也这么做了,五指圈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头,捏在掌心内。 见他朝自己望来?,金九音理所当然,“天黑,我看不清路。” 能与楼家主多待一刻是一刻,看不到两人的以后,便去想之前,六年前她?若与楼令风定?了亲,是不是如今会是另一种结局。 又明白六年前的自己,是绝对不会有如今的心境。 他高傲,她?更傲,换作六年前金九音绝对不会去问他,但今夜楼家主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牵得牢牢的,便想知道,“六年前,我为楼家主画的平安符,你为什么不要?” 他要接了,她?多半会误认为他心里?是喜欢自己的,联姻之时?也会选他。 楼令风脚步慢了下来?,“符?” 金九音提醒道:“祁玄璋说你不信这些,送给了他。” 金九音回忆起当时?的心境,还是有些委屈的,“知道你从?雪坑出来?后染了风寒,旁的我帮不上忙,只能为楼家主画张平安符驱邪化灾,为了这一张符,我一夜未眠,废了几十张纸才挑出来?,金映棠看得都打瞌睡...” “大娘子...”说话声被?打断,前方一道人影提着一盏宫灯,朝着这边举了起来?,似乎怕认错了人,“大娘子。” 金九音听出来?了,是青萍。 迎上去,“青萍。” 走?了两步,手被?人拽住,金九音回头,见楼令风站在原地没动,面色与眼下的黑夜融在了一起,幽深可怖,可眸光却没有在转动,像是失了魂一般。 金九音一愣,“楼家主?” 楼令风依旧没动。 “大娘子,楼家主。”青萍到了跟前,对二?人行礼。 金九音见他还是没反应,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问青萍:“金映棠去了哪儿??” 青萍摇头,嗓音焦急又哽咽,“她?今日把小公?子和奴婢打发走?,便做好了准备。” “很多事情奴婢说了大娘子或许不相信,但娘娘这些年不见得就过得舒心。”青萍无不后悔,“今日早上起来?娘娘就不对劲了,奴婢却没有察觉出来?,若提前得知,奴婢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她?的视线...” 金九音问道:“怎么不对劲?” “娘娘早上起来?自己去厨房煲了一罐子蘑菇鸡汤,说...”青萍呜咽道:“说其实喜欢蘑菇鸡汤的人,不是大公?子,是她?。” 金九音愣了愣。 “当年大公?子看出来?了,怕她?顾及大娘子的胃口闷着不说,便说自己喜欢。”青萍道:“娘娘心细,她?什么都记得,大公?子对她?的好,大娘子对她?的好,她?这些年一刻都没忘。” “奴婢不知道娘娘为何会选择了这一条路,但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大娘子,您救救她?吧,娘娘最听您的话...”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周末愉快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青萍带金九音去了金映棠的屋子, 给她看了金映棠存下来的画。 “都是大娘子当年所画,娘娘一直收着,时不时拿出来翻看, 娘娘心里是在惦记着大公子和大娘子。” 金九音认得?这些画, 确实?是她当年所做。 金映棠不会作画,央着她画了不少, 有金映棠一人的画像, 也有他们兄妹三人儿?时游玩时随手画下来的一幕,最瞩目的一张便是全家福, 兄长、嫂子、小侄子, 金映棠, 她, 还有金相。 这幅画是在父亲来纪禾前她做的,勉强把金相塞进?去, 因凭借的是记忆, 金相的面部?表情僵硬,倒莫名?符合他的性子。 还有郑云杳,但画像被剪裁过, 小了很多, 金九音翻了翻, 又看到了同样大小的自己。 没有祁兰猗。 金九音再比较她与郑云杳那?张,原本?应该是三个人的画像,中间的祁兰猗被剪掉了,只留下了她与郑云杳单独的一张小肖像。 想起金映棠曾经被自己打过一耳光, 金九音猜到她在六年前就很恨祁兰猗了,不想留下她的画像能理解。 金九音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了一张男子的画像。 画像上的男子是一位年轻的少年, 腰佩长剑,挨着剑穗垂下来一块刻着浪花的玉佩。少年五官英俊明朗,面上挂着笑意,目光炯炯,鲜活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郑家的小公子郑焕。 画像画的太?好,金九音一眼便认了出来,指尖微微发抖,可在她的印象中,她并没有画过这样一副画。 青萍也认了出来,哀声道:“郑小公子当年为了替郑小娘子报仇,四处追查真凶,最后落到了如此下场,也太?惨了...娘娘除了收着这些旧画,每个月的初五都会去一趟庙观追悼亡魂,还为大公子和郑小娘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金九音沉默了一阵,看到画像一旁放着的一个八卦盒,和上次从郑扶舟的戏楼里搜来的一样。 金九音问?青萍:“这是何物?” 青萍解释道:“奴婢听娘娘提起过,说是郑家小公子生前送给她的礼物,奴婢没见她打开过,不知里面是何物。” 金九音拿起来看了一眼八卦盒的底部?,连机关都和郑扶舟的那?个八卦盒一样。照着上回的八卦数理而推,轻松地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块缺损的旧木。 金九音疑惑地拿起来,翻到正面,只见残余的一小块木牌上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字。 ——‘猗’ ... “祁兰猗,你?的命牌怎么裂了?” 猗兰猗扭头看向腰间,“不小心磕到了吧,没事,回去再让人做一个。” 祁兰猗碎掉的命牌怎么在这儿?? 郑焕给金映棠的? ... “金九音!你?这样不死不活,还怎么能勘起大任,郑焕已经失踪了十日,我说句难听的话,人早就没了...” 金九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山谷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人找到,我得?给他姐姐一个交代...” “小九,我找到阿焕了!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阿焕,他被杨家人...” 祁兰猗:“金九音,你?怎会如此执迷不悟!你?救不了他,他已经‘死’了,你?跟我回王府好不好,外面都乱成一团了...” 曾经的一幕幕回忆兜头而来,金九音的呼吸慢慢地屏住。 原本?她只是猜测,如今... 可以肯定就是她了。 郑焕,郑云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云杳郑焕是与她一道长大的同伴,她如何下得?去手?!就为了那?该死的权势,宁朔有这么好吗?非要去!她不是说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过清河? 不是说她们三个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她要给郑云杳单独建一个膳房,想吃什么都有吗? 郑焕给她送甜瓜时,她还曾摸着他的头许诺,“阿焕乖,郡主姐姐以后罩定了你?!”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回忆有多美好,此时便有多讽刺。 亏她曾经在自己面前演出一幕幕情深,把一切罪孽推到杨家身上,难怪她如今成了倡优,原来在六年前就已经有了演戏的天?分。 待金九音想起了要呼吸,眼眶已经被愤怒染红,一串串泪水模糊在了脸上。 或许对她那?种?为了利益可以扫清一切障碍的恶毒之人,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演,可以拿来牺牲... 她活着回来还要干什么?!还不够吗,还要杀了谁? 金九音‘啪——’一下合上了八卦盒,眼里只剩下了恨意,转身冲出去,她不会要找自己吗,她去见她! 人刚出去,便看到了寻过来的江泰。 江泰朝跟在金九音身后的楼令风禀报道:“主子,找到祁玄璋和金映棠了。城门?被金家主封锁,两人出不去,躲进了附近一座庙观。” —— 庙观。 从皇宫内吹响鬼哨的那?一刻,祁玄璋便知道自己再无回头之路,逃了一路,嘴里的哨子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紧握住不放。 但并没有放弃。 曾经他无数次在鬼门?关徘徊,还不是活到了今日,只要有一个口气在,一定能想到办法扭转局面。 即便此时他身下是半湿的稻草,腹中空空,口干唇裂,外面人人喊打,处于一败涂地的境地,脑子里依旧在想着办法回去。 金震元此人认死理,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好骗,从他身上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他去找楼令风,跪下来认错。 他们是连着血脉的表兄弟,姨夫与姨娘在死之前,曾嘱咐过他要好好地扶持自己,他不会见死不救。 就算回不到皇帝的位置,他也能留自己一条命。 有了命,一切才有机会。 废弃的稻草堆外传来了一人的脚步声,细细碎碎,走得?小心翼翼,祁玄璋听出来了是金映棠。 两人从宴席上逃出来身上什么都没带,逃了一日,滴水未进?,稻草堆的另一边便是道观的厨房,金映棠安顿好皇帝后,偷偷摸了进?去。 如今回来金映棠手里便捧着一个土碗,走到了皇帝身旁软声道:“陛下,厨房里只有一些汤水,盛了一碗,您先将?就着喝点。” 被追杀了一路,祁玄璋身上一片狼藉,金映棠也没好到哪里去。 头上的簪子掉的掉摘的摘,一头发丝松散凌乱,脸颊上不知沾了血污还是污泥,脏脏兮兮。 她虽是金家庶女,从小在金家也算养尊处优,后来成了皇后更没有吃半点苦,今日却愿意陪着他走这一遭,患难见真情,饶是祁玄璋此时也难免有些动容,低声道:“映棠受苦了。” 金映棠摇了摇头,“陛下忘了?在与陛下成亲那?日,臣妾与陛下许过‘夫妇一体,共赴鸿蒙’的誓言,夫妻本?应该荣辱与共,陛下去哪儿?,臣妾就该在哪儿?。” 他与她成亲不过是为了稳住金家,成亲当日是什么感受,祁玄璋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连掀开她盖头,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容颜,都没有半点印象。 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 也许真许诺过那?样的誓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并非真心待她... 想起这些,祁玄璋有些内疚,“映棠,朕...” 月光下金映棠的一双眼眸带了几分羞涩,不难看出里面的痴情,祁玄璋余下的话没说出口。 六年来金映棠似乎永远不在意他对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从未问?过他心里是不是有她,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喜欢,关心着他,即便知道他养了鬼兵,也毫不犹豫地选择跟在他身后,“汤要凉了,陛下快喝吧,此地咱们还不知道能躲多久,待陛下的身体恢复好了,臣妾相信陛下一定能东山再起。” 一碗清汤寡水,是厨房内剩下来的一点汤渣子。 祁玄璋并非生来就是皇帝,吃过苦,比这更糟的东西他都吃过,接过碗,一口一口饮尽。 她说的对,恢复好了力气才能想后面的事。 “你?呢?”祁玄璋把碗递给她,“吃东西了吗?” 金映棠没说话。 祁玄璋:“映棠?” 金映棠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问?道:“陛下,我对你?好吗?” 祁玄璋一愣,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了这话,扪心而问?,成亲后她对自己无可挑剔,尤其是今日,她竟然为了护住自己拦住了金相。 祁玄璋:“映棠待朕很好。” “那?陛下待我呢?” 祁玄璋见她眼底有了朦朦水雾,道她终于想起来向自己讨要感情了,六年来实?则他对她也不差,唯一对不起她的地方,只有一件事了,“朕...朕早些年把路想窄了,忌惮金家主,所以不敢与你?有孩子,喂你?喝下了...”祁玄璋去拉她的手:“朕很后悔,若朕与映棠有了孩子,应该五...” “没关系。”金映棠打断,没让他碰到自己的手。 祁玄璋面露疑惑。 金映棠抬头冲他弯起唇角,“我也给陛下喝了断子绝孙的药,咱们扯平了。” 祁玄璋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定地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很久,就那?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祁玄璋的神色从怔愣到震惊再到僵硬的整个过程。 即便如此,祁玄璋还是没去想最坏的那?一步,轻声问?她:“映棠,何意?” 金映棠缓缓起身,原本?娇小不起眼的身子被今夜的月华一照,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她站在阴影的顶端,轻声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陛下。” 祁玄璋慢慢变了脸色,突然转过头去干呕。 “没用?的。”金映棠劝道:“陛下很快就会说不出话,再喝几碗药,便会忘却前尘往事,心里只剩下仇恨。” 祁玄璋半弯着腰,愈发费力去掐自己的喉咙,想把适才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金映棠也不急,看着他折腾,“陛下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喉咙里已经有了辛辣之感,祁玄璋虽没有服用?过,但在别人身上用?过无数回,再熟悉不过。心头的恐慌无以伦比,掐得?太?费力,脖子上的青筋被掐了出来,可惜腹中早已空空,喝下去的东西吐不出来,几度无果后,抬起头质问?:“金映棠,你?不是...” “我喜欢你??”金映棠顿了顿,“你?祁玄璋满腹算计,擅会揣摩人心,可唯独一样,没有自知之明。” 她抬头看着他此时的狼狈,月华笼罩在她身上,还是适才那?一轮,可她眼底的痴情变成了嫌弃与厌恶,低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值得?我去喜欢?” 祁玄璋最后的一丝希望被抹灭,已确定金映棠今夜想要他的命。 喉咙里的东西吞不出来了,喉咙的灼烧越来越明显,很快他会说不出话,趁着还能开口之前,祁玄璋愤声问?:“为何?” 金映棠一笑,“六年前,你?一双巧舌骗过了楼家主,骗过了我阿姐,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偷偷炼制鬼哨兵,郑云杳发现了秘密,被灭口。郑焕替姐姐报仇,查到了你?们身上,被你?们擒住制成鬼军,栽赃给杨家...”金映棠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够不够?” 祁玄璋心中大震。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何时知道的? 六年前? 不可能,她若知道真相,不会等到今日。 六年后? 她与自己成亲后便到了宁朔,深居后宫,从何去查? 金映棠读懂了他心中所想,“祁兰猗告诉我的。” 祁玄璋喉咙火烧火辣,痛得?他五官扭曲,除了痛苦之色已看不出来其他神色,可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扭曲的面孔上愣是露出了震惊,喉咙内发出了一道破裂的嗓音,“祁兰猗?” 金映棠道:“你?不知道吗?她还活着,两年前应了你?的诏书,来到宁朔,为你?制了两年的鬼军。” “皇陵地宫内炼出来的那?些鬼哨兵,都是她练的。”金映棠想了起来,“你?们曾见过,她是郑公子戏楼内的无妄先生,我记得?陛下还曾请她进?宫唱过一回戏...” 祁玄璋心头大震,惊惧交加,这才想起来摸鬼哨,放进?嘴里,然而已晚了,喉咙太?痛,他吹不出哨声。 金映棠不急不忙走上前。 祁玄璋明白今夜走到了末路,放弃挣扎,爬过去抓住了金映棠的裙摆,嘶哑地道:“映棠,饶了我,我错了,郑家姐弟不是我害的...” “好啊。”金映棠低下头,轻声道:“那?我问?你?,兄长死之前,祁兰猗是不是用?我的名?义给他送过鸡汤?” 祁玄璋内心一怔,祁兰猗给金大公子送过汤?他并不知道... 大公子竟然是被祁兰猗... 六年前金公子来找他,没过一会儿?他突然捂住喉咙,看得?出来是中毒的迹象,之后金公子自己捅了一刀,流出来的黑血也证明了这一点。 金映棠为何会这么问?? 他对此事并不知情,但金映棠这时候来问?他,便是想从他嘴里找到想要的答案,他只需要点头。 金映棠也依言放过了他。 只将?其手脚绑住,用?布团堵住他的嘴,拖进?一旁的草堆内,便与他辞别,“陛下,自己多保重?。” —— 祁兰猗收到恩人的信后,便赶到了庙观。 正四处找人,突然听到夜里传来了一道鸟鸣,顺着声音寻过去,果然找到人,“恩人。” “皇帝养鬼军一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在找他,没想到他逃到了这里。”黑衣人说完递给了她一块玉佩,“皇后我已经替你?处置,余下那?人,留给你?。” 祁兰猗接过。 玉佩上刻着交缠的龙凤,是皇后的东西。 祁兰猗没想到祁玄璋会在今日自爆,否则早在外面埋伏,不至于让他跑了,好在也没跑出她的手掌心,感激道:“多谢恩人。” 黑衣人摇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就不留了,你?自己当心些。” 祁兰猗拱手行礼,“恩人的恩情,本?郡主铭记在心。” 黑衣人摇了摇头,对她招手驱散,待祁兰猗走去了下方的谷草推,黑衣人才转身,走去后厨,掏出火折子点燃,扔进?了堆放在灶前的一堆柴火里。 —— 祁玄璋没想到金映棠真的会放过她,绝望中生出一股狂喜,便用?尽全身力气从稻草堆里滚出来。 喉咙里的血冒出来将?他口中的布团染成了鲜红,他顾不得?疼痛,终于从草堆里爬了出来,一抬头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筒靴。 再往上,是一张鬼面。 祁玄璋周身的汗珠在那?一瞬变得?冰凉。适才他用?尽全力爬出来,如今又慌忙地往后退。祁兰猗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安静地听着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惨叫。 那?一日康王府上下全是这样的声音。 恐惧,绝望。 脸上不想死的神色,与此时的祁玄璋一样... “太?子殿下,我被你?害得?好惨。”祁兰猗一边说,一边用?力去踩他的腿,他的惨叫对她来说是享受,是快意,“当年你?利用?我,背叛我,你?说你?不适合当皇帝,就算做了皇帝,也会被楼家主架空,是个傀儡,还不如让康王爷上位,至少大家都姓祁,祁家人的江山不能落在外人的手里,你?这样说,我也这样信了。” 祁兰猗俯下身,欣赏着他惊恐的神色,“当时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就是个傻子,真好骗。” 祁玄璋说不了话,只能摇头。 “六年前我怎么就没想到,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如此就不会被你?这张嘴所骗。”话音刚落,祁兰猗掏出了一把刀子,一手捏着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嘴,“割舌头这一块我很有经验,毕竟为太?子殿下制了两年的鬼军,手熟得?很,别挣扎,仔细刀子戳错了地方,割破了你?喉咙。” 鲜血溅出来,祁玄璋发出来的惨叫已同鬼军无异了,转身奋力地往外爬。 祁兰猗紧跟其后,“康王府一百多条人命,你?心可真狠...” 祁兰猗一面说,手里的刀子一面刺向他的腿,“瑾姝身上一共十二只箭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嗷...嗷...”祁玄璋痛得?鬼哭狼嚎,想逃出她的魔爪,偏生又逃不掉,眼泪疼出来流在脸上,与嘴里的血混在一起,胸前一片血红,两条腿被祁兰猗戳出了无数个血窟窿,他往前爬,身后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救命,救命...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一声声惨痛的叫声。 “没关系,你?慢慢叫,本?郡主有的是时间来磋磨你?...” —— 楼令风与金九音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祁玄璋被祁兰猗斩断了一条胳膊的惨状。 金九音没料到祁兰猗会在这儿?。 金映棠呢? 正欲去找,看见了祁兰猗放在腰间的那?块玉佩,心头顿时一凉。 祁兰猗欲砍下祁玄璋另一条胳膊,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不过那?嗓音里却满是恨意与愤怒,“祁兰猗!” 祁兰猗一愣。 江泰的剑锋迎面而来,猗兰猗不得?先放开祁玄璋,抽出腰间的鞭子,挡住了江泰的剑招。 金九音:“祁兰猗,金映棠呢?她在哪儿?!” 庙观的厨房烧了起来,浓烟和火光惊动了庙观里的人,道士们提着水桶赶来救火,人群嘈杂,又是晚上,谁也看不清谁。 在江泰第二剑刺过来时,祁兰猗突然转身冲向被火光包围的后厨。 金九音心口一紧。 很快看到火堆上方窜出一人,身上带着火星冲进?救火的人群内,引起一阵恐慌,瞬息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金九音提步便追。 “嗷嗷...”祁玄璋一只手死死地抱住了楼令风的腿,头艰难地抬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祈求地看着他。 楼令风没有去扶,垂目看了一阵他的惨样,突然朝他伸手,“东西。” 祁玄璋知道,他给,他都给...他错了,只求楼家主像之前那?般保护好自己,救救他,祁玄璋抬起唯一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把那?枚哨子递到了他面前,楼令风却没接,“不是这个。” 祁玄璋一愣。 他就这一把鬼哨。 是金三从金家主那?里偷来的母哨,没错啊。 “平安符。”楼令风凉凉地看着他,提醒道:“六年前小九给楼某画的平安符,被你?昧下,请你?还给我。” 金九音的心系在金映棠身上。 祁玄璋被祁兰猗砍掉一只胳膊,扎得?半死,金映棠的玉佩在她身上,多半凶多吉少,正打算留下楼家主应付祁玄璋,她与江泰去追,冷不丁听到楼家主的话,猛然一僵,回头愣愣地看着身后两人。 祁玄璋脸上的痛苦也在这一刻凝住,被鲜血糊住的脸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楼令风再问?:“丢了吗?”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这章金映棠高光,婉拒角色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情。)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厨房的火势控制下来, 光亮明明灭灭,跟前的一幕极为诡异,楼家主的手伸出去避开了鬼哨, 要的却是一张六年?前的平安符。 到了此时?,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金九音好气又好笑?,祁玄璋他怎么敢的? 转念一想, 他后来得到的一切, 靠的不就是这样的算计与挑拨? 六年?过去平安符早就烂成了泥,哪里还?要得回来, 金九音返回去拉楼令风, 轻声劝道:“算了, 下回我再给你画一个。” 楼令风没?动, 侧目看向她,“我没?有说不喜欢。”他从?未收到过, 祁玄璋对他说, 那是金姑娘给他的。 “嗯。”金九音点头,“是我不好,下回送东西亲手送到楼家主手上, 省得被小人昧下。” 金九音看向祁玄璋, 大抵也没?想到, 不过一个平安符祁玄璋竟生出了这等龌龊心思。她与楼令风随时?都可能对峙,一旦对上,他便完了,祁玄璋却敢赌, 敢剑走偏锋。 这便是他的狠绝之处。 谎言被揭穿,祁玄璋呆滞了一阵,身上的疼痛折腾得他睁不开眼, 一只?断臂垂下来,鬼哨滚在了地上。 金九音弯身去捡。 蹲下的一瞬,祁玄璋突然冲着她嗷叫。 他半死?不活了,金九音不担心他能对自己如何,并没?有躲。 祁玄璋脸上爬满了青筋,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眼珠子着急地转了转,想说什么,喉咙已经烧烂,舌头也没?了,片刻后想起来自己还?余下了一条胳膊,一边嗷嗷叫着,一边用手指头蘸着血,在地上写起了字。 失血太?多,他有些冷了,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力?气快要用光了,只?能捡最紧要的写。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知道金大公子是怎么死?的了。 祁兰猗哪里会煲汤,她只?收过汤。 难怪金映棠恨。 祁玄璋的手指头点在最后一笔,眼皮沉沉地耷下,再也动不了了。 金九音看得出来他有话要与自己说,转身接过江泰手里的火把,站去祁玄璋一侧,靴尖轻轻踢开他的手。留在他前方的字露了出来,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写完,是一个‘汤’字。 汤。 何意? 祁玄璋晕了过去,这番惨状,不知还?能不能活,楼令风交代江泰,“人抬回去,让卫忠林救活。” 金九音立在‘汤’字之前,反复看了好几遍,看不出什么,倒是在稻草堆前看到了一只?空碗,四周的稻草上没?有倾洒的痕迹,是被谁饮完的。 祁玄璋还?是金映棠? 眼下的局势来不及去想那么多,先找到祁兰猗,救出金映棠再说。 祁玄璋已经暴露,鬼军现世,所有的骂名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祁兰猗若是识趣,此时?就应该全?身而?退,逃回清河。 但祁兰猗又不是那等善罢甘休的人,看祁玄璋身上的血窟窿就知道,六年?后的她归来,是为报仇。 她的仇人除了祁玄璋还?有谁? 金家。 金震元。 若非金家叛变,康王府不会败,康王爷麾下的鬼兵将一路斩关斩将,杀入宁朔,绝不会被祁玄璋算计。 “去城外?。”金九音对楼令风道:“她会去找金相。” 楼令风牵了马匹过来,见她立在那半晌不动,“怎么了?” 金九音说不清,捏了捏掌心里的鬼哨,觉得很奇怪,祁兰猗为何没?拿走祁玄璋手里的母哨?没?来得及? “走吧。”待找到人再说。 金九音收好鬼哨,与楼令风共乘一匹马,朝着城门口的方向飞奔而?去。 —— 祁玄璋被割了舌头,断了一只?手臂,脚筋也被挑断,必死?无疑,祁兰猗也算报了仇。 从?道观内逃出来,一人走在山路上,大仇得报,祁兰猗原本应该笑?。 可她却迟迟笑?不出来,黑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她最放松的庇护所,揭下脸上的面具,不但没?笑?出来,半晌后眼眶内反而?冒出来了大滴大滴的泪。 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报了仇又有何用。 亲人不在,友人远去,六年?前她便是个无家可归的游魂了。 ... “祁兰猗,我活不了了,找袁表姐也没?用,别吓着她,这样也好,你知道我管不住嘴,一定会告诉小九。” “别与太?子合谋,他心思太?深,你不会赢...” “不要伤害小九,不然我真生气了,死了也会回来找你。” 祁兰猗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脸,“郑云杳,我会下去陪你的,很快了,很快了...”就差一个人。 金震元。 祁兰猗强迫自己清醒,抹光脸上的泪痕,重新?站起来,看向城门的方向,情绪平复后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信号弹,冲着上空拉开。 半炷香后马蹄声到了她身后。 “恩人。”祁兰猗回头看向马背上的黑衣人道:“帮我杀完最后一场。” —— 金震元与中军一道杀完城门口的鬼军后,立马回到军营,领着金家军在城门口从?傍晚守到半夜,连鬼哨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底下的将士们开始怀疑鬼军是不是真有那么多。 “都打起精神来。”金四公子骑马一遍遍巡视,提醒道:“万不可掉以轻心,鬼兵速度很快,到了跟前再抽刀可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夜空中便响起了一道浑厚绵长的哨声,哨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吹出来的声音比战鼓还?威猛,刺人耳朵。 不是从?城门外?,而?是城内。 金明望脸色一变,驾马穿梭在兵将之间,高声道:“所有人入城,备火箭!” 亮透了半边天?的火光刚调回城门内,便看到了一群形同鬼怪的人迎面扑来。 这群人身穿白藤,打着赤脚,面容有被烧毁的,也有完整的,男女?老少混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人间地狱。 金震元人正在城中,听到动静后把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康王爷曾告诉过他,毁去容颜是练鬼哨兵的第二步,第一步先喝汤药,毒哑嗓子洗清记忆,再毁去容颜,让他们彻底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六年?前康王爷称鬼军乃清河人自愿为‘鬼’,这些人呢? 答案很明显。 西宁的百姓,宫内见到的宫女?内官,还?有眼前的这些男女?老少,要说他们是自愿的,鬼都不相信。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从?城内过来,楼家的中军没?有遇到吗?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金震元冷笑?。 是人是鬼,在他面前都得让路。 他摸向了腰间的长鞭,然而?朝他扑过来的两人偏偏是半大孩子,与他的亲孙祁承鹤差不多年?岁,金震元的五指放在鞭柄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牙关咬得死?死?的,眸子里的挣扎几乎要把整个眼眶烧起来。 不少兵将们也面临着与他同样的僵局。 面部毁去的鬼军好办,这些面容尚在的,若是与他们一般的壮年?男子,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难就难在不是。 有女?子有老者有孩童。 将士中不知是谁,突然惊呼,“这...这不是城内的百姓吗?怡红院外?卖避子汤的摊贩...” 在两位少年?的刀刺过来时?,金震元闭眼,手里的鞭子挥了出去,同时?脑子里闪过六年?前金鸿晏曾质问过他的一句话,“父亲!咱们要如何保证将来这只?鬼军,永远自愿,而?非强迫?” “你康伯伯不是那样的人。” 金鸿晏又问:“你呢?” 金震元愕然看着他,“你疯了吗?” 金鸿晏摇头道:“康伯伯不是,父亲不是,其他人呢?万一有一天?父亲的子民他们不是自愿,而?是被人强迫,父亲该如何?” “不会。” “父亲如何保证?” “说了不会就不会,你以为谁都能炼制?但凡中途出了岔子便会酿成痴呆,若真强迫,对方的意识太?强,很有可能苏醒,届时?便会遭到反噬...” 金鸿晏没?再质问,良久后缓声道:“父亲既然如此说,我便安心了,我相信父亲能控制好他们。” 这句话放在今日来看,有多讽刺。 金震元眼皮跳了跳,母哨,他的母哨还?在祁玄璋手里... “所有人听令...”鬼兵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六亲不认,脑袋里什么都不剩,只?有杀戮,若是反噬连鬼哨都控制不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杀尽。 “金公何在?” 鬼军身后原本漆黑的夜色被一道道火光围了上来,中军统领一路高声喊:“金公何在?金娘子传话,今夜南风,留活口,用药粉!” 金震元一愣。 不待他吩咐,金四立马调头点了一批兵将回军营搬取药材。 但已经杀到跟前的鬼军便成了一件极为棘手之事,是全?杀还?是手下留情,沉默一阵后,金震元到底没?有下死?令,“保全?自己,再留活口。” 跟着金震元的老将杀过敌军,杀过叛徒 ,杀过流寇,唯独没?有把刀枪对准百姓。 这是第一次。 最初在看到不是鬼面的人时?都有些下不去手,人有感情,鬼军没?有,在死?了几名金家军后,兵将们都不敢再手软,狠下心来,边喊边杀,“退开!否则杀无赦!” 正是水深火热之际,突然响起了一道清透婉转的哨声。 离哨声相近的鬼兵有一部分动作慢慢变得迟缓,金震元心头微微松了松,趁机抬头,看清了整个战场的惨状。 城门口的夜空被火光照亮,如同白昼,火光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刀光剑影交错,横尸遍地,厮杀声欲催人魂断。 可惜哨声太?远,比不过最初鬼哨兵出现的那一道哨音悠远绵长,效果并不明显。 第六十三章(2/4) 第六十三章(2/4) 不是母哨。 金九音没?有拿到母哨。 金震元正催动马匹朝着哨声的方向奔去,耳侧一声轻唤,“金伯伯。” 此时?战场上全?是厮杀声,奇怪的是,金震元却听清楚了来人的呼唤,转过头的一瞬,侧方一道鞭子朝着他劈头而?来。 金震元以长鞭相抵。 两道长鞭各自落地后,金震元便看到了马背下的人。 一张鬼面,面目全?非,眼睛却与鬼哨兵不一样,眸子里裹挟着清醒之人才有的愤恨,“金伯伯也不认识我了?” 金震元盯着她的身形和她手里的长鞭,愣了好一阵才哑声道:“祁兰猗?你怎么成...” “金伯伯比金大娘子强,一眼便认出了我。”祁兰猗一笑?,自知此时?的脸一定比鬼怪还?可怕,但无所谓了,她来讨要最后一笔债。 “金伯伯问我怎么成了这样?”祁兰猗接过他适才未问完的话,“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不对,金伯伯没?想到我会活下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康王府的覆灭始终是金震元心头的一块痛,但当?时?的自己也没?办法,正经历丧子丧‘女?’之痛,得知消息时?,康王府已被大火吞灭。 后来他质问过祁玄璋,可又能如何? 康王府已经不存在了,他金家还?活着,他得为金家的后路着想。 前些日子从?金九音口中得知她还?活着的那一刻,金震元便料定了会有今日,她来找自己挺好,金震元问:“你养的鬼兵?” “如何?”祁兰猗没?否认:“壮观吗?” 金震元尽量压住心口的怒气,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若想报仇,冲来我!”金震元怒声道:“当?年?你父亲养鬼军,也不是如此养的,那些鬼兵自愿...” “所以他败了。”祁兰猗打断道:“金相今日倒想起来质问我人性良知了,那我问你,你为了与楼家结盟,不惜对我父亲下毒,纵容祁玄璋杀我府上一百多条人命之时?,有谁来同我说良知!我康王府没?有妇孺?没?有老者?这些宁朔的子民,你反而?心痛了?” 两人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金家的将士。 金震元抬手,示意对方退下,良久才从?她那一长串的话里,找出最疑惑惊心的一点,问道:“谁给谁下毒?” 祁兰猗没?想到他会是这幅嘴脸。 “看来金相在宁朔待了六年?,也学会了虚伪,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祁兰猗抬头看着马背上曾亲手教自己鞭法的人,恨他的绝情,恨他的不留后路,或许他没?想到康王府会有人活下来,以为真能瞒天?过海了,祁兰猗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父王兵败那日,侍卫传回来的信,父王嘴角流出黑血,乃中毒,并非坠马而?亡。” 祁兰猗激动地道:“父王身体一向康健,出征的前一日还?在马背上狂奔,从?军营跑到纪禾来看望丧子的金家主,在金家主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回去后当?日便坠马了。” 金震元面色早已僵住。 祁兰猗嗓音越来越嘶哑,“大公子之死?,分明是太?子所为,金九音却揽在自己身上,为何?她怕康王府的鬼兵南下,祸害苍生!她是得了痴心病,被楼令风迷住,从?头到尾想要支持的只?有楼家,楼令风。” “人各有志,你们金家不愿意掺和没?关系,康王府有的是人马,自己的天?下自己打。”祁兰猗哽咽道:“你却疑心是康王府对大公子动的手,以此逼金家军讨伐楼家,讨伐宁朔,我祁兰猗今日敢对天?发誓,大公子的死?,与我康王府没?有半点关系!” 祁兰猗看着马背上脸色越来越苍白的人,深吸一口气,调节自己的情绪,无奈地笑?了笑?,“我在你们心里就有那么恶毒吗,会对一个比亲兄长还?亲的人下手?” —— 金九音在吹出第一支安抚曲后,便知道自己手里拿到的并非母哨。 祁玄璋将死?之人,不可能再骗他们。 母哨不在他手里。 在猗兰猗身上。 适才她吹出来催动鬼军出现的才是真正的母哨。 金九音朝着城门口奔去,一面走一面喊道:“祁兰猗,我在这儿!你出来,来找我报仇!” 火把裹着浓烟升在半空,四面八方全?是刀光剑影,她被楼令风牵着手往前,已经看不清方向,只?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感觉到裙摆被什么东西绊住,金九音回头,见到了一张鬼面。对方的手抓住了她裙摆一角,望过来的眼睛微微转了转,露出几丝茫然,并没?有杀意。 金九音心头一怔,及时?拦住了抽剑的江泰,“不能杀...不能杀!他们的意识尚在...” 楼令风也察觉到了,吩咐中军:“留活口。” 金九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鬼兵’最多的地方,忙道:“通知金相,今夜南风,把上回楼家主给他的药粉拿出来,能短暂让对方失明,务必留下活口...” 哨子虽非母哨,但有总比没?有好。 当?初为了让阿焕找回自己的意识,她将他绑起来,每日拿着鬼哨在他耳边吹,她知道什么样的调子能安抚,什么样的调子能让他们更?狂躁。 一部分鬼哨兵恢复了意识,便代表着一部分的人意识也会发生凌乱,场面上的变化慢慢地超出了她的控制。 有鬼兵开始朝着自己的同伴攻击,见人便杀,厮杀的时?辰越久,情况越明显。 终于看到了祁兰猗,在她对面的人是金震元。 金九音疾步奔过去。 金震元在她质问完那一句话后便翻身下了马背,与对面的祁兰猗道:“我金震元一生光明磊落,投靠祁玄璋,也是在康王爷兵败之后,我要想害一个人,杀一个人,何至于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祁兰猗很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可金震元面上的神色和他素来的个性,让她不得不去怀疑,犹豫。 他没?必要否认。 祁兰猗慢慢地露出了疑惑,内心升起一股没?有找到真凶的恐慌,“不是你,那是谁?!” 金震元脸上的血色至今还?未恢复过来,没?去回答她,似乎也因?为祁兰猗的出现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时?失了神,没?注意到身后冲过来的一名鬼哨兵。 祁兰猗侧目,脚尖踢起了地上的一把剑,抬手朝着金震元劈去。 金九音已经走得很近了,她看到了金震元身侧的鬼哨兵,也看到了祁兰猗提起来的一把剑。 心跳声在那一刻没?了,太?过紧张,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姐...” 金九音猛然回头。 金映棠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匆匆赶来,还?有他身侧正拉着满弓的郑扶舟。 弓箭脱离弓弦,冷刹声从?她耳侧刮过。 金九音顺着那只?羽箭快速地扭过头。羽箭的箭头插|中了祁兰猗的后背,同时?她手里的剑也刺进了金震元身后的鬼哨兵身上。 周遭的声音一下消失,金九音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跪坐在了祁兰猗身旁。 祁兰猗看着她,有些意外?,“金九音?” 金九音没?应,但落了泪。 祁兰猗眼珠子轻滚,盯着她面上的一行泪,不知为何突然释怀了,什么都没?说,只?道:“我,没?想杀金相。” 毒害父亲的人不是他,她便不会杀他。 ——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在祁兰猗身旁坐了多久,直到听到楼令风拿起了鬼哨,替她在吹毁灭曲,方才转过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战场。 反噬的鬼哨兵越来越多,已经顾不上再去留活口。 金四的药粉已经运到了,但几方人马交缠在了一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金九音慢慢地站了起来,左侧是大仇得报的郑扶舟,右侧是被吓得裹紧身子蹲在地上的金映棠。 金九音看了一眼郑扶舟后,缓步朝着金映棠走去。 金映棠腿上受了伤起不来,金九音便蹲在了她面前。 金映棠:“阿姐...” “怕吗?”金九音轻声问她。 金映棠摇头,“阿姐,我不怕。” “对不起。”金九音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道:“当?年?阿姐打了你一巴掌,一直没?有与你道歉。” 金映棠愣了愣。 金九音突然伸手轻轻地抱住了她,“映棠,阿姐到今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之前一直将你当?成了小孩,忽略了你的感受,甚至不知你的喜好,就像不知道喜欢喝蘑菇鸡汤的人是你,而?非兄长...不知映棠心里喜欢的人从?来都是阿焕,而?非祁玄璋。” 金映棠身体渐渐僵硬。 “阿姐保证,以后会好好陪你。”金九音嗓音嘶哑,但不失威严,道:“把母哨拿出来。” 金映棠张了张嘴,“阿姐,我...” “听话,祁兰猗已经死?了,你控制不了,鬼军已在反噬,今夜这场厮杀归根结底是我金家造的孽,阿姐已身败名裂,不怕再背上另一桩罪名,还?想认我这个姐姐的话,把母哨给我。” 金映棠沉默片刻后,胸膛猛地一阵起伏,“阿姐,我不怕...” 话没?说完,突然看到了楼令风。 还?有楼二公子。 楼二公子的手正搭在一名公子肩上,公子的长相俊俏,但额头处隐隐能看出烧过的疤痕。 金九音察觉出了她的异常,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也有些愕然。 楼令风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功夫让她去想了,每耽搁一刻,战场上死?的人便越多,金九音催金映棠:“还?不给吗?” 金映棠颤抖地伸出手,递出了那枚真正的母哨。 金九音拿过来起身,裙摆突然被拽住。 金映棠仰头,满脸泪痕,“阿姐...” “好好陪阿焕。”金九音从?她手里抽出了裙摆,牵过楼二公子的马匹,翻身上马,母哨放入口中,吹出来的哨声与最初召唤鬼军时?一样空旷缠绵。 她吹了与兄长当?年?一样的曲子。 楼令风没?去拦她,让中军架起火堆。 混乱的城门口,随着这一道鬼哨声慢慢安静了下来,有意识和被意识反噬的鬼兵均不被鬼哨声控制,待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被戾气彻底吞灭无法恢复的鬼军,则被鬼哨声牵引,一步步迈入了火坑。 小舅舅说她命里有一场劫,双手会染上罪孽与血腥。 她在纪禾躲了六年?,还?是没?能躲过,终究走上了与兄长一样的路。 ----------------------- 作者有话说: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六十三章(3/4) 第六十三章(3/4) 第六十?四章 金九音吹哨, 楼令风便一直站在她的马背旁,就像六年前站在金鸿晏身旁,亲眼看着他将?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一样。 待最后一名?鬼军踏入火圈, 楼令风伸手接住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的人。 金九音全身力气耗尽, 双腿站不稳,楼令风将?她搂在背上。 她的脸颊被光焰烤得发?烫, 哨声太刺耳, 失聪了一阵,恢复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有人高喊:“暴君祁玄璋视百姓为草芥, 以百姓血肉之躯练成?鬼军, 其心可诛, 现已被金大娘子镇压, 众将?士听令!寻活口,尚有一口气的, 均带回营中?医治...” 耳边全是咒骂祁玄璋的声音。 金九音从楼令风的肩上费力抬起头, 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同样朝着她往过来的金明望。 确认她无碍,金明望才调转马头,指挥金家军和中?军一道收拾狼藉。 金九音吹得太久, 调息了半晌气息才喘过来, 问?身下的楼家主, “金映棠呢?” 楼令风侧头,担心她的状态,但知道此时让她歇息,她做不到?, 轻声道:“金相已经带走了。”不止金映棠,郑焕、郑扶舟、祁兰猗都被金震元带回了金家。 祁兰猗中?了一箭,虽有一口气在, 多半也活不长。 金九音道:“麻烦楼家主把我也送去?金家。” 楼令风:“好。” 她太疲惫不适合骑马,江泰备了一辆马车,楼令风陪着她一道往金家赶。到?了马车上,金九音大半个身子靠在楼令身上,慢慢地从疲惫中?缓过来,“你怎么找到?阿焕的?” 楼令风:“画像。” 金九音纳闷,看画像就知道了? 楼令风垂目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尽量把腿放平,让她躺着舒坦一些,缓声与她道:“金映棠的婢女说?她在道观供奉了两?盏长明灯,数目不对,郑焕没有,她知道他还活着。每月去?道观,应是借机出宫为了看他,我让阿颂找了几个道观的知情人拷问?。” 金九音暗道那么小就知道拷问?人了,将?来莫不成?又是第二个楼令风。 她没说?话,没力气。 尽管她在努力忽略心里的那股酸楚,可所有的真相已经摆在了面前,见楼令风一直没有问?她,金九音仰起头,“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发?现金映棠不对劲的?” 楼令风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干脆,“你并非今日才察觉,不愿相信罢了。” 金九音一愣。 楼家主说?得没错,扪心自问?,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在西宁外城遇到?的那位农妇,得知青萍曾接应过自己,便已经透出了古怪。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去?想。 因为记忆里的金映棠乖巧懂事,温柔善良,胆子又小,做错了事稍微一吓唬,她便不敢了。可六年后,她却握住了母哨,指挥起了鬼军。 金九音从未怀疑过她的聪慧。 她记性好,总能记住她和兄长的喜好,反而是自己大大咧咧惯了,不知道她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笑是不是真的开心。 为了引她来宁朔,她不惜一步步设下圈套。 故意散出阿鹤跳江的消息给她,因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放不下阿鹤。 确保她能平安到?达宁朔,派人一路相护,一早清楚西宁的内幕,特意让青萍亲自去?西宁接应。 为了让她与楼令风联手,故意把她引到?楼家二公子的车队。 紧接着钟坠,把她牵连进来。 知道她要走,楼二公子便发?现了鬼军的痕迹。 从她到?宁朔的那一刻起,太子的恶行便接二连三的暴露。 西宁鬼军,太子的急病乱投医,金二偷的那封信,郑大公子刺杀楼令,祁兰猗暴露... 每当她与楼令风开始去?怀疑一件事,那件事情便主动?送上门来,几乎不用他们去?查,轻而易举便得来了真相。 而祁玄璋和祁兰猗仿佛被一股力量催动?着,乱了阵脚,恐慌之下,也在主动?把自己的路走死。 若背后的人是金映棠,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祁玄璋对楼令风先下手为强,为拉拢金家甘愿立阿鹤为太子,可她又知道金家主不会答应。 待祁玄璋被孤立,她便以保护为名?,逼迫他在众人面前引出鬼军,彻底身败名?裂。 两?人逃去?道观,应该也是金映棠的主意,她要把祁玄璋交给祁兰猗,借祁兰猗的手杀人。 同时她也没放过祁兰猗。 看到?祁玄璋写下的那个‘汤’字,金九音还很疑惑,可当她在城门口看到她和郑扶舟出现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祁玄璋手里的鬼哨是假,真的在金映棠手里。 在宫中青萍故意给他们看了那些画像,用祁兰猗的命牌告诉了他们杀害郑焕的真凶是祁兰猗。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对祁兰猗生出恨。 祁兰猗死了自己会拍手叫快,亦或是亲手杀了她。 但有一点金九音不明白。 金映棠恨祁玄璋,应是知道了六年前的真相,郑云杳和郑焕的死乃太子与祁兰猗一道所为;而对祁兰猗的恨,则是从小埋下来的种子。 儿时她便对自己说?过不喜欢祁兰猗。 她并没有当回事,还劝说?道:“映棠多一个姐姐不好吗?她就是性子刚烈了一些,但对亲人不坏。” 可一个人不喜欢谁,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她与祁兰猗两?人始终不对付。 郑云杳死后,金映棠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对祁兰猗的恨意越来越浓,浓到?想杀了她。算错星陨的那日,众人立在山顶,若非她及时察觉,唤了一声金映棠,那时她便已将?祁兰猗推下悬崖。 后来康王府覆灭,她既然?知道祁兰猗还活着,可以杀了她报仇,为何要选择以养鬼兵的方式去?报复? 祁玄璋和祁兰猗落到?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她呢? 她的双手就没沾上血腥? 她那般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点,阿焕既已经被她救治面部恢复到?了九成?,她舍得抛下他? 且阿焕是鬼哨兵的受害者,她为何会选择一条不归路? —— 金家 折腾了一夜,城门口的厮杀声停止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祁承鹤被关?在了宫门内,一直没出来,郑氏等了一个晚上没合眼,清晨听到?外面的动?静声,还以为是金相带着阿鹤回来了,进来的仆人却与她道:“夫人,郑小公子来了。” 郑氏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到?底是金小公子还是郑小公子? 来人却依旧道:“是郑小公子,大公子也来了,人正在家主的院子里。” 郑氏突然?起身,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纹风不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今日头一回乱了分寸,脚步走得太快,裙摆灌起了风。 刚进金家主的院子,便见前方廊下立着两?人。 郑家大公子正拽着要往对面房内冲去?的郑焕,“叫你别乱动?,听不听话了?” 郑焕着急地朝着他比划。郑大公子看明白了,安抚道:“她很快出来,你要敢闯进去?,她会生气。” 闻言,郑焕果然?不动?了。 “阿焕...”身侧突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 郑焕转过头看着跟前的妇人,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茫然?地看着她,用手比划,“你是谁?” 映棠姐姐说?他有很多故人,只不过他想不起来了,跟前的人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一定也认识他,就像身旁的郑哥哥一样。 她好像哭了。 映棠姐姐还说?了,自己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家人们都在找他,待将?来回到?家,如何能分辨出哪些是他重要的家人,只需要看对方的神?色是不是伤心。 她很伤心。 应该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郑焕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翻了翻自己的袖筒,手帕是映棠姐姐给他的,他有些舍不得,便上前抬起衣袖去?擦妇人脸上的泪痕。 下一瞬,他便被妇人抱住。 郑焕吓了一跳,他只抱过映棠姐姐,没抱过其他任何女子,下意识想推开她,可脑海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只能别扭得立在那,祈祷她早些松开自己。 妇人迟迟不松,他扭头向郑兄求助。 没想到?郑兄也在哭。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本没有发?出声音,被他看见后,突然?蹲在地上“嗷嗷——”大哭。 郑焕有点害怕,他要找映棠姐姐。 映棠姐姐在哪儿? 怎么还不出来。 金九音赶到?时,正好看到?郑家三姐弟团聚相认的一幕,她没有上去?打扰,从另一侧走去?了金家主的房外。 屋内金映棠跪在地上,金震元立在她身前,两?人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盯着地下的砖石,已僵持了半炷香。可无论金震元怎么问?,金映棠皆不出声。 金震元问?她:“是你偷了我的母哨?” 金映棠点头。 “为何?” 金映棠不说?话了。 金震元再问?:“祁兰猗是你救的?” 金映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金震元嘴角不断抽搐,他一直以为家里最难搞的那个人是金九音,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他引以为傲的逆子以命对他相逼,谁知还是错了。 三个子女之中?最‘省心’的老三,到?头来竟然?是‘本事’最大的。 “鬼军是你养的?”金震元问?。 金映棠摇头。 “祁兰猗养的?”金震元冷声道:“是你纵容她养的!你把她从康王府救出来,与祁玄璋联系上,为的是让他们的恶行暴露?” 金震元气得猛咳了几声,“你如愿了!城中?的男女老少全被他们练成?了鬼军,金家的罪孽又多了一桩,我金震元一生金戈铁马,杀人无数,临了也比不上你给我扣在头上的这份罪孽深重啊,金映棠,你让我怎么办...啊?” 金映棠脸色煞白。 第六十三章(4/4) 第六十三章(4/4)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她不愿意说?金震元也没力气问?了,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康王爷是不是你下的毒?” 那日康王爷到?纪禾来看他,只有她进来送过一罐汤。 自己身上有伤,加之丧子之痛,没有半点食欲,但康王爷赶了一日的路正饿着,一罐汤全都进了他的腹中?。 金震元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始终没有抬头,便明白了。 那段日子她正好与袁家表姑娘住在一起,想要拿到?毒|药,并非难事。 从城门口回来,金震元先送祁兰猗去?医治,再回来找金映棠,至今还未更衣,身上的铠甲沾着烟灰和血迹,发?丝从发?冠内散出来,花白了一大片,全然?没有了坐在马背上的雄姿,此时更像年过半百的老头。 他不再问?了,走出去?之前道:“祁兰猗没有对你兄长下过毒,但她送过一份...”金震元顿了顿,后半句终究没有说?出来。 从始至终埋着头一脸视死如归的金映棠,却因为这句没有说?完的话猛然?抬头。 金震元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站在外面的金九音和楼令风,金震元不知道是没有力气骂了,还是相比之下这两?人省心了许多,头一回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与楼令风客气地道:“楼家主,借一步说?话。” —— 皇帝失德,圈养鬼军,城内出现了那么多用百姓练成?的鬼哨兵,朝堂上乱成?一团,百姓人心惶惶,门外堵满了世?家客卿。 接下来该如何稳住局势,金楼两?家确实要好好相谈。 楼令风走后,金九音一人守在屋外,等着金映棠出来。好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声,心头突然?一跳,转身进屋,便看到?了正用刀子割着手腕的金映棠。 金九音失声道:“金映棠!” “阿姐...”金映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对不起...” 金九音夺过她手里的刀子,扔到?了一边,撕下裙摆,绑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你没有对不起我,要道歉也不该同我道歉。皇后早在昨夜就已经死了,你与阿焕找个好去?处过你们的日子,余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说?了你不用怕...” “不是...不是的...”金映棠哽咽道,“阿姐啊,是我害了...” “啊,啊...”阿焕突然?冲了进来,见到?金映棠身上全是血,吓得喉咙里发?生了咕咕声,跪在她面前立马将?人背了起来,焦急地看向屋子里的人。 他虽说?不了话,但面上的神?色能得看出来,他是想要带金映棠找大夫。 没想到?阿焕能恢复成?这样,金九音很欣慰,当年自己在纪禾费尽心思也只能暂且压住他的暴躁,能治到?如此程度,金映棠这些年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 郑扶舟带着他赶往大夫的院子。 金九音正欲跟上去?,留意到?了身后的郑氏,脚步慢慢停下来,最终转过头看着跟前六年来,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人。 六年,她瘦了很多。 也老了。 额前已经有了几缕银丝,她才三十?多岁。 金九音心口蓦然?一酸,“嫂子。” 郑氏苦涩地笑了笑,“小九这一声嫂子,我等了六年。” 金九音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解释自己为何会认下杀害兄长的罪名?,为何会放过祁玄璋没有替兄长报仇,当年她有很多苦衷和迫不得已,没有跟着她一道来宁朔,没陪她一起照顾阿焕,她本打算等一切事了后与嫂子坐在一起,详细道来,可见到?这张脸后,再多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郑氏什?么也没说?,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也累了,去?嫂子屋里歇会儿。” 金九音被她牵着手,脚下的长廊慢慢的模糊,变成?了纪禾山谷里的那段雪路,而她则像极了刚被小舅舅罚过跪,心头不满缠着嫂子抱怨的少女。 金九音无声地流着泪,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幻境,默默地跟在了郑氏身后,看着她牵着自己跨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兄长正坐在蒲团上,抬头朝她看来,无奈摇头,“又被罚了?” “兄长...” “小九。” “大娘子!” ...... 金九音醒来,已经躺在了郑氏的床榻上,郑氏坐在她身旁,正捧着一碗糖水,“醒了?” “嫂子。”金九音起身,抱歉地看着她。 “奔走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铁打的也会倒下。”郑氏把碗递给她,“先喝点糖水,再慢慢进食。” 金九音捧着碗,人醒来后,悲伤的情绪并未减去?半分,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郑氏转过身等着她慢慢缓过来,顺便告诉了她:“金映棠没事了,祁兰猗也醒了,但箭头太深,多半凶多吉...”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郑氏一愣。 金九音呜咽道:“嫂子。” 郑氏眼眶已经哭肿了,没有眼泪可流了,拍了拍她圈上来的胳膊,应道:“嫂子在呢。” 金九音抱着她不松。 郑氏知道她有心结,“你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能逼你认下弑兄的罪名?,心里一定万分难受,可要你应下又是何等的戳心?嫂子明白...也从未怪过你。” 金九音哭红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郑氏道:“我有话想要与你说?,可你一直不来找我。” 她道:“六年前你兄长送完你,从外面回来后人便不对劲了,先前我不知道原因,当他是累了,后来得知是他亲手毁了康王爷的鬼兵,等同于把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同时也背叛了一心培育他的王爷,对你兄长那样的人来说?,无异于要他的命。” 郑氏缓缓转过头,“小九,答应嫂子,别步你兄长的后尘,满手罪孽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别糊涂干出傻事。” 金九音心口猛然?一悸。 郑氏叹了一声:“我也曾无数次劝过映棠,但她执念太深,这辈子看来是没法子再走出来了...” 金映棠?什?么执念?金九音疑惑地看着她。 这件事郑氏一直藏在心里,没与人说?,但到?了今日各个都在走老路复仇,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氏轻声道:“映棠曾给祁兰猗送了一碗汤,祁兰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汤给了你兄长。” 一个正想求死的人,阴差阳错地喝了一碗毒|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保全了所有人。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恨吗?是恨的,可她该去?恨谁呢?恨金映棠下毒?还是恨祁兰猗下毒? 两?个人都是无心,偏生就发?生在了那节骨眼上,郑氏想了一圈该恨的人,最后发?现只能恨苍天,苍天不公,待她也太残忍了。 “阿鹤被她时不时叫进宫,旁人看不出意图,我怎能不知?”郑氏道:“我劝过她,可她说?,这是她活着唯一能为兄长赎罪的地方,就让她走完这一段,看看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金九音人已经僵在了那儿。 郑氏继续道:“我也曾怨过她,害死之心不可有,她若不对祁兰猗下|毒,你兄长他...可仔细一想,就算她不下|毒,你兄长在把自己的子民推入火坑的那一刻,也没想过要活了。” “反倒是金映棠,得知了真相,无法走出来,若非仇恨和阿焕吊着她,她早随你兄长去?了。”郑氏道:“她恨祁兰猗,是因为她的阿姐和兄长被分去?了一半的爱,她想把那份爱讨回来,谁知却把自己的兄长害死了,你让她怎么释怀,我又如何去?怨她?” —— 金九音傍晚才从郑氏屋里出来。 她没去?看金映棠,一个人去?了皇宫,也不知道去?找谁,金震元,祁承鹤,楼令风此时都在里面... 刚到?宫门,便见门口堵满了百姓和寒门学子,每个人都在高声大喊,“暴君该死!昏君当诛!” 金九音垂目看了一眼,母哨还在她手里,就在昨夜这把哨子唤来了鬼军,最后又亲手把他们葬在了火海里。 祁玄璋不足以平复这场民怨,金四公子的话能骗得了百姓,骗不了宫中?那帮子世?家老臣。 金家的罪孽总该有人来交代,金相人老了,经不起折腾,金九音扫了一圈城门口,从百姓身后挤进去?,“麻烦知会一声,金九音求...” “肃静!肃静!”守门的人还没听金九音说?完,身后的城门便从内打开。 中?书监的人马涌出来,依次排开,肃然?地站在了城门外,为首的楼监公一身绯色官服,坐在马背上,错开他身后一个马头的礼部尚书,高声宣告:“兆帝失德,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百官商议选出新君,安民心,平国安...” 新帝? 谁? 没打起来吗? 金九音一直盯着楼令风看,待回过神?,内官李司已在宣读新帝圣旨,“朕以寡薄,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晚了。(猫咪没了,哭到头晕脑胀,等会儿再免费补一千字)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朕祁承鹤以寡薄, 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祁承鹤当?了皇帝。 楼家主与金家主在今日午时推开的宫门,两人一道进入大殿, 听取文武百官建议, 举荐皇帝人选。 金家人心里早就有了定夺,还用选吗, 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道:“兆帝虽失德,但先前当?着众人的面已经立下了太子, 圣旨尚在。” 楼家一派半晌没有出声。 宫内的百官夫人们被关了一天一夜, 有吃有喝有地方睡, 全靠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安置, 谁适合做皇帝,一目了然。 就像他自己说的, 他想收拾谁, 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告上一状。能集楼、金、袁、郑四家关系于一身的人,除了他, 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他若是登基了, 有了金家做后盾, 楼家的天枰便会?严重倾斜,倒不怕他过河拆桥,毕竟财政大权还是在楼家手里。 祁承鹤不是祁玄璋,金震元一定会?鼎力支持他逃出楼家的管控。 楼家一派的王家道:“祁承鹤若当?真姓祁, 我王家没意见。其?父素有名?士之称,贤明远播,其?子承其?父之良善大义, 咱们都看在眼里,只可惜大公子英年早逝,今养在金家主膝下,六七年前杨家死后,便定下了规矩,世家族人不为帝,如今金家的长孙称帝,难免让其?他家族萌生?出金家将来会?是第二个杨家的嫌疑。” 这番话称得上中肯,说出了大家心中最?忧心之事。 金家不能一家独大。 尤其?宁朔本?就是楼家的地盘,金家人登基,又有兵权在手,这不是让楼家主动?让出第一世家的位子?往后会?不会?走上老家主的老路,还说不定。 “王大人此话有理。”金震元道:“我金家当?年随兆帝迁来宁朔,使?其?犯下今日此等滔天罪孽,金家逃不脱关系。我已与楼家主商议好,即日起,辞去?官职,我老了,带不动?兵马,金家军将纳入朝廷编|制...”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殿上吵成了一团,祁承鹤坐在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自己,神?色茫然,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见金震元走过去?,祁承鹤忙起身,“祖父。” 金震元已经听说了他拿自己和楼家主的名?头震慑了一圈的威风,懒是懒了一些,倒不笨,冲他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好好的。” 回头看向?楼令风的方向?,金震元恍如一个托孤的老者,告诉祁承鹤,“有事找你大姑父。” —— 楼令风携诏书宣布祁承鹤为新帝的那一刻,金震元也当?众褪下身上的铠甲,着一身素衣,从?宫门内一步步走了出来。 金九音还未问?楼令风到底怎么回事,便看到了满头白?发的金震元。六年前兄长死后他一夜白?了半头,六年后他又白?了余下的半头。 一夜之间,金相变成了一个老头。 金九音见惯了他的威风赫赫,这副模样有些刺眼睛。 能让文武百官答应阿鹤坐上皇位,金九音知道就算楼家主不为难,金家也必然给出了令他们臣服的条件。 金震元见她走过来,没去?解释,只道:“你兄长说得对,你做的也没错,是父亲错了。” 金九音一愣。 战场上厮杀的老将最?忌讳的便是认输,宁愿死也不能错,但今日金震元知道自己错了,六年前他死了一个儿子。余下的两个女儿,他不能再失去?。 儿女债父来还,此事从?一开始,便是他种下的恶果,是他生?了死心,起了贪念,没有阻止康王爷,反而与他一道养起了鬼兵,方才有六年后今日的惨状。 “鬼哨你与楼家主一道毁了,别?再交给我。”金震元道:“回家去?,看好你妹妹。” 他去?赎罪。 金震元一辈子骄傲惯了,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此时却抿住双唇,看了一眼天后,屈膝跪了下来。 从?宫门外一步一磕头,向?城门而去?。 城门口全是百姓与寒门,昔日他们连这位金家主的真容都不一定能目睹,如今见他对着天地与人群磕头,都有些震撼。 纷纷议论起来。 “‘鬼军’为暴君所练,当?年若非金家,暴君早死在了外面,论起来确实监管不力。” “新帝登基,金家要替新帝洗干净后路...” “官服没穿,金家主是辞官了吗...” 被关了一天一夜的文武百官也都出来了。有些世家与金震元积怨已久,虽说有楼家主出面,扶持祁承鹤做上了皇帝,但一码归一码。昨夜的鬼哨为何最后出现在了金家大娘子手里? 金家为何会控制鬼军?此时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几个世家还没来得及向金家算这一笔账,便见往日高高在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金震元,当?着众生?的面,下跪磕头。于一个世家而言,尊严代表着家族的兴衰,比性?命还重。金家主这是要主动退出宁朔? 且以他金震元的脾气就算有人找他算账,他一狠起来,说不定举兵造反,也甭想被人按着他的头下跪。 纵然心中尚有疑惑,此时所有人也都闭上了嘴巴。 见证了一场朝代变更,能活着出来,也是不易,多数人此次都是拖家开口,没继续看热闹,各自去?寻自家前来接应的马车,先回家报平安,梳洗完再说。 —— 金九音没去?劝金震元。 在他跪下的那一刻金九音便转过头不再去?看,从?人群中钻出去?,上了来时的马车,与车夫道;“回家。” 回金家。 金家此时也收到了消息,祁承鹤成为了皇帝,金相辞官把金家军的兵权给了朝堂。 祁承鹤是皇帝,给朝堂相当?于把兵权交到了祁承鹤手里。 但意义上不一样了,祁承鹤不再是金家人,是天家人,金家也不再是之前的金家,没有了实权。 听说金家主一步一跪,磕头行致城门,老夫人愣了半刻,许是也没想到从?小性?子就倔,宁死不屈,脊梁挺了一辈子的儿子,临到老了,竟然跪了天下所有人。嗷嗷大哭一场,受不起晕了过去?。 郑氏听闻后守在床边安抚。 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来请大夫过来,把来龙去?脉,今日外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金映棠坐在屋子内听得一清二楚。 ... “你不过一个庶女,在我王府都得靠边站,金家主待会?儿还要教?我练习鞭法,没功夫陪你去?看什么花花草草。” “映棠,阿姐先走了,在家乖一点。” “映棠,阿兄要忙一阵子,在家好好陪姨娘。” “金九音!你能不能学学你妹妹,她就没让我操过心...” 很多次她站在廊下埋着头,很想告诉父亲,她并非他想的那么好,不是不想让他操心,是从?来不敢... 因为,她是庶女。 从?她第一次知道庶女是什么意思后,这个名?称便像是一道突然冒出来的鸿沟,把她与父亲,兄长,阿姐,彻底地隔开。 告诉她庶女这个词的人,是祁兰猗。 从?此“你是庶女。”这句话,总有人在耳边提醒她。 金家和王府交好了二十多年,父亲与康王府称兄道弟,阿姐与郡主不似姐妹胜似姐妹,可她明明也是金家女,是兄长和阿姐的亲妹妹... 她恨祁兰猗,从?第一次见面便恨她。 恨她的自以为是,恨她总缠着阿姐,更恨她借阿姐的光左右逢源。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恨意太强,有时做梦都梦到祁兰猗被刺客一剑刺死了,或是跌入悬崖尸骨无存。 头一回被猗兰猗察觉到她的敌意,是自己把她的鞭子‘不小心’弄丢了。 祁兰猗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巧了,我也不喜欢你,要不是看在小九的份上,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金映棠无比后悔,为何?当?初没有狠下心一早杀了她。她若早死了,云杳姐姐,阿焕,便不会?惨遭她的毒手。 因为恨,金映棠格外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云杳姐姐的死,是自己先怀疑上了祁兰猗,没有证据,她不能告诉阿姐,只偷偷告诉了阿焕。 却没想到这一举动?,让阿焕也遭了难。 金映棠又悔又恨,但祁兰猗伪装得太好,她找不出证据,没有人会?相信她,兄长不会?,阿姐更不会?... 金映棠只能自己动?手,她要是死了,也就该结束了。 那日在山顶人多又是黑夜,她立在悬崖上,是下手的最?好机会?。但被阿姐发现了,夜里把她拉在跟前质问?:“为什么?” 金映棠没答,反问?:“阿姐心里,她就那么重要吗?” 金九音:“映棠在我心里也重要,但这并非是你去?害人的理由,若今日你当?真得逞了,她会?死的。” 她死了最?好,金映棠突然偏激地道:“若在我和她之间要选一个,阿姐选谁?” 金九音愣了愣,似乎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消除她对祁兰猗的敌意,无奈道:“她很快就要回纪禾了,你不喜欢她,以后留在山谷里陪我,少于她来往。” 金映棠不可能放过祁兰猗。 她要替云杳姐姐,替阿焕报仇。 杨家的战事越来越激烈,楼家主回宁朔夺城,康王府应付杨家的鬼军,阿姐与太子互为质子,一个留在纪禾,一个与楼家主一道回宁朔。 阿姐不在,正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她知道祁兰猗喜欢和与人争抢,那一日她给袁表姐,嫂子,所有人都送了汤,唯独没有给祁兰猗,果然她生?气了,“不过一罐汤,喝了不见得就能长生?不老,没喝也饿不死。” 她主动?上门赔罪,把汤给了她,“阿姐不在,我希望我们两个不要吵。” 提到阿姐,祁兰猗没再说话,收了她的汤。金映棠怎么也没想到兄长会?在那一日回来,更没想到,祁兰猗会?把那罐子给兄长。 得知兄长身死的消息,她赶到时,阿姐正跪在地上当?着父亲的面担下了弑兄的罪名?。 兄长中的是刀伤,插在心口,她也以为兄长是被太子所杀,可在嫂嫂为其?整理衣冠时,她发现不是,兄长的脸色青紫,血成黑色。 她跑上跑下去?查,查来的真相让她这辈子再也无法安生?。 她找上祁兰猗,扑在她身上撕扯,“祁兰猗!你去?死啊,你个天杀的毒妇,为什么要杀了兄长...” 祁兰猗见她发疯气得咬牙,面色又露出一丝茫然,“你有病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云杳姐姐是你杀的!阿焕发现了秘密,被你练成鬼军。”金映棠看着她惨白?的面色,笃定了她就是杀害兄长的人,“你为何?不喝!你喝了早死了多好。” “金映棠,你在说什么?!” 金映棠:“你恨兄长骂你心狠手辣!看不惯他说教?,你恨阿姐与楼家主走得近,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你担心金家会?背叛,但只要我兄长死了,父亲便会?一心讨伐太子,阿姐也不会?放过他,去?帮你们夺取皇位!祁兰猗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你怎么不去?死呢,毒妇...” —— 被箭射中的那一刻,祁兰猗回了头,也看到了金映棠和郑扶舟。 金映棠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披风,太熟悉了。 恩人。 祁兰猗想笑。 小看她了。 但又能理解,她从?小心机就重。 为了让自己再体会?一把众叛亲离的感觉,重新死一回,她竟然潜伏了六年。 大夫施了针,祁兰猗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金映棠的脸,目光呆了一瞬,旋即全身被疼痛包围,才确定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醒来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你命真大。”金映棠不与她装了。 祁兰猗说不了话,一开口便会?牵动?五脏六腑。 金映棠站在她床边,轻声道:“但我更喜欢看到你这副可怜样。” “阿姐一早便回了金家,知道你半死不活。”金映棠缓缓地道:“她没问?你,也没看你一眼。” 她知道祁兰猗在乎什么,怎么样才能让她痛,“你们是拜过把子的亲姐妹,情比金坚,我是庶女,比不上你与她将来的路长远。”金映棠看着她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问?道:“郡主还记得这话吗?” “你也配!”金映棠突然冷笑,“清河谁不知道,你祁兰猗不过是躲在金大娘子背后,耀武扬威的一只猴子,偏生?你不自知,当?自己是块好料。” 金映棠笑了笑,“好在你狂妄自大,忘记了自己的本?分,开始嫉妒她,恨她抢你的风头。” 祁兰猗脸色激动?,忍着疼痛,“金映棠,你闭嘴...” “我没说错啊。”金映棠道:“杨家为难你,你把气撒在了她和郑云杳身上,可他们两个又不欠你,你昏了头,怨恨她们没有帮你。” “你还不知道吧?”金映棠告诉了她:“你受不了杨公子的折磨,骂阿姐站着说话不腰疼,可阿姐为了你,曾在杨公子的院子里端茶倒水,伺候了一个月,我每晚都会?替她擦药...” 祁兰猗平静了,但脸色白?得吓人。 “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吗?我说什么阿姐都不会?相信,不如让她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金映棠道:“可时隔六年你依旧把她当?成傻子,你在戏楼说的话,她心如明镜,何?尝不是句句戳心?你明知道她喜欢楼令风,偏生?不自量力地要去?阻拦,还想把鬼哨兵的错嫁祸在他身上,简直可笑。” “你有何?资格怨恨她没第一时间认出你?”金映棠缓缓侧过身,让她的视线能看到外面,“她掏心掏肺对你,换来的是你的私心和欺骗,你何?时真心待过她?不过是想要她继续为你卖命罢了...” 夏季里的风从?穿堂内而过,门外的一抹衣角也随风轻荡。 祁兰猗全身开始抽搐,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一块衣角上,可直到闭目,始终没有等到它飘进来... —— 金九音听到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才侧目,问?道:“金映棠,满意了?” 金映棠无话可说。 但就算是自己死,她也不能让祁兰猗安息。 “我打过你一巴掌,换来的是你的恨。”金九音道:“我不敢再打你,你自己去?祠堂领罚。” 金映棠面上泪珠滚落,轻吸了一口气,“阿姐,我回不去?了...”她做的错事,一顿打赎不了。 金九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到父亲了,五十多岁满头白?发,你要是敢有轻生?的念头,我会?把你抬到城门口,把父亲换回来。” 金映棠双腿一软,瘫在了门口。 “兄长临死前从?未想到你头上,他没去?怀疑任何?人。”走过了与他一样的路,金九音比任何?人都知道兄长在那一刻的心思,知道她走不出来,可世上之事,从?未有公平二字,摊在了自己身上,总得去?面对,“他本?就不想活。” 金九音后退两步,对金映棠伸手,“你说祁兰猗没看清,金映棠,你看清了吗?” 父亲,兄长,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她看清了吗? 金映棠诧异地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手,眼泪突然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往外冒... 金九音拉她起来,“愚蠢至极!想赎罪,活着比死了更难赎。” —— 金震元磕完头当?夜回来只剩下了半条命,一双膝盖磨破,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只留了大夫和四公子在屋内,谁也不准进。 听见外面的哭声,不耐烦地吼道:“都回去?,死不了,就算是死了,你们也要照着喜丧来办,我最?讨厌哭哭啼啼...” 听他的嗓门儿,金九音便知道没什么大事。 祁兰猗已经死了,留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就是为了让金映棠算账。金九音找人打了一口棺木,将其?送去?清河,葬在康王府被烧过的旧址上。 至于情分,早在六年前她对郑云杳下手的那一刻,三人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或许不是她下的手,是太子所为,但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无法对她释怀,没法去?看她最?后一眼。 夜深了金家的灯火依旧通亮,没人能睡得着,金家出了这么几件大事,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说金家高升,金家主却辞官卸职,余下半条命,连兵权都没了。 说败落又谈不上,普天之下,谁有皇帝大。 祁承鹤离开金家时,是为了给金映棠贺寿,走的时候还与郑氏抱怨,能不能下回别?让他抱个罐子进宫,会?被人取笑,丢人。 没有下回了。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成了皇帝,以后皇宫才是他的家。 郑氏嘴上不说,心里在担忧,总觉得人没回来人也空荡荡的。在她过去?的三十多年了,失去?的亲人太多了,金九音放心不下,去?了郑氏的屋子陪着她。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郑氏第二日早上便让人把秋风阁收拾出来,“小九,你回自己屋里吧。” 自己夜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金九音睡没睡着,过了一夜郑氏也才想起来,她到底没有与楼家主成亲,还是金家的姑娘,不能住在楼家。 秋风阁里全是她的东西,正好让她住进去?。 —— 楼令风天黑才回来,两日没合眼,在马车上歇息了半个时辰,回到屋内脚都站不稳了,扫了一眼,问?陆望之,“人呢?” 陆望之茫然:“什么人?”很快反应过来,“金姑娘今日没回来过。” 楼令风拧眉。 在城门口他看到她上了马车,与车夫说了一声‘回家’,她回的是哪个家? 陆望之道:“要奴才去?把人接回来吗?” 一日内朝代更替,祁承鹤登基成了皇帝,金家主辞官,金家发生?太多事,她留在金家帮忙处理也挺好,楼令风没去?打扰她,“不必了。” 过了一日人没回来。 两日,三日... 确定金震元从?城门口被人抬到马车上时,人是活着的,金家这几日也不像要办丧事的样,可人就是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连句话都没有稍...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对,陆望之不得不提醒道:“金姑娘与家主只是订了亲,还没嫁过来。” 既然已认祖归宗,她此时回楼家才不正常。 楼令风手里正拿着祁承鹤送过来,请他帮忙批注的奏折,烦躁地往木案上一扔,语气很不善,“要你说?我不知道?” 陆望之:“......” 他就该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金九音真把他忘了。 太忙。 白?日里忙着与郑氏一道打理府上事务,老夫人哭了要去?安抚,金震元烧糊涂了开始叫金鸿晏的名?字,金映棠去?祠堂讨了五十鞭。才挨了十鞭,人便晕了过去?。 回到院子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准备躺下,春芙跑进屋里来,说袁家师兄来了。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今天早了一些。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金九音从纪禾偷跑出来, 到宁朔至今已?有四月,袁家小?舅舅没及时派人?追出来,她心里还觉得奇怪。 终于来人?了, 不知?道是谁。 金九音匆匆批了一件外衫, 去?了外面的大堂,便见到一人?身穿袁家校服, 立在院子里的月色下, 身长玉立。 袁长钦。 小?舅舅的门?生。 兄长死后小?舅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与几?位师兄们一道研究经学, 袁长钦是大师兄, 独自一人?承担了她六年的抄罚。 没想到来人?会是他, 金九音纳闷小?舅舅怎么舍得让他下山?意?外之喜, 高兴地唤道:“袁师兄。” 袁长钦回头?,见她出来了, 上下打探了一番, 除了面上有几?分憔悴,与她偷偷下山时没什?么两样,笑了笑, “师妹。” “师兄刚来?怎么站在院子里?”见他手里还拿着包袱, 知?道他们这些师兄弟被小?舅舅驯化成了活佛, 满脑子的规矩礼仪,金九音伸手接过?,“进屋坐。” “好。”袁长钦随她进了厅堂。 春芙去?奉茶,金九音坐在他对面, 不知?他这一趟来,带了小?舅舅什?么样的指示,心虚问道:“小?舅舅还好吗?” 袁长钦抿了抿唇, 但?笑不语。 她问的是废话,她偷偷下山是其一,擅自认祖归宗是其二,私自订亲是其三,哪一桩都能让小?舅舅冷脸。 当年兄长身死她与金相决裂后,人?去?了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是小?舅舅一口?一口?亲手把汤药喂进她嘴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与她道:“既是我袁家人?来,前尘往事,便别去?想,舅父也为父,你这条命往后归我了。” 养了六年,还是没养熟,金九音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小?舅舅,问道:“他很生气?” 袁长钦道:“师妹是问哪一件事?” 金九音:“......那他在为哪一件事生气?” 袁长钦柔声道:“家主并没有生师妹的气。” 金九音一愣,想起他那张黑脸,忍不住嘟囔:“铁面判官不生气更可怕。” 袁长钦一笑,倒没有否认。 袁家主有六位亲传弟子,原本谁也不敢对家主有何不敬,金九音一混进去?,背地里已?经流传出了很多个家主的绰号。 春芙捧着茶盏进来,金九音接过?递给了袁长钦,虽说这么晚了师兄又刚到,不该问他太多,可还忍不住,“师兄来宁朔,是带了什?么重要的指示?” 小?舅舅不会要把她抓回去?吧? “家主让我来看看你。”袁长钦温声道:“家主算出师妹近日?有一场劫数,但?师兄好像还是晚来了一步。” 金家的事情?满城都知?道,袁师兄来金家的路上想必都听说了,此事太过?于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夜色渐深,府上的灯火只剩下了稀疏几?盏。 等?金九音想起时辰不早了,应该让袁师兄早些歇息,带人?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院内立着一道人?影。 楼令风没来得及束发冠,散着发,身上披了一件墨色斗篷,若非里面穿着雪色长袍,金九音都很难发现院子里有个人?。 金九音诧异道:“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手里也没提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和袁长钦的身上,见两人?站得太近,夜风一扫,连衣袖都挨在了一起。 他虽不说话,但?这样的眼神太直白,仍谁都看出来了像在,捉|奸。 金九音:“......” 他误会了。 袁师兄楼家主也认识,但?不是很熟,袁师兄是小?舅舅的门?内弟子,不与他们在一个学堂,本想引荐一二,但?眼下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不能让袁师兄看了笑话,回去?山谷还不知?道怎么传她。金九音转身先带袁长钦上长廊,“师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先去?歇息,明日?我再找师兄...” 袁长钦朝着楼令风点头?打了招呼,方才随春芙去?了客房。 金九音送了一段,转过?身,“楼家主怎么...” 院子里哪里还有个人?。 走了? 莫不是府上门?房的小?厮,还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金九音还以为自己刚才看到鬼了。 他生气了? 金九音忙追出去?,只看到了楼家主扬长而去?的马车尾巴。 天色太晚她不好大声去?喊,且已?经大半夜追上去?再回来天都亮了,袁师兄还在府上... 明日抽空再去找他。 金九音折回了秋风阁,分明很晚很困了,人?躺在床上却迟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出现了楼令风适才那张冷脸。 忽然想起上回他将她从城门口的战火堆里背出来,送到金家,之后父亲把他叫出去?商议要事,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金相辞官,祁承鹤登基,一损一荣,算起来并没有损失。 鬼哨兵的真?相不仅她知?道,楼令风也一清二楚,可最后金家主虽说只剩下了半条命,但?到底性命尚在。金映棠至今还在金家,没被捉拿...金家种种,若非楼令风在其中做了退让,故意?维护,金家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下场。 如此大的恩情?,她不仅没去?感谢,还能把人?家忘了。 金九音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衫唤来春芙替她张罗马车。 人?坐在马车上,心思渐渐安稳下来,打了一路的瞌睡,到了楼家稍微清醒了一些,没让门?房进去?通传,怕大半夜吵到人?,她认识路,抹黑到了乾院。 听到侍卫开门?声,陆望之诧异地扭过?头?,看到金九音的那一刻,顿觉松了一口?气,话不多说,只道:“人?在里面,还没睡呢,金姑娘进去?吧。” 楼令风回来后便继续翻看折子,面色平淡,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唯有桌上放置的酒壶,暗示了他此时的心情?不同寻常。 珠帘被掀起,楼令风头?也没抬,“滚。” 珠帘处的人?却没有动。 察觉到不对,楼令风抬头?看见立在珠帘处的一道纤细身影时,抬起宽袖,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酒壶盖住,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喉咙里堵住的腥辣,让他始终张不了口?。 “楼家主适才走得太急,我没跟上,只能再叫一辆马车,来得晚了些。”金九音细声说完,走到他身侧坐下,问道:“楼家主还没睡。” 楼令风道:“不困。” 两人?沉默了几?息,他目光轻轻地挪回到了折子上。 适才还跑到金家找人?,这会儿不可能真?忙,慢慢地金九音在楼家主身上闻到了一丝酒香味,解释道:“这几?日?金家太忙,我留在那边应付一二。” 楼令风点头?。 “你生气了?”金九音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我与袁师兄...” “没有。”楼令风打断,视线却看着被她轻轻勾住的衣袖,烈酒入喉,他今夜并没有饮多少,此时胸口?却生出刺刺的疼痛。 四日?了。 她但?凡心头?真?有他,不见人?来,也会捎个信。 她没有。 他知?道金姑娘一向敢爱敢恨,极为干脆,六年前便是如此,她爱时满腔热情?,能将人?融化,不爱时利落抽身,全然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金家的事了,他也没什?么价值了,她是不是该回袁家了。 袁长钦是来接她的,金姑娘要退婚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金震元已?经收了他的聘礼,退不回来了... 胳膊上突然歪过?来了一颗脑袋,轻轻地压在他肩上,金九音也不与他搭话,知?道他在生闷气,他不困,那她就陪着他一起。 楼令风偏过?头?,几?缕发丝正巧扫在他的下颚处,带出了一股酥痒,顿了顿,终究放下了手里的奏折,低声道:“这么晚了金姑娘不必追来。” 金九音见他愿意?理自己了,趁机往他怀里钻了钻,“大晚上,楼家主不也来找我了?” 楼令风只着了一件中衣,她一蹭,衣襟微微松散,垂目盯着她耍无奈一般贴在自己怀里的半张侧脸,随他胸腔的跳动缓缓起伏。 金姑娘的台阶,永远只会递一次。 他能预料得到,此时他只要一松手,或是多说一句,她会立马转身不见。就像六年前的那个雪坑,他将她推开后,她也只给了他一次机会。 虽然那张平安符并没有送到他手上。 他抬手压住了她脑后的万千青丝,问她:“还要回去?吗?” 袁师兄刚来金家找她,金九音赶来之前打的主意?是把人?哄好,解释清楚,她再赶回去?,正好天亮,谁也不会发现她夜不归宿。 但?这会儿躺在了他怀里,无论是心还是身,都不想再挪动半分,决定?道:“不回了,我歇在楼家主这儿。”不确定?他还有没有生气,“楼家主的床,今夜能让我一半吗?” 楼令风的指尖穿进了她的发丝内,揉了揉,“哪一夜不让你睡了?” 他话语里的歧义太深,金九音耳根一红,才察觉到自己的投怀送有些过?分了,人?歪在他怀中,头?几?乎滚到了他的下腹,姿势太羞耻,忙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想起身,五指按着他肩头?后方刚压下去?,便摸到了一层微微硌手的纱布。 耳边同时响起了一道闷哼。 金九音一愣,“你受伤了?”是什?么时候?最近的一场打斗只有城门?口?的鬼军...可那夜他一直护在自己左右,结束后还背着她走了那么一长段路,她竟然没有察觉。 “对...”不起。 楼令风:“没有。” 金九音:“......” 金九音不明白他为何在自己面前总是如此逞强,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可偏生在她脑子里,有那么一段楼家主半死不活的记忆。 她早就见过?了他最凄惨的一幕。 金九音起身跪坐在他身前,“有没有受伤,楼家主把衣衫脱了,我看看便知?。” 楼令风不觉得她看了过?后,他的伤口?就能愈合得更好,但?金姑娘提出要他脱衣,他没有理由去?拒绝。 衣衫被他揉成一团弃在了榻上,稀薄的灯火照过?来,与她白皙的肤色不同,楼令风是另一种康健,蕴藏着属于男子力量的色泽,同样诱人?。 金九音呆了一下,没敢动。 楼令风对她的反应很熟悉,金姑娘不是第一次见了。 是第三次。 不知?道在她心里,今夜的自己与她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时的感受有没有不同。 不得不说金姑娘的画工很好,六年前当他看到滚在地上的那副画像时,除了被羞辱后的愤怒,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金姑娘只看了一眼,记得可真?清楚。 金九音的眼睛没有问题,视物?距离很远,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了,可抵不住近距离观摩,细看之下,一道道线条紧绷,顺着筋络划分开,纹路分明,视线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两处粉色小?包上,明显感觉到那一块都在发颤,金九音心口?猛然一跳,终于回过?神,面红耳赤绕在他身后,定?了定?神,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然而下一瞬神色又凝住了。 楼家主的后背被一条条长短不一的伤痕覆盖,纵横交错,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而在那些伤疤上,又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已?经结疤了。 楼令风从来都是面不改色,金九音不经怀疑,是不是真?与常人?不同,不知?道疼。 “很丑,别看。”楼令风后悔了,伸手去?捡衣裳,勾下背的一瞬,一道轻轻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脊梁上,楼令风僵住不动。 “不丑。”金九音指尖从那些疤痕上掠过?,想起了他曾被杨瑾思吊在树上抽打时的情?景,应该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楼家主,有时候喊一声痛,并不是罪过?。”金九音道:“要是放不下面子,你同我喊啊,我又不会嘲笑你,只会...” 楼令风转过?身。 金九音:“只会心疼。” 他那一转身,离金九音太近,目光被他一双黑眸包裹,里面的情?愫太满太过?于压迫,她受不住,低下头?,可底下的风光更熬人?,眼珠子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时辰不早了,咱们,咱们...要不要睡了?” 话落半晌没听到回复。 一抬头?,楼令风的目光还在她脸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很晚了...” 楼令风突然道:“疼。” 金九音没反应过?来,“嗯?” “金姑娘不是让某楼喊疼吗?”楼令风看着她脸上的变化,凑近了一些,低声道:“我说我疼,金姑娘今夜会怎么个心疼法?” 他目光带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在她的眼睛与唇之间缓缓往返,金九音那日?被他摁在枕间亲吻,呼吸交缠时,也曾见过?他这样的神态。 她明白他想要什?么。 金九音双手压在自己的腿上,撑起身子,仰目亲了他的唇。 轻碰了一下,他没动,金九音便又用了些力道含了含,他依旧不满足,心一横,正欲咬他一口?,他双唇微张,她的唇滑进了他的齿内... 唇瓣被他轻轻一咬,从轻到重碾转戏弄... 金九音起初还勉强撑着身子,不敢往他身上靠,一吻结束,她满脸酡红,呼吸紊乱,手已?抵在了他赤裸的腹间,发簪掉落,趴伏在他胸前,大口?大口?的喘息。 楼令风看着她目光里的迷态,手指压在她的后腰上,轻轻一蹭,“金九音。” 金九音还未回过?神,“嗯。” “上回,说的试试,今夜可以吗?”金家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大半,她真?要走,他留不住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挽留。 婚期尚早,她若是愿意?一试,他们可以提前做夫妻。 成了真?夫妻,她总不能再丢下他回纪禾,找她的那位袁家师兄嫁了。 试试... 她上回是答应了下次试试。 这次吗? 金九音脸上火辣辣地烧,“你身上还有伤...” 楼令风:“快结痂了。” 金九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坚决,微微愣了愣,抬头?看他,他眼底的欲慢慢褪去?,只剩下了一抹几?近于执拗的倔强。 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她点个头?,说一声愿意?,今夜就算只有一口?气在,也要与她试上一试... 金九音想起了他今夜看到袁师兄时的神色,心头?莫名跳了跳...这一刻好像揣摩到了楼家主的心思。 他是在怕吗? 怕她离开? 若能让他安心,也不是不可以。 但?天色不早了,希望他能早点试完,明日?一早还能赶回去?... “你,你来吧...”金九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在,在这儿吗?” 话音一落,楼令风起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大床上,待她后背刚挨着床榻,楼令风便撑着手,俯在了她上方... 青丝缠在一起,楼令风眸子迟来得染了醉意?,问她:“不悔?” 金九音摇头?。 有什?么好悔的?她与楼家主错过?了六年。 择日?不如撞日?。 两人?都老大不小?了,曾经还一起看完了几?十本春宫册,该懂的都懂,没什?么好回避,金九音豁出去?了,双手抬起来搭在了他光洁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衣衫被褪尽的那一刻,她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了。 风碾过?皮肤她起了一阵颤栗,不敢睁眼去?看,却很快在楼家主的动作中猛然瞪大了眼睛... 楼令风。 能不能别这样... 打着圈。 金九音愕然,经不住低下头?,正巧碰上楼家主微抬的深邃目光,看见他碾转在唇边之物?时,那一刻金九音觉得自己要被臊死了。 但?这并非终点。 渐渐有水泽声落在耳畔,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金九音微张着嘴,说不出来话,怀疑楼家主在这一块的天赋是不是比春宫册里的人?都懂... “楼令风...”她要溺死了。 “金姑娘,很快...” 金九音的头?埋入他颈项,被沉下时,她的牙搁在他的锁骨上颤颤发抖。 身体被撕碎。 眼前慢慢晃出了白光,金九音很想反驳他。 他并不快。 可每当她要颓败,推开他时,楼令风又捧着她的脸,手指在她的眼尾处蹭着她落下的泪痕,用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哄着她,“小?九,很好...” 然而他做出来的事,与温柔二字沾不上半点边。 鸡鸣声传来,她正被他十指紧扣,低喘地问道:“平安符,你是何时给他的?” 金九音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从混沌中抽出神智,“回来当夜,我,便画...画好...” 她嗓音忍不住破碎。 换来的是更猛烈的回应,“当时我在哪儿?” “你...尚在昏睡。”她开口?说出来的声调,连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死死咬住牙,希望他闭上嘴,赶紧办完事。 可他偏生没完没了的与她说话,“画的是什?么符。” 都告诉过?他了,金九音试了几?次,忍住那股颤音才张嘴,“平...安符。” 楼令风突然将她抱了起来,使她与他面对面坐在床上,手指沉在她后腰窝里,看着她酡红的脸颊问道:“小?九之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金九音哑了喉,摇头?。 知?道她在骗自己,可楼令风此时与她这番相缠在一起,一想到多年前她的冷眼和讽刺,便想索取更多,报复式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金九音仰起头?,脚趾子都蜷缩了起来。 “你为何要让我脱衣。”楼令风道:“你知?道我没有偷看。” 金九音如鱼缺水,哪里还说得出来话。 “金姑娘,你在画楼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你看清了,还记得那么清楚?” 楼令风藏在心里见不得人?的一面,终将在今夜爆发了出来,他咬住她的耳垂,嘶哑地道:“金姑娘应该还不知?道吧,楼某早就想这般好好问问金姑娘了,在画楼某时,可有脸红...” 金九音不见得当时的自己有没有脸红,但?眼下全身都泛了一层绯... 察觉出她身子的僵硬,楼令风不在意?说得明白一些,“六年前,楼某就在觊觎金姑娘了,但?金姑娘讨厌楼某。” 金九音想去?抓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挂在他脖子上的手改握住他的双臂。 此时亲口?听他说六年前便开始觊觎自己,纵然之前金九音从他的言行中已?经窥出了一丝蛛丝马迹,还是有些惊愕。 “我没...”没有很讨厌他,不得不承认,最开始相遇,她确实不太喜欢他。 但?这些...都过?去?了。 他重提做什?么。 “金姑娘想知?道楼某在你面前跪下时,在想什?么吗?” 金九音有预感他即将说出来的话,会让她无法承受,不想去?听,也不敢去?听,楼令风却握住她的后脑勺,强行在她的耳边告诉了她。 放肆大胆的言语,刺得金九音身子一颤。 她后悔了。 她若是知?道楼家主会在床上翻旧账,怎么也要先做好心理准备,挑一个精力充沛的日?子,与他慢慢磨。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起初金九音还体贴地对?他有问?必应, 后来金九音渐渐摸索出来这样只会让他更为疯狂,便闭嘴不再答应他了。 也顾不上应,喉咙里全是?破碎的音。 可止不住楼家主?有很多话要问?她:“金姑娘的脚当初踩了哪儿?” 金九音咬紧牙, 她不知道。 楼令风握住她的脚踝, 缓缓抬起,如?同六年前那般先是?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这儿。”再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这里。” 金九音闭上眼,一想起当初他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些东西, 又气又臊, “楼令风...” 能不能别说了。 “楼某曾说过, 金姑娘下回可以试试踩这儿...”楼家主?握住她的脚掌, 压在了自己?的肩上,猛然间的下沉, 金九音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慌乱中睁开眼,迷雾蒙蒙眼底全是?陌生的惊愕... 夏末的季节,夜里屋子不再放冰, 金九音热一阵凉一阵, 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被陌生的悸动所掌控,软成了一团软,柔成了一滩水。 六年前楼令风一张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姑娘们都?不敢往他身上凑,换谁也猜不到他会在男女之事上有诸多想法?,六年后他已经?是?高官权臣, 稳定自持,旁人看来他不好女色,即便成了亲婚后对?这一块也会很寡淡。 金九音先前也是?这般想了,今夜才知道了,都?是?骗人。 终于?结束,金九音四肢酸软,连拉被褥的力气都?没?了,缩在他怀里,捂住他那双四处扫视的幽深黑眸,“别看。” 楼家主?没?看,但从身后拥了过来搂着她,轻声哄道:“小九,再试试,很快...” 金九音:“......” 楼家主?,你到底要试到何时。 折腾到一半,金九音仰头呼吸时,看到了窗棂外透进来的一抹光亮,心下一惊,把他往外推,“你,你出去。” “疼了?”楼令风沉住不动,俯身轻吻了一下她唇角。 金九音努力忽略因他的挪动,身体里又涨了几?分的酸涩感,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放肆下去,若说天亮,未必能打发他,顺着他的话点?头应了一下,“嗯。” 退出去的过程很漫长?。 楼令风偏生喜欢看她脸上的神情,见她脸颊潮红,明显也有情动,出去的动作更慢了。 金九音双膝抵在他腹间,煎熬地等着他。 楼家主?终于?下了床,金九音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呆愣片刻后,忍不住心惊胆战,猛然闭上眼睛,难怪她... 除了最初很短的几?息内有过疼。 后来... 她是?撑。 楼令风看见了金姑娘眼里的愕然,唇角勾了勾,穿好衣衫后,捡起了地上的襦裙放在她床边,“我去叫水,你先躺会儿。” —— 好不容易收场了,金九音很不想再惹他,奈何腿太?软,下床时忍不住发抖。 楼令风打横把人抱了出去,今早院子里出奇得安静,房内没?有人进来伺候,从卧房到净室,只有他们两人的动静声。 人被放进了桶内,楼令风却没?有走。 金九音对?楼家主?的信任远不如?从前,想到在床上他对?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金九音已不报任何侥幸,也并非是?要有意冤枉他。 此时,他脑子里一定勾起里两人曾经?看过画本子的某个?画面场景。 正打算赶人,楼令风已握住了她的发丝一根根为她梳洗,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与适才简直判若两人。 “抱歉。”楼令风为她抹上了发膏,五指捏住发丝,揉成一团一下一下地搓揉,“第一次,没?控制好,下回我会把握分寸。” 金九音很想说,先别想下回了,这一次够她缓上很久了,但听他道歉,又心软了,如?他所说应是?第一回 没?能把握好。 金九音点?头应道:“嗯。” 楼令风拿起瓜瓢为她淋着发丝,“洗漱完用了饭再回,袁家师兄心胸宽阔,不会在乎等这一小会儿。” 他不提还好,一提到袁师兄,金九音脑子便乱糟糟的。 师兄前脚刚到宁朔金家,她后脚就来了楼家主?的床上待了一夜,她不能再耽搁了,催了一声楼家主?,“稍微洗洗就好。” “嗯。” 楼令风松开了她的发,绕到了她前方,探手入水,“金姑娘,打开。” 金九音脸颊能滴出血来,死死闭紧,“我自己?来。”真不行了,袁师兄还在等着她。 楼令风:“你没力气。” 这事需要什么力气? 但事实证明,她真的没?力,他五指只需轻轻一用力,她的膝盖便撑不住了。 粗糙的手指绞着水花,不断有东西渗出来,过程太?漫长?,金九音扭过头死死地咬住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半点?羞人的声音。 好在看出她的疲惫和真的着急,楼家主?没?有再疯,认认真真帮她冲洗干净,从头到脚又擦了一遍,便用布巾包裹着她,抱回了卧房。 —— 浴桶里泡了一遭,腿间的撑恢复了一些,但一走路还是有明显的酸胀。 金九音穿戴好出来,楼家主?已布好了饭菜,人立在圆柱旁,朱红官服加身,褒衣博带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发冠梳理得一丝不苟。 仅一个?侧面,便能从他俊朗的外表之下,瞧出此人的稳重老练。 前后的反差实则太?大?,金九音愣了愣。 楼令风余光察觉到有人过来,转过身,朝她缓缓踱了几?步,神情不似昨夜初见时的冷硬,眉眼舒展开,精神饱满,“先用饭,吃完我送你。” 金九音佩服楼家主?的精神劲,一夜没?睡,他不困吗。见他身上穿着官服,今日是?要进宫,应道:“不用。” 祁承鹤刚登基,堂上的事情离不开他。想想一个?前不久还嚷着要跳江的小屁孩儿突然坐上皇位,最开始必定有一阵兵荒马乱的日子,要麻烦楼家主?多多担待了,“横竖是?坐马车,我自己?回去便好,楼家主?尚有公务要忙,不必操心我。” 楼令风盛好了一碗粥,正欲递给她,顿了顿,唤道:“金九音。” 金九音:“嗯。” 楼令风:“我怎觉得我们不是?很熟呢。” 金九音:“......”何意? 早年祁兰猗看的那些话本子,她多少也耳濡目染过,了解负心汉的一些恶行,楼家主?这也是?提裤...不认了? 楼令风没?指望她那颗脑子能先想出来,为她做了示范,把碗放在了跟前,“小九,先舀面上的吃,别搅底下,小心烫。” 金九音听明白了。 他是?在意自己?的称呼,改个?口?罢了也没?什么,“多谢,楼郎...”当真叫起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别扭得很,舌头打结捋不直了,吞吞吐吐‘君’还未吞出来,便听对?面的人低沉应道:“嗯。” 金九音一愣。 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后,脸颊滚烫起来,兄长?在世时,嫂子便是?叫他晏郎。 匆忙中瞥了对?面一眼,殊不知楼令风正看着她,黑眸褪去了夜里的欲,清晰浅淡,白日里那抹身为权臣的克制还留在眼底,慢慢地被欢喜的笑意侵蚀。 金九音头一次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满足。心口?蓦然一软,说不出那股轻飘飘的感觉是?什么,应该也是?欢喜的吧,筷子伸出去,替他夹了一块糕在他碗里,“你也吃。” 两人垂目用着饭。 一块小小的糕点?放入口?中,楼令风轻轻地嚼着,品咂出了别样的味道。 少年时他在爱恨之间摸爬滚打,留下了一身的伤痕和遗憾,熬了六年,唯有此刻,方才有了一点?靠近金姑娘内心的痕迹。 很不错了。 当日午后祁承鹤再次过来内阁找他问?东问?西时,他躺在长?椅上被吵醒,揉了揉眼眶,竟也没?有发火。 王崇怕他生气,劝说道:“新帝上位,无论年纪大?小,三把火都?得烧一烧,楼家主?不愿意理会,就让他闹腾一阵,待热情过去,自然平静。” 与上一任皇帝的圆滑不同,新帝少年心性,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打底。但凡找他盖印,他都?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甭管你是?谁,从不给面子,惹急了,左右不过一句,“这事,楼监公知道吗?” 朝廷一日之内,大?小事务百来件,总不能每件事都?得问?楼监公吧? 这位新帝他还真是?...不懂的,摆不平的,无论事情大?小,每一件事都?来问?。 内阁这几?日个?个?腰酸,行礼行多了。 楼家主?日理万机,要忙的事情多了去了,哪里有时间教导他,来十次能见上两次,本以为这回又要把人拒之门外,却见楼家主?从长?椅上起身,“让他进来。” 王崇赶紧替他收了长?椅上的软垫,毕竟这位新帝身份不一样,亲连着亲,若得知楼家主?故意不见他,回去告上一状。楼家主?朝堂上是?威风了,回到家的日子就惨了。 很快一身龙袍的祁承鹤走了进来。 这几?日他丝毫不觉得来得太?勤有何不对?,但见众人频繁行礼,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一进来先道:“免了。” “楼监公。” 楼令风等他走进,躬身道:“陛下。” 最初祁承鹤坐上皇位,看着昔日那些自己?连参与说话的份的没?有的大?臣们,对?着他行礼参拜,很不习惯。 尤其是?楼家主?。每回见他对?自己?弯的那一下腰,他都?觉得下一刻指不定他心情不好了,便会拎着自己?的脖子扔出去,再换一个?听话的上位。 他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当皇帝,稀里糊涂被扶上位。起初也想过混一日算一日,横竖也只是?个?名头,朝中只是?换了个?皇帝,臣子还是?那些臣子。可他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不惯宫中那堆子人懒懒散散,受不了臣子的随意糊弄,不知不觉就干起了皇帝的活... 若能解决事情,他碰壁也无妨。 麻烦的是?有些事情碰壁也解决不了,这朝中的每一个?位置都?夹杂着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能拿着楼家主?的威风在外面震慑那些故意使绊子给他的人,但当着他本人,这招行不通。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只有尝到了苦涩才知道何为规矩。 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扬,也不敢骂他是?楼贼,说他只手遮天了,态度客气很多,“打扰了楼监公清静。” “陛下有何事?” 好不容易见到人,祁承鹤没?放过机会,噼里啪啦地开始说:“今日工部?递了奏折,宫中好几?处楼阁渗水,需要维修,我,朕翻了翻先前的记录,一年已修缮了四回,与其缝缝补补,不如?把瓦片重翻一遍,总体下来还能节省开支...两个?州干旱的折子朕也看过了,每到夏季都?会缺水,可在其上游的一个?州年年又被水患困扰,朕想把河流改道...” 楼令风默默听完,点?头夸道:“挺好。” 好是?好,可银子呢? 没?银子没?人什么都?是?空谈,祁承鹤才十二?岁,便开始为银子发愁了,“楼监公,户部?的库房空了,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楼令风与他实话道:“户部?的库房就是?个?摆设,陛下就算等到明年,里面也不会多出一两银子,最好另想办法?。” 祁承鹤要是?能想出办法?,便不会来找他了。 这些年金家的收入来源靠的是?食邑,名号虽是?万户侯,动不动减免赋税,当真到手只有一半,除去府上的开支,全送去了军营。 然而养兵是?大?头。 他已经?找过金四公子了,鬼哨兵之后,金家军光救治伤员便耗费了几?个?月的军资。加之金震元辞官,底下一堆的人不满,还得私下里安抚。知道祁承鹤刚登基,又是?个?半大?的孩子,金四公子咬紧牙关一人应付,没?伸手问?他要已经?是?不错了,哪里还拿得出闲钱来帮衬他。 反观楼家,宁朔赚钱的几?个?行业生意全捏在了手里。 陆路水路全占了。 往日不知道楼家主?的厉害,如?今终于?明白这些年来祖父与楼家主?之间是?如?何在这一方城内平衡相处的了。 一个?有兵靠人养,一个?没?兵但有钱。 他说的那几?件事迫在眉睫,祁承鹤便是?来想办法?的,“楼监公能给个?明确的指示吗?” 楼令风笑了笑,不紧不慢道:“陛下高看臣了,若臣早有办法?,户部?何至于?空置这些年?” 祁承鹤抿唇不说话了。 楼令风看了一眼他微怒的神色,便不再理会,拿了一本册子在手慢慢翻开,也不赶他走,干晾着他。 过了一阵,听他突然说了一声,“成。” 楼令风转过头,正好奇这位金疙瘩是?忍不住要与他大?骂一通,还是?铩羽而归,知难而退了。 祁承鹤突然道:“我去找大?姑姑借,她从小就疼我,想来一定会答应。” 楼令风脸色眼见地僵硬,“她哪里来的钱给陛下借?” “嫁妆。”祁承鹤从小挨打习惯了,早学会儿不怕死,况且打死皇帝,楼家主?也脱不了身,索性赖皮到底,“朕又不是?不还,待日后户部?库房有了银子,朕立马还给她。” 楼令风:“......” 他就知道金震元这个?馊主?意,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隐患。 祁承鹤也不傻,不能等着被他收拾,说完转身就走,一步,两步...五步时,听到身后楼大?人冷冰冰的嗓音,“回来。” 就这几?步路,祁承鹤冷汗都?出来了。 听到楼令风的回应,知道自己?赌对?了,但这般威胁他一定讨不到好果子,转过身的刹那,祁承鹤选择了不要脸,“朕就知道大?姑父一定有办法?...” 楼令风淬到嘴边的毒,硬生生的咽下。 —— 金九音回到金家,日头已经?晒到了廊下的墙根,双腿又酸又软,怕被府上的人敲出端倪,走得并不快。 春芙守在院子外等了一早上,终于?见人回来忙迎上去,“女郎。” 金九音问?:“袁师兄呢?” “袁师兄一早去了家主?的院子看望,家主?今日的精神不错,与袁师兄还在说着话呢...”春芙看到她下台阶的步子有些僵硬,微微一愣,也不敢多问?,上前扶住她胳膊,“女郎放心,奴婢与人说女郎昨夜睡得晚,还没?起来。” 金九音点?头,袁师兄不来找她就好,她先歇息一阵。 昨夜前半夜招待袁师兄,后半夜被楼令风碾压,又累又困,她不照铜镜也知道此时眼眶多半已经?黑了,这幅鬼样子见不得人,先补个?觉再说。 睡到正午,金九音听说袁师兄还在父亲院子里,便知道他是?特意在等她,又不好意思前来寻人,只能留在父亲那。 金九音让春芙赶紧去外面酒楼买几?样宁朔的特色菜,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确定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憔悴,才去找袁师兄来院子用饭。 她的秋风阁分里外两个?院子,招待客人在外院,袁师兄来了也不会拘谨。 袁师兄很小就去了山谷,跟在小舅舅跟前研习经?学,偶尔下一趟山也是?在清河之内,人生第一次出远门,便是?来宁朔看她。 金九音拿出了好酒好菜招待,“师兄尝尝,宁朔有名的鸭臛。” “莼羹,莼菜与鱼汤一道煲,味道很鲜...” “裹蒸点?心,师兄也尝尝。” 袁长?钦很给她长?脸,每一样都?夸。 “很好。” “不错。” “好吃...” 金九音就喜欢他从不扫人面的雅正风范,唯独一样,袁家弟子不饮酒,即便出门在外,也滴酒不沾,活脱脱的把自己?当成了和尚。 金九音劝不过,不勉强他。 待金九音放下了竹筷,袁长?钦才搁下碗,轻声道:“金二?姑娘如?今还是?很喜欢研究菜系?” 听他突然提起金映棠,金九音立马察觉出了不对?,“小舅舅提起她了?” 昨夜天色太?晚,袁长?钦不好说太?多,只与师妹叙旧,今日不能再等了,家主?并非没?有指示,他此番前来,有两件事要办。 其中一件便是?金二?娘子。 金二?娘子的母亲是?金九音生母袁氏的婢女姜氏,两人从小一道长?大?,也算是?半个?袁家人,当年姜氏跟着袁氏一道嫁入金家,袁氏身子骨不好,便由她来照顾金家主?。 姜氏是?个?念主?的人,夫人一去,她犹如?抽干了精神气,身子渐渐也不行了,金大?公子死后,姜氏与金震元请命回纪禾袁家替袁氏母子俩抄经?安魂,没?有跟来宁朔。 前不久姜氏病逝。 袁长?钦道:“姜氏于?半月前病逝,家主?之意无论如?何,也要金二?姑娘回一趟纪禾,此事我已与金家主?谈过,金家主?同意。” 金映棠自请鞭罚后,没?再寻短见,但心结未了,郁郁寡欢,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于?她而言,去纪禾反而是?一条生路。 她身上的伤刚好了一些,也不知道得知姨娘身去的消息能不能承受过,金九音道:“师兄先别告诉她,到了纪禾再说也不迟。” 袁长?钦点?头。 金九音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 金九音一愣,“这么快,师兄才刚到。” 袁长?钦笑着道:“师妹也得好好准备了,明日莫要耽搁了时辰。” 金九音呆呆地看着袁长?钦,果然逃不过,他昨晚还骗自己?说小舅舅没?有指派任务。 袁长?钦看出了她眼里的幽怨,解释道:“师妹的亲事,家主?要当面过问?师妹才能定夺。”这便是?他来宁朔的第二?件事。 “请师妹务必与我回纪禾一趟。” 金九音:“......” 怎么回? 金家的事金家主?已经?醒过来了,在慢慢恢复,倒也不是?缺她不可。祁承鹤当了皇帝,有楼令风在,顶多被欺负一番,不会出什么大?事。 金映棠早晚都?得离开宁朔,带上阿焕去纪禾,是?最好的一条路。 唯一棘手的是?,她怎么与楼家主?说? 昨夜她就看出来楼令风怕她事了后回纪禾,不惜诱哄自己?与他一道提前成了夫妻,今早放她走时,态度大?大?方方,笃定了她不会再走。 突然说要回纪禾,楼家主?会不会翻脸? 不知小舅舅是?何意,同意还是?不同意,她回去还出得来吗?金九音心头权衡到底要不要回去。 回去,楼家主?一定会生气。不回去,下一次来宁朔的便是?小舅舅本人了。 袁长?钦看出了她的为难,温声道:“师妹无需担心,家主?不过是?想亲口?过问?师妹的心意,婚姻之事,讲求两厢情愿。此番召师妹回去,实属是?师妹先前,曾在家主?面前应下了另外一桩婚事,家主?不知该如?何抉择。” 金九音愕然地看着袁长?钦。 “师妹不记得了?”袁长?钦提醒她,“师妹曾说,二?十二?岁后,婚事全凭家主?做主?,届时在袁家弟子中挑一位合适的人选。” 金九音脑袋嗡嗡响,当年随口?一说,全然忘了这事。 小舅舅这么快替她挑好了? “谁?” 袁长?钦对?她腼腆笑了笑,面色不太?自然,“我。” 金九音:“......”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今天早早写出来了,把正文先写完,但不用着急,番外会继续写两人的爱情经历和过程。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对?于她的惊愕, 袁长钦并不意外,不急于要她的答复,“师妹先考虑, 想好了再来告知师兄。” 袁长钦先走了, 留下金九音一人?慢慢想。 金九音虽意外但也记得自己曾经确实说过此话,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 每回看见袁表姐家像糯米团子的小姑娘, 就忍不住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童。 二十二,该成亲了。 若小舅舅早几个月与她说, 说不定她真与师兄订亲成婚, 但她来了宁朔, 与楼令风重逢, 相处了几个月两人?死灰复燃,不仅订了亲, 还私下里...圆了房。 无端将?师兄牵扯进来, 她很抱歉。 在亲事上,她没办法?去辜负楼令风,可她了解小舅舅的脾气, 若非亲口听到她说喜欢的人?是楼令风, 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比起金震元, 小舅舅对?她的养育更多。 成亲是大事,小舅舅说的没错,无论她是什么决定都该回去亲口告诉他。当真从金家嫁了,袁家远在纪禾什么都不知道?, 岂不是白养了她一场。 她得回一趟纪禾。 决定好了,接下来要想的便是该如何向楼家主说。 金九音打?算等他下职回来了,直接告诉他, 来回最多两个多月她便回来,正好这?段日子朝堂上他有事要忙,等她回来,也可以商议婚期。 金九音答复了袁师兄。 明日就要走,她得带袁师兄先去宁朔城内逛逛。 知道?她喜欢热闹,袁长钦从不扫人?兴,今日也如此,任由她带着自己去了街市。 比起宁朔,纪禾只能算一个乡镇。历代被?无数人?争抢的地方必定有它?的可取之处,依山傍水,气候好,人?口多,街市的道?路比纪禾宽了一半。 “袁师兄,觉得此地如何?”马车停在了路口,金九音与他并肩逛着街市。 袁长钦侧目一笑,“很繁华。” 金九音道?:“但我知道?师兄更喜欢清净。” 两人?相处了六年,金九音了解袁师兄的性子,得了小舅舅真传,万事可有可无,讲究天意缘分,是以她与他还未说成的亲事,金九音并不担心,袁师兄会心存芥蒂。 袁长钦没有否认,“能一身鲜活的人?更难得,若都像我这?般心性,世间不成了一潭死水?师妹朝气蓬勃,纪禾关不了你多久,终将?要回到繁华深处。” “你我只有六年的缘分。”袁长钦怕她有负担,安抚道?:“亲事尚未成定局,不必挂记在心。” 金九音就知道?他很豁达,玩笑道?:“师兄不喜欢我,我就放心了。” 袁长钦道?不尽然?,“师妹如此美好,谁不喜欢?” 见她愣住,袁长钦又缓缓地道?:“师妹在感?情这?一块的领悟远不及经学,当年楼家家主对?师妹的心意,所有人?都看了出来,唯独师妹愚钝。” 见她神色茫然?,没注意到身前撞过来的孩童,袁长钦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楼家主能从败局里挣脱出来,立在繁华的最顶端,必也是人?中龙凤,如今师妹能与他再续前缘,也是一段佳话。” 金九音昨夜听楼令风说的那些荤话,已知道?他在六年前便对?自己起了心思。但从旁人?嘴里听来的感?受又不一样,“他,当真六年前,就喜欢我了?” 她怎么没看出来。 她看到的,大多数时候的楼令风恨不得掐死她。 袁长钦笑笑。 茶馆二楼的一扇窗户被?推开?,陈吉早已瞪大了眼睛,紧盯着那张英俊非凡但绝非是楼兄的男子笑脸,脑子已经烧了起来,再看向他身旁的姑娘,确定是金九音后,回头与幕僚道?:“你别声张,千万要管住嘴巴。” 他这?就去找楼兄。 金家最近出的事情是挺多,但据他所知,楼兄与金姑娘的亲事还在,并没有取消。 若没取消,金姑娘今日这?番与旁的男子私会,就不应该了,完全没把楼兄放在眼里。 陈吉下楼匆匆结完账,坐上马车赶去宫中。 —— 金九音带师兄去买了一些宁朔的特产与小把戏,打?算带回纪禾,分给山谷里的弟子们。傍晚两人?进了一家酒楼,因楼下大堂的位子满了,金九音要了一件雅房。 身后的房门从外被?推开?,金九音以为是送菜的小二,并没回头,“袁师兄尝尝新鲜的鸭子,他们宁朔人?特别喜欢吃鸭,为此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鸭子从宁朔飞过,没有一只能活着走出去。” 袁长钦却没回应,目光看向她身后门口处,欲言又止。 金九音诧异地回头。 楼令风正立在门口,身上还是早上那身官服,目光盯着金九音脸上未来得及收回的笑颜,扯了扯嘴角,“二人?好兴致,是楼某打?扰了?” 金九音正打?算用完饭去找他,人?既然?来了,便起身道?:“我与师兄刚逛完,还未动筷,楼家主用过晚食了没?一起吧。” 他与袁师兄也认识,彼此见了面,正好与他说她暂时要回一趟纪禾。 有袁师兄作证,他更能信服。 可楼令风眼下并没有心情与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去聊,语气尖酸,“金姑娘要与你的袁师兄共进晚餐,楼某哪有资格分割一席。” 金九音:“......” 又来。 “楼家主误会了。”袁长钦起身解释。 “是吗?”楼令风打?断,“我看未必,袁家亲传弟子不得离开?纪禾,袁师兄不惜千里迢迢赶来宁朔,难道?不是为了寻你的师妹?” 袁长钦不再说话。 楼家主此时眼里分明只有妒忌的怒火,说什么都是徒劳,不如先沉默,让他冷静一二。 金九音已经见识过他的毒嘴,怕他对?袁师兄说了不该说的,提醒道?:“楼令风,不可胡言。” “到底是楼某胡言,还是金姑娘胡来。” 金九音:“...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金姑娘也知道?难听。”楼令风眼峰微凉,一路跟过来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在两人?面前已经是克制了又克制,讽道?:“金姑娘是否忘记了你我还有婚约在身,楼某知道?你多半忘了,特意从宫中赶过来,提醒你一二。” 楼令风的尖酸第一次用在她的身上,金九音方才?知道?是什么感?受,真不是个东西。 考虑到自己确实没有事先与他沟通好,让他生了误会,金九音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解释:“袁师兄明日要走,我带他来逛逛,仅此而已。” “袁师兄明日要走,金姑娘呢?”楼令风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反驳和否认。 但没有。 她忘记他们昨夜都干了什么?才?过了一夜,就不想认了? 金九音沉默了一阵,知道?他在气头上,可明日就要走了,此时不说他一扭头走了,没机会说了,“我明日与师兄一道?回去,很快我...” 那还废话这?么多作甚? 楼令风冷嗤一声,最后的一丝理智没了,体面也不想要,“楼某是不是该祝金姑娘,祝你和袁长钦百年好合?” 金九音看着他那双刻薄的眼睛,眼皮不觉跳了跳。 他是不是过分了。 再说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听,金九音不想让袁师兄看了她的笑话,不再理他,“随便你。”转头与袁长钦道?:“师兄,走吧。” 袁长钦了然?,先走了出去。 金九音落后他三五步,淡然?地从堵在门口的人?跟前走过。 今日清晨楼令风亲手替她挑好的间色长裙,裙摆上绣着一圈秋色海棠,此时海棠的花瓣随她步伐荡开?,自他脚背上匆匆略过。 楼令风胸口的刺疼达到了登峰,就在她错身的一瞬,又猛然?一坠,空得发慌。 楼令风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眼眸里的红意隐在楼间几盏灯笼的阴影里,哑声问道?:“金九音,你是不是永远都长不出心?” 他等了她六年,还要等多久啊。 应该等不到了,她选择了袁长钦。 楼令风捏得太紧,金九音吃疼眉头微拧,也有些恼了,理解他看到她与师兄逛街心里不好受,在吃味,但她有解释,他自己不听。 能气得口无遮掩,除了吃味之外,大抵也有几分觉得丢了他楼大人?颜面的怒意在吧... 可她没有来宁朔之前,六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仅袁师兄,还有好几个师兄师弟,她时常与他们玩在一起。 她无法?舍弃曾陪伴她的故人?,且往后也不能保证就不与除了他之外的异性来往。 他若是接受不了,整日像这?样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说她看不见。 她心里有谁,他不也看不见吗? 金九音忍着疼,没去挣扎,抬起头第一次用沉静得有些凉薄的目光看着他:“我有没有长心,楼家主感?觉不到吗?” 熟悉的神态,时隔六年,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楼令风不知道?是悲哀多一些,还是慌乱多一些,密密麻麻的刺疼蔓延到了指尖,被?她轻轻一挣脱,便松了手。 金九音径直下了楼,与袁长钦一道?上了马车。 袁长钦立在马车前有些不知所措,对?自己造成的误会很抱歉,又知道?楼令风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自己,他出面去解释,只会让火势越烧越旺,温声劝道?:“师妹回去与楼家主好好说。” “他那样子,像是好好说话的人??”金九音没什么心情,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可惜饭菜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师兄回吧,回家我让春芙备些饭菜。” 说话声从窗口传来,隐约落入耳朵。 楼令风人?立在门口晃了很久的神,适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惊醒过来转身疾步下楼,走出酒楼立在街头,恰好看到金九音抬头望来,漠然?地放下了车帘。 —— 金九音是被?气到了。 小舅舅派袁师兄前来召她回去,目的便是想确认她与楼家主当真是两情相愿。如今好了,不必她去说,袁师兄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到家金九音安置好袁长钦后,便歪在榻上,慢慢缓着气。 楼令风那个狗东西。 六年了就没有一点长进。 春芙在替她收拾明日上路的东西,见她脸色不对?,好奇她和袁师兄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道?:“女?郎是放心不下楼家主吗?” 金九音闭眼,翻了个身,“没有。” 看来猜中了。 春芙笑了笑,“奴婢没有替女?郎备冬季的衣裳,路上一个月,到了纪禾正是秋季,待些日子咱们就起身,正好能赶在落雪前回来...” 落雪,这?才?七月底。 等她回来,与楼令风的婚约还在不在都说不定了。 心里烦躁睡不着,加之明日又要走了,金九音去了嫂子屋里与她道?别。 一进屋见金映棠也在,她背上的鞭伤刚结疤,脸色还未恢复过来,坐在郑氏的身旁,拿着勺子慢慢地挑着枳实里面的籽。 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只插着一只沉木簪,全然?看不见昔日皇后的半点影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安静的金二姑娘。 见她来了,抬头忐忑地唤了一声,“阿姐。” 金九音坐在她身旁,“东西都是收拾好了?” 金映棠点头,“嗯。” 金九音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彼此都知那是她最好的一条路,是金震元用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与抱负,还有半条命换来的。 金震元辞官后,把家财散尽全拨给了军营,让金四公子全力?医治‘鬼军’。 有的能恢复神智。 有的,则需要养一辈子。 全家都在替她赎罪,金映棠心里清楚。本以为太子死了,祁兰猗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心里会舒坦一些,可如今背负的东西愈来越多,愈发沉重。 金九音摸了一下她的头,“回去把清河的东西清理干净,阿鹤在朝一日,也好安心。” 赎罪一事上,谁也帮不了她。 只能交给时间。 金映棠点头。 郑氏见她进门时脸色不对?劲,也递给了她一个枳实和勺子,“你祖母最近咳嗽厉害,我寻了几个枳实,待会儿?煨在炉子上,烤热了给她送去,天气马上转凉,路上还得一个月,你俩也吃一个...” 金九音埋头挖。 郑氏看了一眼被?她连果粒一同?挖出来的果肉,不动声色,轻声问:“此番前去少说也得两三月,小九与楼家主说了吗,他同?意了?” “嗯。”金九音含糊其词。 郑氏便知出了问题,轻声道?:“你小舅舅也是为了你好,想知道?你心里到底喜欢的是谁,免得将?来后悔。” “金袁两家家业大,虽讲究门当户对?,但也遵循本人?的意愿,就像当初楼令风曾找你小舅舅和兄长提亲,你小舅舅和兄长一致发话,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金九音一愣。 他还提过亲? 郑氏惋惜道?:“楼家主第二日就去找你了,可惜表白不成,被?你回绝了。后来见你和太子相处融洽,你小舅舅和兄长,包括我,都一度以为自己想错了,道?你是当真喜欢太子...” 郑氏实在忍不住,夺了她手里的枳实,再被?她挖下去,哪里还有果肉。 “不过六年后你能与楼家主走到一起,也不算遗憾。”郑氏把枳实递给金映棠,“放在炉子上烤着。” “好。”金映棠偷偷看了金九音一眼,“阿姐,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金九音适才?起便心不在焉,如今脑子更乱了,借着金映棠的话,起身道?:“还没呢,嫂子和映棠聊着,我先回去收拾。” 人?一走,郑氏便与金映棠对?视一眼,无奈叹道?:“你俩,一个粗枝大叶,一个心细如麻,就不能均衡一二?” 金映棠不吭声,低头继续掏着枳实。 “夫人?。”守在外院的婢女?突然?从外进来,到了郑氏耳边,低声禀报道?:“巷子外来了一辆马车,一个时辰前就停在那了。” 郑氏问:“可认出来,谁家的?” 婢女?道?:“车头挂着楼家的牌子,里面的人?是谁,奴婢就不知道?了。” 郑氏这?回笃定两人?在回纪禾一事上,出了分歧,叹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去请人?,对?面的金映棠先站了起来,“嫂子,我去吧。” —— 金九音从外面回来后便有些后悔了,楼令风本就是小气的性子,又傲又倔,看到袁师兄来了宁朔,本能反应是要带她回纪禾。 虽说她自己清楚,与袁师兄清清白白,可站在楼令风的立场,他怀疑的也没错,她确实差点与袁师兄定了亲。 听完嫂子的话,金九音的悔意更浓了。 没想到楼令风在自己表白之前,先与兄长和小舅舅提了亲,在他向自己表白之时,心头应该也没想到会被?拒绝。 换作是自己,此人?往后如何再也与她没有关系,可她与太子订亲后,楼令风还能容忍她和太子时常在他面前晃悠,甚至几度出手相救。 他并非气量狭隘之人?,只是在对?这?场曾经一度错过的感?情上,存了几分患得患失。 是小心眼,也是在乎。 算了,她再等几日,等楼令风忙完朝堂的事,她与他一道?回纪禾见小舅舅,这?样他总该放心了? 金九音先去找了袁长钦,与他说明白了缘由,“今日让师兄见笑了,我与楼家主之间平日并非如此。他待我很好,初来宁朔是他先收留了我,嘴虽讨厌,照顾起人?来却是无微不至。” “六年前我与他相处得并不愉快,诸多误会和遗憾,好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若是我,我不见得就有那份勇气再回头。”金九音实话道?:“但他选择了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道?追查鬼哨兵,一道?培养感?情。” “按理说家族利益大于一切,他那样见过风雨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金家遭遇劫难,他本可以落井下石,谋取更大的好处,但他没有,其中一部分原因。”虽说有给自己长脸的嫌疑,金九音不得不道?:“大抵也是因为我。” 袁长钦立在那,不出一声,安静地听她说。 金九音说完了才?抬头,“麻烦师兄明日先带映棠回去,过些日子,等朝堂的局势安稳了,与楼家主一道?回纪禾,拜见他老人?家,可好..” 袁长钦听明白了,家主的初衷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本心,既然?她已经看清楚了,早回晚回都一样,“师妹放心,师兄一定把话带到。” —— 楼令风看着她放下马车帘,决然?而去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气劲儿?从头泄到了底。 心头的嫉妒与愤褪去,冷静下来,便只剩下了恐慌。这?才?去反省自己的言行,竟忘了那是他等待了六年才?换来的她的一次回头。 因他一时的冲动而毁于一旦。 他若不出现,她早晚会来找他,离开?总得有一个理由,退一步讲就算她悄无声息地回到纪禾,将?来自己也有理由找上门。 不会像如今这?般陷于不可挽回之地。 来金家的路上楼令风想了无数条路,他去认错,大不了再一次被?践踏真心,万一她心软,愿意留下来。 不知她消气了没,袁长钦和她有没有在一起,贸然?找上门,她会不会认为他又是来与她吵架。明日她要走也得经过这?条巷子,他就堵在这?儿?等上一夜,等她气消,看看还忍不忍心丢下他回去... 江泰听到夜色中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很快认出了是金映棠,隔着窗同?里头的主子禀报:“是金二姑娘。” 不是大娘子。 楼令风面上的紧张之色慢慢松开?,眼底的失落藏在了看不见的车厢内。 金映棠立在马车外五步之远,问道?:“是楼家主在里面吗?” 等了好半晌,金映棠才?听到里面的人?开?口,嗓音不愠不怒,“金二姑娘有何事?” 金映棠这?才?走到了马车前,将?手里捧着的刚烤好的枳实递给了一旁的江泰,“今日嫂子见天气转凉,烤了几个枳实,说能驱寒止嗽,得知楼家主在外面,便让我送来了一个。” 不管主子吃不吃,既然?是大夫人?的一片心意,江泰赶紧接了过来。 楼令风的嗓音隔着窗传了出来,“多谢大夫人?,金二姑娘。” 金映棠并没有离开?,轻声道?:“记得六年前的纪禾,那夜也在下雪,嫂子烤了好几个枳实,逼着我阿姐吃完,又托她送给阿杳姐姐,我和祁兰猗三人?。可阿姐不知怎么回事,枳实没有送到,人?半夜才?回来,一身被?雪泥湿透,肩膀上、手上全勒破了皮,人?已经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歇息了好几日才?缓过来,我问她,她也不说,还让我瞒着所有人?,对?外说自己染了风寒...” ----------------------- 作者有话说:啊,宝儿们还有一章才能正文完~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金映棠尚未说完, 跟前的马车帘子被?拂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巷子里没有灯,唯有金映棠手里一盏微茫的羊角灯, 光晕困在她脚边散不开,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金映棠知道楼家主应该听明白了。 金映棠没再多说, 对他福了福身, 转身离去。 江泰还未反应过来金二姑娘的这?一番话是何?意,手里的枳实便被?楼令风拿了过去。 橙黄色的果实削掉了一个盖, 里面的果粒被?掏空, 放入冰糖烧制, 握在掌心还有些烫手, 味道飘出来,酸甜中夹杂着几丝清苦, 再熟悉不过。 雪夜断崖他陷入昏迷, 醒来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自己被?喂了一些苦涩又甘甜的汁水,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又或是自己烧糊涂, 记忆出了问题。 如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模糊的画面慢慢有了轮廓,似梦非梦的一幕幕浮了上?来,抓不住但能依稀听到声音。 “醒醒...” “你不是很厉害吗,这?般死了你能甘心?” “想活, 就吞下去。” “楼令风,我真背不动你了...” “你别叫了,我不是你母亲, 好了...不丢下你。” “我好累。” “把眼睛蒙上?,别认出我,我俩水火不容,不用你报恩...” ... “是殿下救我的?” 祁玄璋:“是...表兄别想那么多,先养好身子。” “断崖虽不高,但破陡,殿下是如何?把我背上?来的?” 祁玄璋:“连拖带拽吧...表兄身上?多了不少伤,还望表兄不要怪我...” 卫忠林:“适才我去袁家讨药,听说金家大娘子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楼令风还记得上?次她下山之事?:“她一向?活蹦乱跳,能有什么病。” 越往深想越揪心,楼令风眼眸都在颤抖,回过神?来,五指已掐烂了枳实,里面的汁水淌出来汇聚在掌心,又滚又烫,贴着心脏直烧。 楼令风突然朝着门口走去。 江泰一愣,正欲跟上?,见他又退了回来,如此往返了两三次,江泰背心都被?吓出了一层冷汗,怀疑主子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再退回来楼令风站在了江泰面前,“祁玄璋醒了吗?” 夜里看不清,江泰却能察觉到此时主子眼眸内的凉意骇人,点头,“照主子的吩咐,一直用药养着。” 楼令风冷声道:“让他去死吧。” 江泰一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先前各处施压要他将祁玄璋交出来平民愤,主子说不急执意留到了至今,突然放弃,定是适才金二姑娘的那番话里有问题。 主子为何?留了祁玄璋性命,楼家的人几乎都知道,因为祁玄璋早年在纪禾救了主子一命。 如今看来,祁玄璋的满口谎言里还包括了这?个救命之恩。 —— 金九音从袁师兄那里回来便睡着了,睡之前与春芙道:“东西不用收拾了,我们过段日?子再回。” 春芙愣了愣,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女郎倒头便睡着了。 女郎自来心宽,糟心事?从不放在心上?,可这?类人也最吃亏,日?子久了,个个都会觉得你心大不会在意,也不会生气,不需要去哄,就能自己想开。 六年前大公子之死伤了她的心,六年后二娘子糊涂与祁兰猗弄出来的事?,又让她走了一回老路,女郎不累吗?累的。 为何?能□□过来,是因为身边有人陪着。 春芙看出来她今晨从楼家回来身子有些不对劲,心里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愿楼家主能一辈子好好珍惜女郎,大公子死后,能宠爱女郎,替女郎分忧的人,只有楼家主了。 金九音一夜睡得迷迷糊糊,好几回脑子清晰了起来,可就是睁不开眼睛,翌日?天亮被?春芙唤醒才爬起来。 前夜熬了一夜,累得半死,昨日?又与楼家主吵了一架,身心疲惫方才睡过了头,起身匆匆穿好衣裳,收拾妥当,赶往袁师兄的院子,袁师兄已经挎着自己的包袱立在院子里候着了。 应是料到了这?府上?的人没那么早动身,没去前院,怕有催促之意。 金九音把人领前院,问他用过早食了没,袁长钦点头,“师妹不用相送,回去歇着,师兄在纪禾等候师妹与楼家主。” “好,我给小舅舅,表姐,还有山里的师兄妹们备了一些东西,师兄先捎回去...”金九音吩咐春芙把箱笼先送去马车上?。 金映棠也出来了,身后跟着郑氏和郑焕。 郑扶舟曾想过把郑焕接到郑家,郑焕打死也不去,非得留在金家,金映棠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有亲姐姐在,留在金家倒没有人说什么闲话。 新帝上?任,先前的后宫全都散了,皇后是金家人,何?去何从旁人议论了也无用,前两日吏部照着上头的意思,一笔批下,薨了。 这?一笔批下来,金家二姑娘的身份恐怕都要抹去。没有荣光,但少了诸多麻烦,能真真正正地过上清净日子,待人回到纪禾,重新开始吧。 金九音上?前与她说话,“东西带齐了?” 金映棠点头,“嗯。” 祁兰猗死后,金九音与她说完了那番话后,便没再找过她细谈,给她时间慢慢想明白,不知道她走出来了没有,抱住了她,“好好对自己,别让阿姐挂心。” 金映棠的头轻轻地靠在她怀里,眼眶微红,“阿姐也是,好好对自己。”别再对谁都掏心掏肺。 她人缘好,谁都喜欢来沾光,难免有不怀好意之人,她心又大...胜在楼家主是个小心眼的,倒可以放心。 “想过以后了吗?”金九音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阿姐虽觉得映棠应该找个更?好的,可又知道在你心里,阿焕就是最好的...” 金映棠脸颊红了红,“阿姐。” “我已经问过大夫了,阿焕除了记忆受损,身体上?很康健。”脸上?曾被?烧伤的皮肤,金映棠已让人从他的腿上?取了皮,六年来,修复了九成,已是最好的结果。 金九音道:“失忆了也好,不会痛苦,你俩总得有一人朝前看...等你愿意了,与阿姐说一声,阿姐回纪禾,替你们办婚宴。” “再,再说...”金映棠下意识朝前方的公子看去。 郑氏正带着郑焕往前,两人相熟了一段日?子,郑焕对她不再似最初那般陌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弯唇对金映棠灿烂地笑?了笑?。 他比郑氏高了一颗头,两边肩上?各挎着包袱,笑?颜明朗,俨然看不出他曾是‘鬼军’。 金九音看见金映棠抿住唇微微弯了弯,笑?容怎么看怎么酸涩,心里忽然一阵难受。她到底是如何?与祁玄璋虚与委蛇了六年?还让所有人都认为她爱的人是祁玄璋... 知道今日?有主子要走,府上?的下人们都凑到了前院来帮忙,抬不动箱笼及时搭一把手。 时辰到了,该走了。 袁师兄与阿焕上?了前方的马车,金映棠正欲登车,门内一道苍老的嗓音唤道:“二丫头...” 老夫人腿脚走得不快,颤巍巍地迈出门槛。比起那个气死人的老大,她更?喜欢老二,温顺听话又乖,可最后...谁能想到她会做出那一番大孽。 死了一个亲孙,老夫人心碎之后也想开了,人活着就好,嘱咐道:“路上?仔细些。” 金震元也来了,胳膊下杵了一根拐杖,在金家四公子的搀扶下,与老夫人并肩立在门前的踏跺上?,没说一句话,但能看得出来,心里在担忧。 金映棠愣了愣。 .... 你是庶女,没有人会在乎你。 因为这?一句话,她魔怔了多少年,可...她好像真的错了,金映棠鼻尖一酸,落了泪,“祖母,父亲...” 老夫人挥挥手,“上?车吧,晚了天黑到不了驿站。” 金震元也终于发了话:“缺什么了,稍信回来。” 金映棠点头,“嗯。” 父女俩人道别,金九音先替她把包袱放去马车上?,刚伸手拂起车帘,便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金九音。” 今日?金家忙着收拾东西,谁也没有注意到巷子外的那辆马车停了一夜。 陡然听到一声呼唤,众人齐齐转头。 楼令风等了一夜,身上?的褒衣褶皱不堪,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憔悴中透出几分苍白,踱步走过来时,放置在腹部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在场除了郑氏和?金映棠,均是一脸诧异。 金九音也疑惑,他怎么来了?再看他身上?的衣衫,分明还是昨日?的,他...在这?儿守了一夜? 楼令风确实一夜没合眼,但此时他毫无困意,也顾不得自己的形容如何?,一心只想挽留跟前的人。 “对不起。”楼令风先道歉,再说出了一晚上?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金姑娘,能留下来吗?” 拒绝了也没关系,是他错过了太多,辜负了她。 他可以再等。 他无法?想象她一个小娘子是如何?把他从断崖下背上?去,但那一刻金姑娘的心里若非对他有情?,完全可以弃之不顾。 是他识人不清,被?人蒙骗了六年。 不知金姑娘也曾对他有过柔情?,有过救命之恩。 上?回她替他卜的卦算没错,他的姻缘多舛,是以当年才与她之间有了诸多的错过,他不想再有遗憾,无论?结局如何?,都应该与她说清楚。 亲口问问她,可不可以为了他留下来。 一夜过去,金九音见他眼眶里都熬出了血丝,听完他的话愣了愣,方才想起要与他一道会纪禾的打算只告诉了师兄。 金九音:“楼令风...” “传言并非为假。”楼令风看着她,苦涩地一笑?:“我等了你六年,一直在等,得知你来宁朔找上?门的那日?,我很高兴。” 金九音怔愣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楼令风轻声道:“金九音,六年前我便开始对你有意,你与太子订亲,我嫉妒,也恨过,抱歉。我不介意再等六年,但请你给我一个能等下去的机会。” 不要丢下他。 她不喜欢他的高傲,他可以低头。 但,请不要再丢下他。 适才还门庭若市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鸦雀无声,就连老夫人,金震元都愣愣地看着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的楼家主。 对于楼令风的心思,金震元不意外。 小九与太子定亲后,他到纪禾的第一面便是亲眼看见楼家主趁着她睡过去,绞了她的一缕发丝凑在唇边,那眼神?,神?态...同样?身为男人,他怎么不懂他的心思。 可与小九订亲的人是太子。 不是他楼令风。 他与太子是亲表兄弟,此举未免太无耻!金震元本就不喜他,至此愈发看不起,继‘心气高’之后在他心里又多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差印象。 金震元没想到楼家主今日?竟敢承认。 看他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衫和?憔悴的神?色,想必来之前已经吃了一番苦头。门口这?么多人看着,有失他楼家主的威严,金震元手一招,把闲杂人等都打发走,“时辰不早,二娘子该出发了,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前方马车的车滚轮子滚动,看热闹的郑焕终于把脑袋缩了进来,对袁长钦比划,那位看起来很了不起的大人,好像很喜欢九音姐姐。 袁长钦看懂了,点头,释然地笑?了笑?。 郑焕扭头,想看后面的马车。 他也有喜欢的人。 金映棠立在马车前,亲耳听到楼家主终于把话说开,才放心上?了车。阿姐那样?的人,若不与她直白说出来,她一辈子都不明白。 阿姐,好好与楼家主过。 她走了。 —— 马车出发,楼令风紧张地看着金九音的脚尖。 她还没有答复自己。 他可以再等吗? 人群退去,两辆马车先后离开了金家门口,见金九音还站在自己面前并没有离去,楼令风紧握的拳头慢慢舒展开,心口太慌,绷得太紧放松后,由?衷地说了一声,“多谢金姑娘。” 没有弃他而?去。 “傻子。”金九音仰头看他,“我本就没打算走。”要走他们一起。 只不过无意听到楼家主剖心置腹的告白,还是有些意外。 他说他一直等她。 等了六年。 可六年前她不仅拒绝了他,还与别人有了婚约,两人的最后一面,是她抛下一身是伤的他而?去,恨不得他爬不起来,这?样?就不会有力气擒她去宁朔。 他当时一定是很痛,很失望吧。 喜欢她什么呢,楼令风? 没等她问,楼令风已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再次低声道:“金九音,我喜欢你。” 很喜欢。 她曾问过他,为何?第一次见面时,她分明已经躲得很远了,可他为何?非得要前来寻她问路,起初他也不明白,自己并非那等喜欢招惹麻烦的人,可那一日?,他看到立在雪地里如同粉雕玉琢的少女,用一双灵动傲气的眼睛打探着他时,他没忍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她而?去... 他能看到她的美,旁人也能。 他早该想到,她那样?的姑娘身边一定会有很多人围着,当看到在她面前献殷勤的世?家弟子时,少年的他并不知心里的那股不畅,实则是妒。 他不是孤傲,他是怕,怕金姑娘看不起他,怕自己配不上?她。 他以为她讨厌他。 没想到,她会救他。 断崖下她把他背上?来,满身伤痕,卧床了两日?,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哪怕生死关头,也没拿出此事?来要挟过他。他所做的那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别离开我。”楼令风的下颚压着她的侧颈,蹭她馨香的发丝,“小九,嫁给我,与我白头偕老,过一辈子,好不好?” 金九音被?他搂住,察觉出了他的小心翼翼,心头忽然有些发紧。 高傲的楼家主这?是彻底不要面子了。 这?番不给自己留余地的表白,将来他还怎么在自己面前逞威风,耍小心眼了?金九音伸手回搂了他的腰,“好,嫁给你,当楼夫人。” 楼令风圈住她的胳膊慢慢用了力。 丢了一个晚上?的魂终于归了位,她没走,留了下来,一个晚上?的等待没有白废,像梦。从小老天爷眷顾他的时候很少,这?回却给了他一场不太真实的美梦。 这?一个拥抱太久。 两人搂在一起,彼此身上?的气息都能闻到,金九音实在没忍住,拍了拍不知道要抱到何?时的楼家主,“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楼令风果然松开她,脸色变了变,他一夜没沐浴... “橘子?”金九音觉得这?个味道熟悉又可怕。 确定她嗅到的是枳实,楼令风暗里松了一口气,昨夜他把金映棠给他的那个枳实都吃了,吃的时候约莫不太雅观,身上?溅了不少汁水... “枳实。”楼令风看着她,柔声道:“六年前,金姑娘曾在断崖下喂我吃过的枳实。” 金九音:“......” 他都知道了? 金九音问道:“谁给你的?” “二娘子。” 金映棠,难怪。 见他眼里的悔意都快要溢出来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楼家主突然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苦主,金九音不太习惯,逗他,“楼家主不必介怀,我都是为了自己,救的不是楼家主,是我将来的夫君。” 金姑娘的甜言蜜语,很动人。 楼令风猩红的眼眶转了转,轻笑?了一声,身上?有味道不敢再去抱她,伸手来牵,“楼夫人,要回家吗?” 金映棠和?袁长钦的马车早就不见了踪影,门口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他熬了一夜,身上?衣裳都没换,金九音回头瞟了一眼那些从墙头冒出来的头顶,都不用进去禀报了,“走吧。” —— 很快,楼家主为留住金九音在金家巷子里守了一夜的流言传得满天飞。 在政事?上?楼家主实在是无可挑剔,找不出短板,可人无完人啊,这?头如意了那头总得栽跟头。众人就是想听这?类权臣在朝一手遮天,回到家后院起火的事?。 话本子哪有真人真事?有趣。 流言传出来的第二日?楼令风上?朝时,便又体验了一把被?万人瞩目的荣光。 奇怪的是这?回陈吉竟然一句没问,人站在楼令风身旁一脸平静,仿佛那日?放出消息说金姑娘给他戴绿帽的人不是他。 楼令风经历了这?么一遭,原本打定主意他陈吉要是敢再多说一句,他会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 今日?的陈吉安静得有些过分。 散朝完毕,也没叫他去喝酒了,“楼兄早些回吧,不送。” 楼令风纳闷了,把人招过来,“来。” 手搭在他肩上?,问道:“怎么回事??” 陈吉一脸茫然:“什么怎么回事??” “喝酒不叫我?” 陈吉一愣,“楼大人要去?” 楼令风没打算去,但看他这?幅自己逛酒楼仿佛要犯了天劫一般的神?色,就是不爽,“我不能去了?” 陈吉摇头:“算了吧,人人都知道楼兄惧内,你要是去了,金九...咱们不是找麻烦吗,我先走了,咱们下回约。” 楼令风及时揪住他后领子,不让他走,“谁说我惧内?” 陈吉如今是再也不会相信他那张鸭子嘴,反问:“你不惧?” 楼令风眼峰挪开,答非所问,“惧内又如何?,传出去丢人的是她,不是我。” 陈吉不想揭穿他,他有本事?当着人家金姑娘说? 楼令风没本事?,并没觉得有何?丢人,松开他道:“少喝点酒,你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年前我替你指一门婚,你也该收收心了...” 刚要走的陈吉脚步险些一个趔趄。 他缺不缺德? 楼令风目的达成,没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刚要上?车,金家四公子追了过来,“楼家主。” 楼令风回头。 金明望走到跟前,拱手行礼后笑?道:“今日?家主设宴,想请楼家主一叙。” 金震元? 他不是辞官了吗,又想怎么着?塞了个新帝给他,这?些日?子下来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祖宗了,楼令风已不止一次,想给他退回去。 金明望看出了他眼里的防备,忙道:“家主是为楼家主与大娘子的婚事?。” “楼家主与大娘子订亲已有一段日?子,家主考虑到楼大人双亲已故,无人张罗婚期,作为长辈他擅作主张选好了日?子,今夜请楼大人过去一道商议。” —— 楼令风满怀希望登门。 可金震元老奸巨猾,几杯酒下肚只字不提亲事?,倒是把祁承鹤的近况打探得清清楚楚 碍于金九音在,楼令风态度温和?,有问必答。 直到宴席结束,见金震元醉得要下桌了,楼令风才忍不住问,“楼某与小九的婚事?,不知金家主...” 金震元一愣:“楼家主不知?上?回袁家师兄来宁朔,传达了袁家主的意思,你与小九的婚事?,只怕我金家一家同意了不算,得袁家主点头。” 楼令风:“......”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正文先到这里,明天继续写两人的番外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