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 第1章 《病骨》作者:过期酒【cp完结】 简介: 中文系教师(腹黑酷哥攻)x非职业泰拳手(阴湿野狗受) 杨渊x荣叶舟 年龄差10岁 - 杨渊有一个秘密。 他曾为了一个人头脑发昏,丢掉理性,冲动了三次,说走就走,长途跋涉跨越万水千山。 像有根线吊在他心上,驱使他义无反顾向前。 最后一次,他把伤痕累累的人带回了家。 - 荣叶舟也有一个秘密。 他曾对一个人恨之入骨,每一个淅沥雨夜,晦涩的恨意与疼痛相伴相生,甩不脱,放不下。 昼思夜想,念念不忘。 后来他明白,原来他不是恨他。 他爱他。 第1章 弟弟 阅读前请拉至章末作话见具体排雷 能接受再看,不合口味请立即退出 - 【楔子】 《荣叶舟日记》 7.28 晴 马上要满18岁了,今天晚上有三场比赛要打。 杨渊,你在做什么。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爱你。 - 6月20日,杨渊落地g市,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那个人。 他是北方人,迄今为止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到过南方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在这样炎热的初夏。 出机场的一瞬间,杨渊就觉得好像从头到脚都被黏糊糊的湿气给兜头罩住,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都粘腻不堪,且难以逃脱。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空气湿度太大,  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发尾软趴趴地垂在后脖颈,眼镜沿着鼻梁不停下滑。 等出租车时,杨渊实在忍无可忍,摘了眼镜挂在胸前,狠狠抹了把额际的汗水。 太热了,又太潮湿,处处拖泥带水,正如同他母亲这段荒谬又难以斩断的“感情”。 杨渊不愿承认母亲和继父之间真有所谓感情,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各取所需——当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因为那男人骗光了母亲所有积蓄一走了之,母亲在家里不停哭闹央求,希望杨渊能南下帮忙寻找那男人的下落。 信息很少,只有两个号码和一个地址,杨渊在网上查过,那地址在当地一片老城区,居民楼的年纪比他还大,还住没住人都不一定,想也知道,在那儿能找到人的概率很低。 但两个号码都已停机,唯有亲自过去打探消息,也许有一点希望。 出租车一路飞驰,颠簸得让杨渊有些反胃,他皱眉看车窗外陌生的景色,心中盘算着待会儿下车去买一瓶冰水喝。 - “谁?荣飞?” 破旧居民楼即使在白天也昏暗不堪,到处是衣物晾不干的霉味,掉渣的扶手、生锈的防盗栏、头顶拉得乱七八糟的晾衣绳,杨渊皱着眉头弯腰避开一排已经洗得脱了形褪了色的内衣内裤,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对,荣飞,他应该不在这里常住,之前是在泰国开旅行社的。” 干瘦的中年女性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哦,阿飞呀。” “阿飞?” 杨渊重复一遍,又问:“您知道他去哪了吗?或者,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阿飞死啦。” 女人嗤笑一声,顺势往旁边吐了口痰,“活该!一辈子吃喝嫖赌吸女人的血,他活该死呀!” “死了?!” 杨渊吃了一惊:“您确定吗?上个月他还——” “死啦!” 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个中年男人,只穿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白背心,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听不出唏嘘还是感慨:“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受不了,跳河啦!在河里泡了好几天,还是警察找来他儿子认的尸……啧啧啧,捞出来那样子……造孽哇!” 儿子? 杨渊心头猛地一跳,“那他儿子现在哪里?” “不知道。” 男人点了支烟,很便宜的牌子,吞云吐雾间,二手烟气呛进杨渊的鼻腔,“听说回泰国了。” “没有吧?”女人狐疑反问,“我怎么听说去七田那边打工了?” “那谁晓得。” 男人心不在焉,“反正阿飞也不认那儿子,要我说,儿子愿意给他收尸,都是他捡着啦。” - 杨渊再启程时已时近傍晚。 他问了附近很多住户,得知荣飞那老楼多半早已卖了抵债,既然许多人都确凿表示那混蛋真跳河淹死了,他也无暇再追问其他,只详细询问了七田怎么走,然后在路边食杂店买了瓶冰水,再次上路。 七田是这片老城区里最破的地方,其中大半都已被列为危房,说要拆迁,只是多年来不知是政府另有规划还是拆迁资金不到位,楼就破破烂烂地立在原地,没人管也没人问。 住户大多搬空了,只剩下一些苟延残喘的门市房还在营业,以五金、洗车、快递站点和门窗装潢为主,放眼望去人烟稀少,连个餐馆都找不到。 杨渊一路跟着导航在狭窄巷子里穿梭,绕来绕去寻不到目的地。 楼破得心惊胆战,楼栋号码牌锈迹斑斑,根本看不出上面原本的字迹。 天逐渐黑了,气温却丝毫未降,身上衬衫湿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杨渊讨厌极了这种黏腻潮湿的感觉,火气早已积累到濒临爆炸,甚至想就此一走了之。 反正荣飞已死,被骗走的钱不可能再找得回来,如果不是临行前母亲苦苦哀求,杨渊根本不会答应来这一趟。 只是转念一想,母亲脾气执拗,如果这次不能带回去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结果,以后还不知道要念叨多久,徒增烦恼罢了。 来都来了。 杨渊走得累了,站在路边休息,一口气喝完瓶子里的矿泉水,然而放眼望去找不到一个垃圾桶,尽管路面上已经躺着各种各样的垃圾,随手一扔也没人会指责他,但杨渊忍了忍,还是把瓶子拿在手里。 好歹自己是个大学老师。 为人师表,自省自查。 喝了水,脑子也清醒一点,杨渊转念一想,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派出所。 还好,五百米开外。 他疾步往派出所走,也很快打定了主意——靠自己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如直接去派出所问问看,既然荣飞死时警方通知了家属,那警局应该有那小子的联系方式才对。 行至派出所门口,杨渊终于看见一个垃圾桶,他把瓶子扔进去,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 确实有些狼狈。 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全被汗湿了,脖子上明显有汗渍,杨渊皱着眉头掏纸巾,先把脸上身上的汗水擦干,然后把挂在胸前的眼镜取下来擦拭干净,最后将半长的头发使劲往后脑捋顺,重新戴上眼镜,好歹恢复了一点体面的模样。 - “荣——飞——” 值班民警推推眼镜,“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继父。” 杨渊斟酌着用词,“但其实他跟我母亲并没有领结婚证,只是同居了几年。期间我一直住校,工作比较忙,对他们两个的事情也过问不多,所以才只能拜托您帮忙。” “继父,没领证。” 民警大抵见多了这种人间百态,并不显得意外,只是一味敲键盘,“那你要找的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算是我弟弟吧。” “算是?”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清楚,到底什么关系。” “我真的不太清楚。” 杨渊叹口气,低头在包里翻自己的身份证和教师资格证,“同志,我是a师大的老师,这是我的证件。这事说来话长,荣飞早些年跟我母亲相识,很快就同居了,办了酒,可一直没领证,他有个儿子,但很少提起,他们也并不一起生活,我跟这个……弟弟,只见过一面,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民警接过证件看了看,大概是大学教师这个身份天然给人不错的印象,加之a师大是老牌名校,家喻户晓,杨渊又相貌端正,戴上眼镜更添了几分斯文,因而民警些许放松了警惕。 “那你找他们父子是?” “我妈说荣飞几个月前骗她拿出所有积蓄,要去泰国办旅行社,但荣飞拿到钱就消失了。我带了银行汇款记录,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您看看。” 杨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然后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客气礼貌的笑来:“我也是第一次来g市,人生地不熟,找到荣飞的旧址,可听邻居们说他死了,大家又不知道他儿子在哪里,我实在没办法,所以想请警察帮帮忙,看看当时通知他儿子去认尸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民警点头,表示认可。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好的,麻烦您了。”杨渊松了口气。 第2章 夜幕低垂,他心里那股不耐愈发强烈,回想这几年母亲跟那个姓荣的所发生的种种,除了荒谬,实在找不出别的词形容。 杨渊有时很费解,明明自己生父在世时,一家三口也算其乐融融,可怎么爸死了没多久,从前口口声声说爱丈夫一辈子的母亲就寻了新欢。 并非反对母亲再嫁,可……至少嫁个好人吧。 杨渊盯着接待室的大门发呆。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刚才的民警拿着几张单子走进来,“荣飞溺水的案件回执上确实有他儿子的联系方式,还有一个地址。这几张单子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按手印,然后记一下你要的信息就可以走了。” “好的,多谢您,麻烦您了。” 杨渊立刻起身和民警握手,然后飞快签好名字,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那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离开了派出所。 已经傍晚七点多了。 值班民警都开始交班,路上也多了下班回家的行人,杨渊路过一个小摊时觉得肚子很饿,但却没有胃口。他驻足看了会儿小摊旁边油腻腻的红底黄字菜单,最终还是走了。 备忘录里的地址也在七田,步行过去二十分钟,杨渊在路上打了那个电话,意料之中的打不通。 - 在此之前,杨渊甚至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 荣叶舟。 这名字倒取得很好听,一叶扁舟,听上去挺美,可喻意却有点孤独。 荣叶舟的住址——如果这地方可以称之为住址的话。 杨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片脏污,在上前敲门时顺手踩死了地面上爬过的两只蟑螂。 咯吱几声,清脆得很。 这是一间位于二层的普通居民楼,走廊里墙皮剥落得不剩什么,只剩大片水泥,一梯三户,大抵已经全租了出去,租住人员肉眼可见的杂,他们都是合租,一户约莫七八十平的样子,人为隔出三到五个单间,公用厨卫,卫生堪忧。 也许是住在这里的人都穷得坦坦荡荡,整个二层的三户人家里,入室门全都敞开着,露出里面兵荒马乱又逼仄肮脏的景象。 蛇皮袋、铺盖卷,堆得冒尖却无人清理的油漆桶,盛夏时节,剩饭剩菜用不了一晚就馊了,西瓜皮的气味刺鼻难忍,杨渊吸了几口气,觉得实在忍不下去,毅然决然踏进据说是荣叶舟租住的那一户房间。 敲门,无人应答。 很好,杨渊心想,眼下他找不到任何能暂时休息的地方,全是杂物的客厅里仅有一把塑料椅子,但那椅子在长年累月的油烟浸染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杨渊毫不怀疑,在自己坐上去的一瞬间,这把老化的塑料就会噼里啪啦碎个满地。 饥肠辘辘,毫无办法。 杨渊压着心头邪火,转身下了楼。 一楼有家食杂店,面积也就十平见方,很多货物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杨渊扫视一圈,又买了瓶冰水,冲老板借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守株待兔。 好在这次老天爷没再折磨他太久,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杨渊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瘦瘦高高,走路姿势还有点瘸,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走近了,杨渊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就认出他来。 一根连他自己也找不到出处的神经突地跳了一下。 - 《荣叶舟日记》 6.19多云 今天店里有一个客人来买柠檬茶,他和杨渊长得好像。 点单的时候我对他愣了几秒,还下错了甜度,被店长骂了。 【作者有话说】 1年上十岁,严格来讲都不洁(攻谈过女朋友,正常恋爱和平分手,直掰弯;受有过边缘xing行为) 2受的成长环境特殊,他的三观和正常人不一样,不能接受请立即退出,后期会在攻的帮助下有改变 3泰国相关描写来自于作者看过的各种书籍、纪录片、vlog或百度百科,如有已经过时的、不准确或不符合现实情况的欢迎指正,但请勿较真,友好讨论 4人设:(我认为的)引导型年上,(我认为的)阴湿小野狗 5目前有存稿18w,随榜更,前期泰国后期国内北方城市,攻受都不完美,都需要成长,破镜重圆 第2章 我没有钱 “你好。” 杨渊起身拦下荣叶舟,客气地笑了笑,冲对方伸出一只手,“我——” 话音未落,对面那人猛地一推杨渊,转身就跑! 杨渊毫无防备被狠狠一推,稀里哗啦撞上身后食杂店的木头门板,后腰磕在黄铜门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跑!你跑什么!” 杨渊无论如何没想到事情是这种走向,当下什么也顾不上,拔腿就追,边追边暗自庆幸自己这些年到底是没放弃健身习惯,不然今天这架势,他估计是要扑个空! 两人在狭窄小巷里横冲直撞,杨渊揣着满肚子火气穷追不舍,大概是肾上腺素作祟,此时也不觉得黏热难忍了,只是不知怎么,杨渊看身前那人跑起来时有些瘸腿,残疾?他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事。 正想着,眼前豁然开朗——小巷已到尽头,前方是宽阔马路,然而那人被追急了,不管不顾地闯红灯——侧方一辆货车正轰隆隆加速向这边驶过来! 杨渊余光看见,脑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地猛蹬出去,搂着那人腰腹飞摔在地,两人叠在一起翻滚几圈,在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里撞上路边电线杆,那人终于不动了。 “冚家铲!要死啊!不看路!”货车司机满面怒火地从车窗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杨渊压根顾不上道歉,他现下才后知后觉刚才有多危险,冷汗出了一身,浑身剧痛——估计关节和两臂都有不少擦伤,低头一看,牛仔裤膝盖处已经因刚才那两下被摩擦破了个大洞。 死死按在怀里的人跟他一样剧烈喘着粗气,杨渊手一松,刚要开口,那人却见缝插针地撑着地又要跑! “你跑什么!” 杨渊所有耐心终于耗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扯住对方裤腰,将人砰一声按回地面,另一手死死掐住对方面颊,仪态尽失地吼:“你疯了!你认识我吗你就跑?!” 荣叶舟咬着牙忍痛抬眼,看见的就是那张被汗水浸润的面庞——眉头紧皱,眉峰高高挑起,隔着镜片的眼睛乌黑发亮又盛满怒火,一滴汗忽然从对方的鼻尖滴落,落到他的唇角。 蒸腾的水汽味道,还带有一点点微弱的皂香。 荣叶舟仓皇眨眼,不知所措,在杨渊一声声愤怒的质问里,神经才像是被烧断的保险丝,忽然又莫名接上了——于是他想起这张脸。 - “我是杨渊,是你哥。” 杨渊揪着他衣领,咬牙切齿地宣布:“荣飞是你爸没错吧?你别跑,我找你有事,听懂没有,嗯?” 他说完,用半威胁半询问的目光看向荣叶舟,见对方沉默,脸上神色莫名显得绝望。 简直是莫名其妙。 荣叶舟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杨渊捕捉——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杨渊站起来拍打浑身尘土,白衬衫已经脏得不能看了,牛仔裤也破了洞,一种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心头,荣叶舟眨眨眼,嗓音干涩地告诉他:“我没有钱。” “什么?”杨渊动作一顿。 “我没有钱。” 荣叶舟仰头看他,眼睛显得很圆,黑眼珠很大,像小动物,“我以为你是讨债的,我没有钱,对不起。” “……” 杨渊紧皱的眉头这时才松开,反应了一会儿,满肚子恼火渐渐散了。 他蹲下身打量荣叶舟,“讨债的经常上门堵你?” ‘经常’这个概念太模糊,多频繁算经常? 荣叶舟没答,只说:“找过。” 杨渊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张面孔过分年轻了,就算此刻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荣飞提起过吗?他这便宜儿子今年几岁了? “起来吧。” 杨渊对他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去你家里聊聊,方不方便?” 荣叶舟猛地瞪大眼睛,却并不跟他触碰,戒备心很重的样子,脱口而出:“荣飞死了。” “……我知道,我去派出所要到你地址才找过来的,你号码打不通。” 杨渊放缓了声音,转手想拨一拨荣叶舟额发上沾的一点水泥灰,对方却非常反感的样子,立刻躲开他的手,扶着电线杆站起来,还退了一步,“那你找我什么事。” 杨渊叹口气,身上这会儿才迟缓地感到酸痛,他活动两下身体,确认骨头没事,又去问荣叶舟:“你摔伤哪里没有?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荣叶舟紧绷着一张脸,“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爸骗了我妈一笔钱。” 杨渊也只好站在大街上跟他解释这件事,“大概几个月之前,他带着我家全部存款——大部分吧,说是去做生意,人就跑了,一直联系不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死了。” 第3章 荣叶舟闻言,有些哑然地看向杨渊,手掌握拳又张开,很不知所措。 “我真不是来要找你要钱的,你别再跑了。” 杨渊实在放心不下,强硬拉住他手腕,“刚去你家找你,没人给我开门,所以才在楼下等,带我去你家里坐坐?” 荣叶舟下意识想挣脱杨渊的手,但对方比他高壮,力气不小,不太能挣脱得开,他看看杨渊,总觉得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浑身都不舒服。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 荣叶舟就这样被杨渊扯着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往方才的楼栋方向走,“荣飞没给我留遗产,不管他欠多少钱我也还不起,而且他骗了你家的钱也是自己去享受,没有给我花。” “嗯,我知道。” 杨渊沉声应他,其实此刻已经不太在乎这趟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人死账消,他总不能跟那群放高利贷的一样逼一个小孩还钱。 再说就看荣叶舟这样的生活条件,让他拿什么还,难道去卖血卖肾? “……他火化以后,骨灰被我洒在他淹死的那条河里了,我买不起墓地,也没打算给他买。” “不买就不买。” “……” 两人很快回到刚才那栋楼下,食杂店老板大概每隔几天就要目睹这种戏码,丝毫没显出什么意外。 然后杨渊跟着荣叶舟穿越那一片垃圾堆,看着他掏出钥匙开了房门。 站在门口往里看,一愣。 跟这整栋垃圾场一样的破楼比起来,荣叶舟的房间可以说干净得出奇。内里东西很少,一张单人床,一个刷黄漆的窄木头衣柜,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 谢天谢地,这个房间里终于没有了那种又馊又霉令人作呕的味道。不算大的窗户开着,旁边晾着一些男士内裤和袜子,风吹过,有淡淡的洗衣皂味。 “你还有事吗?” 荣叶舟站在里面,几乎和昏暗的室内融为一体,他目光显得局促:“我很忙,没事的话你走吧。” 他没有邀请杨渊进来,好像打开这扇门给杨渊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一贫如洗。 “等一下。” 杨渊扶着门框,一时有些语塞,“我……能进来吗?”他指指自己膝盖,“有点疼,我歇会儿。” 荣叶舟愣了下,点头,“可以。” 于是杨渊这才迈步向前,背手关上那扇聊胜于无的、薄薄的门板,将空气里那股污浊的味道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但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荣叶舟站在窄小的窗边,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看了杨渊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但下一秒他就转过身去脱衣服,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杨渊打量。 杨渊沉默看着他。 荣叶舟不再说话,动作利索地打开衣柜,翻出一条看上去磨损严重的牛仔裤,一件黑t——似乎是专门外出工作的工服,他把它们从容套在身上,然后往桌上放了一双同样破烂的劳保手套。 “……你还要出门?”杨渊又问,话说出口才想起,荣叶舟刚告诉过他,晚上还有一份工。 可荣叶舟仿佛打定主意不再跟他交谈,又仿佛赶时间,他从衣柜里掏出一只白色小电锅——大学寝室会偷偷用来煮面的那种,杨渊没少在教务处看见这种三天两头被没收的小电器。 然后荣叶舟又从衣柜里陆续拿出一大把挂面,一根红色淀粉肠和一个真空包装的卤蛋,绕过杨渊去了公共厨房。 杨渊在他煮面的时候踱到衣柜前,想借他一个卤蛋填填肚子,但把食物拿在手里,下意识扫了眼保质期——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再换一个,还是过期。 杨渊顿了顿,把卤蛋放回原位。 - 荣叶舟的晚饭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寒酸,可即使连这样寒酸的晚饭,他也没有问杨渊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凌晨三点下班,如果你非要等的话。” 荣叶舟坐在桌前,三两口就吞完了那一锅清汤挂面,进食的过程中十分安静,仍旧没有表情。饭后他花了三分钟到厨房洗锅,然后把那只锅放回进衣柜。 “……凌晨三点?” 杨渊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确实有事找你,你晚上去哪里工作?能不能请假?” 荣叶舟抓着那双劳保手套犹豫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很轻,好像害怕惹怒了杨渊似的:“快递分拣,一晚上一百,你给我一百块,我可以留下。” 杨渊立刻从钱包里抽了张百元钞票出来,“我需要你跟我离开几天,这期间耽误你的工时费我来出。你白天在哪里工作?也是日结?我付给你。” 荣叶舟却没答他,只是沉默了一下,又问他:“跟你走?去哪里?” “去见一下我妈。” 杨渊向前走了几步,把钱放在桌面上:“荣飞骗了我家的钱暂且不提,人忽然死了,总要有个说法。我不太了解你和你父亲的事情,所以希望你跟我回去一趟,和我妈妈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可以吗?” 第3章 十七岁 杨渊是父亲的老来子,他出生时,杨忠学已经三十八岁了。 可惜苍天总不长眼,在杨渊高三那年,杨忠学因为操劳过度,在学校里突发急性呼吸衰竭,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咽了气。 老杨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做学术,为人和蔼,讲课风趣,学校里没谁不喜欢他。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地挑缺点,杨渊认为父亲最大的缺点是‘不解风情’。 很奇怪,教文学的教授,却会因为不解风情而迟迟讨不到老婆,杨忠学光棍打到三十七岁,那一年他偶然被男同事拉去一家服装店,说要他帮忙给老婆挑选衣服,结果好巧不巧结识了那个叫冯秀岚的女老板。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冯秀岚比丈夫小十三岁,真正的老夫少妻,因而婚后杨忠学对妻子倍加呵护,连带着杨渊这个老来子都从小备受宠爱。 在杨渊有限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对他和妈妈发过任何一次脾气,反倒是母亲,脾气火爆,偏又好哄,杨渊默默观察了几年,认定这种三句话内必吵架,隔三句话又能哄好的局面,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情趣使然。 子承父业,杨渊继承了父亲对文学的敏感,又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貌,从小到大是‘别人家的孩子’,仪表堂堂,聪明伶俐,十八岁以前顺风顺水,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重点高中。 父亲早亡,是杨渊人生中第一道坎。 高三上学期,杨忠学意外去世,冯秀岚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神志不清,连照料杨渊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 杨渊是走读,每天清晨要先出门买一份早餐回来,再带着自己那份早餐匆匆赶到学校,中午回家给冯秀岚做饭,晚自习少上一节,提前回家照顾母亲。 小姨冯秀艳看不过去,关了自家的早点铺子,住进杨家来。 家庭变故没能压垮杨渊,他高考成绩非常漂亮,成功被本省最好的a师大文学院录取,本以为生活从此迎来转机,然而大一还没开学,母亲带回家里一个男人。 那人就是荣飞。 - “我们家也只是普通家庭。” 杨渊又掏了几张钞票放到桌面上,荣叶舟却没收,于是他坐回床边,慢慢地对荣叶舟解释:“我爸死得早,去世后保险公司理赔了一笔款,家里还有一些积蓄,本来这些钱是供我读大学用,以及给我妈妈养老。但后来我妈认识了你爸,这些年也没少给你爸花钱,今年年初,你爸说他在泰国的旅行社开得很大,想借这笔钱去扩大生意,我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说起这件事,杨渊脸色冷了下来:“这件事我也有疏忽,这些年我没有太过问他们的事情,一直在学校里忙工作,没想到你爸拿着钱就消失了。不过,既然现在人已经死了,钱的事也就算了,但事情的前因后果,荣飞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起码要给我妈妈一个交代,你说呢?” “……” 荣叶舟站在黑暗里,面容模糊不清。 良久,他轻轻开口,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可我没有钱。” “……我说了,我不是要逼你还钱。” 杨渊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这样,你跟我回去一趟,把你们家里的各种证明啊,证件都带着,你爸骗钱也好,投资失败也罢,总归把事情讲清楚,钱不用你还,人死账消,可以吗?” “回去?去你家?” “对,你去过一次的,还记得吧?” ——荣飞起初跟母亲在一起时,并没提过他还有一个儿子的事实,因而冯秀岚始终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傍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小老板。 谁料过了许多年,荣叶舟竟摸索着找上门来。 - 那一年杨渊26岁,博士在读,正准备留校做讲师的种种繁琐事宜。荣飞早早住进家中,像只鸠占鹊巢的鸟,杨渊对此颇有不满,但碍于母亲,唯有作罢。 第4章 从学校匆匆赶回家的路上,杨渊还在楼下熟食店买了二斤猪头肉给荣飞下酒,然而走到三楼的台阶拐角处,一抬头看见家中大门开着,里面传来母亲尖锐的哭叫声。 杨渊心下一慌,立刻大步冲上去,“妈!怎么了?” 不等冯秀岚开口,一个陌生身影闯进杨渊的视线。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寸头,穿无袖背心和沙滩短裤,浑身精瘦,看不出半点脂肪,裸露出来的右臂上有一整片刺青,面积很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后背。 杨渊冲过去将母亲护在身后,这才发现,荣飞竟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 “你谁啊?我报警了!”杨渊冲他吼。 男孩看了他一眼,有些打量的意味,却不具有什么攻击性。 杨渊等不到他说话,准备掏出手机按110,这时他听见对方轻轻说:“我是他儿子。” “什么?” 杨渊和母亲一起愣住了。 荣飞捂着脸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甩出一连串叫骂,愤怒地吼:“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 “我也没想做你儿子。” 男孩蹲下去,单手揪起荣飞的衣领,看上去力气很大,荣飞好歹是个成年男性,竟怎么也挣不脱:“钱给我,我马上就走。” 这突如其来的震慑太大,杨渊和母亲一时都有些懵了。 不相干的陌生人倒也罢了,可这男孩是荣飞的儿子……他什么时候竟然有个儿子?多大年纪了?看样子似乎也没在上学,钱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不管怎么说,儿子打老子,清官难断家务事。 杨渊谨慎地盯着那年轻男孩的一举一动。 最终荣飞骂骂咧咧地将人推开,似乎也知道论武力无论如何打不过对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到男孩脸上。 “滚!滚!” 男孩捡起银行卡放进斜挎包里,不知怎么,他临走前又看了杨渊一眼,那一眼很沉静,几乎不带什么情绪,可却让杨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我帮不上什么忙。” 荣叶舟似乎并不愿意跟杨渊走,“荣飞的事情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跟你妈妈说过什么,你回去吧。” “不行。” 杨渊嗓音提高了几分:“我再说一遍,我来不是逼你还钱,你是他儿子,好歹对他的了解比我这个外人多,算我求你帮个忙,之后我再不来打扰你,咱们各过各的,行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是饿了太久还是情绪太过激动出现幻视,杨渊恍惚间总觉得荣叶舟抖了一下。 “那……怎么跟你回去?” “飞机。” 杨渊挑着眉,不耐地对着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坐明天的早班机,三个小时就到了。” “我买不起机票。” 荣叶舟似乎又找到了拒绝的理由,声音也大了起来:“能不能打视频说?如果你需要这些东西——死亡证明,或者他给高利贷打的欠条之类的,你可以带走。” 直到这会儿,杨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端着手机看了看荣叶舟,在心里猜测这人如今过得这样落魄究竟是什么原因。 没记错的话,当年荣叶舟找上门来,荣飞给他的那张卡里起码有十万块,这是事后荣飞喝醉了酒在饭桌上说的,应该有几分可信。 ——即便没有十万,五万、八万也是有的。 但凡是个身体健全智商正常的成年人,这笔钱都足够在随便哪个城市里落脚了,何至于像荣叶舟如今这样,一天两份工,还都是日结的体力活? 杨渊默了默,出于某种自认为贴心的礼貌,尽量温声道:“既然是我有求于你,来回路费和食宿当然是我来出。你不用担心这些。” “不行。” 荣叶舟几乎是立刻反驳他:“我不想欠账,如果你非要我跟你走,等我攒够机票钱。” “你能不能别废话了。” 杨渊耐心耗尽,他身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不自觉蹙眉看向荣叶舟,表情冷淡:“等你攒够钱要过多少天?我也是要上班的,你的误工费我出,我的误工费谁出?无论如何明天你必须跟我走,要是你非想算得那么清楚,也可以,给我打个欠条,等事情办完,你打工慢慢还。” 荣叶舟这下似乎无话可说了。 天色很晚,杨渊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一天都没吃东西,眼下浑身黏腻不说,还伤痕累累,始作俑者荣飞又莫名其妙死了,他这一趟几乎是无功而返,还不知道母亲得知消息后作何反应,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脑子里,眼镜又在往下滑,杨渊索性一把摘了扔到床上,“身份证先给我,我买机票。” “……” 荣叶舟又沉默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打开那张破烂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破烂钱包,掏出一张身份证,递到杨渊面前。 杨渊头也不抬地接过来,点开手机上购买机票的界面,对着身份证输入号码。 手指动了两下,忽然停了。 下一秒杨渊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又震惊地盯着荣叶舟:“你多大?” “十七。” 荣叶舟声音很轻,尾音都融进了夜色。 “多少?” 杨渊心脏猛地缩紧了,“十七?你是未成年?” 第4章 街角肠粉店 在过往那几年里,杨渊对荣飞父子俩毫无探究兴趣,甚至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太多关系。 当年荣飞住进家中后,杨渊就以学业压力为借口窝在宿舍,除了逢年过节,极少回家。好在a师大待遇还不错,读博期间也有单间宿舍可以申请,比另外租房便宜许多,杨渊毫不犹豫申请了宿舍,仔细算算,竟然将近十年间没怎么回过家。 对于荣叶舟这个人——应该说,当年杨渊第一次见到荣叶舟时,对他有太多偏颇的成见,认为这是一个跟他父亲一样游手好闲、自甘堕落的混混,那一整条手臂连到后背的刺青,让杨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荣飞都没有好脸色。 可杨渊从没想过,荣叶舟的年纪竟然这样小。 今年才十七岁,那一年多前荣叶舟找上门来时……应该只有十六岁不到?! 职业病使然,杨渊几乎脱口而出地质问他:“你怎么不上学?”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种,无论想不想认真回答,都不需要这么长久的沉默。 可荣叶舟沉默了很久,最终仍是茬开话题:“机票多少钱?” “六百多,工作日比较便宜。” 杨渊压下心中震惊,低头录入信息,先把机票买好。而后他收起手机,再看荣叶舟时,忽然产生了一点与先前不一样的思绪。 十七岁……太瘦了。 那一锅清汤挂面和过期卤蛋好死不死地又浮现在杨渊眼前——这么无依无靠的一个孩子,见了自己这个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是玩了命地跑,可想而知他从前都经历过什么。 才十七岁,正经公司不会雇佣未成年人,只能在这种乌七八糟的城中村做小时工,不知道高中有没有毕业——大概率是没有,又举目无亲,生活得有多难。 杨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太冷漠了。 好歹……他也算他哥哥吧? 看看荣叶舟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杨渊才想起什么,起身问他:“附近哪里有药店?” “下楼右转,走五百米。”荣叶舟静静看着他。 “我去买药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别乱跑。” 杨渊从床上捡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然后把自己背来的挎包留在房间里,只拿着手机,“听见没有?别乱跑,我身份证都在包里,你跑了我没地方去了。” “嗯。”荣叶舟乖乖点头,很温顺的模样。 - 杨渊下楼找药店,买了碘酒棉球和一沓敷料,想了想,又加了瓶云南白药喷雾,付好钱后提着袋子往回赶,心里总有隐隐忐忑,害怕那小孩被讨债的追怕了,趁这一会儿又跑得没踪影。 好在他赶回那间小出租屋的时候,荣叶舟还在。 门没关,荣叶舟坐在椅子上,面前就是杨渊那只黑色挎包,他什么也没做,就对着那个包发呆。 像是专门替杨渊看守什么贵重物品一样。 杨渊一脚踏进门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心头软了一块。 “去洗把脸,身上也洗洗。” 杨渊吩咐他,自己拿出湿巾,随便擦了擦脸和手臂上被擦破的地方。 还好伤得不重,只是后腰先前磕在门锁上,估计有些淤青,现在稍微动一动就觉得疼,等荣叶舟洗脸的间隙里杨渊坐在椅子上发呆,这一天发生太多事,原本以为只是来找个人而已,没料想事情一路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这小孩……他要不要管? 思索间,荣叶舟洗过脸回来,满脸水珠,他也不擦,就那么胡乱抹了两把,见杨渊坐了唯一一把椅子,就局促地站在门口,好像没办法接受离人太近似的。 第5章 “过来,给你擦擦。” 杨渊没管他这副怕生的样子,示意他坐床上,夹着一颗碘酒棉球要给他擦胳膊肘上破皮的地方,“疼就说,给你消消毒,不然大热天容易感染。” “……不用了。”荣叶舟微微拧着眉毛,显得很抗拒。 “过来。” 杨渊蹙眉看他,神情严肃,“坐下。” 荣叶舟前所未有地不自在,坐到杨渊身边时简直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得劲,那颗棕黄色的棉球还带一点冰感,轻轻滚过他血肉模糊的皮肤,其实一点也不疼——至少这种疼痛对他而言实在太不值一提,可却有另外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好奇怪的感觉。 荣叶舟轻轻扭头去看杨渊。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眼镜给摘了,他眉骨长得很漂亮,自己从上向下俯视的时候,能看见一对浓密的睫毛,再往下是很挺直的鼻梁,和一双饱满的嘴唇。 很恰到好处的形状。 杨渊丝毫不知自己在被人打量,一心给荣叶舟清理伤口,觉得这块擦伤有点严重,想了想,提醒他:“这敷料睡前记得撕下来,伤口透气好得快。” 说完想起自己今晚兴许还得在这里留宿,又说:“算了,到时候我提醒你。” 荣叶舟才反应过来:“什么?” “收留我一晚,介不介意?” 杨渊收起碘酒棉球,给荣叶舟的小臂贴了片敷料,又给自己简单处理过伤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我看这附近没有酒店,我没地方住,你介不介意我跟你挤一晚?” 荣叶舟一惊,回身看看自己这张小单人床,迟疑地说:“睡不下……” “我去买张折叠床。” 杨渊说:“刚看见楼下小店有卖。” 见荣叶舟迟迟不说话,又开口逗他:“行吗?不行的话我再——” “行。” 荣叶舟慌忙打断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一片雪白的敷料,用指尖扣了扣,轻轻说:“谢谢。” “那陪我吃点东西去?” 杨渊提着塑料袋起身,“一天都没吃饭了,你知道哪里有餐厅吗,路边摊也可以。” “楼下有肠粉店。” “一起?” 荣叶舟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我不饿。” “一起吃吧。” 杨渊又说:“就当我付你房租。” 果然,大概是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荣叶舟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 肠粉味道中规中矩,杨渊特地点了加蛋加肠加菜的全家福套餐,外加两瓶冰镇汽水,东西端上来一点没客气,举着筷子一阵狼吞虎咽。 他是真饿了,本就赶早班机,出门前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落地后急着寻人,午饭也没吃,原本以为找个大活人没那么困难,谁料一波三折,竟一路折腾到深夜。 荣叶舟起初没动筷子,直到杨渊第二份肠粉下肚,才慢慢地开始吃。 他吃相其实很好,并非做惯了体力活的男人那种急吼吼的样子,假若面前摆的是一份牛排,甚至还可称得上有几分优雅。 杨渊两份肠粉下肚,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他从桌上筷笼里抽出两根塑料吸管,插进玻璃瓶口,把其中一瓶推到荣叶舟面前。 “你爸欠了多少钱?” “我手里的欠条加在一起,有二十几万。” “借的高利贷?” “也许吧,我不太懂这些。” 荣叶舟抬眼看了看杨渊,放下筷子:“他没有怎么管过我,所以我对他的事也了解很少。丰杨那边你去过了?以前有一栋老楼,卖掉抵债了,但远远不够,泰国那边……” “你爸真的在泰国开旅行社?” “以前开过,后来倒闭了,应该没赚到什么钱。” “所以。” 杨渊抽了张纸巾擦嘴,“跟我妈借钱说扩展旅行社都是谎话。” 荣叶舟眨眨眼,没有答。 “旅行社相关证件有吗?营业执照,或是营收流水这些,有的话给我一下,我去复印。” “我不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荣叶舟明显不愿对他坦言,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他:“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 - 第二天要一起赶早班机,当晚杨渊就在荣叶舟的出租屋里将就了一晚。 虽然小隔间外面的卫生糟糕,但好歹荣叶舟自己的房间很干净,也不算难以忍受。回家路上杨渊路过杂货店,买了张行军折叠床拎上了楼。 来时没带衣服,杨渊浑身衣裤早被汗浸透了,等进了门才想起来,刚才买折叠床时怎么没想着买一套换洗衣服。 荣叶舟大概也看出杨渊的为难,垂着头在衣柜里翻了半天,可自己那些衣服都旧得不能再旧,其中不少还有磨损,虽说在这片底层人民居住的环境里,大家的穿着都差不了多少,可这样的东西如果穿在杨渊身上,简直是…… 简直是太有损于杨渊的身份了。 大学教师,光是这四个字本身就好像金光闪闪,杨渊要穿白衬衫和西裤才好看。 就像那个视频里一样。 最终荣叶舟后退两步,让出衣柜前的空间,没什么底气地说:“我的衣服都很破,你来挑挑看,有没有愿意穿的。如果没有的话,楼下杂货店应该还开着,我去帮你买新的回来。” “我不挑,什么都行。” 杨渊倒并不在意,走过来打量衣柜的内部空间。 他比荣叶舟高不少,身材也壮一些,因而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时,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离得很近似的。荣叶舟惊了一下,立刻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拉开与杨渊的距离。 “就这个吧。” 杨渊拿出一件洗得发灰的黑t:“裤子就算了,你的裤子我估计穿不下。” 动作间,叠好的衣服散开来,刮带出一个小塑料袋子,袋子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摔落一地,杨渊看了一眼,是许多花花绿绿的药。 “这么多药?你病了?” 目之所及,光是感冒药就有好几种,还有一些小瓶子装的,因为字太小,一时没看清是什么。 荣叶舟猛地上前,胡乱把一堆药收回塑料袋里放回原处,不顾杨渊惊讶的目光:“没关系,不严重。” “哦,那我洗澡去了。” 杨渊奇怪地又扫他两眼,抱着衣服去外面公用卫生间。 说实话,那卫生间也跟干净二字毫无关系,淋浴区只拉着一张泛黄的帘子,而且门锁还是坏的,杨渊站在门前做了很久思想斗争,还是心一横,脱了衣服。 一来这儿住的都是成年男性,没什么好害臊的,二来杨渊也莫名在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他应该要体会一下荣叶舟的人生。 这孩子莫名牵动他思绪,让他总是忍不住心疼。 倒也奇怪,来这一趟之前,杨渊连这个人的存在都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可甫一见面,和荣叶舟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心里却像一下遭到重击,好像过往许多年里刻意忽视的某些东西,一下子全都翻涌出来。 其实……当年那仓促的一面过后,自己是想要主动了解的吧? 杨渊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去满身疲惫,沉重地叹了口气。 当年他不是没想过问问荣飞,这个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时他和荣飞的关系还算可以,尽管一开始对他隐瞒荣叶舟的存在感到愤怒,但事后冷静下来,觉得无论如何孩子都没做错什么,自己又是做老师的,如果荣叶舟想过来上学,于情于理,他当然都愿意帮忙。 但后来是因为什么又没有开这个口,原因已经太过久远,记不清了。 要是自己当时能多问一句…… 算了。 人字一撇一捺,到底是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 《荣叶舟日记》 6.20多云 那个叫杨渊的人来找我。 他给我涂药时的样子很好看。 他让我跟他回家。 第5章 你怕不怕疼 洗过澡后穿衣服,动作间牵扯到肌肉,疼得杨渊又龇牙咧嘴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后腰上那一处伤。 对着卫生间镜子照了照,果然,后肩一片淤青,是在电线杆上磕的,腰腹的位置太往下,镜子里看不到,不过想也知道应该是紫了。 杨渊抱着脏衣服回到房间,换荣叶舟去洗澡,云南白药自己只喷得到肩膀,杨渊喷了两下,觉得位置不太准,只好放在桌上,等荣叶舟回来让他代劳。 脏衣服随意扔在床上,打算直接塞进包里带回家。 杨渊这会儿才得以仔细打量房间内的布置,细看才发现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小桌上连台灯都没有,却有几本书,还有个陈旧的笔记本。 扫了眼,都是线下书店会摆在门口售卖的畅销书籍,莫言、余华、史铁生之类。 ——他是愿意读书的,杨渊默默想。 第6章 很快,荣叶舟就洗好澡回来,换了身更清凉的装扮。 说是清凉,其实在杨渊看来很像是荣叶舟还没长这么高时买的衣服,颜色都洗得褪了不少,工字背心磨得起球,短裤长度在膝盖上好大一块。 这时,杨渊才看清楚了荣叶舟身上那一大片刺青。 看得出刺青师傅的手艺并不十分精湛,有些线条很粗犷,整体是一大片海浪,在右肩膀的位置上,是一条独木舟样式的小船,那船的线条就更简单了,却有种别样的美感,一如这整幅简洁干净的刺青图案一样,小船孤零零却又平稳地前行,真像是荣叶舟这个名字本身。 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 “你衣服不洗吗?”荣叶舟擦着头发问他。 “哦,没看见洗衣机。” 杨渊把折叠床摊开,一下占据了大半空间,“反正明早就走了,洗了估计也干不了,我带回家去洗吧。” “手洗很快的。” 没想到荣叶舟径自从房间角落端起一个大塑料盆来,“晾在外面可以干,你累了?我帮你洗。” “不用!不用不用。” 杨渊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心说这年代竟然还会有人手洗衣服吗,再者除了他妈妈,他还没让谁给自己亲手洗过什么衣物。 可思索间,眼见荣叶舟已经抓起自己换下的白衬衫扔进盆里,他赶紧上前阻止:“真不用,不麻烦你了。” “我自己的衣服也要洗。” 荣叶舟微微抬着下巴看他,眼瞳在昏黄顶灯下显出一种澄澈的黑:“你是客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客人? 还要照顾他? 杨渊哑然失笑,心一下子软得说不出什么话。 眼见着荣叶舟端着一盆衣服出去,杨渊心想,有些时候命运的确不够公平。 同样的年纪,他的学生们这时候大概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谈恋爱,校门口烧烤店撸串,或是在操场上打球,一个个青春正好,无忧无虑。 可这个叫荣叶舟的孩子,还住在这样的地方,做辛苦低薪的工作,只为最基本的温饱,前途……还不知道有没有所谓‘前途’。 - 片刻后荣叶舟回来,动作利索地将几件衣服挂到窗外去晾。 杨渊坐在折叠床上摆弄手机,每隔几秒就无意识皱起眉头,忍耐后背传来的明显痛感。 他没戴眼镜,洗过澡后浑身带着水汽,眉眼失去遮挡,桀骜锋利,眼下有不明显的乌青。 荣叶舟晾好衣服,靠在窗边看他。 “你不舒服吗?” “什么?” 杨渊就着那个姿势抬眼,下巴压着,眼睛显出下三白,有点凶相,“哦,不是被你推了一下吗,腰磕到了,没事儿,疼是有点疼。” 这才想起云南白药,于是拿起瓶子,“过来帮我喷点儿药,我自己看不见。” 他边说边背过身去,卷起衣服下摆,“看见没有?是不是磕青了?” 荣叶舟轻轻屏住了呼吸。 何止磕青了,那一片地方都发紫,杨渊皮肤白,一点点伤痕都显得触目惊心,但他自己看不见,只发觉荣叶舟半晌没动静,笑着催他:“干什么呢?会不会喷?对准伤的地方按两下就行。” “哦。” 荣叶舟慌里慌张走过来,接过喷雾瓶子,没料想自己轻轻一推就把人伤成这样,他又在杨渊看不见的地方反复攥拳又张开手指,最终垂下眼皮,轻微发着抖道歉,“对不起。” “嗯?” 杨渊漫不经心地摆弄手机,“没事儿,皮肉伤,两天就消。” 嘶嘶两声,冰凉的喷雾落在杨渊后腰上,他条件反射地抖了两下,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这样行吗。” 身后的荣叶舟轻轻问他。 “……再喷两下。”杨渊垂眸看手机,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荣叶舟又喷两下,顿了顿,将温热的手掌按了上去。 “我帮你揉揉?你怕不怕疼。” “……你揉吧。” 杨渊额角青筋跳了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才发觉答应得简直不过脑子。 但是显然荣叶舟所说的揉揉也就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揉揉,杨渊没觉得这小孩揉完让自己那块伤处有多舒缓,倒像是不得要领,反而更疼了。 只好哭笑不得地拍拍他肩膀:“好了,睡觉吧。” 荣叶舟垂眸看他,显得很犹豫,最后问他:“你睡床?” “不用,你睡。” 杨渊干脆地拒绝:“睡不了多久,明天早起去机场。” 他这样说,荣叶舟也就不再推脱,关灯后很快睡熟了。 杨渊却睡不着。 他也是这辈子头一回睡行军床,觉得怎么躺都不舒服,室内狭窄闷热,盛夏时节,屋子里却连空调都没装,仅一个老破风扇在运作,就这还是杨渊主动提出要吹吹风扇,否则看荣叶舟的样子是不会用的,大抵是为了节省电费。 杨渊睁着眼望天花板,觉得百感交集。 他又扭头去看荣叶舟,看见小孩睡相安稳,只是姿势古怪,一直卧趴着,腿蜷缩起来,像只小狗。 才十七岁。 杨渊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地提醒自己。 - 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 出门前荣叶舟翻出一堆陈旧泛黄的纸,杨渊扫了一眼,看见几张欠条,还有泰文的证件,类似营业执照,也来不及过多辨认,一股脑塞进背包里。 前一晚洗的衬衫晾在窗外,还真干了,荣叶舟执意要杨渊换回他自己的衣服,杨渊对此十分不解,玩笑似的脱口而出:“你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还舍不得送我穿两天?” 荣叶舟脸上神情一下子凝固了。 杨渊看见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猛地泛起波澜,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平日里跟朋友调侃惯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可这话说了就收不回来,杨渊只能苍白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荣叶舟竟还对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穿衬衫更好看,我的衣服不配你。” “什么配不配的。” 杨渊脸色僵硬,到底没换自己的衣服,像是为了证明他真没那份瞧不起人的意思。两人下楼等车时,荣叶舟又说去机场可以坐公交车,只要倒两班,被杨渊坚定拒绝。 “公交太慢,万一赶不上飞机可亏大了。” 于是荣叶舟也就闭上嘴,跟着杨渊乖乖坐上出租车。 路上颠簸,杨渊前一晚睡得不怎么好,因而车子开出没多久就睡着了。他们都坐在后排,杨渊睡着睡着头就磕到了车门上,荣叶舟看了看他,小声问:“要不要靠着我睡?” “唔。” 杨渊一头栽倒在荣叶舟肩膀上,入睡前一秒在心里默默想,这小孩实在太瘦了,肩膀全是骨头,硌得慌。 - 到机场花了两个多小时,没有行李托运,一路顺利过了安检。 早上出门时没来得及吃早饭,杨渊领着荣叶舟在候机大厅转了一会儿,挑了间面馆。 “机场东西贵。” 荣叶舟不大赞成地站在原地,“那边有便利店,我吃泡面就行了。” “我请客,吃吧。” 杨渊不由分说按着荣叶舟后脖颈,把人按进了店门:“从现在开始别再跟我提钱的事情,你最大的任务是想想怎么把这烂摊子跟我妈解释清楚,就当我雇你来做份工作,等大事解决了,这些小事再另说。” 只是荣叶舟明显没被他说服,但无法抵抗,只能作罢。 机场餐食的确不便宜,两碗面外加两碟小食,总价一百多块,荣叶舟对着小票看了好几眼,杨渊看出他的心思,一把将小票攥成一团,扔进桌面小垃圾桶:“别看了,说了我请客。” 荣叶舟垂着眼睛吃面。 时至中午,店里人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变得嘈杂,杨渊吃面很快,几口就吞了大半下肚,一抬眼看见荣叶舟那副慢条斯理的吃相,心头莫名软了几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小孩睫毛纤细弯弯,身上虽瘦,脸颊却保有着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肉感,看着像是还未褪去的婴儿肥。 杨渊在心里叹口气。 毕竟还是个小孩啊,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高中刚毕业,还在跟朋友满世界撒欢呢。 “怎么不吃香肠?不爱吃?” 杨渊把碟子往对面推了推,“买都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扔了浪费。” 他这样说,荣叶舟才伸筷子夹了一段切好的烤肠,像是完成任务,吃掉以后再没往碟子里伸一下。 杨渊拧着眉毛看他,片刻后从筷笼里抽了双新筷子出来,把碟子里的烤肠和另一碟里的白灼菜心悉数倒进荣叶舟的碗,“吃。” 荣叶舟惊了一下,目光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像是杨渊往他碗里丢了一颗炸弹。可杨渊识人精准,早已看出他不会随便浪费粮食,果然,最终一大碗面连带菜肉都被吃了个精光。 第7章 “这才对,你这年纪要多吃饭。” 杨渊老成地说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以后病了,有你好受。” 然而荣叶舟对他这番带有善意的话并没表示出半点接受,甚至在某一瞬间露出了一个让杨渊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一个很冷,又很平静的笑。 第6章 一张干净清澈的笑脸 下午三点,飞机顺利落地。 杨渊的家乡是北方一线城市,近年来经济发展得不错,加上本地人文历史深厚,全国范围内名列前茅的大学也有好几所,因而整体市容市貌也一片欣欣向荣。 下了飞机,杨渊带着荣叶舟继续打车,路上叮嘱他:“这几天让你在我家里过夜确实不太妥,毕竟家里现在只有我妈和我小姨,酒店的话……你肯定不愿意住,又要跟我算账,是吧?” 荣叶舟对再次打车这件事本来就产生了很大的不赞同,听杨渊这样说,立刻开口道:“我睡青旅就行,二十块钱一晚的那种。” “不用,这二十块钱也不用你花。” 杨渊笑得挺开心,“我现在是讲师,有单人宿舍,平时也很清净,不会有人打扰。这几天你就在我宿舍睡,我回家里睡,这样行吧?” “宿舍?” 荣叶舟一下瞪大了眼睛:“你不跟我一起睡宿舍?” “单人床怎么一起睡?” “我不——” “这事没得商量。” 杨渊冲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包,“你身份证在我这里,哪儿都去不了,服从安排吧。” 荣叶舟很抗拒:“我不去你宿舍。” “宿舍怎么了?你怕被人抓到?不会的,我隔壁都没住人,房间空着呢,另一边住着个博士生,整天早出晚归找不见人,跟空着也没区别。你放心住着,宿管大爷不会找你麻烦。” 杨渊话音刚落,看见荣叶舟短袖之下露出的那一大片刺青,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再穿件长袖,把你这图案盖一盖。” 一路上荣叶舟始终对这件事十分不认可,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拒绝,诸如会影响杨渊的工作啊,不熟悉环境无法出门啊,整天待在房间里没事做啊等等,杨渊听了半天,觉得这小孩主要还是觉得会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影响。 只好用温和的语气宽慰他:“其实大学校园里很自由,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你。” 荣叶舟不说话了。 - 下了出租车,眼前就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城市老小区,墙体近几年才刚做过美化工程,刷了淡粉色的漆,尽管杨渊多次吐槽这种颜色实在老土,但总归比以前那种陈旧的灰黄色好看一些。 小区都是六层步梯房,一梯两户,户型面积很大,杨渊家里是套三室一厅的平层,面积足有一百八十多平,住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荣叶舟跟在杨渊身后,越往里走,越发显得沉默。 “你不用怕,我妈不会把你怎么样。” 杨渊边走边说,“说到底,这件事是你爸的错,跟你无关,他对你都没有尽到养育责任,更何况对别人,有什么说什么就可以了。” “……” “再说你还是个孩子,大家不会欺负你的,小姨人也很好。” 杨渊边说边观察荣叶舟,不知为什么,小孩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了。 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里面空旷又安静。 杨渊一边换鞋一边环顾,“没人,大概出去了。” 转身给荣叶舟找拖鞋:“你穿这个,试一下够不够大?” 荣叶舟低头换鞋,并不答话,只是在看见自己那双破旧的黑运动鞋跟其他明显更新更漂亮的鞋子摆在一起时,动作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趁杨渊不注意,把自己那双鞋塞进了玄关最角落的地方。 “进来,随便坐,喝点什么?” 杨渊到厨房去找饮料和零食,“你有忌口吗?或者过敏的东西?” “没有,都行。” 荣叶舟站在玄关扫视一眼——这栋房子他一年多前来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心情看别的,急于向荣飞讨回自己应得的那一部分钱,唯一有点印象的,是杨渊的卧室。 - 那时荣叶舟并不确定荣飞的具体住处,还是缠着荣飞在泰国旅行社的合伙人许久,才问出一个模糊的地址,只知道是四楼,但一梯两户,也有敲错门的风险。 不过幸运的是荣叶舟一次就猜中了,给他开门的正是荣飞,父子俩在门口对视了半天,荣飞错愕得连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怎么、怎么找来的?!” “我来拿比赛奖金。” 荣叶舟沉静地望着他,一只手用力抵着大门:“说好一人一半,我给你卖命两个月,你打算独吞吗?” “去你妈的。” 荣飞抬手就是一巴掌,然而没打中,被荣叶舟躲了过去。 “滚!” 荣飞试图关门,可荣叶舟力气比他大得多,两人僵持不下,在厨房的冯秀岚很快听到动静,走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锅铲:“阿飞,怎么——” 下一秒荣叶舟一拳将荣飞掀翻在地,力道之大,竟让荣飞在摔倒后硬生生向后滑行了一米多! 冯秀岚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摔落在地,她惊恐地站在原地,连尖叫也发不出来。 荣叶舟看她一眼,对地上的荣飞说:“我腿有旧伤,你也知道,我需要钱买药治病,不然以后打不了比赛,你也没钱拿。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把我的那份奖金还给我,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妈的!” 荣飞也不是善茬,这一拳激起他体内那股好斗的戾气来,自古以来只有老子打儿子,哪有儿子敢打老子!简直是反了天! 他狠狠盯着荣叶舟,像是豺狼盯着猎物。 “来啊,看看是你厉害还是老子厉害!” 说罢,荣飞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荣叶舟挥出拳头,可他显然并非荣叶舟的对手,在冯秀岚的视角中,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浑身刺青的男孩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下一秒就听见砰一声巨响,荣飞整个人后仰摔在客厅茶几上,玻璃茶几哗啦啦碎了个稀烂。 荣叶舟绕开在地上痛缩成一团的荣飞,走进离自己最近的一间卧室。 那是杨渊的卧室。 荣叶舟显然也很快意识到这并非他们夫妻俩的房间,因为墙上挂着杨渊和朋友们的合影——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最边上的杨渊。 那是所有人当中最出众的一张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是荣叶舟从来没有在身边人脸上见过的神情——飞扬、自信,一张干净清澈的笑脸。 荣叶舟知道他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可不知怎么,他竟对这个房间的一切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眷恋。 在走出房门之前,他看见床头柜上一张印着照片的证件卡,鬼使神差的,他拿起那张证件卡,揣进了自己的衣兜。 - 杨渊拿了几瓶不同口味的饮料过来,荣叶舟扫了一眼,几乎都是自己没见过的包装。他没有伸手拿任何一瓶,只是抬头问杨渊:“我要在这里待几天?” 杨渊却不回答这个问题,选了一瓶果汁,拧开盖子递给荣叶舟:“喝这个吧。” 荣叶舟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没什么表情地拒绝:“我不爱喝果汁,你喝吧。” “不爱喝?” 杨渊狐疑地打量他,“那你自己选一瓶,这里有茶,还有可乐。” 荣叶舟犹豫片刻,选了瓶茶拿在手里,又问他:“我要待几天?” “不知道。” 杨渊坦诚道:“我妈这个人,有点爱钻牛角尖。按理说如果你爸还活着,她肯定会把借出去的那笔钱讨回来,但现在既然人已经不在了,我想她也不会为难你一个未成年人。只是你得把事情和她说清楚。”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荣叶舟又看了眼杨渊,似乎在斟酌什么:“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跟奶奶一起生活,荣飞……我爸大概只有每年寒暑假会跟我待在一起。” “寒暑假?他会带你出去旅游吗?” “旅游?” 荣叶舟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回答一样,对杨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怎么可能呢。” “……那你奶奶现在身体还好吗?” “已经死了。” “……你奶奶生前也住在七田?” “不,她在丰杨,和我爸卖掉的那栋房子是同小区。她去世以后房子也卖掉了,钱是亲戚拿走的,我没有拿。” “……我没有打探这事的意思。” 杨渊觉得对话有点进行不下去。 荣叶舟就像个紧紧关闭的榴莲,外壳坚硬又扎手,他要十分小心翼翼地触碰,才能了解到对方的一点点信息。 - 冯秀岚在午饭后被妹妹强行拉出去散步。 第8章 冯秀艳一路都恨铁不成钢地指责道:“你就是太懒!一辈子靠男人吃男人的,到头来好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还不是为了小渊!” 冯秀岚面色苍白地反驳:“老杨走得这么早,我又这么多年没上过班了,我拿什么养活儿子呀!这年头房租涨得那么高,老杨留下那笔钱还不够我租几年门市的,万一赔了怎么办?我赌不起呀!” “做生意不敢赌,倒是敢把所有家当一股脑全给一个外人!” 冯秀艳听此更加生气,用力推了姐姐一把:“结果呢?人家拿了你的钱跑啦!你说说你,好歹是个当妈的,做事情这么没有谱!要不是小渊争气,我看你这日子要过成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冯秀岚没说几句就开始抹眼泪:“我就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我有什么错?怪就怪老杨死得早,扔下我一个人,我还不如跟他一起死了算啦!” “死啊!你倒是死啊,我看你敢不敢!” 冯秀艳气得不想再搭理她,迈开步子快速往前走,“死了好,死了我就告诉小渊,让他放宽了心搞学问,争取比老杨的学问做得还大!他小姨我别的本事没有,供孩子读书不成问题!也好过孩子整天累得什么似的,白天教书晚上还要赚外快,这次见他又瘦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我不等!” 姐妹俩一前一后气冲冲地往家里走,一路都在吵架。待到冯秀岚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上一秒还流着眼泪,下一秒就对客厅里两个身影愣在原地。 还是冯秀艳惊喜地叫道:“小渊!小渊回来啦。” “小姨。” 杨渊起身过来接过小姨手里的菜,又看看母亲红肿的双眼,心下了然:“妈,回来了。” “嗯。”冯秀岚抬手擦擦泪痕,再一抬眼,认出茶几后已经站起来的荣叶舟,忽然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你——你你——” “妈,别怕,小舟是我带回来的。” 杨渊按下母亲颤抖指着荣叶舟的手,把菜放进厨房,又走回到荣叶舟身旁,向小姨介绍:“小姨,这是荣叔的儿子。” 顿了顿,又特意强调了一句:“才十七岁。” 小舟? 荣叶舟倏地抬眼看杨渊,对这个明显过于亲密的称呼感到意外。 冯秀艳并不知晓一年多前家里发生的事情,因而对荣叶舟显得更礼貌些,只是言语间免不了有些情绪:“哦,原来那男的还有个儿子呢。” “你带他回来干什么?”冯秀岚嗓音都在颤:“你还嫌他上次——出去!给我出去!” “妈!” 杨渊轻轻皱起眉头:“荣叔死了。” 第7章 一叶扁舟 “你说什么?”冯秀岚顿时哑了。 “我说荣叔死了。” 杨渊下意识往侧边走了一步,半个身体将荣叶舟挡在自己身后:“是小舟去认领的尸体,安排的火化。我专门把小舟带回来,你还有什么问题,大家坐下来,一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总好过你整天在家以泪洗面,对吗。” “……聊什么?” 冯秀岚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聊什么?你骗我!你带着这个小崽子回来骗我!荣飞呢?他是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他人呢?!” “妈!” 杨渊似乎早已受够了母亲这种歇斯底里的哭闹,“荣叔真死了,有警方的死亡证明,还有遗书。至于遗照,他是淹死的,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没法看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强,想看,我也不拦你。” 说着,杨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到母亲面前:“看看吧。” 冯秀岚双手颤抖着去接,可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也许是打击太大,几秒之后,她哭喊着跑进卧室,一把摔上了门。 荣叶舟看了看杨渊,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倒是冯秀艳走过来,接过杨渊手里那些文件:“别管你妈,来给小姨看看。” - 自荣叶舟有记忆起,照顾并养育他的就只有奶奶。 听说他是满月当天被生母偷偷丢在了荣飞的旅行社门口,若非那天荣飞夜里被蚊子吵醒,到一楼去找蚊香,恐怕不会听见门外那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要等荣飞睡醒开门,这个孩子大概早被人偷走了。 没人知道荣叶舟的生母是谁,甚至连是哪国人都无法确定。荣飞当时对这个孩子的出现勃然大怒,认为自己的生活全被这个横空掉落的小崽子毁了,他抱着孩子要扔去贫民窟,任由那孩子自生自灭,是旅行社的房东杨奶奶好说歹说,留下了孩子。 很奇妙,十七年前救了荣叶舟一命的人姓杨,十七年后将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人,也姓杨。 杨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国人,年轻时随丈夫到泰国做旅游生意,此后一直定居于此。晚年丈夫早丧,她在泰国住得习惯了,也就一直住了下来。可惜夫妻俩没有孩子,丈夫去世后,杨奶奶卖了泰国的一套房子,转而在国内安置了一个小家,打算等老得走不动了,就回国去养老。 那房子还是荣飞帮忙牵线买下的,说什么相熟的中介帮忙谈了许久,比市价便宜好几万,又省了这样那样的手续费云云,杨奶奶上了年纪,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事后荣飞还打着酒嗝冲荣叶舟炫耀:“那老太太屁事不懂,收我好多年房租,这回可好,叫我反赚了几万块!” 有人乐意接盘,荣飞也就乐得将荣叶舟这小拖油瓶扔给别人——身为父亲,或许他唯一履行的责任就是给这孩子取了个名,然而这名字的来处却极具讽刺。 旅行社所处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在当地非常出名的红灯区,其中一家荣飞常去,大抵也是个国人开的,双语招牌,花红柳绿的四个大字:一叶扁舟。 “就叫荣叶舟。” 荣飞面色戏谑地嚼着槟榔,对杨奶奶道:“保不准他就是在这种地儿生出来的,有什么不好?妈的听着还怪文艺的。” 杨奶奶瞪他一眼,不说话。 “不过杨姨,咱们话可说在前头。这孩子呢,你非要养,我没意见,可钱我却没有那么多。你也知道,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这旅行社眼见要倒了,现在多了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也要体谅我不是?” “你还想一分不出?” 杨奶奶气得对他指指点点:“好歹是你的亲儿子!” “你说是亲儿子他就是了?怎么不是那娘们儿生了别人的种,让老子当这个冤大头?” “你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杨奶奶无心跟荣飞吵架,算算手头上的积蓄,节省点花,也不至于养不起这个孩子。只是她年纪大了,已经无法再出去工作,房租是唯一的收入,荣飞又是个拖欠房租惯了的,因此平时吃穿用度,不能不仔细打算。 说起来,其实幼时被杨奶奶带大的那几年,还真是荣叶舟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最安稳快乐的一段日子。 - “那后来呢?你爸靠什么生活?就靠旅行社?”冯秀艳皱眉端详荣叶舟带回来的几份文件,“这旅行社不是好多年前就倒闭了吗?我算算——那时候你也就十一二岁吧?” 荣叶舟坐得离他们很远,闻言看看杨渊,又看看冯秀艳,再垂下眼时,神色已经冷了几分:“他在泰国经常去赌拳,运气很好,常赢。” “赌拳?” 杨渊皱起眉头,“是那种地下拳场?” “不是,大多数都是正规比赛。” 荣叶舟看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泰国穷人学拳的很多,比赛也很多,去看比赛的很多都是外国人,他们有钱,也愿意消费,可以带动周边很多生意,所以拳赛在泰国就和人妖表演一样常见。” 一听人妖,冯秀艳的脸色一下变了,似乎强忍厌恶。 继而转移了话题:“那你呢?他总要供你读书吧?光靠赌拳赢那点钱,能供你们两个人日常花销?听小渊说你才十七岁,你是……高中念完了?” “没有。” 荣叶舟看看杨渊,觉得很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乖乖答:“不是有……九年义务教育吗,不花什么钱,我认识一个奶奶,她平常会管我吃饭,而且我经常跳级,实际上没读几年,后来高一没读完就辍学了。” 冯秀艳顿了顿,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她对这孩子原本有些敌意,毕竟是荣飞的种,但她也不是好坏不分的人,荣叶舟是个好孩子,她看得出来,这番话一说,更将火气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孩子摊上这么个爹实在可怜。 杨渊也一时有些沉默。 后面的事他没再管,冯秀艳把那些纸片子看得很仔细,一张张翻,偶尔问荣叶舟一些问题,杨渊起身去洗水果,不知道荣叶舟爱吃什么,只想起刚才他说不爱喝果汁,打开冰箱看了看,想起待会儿应该要留小孩在家里吃饭,于是端出两盘小姨做的卤味。 第9章 冯秀艳见他在厨房忙活,连忙放下东西过来,“哎呀,我来我来,也该做饭了,你放下,不用你,你去客厅陪——陪弟弟说说话。” 看见杨渊拿出的酱牛肉,冯秀艳对自己的水平很有信心,于是笑眯眯地催杨渊:“把小姨做的酱牛肉去拿给弟弟尝尝。” 杨渊笑笑:“到处宣扬你的手艺啊。” “那可不。”冯秀艳得意洋洋。 杨渊依言端着盘子到客厅去,荣叶舟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杨渊脚步,抬起头的瞬间,神情显得有点难过。 “尝尝?我小姨自己卤的,她年轻时开早餐店,做卤味和面食都很拿手。” 说着拿起一片递到荣叶舟嘴边,“要不要蘸料?” 荣叶舟似乎总是对肢体接触很敏感,他沉默后仰,从杨渊手里接过那片酱牛肉,迟疑地放进嘴里。 很好吃,他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来,沿着喉咙滑进食道。 荣叶舟低着头安静地嚼。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菜刀剁在案板上,很规律的声响。杨渊拢了拢满桌的东西,起身打算敲门进母亲房间再宽慰她两句,却不想刚走到门口,母亲一下打开门,视线先落在杨渊身上,继而看见在沙发上吃酱牛肉的荣叶舟。 她身形猛地一顿,下一秒大步冲上去骂道:“你怎么还不走?小杂种!还敢再来我家里,你走啊!滚!滚——” 杨渊眼疾手快拦在母亲身前,没看见荣叶舟被那一声‘杂种’给喊得脸色陡然青白交加,他手里还捏着半片酱牛肉,闻言剧烈颤了颤,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 “妈!”杨渊低低吼了一声,“你干什么?骗钱的又不是小舟!” “我怎么知道?你说,阿飞是不是把钱全给你了?啊?你还钱——你还钱……那钱还要给我儿子留着娶媳妇用,你——” “妈!” 杨渊忍无可忍,三两下将母亲推回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了,将两人身影和交谈都隔绝在内。 荣叶舟迟钝地眨眨眼,将剩下半片牛肉放进嘴里。 一抬眼,看见冯秀艳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正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看。 他浑身一激灵。 太熟悉了——那样的叫骂,这样的目光,从小到大他不知道看见过多少,听见过多少,其实早已免疫,他身无分文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偷吃抢喝的时候,被骂得更难听也是常事,但在生存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他从前甚至不会因为那些斥骂而感到难堪。 可现在的荣叶舟简直感到无地自容。 刚吞下去的酱牛肉好像变成浓硫酸,飞快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荣叶舟慌慌张张抓起自己的包,冲到门口换鞋,开门——他不熟悉的门锁样式,好半天才成功打开,而后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荣叶舟日记》 6.21晴 我逃走了。 在他的家里,他叫我‘小舟’。 第8章 妈妈对不起你 “荣叶舟!你给我站住!” 杨渊怒目追出门去,“你去哪儿?别跑!站住!” “我知道的都说了——都和你小姨说了,按照你的要求。” 两人一前一后在楼梯间追逐,直至追到楼下,荣叶舟方才停下脚步。 他背着自己带来的黑色双肩包,在北方并不炎热的夏日傍晚与杨渊对视,他想,这个人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窄而长的双眼皮,瞪着人看时,眼尾向上飞扬起来,显得锐利又干净。 “我的任务完成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不介意你告诉你妈妈,说荣飞骗走的钱都被我花光了,说我在外面赌钱、吸大麻,随便什么都行,反正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 荣叶舟语速很快,身体微微发抖,“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你还纠缠我干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渊有点无力,知道母亲那番话是气急了口不择言,当然也有迁怒的成分在里面,他现下头脑也有点乱,只是凭直觉想要留下这小孩,可细究起来,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出门前小姨还拉着他,说要不就别追了。 反正不是一路人,这次一别,估计这辈子也就再不相见。 杨渊听得心头一紧,不管不顾追了出来,可追上了人,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最终只是抓着这件事徒劳地解释,“她只是对你爸怨气太大,迁怒了你,我替我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杨渊语气诚恳,却不料让荣叶舟情绪更大,他猛地甩开杨渊,“不用!她没说错,我是杂种,连妈都没见过,谁也不愿意管我,我就像条野狗一样长大的,有什么吃什么,哪里能睡就睡哪里,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用对我这么——不用这么对我!” 荣叶舟眼圈都红了,他想对杨渊说‘我恨你’,可那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恨你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荣飞口中,成为那男人眼里完美而优秀的‘儿子’,多可笑,明明亲生儿子就在他身旁,可他却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 - 那次荣叶舟打完比赛,在旅行社养伤——他被对手踢成肋骨骨裂,因为没钱,连基本的营养都很难保障,更别提去买那些钙片维生素之类的保健品,还是他的朋友kim后来给他一瓶只剩一点的钙片,叫他好歹吃了,恢复得快一点。 荣叶舟恹恹地缩在床上,看荣飞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 “你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荣飞觑他一眼,不屑吐了口痰在地上,语气洋洋得意,一根指头点着屏幕:“优-秀-学-生-代-表——知不知道什么意思?人家牛逼得很,研究生毕业,还要读博士的!” “……是谁?” “我儿子!” 荣飞嗓门极大地对他嚷嚷,“这才是老子的儿子!脑子灵光,又帅,人家边读书还能挣钱,一学期拿的奖学金抵你打两个月比赛!你咧,他妈的书都读不明白,活该被人踢断骨头!” 荣叶舟沉默下去,听见手机里传来杨渊清澈透亮的声音。 “很荣幸,今天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导师钱勇……” 那段视频荣飞每天翻来覆去地看,荣叶舟被迫听着,听得耳朵起茧,到最后,几乎能把那段演讲词一字不落地复述下来。 他记住那个人的名字——杨渊。 - 荣叶舟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胃部仍有那种明显不适的灼烧感。 他开始后悔踏入杨渊的家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陌生世界,也后悔吃了那几片酱牛肉,如同偷吃禁果的亚当和夏娃,一颗苹果下肚,什么不该有的欲念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他也好想……好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每天有这么好吃的饭,可以干干净净去上学……不,都不需要这样大的房子,只要他一个人够住就可以,十个平方都无所谓。 他也好想有人一起生活,有人能聊天,他肚子里也有好多话想说,关于他的童年,他的高兴和痛苦,他的生活,他的梦。 不,他不想。 “我走了。” 荣叶舟冷冷地对杨渊说:“谢谢你的肠粉、机票、面条和酱牛肉。等我存够钱会还给你的。” 他抬脚要走,临走前想说句‘再见’,最终作罢。 再什么见。 这不是他的世界。 杨渊哑口无言,他目睹荣叶舟的背影一瘸一拐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喉头涌起一阵来处不明的苦涩。 - 杨渊在楼下抽了根烟,再回到家里时,母亲已经恢复平静。 小姨在厨房准备晚饭,杨渊想了想,去卧室里和母亲说话:“妈,就算钱被骗光了也没什么,以后咱们还是可以开开心心过日子,我这么年轻,养得起你,你放心。” 冯秀岚眼眶含泪,看了杨渊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其实这些年来始终保养得很好,面容比妹妹还年轻许多,可自从荣飞带着钱不告而别,冯秀岚就好像浑身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似的,此刻杨渊看着她,第一次注意到母亲眼尾那些明显的皱纹与沟壑。 杨渊叹气,握着母亲的手安慰道:“妈,你别太自责。我从来没因为这事对你有过任何埋怨,我是个成年人了,你要相信我有能力过好日子,也有能力照顾你。” “小渊,妈妈对不起你。” 冯秀岚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你爸留给你的钱,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非要荣飞带我做生意,其实我也怀疑过他,可他……我……妈妈只是想着,你也到了年纪,该成家了,你是男孩,要买新房的,咱们家至少该给新房出个首付,但现在房价又那么高……妈妈实在是……” “好了妈。” 第10章 杨渊有些哭笑不得地拍拍她手背,“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考虑房子是不是太早了点?爸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只是好心办坏事,没关系的。” 厨房里冯秀艳的声音传过来:“饭好了,吃饭!” “妈,走吧,吃饭。” 杨渊拉着母亲的手,“别哭了,身体要紧。” “我吃不下,你们吃吧。” 冯秀岚却推开儿子,“我累了,我想睡会儿。” 杨渊看了看她,最终点头,“好,那你睡吧。” - “小渊,你跟小姨说实话,家里经济状况到底怎么样。” 冯秀艳往杨渊碗里夹排骨,神色关切道:“我知道,你虽然工作环境好,可毕竟还只是个讲师,工资是不高的。我听人说,大学老师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舒坦,尤其你这样年轻的老师,叫什么,青椒?平时可累了,是吗?” “哪有什么工作是不累的。” 杨渊笑笑,“你开早餐店不也辛苦?天天凌晨三点起床,全年无休,我整天坐办公室,比你轻松多了。” “那可不一样。” 冯秀艳又给他倒果汁,“小姨虽然没啥文化,但我知道你们搞学术的,费脑子。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我看他也是挺累,赚得又少,唉。” “小姨,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杨渊垂眸扒饭,“家里大头的钱确实都被骗走了,但多少还有些存款,日常生活是没问题的。我自己这儿也有积蓄,虽然不多,但够平时应个急。我工作忙,顾不上我妈,我想要是小姨有空的话,要不就在家里长住下来,你们两人也是个伴。我妈好多年没出去工作过了,我也不打算让她一把年纪再出去给人打工,你们平时就出去逛逛超市,散散心,我妈要是愿意的话,你拉着她去跳广场舞。” 冯秀艳噗嗤一声笑:“你妈会跳,我可不会。” “还有就是——” 杨渊放下筷子,“如果我妈还想开服装店的话,或者别的店,什么都行,我都支持。不为别的,有事情做就不会想东想西,我真不怪她,她太钻牛角尖了。” “这事我早先倒是跟你妈提过。” 冯秀艳点头,“我年纪大了,做不动早餐了,可这些年也一直琢磨着再干点什么,小渊,你有没有主意?给小姨支支招。” “我?” 杨渊又笑,“我不知道。我看现在学校旁边开奶茶店挺赚钱的,只不过那种生意好的加盟店需要加盟费,估计不便宜,你有兴趣吗?” “奶茶?我可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冯秀艳摇头,“这些事情你不要管,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学问,小姨虽然不懂你那些东西,可小姨为你骄傲!” 杨渊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偏过头去笑,眼前猝不及防又浮现出荣叶舟那张红着眼圈的脸。 于是笑意也就戛然而止。 其实不过一场萍水相逢,有什么可不舍的呢? 这样的孩子,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一个荣叶舟而已,哪里有什么特别,不过因为荣飞和母亲的一段孽缘,才让他们两个小辈之间也产生古怪的交集。 可杨渊却总是觉得放不下。 前胸后背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似乎是在提醒他别轻易忘记了那个人,陌生的南方城中村,潮湿粘腻的空气,肮脏难闻的气味,唯独那间连厕所也没有的小隔间是干净的,像地狱里一片净土,杨渊继而又想起那晚的肠粉,想起白花花的挂面和过期卤蛋,夜里他在折叠床上睡不安稳,起身时看见荣叶舟趴在床上,身体蜷缩,只占了很小一片空间,像条没安全感的丧家犬。 杨渊知道自己那时起就动了恻隐之心,但生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他自己的生活都尚不稳定,前途不甚明朗,又怎么有能力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 他和荣叶舟的交集也就该到此为止了。 短短两天周末已经结束,明天开始他又要恢复千篇一律的正常生活,上课,读书,写论文,和学生们斗智斗勇,在期末考卷里出一道无伤大雅的‘超纲题’,然后等待下学期开学时学生们或撒娇或天真的抱怨。 他人生顺遂,虽有插曲,总体而言也算幸福,何苦自找不快。 - 只是,当天夜里杨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罕见地失眠。 他想起荣叶舟提起辍学时眼里那种淡漠的悲哀,有些时候杨渊会觉得这小孩性情沉稳得不似这个年纪,学校里太多同龄孩子,每年都有新生入学,一茬一茬,都是面目相似的单纯澄澈,也有家庭贫困的学生,领国家补助,衣着朴素,吃饭节省,老师们平日里闲聊,也会对某某学生感到惋惜,说成绩那么好,但凡家里条件再好一点,就可以有机会去国外交换或留学,看看新世界。 杨渊对那些学生也感到同情,但从来没有谁让他产生像是对荣叶舟这样的恻隐。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一些画面,泰国对他而言是个更陌生的地方,他没去过,只在旅游宣传视频里了解过某些或许已经过时的风土人情。 意识缓慢消散,杨渊进入梦乡,他梦见荣叶舟,梦见那张年轻稚嫩却又死气沉沉的面孔被许多陌生人包围着,那些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像是电视上见过的人妖,鲜艳夺目,欢声笑语。 荣叶舟被夹杂在其间,安静看他们载歌载舞,像汪洋大海中一条沉默而瘦弱的船。 - 第二天上课,杨渊频频口误。 第四次把莎士比亚说成弗洛伊德以后,杨渊无奈叹口气,台下学生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说老师你这就是弗洛伊德式口误,杨渊难以反驳,大手一挥叫人起来回答问题,顿时又迎来一片哀嚎。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学生们一窝蜂似的奔出教室去食堂抢饭,杨渊慢慢收拾自己的课本和教案,心里又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荣叶舟在做什么?他吃饭了吗? 下一秒猛地回神,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对荣叶舟的了解太有限,甚至还不知道他白天那份工是做什么的,想来大概也是什么体力活,接着又想起那人还没满十八,想必聘用他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这么一想,更替荣叶舟的处境担忧。 无良老板太多,欺负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孩,工资说扣就扣,没有半点道理。 越想越深,杨渊垂头站在讲台上,默默攥紧了教案。 《荣叶舟日记》 6.25小雨 原来他也没有很快乐。 要想办法把钱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 杨老师开始了他的漫漫劝学路 第9章 教师卡 一星期以后,杨渊接到一个电话。 来自荣叶舟。 电话里那小孩语气平淡地叫他给一个卡号,说要把先前那趟行程的机票钱还给他。杨渊说不必,可荣叶舟坚持要还,还说什么实在不肯告诉他,那就要寄现金到杨渊学校。 好像存心惹怒他似的。 杨渊气得想笑,转念一想,叫荣叶舟搜自己手机号加微信,从微信上转账。 这回荣叶舟倒沉默了,几秒以后轻轻说:“我没有微信。” “没有什么?” 杨渊像是听见了什么外星话,心想这年头连学校门卫六十多岁的看门大爷都会玩微信了,一个十七岁小孩会没有微信? 这是真不想跟他扯上一点关系,连个微信都不愿意加。 杨渊偏要跟他作对:“那你挂了电话马上注册一个,然后绑定银行卡,转账给我。” “……你不能直接给我卡号吗?” “这年头谁会把银行卡随身带着啊。”杨渊说得很理所当然,“我待会儿还上课呢,没空回家给你翻银行卡,你要愿意注册就注册,不愿意就算,本来我也没想要你的钱。” “……” 杨渊听见对面有浅浅的呼吸声,笑了笑,“行了,先挂了,我上课去了。” 其实他下午没课,这会儿正在教师宿舍里搜文献,手机放下没多久,微信就弹出提示消息,有新的好友申请。 点进去一看,对面那人连头像都是个系统设置的原始灰色半身人像,微信名更是直接明了,荣叶舟。 微信号,系统生成的一串乱码。 “……” 合着还真是没微信啊。 杨渊诧异万分,点了通过,想了想,在微信聊天框里敲下第一句话:[你真不用微信?平时不跟人联系吗?] 对面没动静,连个‘正在输入中’的显示都没有。 杨渊对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没给过荣叶舟联系方式。 当时在警察局倒是存了个号码,杨渊翻翻通话记录,找到当时那个没拨通的号码,一对比,却并不一样,大概是换了新的手机号。 杨渊皱着眉又敲下一行字:[你从哪里知道我手机号的?] 第11章 对面仍没有回复。 杨渊等了会儿,锁了屏,继续在网页上检索文献,思绪很快沉入眼前的工作,将这小插曲忘到了脑后。 - 时至傍晚,杨渊下班回家,路上拐去水果店买了二斤橘子。 进屋时又闻到菜香,小姨在厨房烧红烧肉,杨渊换了鞋,见主卧门还关着,问:“我妈心情还不好?” “别管她,有本事饿死自己。” 冯秀艳麻利地关火盛菜,“今天小姨特地给你做的红烧肉,你可得多吃点。” “行,谢谢小姨。” 杨渊笑笑,把水果放下,转身去卧室。 书柜、衣柜、床头柜全都翻遍了,依然没找到学校给老师发的教师卡。杨渊叉着腰站在原地,无比费解,根本想不出那东西被自己丢到哪儿去了。 其实他从小并不是喜欢丢三落四的性格,什么东西摆在哪里都有固定位置,要是被母亲打扫卫生时随便挪动了还要不高兴。 可偏偏每天都用的教师卡又找不到了。 他今天原本没打算回家,都走到教师食堂了,却摸了半天没摸到教师卡,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吃饭,顺便找找卡。 杨渊边找边想起来,好像也就是一年多前,自己还在读博士的时候,也丢过一张学生卡,就在荣叶舟上门讨债没多久之后。 这次……又是在那人来过之后? 杨渊皱起眉头,觉得这未免太巧合了点儿。 “找什么呢?吃饭了。” 冯秀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你房间里换下来的衣服我给洗了,在阳台晾着呢。” “不是。” 杨渊徒劳地翻翻桌上几本书,“看见我教师卡了吗?就是蓝色那个,有校徽和照片的。” “哦,那个呀,没看见。” 冯秀艳关切地走过来帮忙找,“卡丢了?里头有多少钱?” “没事,可能我忘记放哪了。” 杨渊停下动作,推着冯秀艳去客厅,“算了,先吃饭吧,回头我去补办一张就行。” - 饭后杨渊洗碗,心里又盘算起荣叶舟能不能继续上学的事。 挺好笑的,八字没一撇,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有个人想喊他回来读书,杨渊自己倒是琢磨得起劲儿,甚至回家路上连本市有几所重点高中都回忆了一遍。 饭桌上听小姨说,母亲这次大概是彻底对荣飞死了心,前些天把从前荣飞送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说要拿去楼下垃圾站扔了。冯秀艳给拦下来,说那死渣男骗了家里这么多钱,得看看这堆东西还能不能有值钱的拿去转手卖了。 杨渊心头一动,说东西留下,有空自己看看。 对于荣飞那个儿子,小姨和母亲倒是谁也没再提起过。 也是,毕竟没有任何血缘,要是当年荣飞跟母亲领了证,那他们杨家现如今倒还有几分养育的责任,可偏偏荣飞没良心,那也怪不得他们杨家冷血。 第二天没课,杨渊这晚就在家里过夜,他睡前又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确认那张教师卡真的不见了,才彻底放弃,抓着手机躺上床。 点进微信,荣叶舟的对话框里仍没有任何消息。 杨渊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看见我教师卡了吗?忽然找不到了] 出乎意料的,几分钟后竟收到了荣叶舟的回信:[没有] 杨渊眉头一挑。 他当机立断给荣叶舟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响了很久对方才接,听筒里乱糟糟一片杂音,信号也很差,杨渊问他:“你在干什么?还在工作?” “……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要还钱吗,钱呢。” “……” “你到底在哪里?”杨渊边听边皱起眉头,总觉得听筒那边传来的话音稀奇古怪,听上去不大像是中文,“你在外面?” “临时出了一点状况。” 荣叶舟一如既往地不回应他的问题:“钱还要几天才能凑齐,你急用的话我先转你一部分。” “不用。” 杨渊垂眸,片刻后又问:“你真的没见过我教师卡?” 电话那边的荣叶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感觉像是对这个问题毫无办法,最后不等杨渊再说什么,电话直接挂断了。 真是古怪。 杨渊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界面,胡乱刷起朋友圈。 职业原因,他的社交圈子里也是学生和老师居多,有寒暑假的群体总是很被羡慕,临近暑假,大家都开始筹备旅行,近些年泰国成了热门旅游景点,价格便宜又免签,华人游客奇多,泰国当地吃这碗饭的多少都学了几句中文,交流起来问题也不大,杨渊刷了一会儿,已经看见好几个人在发落地泰国的游客照。 杨渊心里有一点动摇。 要是……拿旅游当幌子,让那小孩给自己当几天导游,可不可行?反正荣叶舟从小在泰国长大,想必比他这个外国人熟悉当地得多,他权当雇个地陪,也许玩着玩着关系就近了。 后面再谈上学的事,也就顺理成章。 但想了会儿,又被杨渊自行否决。 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了。 杨渊皱眉划朋友圈,忽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消息通知——来自荣叶舟的转账,五百块。 他眉头一挑,点进对话框把转账退回。 [开玩笑的,真不用你还这个钱。] 荣叶舟也没再回。 杨渊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被屏幕上的页面给吓了一跳。 距离挂断电话不过十几分钟,他已经查询了自己本月所有课程安排和定好的讲座、学术交流等校外活动,然后挑选出一个清闲的星期五和学校请好假,最后在购票软件上买好了星期四傍晚飞往g市的航班。 返程时间是星期日傍晚。 他在做什么? 杨渊看着正在出票中的界面,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飞去干什么?找荣叶舟? 可找他有什么事呢。 催他还钱——当然不是。 劝他辞职去上学——更是无稽之谈。 自己还根本不算是那小孩的什么人,毫无立场劝人做这种事,何况他对荣叶舟的成长经历和人际关系一无所知,这种自以为是的劝导既傲慢又愚蠢,难不成他愿意大包大揽地帮人家搞定入学手续、负担未来数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以什么家长身份督促那小孩考个大学? 杨渊对着手机怔愣几秒。 简直是疯了。 恰在此时,手机页面适时刷新,显示出票已成功。 - 【喂!nou——ma——】 泰国街头,一个妆容明艳的少女正抱着两大杯冰柠檬水冲马路对面招手:【快点过来!我饿死啦!】 荣叶舟看她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兀自盯着手机,似乎想要打什么字,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他将手机揣进裤兜,向马路对面走。 【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的吗?】 少女亲昵挽上他胳膊,走路蹦蹦跳跳的,【怎么忽然要回来打拳?没钱花了?】 【跟你没关系。】 荣叶舟低低地应,没有推开她的手,也没有表现出更多亲密的回应,【没钱请你,随便吃点什么吧。】 【不要你请!哈哈,最近傍上有钱人,我来请你。】 少女嘻嘻笑着,牵着荣叶舟往前跑,【吃肉!烤牛肉怎么样?】 【kim。】 荣叶舟拉住她,【不要烤牛肉,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少女愣在原地好半晌,忽然震惊地猛拍他肩膀,【你到底怎么啦?从前吃我一根棒冰都不愿意,现在开口问我借钱哦。】 【有一点事。】 荣叶舟不耐地皱起眉,目光并不看她,神情还有一点因为开口求人而产生的局促,【不借算了,当我没说。】 【借啊。】 kim笑着推推他,【那我不要你利息,你今晚就陪我喝酒,好不好?】 荣叶舟和她对视时被风吹起刘海——他头发长得很快,一段日子没剪,刘海就有些长了,风一吹,柔软的发丝就乱七八糟地翘在半空里。 有一点滑稽的可爱。 kim被他这幅模样迷住,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嗤嗤地笑,【nou——ma——】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狗。】 荣叶舟不肯叫她随后便碰,转身往前走,【走啊,去哪里喝?】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先去银行转钱给我,到账了我再陪你。】 【呀,你不信我。】 kim嗔怪地对他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谁叫我喜欢你,你这只——坏、小、狗!】 最后三个字是中文,kim中文水平不怎么样,吐字含混,音调古怪,口型夸张,每说一个字,就伸出一根指头在荣叶舟胸前戳一戳,活像教训自己养的小狗。 荣叶舟蹙蹙眉,没再对她的称呼发表什么意见。 第12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3章 杨渊开着免提,视线从窗外灰秃秃的景色转向面前,继而与桌上一面碎成好几瓣的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他被自己那副甚至称得上有些阴沉的模样吓了一跳。 “……没去哪里。” 荣叶舟含混不清地答,“你找我什么事?上次的钱……我待会就转给你。” “我说了不用。” 杨渊微微皱眉,伸手将镜子反扣在桌面上,“你退租了?” “嗯。” “后面计划做什么?还是打零工吗?” “……” 杨渊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或许有些咄咄逼人,揉了揉眉骨,放缓语气,“小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如果你还因为上次我妈妈那些话不高兴的话,我再次向你道歉。” “……谢谢,我没生气,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恰在此时,杨渊听见话筒对面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话的女声逐渐凑近,那女孩大概是对荣叶舟说了一句什么,而后荣叶舟的声音远离话筒,回复了一句。 都不是中文。 电光火石间,杨渊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起手机,“你在泰国?” 但这次荣叶舟没给他更多询问的机会,电话很快挂断了。 《荣叶舟日记》 7.6 晴 他又来找我。 想见他,可是不行。 第11章 我是同性恋 报警自然是用来吓唬荣叶舟的。 杨渊与他没有任何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何况已经确认了人没有事,失去了最迫切的报警理由。 空跑一趟,杨渊心情很差,改签了最近一趟航班返回家中。 飞机起飞时,杨渊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按在座椅里,心里不禁对自己这场荒唐的行为嗤之以鼻。 果然埋头上班久了,人是会不正常的。 这事就此作罢,杨渊一腔热血终于被浇熄,冷静下来想想,全是自己自讨没趣。 人家有人家的生活,他非要横插一脚,纯属有病。 - 飞机一落地,微信上就一连跳出十几条消息,是他发小兼多年老同学赵观南。 杨渊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消息逐一看完,赵观南的电话就跟着来了。 “干什么去了不接电话。” 那边赵观南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杨老师大周末的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呢。” “去你的。” 杨渊笑骂一句,跟着人流往机舱外走,“什么事,有屁快放。” “来喝酒啊,晚上小海攒局,还在老地方。” 赵观南那头咔嚓一声,是开易拉罐的声音,“你这大忙人见一面不容易,知道你顾及形象,放心,老板最新规定,年满二十方可入内,进一个查一个身份证,保准碰不上你那群学生。” “那可不好说。” 杨渊步出机场大厅,想了想,反正心情欠佳,去玩玩也好,就当散心。 于是应下,“行啊,晚上我过去。” - 【小船!晚上比赛怎么样,会不会赢啊。】 kim穿一身火龙果粉的辣妹装,很惹眼球,站在拳台下笑嘻嘻问:【我可是押注了哦,赌你赢!】 【说了叫你不要赌。】 荣叶舟赤着上身做热身准备,神色很淡,【小心钱一下全输光。】 【不会啦,你还年轻,不是‘常胜将军’吗?】 kim歪着头咬吸管,【说真的,你到底为什么回来打拳?明明之前走的时候好绝情哦,说再也不会回来了,还叫我自己多保重。】 荣叶舟看她一眼,并不作答。 【喂,不然那件事,你再考虑一下吧。】 kim在泰国夜晚的街头看着他,红灯区光怪陆离的招牌把她面容衬得很明艳,眼影也是粉色的,红色眼线衬得她像只小狐狸,【你答应我,我就不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荣叶舟做热身的动作一顿,【哪件事?】 【不要装傻。】 kim绕到荣叶舟面前,把饮料一扔,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小船,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说过好多次了,我好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不然我不会叫爸爸收你做徒弟,你看不出来吗?】 荣叶舟眉毛微微蹙起来。 他脸上全是汗水,因为运动的关系,周身热气腾腾,显得眉眼黑沉沉的,泰国的盛夏热得叫人心烦意乱,虫鸣和水果熟透了的香甜充斥着整个夜空。 【我也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荣叶舟挣脱开kim的手,用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是同性恋,我不喜欢女人。】 【可我就是男人呀。】 kim故作惊讶地夸张眨眼,假睫毛随着动作上下翩飞,【你知道的,我又没钱去做手术。】 【你心里觉得自己是女孩子,那就是女孩子。】 荣叶舟继续热身,目光并不在kim身上停留,【别闹了,没事的话你就走吧,不要耽误我训练。】 kim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盯着荣叶舟看了会儿,见对方确实不打算再跟自己说话,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 “杨老师!这里!” 杨渊在傍晚九点多推门进酒吧,扫视一圈,就看见靠窗的卡座里,赵观南正咧嘴冲自己挥手。 “怎么又换装修了?” 杨渊走过去坐下,随手捞了桌上一瓶饮料喝,“小海钱多得没处花?” “谁知道他,可能就是喜欢折腾呗。” 赵观南笑眼冲杨渊上下打量,调侃道:“杨老师今儿心情不错?打扮这么帅。” “我就随便一穿。” 杨渊看一眼自己身上朴素的黑t牛仔裤,不知道帅这字眼从何而来。 “嘿!杨老师!杨大文人!” 高海端着一盘shot一溜小跑过来,“快尝尝,我叫调酒师新琢磨出来的,好喝!”边说边端起一杯送到杨渊嘴边,“你最喜欢的口味,底下加了巧克力酱。” “上来就灌我酒?” 杨渊接过杯子,没喝,放到桌面上,“你搞什么,半年换一次装修,不如你别开酒吧改去做装修公司。” “那咋啦,那旧装修我看着不顺眼嘛。” 高海一捋自己五颜六色的头发,忽然面露神秘地凑到两人面前,“哥们儿告诉你们,这次我这酒吧不一样!你们没发现有啥特别的?” 赵观南眉头一挑,“你不会是偷偷卖什么不该卖的——” “哎哎哎,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高海大惊小怪地一拍他脑袋,“这儿改啦!20岁以下不让入内。” “我知道啊,听说了。” 杨渊拿指尖绕着杯口,动作间沾上一点杯子里的酒水,液面是分层的,上白下黑,很漂亮,顶层打了点泡沫奶油,还撒了一点黑褐色的粉末,杨渊把指尖伸到唇边,轻轻一吮。 “不是,我这儿改gay吧啦!” 噗嗤一声,赵观南一口酒喷了出来。 杨渊牙齿一颤,险些当场把自己手指咬出血。 “什么吧?” 味蕾后知后觉把酒味传递到大脑——可可味的,有点苦。 - 半个小时以后,华灯初上。 杨渊和赵观南面面相觑,对着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男人陷入沉思。 高海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弯的,这事他俩门儿清,但时代不一样了,又是多年兄弟,俩人都对此接受良好,作为直男,看着高海一个接一个地换男朋友,也算把这圈子里各式各样的人给见识全了。 去年高海喝多了,在酒桌上大放厥词说要开gay吧,谁也没当回事,结果今年还真开起来了。 杨渊眉头直跳,心想自己一个直男跟这儿凑什么热闹。 “嗨,别这么严肃嘛杨老师。” 高海贱兮兮地过来搂他肩膀,“知道你脑子干净,见不得我们这群妖魔鬼怪,不过你放心,我这可是正经生意,大家来也就是喝喝酒,交交朋友,我们不蹦迪的!一点也不吵,你看你那眉头皱的,再这样我可当你嫌弃我了啊。” 杨渊叹口气,没接话。 对面的赵观南笑得眼睛弯弯,“你杨老师这辈子没这么局促过——刚才你去招呼客人,十五分钟空档里接二连三过来四五个小伙子——呃,小男孩吧。” 赵观南斟酌着用词,“管杨老师要微信,哎呦可笑死我了,杨老师当时那个表情——” “你闭嘴吧。” 杨渊随手抓起一瓣橘子塞进赵观南嘴里,转头对高海说:“我对你和同性恋群体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能不能也体谅一下我,我确实不喜欢男人。” ——十五分钟以前,杨渊被一个漂亮得看不出性别的小男孩纠缠了好半天。 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端着两杯果酒坐到杨渊身边,眼神黏糊得能拉出丝来,看得对面的赵观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杨渊对男孩露出个生疏又客套的表情:“抱歉,我是直男。” 第14章 男孩表情一滞,明显不信。 “酒吧是我朋友开的,我来捧个场,真不是来——交朋友的。” 杨渊不动声色把屁股挪开几分,“谢谢你的酒,破费了。” “可你长得好帅啊。” 小男孩坚持不懈地对杨渊抛媚眼,“你这款在我们里面最受欢迎了,那我们能不能合张影呢?” “不行,抱歉。” 杨渊心想这还了得,万一发到网上被学校里那群爱八卦的熊孩子们看见,他一世英名可毁了。 倒不是别的,那群孩子整天没个正行,就在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还有个女生举着手机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他:“杨老师,你那个——你是不是——” 杨渊一头雾水:“我什么?” “我有个表哥想托我问你要下微信!” 女孩红着脸一股脑地说:“他上次来学校找我碰巧赶上你上课拖堂,他对你一见钟情天天缠着我要你联系方式,我实在受不了了杨老师对不起如有冒犯实在抱歉,您千万别期末挂我科!” 说完女孩扔下一个电话号码,转身噔噔噔跑了。 徒留杨渊一个人在原地震惊。 “……那真是太可惜了。” 小男孩叹口气,恋恋不舍地问杨渊:“那你还会再来吗?我们做朋友也挺好的,唉……长这么帅,我光是看看都觉得好幸福啊。” “……” 杨渊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最后抛出一句:“不了,你慢走。” - “那人家没说错嘛。” 高海无辜地一摊手,“杨老师,你确实帅啊,根本就是那什么,gay圈天菜嘛。要不是哥们儿跟你撞号了,我高低得追你两个月。” “我谢谢你啊。” 杨渊撑着额角,把视线从窗外那几个对他窃窃私语的男人身上转向高海,“如果你下次夸我二头肌练得不错我会更高兴。” 赵观南已经笑得不行了,“你放过他吧,再这么下去他都要恐同了。” 杨渊没加入高海和赵观南的斗嘴打闹。 嘴上说笑,钢铁直男、不介意同性恋什么的,可眼下真处于这种特殊的环境,杨渊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升起一点很微妙的感觉来。 酒吧里人不少,但也没到人挨人挤的地步,座位基本满了九成,什么样的人都有,杨渊一眼扫过去,视线猛地一顿,心头一跳。 尽管理智上知道不可能——那人今早才跟他通过电话,听背景音大概率在泰国;酒吧查身份证,那人不满二十不可能被放行;以及凭借那人的经济状况,更不可能到这样的地方来娱乐——但杨渊仍然难以自控地站起身来。 “怎么了杨老师?”高海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不是他。 杨渊在站起身的瞬间就看清楚那个客人的面容,不是荣叶舟。 当然不是。 “没什么。” 杨渊重新坐下,面色淡淡,“看见一个人很像我一个学生,是我看错了。” 第12章 被主人丢弃的野狗 ——泰拳历史可以追溯到1238年,最初是作为一种军事训练科目而存在,主要用于战争中的近身格斗。19世纪末,泰王拉玛五世创立了“皇廷拳师”制度,1929年,泰拳开始采用现代拳击的规则,使用拳套代替传统的缠麻,并引入了擂台、计时表、回合制和分级制,标志着泰拳向现代体育运动的转变。 ——国际泰拳联合会成立于1993年,至2005年,泰拳正式成为东南亚运动会的比赛项目。 ——泰拳是一项以力量与敏捷著称的传统格斗技术,主要运用人体的拳、腿、膝、肘四肢八体作为八种武器进行攻击。特点是攻击性极强,强调以刚克刚,同时组合技丰富,基本技法主要由拳招、腿技、膝撞、肘击、摔打五个部分组成,并且在训练中注重提高抗击打能力…… 杨渊垂眸浏览页面上的信息,看了几行,锁了屏,将手机放回桌面上。 星期六夜里,他在gay吧歌舞升平的气氛中打开手机,搜索有关泰拳和相关比赛的信息。 是一时兴起没错,但更直接的原因,还是刚才那恍惚中的一瞥。 清晨坐上返程飞机的时候,杨渊还在暗下决心,从此以后不要再随便想起那个叫荣叶舟的人,但仅仅过去十几个小时以后,他就再一次难以自控地回忆起有关荣叶舟的一切。 ——从荣飞过去的只言片语当中。 他皱着眉沉思,因为前一天没有休息好,又喝了酒,此刻觉得头脑昏沉。 摘了眼镜随手一扔,杨渊将头微微仰靠在身后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 - 在泰国,打拳的人多,看拳的人更多。 荣叶舟打拳的起因很简单,正如泰国千千万万的拳手一样,起初只是为了讨份生活。 拜他混蛋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所赐,荣叶舟从小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五岁以前还不会讲中文,整天在贫民窟里光着屁股跑。 跟当地的穷人小孩一起翻垃圾桶,偷外国游客的钱包,蹲在路边摊旁边等人家扔掉当天没有卖完的水果和海鲜。 泰国终年炎热,什么食物离了冰箱都放不了太久,在荣叶舟的记忆里,许多漫长的年岁中,他能用来果腹的食物都只有熟得发烂的水果残渣,以及腥得发臭的海货。 在荣叶舟开始学习泰拳之前,他以为全天下的水果和海鲜,原本都是那种味道。 但那也比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要‘美味’。 泰国是旅游城市,餐饮业发达,什么菜系都能找到,贫民窟的孩子吃不起好东西,常常成群结队地去餐厅后门蹲守——炸鸡披萨一类的厨余是他们最喜欢捡的垃圾,因为没有汤水,方便拾取,而且味道不会在丢弃过程中损失太多。 没吃完的整块炸鸡和啃剩的骨头混在一起,对于孩子们来说并不介意。 - 原本说要养他的杨奶奶只把他带到堪堪可以上学的年纪,而后老人家忽然得了脑血栓,生活无法自理,辗转许久,拜托了国内的亲戚来接,匆匆回国养病。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荣叶舟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野狗,毫无防备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 他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泰铢,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傍晚的热浪叫人心头烦躁发慌,荣叶舟夹着尾巴瑟瑟蹲在已经倒闭的旅行社门口,蹲了足足五天。 期间只喝了一点水,靠吃树上掉下来的野芒果过活。 五天以后,荣叶舟意识到,他确实是被那个老太太给抛弃了。 其实抛弃这个词在荣叶舟眼中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抛弃就是不要了,每天都有很多东西迎来这样的命运,穿旧的衣服,裂开的塑料拖鞋,一个人不要自己,和餐厅每天定时扔掉厨余垃圾一样,不需要任何特别的理由。 他心里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难过。 比起恐惧地躲在墙角抹眼泪,荣叶舟感到的更多情绪是迷茫。 家没了,意味着他要重新回到那些终日流浪的孩子们当中,和他们争夺生存资源——住所,食物,乃至翻垃圾的优先权。 荣叶舟捧着一只熟透了的芒果啃,边啃边注视着街道上的行人,片刻后他吃完那只芒果,将果皮和果核随手一扔,最后在早已脏旧得失去原本颜色的衣服上抹了两把自己沾满果汁的,黏腻的手。 然后他奔跑起来,轻快,专注,无拘无束,如同一只正值壮年的动物,正按照四季变换而冷静地寻找新的迁徙地点,他跑过扬尘的街道,跑过肤色与面目各异的陌生人群,最终在僧侣低喃的诵经声中,汇入远方贫民窟里一排排低矮残损的平房。 夕阳将异国街头照得很美,像一座人间天堂。 - “你说他?混球一个!” 荣飞一口喝光装二两白酒的小盅,红光满面地给自己又倒上一杯,“从小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跟人家打架,不学好!” 继而又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夸赞道:“哪像你呀,小渊,你这么出息,又会读书,眼见都要毕业啦,叔叔只恨你不是我亲生的呀。” 杨渊对这般奉承早已免疫,心知荣飞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荣飞嚼了几粒花生米,目的昭彰:“和苗苗真的分开啦?这些年一直没联系?要我说,还是早一点结婚好!你后面不是要留校做老师?那很苦呀,要是结了婚,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少舒坦一点嘛。” 苗苗是他那时已经分手多年的女朋友,他们谈恋爱时,女孩登门拜访过几次,出于礼貌,对荣飞十分客气,还给他带过礼物,荣飞由此膨胀得不行,认为自己人到中年,实在还是很有魅力。 因而得知杨渊分手,荣飞当年也是扼腕叹息,不过,究竟是替杨渊惋惜这段感情,还是替自己惋惜失去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亲家,则未可知了。 杨渊彼时在心里嗤笑一声,以沉默应答。 第15章 又说起荣叶舟,荣飞言辞间满是鄙夷,“妈的小瘪三,天生贱骨头,活该吃苦头!打拳怎么啦,泰国那么多小孩子,全都靠打拳吃饭,他哪里娇贵,吃不得这碗饭?” “那他不上学?”杨渊追问。 荣飞口吃起来,结结巴巴地应:“上学要花钱嘛!那他——那他会读书也就罢了,妈的拿一堆零分卷子回来让老子签字,还读什么读?趁早滚去打他的拳!” 别人的家事,总不好手伸得太长。 杨渊那时也无心给予荣飞什么帮助,每次话题谈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都草草应付了事,以至于数年来杨渊连这个儿子的名字都没怎么记得请。 - “杨老师?杨老师?” 杨渊从模糊的睡意里惊醒,睁眼看见高海那张略带关切的脸,“你咋啦,这才喝多少就倒了?” “没有。” 杨渊搓了把额头,回过神来,“就是在想事情。” “怎么成天研究学校里那点破事,你不腻啊。”赵观南吃着薯条问他,“哎,听说你那后爹把你妈的钱都给骗走了,怎么样啊,你南下找没找到人?钱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又想起荣叶舟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隔间。 心头火起,杨渊抓过桌上一打shot,还剩两杯,干脆一饮而尽。 高海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死了。” 杨渊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顿,“跳河死的,临死前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我妈的钱不可能找回来了。” “我操。” 高海眼睛一瞪,“这老混蛋!那阿姨——” “别提我妈。” “好好好,不提不提。” 高海对杨家那一箩筐破事门儿清,也不想大周末的搅了杨渊的好心情,于是及时刹住话头,转移话题,“对了,眼看暑假了,我看这两年泰国游炒得好热闹,杨老师,去不去玩玩?就当散心了?” 杨渊一顿,心想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然而与此同时,心底又蓦然窜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个声音说,看啊,你正愁找不到理由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另一个声音说,别去,去了你就完啦。 去或者不去,正如哈姆雷特的生存或者毁灭,成为杨渊此刻的头号难题。 “小南,你去不去?” 高海又转头去问赵观南,“我刚好认识一个之前的常客,他女朋友是学泰语的,到时候咱们叫上这两个人,直接连导游钱都省了,又方便,到那边租个车,来个自驾游,不要太爽好吧。” 然而赵观南对此兴致缺缺:“不去,太热。” “那你呢?”高海转头看杨渊,目光恳切。 杨渊有点心烦意乱,皱着眉思索片刻,说:“再看吧。” “别吧。” 高海愁眉苦脸地哀求:“我都好久没出去玩过了,实在憋得受不了了,杨老师你大好的暑假不用,真要在家宅着长毛啊?求你了陪我去吧,我请客!我做攻略我订酒店,你们就出个人都行!” “我妈最近状态不好。” 杨渊撇他一眼,垂眸笑笑,“等学校放假吧,我在家陪她两天,确认她没事了再走,不然这段时间我妈在家里一直不吃不喝的,我不放心出远门。” “哎,那也行。” 高海叹口气,“赵公子,你就别推辞了,你富贵闲人一个,就这么说定了啊,咱们过两天直接机场见。” “谁答应你了。” 赵观南漫不经心地翘着腿,笑着打趣高海:“大夏天去泰国,你不怕中暑啊?” “又不是让你顶着太阳跑马拉松!” 高海心有不甘地猛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啊,定了!” - 当晚,杨渊又失眠了。 他回到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电脑上调出泰国地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查看,猜测荣叶舟会在哪里落脚。 曼谷、清迈、芭提雅,这些最热门的旅游地,想来拳赛应该也是在那里举办的多。 那人睡了没?吃了吗? 泰国的夏天比自己身处的北方热多了吧,应该很多蚊虫,杨渊讨厌蚊子且招蚊子咬,想到要去泰国,打开购物软件搜索一圈,买了些驱蚊用的喷雾和防蚊贴。 胡思乱想好一阵,思绪又回到荣叶舟身上。 打拳——应该经常挨打吧。 杨渊莫名想起,之前两人十分有限的共处时光里,他总觉得荣叶舟走起路来有点瘸,但看姿势又不像是残疾,而且有时右腿瘸,有时左腿瘸。 打泰拳……腿上会有伤吗? 印象中的拳击比赛,打到最后双方总是血淋淋的,要是正规拳赛还好,倘若是那种地下拳场—— 杨渊在浏览器里输入‘泰拳比赛’,点击搜索。 入目是琳琅满目的精彩片段集锦,杨渊随手点进几个播放量高的视频,片刻后就皱起眉头。 未免太…… 一旦将那些选手的脸替换成荣叶舟的脸,杨渊就觉得心脏控制不住地发悸,那一晚他的梦境血肉模糊,充斥着观众的欢呼与擂台上男人的怒吼,一整个晚上杨渊都睡得极不安稳,凌晨时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酸痛。 - 《荣叶舟日记》 7.7晴 拳技退步了。 师傅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应该一下子打那么多场。 肚子很痛,师傅说也许是被打坏了内脏,叫我休息。 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来旅游的外地人在路边喝啤酒,很帅。 有点像杨渊。 第13章 骗小孩 星期一,杨渊早早起床去给本科生上早八。 他前一晚多梦,没睡好,有点起床气,到了教室发现多媒体又出了问题,捣鼓半天才顺利导入ppt,眼见临近上课时间,学生们却仍姗姗来迟,坐得稀稀拉拉,满脸困顿萎靡。 西方文学史是本科阶段的必修科目,其实杨渊负责教的这一届已经改过教学大纲,他是年轻教师,教学思维活络,当时也参与了大纲的修订工作,相较从前那种以‘干货’为主的老派教师的教学方式,实际已经增添了许多趣味性。 但学生们仍然兴致缺缺。 班长收了一些之前布置的小论文,上台交到杨渊手里,杨渊随手翻了翻,十份里面有五份是到处拼贴抄袭的产物,三份是完全不走心的胡言乱语,也就那么一两篇,看得出是认真思考后写出的东西。 脾气被莫名拱到了顶点。 杨渊透过眼镜扫了眼这群学生,觉得他们也没比荣叶舟大几岁,但精神状态却死气沉沉,令人担忧。 ——其实也知道不该这样比较。 但眼下他心里的脾气是真的,皱眉思索片刻,刚要开口,打了上课铃,前门已关,后门被鬼鬼祟祟推开一条缝,随即一连串跑进七八个学生,低头猫腰在最后几排找空位坐下,先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是包子豆浆三明治,以及手机。 前三排几乎是空的。 “大一新生可以在本学期和下学期申请转专业。” 杨渊没急着讲课,双手插兜扫视讲台下,看见学生们这才慢慢苏醒了似的,“我知道各位都是苦读多年考进的a师大,也知道太多人对文学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没什么。文学这个学科,跟理工科比起来或许的确不实用,在就业方面也不大乐观,所以我鼓励大家转专业,应转尽转——如果真那么不感兴趣的话。” 有学生察觉出气氛不对,讪讪放下了手机。 “但如果选择读文学,我希望各位至少秉持着认真、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它。” 杨渊抬手推眼镜,“我是年轻老师,跟院里其他老教师比起来可能有些较真,所以各位不要觉得我的课很好糊弄。这些论文——” 他抬手捏起那一沓纸,“全部打回去重写,期末放假之前上交,占二十分平时分,有被我发现大量抄袭的——不管你抄的是别人论文还是百度百科,一律零分。” 底下顿时哗然。 “现在倒数最后三排,都坐到前面来,把前三排坐满。” 然而一时没人动,后三排学生个个显得不情愿,大概是觉得法不责众,大家都不动,也就跟着装傻,把脑袋低低垂下去,装聋作哑。 杨渊等了几秒,蓦然笑了。 他摘了眼镜随手一扔,状似闲散地道:“什么时候坐满,什么时候讲课。” 杨渊眼睛天然长得冷情,戴上眼镜还有遮挡,摘了就会显得很有攻击性,他逐一扫过每一个学生的面孔,每一个被他看过的人都红着脸低下头。 底下骚动起来。 “算这节课,本学期还有一共三节,我不划重点,不捞人,考试范围就是上课讲过的所有知识,认真听课都能过,不会刻意为难大家,所以挂了也别来找我哭,有本事直接找院长。” 有人开始起身往前面坐。 杨渊出门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时,前排终于坐满,桌上摆的也总算都是书本,勉强算是个大学课堂该有的样子。 第16章 他掏出名单,淡淡垂眸:“现在点名。” - 学校7月中旬放了暑假,老师们忙完各自的琐事,陆续也都离了校。 杨渊仍住自己的单人宿舍,回家并不频繁,是不是假期对他而言区别不大,无非少上两节课,多了些时间做论文。 他生活规律,晚睡早起,雷打不动晨跑,定期约人打球,偶尔抽烟,烟瘾并不大,身边朋友不少,但出奇一致地喜欢调侃他遁出尘世,醉心学术,像个隐居高人。 实则不然。 杨渊并非真的清心寡欲,只是较其他人而言兴趣爱好少了一些,因此仅存的欲望也少而重,大多事物不放在心上,但对于真心关切的东西,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一点在他做学术的态度上可见一斑。 因为在乎,所以完美主义,殚精竭虑想要做到最好,为此可以不眠不休,即使身体疲劳,却乐在其中。 那荣叶舟呢? 自己现如今从早到晚对那小孩心心念念,到底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论文写过几行,思绪中断。 手机响起,是高海的信息,那人陶醉在即将出行的喜悦里,已经拉了个群,将旅行需要注意的事情啰里吧嗦发了一大堆,杨渊点进群聊看了看,一共五人,他们三个,外加两个不认识的,大概是之前提起过的酒吧常客。 说是机票已经买好,两天后直飞,提醒大家收拾好行李,到时他叫车来接。 划拉完群聊,刚要放下手机,高海又来私聊他。 [你住哪里啊,行李收了没?我说动小南一起去了,这两天他住我这儿,大后天我俩一起出发,接上你一起去机场吧?] [在学校宿舍] [小南说不允许你带电脑或者平板出游,看见了他必扔] 杨渊边看边笑着回:[我也没热爱工作到那种程度] - 放下手机,却再难集中精力到面前的论文上。 这几天杨渊没再主动联系荣叶舟,对方也完全没有联系他。 那个临时注册的微信对于荣叶舟而言大概就只是个摆设,杨渊也不指望他会发什么动态,先前下定决心不再跟这个人牵扯不清,但现如今回想起来,那份决心好像很轻易就溃散了。 这次去泰国,他是要去见荣叶舟的。 否则根本不会答应高海的邀约。 做老师几年,杨渊大多时候很风度翩翩,他讲课风格其实很活泼,喜欢讲笑话,也常跟学生聊天,称得上平易近人,但他性格里有强硬的部分,譬如某次期末考有学生挂科,学生到他办公室声泪俱下地恳求,求他帮忙将平时分提一提,勉强就能及格。 杨渊只对他说一句话:“现在回去准备开学补考还有希望过,再多讲一个字,补考就多扣你一分。” 学生脸色惨白地挣扎:“杨老——” “扣两分。” 杨渊淡漠地望着他:“还要讲?” 学生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 既然荣叶舟不愿见他,他自有办法来对付小孩。 他自欺欺人地想,只是做好事而已。 一个尚未成年又无依无靠的孩子,他为人师表,看不得对方生活困苦,因而主动施以援手,并不求回报,问心无愧。 这样的想法持续到他们落地泰国。 因为一路上都在思索要怎么抓人才不动声色,杨渊甚至没有关注他们一行人到底飞去了哪座城市,直到在转盘处等行李时,才想起看一眼机票,听随行的那对年轻情侣介绍了两句当地风俗。 第一站自然是曼谷,好多地方可去,吃喝玩乐,安排得满而又井井有条。 下榻酒店在市中心,也许是正值暑假的缘故,游人多得吃惊,且大多数都是国人,杨渊站在那里半小时,已经接连听到了不下三种地方的祖国口音。 好像和在国内也没什么区别。 “泰国是这样啦。” 学泰语的女孩对他解释,“离我们很近,价格又便宜,来玩一趟花不了多少钱的,天气又适宜,男女老少都爱来。” 杨渊点点头,又问她:“听说这边泰拳比赛很盛行?” “对的对的。” 女孩连连点头,“他们老百姓穷呀,孩子们连糊口都难,只能小小年纪出去讨生活——你知道的,泰国这样的地方,泰国皇室却是全世界最富有的皇室——不是之一哦!那想也知道怎么回事,而且打拳么,有胳膊有腿就行,好多小女孩也练拳,一级一级往上打比赛,运气好的,打出成绩来,就能一下子改命啦。” “比赛正规?” “正不正规都有。” 女孩摸出手机给他搜索,“大多数人肯定都打正规比赛的,毕竟打黑拳没保障,打死了都没人收尸。” 杨渊眉头一跳,“这么危险?” “那当然了,泰拳呀!” 女孩大概是对泰国文化很了解,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泰拳招式都是杀人技演变来的,从前是军队里才练的呀,别觉得看上去不痛不痒,喏,泰拳主要用的是肘击和腿,人的胳膊肘很硬,冷不防挨一肘子,要是打在关键部位,你一下人就给打懵了!” 边说边叹气,“都是可怜孩子,从小挨着打长大的。” - 一行五人在酒店安顿好,已是傍晚。 学泰语的女孩叫阿秋,在跟酒店前台聊了两句以后,兴奋地说附近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海鲜自助,问大家要不要这就去吃晚饭。 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杨渊只背着一个小挎包出门,沿途步行过去,随意欣赏了一下异国风景,好看的确是好看,佛教盛行,到处金碧辉煌,沿街随处可见赤脚诵经的僧人,本地人围在各处景点附近做游客生意,脸上笑容灿烂,一片祥和。 到了餐厅,看上去的确生意火爆,面积很大,来用餐的都是外国人居多,其中不乏许多欧美面孔,高海爱吃海鲜,兴冲冲给他们介绍各类贝壳,赵观南懒洋洋挖一杯水果冰沙,阿秋和男朋友在不远处拍照。 盐烤大虾味道的确不错,杨渊吃了不少,但心头总有种怪异的不安,他问过阿秋,女孩俨然当起了义务导游,责任感很强,将未来几天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说今晚暂时没有安排,可以自由活动,在附近随便逛逛。 高海提议去参观下寺庙,还对当地盛行的古曼童颇有兴致,阿秋神情郑重提醒他不要乱接触,得知赵观南学过佛,还拉着他过来一起苦口婆心劝告高海,然而赵观南看热闹不嫌事大,笑说高海八字硬又天生缺心眼,不怕脏东西上身,气得阿秋大呼小叫起来。 杨渊对这些都没兴趣,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机和装证件的钱包,递给赵观南。 赵观南看他一眼,“你干什么?” “这些你待会儿替我拿回酒店,放你屋就行。” 杨渊摸出兑好的泰铢现金数了数,“再给我点现金,这不够。” “你要去哪儿啊?” 赵观南从包里摸钱,有点意外,“手机你不要?这人生地不熟的,房卡也——” “没事,我留了现金,待会儿我不跟你们回去,我去找个人。” 杨渊小声嘱咐他:“先别跟小海说,他要问就说我有同事在这边出差。” “那我怎么联系你?”赵观南察觉出不对劲来,“你到底找谁去?一个人太危险了吧。” “找我弟弟。” 杨渊叹口气,“就是荣叔那个儿子,他在这边。” - 其实杨渊并不确定荣叶舟也在曼谷。 他早先在纸上记下了荣叶舟的号码,然后去餐厅收银台找了个会中文的本地人,请他在中间帮忙翻译,假装自己是个丢了钱包的外地游客,借了对方手机给荣叶舟打电话。 很快通了,但声音却不属于荣叶舟,本地人和对方叽里呱啦交流片刻,用生疏的中文告诉他:“你弟弟的、朋友,说你弟弟在、打拳,拳击,知不知道?他说,结束后给你回电话。” 于是杨渊请这位本地人给对方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幸运的是荣叶舟也在曼谷,而后就脱离了高海他们独自行动,点了杯饮料,在餐厅门口的小桌旁等待。 没有手机,一时很不适应,不知该做些什么,杨渊等待时开始观察这里的行人。 其实本地人与外地人很好辨认,除去外貌上明显的差异外,区别最大的是精神状态,杨渊觉得泰国本地人的脸上似乎总有一种很统一的神情——乍一看是温和的,愉快的,可细看会发现那是一种麻木。 因为不管对谁,都是那样一张温和愉快的面孔。 千篇一律的笑,弧度都相同,眼里缺少神采。 - 不知道荣叶舟到底在什么地方,杨渊足足在那里等了三四个小时,期间喝光五杯不同口味的现调果酒。 度数很低,价格便宜,味道挺不错。 老板送他一碟小食,杨渊百无聊赖地吃,坐久了困意上涌,耳朵里又充斥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因而当荣叶舟急匆匆又焦急地从远处跑来时,杨渊只是低垂着头,并没看见那小孩满头大汗地抓着人询问,目光关切又忧心。 第17章 “……杨渊?” 有人在轻轻叫他,很小心的语气,像是害怕将他惊醒,“杨渊?” 杨渊猛一睁眼,看见荣叶舟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接连不断地往下淌,这人上半身都没穿衣服,裤子看样子也是打拳专门穿的那种——从拳场下来就直接跑过来了? 杨渊有点怔愣,“你这是——” “你、你受伤没有?丢了什么东西?” 荣叶舟看上去很紧张,喘得极厉害,说话都磕磕巴巴的,“要不要报警?你自己、你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呼……朋友可以……” “我没事,我真没事,你先别这么紧张。” 杨渊伸出手去,轻轻按住他肩膀:“小舟?别急,你先把气儿喘匀了再说话,好吗。” 其实荣叶舟浑身都汗涔涔的,杨渊掌心触碰到他湿漉漉的肌肤,心中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不知道荣叶舟身上涂了什么东西,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进鼻腔,杨渊从那片热腾腾的肌肤上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年轻的生命力,脱颖于眼前形形色色麻木的人群之中,像黑白照片里一点突兀的红。 荣叶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慢慢平复了呼吸。 “我是跟朋友来的。” 杨渊温声对他解释,把人按在身边的椅子上,招呼老板再上一杯饮料,“只是我刚才想在附近随便逛逛,结果不小心跟他们走散了,又不巧被人偷了手机和钱包。” “偷东西的人长什么样子?”没想到荣叶舟一下站起来,“我可能认识,我去帮你找——” “不用!” 杨渊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孩怎么人脉还怪广的,为维持自己‘善意的谎言’,果断将话题转向下一件事:“我没看清,先算了。” 荣叶舟拧起眉毛看他。 “唔……我给餐馆老板留了你的号码,如果我朋友来找我,老板会让他给你打电话的,你放心。” 杨渊打量着他,蓄意开口:“你家也在曼谷吗?方不方便再收留我一晚?” 《荣叶舟日记》 7.10 晴 赢了5场,赚到一笔钱,感觉回来了。 kim替我看管东西,说有个人打电话找我,是中国人。 她说那个人钱包被偷了,拜托我去接,kim中文不好,她说出‘杨渊’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第14章 地狱与天堂 杨渊跟着荣叶舟回到拳赛场地。 今晚荣叶舟打了五场拳,战绩不错,四胜一平,他得知杨渊钱包被偷的消息时才刚结束最后一场,连奖金也顾不上拿,让kim代为领取,人就急急忙忙地跑了。 杨渊所在的餐馆距离拳场足有好几公里,荣叶舟就那么生跑过来,跑得肺都一炸一炸地疼,两人回程时仍是步行,荣叶舟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始终跟杨渊拉开半米的距离,不愿靠近他似的。 “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杨渊也不勉强,插着兜跟在荣叶舟身侧,时而不明显地观察他,“还生气?” “没有。”荣叶舟马上说。 “不方便的话,我也不是非要去你家里落脚,附近酒店挺多的,随便找——” “没有不方便。” 荣叶舟生硬打断他,“我身上都是汗,不好闻。” “嗯。” 杨渊也没再跟他拉近距离,“其实没关系,这边确实热,我也出了不少汗,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 荣叶舟很快回应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步速很快,杨渊一路跟下来竟觉得有些吃力,走得两鬓汗湿,直到眼前出现一个不太大的场地,类似小型体育场,四周一圈环形错落的看台,中间是拳击擂台。 正是夜深,兴致最高的时候,周遭人声鼎沸,场馆外密密麻麻挤满了卖吃喝的小推车,食物浓郁的香料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味道的确不算好闻。 场馆内,各国语言交杂喧嚣,尽是口哨和起哄的呐喊,杨渊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觉得不适,尤其当他无意间一抬眼,正看见拳台上两个赤膊男性殴打在一起,动作太快,其中一个不知被另一个怎么打中,喷出一口血水混合物,溅得老高。 轰的一声,四下沸腾起来,那倒地的男人翻着白眼站起来,摇摇晃晃,似是已经灵魂出窍。 杨渊有点被震慑到,脚下一滑,踩到一坨已经辨认不出品种的腐烂果皮。 他下意识去寻荣叶舟的身影,却见那小孩视若无睹地穿越人群,到里面找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那女孩衣着鲜艳,笑容灿烂——是个本地人。 隔着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多半是讲泰语,只见那女孩娇柔挽上荣叶舟的胳膊。 杨渊皱了皱眉,刚要抬脚过去,却见荣叶舟面无表情将女孩推开,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荣叶舟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提包,以及一沓现金。 - 拳场喧嚣渐渐散去。 他们临走前,那场比赛终于结束,看样子是场恶斗,其中一方被对手肘击在头顶,当场血流不止,退场时正从杨渊身边经过,满脸血肉模糊,伤口处青紫肿胀,可怖非常。 荣叶舟完全没什么反应似的,连多一个眼神都没给。 杨渊跟着他走,也没问走去哪里,两人一时都很沉默。 “……你也受过那种伤?” 杨渊先打破这种角力似的寂静,“看着挺危险的。” “哪种?” 荣叶舟看他一眼,“刚才那个人?没事的,死不了。” “……” “只要人还能站得起来,就还能活。” 荣叶舟脚步又快了些,“以前这一片有个当地的小拳王,都说他以后有前途,肯定能打出曼谷,结果被人在拳台上一脚踢中后脑,当时就昏过去了,再也没醒来过。” 多心惊肉跳的场面,被这小孩说得像喝水吃饭。 杨渊又皱皱眉,伸手去拿他的包,“我帮你拿——你是不是打一晚上比赛?又跑来接我,累了吧。” 荣叶舟在他伸手过来的一瞬间僵了一下,小臂肌肉紧绷,拳头攥得很紧,如同防御姿态,但很快就对杨渊放松了警惕,“……不累。” 包不沉,杨渊拎在手里,又问:“我看他们下来一个个都鼻青脸肿的,你倒没什么伤。” “我会躲。” 荣叶舟淡淡给他解释:“我体重轻,硬碰硬不行,只能靠反应快。” “嗯。” 杨渊点头,表示理解,“每天都来打吗?” “……” 荣叶舟敏锐察觉到某种怪异的氛围——杨渊问得有点多了,口吻过于熟稔,也有点越界,他身边没有任何人会关心这些问题,包括kim,她只在他通知的时候过来,帮他看东西,赛中递水擦汗,赛后数奖金,当然,kim不是免费的,荣叶舟每次要付她一笔酬劳。 然后两人就各自分道扬镳。 于是荣叶舟换了话题:“你住在哪家酒店?我可以送你回去。” “呃……说实话,记不清了。” 杨渊摊手,“是我朋友一手包办的行程,我什么都没管,压根不记得酒店名字,怎么走也忘了,我不太记路。而且房卡在钱包里,一起丢了。” 假的。 其实他方向感很好,初来乍到,也能感觉到荣叶舟此刻带他走的方向,是远离之前那片繁华市区的。 果然,荣叶舟看上去有点无语,又有点别扭,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半晌才说:“我家——我住的地方条件不好,你可能睡不习惯,所以你最好再想想。” 杨渊却铁了心要跟他回去:“真想不起来了,就感觉到处都是寺庙。” “……” - 荣叶舟说自己居住条件不好,并不是吓唬他。 杨渊跟着走了半天,先是进了一片连路灯都没几盏的贫民窟,又七拐八拐地钻胡同,有些通道窄得连一人通行都勉强,不得不侧身经过,而且这片地方卫生也差,肉眼可见全是破烂平房,到处是堆积的建筑垃圾,甚至很多房子没有下水,地面泥泞脏污,杨渊数次踩到不明物体,脚下打滑,一双白色板鞋很快脏得不像样子。 空气里味道不太好闻。 杨渊走着走着,心情也沉重下来。 先前在机场,阿秋给他们科普当地人文,说这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富人穷人的生活天壤之别,杨渊那会儿没太往心里去,毕竟是来玩的,搞那么严肃影响气氛。 眼下是真见到了。 这片地方还不如杨渊很小的时候去过的北方农村,他睡过火炕,上过苍蝇满天飞臭烘烘的旱厕,还见过亲戚挑大粪去地里上肥,农村平房也没有下水,浴室都是后来全村通电以后用铝合板搭建的,常年没条件洗漱的屋子里一股陈腐的人味儿。 杨渊小时候都不觉得在那种地方难以忍受,但眼下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第18章 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的时候,杨渊几乎没认出那是一扇门——窄小,脏污,看不出原本面貌,荣叶舟从提包里摸出钥匙开锁,那锁头看样子也年久生锈,聊胜于无。 内里倒宽敞,大概这种地方的地皮也不值钱,看样子有七八十个平方,但仅有一扇极小的窗户,因而显得逼仄,炎热,房间内也没有任何常用电器,荣叶舟抬手拽下一根两人脑袋旁边垂下来的绳子,咔哒一下,灯开了。 那灯泡脏得已经遮挡住了大半光源,杨渊看见角落里一张铁架床,其中一个床脚都弯曲着,摇摇欲坠,垫着块砖头,还有一些柜子和桌椅,一个简易炉灶。 太热了,房间如同蒸笼,开着门反而凉快些,杨渊察觉到汗水从自己后脊滑下,接二连三。 荣叶舟在这时候转向他,目光平静地问:“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 杨渊还在打量房间,闻言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当下感到一点几乎被拆穿的荒谬,只好笑了笑,“真想不起来了。” 而后又补充:“没你说得那么差啊,挺好的,我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好。” 荣叶舟不跟他多纠缠,转身去翻箱倒柜。 杨渊找了张凳子坐下,静静看荣叶舟在那破烂柜子里掏箱底似的翻,最终翻出来几张床单,然后把床上原有的床单扯下来,把新的铺上,一层一层,砌墙一样。 铺完床单换枕套,然后拿着一瓶东西咔嚓咔嚓地喷——大概是防蚊喷雾之类的,很快,整个房间里就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花露水味道。 “你睡床,门口水龙头可以接水,你用毛巾擦擦吧,洗不了澡。” 荣叶舟在他面前放了个盆,盆里有条旧毛巾,一块用了一半的香皂。 “没有新毛巾,这条昨天洗过。”他对杨渊轻轻解释。 杨渊嗯了一声,没碰那个盆,只是看他又忙忙碌碌地在铁床旁边给自己收拾铺盖,好在地上铺着层人造革,不脏,鞋子在进门处就脱掉了,荣叶舟从柜子里抱出几床薄被和毯子一样的东西,随便扯了扯,就算张床了。 “你就睡地上?” “地上凉快。” 荣叶舟没意会到他的所指,很习惯地抖了抖被子,“本来想让你睡地上,但晚上可能会有虫,怕你受不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抬眼看向杨渊,神情单纯,与这间破烂阴湿的屋子既相称,又违和。 杨渊忽然发觉,比起g市那个小隔间,荣叶舟显然在此地更加放松,他脸上没有半点因生活困苦的萎靡困顿,反而显出一种平静而朴实的快乐,杨渊看他仔细地数方才从女孩手中接过的一沓泰铢,而后把钱锁进一个小铁盒里,神态满足。 流浪狗从小到大捡别人扔出来的破烂垫子当自己的家,坦然,习惯,不羡慕其他狗有更漂亮舒适的住处,也不嫌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生活一向如此,早就失去挑拣的权利,他没有因自己只能这样招待杨渊而觉得难堪,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任何试图与人亲近的意愿。 像一条狗收留另一条狗,天亮以后各奔东西,如此而已。 杨渊沉默了会儿,抬手抹了抹自己满头汗,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走过去,蹲在荣叶舟面前。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荣叶舟也并非一点伤都没有,前胸、后背,许多青青紫紫的淤痕,有新有旧,和他身上的刺青混在一起,好像生来就带着那一身伤病,重重叠叠,分辨不出。 “小舟。” 杨渊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些伤痕,“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第15章 离群索居者 “跟你回家是什么意思?” 荣叶舟对杨渊的提议没什么反应,语气也很淡。 杨渊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某块淤青,见荣叶舟丝毫没有吃痛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就是字面意思——跟我回家,养伤,然后上学,我供你读书。” 话出口,自己都觉得荒谬。 荣叶舟显然也是这样觉得,对着杨渊频频眨眼,像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我是你哥哥——算是吧。” 杨渊搬出一个无可指摘的身份,“你未成年,没有监护人,我应该照顾你的。” “……” 荣叶舟看上去对这个提议十分费解,垂眸思索片刻,诚恳地对杨渊道:“荣飞跳河之前找到我,求我帮他还债,他真的没有藏什么钱,更不可能给我留钱,我的生活条件……你也看到了,不知道他到底欠了你们家多少钱,可我真还不上。”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呢?” “所以你带走我也没有用。” 杨渊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荣叶舟是想说什么。 这孩子认为自己想要带他走,是因为荣飞有可能给这个唯一的儿子留下了什么遗产,所以抛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要把人绑在身边。 堂堂人民教师,在这小孩眼里竟然成了这种为钱财而不择手段之徒,成了个拿善意当借口的混蛋。 杨渊有点想笑,同时又觉得挺心疼。 “……小舟。”杨渊揉了揉自己额角,“我不是为了别的原因,真的,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太……我想帮帮你,人生不是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你明白吗。” “但大家都是这样的,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良久,荣叶舟轻轻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 杨渊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 睡前他接水擦了擦身上,但躺下时仍觉得浑身粘腻不堪。 板房四处漏风却热得诡异,他躺在那张晃晃悠悠的铁床上不敢翻身,觉得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要把床搞塌,空气沉热得有如实质,虽然临睡前荣叶舟几乎喷光了半瓶驱蚊喷雾,但夜里杨渊还是被持续不断的蚊子声吵得难以入眠。 他借着门板漏进来的光线打量荣叶舟。 小孩入睡很快,睡相安稳,侧躺,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房间没挂钟,不知道几点了,杨渊也侧躺在床上,慢慢地盘算以后。 ——他所在的杨城人口不算特别密集,高考压力相对而言小一些,荣叶舟高一辍学,能考得上高中,说明至少脑袋不笨,如果跟他回杨城,初始阶段完全可以在家里复习,现在互联网发达,很多网课不比学校里讲得差。 然后申请复读,参加高考,即便成绩不好,最低也能有个大专上,不至于一直去给人家做苦力——当然,要是能考上大学就最好了,二本、民办三本,都比现如今这样的生活好。 生活费……自己工资够花,但多养一个孩子或许有些紧巴巴的,好在前些年他看穿荣飞的谎言,另存了一笔应急款,必要时也不是不能挪用。 只要自己再努努力,早点从讲师混上有职称。 其实杨渊业余一直在做兼职,跟一家出版社合作,帮忙审校一些专业性较强的文学类书籍,收入不稳定,但每月平均下来也有几千块额外收入。 总而言之,养一个高中生应该不成问题。 他闭着眼想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窸窣传来,眯起眼睛一看,荣叶舟从地上坐起来,支起一条腿,沉沉地喘息着。 姿势有点奇怪。 片刻后荣叶舟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走路很瘸,翻出一板不知道什么药,抠出一颗,就着桌上剩的半瓶矿泉水吞掉。 他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前一晚留宿了杨渊,也许是睡得迷糊,吃完药又闭着眼睛踉跄走回来,摸到床尾,抬腿爬上来睡了。 那张铁床尺寸不常见,双人睡有些拥挤,单人睡又稍显宽敞,杨渊此前一直睡在靠墙里侧,因而荣叶舟没摸到床上有人,他身形单薄,蜷在床脚,像条小狗一样睡了。 - 再睁眼时是上午九点。 荣叶舟不在,房间里开了灯,很昏暗,杨渊下床,看见桌上有早餐,还有点温度,大概是刚买回不久,他没吃,在屋子里原地转了两圈,想去下厕所,方想起这里根本没有独立卫浴。 正犹豫时,门外响起脚步声,荣叶舟推门进来。 “醒了。” 他语气公事公办,“吃点东西吧。” 说完又补充:“不好吃的话不用勉强,这边只卖这种,待会儿你回去自己再买其他东西吃。” 杨渊有很多话想说,但先脱口而出的还是:“哪里可以上厕所?” “……你跟我来。” 荣叶舟转身推门,杨渊问他要不要锁,荣叶舟没回头,只冲他摆摆手。 两人又在狭窄小巷里穿梭,这回杨渊是真记不住路了,只觉得一路走来像是在走迷宫,所有的路都长得一样,最终荣叶舟带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推开门,里面是个几平方大的卫生间。 蹲便,一个泛黄的洗手池。 “你等我一会儿,很快。”杨渊挠挠头,情急之下扯了把荣叶舟的胳膊,那人又是那种表情,猛地咬紧牙关,肌肉微微跳动,神经紧张。 第19章 杨渊松开手,解释:“……我没记住路,待会儿自己找不回去了。” “好。” 荣叶舟点头,随即在一旁不知道是谁家摆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 洗手的时候,杨渊临时改变了计划。 他做事不爱拖拖拉拉,本想着找到荣叶舟以后,不由分说先把人带走,带着小孩跟朋友们玩两天,然后一起带回家里再做打算。 但眼下显然不好硬来。 荣叶舟这个人,看似沉默好相与,实则离群索居,杨渊很难想象在21世纪还有人日常生活会不需要手机和互联网,这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荣叶舟身边长久以来一定没有任何人值得联系、需要联系。 他也不想联系。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杨渊忽然想起书上看到过的话。 他不觉得荣叶舟是头多冷漠多没人性的野兽,荣飞从前总爱用很多肮脏的字眼来诋毁荣叶舟,但事实上却正相反,在某些细微时刻,荣叶舟身上会展露出一种杨渊从来没有见过的天真烂漫。 尤其在泰国,荣叶舟明显更如鱼得水,连走路时脚步都变得轻快。 和不知是谁家的狗打闹玩耍,路过垃圾站一样的地方,会随手捡一只漏气的皮球在地上踢。 蹲在路边观察慢吞吞爬行的甲壳虫,买非常便宜的色素棒冰舔食,路过枝繁叶茂的凤凰木,会像大学校园里所有正值青春的男生一样,跳起来摸最高的那根树枝。 其实是很自得的状态。 泰国遍地是寺庙,无论本地或来自异国,人人都去拜,求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令人啼笑皆非。 金光灿灿的佛像慈悲垂目,普度众生。 而荣叶舟这条小船,却始终独自航行在人海里,不要不求,只自渡自救。 - 如杨渊所料,荣叶舟没有再主动提起‘回家’这件事,想也是不愿意。 他不得已,继续编造一连串谎言,以此说明自己真的无处可去:“我记得当时到这边吃饭还坐了车,可能酒店离这边挺远的,他们在网上找的餐厅。” 荣叶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我没有时间给你当导游。” “没事儿,我就跟着你随便逛逛也行。” 杨渊摸不准他心思,对他淡淡地笑,察言观色:“你不能嫌我烦吧?” 荣叶舟看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吃了早饭,继续步行,杨渊汗涔涔地跟在荣叶舟身边,中途数次想问他哪里能买点冰饮喝,但不知怎么,始终张不开口。 他这趟泰国游好似一夜之间变了味儿——成了沉浸式体验生活了。 荣叶舟走得很快,让杨渊想起非洲大草原上每年随季节迁徙的动物,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远远看见一个开放场所,很多小孩子在其中打闹。 走近看,杨渊不认识泰语招牌,但看得出是一家不太正规的拳馆。 “我要训练。” 荣叶舟告诉他,“你可以待在这里,如果要去别的地方,我给你找一个会说中文的人。” “不用,我就在这儿等。” 杨渊四处望了望,大概是他面孔陌生又气质与众不同,不少小孩子都在偷偷打量他,男孩女孩都有,其中一个小男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串香蕉。 “水果随便吃。” 荣叶舟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自顾自去换衣服训练了。 杨渊扒了根香蕉拿在手里,起初很好奇地跟在一群小孩身边,想看看他们都玩些什么,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几个教练模样的成年人表情严肃,语气也严厉,监督几个也就八九岁的孩子做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小哑铃,孩子们两两一组,戴着拳击手套径直往对方的腹部招呼——这是抗击打训练,一张张小脸有模有样,一本正经。 但那些砰砰的声音击打在肉体凡胎上,尤其击打在这些面容还十分稚嫩的孩子身上,让杨渊觉得手里的香蕉一下变了滋味。 看样子没有哪个孩子是出于兴趣才来打拳的。 有小孩子吃不了苦,想要中途溜走,被师傅抓住,厉声训斥,拿着树枝狠狠往后背上抽,两下就抽出血印子来。 杨渊又抬头去找荣叶舟。 那人明显和这群孩子不是一个级别,训练也正规得多,两个陪练全副武装,戴着护具,任由荣叶舟一拳一腿狠狠地招呼上去。 砰-砰-砰—— 短促但有力的闷响,杨渊看了一会儿,发觉荣叶舟打拳的风格其实相当狠,没任何多余动作,出手次数少而精准,抓住空隙,一个扫腿竟能将人高马大的陪练踢得飞出几米远。 打组合拳时,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很快,荣叶舟浑身都在冒汗了。 晶莹汗珠从他年轻的身体上滚落,中场休息,陪练摘了拳套去一旁找水喝,荣叶舟没下拳台,只搭着围栏调整呼吸,有阳光落在他一边肩膀上,使得那些汗珠折射出五彩光晕。 杨渊看了看手边,见大家休息时补充体力都吃香蕉,于是也拿了一串,又拿了两瓶矿泉水,走过去打算递给荣叶舟。 【他不吃香蕉。】 忽然一道娇柔声音响起,杨渊抬眼,看见昨天那个在拳场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对自己笑盈盈地说:【帅哥,你是他男朋友吗。】 《荣叶舟日记》 7.11 晴 不知道要怎么招待他。 【??作者有话说】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出自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第16章 你属狗的? 杨渊不懂泰语,kim对他讲了半天,见对方没有反应,才后知后觉地用蹩脚中文发问:“泰语,你不会?” “抱歉,听不懂。” kim立刻显得很苦恼,想了想,跑过去喊了个人过来,那人的中文水平也不怎么样,充当了几分钟翻译,告诉杨渊可以用手机上的在线翻译器,然后就不耐烦地跑走了。 杨渊其实并没打算跟kim一直聊下去,但荣叶舟此刻没空搭理他,他也无处可去,于是只得拿着荣叶舟的手机搜索在线翻译,然后和kim颇为艰难地聊了起来。 ——我是他哥,不是男朋友。 手机屏幕上,翻译软件把杨渊输入的中文转移成泰文,kim看了,恍然大悟,也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字,片刻后举到杨渊面前。 ——小船没有说过他有哥哥。 小船? 杨渊对着这个称呼笑了下。 ——他打拳很厉害? ——当然!他在曼谷很有名,以前很多人专门来看他比赛! 还不待杨渊回复,kim又打出新的话语。 ——可惜他有伤,之前都离开泰国了,说再也不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回来打比赛,你知道原因吗? 杨渊一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kim想了想,耸耸肩表示自己记不清了,迟疑地在手机上敲下几个数字:7.1——7.2?忘记了。 【找我有事?】 忽然,kim的手机被抽走,杨渊和她双双抬头,看见荣叶舟汗流浃背地喘气,他抽走kim的手机也没归还,语气不太高兴地质问:【你跟他聊什么?】 kim和他对呛:【关你什么事?我看上他了,想跟他谈恋爱。】 荣叶舟明显一愣,继而神色冷下来:【你配不上他。】 【我配不上?我哪里配不上?我年轻又漂亮,你不愿意答应我,还不让我和别人在一起?】 kim被气得不轻,从荣叶舟手里抢过手机,噔噔噔走了。 她一走,剩下的两人四目相对,杨渊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但也看出是吵架,眼下氛围有点尴尬,杨渊随手拿起一根香蕉递过去,想起kim说荣叶舟不吃香蕉,又把手缩回来。 谁料手缩一半,香蕉被荣叶舟拿走了。 “……她是你女朋友?”杨渊问。 荣叶舟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扒开香蕉,慢慢地吃。 - 杨渊在拳场待了一整天,傍晚时数了数自己身上,总共十三个新鲜的蚊子包。 下午时孩子们结束训练,恰逢有卖冰饮的小推车经过,他过去买了两杯,一回头看见十几个孩子眼巴巴望着自己,反应过来这些孩子大抵家庭贫困,而泰国物价本也不高,算上汇率,一杯柠檬水也没有多少钱,于是叫老板做了几十杯柠檬水,分发给拳场的孩子们,叫他们喝个够。 其实味道很劣质,很廉价,是那种糖精、香精、色素混合粉末勾兑出来的甜水味道,但孩子们喝得兴高采烈。 杨渊笑得勉强,提着柠檬水去找荣叶舟。 “你钱包都丢了,还有心情做慈善?”荣叶舟不接,冷冷地怼他。 “这算什么慈善。” 杨渊径自给饮料插好吸管,微微附身递过去,“累不累?喝一点吧,你的身体需要。” 第20章 他没戴眼镜,浓眉压眼,气势很强,但说话时面容又很真诚,只是看上去很不适应热带气候,额头汗涔涔,头发也有些湿了,被随意向后梳着,因夕阳和绚烂晚霞的衬托而莫名显得动人。 荣叶舟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杨渊坚持不懈地将吸管递到他嘴边,“人累了是会发点小脾气,你骂归骂,喝还是要喝,张嘴。” 荣叶舟想反驳说自己没骂他,然而刚一张口,吸管就适时戳进嘴里,他下意识用舌头抵住,下一秒听见杨渊轻轻说:“吸啊。” 他就神魂颠倒地、乖乖地吸吮着喝了一口。 冰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食道,像硫酸灼烧一样,引得荣叶舟仿佛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嗯,好孩子。” 杨渊抬手摸他头,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今晚有比赛吗?” 荣叶舟不知道在发什么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 杨渊好像终于摸到一点和这小孩的相处之道,嗓音柔柔:“我难得有两天假期,就这么干等着太浪费了,不然你带我随便逛逛?我也不用特地去什么景点,你平常怎么生活,我跟着看看就行。” “……” “作为报酬,包你一日三餐,不过餐厅要你来推荐,毕竟我对这里不熟。” 杨渊看出他的态度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小舟?” - “我说过了,不给你当导游。” 荣叶舟表情僵硬,手上拳套还没摘,戒备地拉开距离,“而且我也不会,你找别人。” “都说了,不用你当导游啊。” 杨渊笑得有点无奈,“你就带我去吃吃喝喝,你去哪我去哪儿,也不让你白干,我还能给你当陪练,怎么样?” “你?” 荣叶舟怀疑地看他,“给我当陪练?” “你看不起我?” 杨渊又把柠檬水举到他面前,“其实我读本科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的跆拳道社团,可惜招式已经忘干净了。我知道你厉害,跟你打我肯定打不过,我专门负责挨你打,行不行?我挺抗揍的,然后我给你当陪练,你领我去逛大街,互相交换,愿意吗。” “……” 荣叶舟没喝柠檬水,也没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干系,为什么杨渊给他当陪练,他就要用带他逛街来交换?曼谷的街道有什么好逛? 而且这人明明被黄铜锁磕一下都磕得又青又紫,究竟哪里抗揍了? 可杨渊也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只几秒钟,杨渊已经脱掉鞋子,跳上拳台,捡起先前那几个人扔在台上的护具,凭借记忆穿戴在自己身上。 “来吧。” 杨渊拍拍自己腹部,“还好,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腹肌还有,不怕你打。” 这会儿拳馆里的人差不多都要走空了,四下里很安静,荣叶舟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前去,“那你不要喊疼。” “我只能保证不躲。” 杨渊冲他笑,“喊疼不过分吧?人之常情。” 荣叶舟脚步一顿,慢慢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来看他:“男子汉不喊疼。” 他稚嫩又认真的神情让杨渊心头一软,但下一秒就被一阵巨力打得险些摔翻在地,像迎面被卡车撞了似的,腹部的痛感随后才传来。 杨渊单手扶着护栏,诧异质问:“你怎么说打就打啊。” “不然呢。” 荣叶舟冷着脸又挥出一拳,“难道比赛场上对手会提醒你他要打你了吗?” 嘭的一声,这一拳打在杨渊手臂上。 也许男人天性好斗,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杨渊被打了两拳,打出一点火气,他挑挑眉,看准荣叶舟走神间隙,挥拳打了出去。 又是嘭一声响,荣叶舟兴许也没料到杨渊来真的,被一拳正中小腹,身子一歪,摔到了护栏上。 “别小看我啊。” 杨渊很久没有这样释放过天性,平日里在学校一板一眼的日子过久了,几乎忘记人类也有许多动物本能,譬如此刻,同性相斥,两个男人被围困在一方小小的拳台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打倒对方! 荣叶舟没说话,最后深深地看了杨渊一眼,沉默地扑了上去。 - 杨渊毕竟是业余选手,打起拳来靠的是本能,而无任何技巧,荣叶舟因而也没有对他使用什么招式,两人打到后来已算不上是在打拳,更像两个小学生在单纯打架。 拳套已经在过程中全部扔飞了,护具也被踢得到处都是,杨渊身上的衬衫被扯烂,牛仔裤扣子也崩飞了,在扭打过程中裤腰不知什么时候松懈开来,露出两条深而漂亮的人鱼线。 荣叶舟把他压在身下,一拳招呼到杨渊面颊上——已经收了九成力道。 拳头打出去,视线下意识往下扫,荣叶舟气喘吁吁地将杨渊看了个遍,看这人浓黑的眉眼和红润嘴唇,平直的锁骨,结实的胸腹,杨渊的腹肌并不明显,不至像健美运动员一样块块分明,但却赏心悦目。 再往下则是几乎快要无法蔽体的牛仔裤,拉链已经扯烂了,露出里面纯黑的内裤,荣叶舟的注意力被那两条人鱼线所吸引,觉得这线条十分漂亮。 他忽然忘记了他们还在打架,而只是恍恍惚惚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描摹那道曲线。 指腹下的肌肤紧实温热,又十分潮湿,荣叶舟仿佛感受到在这肌肤之下汩汩流动的血液,血管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是演奏某种无声的乐曲。 这个人——这个人似乎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样的存在,也不是远在天边的、只存在于荣飞口中的、优秀杰出一路直博的大学老师,他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也不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头衔,而与自己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流汗,会喊疼,他的身体也是滚烫的,他也会被激怒,会失控,会和自己一样在拳台上滚得满面尘土,会脱掉那层体面的伪装,而仅仅只是成为一个男人。 一个好看的,说要带他回家的男人。 “看够了吗。” 杨渊的声音忽然懒懒地响起,“看够了就起来。” 荣叶舟一惊,从自己漫游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渊忽然用膝盖一顶,将荣叶舟整个人顶翻在地,下一秒两人处境陡转,荣叶舟被他毫不费力地压制在地面,手腕像被铁钳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你打人可真疼。” 杨渊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最终在鼻尖和下巴上汇聚,他说话时也喘得明显,那些汗水就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坠落下来。 落到荣叶舟赤裸的胸膛上。 “我都没用力。” 荣叶舟绷着脸不肯服输,“你不要以为是我打不过你,我对你是手下留情。” “哦,那多谢了。” 杨渊仍然攥着他手腕,感受到身下那两条腿很不安分,总是试图挣脱,像两尾乱蹦的鱼。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借着这个莫名而古怪的时机打量、端详对方,好像这种时候的观察就显得名正言顺,不知道这样看了对方多久,直到远远传来说笑声,大概是外出吃饭的拳馆人员回来了,他们又一同从某种胶着而虚幻的气氛里跌落回现实。 “放开我。” 荣叶舟忽然开始挣扎,“你放手!” 杨渊却笑了,他微微俯下身,直直看向荣叶舟的眼睛,“你喊一声哥,我就放开你。” 【??作者有话说】 小舟:别人都有的我不要 杨老师:喂你喝 小舟:^^ 我们杨老师其实很会调教(划掉)很会教小孩的 第17章 是我哥哥! “……” 荣叶舟将头转开,不看他的眼睛,“你不是我哥,我没哥。” “以前不是,但现在可以是。” 杨渊不肯放过他,“叫一次就可以,不然你要被人看见了,嗯?曼谷小拳王,被我这个业余选手给打倒了,丢不丢人?” 到底还是个要面子的青春期男孩,荣叶舟明显不愿意叫人看见他此刻身处下风的样子,毕竟整个拳馆里他是拿过最多奖金的人,平日里大家都对他十分尊敬,小孩子们更是对他格外崇拜,然而此刻他被杨渊轻而易举掀翻在地,固然有手下留情的缘故,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让荣叶舟有些不敢深究。 他心里有气,可嘴巴笨,不知道该如何反唇相讥,那些人的说笑声越来越近,荣叶舟情急之下竟猛地挺起上半身,在杨渊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半点没收力气,杨渊疼得低喘一声,条件反射松了手劲,荣叶舟趁此机会一脚踹开杨渊。 就在他站起身时,先前去吃饭的教练和陪练们几乎同时踏进了拳馆大门。 杨渊单膝跪在拳台上,气得发笑:“你属狗的?打不过就咬人?” “谁让你先欺负我。” 第21章 荣叶舟不搭理他,跳下拳台去找水喝。 杨渊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这时候才想起关注自己的形象,一低头,眼见衣服裤子都不能穿了,活了快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他索性也就一屁股坐回去,支着一条长腿,质问罪魁祸首:“小狗,有没有衣服给我找一套穿?不然我得裸奔了。” “你说谁小狗。” 荣叶舟猛地抬眼看他,“你怎么骂人啊。” “没骂你,我喜欢小狗,那是夸你呢。” 杨渊笑呵呵地冲他招手,“小狗过来一下。” “干什么。” 荣叶舟虽然觉得这人没安好心,但不知怎么,还是乖乖走了过来,还递给杨渊一瓶水,“喝吗。” “谢谢。” 杨渊也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两口,趁荣叶舟没注意,忽然伸出手使劲揉了揉他脑袋,“打也打了,这回出气了吧?别再跟我闹别扭了,行不行?” “我没有。” 荣叶舟发觉自己总是对杨渊的话感到费解,“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读书的料,读了也是浪费钱,我不会花你的钱,我自己也没有钱,所以我不会跟你走,你不用白费口舌了。” 杨渊默了默,反问他:“那你老了以后怎么办?” “老了还能怎么办。” 荣叶舟忽然感到某种烦躁,“老了就死!难道读书就能长生不老?” “打拳是青春饭。” 杨渊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道:“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什么,白天时我问过你教练,他说大多数人到了三十岁就打不动了,甚至有些人受过重伤的,二十多岁就不得不改行去做别的工作,你呢?你打算只活三十岁就去死吗?” “那就是我的命。” 荣叶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我说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杨渊跳下拳台,赤着脚逼近到荣叶舟面前,他这样子莫名显示出某种极强的压迫感,荣叶舟抬着头看他,恍惚察觉到杨渊身上似乎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让他毫无缘由地想要被‘驯服’,想要‘听话’,仿佛预见到只要这样做,就会从杨渊那里得到自己有生以来最渴望得到的奖赏。 虽然此时此刻,连荣叶舟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渴望什么。 “你跟我,都是男人,都只有两只手两只脚,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 杨渊把荣叶舟逼进墙角,直直地注视他:“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天才,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要再说那种傻话。” “……” 荣叶舟嗫嚅着发出一些意义含混的音节。 “听见了吗?再说什么不一样,我真会生气,生气了就打你。” 杨渊边说边抬手,好像真要打人似的,荣叶舟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回想起幼时因贪玩而逃避训练以后,被师傅吊起来拿皮带抽的那种痛感。 但最终杨渊却只是伸出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珠。 “小舟,我们是一样的人。” 杨渊的动作很温柔,像母狗舔舐刚出生的幼崽,“你不用怕我,也不要疏远我,我只是这世界上众多普通人之一,我只是个最平常不过的男人,一个大学老师,也喜欢睡懒觉,讨厌开会,讨厌做很多与教学无关的事情,我也会哭会笑,被你打了也会疼。” 荣叶舟轻轻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是你哥哥。” - 从拳场离开之前,荣叶舟带着杨渊到里面休息室,从柜子里给他拿了套衣服。 “这里可以洗澡,你洗一下吧。” 杨渊接过衣服,觉得很新,尺码也不大像是荣叶舟的,顺口问:“这谁的衣服?” “教练的。” 荣叶舟双手捧着那杯柠檬水喝,冰块已经化了,味道大打折扣,但他还是认真喝着,神情很乖顺,“我的衣服你不是穿着小吗。” “有没有你的?给我找一套。” 杨渊把衣服放回去,指着荣叶舟身上的短裤,“就这样的短裤也可以,反正天气热,穿别的不舒服。” “教练的不行吗?” “穿别人衣服怪尴尬的,又不熟。” 杨渊理所当然地催:“快点,饿了。” 两人先后洗过澡——虽然杨渊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洗不洗澡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出门走两步又是满身汗——但心理上到底清爽了些,于是心情也好起来,一起出门时路过那几个年轻陪练,他们脸上都有笑意,但又有些意味深长。 【小船,男朋友啊。】 他们嘻嘻哈哈地调侃荣叶舟。 【不要乱说。】 荣叶舟用语气很凶的泰语回他们:【是我哥哥!】 - 杨渊不太挑食,荣叶舟带他去一家小馆子,看上去其貌不扬,味道则很好,杨渊把一锅冬阴功喝得见了底,出了身热汗,吃下一堆贝类和虾,觉得舒服极了。 芒果饭也清甜可口,但荣叶舟不吃,杨渊问他,他只说不爱吃水果。 贫民窟附近着实没什么景点可看,杨渊体谅他训练了一天,没想走得太远,却不想荣叶舟主动带他往闹市区走,说有一个地方晚上很热闹。 杨渊也就跟着去了。 他入乡随俗得倒快,换了身颇具当地特色的衣服,亮色沙滩短裤,上身一件工装背心,大半皮肤裸露在外,吹着晚风,顿觉清爽了不少。 出门前杨渊还在拳馆的全身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人到中年其实保养得还不错,胸肌腹肌样样都有,不比这些整日高强度训练的小伙子们差多少,遂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没注意到一旁的荣叶舟默默盯着他看了好久。 - 晚饭后两人沿着路边闲逛,荣叶舟几乎不说话,只在杨渊问他什么的时候才开口作答,惜字如金。 路过一间寺庙,游客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杨渊问:“里面供的是什么佛?” 这里的寺庙太多了,简直像超市一样常见,杨渊来之前没有特别查询过曼谷有哪些寺庙,果然来到这里之后觉得样子都差不多,其实没有很大的分别。 荣叶舟抬头看了一眼,又摇头:“不知道。” “泰国不是全民信佛?” 杨渊有点意外,“你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没有进过寺庙?” “陪kim来过,但不进去。” 荣叶舟语气平淡,“我没有什么想求的。” “那这些人……当地人都求什么?” “什么都求。” 荣叶舟停下脚步,“你想进去看看吗?” 其实杨渊也并不信佛,但作为景点,总归值得一看,杨渊秉持着好奇心,对荣叶舟说:“那我自己进去随便逛逛,你……在这儿等我吧,别跑啊。” “我跟你一起。” 却不料荣叶舟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上他,两人步入金灿灿的辉煌庙宇。 晚风轻柔起来,鼻间是浓郁得呛鼻的香火味,杨渊一间一间看过去,耳朵被低声祈祷的声音充斥,他看见一个年轻男孩虔诚地礼拜,口中念念有词,于是问荣叶舟:“他求什么?” 荣叶舟听了会儿,说:“希望佛祖让他不用去服兵役。” “……这也能求?”杨渊听笑了,“不是国家规定强制执行的政策吗?” “就是什么都能求啊。” 荣叶舟抿了抿嘴唇,看上去似乎有点笑意,但很快又恢复那种平静的表情:“你现在也可以去求出门捡到钱。” “那有什么意义?” 杨渊弯着眼睛,“我还不如求早点评上职称当个副教授。” “副教授很有意义?”没料想荣叶舟这样反问他。 “对我而言……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有意义吧。” 杨渊语气也不大确定,说到这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鼻尖,“毕竟我是做老师的,也很希望有朝一日能桃李满天下啊。” 他那双冷眼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卧蚕也更凸显,在香火旺盛的庙宇中显得钝感,也因此而染上一点模糊的温柔。 荣叶舟静静看着他。 杨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佛像,高大静谧,垂目怜悯苍生,到处是鲜艳的红色——用来祈福的红纸、红绳、红布条,用来下跪的红色地垫,红里混着金,金箔包裹的栏杆和扶手,金色的香炉,浓稠富贵,显得高不可攀。 好像有一只小虫偷偷跑进胸腔里,慢慢啃咬荣叶舟的心脏——他发觉自己很想上前去,和这个人产生一点随便什么样子的肢体接触,他想跟他靠近,呼吸他呼出来的鼻息——也会带有香火味吧? “那你去求啊。” 荣叶舟说:“求佛祖让你早一点当上——教授?” “副教授。” 杨渊又笑,“算了吧,求人不如求己。” “不过——” 第22章 杨渊走出两步,回身等荣叶舟跟上来,“你完全不信这个吗?比如比赛之前来拜一拜,求个胜利什么的。” “我不会求这个。” 荣叶舟垂下眼皮:“赢不赢,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杨渊脚步一顿,“什么?” “我不会让别人来控制我的拳头,佛祖也不行。” 荣叶舟却只是用最没有起伏的语气陈述道:“如果我想赢,就会赢,和佛祖无关。” 灼热的晚风从杨渊面颊上拂过,他忽然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你……” “师傅说过,如果连自己的拳头都不相信,就不要吃打拳这碗饭。” 荣叶舟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也有人拜鬼,我知道有一个拳手,他很想赢,确实赢了那一次,但也只有那一次,后来再也没赢过。他输了一次,就再也不敢赢了。” “拜鬼?”杨渊追上他的步伐。 “在这里,拜佛拜鬼都一样,只要能满足愿望。” 荣叶舟带着他进入寺庙中另一个房间,指着不远处一个浑身黑色的塑像,“那是鬼,也有很多人拜。” “拜鬼……是拜什么鬼?” “鬼妻娜娜,听说过吗?传说她丈夫当兵后战死沙场,她怨念太深,由此变成鬼阴魂不散,整日哭泣,是泰国很有名的一个传说。” 荣叶舟边说边看他,大概是想知道杨渊会不会害怕,“很多不想服兵役的泰国人都会拜她,据说很灵。” “嗯……也说得通。” 杨渊有点哭笑不得,“除了免兵役,还会跟鬼求什么?” “和拜佛差不多吧。” 荣叶舟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那座塑像,他的眼神总是很干净,因为过分纯粹而显得对一切都漠然,杨渊在旁侧观察他,忽然在这样一片陌生国度的土地上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安全感。 一种与虚无相对应的、极其踏实、安稳的感觉。 “听kim说……拜鬼的话,多是来求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比如抓小三。” 荣叶舟在回忆时想起当时kim手舞足蹈对自己形容的样子,觉得有点滑稽,于是眼底也微微有了点笑意,“女人希望老公和小三一起游街示众;男人希望老婆和情夫出门被车撞死;还有人想睡自己老板上位,有老板想睡新来的毕业生,女人都希望自己青春永驻,阳痿的男人想重振雄风……大概就是这些吧。” 杨渊听着也有点想笑。 “不觉得很奇妙吗,在这里,佛是金色的,鬼是黑色的,而人是……人的皮肤是混了黑色的金色。” 荣叶舟出神地望着夜空,忽然转过头来问杨渊:“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鬼还是佛?” 杨渊被他问得愣住了。 “大学不学这个?” 荣叶舟见他愕然,低头笑了笑,有些羞赧,“我没上过大学,你别笑话我。” 第18章 大象摸着什么感觉? 两人从寺庙出来,慢慢逛着,人好似多了起来。 面孔也杂,杨渊看见不少欧美人,多是男性,搂着当地面孔的女孩在路边大肆笑闹,喝啤酒,甚至当街摸那些女孩的胸部。 杨渊皱皱眉头,对着满目花红柳绿的招牌扫了一眼。 “这家店还可以。” 荣叶舟忽然在某家店面前停下脚步,“不会宰客,开始之前说多少就付多少,还会送你饮料。” “什么?” 杨渊没反应过来,定睛打量,先入目的是招牌——双语,泰语不认识,中文是——一叶扁舟。 他眉头一挑。 见他们在门口停留,里面立刻走出一个身姿婀娜的中年女性,肤色黑黄,浓眉大眼,典型东南亚长相,妆容艳丽得夸张,穿条满是碎钻的修身裙,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 她说了几句什么,杨渊不懂,眼神询问荣叶舟。 荣叶舟贴心地帮他翻译:“问你要单次还是包夜,包夜打折,送椰子水和烤生蚝。” “……” 杨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带我来找小姐?” “你不要吗。” 荣叶舟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来泰国玩不都是为了这个?这家店我比较熟,老板娘人挺好的,听说我妈妈从前也是在这里招揽生意,不知道她现如今还有没有活着——你不喜欢就换一家店,放心,我不是为了拿抽成才带你过来。” “……我不用。” 杨渊深吸一口气,有点语塞,“我真不用,走吧。” 有关荣叶舟的身世,的确听荣飞提起过只言片语,但事情真假已不可考,而荣叶舟从小没有见过母亲也是事实,没记错的话,这家店也是从前荣飞常来光顾的地方。 荣叶舟却显然不信杨渊的说辞,明显在思索什么,片刻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他:“你喜欢……男人?或者人妖?这里都有,你说,我帮你找。” 杨渊一口饮料呛进鼻腔里,弓着腰咳嗽了半天。 “我真不用,哪种都不用,我就吃吃东西,看看景。” 杨渊头皮发麻地对荣叶舟解释,“也不是所有人来这儿都是为了干这事吧?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没把你想成什么人。” 荣叶舟越来越较真,仿佛真的不理解杨渊:“这种事情在这里很正常啊,男人女人,亚洲人欧美人,他们都这样,男人来找乐子,女人也找,你不知道吗,这里有租妻的传统,大家都只是做生意而已,其他导游都会带你来这样的地方,还会联合店家骗你的钱,他们跟老板有关系,按人头拿抽成。” “停——行了。” 杨渊有点受不了荣叶舟一个未成年人跟自己聊这个,“我好歹是个大学老师,不可能做这种事,再说嫖娼犯法——至少在国内犯法,别人怎么是别人,我是我。” 荣叶舟看上去依然不理解他,但也没再坚持,带着杨渊远离了那片红灯区。 他不觉得刚才那段小插曲有什么,很快抛到脑后,正值夜生活最喧嚣的时候,到处是人,荣叶舟脚步轻快穿梭在其中,偶然在路边捡到一只漏气的足球,于是就那么随性踢着,边踢边跑,蹦蹦跳跳向前,不知不觉将杨渊甩在身后。 杨渊刚轻松没多久的心,仿佛又被压上块石头。 他想,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 当夜,杨渊继续睡荣叶舟那间板房,但两人位置调换了一下,杨渊睡地上,让荣叶舟去床上睡。 他以自己怕热为借口,不由分说把小孩赶到床上去,荣叶舟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说:“我去给你找个风扇回来。” “不用,这地上挺凉快的。” 杨渊长这么大头一回睡地铺,觉得跟小时候去农村睡的火炕有点像,并不觉得嫌弃,“你睡床,昨儿夜里你起来喝水,喝完回来直接奔床上来了,不跟你挤。” “什么?” 荣叶舟却一下呆愣住,“昨晚我跟你……跟你一起睡的?” “啊?你自己不知道啊。”杨渊看着他笑,“趴在床边就睡了,像个小狗似的,你怎么喜欢趴着睡?不难受?” “……” 荣叶舟不说话了。 其实他昨晚睡迷糊了不假,也确实吃过药后摸到床上睡了会儿,但凌晨时分气温又升上来,他闭着眼睛沿着床沿又睡回到了地上——杨渊也没看见,他那会儿睡得正香。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杨渊抖了抖被子:“行了,睡吧。” 一夜无梦。 - 也许是那一场算不上拳击的拳击打开了荣叶舟的心防,之后的两天,杨渊再提叫他做导游的事情,荣叶舟竟也没再推辞。 拳馆没有再去,两人每天同吃同住,杨渊是个很好糊弄的游客,不提任何要求,只跟着荣叶舟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时杨渊开始庆幸自己职业带来的习惯,话题总是很容易地张口就来,随手指一指路边样貌奇异的植物,就能引得荣叶舟长篇大论好一会儿。 他发觉其实这小孩挺好相处,只是需要摸对方向。 一般来讲可总结为三个字:顺毛捋。 清早起床,两人的旅程通常以品尝当地特色小吃为主,荣叶舟对于平白接受杨渊购买的吃喝总是显得很不情愿,杨渊后来也不勉强他,只是看见什么都要买一点尝尝,然后不管味道如何,自己吃两口就递给荣叶舟。 “我觉得不太合我口味。” 杨渊诚恳地对小孩说:“浪费粮食可耻,你应该都吃得惯吧?帮我吃点?” 荣叶舟才肯接过来吃。 但次数多了,荣叶舟也不傻,看出杨渊拐着弯千方百计想投喂他,冷着脸拒绝:“这个你上午买过,说不好吃,怎么还买?” 杨渊一愣,若无其事转过头去:“忘了啊。” 泰国旅游业发达,什么稀奇古怪的项目都有,两人路过一群大象,杨渊本来没打算停留,荣叶舟却放慢脚步,轻轻问他:“要不要骑大象?” 第23章 “骑大象?不了吧。” 杨渊迟疑看了两眼,见都是小孩子喜欢玩这种项目居多,跟着爸妈在大象背上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简直冒傻气,还有什么大象按摩,人躺在地上,让大象抬起脚在自己身上踩来踩去,挺惊悚,也刺激。 转头要拉着荣叶舟离开,却不经意间瞥见小孩眼里一闪而过的期待。 杨渊心念电转,“你是不是没骑过?” “……没有,没兴趣。” 荣叶舟好像察觉到自己心思被看穿,目光躲闪,“走吧。” “别啊,来都来了。” 杨渊一把拉住他手腕,“陪我一起?我有点恐高,一个人还真不敢。” 荣叶舟于是慌不择路地望进杨渊眼眸——他目光好软,有一点意味不明的哀伤,又很潮湿,眼睫微微发颤,像恐惧的同时又怀揣期待。 “走。” 杨渊不许他再犹豫或拒绝,“陪我。” 于是付了钱,跟着人群在炎炎夏日里排队等候,大象身躯庞大又温顺安静,有未成年小象在旁和游客玩耍,好似还不会使用自己的长鼻,甩来甩去,乐不可支,有游人买蔬菜水果投喂,小象吃得开心,摇头晃脑,头顶有一点炸起的毛,显得毛茸茸的可爱。 荣叶舟定定地看小象。 忽然杨渊戳了戳他胳膊,荣叶舟惊得险些跳起来。 “老一惊一乍的。” 杨渊单手插兜对他笑,扬了扬下巴,“去喂。” 他手里端着盘刚买来的‘大象饲料’,其实就是一盘子胡萝卜苹果香蕉,荣叶舟对着盘子说不出话来,杨渊直接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快去,替我跑个腿,那边太热,我懒得走。” 这倒是,大象附近没半点遮阳的东西,大家都热得汗流浃背。 荣叶舟接过盘子,转身的时候露出一点笑意。 杨渊就倚着根被晒得发烫的铁栏杆看他。 ——其实真的还是个小孩子。 走起路来还有点蹦蹦跳跳的,大概是因为高兴,凑近了小象,跟一群还不如他高的孩子们争先恐后递出吃食,小象目不暇接,吸引了大象也过来吃,长长的鼻子伸到荣叶舟面前,曲起前端,点了点他手里的香蕉,像在打招呼。 荣叶舟傻傻看着,眼睛很亮,扭头来看杨渊,很雀跃的模样。 杨渊对他笑。 后来荣叶舟又抓住机会,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大象的鼻子——大象很通人性,热情地回应他,像是在用鼻子和他握手,荣叶舟惊得浑身都僵了,他掌心覆盖在大象粗糙温厚的皮肤上,试探着附身去吻了吻大象的鼻子,觉得心软得塌下去一块。 杨渊的心也跟着塌了。 他看着端空盘子跑回来的荣叶舟,问:“大象摸着什么感觉?” “……像树。” 荣叶舟眨眼,脸颊被晒红,眼珠黑漆漆地发亮,“比树软,是软软的树。” 杨渊被他古怪的形容逗笑。 过了会儿两人终于排到队伍前段,大象弯下前腿让他们爬上,杨渊先叫荣叶舟上,而后不由分说坐到他身后,伸出两臂将人虚虚抱在怀里。 荣叶舟后背僵直,一动不动。 “你后背是木板做的?” 杨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笑意,“说了拿我当哥哥,别这么见外啊。” 于是荣叶舟顺从地弯起脊背。 他轻轻靠在杨渊胸膛上,感受到那股清晰的心跳,曼谷的夏季好热,汗水一缕缕顺着额角往下淌,阳光太刺眼了,荣叶舟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晒得流泪。 - 傍晚他们去吃烤肉。 杨渊看出荣叶舟喜爱吃肉,又猜测从前大概因为经济条件不好,肉吃得少,所以才会在第一盘烤五花端上来时都忘了等杨渊先动筷,自己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其实荣叶舟是个很规矩的小孩。 他们的花销都是杨渊出,荣叶舟也掏过钱,结果被杨渊尽数没收,揣在挎包的夹层里,说出门在外不用小孩花钱。 所以吃东西时,荣叶舟从来不点菜,菜端上来,也是等杨渊先吃,自己才肯伸筷子,夹菜只顾着离自己最近的几盘,吃饭时沉默安静,还有几分谨慎和不安。 杨渊看他吃饭总觉得心里难受,正常长大的孩子不会这样,赵观南有一间跟人合开的宠物医院,还会顺带着救助一些被人弃养的流浪猫狗,有些狗被人打怕了,人在的时候不敢吃饭,吃两口就偷偷抬眼看人,生怕棍子什么时候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荣叶舟就跟那些小猫小狗一样。 他的拘束不是只单单对杨渊,而是对所有人。 所以此时此刻,荣叶舟这种放松的样子才让杨渊这些天里第一次感到真正的高兴——这小孩终于不再对他那么泾渭分明,终于跟他亲近了一点。 然而很快,荣叶舟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杨渊的善意,他倏地抬眼望去,见杨渊连一次性筷子都还没掰开,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即使那双冷眼此刻盛的都是温柔笑意,可荣叶舟仍然条件反射般头皮发麻,他一下扔了筷子,结结巴巴地:“我……我不……” “扔筷子干嘛?不好吃啊。” 杨渊看了眼那根掉到地上的筷子,垂眸笑了笑,掰了双新的递到荣叶舟面前,“你再跟我这么生分,我真生气了。” 荣叶舟接过筷子,没动。 杨渊给自己也掰了一双,低头夹肉,放进荣叶舟的盘子,语气淡淡,“吃。” 恰巧这时又端上来几盘肉,烤得喷香,滋滋冒油,杨渊玩了一天也饿得够呛,见荣叶舟还是那副举着筷子发愣的模样,不免脸色真冷下来,“什么意思?不乐意跟我同桌吃饭?” “没有。” 荣叶舟吓一跳,看出他冷脸,急急忙忙夹了块肉送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嘶嘶哈哈吸气。 杨渊这才弯起眼睛,递给他一瓶冒着冷气的饮料,“喝。” - 一顿饭吃得曲折。 荣叶舟倒没让他再催促什么,只是越吃越沉默,杨渊主动跟他聊天,也没能挑起什么话题。 饭后一人一杯冰柠檬水,在路上闲散逛着,杨渊频频观察他神色,忽然开口:“小舟。” “啊。” 荣叶舟一下止住脚步。 “这两天我觉得很开心。” 杨渊注视他,看他的眼睛,视线短暂在他的唇角停留,“你呢。” “我……” “跟我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杨渊不给他躲闪的机会,没有上前,却也没退后,“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我想听真心话。” 荣叶舟咬了咬嘴唇,片刻后垂眸,不太敢看他,“……挺高兴的。” “高兴就好。” 出乎荣叶舟意料,他以为杨渊会继续逼问他什么,或是再一次抛出那个‘愿不愿意跟他回家’的问题,但杨渊都没有,这人只是笑了下,走过来轻轻揽住荣叶舟肩膀,“那再陪我玩两天,我也挺多年没这么玩过了。” 于是他们继续在泰国街头漫步,猜测某一个过路旅客的国籍,买便宜且味道古怪的小吃,夜深了,曼谷街头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杨渊忽然看见路边的宣传单,问:“这里去没去过?” 是暹罗海洋世界的广告,湛蓝的海底世界,像幽静神秘的天堂。 荣叶舟摇头。 “明天去这里?” 杨渊接过一张广告单,仔细打量上面的图片,故意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泰文让荣叶舟翻译——鲨鱼、海马、水母和各种贝壳。 “这水下佛头挺漂亮的,你陪我去看看?”杨渊用词很讲究,故意把自己位置放低,显得仿佛他真有求于人,“我朋友肯定都不乐意跟我去这种地方,嫌我幼稚。” 果然,荣叶舟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好啊。” 《荣叶舟日记》 7.12 晴 离开寺庙之前我偷偷替他向佛祖许愿。 希望杨渊早点成为副教授。 不过,他不找女人也不找男人,真是奇怪。 第19章 愿意做我的好朋友吗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海洋馆门口,卡着开馆时间检票入场。 这种地方的游客多是小孩子,但他们来得早,一路上倒也清净。 导游讲泰语,偶尔夹杂两句生疏的中文,杨渊反正听不懂,也就左耳进右耳出,慢悠悠跟在荣叶舟身后,表示自己跟着他走,让他好好听导游讲解,再给自己翻译。 荣叶舟于是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俨然将这当成一个任务,认认真真听导游介绍,然后努力给杨渊翻译,告诉他这种热带鱼爱吃什么小虾,那种海马又一次可以产多少小海马。 海洋馆色调幽暗,水又湛蓝,光透过池水打在人身上,各种大大小小的鱼类成群结队而又安静地游,冷气开得很足,杨渊终于远离了那种令他不适的炎热,得以沉下心来,静静打量荣叶舟。 第24章 一个很好的小孩。 看着看着就忘了翻译这回事,随人流脚步轻快地往前跑,有些展馆比较热门,玻璃旁边已经扒满了人,站在外围根本看不见什么,荣叶舟也不挤,静静站在一旁,伸长脖子努力捕捉那些动物的身影,偶尔有小朋友撞到他,他反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回头寻杨渊,杨渊就对他静静一笑。 进馆后不久就来到海龟展区,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厚重的玻璃,数只海龟在里面悠然自得,池水清澈,泛着蓝绿色的粼粼波光,海龟在人们眼前游来游去,其实很像在空中缓慢飞翔。 荣叶舟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双手都撑在玻璃上,因为看得太入迷,连额头和鼻尖用力抵在了玻璃墙面上都浑然不觉,这样一看就是许久,直到杨渊站在他身侧吃完一整支雪糕以后,荣叶舟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海龟身上移开。 杨渊看他一眼就笑了。 荣叶舟额头正中央有一片圆圆的红印子,因为用力抵着玻璃太久,那印子顽固地存在着,半天也没消退。与此同时,鼻尖也红彤彤的。 活像个画报上的年画娃娃——骨瘦嶙峋版。 杨渊越看越想笑,抖着肩膀使劲憋,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抬手揉揉荣叶舟后脑:“小孩儿,你咋这么可爱。” 荣叶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做对了什么,懵懂看着杨渊,跟他一起笑。 两人边笑边继续逛,杨渊买了支菠萝冰棍——双支冻在一起,包装拆开,轻轻一掰,刚好一人一半。 荣叶舟举着冰棍,看见经过身边的小孩都跟自己一样,人手一根花花绿绿的雪糕,有的小孩裤腰上还系着个动物造型的氢气球,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飘。 杨渊也看见了,挑着眉到处找卖气球的小摊,不由荣叶舟拒绝,买了只圆滚滚的企鹅,栓在他后腰上。 “绑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 杨渊一本正经地垂眸给他系气球,语气玩味,“别乱跑啊。” 荣叶舟愣愣地看着他,距离好近,杨渊没戴眼镜,他看见杨渊浓密的睫毛,薄而漂亮的双眼皮褶皱,鼻梁好高,嘴唇红润柔软,说话时有菠萝的甜香冷冷飘过来。 他的人? 心跳好快,头脑发晕,荣叶舟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 荣叶舟在水母区逗留了很久。 软体动物在水里有特殊的魅力,柔软,灵活,像湿漉漉的精灵。展馆设计很花心思,每一个玻璃展柜都打了暗而漂亮的有色灯带,饱和度很低,光在水里慢慢渐变成透明,白色的水母被染成锈红、黯蓝、昏黄,或是许多颜色交织在一起的缤纷模样,淅沥沥的水声在四面八方响着,荣叶舟双手撑在玻璃上,眼底有微弱的光。 杨渊插着兜看他。 他心底的那个打算正在逐渐成型——把这孩子带走,带回他家里去,让他回学校读书,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过真正应该去过的人生。 出于什么目的,杨渊自己也说不清。 当然不是为了让这小孩以后万一飞黄腾达了——这种故事走向太俗气,杨渊没想那么多,他知道人生在世有时候很难做出正确选择,但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是——先排除错误选项。 假若真当做萍水相逢一场,就此别过,往后各过各的生活,杨渊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定会后悔。 既然如此,剩下那条路无论如何,他都要走。 心里下了决定,几日来的犹疑不决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杨渊又抬眼去看荣叶舟。 小孩总能让他联想起南方入夏前那种潮湿的天气,杨渊没经历过完整的梅雨季,只从前偶尔去其他城市出差,赶上一两次那样的天气。 印象里是成日的淅淅沥沥,雨水绵延不绝,霉斑、青苔、空气里低旋的小虫——像荣叶舟的生命。 安静、渺小,又切实而真正地活着。 杨渊看见荣叶舟举着手机给水母拍照。 那人手机是台杂牌,虽也算智能机,但各方面性能就相当一般了,相机的像素有限,但拍水母意外地漂亮,低像素似乎恰到好处模糊了那些刺目光晕,水母身上像被覆了一层灰膜,悠然自得在水里漂浮,如同褪了色的旧照片。 “小舟。”杨渊叫他。 “怎么?” 荣叶舟对他眨眼。 “你开心吗?” “开心。” 这一次荣叶舟没有任何迟疑,答得很快,他微微仰头看向杨渊,“谢谢你。” - 他们的距离由此更进一步。 杨渊再开口问时,荣叶舟变得愿意主动分享。 他说起自己幼年时那些经历,轻描淡写,好似只是按部就班读一篇无聊新闻,杨渊默默地听,偶尔打断他,提两个问题,随后让他继续。 荣叶舟说起自己的童年。 说起杨奶奶教他认汉字,捧着本早已淘汰的小学语文教科书,一字一句纠正他发音,然而老太太自己的普通话都不够标准,把荣叶舟也给教成了半吊子水平。 说起老太太一去不回,他不得不去跟贫民窟的小孩子们抢吃抢喝,像他这样的孩子绝不是少数,当地有自发形成的救助组织,但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让这些孩子不至被饿死,但要说温饱,则还远远不够。 一部分孩子到寺庙出家,一部分孩子去打拳,还有一部分跟着‘前辈’去风月场,泰国性交易产业由来已久,男女都有市场,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出路。 荣叶舟和kim恰就是如此——kim父亲的拳馆常常入不敷出,因为大多来学拳的小孩不仅交不起学费,连食宿都要拳馆包圆,能拿奖金的人到底是少数,仅靠抽成很难负担这么一大群人的日常开销,kim不爱打拳,于是跟人学习如何做女人,穿裙子,学唱歌跳舞,对着镜子研究如何最大程度展现自己的风姿。 荣叶舟说:“师傅很凶,有谁吃完自己的饭还要去抢别人的,会被吊起来打。” ——生长期的小孩饭量一个比一个大,又成日做体力训练,恨不能一个人吞掉一头牛,水果便宜但难以饱腹,拳馆伙食水平有限,常有年纪大的欺负年纪小的,师傅不得不实行每人一碗的分餐制,不论年纪,人人平等,吃完自己的不允许再抢别人的。 荣叶舟被抢过饭,也抢过别人的饭,他被师傅吊起来抽,鞭子打在背上浑然不觉疼痛,只为自己今天多抢了半个面包而开心。 “小舟。” 杨渊制止他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头,“你说这些,难不难过?” 荣叶舟怔愣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小到大,连他自己也不会关心这样的问题。 情绪能摧毁一切,情绪也最不值一提。 苦、累、疼,想哭、想放弃、想发泄,全都是一个人的事,师傅说,上了拳台,对手才不会管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所有情绪里,只有一种应该留在心里——要赢! “难过吗?想起那些过去的事。” 杨渊拉着他站在鲨鱼馆的玻璃展厅前,“觉不觉得心里不舒服?还开心吗?” 荣叶舟垂下眼,“……好像,不太开心。” “那就别说。” 杨渊拉着他往前走,路过卖冰棍的小推车,又给他买了一小桶奶油冰淇淋,“吃甜的开心。” “可你问我……” “谁问都可以不说,如果你不开心的话。” 杨渊耐心抚摸他后颈,“我们不聊过去了。” - 这个夜晚,他们肩并肩站在曼谷街头看烟花。 四面佛就在不远处,金光灿灿,香火繁盛,烟花间隙里,杨渊转头去看荣叶舟——其实这小孩还是那副冷冷的生人勿近模样,脸上很少有表情,但已开始不自觉地主动靠近杨渊。 几天前他们并肩走路,荣叶舟始终跟他隔着几步距离。 现在这小孩已经很习惯于跟在他身旁,走路时挨得很近,胳膊会撞到对方的胳膊,哪怕是现在,他们也因周遭人群摩肩接踵而紧紧贴在一起,天气还是那么热,他们裸露的皮肤都汗湿黏腻,但谁也没有嫌弃谁,荣叶舟沉醉在漫天烟花里,他嘴角没有弯起来,但眼中带笑。 杨渊看了会儿,移开视线。 “小舟。” “怎么。”荣叶舟还是这样回应他。 “你愿意陪我回家吗。” 荣叶舟微微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但一颗烟花恰在此时砰一声在夜空里绽放开来。 他被声音一惊,再想开口,却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杨渊温柔地、恳切地对他说:“其实我跟你一样,过去这么多年也总是一个人生活,有些时候……会觉得有点寂寞。” “……” “我虽然是做老师,每天要和许多人打交道,但其实我的世界很小。” 杨渊揉了揉荣叶舟的后脑,“我这个人,性格也比较冷,能和我有共同语言的人不多,很神奇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这几天我特别开心。” 第25章 荣叶舟失神地望着他。 “可以的话,我也很愿意和你分享我的生活,带你了解我的家乡,那里是和曼谷完全不同的风景,当然,我更多的是喜欢和你相处时这种感觉。如果……你暂时不想要我这个哥哥,那能不能考虑一下,跟我做朋友?” 荣叶舟快要被烟花震得失聪了。 他的耳朵嗡嗡响,心脏怦怦跳,太奇怪的感觉,杨渊那张英俊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荣叶舟眨眼,再眨眼,觉得身体轻飘飘,好似要飞起来。 “可以吗?愿意做我的好朋友吗?小舟。” 杨渊微微倾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荣叶舟的视线交错在一起,汗水从他们的额角缓缓淌下去,荣叶舟紧张攥紧自己的衣角,“我没有交过朋友,我不会。” “没关系。” 杨渊说:“我教你,我教你怎么和我做朋友,你也……多跟我说说泰国的事儿,教我打拳,教我怎么煮冬阴功,好不好?” 最后一颗烟花在空中绽放,地面上仰头观赏的人们齐齐发出惊叹的呼声。 好吵,好热,好拥挤。 荣叶舟望着那双眼睛,迟疑地、谨慎地点了点头。 - 《荣叶舟日记》 7.14 晴 杨渊,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第20章 对呀,我是男人 前一晚在外面玩得太嗨,疯到半夜才回到荣叶舟那间小破板房。 杨渊带他去吃宵夜,吃了一肚子烤肉和菠萝炒饭,彼时他总算找到名正言顺的投喂借口,告诉荣叶舟:“朋友之间就是会互相请客吃饭,越不客气,证明关系越好。” 于是那小孩浑身冒傻气,吭哧吭哧吃了三人份的量,惊得杨渊到处问哪里有健胃消食片卖。 回家路上,荣叶舟说作为朋友要请杨渊喝饮料,杨渊没拒绝,从包里掏出之前没收的荣叶舟那一沓泰铢,扫了眼路边小摊,说要喝椰子水。 小孩乐颠颠去买了,抱着两个大椰子回来,一人一个,捧着椰子慢慢逛回了家。 睡觉时杨渊仍让他睡床,荣叶舟顿了顿,说:“明天不能再陪你玩了,我要训练。” 杨渊那时没当回事,很快就进入梦乡。 - 第二天早上,杨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睁眼时下意识往床上看,见荣叶舟也正睡眼惺忪地撑着床坐起来,边揉眼睛边皱眉,因为趴着睡,脸上被布料褶皱压出印子,显出几分懵懂的可爱。 杨渊觉着自己心头软了一下,抬手拍拍他,“我去开。” 不等走到门口,来人一下子从外面把门打开了,一霎天光大亮,刺得杨渊眯起眼睛,视野里只剩一片醒目耀眼的火龙果红。 kim手握钥匙,在门口目瞪口呆:【你、你、你——小船!小船你被绑架了吗!】 叽里咕噜的泰语杨渊听不懂,但kim惊慌失措的语气他还是能听出来,于是让出位置,示意她进来,随手关上门。 【有事?】 荣叶舟语气平淡,看她一眼,下床找鞋子穿。 kim面色不善地打量杨渊,【晚上有比赛啊,临时加场,这几天游客好多!老板叫你去报名呢。】 一听见要打比赛,荣叶舟神情就一下冷起来。 前两天因为和杨渊出行而获得的幸福感在瞬间被一扫而空,他冷冷回答kim:【知道了。】 然后动作利索地去水池前洗脸,草草囫囵两下,又拿杯子直接接了生水喝,视线里没见kim有动作,不太耐烦地转身问:【还不走?】 好奇怪,过去几天里,他快活得像是做了场春秋大梦。 杨渊这个人,以及他所带来的一切,都如同昨夜烟花一样,美丽、绚烂、让人着迷,可烟花很快就会消散,荣叶舟觉得kim如同一个残忍将他从梦中叫醒的不速之客。 一睁眼,所有温暖和快乐就消失了。 他必须要回到现实里来,回到那间拳馆,继续他过去的生活。 打拳可不是闹着玩的。 荣叶舟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kim气得理直气壮:【他到底是谁啊。】 而后手指杨渊,上下打量,【都说他是你哥哥,可你什么时候有哥哥了?你还跟他一起睡?喂,之前叫你跟我睡一个房间都不肯,你——】 话说一半,被荣叶舟连推带搡地赶出门外,【吵死了。】 两人语气都不善,吵起来叽里呱啦没完,杨渊站在一旁插不上嘴,只觉得他们吵得像是挺激烈,又像只是日常拌嘴,他想了想,走到水池边打算先洗漱,然而刚搓了两把脸,忽然听见门板咣当一声拍在墙上,一回头,见kim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叫你别推我呀!你看,我裤子都划破了!】 kim穿一身火龙果艳粉色,露脐短t和短裤,配双老爹鞋,她其实身材很好,骨肉匀称,腰细腿长,但贫民窟房子毕竟破旧,墙体上到处是冒出来的钉子或折断的板材,杨渊定睛一看,看见kim那条短裤的臀部被划出道口子,挺长,露出里面白色内裤。 杨渊立刻移开目光,对荣叶舟说:“我出去,你让她换条裤子。” “不用。” 荣叶舟反手关上门,去自己衣柜里翻了条沙滩短裤扔到床上,【穿这个吧,没有别的。】 kim也像是完全不在意杨渊站在身后一样,很嫌弃地撇撇嘴,直接蹬掉鞋子,开始脱裤子。 杨渊在夺门而出的前一秒被荣叶舟阻止,那小孩语气淡淡:“不用走,他是男人。” “……啊?”杨渊怀疑自己幻听了。 【对呀,我是男人。】 kim倒是听懂了这句中文,笑嘻嘻转过身来对杨渊展示自己的……与此同时还颇为妩媚大方地撩了两下浓密的长发,【其实我比好多女孩子都更漂亮,是不是呀小船。】 荣叶舟没给杨渊翻译这句,杨渊也大概猜出来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并非他对这类群体有什么成见,只是kim看上去跟荣叶舟年纪相仿,甚至举手投足间还显得更年轻活泼一些,杨渊过往对泰国所有的印象不过只是好吃好玩又便宜,但近来发现当地人的生活并非那么单纯,反而如此……多姿多彩。 甚至于丰富得令人震撼。 “我今天训练,晚上要打比赛。” 荣叶舟三两下收拾了自己的训练包,站在原地问杨渊:“你跟我一起去拳馆吗?这几天都没有人打我的电话,你朋友怎么还不来找你?” “呃……” 杨渊察决定继续面不改色地说谎,心想自己大概这两天把一辈子的谎话都说尽了:“可能他们也找不到那家餐厅了——我跟你一起去拳馆。” 于是三人一起出发。 - 荣叶舟今天的训练明显上了难度。 之前的几个陪练都没上场,反倒是拳场几个老板亲自上阵——后来kim告诉杨渊,其中一个人是他父亲,当年是kim把半死不活的荣叶舟捡回家里,求爸爸救下了这个孩子。 杨渊听得眉头直皱,很想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碍于语言不通,沟通不顺,加之那毕竟是荣叶舟的私事,荣叶舟不主动提,他也没有立场追问到底。 kim见他神情严肃,以为自己话太多惹人讨厌,耸耸肩,闭上了嘴。 忽然砰的一声—— 杨渊猛地转头,就见荣叶舟被教练一脚飞踢出去,在拳台上连滚几圈,蜷缩在地上不动了,他吃了一惊,立刻站起身来要过去,却被kim拉住。 kim将手机举到杨渊面前,杨渊扫了眼那几句磕磕绊绊翻译过来的中文,咬咬牙关,坐回板凳上。 【不要过去,不要去。】 kim力气也不小,死死拽着杨渊:【爸爸训练很严格,被打扰会生气!】 果然,那教练大声对着荣叶舟叫喊:【专心!专心!你在想什么?!】 荣叶舟捂着腹部站起来,粗重地喘着气。 自从知道kim是男孩,杨渊和她相处也就不那么注意保持距离,他抱着手机吃力地跟kim交涉,总算问清楚了这里泰拳比赛的大致情况。 kim说荣叶舟十四五岁时,就在曼谷当地颇有点名气,甚至有人叫他‘曼谷小拳王’,那时荣叶舟多参加同龄的拳击比赛,但无论技术还是天分都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整个曼谷几乎找不出能跟他打成平手的孩子,因而后来kim的父亲开始慢慢尝试叫荣叶舟去参加成人比赛。 泰拳赛是很危险的——尤其成人正式比赛。 打拳的没有一个不狠,几乎个个是亡命徒,奖金丰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谓正规比赛有些时候也并非那么正规,何况他们这里的比赛级别并不算高,还是更注重观赏性,有人看才能赚门票钱,很多比赛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谁把对手打得见了血,可以多拿一笔奖金。 打红了眼的时候,寸劲儿也能轻易叫一个成年男性被打成半残,乃至丧命。 荣叶舟的第一场成人赛就一战成名。 第26章 他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又孑然一身没牵挂,上了拳场,脑子里干干净净,只一个字——赢。 赢了就有钱,有好吃好喝,不必捡人家扔出来的烂水果和臭海鲜,有好房子住,热了有冰饮喝,有风扇吹,随时随地能洗澡,能过上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最舒坦的日子。 他所有的欲望都清白坦诚,尚未混杂任何成人世界里乌糟的成分,因为太透明而不害怕被看破,不害怕被鄙夷。 他的目光太清澈,神色太沉稳,他不似其他拳手善用呼吼怪叫为自己壮胆,也无需花哨缭乱的假动作迷惑对手心神,他只是专注地锁定对方,观察这个‘猎物’的脾性、力量与技巧,应之以沉默、躲闪、试探。 然后一击必杀。 人的肘关节只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如一把坚硬而所向披靡的骨刀,荣叶舟一个漂亮的闪避回身,接一记百分百使出全力的肘击,当场将对手一只眼球打爆,半秒后紧接一记迅雷之势的扫腿,他如跃入半空中迅猛的年轻豹子,精准击中对手脆弱的后颈,那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赛场寂静一瞬,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年轻的‘曼谷小拳王’由此一战成名。 那场比赛,所有押了他的观众都赚得盆满钵满。 - “那他后来为什么离开泰国了?”杨渊垂眸在手机上打字,想了想,又逐一按了删除。 有些事,他不想听别人讲。 最终杨渊问:“晚上的比赛哪里可以买票?我也想去看。” kim热情地拍他肩膀:【不要买啦,跟着我,我带你进去!】 第21章 保质期短暂的梦 这一晚的拳场比上一次杨渊所见的更为喧嚣。 人声鼎沸,吵嚷不堪,好像全世界所有国家的语言都在此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串串无意义音节,从面目各异的人类嘴巴中流出。 那些人面目狰狞兴奋,被激素驱使,显得像一头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赛事太火爆,连kim也没能拿到一个座位,最终杨渊被迫跟着她成为选手临时助理,挂着张连姓名也没有的工作牌,负责在荣叶舟比赛间隙给他递水擦汗,放松肌肉,以及随时准备将有可能中途受伤的人抬走送医。 荣叶舟得知杨渊要来观赛,没说什么,但神情看上去不太高兴。 “是不是我在这儿影响你?” 杨渊问他,“不然我去外面等你,只是怕你——怕你朋友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还不知道如何定义kim与荣叶舟之间的关系,只好暂时如此称呼。 比赛快开始了,荣叶舟沉默做热身,最后拉住杨渊:“不用走。” 末了又补充:“她不是我朋友,你是。” - 或许是今晚赛程太火爆,连拳馆的教练都来了,杨渊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专业的肌肉放松和比赛指导他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管东西。 教练看上去神色凝重,不停嘱咐着什么,杨渊去问kim,她说因为今天和荣叶舟对打的是另外一个小有名气的职业选手,主办方又将荣叶舟早些年那个‘曼谷小拳王’的名头宣传出去,拳王对拳王,自然很有看头。 加之现在旅游旺季,外国游客很多,来了都要看看热闹,今天的门票直接坐地起价,比上次翻了两倍多。 杨渊沉默不语,总觉得隐隐有不安之感。 这种预感在他看见荣叶舟的对手以后愈发强烈——一个古铜肤色,浑身肌肉勃发如铁塔般的矮个子男性,目测连一米七都不到,但身手极度灵活,满背刺青,浑身伤疤,眼神凶得可怖。 再看荣叶舟——瘦、薄,肌肉只有浅浅一层,身板明显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肋骨轮廓都隐隐凸显,除去四肢看上去还算结实有力,其余部分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kim似乎看出他担忧,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要担心,小船很厉害!】 杨渊看了一眼,强颜欢笑。 - 傍晚八点,比赛准时开始。 音调古怪的异国歌曲中,双方都跪在拳台上跳一种名为‘拜师舞’的赛前热身舞蹈,人人脸上都挂着兴奋和狂热,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两条鲜活的生命有任何担忧。 荣叶舟的比赛排在第二轮,主办方倒也懂得如何吊胃口,安排的第一组对手打得温吞,叫人看不过瘾,观众热情明显也低,甚至有人在看台上发出嘘声。 没多久就打完了,没有流血,没有意外,泰拳出招本就讲究个快,没有大屏重播慢放的情况下,光凭肉眼很难看清楚什么,观赏性大大下降,若再没打个鼻青脸肿乃至血水横飞,比赛则可称之为无聊。 中场休息五分钟,下一场就是荣叶舟。 教练不停往他身上抹着什么东西,荣叶舟戴好手套,沉默不发一言,他手腕太细,拳套甚至都不贴合皮肤,要在拳套口上缠绕许多条胶带用来固定。 他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哄闹声中跳上拳台。 尖锐哨声响起,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向彼此挥出一拳! 砰——! 离得近,即使耳边狂浪的嘶吼呐喊震得杨渊几近耳鸣,可他仍确信自己听见了拳套重击面颊时,牙齿交错摩擦发出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咯吱声——来自荣叶舟。 他的确太瘦了,在这种大幅依赖力量击打的竞技格斗中显得不占上风——同样的招式,同样的速度,荣叶舟挨了一拳,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摔到护栏上,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来;而他的对手——那个古铜肤色矮壮的成年男人却在被荣叶舟一拳打倒在地的瞬间就弹跳而起,宛如一个没有痛感又装了弹簧的钢铁之躯。 对方凶狠地冲过来扫踢,裁判没有阻拦,荣叶舟一个挺身避过,反身一记肘击—— 噗一声闷响,男人踉跄跪倒,在地上翻滚两圈,立刻瞪着血红的双眼再次站了起来。 杨渊脸色青白,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都攥瘪了。 kim也有些紧张——荣叶舟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善茬,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包括教练在内,人人神色凝重,教练始终用泰语大声说着什么,但杨渊觉得荣叶舟大概根本听不清楚,因为他看见有殷红的血从荣叶舟的左耳里流了下来。 神思短暂出走,待到四周又是轰的一片欢呼口哨响起,杨渊猛地回神,正见那男人被荣叶舟一记勾拳掀翻在地,嘴里喷出一大股血水! 身躯砰然倒地,杨渊狠狠地松了口气。 赢了。 可这才只是个开始。 比赛是五局三胜,如今刚只打完一场,荣叶舟跳下拳台,剧烈地喘着粗气,他眼睛紧闭,双手撑桌,额角爆出青筋,对大喊的教练和给他放松肌肉的kim毫无反应。 杨渊看清他紧咬的牙关。 那道瘦薄的身躯像一块已被巨力弯折出渗人弧度的钢板,仿佛下一秒就要噶蹦一声拦腰折断。 教练拧开一瓶水,稀里哗啦对着荣叶舟兜头泼了下去。 杨渊甚至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话可以说——荣叶舟就再一次跳上拳台。 - 这一局换了打法。 和这样的对手硬碰硬是不明智的,裁判甫一吹哨,荣叶舟就立刻和他拉开距离,并且持续跳步,不给对手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中途有几次,那男人似被这种局面激怒,狠狠出直拳试图破局,皆被荣叶舟以幅度非常微小的动作躲闪而过,他们对峙出招的速度太快,杨渊能够捕捉到的画面,只有荣叶舟满头汗水,抵死沉默,双目不眨地注视对手,此刻这个身躯瘦弱的孩子似与整个拳台都融为一体,成为万众瞩目下唯一的焦点,闪避、跳跃、隔档,在某个全场观众都下意识放松的瞬间猛然一击—— 是的,杨渊很快发现荣叶舟善用的打法——示弱,隔档,后退,而后在某个对方放松的时刻给予狠辣的反手肘击——可惜这一次只击中对方后肩,男人一个趔趄,很快站稳了。 只是他看上去已被彻底激怒,双目血红,下一秒如毫无预兆炸开的雷,大吼一声,双拳快打,速度快得杨渊眼里只剩残影,荣叶舟只躲开第一拳,第二拳就被正中腹部,随后那男人便如同摧枯拉朽般接连几拳将荣叶舟打得节节败退,最终荣叶舟躲闪不及,头部遭到重击,一下倒地不起。 杨渊耳鸣了。 他觉得浑身血都在倒流,指尖一阵阵发冷,知道拳击比赛残忍暴力,可亲临现场的感受太震撼,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在烟花下对他笑,而今却在眼前被暴打,被摧毁,被折断,血肉之躯多坚挺又多脆弱,荣叶舟捂着腹部蜷缩了几秒,艰难撑地支起上半身,他耳朵又在流血,新血淌出来,黏黏腻腻地缓慢下滑,覆盖住暗红色的旧血。 教练将荣叶舟半拖半抱扶下拳台。 杨渊心脏都纠在半空,本以为下一局又要像方才那样马上开始,想出言阻止,又心知毫无理由,正在思索如何处理眼下局面时,却听见赛场音响中传来一阵泰语播报,继而观众席上的人都三三两两兴奋地结伴离开了。 第27章 “……不打了?结束了?” 杨渊握着手机冲kim发问,“他要去医院!立刻!” kim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微微带笑对杨渊解释:【没有啦!是告诉大家现在可以去下注!一比一平局,小赛点喔!我也要去买,你买不买?】 杨渊对着手机上那几行没有温度的文字愣住了。 半晌,他狠狠攥起拳头,“……你买谁赢?” 【当然是小船呀!】 kim笑得开心,【你第一次看他比赛吧?小船是出了名的翻盘手,买3:2赢,很赚!每次赢了钱我都分给小船一半,这是双赢喔!】 杨渊耳边嗡嗡响,看着kim一蹦一跳地追上人群,不知去哪里下注了。 他扭头看荣叶舟。 方才没注意,现下细看,才发觉荣叶舟右眼微肿,眼里红血丝密密麻麻,看着渗人;左耳流血大概已经停了,他两臂肌肉正神经性地痉挛,是因为刚才在拳台上精神太过紧张。 教练又开始往他身上抹那种油质的液体——大概是功能性的什么东西,用以安定舒缓,泰国药物管制与国内不同——不同的意思是很多管制相较国内要宽松许多,这一点杨渊清楚。 荣叶舟气喘得惊人,出气少进气多,好半天才缓过来。 剧烈运动不可大量饮水,教练让他含了一口功能饮料,慢慢地润唇。 杨渊不知自己此刻该做点什么,只觉得无力,他捏着个早已瘪掉的矿泉水瓶,在荣叶舟面前缓缓蹲下来,他看着这个人,看着那张青肿惨烈却又平静的年轻面孔,胸腔里惊涛骇浪,不敢想象在过往十七年的岁月里,究竟有多少天,荣叶舟都是这样过来的。 - 其实荣叶舟视线黑了很久。 ——这是常事,人被外力重击时,身体会启动保护措施,短暂失聪、失明、失去痛感,身体会完全凭借本能进行动作,所有的意志力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站起来。 在拳台上,只要站起来,就还有赢的可能。 他被今天的对手揍得不轻,身体虽然疼痛,却不至于难忍,他对这样的痛感早已习以为常,从拳台上下来时他眼前是黑的,也听不清周围人说的话,教练兜头几瓶水浇下来才清醒大半,视野逐渐清明,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吵了。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环节,一些热门比赛,中途会根据比赛进程暂停,给观众时间去押注。 荣叶舟轻轻喘气,心中对这场比赛能否取胜并不乐观。 他垂着头看地面,默默盘算下一局的对策,然而始终觉得有两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稍稍抬头,忽然看见一双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鞋——白色运动板鞋,但已非常脏污,上面被不知是酒水还是果汁染了色,万紫千红。 再抬头,恍然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强度对抗已让荣叶舟短暂忘记了许多事情,或也可以说,他过往十七年里始终过着这样的日子,从未对自己的处境抱有任何或许可以得到改变的期待。 因而大脑将‘杨渊’这个人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处理为一段保质期短暂的梦。 打拳是生活,上了拳台的那一秒,荣叶舟的大脑就自动删除了有关这个人的所有记忆——梦只是梦,是毫无根据也不可留恋的,梦会让人迟疑、软弱,难以自控。 可眼下…… 比赛不是还没结束吗? 荣叶舟看着杨渊,困惑地想,怎么又做起梦来了? 而且这梦……还很奇怪。 他看见杨渊眼睛红得好似要流泪。 第22章 小舟 二十分钟后,第三局开始。 荣叶舟这回再改打法,出招很主动,却力道不大,像是骚扰,他体重轻,因而在拳台有限的面积里腾挪灵活,对方虽不是五大三粗,但肌肉块太大,行动难免笨拙,如软剑对砍刀,以柔克刚。 对方不知是因上一局赢得太畅快而骄傲自满还是怎么,频频被荣叶舟击中,反应也似慢了很多,两人焦灼对峙半晌,荣叶舟忽然故技重施,一个直拳虚晃,下一秒扫腿猛踢对方腹部,男人连忙伸臂隔档,却不料这也是招虚的,两下荣叶舟已经近了他的身,这回再不收力,一个肘击狠冲对方面门! 邦的一声,骨头敲打骨头,男人直挺挺地倒地,五秒后没能再站起来。 场下先是一静,继而再次轰的一下沸腾起来。 kim简直可称癫狂般地尖叫着,她疯狂挥舞手上用来区分比赛双方的灯条——荣叶舟为红,对方为蓝,暗红色灯条被甩得虎虎生风,继而仿佛受她感染,她身后的观众不知用哪国语言喊了两句什么,继而半场观众都开始有节奏地叫喊起某个音节—— 杨渊感到某种令人心悸的眩晕。 - 第四局前所未有的血腥。 荣叶舟一拳打落对方一颗门牙,那颗牙飞得老高,呈抛物线状飞出拳台,落在杨渊脚边——一颗金牙,混着血肉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男人满嘴鲜血,像是刚活生生吃了人,叫喊时血沫横飞,目眦欲裂,像头失去理智的兽。 荣叶舟这一拳彻底激怒了男人,此后的十分钟里,那人对荣叶舟穷追猛打,出拳已经完全失去章法,狂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荣叶舟身上,他只能堪堪用双手护住头部,腰部暴露,生生挨了十几下,打得荣叶舟背靠护栏佝偻下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下一秒,荣叶舟忽然伸腿猛扫,将对方毫无防备踢飞出去,而他自己猛然暴起飞扑,狠狠一拳砸上那人面门,像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噗嗤一声,是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声响——软骨碎裂的声音。 虽然这声音已浑然混入拳场呼天震地般的嘶吼当中,连现场收音都未必收得进去。 男人被荣叶舟一拳砸断鼻梁。 荣叶舟觉得周遭声音模糊起来,他抹了把脸,看见满手猩红。 不知怎么,他本该如同肉食动物狩猎般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对手,但此刻却忽然开始做白日大梦。 他梦见杨渊,梦见自己初次踏入那个不属于他的房间时,在那张集体合照上看见的脸——清瘦,白皙,棱角分明,浓眉冷眼,又笑得灿烂。 他忽然想转头寻一寻杨渊的身影,可惜美梦总稍纵即逝,一只毫不留情的硬拳裹着罡风冲他袭来,砰一拳击中他小腹,荣叶舟重心不稳,人向后倒飞出去,那只拳穷追不舍,又是砰一拳——这次他勉强抬臂隔档,但左耳仍遭到重击,刹那间失去所有听力。 呼——呼—— 荣叶舟蜷缩在拳场上艰难呼吸,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视线模糊,却捕捉到不远处一双被染得红红紫紫的白色运动板鞋,思绪已因剧痛而停止运转,大脑迟钝地给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结论:杨渊——哥哥。 - 二比二平局,大赛点到来,主办方再次宣布中场休息,叫观众去继续押注。 看台走空大半,杨渊手拿一包湿纸巾,却怎么也抽不出一张来给荣叶舟擦擦那满脸的血汗,他手抖得几乎脱力,心里惊骇不已,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kim跑去押注,仍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走时轻飘飘留下一句:【他没事啦,以前被打得更惨,几天就好,活蹦乱跳!】 荣叶舟始终沉默,教练喋喋不休,他只听不答,一老一少,一动一静,画面诡异,又在这片杨渊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显得和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杨渊是外来客,他理解不了这种生活,当下只觉得荒谬。 杨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着荣叶舟的手机出去打电话。 身临其境到底不同,屏幕里的人打得再血腥也是事不关己,可眼前人流的每一滴血却都是真实的,那些血液粘稠猩红,像灼热的岩浆,将杨渊的心放在上面炙烤,他脑袋里闪过很多思绪,过往那么多年里,荣叶舟难道每一天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知道打拳是拿命搏,却不知晓是这样的拿命搏。 难怪这小孩总说他们不一样,杨渊之前不觉得,现在有了切身体会,终于不得不认同那些言论,以至于甚至在此刻想起荣飞的许多话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搏过命,又怎么能做到心平气和重新坐回教室里读书? 经历过这样的惨烈,明白人与人的命运是多么不同,再回到学校时,会不会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却命如草芥。 荣叶舟的话没错,他们的确本是两个天差地别的灵魂,本就来自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从前,一个走阳关道,一个蹚独木桥。 但以后不会再是如此。 杨渊要拉他一把,把他从这个地狱一样的环境里拉出来。 什么叫命运? 杨渊此刻终于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这世上或许本也没有命运,只要他不认命。 第28章 - 最后一局,杨渊置身事外,抱着双臂站在角落,目不转睛盯着荣叶舟。 上一局血腥,这一局惨烈。 两个人都已穷途末路,体力耗尽,凭最顽强的生存本能去对抗,作为人,已经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理性,像两头争夺领地或食物的雄性动物,用爪,用牙,在激素驱使下意图狠狠撕裂对方,啖其血肉,吸其骨髓,不惜两败俱伤。 邦的一声,又是同时使出同样的拳法,两人都选择在闪避后反身肘击对方最脆弱的后颈,他们像两团相嵌的太极图,给予对方狠厉的致命一击,而后以毫秒之差双双倒地。 看台陡然沸腾起来,许多观众忍不住站起来挥臂呐喊,这样的场面,哪一方晚站起一秒钟,就有可能被宣判失败! 荣叶舟艰难撑起上半身,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四肢眼下都有些不听使唤,像是蹲久了腿麻那样难以支配行动,大脑指令清晰——站起来!站起来! 可身体软弱无力。 那张带有杨渊面孔的大合照像阴魂不散的鬼,反复翩飞至他眼前,荣叶舟忽然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情绪——心脏揪紧,炎炎夏日里他竟感到寒冷,杨渊长了一双冷眼,他想,即使笑起来也显得很有距离,可……那个人会叫他,小舟。 思绪纷乱间,荣叶舟甚至没意识到他已经站了起来,身后教练声嘶力竭地大喊:【出拳!出拳!攻击啊!出拳!】 对面那人还躺在地上,目光浑浊,气喘如牛。 啊……小舟。 荣叶舟呆呆地在原地愣住了,整个观众席也因此而短暂安静下来——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场景,观赛经验丰富的观众都知道,有时拳手被重击过后虽然还能站起来,但其实人已经失去意识,此时只需轻轻一拳,就能将其打倒,逆转翻盘! 教练好似疯叫起来,但所有声音都开始逐渐远去。 荣叶舟眼睁睁看着不远处那个和自己一样满脸血肉模糊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袋里冒出古怪念头。 他是谁?对面的这个人又是谁? 他们在做什么? 而后他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蹒跚、踉跄,最终眼前一花,白光比疼痛先来,荣叶舟腹部再遭重击,只觉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起来,捂着肚子摔在护栏上,对方穷追猛打,被裁判拦下。 呼——呼—— 荣叶舟竭力喘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拳场上生死攸关,二比二平局,kim必定押注了一大笔钱,但赛后她会把奖金分给自己一半。 要赢。 脑海瞬间清明,荣叶舟猛地起身,冲面前那个人影连捶带踢地冲了过去——所有的动作都是身体本能,意识已经离体,缓缓飘忽出去,小腿胫骨踢到对方胯骨,骨头碰骨头,数秒后才传来痛感;他忘记保护自己,双拳死命往对方头部、颈部招呼,而对方看准他细瘦腰腹,抬腿猛踹,他们如一对恶狠狠撕咬住对方的野兽,谁也不肯先松口。 肾上腺素再一次让荣叶舟短暂地失去了痛感。 他什么也顾不得,疯狗一样手脚并用,两人在地上翻滚,甫一分开就立刻再次缠斗在一起,听力几近消失,视野红白一片,喉咙干哑难以发声,荣叶舟如一把拉得太紧以至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弦,飞身骑上对方脖颈,一个拧身,玉石俱焚般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 砰—— 沉重的声响,肉体坠地,那对手直挺挺躺着,再无任何动作。 赢了。 荣叶舟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四下观众嗷嗷狂吠着挥舞手臂,红蓝灯条晃得人眼晕,他弓着腰剧烈喘息,裁判举起他的手示意获胜,他全凭摆弄,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教练过来扶他下场——不,不是教练。 那只手臂很白,肌肉线条漂亮利落,掌心滚烫,轻轻按在他肩头。 “小舟,你怎么样?”杨渊甚至不敢随便碰他。 “……什么?” 荣叶舟困惑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我说,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杨渊拧着眉毛轻声问他,试图分辨那满脸的血汗到底是他的还是对手的,但荣叶舟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跪在拳台上,视线有些涣散,杨渊发觉他似乎很不舒服,牙关紧咬,像在憋气,然而不待自己再问什么,荣叶舟忽然一阵干呕,继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殷红的血。 粘稠、带有铁锈味儿,很大的一口,尽数吐在杨渊胸前。 第23章 他值得更好的 闻讯赶来的高海和赵观南都被吓得不轻。 他们谁也没见过荣叶舟,接到杨渊的电话就立刻从附近赶了过来——近几天阿秋带着他们都在酒店周围活动,赵观南怕热,白天缩在房间里,晚上才出来放风,而高海一心胡吃海塞,短短几天眼见人都肿了两圈。 “卧槽,这什么情况啊。” 高海表情惊悚,吓得眼珠子快要瞪脱眶,“这谁啊,卧槽杨渊你跟别人打架了?你伤着没有你怎么样?” “叫救护车。” 杨渊面色难看,嗓音暗哑:“我没事,你们身上现金有多少先都给我,小南,你跟小海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银行,我要现金,待会儿跟着去医院。” 赵观南倒冷静得多,看出杨渊并无大碍,推开一旁吱哇乱叫的高海,严肃问他:“这谁啊。” “荣叔那个儿子。” 杨渊抹了把下颌,再看手掌心——是荣叶舟吐在他身上的血,一抹浓郁的猩红。 - 好在阿秋也跟着一起过来,终于不必再靠着手机交流,教练和kim看上去都没有要跟着一起去医院的意思,杨渊懒得管他们,只干脆地打横抱起荣叶舟,来不及再等那辆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救护车,直接打的前往最近的医院。 荣叶舟在路上又吐了几次,血水混杂,神志不清。 司机大概是很害怕他们弄脏自己的车,表情不善地骂骂咧咧,杨渊听不懂,也懒得去猜,冷着脸甩出一沓泰铢,很没有礼貌地警告司机:“shut up!” 还好司机听得懂这句英文,乖乖闭上了嘴。 荣叶舟又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止不住地干呕,吐得泪眼模糊,杨渊将耳朵附在他嘴边,想听听他是不是在说哪里不舒服,然而却只是在某个汽车发动机轰鸣启动的时刻,听见一声模糊的——‘哥哥’。 - 泰国医疗条件和国内三甲不能比,杨渊目送荣叶舟进了急诊,拜托阿秋和男友拿着钱去缴费,自己守在原地。 赵观南和高海随后乘另一辆车赶到,看着杨渊满身血渍,表情不忍,高海手里拎着件衣服问他要不要换,杨渊摇摇头。 “杨渊,到底怎么回事?” 赵观南问:“你把钱包手机都丢给我,自己一个人跑了,就是去干这事?找荣叔的儿子要钱?” “他都这样了,我要什么钱?” 杨渊抬手往脑后捋头发,“他没成年,刚十七岁。” 赵观南一愣,高海叹为观止:“十七岁就出来打拳?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正是上学——” “他没办法。” 杨渊打断他,“他没办法,荣叔不认他,他自己养自己,怎么上得起学。” “啊。” 高海又愣了,“只管生不管养?什么人渣?” “先不说这个。” 赵观南按了按杨渊肩膀,“杨老师,你这趟来是有别的目的吧,你说,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到底是跟杨渊从小一起长大的,赵观南早看出杨渊这趟出来心不在焉,荣飞早年间干的那一系列糟烂事让杨渊一早对他敬而远之,光凭一个未成年的理由,不会让杨渊对荣飞的儿子这样关心。 杨老师敬业博爱,但不是滥好人。 “……我想,我能不能拉他一把。” 杨渊在走廊凳子上坐下来,搓了把脸,“小南,你说我能不能带他回家?” - 荣叶舟旧疾难愈,打出生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慢性胃溃疡对一个拳手来说根本不算病,但这一次被对手反复针对腰腹重击,他残破的胃不堪重负,搞出了急性胃出血。 好在送医及时,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他身体状况太糟,必须住院观察。 杨渊叫其他人都回酒店去,自己到卫生间换了身衣服,守在荣叶舟床边。 临走前赵观南告诉他:“这孩子确实可怜,但人愿不愿意跟你走还是个问题,人跟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你好心想让他回去上学,他未必领你的情。” “他不是坏孩子。” 杨渊闷闷地应:“小南,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对他有愧。” “你对他能有什么愧?” 赵观南奇道:“八竿子打不着,荣叔不认他是荣叔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多想,反正……要是真把人带回去了,上学倒不是问题,我可以帮你安排。” 第29章 - 荣叶舟昏睡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脑子混沌不堪。浑身都疼,但这种疼痛对他而言已经太熟悉,以至于被完全忽略,唯独腹部深处有一种陌生的痛感,绵延不绝,有些难以忍耐。 荣叶舟抬手想坐起身,才看见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床边趴着一个人——竟然是在医院。 他从小到大没进过医院,头疼脑热全靠硬撑,实在撑不下去,叫kim去搞一些不知哪里来的民间猛药,效果虽好,副作用也强,因而荣叶舟不常吃,生生硬挺。 医院的味道太陌生了。 荣叶舟感到巨大的恐惧,但趴在他床边的杨渊睡得很熟,甚至在微微打鼾,荣叶舟想掀开被子逃走,动作间又产生犹豫,一来一回将杨渊折腾醒了,他近凌晨时才睡,前一晚连惊带吓,精神紧绷,睡得极不舒服,醒来时满心怒火,两道浓眉狠狠皱着,下意识冷眼望去。 对上荣叶舟那双潮湿眼睫。 杨渊一愣,“醒了。” “你……” 荣叶舟张口,嗓音沙哑,又无话可说,他这时慢慢回想起前夜,自己赢了艰难的一局,三比二胜利,要记得去找kim拿奖金和赌赢的钱,然后…… 他好像吐在了杨渊的身上。 吐的是什么,已经全然忘了,荣叶舟误以为自己只是被打得内脏痉挛,吐了些黄水,因而显得有些局促,他露出那种已经数次出现过的做错事的表情,看着杨渊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一身,他记得蛮清楚。 “我……是不是吐你身上了?对不起。” 他虚弱而歉意地垂下头:“待会儿我带你去找一家商店,你买身新的。” 杨渊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告诉他:“你吐的是血。” “什么?”荣叶舟猛然抬头。 “你吐血了,吐得不少,胃溃疡转急性胃出血。”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荣叶舟颤颤地望着他,目光哀戚,语气却惊人平静,“我要死了?我还能活几天?” ——在他的认知里,吐血是要命的——至少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连高中都没读完,九年义务教育读得磕磕绊绊,缺少很多常识,因而下意识认为吐血比骨折、瘫痪等疾病还要严重,电视里不都是这样吗? 那些武林高手又如何,一旦谁吐了血,过不了多久就要咽气。 杨渊没说话,这种沉默加剧了荣叶舟心中的恐慌,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流泪,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杨渊,语气显得郑重:“我家里的那个带锁的盒子,密码是0810,里面有卡,卡里的钱是我全部积蓄,虽然不够还荣飞欠你们家的债,但我只有这么多了,我死以后……烧了吧,骨灰随便扔哪片海里,钱你拿走,跟你妈妈说声对不起。” 他说完这些,就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慢慢靠向身后的墙壁,视线呆滞地停留在某个点上。 杨渊仍是闭口不言,但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有回应荣叶舟那番遗言,而是问他:“你辞了国内的工作回泰国打拳,就是为了还我们家的债?” 荣叶舟没说话。 “说了不用你还,何况荣飞没养过你。” 杨渊竭力压抑着自己愈发激动的语调,“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 荣叶舟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离开那座北方城市的时候,耳畔反复响起杨渊小姨的那番话。 “小渊现在工资低,没办法,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衣服鞋子都老长时间没买新的!毕竟是个老师,穿着打扮不体面点怎么行?你也争点气,好歹做点什么补贴家用,别整天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不然你让小渊以后拿什么娶媳妇?嗯?多好的孩子,婚姻是大事,你得为孩子打算!” 那时杨渊在厨房洗水果,叫荣叶舟去客厅拿果篮过来,荣叶舟路过那扇紧闭房门的卧室,听见里面传来杨渊母亲和小姨的交谈。 “我还能打算什么!” 冯秀岚啜泣起来,“荣飞把家里的钱都骗走了!你说的倒是容易,没有本钱,拿什么做生意?我连——我总不能把当年老杨送我的金戒指都给卖了吧?” “难道一分钱也没有!” 冯秀艳恨铁不成钢:“这么着,过段时间你收拾收拾,跟我回老家!我早点铺子虽然关了,家伙都还在,实在不行咱们姐两个把东西搬过来,重操旧业,去学校门口卖早餐还不行?你不会做饭,给我收钱!” ——荣叶舟就听到这里。 他把果篮递给杨渊,静静地打量他。 其实并看不出杨渊身上有哪里寒酸,因为面容太英俊,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杨渊穿衣风格很素,都是纯色搭配,洗得干净清爽。 但他也许值得更好的。 荣叶舟这样想。 - 由于胃出血,荣叶舟暂时被要求禁食。 杨渊草率吃了两口不知道是什么的当地小吃,匆匆赶回病房,就见荣叶舟已经在收拾东西,像是要出院。 “你不能走。” 杨渊一把拉住他手腕,“不要命了?医生说至少再住两天。” “我不是要死了吗。” 荣叶舟愣愣地看他,觉得杨渊握着自己手腕的掌心烫得叫人难以忍受,“住院也是浪费钱。” “死不了。” 杨渊烦躁得很,胸气郁结,把人按回床上,“胃出血而已,离死还远得很,你安心养病,我在这里陪你——以后不能再打拳。” 信息量太大,荣叶舟明显过载,片刻后挑了个奇怪的重点反问:“你陪我?” 杨渊刚要开口,病房门被呼啦一下推开,回头一看,是高海和赵观南带了东西过来,荣叶舟不认识他们,立刻防备地后退两步,神情也冷下来。 “这是……我朋友。” 杨渊拍拍高海的肩膀,介绍道:“他叫高海。” “我是赵观南。” 赵观南对荣叶舟笑了笑,从自己包里掏出杨渊的手机和钱包,“你这东西快点自己拿着,刚有人打电话,我看来电显示是钱院长,你给他回个电话去?” 杨渊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经营了几日的谎言就这样被毫无防备地戳破了。 他迟疑地去看荣叶舟——果然,小孩看着那两样东西,神色有明显呆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杨渊骗了他。 被偷走的手机和钱包,迟迟没有打来电话找杨渊的朋友——都是假的。 一刹那间,荣叶舟脸上的神态完全变了,甚至连因病痛而带来的苍白都一扫而空,一股所有人都能明显感受到的怒火充斥在整个房间里,但两个局外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荣叶舟已经如暴走的野兽,一拳将杨渊打到了墙上! “你——骗、我!” 荣叶舟双眼猩红,死死揪着杨渊的衣领,“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第24章 别碰我! 这是杨渊第三次和荣叶舟发生肢体冲突。 但幸运的是,这一次荣叶舟伤病在身,力道比之前小了不少,加之杨渊身后就是高海,他被打得脚下踉跄,直接摔在高海身上,而高海则不太幸运,被杨渊带来的惯性拍到身后墙壁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赵观南躲避及时,幸免于难。 高海一声嘹亮的‘卧槽’出口,疼得龇牙咧嘴,下一秒怒火蹭蹭烧了起来:“你有病吧!你这——你叫荣什么?” 荣叶舟根本不搭理他,揪着杨渊衣领的指骨都在咯吱作响,好似想要将杨渊生吞活剥了。 “……你骗我!你、骗我……” 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假的。 被人偷钱包是假的,他却傻乎乎从拳赛场地一口气跑几公里过来找他,生怕他被当地人欺负。 朋友没有消息是假的,他为了他推掉几天训练,害怕他吃不惯住不惯,冥思苦想要带他到哪里逛逛才好,他担心他心情低落,已经穷尽所有方法让他开心。 柠檬水是假的,逛寺庙是假的,海洋馆是假的,菠萝棒冰、喂大象的胡萝卜,他说要做好朋友也是假的,冬阴功、鸡肉串,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幻泡沫,那个人别有目的地接近他,骗取他的信任,自作主张地干涉他的生活,总有一天,杨渊会和他过去认识的所有人一样,伤害他,然后抛弃他! “……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荣叶舟好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因为情绪过分激动,气喘动静大得惊人,眼前一阵阵发黑,是缺氧的征兆,但荣叶舟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被‘杨渊骗了他’这个残酷的事实给刺激得暂时失去理智,掉进过往十几年里始终无法摆脱的黑暗旋涡。 所有人都骗他。 杨奶奶骗他,她说会把他养到成年,但却终究一去不返。荣叶舟年幼稚嫩的祈盼尚未成型,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他还没尝到期望被满足的快乐,就已被失望的滋味刺穿心脏。 第30章 后来他在贫民窟艰难求生时遇到第一个师傅——退役的野路子泰拳手,开一家私人拳馆,很不正规,但无人在意,他捡了荣叶舟回去,说教他打拳,荣叶舟信以为真,却从此掉进无法逃脱的深渊。 那人将他当做机器,每天投喂千篇一律的吃食,逼迫他做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训练,泰拳手需要进行抗击打训练,还需锻炼骨骼硬度——用玻璃啤酒瓶狠狠擀荣叶舟的小腿骨,硬碰硬,揠苗助长,急于求成,小男孩疼得尖叫大哭,被一巴掌甩得脱落了乳牙。 ——他不是唯一被这样对待的孩子。 那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训练方式给荣叶舟留下根深蒂固的病灶,同时也带给他第一个人生转折点。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抗下这种训练的人,然后得以拿到更好的食物,获得更多的指导,参加奖金更多的比赛。 没过多久,荣叶舟就成为少儿组拳击赛的小明星,但他的师傅太贪心,竟带着他去打地下黑拳,说是对手也未成年,实则对方已是肩宽背阔的十七岁年轻男孩——那时荣叶舟十岁左右,根本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可他生生将比赛打成了2:3,赛后因与奖金失之交臂,被师傅破口大骂,最后将他丢弃在拳赛场后门,像丢掉一件垃圾。 师傅曾答应过,要带他到十八岁。 这个人也骗了他。 后来……后来就是kim发现了他,央求父亲把他捡回了家。 痛苦而漫长的青春期里,荣叶舟被很多很多人骗过。 原本只要15泰铢的打抛饭,有店主见他不是本地人,要收他两倍的价格;街边卖冰饮的摊贩哄他帮忙看摊子,说会付给他时薪,但最终只扔给他两颗已经快要发烂的柠檬;一同训练的孩子哭求他把饭让出一半,称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然而傍晚荣叶舟就看见他有母亲来接;乃至后来他去g市打工,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先是被无良老板无故克扣工资,再是被房东寻借口吞掉押金,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数都数不清。 只有kim是个还不错的人,因为她从来不骗他,当然,也因此而几乎从不答应荣叶舟的任何要求,其实这种关系倒让荣叶舟觉得更安全,两方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荣叶舟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给的承诺,更多时候他完全不需要承诺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他从不求人也从不信任,因为这样就可以有效避免一切失望。 可他信杨渊。 那是一种类似于一见钟情般的信任,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的杨渊开始——尽管那张脸上有一双叫人觉得很冷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静静,但荣叶舟却在那一瞬间掉进一个荒唐陷阱。 陷阱的名字叫杨渊。 他是经验丰富的丛林生物,长久以来擅长躲避林中陷阱,能一眼识别那些冰冷的捕兽夹,他明白除了自己无人可依,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地进食睡觉,他已经不再为任何状似甜美舒适的陷阱停留,但在遇见杨渊以后,却无法自控地停下了脚步。 他迟疑地观察这个陷阱,试探它,试图看清楚繁茂枝叶下所掩盖的到底是哪种可以令他丧命的武器,而陷阱静静敞开怀抱,让他看清里面其实没有任何危险。 荣叶舟信以为真,迈出脚步。 然后再一次被欺骗。 - 高海嘴里喊着卧槽就对荣叶舟冲了过去,他早对荣飞那个老不死的意见很大,看见荣叶舟,难免有些迁怒,即使这孩子过得惨,但自己的兄弟明明是做好事却被莫名其妙揍了一拳,他忍不了。 赵观南眼疾手快想要拉他,但低估了高海的愤怒,一时没拉住,两个人连滚带爬扑了上去,四个男人在病房里滚做一团,乱七八糟。 荣叶舟因这个谎言而清空了自己对杨渊积攒的全部信任,他从一团乱麻中挣脱出来,拔腿就走。 杨渊死命地拦他,试图解释自己当初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见他一面,但显然,荣叶舟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善意的谎言’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谎言就是谎言,是扎进胸口的利剑,是背后捅入的冷刀,他以极大的力道从杨渊手下挣脱开来,但因为过程太激烈,导致刚稳定下来的病情瞬间反复,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又开始涌上那种腥甜的味道。 他扶着门框,开始干呕。 杨渊心跳都慢了两拍,冲过去要将他抱回病床上,荣叶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彻底失去理智:“别碰我!” 他叫声尖锐得几近破音,像兽类悠长的哀鸣。 “我不是有意骗你!” 杨渊也快要失去理智,钳着他的手腕低吼:“你不见我,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这样你才会过来!” “你别碰我!” 荣叶舟徒劳地后退,食道已经开始不正常地收缩,他唔了一声,明显压制住了那次呕吐,几秒后从唇角流出稀薄的红色。 “你见我做什么?” 荣叶舟哆哆嗦嗦地不停后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愿意见你?你凭什么!” 他莫名眼眶发热,视线也模糊起来,这种感觉太怪异,荣叶舟没有意识到他在哭:“杨渊,你别太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想见你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 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 杨渊最先反应过来,他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再次升腾而起:“恨我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荣飞从前给你们家花的钱是哪里来的?” 荣叶舟轻轻笑起来,牙齿都变成红色:“他的旅行社早就倒闭了,过去这么多年,是我靠打比赛赢来的奖金养着他,然后他拿着那些钱,去养你,和你妈妈。” “你说什么啊。”杨渊不敢置信。 “状态好的时候他就押我赢。” 荣叶舟自顾自地说着,“有时候来不及把伤养好就要接着去打比赛,这种时候他会押我输,他威胁我不许赢,要是让他输了钱,他会让我好看。” “有一年,我在赛场上被人踢断两根肋骨。” 荣叶舟忽然平静了下来,“你那个时候刚硕士毕业——是这个称呼吧?硕士?研究生?你有一个讲话,在学校里,优秀学生代表,‘很荣幸,今天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导师钱勇,在过去三年里,钱老师给予我极大的支持……’” 那段讲话由于太烂熟于心,荣叶舟几乎不假思索就流畅地背了出来,他看到杨渊脸色剧变,心头终于感到某种畅快,可这种畅快没能持续太久,他看见杨渊眼眶慢慢红了,他自己的心也莫名跟着紧缩起来。 “……那段视频,荣飞用手机一直看,一直看,他说你才配做他的儿子,我却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还说要送你一个毕业礼物,用我被人踢断肋骨换来的钱——他买了台电脑送给你,我记得。” 原本叫嚷的高海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还送过你球鞋,送过手机,给你妈妈买过项链和戒指。” 荣叶舟吐出一口混着唾沫的血,“用我的比赛奖金。” 杨渊松开他,后退半步。 “你让我跟你回家?” 荣叶舟平静地看向他,“杨渊,我恨你,自从知道有你这个人的那一天起就恨你,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你,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活的吗?你住过的那间破板房,对从前的我来说都是奢侈,我睡过拳馆的擂台,睡过餐馆的桌子,有时候就睡在院子里,好多次睡着睡着被雨浇醒,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跟朋友打篮球穿的鞋,你在台上讲话戴的表,你学习用的电脑,打游戏用的手机,都是用我卖命的钱买来的。所有你高兴的时候,快乐的时候,我都在这里,像昨天那样,打别人,被人打,我是他们眼里的筹码,是战神,是拳王,所有人都能从我身上赚到钱,可我自己却这么穷,赢了才有饭吃,输了没钱买止痛药。” “……别说了。”杨渊徒劳地闭了闭眼。 “你还说要和我交朋友。” 荣叶舟静静地看着他,“现在呢,现在还要和我做朋友吗?还要让我跟你回家吗?你怕不怕我夜里杀了你?” 高海反应过来,卧槽一声:“小孩,你怎么说话呢。” 赵观南把高海扯出病房,关上门。 荣叶舟抹了把嘴边的血沫,见杨渊始终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说不动,不知怎么他心里也觉得难受起来——没有想象中那种畅快。 这些话他日日夜夜在心里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从来没想过真有机会能说出口。 可眼下终于说了,好像也就只是说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想,杨渊大概再也不会来泰国了。 五脏六腑都在毫无规律地疼,荣叶舟缓了缓,附身去捡地上被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他从那些东西里捡出属于自己的,装在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提包里,准备离开。 第31章 迈出两步,忽然被杨渊钳住手腕——力道那么大,温度竟有些烫人,简直像是烧红的烙铁。 荣叶舟尚未开口,杨渊便一手攥紧他手腕,另一手按着他肩膀,把荣叶舟整个人抵在墙上,后脑撞上一片软乎乎的东西,荣叶舟后知后觉,那是杨渊的手掌心。 “我必须为自己澄清一件事。” 杨渊咬牙切齿,浓黑的眉毛带着水汽,他的眼睫在微微颤抖,眼珠很红,像是充血,“我确实是骗了你,因为你不肯搭理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我才能见到你,我没有恶意。” 荣叶舟只是沉默而戒备地看着他。 “荣飞认识我妈那一年,我刚准备上大学,说实话这些年我跟他交集不多,对他,对你,都没有太多了解,如果我知道他的钱是这么来的……我一分也不会用,更不会让我妈用。” 杨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自己已然沸腾的血液:“我来泰国这一趟,不管你信不信,不是为了玩,我专程想来找你,想跟你聊聊,我希望你跟我回去过你这个年纪应该过的生活,我是个老师,我不忍心看你就这么滑下去,荣叶舟,这条路也许你是被逼无奈才走上来的,但现在你可以走别的路。” “没人逼我。” 荣叶舟说,“你想太多了。” 杨渊与他对视几秒,最终颓然松开了手,“如果你回来打拳是为了替你爸还债,那不必了,我和我妈一分也不会要。他是他,你是你,过去发生的一切,从前我不知情,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向你道歉。小舟,对不起,如果有任何一点可能,我不会坐视你过这样的日子。” “……” 荣叶舟深深吸一口气,“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他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垂着头检查包里的证件和杂物,“我说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确实是不一样的。 杨渊拧着眉毛看他,视线有些模糊,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样瞬息万变,一天以前他们还是好朋友,互相请客吃许多奇怪的食物,傍晚肩并肩看烟花,可现如今他们却忽然成了相见眼红的仇人,原来过往的一切都是暗含礁石的海面,杨渊从没有想过,自己一路还算顺遂的人生,是用另外一个人这样日复一日、惊心动魄的搏命搭建而成。 固然,不知者无罪,可现如今他已知晓真相。 荣叶舟没有再说什么,他整理好东西,因内脏受损,走路有强烈的痛感,光是从病床边走到门口,就慢吞吞走了半天。 杨渊冷眼瞧着他踉跄迈步,忽然开口:“等一下。” 荣叶舟动作一顿。 “走之前是不是应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教师卡。” 杨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蓝色的,上面还有我照片,别跟我说认不出。还有,没记错的话,之前我还丢过一张学生卡,也在你这儿吧。你恨我的方式,就是偷我的饭卡?” 他眼见荣叶舟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 - 《荣叶舟日记》 7.16 阴 你骗我。 你和他们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抛弃我? 第25章 这世界特不真实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谁也没有心情再继续玩了。 杨渊叫来kim,让她陪着荣叶舟至少把输液输完。 之后回酒店,简单把事情经过跟高海和赵观南讲了讲,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要真如荣叶舟所言,那小孩要恨杨渊也是情有可原。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荣飞那个老不死的错。 “可——你是无辜的啊杨老师,你哪知道荣飞花的是别人血汗钱?” 高海热得不行,把一杯冰沙喝得稀里哗啦,“再说,荣飞真给你买过那些东西?” “记不清了,他是送过我一些东西。” 杨渊微微皱眉,努力回忆有关荣飞的过去。 - 本科毕业以后,冯秀岚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很操心杨渊的人生大事,他们家庭条件不差,但偏巧那段时间赶上全国房价疯了一样飞涨,要说日常生活,的确还算小富裕,家里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位置也好,杨城消费水平不算高,本地人日子都很滋润。 但要论及结婚,则有些捉襟见肘。 杨忠学意外去世时,保险理赔了一笔钱,这钱能养活他们母子很多年,但要扔进房地产里,却买不起杨城当时一套新房,遑论还要考虑婚后添置车子,以及养育下一代所需的巨大花销。 冯秀岚因而日益焦虑,她只有大专学历,年轻时因头脑活泛,在杨城地段最好的商业街开了几年服装店,那时网络购物还未兴起,她眼光好,无论男女装都很会搭配,又肯吃苦,每次都亲自跑去南方进货,是那一片服装店里生意最好的几家店之一。 加之她学过裁缝,手艺很好,店里开设了免费改裤腰裤脚等服务,大货服装尺码难免匹配不了所有人的身材,很多人去她店里消费,都是冲着她干活利索,店里选好衣服付了钱,再出去随便逛一圈,回来时新衣服就已改得很合心意。 那几年冯秀岚小有积蓄,后来认识杨忠学,毅然决然关了店铺,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她其实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一个女人,婚后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所有精力都花在了丈夫与儿子身上,杨渊刚学会认字时,她就每天在家里捧着杨忠学的书给杨渊念。 杨渊启蒙很早,这里面有冯秀岚的很大功劳。 可杨忠学英年早逝,那之后冯秀岚时常惴惴不安,觉得失去了人生中所有倚靠,她潜意识里还将儿子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儿子继续铺平今后的道路,直到亲眼见着杨渊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这一辈子才不算白活。 因而被荣飞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其实也情有可原。 房地产高歌猛进,经济腾飞,有钱人越来越多,出国游也成为时下最时髦的选择,荣飞早些年开旅行社的确大赚了一笔,然而他性格不安分,赚得多败得也多,他盯上冯秀岚手里那一笔养老钱,别有用心接近冯秀岚,而后捕获她芳心,装作是她可以依靠的另一个港湾。 杨渊那段时间很少回家,其实并不清楚荣飞到底在这段关系里花了多少钱,只是印象中总听母亲聊起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舍得花钱,所以后来她咬咬牙,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他,以为荣飞能帮她再多赚一笔,将来好给杨渊买新房。 只是没想到,那些钱大部分是荣叶舟拿命换来的。 - 杨渊摆弄着手机,离开医院前他和kim互留了联系方式,意外的是kim竟然有国内手机号,还注册过微信,她说那是曾经一个华人客人帮她办的,她曾经短暂跟着那个人过了一段好日子。 荣叶舟所说的那些东西,杨渊都有印象。 笔记本电脑是荣飞当年自作主张送给他的研究生毕业礼物,说实话选得很一般,性能、外观,都没什么可取之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杨渊自己的电脑用着顺手,并没有要换新的意思,但架不住荣飞热情过头,非要他拿着,杨渊也就收下,偶尔当个备用机。 再往前,本科毕业时,杨渊收到过一台手机,是市面上流行的最新型号,他拿来用了,那时荣飞的斑斑劣迹还未暴露,杨渊也有意和他处好关系。 后来那人行径愈发不靠谱,再买来的也不过是一些吃喝用品,有时是印着泰文的特产,杨渊不常回家,没关注太多,倒是听母亲提起过,荣飞有一次离开很久,回来时给她买了一套黄金饰品,但这年头已经不太有人出门佩戴这样的贵重首饰,因而一直放在家里当收藏。 “小渊,你怎么打算?” 一直没出声的赵观南终于开口:“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孩子过得再惨,也不是你造成的,他老子恶有恶报,又没跟阿姨领证,你们两家现在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对,小南说得对。”高海在一旁帮腔,“反正我看他也不领你的情,你何必上赶着给人当哥,咱们玩两天回家算了。” 杨渊没说话。 “你真要管他?让他回国上学?” 高海忍不住劝,“你又不是他亲哥!再说亲哥也犯不上干这种……” “我得管他。” 杨渊只说:“我得管他,我要不知道也就算了,我知道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高海仍是不解,拉着赵观南要再劝,赵观南沉默片刻,没再多话。 杨渊看他们两个一眼,叹口气,“我再想想。” - 杨渊冲过澡,在酒店沙发上歇了会儿,心绪始终难以平复。 他去隔壁敲赵观南的房门,那人果然嫌热,没跟高海他们一起出门,正躲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杨渊过来,也很了然,“喝点什么?” “不用。” 杨渊瘫坐在沙发上,“小南,我可能是疯了。” 第32章 “我看你也是。” 赵观南给他拿了瓶冰可乐,在他身边坐下,“来之前我还纳闷,你这么惜时如金的人,怎么舍得跟我们来泰国玩这么些天,合着你是来支教的,怎么,不顺利?” “……本来还可以。” 杨渊看他一眼,埋怨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谎言毕竟是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看荣叶舟那样子,就算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告诉他真相,结果恐怕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赵观南笑笑,问他:“你就对那孩子那么上心?不像你。” “我也不知道。” 杨渊苦笑,“就是一直很牵挂他,之前还脑袋一热跑去g市找他,结果那时候人已经走了,估计已经回来泰国,就是你找我去小海店里喝酒的前一天,当时真觉得自己有病。” “那你是挺有病的。” 赵观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小渊,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赵观南换了个话题,“那小孩在你心里有什么特别?” “他……挺真实的。” 杨渊轻轻摩挲可乐罐上的水珠,“小南,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当年那事过后,有一次咱们喝酒,我跟你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世界特不真实。” “嗯,记得。” 赵观南点头,“你从那时候开始变成怀疑论者,质疑世界上的一切。” “可小舟让我觉得不一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杨渊看着他,“你能明白吗?他不一样。” - 杨渊和赵观南从小就是邻居。 那时大家住的多是单位分房,一栋楼里上下左右都是熟人,杨渊家的房子就是在杨忠学拿到博士学位以后留校任教,学校给分配的。 八十几平的两房一厅,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不错。 他们家楼上住着派出所所长,楼下住着银行副行长,一楼是a师大一对退休老教师,时常有已毕业的学生回来拜访,小院里常年热热闹闹。 隔壁原本空着,后来搬进一家三口,一问才知道,男主人是政府公职人员,因腿脚不便,申请换了个离单位近的住处——小区五百米开外就是当地政府大楼,当然,现在已是旧址。 他们家也是个男孩,年纪和杨渊相仿,因搬家也转了学,巧的是和杨渊同校。 两人因此成了玩伴,颇为脾气相投,杨渊因从小受父亲熏陶,接触太多文学,十分早慧,与同龄人难有共同语言,赵观南却能跟他聊到一起去。 大抵是因赵观南的母亲曲彦秋是名艺术工作者——当地京剧院的台柱子,拿手好戏是一本翁偶虹先生的《锁麟囊》。 杨渊和赵观南一路从小学同学做到高中同学,上学放学形影不离,那时赵观南父母工作繁忙,父亲常到杨城下属的乡镇视察出差,母亲则随剧团天南海北地演出,因而赵观南不得不常去杨渊家里蹭饭,杨忠学喜欢在饭桌上给两个小男孩讲故事,从《悲惨世界》讲到《老人与海》,从《俄狄浦斯王》讲到《哈姆雷特》,杨渊听得耳朵起茧,倒是赵观南总眼睛亮晶晶的,对杨忠学满脸崇拜。 冯秀岚那时还很青春漂亮,她厨艺不如丈夫,但针线活儿算得一绝,有时两个孩子体育课上玩得灰头土脸跑回来,衣服裤子难免破洞,她就摆出一长排五颜六色的线,问他们想补个什么花样。 一切都欣欣向荣——祖国发展日新月异,经济水平稳步攀升,杨渊和赵观南也开始在放学路上听mp3,讨论市面上最火爆的流行歌手,家里买了dvd播放器,他们开始看《英雄本色》,也看《蜡笔小新》,杨渊家里是最先安装台式电脑的——为了方便杨忠学工作。 那东西对所有青春期的小孩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杨忠学不在家的周末,杨渊拉着赵观南,两人能在电脑前玩一整个下午的扫雷和蜘蛛纸牌。 后来听说赵观南父亲的办公室也装了电脑——更高级的那种,屏幕扁扁的,大大的,不像杨渊家里这样像个笨重的大脑袋,据说画面也更漂亮,色彩鲜艳,还有外放音响。 两人相约在周末时去赵父的办公室偷偷玩电脑——那个时候男孩子们开始玩《红色警戒》,杨渊和赵观南一路都在讨论到底应该先防守还是先进攻,应该先造坦克还是防空炮——盛夏午后,他们兴奋极了,额头都挂着汗珠。 然后他们在长长的、安静的走廊里停下脚步。 一阵阵隐约传出的怪异声响,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是女人的声音——偶尔也有男人,他们谁也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似乎痛苦,又似乎愉悦,女人娇柔妩媚的嗓音婉转得像是百灵鸟在唱歌,而男人——男人悠长的尾调混着窗外蝉鸣,模模糊糊融进金灿灿的日光。 杨渊挂着满头汗珠听了一会儿,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他微微脸红起来——其实有一次在家里,他不小心听到过类似的声音——晚自习发现有练习册忘在家里,杨渊临时回来拿,看见父母卧室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令他陌生的音调,当时他莫名觉得心跳加快,练习册也忘记拿,面红耳赤匆匆离开。 眼下——杨渊拉拉赵观南的胳膊,想说他们还是走吧,可刚要开口猛然想起——曲彦秋,赵观南的母亲,上星期随剧团南下演出,还要好多天才能回来。 那房间里是……谁? 杨渊在下一秒敏锐察觉到自己此刻处境的尴尬,他看向赵观南,打算拉着人离开,可赵观南却面色苍白地拂开他的手。 那人挺拔的身姿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杨渊只看见他安静地、慢慢地走过去,将沉重的实木大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男女混杂的呻吟声立刻清晰传了出来。 他看见赵观南浑身僵直立在原地,全身皮肤惨白一片,好像连夏日最明亮的阳光都晒不暖他。 - 那件事过后,两人默契地疏远了彼此。 秘密可以在人与人之间建立稳固链接,同样也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一段亲密关系。 杨渊后来猜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他无人可以倾诉,更不打算跟任何人说,高一过后高二要分文理班,学业一下繁重起来,杨渊埋头苦学,逼自己忘记那个荒唐的午后。 再之后,高三上学期开学前夕,杨忠学在学校里突发呼吸衰竭,连遗言也没来得及留下,就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整个家庭分崩离析,杨渊手足无措,他在这时候开始怀念从前和赵观南谈天说地的日子,曾经他们也无忧无虑,但现在命运推搡着他们不断向前,成长通常进度缓慢,而后在生命中的某一时刻,像是突然按下倍速键,连滚带爬向前。 那段时间赵观南家里经常爆发出歇斯底里的争吵,杨渊去找过他几次,人都不在家,说是去姥姥家暂住了。 后来赵观南一家搬离了那栋小楼,没过多久,杨渊家也搬走了。 - 风言风语传得很快,但内容乏善可陈。 无非男人做了高官就会变坏,有钱也会变坏,家里有天仙一样的白玫瑰老婆,还要去外面招惹性感妩媚的红玫瑰。 赵部长平日清正廉洁,政绩斐然,心系群众,数年来平步青云,不知道多少次被登报表彰,他也的确两袖清风,杨渊记得小时候刚流行起穿洋牌子时,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孩子几乎人人一双阿迪耐克,赵观南也想要,他父亲却不准,说价格太贵,穿出去招摇。 可又或许生而为人,谁也摆脱不了基因里印刻的劣根性,赵部长不贪财不弄权,唯独将名声坏在女人身上,也可理解,人有七情六欲,不贪这个,就要那个,总归要图点什么。 但彼时尚且年少的杨渊和赵观南都理解不了。 杨渊很长一段时间里开始质疑一切——尤其当他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母亲另寻新欢——杨渊心里也曾对赵部长所作所为感到不齿,难免将自己的父母恩爱与之对比,他对于生活所有的幸福幻想都寄托在他自己的家庭上。 书香门第,夫唱妇随,父亲博学多识风度翩翩,母亲年轻温柔善解人意。 而后母亲带回家里一个长相邪气作风古怪的男人来。 于是杨渊对于爱情的一切幻想都就此崩塌。 的确,没有谁有资格慷他人之慨,要求别人从一而终,但毕竟他的父母也曾那么恩爱,毕竟父亲去世还不足一个年头,毕竟他的继父看上去是那么叫人胆战心惊。 世界名著里歌颂的爱情永垂不朽,可在现实世界中,爱情常常转瞬即逝。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杨渊开始怀疑全世界。 第26章 木姜子鸡肉串 高海是在这两人大学毕业那年跟他们认识的。 当年那事之后,杨渊和赵观南就断了联系,但偏偏他们高考填志愿时不约而同填了本地的a师大——杨渊读中文系,赵观南读心理学。 第33章 两人再次重逢的场面很滑稽,新生入学,整座校园乌泱泱全是人,杨渊推着行李箱找宿舍,途径一个下坡,他手里东西太多没拉稳,箱子稀里哗啦沿着坡滑了下去,而后被人伸手拦下。 赵观南穿一身灰色运动服,隔着几米的距离打量杨渊。 杨渊一愣,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只说:“好久不见。” 时过境迁,他们都已不再是白纸一张的高一学生,杨渊对赵观南的疏远并没有任何怨念,他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却得知赵观南竟在高中时跳了一级,提前杨渊一年入了大学。 “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 杨渊感慨,“还是考心理学,分数线很高的。” “我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当然想做什么都能做成。” 赵观南语气淡淡,揽着杨渊去买冰饮,“行啊,既然来了就都是缘分,以后你得叫我声学长。” “去你的,你就比我大两天,好意思占我便宜?” 杨渊笑骂,扑过去搂他脖子,两人打闹成一团。 经此一遭,过去的嫌隙也就自然瓦解,两人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赵观南对当年那事似乎已经看得很开,杨渊从不主动提起,他自己倒云淡风轻:“男人都那样。” 本科毕业,赵观南找杨渊喝酒,两人认识了当时的酒吧老板高海——那时高海开的还不是gay吧,就是一普普通通卖酒的清吧,生意寡淡,勉强维持营收,三人就此成了朋友。 高海对当年那事的评价与赵观南如出一辙:“男人,头可断血可流,偏偏就管不住裤裆,你说怎么办。” 赵观南幽幽地吩咐他:“凉拌——给我来盘凉拌黄瓜。” - 但有些时候,杨渊会觉得眼前的赵观南和高海也不够真实。 他将做学术的态度过多地带入到生活中——大胆假设,小心论证,质疑所有,最终陷入辩证思考的漩涡。 比如杨渊最常思考的问题:活着的目的,又或者意义。 这问题实在老生常谈,他问过许多人,包括刚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年轻的孩子们神采飞扬地告诉他,说活着就是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杨渊笑笑,继而又追问他们,怎么确定你喜欢的是此物而非彼物?当有一天你发现昨日热爱的变成今日唾弃的,又该如何? 孩子们陷入沉思。 高海说活着就是为了享乐,他热爱喝酒,十年如一日,为了间酒吧折腾不停,翻来覆去装修,请过民谣歌手驻唱,请过小提琴家拉肖邦,还装过炫目的五彩灯球,雇染着灰头发的dj彻夜打碟,和客人们一起通宵蹦迪,什么都试过,什么都不对。 赵观南说活着就是为了死。 杨渊赞同一半,认为活着是为了思考如何死得体面。 但这个问题在几天前从荣叶舟那里得到新的答案——彼时他们在泰国街头漫无目的地乱逛,红灯区光怪陆离,像另一个国度的盘丝洞,杨渊简直难以凭借面孔来分辨他们的性别,不过这些也并不重要,他看到穿着华丽又暴露的人妖站在街边供人观赏合影,还可付费上手,摸一次多少泰铢,胸部和屁股价格不同,他觉得魔幻而荒谬。 荣叶舟对此司空见惯,只专心看脚下的路。 杨渊拉住他,问:“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荣叶舟看他一眼,神情古怪,仿佛他问了个极其无聊的问题,然后告诉他:“活着是为了吃饭。” “吃饭。” 杨渊盯着他的眼睛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活下来了啊。” 荣叶舟无辜地对他眨眼,“然后睡觉,要是醒来还想活着,就要想办法再找到饭吃,这样不停循环。” 杨渊被他说愣了,脑子卡壳,好像一台代码错乱的主机发现自己忽然从二进制变成了十进制。 他们路过街边小吃摊,荣叶舟请他吃烤鸡肉串,然后指着几种酱汁告诉他:“这是辣椒粉,这是甜辣酱,这是木姜子酸辣酱,味道都不一样,活着就是为了吃这些,吃下去,你就活了。” 杨渊拿着鸡肉串,忽然感到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你想没想过……比如以后。” 杨渊看着他吃鸡肉,进食速度很快,吃东西的时候专注且沉默。 荣叶舟在吃鸡肉的时候没有理他,直到最后一口咽下去,才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神情反问他:“想以后有什么用?就像打拳,赢了第一场才有第二场可打,难道要一开始就想着最后一场怎么出拳?很奇怪吧。只有现在才最重要啊。” 对,现在。 庄周说梦蝶,又说也许只是蝶梦庄周,古今中外多少哲学家试图探讨生存的意义,加缪写卡里古拉因找不到生存的意义而终究自取灭亡,而圣奥古斯丁说时间其实并不存在,过去已经消逝,未来尚未存在,唯独只剩当下。 可当下又如何定义?一年、一个月、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它们都是现在。 当下存在吗? 当下是尚不存在的未来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入已不存在的过去,因而当下存在于每分每秒,当下实际上也从未存在。* 也许眼下的一切也只是谁的一场梦,是一个叫杨渊的人梦见这条叫荣叶舟的小船,又或许是这条小船梦见杨渊,亦或是他们全都,这个世界,都只是上帝的一场梦。 理论推演总是陷入循环,可只有和荣叶舟在一起时,杨渊才感受到一种踏实,一种真切存在着的‘当下’,在那些时候,杨渊感受到自己勃勃的生命。 这也许是个很不错的课题,有关存在主义或别的什么,荣叶舟给了杨渊新的灵感。 但这人此刻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烤鸡肉串的炉子,半晌,转过头来问他:“你可以再请我吃一串吗?” “吃多少都可以。” 杨渊嗓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买了十串,每人一半,依照荣叶舟给出的建议,尝过所有种类的酱料,最终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蘸味道最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停止了震颤,缓缓落回胸腔。 - 傍晚时分,高海他们回酒店,给杨渊和赵观南带了好几袋特色小吃。 两人在房间里聊了一下午,颇有促膝长谈的架势,烟都抽光两包。 杨渊麻烦阿秋做翻译,给kim拨了个电话,得知荣叶舟没再坚持出院,乖乖挂完几袋药水,这会儿正在睡觉,才放下心来,电话里kim鬼鬼祟祟问杨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小船生这么大的气,杨渊苦笑,只说自己骗了他。 【啊,那怪不得。】 kim语气惋惜,【你完蛋了,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这其中当然有隐情,杨渊听得出来,但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也就谢过阿秋,让她先和男朋友回房间休息,高海不走,留下来非要听八卦。 赵观南似笑非笑地岔开话题,“小海,问你个事。” “啊,你说。”高海叉着水果往嘴里送。 “你当年怎么确认自己喜欢男人的?” “咳——” 高海呛了一下,狐疑看向两人,“干什么,你俩谁弯了?杨老师?不能吧,他钢铁直男,再说又心系祖国的花朵不可能有心思搞那些有的没的……小南?你看上谁了?” 赵观南不为所动:“你就说怎么判断吧,比如说我这样的直男——有一天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直了,怎么判断。” “……” 高海咽下嘴里的芒果,想了想,示意赵观南把手伸出来。 赵观南却没动,只点了根烟,让杨渊代劳。 杨渊伸出手,下一秒高海就把自己的手伸过来,两只手十指交叉,紧紧攥在一起。 “……” 杨渊下意识要抽手,却被高海用力攥着,表情有点扭曲。 “你看,你这就是不喜欢男人的表现。” 高海观察杨渊脸色,“或者至少可以说——对我这个人没意思。咱都是男人,喜欢上一个人,不管这人是男是女,不可能没欲望,其实我身边直男变同性恋的也不少,性取向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固定的,有些人也不是纯同性恋,可能恰好就是喜欢上一个同性,仅此而已。” 杨渊默了默,问他:“那要是跟一个人这么牵手,心里不排斥,就说明我喜欢他了?” “那至少也是不讨厌吧,而且在你心里对他肯定超出朋友范围了。” 高海胸有成竹地抽回手,抱着胳膊看戏,“那不然你俩试试?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这么好,但是肯定也受不了这么牵。” 赵观南哭笑不得,捂着脸冲杨渊伸出手。 杨渊迟疑片刻,跟赵观南十指相扣。 一秒钟之后赵观南呼啦一下甩开杨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看。”高海摊手,“我没说错吧。” 三人嘻嘻哈哈笑闹一阵,又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第34章 “抱歉啊,把你们这趟旅行给搅和了。” 杨渊揉着眼睛,显得很疲惫,“还有几天,要不你们继续玩,我就先回家了,别担心我,我想得挺清楚,这孩子我要管。” “那怎么能行。” 高海耸耸肩,“出这么大的事,都是做哥们儿的,我得帮帮你啊。不过话说——你就这么有信心?那小孩跟你发那么大脾气,人不乐意跟你回去啊,你怎么把人带走?” “不带。” 杨渊垂眸订机票,“过两天我去找他,试着再跟他聊聊,他现在情绪激动,身体状况也不好,不能硬来。” 得,到底还是桩上赶着的买卖。 赵观南笑而不语,在旁边默了默,问高海:“我记得你在a师大旁边有套房子?” “啊,空着呢,本来想开轰趴,后来懒得管,还得雇人,嫌麻烦么。” “那正好借杨老师住吧,离学校近,他上班方便,还有人给你收拾收拾房子,不然老空着,那房子都废了。” “对啊。”高海恍然大悟,“我之前就是老听人说有那种缺德的租客,把房子住得乌七八糟,退房的时候压根收拾不出来,什么马桶下水全都堵了,还有养了狗在房子里到处乱尿的!所以我一直不敢租!” 杨渊有点无奈:“你俩倒是帮我安排了。” 赵观南推推他胳膊,“租谁的不是租,小海给你打折,你替他用心收拾收拾,一箭双雕么。”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圣奥古斯丁的这段论述出自b站王德峰老师的《六祖坛经》讲课视频。 第27章 ‘无辜的’ 来泰国将近一周,杨渊终于睡上宽敞整洁的大床房。 然而他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末了心里苦笑,说人到底是喜欢犯贱,前些天在荣叶舟那间破板房里一闭眼就能睡得死沉,现如今由俭入奢,反倒不适应了。 他睡前和kim发过信息——kim转达医生的诊断,说伤得不算太重,输液几天,回家以后静养,慢慢就好了。又说她已经离开医院,小船有护士照顾,不用担心。 杨渊对着‘伤得不重’这几个字频频皱眉,并不相信。 他索性起床抽烟,在屋子里反复兜圈,坐立难安,很怕荣叶舟一个人在那间小破病房里病情复发吐血而亡,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放各种狗血情节,可眼下他们关系闹得太僵,就算去了,恐怕也只起到反作用。 想了想,问kim睡没睡,方不方便自己过去,片刻后kim发来一个地址,说:那你要请我吃饭哦。 - 深夜十一点半,杨渊坐上出租,前往那片红灯区。 司机神情司空见惯又意味深长,那种带着狎昵的打量让杨渊觉得不适,他皱眉看回去,表情很冷,司机咧开嘴冲他笑笑,移开目光。 到了地方,付钱下车,杨渊一眼看见kim在路边……不是在等他。 kim这晚穿得仍很火辣,挂脖连衣裙,露出大片后背肌肤,裙子很短,只勉强遮住屁股,她似乎新染了头发,灯光下泛着淡淡灰绿色,对过往行人——主要是男性,欢声笑语地打招呼。 看见杨渊过来,kim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挽他胳膊,用不熟练的中文道:“你来啦。” “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 杨渊推开她的手,礼貌地笑笑,“别客气,你是小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kim虽然说中文有些困难,但简单的词语大致也听得懂,她眨眨眼,也没继续往杨渊跟前凑,带着他往里走,“吃烤串吧。” 片刻后两人在一家小店面坐下,杨渊只点了杯饮料,剩余都是kim点单,东西端上来,倒也和前些天吃的差不多,各种肉串,配红红绿绿的蘸料,东南亚国家香料丰富,空气味道混杂,很香,香得人有些头晕。 杨渊问她:“小舟从几岁开始打拳?” “不知道,他不说。” kim慢吞吞地吃,慢吞吞地答,好似穷尽了毕生的汉语水平,“他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他,差点死掉了,所以我求爸爸带他回家。” - kim胃口实在不小,杨渊点了很多,叫她慢慢吃,自己抱着手机打字。 待到kim吃饱喝足,满足地抹抹嘴巴,抬头看见杨渊示意她看手机,kim端起手机一扫,被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吓得一口辣椒粉呛进鼻腔,面红耳赤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杨渊时隔多日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机,一边感慨现代人还真是离不了电子设备,一边在备忘录里噼里啪啦敲字——约等于查户口的一大串问题。 上至出生地、联系人、受教育情况、收入水平;下至饮食喜好、作息习惯、身体健康状况,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大小标题分得井井有条。 kim头痛地扶额,对着手机愁眉苦脸,片刻后问杨渊:“可不可以不打字?好累的!” 她受教育程度不比荣叶舟高多少,讲话时其实有点缺少逻辑,常常跑题,杨渊不勉强她,打开实时翻译软件,让她慢慢说,自己慢慢记。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啦。】 kim端起果汁喝,皱眉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往事,【我捡到他那一年……他是被之前的师傅给害惨啦,小腿骨头伤得好重,我爸爸花了好多钱给他买药!】 “什么伤?” 【唔……就是骨头伤呀,会疼,疼起来受不了,要吃止痛药,尤其阴天下雨的时候,小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跑去踢沙袋,踢一整晚!】 杨渊下意识握紧手机,心口泛起微微酸意,“踢沙袋不会更疼吗?” 【那是不一样的疼嘛,他骨头疼,是里面疼,像有蚂蚁在咬,踢沙袋是皮肉疼,是外面疼,外面够疼了,里面的疼就忘记了嘛。】 “……然后呢,腿伤好了以后就继续打拳?” 【腿伤怎么好得了啊,一辈子都要疼的。】 kim又点了一盘鸡米花,一颗一颗嚼,【只是不会痛得那么频繁了,然后他就和我爸爸学拳啊,其实他真的很有天赋,好多招式一学就会,是我爸爸最喜欢的徒弟,后来么,就是训练、比赛、训练、比赛,没有什么稀奇。】 “你见过他爸吗?” 【谁?那个总是睡完了不给钱的臭流氓?】 kim说起这个人,明显精神一振,挺起后背叽里呱啦地讲,语速很快,奈何杨渊听不懂,瞥一眼翻译器上冒出来的字句,全是狗屁不通的脏话。 “……你冷静一点。” 杨渊叹气,“慢慢讲。” 【没有什么好讲的!】 kim怒气冲冲地翻白眼,【那个臭流氓,原本在曼谷开旅行社,结果不好好做生意,和这里的无良老板勾结在一起骗游客的钱,我们泰国的名声都是他这种人给搞臭的啦!好嘛,他自己的儿子不肯管教,小船比赛赢了奖金,倒是来得比谁都勤快!可是有什么办法呀,他们都是中国籍,不归我们管,他爸爸说自己是监护人,每次都越过小船直接去找主办方领奖金,小船根本拿不到钱,拿到也只有一点点!】 杨渊听在耳中,竟不觉得有多意外。 kim还在滔滔不绝:【总之,小船好可怜,不过这次他回来说他爸爸死了,真是痛快!死得好,怎么没有早点死!】 她说到兴起之处,又不管不顾地骂起来,杨渊听着,也只是垂下头,偶尔象征性地笑一笑。 原来都是真的。 来找kim之前他还在心里抱有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荣叶舟在医院说的那些不过只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一个人的人生有多沉重,轻似鸿毛而又重若千钧,他不知道则罢,知道了,他也就成了荣飞那个混蛋的帮凶,荣叶舟悲惨苦痛的十七年里,荣飞是始作俑者,而他杨渊是那个‘无辜的’帮凶。 自己无辜么?当然。 可假若当时他能再多问两句,假若更早察觉到荣飞的不对劲,假若他没有将自己那样高高挂起,故步自封在看似清白高贵的学术当中,假若他能早点放下心中芥蒂,和母亲促膝长谈过,或许一切都能不一样。 或许母亲不会被荣飞骗得这么彻底,或许他能早一点认识这个叫荣叶舟的小孩,或许…… 可世界上没有或许。 他从父亲去世那一年开始逃避现实,开始自我封闭,他质疑世界,怀疑世界,却从不敢面对世界,他用文学给自己建造一座象牙塔,哄骗自己沉醉在那些阳春白雪的真善美当中,而对现实生活里的龃龉和腌臜视而不见。 好像这样一来,父亲的离去就是虚假的,荣飞这个人也是虚假的,生活还是那么无忧无虑,他还住在那栋老房子里,和赵观南家仅有一墙之隔,他们仍然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打球说笑,他们从未在那个盛夏午后偷偷溜进政府大楼,更加没有撞见那荒谬难堪的一幕。 他们从未踏入过冰冷虚伪的成年人世界,他们永远都是怀有赤子之心的少年。 可惜一切都是本末倒置,逃避到最后,尽数失去,一无所有。 第35章 理想永远是天边的彩虹,或许一辈子也触碰不到,但彩虹是现实的投影,没有现实,彩虹不会出现,杨渊忽然明白自己过往这么多年里都只是在对着一片海市蜃楼创造彩虹,基于虚假的虚假,再漂亮也是泡沫。 他逃避现实太久,也许是时候该清醒过来。 - kim一晚上吃了太多,最后撑得扶墙而出,杨渊问她找不找得到荣叶舟家里,她连连点头。 “你带我过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杨渊说,“我在门外等,如果他不想见我,我就走,我有话想跟他说。” kim迟疑地看了他几眼,点点头。 已经是凌晨时分,游客们散得差不多了,许多小摊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马路上到处是乱扔的一次性餐具和食物残骸,杨渊和kim并肩走在一起,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kim笑吟吟地开口问他:【帅哥,你是不是喜欢小船?】 杨渊一愣,拿出手机打开翻译器,让她再说一遍。 kim字正腔圆地重复,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渊看。 杨渊看一眼屏幕上的汉字,先是哑然,而后失笑,“我喜欢他?怎么可能,我说了,我是他哥哥。” kim显然不信,挑眉看他。 于是杨渊只好把荣飞和母亲那一桩旧事翻出来,三言两语对kim讲明,而后说荣飞固然混蛋,但过去那些年里对自己总归也还算可以,所以现在没办法眼见荣叶舟过这样的日子而无动于衷。 【这样的日子?】 kim歪歪脑袋,问他:【在你眼里,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 杨渊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或许有些冒犯,因为kim即使看上去比荣叶舟过得自在一点,但他忽略了她也出身于贫民窟这个事实。 否则不会一听到有人请客吃肉,就把自己撑成这个样子。 她和荣叶舟的区别只在于,她已对现实全盘接受,能索取则极尽索取,不能索取就随波逐流,任由命运牵着鼻子,最多只做到不哭,永远面带微笑。 荣叶舟则太抗拒索取,他是条汪洋大海中独行的船。 “我的意思是……他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杨渊小心斟酌用词,真不知道这翻译器会不会曲解自己的本意,“打拳……毕竟不能打一辈子,对吗?等到老了要怎么办呢?我们中国人很看重读书,不是迫不得已,不会让孩子辍学。我是个老师,更加这样想。小舟还很年轻,我愿意帮他,我希望他回国读书。” kim站在晚风里静静地听,不知怎么,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动人。 她对杨渊笑道:【读书,要读到什么程度才算读完?之后呢?】 “至少要高中毕业,之后读本科,大专或是技校都可以,我不否认有些人凭借低学历也能获得很好的工作,但那样毕竟是少数,何况中国人口太多了。” 杨渊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边说边笑:“我觉得……学历就像一个人的内裤一样吧,当然不必逢人就拿出来展示,出门在外,偶尔也可以不穿,但需要穿的时候,不能真的没有。” 不知道翻译软件把这番话翻成了什么,总之kim听后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贫民窟附近,深更半夜,竟然还有不少小孩子在外面乱跑,杨渊看见他们手里抱着许多装食物的袋子,多是汉堡炸鸡烤串一类的,垫着几层塑料纸和油纸,就那么铺在地上,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分食。 大概都是附近小摊或餐厅卖不完丢掉的厨余,甚至是从垃圾桶里捡回的客人吃剩的残羹冷炙。 杨渊已经见过不少次类似的场景,内心复杂,出于礼貌,移开目光。 kim看他这样,反而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个也就六七岁的光屁股小孩说:【你看见了吗,这样的孩子,这里有很多。小船也是这样长大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小船,或者,小船也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从前没有人带他走,他就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稀里糊涂地长大了。】 杨渊垂眸看手机上慢慢翻出的文字,抿起嘴唇。 【如果你真的能带他走,他就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kim的声音变得莫名温柔起来,【他会从‘我们’变成‘你们’,也许会活得更开心,那样很好,我会替他高兴。可是,你不要骗他。】 “我没骗他。” 杨渊立刻反驳,而后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一遭,拧拧眉,有些艰难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骗他,实在是没办法,不那样说,他不肯来见我。” 【骗就是骗嘛。】 kim柔柔地对他笑,【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骗一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你们本钱好多,就算被骗也无所谓啦。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呢,什么都没有,一旦被人骗了,很容易就一无所有呀。就像我,好多年以前相信过一个男人,放弃一切跟着他走了,结果差一点被卖到缅甸去当狗!你说吓不吓人?我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英文也不会讲,差一点死在海里呀。】 她语气漫不经心,却说出这样悚然的经历,简直和荣叶舟在拳场时说‘死不了’那样子如出一辙。 【我妈妈也是被我爸给骗了,我爸爸有五个老婆,却骗我妈妈说只有三个!后来又骗我妈妈说,生小孩有什么难,大家还不是一样生!结果没有人送她去医院,把我生下来,她就死掉啦。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害怕被骗?】 杨渊无言以对。 kim拍拍他的肩膀,【帅哥,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但男人是一个很容易就变坏的物种,所以我要警告你,要带走小船,就要一辈子对他好,否则,如果你哪天伤害他,他真的会打死你,不要到时候又哭又叫喊委屈哦。他很能打的,而且他可不是会叫自己受委屈的那种人!】 第28章 都不要了 杨渊想了一下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被荣叶舟活活打死的画面,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人穿过那些七拐八拐的狭窄通道,在荣叶舟家门口站定,kim掏出钥匙,问他:“你进去?” “我不进,你问他要不要见我,我不勉强他。”杨渊摇头。 于是kim耸耸肩,大概对他这种过于绅士的行为表示不解,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杨渊站在外面,听见里面传出泰语交谈,荣叶舟声音很低,大概是身体很不舒服,显得前所未有的虚弱,不知kim说了句什么,荣叶舟沉默许久,片刻后传来脚步声。 kim从门后探出头来,用手指了指身后,意思是让他进去。 - 房间里很昏暗,那颗之前就昏暗的灯泡发出的亮光好像更微弱了,摆设和之前没什么分别,荣叶舟侧躺在床上,面朝大门,杨渊走到床边,忽然觉得心脏难受得厉害。 借着暗光,他看见荣叶舟面部因被打而肿胀起来,一边眼眶高高肿着,浑身上下青青紫紫,这小孩几乎奄奄一息地缩在床上,看见杨渊过来,连赶他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徒劳地后退,将后背死死抵在墙上。 杨渊在床边蹲下来。 “小舟,对不起。” 他看他的眼睛,“我承认我骗了你,没有人偷我的手机和钱包,是我想见你,所以撒谎骗你,让你白为我担心,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对不起。” 荣叶舟目光颤了颤,一言不发地闭上眼。 “你愿意原谅我吗?” “……不。”荣叶舟沙哑地开口,“你走。” “好,不原谅就不原谅。”杨渊没走,垂头思索片刻,又问他:“那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 “不愿意?”杨渊看着他,疲倦地笑了笑,“那哥哥呢?还认我这个哥吗。” 荣叶舟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都不要了,行。” 杨渊看他,叹气,替他给自己一锤定音,“那你好好养病,别跟自己过不去,该吃药吃药,定期去医院复查。” 说着起身,“我会让kim带你去医院,你听话。” 他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你去哪。” “什么?”杨渊猛地回身。 “你要走了吗。” 荣叶舟缩在床角,平静地看着他,“再也不回来了。” “朋友不做,哥也不认,又不原谅我,我赖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挨你打?” 杨渊声音放得很轻,“不讨你嫌,我走了。” “你走,我恨你。”荣叶舟吸吸鼻子,把脸缩进毯子里,像在自我提醒,“我恨你。” 杨渊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一走,kim也跟着离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贫民窟这片区域,杨渊忽然问她:“附近哪里有商店?” “买什么呀?” “日常用品,电风扇、冰箱这些。” kim狐疑地重复了几遍,确认杨渊真要买这些东西,想了想,带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几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关门啦!”边说边举起手机给他看时间,“好晚!” 第36章 杨渊这才跟着回过神来。 也是,都凌晨了,哪家店还开着,他这两天被折腾得神思不清,脑袋都糊涂了。 于是和kim约了第二天见面,打了辆深夜的士,先送kim回家,自己再回酒店。 刷卡进门,已经凌晨三点多。 洗过澡后仍然没有睡意,杨渊捧着手机查看自己几张卡里的余额,调出备忘录算家中每月花销,其实倒也算不得拮据,没有房贷车贷,日常吃喝花不了什么钱,他平常工作起来忙得昏天黑地,有时连教师食堂都懒得去,回宿舍泡碗面就边吃边继续搓论文,讲师工资比不上老教师,但林林总总的补贴算下来,每月也挺富余。 荣飞出事之前,杨渊原本考虑着添台车——母亲和小姨都没驾照,说是要找时间去考下来,但迟迟没提上日程,年纪大了难免有点小毛病,家里有车出行方便。 但现在车是买不上了。 杨渊盘算了半天,觉得多养个孩子在经济上没那么困难,高海在a师大校外那套房子他知道,当年装修时他还帮忙去验收过几次,按市价每月也就两千多块,负担得起。 最大的问题是家里,母亲要是知道他把荣叶舟带回去,恐怕会坚决反对。 但杨渊决定了的事从不改变,他把手机一扔,关了灯,在黑暗里长出一口气。 很奇怪,过往人生里杨渊从不惧怕孤独,甚至很多时候都享受孤独。 可现如今,在曼谷此刻寂静的夜晚,他竟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要是身边有人陪着就好了——要是那个人是荣叶舟。 - 第二天清晨,高海他们跟着阿秋出门,说是要去大王宫。杨渊前一晚没睡好,留在酒店补觉,再睁眼时已经下午,他起床洗漱,和kim约了见面地点,匆匆出门打车前往。 kim今天倒有些不修边幅,没穿那些热辣装束,只一件背心配沙滩短裤,还骑了辆电动三轮,素面朝天,很有生气。 杨渊坐她的三轮前往商店,大概好久都碰不见他这样的大客户,店老板十分热情,但奈何小店进货途径十分有限,杨渊挑挑拣拣许久,最终买下不太满意的二手小冰柜、二手电风扇、二手电磁炉,以及新的灯泡、插线板等杂物若干。 东西都堆在kim的小三轮上,杨渊跟她轮流推车,路过卖小吃的路边摊,kim眼巴巴看他,杨渊无奈笑笑,示意她去点单,掏出钱包。 扫了眼,觉得大多数食物香料太重,不适合胃出血患者吃,于是叫老板做了一碗清汤粉面之类的东西,打包带去给荣叶舟。 kim端着一杯肉串,边吃边开心地哼歌。 杨渊偶尔看她一眼,心绪复杂,再抬头看前方路时,竟晃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对什么都不再觉得惊讶。 果然,人的适应能力,有些时候超出自己的想象。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把一车东西运到荣叶舟家门口,kim大呼小叫地搬运,面色痛苦,用泰语向荣叶舟叽里咕噜地抱怨,荣叶舟大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kim进门时他还维持着昨晚那个姿势躺在床上,此刻撑起上半身坐着,愕然看着一袋袋东西被丢到眼前。 杨渊拿着个新灯泡进来,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拖过凳子,踩上去换灯泡。 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这盏灯,杨渊三两下换上新灯泡,一拉绳子,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白炽灯光就洒落满室,三人齐齐嘶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简直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杨渊转头去看荣叶舟,这才看清他满头满脸都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污,想来住院那晚护士也没来得及帮他清理,遂又叹口气,拿着新买的盆到门口水池边接水,把新毛巾丢进去,然后端着盆走到床边。 “有没有力气?” 他坐到床边,不管荣叶舟又抗拒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自己擦还是我擦?脸上身上都是血,出门吓死人。” 拧好的毛巾递到面前,荣叶舟冷漠地看他,又看kim,眼神里有质问的意思,kim怪叫一声,做了个鬼脸,转身摔门跑了。 “自己擦吧,我去给你装风扇。” 杨渊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起身去捣鼓那些电器。 还好房间里几个插电口是好用的,杨渊连好插线板,把冰柜电扇电磁炉全都挑了合适的位置摆放好,按下电扇开关,那台老旧风扇就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杨渊还颇为怀念地研究了一下风扇上那几个按钮——类似款式他小时候家里也用过,有的按钮用来控制风速,有的用来控制转向,摆弄着,许多幼时记忆也一并涌了出来。 那时候父亲还健在。 假若……假若母亲坚决反对自己带荣叶舟回去,那他一意孤行,算不算大逆不道? 正出神想着,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荣叶舟端着盆下床,正要经过他身边,杨渊一把拉住他,接过水盆,“你回去躺着,别拿胃出血不当回事,严重了真会死人。” 荣叶舟被他强势的动作惊得一愣,新灯泡的光线太亮了,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在黑暗里蜗居了太多年的虫子,眼下格外见不得光。 杨渊把盆里的水倒了,接盆新的,把毛巾按进去投了两下,拧干,铺到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作息一向规律,结果到泰国这几天却天天昼夜颠倒,情绪上起伏又大,杨渊觉得自己其实有点水土不服,毕竟从小到大都在北方生活,忽然一下到热带国家,住宿条件又不大好,身体不舒服也正常。 他想着待会儿回酒店得买点感冒药备着,又想起最初高海买机票的时候是连带着返程票一起买好的,什么时候走来着? 好像也没几天了。 荣叶舟就呆呆站在原地,看杨渊把他刚刚用过的,沾了很多血污的毛巾铺在脸上,没有一点点嫌弃。 电风扇吱嘎吱嘎地响,风吹过来,其实很舒服,可荣叶舟心里却难受得无法忽视,他脸色惨白地盯着杨渊,想赶他走,想把这些东西都一股脑丢出门去,他想把这间屋子变回原本的样子,他感到陌生、恐惧,他想钻回自己那个洞里,可洞口被这个叫杨渊的人越挖越大,外面的世界太亮太亮了,可他不想晒太阳。 “给你买了碗清汤面,能吃的话吃一点,不能吃千万别勉强。” 杨渊两下擦完脸,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一堆杂物,边收拾边对荣叶舟嘱咐:“这边实在没有冰箱卖,买了台二手冰柜,有剩饭就冻在里面,吃的时候用电磁炉热一下,坏了的食物不要吃,晚上睡觉开风扇,买都买了别不舍得用,那边柜子里有除菌皂和酒精,还给你买了蟑螂药和蚊香,买了就用,否则都是浪费钱。” “我不要。”荣叶舟突兀地拒绝他。 “不要拉倒,不要自己找地方扔,我不管。” 杨渊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严肃,“没跟你开玩笑,病好之前不能打拳,你会死。死了就没法儿恨我了,我劝你珍惜生命,这样还能多恨我两天。” 荣叶舟显然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被杨渊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杨渊看看他,又想起高海那个荒谬的实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小舟。” 他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去握荣叶舟的手腕。 荣叶舟抖了一下,却没挣脱。 杨渊顺势垂眸看那只手——打拳的手,骨节硬而粗壮,甚至有微微变形,应该有哪根手指是断过的吧?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七岁孩子的手。 几乎所有的指关节都有擦伤,星星点点的淤青遍布皮肤,新伤叠旧伤,大大小小的结痂像颜色另类的刺青,摸着凹凸不平。 荣叶舟掌心温热,手指僵硬,无法动作,任凭杨渊摆弄。 片刻后,那只手翻转方向,五根修长的手指慢慢插进他的指间——而后轻轻屈起,握住,两只手十指相扣,触感陌生而又缠绵。 荣叶舟僵直立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失去节奏。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杨渊却先他一步笑了起来,那人笑得很复杂,好像既高兴又难过。 而后杨渊放开他,那一瞬间荣叶舟觉得怅然若失,杨渊说让他好好养病,然后转身开门走了。 - 《荣叶舟日记》 7.18 晴 杨渊的手很漂亮,我的手很难看。 我恨你。 我也好想你。 第29章 好恨他 脱离正轨的曼谷之行就此落下帷幕。 杨渊回酒店歇了一天,第二天按照原计划,由阿秋带领着大家转去清迈,再之后是芭提雅,去的景点都是网上最热门的,放眼望去全是国人,几乎连导游都不需要,问路随手抓一个人都说中文。 高海来一趟泰国少说胖了四五斤,脸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赵观南脖子上挂着相机,拍一张就笑话他一次:“哎,小海,收收下巴,都拍出双层了。” 高海隔着老远冲他吼:“你大爷的拍个照片屁话这么多!” 第37章 拍完高海,又要给杨渊拍,杨渊一向不大喜欢拍照,但架不住其他人起哄,说什么来都来了,还有说大过年的,硬是把他推到椰子树下面拍了两张。 赵观南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杨老师,你跟小海匀匀就好了,你这出趟门还给玩瘦了。” “都成罪人了,能不瘦吗。” 杨渊还有心思开玩笑,“来的时候是堂堂正正人民教师,现在成遭人恨的大混蛋了。” “别这么说自己!” 高海转眼间买了个椰子,抱在手里咕咚咕咚喝,“那我还说你也是受害者呢,妈的谁知道那老东西的钱都是这么来的啊,这么着,杨老师,孩子你要是真想带回国,我看他脱离学校这么多年了,未必还能静得下心学习,送去学门手艺,修车啊电工啊跑出租啊,哪个都比在这鬼地方打拳玩命强。” 赵观南笑问:“你杨老师能同意他弟干这个?杨老师心里什么事儿都没有上学重要。” 杨渊捶他一拳,“别阴阳怪气。” “昨天去怎么样?还那个态度?”赵观南转头问杨渊。 “没管,东西送到就走了。”杨渊插着兜看景,眉头微微压着,显得很凝重,“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他要真不愿意,我也不能把人绑回国。” “你这么想就对了。” 赵观南笑一声,“人各有命,何必勉强。你不勉强他,也别勉强自己,有时候道德感不用那么高,有用吗?除了折磨自己什么屁用都没有,你好歹现在是个正常人,你看我,不人不鬼的,天天活着没盼头,怪没劲的。” 杨渊闻言一愣,知道赵观南意有所指,想了想,放低了声音问:“你那病……还没好?” “好个蛋啊,这辈子就这样吧。” 赵观南不甚在意地弯腰揪下一朵花,“保不准哪天我就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 在阿秋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也算是把泰国玩了个差不多,第四天大家回到曼谷收拾行李,次日中午要返程了。 高海很意犹未尽,说寒假还要再来一趟,赵观南连连摆手说这地方他真待够了,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没一块好地方,高海又去磨杨渊,杨渊看他一眼,笑说:“要是等寒假孩子还没带回去,我就跟你来。” “切!” 高海拖长音:“你直接说你也不想来得了!” 杨渊不再搭理他,摸出手机联系kim,打算临走前再去荣叶舟那儿看一眼。 kim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杨渊接起,却先听见荣叶舟的声音,说泰语,大概是埋怨kim非要叫他听电话。 杨渊顿了顿,走到窗边,沉声问:“身体怎么样?” “……” “kim说她要带你去医院复查,你不肯去,为什么不去?” “不想。”小孩声音冷淡。 “不想就不去?那你死了怎么办?那么恨我,不怕我把你辛辛苦苦赚的钱全拿走了?” 杨渊回身扫了眼,去茶几上拿烟,点了一根,“听话,去吧。” 荣叶舟只用沉默回答他。 “小舟,明天我得走了。” 杨渊呼出一口烟,“待会儿我去看看你,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你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你还很年轻,以后有很长的路要走,明不明白?” 荣叶舟沉默片刻,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啊。暑假本来也没多久,回去准备准备下学期教案,也就开学了。” 杨渊边抽烟边揉眉骨,“开学以后很忙,没空管你,我拜托kim来照顾你,你总不至于连她一起恨是不是?再说我付给她钱了,她得拿钱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小舟?” - 荣叶舟把手机往kim身上一扔,【叫他不要来!我不想见他!】 kim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你凶什么凶!你不想见我要见!我让他请我吃烤串,他比你大方多了!】 【不许吃!】 荣叶舟神情恶狠狠的,想下床去夺手机,挂断电话,但他内伤未愈,动一下就牵扯着浑身疼,就这几秒的功夫kim已经抓着手机跳起来,往门外跑:【不识好歹!臭小狗!我就吃我就吃,馋死你,你现在只能喝白粥!】 砰一声,门关上了,室内被新灯泡照得很明亮,荣叶舟眨眨眼,觉得眼眶泛酸。 他攥紧身下的毯子,心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晚上要过来看他,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明天就要走了,想到那人说开学,继而想象起杨渊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大学长什么样?和他记忆里的高中有不同吗? 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怎么可能啊。 荣叶舟踉跄冲下床,狠狠一拉灯绳,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荣叶舟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瘸一拐回到床上,中途还踢到桌角,脚趾疼得钻心,他将自己用力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隐隐的啜泣。 好恨他。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变得好弱小,连踢到脚趾都会疼得受不了,这样怎么能行呢?师傅说过,怕疼就没饭吃,他一向是拳馆所有小孩子里最不怕疼的那一个,他是每次打比赛拿奖金最多的那一个,师傅常常夸奖他,会在其他小孩子走后偷偷把他拉到屋子里给他鸡腿吃,别人都讨厌训练,他不讨厌,他有野心,也不仅要做曼谷小拳王,还要做整个泰国的拳王! 可那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去年荣飞来泰国找他,说欠了太多高利贷,实在还不上,他走投无路,将荣叶舟的情况告诉了债主,那伙人竟也真的追到了泰国来,不仅将荣叶舟的积蓄一抢而空,还险些将他打成半残,荣飞死命把儿子护在身下,大吼着你们把他打残了他还怎么赚钱! 那伙人才悻悻作罢。 荣叶舟一夜间又沦落为身无分文。 他被打得厉害,师傅也被吓到,不许他再去拳馆,生怕那些讨债的人连带着拳馆一起砸了。荣叶舟无处可去,差点想跟荣飞同归于尽,想着打死他老子,他也跟着一起死了算了,可深更半夜,半死不活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忽然想起什么,他翻身坐起,去翻荣飞的手机。 ——还在。 好多年前杨渊的那段讲话视频还存在荣飞的手机里。 荣叶舟那时连微信也没有,不知道要怎么将这段视频转移到自己的手机上来,最后想出办法,将自己的手机卡和荣飞的手机卡调换,他揣着荣飞那个存了视频的手机,将那男人扔在旅店,自己连夜收拾行李跑回了国。 他早已厌倦做荣飞的提线木偶,他的拳头、他的身体,只属于他自己,他再也不愿意出卖血汗给荣飞还债! 国内赌博违法,荣飞不能再逼他去打拳,走之前荣叶舟铁了心,把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留给kim,对她说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他先回丰杨老房子处,才得知那处房子早已被卖掉抵债,再去寻杨奶奶,被告知老人家早已离世,他想去祭拜,却连人葬在哪里都不晓得。 荣叶舟转去房租更便宜的七田落脚,因为年轻,脸蛋总是漂亮的,奶茶店老板觉得他揽客,有意忽视了他未满十八岁,让他白天在店里做小时工。 但一份工作不够他花销,每月的房租是大头,加之很多泰国能买的药国内买不到,他浑身没有哪里不痛,腿伤复发,每月吃药花销比吃饭还高,荣叶舟不得已,晚上又去快递站做分拣,累死累活,老板却只给他平常人三分之二的工资,还说自己留他干活已是通融,否则被人举报说他雇佣童工还要倒罚一笔。 荣叶舟也无处核实老板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他就那么把自己当头牲口一样用,浑浑噩噩地活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那些讨债的快点把荣飞打死。 因为病痛而难以入睡的夜里,荣叶舟会播放杨渊那段视频。 他恨他,想象着假若被荣飞拿走的那些钱还在自己手里,他会不会现在也能买到效果很好的止痛药——至少不要疼得这么难以入睡;他想象自己也许能有钱去吃肉,排骨、五花、鸡腿,什么都好;他有时候还会想,要是钱够多的话,要是有很多很多钱的话,他会不会还能回去上学? 他喜欢学校,喜欢所有的老师,他不是不肯用功读书,只是每天放学后荣飞不许他做作业,所有时间要拿来训练,每逢寒暑假前夕,荣叶舟总是连期末考试都来不及参加,就被荣飞硬拖去泰国打拳。 就这样,荣叶舟三天两头缺勤,在学校反复下达的退学警告中磕磕绊绊读完小学、初中,直至九年义务教育结束,荣飞不再愿意自费供他读高中,高一下学期他就彻底辍学,回去泰国全职打拳。 他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跟着同类随波逐流。 - 荣飞的死讯来得很突然,荣叶舟的第一反应是得到解脱。 第38章 看到那具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时,他没有因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而表现出任何厌恶或难以忍受,他只是兴奋地、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伴随他十几年的噩梦,真的结束了。 警察看他的目光惊疑不定,但荣叶舟很不在乎,他面带笑容从警局取回荣飞的骨灰,转头去那条河边,将骨灰和装骨灰的盒子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讨债的人消失了,荣飞也消失了,荣叶舟真心觉得生活变得愉快起来,他计划存一笔钱,存够了就回泰国去,买一间很小的房子,也许能继续留在师傅的拳馆,哪怕以后打不了拳,做个教练也好。 他甚至有很久没再翻出杨渊的视频看。 他几乎忘记了那张脸。 直到杨渊以一个不速之客的身份找上门来。 - 他更恨他了。 他已经决定遗忘,可杨渊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不由拒绝地将他带到那座陌生的城市,进入不属于他的房子,他在那里看见杨渊的过往,发现这个他恨了许多年的人好像过得也并不是那么如意,可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只是那样见了他一面,心里就涌起某种怪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曼谷盛夏最炎热的日光,将他照得无处遁形,冷汗岑岑,睁眼闭眼都难以摆脱杨渊那张英俊而硬朗的面孔,他害怕见他,又想要见他,他心里有好多恶毒的话语想要不顾一切地对面前这个人倾倒而出,可杨渊看他的目光太柔软,太怜惜,他使尽了浑身力气也说不出口。 他几乎快要疯了。 荣叶舟仓皇逃离,没有在七田的小出租屋里再多待一个晚上,就狼狈返回了泰国。 他想,这一切都是荣飞的错。 他倒宁愿杨渊永远欠他,宁愿杨渊永远像一颗高高挂在天上的星星,让他碰不到摸不着,让他永远阴暗地憎恨和唾骂着,他甚至宁愿杨渊永远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他而过着多么痛苦的日子,他宁愿自己永远恨他,又永远报复不了他。 可现在他也欠了杨渊。 荣叶舟决定要还清这笔债,还了债,他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恨他。 - kim惊讶地看着他,夸张地尖叫:【小船——!!!你怎么回来了!】 荣叶舟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叫她帮忙给自己找个住处,短暂修养几天过后,就去请师傅收留自己,让自己继续训练,继续打拳。 他原本就沉默寡言,这一次回来就显得更难以沟通,kim察觉出他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在赛场上被打得狠了,缩在自己的小床上,荣叶舟就会拿出手机重新看杨渊。 看的次数多了,他连杨渊的讲话稿都能倒背如流,到最后已无需再开声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里的少年是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青春恣意,神采飞扬。 他觉得那张脸好漂亮,眉毛好黑,眼睛好亮,说话时那么吸引人注视他,笑起来像冰块融化,他起初羡慕他,而后恨他,日复一日地恨他,将满腔无力和怨恨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诅咒他,要他考试全得零分、要他喝水呛进喉咙、要他走路崴脚、要他生病发烧怎么也不会好,可当kim拿着个娃娃过来问他要杨渊的生辰八字,说要替他教训教训那个坏蛋的时候,荣叶舟却惊惧地将娃娃一把抢过来,扔进铁盆,烧个一干二净。 kim冲他翻白眼,说你真是有毛病,白白浪费一笔钱! 【我的事不要你管!】 荣叶舟狠狠地吼她,气得kim从他钱包里翻出一沓泰铢,转身跑了。 【臭狗!坏狗!我就当你请我吃烤串赔罪!】 第30章 他不要他了 荣叶舟在下午时分睡着,傍晚时被kim开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见kim只是一个人过来,下意识问:【他呢?】 kim手里拎着几袋食物,不太在意地问:【谁?你哥哥?他走啦,叫我给你送吃的过来,快吃啊,不吃的话我一个人都吃光!】 走了? 【不是说他要来……】 话说一半,荣叶舟猛地收声,意识到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kim浑然不觉地把食物一样样摆在桌上,【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啊,就是很着急地走啦,他好大方,给了我好多钱,叫我每天过来照顾你,我也就勉强答应他啦,对了,他还说——】 【不许吃!不许吃!】 荣叶舟却突然发疯一样冲下床,不管不顾地将那些食物抓起来,一脚蹬开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房门,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那些食物里有很多汤粉之类的东西,因为荣叶舟拿得又急又不稳,稀里哗啦撒了一地,还撒了两人一身,滚烫的汤水泼到kim大腿上,她尖叫一声,狠狠推了一把荣叶舟肩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你不吃我还要吃!】 荣叶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如同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把所有食物连扔带抛扫出门去,回身看见许多杨渊买来的物品,气血上涌,顾不上任何,抓到什么扔什么,几乎是转眼之间,整间屋子都快被他扔空了。 kim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荣叶舟,简直被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待到他再也没有东西可扔,才战战兢兢地说:【你干什么啊,你有毛病吧!】 她话还没说完,被荣叶舟打断的后半句是——【他还说事情办完就回来,叫你千万不要逞强去打拳。】 但现如今她好心没好报,连顿像样的晚饭都没得吃,哪里还顾得上转达杨渊的话,再扭头看门外,上一秒还香喷喷的食物现如今已经全变成了还冒着热气的垃圾,kim气得眼前发黑,再也不想搭理这个神经病,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她一走,荣叶舟猛地踉跄两下,方觉出过度激动的情绪让他短暂地大脑缺氧,浑身的骨头和肉都在疼,他闭了闭眼,门也懒得关,反正这里所有人都一贫如洗,抢劫都没什么可抢,他返回床上,自暴自弃地缩进角落,浑身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 他不要他了。 荣叶舟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杨渊不要他了。 说什么哥哥,什么好朋友,全是谎话。 那人就跟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见他可怜,才伸出手施舍他一点关心,对待他如同对待路边野狗,招招手就要他过去任由抚摸,摸够了转身就走,他想要跟上去再求一点抚慰,结果只有被一脚踹开。 杨渊从来就没想过要他。 荣叶舟越想越抖得厉害,他紧紧咬着牙关,意识昏沉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才发觉出身体的不对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好像是发烧了。 - 杨渊在出酒店去找kim时接到电话——是他母亲,说小姨下楼时不小心摔倒,磕到脑袋当场昏了过去,虽然已经打了120送到医院,但一个人到底忙不过来,小姨只有个独生女,在外地上学,也已经通知了她回去,母亲在电话里语气焦急,还隐隐带有哭腔。 “妈,你别急,我现在就改签回去,很快。” 放下手机,杨渊转身回酒店房间,猛地想起什么,匆匆忙忙给kim发消息,都来不及用翻译器转成泰文,告诉她自己家里临时出事要回去一趟,叫她每天去照顾荣叶舟起居,自己会定时给她打钱,等家里的事情忙完,他再回来。 而后和高海等人说明情况,改签了当晚航班,匆匆打车往机场去。 然而kim收到消息时正在和人唱k,见是一串令人头大的方块字,一时也懒得理,以为杨渊会再发泰文过来,等来等去没等到新消息,这才慢悠悠地把那段话复制翻译,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账户,惊叫一声,美滋滋地去买晚饭了。 结果不知道小船发什么疯,她好好的晚饭告吹,气得kim一时间再也不想搭理那两个人,跑到红灯区喝酒去了。 - 杨渊赶回医院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母亲在医院守了一整夜,幸好冯秀艳只是皮外伤,头虽磕到台阶上,但脑淤血也及时清除,只是把腿给摔成了骨裂,现在只等麻药过去,人醒来就好。 虚惊一场,杨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小瑾刚来电话,说是已经下车了,马上就到。” 冯秀岚也吓得不轻,熬了一宿,满脸疲态,杨渊让她回家休息,自己在这里等着,实则他也是一晚没怎么睡好,飞机上颠簸,睡了不如不睡,浑身僵硬,肌肉酸痛。 医院清晨也人满为患,杨渊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头靠墙壁,勉强小憩。 没过多久,有人拍他肩膀,杨渊一睁眼,看见眼眶通红的冯瑾——她是小姨的独生女,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冯秀艳靠一个人开早餐店兼卖卤味把女儿拉扯大,杨渊家中还富裕的时候,冯秀岚经常接济他们母女,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要强,婚姻失败后就誓死不肯再倚靠男人过活,彼时她还觉得不能理解,劝妹妹不如找个老实人再嫁,但冯秀艳坚决不肯,再好的男人也不信任,尤其她养的是个女孩,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女儿是她眼珠子,她想也不敢想。 第39章 冯瑾也很争气,考进重点大学又保了研,再有一年就毕业了。 “哥,我妈怎么样?” 冯瑾悄悄抹眼泪,“她没事吧?” “没事,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别哭。” 杨渊一下坐直身体,把冯瑾按在椅子上,递给她一瓶水,“只是小腿给摔骨裂了,难免要休养几个月,你是不是快毕业了?我开学以后忙,你妈就住在我家里没问题,反正我妈不上班,让她照顾,你放心,要是有时间,随时过来看你妈,我给你配把钥匙。” “嗯,谢谢哥。” 冯瑾喝口水,又抹眼泪,“我可吓坏了,在医院门口差点跟一辆电瓶车撞上。” “那可不行啊,让我妈一个人照顾俩病号,她可受不了。” 杨渊跟她开玩笑,“饿不饿?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医生说离醒过来还早。” 冯瑾点点头。 两人出了医院,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一口热乎乎的汤面下肚,精神才缓过来一些,杨渊想起远在泰国同样病着的荣叶舟,心里苦笑,一下子身边人全成了病号,凑热闹一样。 只是kim始终没回音,他也不方便跟对方打电话,交流起来困难,只好又把手机放回桌面。 “哥,你不是去泰国玩?怎么看你还瘦了,是不是吃不惯那边的东西?” “还行,好吃是挺好吃的,就是太热了,咱们北方人过去不适应。” 杨渊对她笑笑,“你毕业怎么样?能顺利?” “嗯,论文都差不多了,而且我们这行还是看技术,我该考的证该去的比赛都有了,对了哥,我毕业以后想回来工作。” 冯瑾边吃边如数家珍地汇报:“反正我没想走得太远,我也不习惯南方那边的气候,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回家,再有我看家这边的宠物医院,正规的也不多,我想存几年钱,到时候开一家自己的宠物医院,你觉得咋样?” 杨渊静静听着,点头:“挺好,你自己有想法就行。” “那到时候要是我启动资金不够……”冯瑾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杨渊,有点不好意思。 她是杨渊从小看着长大的,因为年纪上有些差距,加之杨渊又做了老师,因而他在冯瑾心里既是哥哥,更是半个前辈,她读高中时没少找杨渊辅导功课,尤其是语文作文,上了大学以后杨渊比她亲妈还关心她的学业,因而冯瑾有什么大事,第一时间都习惯了找杨渊商量。 只是她不知道杨渊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只记得小时候冯秀岚经常接济她们母女,因而没想那么多,借钱的话脱口而出。 杨渊看她一眼,垂眸笑笑,“行啊,你要真有本事当老板,你哥肯定全力支持你。” “真的!” 冯瑾又惊又喜,抬手猛拍他肩膀,“哥,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真的?” 杨渊挑眉看他,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哪儿好?” “呃……” 冯瑾没料到他真刨根问底,神情一下呆滞了,杨渊看她那样就笑:“合着糊弄我才说点好话?” “没有没有,我是真心的!” 冯瑾连忙掰着手指头数他优点:“你看啊,首先——你这个人责任心特别强,做什么事都特别负责,你记不记得我高考之前你给我讲文言文?其实好多知识都是大纲之外的了,结果你非要让我都记住,说有用,结果那一年语文卷上真有!哥你简直神了!” 杨渊听着想笑,“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人很好啊,这么多年我跟我妈相依为命,家里有点什么事需要帮忙,你每次都二话不说就过来,其实我心里特别感谢你。” 冯瑾说着说着,把自己鼻子给说酸了,“所以我就想着,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的,我肯定为你赴汤蹈火!” “哎,行了行了,让你夸我,怎么还把自己给夸哭了。” 杨渊抽纸巾递给她,“我看你也别学兽医了,学表演去吧,眼泪说来就来。” 冯瑾破涕为笑,瞪他一眼。 两人吃完饭又匆匆赶回病房门口守着,冯瑾见他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他回家休息,杨渊的确有点累着了,于是又把医生说过的话对她交代一遍。 临走前,杨渊忽然问她:“你觉得无心之失应不应该主动弥补?” 冯瑾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无心之失?”顿了顿,忽然八卦地问他:“无心之失?哥,你不会是……那个……喜当爹!” “去你的。” 杨渊一巴掌拍上她后脑,“回答问题,要不要弥补?” “那要是知道了……也有能力的话,就弥补呗。” 冯瑾捂着头,无辜地眨眼,“做好事有什么错?想做就做咯。” 《荣叶舟日记》 7.19 阴 果然都是假的。 被人偷走手机和钱包是假的。 说要来看我也是假的。 只有我的骨头痛是真的。 第31章 鞭长莫及 杨渊回到家里蒙头就睡,再睁眼时天都黑透了。 他头疼眼花,坐起身缓了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客厅有光亮,杨渊开门出去,看见母亲正在厨房。 “醒了?”冯秀岚扭头看他,面带心疼,“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累坏了吧?妈妈煮了馄饨,很快就好,坐下喝点水。” “嗯。” 杨渊说话时感觉到自己有鼻音,转身去柜子里翻感冒药。 “今晚你就别去医院了,我去给小瑾送饭,把她换回来,你们两个在家好好休息,你是不是快开学了?你小姨的事我来管,你别操心,专心上班。” 冯秀岚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儿子,妈妈前段日子只顾着自己,让你担心了。” “妈,别这么说。” 杨渊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碗,“你能想通最好,我就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冯秀岚点点头,抹了把泛红的眼眶,又看见杨渊手里的感冒药,连忙抬手去试探他额头温度:“怎么了?病了?” “嗯,没事,可能有点热伤风。” 杨渊笑着把她按在椅子上,“你也吃,吃完再出门,我没事,估计去泰国一趟有点水土不服,歇歇就好了。” 母子两人对坐着吃馄饨,又聊了两句给小姨养病的事,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在家里现在就她们姐妹两个,杨渊平时住学校,冯瑾过来住也方便。 快吃完时,杨渊忽然开口:“这次去泰国还见了小舟。” “谁?” 冯秀岚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脸色顿时变了,“你见他干什么?” “碰巧。” 杨渊看她一眼,笑了笑:“他在泰国打拳,小海拉着我们去看拳赛,恰好就认出他来了。” “……打拳?” 冯秀岚迟疑地问:“电视上那种?危不危险啊?” “怎么会不危险呢。” 杨渊不动声色地说:“输的都是被抬下场的,赢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舟那晚是打赢了,结果被打成胃出血,吐了我一身血,还好我在,能送他去医院。” 冯秀岚被这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给吓着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挺危险的。” “他不是不想上学,是荣叔当年不供他。” 杨渊见好就收,转移话题:“我记得小姨说你把荣叔给的东西都挑出来要扔?” “是啊,有什么好留。” 冯秀岚提起荣飞,脸色更差:“是我当初瞎眼了,现在反正人也死了,扔干净了拉倒!眼不见心不烦。” “东西放哪了?我待会儿看看。” “就书房,边柜里头有个箱子。” 冯秀岚不欲多提,起身去厨房找保温饭盒,“我去给她们娘儿俩送饭了,你自己吃过药后早点睡啊,明天去医院换我的班。” - 荣飞在他们家留下的东西不多,大概衣服鞋子之类的已经被母亲扔个干净,箱子里只剩些杂物。 最贵重的是套黄金首饰,没戴过,在盒子里摆得工整,看着很新。 其余都是些零零碎碎,过期的身份证、抽剩一半的烟、无法开机的老旧手机、摔掉茬的马克杯、泛黄又空无一字的笔记本,杨渊在本子里找到两张夹在其中的旧照片。 也算荣飞这个混蛋多少还有点残存的良心,两张都是荣叶舟,一张是婴儿时期拍的,连站也不会站,被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抱在怀里,大概就是荣叶舟说的杨奶奶,荣叶舟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胳膊腿都细细的,眼睛黑黑亮亮,像那种乡下养的傻乎乎的小土狗。 另一张是长大后的照片,似乎十一二岁左右,仍是细瘦的身体,头发剃得很短,戴着拳套站在拳馆门口,那时的荣叶舟脸上已再看不出半点属于孩子的神情,他低眉垂目站在那里,不太高兴的样子。 杨渊心口发酸,把照片拿出来放在一旁。 第40章 又回去翻了翻自己房间的陈年旧物,想起荣飞确实给他买过一些穿戴,篮球鞋他读书时常穿着去打球,几年下来磨损得差不多,也就扔了。 手机买过,也是多年前的事,现在智能机更新换代很快,也早就淘汰。 笔记本电脑倒是还在,放在学校宿舍里当备用机,偶尔上课时会带着去教室,再也没有过别的了。 荣飞这人一向自私,送给他和母亲的东西都是别有用心,类似于投资回报,他对自己倒是大方,吃喝上面从不亏待,烟酒不断,杨渊不止一次见他日常都抽软包中华。 现如今才明白,那都是荣叶舟拿命换来的。 将东西都归拢好,杨渊只将金饰和照片留下,其余装回箱子放到门口,打算第二天出门时顺手扔了。 躺到床上,吃过感冒药后困意上来,才想起kim好像一直没回音。 杨渊勉强撑着给kim发去几条信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应答。 又给荣叶舟拨微信电话,没人接。 杨渊叹口气,知道自己现如今鞭长莫及,干着急没办法,事情一下子涌上来太多,只能一件一件慢慢来,他头开始疼,只能捂紧被子,昏沉睡去。 - kim在红灯区聊上一个白种男人,对方风趣幽默,出手大方,两人厮混到午夜,搂抱在一起进了家高档酒店。 其实kim很少住这样‘高档’的地方,她自觉骨头贱,虽然嘴上整天说要吃香喝辣住豪宅,但真进了这种地方——说实话这酒店连十分之一豪宅的边都搭不上,她反而觉得浑身别扭。 白男肌肉健硕,kim已做好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谁料没过一会儿那人就缴械投降,kim暗自翻了个白眼,脸上仍甜甜笑着,用泰语恭维对方雄姿甚伟,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最后拿了笔不菲的小费,扭着屁股出了门。 酒店大堂冷风很足,有高级香氛味,但kim不喜欢,出门就是曼谷炎热的夏日晚风,黏腻、燥热,kim在这样的风里吹了一会儿,才找回那种如鱼得水的自在。 看看时间,想起有条坏狗还要自己照顾,拿人钱财,kim在这方面很讲信誉,事情一定会办到位,于是去路边买杯冰饮,边逛边往荣叶舟家里走。 她一路上思考了很多,其实她并非不能理解荣叶舟,换做是她,她恐怕还要更疯,他们这样的人,从来身无长物,因而一旦意外获得什么,总要死命抓在手里不肯放,救命稻草不是每天都有,哪怕抓断了,也总比后悔当初没抓住要好得多。 kim暗自揣测过很多种他们两人的关系,因为过去十七年里她从来没听说小船除了那个狗屁爸爸之外还有任何其他亲人,她起初猜测那个高高帅帅的中国人想要睡小船,后又觉得那帅哥不可能莫名其妙要把人带走,那是要包养咯? 可——谁要包养荣叶舟这种喜怒无常的小疯狗啊! kim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杨渊面前自荐——毕竟单论床伴的话,她可比荣叶舟合格多了,那小子从小到大都不正常,明明是在红灯区长大,却纯得跟什么似的,没记错的话小船十五六岁时,跟着kim在那片地方鬼混,kim揽客,他去小旅馆做小时工,那段时间他打比赛打成重伤,需要修养,但一天不赚钱就一天没饭吃,没办法。 结果妈妈桑见荣叶舟面容清秀好看,问他要不要做鸭,说他这样的类型很受男人欢迎,荣叶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但还是被妈妈桑‘好心’推进房间,说要帮他开荤。 【人活着已经好难啦,给自己找点乐子,有什么不愿意?】 中年女性衣着暴露,风情万种地将手探进荣叶舟裤腰,结果下一秒被一拳捶出门去。 kim哈哈大笑,存心要逗弄荣叶舟,把妈妈桑扶出门,自己扭着屁股进去,【试一试嘛,又不会少块肉,我用手帮你好不好?】 【不要。】荣叶舟冷脸拒绝她。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就是你老拿着的那张卡片上,你喜欢那个人?】 kim心思敏锐,伸手去摸他裤兜,果然摸到那张卡片:【喏,你就看着他啊,我来帮你。】 说完也不管荣叶舟挣扎,三下五除二用鞋带把他绑在床上,荣叶舟还要反抗,却忽然觉得头脑昏沉,摇摇晃晃向后摔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 【放松啦,只是一点喝了会快乐的东西。】 kim嗤嗤地笑,挑了一瓶没拆封的油,熟练倒在手上,【你想着他就好啦,想着现在和你做这种事的人就是他,这是他的手……是他在摸你……他好喜欢你呀,你呢,你是不是也好喜欢他?】 天旋地转中,荣叶舟被某种陌生而强烈的欲望控制了所有神经,他喘着粗气弓起腰背,目光涣散地呜咽出声。 - kim在路上买了清汤粉面,一路提到荣叶舟家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一条缝,kim大喇喇走进去,一拉灯绳,满室顿时明亮如白昼,荣叶舟唔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被扔个一干二净,kim撇撇嘴,把饭放在桌上,反身出去找那些被扔的东西,结果开着手机手电筒照了半天,发觉那些值点钱的电器早不知被谁给捡走了,地面上除了那摊已经干涸的汤水以外,什么也没剩下。 败家子! kim满腔怒火返回屋内,【喂!滚下来吃饭!警告你哦,饭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你再敢扔,我要你好看!】 荣叶舟却一动不动,只是趴在床上,虚弱地对她道:【我不吃。】 【你不吃要干什么?要死啊!】 kim冲过去一把扯开他盖在脑袋上的薄毯,【你是胃出血!胃出血懂不懂啊,不好好养病会死人的!你还要不要打拳?要不要赚钱?不吃饭怎么赚钱?去做鸭?】 荣叶舟沉默坐起身,看她一眼,【不做鸭。】 kim叉着腰对他吼:【那就吃饭!】 第32章 陪你过生日 冯秀艳在医院住了五天,第六天时强烈要求出院,称再这么躺下去她没病也要躺出病了。 一家人不得已,只好向医生再三确认过注意事项后,带着她回家了。 冯瑾一路都在埋怨母亲不把身体当回事,冯秀艳瞪她一眼,吵吵嚷嚷地道:“不就是摔了一跤?这医院上个卫生间都要找人扶,还要跟人家同病房的错开时间,麻烦得要死!在家里多舒服?” “可是你脑袋伤口还没长好!” 冯瑾也对她喊:“缝了两针呢!那可是脑袋呀,知不知道人的脑袋很脆弱的!” “哎呀行行行,你妈的骨头硬着呢,什么事儿也没有!” 冯秀艳一向是个风风火火闲不住的性格,无论如何不想继续在医院待,大手一挥,“等我回去,你赶紧回去该上学上学,还有小渊,收拾收拾也该上班了,别整天围着我一个人转,我可受不了。” 杨渊坐在出租车副驾,扭头看后座三个女人吵成一团,无奈笑了笑。 他这两天也没闲着,高海前几天从泰国回来,杨渊就马不停蹄拿了钥匙去收拾a师大校门口那套小公寓,房子好些年没住人,一开门一股灰尘味儿,家具也基本没有,除了床和衣柜,一片空空荡荡。 杨渊自己收拾了两天,觉得进度太慢,又去找专业保洁,然而这事暂时还不好让家里知道,每天出行像做贼,电话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接,搞得像是地下党接头。 晚上躺在床上嘲笑自己,觉得根本是八字还没一撇,荣叶舟都不知道会不会跟他回来,他倒剃头挑子一头热,什么都给置办起来了。 - 出租车一路飞驰,杨渊摸出手机,看kim每天给他发来的照片。 大概是语言交流实在太不通畅,kim索性一天到晚给杨渊拍照以做汇报,包括但不限于每日给荣叶舟投喂的食物、他睡觉时的样子、吃的药、以及乱七八糟的医院检查单。 kim虽爱钱,但杨渊给的钱却没有乱花也没有贪,她专门记了账单,每隔两三天就发来一份,其实杨渊从来没有问过钱的事,但kim或许另有目的,某天深夜发给杨渊一个问句。 杨渊复制到翻译器里,下一秒微微愣了。 kim问:如果小船肯跟你走,你能不能也带上我? 他思考很久,回答她:抱歉,我帮他,因为我是他哥哥,我没有理由无条件帮助一个陌生人,但如果你愿意靠自己努力好好生活,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帮你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kim回得很快:谢谢你。 后面还附带一连串爱心和笑脸。 - 暑假眨眼间就望到了头,杨渊把那套小公寓稍微布置了一下,搬了些自己的东西进去,打算这半年过后,下学期就不再住学校宿舍了。 不管荣叶舟愿不愿意跟他回来,他都是时候让自己脱离那个仅有文学的象牙塔,回归到真实生活当中。 kim每天都给他发很多照片,荣叶舟似乎恢复得还可以,她打小报告说小船还要回去训练,被她和爸爸严厉制止,还发来一些语音,听上去是她和荣叶舟在争吵。 第41章 杨渊叹口气,对着日历思索自己是否要在开学前再飞一趟泰国。 只是……用什么理由? 他现如今关心则乱,起初非常单纯的目的,在那次牵手以后也变得不再单纯了。 可那小孩才十七岁。 杨渊躺在公寓小沙发上,思绪浑浑噩噩,觉得自己病得越来越无可救药。 不然……还是算了。 不——他舍不得。 杨渊从来没有因为谁这样失魂落魄过,他自小情绪就不浓重,对什么都反应平淡,可偏偏对荣叶舟他做不到云淡风轻,那人随便笑一笑,就牵扯着他浑身上下所有神经。 养孩子? 他连宠物都没养过,没有半点经验,何况他也不是单纯把那人当个孩子养。 简直是太荒唐了。 杨渊稀里糊涂在公寓里睡了一觉,睁眼时已是傍晚,冯瑾在微信上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这段日子冯瑾一直住在家里,她明年毕业,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课,前些天还在饭桌上说打算在本市找一家宠物医院过去实习,这样照顾母亲也方便。 一家人自然都没有异议。 杨渊告诉她自己这就回去,起身出门。 - 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因为要给冯秀艳补身体,这几天伙食水平明显提升,冯瑾抱怨自己整天大鱼大肉,眼见腰都粗了两圈,被冯秀艳笑骂:“小孩子哪来的腰!” 冯秀岚也加入对话:“小瑾都二十五了,哪里是小孩子。” “就是就是!”冯瑾跟着添乱。 杨渊在旁淡淡笑,觉得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也挺让人舒坦,他这么多年不爱回家,并非真的不爱跟人打交道,人活着,哪能不渴望跟别人建立联系? 可自己在这边阖家团圆,那荣叶舟呢。 杨渊脸上笑意淡了,喝下最后一口汤,起身说去跟学校同事打电话,进了书房。 他拨通kim电话,对方半天才接,照例还是叽里呱啦听不懂的泰文,片刻后听筒里传来荣叶舟的声音:“你有什么事。” “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杨渊站在窗边,无意识扣着本旧书封皮,“能吃饭了吗?” “……嗯。” “别再去打拳。” 杨渊叮嘱他,想了想,又解释道:“那天我说走之前去看你……kim告诉你没有?对不起啊,让你失望了,是我小姨忽然在楼梯上摔倒,磕到脑袋,她女儿在外地临时赶不回来,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我必须得马上回来看看情况。” 荣叶舟没说话。 “小舟,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杨渊一时又有些语塞,隔着电话,到底很多话难说出口,最终他只是说:“学校快要开学了,我可能没办法很快回去看你,但我答应你,会过去陪你过生日,今年生日以后你就十八岁了,好好养病,别再打拳,好不好?” 他仔细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说话声音,再要开口,却发现电话挂断了。 - kim接过手机,笑嘻嘻问:【他说什么?】 【不关你的事。】 荣叶舟冷脸站在路边,【你还逛不逛?不逛我回家了。】 【不许走!陪我去寺庙。】 kim拉扯着他走进寺庙大门,边到处眺望边絮絮叨叨:【最近运气不好,老是碰见穷鬼!还要白睡不给钱,真是倒霉!】 荣叶舟跟在她身后,拧眉看见一对情侣挽着手路过,脸上幸福洋溢,他顿了顿,见kim已经径直不知往哪里走去,想了想,转身去买香烛。 这间寺庙很大,游客众多,荣叶舟买了香点燃,挑了个人比较少的佛殿,排了会儿队,轮到他上前时,他动作生疏,学着别人的模样站在原地三鞠躬,郑重其事将香插进香炉。 然后返回蒲团前,跪倒在地,低低伏下身体。 - 【你拜佛了?许了什么愿?】 kim挑眉站在身后问他,【不是从来不信吗?还笑话我总要不劳而获。】 【不关你的事。】 荣叶舟冷淡起身,【我的伤快好了,我要回拳馆训练,你去不去?】 【训个头啊!你不能剧烈运动的,万一再进医院我哪有钱付你的医药费?再说你哥哥拜托我看管你,我收了他的钱,你就别想随心所欲了。】 荣叶舟听得频频皱眉,语气不耐地对她吼:【我说了,他不是我哥!】 【我不管!】 kim瞪圆了眼睛,一把拉住他胳膊,【总之你别想自作主张,走,跟我回家。】 荣叶舟不欲和她在外面拉拉扯扯,身体又大病初愈,实在没力气做这些无意义的挣扎,只好被kim一路扯回了家。 进门,开灯,灯光仍旧那么亮,几天过去,荣叶舟多少适应了这个新灯泡,只是开门后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有些怔愣。 那些被他扔出门去的、杨渊走之前买来的东西又一件件变魔术一样回来了,电磁炉、小冰柜、甚至除菌皂和蚊香,他心头猛然狂跳,为一个已隐隐成型的念头,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张着嘴看kim,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kim看他那样子,笑了声,【还说不是你哥,你明明好在意他,不过——让你失望啦,东西是我买来的,他给了我钱,让我再买一份过来,不过我警告你!】 她伸出做了美甲的手指抵在荣叶舟锁骨上,【你再敢扔一件,我跟你绝交!你知道老娘一个人搬来这些东西有多累吗!】 荣叶舟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地缩在床上,眼见kim用那个电磁炉给自己熬了一锅粥,其实泰国香米并不适合煮粥,但饭味飘在屋子里,让他一时间已无暇顾及太多,这间房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画面,荣叶舟想起杨渊的家,他想起那间宽敞明亮的厨房,想起置物架上五颜六色的蔬菜,想起杨渊的小姨切菜时发出规律的当当声,那几片酱牛肉的味道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这样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吗? 那个人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带他回家……回哪里?回那间房子?他会给他一个家吗? 可……自己又能给杨渊什么? 从小到大,他生活的环境从来最讲究利益交换,想要温饱,就要拿东西去换,用体力、用汗水、用时间和金钱,他用自己一双稚嫩的拳头换来勉强十七年的温饱,其实他还想要更多,想要上学读书,想要朋友和家人,可这双拳头的力量太有限,他不愿意像kim一样出卖其他的东西,所以他只能维持这样穷困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kim的主顾们也有很大方的,据kim所说,她也有不止一次机会可以离开这片贫民窟,甚至离开泰国,可最终她仍然没有,她除了钱什么也没有要,荣叶舟问她为什么,她在晚风里笑着说:【因为人总是很贪心啊,我要太多,会遭报应的。高级酒店的香水很好闻,但闻多了,我会过敏啊。】 要得太多,会遭报应么? 可他也没有要很多……他只想要杨渊来见他一面……再见一面……然后再见一面。 他想要一个有杨渊的家。 《荣叶舟日记》 7.22 晴 kim又去庙里求财运,我跟着她进去,不知道怎么,忽然也想买一炷香。 在泰国很多年,我依然分辨不出这些佛像的区别,随便找了离我最近的一个,原来下跪不需要那么用力,我没经验,磕伤了膝盖。 杨渊已经离开很多天,他说他还会回来,他说来给我过生日。 我不会再相信他了。 可我对佛祖许愿说:佛祖,我第一次来拜你,不要很多,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杨渊喜欢我。 第33章 你跑什么! 七月下旬,杨渊返校处理工作。 学生开学还早,但很多教务工作已经需要陆续开展,他是讲师,还没有带研究生的资格,但仍有很多工作需要辅助其他老教授们开展。 研二的学生们必须要陆续确认论文课题了,研三的学生要准备答辩,研一新入学的孩子们要参加双选会选导师,很多琐碎流程需要确认。 杨渊硕博都拜在文学院的院长钱勇名下,但钱勇如今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今年打算最后带一届博士,虽挂在他名下,但日常工作却需要杨渊代为帮忙。 今年考入文学院的新生名单杨渊已经看过,也去教务处看过复试现场的录像,他心里有几个心仪的学生,但能否双选成功还未可知,此外今年教务处又多给他排了两门本科生课程,教学大纲他先前觉得不满意,还要同其他教授们商讨修改。 与此同时,他自己手上还有两个课题在做,进展不容乐观。 仔细想想,简直有点焦头烂额。 杨渊皱着眉头在电脑上导入课表,发觉自己差不多快要整学期无休,更别提还有大大小小的学术会议、论坛,日常杂事,他叹口气,关掉日程表,去窗前抽烟。 第42章 开学后恐怕再也不可能抽出时间去泰国了,荣叶舟的生日他记得,8月10号,小狮子,他打定主意要在那小孩生日之后将人带回来。 恨也好,爱也罢,日子久了,总有办法。 傍晚时分,杨渊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商场,他很少送人礼物,去时给赵观南打电话叫他推荐几个运动品牌,而后精挑细选了一双运动鞋。 荣叶舟家里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曼谷天气炎热,当地人几乎一年四季穿五颜六色的塑料拖鞋,打拳又是赤脚,鞋子对他们而言是最不值得花钱的东西。 杨渊记得他上次带荣叶舟回家里来时,小孩脚上那双鞋。 尺码似乎不很合适,鞋带绑得很紧,但走路时仍然拖拖沓沓,不知是哪里淘来的二手鞋,他看见荣叶舟悄悄把鞋子塞进他们家玄关的角落。 自己能做的事情固然很少,但一双像样的鞋子,他还是给得起。 - 8月1号,杨渊再度启程前往曼谷。 这次再去,心态已和之前不同,他从来不是犹豫不决的性格,想要什么都势在必得,从前决定考a师大是,后来决定读博留校也是,杨忠学教他凡事要学会主动出击,还教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无论爱什么,都不要丢掉做人的底线。 杨渊被父亲教得很好,他现今已经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要荣叶舟。 哥哥也好,朋友也罢,他都不止满足于此,既然命运将这个人塞进他的生活里,他就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临行前出了个小插曲——高海对泰国行意犹未尽,甚至又想要在那间gay吧之外再开家泰国餐馆,他是个小富二代,早早跟家里出柜,家里又有个大哥顶着,自然没有人整日催他结婚生子,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听说杨渊要再去泰国,当场收拾行李要跟他同行。 杨渊倒也没瞒他,说:“我去,是要把小舟带回来,让他回学校读书。” 高海啧啧称奇,思来想去觉出不对,问他:“你不会是——” “嗯。”杨渊垂眸。 “你嗯什么啊我还什么都没问呢!”高海惊呆,用胳膊肘怼怼杨渊,“啊不是吧杨老师,你弯了?” “不算弯吧。” 杨渊有点无奈地看他,“对别人没兴趣,只是对他。” “行。” 高海点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不知道,你在哥们儿心里一直特别伟光正,就那种电视里演的一腔热血丹心报国的人民教师,结果你突然跟我说你弯了,就……特别……” “人民教师也是人啊。” 杨渊给他一拳,“我也有七情六欲,我又不是木头。” “其实你看着挺那啥的。” 高海不知道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凑过来打趣:“上次我酒吧开业,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跟你搭讪的小男孩?一直要跟你合影那个。” “记得,怎么了?” “人家对你可痴情了,三天两头去我店里蹲守,看见我就过来缠着我要你联系方式,说他就喜欢你这样看着性冷淡实则在床上比谁都狠的唔……你别捂我嘴!” “瞎说什么,我不是性冷淡,小南才是。” 杨渊一把推开他,“我比谁都狠?他试过?” “那你狠不狠啊。”高海挤眉弄眼冲他笑。 “滚蛋。”杨渊笑骂他。 - 两人落地泰国,高海提着行李去酒店入住,杨渊则径直打车去找荣叶舟。 落地时联系过kim,知道荣叶舟在拳馆——他近来身体逐渐好转,在家里反正无事可做,于是到拳馆去帮忙带一带小孩子,kim在电话里百般保证,说小船绝对没有做任何剧烈运动,连他的拳套和护具都被师傅尽数没收锁起来了。 到拳馆时,已近黄昏。 杨渊一路快步赶路,到门外却慢了下来,院子里尽是小孩子们的打闹,偶尔还夹杂一两声哭喊,他静静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想象当年的荣叶舟是否也和他们一样,在这里度过了困苦而又艰辛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他不是神,更不是圣人,他没有能力也并不愿拯救所有人,但荣叶舟是特殊的,或许自己本该在许多年前就从荣飞口中打探出这个孩子,将他从这片绝望的地方拉扯出来,让他别遭受那么多疼痛与孤独,可人生没有或许,人与人的缘分多奇妙,阴差阳错,多一分少一分都走不到今天,赵观南平日里最爱听《锁麟囊》中那一段——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兰因絮果,红线太细,要多珍惜呵护,才能不叫它被晚风斩断。 杨渊站在那里,看孩子们结束一天训练,争先恐后奔涌而出,在曼谷金灿灿的夕阳里奔向残破的远方,他视线回转,看见荣叶舟从院子里走出,他们四目相对,荣叶舟瞪大了双眼。 “小舟。” 杨渊温声叫他,“你好不好?” 荣叶舟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造访给吓傻了,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杨渊站在不远处对他笑,那人身后是漫天绚烂的晚霞,原来晚霞这么漂亮,他以前好像从没有发现过,那人走过来,身高腿长,白衬衫衬得他面目好英俊,荣叶舟觉得自己又闻到海洋馆里那支菠萝棒冰的味道,直至杨渊已走到他面前,他生锈的脑袋和伤痕累累的身体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他只是呆呆看着杨渊的脸。 啊,原来kim说的是真的。 ——寺庙真的很灵验,佛祖会听见你的愿望,你供三支香,佛祖会让你如愿以偿。 - “……荣叶舟!你别跑!” 杨渊长腿跨过一摊垃圾,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边追边吼:“别跑!再跑我生气了!” 荣叶舟充耳不闻,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决定,他隐隐觉得杨渊这一次来和之前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过去十七年平稳而贫瘠的生活即将发生变化,他也许要前往一个陌生世界,他害怕、恐慌,小心翼翼想要试探,却又难以鼓起勇气,他只想逃回自己那个小窝,把所有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荣叶舟!” 杨渊追得血压升高,他对地形不熟悉,频频踩到地面上各种不明物体,好几次险些崴伤脚,他脚上的鞋很快又被染得五颜六色,背上的包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十分影响他的速度,追着追着,终于发现荣叶舟是要回家,那间熟悉的小破平房就在眼前。 砰一声,荣叶舟忙不迭推门而入,反身要将门关合。 杨渊没给他这个机会。 原本还差好几米才到门口,结果不小心踩到地上一摊香蕉皮,杨渊脚底一滑,人张牙舞爪向前扑去,荣叶舟吓了一跳,忘记动作,眼见杨渊面色愤怒地冲他猛扑过来,狠狠一脚——砰! 脆弱的板门在巨大惯性作用下,竟然活生生被杨渊给踹飞了! 一时间尘土飞扬,荣叶舟连连后退,下一秒被杨渊揪着衣领抵在墙上,那人转眼间已经彻底失去所有体面,满头大汗混着灰尘,汗水都变了色,顺着额角往下淌,剑眉紧拧,冷峻的眼里怒火升腾。 “你跑什么!” 杨渊几乎快要跟他面贴面,鼻尖对鼻尖,“跑什么?嗯?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 荣叶舟抖得厉害,心头大悸,他看一眼那扇已经不太可能被装回去的门板,觉得自己的家就这么被杨渊给拆了,心里忽然十分委屈,金窝银窝不如他自己的狗窝,他的家虽然这么残破贫穷,可这是他凭借自己的双手,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家。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 杨渊一愣,缓缓松手,有点不知所措地用指腹给他擦眼泪,声音放得轻缓,“你哭什么?嗯?我吓到你了?” 荣叶舟扭过头去不说话。 “对不起,不是故意踹坏你家门的,刚追你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什么,没站稳,我给你修上,好不好?” 杨渊把他脸掰过来,继续擦眼泪,边擦边打量他,觉得这段时间虽然kim每天都跟自己报备,但荣叶舟看着也没怎么恢复好,比他上次见时更瘦了,不过还白了些,估计是没法出门,在家里捂的。 “你去坐着,我给你修门。” 杨渊把人按到床上去,轻车熟路从柜子里翻出工具箱,蹲在门口研究那扇破门板。 ——其实眼见已经没什么修理余地了,不如直接换扇新的。 但答应人的事情总要做完,杨渊拧着眉毛拆螺丝,汗水浸透衬衫,刚刚剧烈运动过,现下口干舌燥,也来不及去找水喝,他很怕再度激起荣叶舟的反感,像强行驯养一只流浪惯了的小野狗,要时刻谨记先培养感情。 拆了螺丝,发现连接用的铁片已经变形,杨渊找了老虎钳出来,试图把变形的铁片掰回去,但奈何那东西年头太久,早已锈迹斑斑,他力气用得大,又有些心急,竟然咔一下,把那快要被锈空的铁片给掰断了。 第43章 “……” 这下是真修不好了。 杨渊叹口气,抬眼想跟荣叶舟解释两句,结果一抬头看见一只手拿着瓶矿泉水递过来。 “你喝吧。” 荣叶舟蹲在他旁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别修了,我跟你走。” “你说什么?”杨渊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荣叶舟把水塞给他,垂下眼眸,“我跟你走。” 第34章 其实他都知道的 荣叶舟看着蔫蔫的,不再抵触杨渊,也不再跟他多说什么,杨渊让他收拾行李他就默默收,杨渊让他吃药他就吃,杨渊让他试试自己带来的新鞋他就试。 杨渊问他:“喜欢吗?” 荣叶舟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告诉他:“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 荣叶舟想,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许多年以前开始恨他,长久以来,‘杨渊’这个名字所伴随的不是快乐,不是幸福,而是父亲的蔑视与谩骂,是不公平的比较,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的另一端,那里光鲜亮丽,体面美好,没有脏乱的贫民窟,更没有血腥暴力的拳台,那里是梦一样的大学校园,有和蔼的师长,亲切的同学,漂亮崭新的塑胶跑道,可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遥远的梦。 他靠着恨这个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疼痛的夜晚。 可后来他喜欢上这个人。 喜欢和恨有什么分别么吗?他不知道。 还是一样地想起他,日复一日,时时刻刻,做任何事都会想起那张英俊漂亮的脸,他频频回忆与他相处的一切细节,想着想着,就总是莫名其妙想要流泪。 他好恨他,恨到想要毁掉他顺遂安稳的生活,把他拉进自己所身处的这个泥潭,可他又好喜欢他,喜欢他带来的一切,菠萝棒冰,摸起来像树的大象,他昏迷时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那个人说要带他走,说要做他的哥哥,做他的好朋友,荣叶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想,怎么可以同时恨着一个人,又和他做朋友? 这样对杨渊不公平。 杨渊对他很好,带他去那么多地方玩,给他买很多从前没钱尝一尝的食物,他知道杨渊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拐着弯地对他好,什么朋友嫌他幼稚,什么吃不惯当地味道,都是杨渊的借口,那个人看出他过往人生中的贫瘠,千方百计想要带他融入那个从前不曾踏足的世界,可他自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他好害怕这样的幸福之下隐藏着和从前一样的獠牙。 而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有错,他的害怕是对的,杨渊果然和从前那些人一样骗了他,其实他不是傻子,不是分不清那是‘善意的欺骗’,可一朝被蛇咬,他一辈子都会害怕被人欺骗,他愤怒,他失控,他把所有恶毒的话都对那人和盘托出,果然,他看见杨渊眼里的震惊和不解。 然后那个人走了。 那个人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荣叶舟觉得自己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来去而被吊在高空里,被鹰啄食,被风吹日晒。 其实他都明白的,每个人都有很多身不由己。 就算杨渊不辞而别,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也不会再怪他。 只是心底还抱有一种微弱的祈盼,一种渺茫的希望,于是他破天荒对佛祖许愿。 他憎恨欺骗,却也在那一天欺骗了佛祖,他在心里说,佛祖,你好,如果可以让杨渊喜欢我,让我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但事实上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没想到杨渊真的回来找他。 他觉得好快乐,觉得自己对佛祖许下的愿望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可马上又开始觉得惶恐。 佛祖会要他用什么去还愿? 可他什么也没有。 - “哪里有门板可以买?” 杨渊摸摸他的头,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小舟,我是想要带你走,但我不会强迫你。你不习惯去别的地方,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荣叶舟抬头看他。 “所以今晚我在这里睡。” 杨渊已经起身要走,“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门板的?不知道的话我去问kim。” 荣叶舟猛地站起来,“……你别走!” “嗯?”杨渊挑眉看他,“怎么了。”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你带我回家,给我吃穿,还要让我回学校读书,那我呢?我能给你什么?” 荣叶舟慢慢向他走去,微微抬脸,和杨渊四目相对,“向佛祖许愿是要用东西交换的,否则会被惩罚。你已经满足我很多愿望了,你告诉我,我要用什么交换?” 杨渊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向佛祖许愿?” “拜佛,拜鬼,都有代价。” 荣叶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他们都说,这辈子活得辛苦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命不好,所以要多做好事,多拜佛,这样佛祖会让你下辈子好过一点,我有的时候信这些,有的时候不信,但你对我太好了,我很怕这辈子还不清你的好,下辈子也过得不幸福。” “小舟……” 杨渊皱起眉头,觉得这些话刺得他心脏都隐隐抽痛。 “你是佛祖派来渡我的吗?是不是过去这么多年我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所以终于有人带我去佛国,去极乐世界?还是哪里的鬼想要来索我的命,吃我的魂魄?你告诉我吧,你想要我的什么?你不说,我总是觉得很害怕,害怕哪一天你会走,怕这种生活会消失,如果总有一天要让我回到这里继续挨打,那我宁愿永远都别走出去。” 荣叶舟说得几近虔诚,他静静地看着杨渊,仿佛在等待他给自己下达某种审判。 杨渊听得心惊肉跳,他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满嘴苦涩,最后只是张开双手,把荣叶舟轻轻抱进怀里。 小孩浑身僵硬如铁板,双拳紧握,没有回抱他。 “小舟,我什么也不要。” 杨渊轻轻抱着他,不敢用力,两具滚烫的、汗涔涔的身体贴在一起,心跳都好快。 “我本来就欠你的,对吗?你爸爸买给我的手机、电脑,还有篮球鞋,那些本来就应该是给你的,如果我知道,我会把它们都给你,还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的。” 杨渊抬手摸他后脑,是安抚的意味,这段时间荣叶舟的头发有些长了,摸起来很柔软,顺滑,像温顺的小动物,“不要觉得自己不配有那些东西,也不要老是想着要交换,人和人之间不是只有这一种相处方式,明白吗?” 荣叶舟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被这样温柔的动作一下下抚平思绪,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他闻到杨渊身上好闻的味道,眼前的身体高大、温暖,他对他说:“小舟,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可以吗? 可以相信他,依靠他,跟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吗? 可……以什么身份? 思绪又混沌起来,荣叶舟皱着眉回想他和杨渊相处的点滴,他想起那些在曼谷街头一起度过的夜晚,忽然,电光火石间,好像有什么念头飘进脑海。 他推开杨渊,费解地看了这人一会儿,最后将视线落在那双形状饱满又漂亮的嘴唇上。 ——其实,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荣叶舟对这种事情却不陌生。 据说他母亲是个技女,kim也做这一行,而且据她所说谈过很多恋爱,男女之间,亦或是男男之间、女女之间,不过那么一回事,他就算没怎么经历过,也不知道旁观过多少次。 幼时到处打工,他不止一次在那家名为‘一叶扁舟’的店里送东西进房门——送烧烤和饮料,五颜六色的run花由,包装花花绿绿的套。 更有很多东西他那时候完全看不懂是做什么的,端着客人点的东西进去,总是会被里面的男男女女调戏、逗弄,那些人从不避讳他还是个小孩子,甚至问他要不要过去一起玩。 做哎——这事对荣叶舟而言一向不关乎礼义廉耻,只和食欲一样是某种生物本能,人类说到底也是动物,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 寂寞的时候要坐ai。 小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人虽然看上去很快乐,不知疲倦地彻夜大喊大叫,唱歌跳舞,可他们的眼睛却总是很寂寞。 彻夜狂欢结束以后,像是那些皮囊都一具具被打回原形,笑容被泪水取代,被麻木的眼睛取代,好像忽然间失去可以感到幸福快乐的能力。 荣叶舟想起《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他有些时候会觉得红灯区这些粉色房顶的屋子就像是打在白骨精头上的金箍棒,会让人世间的一切都现出原形。 每个人都不快乐。 佛说众生皆苦,娑婆世界花花绿绿,都是扰人耳目的相,人人有执念,陷在里面不得解脱。 他从前不怎么信佛,因为没有执念,唯一想要的是拳场上一个冠军,可这东西要天时地利人和,他不强求。 第44章 后来遇见杨渊,他才明白寺庙里那些终日虔诚修佛的人,心里到底有多悲苦。 执念一起,眼前心里都被蒙蔽,脑袋里什么都不剩,睁眼闭眼都只有那个执念——杨渊。 - 荣叶舟观察杨渊许久,知道这人不缺吃也不缺穿,只是时常显得寂寞。但这种寂寞和那些人的寂寞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搞不清楚。 于是他猜测杨渊对自己好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呢? 每个人都需要。 于是他帮他,他也只能这样帮他,这是荣叶舟唯一力所能及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甘情愿。 杨渊被他推开,几秒之后,被这个人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 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杨渊愕然盯着荣叶舟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竟然是——他还未成年! “你……你干什么?” 杨渊后退一步,轻轻喘着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啊。” 荣叶舟反而还对他笑了,笑容里带了一点羞赧,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你喜欢我的,对吧?我看得出来,如果你带我走是因为这个,那我——” “不是!” 杨渊脸色青白交加,心头方才那一阵巨大的欣喜顿时烟消云散,他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还没到十八岁,你是未成年,你清不清楚!” “……” 荣叶舟看出他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缓缓垂下眼眸。 曼谷许多店是有年龄限制,进店消费要查看身份证,但大多时候那些都只是走个形式,未成年禁入的牌子不过为了应付政府部门,实则十几岁出来做站街女的人数也数不清。 “如果你介意这个的话,其实我去年就满十八岁了。” 荣叶舟小声对杨渊解释:“以前荣飞带我去参加比赛,十四岁以下才算少年组,我很能打,他为了叫我多赢几场,办身份证的时候少报一岁,说这样可以轻轻松松多赢很多钱。” “……你以为我会信?” 杨渊倒好像真被他气到了,脸色很黑,跟荣叶舟拉开老远的距离:“你听好,我要带你走,不是为了这个,我不用你回报我任何东西。” 顿了顿,又补充:“就算你想回报,那也是以后的事儿,现在别胡思乱想。” 荣叶舟看他一眼,看出他还在生气,心里也挺委屈,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觉得说到底自己身上还是没有半点有用的地方,杨渊连这个都不要,嫌他小,还不相信他说的话,其实改年纪的事情是真的,要不是他那会儿个子已经长起来了,荣飞还要给他再虚报两年才肯罢休。 “那你走吧。” 荣叶舟又缩回角落里,抱着腿坐在地上,“我不跟你回家。” “为什么?” 杨渊眉头拧成麻花,“因为我不信你?” “反正我不跟你走。” 荣叶舟一眼也不再看他,觉得很伤心,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其实叫做‘被伤了自尊心’,他眼眶又有点热,心情由此更加烦躁——杨渊总是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变得很软弱,很不堪一击,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在拳馆,掉眼泪是要被师傅狠狠揍上一顿的。 想起拳馆,荣叶舟才觉得安心一点,他起身往外走,被杨渊拉住手腕,“你干什么去?” “去打拳。” 荣叶舟头也不回地挣脱开杨渊,“我恨你,你别跟着我!” 第35章 慢慢吃 “说了你现在不能打拳。” 杨渊用力攥他手腕,神情平静:“非要去?那你把我一拳撂倒吧,把我打得起不来你再出这个门,否则别想走。” 荣叶舟立刻愤怒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你打。” 杨渊松开他,严严实实挡在他面前:“我保证不还手——反正也打不过你。” 荣叶舟咬紧牙关,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两只拳头攥得很紧,杨渊看得出他很愤怒,像头炸毛的小狮子,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人带走,肯定要教这小狮子一点别的规矩。 ——至少不能让这小孩再随心所欲地野下去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杨渊挑眉看他:“不打?” 话音未落,胸口就挨了重重一下,打得杨渊噔噔噔倒退三步,捂着胸骨剧烈咳嗽起来。 荣叶舟一拳打出去就后悔了。 他尚且年轻的人生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示弱,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子抢饭吃,长大了在拳台上跟对手抢饭吃,打架几乎成了不用动脑子的条件反射,他被杨渊激了两句,心里其实很害怕,舍不得打人,可又不想再和杨渊共处一室,情急之下打出一拳,其实都没有用什么力气。 ……但也知道普通人挨不了他们职业拳手的打。 平日里训练,他打的都是拳馆最硬的沙袋,里面填的是如假包换的沙土而非海绵,练扫踢,踢的同样是沙袋,有时师傅还会叫人专门搬来椰树干给他踢,据说其他泰拳手有人能不戴任何护具直接踢弯钢管,荣叶舟没试过,但叫他踢断树干,还是轻而易举。 见杨渊被打得脸都白了,荣叶舟一时又气又恼,着急地冲杨渊吼:“你怎么不躲!” “咳……我又不是纸糊的。” 杨渊缓了两口气,还跟荣叶舟开玩笑,“你不是恨我吗,让你打两下,解解气。还打不打?出气了没有?” “……” 荣叶舟万分不解地盯着这个人,眼见杨渊唇色都比刚才淡了不少,不知是热的还是疼出来的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淌,他一下觉得自己心脏缩紧了,恨不得刚才那一拳是杨渊打的他,垂头丧气站在原地,眼圈又默默红了。 “……还走不走?”杨渊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走就去坐着,我给你修门。” “别修了!” 荣叶舟崩溃地冲他大吼:“你到底要干什么?很好玩吗?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你拿我家当动物园!我不跟你走,我恨死你了,你、你离开我家!” “小舟,你讨厌我吗。” 杨渊却完全忽视他的驱赶,上前一步,身形压在他面前,有隐隐的压迫感。 荣叶舟眼角挂着眼泪,愣了一下,“什么。” “讨厌我吗?恨和讨厌是不一样的,你恨我,我知道,但你讨厌我吗。”杨渊口吻很耐心,像在教幼儿园小朋友辨别瓜果蔬菜,“不想见到我?见了我就觉得不舒服?听到别人提起我也会不高兴?” ……当然没有。 荣叶舟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那这样呢。” 杨渊去牵他的手,“我碰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两只手虚虚牵在一起,杨渊掌心向上,将荣叶舟的手轻轻托起,手指微微蜷曲,十根指头交错在一起,皮肤触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荣叶舟甚至微微感到战栗。 “可以接受?”杨渊细细观察他的神情,“小舟,你不讨厌我。” “……那又怎样。”荣叶舟硬邦邦地回应他,触电一样缩回手。 “所以恨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我一定不会再纠缠你,更不会想要带你回去,可你只是——嗯,只是有点恨我。” 杨渊温声细语地安抚他,伸手去抚他后颈,“我能理解,我出现得太晚了,你一个人生活很辛苦,所以忍不住发脾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这种平稳的声线好似有什么致命的魔力,让荣叶舟满心焦躁和茫然都很快平息了,他甚至有些贪恋杨渊的抚摸,晕晕乎乎地把脑袋慢慢凑过去。 杨渊很轻地笑了一声,抬手把人抱进怀里。 “为什么总是很抗拒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能跟我说说吗。” 荣叶舟还是僵硬地站着,手臂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拳,他又闻到杨渊身上一种很清冽的皂味,带一点冷意,是与曼谷这样常年炎热之地完全不同的嗅感。 “……因为比赛的时候,不能随便被人碰到。” 良久,荣叶舟低低开口,听上去很沮丧,“被对手近身,被碰到,就等于要挨打了,我体重轻,量级上不占优势,师傅说我必须多练习反应速度,因为挨不了打就只能学着躲,被人碰到身体要立刻避开,如果避不开,就要找机会反打,否则几下就被打倒,就输了,所以我——有人碰我,我会很紧张。” “嗯。” 杨渊轻轻拍他后背,“我知道了——从前不知道,贸然碰到你,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 “不用……” “以后可以试着接受我吗?” 却不料杨渊陡然调转话题,“以后你不用再打拳了,也不用再挨打,小舟,我是安全的,如果我碰你,可以努力试着接受吗?至少先从不抗拒我开始。” 第45章 荣叶舟愣了会儿,觉得自己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杨渊话里的意思。 这人身上的皂味太好闻了,离得这么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长时间地紧紧相贴过,浑身神经紧绷得不行,但再紧张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紧绷着,因此忽然放松下去,人就有些昏昏沉沉,反应了不知道慢了多少拍。 “小舟。” 他听见杨渊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好听,“你能不能试着抱我一下?” 拥抱? 他没抱过任何人,抱摔倒是很熟练。 荣叶舟垂着头,从两人相贴的衣服缝隙里看见自己的手——攥着拳,无意识地握拳又放开,像是某种神经质的刻板行为,他迟疑片刻,抬起手,无法抗拒杨渊给他下达的任何指令。 抬起手臂——原来这个动作这么困难。 虚虚环抱住面前这个人的腰身——隔着衣服,抱得很松,他感受到这具身体散发出的热意,掌心轻轻按在对方后背上,是出乎意料的触感,肌肉很结实,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城里人’的手感,而是和‘他们’这种人一样——是近似于某种‘同类’的触感。 温热的,紧实的,代表着安全。 “做得很好,很乖。” 杨渊又顺着他后脑抚了两下,没有强迫荣叶舟做更多,两人身体拉开距离,他微微附身,看向荣叶舟的眼睛,“现在你来做决定,今晚是和我回酒店睡,还是我去找人来给你把门装好,我们还在这里睡?” ——做得很好? 是在夸奖他吗? 荣叶舟又一次感到那种轻微的眩晕感,他眨着眼,很安静地与杨渊对视,已经完全忘记了不久之前他单方面的判断——杨渊嫌他年纪小,杨渊不喜欢他。 ——一起回酒店睡觉? 荣叶舟很难想象那个画面,艰难构思了一会儿,竟然觉得脸颊发烫,他又不自在地垂下头去,不安地搓了搓自己衣角,小声说:“我和你回去。” 他家里的住宿条件肉眼可见,上一次和杨渊见面时他偷偷观察过,这人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没剩几块好地方,大概是外地人的缘故,被这里的蚊子叮上一口,蚊子包肿得老大,好几天也消不下去。 他不太忍心叫杨渊继续受这种苦。 于是两人收了行李,一人一个大包,往酒店出发。 荣叶舟脚上踩着杨渊买给他的新鞋——说一辈子没穿过新鞋未免夸张,但鞋和鞋却是不一样的,荣叶舟背着包跟在杨渊身侧,觉得脚下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他又仰头看向天空,觉得曼谷的太阳从未像此刻般温暖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充满了一种崭新的能量,可以带着他去到很远的地方。 - 路上杨渊又给他买了支菠萝棒冰。 那大概是当地一种很畅销的牌子,随便走进一家商店都有卖,但念及这小孩胃出血大病初愈,叮嘱他不许吃得太快。 荣叶舟举着黄澄澄的棒冰不知所措。 他的人生里也从来没有‘慢慢吃’这个选项,小时候有得吃就不错了,狼吞虎咽,食不知味,长大后疲于奔命,进食只为了维持生命,味道和过程都不重要,时间才是更宝贵的东西,因而对着一支易融化的棒冰,他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慢慢吃。 杨渊举着棒冰的另外一半给他示范:“这样吃。” 荣叶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伸出舌头舔那支棒冰,天气炎热,棒冰化得很快,晒几秒就从表面流出汁水,杨渊那双形状饱满的嘴唇贴在棒冰表面,轻轻吸吮,再开口时就有冰甜的气味恍恍惚惚飘散过来。 “这样至少不会太冰,不然怕你胃疼。” 杨渊教得心无旁骛,又不放心地叮嘱:“化了也没关系,不用怕浪费,你的身体重要。” 走出两步,发现荣叶舟站在原地发傻,又折回来催促:“想什么呢,走啊。” 荣叶舟方才揣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跟上他的步伐,直到进入酒店大堂,脑子里都还在反复播放那一段吸吮棒冰的画面。 这个人……知不知道他做什么都很要命? 第36章 你求我一下 酒店房间是高海订的,杨渊直到掏出身份证的时候才想起好像当时订了间大床房。 临时问前台能否改成双人标间,前台遗憾对他摇头,表示那个房型已经住满了,正值旅游旺季,别说标间,基本上所有房间都已经住满了。 杨渊叹口气,有点为难——他自己当然没什么避讳,只是不知道这小孩能不能住得惯。 但荣叶舟却没关注这里,他正好奇地打量大堂中各色游客,小孩子非常多,三代人共同出游的配置也不少,为了防止孩子走失,不少家长都给孩子手腕上戴了个‘牵引绳’——五颜六色如同电话线一样可以拉伸出老长的塑料绳,孩子们三三两两在大厅里打闹成一团,简直活像牵着一群精力旺盛又热衷于搞破坏的小狗。 杨渊办好入住,拿过房卡,回头看一眼,笑问:“你也想要?” 荣叶舟连连摇头:“不要。” 他当然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毕竟年纪小,童年生活又十分贫瘠,记忆里甚至连一件像样的玩具都没有过,对于其他小孩子而言司空见惯的各种小玩意儿,对荣叶舟而言都是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 杨渊看他两眼,偷偷别过头去笑,“站这儿等我一下。” 荣叶舟来不及拦他,就见杨渊迈开长腿出了酒店,没过多久就拿着一条同款牵引绳回来了。 “我牵你?” 杨渊笑看他,“还是你牵我。” 荣叶舟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原本一开始自然而然把自己放在了小孩的位置上,可又想起杨渊似乎嫌他年纪小,荣叶舟当然不肯继续维持这个‘小孩’身份,但要是他牵杨渊,就显得有点……冒犯。 他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 何况出门前自己还刚打了人家一拳。 荣叶舟有些局促地缩着手,不想接过那个东西。 却不料杨渊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手环往自己手腕上一扣,吧嗒一声,下一秒绳子的另一端就被塞进荣叶舟手里,“那你牵我吧,我人生地不熟的,别真走丢了。” 荣叶舟愕然抬头看他,只看见一道宽阔背影。 - 进房间放下行李,荣叶舟看一眼那张宽阔的大床,又傻站在原地不动了。 杨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看他那样,心下了然,靠着门框慢悠悠问他:“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没事,我睡沙发。” “不用。” 荣叶舟和他对视,像是被杨渊的注视给灼伤一样,很快移开目光,“我……我睡沙发。” “那不行,那你更恨我了。” 杨渊走过去揽一下他肩膀,“休息一下?还是出去吃饭?” 这会儿已经时近傍晚,天色擦黑,外面也热闹起来,荣叶舟满肚子话乱糟糟搅在一起,也没个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可以一起睡。” “行,那就一起睡。” 杨渊又被他逗笑了,挠挠鼻子,抓起一旁的手环,“还要不要?” 荣叶舟接过东西,在手里摆弄两下,吧嗒一声,把手环戴在了自己手腕上,他把另一端递到杨渊手边,用一种很单纯的期待的目光看向他,那种天真的神情让杨渊有一瞬恍惚,好像这小孩交到他手里的不仅是这一个手环,还有那人稀薄而透明的未来。 心脏轻轻紧缩了一下。 杨渊有点扛不住,伸手去捂荣叶舟的眼睛,“别总这么看我。” “什么?”荣叶舟懵懂地在他掌心下眨眼,睫毛戳在杨渊手掌心里,心痒难耐。 “没什么,让你想想去哪里吃饭,烤肉吃不吃?” 杨渊想起kim之前那顿扶墙而出的晚餐,掏出手机搜索胃出血病人的饮食注意事项,那些医院的检查单他都逐一看过了,其实看不看也没什么分别,泰文他看不懂,翻译器翻出的各种医学术语更是如同天书,最终他只把医嘱那几行泰文发了照片给阿秋,阿秋回的无非是些老生常谈,不可暴饮暴食、不可吃刺激性食物云云。 “都可以。” 荣叶舟小声回答他,视线始终在那根连接了他们两人的手环上——很神奇,好像这根塑料绳子真有什么莫大的魔力,就此将他们的人生也紧紧连在一起,显得密不可分。 内心深处涌现出某种陌生的情愫,让荣叶舟无所适从。 他稀里糊涂被杨渊牵着出了门——像牵一只小狗,一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因他面孔稚嫩,到底也不是年纪多大的孩子,因而路人也就看过作罢。 杨渊牵着他在街边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连串的餐厅里精心挑选,仔细看各家菜单,最终选了一家菜色还算丰富的烤肉店,进门落座,服务生笑容洋溢地走过来推荐。 之前倒忘了,有这么个天然翻译在身边,杨渊再不用举着手机艰难沟通,于是颇为悠闲地让荣叶舟问了问餐厅的菜品特色,而后依照医嘱,点了几道还算适合病人的菜——奶油蘑菇浓汤、黄油烤饼、原味烤肉若干。 第46章 他自己点了大份冬阴功和烤辣椒,荣叶舟在对面小声问他可不可以再点一份冰淇淋,被杨渊很不留情地拒绝。 “明天再吃,乖。” 杨渊隔着桌子揉他头发,“吃多了不舒服。” 荣叶舟抿抿嘴唇,不太情愿。 其实这小孩挺听话的,杨渊观察着他的神色,心想起在各大旅游景点随处可见的‘熊孩子’,好像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荣叶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现出一点试图撒泼,甚至仅仅是撒娇耍赖的样子。 也许是从前也没有可以这样做的对象吧。 杨渊垂下眼,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几秒后重新拿起菜单,端详了半天,好在这菜单比较老派,菜品旁边都配有图片,杨渊挑选半晌,还记得荣叶舟不爱吃水果的习惯,于是指着一个厚芝士冰淇淋蛋糕问:“想不想吃这个?” 荣叶舟还以为杨渊是看不懂泰文,提醒他:“这个有冰淇淋……” “我知道。” 杨渊招手叫服务生过来,加了这块蛋糕,而后笑眯眯地哄小孩:“你求我一下,我就让你吃。” “……” 荣叶舟看上去完全惊呆了。 从没有因为摇尾巴而受到奖励和夸赞的流浪狗,其实很难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和效果,好比挨惯了打的狗,看见人伸手过来,下意识只会想要躲避,而不是把脑袋凑上去得到抚摸。 求他一下? 怎么求?跪下来哀求吗? 荣叶舟呆呆地看着杨渊,不明白只是一个蛋糕而已,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杨渊无奈扶额,恰好隔壁桌一对双胞胎正因相同的诉求在苦苦哀求他们的父母再多买一支冰淇淋,于是把下巴朝着那边抬了抬,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你学学那两个小孩儿,就那么求。” 于是荣叶舟转头去看。 小孩子稚嫩的嗓音甜得发腻,两条小胳膊扯着爸爸衣袖左右摇晃,“爸爸爸爸求你啦求你啦——” 中年男人笑着推脱:“爸爸说了不算,你去问妈妈。” 双胞胎的另一个立刻去拽妈妈的衣袖,“妈妈妈妈……” “……” 荣叶舟看得莫名面红耳赤,转过头来,对着杨渊那张脸,却无论如何做不出相同的举动。 坦白讲,记忆里他连幼时对杨奶奶,都没有过这样的举动。 就在犹豫的时候,冰淇淋蛋糕已经端上来了,泛着可口的甜香,荣叶舟咽了咽口水,艰难张口,却像是被按了静音开关一样,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杨渊等了一会儿,实在被他这幅样子给逗得忍不住:“好了好了,不为难你,想吃就吃——最多只能吃一半,好不好?” 荣叶舟立刻点头。 似乎对这小孩而言,甜品的吸引力大过肉食,和同龄男孩子一样,荣叶舟的饮食习惯也不那么健康——不爱吃绿叶蔬菜,倒是无肉不欢。 杨渊托着下巴看荣叶舟万分珍惜地吃那半个蛋糕——小口小口,舌头轻轻舔舐勺子上残留的芝士奶油,每吃一口都要回味半天。 很可爱。 - 晚饭后随便逛了逛,就回酒店休息。 两人陆续洗过澡,杨渊就着说明书叮嘱荣叶舟吃药,而后就瘫在床上刷手机,想看看还有什么景点可以去逛逛,毕竟假期难得,来都来了,旅行也是个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打开各种社交软件,搜索琳琅满目的攻略图文,看着看着,忽然察觉出不对,抬眼一看,荣叶舟缩在沙发上,正呆呆盯着电视——上面在播放泰国当地广告。 “……” 杨渊心想这孩子别是个傻的,又一想,猜到荣叶舟大概也没什么业余消遣,更没有刷手机的习惯,于是叫人:“小舟,过来。” 荣叶舟后背瞬间僵直,迟疑地转过头去:“干什么。” “过来帮我看看景点。” 杨渊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是个拐骗小孩的变态,“我不太了解,这里到其他地方远不远?比如清迈、芭提雅这种……” “不远。” 荣叶舟这才起身过去,“你想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杨渊反问他,“你没去过的,想去的,都可以。” “……我没什么想去的。” 荣叶舟在床边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站着,看得杨渊叹气,“我又不会吃人,你坐啊。” 说完蹬掉拖鞋,往床另一侧挪了挪,而后拍拍自己刚才躺着的位置,“上来,陪我一起看看。” 他们两个洗过澡后都没有穿酒店提供的浴袍,杨渊带了些衣服过来,给荣叶舟也随便找了一套,他的衣服在荣叶舟身上显得有些松垮,但也能穿,两人现在穿着风格很统一,纯色t恤配运动裤,与荣叶舟从前那种‘曼谷特色’的穿着区别明显。 荣叶舟迟疑了一会儿,抬起膝盖,跪坐上床。 杨渊还带了平板过来,将屏幕推到荣叶舟面前,“你看看,这攻略说的对不对?有没有夸张的地方。” 说完就抬眼观察荣叶舟,发觉小孩神色认真地浏览屏幕,洗过澡后泛潮的发尾软软垂在后颈。 他忍不住伸手去揉那一缕头发。 荣叶舟立刻明显地僵直了后背,意味不明地看了杨渊一眼,杨渊拿开手,双手举到耳边作投降状:“别打我。” 小孩被他逗笑了。 他笑起来有一种很清纯的漂亮,眉目舒展开来,牙齿很白,让人莫名联想到那些傻乎乎的大型犬,杨渊见他笑了,目的达成,才放下手,默默抿起嘴唇,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抬眼说:“你笑起来很漂亮。” 于是那个很漂亮的笑马上变得僵硬,然后慢慢消失了。 荣叶舟总是在不知所措时露出这样的表情——被夸奖的时候,被触碰的时候,被关照和爱护的时候,他会露出一种近似于自知做错了事的神情,低敛下眉目,惴惴不安。 杨渊发现他这个条件反射,有意更改,于是伸出手去捉他的手腕:“小舟,我在夸你,不是骂你。” “……嗯。”嗓音干涩。 杨渊轻轻摩挲他的手腕皮肤,“笑一下,真的很漂亮。” 荣叶舟不太自信地抬眼看他,却没有笑,片刻后神色凝重地问:“杨渊,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这本应该快要入v了,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关于更新频率:不出意外都是随榜更新,前期榜单字数要求比较少,基本都是6k/周,入v后榜单字数要求会多一些,大概是1w-2w之间不等,后面我尽量在作话里写明本周会更新的字数,以免大家等待落空 本周不入v的话会更3章,如果入v则会在v当天更1w字,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 ps:标签里有‘破镜重圆’,所以小舟和杨老师之间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没有这么快就顺理成章在一起哦 第37章 让我抱一会儿 对荣叶舟而言,杨渊喜不喜欢自己,其实首先重要在于他是否要去还愿。 这是一件大事,因为kim说过,不还愿的人会遭受惩罚,其实眼下荣叶舟倒宁愿杨渊说他并不喜欢自己,否则……他不知道要怎么给杨渊解释自己在殿里许的那个愿。 很自不量力吧。 杨渊却看了他一会儿,只是摇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不想骗你。” 杨渊轻轻呼出一口气,“你还小。” 这个回答让荣叶舟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骗他‘’和‘他还小’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还是说……必须要等到他十八岁,才能说喜欢? 于是迫不及待地解释:“我真的去年就已经十八岁了,不信的话你去问kim,14周岁以下才能参加的联赛我打了两年……” “这种事情已经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了。” 杨渊继续握他手腕,偶尔用一用力气,像在掂量斤两,“所以我想再等一年,一年以后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再告诉你。” “……” 荣叶舟有些急切地看着他:“只回答是和不是也不行吗?” 杨渊摇头。 “点头和摇头呢?” 杨渊笑了,“这么想知道?” “要知道的。”荣叶舟只是这样回答。 “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 荣叶舟蓦地止住话语,一贯不会转弯的思绪在脑子里疯狂运转了半天,最终打成死结。 喜欢的,他很喜欢他,可是他还在恨他,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人既恨着又喜欢着?这样是对的吗?杨渊知道了又会怎么样?他会生气吗? “小舟,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要带你走?” 杨渊的声音温温传来,像一阵和煦的风,吹得荣叶舟不自觉缓缓打开了所有毛孔,他迟疑片刻,说:“为了……补偿我,因为你是个好人。” 杨渊垂眸轻笑,“对,是为了补偿你,但我也没有那么好。你还想得出别的原因吗?” 第47章 荣叶舟呆滞地答:“你想和我左|艾——可你又嫌我年纪太小。” 语出惊人,惊得杨渊用口水把自己呛了个半死,心想自己真是不该聊这个话题,这话没法接了。 说不是——多少有些违心。 说是——未免太坦诚,况且这只是附带的部分,而非直接原因。 是又不是,不是也是,杨渊的思绪也在脑子里疯狂运转了半天,最终成功被荣叶舟打成死结。 “……小舟。” 杨渊松开了他的手腕,“那个问题,你再问我一遍。” “什么?” 荣叶舟回过神来,“你喜欢我吗。” “我不讨厌你——现在我只能这么回答。” 杨渊循循善诱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只是不讨厌我,我知道的,kim说男人可以和任何人上床,哪怕是讨厌的人。” “……不是那样的。” 杨渊解释得头痛,“小舟,你还小。” “你不用一直强调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你还小,从前你总说‘你们’和‘我们’不一样,还记得吗?我承认这种分类有一定的道理,但以后,等你跟着我回去以后,就不再有这种分类了,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会接触到一个新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不是唯一特殊的存在,所以……” 杨渊强迫自己和荣叶舟对视,“我不想现在就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绑在身边,因为这样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我们再等一年,一年以后你再来问我,我会好好回答你。”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们久久注视着彼此——有一种说法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如果长久地四目相对,一方总会忍不住去吻另外一方。 谁也不知道他们对视了多久,杨渊只觉得自己在注视着一只天真无邪的小动物,那种澄澈的目光让他也不自觉沉静下来,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与珍重。 他想,他竟然在还未拥有这个人时,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脑袋一下子变得很乱,竟开始患得患失,想象荣叶舟未来回到学校的样子,他会遇到很多同龄人,男孩或女孩,花一样的年纪,小舟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会有很多同学成为他的朋友,自己虽然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却不会是唯一的一个,那些朋友中的几个会成为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不会永远是那个唯一的选择。 这样想着,心里开始微微泛酸。 想到也会有其他人站在荣叶舟身边,那些人也会和他去海洋馆和动物园,和他一起去看大象和鲸鱼,他们也许不止会来泰国旅行,也会去爬山看海,看日出日落,这个像小动物一样漂亮的孩子,不会仅仅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笑容。 假若以后他也喜欢上别人……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杨渊下意识蹙眉,盯着荣叶舟的嘴唇看,他当然并非全无冲动,但现阶段连心意也无法道出口,更别提其他,心绪有些烦躁,杨渊想起身抽支烟,但面前的人还在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我——” 一个字只来得及吐出一半,下一秒荣叶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凑上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那似乎都不可称之为一个吻,更像是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 荣叶舟动作很小心,双手撑在床上,塌下腰,先是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杨渊的嘴唇,而后下意识用鼻尖轻轻蹭着杨渊的脸颊。 带着一点亲昵的意图。 杨渊的防线轰然倒塌。 而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举动越界,荣叶舟立刻要后退,小声解释道:“对不起……只是忽然很想……” 话没说完,被杨渊扯着胳膊搂进怀里。 荣叶舟轻呼一声,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在床上跌倒,继而扑进杨渊怀里,被那人环着腰背,用力搂着,他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撑在杨渊的胳膊上,感受到布料下面紧实的肌肉,他倏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伤,与此同时膝盖用力想撑坐起来,却抵到杨渊大褪,最后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 古怪的触感。 “别动。” 杨渊低声命令他,“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这下荣叶舟才停止了胡乱的动作,这种肌肤相贴的时刻在他人生里是头一遭,他很快被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心跳所吸引,于是将耳朵贴在杨渊胸膛上。 噗通——噗通—— 清晰而有力。 这个人——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梦。 荣叶舟出神地想着,忽然又想到杨渊的答案——他不讨厌他。 这个人没有回答不喜欢,而只是说不讨厌。 kim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其实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并没有居中的第三个选项,因为人也是动物,动物与动物之间天然有识别对方属性的本能,天敌或同类,就好比他和kim,他们是同一类,因此可以依偎取暖,但他们并不互相喜欢。 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喜欢就是不讨厌的意思,不讨厌就是喜欢,杨渊喜欢他,他真的喜欢他! 一时间荣叶舟感到一种莫大的雀跃,他心想自己务必要在临走前去还愿,并且不会再向佛祖许下任何愿望,人不能太贪心,否则所有的愿望都不会灵验,他只要这一个愿望,只要杨渊喜欢他。 继而荣叶舟又想起自己在佛殿里短暂的迟疑。 其实那个时候他心里有很多愿望,譬如想要吃饱穿暖——这是kim最常许的类型,又譬如想要成为拳王——但师傅说这种事不可能仅凭拜佛就发生,再譬如他希望自己的腿可以不要再疼了。 年幼时留下的病根,在长大以后的每一天里都在折磨着他,曾经荣叶舟很喜欢雨天,他和kim常在下雨时跑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一张防水布,两个人并排躺在上面,用嘴巴接雨水喝。 kim问他雨是什么味道,荣叶舟说没有味道,被kim嘲笑,她说雨水是甜的,因为雨后会出现彩虹,彩虹的颜色和商场里那些mm豆一样,mm豆很好吃,所以彩虹也很好吃,雨水是彩虹的原料,所以雨水一定也是甜的。 荣叶舟对这番说辞信以为真,张着嘴巴又接了一会儿,说:【我还是觉得不甜。】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kim躺在地上哈哈大笑,【你这个笨蛋!雨水怎么会是甜的?雨水是没有味道的!】 但在后来的某个雨天,荣叶舟于深夜遭受病痛侵袭,难以入眠,那一天下了整夜的雨,他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用嘴巴接雨水,遥远天际传来雷声时,他想起杨渊,下一秒,感受到嘴巴里潮湿的甘甜。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杨渊抱了他一会儿,听见雨声,想要下床去关窗户,这才发觉小孩已经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其实荣叶舟还是有点分量的,趴在杨渊身上,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杨渊一时没做出什么动作,只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他。 初见时,对他的印象不过一个与寻常街头混混无异的‘不良少年’,要说有什么特别,杨渊只记得他那一双平静里带点悲苦的眼睛。 其实那种悲苦只有很少的部分,一闪而过,但却如同武侠小说里淬毒的针,在毫无防备时直直扎进心里,待到杨渊反应过来,已经病入膏肓。 数年后重逢,杨渊察觉到他的不同。 仅仅十七年——亦或是十八年的纤薄人生,却仿佛有不同寻常的重量,荣叶舟正如他本身的名字,像一条孤独飘荡的船,这条船太不显眼,太渺小,静静漂泊在人生的海面上,有时被其他船撞翻,又或是不小心触礁,偏离了航线,但小船始终没有停止前行。 这是一条残破得伤痕累累的船,大多时候没有力气掌舵,只能随波逐流,也许它也曾路过许多五光十色的岛屿,但始终无法停泊,直到一座名为杨渊的岛屿出现在他的航线上。 这条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泊过,因而总是显得犹疑,它围绕着这座小岛转了好多圈,试图确认这究竟是否值得它停留,因为这座岛似乎与其他岛屿并不相同,没有那些吸引人驻足的张灯结彩,也没有五颜六色的丰饶植物,那些东西像陷阱。 可这里没有陷阱,有的,似乎只是一个恰够他栖身的港口。 仅此而已。 安静,温柔,耐心,许多日过去,静静等待它放下防备,主动进港停靠。 这是荣叶舟停泊的第一个夜晚。 他停泊在这个怀抱里,梦见自己还非常年幼的时刻,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不久,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体验奔跑的感觉,住处附近有一片凤凰树林,正值花季,曼谷火红的凤凰木遮天蔽日,树冠庞大,沉甸甸地下垂,像飘在半空的火,一团一团随风震颤。 荣叶舟跑到树下乘凉,伸手捉住叫不出名字的小虫,他沉浸在自己终于可以奔跑的喜悦当中,隐隐听见不远处的庙宇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第48章 一朵凤凰花落在他的头顶,轻微的压感,有人伸手帮他拿下那朵迤逦灿烂的花,他天真地抬起头,看见一张英俊而温柔的脸。 ◇ 第38章 腰窝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有点低。 荣叶舟没有在冷气这么足的房间里睡过觉,即使床铺前所未有的柔软舒适,让他前半夜睡得安稳极了,但后半夜他的小腿开始抽筋,剧烈的疼痛让荣叶舟从沉睡中惊醒,神思混沌地蜷缩成一团,手用力捏着小腿肚,发出痛苦的呜咽。 杨渊随之惊醒,还以为他胃病复发,惊出一身冷汗,开了床头灯一看,才发现只是抽筋。 “别动,我给你揉揉。” 杨渊扳过荣叶舟的脚,掌心覆在他小腿上慢慢地揉,小孩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疼得不住抽气,把床单都攥出褶皱。 “你放松,别用力。” 杨渊改去揉他头发,顺手关了空调,“是不是太冷了?对不起,没想到你不适应。” 荣叶舟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事了。” “换条长裤。” 杨渊去行李箱旁翻,“之前听kim说你有腿伤,但不知道这么严重,是我疏忽了。” 他把长裤拿到床边,示意荣叶舟换上,“热敷会不会好一点?” “不用。” 荣叶舟睡得嗓子有点哑,缩在被子里换好裤子,此刻已经睡意全无,抽筋虽然好了,但膝盖和小腿骨又在隐隐作痛——窗外在下雨,他的旧伤复发,骨头缝里都是酸疼,近几个月不知怎么又添了膝盖疼的毛病,有时甚至影响走路。 杨渊观察他的神态,见他一直捂着膝盖,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还有生长痛?” “……那是什么?” “说明你还是小孩子。” 杨渊语气软得不行,俯下身去给他揉膝盖,又在腿上几处地方按了按,“是不是这里疼?还有这里。” 荣叶舟被他按得频频皱眉,喘气声很重,“……别碰。” “傻孩子。” 杨渊把人塞回被子里,自己靠在床头看手机,“生长痛,男孩子身上更明显一些,因为个子长得太快了,是不是没有补钙的习惯?我找一找药店,明天去给你买钙片——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不用。” 荣叶舟这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竟然直接趴在杨渊身上睡着了,顿觉口干舌燥,而后一转眼,见自己和杨渊睡一张床,还盖一床被子…… 午夜时分,气候粘稠,风像被稀释过的胶水,慢吞吞从窗外淌进来,荣叶舟后知后觉自己身体的怪异反应,一时间心惊肉跳。 空调关了,温度很快攀升起来,荣叶舟捂着被子,浑身汗意涔涔。 杨渊搜好药店,记下地址,关了手机准备躺回被子里,又觉得有些热,于是征询荣叶舟意见:“我还是开着空调,温度开高一点,你可不可以?” “……唔。” 荣叶舟往床侧缩了缩,觉得自己像条不怀好意即将恩将仇报的狗,很想把这个捡他回家的人给吞进肚子。 杨渊毫无察觉,重新开了空调,喝了口水,掀开被子躺下。 片刻后问:“你离我那么远作什么?被都不够盖了。” “……” 荣叶舟把被子推过来一大半,自己半个身体露在外面。 他已经开始出汗,人几乎趴在床上,难乃地轻轻层着柔软的床垫——但这样不仅没有环节,反而更加剧了那原本只有一点点的星火于忘,他在缠绵的病痛里感受到某种狭窄的快乐,很想伸出守去碰一碰,脑海里番|云负|雨,却始终紧紧攥着窗单,一动不敢动。 很奇怪,过去这么多年里,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有时清早醒来也会沉泊,被最原始的玉忘支使着混沌片刻,但很快就能平息。 今晚却怎么也没有办法。 很害怕,怕杨渊看出他的异样,怕杨渊厌恶这样的行为,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去忽略这个就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个他曾经昼思夜想的人。 叫他每一秒钟都念念不忘。 杨渊到底发觉不对,伸手一探,摸到满手嘲诗,还以为荣叶舟发烧了,他又要去开灯,被荣叶舟猛地钳住手腕:“别开……” “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杨渊只好借着月色去端详他的脸——皱着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又深又干净的玉妄。 “你……” “对不起。” 荣叶舟绝望地闭上眼,“我想……我想去洗个冷水澡,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腿疼洗什么冷水澡,你疯了?” 杨渊想也不想将他的提议推翻,下一秒猜到发生什么,怔愣片刻,随即垂眸苦笑。 说什么给人一年时间去感受新世界……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又自欺欺人的狗屁说辞罢了,他才不愿意把荣叶舟推到任何人身边……不,简直是无法容忍任何人像自己一样接近他、触摸他,目睹他像是此刻一样的脆弱时分。 杨渊,你哪里是一个君子。 “小舟,你过来。” 杨渊撑起身体,“不用怕,也不用不好意思,这很正常。” “不……” “你不是喜欢我吗。” 杨渊强势扯走两人之间堆成一团的杯子,掌心抚在荣叶舟侧脸,深深地看他,嗓音暗哑而温吞:“哥哥帮你,你愿不愿意?” 荣叶舟已经完全不能再思考了。 他被杨渊从伸厚轻轻楼着,库子退到西弯,因为出了汗,背子里热腾腾的,熏得小腿骨不再那么疼痛难忍,因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某个部位——那里正被杨渊全权掌控。 他半趴在床侧,脸深深埋起来,重重川息,看也不敢看杨渊一眼。 “你要放嵩……这样会不舒服。” 杨渊吻他耳后,掌芯绕到后妖处,轻轻拍了拍,“这里,不要用力,听话。” 说完,在昏暗月色里不经意瞥了一眼,有些意外:“你有腰窝。” “……” 荣叶舟已经说不出话来,随着杨渊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而浑身阵产,腰窝……那是什么?有一双守在轻轻按他的后咬……不,这个感觉不像是守掌……是……吻吗?他在吻他? “很漂亮,小舟。” 杨渊俯下身,稳那两枚圆圆浅浅的妖窝,“你的伸体很漂亮。” 仿佛眼前有刹那间的空白,荣叶舟发出一声慌乱的乌噎,他本能地抓着杨渊的手臂,不知怎么,忽然发狠地咬了上去,随即在某种兄永的唱快里发起陡来。 “唔……” 杨渊被他咬得皱起眉毛,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后背有倚靠,顿生出很多安全感,荣叶舟目光失交地望向窗外,觉得伸体像在氵里,飘飘忽忽,于蕴悠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杨渊在他身后轻笑“……这么多。” “什么?” 荣叶舟猛地回神,撑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咣留留地坐在创上,他手忙脚乱提起库紫,一转眼,看见杨渊正慢条斯理地抽纸巾擦手。 ——那双手很漂亮,皮肤有些苍白,也许是写多了粉笔字的缘故,杨渊手上的皮肤偏干燥,也有些粗糙,骨节修长有力,手背有明显几根青筋隐隐浮现,而在这样的时刻……荣叶舟看见指缝里有若隐若现的年仇氵光。 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烧红了。 “我……你别——” 他语无伦次,逗得杨渊弯起嘴角,“没关系,不脏。” 几根手指仿若擦了漫长的一百年,荣叶舟只顾看着杨渊的手发呆,没能注意到在许多个瞬间,杨渊那双冷眼隐没在眉骨投射下的阴影之中,目光锐利,又裹着层陷阱般的柔软质地,好像两把软剑,想要迫不及待把面前的人紧紧捆束在怀中。 荣叶舟发了会儿愣,想起什么:“那你要不要……” 他膝行过去,探手去解杨渊的【】,但很快被那人制止。 “不用,你先睡。” 杨渊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浴室——洗冷水澡。 - 荣叶舟生日在10号,杨渊计划就在泰国给他过成人礼,之后便带人回家。 距离生日还有不少天,原本想着去逛一逛那些热门景点,但临出门时,杨渊临时起意,问荣叶舟有没有什么冷门的地方可以逛。 荣叶舟犹豫片刻,说:“我知道的地方……没有那么热闹。” “那刚好,我不喜欢人太多。” 杨渊拿着瓶防蚊喷雾给两人从头到脚地喷,“带我去走走吧,人越少越好。” 荣叶舟迟疑地看他一眼,躲过密集的喷雾,杨渊挑眉询问他,荣叶舟真诚地说:“你自己喷,让蚊子咬我。” “……” 杨渊总是能被他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天真模样给逗笑。 经过昨晚,荣叶舟对他似乎格外亲近了一些,态度不再那么若即若离,对待杨渊忽然的触碰也不显得那么僵硬和抵触。 第49章 甚至偶尔,在非常开心的时刻,荣叶舟会像只小狗一样,咧开嘴巴凑过来,和他靠得很近,像是想要嗅闻他身上的味道。 杨渊早就发现,荣叶舟很多不经意的动作都像小动物,喜欢用下巴蹭他肩膀,喜欢用指尖轻轻戳他胳膊,小孩话很少,表达心情习惯性用眼睛,他眼睛很漂亮,窄窄的双眼皮,眼珠很黑,目光干净得纤尘不染。 “今天带我去哪里?”杨渊出门时没忘继续拿着那条手环,他把手环扣在荣叶舟手腕上,另一头抓在自己手里,看着身前几步远那人雀跃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色彩浓郁而斑斓的曼谷,似乎有一部分也在慢慢融进他的生命里。 北方秋冬萧索,杨渊长在那样辽阔而苍凉的地方,性格里难免有与之呼应的部分,习惯了不动声色,可荣叶舟不同,他和曼谷融作一体,是灿烂的,鲜活的,潮湿而生机勃勃,他与杨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别’,但或许,随着年月流逝,他们也可以成为同类。 荣叶舟带着他一路前行,雨林中蜿蜒曲折的土路像大地的血脉,铺天盖地蔓延开去,他们走了很远,太阳渐渐升高,林中潮湿无比,虫鸣此起彼伏,那根粉红色的弯曲的塑料绳将他们两人不远不近地连接在一起,忽然,一只翩翩的蝴蝶在那根塑料绳上缓缓降落。 杨渊停下脚步。 “小舟。” 荣叶舟应声回身,在看见蝴蝶的刹那,眼眸发亮,露出漂亮的笑容。 蝴蝶短暂停留,再次振翅高飞,杨渊恍惚觉得那只蝴蝶飞进他的心里,再也没有出来。 ◇ 第39章 林中小屋 “这里是我和kim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 荣叶舟指着一栋破旧的小木屋,神色间有隐隐的欣喜,迫不及待与杨渊分享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有时候抢到商店扔出来的过期食品,我们会跑到这里来吃。” ‘过期食品’几个字让杨渊眉头一挑,他想起在g市出租屋里那一袋过期卤蛋,那时候荣叶舟吃得很平静。 “是什么过期食品?”杨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仰头看他。 荣叶舟跳起来去抓凤凰木低垂下来的花朵,火红的颜色,“什么都有啊,饼干、糖果、方便面,拳馆里的小孩太多了,东西掏出来一下就被抢空,我们后来找到这个秘密基地,吃得很开心。” 于是杨渊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场景——还是孩子的荣叶舟,瘦瘦小小,怀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零食,和同样瘦小的kim躺在这间已经有些腐烂的小木屋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食糖果,还会捡起散落在地面上的方便面碎块。 “那个时候腿就开始疼了吗?” “还没有,是后来才疼的。” 荣叶舟往杨渊手里放了两朵凤凰花——一朵红色,一朵黄色,然后转身钻进草丛里去找别的植物。 “是什么样的疼?”杨渊追问。 “……就是疼啊。” 荣叶舟揪起几根翠绿的草叶,拧着眉毛,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下雨的时候会疼,像有虫子在骨头里面爬。” “那你怎么办?吃止痛药吗?” “不吃,吃药会影响打拳。” 荣叶舟又弯腰钻进草丛里,声音隐隐传来:“有时候会吃,实在忍不了的时候,但其实没什么效果,kim说不然叫我去试一试大麻。” 杨渊心脏陡然提了起来:“你试了?” “没有——抽过一口,觉得很臭,不喜欢。” “不要碰那种东西。” “没有碰。” 荣叶舟忽然又欣喜地拿着一朵花回来,放进杨渊掌心,“想当冠军,那些东西是不能碰的,我知道。” 杨渊笑笑,抬头揉他脑袋,“乖。” 这小孩又像忽然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瞪大眼睛跑走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这片森林里耗费光阴,荣叶舟告诉他,这里从前有一片打理得非常漂亮的花园,花园主人是个老妇人,总是把这块地方搞得五颜六色,种所有热带气候里可以成活的花,后来老妇人去世,花园渐渐荒废,但每年仍有残留在地底的种子,顽强地破土而出。 少年时他和kim会在这里摘那些已经失去主人的‘野花’,编成花环,kim热衷于玩装扮新娘的游戏,在头上披一块鲜红的纱巾,在翠绿的林中奔跑。 但荣叶舟总是拒绝假扮她的新郎。 他那时候觉得人类非要拉着另一个人类组建家庭,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有什么好处非要那么做不可呢?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结婚后变得很奇怪——男人开始暴躁懒惰,女人开始软弱哭泣,结婚前的拥抱和吻都变成互相之间毫不留情的诋毁与谩骂,他们甚至不再是男人或女人,不约而同地变成另一类群体——已婚的、困顿的中年人类。 不过,kim也只是喜欢假扮新娘而不是成为真的新娘,这让荣叶舟松了口气。 他们日复一日在这里编花环,热带植物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叶片肥大,花朵艳丽,在雨季里横冲直撞地生长,木头屋子的角落里开始冒出蘑菇,kim又假装自己是误食了毒蘑菇而中毒的美丽公主,等待王子来将她吻醒。 荣叶舟煞风景地告诉她:【没有王子会来吻你,王子正在皇宫里吹着冷气呼呼大睡呢——而且王子并不英俊,他甚至有啤酒肚。】 kim气得揪起一把蘑菇就往他嘴巴里塞。 荣叶舟眼疾手快地回击她,两人扭打做一团,很快kim就去发掘一些新游戏,而荣叶舟捡起她留下的红纱巾,心想,或许那个叫杨渊的人会在下一秒钟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他的话,没有骑白马也可以。 没有亮晶晶的王冠也可以。 只要他伸出手。 - 杨渊对不远处的荣叶舟伸出手:“小舟,你过来。” “怎么了?” 荣叶舟正专心致志在荒草遍地的花园里寻找还残存的花,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来时这里还有一些迷你玫瑰和依兰花?也许是花期已经过了,眼下怎么也找不到。 他匆匆跑回杨渊面前,往杨渊手里塞了两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香榄,有些期待地问:“这很特别吧,它又叫牛乳树,有果实,是奶味的。” 杨渊接过那两支乳白色的花,又捉住他的手腕,“坐下。” 荣叶舟还在期待他的回应,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他。 “牛乳树?” 杨渊抬手抹去荣叶舟额角的汗水,“听上去很有食欲,不过‘香榄’这个名字更好听。” 下一秒,他从树枝上折下那朵饱满的花,顺手别在荣叶舟的耳朵上。 “早就这么觉得了。” 像是终于终于验证了自己新提出的假设一样,杨渊笑着呼出一口气,“你很适合戴花。” 荣叶舟被那一朵花困在原地,不敢动弹,觉得自己像是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他闻到香榄幽幽的味道,奇怪,这种味道明明那么熟悉,从前饿肚子的时候和kim吃它的果子吃到呕吐,可眼下却蓦然发觉这味道幽然令人着迷。 “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杨渊就这样掏出手机。 不,不可以。 荣叶舟有些慌乱,他想要拒绝,却又被那一朵花压得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他看见杨渊鼻尖上有一滴很小的汗珠,阳光从那里面穿过,折射出五彩光芒。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杨渊已经将摄像头对准他。 心如擂鼓,荣叶舟频繁眨眼,被杨渊冷而漂亮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忘记了拒绝——那双眼睛好幽深,像森林深处清澈的泉,他忽然又想起自己曾在那样的泉水旁摔过一跤,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泛着诱人的冷光。 滞后许多年的疼痛忽然从膝盖处传来,时光猛地倒流回那一天,荣叶舟挨了打,气恼地从家中逃出来,不知不觉跑进丛林深处,他发现那一处未曾踏足过的泉源,伸手去捞水底的石头,却不料脚上的塑料拖鞋叫他狠狠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可当时明明没有感觉到有多痛。 荣叶舟眨眨眼,在一种汹涌而又不明意味的幸福里流下眼泪。 与此同时,杨渊正在等待他允许拍摄的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无声的‘咔嚓’悠悠在林中飘散。 - “怎么老是哭啊。” 杨渊有点没办法,叹着气把荣叶舟揽进怀里,“还说已经长大了?小孩。” 荣叶舟推开他:“只是被太阳晃到眼睛。” “原来是这样。” 杨渊点头认可他的解释,“小舟,是不是很舍不得离开这里?” 这里吗? 荣叶舟放眼望去——非要说的话,是有些舍不得,他很习惯在不开心的时候跑到这里来,自己也好,和kim一起也罢,这样天然的环境里让他觉得安全。 但杨渊也让他觉得很安全。 “我的家乡……秋冬时会很冷,植物没有这么多种类,也没有这么漂亮。” 第50章 杨渊轻轻摆弄着荣叶舟的手指,观察他因数年捶沙袋而略微变形的关节,“冬天是很萧索的,到处都光秃秃,叶子都会掉光,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会不会想念这个小木屋?” “……也许吧。” 荣叶舟有点难以想象他尚未经历过的生活,“不过没关系。”他轻轻说:“我什么都可以适应。” “……好。” 杨渊又笑了笑,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按扣式的透明文件袋,把里面各种门票和单据掏出来塞进包里,把文件袋递给荣叶舟。 “你可以装一些喜欢的植物,我帮你把它们做成干花——或者干草,这样你想念这里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荣叶舟顿时感到雀跃,拿着文件袋就要跑走,他起身时被杨渊再次拉住手腕,“你不抱我一下?” “什么?” 荣叶舟懵懂地看他。 “你刚才哭——你刚才被太阳晃到眼睛,我哄了你半天,你不打算谢谢我?” 杨渊仰头,挑着眉看他。 太阳已经在慢慢下沉了,林中开始潮湿起来,雾气明显更加浓郁,荣叶舟捏着文件袋,被杨渊这种懒洋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俯下身去抱他——还是没有掌握好力道。 杨渊被他噗通一声按倒在潮湿的木头地板上——像是被一只热情的大型犬扑倒——脊背与青苔亲密接触,把他扑倒的那个人急切地搂了搂他的腰侧,与此同时鼻尖划过杨渊颈侧,呼出一阵阵潮热的气——喘得很紧张。 然后就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捏着文件袋钻进了灌木丛。 杨渊没起身,躺在原处,半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沉沉地笑出声。 ◇ 第40章 生长痛 “这是海桑树的果实,可以吃。” 回去的路上,荣叶舟一直喋喋不休地向杨渊介绍,“你看那些黄色的花,那是风铃木,很漂亮吧?像黄色的云。” “那个呢?” 杨渊指着另一边远处的大片树林,“形状很特别,像炸开的烟花。” “那是老鸦烟筒木。” 荣叶舟立刻答出来,“我也觉得很特别,但最特别的还是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几朵刚才从树林里摘下的小花,“这是隆都花,你觉不觉得它的样子……像是小猫睡熟以后微微张开的三瓣嘴?” “什么?” 杨渊被他这种奇异的形容击中,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果然越看越像。 “你这种形容很可爱啊。” 杨渊忍不住伸出手去揽他,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其实已经很近了,走路时总是胳膊撞胳膊,但杨渊还是觉得不够近,有点想去牵他的手。 不,还是算了。 想起昨夜那场完全计划之外的……杨渊偏过头去打量荣叶舟。 “小舟。” “啊。” 荣叶舟抬眼看他,笑着问:“怎么。” “……没什么。” 杨渊移开目光,提醒自己别做食言的小人。 明明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决定的,决定不要这么快发展一段特殊的关系,他虽然确认了自己单方面的喜欢,可这种喜欢对荣叶舟而言其实并不公平,因为这是他的小小世界里出现的第一根——也是唯一的一根橄榄枝,他理应要接受的,无论这根橄榄枝伸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而自己要做一个可以使这条小船来去自如的港口,而不是伪装成陷阱的牢笼。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杨渊转移了话题,“继续读书?工作的话……对哪方面感兴趣?” 荣叶舟仔细想了想,说:“想去动物园里当饲养员。” “喜欢小动物?” “大动物也喜欢,比如大象。” 荣叶舟走路时愈发喜欢蹦蹦跳跳,看见小水坑或土包,总要两脚并列,做一个立定跳远,偶尔路过什么高大的植物,也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揪翠绿盎然的叶片。 就和那些永远精力旺盛喜欢搞破坏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杨渊回想起他们最初相处的那几面,荣叶舟还很沉默,与自己在一起时拘束疏离,眼下这种转变无疑是好的,可一想到小孩在以后还会和很多人展现出这一面,杨渊总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地方很不舒服。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小气的人? 杨渊叹口气,在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过的僧侣们的诵经声中放慢脚步。 要耐心。 他告诫自己,养小孩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耐心的事情,他不能只拥有而不放手,课堂上常对学生们老生常谈的大道理在荣叶舟身上也适用,不是吗? 人是独立的个体,人也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类有别于动物的关键所在是拥有理性,而爱情……爱情是谁也解不开的谜题。 人类是这样的,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刻,由于某种诡异的动因,爱上一个在此之前从未设想过的对象。 人人不能免俗。 - 接下来的几天,杨渊没有再去任何热门景点,而只是任由荣叶舟带领自己一头钻进某片人烟稀少的森林,观赏许多叫不出名字而又艳丽绝伦的植物,呼吸热带国家雨林中浓度极高的氧气。 这样的相处让荣叶舟迅速与他亲近起来。 甚至变得有些……黏人。 人多的地方,荣叶舟表现得还算正常,可一旦进入人烟稀少的地界,尤其在各种树林里,被灌木丛和粗壮的树干遮挡,小孩就和他寸步不离。 荣叶舟甚至主动来牵杨渊的手,围在他身边不停转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依照杨渊所建议的,正在努力收集所有种类的植物,在成功发现并摘下一朵新的花时,荣叶舟会非常兴奋地从不远处跑来,用力扑进杨渊怀里,紧紧地拥抱他,用鼻尖蹭他的脖颈和脸颊。 杨渊收下他带来的花,跟他说:“去吧。” 于是荣叶舟再次转身,钻进那些花花绿绿的植物之中。 ……太像小狗了。 杨渊被抱得失去所有原则,他也曾试图和荣叶舟解释——无论兄弟还是朋友之间都不需要这么频繁且用力的拥抱,但荣叶舟即刻如同霜打的茄子,固执地认为杨渊实际上是嫌弃他。 杨渊只好任他予取予求。 - 夜里荣叶舟仍会腿疼,有时因抽筋,有时是生长痛作祟,可小孩从不喊疼,只会一声不吭地缩在被子里重重喘气,杨渊让他疼的话就叫醒自己,可荣叶舟完全不听从他的吩咐,时常一个人默不作声疼一整个晚上。 那样的时候,荣叶舟会变得明显脾气暴躁,不肯吃也不肯喝,把自己缩在角落,拒绝杨渊的任何触碰。 杨渊没办法,后来干脆在睡前把人死死搂在怀里,不许他离自己太远,这样夜里荣叶舟动一动,他就能及时醒来,撕一张暖宝宝贴在他膝盖处,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荣叶舟就默默在他怀里流泪。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真的,和比赛时动辄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相比,生长痛简直不值一提,可他很久没有再去打过比赛了,连日常训练都已荒废,人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动物,过往那么多血汗铸成的日子转眼间就消失在记忆里,以至于现在这样轻微的疼痛都能让他流泪。 而杨渊的安慰也完全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那个人的声音越温柔,他的眼泪就越汹涌。 那双给自己揉膝盖的手,好像永远也不会感到厌烦的嗓音,低沉又温缓的话语,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柔软陷阱,荣叶舟再也没有办法挣脱分毫。 他在杨渊怀里安静地掉眼泪,片刻后毫无征兆地狠狠咬了杨渊一口——咬在杨渊左前胸的位置,疼得杨渊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什么?”杨渊诧异看他。 荣叶舟羞愧地垂下头去,“……我也不知道,突然想咬你,我控制不住。” 杨渊叹口气,拨开衣领看了眼——好在隔着衣服,牙印虽然清晰可见,但也只是泛红,没有流血。 “还疼不疼?”他问。 “不疼。” 荣叶舟吸吸鼻子,“你睡吧。” 杨渊不大赞同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膝盖,力道不小,果然,荣叶舟皱皱眉头,咬着牙没吭声。 “真不疼?” 杨渊又戳:“那么讨厌我骗你,你不也一样在骗我?” 荣叶舟把脸埋起来,不说话。 “小舟。” 杨渊把他揽进怀里,“在我面前,疼是可以说出来的,知道吗。我不是你师傅,不会因为你喊疼就叫你饿肚子或者打你,你喊疼,我会心疼,可要是你憋着不说,我只会觉得比你更疼。” “你不疼。” 荣叶舟闷闷地说:“你没有生长痛,也没有旧伤。” “我曾经有过。” 第51章 杨渊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我知道腿疼有多难受,所以我想让你至少在疼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小舟,喊疼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只有快乐才能分享,说出来就不那么疼了,你相不相信?” “……不信。” “你说一下试试看。” 杨渊耐心地哄他:“疼会让人心情不好,很正常,想哭、想发脾气,都是可以理解的行为,你应该要告诉我你的感受,因为我是你哥哥,我会想办法帮你。” “……” “说出来才是乖小孩。” 杨渊抬手揉他头发,“说。” 荣叶舟一双睫毛颤了颤,而后垂下去,不再直视杨渊的眼睛。 过了会儿,发出一声小小的:“……哥哥。” 杨渊笑出声:“我让你喊疼,又没让你叫哥。”顿了顿,又说:“你想这样叫我的话,也可以。” 荣叶舟又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疼。” 杨渊像是在教一个学龄前儿童如何讲话,“这样说就可以,嗯?” 沉默片刻,荣叶舟缩了缩肩膀,而后吐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疼。” 这仿佛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讲出这个字,因而显得唇舌都不知该如何动作,生涩的发音,渐弱的音调,没有底气。 “再说一次。” “……疼。” 话出口的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哥哥,我疼,我好疼。” “乖。” 杨渊抹去他止不住的眼泪,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搂进怀里,“哥哥给你揉揉就不疼了,嗯?” 好像是伤痕累累的流浪狗平生第一次被人类抚摸,才知道这世界上也有这样温暖柔软的触感,知道人类对自己伸出手,不是只有拿着棍棒,不是只意味着挨打和驱逐。 这或许是命运送给他的迟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这一年,这个原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出现了,这个人也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梦与现实的混沌交界处,那个人对他伸出手,说:“小舟,我不是来拯救你的。” 杨渊说:“我只是来牵你的手,告诉你这里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这条路上没有那么多荆棘,没有那么多伤痛和孤独,这里有另外的天空和大地,还有无限多种可能,在这些可能里,有一种包含了我。” 这个人说,小舟,我邀请你和我一起走以后的路,你愿不愿意? 愿意的。 荣叶舟在杨渊的怀里轻轻说:“我愿意。” “什么?”杨渊没听清。 荣叶舟只是抱紧了他:“没什么。” ◇ 第41章 生日蛋糕 10号这天,杨渊给荣叶舟过了个非常俗气的生日。 他们早晨起来后就去商业区闲逛,在冷气开得很足的商场里逛服装店和鞋店,杨渊执意要给他买很多衣服,用来搭配他带来曼谷送给荣叶舟的那双崭新的运动鞋,两人在运动品牌区域逗留许久,还买了不少棒球帽和挎包这样的小东西。 荣叶舟自那晚起就改变了对杨渊的称呼,从直呼大名变成喊‘哥哥’,喊得很顺口,他喜欢喊叠字,偶尔还会用泰语,小孩讲泰语时会显得整个人很柔软,与拳台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小兽般的模样天差地别。 杨渊说不用客气,荣叶舟倒也真的不再跟他客气,一天下来不知道吃了多少东西。 “哥哥,我想吃汉堡。” “可以再吃一支冰淇淋吗哥哥,我想要巧克力味。” “哥哥,我们吃河粉好不好?” 每每荣叶舟指着某处花花绿绿的招牌,用一种十分期待又带了点兴奋的目光仰头望向杨渊时,杨渊都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眼。 ……很可爱啊。 喝饮料时脸颊鼓鼓的样子很可爱,长大嘴巴一口咬掉半个汉堡的时候也很可爱,用舌尖一点点舔食冰淇淋的样子可爱,被辣椒粉呛到鼻腔时咳嗽得满眼潮红的时候也很可爱…… 杨渊被可爱得毫无办法,并且最终把原本要买回酒店吃的奶油蛋糕改成了冰淇淋蛋糕。 曼谷天气太热,荣叶舟手里提着放了很多冰袋的蛋糕袋子,仍然显得很慌张,一路不停地催杨渊走快一点,再快一点,要是回到酒店时蛋糕已经化了就完蛋了! 杨渊故意慢悠悠地走,笑问他:“化了怎么办?” “……” 荣叶舟苦恼地瞪他,因为手里提着脆弱的蛋糕,做动作小心翼翼,轻轻给了杨渊一拳:“化了我就揍你!把你牙齿都打掉!” 杨渊乐不可支地加快脚步:“那我好害怕啊。” - 回到酒店,把蛋糕塞进冰柜,荣叶舟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杨渊倚着门框看他,笑问:“这下放心了?” “嗯。” 荣叶舟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身看他,“你累不累?” “不累。” 杨渊冲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小孩果然就像只雀跃的小狗一样扑进他怀里,热气腾腾的身体,耳后的薄汗,只是力气还是那么大,撞得杨渊后背磕在门框上,有轻微痛感。 杨渊抱着他吸了口气,“小舟。” “哥哥。”小孩在他怀里轻轻回应。 “你……我们回去以后,我就没有这么多时间每天陪你了,开学后我会每天都很忙,你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觉得我是对你烦了,好不好?” 荣叶舟顿了顿,乖乖说:“好。” 不过他对大学生活是全然不知的,因而也无法想象杨渊上班时是怎样的光景,虽然理智上知道杨渊说的都是真话,但心里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荣叶舟这时候又觉得,好像自己所向往的新生活,也不是处处都让人开心。 因为杨渊接下来又说:“我不强制你必须要考多高的分数,但你要答应我,回去后认真重学高中课程,我知道一下子回到那种日子会很枯燥和难熬,我会陪着你,我希望你努力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至少要完成高考,行不行?” 这次荣叶舟没有很快回答他。 记忆里的高中校园早已模糊不清,他当时只读了半年多就不得不辍学,教室和班主任的样子早已无法再忆起,起初那段时间他也留恋,做梦都想回去继续读书。 但时过境迁,如今再提及上学,已经不再抱有那么大的期望。 荣叶舟沉默了一会儿,问杨渊:“如果我读不进书,你会嫌我吗?” ——过去荣飞曾不止一次骂他没脑子,说送他去读书根本就是浪费,荣叶舟每一次都很想反驳,可每一次都没有理由。 是的,他成绩的确很差,可连学校里正常的课程都上不完也是事实,业余所有时间都拿来练拳,他年幼的身体不堪重负,连温饱都难解决,哪里还有精力去读书? 起初荣叶舟不服这样的评价,可时间久了,也就默认下来。 到底是真笨还是假傻,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他就如荣飞所说,这辈子不过一条贱命,走不了读书人的康庄大道。 “我嫌你什么?” 杨渊却放开他,屈起手指敲敲他脑壳:“到时候你别嫌我就好。” “我为什么会嫌你?”荣叶舟捂着脑袋抗议,“痛!”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杨渊抱着胳膊,慢条斯理地提醒:“上学期期末院长还来找我,说全院老师里就数我的课挂科率最高,学生还私下里给我起外号。” 荣叶舟没听懂,还傻乎乎地问:“挂科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及格,要重新学。” 杨渊被他逗笑:“我可挺铁面无私的,到时候不会因为你是我弟弟就轻易放过你,所以……你最好珍惜现在还能玩乐的日子。” 荣叶舟不太信他这番话,觉得杨渊就算做老师也是那种温声细语很有耐心的老师,他从前读初中时的语文老师就是这样,杨渊是教什么的来着?中文系?听上去和语文差不多…… 杨渊最后闷声笑了会儿,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荣叶舟再问他,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 傍晚时分,高海来敲他们的房门。 这一趟泰国行持续数日,高海虽然和杨渊一起来,但落地后两人就各做各的事,几乎没怎么联系过,只约好了返程时一起回去。 高海不知道荣叶舟这天生日,进门时正碰上吹蜡烛,荣叶舟和他不熟,立刻显得拘谨起来,好在高海性格外放,开口先就上次病房里起了点口角的事对荣叶舟道歉。 “上次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高海笑呵呵地拍他肩膀,“我也是担心杨老师,一下有点着急了,既然这次你愿意跟着我们回去,往后咱们还能常见面,你叫我海哥就行。” 说完冲荣叶舟伸出手。 荣叶舟当然没因为上次的事对高海有什么意见,反倒因为他是杨渊的好朋友而觉得不太自在,他这会儿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即将脱离过去那个旧世界,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伸出手去和高海握了握,由于过往人生里从来没有过像样的社交,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两句客套话。 第52章 最后只好把蛋糕往高海面前推了推,“海哥,请你吃蛋糕。” 高海盯着那冰淇淋蛋糕半天了,闻言也不客气,接过塑料刀,给自己切了老大一块,眼见半个蛋糕都进了他的盘子。 荣叶舟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心疼得不行。 ——那是他在商场里缠着杨渊老半天才答应买的,因为他胃病刚好,杨渊原本不同意买冰淇淋这款,荣叶舟扯着他衣服求了半天。 杨渊在旁边笑。 高海蒙在鼓里,边吃边问:“你笑什么呢?”还不忘补充:“这蛋糕真不错,我看看什么牌子……这是连锁的吧?咱国内应该也有。” 荣叶舟眼巴巴看着他几口就把那块蛋糕给吃得一干二净,心疼得要滴血了,谁想高海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分毫不见外地又举起刀。 “行了,你吃两口得了。” 杨渊伸手把刀抢走,“跟小孩儿抢什么吃的,丢不丢人。” 高海眨巴眨巴眼睛,“我也没抢啊,我看你俩都没吃。” “跟你客气两句还当真了。” 杨渊把蛋糕推回荣叶舟面前,“你吃。” 恰在此时,高海点的外卖也到了,他本来也是有事要找杨渊商量,三人围着客厅茶几席地而坐,边吃边聊。 原来是高海先后来泰国两次,又起了开餐厅的心思,他那间新开的gay吧虽然离a师大有些距离,但平时住得却离a师大挺近,从前因为杨渊工作繁忙,私下聚餐也都挑学校附近,那周围虽然也有商圈,称得上繁华,但要说正宗的泰国餐厅,还真找不出来。 “所以我想着,要不在学校旁边开一家。” 高海生意头脑是打小跟着爹妈历练出来的,这次来泰国一天也没闲着,考察了不少饮食方面的事情,最后问杨渊:“你觉得咋样?” “我没意见。” 杨渊有些头大:“你别三天热度就行,这些年被你开黄的店两只手都快数不出来了。” 高海切了一声,转头去问荣叶舟:“弟弟,明天你带我去买点香料行不?我想要那种正宗的,不要超市里加工过的。” 荣叶舟莫名觉得自己肩负重任,慎重地点头:“但我知道的地方也不多。” “没事,好歹你比我清楚。” 高海大手一挥,“对了,你知不知道泰国有什么当地特色的酒或者饮料?我这几天去了不少酒吧,看他们调酒师调的东西都还挺有意思的。” 说起这事,荣叶舟倒想起kim来,于是转头向杨渊征询意见:“kim跟人学过调酒,好像水平还不错,我叫她过来可不可以?” “你说了算。”杨渊摸摸他脑袋。 - 于是第二天果真叫来kim当向导,一行人热热闹闹去乡下看香料。 香茅草、木姜子、九层塔、斑斓叶……kim兴致勃勃为大家介绍,还带着高海去一家她打过工的酒吧,现场调制了几款缤纷漂亮又好喝的鸡尾酒,她这天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头发利落绑在脑后,一张英气的脸干干净净,调酒时动作一丝不苟,目光专注,十根手指修长有力,将一小枚薄荷叶放在冰块上做点缀,而后将杯子轻轻推到高海面前。 “老板,请用。”她中文语调有些古怪笨拙,又因此显得真诚可爱。 高海看了她几眼,目光有点呆。 荣叶舟在旁边专心致志舔冰淇淋,见杨渊目光很有深意,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小孩子不要看。” 杨渊伸出手把荣叶舟的脑袋拨到一边去,抬眼望见店外有卖小吃的推车经过,于是牵着荣叶舟的手往外走,“那是卖什么的?陪我过去看看。” “那个你吃过的啊。” 荣叶舟莫名其妙地被牵走,回头看看kim,她正单手撑着下巴与高海对视,目光旖旎,风情万种。 ◇ 第42章 我也等到了 8月12日,四个人共同启程回国。 昨日,高海当即拍板要雇kim到自己新开的gay吧去做调酒师,一方面她很擅长用泰国这些香料做很有特色的鸡尾酒,不乏是个新鲜的卖点,另一方面,kim提出的薪水也很低——甚至低于国内大部分调酒师的平均工资,她倒十分诚恳,将自己过往做过什么对高海和盘托出,还出示了一星期前去当地医院做过的详细体检报告,以表明她身体健康。 荣叶舟从中做翻译,波澜不惊地对高海说:“她做过站街女,因为年轻时想存钱去做变性手术,不过现在觉得就这样也不错,所以已经几乎不做了,她会跳泰国传统舞蹈,会调酒,会唱歌,不抽烟,更没有抽过大麻,虽然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她说跟着你过去以后还是会这样打扮,如果你很介意的话,她就不去了。” 信息量太大,高海原地愣了半天。 片刻后僵硬地点头:“没事儿,我不介意,都是兄弟哈……呃,不是,我是说过去以后就都是朋友了。” 高海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称呼kim,最后还是kim张开双臂,大大方方给了高海一个拥抱。 “谢谢你,老板。”她还是用那种惯常的礼貌微笑对他道谢。 “不客气啊,不客气。”高海拍拍她后背。 - 飞国内的航班坐得很满,都是回程的游客。 先前在机场时,荣叶舟都还很正常,待到飞机起飞,却立刻沉默下来。 四人坐的都是普通经济舱,位置两两连在一起,高海和kim在前面,杨渊和荣叶舟在他们身后一排,kim并不怕生,高海一直在给她介绍自己开的那些店,两人语言不通,还要用手机辅助,聊得挺艰难,却又有来有回的,然而实际上的内容却驴唇不对马嘴,杨渊听着有点想笑,再去看荣叶舟,看出小孩脸上明显的僵硬。 想起上一次带他回家,也算是……不欢而散。 杨渊去牵他的手,小声安慰:“这次不带你回我家,别怕。” 荣叶舟勉强对他笑笑,问:“那我住哪里?酒店会不会很贵?” 泰国汇率与国内相差还是挺多的,一份当地的打抛饭不过二十泰铢,换算成人民币只要四元钱,但国内餐厅点一道同样的菜,三四十也是要的。 荣叶舟还记得上一次在杨渊家里听到的——大学教师收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尤其杨渊这样还很年轻的老师,工作繁忙,压力又大,更关键的是工资少,听他小姨说杨渊平日里连新衣服新鞋都很少买……可却在曼谷的商场里给自己买了那么多东西。 现如今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全是杨渊买给他的。 荣叶舟后知后觉自己这些天一定花了杨渊不少钱,顿时心生惶恐,在心里算算自己这段时间里打比赛的积蓄,好像勉强能支付这笔花销。 可杨渊似乎看穿他所想,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有所动作:“要是穷得住不起酒店怎么办?” “呃?”荣叶舟没料想他这样说。 “跟我一起睡桥洞,愿不愿意?” 杨渊小声在他耳边问,“北方冬天可特别冷,又没吃没喝的,到时候只能吃烤玉米和大白菜,没有打抛饭,没有冬阴功,没有烤肉,愿不愿意跟我过这种苦日子?” 荣叶舟有些惊异,回想杨渊家那套面积还算挺大的房子,觉得无论如何应该也和穷苦不搭边,但印象里电视上对于北方的描绘似乎也确实是那样,白雪皑皑的冬季,冰冷、萧索、光秃秃的枝丫和穿得像熊一样笨拙的行人…… “我愿意。” 荣叶舟严肃地答应他:“多苦都愿意,我不怕吃苦的,如果真的吃不上饭我就去打拳,我养你。” 他神色实在太过认真,像是已经决定要慨然赴死,杨渊每每故意逗他时,都会被他这种无比认真的神态戳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就好像……他真是一只对自己百分之百信任的小狗,哪怕叫他去爬刀山下火海,他也赴汤蹈火。 不会说半个不字。 “傻小孩。” 杨渊和他十指相扣,忍了又忍,还是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不让你睡桥洞。” “那睡哪里?” “到了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荣叶舟被他模棱两可的话语激起好奇心,还想再问,却被杨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嘘。” 杨渊小声提醒他,“大家都睡了,不要讲话,你也睡会儿。” ——前一晚荣叶舟太过兴奋,躺在床上也不老实,一直问东问西,直到后半夜才睡熟,杨渊跟着被迫熬了个大夜,清早起来赶飞机时平白生出几分起床气,气得照着荣叶舟屁股打了两下。 荣叶舟也终于想起自己做错了事,马上安静下来,扫了一圈,发现周围乘客也都逐一睡去,再看前排,叽叽喳喳的kim也睡了。 可他实在兴奋,闭了会儿眼睛仍没有睡意,杨渊却已在他身旁睡着了。 荣叶舟得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他的哥哥……很漂亮。 第53章 好像知道这世界上的任何事,他们在曼谷的森林里乱跑时,杨渊给他讲很多故事,讲一个叫圣地亚哥的老人如何出海八十几天最终却只带回一副巨大的鱼骨架,说一个人可以被消灭,却永远不会被打败,荣叶舟听得很认真,最终赞同地点头,说自己每一次比赛输了,虽然会难过,但从来不觉得自己打了败仗,因为会有下一次。 下一次,他一定能赢。 杨渊那时候笑着抱了抱他,说他和圣地亚哥一样勇敢。 还讲一个叫奥德修斯的英雄如何被困海岛,无法返回家乡;讲一个叫美狄亚的女人为报复出轨的丈夫亲手杀死儿子;讲身负重任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为父报仇的哈姆雷特;爱上继母的伊本、割肉还债的安东尼奥、自我放逐的俄狄浦斯、永远等不来的神秘戈多…… 杨渊在讲这些故事时,神态变得不一样,眼睛好像熠熠发光,荣叶舟每每听得入迷,双手捧着脸,在他腿边席地而坐,故事讲完,杨渊总喜欢问他有什么感受,荣叶舟有时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杨渊就温柔注视他,鼓励他随便说点什么出来。 于是荣叶舟说,美狄亚应该连伊阿宋也一起杀掉,因为背叛永远不值得原谅,他讲这话时面容凶狠,气得面颊鼓鼓却不自知,杨渊因他那副样子开心地笑了很久。 他还说,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能等到戈多。 杨渊问他为什么,荣叶舟想了想,说:“因为我就等到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朵硕大的红色凤凰花,他看见杨渊的眼睛里泛起涟漪。 “对,你说得对。” 杨渊轻轻附和他:“我也等到了。” - 飞机落地时,恰好是傍晚。 一整个飞机的人都在睡眼惺忪中醒来,荣叶舟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沉沉睡去,此刻正枕在杨渊肩头。 “醒了?” 杨渊揉揉他头发,“起来了,我去拿行李。” 荣叶舟伸了个懒腰,再看飞机舷窗外,已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周围嘈杂起来,高海打着哈欠站起身,提议大家去他a师大附近那间小公寓先落下脚,一起吃顿晚饭,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于是随着人流下飞机,到转盘处等行李,而后打车直奔目的地。 四个大男人挤一辆出租多少有些局促,高海原本颇有绅士风度地想叫kim去坐副驾,奈何她语言不通,和司机讲话不方便,最后只好换成高海,剩下三人挤在后排。 kim是第一次来北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假如给每座城市赋予颜色,曼谷则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浓郁饱满的颜料胡乱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混乱与和谐,而他们此刻所处的杨城却不同。 杨城是一副色彩饱和度很低的旧画,花朵很少,绿树很多,北方植物相较热带而言,似乎用于点缀的花叶更少,而最主要的枝干却格外粗壮,当然,也有政府派人统一修剪过的缘故,总而言之,显得规整且井井有条。 区别最大的是马路,与曼谷乡村那些尘土飞扬的小路相比,杨城宽阔的主干道叫人无端心生一股畅快,新修好的八车道平整干净,花坛里的灌木规矩端正,空气里安静极了,傍晚时分,马路上的车流不紧不慢地前行,偶尔一两只鸟从半空里飞过。 kim忍不住和荣叶舟说:【这里好特别!】 【哪里特别?】荣叶舟问她。 【很安静啊,而且很有秩序!】kim眼睛都有些亮晶晶的,【我喜欢这里,这里很干净!】 【我也喜欢。】荣叶舟忍不住弯起嘴角。 - 出租车到达公寓楼下时,似乎正赶上晚间人们出门觅食。 本科生还在放暑假,但不乏很多硕博留在学校里做研究,假期时大部分食堂都关门了,因此校外小摊生意也算不错。 a师大所在的位置是杨城很有名的学区,附近还另有几所其他大学,以及几间中学。 中学生的日子和大学生比起来就没那么快活了,这个时候暑假早就结束,又或许根本也没放几天假,面孔稚嫩的孩子们穿着白蓝校服涌入纵横街道,在各个小吃摊前逗留。 kim被吸引,一眨不眨好奇地盯着他们看——她和荣叶舟年纪相仿,其实也还只是个孩子。 校门口的小吃摊琳琅满目,kim对这些陌生的食物很感兴趣,征得高海同意以后,就丢下行李,一溜烟跑去那边买小吃,高海记挂着她语言不通,也跟着去,让杨渊先回家里等着。 杨渊想起荣叶舟也是个馋嘴,问他:“你去不去?” 荣叶舟却对人群很抵触,他拎着行李站在杨渊身后,脸色有点白,不安地牵着杨渊的手:“不去,我不想去。” 杨渊看他一眼,笑了笑,“那就回家。” 【??作者有话说】 存稿已经告急t﹏t 后面必须严格按照榜单字数更新了! ps:佩子每周四出榜单,也就是说每周五开始算新的一周,我一般会设置为中午11-12点之间的定时发布~ ◇ 第43章 我喜欢这个家 高海买这栋公寓时正赶上好时机,价格相当便宜,而后房地产行业一路高歌猛进,公寓刚装修完,房价就已经翻了两番。 整栋公寓楼的户型都差不多,适合独居或情侣两人入住,60平左右的一室一厅,采光不错,站在窗边能看见宽阔的马路和a师大气派的校门。 杨渊带着荣叶舟进电梯,一路升上十层,荣叶舟始终显得有些紧张——他还没住过这样的高层楼房,像只第一次四脚离地的陆地动物,从走廊窗户向外望去时,还感到微微的眩晕。 入户门改成了密码锁,杨渊输入密码,滴滴两声,门就开了。 空气里有好闻的皂味。 荣叶舟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到处都干净整洁,能打掉的墙壁都打通了,室内宽敞明亮,墙漆是很淡的绿色,落地窗、双人大床、崭新的衣柜和书桌,他忽然感到不知所措,难以置信这样漂亮的一间房子,从此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进来看看。” 杨渊把行李箱推到一旁去,关上门,顺势牵着荣叶舟往里走,走出两步,荣叶舟连忙慌张地退回去:“我还没换鞋!” 瓷砖地面一尘不染,他根本舍不得弄脏一点。 杨渊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光顾着置办大件,却忘记买拖鞋这种小东西,顺着一想,才想起很多日常用品也完全没准备,毛巾、牙刷牙杯、晾衣架、插线板……基本上是什么都缺。 “别换了,没拖鞋。” 杨渊索性从背后把人箍着腰抱进来,“等会儿带你出去买,没关系,地踩脏了再擦。” 荣叶舟像只被人猝不及防拎起来的猫,再一落地,顿时连挪都不敢挪,直愣愣地站着。 “去试试床,特地买了张软床垫。” 杨渊不爱看他这么拘束的样子,搂着人往床上一推,荣叶舟就被他仰面推倒,躺在了床上。 真的很软。 荣叶舟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空空,因为与此同时他看见杨渊也跟着俯下身来,那张英俊的面孔带了点倦意,眼睛却很亮,杨渊双手撑在他耳侧,笑眯眯地用鼻尖顶了顶他的鼻尖。 “喜不喜欢?” “……唔。” 荣叶舟失神地看着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 kim被大学城附近极具特色的小吃给吸引得迈不开步子。 曼谷当然也有许多小吃,但毕竟口味与国内不同,高海跟在她身后只负责帮忙拎袋,没过多久两只手就拎满了,kim还意犹未尽地盯着卖炸排骨的摊子,比比划划地跟老板交流,最后买了个大份孜然味炸排骨,美滋滋拎在手里。 两人大包小包地拎着香飘十里的小吃钻进电梯,高海既没有手去按密码,又因为太久没打理过这房子而不太确认杨渊住进来后有没有改过密码,kim也对着那块电子盘一筹莫展,俩人在门外大呼小叫:“杨老师!杨老师快给开下门!” 屋里,杨渊正被荣叶舟按在床上亲。 小孩完全不得章法,比起接吻更像是因为太过激动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下意识就凑上来跟他唇齿厮磨,杨渊推着他肩膀想拒绝,却不料刚一张口就被狠狠咬了舌头,痛得他心头起了邪火,扬手把荣叶舟掀翻,压在身下。 荣叶舟就那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 杨渊抬手去捂他眼睛,脸埋进荣叶舟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你还小,有些事不行,你别招我。” “哥哥,我愿意。” 荣叶舟轻轻用额头蹭他手心:“我喜欢这个家,你抱抱我。” “不抱了。” 杨渊撑着床起身,打算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却不料刚一转身就被荣叶舟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制住手脚,下一秒根本没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甩上床了。 第54章 荣叶舟骑在他身上,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你打不过我。” “那你要干什么。” 杨渊放弃挣扎,闭着眼睛叹口气。 “不干什么呀。” 荣叶舟俯下身,趴在他身上,一下一下轻轻地亲他嘴唇,其实也算不上是亲吻,只是用嘴唇在杨渊脸上点一点,再点一点,偶尔用鼻尖蹭他,蹭蹭脸颊,蹭蹭下巴,吸气声很大,像小狗在认真辨认主人的味道,要牢牢记在脑海中。 其实是挺纯情的举动。 但杨渊脑子里不大纯情,他毕竟已经是28岁而不是18,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而且来势汹汹,直到荣叶舟察觉到不对劲,屁股动了动,有些狐疑地低下头去,还以为杨渊的腰带头硌到自己了。 然后浑身一僵,脸颊腾的一下烧红了。 “还亲不亲。” 杨渊用胳膊挡着眼睛,很无奈地提醒这管杀不管埋的小孩:“不亲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门外高海和kim大呼小叫的声音。 荣叶舟吓了一大跳,狼狈地从杨渊身上跳下来,落地时还踩到杨渊的脚,整个人歪了一下,稀里哗啦撞到旁边的床头柜上,杨渊起身扶他,丢下一句‘去给他们开门’,自己匆匆冲进卫生间,将门关紧,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荣叶舟在哗哗的水声里打开门。 “哎呀咋这半天才开。” 高海拎着直往下淌油的炸串冲进来,“快快快有没有盘子,碗也行!” 喷香扑鼻的小吃味道让荣叶舟顿时忘记了刚才那一段小插曲,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找出几只盘子,帮忙把那些小吃分门别类摆放好,又去拿纸巾把滴在地上的红油仔仔细细擦干净。 kim对着那满桌子小吃直流口水,但仍然站在一旁,乖乖等待杨渊从卫生间里出来。 “你快点出来,我要上厕所啊。”高海在门外狂拍,“我快憋不住了!” “等着!” 杨渊在里面咬牙切齿,狠狠按下排气开关,试图在轰鸣的噪声里让自己沸腾的血液快一点冷却下去。 荣叶舟站在kim旁边提醒她:【过来这边要有礼貌一点!我们是客人,不要乱跑乱动知不知道?下次不要叫海哥给你拎东西,人家是老板!】 kim也方才察觉出自己好像太得意忘形了一些,红着脸小声说:【我知道了你别骂我!我都没有偷吃!】 【你还想偷吃!】荣叶舟狠狠地瞪她,【没礼貌!】 【我没吃!】kim气得伸手掐他。 两人在餐桌边互相捉着对方的手,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扭打成一团。 那边杨渊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打开门,高海嗖的一下冲进去,毫不留情把他踹了出来:“便秘啊你!平常要多运动!” “……” 杨渊忍了又忍,没有回嘴,抬眼看见不远处两个小孩你肘我一下我掐你一下,两人又不约而同对着食物咽口水的样子,颇为无奈地再叹一口气。 虽然有点突然,但……这里好像真的开始像一个‘家’了。 - 因为实在买了太多食物,导致原本打算出去吃饭的计划也临时搁置。 赵观南和杨渊都是a师大毕业的,高海本科学校也离a师大不远,这一片是杨城有名的大学城,周围学校很多,餐饮业发达,三人读书时早已把这些小吃尝遍了,对哪条街角开了一家隐秘又美味的小苍蝇馆子如数家珍,因而并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kim和荣叶舟则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简直目不暇接,恨自己只长了一张嘴和一个胃,对每一种食物都赞不绝口,吃得两眼放光。 手抓饼、烤冷面、轰炸大鱿鱼和章鱼小丸子;鸡丝凉面、牛筋凉皮两掺、黏糊砂锅麻辣烫;炒粉、年糕、卤鸡脖卤毛豆卤香菇;酱香饼、肉蛋堡、虾滑粉丝汤;炸玉米炸鸡柳炸薯塔、烤韭菜烤豆角烤各种肉串、锡纸娃娃菜金针菇;驴打滚、双皮奶、放满半杯小料的奶茶…… 眼见是把外面那些小吃摊都搬回家里来了。 杨渊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荣叶舟面前一碗快见底的麻辣烫端走,“你慢点吃,这样胃受不了的。” “我——” “停,中场休息,你们两个起来走走。” 杨渊直接把kim要来拿烤串的手也给拍走,“歇会儿再吃,不然消化不良。” 两人讪讪地站起来。 高海慢悠悠啃着一根玉米,想了想,说:“要不你俩再下去逛逛?买点水果啥的回来,也不能光吃这些啊,多不健康。” “我不认路。”荣叶舟连忙否决这个提议。 kim却兴高采烈:“好啊!” 杨渊笑了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荣叶舟裤兜,“去逛逛,附近有个超市,看家里缺什么就买回来,实在不记得路的话,买完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哦。”荣叶舟不大情愿,趁没人注意,伸手狠狠掐了下kim的腰。 kim怪叫一声,顿时要反击,两人争先恐后跑出门去,脚步声逐渐在门外消失了。 高海打了个嗝儿:“我感觉咱俩领了两只饕餮回来。” 杨渊笑:“你刚去曼谷那几天吃得比他俩还凶。” “那你记得让他俩买点健胃消食片。”高海补充道。 - 当晚,高海把kim领走,让她暂时在gay吧里一间员工休息室落脚。 荣叶舟自然留下来,等待杨渊洗澡的时候,他动作利索地把满桌狼藉给收拾干净了,虽然那一桌子食物看着震撼,但最终他和kim竟然也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惊得高海和杨渊不由分说按着他们每人吃了半板消食片。 空气里弥漫着又香又油腻的味道,之前闻着觉得开胃,现在却又感到不太舒服了。 荣叶舟跑去将所有窗户都开到最大,又往已经放在门口的垃圾袋外面多套了一层,希望那些味道不要再继续跑出来——这个家太美好了,他像只急于圈地的小狗,舍不得这里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在房间里转了半天,找到一瓶香水模样的玻璃瓶,打开往空中喷了两下。 清冽的茶味悠悠溢在半空。 荣叶舟吸了吸鼻子,认出这就是杨渊身上经常存在的那种味道。 杨渊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这一幕,愈发觉得这小孩像小狗转世,边笑边问:“你在那儿闻什么呢。” “会不会觉得家里味道很难闻?” 荣叶舟有点紧张,“下次不带那些东西回家里吃了。” “不会啊。” 杨渊擦着头发走过来,一眼看出荣叶舟的心思,使劲揉了揉他脑袋:“都敢骑着我欺负人了,还这么小心翼翼的?说了这也是你家,别怕。” “我哪有欺负你。”荣叶舟跟他顶嘴,蓦地想起他骑了杨渊以后发生什么,脸又红了。 “洗澡去吧,新毛巾在架子上。” 杨渊捏捏他脸蛋,“左边热水右边凉水,不会调就叫我。” “哦。” 荣叶舟走出两步,忽然转身,飞快扑进杨渊怀里,微微垫脚搂上他脖子,轻轻地亲了他一下,“谢谢你,哥哥。” 《荣叶舟日记》 8.12 晴 从今天开始,我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三更,隔日更~ ◇ 第44章 我太笨了 杨渊说开学以后会很忙,是真的忙,荣叶舟起初没信,结果第二天就感觉到了。 这时学校还没开学,杨渊上午又带着他去了趟超市,把该添置的东西都添置好,而后回到家里,从柜子上抱下来厚厚一摞书。 “这都是我读高中时候用的教材。” 杨渊给他翻看,“不过我是文科生,所以只有文科教材,理化生的资料不太全,你自己先看吧,复读班的事我还在打听,等确认好以后我再带你过去看。” 荣叶舟显然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要回归校园了,一时还有点懵,看着那些教材觉得像是在看天书,他忽然有点后悔,拉着杨渊的衣袖问:“那你不在家吗?” “我要去学校。” 杨渊已经在收拾自己的挎包:“我平常用的书和资料都在办公室,还有一些学生的东西,搬起来不方便,太沉了。” 顿了顿,安慰荣叶舟道:“我晚上会回来的,中午你可以去找我,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荣叶舟垂下眼:“那就不用了吧,不打扰你了。” “你乖一点,先自己看看书,有不懂的晚上我回来给你讲。” 杨渊看看时间,他约了人,这会儿必须要出门了,于是匆匆往门口走:“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 杨渊走了以后,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荣叶舟坐在书桌前,没什么章法地翻那些已经泛黄的教材,那上面有很多笔记,字迹非常漂亮,端正又不失锋芒的楷体字,偶尔写得急了,会有些非常飘逸的连笔——总而言之,完全的字如其人。 第55章 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脱离学校的日子太久了,教科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陌生而茫然,这个时刻荣叶舟才意识到,他和杨渊之间的差距,远比自己从前以为的还要大。 他打开电脑,不太熟练地在搜索框里打下a师大往年录取分数线的词条,在花花绿绿的网页链接里艰难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在国内的时间本就不多,荣叶舟对于升学所需要的一系列‘常识’根本就是毫无头绪,最终只是意识到,自己要想通过一年复读就考进杨渊的学校,根本难于登天。 复习资料里还夹着很多试卷,荣叶舟抽了几份出来看,发现没有一道题是他会的。 除了语文。 语文试卷他勉强知道该如何作答,其余科目像是数学,根本连题干也读不懂了,他高一都没读完,最基础的知识体系还没搭建起来,初中学的那点东西也早还给老师了,荣叶舟有些焦躁地翻着书,觉得自己的小腿骨又在隐隐作痛。 他扭头去看窗外——a师大的校门古老沉静,校内粗壮的老树郁郁葱葱,高大的教学楼屹立在不远处,那仿佛是自己永远也没有资格踏入的殿堂。 荣叶舟收回视线。 他开始尝试着写字——现如今这件最简单的小事他也做得不够好,因为长久以来没有读书写字的环境,他的字还停留在初中时那种横平竖直的小学生字体,虽然不至于难看,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并且常年打拳已经让他的指关节有些变形,握笔时荣叶舟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僵硬,他没有办法很好地控笔,似乎那双手除了握成拳头以外,什么也不会了。 试着抄了几行课文,荣叶舟再也无法忍耐小腿传来的疼痛,猛地丢掉笔,把写了字的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有些无助地在家里转着圈,很想出门去找杨渊,可又明白不该在这种时候打扰杨渊的工作,那人明显就非常忙的样子,见缝插针地看各种他闻所未闻的书,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荣叶舟也知道所谓‘搞学术’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那些科学家、工程师,都是潜心钻研几十年,才能收获一个并不一定百分之百会出现的结果。 他开始觉得自己离开曼谷到这里来,会不会是一个错误。 在曼谷,他至少有事可做,至少是整个拳馆里最厉害的未成年拳手,他受伤时至少还能去教其他小孩子打拳,那种时候他会觉得满足,明白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什么也不会的废物。 - 杨渊是被院长钱勇叫过去商量教学大纲改革的事情。 a师大近些年开始逐步尝试教育改革,文学院是全校的金字招牌,虽然原本的课程设计并没有什么不妥,但随着互联网兴起,一切事物发展都愈发迅速,老教师们一板一眼的讲课方法慢慢不再能够满足学生们的需要,从前年开始,中文系设立了试点实验班,实行小班授课模式,并且挑选了包括杨渊在内的几个年轻骨干教师来挑大梁。 杨渊负责的是外国文学部分,教学大纲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不可谓不花心血,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时常会想起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父亲。 教师是一份神圣的职业,杨渊始终这样认为,他永远记得年少时去杨忠学办公室写作业,那些学生们对父亲投去的崇拜而又敬仰的目光。 传道受业解惑,有些时候并不是单方面的事情,至少对杨渊而言,他也时常从学生们身上学到很多。 因而倍感肩上重任。 好在两年过来,教学成果显而易见,实验班的学生们不负众望冒出几个好苗子,钱勇作为院长自然非常满意,因此这学期有意让杨渊再多做一门课的改革工作。 杨渊当然义不容辞。 只是改革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杨渊教学经验有限,必须和院里其他老师们多沟通,很多问题大家各执一词,既有保守派也有激进派,想来开学以后工作任务只会多不会少。 趁着本科生开学之前,钱勇叫上几个年轻老师一起到学校来开会,根据过去两年实验班的考试成绩做做分析,明确接下来的教学方向。 杨渊去了两趟泰国,备课进度已经有些落后,因而会上不太好意思地对钱勇道过歉,保证自己务必在开学前完成《文学理论》这门课的教学大纲初稿。 钱勇倒也没太苛责他,当年杨忠学就是a师大文学院很受欢迎的老师,算下来还是小钱勇两届的师弟,两人关系也还不错,因为这一层关系,钱勇始终对杨渊颇为关照,也对杨渊的教学能力非常赞赏。 有老师笑着开杨渊的玩笑:“杨老师你可千万别累着,但是也千万别闲着!咱们院的教学改革你可是主力军呀。” “是啊,放假前还有学生跟我说普班不少人也都可想去听杨老师讲课。”又有老师接茬,“要不小杨再开门选修课?” 杨渊咳了一声,苦着脸举起双手:“老师们放过我吧,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用啊。” 话题于是歪到其他地方去,有人向院长抱怨上学期考务会开得太多实在浪费时间,有人痛心疾首说现在的学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还有反应说教师食堂怎么越来越难吃了,年轻老师居多,一时间会议室里叽叽喳喳起来。 杨渊抽空摸出手机,给荣叶舟发微信:‘饿不饿?我快结束了,你来找我?’ 然而半晌没有回应。 好不容易挨到会议结束,几个老师约着要去校门口搓一顿,杨渊婉拒了他们的邀约,说自己还有事,赶着回家。 又有人老生常谈地开玩笑:“小杨还没谈恋爱呀?要不姐再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高姐。” 杨渊淡笑着回绝:“要不你帮我找找哪儿有靠谱的按摩店吧,天天坐办公室,颈椎病又要犯了。” “说起这个,上次我去青年路那边儿按摩,那家店还不错。” 一个男老师接腔:“我颈椎病可严重了,去那儿按过两次,感觉好不少。” “行,那回头你把地址告诉我。” 杨渊利索收拾好自己的包,提上就走:“开学见。” - 回公寓的路上,杨渊顺便关注了一下路边小馆子。 有家牛腩火锅味道还不错,是学生们一致好评的老店,价格公道,品质上乘,杨渊盘算着待会儿带荣叶舟来这里吃完饭,顺便聊聊学习上的安排。 小孩始终没回他消息,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杨渊有点担心,怕他刚一到杨城来水土不服,尤其昨天还胡吃海塞了一堆路边摊,一路紧赶慢赶到了门口,额头上都出了层薄汗。 输了密码开门,视线快速一扫,才发现荣叶舟正坐在落地窗边,胳膊抱着膝盖,两条长腿蜷起来,显得有点委屈。 “干什么呢。” 杨渊换了鞋走过去,“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荣叶舟这才抬起头看他,眼圈好像有点红,“我……没看见。” “怎么了,心情不好?” 杨渊附身仔细看他,揉揉他脑袋,转过去查看书桌上摊开的课本:“看得怎么样,能看懂吗。” 他不提这事还好,刚一到家就聊学习,荣叶舟心里一阵难受,继而答非所问:“a师大是不是很难考?” “嗯?” 杨渊看他一眼,又转去卫生间洗手,声音从水声里模糊传来:“还行吧,比清北容易。” “你高考的时候考了多少分?” “我?” 杨渊微微皱着眉头,边擦手边走出来,“不太记得了,好像也就是六百多吧。” 六百多。 荣叶舟心头一凉,在他已经十分遥远的记忆里,曾经读的那间高中的宣传栏上,全校每年高考能超过六百分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这几个人在学校里简直是老师们的宝贝疙瘩,生怕磕了碰了,连吃饭都可以破例去教师食堂吃。 而他自己的成绩……虽然当时只有高一,甚至没有做过一套完整的综合卷,但荣叶舟知道,以自己的水平,能有大学上就不错了。 现如今要想去a师大,简直是痴人说梦。 越想越气馁,荣叶舟把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了,他神色闷闷的,小声喃喃:“我想回曼谷。” 杨渊诧异看向他:“你说什么?” 荣叶舟红着眼睛不敢看杨渊,“我一个字也看不懂,学不会,我太笨了。” “……你很久没上学了,一时间学不会很正常。” 杨渊察觉到什么,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你这么容易被打败吗?才一天而已,你就放弃了?” 荣叶舟无法对他言明自己心底那个小小的愿望——因为那听上去太自不量力了,幼稚到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荒谬,a师大是那么好的学校,杨渊是那么优秀的人,这里怎么能是他这样的笨蛋、他这样除了花蛮力卖命之外什么也不会的人能去到的地方呢? 第56章 所以荣叶舟只能说:“我不想上学了。” 杨渊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他:“那我呢。” “什么?” “你回曼谷,那我呢。” 杨渊逆着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垂眸看他:“你不要我了?” “我……” “我去不了别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在a师大做老师。” 杨渊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年两次寒暑假,往后我职称评上去,只会越来越忙,我不可能把所有假期都拿去找你。以及,如果你不上学,就只是个初中毕业的学历,在泰国你怎么谋生我管不着,但在国内,你这学历最好的归宿是进厂打工,能打一辈子吗?你甘心吗?” 荣叶舟瑟瑟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你想走,我不会硬拦着你,但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 杨渊插在裤兜里的手攥成拳头:“要一时的自由还是要我,你选吧。” 空气短暂地静谧了几秒。 杨渊移开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的云。 其实他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因为从小到大成绩优异,亲朋好友家的孩子谁也比不上他优秀,小时候冯秀岚总喜欢跟他讲讲别人家的八卦,谁家的儿子辍学去打工啦,谁家的女儿连着三年没考上研啦,谁家的谁又不争气错失了大好的考公机会……到最后总会补上一句,还是我儿子好,不用我操心。 大家都明白,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在学习上有所建树,有些时候这与努力无关。 杨渊当然不是那种把学习成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古板家长,人各有所长,成绩不能代表一切,但假若荣叶舟真的无法重返校园,那未来的路,他们其实很难继续一起走下去,这是现实。 杨城和曼谷,一北一南,相隔遥远,拳手和大学老师,听上去也没有半分交集。 他们谁也不能勉强谁去做什么。 人的一生本来也就是做选择的一生,不同的选择指向不同的道路,杨渊可以替自己做选择,可以随着心意选择连续三次奔向这个少年,但他没有办法强迫荣叶舟做决定。 所以,很早的时候,杨渊就设想过他们之间最坏的结局。 也不过是回归到一切都尚未失控的原点,他们一南一北,各走各的路,从此以后如两条渐远的线,再也不会有相交的一天。 虽然在曼谷的每一个夜晚都梦幻如瑰丽梦境,但……杨渊心想,假若他们就此分开,自己也许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了。 就这样出神地想着,许久才回过神来。 杨渊定了定目光,却看见荣叶舟把头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 他顿了顿,走过去,蹲在荣叶舟身侧,轻轻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发顶:“哭什么?” 荣叶舟紧紧攥着自己的裤子,像是极力想要压抑哭声。 杨渊听着他深深地喘了会儿气,仍然埋着头,小小的哭腔拖得很长:“我——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大家点一下作者收藏~ 下一本开文计划有变,应该会写另一本突然从脑海里出现的伪骨,但是想走个新书榜(要求创建文案30天内才能上),所以目前还没办法开预收~ 预计1月开文! ◇ 第45章 小狗尾巴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地见识过荣叶舟的饭量,但杨渊仍然每一次都暗暗吃惊。 他自己在生长期时的饭量也不小,记得那时候赵观南还经常到他家里蹭饭,冯秀岚每次要蒸满满一大锅米饭,两个男孩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解决,菜更是来者不拒,有多少吃多少,一点都剩不下。 但……这已经是除了大份牛腩锅底以外的第七盘肉了。 荣叶舟在出门前挂在杨渊身上大哭一场,他实在是没什么心眼,脑回路直得像杨城的八车道柏油马路,杨渊三两句就把话套出来了。 原来是看书看不懂,又着急又上火,然后就开始上网东找西找,查了a师大的历年录取线,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杨渊高考那一年各高校的录取喜报,当然,有关高考的新闻里从来不会缺少对各市各省文理状元的大肆渲染,那一年杨城的文科状元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第二名就是杨渊,两人恰好是同班同学,因此在采访女孩时还顺便采访了杨渊两句。 照片上是杨渊和女孩的合影,身旁几名老师都笑得无比灿烂,倒是杨渊和女孩都表情淡淡,神色一个比一个酷。 荣叶舟看着杨渊的高考分数,顿觉两人之间有一道自己下辈子也跨不过的鸿沟。 “所以呢?就因为这点小事要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杨渊把人按在床沿擦眼泪,“没点出息。” “这不是小事。” 荣叶舟吸着鼻子反驳他,“我这么笨,你这么聪明。” “然后呢?” “然后……我配不上你啊。” 荣叶舟垂下眼,“你这么厉害,可我……什么都不会。” 杨渊笑笑,说:“你也很厉害啊。” “厉害什么?” “不是曼谷小拳王吗。” 杨渊捏捏他鼻尖,“很厉害啊,拳王不就是第一名的意思?我只是第二名而已,这么算的话其实还不如你。” “不能这么算的。”荣叶舟小声说。 “我说能就能。” 杨渊搂着他,忽然伸出手去挠他痒痒肉,“别垮着张脸,年纪轻轻有什么好愁的?想不想吃牛腩?” “什么牛腩。” 荣叶舟被挠得很痒,忍不住笑起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能吃吗。” “先说好——” 杨渊起身把手里擦过眼泪和鼻涕的纸团扔进垃圾桶,“你答应我后面认真学习,我只要求你认真,不要求分数,能做到的话,我就带你去吃。” “能。” 荣叶舟马上点头,想了想,又问:“要是不能呢。” “那你就吃泡面。” 杨渊抬脚就走,“我找别人去吃。” “不行!” 荣叶舟蹭地一下弹起来,飞快跑到杨渊身侧,紧紧拉着他胳膊:“你不能找别人!” 俩人肩并肩在楼道里等电梯,杨渊盯着楼层显示屏,并不回头看他:“那我找别人你怎么办。” “那我就咬你!” 荣叶舟恶狠狠地皱起鼻子,“我就把你关在家里暴揍一顿,反正你打不过我!” - “你要不歇歇,别吃太多了。” 杨渊叹为观止地把最后一盘肉下进锅里,“你有胃病,不能这么暴饮暴食。” “哦。” 荣叶舟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有点不太敢再夹菜,“我是不是吃太多了。”眼睛在桌上一扫,发觉自己确实是吃得有点多了,光是蘸料就续了三碗,而杨渊一碗都没吃完,而且自己只顾着吃,都没想起来杨渊一直在帮他下菜下肉。 “你吃太快了。” 杨渊用漏勺给他捞肉:“这样容易胃疼。” 那一盘肉基本都被杨渊捞进他的碗里,荣叶舟看他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账单,找到金额,在心里换算成泰铢,不禁惊呼一声:“这么贵!” “不贵。” 杨渊把账单从他手里抢过来,“吃你的。” “我不吃了。” 荣叶舟把碗里的肉又夹进杨渊的碗里,“你吃。” “你看不起人民教师的工资水平?” 杨渊又把肉夹回他碗里,“快吃,我已经饱了,吃不下。” 荣叶舟磨磨蹭蹭地不肯动筷子。 “不吃就浪费了,浪费粮食是犯罪。” 杨渊抱着胳膊看他,“你犯罪的话我就报警抓你了。” “啊!” 荣叶舟又被他吓一跳,拿起筷子就开吃,边吃才边反应过来那话是吓唬他的,没听说谁因为剩饭被抓进警察局…… - 饭后两人在附近闲逛,杨渊本想顺便买点水果,忽然想起荣叶舟不爱吃。 于是在西瓜摊旁边转了两圈,空着手走了。 荣叶舟提着一袋零食,看他两眼,问:“你怎么不买西瓜?” “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 杨渊把零食袋子从他手里接过来,“给我提——你不是不爱吃水果吗,是因为以前吃太多了?” “嗯。” 荣叶舟有点不太自在地垂下眼,“以前……总是和kim去捡那些水果摊卖不掉的水果吃,有些都烂掉了,不过把烂的部分挖掉,剩下的还能吃。训练的话,香蕉很便宜,又顶饿,而且也没有别的可吃,慢慢就不喜欢吃了。” “不喜欢就不吃。” 杨渊语气很淡,也很理所当然:“爱吃肉的话,以后每天都吃。” “那太贵了,我不要,养我不需要花很多钱的。” 荣叶舟煞有介事地说:“我很好养活。” 杨渊笑笑,没说话,片刻后把零食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要牵手吗。” 第57章 当然要。 荣叶舟没说话,只是开心地把手放进杨渊掌心,他在夕阳里雀跃地望向杨渊,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杨渊余光看见他这幅样子,弯了弯嘴角。 小狗尾巴又摇起来了。 - 走回公寓楼下没花多久,两人手牵手拐过街角,杨渊一抬眼,忽然脚下一顿,与此同时手掌下意识用力握了握。 荣叶舟茫然地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不远处两个身影正在公寓楼前张望,其中一个荣叶舟很眼熟,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很快他认出来,那是杨渊的小姨。 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给敲傻了似的,荣叶舟反应比杨渊还大,猛地甩开了手。 其实就算杨渊什么都没有说过,荣叶舟心里也明白,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在杨渊的家人面前,是场彻头彻尾的胡闹。 杨母就不用说了,不拿起扫帚把他打出门去都算好的,杨渊的小姨虽没对他表现出什么敌意,可自己归根结底是那个‘混蛋’的儿子,光是存在就遭人嫌恨。 荣叶舟从前就明白这些,现如今又彻底看清楚自己和杨渊之间的差距——一路读重点的好学生和中途辍学去打拳的小混混,这种搭配无论如何都很难得到祝福吧。 “你干什么?” 杨渊却重新牵紧了他的手,“不用躲。” 说完就牵着荣叶舟往楼下走,荣叶舟一路死命挣扎,短短几步路急得汗都出来了,然而他自诩力气不小,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杨渊那只手,两人角力似的一前一后拉扯到楼下,不等荣叶舟再说什么,杨渊已经开口叫人:“小姨?” 冯秀艳一下回头,她腿上石膏还没拆,看样子是实在闲不住,手里还提着个保温饭盒:“呀,小渊!上哪儿去了打电话也——” 话没说完,看见旁边的荣叶舟,又顺势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 跟着来的还有冯瑾,她挺好奇地看了两眼这面生的小孩,不记得听杨渊提起过,视线落在那双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眉毛一挑。 “你这是——” 冯秀艳脸色不太好看,“你这——” “小姨,上去说吧。” 杨渊摸出钥匙,先开了楼下的门,示意两人进去:“是不是来给我送饭的?我看见小瑾给我发的消息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刚吃完饭在那边儿散步,可能没听见你电话。” 他语气漫不经心,好像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冯秀艳也就只好先把满肚子话咽回去,一行人进了楼栋等电梯。 杨渊从泰国回来后还没回过家,只是听冯瑾在微信上跟他说了些家里的情况,冯秀艳自从出院以后就折腾个不停,在家里也闲不住,总想出去走走,冯瑾和冯秀岚两人每天劝得火冒三丈,谁也不敢把冯秀艳一个人留在家里,生怕她趁人不注意就自己偷跑出去,把快养好的脚再给摔了。 为了让妹妹早点脚伤痊愈,冯秀岚还专门带她去看了老中医,开了药每天喝,冯秀艳又嫌那药苦,姐妹俩整天在家里吵得鸡飞狗跳。 冯瑾这天实在不想再夹在中间被误伤,正好家里包了饺子,她灵机一动,说要来给杨渊送饭。 公寓刚从高海那儿租来时,杨渊曾拜托冯瑾过来几次帮忙收拾房子,因而她过来轻车熟路,却不想临出门时冯秀艳非要和她一起,冯秀岚阻拦不成,姐妹俩又吹胡子瞪眼地吵了两句,最终谁也吵不过谁,冯秀艳到底跟着女儿一起出了门。 闻到室外久违的空气,冯秀艳心情大好。 一路上又是夸杨渊这些年出息,又是让冯瑾帮忙介绍姑娘给他相亲,冯瑾哭笑不得,胡乱应下,母女两人又是吵吵闹闹地往这边走,好在杨渊家距离a师大也不算远,一路慢慢地走过来权当饭后散步。 只是没想到恰好撞见杨渊和荣叶舟牵着手回来。 电梯里气氛诡异,荣叶舟垂头耷脑缩在角落里,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杨渊没说什么,只是始终站在荣叶舟身旁,一只手提着零食,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时不时轻轻抚两下,这些动作都被冯瑾眼尖地捕捉到了。 电梯到达他们的楼层,四人各怀心思地走出去。 “小姨,你脚能走了?” 杨渊输密码开门,“我妈上次还跟我说你不听话。” “你妈就是小题大做。” 冯秀艳让其他三人先进去,自己慢慢地拖着石膏腿进门,“我问过医生了,人说稍微走一走也可以,你妈偏不让,恨不得让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躺着!” “那人家医生也不能说让你一步都别走。” 杨渊边说边笑,把零食递给冯瑾:“有你喜欢吃的果冻。” “多大了还吃零食!” 冯秀艳瞪了一眼正要伸手去拿果冻的冯瑾,把保温饭盒往餐桌上放,“刚出锅没多久的饺子,虾仁肉馅儿的,你要不饿就留着晚上饿了吃吧。” 说完看了眼正局促站在杨渊身后的荣叶舟,顿了顿,到底加了句:“你们一起吃。” 杨渊嗯了一声,拿过杯子要给冯秀艳泡茶,“小舟,去拿下茶叶。” “我去吧哥。”冯瑾边撕果冻边站起身。 “不用!别忙活了,我就是听说你出来租房子,不放心,替你妈过来看看。” 冯秀艳打量了一圈房间,挺干净,该有的都有,同时也没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桌上摊开的书她也一眼就认出是高中课本,冯瑾读高中的时候没少找杨渊帮忙补习文科,心下了然,大概是给荣叶舟看的。 好像在家长眼里,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只要还肯读书,就不算是无药可救。 因而心下舒服了些,脸色也缓了缓,“有空回家吃饭吧,眼看你要开学了。” “嗯,知道。” 杨渊也就放下杯子,想了想,拧开饭盒,徒手捏了只白胖的饺子出来,递到荣叶舟嘴边:“尝尝,这一看就是小姨包的,皮薄馅大。” 荣叶舟惊得睫毛都颤了颤,不知所措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冯瑾和冯秀艳。 “张嘴。” 杨渊拿手背贴贴他脸颊,“小姨大老远送来的,好吃。” 荣叶舟惊慌地张开嘴巴吞掉那只饺子,一时间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冯秀艳看不过眼,起身要走:“行了行了,你这小破屋子放不下这么多人,我还是去广场看人家跳舞得了。” “哎你等等我啊妈。” 冯瑾又从袋子里顺了个果冻揣进兜,回头冲杨渊眨眨眼,跟着冯秀艳走了。 门一关,荣叶舟咕咚一口把饺子咽下肚,才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着咽了回去。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杨渊,杨渊被他看得又笑起来,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只饺子,边吃边说:“你那什么表情?” “我们不应该……” “早晚的事。” 杨渊在餐桌椅上坐下来,支出一条大腿,冲荣叶舟招手:“过来。” “干什么。” 荣叶舟磨磨蹭蹭走过去,“但是至少等我……” “行了,不该你担心的事儿别瞎操心。” 杨渊把人按在自己大腿上,搂着那把细瘦的腰,闻到荣叶舟身上那股从餐厅带出来的牛腩火锅味儿,带点儿膻,一时觉得心头发软,把鼻子埋在他衣服里闻了闻。 “你闻什么呢。”荣叶舟问。 “闻你身上有小狗味儿。” 杨渊沉沉地笑,伸手捏他肚皮:“小狗吃饱没有?” 《荣叶舟日记》 8.18 晴 他好优秀,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人呢。 怎么样才可以被他的家人认可? 目标一:考上大学 目标二:再长高十厘米 目标三:学会做所有家务(还没有学会使用功能很多的洗衣机) 目标四:学习使用电脑(杨渊打字的手指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喜欢说我像小狗,如果是狗的话,是不是要很听话才能讨人喜欢? 目标五:学习做听话的小狗,希望他的家人可以喜欢我 ◇ 第46章 荣小狗 眼下已是八月中下旬,到次年六月高考,这个时间对于荣叶舟这种已经脱离校园许久的孩子来说,其实根本不够用。 所有科目几乎都没有任何基础,要一切从头,简直是百废待兴,这种情况基本连复读班都很难进,杨渊颇为头痛,后来忽然想起还有网课这条路,打开电脑一搜,果然有不少视频资料可以用。 杨城虽不算高考大省,但每年考生数量也非常可观,因而课外班产业链也十分成熟,杨渊拿着张a4纸给荣叶舟做计划表,眼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科目占据了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荣叶舟顿觉嘴里的零食一点也不香了,皱着鼻子闷闷不乐。 杨渊拿着支笔敲敲他脑袋:“干什么?又不乐意了?” “太多课了。” 第58章 荣叶舟小声抱怨:“一天到晚都坐在家里,你也不在,只有我一个人。” “不乐意上课还是不乐意一个人?” 杨渊很快抓到重点:“那我给你报辅导班,你每天出门上课,路上能散散心。” “不要!那个太贵了。” 荣叶舟立刻反驳:“我听网课就行,要是实在听不懂……我再去上辅导班。” “嗯,那你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到底是不乐意上课还是不乐意一个人?” “不想一个人。” 荣叶舟越说声音越小,也知道自己这要求实在是挺无理取闹,现如今他住在杨渊租下的公寓里,吃杨渊的喝杨渊的,连身上的衣服鞋子也都是杨渊给买的,杨渊还每星期给他一笔零花钱,从前在泰国的那一笔积蓄,换算成人民币以后,数值也大打折扣,荣叶舟揣着自己那点儿钱,左算右算,还是干什么都不够。 没有钱,提什么要求都没有底气。 杨渊垂眸在纸上写写画画,片刻后问他:“那你跟我去学校,愿不愿意?” “去哪儿?”荣叶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我去申请单间办公室。” 杨渊写完计划,把笔帽盖上,抬手去揉荣叶舟的头发,“但虽然是单间,平常也会有不少人来往,其他老师、院里各种领导、明年我还要跟院长合带两个研究生,学生也会经常过来,所以——” “那我不去了。” 荣叶舟立刻说:“我不打扰你。” “你不打扰我。” 杨渊轻轻搓他顺滑的发丝,“你别被他们打扰就行,我怕你不适应新环境,所以没急着带你去别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自己在家里待着,就每天跟我一起去上班。” 荣叶舟沉默片刻,心里其实很想去,但理智上也知道,天天跟着去人家办公室这事儿太莫名其妙,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能这么做,何况他们不是亲兄弟。 而且……也不是那种兄弟。 “我每周五去找你好不好?” 荣叶舟也看过杨渊这学期的排课表,知道他每周五是最清闲的,只有一节专业公共课在下午,“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行啊。” 杨渊对此没什么异议,“头发长了。” “明天去剪。”荣叶舟马上说。 “不剪,留着吧,这样好看。” 杨渊又用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借着台灯的光线仔细端详荣叶舟的面孔,其实短短几个月过去,现如今小孩的样貌已经和他们初次重逢时有了很大差别,那时候荣叶舟头发剃得极短,甚至瘦得有些凶相,神色也总是阴沉沉的,对任何人都很防备。 现在则不同了,柔软的头发可以垂下来,挡住额头和眼睛,从前没发现,现在才看出荣叶舟的头发似乎有一点不明显的自然卷,也许遗传自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小孩身上也不再那么瘦,脸颊是最先长出肉的地方,从凹陷的样子慢慢鼓起来,杨渊很喜欢捏他脸蛋,也很喜欢揉他头发,觉得像是终于把一只瘦得奄奄一息的流浪狗养成了皮毛油光水滑的幸福模样,心里有一点成就感,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荣叶舟被他摸得很舒服,就着杨渊的手凑过去,用鼻尖蹭蹭杨渊的脸。 “干什么。”杨渊明知故问。 “想要。” 荣叶舟并不掩饰自己的迷恋,抬起胳膊搂杨渊的脖子,“哥哥……” - 杨渊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拿荣叶舟没办法。 大概是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对有些事情的态度太过开放,荣叶舟从来不会遮掩自己对杨渊汹涌的欲望,在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里,他总是像小狗一样缠着杨渊,挂在杨渊身上,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卫生间,他每天都要吻杨渊很多次,好像对这个人有非同寻常的痴迷与眷恋。 他们从泰国带回来的那些植物都被杨渊做成了干花,塑封在透明膜里面,做成书签,厚厚的一摞,就摆在荣叶舟的书桌上。 可那些一起在曼谷度过的日子却并没有就此而褪色。 杨渊仍总是回想起那段日子,想起荣叶舟在那片潮湿闷热的雨林里的样子,他在小孩耳边戴上一朵漂亮的花,像是标记,从此以后这个人就成为他的所有物。 “……小舟。” 杨渊在他吻上来时轻轻叹气,“不行。” “我知道。” 荣叶舟小声回应他,与此同时轻轻用鼻尖蹭他喉结,“我先帮你。” 他们已经用手帮过对方很多次,但杨渊始终坚决不肯进行到最后一步,很多时候宁可忍着去冲个冷水澡,不管荣叶舟实际年龄已经十八岁还是十九岁,他毕竟还是个要准备高考的孩子,哪有高三生可以做这种事,杨渊始终不允许自己跨过这条线。 然而他们夜夜同床共枕,难免擦枪走火,渐渐只用手已经无法熄灭身体里那股汹涌的欲望,有时荣叶舟会在夜里醒来,虽然他不说,但杨渊猜得到是因为抽筋或生长痛,那种时候荣叶舟会变得脆弱而又易怒,像只发脾气的小狗一样在杨渊身上乱咬,有时咬他的手和胳膊,有时咬他胸膛。 那种时候,杨渊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幼儿园小孩子。 荣叶舟在床上总是哭,眼泪多得让杨渊手足无措,越是哄,哭得越厉害,起初小孩只是安静地流眼泪,杨渊问他为什么哭,他却不说话。 后来有一次,高海邀请他们去gay吧玩,顺便要他们帮忙品鉴一下和kim一起研究出来的新款鸡尾酒,那次荣叶舟喝醉了,回家路上始终很兴奋,进了家门就迫不及待和杨渊接吻,后来他又哭了,杨渊再问,听见他小声说:“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原来眼泪是因为太害怕得而复失。 “这次不哭,好不好?” 杨渊托着荣叶舟的屁股,把他抱到床上去,“马上要当大学生了,丢不丢人?” “……万一考不上呢。” 荣叶舟在接吻间隙含混地答:“我很笨的,那些知识总是记了就忘……” “能考上。” 杨渊把手探进去,轻轻触碰,“有我在,你就能考上。” “怎么考啊,你能去给我批卷子吗,给我偷偷加一百分,这样我就能考进a师大了……”荣叶舟眼睛变得湿漉漉的,双手捧着杨渊的脸,很珍惜的样子,“不过还是算了,我听说高考批卷很严格的,万一你替我作弊被抓进去可就完蛋了。” 杨渊忍不住笑:“按你现在的成绩,我得给你加两百分。” “啊……” 荣叶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想哭,眼眶湿了,他眨眨眼,想转过身去不给杨渊看见,却被那人看出端倪,于是被扳过来,两人面对面,鼻尖点着鼻尖。 杨渊亲亲他的眼睛:“说好这次不哭,憋回去。” “我想哭。” “想哭也不许哭。” 杨渊手上动作果然停了,微微眯着眼睛,命令他:“憋着。” 荣叶舟难耐地挺起腰往他身上蹭,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伸长了胳膊去搂杨渊,“……哥哥。”他语气里有一点讨好的意味,“我不哭了,我没哭,你别……” “臭小孩。” 杨渊轻轻咬他嘴唇,“你属狗的?成天咬我,今天上课还被学生看见了,什么时候咬的?……不像话。” “昨天夜里醒了,你睡得很沉。” 荣叶舟弯起眼睛,软乎乎地说:“咬你一口你也没醒,我想再咬一口你就醒了,结果还是没醒。” “不接着咬了?” “……再咬就出血了。” 荣叶舟把脑袋埋进杨渊胸前,“我舍不得。” 杨渊只觉得好气又好笑:“那我还真没看出来。” 他今早出门时匆忙,本来就起晚了,又赶着去给学生上早八,连胡子都没剃干净,草草两下就急着从卫生间出来换衣服,荣叶舟其实看见杨渊锁骨的地方有自己半夜留下的牙印,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也没提醒。 主要是杨渊也没给他什么时间提醒。 上午两节大课,上完西方文学史又上文学理论,杨渊讲得口干舌燥,课间时抠了两颗胖大海含片塞进嘴里,有学生上来跟他讨论问题,眼睛忍不住往他身上瞥。 杨渊问:“我身上怎么了?” “咳。” 俩学生都是女孩,其中一个边笑边回座位拿了个小镜子过来,递给杨渊:“老师你——你家是不是养小狗了。” “什么小狗。” 杨渊接过镜子先照脸,没见有什么不对,只是胡茬略微明显了些,视线再往下,顿时动作一僵。 他平常上课基本就是各种纯色衬衫配牛仔裤,今天穿了件黑的,早上又着急,扣子少扣了一颗,因而两道平直的锁骨明晃晃从领口露着——其中一边锁骨上是个明显的红痕,细看能看出是牙印,但反正绝不是小猫小狗能留下的痕迹。 第59章 杨渊干咳一声,把镜子还给学生,“家里小狗咬的。” “哦。”俩女孩也不问问题了,抿着嘴回座位上,掏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手指头打字打得飞快。 杨渊挑挑眉,不动声色把扣子扣上,也摸出手机给荣叶舟发微信。 彼时荣叶舟正对着数学题抓耳挠腮,听见手机响,一把抓过来,看见杨渊的消息:荣小狗,你今天完蛋了。 - 确实是完蛋了。 荣叶舟被收拾得够呛,身寸了三次,最后一次快要到了时,杨渊忽然松了手,转去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荣叶舟浑身直哆嗦。 “忍着,还不行。” 杨渊这时候的神情在月光下显得很淡漠,他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就穿着白天上课时那件黑衬衫,一手扣着荣叶舟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要碰不碰地在那片地方流连。 “哥哥……忍不住了。” 荣叶舟用力吸气,红着脸小声求他:“哥,哥哥……你帮帮我……” “知道错了?” “嗯……” “数五个数才可以。” 杨渊漫不经心握着,观察他表情,“忍着,我没数呢。” “唔……” “五。” 荣叶舟睫毛开始发颤。 “四——三——” 巨大的块敢将荣叶舟淹没,他被杨渊发狠地用力握着,额角青筋随着申下一起剧烈跳动起来,只要两下……很快就要—— “二——荣叶舟,睁眼看我。” 杨渊俯下身去,轻轻吻他的嘴唇,手上动作又停了,“还没数完。” “哥!”荣叶舟嗓音都变了调,眼泪夺眶而出,大腿开始痉挛,“哥哥……” “你喜欢我吗。” “唔……” “说话,喜欢吗。” “喜欢。” 荣叶舟哑着嗓子,因屏息太久而感受到缺氧的征兆,太阳穴传来阵痛,血液在身体里奔腾时仿若跳起舞来,随着脉搏的节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哥哥,我喜欢你。”他视线模糊,唯独看得清杨渊那双黑亮的眼,好像瞳孔里燃着两团黑色的火,他被这黑色的火困进温柔牢笼,心甘情愿探出脆弱脖颈,成为这牢笼主人的‘所有物’。 “嗯。” 杨渊轻轻吻他,“这么爱咬人,谁家没规矩的小狗?嗯?” “……是哥哥的。” 荣叶舟已经开始流下泪来,“是杨渊的小狗。” “乖。” 杨渊松开他手腕,揉了揉他头发,把人搂进怀里,“好孩子……可以了,设给我。” 掌心里的东西几乎是瞬间就发着抖身寸了,荣叶舟被汹涌的快敢淹没,张着嘴巴,可却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这一次设得又多又慢,好半天还在往外淌,他在杨渊怀里发抖,被杨渊紧紧扣在怀里安抚,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意识许久才回落。 杨渊低笑着吻了吻他耳朵,“真乖,乖小狗。” - 《荣叶舟日记》 8.29 晴 原来他喜欢控制…… 那种时候,他的表情很性感。 很漂亮。 哥哥。 【??作者有话说】 久等~本周三更 ◇ 第47章 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九月末,荣叶舟的学籍顺利迁至杨城,插班进了a师大两条街以外的第十五中学。 十五中是所普通高中,每年升学率还算可以,升学压力也没那么大,荣叶舟按身份证上算已经十八岁,再读高一已经显得年纪很大,因而在老师的建议下进了高三七班,是个普通平行班,班里原本已有60个人,荣叶舟是第61个。 学校有宿舍,一些杨城下属县镇的学生和家比较远的学生都可以申请住宿,杨渊给荣叶舟办了走读,周末两天休息,其他学生多少都会去外面补课,荣叶舟不去,说自己在家里看网课就行。 杨渊没多干涉,都让他自己安排。 其实荣叶舟脑子并不笨,只是不像其他人一样从小接受过系统性教育,因而在学习方法上有些不得要领,他心急,总害怕自己浪费时间也浪费杨渊的钱,很想靠这一年就考上大学,但有些事情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急越起反作用。 荣叶舟开始焦躁,他在深夜失眠,趴在床上端详杨渊安稳的睡颜,而后偷偷溜下床背单词,他的英文尤其差,总是很难掌握所谓的构词法,全靠死记硬背,好在理科还不错,理化生当中尤其对生物感兴趣,入门很快。 杨渊起初并不知道他夜里会起来偷偷学习,后来还是听班主任说荣叶舟一到课间就趴着睡觉,午休时其他男生偶尔会约着出去打球,他却从来不去,也不怎么交朋友,担心他是不是因为不太合群被其他同学孤立,让杨渊多关注下弟弟的心理状况。 在反复逼问之下,荣叶舟才说了实话。 杨渊因而严厉教训他不能这样作践身体,就算年轻,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也对身体伤害太大。 荣叶舟只抿着嘴沉默,无法讲出心里那些隐晦的焦急与烦躁。 他融入新的群体,不适应的地方很多,但更多的是因为听到其他同学聊起各自的生活,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也都对未来感到迷茫,但多少会有个方向,可荣叶舟却是全然空白,别人聊起新上映的电影或新发布的游戏,新款球鞋,乃至高考后要填报什么专业,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和别人闲聊。 世界太大了,他所熟知的曼谷已经被抛到身后,面前是前所未有的广阔天空,好像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荣叶舟因而愈发沉默,开学两个月以后,他仍没有交到一个朋友,男生们热衷的话题他一无所知,女生们也由于他从早到晚的冷硬寡言而不敢与他轻易搭话。 加之他是第61个学生,落单没有同桌,座位又始终在最后一排,因而更加没有人注意到他。 生活被无穷无尽的试卷和练习册填满,荣叶舟觉得自己像拧到尽头的发条,从星期一不知疲倦地转到星期五,只有周末两天和杨渊一起的时间,才能稍微喘两口气。 杨渊察觉到他从起初那种欢快的状态一天天沉默下来。 但不管问什么,小孩总是摇头,说只是学习太累。 - 周末杨渊难得空出一天,他这学期实在太忙,没完没了地备课,学院里一天到晚开不完的会,好不容易新生开学的琐事告一段落,他选了家烤肉自助餐厅打算带荣叶舟去吃。 荣叶舟正伏在桌前写作业,闻言眼睛亮了亮,“就我们两个吗?” “你想不想约别人?” 杨渊观察他神色,“有没有同学愿意一起去吃的?我可以请你们搓一顿。” “没有。” 荣叶舟嘴巴撅起来,他对同学没有什么交往的欲望,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朋友,他至今仍有些抵触这个与曼谷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于连kim都不太愿意见面,因为她短短几个月已经发生太大变化,快要认不出了。 “那kim和高海呢?”杨渊大概看出他心思,故意这样问:“高海很会吃,不然叫他帮忙挑一家餐厅,我找的还不一定好吃。” 荣叶舟默了默,没说话。 他没有和kim见面叙旧的欲望,但高海是杨渊的好朋友,他知道自己没有社交需求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共同相处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发觉杨渊其实是个非常容易交到朋友的人,或者换种说法,杨渊是个让别人非常愿意和他成为朋友的人。 已经有好几次,他们两个在a师大附近散步或吃饭,会碰见杨渊的熟人,有时是同事,有时是学生,那些人对杨渊都非常热情,尤其是学校里的年轻男生,大概因为杨渊做助教时经常被他们拉去打球的缘故,有些本校保研和直博的学生和他非常熟,连带着同院系的本科生也都知道杨老师私下里超级好相处,竟然敢嘻嘻哈哈直接上来搂杨渊的肩膀。 杨渊对外都只讲荣叶舟是他弟弟,男生们没心没肺地也过来和荣叶舟打招呼,又看到他胳膊上成片的刺青,觉得又酷又帅,杨渊一边请他们喝奶茶一边淡声警告毕业前不允许偷偷去做刺青,顿了顿,又忽然转移话题追问他们小论文写得如何,男生们于是拿着奶茶一哄而散。 那种时候,荣叶舟会觉得自己在杨渊面前和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差别。 是不是杨渊的好脾气和耐心对所有年轻人都是一样的?是不是自己在他心目中也不过就是一个需要引导和解惑的普通学生而已? 是不是……往后杨渊再遇到其他像自己一样需要帮助的人,也会这么不计代价地伸出援手? 荣叶舟不愿意,他捏着冒寒气的奶茶杯,觉得心口凉得厉害。 他想让杨渊只对自己一个人好,这种念头深深埋藏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强烈,最终发展到只要看见杨渊和其他人笑着说两句话,都要觉得难过,都会想要流泪。 第60章 可他不能真的斩断杨渊身边所有的人际关系。 最终荣叶舟只是垂下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你想叫他们就叫啊,我都可以。” “你可以什么?” 杨渊走过来揉他头发,“别写了,该睡觉了。” “你先睡,我要写完这张卷子。” 荣叶舟不敢回头看他,“我说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再多几个人也没关系的,你叫上小南哥也可以。” “哦,是吗。” 杨渊似笑非笑地揉了一会儿,忽然搂着他脖子,俯下身去,用鼻尖蹭了蹭荣叶舟鼻尖,“又一个人胡思乱想什么呢?说给我听听?” 荣叶舟笔尖一顿,片刻后继续解方程,“什么也没想。” “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杨渊直接夺了他的笔,把人拦腰一抱,自己坐在床边,将荣叶舟放在大腿上,“说,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 荣叶舟挣扎着想跑,“你别打扰我学习,你快去干你的事,我这个周末有十三张卷子要写……” “你不说我不让你写。” 杨渊胳膊箍着他,眸色很深,静静望向荣叶舟的眼睛:“哪有这么当小狗的?小狗都听话,你不听了?” “我就不听,你不要我了吗。”荣叶舟扭过头去不看他,“不要拉倒。”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还背着我偷学读心术了?” 杨渊笑了声,“那你再读读,我还想什么了?” “……反正你就是想着谁都不想着我!” “我不想着你吗。”杨渊若有所思地捏着荣叶舟下巴,让他把那双紧紧抿着的嘴唇对着自己,片刻后抬起头,轻轻吻了吻,“总喜欢乱咬人,还要多久才学会听话,嗯?” “……” 荣叶舟耳根有点红,还要继续推杨渊,但身体已经软了,真不知道他一个打拳出身的人,怎么会总是在角力时输给看上去慢条斯理的杨渊,杨渊的身体他也见过,肌肉很薄,称不上强壮,力气却大得出奇,制服他轻而易举。 “我想想,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了。” 杨渊把下巴搁在荣叶舟肩窝里,似有若无地拿鼻尖蹭他侧颈,“因为我上次碰见学生的时候请他们喝奶茶,没给你也带一杯?你喝那个不是失眠吗,我给你换成奶油蛋糕还不行?” “……我又没要吃蛋糕。” 荣叶舟小声反驳,被杨渊呼出的气息弄得脖子有点痒,顿了顿,又没什么底气地说:“别人放学都有人接。” 十五中的高三学生已经开始上晚自习,名义上是自愿,不上自习的同学只需家长写一张证明签字即可,但大多学生还是选择留校自习,学校每晚会安排不同科目的老师监管课堂纪律,当然,也可以顺便给学生答疑。 荣叶舟也上自习,他落下的课程很多,答疑对他而言非常重要,每晚一共四节自习,最晚十点半放学,杨渊不让他学那么晚,跟老师沟通过后,定下每天七点半回家。 因为杨渊家里没有买车,荣叶舟起初也坚持说自己不要人接,杨渊也就没多想。 他学校里毕竟忙,不是每天都能在那个时候抽出时间。 但时间久了,荣叶舟看见其他人都有家长来接,心里难免觉得落寞。 有同学因好奇问过他,也是出于好心,说家长开车来接,如果顺路的话,可以帮忙载荣叶舟回家,荣叶舟有些无措,连连说不用麻烦,实际上是因为他还对杨城的道路不熟,并不知晓同学家里在什么位置,要是让人家绕路送自己总归不好。 但更多的是看见在晚自习前的晚餐时间里,有家长会来送饭,有条件的学生就直接到车里吃,菜色总比学校旁边的小吃要丰富一些。 荣叶舟自认不是个矫情的人,他有些时候只是很羡慕。 杨渊给他的零花钱不少,吃饭、买文具和课外练习册都绰绰有余,荣叶舟知道自己也许不应该再要求太多,但人与人之间难免比较,高中生正是敏感阶段,从前他在曼谷并不觉得,而今才发现,他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更渴望有一个家。 杨渊听着感到意外,“我之前说要去接你,你还很不愿意。” “那我现在想法变了。” 荣叶舟也为自己的反复无常觉得不好意思,屁股在杨渊大腿上蹭了蹭,转了个身,索性骑在杨渊身上,搂着他脖子,把脸埋起来,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去接我啊,每周只有一天也行。” ◇ 第48章 我们也去抓水母吧 星期三晚上最后一节是化学课,临近晚饭,全班人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个都无心再研究面前的习题,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小声讨论待会儿出去吃什么。 荣叶舟也饿了,他饭量一向大,前些年打拳时又没有养成规律吃饭的习惯,基本什么时候饿就什么时候随便吃两口,因而起初刚上学时,对这种坐牢一样按部就班的生活非常不适应。 但不适应也没办法。 开学已经两个月,北方夏季时间短,现如今早晚已经凉下来,需要穿长裤长袖,统一从夏季校服改为秋季校服,荣叶舟套上外套,前桌男生转过头来问他:“待会儿去吃咖喱炸鸡饭?” 这男生叫徐子明,是班里少数几个和荣叶舟关系还不错的,最近刚开始结伴出去吃饭。 荣叶舟点点头,“这次我请你。” 徐子明是个挺大方的人,本着照顾荣叶舟是个外地人加插班生的心理,经常请他吃吃喝喝,荣叶舟都记在心里,有时自己买水喝,也会记得给徐子明带一瓶。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就拉进了。 徐子明转回身继续写题,写了两笔又转回来:“你生物卷子写完没有?借我抄抄。” “……” 荣叶舟又被他打断思路,看他一眼,从桌肚里掏出卷子递给他。 摸卷子的时候碰到手机,心里知道杨渊今天有一节晚上的选修课要上,不可能抽时间来陪他吃饭,但还是不抱希望地按亮屏幕。 却意外看到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杨渊的。 荣叶舟心砰砰直跳,点进微信,杨渊话很简洁:[我在后门等你,陪你吃晚饭。麦当劳吃不吃?我看人挺多,吃的话我去占个座] [吃!!!] 荣叶舟又惊又喜,想问问他怎么没上课,忽然听见老师在讲台上咳了两声,连忙把手机塞回去,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垂头做题。 但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打下课铃,徐子明腾的一下窜起来要往外面跑,荣叶舟拉住他:“我不跟你去吃了,我哥来找我!” “你哥?” 徐子明狐疑地看他一眼,“那我走了啊,去晚没位置!” 说完就一股风似的跑了。 荣叶舟笑笑,慢吞吞地收拾好桌子,拿着手机混入浩浩荡荡的吃饭大军。 - 后门附近有条小吃街,街道尽头连着几个附近的居民区,有很多小餐馆,是十五中学生们主要的吃饭地点,正值晚餐时分,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结伴,场面颇为壮观,堪比春运火车站。 荣叶舟一路小跑,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距离后门还有好几米远的时候,就看到人群当中很醒目的杨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牛仔,身高腿长,面容过分年轻,在一群还没有长开的高中男生里显得格外抓人眼球,所有路过他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又回头打量几眼。 杨渊插着耳机听歌,视线漫不经心在人群里扫,忽然扫到穿校服的荣叶舟,下意识笑了笑。 荣叶舟脚步一顿,下一秒忽然跑起来,步子迈得很大,像只在笼子里关了一天的小狗终于可以放风,也不管众目睽睽,呼啦一下冲进杨渊怀里,搂住他脖子不撒手。 杨渊被惯性冲得往后仰,顺势抱着荣叶舟的腰在原地转了半圈,少年灼热的体温和同款干净的皂味一起袭来,这样的场景其实在杨渊脑海里已经非常遥远了,此刻竟有一种恍惚的时光倒流的错觉。 “跑什么。” 杨渊揉揉荣叶舟的头发,“这么高兴?” “嗯!” 荣叶舟眼睛都亮了,笑得发傻,牵着杨渊的手不放,“你不是晚上有课吗?怎么来陪我?” “临时有别的事,所以课取消了。” 杨渊由着他跟自己牵手,在漫长的蓝白色人流里逆行,秋天到了,树叶在晚风里发出沙沙声响,北方的秋季是单调的灰绿色,此刻却仿佛因为身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增添了几分不曾有过的色彩。 “给你点了套餐,不够吃再加。” 杨渊取下一只耳机塞进荣叶舟耳朵里,“晚自习你正常上,我带了电脑过来,就在麦当劳店里等你,放学来找我。” “真的!” 荣叶舟以为他吃完饭就要急着回学校去,却没想到今天还能一起回家,当下更开心了,杨渊边笑边躲过小孩又凑过来要搂他的胳膊,小声提醒:“注意影响啊,这又不是在家里。” 第61章 “在外面不能谈恋爱吗。”荣叶舟噘嘴。 “可以谈,但是高中生不行。” 杨渊又去揉他头发,“听话,等你考上大学想干什么都行了。” “那你能陪我去旅游吗,就我们两个。” 荣叶舟面对着杨渊,兴高采烈,倒着走的时候一跳一跳,头发也跟着翘来翘去,“去哪里都行,我想和你一起去旅游。” “嗯,还想干什么?” “想拍照,我看女生们最近在玩那种相机,拍完马上就有照片出来。” 荣叶舟叽叽喳喳地描述,“就是要等一会儿才行,那个相纸一开始是白色的。” “拍立得?” “对!就叫这个,你用过吗?” “看学生们玩过,可以啊。” 杨渊扯着他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看路,都要撞树上了。” 两人几分钟就走到麦当劳店里,角落的双人位桌上摆着杨渊的电脑,餐已经好了,到处是炸鸡和薯条的香味,荣叶舟这时才忽然又察觉到饿意,捧着汉堡大快朵颐。 杨渊边看他吃边笑,“你慢点啊,吃那么快,晚上又胃疼。”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荣叶舟含混地说,一边继续大口解决汉堡,“你真的不忙吗。” “不忙。” 杨渊看他吃得又快又猛,摸出手机加了两块麦麦脆汁鸡,这小孩的饭量总是让他叹为观止,到底还是年轻,换做他自己这么吃,眨眼间腰就要粗一圈,可荣叶舟却像吃不胖一样。 一顿饭十分钟就吃完了,离晚自习还有段时间,荣叶舟蹭到杨渊身边,两人头挨着头看了一集英文版《海绵宝宝》,这也是杨渊想的办法,荣叶舟英语基础不好,听力练习总是听那些枯燥的材料也实在无聊,所以闲暇时杨渊都陪他看一些英文影视作品,既能放松还能培养语感。 荣叶舟看得很入迷,一集结束还意犹未尽,仰着头问杨渊:“我们也去抓水母吧。” “去哪儿抓啊,你又不住海底。” 杨渊捏捏他脸颊,“好了,收拾一下回去上自习吧。” 荣叶舟却赖着不想走,这会儿店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距离晚自习还剩十五分钟,他们的位置在全店角落,前台看不见,橱窗外的行人也看不见,是个很隐蔽的位置。 “……我能不能亲你一下。”荣叶舟小声说。 “什么?” “我想亲你。” 荣叶舟黏糊糊地搂着杨渊的胳膊,拿额头蹭他肩膀,“我想你了。” 杨渊哑然失笑,看了看小孩身上的校服,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不行。” “哦。” 荣叶舟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心情不佳,一路也不跟杨渊说话,杨渊把他送到后门,见小孩闷着头往学校里走,伸出手拉他,“干嘛?跟我闹脾气?” “没有。”荣叶舟板着张脸。 杨渊叹口气,视线扫一圈周围,人已经很少了,他抖开荣叶舟挽在胳膊上的校服外套,把人兜头罩住,荣叶舟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地抬眼看他,下一秒杨渊做出要和他说话的姿态,微微附身,鼻尖蹭过荣叶舟脸颊。 然后在那里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了。” 杨渊推他,“上课去吧。” 荣叶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看了杨渊两眼,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转身跑了。 - 杨渊返回麦当劳点了杯咖啡,坐在电脑前继续改论文,没写两行,忽然接到电话,是冯瑾。 接起来,那边支支吾吾的,杨渊挑着眉敲键盘,“到底什么事?不说我挂了。” “哎别别别。” 冯瑾连忙叫他,“你在哪儿呢,在公寓吗。” “没有,在十五中旁边一家麦当劳。” “啊?” 冯瑾听着挺惊讶,“你干什么去了?你……接他放学?不是都十八了吗,不用接了吧。” “他上晚自习,我来陪他吃饭。” 杨渊瞄一眼电脑,索性关了文档:“有事找我的话你就直接过来,当面说,我微信发你地址。” “哦。” 冯瑾也没拒绝,挂了电话,过一会儿微信上说她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就到。 杨渊转而点开一本电子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十五分钟后冯瑾准时推开麦当劳大门,她这学期已经没有课,在杨城一间连锁宠物医院找了实习,现已下班,杨渊给她点一杯果汁,抱着双臂等待她开口。 “是我妈派我来的。” 冯瑾咕咚咕咚喝两口润嗓,“你也知道,那天在公寓楼下撞见你们,她不可能不问的,之前行动不方便,前两天刚拆了石膏,现在她能走路了,所以这事又重新翻出来,叫我来找你要个说法。” 杨渊嗯了声,手握着咖啡杯子,慢慢转动。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呀?” 冯瑾按捺不住好奇,观察着杨渊神色,“你别误会啊,我可从头到尾都站你这边,我的意思是,要是有需要我帮你瞒着的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啊,我帮你想办法。” 杨渊对她笑笑,斟酌了片刻用词,最终淡淡说:“小舟确实是荣叔的儿子,他过去那些年过得很不好,我心疼他,所以把他从泰国带回来读书。至于我们的关系,也许是我先喜欢上他,这件事要怪也是怪我,作为成年人我没能控制好自己,至少应该等他高中毕业再考虑这事。” 说完这一段,杨渊又觉得自己此刻冠冕堂皇的样子未免好笑,于是毫不留情地自我批评:“但我不想等那么久了,也许我内心深处并不是个多高尚的人,所以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以后就迫不及待想拥有,至于别的,不重要。” 冯瑾眨眨眼,看样子内心里冲击很大,半晌才问:“我记得……我记得你以前是谈过女朋友的哇。” “嗯,那是以前么。” 杨渊弯了弯眼睛,“怎么,你接受不了?” “没有!我接受良好!” 冯瑾马上表明立场:“我的意思是你转变得有点快,但无论如何我很支持你,虽然我还不了解你的小男朋友……等等,他多大了?成年了吗?” “今年刚满十八岁。” 杨渊开口时想起荣叶舟说事实上他身份证年纪比实际年龄小一岁的事情,但这种事没必要再去深究,就当做十八岁也好,他希望荣叶舟的少年时光再长久一些。 “那家里怎么办?” 冯瑾有点呆滞,“你知道的,你妈和我妈都不太可能接受这种事,我妈也就算了,她一个做小姨的没立场干涉你恋爱自由,可你妈妈怎么办啊。” “不知道。” 杨渊无奈苦笑,“现在坦白不是时机,小舟学业还没稳定,如果能瞒得住的话,等他去读大学以后再和我妈坦白吧。” “可是我妈叫我来跟你要说法哎。” 冯瑾挠头,“那我怎么回复她?说她想多了?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男朋友。” 杨渊纠正她,“你不用管,找时间我回趟家里亲自说吧。” ◇ 第49章 我最喜欢你了 荣叶舟下了晚自习第一个窜出教室,把还没来得及还他卷子的徐子明吓了一跳。 他高兴得忍不住,一整个晚上都在偷偷傻笑,徐子明转回来跟他借了几次卷子,被他莫名其妙笑出一身鸡皮疙瘩。 夜幕里,杨渊远远站在校门口,还是那身牛仔,手里提着电脑包,在一群中年家长当中格外显眼,荣叶舟飞奔而至,伸出胳膊搂上杨渊脖子,又把杨渊撞得趔趄两步。 “你属小狗的。” 杨渊伸手提了提荣叶舟背上的书包,“成天不是撞我就是咬我,书包拿下来我给你背。” “不用,你背什么啊。” 荣叶舟不肯,只是拉着他手,脚步雀跃地往家的方向走,“今天才周三,那你周五还来吗?” “来。” 杨渊还是把他书包拿下来自己背上了,“你书包太沉,压着不长个。” “我都十八了,不能长了吧。” 荣叶舟狐疑挺直后背,顺势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杨渊是标准的光脚185,他自己上次量身高则还是在曼谷参加比赛时,依稀记得是175左右,比杨渊矮十公分,因此接吻时总要仰着头,那种动作会让喉结变得很明显,杨渊喜欢在接吻的时候伸手摸他喉结,让荣叶舟忍不住在他怀里发颤。 “别人都有家长给背书包,你不要?” 杨渊一手提电脑包,另一只手就搭在荣叶舟后颈上,“不给你背回家又要生气,生气就要咬我。” “我哪有那么无理取闹啊!” 荣叶舟不肯承认自己会做这种幼稚的事,但视线一扫,看见确实有几个学生家长动作熟稔地接过书包,但人家是开车来接孩子的,书包拿过去没走两步就放车里了,而他们是要步行回家,得走半个小时才到。 第62章 杨渊上了一天课,明显也累了,神色有点倦怠,荣叶舟看他两眼,觉得有点心疼,马上又把书包抢回来:“不用你背!” 想了想,又把电脑包也给抢过来拎在手里:“你别把我当小孩,我都是成年人了,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也一个人生活,我没那么娇气。” “嗯,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有要求都可以提。” 杨渊由着他,手空出来,就去牵他的手,十指相扣,随着走路的动作在半空里一下一下地晃:“我是你男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 荣叶舟忽然听见这个称呼,脸颊有点发热,不太好意思地看他一眼。 从曼谷回来以后,杨渊其实一直没明确说过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互相用手帮过对方很多次了,接吻拥抱都很频繁,但毕竟杨渊始终坚持不肯做到最后,而荣叶舟又一向没能建立正确的人际关系认知,他其实并不清楚情侣之间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也不明白谈恋爱和结婚的区别,好像很多在他看来正常的事情对杨渊而言却有些逾距,或者说在现今这个社会里是不合时宜的。 比如高中生谈恋爱。 当然,荣叶舟情况特殊,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却刚上高三,差不多是整个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加之生活经历不同,他看别人都觉得是小屁孩,自诩是个大人了。 但他这小大人如今又退回去念高中也是事实,班里不是没有谈恋爱的男孩女孩,但他们总是偷偷的,好像很怕被人看出来,荣叶舟不理解,他在家里和杨渊总是很亲密,外出时杨渊也从不拒绝他表现出的亲密举动,也许有些问题就是没有标准答案。 “想什么呢?” 杨渊见他发呆,捏捏他手掌,“最近上的课都能听懂?” “其实不太能。” 荣叶舟垂下头去,“讲太快了,我只会基础题,稍微难一点就不会做了,徐子明比我小两岁,他都能给我讲题,我是不是特别笨啊?” “徐子明?” “就是我前桌,我们最近总一起吃饭。” 荣叶舟抬眼看他,目光在路灯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难过:“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啊?尤其跟你比,你怎么能考那么高的分?我下辈子也考不到六百分。” “不能这么比。” 杨渊把他往自己身边揽,“第一我是文科,我从小到大因为被我爸影响,所以很早就接触文史哲那些东西,基础比其他人都好,就像比别人提前跑了五十米一样,所以高考分数高一点也是正常的,但你看,我也不是文科状元,所以不用觉得跟我差距有多大,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哦。” 荣叶舟点头。 “而且你高一都没好好上完,中间又断过那么长时间,就像你训练一样,如果每天都训练,比赛拿好名次正常,但要是荒废几个月忽然叫你去打比赛,谁都打不赢,是不是?别急,慢慢来,我们不是说过,如果今年高考分数不理想就再读一年,我养得起你,别担心。” “可我不想增加你负担。” 荣叶舟提起这件事更加垂头丧气,“我觉得花你太多钱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哪样的?” “我不知道,但反正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荣叶舟说话时忽然想起那次在公寓楼下偶遇了杨渊的小姨,虽然当时冯秀艳没表现出什么特别明显的抵触情绪,但他感觉得出来,他们谈恋爱这事在小姨眼里一定很不赞成。 更别提杨渊的妈妈。 “你和你家里说了吗?”荣叶舟问。 “说什么?” 杨渊反问完马上明白荣叶舟问的是什么,心想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忽然想起这一茬,但他自己心里有数,也不愿意让荣叶舟乱想,于是坦诚说:“还没说,我找时间回家跟小姨说。” “那你妈妈呢?” “她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我没打算这么快告诉她。” 杨渊下意识握紧了荣叶舟的手:“等咱们生活稳定下来,等你考上大学,或者等我评上副教授以后,再考虑这些。” “可是——” “别可是了。” 杨渊忽然搂着他脖子,把人拉到自己面前:“胡思乱想什么?怕我因为家里不同意就跟你分手?” 荣叶舟都还没能完全接受杨渊是自己男朋友这件事,这几个月以来他的生活变化太大,几乎每一天都有新鲜事发生,这让他每一天都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包括杨渊,那间小公寓对荣叶舟来说太美好,他甚至都不敢太笃信这一切是真的。 更别提去想有一天也许他们会分手。 分手以后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荣叶舟愣了几秒,忽然被巨大的惶恐淹没。 他不怕继续回去过那种贫苦的生活,打拳也好,打工也罢,总不过都是活着,可一想到如果真的分手,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没有人陪他吃饭睡觉,没有人看得懂他说不出口的情绪,他像是被人从洞穴里拽出来后又一脚踹回那个冰冷的洞底,一种庞大的恐惧与难过像涨潮的海水般淹没了他。 荣叶舟猛地顿住脚步,几乎失态般望向杨渊。 “怎么了?” 杨渊站在他身前一步,诧异回望他。 “你会吗。” 荣叶舟说话时手都在抖,嗓子忽然哑下去:“你会跟我分手吗?如果你妈妈不同意我们……” 杨渊看他情绪来得又凶又猛,眼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里一下酸软起来,而后责备自己不该多嘴提这些根本还没发生的事,他自己是成年人了,可荣叶舟还是个几乎没有任何情感经历的小孩。 “别哭,别哭。” 他把荣叶舟抱进怀里,“我是那么没担当的人吗?因为别人一句反对就打退堂鼓了?之前你那么对我,冲我拳打脚踢的,我也没放弃你啊。” 荣叶舟闷闷抱着杨渊,把自己湿漉漉的睫毛蹭在他外套上。 “不管是谁反对,我都不可能因为别人两句话就不要你,除非是你喜欢上别人了,是你不要我了。” 杨渊抬手抚他后脑,“我还担心你不要我呢,等你考上大学,周围都是同龄人,那时候你就不喜欢老跟我腻在一起了,要是有别人喜欢你追你,我多担心啊,我一奔三的人了,跟男大学生放一起可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什么啊。” 荣叶舟听不明白他的话,“谁会喜欢我啊,只有你喜欢我。” “别这么没自信。” 杨渊看他眼泪收了,才跟他开玩笑:“你怎么知道没人喜欢你?你那个同学,徐什么来着,不是都跟你约着一起去吃饭了吗。” “一起吃饭就是喜欢我?” “至少人家想跟你交朋友呢,你是插班生,才来几个月就交到朋友,很厉害啊。” 杨渊牵着他继续往家里走,“但是你得先答应我,要是上大学以后有人追你,你可不能答应啊,不然我可偷偷在家里哭了。” “我才不答应。” 荣叶舟被他逗笑了,“谁都没有你好,我最喜欢你了。” 话说完,看看四下里寂静无人,他们恰好经过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荣叶舟忽然踮起脚在杨渊唇角落下一个吻。 “干什么,又偷亲我。” 杨渊没躲,也没回应,垂着眼皮轻笑,“再这样我要收拾你了。” “你舍不得。” 荣叶舟嘿嘿傻笑,又重新握紧杨渊的手:“我会努力学习的,我肯定能考上大学,不给你丢脸!” “你念大专我也不觉得丢脸。” 杨渊看他一眼,“在我心里,你已经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小孩了。” “你别老这么夸我。” 荣叶舟脸又红,“那我该骄傲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悠悠往家里走,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悠闲的共处时光,从十五中走回公寓楼下,慢慢地走,半个小时也走到了,当做锻炼散心,其实也很好。 走到楼下,荣叶舟说想吃冰棍,于是杨渊带着他去超市里选,又顺便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结账的时候碰见一伙a师大的学生来买饮料,其中一个杨渊看着有点面熟。 那学生显然也认出杨渊来,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打招呼:“杨老师。” “嗯,出来吃饭啊。” 杨渊跟他打招呼,迟缓地想起这是他们院学西方现代文学的一个学生,上过不少杨渊的专业公共课,好像是叫孙衡,不过杨渊对他印象不怎么样,因为孙衡经常上课缺席,还找过替课,点名的时候杨渊发现了,只是没当场戳破。 这事在学校里并不少见,大多数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 孙衡看杨渊领着个年轻男生,很好奇,但也没开口问。 “我弟弟。” 杨渊对他介绍,“走了。” “老师再见。”孙衡乖巧跟他道别。 第63章 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孙衡旁边的朋友是其他院的,并不认识杨渊,好奇问他:“谁啊,你老师?可够帅的,而且那么年轻?” “啊,教我们西方文学史的老师。” 孙衡漫不经心地答,忽然又问:“你们刚才看没看见那老师跟他弟弟……牵着手?” “啊?没注意啊。”朋友正拉开冰柜挑饮料,“牵就牵呗,那小孩还上高中呢吧,看着不大,穿的是不是十五中校服?” “我感觉还看见他们俩……算了。” 孙衡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又觉得是又怎么样,跟他没关系。 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去网吧包夜了。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这周积分应该够上好榜了但还是没有......真是让我抓耳挠腮想不明白 算了不管了本周还是三更吧 ◇ 第50章 以后过好日子 十月末,北方城市开始统一供暖,屋子里一下变得暖烘烘的。 荣叶舟第一次睡有暖气的房子,觉得很新奇,公寓在装修时又做了地暖,他在热带国家生活久了,没有穿袜子的习惯,供暖以后更是喜欢在家里赤着脚到处跑。 气温降得厉害,荣叶舟的小腿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对着杨渊买来的秋裤皱起鼻子,不愿意穿。 一方面因为从小到大都没在真正的北方过冬,对零下二十度是什么体感毫无概念,另一方面也因为太习惯热带气候,身上穿不住衣服,穿得多了总觉得束缚,手脚施展不开。 杨渊每天早晨和他斗智斗勇,出门前要扒开他裤腰检查穿没穿秋裤,小孩好像叛逆期迟来,从前在曼谷那段日子里,整天穿着背心短裤到处乱窜,一点不顾及形象,现在却忽然开始注重自己的外貌,有事没事就转去卫生间照镜子。 学校统一订的校服料子不好,穿在身上总起静电,版型也奇怪,冬天穿得稍微多一点就显得整个人圆鼓鼓的,荣叶舟总嫌自己穿上秋裤以后腿看着粗,不愿意穿,偷偷把秋裤藏进床底缝里,杨渊翻箱倒柜怎么也找不到。 荣叶舟面不改色地窝在桌前做题:“我真没看见啊,你再找找。” 杨渊又翻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站在原地笑了笑。 “荣叶舟,你给我过来。” “干什么啊。” 荣叶舟磨磨蹭蹭不动地方,“我做题呢。” “别做了,你过来。” 杨渊坐在床边,支着两条长腿,看荣叶舟装模作样拿着根笔走过来,一拉他胳膊,把人抱到腿上。 荣叶舟本来是做着挨骂或者挨两下打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杨渊没骂也没打,搂着他腰,凑过来跟他接吻。 杨城已经进入初冬了,窗户没开,室内地暖烘得房子里暖融融的,荣叶舟很快就浑身发软,手里的笔不知道扔哪去了,搂着杨渊脖子轻轻喘气。 杨渊托着他屁股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把人按倒在床上。 这种事其实他们做过很多次了,荣叶舟条件反射地伸手探进杨渊裤腰,然而手指刚伸进去一半,就被杨渊捉住手腕,下一秒两只手都被按在头顶,有一条光滑的东西被杨渊拿在手里,绑住了他两只手腕。 荣叶舟把手举到眼前一看,是杨渊一条旧领带。 “说吧,秋裤藏哪儿了。” 杨渊还那么慢吞吞地亲他,手上也没停,语气更加漫不经心,“不说今天就什么也别干了。” 荣叶舟气得直哼哼。 其实真要打,杨渊肯定打不过他,可他心里舍不得,而且知道自己下手没轻重,控制不好力道,有时候只是闹着玩都会不小心把杨渊身上捶青一块,事后红着眼圈给杨渊涂药油,杨渊还笑话他小题大做,说没见过哪个打人的心疼挨打的。 杨渊心知肚明,小孩一旦被他绑了就不会反抗,因此动作肆无忌惮,没一会儿荣叶舟就开始大喘。 “还不说?” “……我就是不想穿!” 荣叶舟嗓子都有点哑了,用鼻尖去蹭杨渊脸颊,想讨好他,“不好看,穿上太傻了……我不想……” “不穿你腿就废了。” 杨渊单手摸摸他额头,“你骨头本来就有伤,之前带你去看医生不是说了?必须注意保暖,人医生说八十岁老太太的风湿腿都没你严重。” 其实这说法是夸张了,荣叶舟小腿的旧伤没那么严重,但也绝对不轻。 泰拳手的小腿骨硬如钢管,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一点一点锻造出来的,像淬炼一柄钢刀,必须日复一日做训练,踢沙袋,让骨头在皮肉之下受伤再愈合,愈合了再受伤,反反复复,骨痂长了一层又一层,天长日久,疼痛被厚厚的痂隔绝在外,成了两柄无坚不摧的刀。 但后遗症也不是闹着玩的。 阴天下雨,两条腿酸疼,使不上力气,那种疼像百蚁噬心,连绵不绝,一秒钟都不停歇。 荣叶舟大多时候都硬抗,扛不住了就跑出去踢沙袋,以毒攻毒,踢到所有体力都耗尽才能倒头就睡,后来实在扛不住,回国打工时他没有沙袋可踢,而且工作都是体力活儿,不可能再通宵不睡觉,他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想到吃药。 布洛芬这样的止痛药起效太慢了,而且似乎在他身上总是没什么效果,后来荣叶舟想起感冒药,倒不是因为感冒药止痛,而是因为吃了以后特别困,能很容易就睡着。 同理,荣叶舟还发现晕车药也有一样的效果。 单种药不能经常吃,他就两种药换着来,也知道长期没病吃药对身体伤害大,都是忍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偷偷吃一颗。 跟着杨渊回杨城以后,入秋前那段没暖气的日子里,荣叶舟腿疼又复发,他偷着去买药,结果被杨渊发现,严厉地训斥了他一整晚。 骂到最后荣叶舟扁着嘴哭,觉得自己挺委屈,一抬头发现杨渊竟然也哭了。 “你……你哭什么啊。” 荣叶舟有点被吓着了,平常杨渊在他面前总是很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甚至连稍微剧烈一点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都以为杨渊是不是从来没伤心过,没哭过。 杨渊眼眶很红,其实哭得也不算激烈,掉了两滴眼泪,半晌没说话。 后来把荣叶舟抱在怀里,轻轻揉着他膝盖和小腿骨,小声问:“过去的每一年,你都这么疼吗?” 荣叶舟迟疑片刻,还是选择说实话:“一开始不这么疼,后来慢慢严重了。起初能忍,就是这两年疼得有点受不了。” “疼的时候都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 荣叶舟搂着他脖子,说起这些来眼睛又开始泛酸,他不好意思真那么直白地告诉杨渊,说那些日子我都是靠着恨你才撑过来的,可他不会撒谎,如果不说实话,他也编不出更合理的原因。 杨渊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问他:“是不是腿疼的时候就看我那个视频?” “……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那些时候挺恨我的。” 杨渊搂着他,慢慢摸他后背,像安抚小动物,“一个人的时候害不害怕?想没想过要是没钱吃饭,或者哪天打比赛被人揍得快死了要怎么办?” “你怎么又问这些啊。” 荣叶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其实他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诉苦的性格,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日子多苦多累从来不挂在嘴边,因为没人可以说,而且说了也没用,起不了任何效果。 和kim说,她只会问他要不要去做鸭,起码能轻松点。 和别人……也没有别人可以说了。 后来认识了杨渊,杨渊愿意听他说,可他却反而更觉得没有必要张这个口。 因为都过去了。 过去的日子再苦再累,已经烟消云散,他不会为了已经过去的苦流眼泪,也不会为了还没有到来的未知感到恐慌,他最擅长的只有过好当下。 后来荣叶舟还是慢慢地告诉杨渊:“那些时候我是挺恨你的,不明白荣飞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又为什么那么喜欢你,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好安慰自己说,可能这就是命,有的人天生就是要过好日子,像泰国王宫里那些人,这种事羡慕也没用。” “嗯,咱们不羡慕别人。” 杨渊紧紧地抱着他,好像想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以后咱们也过好日子。” - 后来杨渊带着荣叶舟去医院看骨科,拍了片子,医生冲着光看了半天,又看看荣叶舟的年纪,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剩下叹气。 “这毛病西医也没办法,带孩子去开中药喝吧。” 医生挠挠头,“好在年轻,恢复能力应该还是不错的,从现在开始这两条腿可得好好养着,秋冬半点不能着凉,宁可热着也别凉着,空调风扇别吹,买护膝戴,能受得了的话最好一年四季都戴,定期来拍个片复查吧。” 第64章 杨渊听得眉头紧锁,荣叶舟起初没当回事,他在泰国见过太多浑身伤病的拳手了,好像干这一行的身上没点毛病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打拳的,可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有点紧张地问医生:“我以后会不会残疾啊?” 医生被他问得一愣:“你指什么样的残疾?” “就是走不了路,得做轮椅的那种。” “那不至于。” 医生被他给逗笑了,“就是着凉了你腿疼,疼得受不了,影响你工作生活。所以小伙子你得趁年轻好好保养啊,别等老了留下病根,这毛病可不能再严重了,人八十岁老太太的风湿腿都没你这么厉害。” 荣叶舟扁扁嘴,有点沮丧。 后来杨渊又带着他去看老中医,老头儿把脉把了半天,眉头紧锁,很不高兴地质问杨渊:“你们家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 杨渊还没张口,荣叶舟立马帮他说话:“跟我哥没关系!” “别管有没有关系,你这两条腿以后且得疼了。” 老中医龙飞凤舞地开药方:“喝药吧,注意保暖,我给你推荐两个地方,没事去做做针灸理疗,能试的办法都去试试,保不准哪一种就有用了。” 杨渊心情挺沉重,陈年旧疾毕竟不比感冒发烧,没有症状,荣叶舟又一向不愿意喊疼,他连小孩什么时候难受都看不出来。 中药挺贵,大概是方子里偏门的药材多,这家中医馆还包熬药,一次熬一个星期的量,带回家放冰箱里,每天喝的时候热一下。 杨渊看了眼账单,一口气交了三个星期的钱,三个星期以后再来复诊改方。 荣叶舟对着账单直喘粗气,觉得国内虽然什么都好,就是看病实在是太贵了。 他回来的每一天好像都在让杨渊没完没了地花钱,心里其实很焦急,但急也没用,杨渊给他立过规矩,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学习,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可……怎么能不想呢。 荣叶舟跟着杨渊走出中医馆,一直默默打量他,觉得杨渊最近瘦了。 ◇ 第51章 你最近都不抱我 中药喝着,秋裤穿着,北方入了冬就是一天比一天冷,风一刮,能刮进骨头缝里。 杨渊后来到底逼问出秋裤的去向,从床底下翻出来那条满是灰尘的裤子,按着荣叶舟屁股强行给他套上了。 不止秋裤,杨渊还专门在淘宝上挑了一副风湿腿专用护膝,拿去医院问过医生,才买回家里,连威胁带恐吓套到荣叶舟膝盖上。 小孩老大不愿意,皱着鼻子嫌弃那副老年人护膝:“我穿上腿粗两圈!” “粗个屁。” 杨渊平日里其实很少讲什么粗话,职业使然,反而言辞间会显得过分有书卷气,因而他偶尔被荣叶舟闹得失去耐心时,忽然间蹦出几个脏字,会让荣叶舟觉得他身上弥漫起一股奇妙的反差。 而杨渊正烦着出期末考试题,a师大期末考并不松,按照难度分三档,到考试时随机抽一份当考卷,抽到难的简单的都靠命,教相关课程的老师都得出题,最后再开会整合成一套试卷,麻烦得很。 荣叶舟还想顶嘴,抬眼看杨渊满脸烦躁地敲键盘,又稀里哗啦地翻书,觉得今天还是别惹这人生气为好,不然到最后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杨渊平日里惯虽然挺惯着他,但原则问题上也从来不妥协。 可站在原地,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竟默默脸红起来。 荣叶舟仔细地看了杨渊一会儿,软乎乎地凑过去,拿鼻尖蹭他:“哥,你干什么呢。” “出题。” 杨渊一条腿原本支在椅子上,这会儿又放下去,拍拍大腿,示意荣叶舟坐上来。 小孩就乖乖地坐。 他们俩都很喜欢这个姿势,杨渊尤其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这么抱着荣叶舟,虽然人挺大一只,在他腿上坐一会儿就能把腿坐麻,但杨渊始终挺甘之如饴。 荣叶舟也觉得出题这项工作很新鲜,他是个学生,向来只有做题的份儿,没有出题的份儿,在学生眼里能出题的老师就像手握死神镰刀,轻而易举掌握着他们一群人的生杀大权。 于是伸长脖子往电脑屏幕上瞄。 “这周六我回趟家,有点事儿,你自己吃饭,爱吃什么下楼买,外卖也行。” 杨渊边垂眸翻书边说,“不健康的少吃,油炸的烧烤的,都给我收收啊。让我发现你偷吃,屁股打肿。” “知道了。” 荣叶舟扁扁嘴,没问他回家干嘛,过了会儿又小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胖。” 荣叶舟边说边站起来,“我昨天称体重了,比从前胖了十斤,是有点不像话,从现在开始我就减肥,你别嫌弃我。” 杨渊看他一眼,本来因为工作堆满了烦躁的眉眼忽然软下来,噗嗤一乐:“我什么时候说嫌弃你了?” “你最近都不抱我了。” 小孩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嘴巴撅着,喘气声挺大,像跟人生气时呼哧呼哧喘的小狗:“也没有以前那么关注我,而且也……也不让我那个。” 杨渊哑然失笑地看着他,前面几条他都承认,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最后那条……这小孩的逻辑是怎么能歪到那上面去的? “我最近确实没那么频繁地抱你。” 杨渊挠挠眉毛,小心措辞,想着怎么维护一下这小孩青春期脆弱的自尊心:“但是你都多大了,哪有成天让哥哥给你公主抱的。” “那你以前总那么抱我。”荣叶舟理直气壮。 “行,这事咱俩都有原因,你确实比以前沉了,我呢最近工作忙,挺久没去练胳膊了,确实抱你有点费劲,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撸铁,好不好?” 杨渊边说边乐,扯过荣叶舟,又把人按在自己大腿上:“我哪有不关注你?我每周都跟你班主任聊天,问问你在学校里的情况,就是没跟你说。我都知道你上个星期跟徐子明在晚自习上偷偷吃关东煮被数学老师骂了,我还不关心你?” “……” 荣叶舟一听,脸上挂不住,又要走,被杨渊搂着腰固定住,一动不能动。 “还有,我不让你哪个了?” 杨渊眯着眼睛看他,隔着镜片,总感觉有点距离,于是伸手摘下眼镜往桌面上一扔,按着荣叶舟脖子,把那张气鼓鼓的脸按到自己面前:“嗯?哪个?” “……就是那个。” 荣叶舟这段时间忙着学习,其实也很久没和杨渊互相解决一下,但他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而且时间长了也意识到一个现象,就是每次都是他主动,杨渊被动。 杨渊很少有主动的时候,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强烈的需求。 ……还是对他没有需求? 他知道杨渊曾经谈过女朋友,也知道自己是杨渊喜欢的第一个同性,从前和kim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常听她讲一些红灯区稀奇古怪的八卦,因而知道人的性向是这世界上非常奇怪的事情之一,瞬息万变,有时候连自己也不能预料。 杨渊始终不愿意和他做到最后一步,从前的理由是他还小,至少要等到考上大学再说,荣叶舟起初还能被说服,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发觉杨渊在这方面一点也不热衷,这和他从前在泰国时见过的那些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太不一样,谈也好约也好,不过就是为了最后往床上滚,荣叶舟胡思乱想,觉得杨渊之所以总是在这件事上拒绝他,也许是因为这人从一开始对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也许……杨渊最后还是会找一个女人结婚。 这种设想太让人难受了,荣叶舟不敢一直揣着这种想法,只好自己转移注意力,把脸埋在杨渊颈窝里。 “乖。” 杨渊抚抚他后背,“还有两道大题,马上出完。” 荣叶舟也没做声,就那么沉默着缩在杨渊怀里,忽然觉得自己长这么高好像也没什么用,他是打过拳的人,普通体育竞技能给人带来的快感在荣叶舟这里已经十分微不足道,在学校里他都很少和同学去打球,觉得没意思,加之腿上有旧伤,更别提足球。 要是能再矮一点就好了,就能更好的嵌进杨渊怀里,像只真正的小狗那样,光明正大赖在他身上。 键盘声和翻书的声音交替在耳边响起,荣叶舟搂着杨渊的脖子闷闷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睡着了?”杨渊贴着他耳朵问。 荣叶舟哆嗦了一下,小声说:“没有。” “作业都写完了吗。” “早都写完了。” “乖。” 杨渊又抚抚他后背,手却没拿开,掌心顺着脊骨慢慢下滑,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指腹准确按到荣叶舟那两枚圆圆的腰窝。 “小舟,我不是故意忽视你。” 昏阙光线里,杨渊锋利的眉眼像裹了层柔软丝绸,荣叶舟陷在那两汪粘稠的视线里,后腰处传来轻抚带来的舒服和酥麻,他轻轻喟叹一声,从嗓子眼里冒出一点细微的哽咽。 第65章 “工作实在太忙了,我有时候累得顾不上很多事,也许有不小心忽视你感受的时候,但绝对不是故意的。” 杨渊微微仰头,拿自己的鼻尖去蹭荣叶舟的嘴唇,“不跟我闹脾气,好不好?” “……” 荣叶舟受不了他这样细声细语地哄,眼睛很快红了,他在内心里唾弃自己愈发矫情,从前连断了骨头都不肯掉一滴眼泪,而今却因为一两句软话,整颗心都开始发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主动跟你做那种事就是不喜欢你?” “……嗯。” “不要这样想。” 杨渊轻轻叹口气,好像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片刻后箍着荣叶舟的腰把他托起来,放到桌面上,荣叶舟屁股下面坐了两本书,有点硌得慌,但他没挣扎,只是乖顺地揪着杨渊的衣角。 这样的姿势,杨渊站着,又比他坐在书桌上高出许多,荣叶舟变成要仰着头看人的那一方,他睁大了眼睛和杨渊对视,无意识舔了舔嘴唇。 “不要有那样的想法,肉体交流不能代表一切。” 杨渊仍是很耐心地和他解释,身体却微微附下去,在荣叶舟嘴唇上轻轻啄吻,“而且也不是非要做到哪一步才能证明喜欢、证明爱,我现在这样亲亲你,你也能感受我的喜欢,对吗。” 嘴唇和嘴唇轻轻触碰在一起,初冬时节,窗外枯黄的叶片纷飞,室内地暖熏得连呼吸都是温热的,荣叶舟闭上眼,感受他们的嘴唇相贴,软软的,也是温热的,杨渊身上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忽然察觉到一种独属于北方秋季的味道,一种可以用萧瑟和沉寂来形容的味道,植物干枯,而后在泥土里慢慢腐烂,空气是干燥的,垃圾不再因高温而蒸腾出难闻的馊臭,鸟鸣越来越少,日光越来越稀薄,杨城从葱绿慢慢变成枫叶黄,昭示着一个即将来临的漫长冬天。 杨渊很耐心的与他接吻,用嘴唇轻轻触碰、吸吮,舌尖浅浅舔舐,像珍惜地品尝一块奶油冰淇淋蛋糕,荣叶舟在这样的吻里感受到一种自己渴求了许多年的欲念正在被慢慢满足,一种寂寞的、安静的、绝望却又热烈的等待终于被人看见,被人识别,继而被慷慨地给予,被毫不犹豫地填满。 他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飘飘荡荡了好多年,终于被另一个路过的灵魂看见。 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触碰彼此,描摹彼此,最终在某个初冬傍晚的日落时分里,在金灿灿的夕阳余晖中融进彼此。 再也无法分割。 - “其实你胖一点很好看。” 夜深了,杨渊从背后搂着荣叶舟,他们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像正在融化进彼此身体里的软糖,“从前瘦得全是骨头,连腰窝都不明显……现在胖一点,腰窝很深……很可爱。” 杨渊在他耳边用低沉到几近气声的嗓音呓语,荣叶舟面颊绯红,双手撑着玻璃镜面,十分难耐地喘息着,他被禁锢成这样的姿势无法动弹,感受到杨渊的手指反复在他那两处腰窝流连。 “不要嫌弃自己,你的身体很漂亮,知道吗。” 杨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扳过荣叶舟的下巴,迫使他看着镜子,“你看,锁骨很平,腹肌比我还明显,腿又这么长,小舟,你是个漂亮的孩子,要有自信,就算你们都穿那种像麻袋一样的校服,你也是最好看的一个,我每次都从人群里第一个看见你。” 荣叶舟简直被夸得无地自容,他脸蛋红得几近滴血,因为害羞又无法逃脱,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杨渊的肩膀好宽,站在他身后,能将他严严实实扣在怀里,他从前从没有觉得仅仅十厘米的身高差在某些特殊时刻竟有这么致命。 有那么几个瞬间,荣叶舟腿脚发软,险些摔跪下去,杨渊用力搂着他腰腹,像捕捞一尾颤抖而滑腻的鱼。 后来不知杨渊从哪里掏出一条编织黑绳,大概只有充电线粗细,上面拴着一只金色的小骨头。 荣叶舟看着那条绳子被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是……是什么?” 杨渊眼里含笑地吻吻他眼尾。 那段时间好像忽然在年轻人中间开始流行一种叫choker的饰品,杨渊已经在学生们脖子上看见过不止十几种款式,不仅女孩子,有些打扮比较新潮的男孩子也会戴。 他专门到金店去,熔了之前荣飞送母亲的那套金饰中的一部分,做成这个小骨头,又让店员帮忙手工编了这条绳子,起初没想什么,只当个小礼物送给荣叶舟。 荣叶舟出神地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这是你给我的项圈吗?” “什么?” 反倒是杨渊被他给问得愣住,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笑着敛下眼皮:“对,是项圈,小舟,愿不愿意做哥哥的小狗?” “愿意。” 荣叶舟答得很快,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我愿意,我想永远做你的小狗。” - 《荣叶舟日记》 10.28 阴 有了项圈就等于有了主人,有家。 哥哥,别丢掉我。 ◇ 第52章 谈了个这么嫩的 星期六杨渊回家前,专门给冯秀艳打过电话。 因而双方对这一顿饭的目的是什么都心知肚明。 杨渊其实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反倒是冯瑾一脸心神不宁,看得杨渊有点想笑,饭桌上自然没发生什么,冯秀岚还蒙在鼓里,饭后被冯瑾拉着出门逛超市去了。 家里就只剩下杨渊和冯秀艳。 “小姨。” 杨渊抱着杯刚沏好的茶,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没打算遮掩,只是之前事情太多,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过前因后果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主动追他,我先对他有意思,我一而再地跑去泰国找他,让他跟我回国,所以你有什么气就冲我发吧,别怪他,他还小。” 冯秀艳被他这自罚三杯给噎得够呛,原本准备好的话也都说不出口了,最后只冷着脸质问:“小渊,你这简直是胡闹,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妈活了?” “难道只有我结婚生子才能让她好好生活吗?她的人生应该属于她自己,而不应该取决于我过什么样的人生。” 杨渊轻叹口气,“小姨,时代不一样了,这其实没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冯秀艳瞪起眼睛,“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也管不着,说到底我只是你小姨,这些事不该我多嘴,可咱们家里情况特殊的,小渊,你有没有站在你妈的角度想过,要是她知道你和荣飞的儿子——知道你跟那孩子竟然是——你想过她会有多崩溃吗?” “所以我没打算让她现在就知道。” 杨渊慢条斯理地扣着十指,“小舟明年就会参加高考,如果成绩不理想,我计划让他再读一年,但最多也就是这两年,无论什么成绩,我都会送他去读大学,我知道你们看中所谓前程,小舟会有的,我相信他。” “唉。” 冯秀艳像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根本不是相不相信的事。” “我决定好的事不会轻易放弃。” 杨渊语气很软,可态度强硬,“小姨,我什么脾气你也知道,我只是觉得感情上的事,很多时候都没有道理,喜欢就是喜欢了,让我做违心的事,我做不到。说实话,要不是后来我妈一直催我去找荣叔的下落,我也没有机会和小舟重逢,可能这就是命。” “……你气死我算了。” 冯秀艳自然也知道杨渊吃软不吃硬,她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能让杨渊放弃这场荒唐的恋爱,只是没想到事情已经这么一发不可收拾,杨渊眼见是认真了走心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现在倒是她成了夹在中间的那个。 帮杨渊瞒着,好像对不起自己亲姐姐,可非要对姐姐告发这事,又觉得自己活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好坏不分遭人恨的大反派。 况且……那孩子,其实挺招人疼的。 尤其上次见过面后,多少明白荣飞那个混蛋这些年来压根没履行过任何一点做父亲的责任,那小孩能不偷不抢地好好长大,已经不知道有多幸运。 现如今还愿意回学校读书,愿意上进,多难得。 冯秀艳从来不是铁石心肠,她心里软得很,又蓦地想起前些天在杨渊公寓里那一次见面,小男孩见了她吓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又太会看人眼色,守规矩守得过分,大气不敢出一声。 是个吃过苦,也受过不少委屈的孩子。 冯秀艳反复叹气,一时思索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只得狠狠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我一天天跟你和你妈搅和在一起真是、真是吃力不讨好!你说,你妈以后要是埋怨我替你隐瞒,我怎么办,啊?” “你说不知道啊。” 杨渊耸耸肩,“你那天去给我送饺子什么也没看见啊,我正好急着去学校,跟你见了面拿了饭盒就走了。” 第66章 “……” 冯秀艳气得两眼一抹黑,可打也不舍得打,骂又没什么理由,谈同性恋爱这事在她们这一辈人眼里的确是件很惊世骇俗的事,然而杨渊自从本科那段恋爱之后再也没有过新的感情,这些年介绍了多少个相亲对象都没结果,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单身总不像话。 思来想去,冯秀艳又觉得谈了总比单着好。 至于谈的是个男孩……还是那个荣飞的种…… 这事想想就头大,冯秀艳骨裂的腿还没好,心情一差就觉得整条腿都在隐隐作痛,索性气得哼了一声,慢吞吞拖着伤腿,起身去屋子里休息了。 关门前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洗碗!” “哎。” 杨渊笑着答,知道小姨这关算是过了。 他出了口气,起身收拾一桌子碗筷,洗碗的时候盘算着什么时候跟母亲摊牌。 其实最好的时机大概在更远的以后,等荣叶舟大学毕业,找份家长眼里‘体面’的工作,能够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这段感情就再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杨渊觉得母亲其实并不会特别反对自己喜欢上一个同性,问题在于这个男孩是荣飞的儿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拖油瓶’。 - 杨渊刚把最后一个碗收进橱柜,冯瑾就和冯秀岚回来了。 两人提了不少水果,说是楼下水果店搞活动,光橘子就买了六斤,杨渊顺手揪了一颗提子塞进嘴里,那边冯秀岚已经找袋子要给杨渊装点水果带走。 “不要了妈,吃不完那么多。” 杨渊嘴上虽然阻止,但也没付诸行动,因为知道拒绝也是白拒绝,果然冯秀岚不由分说给他装了满满一大袋,“吃不完带去学校跟同事分分。” 冯瑾在旁添乱:“多给我哥装点橘子吧,我就不吃了,吃多了脸黄,他白,不怕黄。” “你居心叵测啊。” 杨渊敲她脑门一下,“我这就走了,家里有事及时找我,不用怕麻烦,别听她们俩的,什么事都瞒着我,我还没到日理万机那地步。” “知道了哥。” 冯瑾这时候才想起来杨渊这趟回家吃饭的目的,但眼见杨渊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挺轻松,不由得八卦心起,趁冯秀岚走远,小声问:“咋样?你成功说服我妈了?” “没有吧。” 杨渊若有所思:“只能说是不反对。” “你牛。” 冯瑾冲他竖起个大拇指,“我妈这暴脾气你都能搞定。” “我可没有,就是缓兵之计,瞒一天算一天吧。”杨渊提着塑料袋去门口换鞋,“实习定下来了没有?在杨城?” “对啊,最近还在面试呢,有家宠物医院给的待遇还不错,叫什么来着——” 冯瑾挠挠脑袋,“忘了,什么南……?” “项南宠物医院?” “啊?好像是这个,你咋知道呀。” 冯瑾愣了,“你去过?” “没有,那是小南开的。”杨渊看她一眼,“赵观南,你应该见过吧,小时候住我家隔壁那个。” “哦,那我想起来了,就是后来去伍川市当二把手那个赵叔叔的儿子,是吧。” 冯瑾一拍脑袋,“我记得他呢,小时候来你家玩,他也在,我就记得他长得阴森森的。” “你这什么形容?没有吧。”杨渊有点想笑,“让你说得像鬼。” “哎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冯瑾比比划划地解释,“我记得他妈妈不是唱京剧的吗,他也会哼好多唱段,那次我在你家写作业,他在阳台自己哼曲儿,他那么瘦——而且白得吓人,哎我那两天又恰好看了个恐怖片,那里面鬼一出场就配一段戏曲,可能给我吓着了。” “嗯,他那时候……是瘦。” 杨渊不知想起什么,垂下眼静了静,才重新挂上笑容,“现在不那样了,他做连锁宠物医院呢,杨城这家是第一家店,待遇不错,你要是能去最好。” “好啊,我也就打算去那家呢,我觉得那家宠物医院理念特别好,不乱收费,也不逮着客户就往死里推销,而且医生什么的也都挺专业的。” 冯瑾见杨渊要走,自己也跟着走,“哎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出去,妈我跟我哥出去一趟啊,马上回来!” “有事?” 杨渊也跟冯秀岚打过招呼,提着一兜水果,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好奇啊,我能见见你那小男朋友不。” 冯瑾走到楼下,终于可以放开了八卦,“哥你太让我意外了,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不。” “问。” “你是——就是——是你还是、他啊?” “什么我什么他的,话都说不明白?” 杨渊故意不接话茬,“今天见不了,他忙着写作业呢,往后有机会的话,想见再见。” “啧。” 冯瑾一脸牙疼的表情,“没看出来啊杨老师,这么多年不谈,一谈就谈了个这么嫩的,你都多大啦?你是不是比他大不少呢?” “关你什么事?” 杨渊又看她一眼,“我就只能谈同龄人?” “那不是,我就是觉得吧,像你这种作风端正人品高洁的人民教师,谈了个那么嫩的小男朋友,有点不符合我对你的想象。” “你都说了是想象。” 杨渊听着只感觉好笑,“只能说明你对我还不够了解。” “非也非也。” 冯瑾伸着根指头冲他摇了摇,“我觉得是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没这么豁达,感觉你去了两趟泰国有点脱胎换骨了,难道这就是真爱的力量?” “越扯越远。”杨渊冲她后脑勺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实习上点心,需要帮忙就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家里帮我瞒着点,小舟刚回来生活,很多地方不适应,我不想给他太大压力,记住没有?” “那给点好处呗。” 冯瑾笑嘻嘻地从杨渊手里那兜水果里摸出个橘子来,边走边扒开吃:“帮我改改简历?” “自己改。” “那给我看看论文。” “不看。” “咋这样啊哥,那你——哎对了,你堂堂a师大优秀教师,平时给不给你小男朋友讲讲课啊,得讲吧,我记得我高考那阵儿你给我讲阅读理解讲得可好了。” 冯瑾突然两眼冒光,坏笑着凑过去:“哥,你挺会玩儿啊。” 杨渊忍无可忍,从冯瑾手里抢过最后两瓣橘子,不由分说全塞进她嘴里,“吃还堵不上嘴,我走了,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说完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走了。 冯瑾被噎得够呛,刚要追,路口指示灯却恰好变红,最终只好无奈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杨渊飞快地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更,1/3/5/7中午11-12点之间 按照目前的存稿来看,30w字应该能完结,快了快了! ◇ 第53章 永远做小孩 杨渊到公寓时临近傍晚,开门时荣叶舟正窝在桌前愁眉苦脸地背单词,见杨渊回来,立刻扔下书本跑过去,勾着杨渊脖子,深深吸了口气。 “怎么了。”杨渊轻拍他后腰,“想我了?” “嗯。” 荣叶舟脸埋在杨渊衣服里,闷闷地应:“担心你,你回家……是不是去坦白我们的事情?有没有吵架?” “为什么会吵架?” 杨渊单手搂了他一下,“别怕,有我呢。” “你妈妈应该不会同意我们……吧。”荣叶舟扒拉着塑料袋,看里面装了什么,“是妈妈给你带的水果吗,你是不是还没告诉她?” “没告诉我妈,只跟小姨说了,就是上次在楼下碰见的那个阿姨,你有印象吧。” 杨渊靠坐在餐桌上,从塑料袋里摸出颗饱满的青提,递到荣叶舟嘴边:“尝尝?我记得提子你不讨厌的,芒果我没拿。” “好甜。” 荣叶舟张嘴吃了,又去搂杨渊的腰,“那小姨说什么了吗?” “很支持我们在一起,还催我有空带你回家吃饭。” 杨渊一本正经地说:“准备好见家长了没有?” “啊?!” 荣叶舟显然没料到事情进展会这么顺利,但很快从杨渊的表情看出来他又在骗他,不禁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心里有点不舒服,“你别骗我。” “对不起,又忘记了。” 杨渊偏过头去,亲亲他嘴唇,“别怕,好不好?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这件事对家长而言的确有点难以接受,但小舟,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荣叶舟只是摇摇头,知道杨渊纯粹是为了安慰自己,他如今已经学会某种程度上的不动声色,于是只撇撇嘴,扭过头去转移话题:“那你让我见家长我就见啊,我才不见。” “为什么不见?” “我以什么身份啊。” 荣叶舟看他一眼,嘟嘟囔囔地说:“你也没给我身份。” 第67章 杨渊听出来点别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下:“那你想要什么身份?” “我要不了。” 荣叶舟噘着嘴,拿指尖戳杨渊的腹肌:“你给什么我要什么。” “行,那让我想想。” 杨渊做出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来,故意去看荣叶舟眼睛,小孩被他那种探究又揶揄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很快转过头去,避开他视线。 “我给什么你要什么?” “……嗯。” “行,那就给我当老婆吧,好不好?” 杨渊把人搂在怀里,手按着荣叶舟后背,轻轻按压他的脊椎骨,静静感受那一节一节的凸起弧度,“小舟,别多想,也别害怕,从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想过会放弃你、离开你,以后你还会长大,甚至可能还会有想要离开我的时候,我都接受,我比你大这么多,很多事情都是理应由我来承担的,你可以大胆地往前走,无论走向哪里,我都去追你,好不好?” 荣叶舟半晌没说话,被那声“老婆”喊得面红耳赤,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 上学的日子过得飞快,荣叶舟插班进的是高三,时间紧任务重,起早贪黑地上课做题,他其实跟得挺吃力,高三第一轮复习对他而言完全是学习新知识,白天课上讲的,晚上要花几倍的时间去消化理解,而且常常是所有科目的新知识全都劈头盖脸地一起扔过来,让他心情难免焦躁。 北方冬季有供暖,家里环境倒也算舒适,杨渊晚上备完课,已经打算抱着人睡了,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一看,小孩还坐在那儿,一边咬笔一边吭哧吭哧地算物理题。 “假设一个质量为m、长为l的均匀细杆——” 杨渊也把脑袋探过去,他刚洗完脸,没戴眼镜,读题时还得稍微眯着点眼睛,“哎,我也全忘了,现在是一点都不会了。” “你又不是理科生。” 荣叶舟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列公式,“你不是文综可以考很高的分吗,我都问过徐子明了,他说我们全校文科班也就三四个人能跟你考一个水平。” 杨渊也没去找眼镜,从后面把小孩圈在怀里,顺势在他耳朵边上说话,呼出来的气息里还带着刚才用过的薄荷牙膏味儿:“没那么厉害,我高考那一年出题简单。” “……哥。” 荣叶舟算了半天算不出个究竟来,对着答案找选项,没一个能对上的,只好气馁地把笔一扔,仰着头看杨渊,“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啊,我好像是个傻子,什么都不会。” “傻子也不怕,我养你。” 杨渊顺势又亲亲他鼻尖,“半夜十二点了,还不睡?” “作业写不完了。”荣叶舟指指桌面,“还有一套物理一套数学,明天上课要讲。” “那我独守空床?” “……” 荣叶舟眼睛稍稍瞪大了,有点不太适应杨渊这样突如其来的暧昧话语,平日里这人都一本正经的,往桌前一坐,那模样不苟言笑,真和学校里的班主任没什么分别。 有时候荣叶舟甚至有点怕他这个样子,说话都小心翼翼。 “看我干什么,我问你呢。” 杨渊眼睛一弯,脸上带了笑意,“陪不陪我睡觉?” “那卷子……” “写不完别写了,明天去抄同学的吧,你一个插班生学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老师不会说你的,再说睡眠充足才能保证大脑清醒,不然明天上课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杨渊说完一大串,已经懒得等荣叶舟作反应,俯身将小孩打横抱起,还借着这个姿势掂了掂。 荣叶舟吓一跳,条件反射伸胳膊去搂他脖子,“你干嘛!” “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杨渊大概是对他的重量挺满意,掂两下才把人放到床上,手一抬把被子扯过来,结结实实将人裹成蚕蛹,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快元旦了,想不想去什么地方玩儿?” 杨渊也跟着躺上另一边床,摸出手机查看自己收藏了一大堆的旅行攻略,“这段时间太辛苦了,带你去放松放松。” “不用吧。” 荣叶舟被固定在被子里,束手束脚,却也没动,只把脑袋转向杨渊,眨巴着眼睛说:“而且……你不要回家陪妈妈吗?” “她哪用我陪,早约好小姐妹去爬山了。” 杨渊笑了一声,“对了,刚想起来元旦我妈和我小姨约着去爬山,家里没人,带你回家住两天?我有个妹妹叫冯瑾,她也就比你大几岁,上次还跟我说想见见你来着,想不想见?” “啊?” 荣叶舟迟疑着问:“那我叫她什么?” 这问题倒也把杨渊给问住了,其实非要论资排辈的话,这小孩应该算是冯瑾的……小嫂子?但这称呼未免有点奇怪,何况荣叶舟目前还只是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孩。 “各论各的吧。” 杨渊最终只是笑了笑,“先叫姐姐,以后再说。” 话说完,见荣叶舟还维持着那个老老实实的姿势,不免笑得更开怀了:“你就这么躺着?” “不是你让我这样吗。” 荣叶舟还懵头懵脑地看着他,做了一晚上卷子,思绪确实有点转不过来了:“是不是我晚上睡觉老踹你,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尽量控制……” “控制什么,睡着了还能控制?” 杨渊简直要被他这幅模样乖得受不了,心尖又酸又软:“你现在怎么这么乖,嗯?从前跟我不熟的时候见了我就跑,还喜欢揍我,变化这么大,是不是打什么歪主意呢?” 他其实只是开个玩笑,可谁料小孩又当真了,呼啦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急吼吼地澄清:“我没有!我才没有!我、我就是想听你话,不给你添麻烦,我想……我想……” “想什么?” “没什么。” 荣叶舟偏过头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你怎么这么说我啊,是不是你那些学生都喜欢在你面前装听话?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不能把我和他们放在一起比。” “跟你开玩笑呢。” 杨渊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不禁有点无奈,把人搂进怀里,亲亲额头,又亲亲嘴唇,“别老这么当真,我说过了,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希望你还和从前在曼谷一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好不好?” “……” “刚才想说什么?说给我听听,嗯?” 杨渊戳戳他脸蛋,觉得手感很好,忍不住又捏了两下,“真可爱。” “你又捏我。” 荣叶舟瞪他一眼,但没什么气势,最后只是小声说道:“我就是想快点长大,长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养你,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我不辛苦。” 杨渊一颗心脏又酸又软:“别长大,不着急长大,你这么可爱的样子我还没看够呢,大人有什么好的?大人都很无趣,又不解风情,我们永远做小孩。” “可——” “小舟,永远做哥哥的小孩吧。” 杨渊垂眸去吻他,“不乖也可以,不够聪明也可以,我们永远做小孩,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快乐幸福,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一本正经的大人,别急着长大,嗯?” “唔……” 荣叶舟被吻得心跳剧烈,他轻轻攀着杨渊的肩膀,感受到杨渊身上某种很少会流露出的气质,有点寂寞,又叫人莫名觉得难过,荣叶舟由此想起曼谷那些漫长的雨季,淅沥雨水连绵不绝,花草树木都沐浴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天地变成雨帘,人变成一条条独木舟,在广袤世界里静静航行。 “小舟,人的一生太短暂了。” 杨渊在昏谧午夜里对他轻声耳语,“年少时光是一个人最珍贵的日子,我希望这段时光在你身上留得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永远都没有尽头。” ◇ 第54章 永远都喜欢他 这一年元旦赶上星期五,学校难得大发慈悲地给高三生正常放假,荣叶舟得以拥有一个小小的三天长假。 杨渊前一晚带着小孩去看了晚场电影,散场出来已经凌晨时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小雪花飘飘悠悠在半空里飞,荣叶舟伸出手掌去接雪花,在路灯下面仔细端详片刻,有点惊喜地对杨渊道:“原来雪花真是六角形!” “是不是第一次看雪?” 杨渊牵着他另一只手,在雪地上慢慢地走,“想不想堆雪人?” “想。” 荣叶舟眼睛亮晶晶的,他近来被杨渊养得很好,营养跟上了,面貌脱胎换骨似的漂亮,不用天天在大太阳下暴晒,肤色白了不少,杨渊给他买护肤品,他也乖乖地擦,不说话时,嘴巴两侧的脸颊肉软乎乎地鼓起来,像还未褪去的婴儿肥。 而此时此刻,他仰起头看着杨渊,弯弯的睫毛上落了雪,又很快融化。 杨渊心头蓦然酸软,他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荣叶舟的眼睛。 第68章 少年心事多单纯,藏都不会藏,坦坦荡荡暴露在天地间,像尚未切割打磨的原石,熠熠生光。 - 凌晨一点钟,他们两个终于在楼下捏出个小雪人,四只手都冻得通红僵硬。 雪下得很薄,还不到能轻松拢起的程度,但杨渊依然在小孩万分期待的目光里,硬着头皮攥出两个小雪球,小的摞在大的上面,捡了根雪糕棍,掰成两截,一左一右插上,当做雪人的两条胳膊。 荣叶舟还不满足,左看右看,又捡了个红色的饮料瓶盖放在雪人头顶,当做帽子。 雪球太小了,实在找不出东西当做眼睛鼻子,只好作罢,荣叶舟很喜欢这个小雪人,掏出手机拍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在杨渊的催促下回了家。 两人都冻得够呛,进屋好半天才暖起来,杨渊先去洗澡,出来时看见荣叶舟正抱着一大摞卷子在桌前整理,他才回忆起自己高三时那段苦哈哈的日子,又因为是文科生,书写量极大,一天写空两支笔管,那时候班级里流行攒空笔管,杨渊也攒了,用塑料奶茶杯子装着,一整年下来,竟然装了满满两大杯。 他其实对过往那样按部就班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抵触,同时也并没有什么信奉,优绩主义大多时候像是蒙眼驴子面前的胡萝卜,能够把胡萝卜吃到嘴巴里的驴子,永远只是少数。 尤其做了老师以后,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孩子,虽然嘴上督促所有人要努力上进,但杨渊内心里却并不认可当下教育体系里的很多安排,人生太多事情不应该被量化为冰冷的数字,数字之外,还有很多更值得探寻的东西。 只是,他自己如今也尚未摸索出什么头绪来。 新的一年又要到来,一切似乎仍旧没什么变化,a师大的校门仍然肃穆高大,年复一年吸纳进许许多多十八岁的青春面孔,杨渊还教同样的那几门课,教案翻来覆去,烂熟于心。 而一切又似乎多了一点不同。 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向外望,天气萧索,供暖烧煤产生的雾霾染灰了大半天空,动物要冬眠了,世界愈发寂静,天地间只剩下人类还在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忙着给自己、给别人制造‘生活的意义’,又或许其实人类本也没那么需要这种东西,或许应该像世间其他动物一样,开始准备冬眠。 睡上漫长而安静的一觉,醒来时,刚好春暖花开。 - 第二天元旦,母亲和小姨报了外地旅行团,姐妹俩早早出门去游山玩水了。 家里只剩下冯瑾这个焦头烂额的实习生、杨渊这个还忙着批改期末考试卷的大学讲师,以及荣叶舟这个争分夺秒背单词的高三学生。 三个人凑到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苦。 冯瑾实习的宠物医院元旦并不放假,她作为实习生自然也要正常上班。 这会儿冯瑾刚到家没多久,累得呼天抢地,去厨房里偷吃杨渊刚炸好的肉丸子,还顺手给荣叶舟也偷了两颗出来,很不见外地塞进他手里。 荣叶舟起初见到冯瑾还有些拘束,但大概因为年纪不差多少,冯瑾又话多,两人也很快相熟起来。 杨渊端着盘红烧排骨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荣叶舟乖乖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动物临床医学专业书,按照吩咐,时不时从上面抽一个考点,让冯瑾默背。 冯瑾背得磕磕巴巴,转眼看见杨渊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脸上似笑非笑,顿时把书抢过来往茶几上一扣,“不背了!饿死了我要吃饭!” “你这水平实习是怎么聘上的?” 杨渊忍不住还是挖苦两句,“别给人家小猫小狗治坏了。” “说什么呢!” 冯瑾一拍桌面,“我就是背书不行,我操作很稳的好吧,外科手术成绩我全系第一,绝育术切口别人缝三针我只要两针!” 转头又向荣叶舟诉苦:“你说他怎么老这样呢,老喜欢怼人,我跟你说,别看老杨平时装得像模像样的,实际上嘴可毒了,他要是说你,你可千万别惯着他啊,必须得反抗,就他这招人烦的臭嘴,再这么下去还不背地里被学生骂死……” “我什么时候怼人了?” 杨渊有点啼笑皆非,“我只是合理质疑也不行?” “……他没说过我。” 荣叶舟小声为杨渊辩白,“其实……” “好了好了,我是看出来了,你这小孩已经被杨老师迷得神魂颠倒失去判断能力了。” 冯瑾大手一挥,又往嘴里塞了颗肉丸子,“老杨,你真是命好啊,一把年纪又谈了个这么嫩的弟弟,我说小舟,你不嫌他老吗?他比你大十岁!” “我还没到三十。” 杨渊凉凉地看她一眼,转去问荣叶舟:“你嫌我年纪大吗?” “没有!” 荣叶舟一下子坐直身体,“我没有,我还觉得我自己太小了呢.……” “啧啧啧。” 冯瑾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弟弟,等你上了大学就该后悔了,大学里什么样的帅哥没有啊,我承认,我们家老杨是有那么几分姿色吧,但是你现在就跟他私定终身也太早了吧?你说万一以后你碰见更年轻的小伙儿咋办呢,你长得也不赖,以后要是有漂亮姑娘——或者漂亮小伙追你吧,你动不动心呀?大好的青春就在老杨身上浪费了呀?” 杨渊在对面都气笑了:“怎么在我身上就浪费了?” “谁让你眼见都奔三啦。” 冯瑾打小就爱跟杨渊打嘴仗,以前往往说不过他,这下好不容易抓住个杨渊很难反驳的话题,忍不住得意洋洋:“我跟你说啊,现在我们大学生谈恋爱可不流行找年纪大的了,毕竟学校年年都进货新鲜的十八岁男大,在美好的肉体面前,老杨你可没有一点胜算啊。对了,你腹肌还有没有了?不会只剩下一块了吧?” 杨渊叹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说不过这丫头,拿着碗转身去盛饭了。 倒是荣叶舟见他走远了,才扯了扯冯瑾的衣服,小声而又认真地告诉她:“我不会嫌弃他年纪大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他,我会永远都喜欢他。” 他神色好认真,目光又好虔诚,让冯瑾无端想起宠物医院前些天救助的一只金毛犬。 金毛的体型很大,可却瘦骨嶙峋,不知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狗贩子丢出来的繁育犬,医生检查过后说是已经生过许多窝小狗崽,子宫长了肿瘤,炎症很高,不手术恐怕有生命危险。 金毛犬养得好是很漂亮的,毛发会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可那只狗浑身毛发如枯草,大概常年缺少营养,牙齿咬合也有问题,它身体一定很痛,一动不动蜷缩在垫子上,任由人类将它搬上搬下,连抽血时也毫不反抗。 冯瑾在旁协助,间隙里看见那只狗睁着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正在给它剃毛的医生,那种神情温顺极了,又似乎格外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类,狗会有那么丰富的情绪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那一刻恍惚觉得,那只金毛的眼神平静又哀伤,可又那么虔诚,像是目睹神仙忽然降临,就此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你……你这么喜欢他啊。” 冯瑾多少听说了一点荣叶舟过往的经历,这会儿无端想起,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她又往嘴里扔了颗肉丸子,忽然挑起另一个话题:“你大学想报考什么专业,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 “要不明天你跟我去宠物医院看看?你想不想做宠物医生?” 冯瑾忽然又兴奋起来,“我听我哥说你很喜欢小动物的,现在兽医就业形式其实还不错,大家生活条件好起来了,养宠物的也多了。” “兽医吗?会不会很难学?” 荣叶舟有点心动,但又马上觉得自己水平太差,顿时气馁起来。 “你喜欢的话就不难啊。” 冯瑾笑眯眯地摸摸他脑袋,“我哥说啦,你在泰国打拳很厉害的,那么辛苦你都能坚持下来,小小兽医又有什么难的?别怕!” “别听她乱说。” 杨渊端着盛好的饭走过来,拿一根手指敲了敲冯瑾头顶,“兽医也是医,手底下是一条生命,别这么不当回事儿。” “哎呀你好烦啊杨老师,那么喜欢说教呢,我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 冯瑾不满地拍开他的手,“你一天天就这么严肃,这么喜欢管教人,弟弟怎么受得了你的?” 杨渊笑笑,没说话。 荣叶舟不知道想起什么,耳朵莫名红了起来。 ◇ 第55章 度一切苦厄 第二天,冯瑾如约邀请荣叶舟到自己实习的宠物医院去参观。 宠物医院老板是赵观南,因此多少得了些方便,荣叶舟得以进入病房区,仔仔细细把每一只正在住院的猫猫狗狗看了个遍。 原来小猫小狗也是可以吊水的,也会被医生把肚皮上的毛毛剃光做检查,会因为没能咽下药片而被苦得满嘴吐泡泡,刚做完绝育还没彻底清醒的小猫在笼子里七扭八歪地挣扎,像喝醉了酒,荣叶舟觉得一切都很新奇,和医院收养的一只牛头梗玩得开心极了。 第69章 气氛始终很融洽,直到荣叶舟看见冯瑾口中那只因肿瘤而生命垂危的金毛犬。 医生到底不是神仙,回天乏术,金毛肿瘤已经扩散,再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只能靠药物镇痛维持生命,亦或是安乐死,少受一点罪。 医生护士们或许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事情,除了表示惋惜,没有更多情绪波动,宠物医院开门营业,忙忙碌碌,没有人分得出更多精力来照顾这只很大又很瘦的‘小狗’。 冯瑾见得少,心里难过,她昨天还在饭桌上信誓旦旦说等它治好了病就领回家自己养着,却不想连这样的机会也没给她,宠物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自然不能无期限地给金毛保守治疗下去,不出意外的话,今明两天就要准备安乐了。 小狗还静静地趴在属于它的那一方小小笼子里,不知道是否已经得知自己的命运。 冯瑾看了两眼,转过身去,小声哭了。 荣叶舟没哭,他盘腿坐在笼子前,打开门,轻轻抚摸金毛的脑袋,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能读懂它,能明白它的喜怒哀乐,他心里涌起一种哀戚而又平静的情绪,想起曼谷随处可见的金漆佛像,低眉垂目俯瞰苍生。 佛教讲生生世世来人间受苦,为的是最终跳出轮回,入西方极乐净土,他想,这小狗还要轮回几世呢?还要受几世的苦?下辈子它还做小狗吗,还是能投胎做人了? “小狗,小狗,你别怕。” 荣叶舟双膝跪在地上,用自己的额头去轻轻触碰金毛的额头,“我会念经超度你,佛祖会保佑你,希望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可是,我也不知道究竟做人快乐还是做小狗更快乐,没关系,我们再试一试,好吗,这个世界有时候也很好。” - 杨渊午后去宠物医院接人,冯瑾见了他,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怎么?” 杨渊有点诧异,继而又发现她眼睛红肿着,还以为是工作不顺利:“犯错被骂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冯瑾打他一下,领着杨渊往里面走,“小舟在……念经。” “在什么?” 杨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到跟着冯瑾走到住院区,隔着门,看见荣叶舟靠墙坐在地上,他大腿上趴着只看着不太健康的金毛,大狗一动不动,暗金色的毛发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暗哑滞涩的光泽。 荣叶舟一只手抚在金毛头上,另一只手握着金毛一只爪子,嘴里念念有词。 走近了,方听出似乎是在讲泰语。 “?????????????????????????,???????????????????????????????????,?????????????????????????????????????……” 异国腔调没来由给荣叶舟镀了层柔软的金光,他垂着头,刘海遮住脸,低低诵经,杨渊忽然想起他们在泰国时曾路过许多寺庙,常看见人们坐在僧侣面前祈福,由高僧向他们头上撒一点浸泡了花瓣的‘圣水’,以期躲避灾厄。 那段经文似乎并不很长,荣叶舟很快念完,顿了顿,又从头再来。 杨渊后退半步,静静看他。 假若世上真有神佛,恐怕在这须臾片刻,也曾短暂降临于这个小小房间。 在荣叶舟缓慢而不熟练的诵经声里,大狗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而后慢慢停止了呼吸。荣叶舟的声音也随之停了,他温柔抚了抚它,而后小心将那小脑袋从自己腿上搬起,又轻轻放到地上,他再次双膝跪地,虔诚地用额头与它的脑袋相贴,片刻以后,吻了一下那双已经紧闭的眼睛。 “它走啦。” 荣叶舟轻声说,像是喃喃自语,与此同时他抬起眼,才看见门外的杨渊和冯瑾,眼睛亮了亮,连忙起身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杨渊伸手揽他进怀里,“喜欢这只小狗吗?我们可以带回家养。” 荣叶舟淡笑着摇头,“它走啦,它去投胎了,我给它念了经,希望它下辈子能去个好人家。” 冯瑾一听,连忙跑进房间,抱着已经咽气的金毛,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是昨天说的那只金毛?长了肿瘤的那个。” 杨渊牵着他往旁边走两步,细细端详他神色,“你一直陪着它吗?” “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荣叶舟握着杨渊的手,其实心底也有些动容,可更多的是感受到某种从前没有触碰过的哀伤,生老病死,人世无常,从前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好像过往十几年里都如同人间过客,而此刻,此地,他才终于姗姗入世,触碰到纷繁红尘,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混在一起辨认不出味道,原来活着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身上忽然多出许多条线,就此紧紧跟随着他,要磕磕绊绊,牵绊一生。 “会不会难过?” 杨渊揉揉他发顶,“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再选一只——” “不会。” 荣叶舟却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笑了,“哥,我想好了,以后学兽医,我想尽我所能帮帮它们,小动物不会说话,可我觉得,我读得懂它们的眼睛。” “好啊,兽医很好。” 杨渊只觉得莫名被某种情绪感染,心里发堵,他忽然想起本科毕业时去山上参加赵观南母亲的葬礼,那也是在一座寺庙里,四周香火繁盛,老住持带领一众僧人在殿前诵经,那天赵观南从早到晚未发一言,直至将母亲骨灰葬在寺庙后院一棵树下,深更半夜,杨渊陪着赵观南在佛殿前久坐,像两具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赵观南闭着眼靠坐在红漆殿门旁,从天黑坐到天亮,凌晨时分,第一声鸟啼响起时,他握着杨渊的胳膊,流下一滴眼泪,“杨渊,我没有妈妈了。” - 那一幕其实还不过十年,可如今再想起,却已经遥远到似乎是上辈子的记忆。 杨渊继而又想起更遥远的以前,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他年纪尚轻,还未深刻懂得人生至痛,而后忙于学习工作,被时间催着走,此时此刻猛然回头,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释怀过。 世事无常,他状似云淡风轻,可心底里从来都有一个没能填上的窟窿,那上面盖着层薄薄的枯草,数年以来自欺欺人,而今才呼啦一下被掀开了似的,露出底下怪石嶙峋的深渊。 杨渊深吸一口气,被汹涌情绪淹没,他把荣叶舟揽进怀里,静默半晌,问:“给小狗念的是什么经?” “《心经》,很短,我只背得下这个。” 荣叶舟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想抬头望望杨渊,却被那人用力搂着,动弹不得。 “再给我也念一遍吧。” 杨渊把整张脸埋在荣叶舟颈窝里,难得露出这样的脆弱,他顾不得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医院,一墙之隔,猫猫狗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吵闹不堪,可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拥着怀里这个人,却好似能求得片刻安宁。 荣叶舟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多问,想了想,轻轻在他耳边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时间缓缓倒流,流淌回杨渊尚未遇见荣叶舟的时刻。 读博时日子过得清苦,那会儿赵观南已经继承了来自舅舅的巨额遗产,一个人跑到南方去做生意,偶有假期时,杨渊会去找赵观南散心,两人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去伍川市郊一个名叫南法寺的寺庙,那儿是埋葬赵观南母亲的地方。 老住持已有九十高龄,身体依然硬朗,赵观南隔三差五去听住持讲经,笑称杨渊既然学文学,难免也要涉及到佛学,叫他去找住持搞什么东西方学术交流。 杨渊那时被毕业论文折磨得心浮气躁,没想太多,只浑浑噩噩往住持面前坐下,充当上课走神的差生,而后果然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直到结束都浑然不觉。 住持笑眯眯走到他面前,拿书本轻轻敲了敲他脑袋,“不爱听,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杨渊猛然回神,笑了笑,有点破罐破摔地说道:“我要出家,您收不收?” “你?” 老主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我刚才讲,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如何出得此人,你有答案没有?” 杨渊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回去写你的论文吧。” 老头儿挥挥手:“你身在千尺井中,有人能将你带出,此人不是我,也不是佛。” 赵观南在旁好奇打岔道:“那是谁?” 老头儿没好气地也敲他一下:“他在千尺井,你在万丈渊,顾好你自己吧!” 那段小插曲,杨渊和赵观南谁也没放在心上,南法寺走一遭,临了还是得回a师大那间小小的学生公寓里埋头苦写论文。 第7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71章 “第二,我猜你是因为之前偶遇过我们,所以有点误会,而我要澄清的是,我男朋友已经年满十八岁,他个人经历特殊,是从社会上重新返回校园完成高考,我为他骄傲,而这不应该成为你攻击他或者抹黑我的理由。他完全有自食其力的本事,我也没有包养他,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恋爱关系,有些话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 “第三,我从来没有也没必要针对你什么,正相反,这学期西方文学史课上点名,你找替课两次,我不是没发现,只是没计较,如果去掉这两次考勤分数,你距离及格线更远。至于你所说的,你室友一节课没听却还比你多考了两分,这是他的本事,你可以向他多学习。” 话说完,四下寂静。 杨渊转头看了眼外面,恰看见教务处老张也在,于是叫他:“张老师,你来得正好,这位同学对自己期末考试卷面分有异议,他要申请复核,麻烦你协助一下了。” “有异议?” 教务处张青偏巧是个性格相当直的人,他刚才在外面听见了全过程,学生期末来找老师改分数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见得太多了,当下冷着张脸反问孙衡:“你有什么异议?期末卷是我们教务处老师三套盲抽,试卷由任课老师批改并提供参考答案,还要请其他老师交叉复核,再由教务处审核登记,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偏偏就要针对你,少给你一分,故意让你挂科?” 孙衡脸色早难看得要命,这种事从来没有学生占理的,不管杨渊是不是故意针对他挂科,其实孙衡心里明白,木已成舟,成绩改不了。 只是他心里咽不下那口气,加上他爸孙建国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他们家有点小钱,孙衡纨绔惯了,只跟着孙建国学会拿钱办事那一套,可现如今受了挫,里子面子都没了,他最终只能狠狠瞪了杨渊一眼,大步流星撞开人群跑了。 孙建国心知这事儿全是自己儿子理亏,只能赔着笑把那捐赠合同往桌上一放,点头哈腰地走了。 杨渊自然是这场闹剧里最无辜的一方,师生关系固然敏感,但这事无论如何他也挑不出什么错,非要说的话,也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同性恋’头衔让他收获了一点异样目光。 事情很快平息,钱勇关上门,面露难色地问:“小杨啊,你这——你真、那学生说的是真的?” 杨渊似笑非笑地揉揉眉毛:“怎么,您接受不了?要开除我?” “说什么呢。” 钱勇一拍他后背,“但是那孩子话讲得有点难听了,什么未成年,包养……” “不是未成年。” 杨渊叹口气,有点无奈:“还在读高三是真的,至于包养……您说我那点工资还谈得上包养吗?能养谁啊?” “去去去,现在嫌贫爱富了是吧。” 钱勇冲他一瞪眼睛,“你说你,自己的事儿一点不上心,明年基金项目你申请了没有?文章写怎么样了?现在竞争小,你努努力,这一两年赶紧把职称给评了!别整天不务正业搞什么……搞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像话!” “那发文章我说了也不算啊。” 杨渊有点无辜地眨眨眼,“再说我正值壮年,有点感情需求不是挺正常的?同性恋不让评副教授?” “……你这臭小子!” 钱勇又给了他一下,“你……你妈知道吗?啊?怎么我一段时间没关注你,你就瞎胡闹到这个地步了!谈就谈,莫名其妙哪里来的高三学生?你怎么谈了个那么小的?!” “……这说来话长啊。” 杨渊只觉得有点想笑,“您放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职称……明年能评就评,赶不上就算了,我现在够忙了,国基结题还在那儿悬着,明年还要让我开新课,手里还有两个新课题,再带研究生真要累死了。” “少来!我告诉你,赶紧回去给我准备材料,给我当回事放心上,听见没有!不然我找你妈去告状!” 钱勇中气十足地吼了几嗓子,末了又是狠狠往杨渊后背上一拍。 杨渊被拍得直咳嗽:“钱叔,我都多大了,你还要找我家长啊。” “不找家长我看你是要上天!” 钱勇瞪他一眼,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直往杨渊屁股上打:“快走快走,别待这儿烦我。” 杨渊捂着屁股,边笑边出了院长办公室。 他倒真没把今天这插曲当回事,师德归师德,可私人生活杨渊从来最讨厌别人插手,喜欢什么人当然是他自己的事,要是非借着这个由头给他扣帽子,那什么副教授正教授的,不要也罢。 杨渊心思没在这上面,近来他始终在想该找个什么办法,把荣叶舟带回家里过年。 【??作者有话说】 本周三更 拜托拜托,收藏一下主包的新文吧:cp2077209 ◇ 第57章 岁月像河流 这一年北方冬天格外冷。 鹅毛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气温始终盘旋在零下二十几度,看样子未来也是只降不升,荣叶舟起初还觉得新鲜,整天在学校里跟人打雪仗,打得外套都破了两件,高三生学习压力大,玩闹起来不管不顾,一节体育课下来全班男生都搞得灰头土脸,一个比一个狼狈。 杨渊傍晚下班,步行去接荣叶舟放学,路上看见街边已经有零星卖烟花的小摊。 年味已经挺足了,许多临街商铺都贴上了新的春联,市政部门也已经叫人在机动车道两侧的花坛里挂了灯,树上缠了五颜六色的灯带,平添几分喜气。 冬季天黑得早,杨渊七点二十分到达十五中校门口,左右看了看,去旁边奶茶店买了两杯滚烫的黑糖珍珠奶茶,握在手里当暖手宝。 又回到校门,没两分钟,看见里面陆续有学生出来。 荣叶舟背着砖块一样的书包,走两步就迫不及待往外看,果然看见人群里一道高挑身影,他立刻跑起来,书包被颠起来又砸落到背上,沉沉的重量让人脚步不稳,校门口人流量大,积雪被踩来踩去变成了冰,荣叶舟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张牙舞爪地向前摔去。 杨渊眼疾手快一迈步,把人搂进怀里。 两人踩着冰面一阵闹腾,好不容易站稳了,荣叶舟才抓着杨渊的手,笑呵呵地问:“你等多久啦?” “刚到。” 杨渊往他手里塞一杯热奶茶,牵着人走向回家的路:“今天怎么样,跟得上吗?” 小孩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叽叽喳喳向杨渊汇报学校里的一日见闻,杨渊也不说话,就默默揣着兜听,偶尔抬眼看一看路,扯着荣叶舟避开地上的冰面和小坑。 “……而且我明明上课听懂了!” 荣叶舟拧着眉毛,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可是给徐子明讲题的时候就越讲越糊涂,后来发现我思路没错,就是算数算错了,你说我脑袋怎么这么笨啊……” 杨渊忍不住闷笑出声。 “笑什么!” 荣叶舟臭着脸推他一把,也没舍得用力,倒是把自己给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在冰面上摔倒了。 “笑你很可爱。” 杨渊稳稳地拉着他,“好了,学习的事先放一放,之前跟你说的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嗯?” “……还没想好。” 荣叶舟乖乖被杨渊拉着走,这会儿终于不闹腾了,把脸藏进围巾里,眼睛眨来眨去,“其实我一个人也行,反正以前都是一个人过年……” “你觉得我能让你一个人过年吗?” 杨渊看他一眼,伸手帮他掖了掖围巾,捂得更严实一点,茫茫雪色里,荣叶舟那双眼睛显得更晶莹剔透,杨渊不自觉连语气都放缓:“都说了,大人不在,只有我几个朋友,高海和小南你都见过,还有什么害怕的?” “那万一你妈妈忽然回来了……” “不会的,她跟小姨去海南跟团旅行了,哪会随便改流程?” 杨渊捏捏他手掌,又捏捏指骨,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气氛好像忽然暧昧:“不想跟我回家?” “想……” 荣叶舟缩了缩手指,可外套兜里空间有限,他也逃不到哪里去,最终还是被杨渊不由分说将手指插进指缝里,两只手紧紧贴合,谁也放不开谁。 “不会这么快带你见家长的。” 杨渊忽然停下脚步,附身亲了亲他额头,触感有点凉,“小舟,别怕,按照我帮你安排的路慢慢往前走,我们的生活就会越来越好。” 荣叶舟仰头看他,片刻后,认真又用力地点头。 - 冯秀岚是真和冯秀艳结伴跑去海南旅游了。 一场意外让冯秀艳几个月没能好好出门,好不容易等到拆了石膏,她实在按捺不住,姐妹俩起先去爬山烧香,玩得兴起,行程临近结束时又恰好在网上刷到海南七日游的宣传广告,那时候还不算旅游旺季,机酒便宜,两人一合计,索性直接转道去了海南。 第72章 反正家里两个孩子都大了,不用操什么心,再说有大的照顾小的,除了有可能多吃两顿外卖以外,也折腾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杨渊得知这消息还是冯瑾告诉他的,两人回家一看,冰箱里连盘剩菜都没留下,不仅如此,连米吃完了都没来得及买新的,差一点弹尽粮绝。 于是只好叫上荣叶舟,三人去a师大校门口吃了顿牛腩火锅。 然而没想到姐妹俩这一出行就刹不住车,从海南辗转桂林,说是机票便宜得不像话,过了两天又说赶上春运,回程机票贵得离谱,单人单程已经飙到一万多块,既然如此索性多玩两天,新年叫几个孩子自己在家里随便过一过算了。 冯瑾鬼哭狼嚎和冯秀艳哭诉杨渊懒得要命,一天到晚不肯做饭,她自己又是个炸厨房选手,以为能博得几分同情,结果只得到母亲几句幸灾乐祸的嘲讽。 杨渊是真不愿意下厨房,因而某天饭桌上忽然心生一计,攒了个春节饭局,叫高海带着kim来掌勺,又让赵观南从南方回来叙旧,而冯瑾在实习的宠物医院新交了个男朋友,索性也一起叫过来热闹热闹,过年也就是这样了。 冯瑾一听有人掌勺,终于不用再吃打卤面,立刻举双手双脚赞成。 - 除夕前一天,杨渊领着荣叶舟回家过夜。 小孩起初说什么都不愿意,因为听杨渊说回去了要睡一张床,反而不好意思,那栋房子对从前的荣叶舟而言有太多憧憬和幻想,时间久了,变成如同圣殿一般的存在,不敢轻易踏足。 杨渊只顾着笑,还有心思调侃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非要排辈分的话,冯瑾还得叫你声嫂子。” “什么啊!” 荣叶舟脸蛋红得要命,气得抬脚要把杨渊踹下床,却反被一把捉住脚腕。 “不愿意给她当嫂子?那你要去谁家当?嗯?” “……哪都不去!” 荣叶舟喘着气挣脱开杨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跪坐在床上,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揪着杨渊衣摆,“我……我不知道那样的场合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我从来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过年,我……” “有我在。” 杨渊把他搂进怀里,“小舟,你知道‘家’这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吗?在家里你可以做任何事,你是主人,谁都不会也不能欺负你,而且……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这似乎是荣叶舟平生第一次对‘家’产生实质性的概念。 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一个绝对属于他的领地,这里可以承载很多快乐和痛苦,也可以承载很多秘密,书桌上泛黄的卷子,写空的笔管,语文书里某一页被他偷偷用铅笔圈起来的‘杨’,隔几页,又偷偷圈起来一个‘渊’。 他看见了杨渊的博士毕业合影、硕士毕业合影、本科毕业合影,再往前是高中、初中、小学甚至是幼儿园……面孔愈发年轻稚嫩,五官从硬朗锋利变得圆润模糊,原来杨渊小时候也和别的小孩一样,有张小小圆圆的脸,浓眉大眼,不爱张嘴笑,好像总在装酷。 他听杨渊说童年趣事,说上小学时因为个子长得高,被迫给班里女孩们充当跳皮筋的柱子;说后来认识了赵观南,两人旷课去跟高年级踢球,踢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到家时简直像两个小乞丐;说赵观南跟人翻墙刮破裤子不敢回家,跑到杨渊家里让冯秀岚帮忙补破洞…… 赵观南在旁插嘴道:“杨老师高中收情书,要打开给人家挑病句和错别字。” 冯瑾哈哈大笑,杨渊一本正经道:“我只是年纪轻轻被我爸传染了教师职业病而已。”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聊,荣叶舟被他们簇拥在中间,静静地听,偶尔跟着大家一起笑。 岁月像河流,偶尔湍急,总是漫长。 - 除夕当天,高海大清早就带着kim,俩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上门了。 据说高海的泰餐馆开得有模有样,加上kim这个泰国本地人的协助,开业以后味道大受好评,又是在大学城里,学生们常常三五成群去包场聚餐,营业额只增不减。 kim一时间成了个大忙人,一三五在酒吧调酒,二四六去餐馆后厨监督出餐品控,每周就星期日休息一天,累得倒头就睡,再没有精力像在曼谷时那样注重打扮,一别几个月,再登门时,她几乎完全褪去了曾经那副艳丽明媚的面貌,除去仍留着长头发之外,就是个长相清秀的小男生。 杨渊差一点没认出kim的巨大变化来,连荣叶舟都盯着她愣了半晌。 “这是咱们今天的主厨?” 赵观南笑眯眯也跟着站在厨房门口,边吃砂糖橘边往里面探头看:“小海,行啊你,从前开什么黄什么,现在倒是两手抓两手都硬啦?” “那还是咱们小k太优秀了。” 高海连连谦虚道:“没见过这么十八般武艺都精通的人,又会唱歌跳舞又会调酒炒菜,小舟,你们泰国当地人都这么多才多艺吗?” “啊?” 荣叶舟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也……不是吧,我就不会……” “香辣蟹、打抛饭、冬阴功,再加一道青木瓜沙拉,如何?” kim拎着一大袋活螃蟹,神采奕奕地看着门外挨挨挤挤一群人:“海哥说你们晚上要包饺子的,所以下午这顿饭我们就简单一点?” “你汉语说得这么好啦?”荣叶舟有点惊讶。 “饺子包两种馅?小南要吃素的。”杨渊看向赵观南。 “那我要吃酸菜猪肉馅!”冯瑾在后面高高举起手,“海哥,买肉馅没有?” “有有,都有。” 高海从自己提过来那两个大塑料袋中稀里哗啦地翻,很快把厨房整个操作台都摆满了,“饺子馅不急,咱先收拾下午饭,不是我吹,我们家小k的香辣蟹可是店里一绝,平时都限量卖……” “就成他们家小k了。” 赵观南眼里含笑,打趣一句,揽一揽杨渊肩膀,“杨老师,来问你点事儿。” “怎么?” 杨渊跟着他到客厅阳台去,“你在伍川还行?生意顺利吗?” “我没事,我就想问问你。” 赵观南半张脸沐浴在冬日阳光里,他皮肤太白,白得没血色,像是怎么晒也晒不暖一样,“我怎么听说你在学校出了点事。” “嗯?” 杨渊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放假前那点小插曲:“一个学生闹脾气,没什么。” “你这身份,说当众出柜就出柜了。” 赵观南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跟小孩这么认真?” “我得对他负责。” 杨渊也笑,“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学生都坦坦荡荡的,光我们班我知道的就有一对,他们小孩都这么坦荡,我还顾忌什么?” “你不是还没评副教授。” 赵观南垂头挠挠鼻尖,“别到时候有影响,钱院跟你的关系本来就有人眼红,你坦荡归坦荡,别人膈应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杨渊也打量他,轻轻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两年越来越瘦?瘦得不健康,今年体检过吗,身体有没有问题?” “哎呦你可别管我了,成天操不完的心。” 赵观南推推他,下巴往后面扬了扬,“你家小孩眼巴巴看你呢,我怎么觉得他有点怕我?” “他?” 杨渊也回头看,冲荣叶舟招招手:“小舟,来。” 荣叶舟才从卧室门口啪嗒啪嗒地小跑过来,往杨渊嘴里塞了颗糖,又往赵观南手心里放了一颗,“这是泰国的糖,很好吃,清凉败火。” 赵观南笑了下,剥开糖纸,把硬糖放进嘴里,“嗯,味道是挺特别。” “吃了就没有烦恼。” 荣叶舟忽然认真地看着赵观南,又扭头看看杨渊,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杨渊摸摸他后脑,“想说什么就说,小南不是外人。” “没什么。” 荣叶舟只是摇摇头,又站在暖融融的日光里看了赵观南一眼,忽然讲了几句泰文。 “说什么了?”赵观南仍是笑看他。 “请佛祖保佑你。” 荣叶舟神色认真,又做了几个手势,“小南哥,不要不开心,你会遇到好人,会有很好的一生。” 赵观南哑然失笑。 三人静默无言,其实荣叶舟对另外两人年少时共同经历过的那个秘密一无所知,他只是看见杨渊和赵观南对视了片刻,又各自转过头去,露出意味复杂的笑容。 末了,赵观南像是挺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荣叶舟身边的时候,爱怜地揉了揉他头发:“怪不得杨老师这么喜欢你,哪儿来的小天使?” ◇ 第58章 你乖一点,听哥哥的 下午饭吃完,眼见天要擦黑了。 没有让厨子洗碗的道理,荣叶舟率先起身要去洗,被杨渊拦下,按回椅子上:“小孩不洗碗,没这规矩,我来。” 第73章 “太多了吧,那你一个人得洗到什么时候啊。” 荣叶舟小声说:“我帮你。” “不用你。” 杨渊笑着揽他一下,“你去跟他们研究研究烟花,待会儿咱们开车去找地方放,当消食了。” 是说赵观南来时带的两大袋子烟花,虽说这两年城市里逐渐开始禁燃烟花爆竹,但北方毕竟地广人稀,有实在愿意放的,买了烟花开去城郊,找个人烟稀少的空地放,也没人管得着。 刚好高海和赵观南都是开车来的,他们总共7个人,两辆车也坐得下。 冯瑾带来过年的小男朋友倒是有眼力见,起身帮着杨渊收拾:“哥,我帮你洗吧。” “嗯。” 杨渊也没拒绝,空档里瞄了冯瑾一眼,看那丫头也正没心没肺地跟荣叶舟挤在一起研究一个大桶烟花到底该怎么放,叹口气,心想两个家长不在,男朋友初次登门,这角色还是得自己当。 于是摆出一副娘家人口吻,抓着小伙子问东问西。 只是也巧,男孩也姓冯,叫冯冰,跟冯瑾一样是学动医的,今年刚大四实习,俩人是同一批被招进赵观南的宠物医院当实习生,他家里是杨城下属一个小县城,父母俱在,身体健康,最常见的普通家庭,没有大富大贵,生活也算富足。 俩人在这儿洗碗,外面那群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放烟花了,其实这活动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喜欢,阖家团圆的日子,好像就应该这样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才开心快乐。 电视里还放着中央一套的春节特别节目,谁也没听见门外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直到杨渊和冯冰洗完碗,俩人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杨渊脚刚迈出一只,大门开了。 冯秀岚和冯秀艳捂着厚厚的羽绒服,两人连推带拿地弄进来一大堆行李,再一抬头,才看见家里这么一大摊子人。 “哎呦。” 冯秀艳一声感慨,“你们这帮小孩可挺热闹,吃完饭啦?” 这一屋子人里,只有高海是冯秀艳见过面的,但不太熟,一时想不起他名字,那边冯秀岚倒是认出高海和赵观南,只是也有些年没见过了,尤其赵观南。 “小南来了。” 于是有点慈爱地冲赵观南招招手,“来,冯姨看看,咋瘦这么多?你爸爸还好?” “冯姨,新年好。” 赵观南嘴甜会说话,尤其长辈面前特别会哄人,笑眯眯地凑过去,搂着冯秀岚肩膀,又扭头冲冯秀艳笑:“这是小姨吧,我就跟着杨渊叫啦。” “你是小南啊,老听杨渊说你。” 冯秀艳显然也喜欢这样会说话的晚辈,笑着打量几眼,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往里面一扫。 两大袋烟花被堆在客厅靠阳台的角落,那儿有个玻璃推拉门,人都挤在那儿给自己选烟花呢,冯瑾回头时手里抓着一把仙女棒,kim捧着个圆圆的大桶烟花,高海拎着俩二踢脚。 最里面最角落的地方还有个身影,细细瘦瘦的一条,缩在所有人后面,一声不吭。 冯秀岚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家里一帮人,只默认都是杨渊喊来的朋友,之前她们在电话里说恐怕赶不回来过年,杨渊就说过这事,说找几个朋友来过年,让她们在外面好好玩,别担心。 但毕竟是家长,回来了也得招呼招呼,于是冯秀岚脱了羽绒服,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视线一个一个扫过去,“晚上饺子馅准备好没有,面发没发?你们这是要去放烟花啊,去吧去吧,饺子我跟秀艳来就——”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阳台挂着个电动的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线底下,一张青涩稚嫩的小脸怯怯藏在阴影里,看着像是要哭了。 冯秀岚脑子懵了几秒。 她对荣叶舟的记忆很有限,但也很鲜明,第一次见面就是那小孩打上门来讨债,把大家都给吓得够呛,第二次是杨渊把他从泰国带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荣飞的死讯和一团乱麻,再之后她就只听杨渊偶尔提起一两句,只当这孩子还在泰国。 谁料想,能在自己家里撞见,还是在除夕夜这个特殊时候。 加之冯秀岚扫了一圈,明显看出荣叶舟跟这一群人混得都挺熟了,肯定不是刚回来没几天,又一想杨渊这年说自己出来单独租了个公寓,好像一下子就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可她想得太简单了,是完完全全没往别的地方多想,只当是杨渊不忍心看个小孩独自在异国他乡谋生,带回来多少有个照应。 能理解。 她这儿子打小就心肠好,看见谁家需要帮忙都愿意主动伸两手,性格遗传了父亲,热心、开明、乐于助人,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给自己定了目标要做大学老师。 但理解归理解,冯秀岚心里多少有点疙瘩,只是大过年的,气氛正好,要有什么意见也得等回头再说。 于是对荣叶舟笑了笑,轻轻问他:“……小舟?是叫这名儿吧?” 荣叶舟看着受宠若惊,干张着嘴,一时间都没说出话来。 一屋子都是聪明人,赵观南见状,直接揽着冯秀岚往卧室走:“冯姨你回来得正好,你先别管他们,你看杨老师下午下个厨,炸肉丸子能把我毛衣都给烧了,你说他咋一点也没继承你的手艺?” “啊?” 冯秀岚心头那点疙瘩被打岔打过去了,有点狐疑地看他一眼,“哪儿呢?” “就这儿呢,我这毛衣可贵呢,好几千一件,新买的今儿第一次穿,让他给我烧了,杨老师不干好事。” 赵观南扯着自己毛衣给冯秀岚看,“冯姨给我补补呗,小时候老上你家补衣服,那小贴布还有没有了?让我挑挑。” 这倒都是事实,冯秀岚以前开服装店,自己学过裁缝,手艺挺好,实体店还兴盛的时候,很多回头客都愿意拿着衣服到她店里改尺寸,又便宜又称心,生意就是靠着她一针一线给攒起来的。 后来跟赵观南家成了邻居,俩男孩上学的时候天天勾肩搭背出去鬼混,经常玩得身上衣服裤子都磨破了刮出口子了,那时候大家都还习惯节约着过日子,冯秀岚三天两头就得给俩孩子一起补衣服,她自己手工缝的针脚又细又密,买的一堆小贴布让他俩挑,盖在衣服破洞的地方,缝好后一点都看不出是个补丁。 冯秀岚知道赵父后来也算飞黄腾达,如今是一线城市二把手,赵观南因而成了个小二代,所以他顺口说自己一件毛衣几千块,冯秀岚也就真信了,还真去翻箱倒柜翻了一小包贴布出来,让赵观南挑。 高海也进来凑热闹,非要给赵观南挑一个小猫。 赵观南不乐意:“冯姨你给他衣服也缝一个,他喜欢猫你把这几个猫都给他缝上。” “我衣服又没坏!” 高海推他一把:“冯姨我看这小狗也挺好,给他缝这个狗。” “都是以前买的,那时候他们小孩就喜欢这种小动物,现在过时啦。” 冯秀岚笑眯眯看俩人打嘴仗,一时间忆起过去的很多事,又觉得有点惆怅。 最后赵观南还是放弃抵抗,挑了个小猫。 - 外面冯秀艳最操心的是晚上那顿饺子,加上因为自己之前一直知情不报的心虚,她是个直爽人,有点不知道万一东窗事发要怎么面对姐姐,索性一头钻进厨房里准备食材。 冯瑾又把电视音量调大几格,拎着两塑料袋烟花,故意把袋子弄得稀里哗啦响。 阳台里,荣叶舟急得都快哭了,扯着杨渊的手小声哀求:“你让我走吧,我回公寓,饭也吃了就算过完年了,我还得回去写作业,阿姨看见我肯定不开心,我——” 杨渊搂着他,一下一下拍他后背,小声安抚:“大过年的走哪儿去?我妈又不会吃人,你看她刚才还跟你打招呼呢,她就喜欢爱学习的孩子,你不是很爱学习吗,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 “不行!不行!” 荣叶舟手心都冒汗了,一片潮热:“我得走,不能让阿姨大过年的不开心,她是你妈妈,你们可千万不能因为我吵架……” “好了,好了。” 杨渊索性直接把他搂怀里抱着,两人藏在阳台玻璃门后面的阴影里,“你听我说,小舟,今天是除夕夜,大家都在,谁也不会走,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叫你一个人回公寓过年的道理。过去有什么事,那是你爸的不对,你没做错什么,好吗?再说我妈也是个成年人了,她又不是不讲道理,难道她会把一切都怪在你一个小孩身上?” 荣叶舟还要说什么,杨渊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嘴唇上。 “嘘——” 杨渊小声在他耳边说:“好孩子,你乖一点,听哥哥的,今天你只是我弟弟,是被我接回来好好读书的,你有目标,有志向,以后要做宠物医生,你今天的任务不是临阵逃脱,而是跟我假扮兄弟,记住没有?” “假扮兄弟……”荣叶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假扮啊。” 第74章 他们本来就是兄弟啊。 “傻孩子。” 杨渊心头很软,按了按他后颈,“因为我们不仅是兄弟啊,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嗯?这事儿对我妈来说有点难接受,所以我们先不让她看出来,好不好?” 这事显然比一起坐下来吃顿年夜饭重要多了。 荣叶舟恍然大悟,顿觉事情好像变得更严重了,一时也顾不上再去想别的,脑子里只剩下要如何假扮一个规规矩矩读高三的弟弟。 杨渊搭着他肩膀从玻璃门后出来,这时候里面赵观南毛衣也补好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衣服换鞋,要去郊区放烟花。 冯秀岚跟着送到门口,叮嘱他们小心,又再三确认两个开车的人没喝酒才放心。 “我怎么看那儿有两种馅?” 冯秀艳端着个不锈钢盆从厨房里走出来,“你们要包俩馅的饺子?” “对,小南爱吃素馅的。”杨渊边答边拎着荣叶舟的羽绒服帮他穿,拉好拉链,又极其熟稔地给他戴好围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荣叶舟乖乖垂着头,一声不吭。 冯秀艳看得眼皮直跳,赶紧去拉姐姐:“姐你来帮我吧,等他们回来咱就开包,这回人多,咱们多包点,我看那面好像不太够呢。” “行,那你把东西端出来吧。” 冯秀岚又看了两眼,总觉得那兄弟俩之间气氛哪里不对,但人已经陆陆续续出了门,她也就暂且不去多想,将注意力都放在晚上这顿饺子上。 北方人过年很重视,必须全家一起上阵包饺子,人人都得参与,这更多是一种过年的仪式感,他们家也年年如此,只是从前人少,今年难得这么热闹,好像一下子真降临了点新气象。 姐妹俩在客厅大圆桌上铺了案板,一个揉面一个拌饺子馅,冯秀艳看了姐姐两眼,试探道:“你没不高兴吧?” “嗯?” 冯秀岚拍拍手里发得刚刚好的面团,“你说什么?” “哎,我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看见那孩子。” 冯秀艳拍她一下,“大过年的,别跟孩子们闹不愉快,有事过两天再说。” 倒是冯秀岚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我能生什么气?人来都来了,我还能给轰出去不成。小渊从小就那样,心肠太好,见不得别人受苦遭罪,我明白他到底什么心思。” “……” 冯秀艳嘴一撇,心说那可未必,你儿子可是给你领了个男媳妇回来。 这念头一出,方才意识到,刚才屋子里那么多人,好像自己闺女身边多了个没见过的小伙子? 什么时候的事儿?! ◇ 第59章 祝愿你永远自由 两车人浩浩荡荡往市郊开,这两年开发区新建了几个楼盘,周围配套商场也盖得有模有样的,车子一进开发区,远远就见天上接二连三地爆开烟花,此起彼伏。 “那好像是广场那边。” 高海边开车边看导航,“咱也去那边儿吧?肯定都在那地方放,人多热闹。” 于是跟另一辆车里的赵观南打了个电话,确认好目的地,两辆车就一前一后地往开发区广场驶去。 杨渊和荣叶舟坐赵观南的车,另外三人在高海车上,他们这车没人闹腾,气氛挺安静,主要还是荣叶舟脸色有点难看,原本雀跃着想看烟花的心情也早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赵观南看一眼后视镜,笑道:“小天使,你别那么害怕,冯姨其实人挺好的。” 荣叶舟干笑一声,脸色还是不太好。 “听我的,我教你怎么跟冯姨套近乎,冯姨可喜欢我了。” 赵观南好久没回杨城,其实挺想念这里的一切,这儿毕竟也是他的家乡,加上母亲去世后身边就再没有亲近的女性亲属,因此在他心里,其实也把冯秀岚当半个亲人。 “对,你让他教教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妈就喜欢他,对他比对我都好。” 杨渊始终牵着荣叶舟的手,时不时捏一下,告诉小孩自己还在,让他安心。 赵观南打了转向,又说:“其实冯姨这人很善良,我跟杨老师在a师大念本科的时候,她知道我妈没了,挺心疼我的,老让杨老师带我回家吃饭。那时候我们两家已经不是邻居了,老房子都卖了,他们家换成现在那套,我妈死了,我爸工作调走,我也没个落脚的地儿。” “我妈还老留他在我家过夜,说学生宿舍住着不舒服,让他把我家当自己家。” 杨渊又捏捏他的手,“我妈心软,她之前知道你一个人在泰国生活,其实就有点不忍心了,但是你也理解理解她,毕竟这么多年的积蓄一下子被骗光,心里有气是难免的,但她不是针对你,而且这是有办法可以解决的,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好不好?” “哦。” 荣叶舟垂着头,闷闷地应。 “家长就喜欢爱学习的乖小孩。” 赵观南跟着前面高海的车进了停车场,慢慢找停车位:“杨老师他们家书香门第,你只要能考上个正经大学,差不多就成功一半了。” 说来说去,还是落到学习上。 荣叶舟咬着嘴唇思索,时间已经太紧张了,眼看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但他现在的成绩仍然一塌糊涂,每天往死里学都跟不上老师的进度,尽管杨渊说还可以复读一年,可荣叶舟不愿意,他年纪已经很大了,本来就觉得不合群,再读一年,简直是把心放在火上煎,没有一天是舒服的。 满打满算还有六个月,成败……真就在此一举。 荣叶舟忽然感受到一种悲壮。 他有点迷茫地顺着车窗往外看,看见高海他们从后备箱里拎着那两大袋烟花,往前面空地上跑,其中一个大桶烟花尺寸非常大,一个成年男性都才堪堪抱住,高海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放,开着手机手电筒研究火线。 杨渊下了车,到他这边敲敲车窗,从外面拉开车门:“下来啊,想什么呢。” “我想……” 荣叶舟有点迟疑,觉得这话说出来杨渊恐怕会不高兴,但他实在没别的办法,家里太舒服了,杨渊又从来不给他压力,有时候学累了,他确实忍不住偷个懒,去跟杨渊撒撒娇。 过去几个月太美好,是杨渊单方面给他制造的美好梦境,但人不能一直做梦,他得面对现实。 “哥哥。” 荣叶舟拉着杨渊的手下车,趁这会儿周围没人,还是鼓起勇气说:“哥,我下学期开学想住校,行吗。” 杨渊动作一顿。 他看了荣叶舟一眼,看出小孩眼眶红润润的,因为外面太冷,零下二十几度,下了车那点儿水汽马上就冻住了,眼睫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看着有点狼狈。 “为什么住校?想提高学习效率?” 杨渊很容易就能看穿他,“不差那么一会儿,学校到家就二十几分钟的路,你非要节省这个时间,开春了给你买个自行车,十分钟不用就骑到了。” “不是……” 荣叶舟抿着嘴,说得很艰难,“我……我住宿舍,心静,才能不乱想。” “你乱想什么?” 杨渊叹口气,“那你自己住公寓,我回家住。” “那不行!” 荣叶舟马上推他,“你家离学校没那么近,不方便,总之……总之我就想住校,你不是知道吗,我们学校宿舍住的都是外地考进来的尖子生,我要是有不会的,还能随时去问问他们,这不是挺好的?” 这说的有点道理,十五中的住宿生多半是杨城下属镇县考上来的,算外地生源,学校给提供住宿,杨城本地没有住校的,一家就一个孩子,哪家的家长也舍不得让孩子吃这样的苦。 杨渊干脆利落地否决:“不行,跟不上的话下学期我给你报辅导班,住校别想了,我不同意。” 他其实很少有这样一言堂的时候,平时大事小事都跟荣叶舟商量着来,但偏偏这会儿忽然冒出点脾气,那边高海还没研究明白这么大的烟花到底从哪儿点,跟旁边俩也来放烟花的大哥正交流着,一时也没人顾得上招呼他们两个。 杨渊又把荣叶舟往自己面前揽了揽,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捏了捏,竟然有点警告的意味:“荣叶舟,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我应该去解决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说你住校能解决问题吗?” “我……” “做事得分清主次,现在高考是第一位,别的事都排不上号。” 杨渊的话语伴着冰冷风雪,强势不容转圜,“你不说我不说,我妈也不会知道什么,高考就剩半年,半年过完,我送你上大学,那时候再和家里谈这事也更合适,不用担心以后,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有能力给你未来。” 荣叶舟没再跟他纠结这事,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 大过年的,再说就要有情绪了,荣叶舟捏了捏杨渊手指,说:“那咱们去放烟花吧。” - 高海终于研究明白那个最大桶的烟花到底从哪里点燃引线。 第75章 一群人围在旁边,有不少看热闹的,这一大桶烟花少说几千块,也就只有赵观南买得起也舍得买,路人都跟着一起饱饱眼福。 引线呲呲拉拉地烧,嘭的一声,天空里炸开第一个橙黄色的烟花。 荣叶舟和杨渊牵着手,齐齐仰头望。 曼谷也常有烟花秀,在旅游旺季的时候,多到放完以后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儿,久久散不去,荣叶舟从前总是被kim拉着去看烟花,可他对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不感兴趣,不明白有什么好看,总是被kim挖苦说不解风情。 此刻也多少有点明白了。 人类擅长给自己造梦,文学是梦,烟花也是梦,接二连三在夜幕里炸开的烟花像一个个绚烂梦境,大的小的,红的绿的,冯瑾手里抓着一把银色的仙女棒,一点燃,金色的火花就争先恐后点亮小小一方天地,好像在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所有烦恼和忧虑都消失不见了。 杨渊去袋子里翻翻,翻出仅剩的一盒仙女棒,他拉着荣叶舟往旁边走走,从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拿好,我给你点。” “分你一半。” 荣叶舟作势要分给他。 “我不要。” 杨渊推开他的手,重新摆了摆那一把仙女棒的位置,从中抽出一根,咔哒一下,经由打火机点燃。 小烟花刺啦刺啦地烧起来。 “祝小舟永远快乐。” 杨渊举着仙女棒在半空里挥了挥,很快塞进荣叶舟另一只手里,烟花几秒就燃尽,空气里重归寂静。 又抽出一根,如法炮制。 “祝小舟健康,腿再也不疼。” 这一根也很快被塞进荣叶舟手里,燃了几秒后,重归黑暗。 “祝小舟高考顺利。” “祝小舟能成为优秀的宠物医生。” “祝我们长长久久,往后都一起过新年。” 这一根杨渊没再给他,自己拿在手里,在空中画了个圈。 “行了,剩下的留给你许愿吧。” 杨渊把烧完的小铁棍理了理,攥在自己手里,举着打火机问荣叶舟:“你自己点?” 他眉眼在夜色里有点倦意,又很温柔,荣叶舟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杨渊也只是个普通人,而自己之前将他摆在太无所不能而又太顺理成章的位置上,忘记了他也会累、会心烦,会遭遇不顺心的意外,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数扰乱心情。 杨城到g市,到曼谷,反复许多次,路途那么遥远,成年人挤出一次长假多不容易,要提前多少天筹谋规划,冯瑾所在的宠物医院连请假半天都要提前找人调整值班表,何况杨渊这个正在职业上升期的大学讲师? 人生与人生有好多不同,打拳只要今天,只争朝夕,可原来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要懂得未雨绸缪,要被种种规则所困。 身不由己,轻飘飘一个词语,切实落到一个人身上时,却有着千斤重量。 其实在大多时候,这个人也常常感到疲倦和迷茫吧? 不然怎么会在宠物医院里静静抱着自己那么久,又一个字都不肯说,《心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可谁的心都没能从半空里落下来,荣叶舟回忆起当时自己潮湿的肩膀,他那时候竟然没有意识到,杨渊也会流眼泪。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做他的避风港,好像无坚不摧,永远静静守护,而自己应该早一点意识到的,他应该早一点明白,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心事,也都应该被允许有脆弱时刻。 幸运的是,在杨渊露出脆弱的时候,自己竟然有资格被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杨渊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把仙女棒往他面前举了举,“你没有愿望吗?” “有。” 荣叶舟看着杨渊的眼睛,静默片刻,把手心里剩下的十几根仙女棒拢在一起,接过打火机,一次性全部点燃。 一小束金黄色的火花在他们之间唰唰地燃烧起来。 “我希望你自由。”他轻轻说道。 杨渊没有听清,周围放烟花的人太多了,嘭嘭的声响此起彼伏,高海甚至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放二踢脚,爆炸声如炮弹,震耳欲聋。 荣叶舟摇摇头,顿了顿,转而用泰语郑重地说道:【哥哥,祝愿你永远自由。】 ◇ 第60章 这事就得作弊 烟花放了半个小时,深更半夜,穿得再厚也冻透了,一行人又哆哆嗦嗦回到车上,启程回家。 车轮驶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荣叶舟在返程途中竟然平静了很多。 回到家里,包饺子的食材已经全都准备好了,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圆圆胖胖的小面团,高海欢呼一声,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参与进来,被冯秀岚笑着拍了下手背,“先去洗手。” “冯姨,你让他包两个算了,他根本不会。” 赵观南又在拆台,“到最后煮出来全是面片汤。” “放屁,我会得很!” “都来!你们几个都过来包,每个人都包,一起过年哪能不参与一下这种活动,来来,硬币我都给洗好了。” 冯秀艳抬手招呼一群孩子,“今年包点什么馅儿啊,我看今年人多,包俩硬币的,再包俩大枣儿的,闺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糖,再包俩糖的。” 荣叶舟跟着杨渊在卫生间乖乖洗手,洗完出来,正撞见冯秀岚也从厨房端着盆饺子馅走过来,三个人面对面撞上,冯秀岚近距离接触荣叶舟,不免一愣。 这孩子的气质跟上一次见面时,相差太多了。 那时候的荣叶舟明显像是城市里一个异类,一个绝对与‘体面’和‘安稳’沾不上边的存在,可现如今打眼一看,却似乎和固有印象里那些还在读高中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头发毛茸茸地炸着,眼睛黑漆漆圆溜溜,转来转去,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阿姨新年快乐。” 荣叶舟鼓足勇气开口,一口气说个不停:“没提前跟您打招呼就过来了,对不起,是……是哥哥说你和小姨可能不回来了,他不忍心看我一个人过年,才叫我一起来吃饭。” “阿姨你歇着吧,我来包,我会包饺子的。” 说着,荣叶舟就抢过那一盆饺子馅,大概是因为太紧张,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杨渊张开的嘴又闭上,一个字也没说,抿着嘴默默笑了。 “……好,好,新年快乐。” 冯秀岚一时间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毕竟跟这孩子无冤无仇,眼下再见,连之前那点疙瘩好像也都消失了似的,何况大过年的,本也应该和和气气,于是左思右想,转头进了卧室。 “阿姨怎么走了。” 荣叶舟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小声问杨渊:“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 “没有。” 杨渊摸摸他头,“说得很好。” 没过一会儿,冯秀岚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什么,走近了,抽出一份递给荣叶舟:“收着吧,既然回来上学了……就好好读书,往后会有帮助的。” 荣叶舟吃了一惊,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塞红包,刚要慌张地开口回绝,杨渊却替他接了过来,往他裤兜里一塞:“拿着,大家都有。” 说完,笑眯眯地冲母亲伸手:“妈,新年快乐。” 冯秀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抽出个红包来,往杨渊手心一拍:“都多大了还伸手要红包,不像话!” 说完,环顾眼前一屋子的单身小伙子,忍不住又是连连叹口气,“你说你这几个朋友,一个个也不知道成家,真不知道你们现在这些孩子都在想啥。” 高海适时凑过来,嬉皮笑脸地伸手:“冯姨新年快乐,我们这些孩子这不是忙着创业呢嘛,没钱拿什么娶媳妇呀,是吧杨老师。” 杨渊懒得跟他搭腔,揽着荣叶舟去包饺子。 “在我们家只要没结婚的都算小孩,过年都拿红包,放心,没多少钱,买点零食吃。” 杨渊拿指节刮刮他脸,“别这么紧张,看这脸红的。” 话音刚落,听见身后赵观南朗声笑道:“冯姨你偏心啊,怎么给小海二百,我就只有一百?” “哎呀,嚷嚷什么,一时着急没看清楚,给你少装一张。” 冯秀岚拍他一下,又回卧室去找专门到银行取出的崭新联号钞票,往赵观南的红包里再塞几张:“给你五百块,去下楼买点啤酒,不知道你们都来了,家里也没提前准备。” “好啊,那我可私吞了。” 赵观南仍是笑眯眯地去找自己羽绒服:“我车里有茅台,特地给姨准备的,姨要是不回来我都舍不得给他们几个喝。” 高海一听,连忙跟着要下去拿茅台:“你咋这样啊,有好酒还藏着掖着,你赵大少爷也不差这点钱。” “你山猪吃不了细糠,给你喝浪费。” “你才山猪。” 俩人闹哄哄地下楼去了,桌前包饺子的就剩下杨渊和荣叶舟,那边冯瑾正跟自己男朋友接受母亲和大姨的盘问,冯秀岚和冯秀艳一人一句,查户口似的,抓着冯冰问东问西,把冯冰问得哭笑不得,冯瑾要制止两人的盘问,被冯秀艳一下推到桌边,“去去去,去帮你哥包饺子去。” 第76章 冯瑾灰溜溜踱到杨渊身边,小声道:“我这可都是替你挡枪了,你得补偿我!” “行啊,我回头让小南给你走走后门,直接实习转正。” 杨渊头也没抬,垂眸教荣叶舟捏饺子皮,“可以再多放一点馅……先捏中间,然后从两边往里……” kim率先学会了手法,如法炮制,很快包了几颗圆溜溜的饺子出来,荣叶舟看了有点急,但他总是掌握不好饺子馅的分量,有的干瘪,有的则太多了,饺子馅从里面溢出来,面皮就捏不上。 “我……我还是不包了吧。” 荣叶舟有点气馁地放下面皮,“我包的都太丑了,肯定不好吃,都浪费了。” “没事,你包的给我吃。” 杨渊看他一眼,从旁边盘子里拿了颗硬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荣叶舟手心,“给我包个糖的,做个记号,待会儿煮熟了我能认出来。” “啊?” 荣叶舟有点迟疑地看他,“那不是作弊吗。” “这事就得作弊。” 杨渊边说边笑,“快,趁他们现在都没注意,快点给我包上,我也给你包。” 说着,又取一张面皮,往上面放了一坨肉馅,又放一颗糖,沿一边将面皮捏起来,很快捏成个圆乎乎的水滴形饺子,造型别致,褶皱处像麦穗,还很好看。 荣叶舟看得瞪大眼睛:“你还会这个?!” “简单。” 杨渊冲他挑挑眉,俯身到他耳边说:“记着点,待会儿这个给你吃。” 话音刚落,赵观南拎着茅台上来了,身后高海抱着一箱啤酒呼哧呼哧地进了门,冯秀艳一看,呀了一声:“买这么多,你们可别喝太多了,酒喝多吃不下饺子。” “没事姨,我饭量好着呢。” 高海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又张罗着饭后节目:“吃完饭咱搓两圈麻将不?大过年的不打麻将不像话啊,大姨小姨都来呗,咱几个做局,捞赵公子一笔狠的。” “麻将都不知道扔哪去了,好些年没打了。” 冯秀岚忙着包饺子,指使杨渊去翻:“儿子去阳台找找,我记得去年有一套别人送来的新麻将。” “手占着呢,都是面粉。” 杨渊摊着手,四处瞄了一圈,一屋子人各有各的事,高海非要拉着kim再做一次香辣蟹给俩姨尝尝鲜,赵观南少爷作派,不会包饺子也不会下厨,正翘着腿瘫在沙发上吃坚果,冯冰勤勤恳恳给两位女士打下手,冯瑾去烧水准备煮饺子,看来看去,就剩下一个荣叶舟。 “小舟,去找找麻将。” 杨渊带着他往阳台去,“那两个柜子打开翻翻,用毡布包着的,麻将知道长什么样吧?” “哦。” 荣叶舟点点头,小心翼翼打开柜子翻,里面都是些不常用的杂物,熨斗鞋盒旧书,左一包右一包,翻完一个柜子没有,又去翻另一个柜子。 冯秀岚边包饺子边瞄着阳台的动静,隔空指挥:“……不是那个门,哎对,就那儿,往里翻翻看。” 荣叶舟蹲在地上摸,终于摸到一个毡布包裹,拽出来抱在怀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问冯秀岚:“阿姨,是不是这个?” 冯秀岚看一眼,连连点头:“对对,就这个,小南来看看缺不缺,别吃坚果了再吃就吃不下饺子啦!” “哎,来了来了,我来看看。” 赵观南手心里捏着一把巴旦木走过来,往荣叶舟嘴里塞了一颗,又往杨渊嘴里也塞了一颗,剩下俩,给大姨小姨一人嘴里塞了一颗,而后拍拍手:“姨这坚果哪儿买的,真好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冯秀艳得意洋洋接过话头:“我大清早去早市跟一群老头儿老太太抢来的!是最好的一批货!就是后悔没多买点,人家还限购呢,一人最多就只能买五斤!” “真的啊,下次再碰见姨给我买点寄伍川去吧,我在那边都吃不着这么好吃的。” “那可太没问题了。” “行,那我先谢谢姨了,钱让杨老师代付吧。” “什么钱不钱的,不用。” 赵观南边笑边把一包麻将摊开放在另一张桌上,杨渊回去继续包饺子,荣叶舟留下跟赵观南数麻将,小孩这会儿看着舒坦多了,不像之前那么拘束,赵观南笑看他两眼,抬手抚抚他后背。 “我说得没错吧?冯姨人多好。” 荣叶舟点点头,认认真真把麻将按花色分门别类摆好,小声说:“可我还是……” “没事儿。” 赵观南也小声凑过去:“杨老师这人呢,看着平平淡淡的,实际心眼子多着呢,他就是懒得用,你不用太替他担心,这么老大一个人了,还能搞不定这点事儿?好好上你的学,听话,实在不行小南哥给你们兜底,万一冯姨给你俩逐出家门了,你们上伍川找我,我收留你们,包吃包住……” 一番话说得荣叶舟心绪起起伏伏,最终还是实心眼地抬起头对赵观南说:“那你收留我哥就行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用你养。” “哎呦。” 赵观南好歹也是跟着自己做高官的爹见识过多少牛鬼蛇神的人,多少年没碰见过这么心思单纯的孩子,一时间又想笑又想叹气,被小孩一句话搞得好无奈。 “杨老师到底从哪儿挖到你这么个宝贝,嗯?” “……” 赵观南夸人比杨渊直白不少,荣叶舟听不习惯,耳朵又红了,目光躲闪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从贫民窟挖来的石头,不是宝贝。” “怎么不是呢。” 杨渊却忽然从他身后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故意往小孩鼻梁上蹭了两下,留下一道白白的印子,“当然是,是我捡来的宝贝小狗。” “!” 当着这么多人讲肉麻话,荣叶舟实在受不了,借口去厨房帮忙,转身忙不迭逃走了。 ◇ 第61章 我是个很可靠的人 这是荣叶舟人生中第一个春节。 包了饺子,拿了红包,甚至还被允许喝了一杯啤酒,饭桌上热热闹闹,kim被起哄唱了几首泰国本地民谣,和电视背景音里欢庆的音乐混在一起,竟听上去异常和谐。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桌上摆了一盘又一盘,杨渊眼疾手快夹走了那只麦穗饺子,稳稳当当放在荣叶舟碗里,而荣叶舟也很快找到自己包的那只瘪瘪的饺子,趁着菜还没上齐,悄悄夹进杨渊盘子里。 杨渊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所有人都开心,饭后摆了麻将桌,冯秀岚和冯秀艳自然要上桌,赵观南是老手,跟着坐了南边位置,剩下几个人剪刀石头布出了一通,决出高海这个最终赢家,闹闹哄哄也上了桌。 不上桌的人要伺候局,泡茶、切水果,偶尔谁去趟卫生间,还得代为上桌摸两把牌。 荣叶舟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么持久而热闹的集体活动,虽然始终有点不适应,可心里却是开心的,他大多时候都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什么活儿需要做,他总第一个起身。 原来世俗生活也可以这么温暖,这么幸福。 杨渊身边所有人都那么好,原来是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培养出这么好的人,荣叶舟偶尔会痴痴地望着杨渊,想象杨渊过往在这间房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世界太大,他们的人生大相径庭,可却在某一刻被命运指引着相交在此处,如果可以,荣叶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永远维持下去,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让这些幸福产生一点点涟漪。 不知不觉,电视里已经开始直播跨年倒计时。 牌桌上的麻将被搓得哗啦啦响,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五、四、三——” 杨渊忽然在茶几下面握住荣叶舟的手。 “二——” “小舟,新年快乐。” “一、新年快乐!” 杨渊注视他的神情好温柔:“以后每年都来家里过年,希望你好好长大,每天都快乐。” 荣叶舟心跳漏了一拍,鼻腔泛酸,热泪盈眶。 - 年后生活很快回归正轨,杨渊大年初五就被院长临时叫去学校开会,说开学后有个国社科基金项目亟待开展,原本负责项目的老教授大概是过年期间酒喝太多,突发高血压住院,老教授原本也打算这两年退休了,恰好叫杨渊这个年轻骨干临时顶上来。 杨渊哭笑不得,举着手机问:“钱院,你看我这一堆课题还没结,下学期的课也没备完,还要让我做新项目?” “你不上谁上?” 钱勇眼睛一瞪,“赶紧的,你能者多劳吧,年前在学校里给我搞出那么一档子事,简直不像话!就当你戴罪立功了,一个月够不够?一个月以后带着你的选题来找我!” “……” 杨渊叹口气,挠挠脑袋,生生把满肚子牢骚憋了回去。 没办法,他现在是真没时间发牢骚了,开学补考的卷子还没出完,教务系统每逢使用高峰期一天要崩三四次,而且听说上学期《美学原理》期末考卷难得离谱,挂科率高达45%,那套卷子不是杨渊出的,然而补考试卷出题却又分摊到了杨渊头上,他这几天备课正卡在拉康精神分析理论这一块,总觉得怎么讲都不够清楚,绕来绕去把自己都绕晕了,一个头两个大。 第77章 荣叶舟在家学习也学得愁眉苦脸,他实在着急自己跟不上进度,假期去找了几个辅导机构试听,最终还是报了个数理化生打包的补课套餐,一直补到高考前夕,每科半天,统共四科,恰好满满占据了所有周末。 杨渊提着电脑,身心俱疲回到家里,进了门把鞋一踢,去书桌前抱起还在背单词的荣叶舟,搂着人往床上一躺,结结实实吸了半天。 荣叶舟被他摸得腰腹很痒,一边笑一边躲:“你干什么啊。” “太累了,充充电。” 杨渊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拉着荣叶舟的手,又把人扯进怀里:“让我抱抱,抱一会儿我就去做饭。” “我去吧,我给你煮冬阴功喝。” 荣叶舟弯着眼睛亲亲他嘴唇,跑去冰箱前翻找食材。 俩人同居,杨渊下厨不算太频繁,有时懒得做饭就喊荣叶舟一起去吃a师大食堂,反正教师窗口菜色也不错,称得上干净卫生,又省时省力。 冯秀岚婚后做家庭主妇,杨渊从小就饭来张口,实在不爱下厨房,起初不好意思叫小孩天天给自己做饭,可日子久了难免本性暴露,脑力工作过度,人就容易懒洋洋的,杨渊赖在床上看荣叶舟在厨房里忙活,忍不住又笑了。 冬阴功确实是道很方便的家常菜,调料包是现成的,其实没比煮泡面复杂多少,荣叶舟烧开了水,把不易熟的食材下锅,转回来找杨渊,看那人把脸埋在被子里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呢?” “笑我自己不像话,一把年纪了还让小朋友照顾我。” 杨渊冲他伸手,“再让我抱会儿。” 荣叶舟乖乖躺进他怀里,半趴在床上,认认真真捧着杨渊的脸,说:“没关系啊,我知道你每天都很累的,我可以照顾你,也愿意照顾你,谁规定只能哥哥照顾弟弟呢?” “好,好,那你照顾我吧。” 杨渊搂着人,长出一口气:“抱歉啊,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忙,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真的没关系。” 荣叶舟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时候,喜欢杨渊偶尔表现出的一点稚气和脆弱,“你也可以依靠我的,我是个很可靠的人。” 这种自吹行为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可笑,可经由荣叶舟的嘴说出来,就变得可爱又庄重。 杨渊嗯了一声,搂着荣叶舟,闻着小孩身上一股暖烘烘的味道,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 校历写3月份才开学,但剩余的寒假杨渊一天也没闲着,一大堆课题追着赶着要进度,每天都像火烧屁股,撵着杨渊狼狈往前赶。 开学第一周安排补考,不少老师还出门旅游没回来,杨渊被塞了满满三天监考任务,在考场站得腰酸背痛,最后一场轮到他带的《西方文学史》,挂科人数不算多,教室稀稀拉拉坐了大半位置,临开考前三分钟,孙衡才急匆匆进了门。 杨渊淡淡看他一眼,打铃以后发卷子,按部就班宣读考场规范。 发下去卷子,屋里就只剩下刷刷的写字声,杨渊和另一个女老师搭配监考,女老师负责巡回,杨渊站在讲台上整理文件袋。 按要求是开考一小时以后才允许提前交卷,但文科考试基本没人提前交,都是写到最后一秒打铃为止,女老师巡了几圈就在教室后面椅子上坐下来休息,杨渊也坐下去,然而刚过半小时,忽然有人举手示意。 “老师,我交卷。” 孙衡举着手,脸上挂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一小时以后才能交,再写点。” 杨渊抬眼看他,语气公事公办。 “老师我真不会,写不出了。”孙衡不管不顾,已经拿着卷子站起身来,“让我交了吧。” 女老师还要阻止他,但奈何孙衡已大步流星走到讲台边上,也不管杨渊要跟他说话,卷子啪一声拍在讲台上,拿着根笔就出了教室。 女老师皱着眉走上前来,“哪个专业的,他这不是……不对啊,这咋都是白卷?” 杨渊也微微蹙眉,翻了翻手上那两页卷子,翻至最后一页,动作一顿。 整套卷一共三页纸,除了姓名班级学号以外,空无一字,而在最后一页论述题的空白部分,只有两个大大的英文字母。 sb 女老师脸色难看起来,要翻回去查看学生信息,杨渊垂眸淡淡一笑,拦下女老师动作,“没事儿,他想重修就重修吧。” 重修就是跟着下一届学生重新再上一遍这门课,而明年《西方文学史》的上课时间和杨渊要教的另一门专业必修撞了,孙衡重修,老师肯定不再是杨渊,这小子算盘打得倒清楚。 年年有学生在挂科补考的事情上作妖,老师们都见怪不怪了,比孙衡更过分的也不是没有,女老师恨铁不成钢地嘀咕两句,返回教室后方继续监考。 这就是个小插曲,考试结束后杨渊照规定封存试卷,提交教务处,下班走人。 大学刚开学第一周,高三生却已经上小一个月的课了,这天是周五,杨渊照例要去接荣叶舟放学,才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扰乱心情。 两人约好要去吃牛腩火锅。 然而偏偏在等上菜的时候,在店里偶遇了孙衡跟几个男生也来吃饭。 杨渊和荣叶舟坐的是靠窗双人位,很显眼的位置,从店门口进来稍微扫视一圈就能看见他们,杨渊面向大门,有人进来时下意识抬眼,恰好和孙衡对上视线。 两人都是一愣。 杨渊率先移开目光,似笑非笑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想今天也是巧,不过这店就在a师大校门口,偶遇学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荣叶舟正埋头研究菜单,片刻后期待地抬眼问杨渊:“可以点两个抹茶大福吗?” “又吃甜食?” 杨渊失笑,抬手揉揉小孩发顶,“吃完正餐再点,不然一口热一口凉要拉肚子。” “好。” 荣叶舟心愿达成,于是乖乖放下手机,抬眼看见杨渊侧后方桌前坐下几个客人,都是年轻的大学生模样,其中一个男生看着脸色有点不好,盯着他们桌看了好几眼。 “看什么呢。”杨渊问他。 “没什么。” 荣叶舟又跟孙衡对上视线,微微蹙眉,“你后面那几个人怎么老看我们,是你的学生吗。” “没事,不管他们。” 杨渊给荣叶舟掰开一次性木筷,细心搓了搓上面的木刺,递过去时还叮嘱道:“小心点,检查下有没有刺,别又扎手里。” “知道啦。” 恰逢这时服务生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牛腩上桌,荣叶舟闻着香喷喷的味道,不自觉开心起来,“今天你也要多吃点,你最近脸色好差。” 小孩拿过杨渊的碗,盛了几大块牛腩进去,“哥哥,工作辛苦啦。” ◇ 第62章 宝贝,我没事 周末两天荣叶舟上补习班,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好在补习机构就在a师大附近一座写字楼,机构规模很大,不止辅导中高考,还有考研考公,很大一栋写字楼全是去补课的学生,跟一座小型学校也没差别。 荣叶舟步行走过去十几分钟,也不要杨渊送,自己早早起床洗漱,还有空煮两个鸡蛋,上锅热两个包子吃。 他出门时杨渊还在赖床,前一晚要发刊的文章被编辑打回,修改意见简直驴唇不对马嘴,现如今学术圈乌烟瘴气不好混,课题创新多半是强行嫁接,然而没办法,大家要靠发文章评职称吃饭,杨渊攒着满肚子火气改论文改到凌晨三点,机械键盘的键帽都敲飞一颗。 早上六点多,天还灰蒙蒙的,荣叶舟出门前跑来偷亲杨渊,结果被拉住手腕走不掉,杨渊索性身子一歪,直接躺上荣叶舟大腿,嘟嘟囔囔地抱怨:“什么他妈的狗屁专家……” 荣叶舟忍着笑,使劲揉搓杨渊的脸:“放我去上学啊,要迟到了!” “早点回来。” 杨渊只好躺回自己枕头上,挠了挠荣叶舟手心,“中午带你去吃食堂,晚上我们家里涮火锅吧。” “好啊好啊。” 荣叶舟很喜欢a师大教师窗口一道糖醋里脊,百吃不腻,换了鞋,背着书包跑出门。 屋里,杨渊翻身又躺了会儿,却睡不着了。 人上了年纪生物钟就格外准,年轻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几年倒是睡得越来越少了,杨渊叹着气从床上爬起来,熬过大夜的脑子不清醒,晃晃悠悠叼着牙刷回书桌前开电脑,拿起手机,看见有一堆深夜发来的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文学院大三届辅导员周晓琳发来的,问杨渊什么时候有空到学校去,说之前学院组织让大三学生跟着老师去外地做考察项目的事有变动,要跟杨渊核对一些事项。 杨渊边刷牙边回说‘就今天吧’。 片刻后周晓琳就回复了,说约在文学院旁边a6男寝见面,她正好要过去找一个贫困生了解情况。 - 杨渊洗漱过后给自己泡杯咖啡,继续坐在桌前敲论文。 第78章 他问周晓琳具体见面时间,对方却一直没有再回复,直至上午十点,微信对话框里还是没有新消息,杨渊思索一下,心想还是直接去学校找人方便,可能手机没电了。 周末不上课,下午计划还是写论文,杨渊收拾了包,打算中午陪荣叶舟吃完饭就留在办公室工作,换换环境,出门时还给荣叶舟发了条消息,叫他下了课直接去食堂等自己。 一路匆匆往文学院办公楼赶路,杨渊边走边发现a6男寝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人明显比其他地方多得多,吵闹得很。 快走两步,再定睛一看,竟然看见人群里有两个学校保安,正扯着警戒线拉出一片空地。 杨渊心下一沉,直接小跑起来,跑到人群外一看,脑袋嗡一声——男寝门口直挺挺躺着个学生,三月份温度还在零下,眼见人都已经硬了,而且看面容有点眼熟! 周围全是举着手机拍照摄像的学生,两个保安明显人手不够,拦不过来,杨渊帮着赶了赶人,好不容易把不相干人员轰走大半,转头看见周晓琳面色惨白地从寝室里跑出来,明显是吓傻了。 “杨、杨老师……” 周晓琳去年刚进文学院做辅导员,她本硕都是a师大毕业的,算起来还是杨渊半个师妹,两人好几年前就认识,偶尔还会跟着院里老师们一起出去聚餐。 地上躺着的是个大三学生,周晓琳负责的学生,这对一个年轻辅导员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周末在校的老师很少,周晓琳清晨被学生打电话告知此事,连滚带爬赶到学校,一上午也没联系上几个能来帮忙的人。 “你先别急。” 杨渊稳了稳心神,“孩子没了是吗?叫120没有?110呢?” “打了都打了,120来过了,当场确认死亡……说多半是心脏病……” 周晓琳嘴唇都在打哆嗦,“警察还没到,说先不让动尸……尸体,要来拍照取证,学生家长也通知了,在来的路上了……” “我现在给钱院打电话。” 杨渊按了按她肩膀,环顾四周,在人群里捕捉到孙衡的身影,“孙衡。” 他喊道:“这是不是你室友?” “是。” 孙衡脸色也不好看,有点畏惧地站在远处,“他——” “过来,说说怎么回事。” 杨渊冲他招手,“你们寝室还有谁,都叫过来。” 这时候又赶来几个保安,连带着还有附近派出所的两个警察,终于彻底将围观人群驱散,远远拉起警戒线,尸体上盖了衣服,不让人随便靠近,学院里几个周末来校办事的老师闻讯也都赶了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出了这种事,校方是很棘手的。 杨渊把孙衡拉到寝室内宿管大爷屋里,周晓琳也跟着,带着点哭腔跟警察交代情况:“我是早上六点多接到学生电话……就是这个学生,他叫孙衡,是死者室友,孙衡跟我说小金好像是突发心脏病晕倒在宿舍门口了,被宿管大爷早上发现,立刻叫了救护车……” “他昨晚没回来。” 孙衡看看杨渊,又看看周晓琳,也知道出了大事,磕磕绊绊复述道:“不是刚开学吗,我们六人寝总共回来四个,还有俩下周才回来,金智伟这两天一直出去打游戏,就是、就是赛季末了要冲段位,他也没挂科,开学没补考,都包宿好几天了。” “宿管说昨晚查寝的时候他还在。” 警察翻着查寝记录,“关寝以后怎么出去的?宿管说没人叫他起来开门。” “……我们住一楼啊。” 孙衡别别扭扭地看了眼警察,有点心虚,“他想出去就跳窗呗。” “防盗窗不是锁着的吗。”警察又看他一眼,“怎么开的?” “一二楼寝室的防盗窗钥匙会给学生也留一把。” 杨渊按了按太阳穴,有点头疼,“毕竟要考虑到意外情况,比如火灾地震什么的,万一大门打不开,还能跳窗逃生,防盗窗是从里往外开的,每个寝室一把钥匙,由寝室长保管。” 他太熟悉a师大的寝室布局了,索性一股脑全对警察说道:“这个班级的学生也上我的课,我稍微了解一点情况,金智伟自己就是寝室长,手里有钥匙,关寝以后跳窗出去包宿也是个挺常见的事,同志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没有的话,要不咱们先把孩子换个地方……就扔在门口也不像话。” 警察蹙着眉点点头,再三确认:“他有心脏病你们都知不知道?” “知道。” 孙衡点头,“但是他自己要去包宿我们也拦不住啊,这不能赖我们身上吧。” “没人说怪你。” 杨渊语气严厉了几分,皱眉看他:“去联系你们寝室其他人,马上回来做笔录。” 孙衡被训斥,心情不大好,这事闹得太突然了,他也是第一次目睹有人就这么直挺挺死在眼前,冲击挺大,有点不能接受。 但警察在场,不敢再顶嘴辩解,只能乖乖去给另外两个出去吃饭的室友打电话。 警察又询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其实事情大概已经清楚了,学生自己半夜偷跑出去包宿,而且是连续几天高强度打游戏,情绪激动,身体扛不住导致心脏病发,其实学校不该承担什么责任,辅导员更是无妄之灾,然而对家长而言却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没过几分钟,只听见外面乍然响起一阵哭嚎,众人从宿管房间出去一看,看见金智伟的家长满头大汗赶到了。 人还躺在宿舍门口,警察拍照取证后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动作,看见自己的儿子就那么躺在冷冰冰的地上,金母哐当一下就跪倒在地,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金父双手颤抖,想去搀扶妻子,但却难以再做出什么动作,他茫然抬头望向四周,其中一名警察快步上前,轻声解释道:“你好,是金智伟父亲吗,我们——” “我儿子、你们还我儿子!” 却不料金母忽然起身冲着周晓琳冲过来,在场这么多人里她只见过这个辅导员老师,因而死死扯着周晓琳衣领,尖锐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楼道:“你还我儿子、我儿子、你是怎么做老师的!” 周晓琳猝不及防被狠狠扯了一下,险些就地摔倒,金母声嘶力竭的样子实在有点吓人,她身材瘦弱,不堪拉扯,几乎是被硬拖着出了寝室大门,头咣当一声磕在玻璃门上,发出一声痛呼。 “这位女士你冷静一点!” 民警出手喝止,然而金父情绪也忽然崩溃了,大步猛冲过来就要拉着孙衡质问,孙衡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杨渊身后一躲,另一位民警眼疾手快拦腰抱住金父,杨渊条件反射挡在孙衡面前,但衣领仍被金父狠狠撕了一下,羽绒服刺啦一声被扯开好大一道口子,白花花的鹅绒顿时飞跑出来,飘满半空。 “你们学校要负责!要负责!” 金父双眼通红,眼泪鼻涕齐齐往下砸,成年男性发起疯来不是一个民警能拦得住的,何况金父身材魁梧,按理说杨渊只是个任课老师,这事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但眼见闹成这样,哪能丢下周晓琳一个人应付,他顾不上自己衣服,抬手制止金父,却又不好真的用什么力气,只能徒劳地安慰道:“您先冷静一下,您——” 砰一声闷响,杨渊视线一黑,面颊处传来一阵剧痛,他被巨大惯性冲击到寝室玻璃门上,撞出一阵巨响,肩膀上装着电脑的挎包也被打得掉落在地,飞出几米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原地愣了几秒,唯独金父仍像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试图挣脱民警的钳制,把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到了杨渊身上:“你还我儿子、你是怎么做老师的!你们——” 杨渊捂着半边脸,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看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像颗炮弹一样原地起飞,几乎是眨眼间就冲破警戒线,冲到了众人面前,拦着金父的民警已经快力竭了,金父死死揪扯着杨渊的衣服,嘴里不停重复着那几句话,杨渊被打得心头火起,但终究不能和学生家长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除了口头劝解,一时间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一个身影猛冲至众人面前,携着股冰冷的空气,一拳掀翻那失控的男人,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连带着民警都跟着踉跄飞出几米远! 杨渊定睛一看,什么也来不及说,冲上去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住手!别打!” 呼——呼—— 荣叶舟剧烈喘着气,双眼猩红,死死盯着地上呻吟蜷缩的男人,他牙齿都咬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双拳紧握,浑身如紧绷的弓弦,那神态让杨渊想起曼谷拳击台上那个浑身是血、小兽一样的孩子,就那么直勾勾盯着金父,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对方活生生撕裂似的。 警察也都吃了一惊,见杨渊把人拦下,才回头去训斥金父:“动什么手!理解你心情,但是再动手就跟我们回派出所拘留!” 话音刚落,一旁的金母又猝不及防扑上来,看准杨渊就要扇耳光:“你凭什么打人——” 第79章 啪一声响,荣叶舟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抓住金母手腕,他三两步将人制住,牢牢抵在寝室外墙上,边剧烈喘息,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你、再敢打他一下,我就、弄死——” “小舟!小舟你先放手。” 杨渊直接从后面搂着腰把荣叶舟拖走,他看出来小孩情绪不对劲,像是拳场上应激了,哪怕只看荣叶舟打过几次拳,杨渊也对他那样的状态太熟悉了。 “宝贝,我没事,我没事,你别这么紧张,好吗。” 杨渊俯下身,额头贴着额头,双手捧着荣叶舟的脸小声安抚:“你看着我,小舟,别生气,深呼吸,那是学生家长,我们不能这样动手,而且我没事,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嗯?” 荣叶舟眼睛红得吓人,因为剧烈呼吸,胸脯起伏过分明显,他两只拳头还紧紧攥着,被杨渊双手束在胸前,久违的恐惧、愤怒和战斗本能让他短暂失去了理智。 原本开开心心来找杨渊吃饭,他之前来过文学院几次,记得路,却没想到走到这里恰看见一伙人厮打起来,周围停着警车,拉着警戒线,学生们都远远望着,不敢向前,荣叶舟起初还没多想,直到看见杨渊从寝室楼里跑出来,紧接着被人扯坏衣服又挨了一拳,他脑子嗡的一下,看见那打人的男性既不是学生又不像老师,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只觉得杨渊被人欺负了,打架对他来说几乎是本能性的行为,拳头都挥出去了才意识到是不是哪里不妥。 杨渊羽绒服里的鹅绒还在往外飘,其中一小片绒毛飘到了荣叶舟脑袋上。 “我——” 荣叶舟开口时嗓音沙哑,目光有点茫然,“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目前已经写到差不多30w字了,但还有好几个关键情节没有写到,预感得奔着35w去了……左思右想还是想多写一点小舟的大学生活,他会有很大变化的,杨老师的副高也不用担心,稳稳拿下! ◇ 第63章 谢谢你今天保护我 好好的周末就这么全扔在了派出所。 金智伟父母大闹学校,原本这事学校出于人道主义还应该给予一些补偿,可他们一连动手打了周晓琳和杨渊两个在职老师,又态度恶劣,给学校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一时间网上到处都在传播现场视频,尤其杨渊挨的那一拳,随便刷刷就能看见不止四五个机位的视频资料。 那天所有人都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出来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荣叶舟下午的补习都没来得及去上,来得及他也不会去了,金父那一拳打得太实,杨渊口腔被牙齿划破,流了不少血,在医院做处理时荣叶舟眼看他一吐一口血水,吓得脸都白了。 杨渊还坐在椅子上跟他开玩笑:“现在知道我在曼谷被你吐一身血的时候有多害怕了吧?” 荣叶舟只是红着眼圈不说话。 “其实我有点因祸得福了。” 杨渊还在安抚他:“院长给我放了好几天假,还让别的老师帮我代课,原本这个月让我交的选题也延后了一个多月,我能好好休息一阵子,这不是好事?” “你别说话了。” 荣叶舟垂着头,拉着他手,心疼得厉害。 实在是杨渊现在看上去有点太惨,鼻青脸肿不说,衣服都扯成烂布条了,羽绒服是今年新买的,荣叶舟在商场里给他仔仔细细挑了好久,才挑出这一件最适合杨渊的,穿上去身高腿长,又年轻又英俊,平白把衣服都给衬得提了个档次。 “下周末你再去给我挑一件新的。” 杨渊处理完伤口,哄着荣叶舟往外走,“多大点事啊,再说他们……毕竟是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绪失控也是能理解的。” “我理解不了!”荣叶舟不肯看他,声音闷闷的。 “好,那就不理解。” 两人在医院门口等网约车,杨渊始终牵着他,像牵一条垂头丧气的小狗,“别气了,你看我都光荣负伤了,晚上能不能给我做点好吃的补补?嗯?” “你为什么不能还手啊。” 荣叶舟却走不出这个牛角尖,湿着眼睛问:“就算再难过也不能是非不分不是吗,他的孩子出意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连辅导员都不是,凭什么莫名其妙挨打?挨了打还不能还手,连句道歉都不说,凭什么啊,到底凭什么?” 派出所做笔录时,金智伟父母多少冷静下来一些,但仍对于周晓琳耿耿于怀,认为儿子的意外是辅导员工作的重大失职,周晓琳脸上被金母挠出好几道血印子,然而她和杨渊处境相同,面对学生家长不能表现出半点负面情绪,因而只是沉默。 警察从中调解,没说两句,金父又揪着荣叶舟揍自己这事不肯松口。 荣叶舟那一拳也确实打得重,小孩从小打半职业比赛出身,出手稳准狠,那一拳把金父的后槽牙都给打松了,他一个校外人员,得不到学校庇护,即使杨渊声称这是自己弟弟,因为眼见自己挨打才一时着急还了手,但金父仍不肯善罢甘休。 要医药费,要精神损失费,要学校支付天价赔偿。 还要周晓琳当众道歉,说着说着,还揪着荣叶舟让他也必须给自己道歉,否则就要写投诉信,投诉周晓琳和杨渊重大失职。 简直是疯狗乱咬人。 杨渊当即脸色也有点难看,荣叶舟意识到什么,不愿叫杨渊为难,张口就要道歉,却被杨渊一下捂住嘴巴。 “我弟弟没做错任何事,他一不知道你们是学生家长,二不知道金智伟同学出了这样的意外,他只是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他哥哥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拳,情急之下赶来帮我,这是情理之中的反应,任何人都不可能目睹家人被欺负而无动于衷,再说,毕竟是你先动手打人,您说是吗金先生。” 金父被堵得哑口无言。 “理解您心情沉痛,要是您一定需要这个道歉,我替他来,就当这一拳是我打的。” 杨渊直接站起身,对着金父鞠了一躬,“抱歉,情绪上头,打了您一拳,还望您原谅。该我赔偿的医药费我掏,至于其他的,我没权力做决策,校方会有专门的人来跟您商量。” 金母始终在旁哭,几个小时也没停过,见杨渊这样,张口又要哭诉,被民警呵斥着闭了嘴:“行了!在派出所还这么闹,再闹拘留!” 折腾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做完笔录,杨渊叫人来接走了周晓琳,又当场给金父转了五千块医药费,民警做见证,这才得以带着荣叶舟离开,去医院处理自己的口腔伤口。 一路上荣叶舟都委屈得掉眼泪。 他倒宁愿是自己去赔礼道歉,毕竟打人的是他,可杨渊明明是无辜挨打的那一个,到头来低声下气给人家道歉不算,还要赔钱,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做老师一点都不好,你辞职吧,我养你。” 荣叶舟拉着杨渊的手,扭头看车窗外面,“凭什么让人这么欺负啊,凭什么啊。” “咱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杨渊搂着人轻声安抚,拿指腹去擦眼泪,“都说了,就是一点皮肉伤,从前在曼谷你打我的那两下比这疼多了,真的,医生不是说了吗,只是口腔里破皮了,没有别的伤,养一养就好了。” 荣叶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掉眼泪。 车开到公寓楼下,两人沉默着付钱下车,上楼,未来起码两星期杨渊都不能回家,他没打算让家里人知道这事,左右只是场意外,后续学校做任何处理也和他没什么关系,说了也只是平白无故叫人担心,他真觉得没什么。 开门进屋,还没换鞋,杨渊就把小孩搂进怀里,脸贴脸地蹭了两下,“好了,不哭了好不好?哭得我都心疼了,本来开开心心找我吃饭,结果闹成现在这样,我都觉得对不起你了。” “那你疼不疼啊。” 荣叶舟眼泪哗啦啦地流,出租车上他还忍着,进了家门再也忍不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眼见杨渊被人欺负的时候自己情绪能被挑得那么高,那一瞬间他甚至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闪过好几套从前跟师傅学过的杀人技,金父但凡再要动手,他极有可能条件反射把那人原地揍成个半瘫。 “不疼,真不疼。” 杨渊吻一吻他的眼泪,“乖,不哭了,今晚允许你吃楼下炸串好不好?再加一个冰淇淋。” “谁要吃啊。” 荣叶舟扭过头去擦眼泪,“喝粥!你只能喝粥!” 顿了顿,又转回头来,借着屋子里还没来得及开灯的昏暗气氛,小声问:“那个……你能不能再叫一次?” “什么?” 杨渊没反应过来。 “算了。” 荣叶舟把脸埋进他衣服里,不好意思地蹭了蹭。 杨渊思索两秒,忽然猜出答案,不禁笑着揉了揉小孩头发,那会儿是一时着急,有些口不择言,现在这样的场景让他再叫那个称呼,反而觉得有点刻意和肉麻了。 第80章 但还是凑到小孩耳边去,轻轻说:“……宝贝?” 荣叶舟在他怀里猛地一颤。 “谢谢你今天保护我,宝贝。” 杨渊亲亲他耳垂,“在我心里你没有做错,只是你力气比别人大了点,所以显得结果有点严重,但是不要自责,好不好?大人的世界里有大人的规则,小孩不用遵守,小狗也不用。” 荣叶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好了,肚子饿了。” 杨渊最终只是又亲亲他鼻尖,“今天奖励我的宝贝小狗一只冰淇淋,去吃吧。” - 然而事情总是一波三折。 金智伟猝死的事件后续如何解决,杨渊没有再去关心过,总归与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平日里听院里老师们聊天,得知学校到底还是赔偿了一笔钱,当做人道补贴。 至于金智伟同寝室的其余五个学生,虽然总是笑称一个人出事全寝保研,可真出了事,谁也没心思开那样的玩笑。 校方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给全寝保研,只让辅导员多关注学生情况,且同意他们五个人本学期所有课程不必参加期末考试,一律通过。 都以为事情就此就能平息,然而没过多久,钱勇忽然面色凝重地到学校来,先后找了周晓琳和杨渊进办公室谈话,大门紧闭,众说纷纭。 又过一段时间,有人发现杨渊的名字竟然没有出现在本年度职称评议拟推荐候选人名单里。 a师大有自主评定副教授的资格,原则上来说不需要通过省里,杨渊又一向和钱院长关系走得近,他本硕博都在a师大,父亲杨忠学也曾在a师大任教,还和钱勇是同门,杨渊自己的博导又是钱勇,因而即使年纪轻轻,杨渊这个副教授在别人眼里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看他自己心思放不放在这上面。 然而名单里没有,要么是杨渊自己没报名,要么是没有通过院里的第一轮候选名单——名额是有限的,评教授或副教授,按学校指标规定,都必须刷掉一两个人,这与老师自身的能力没什么关系。 对杨渊而言,后者可能性简直几乎为零。 文学院老师之间,一时有些议论纷纷。 杨渊倒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来,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有人笑着装作闲聊来打探消息,杨渊也就笑着说:“我资历太浅了,机会留给其他老师们,我再沉淀沉淀。” 然而只有几个和钱勇关系相熟的老教授知道实情。 今年评职称杨渊早就报了名,被钱勇催着赶着准备的材料,第一轮公开评议中,好几个学术委员会教授也都对杨渊的能力非常认可,原本这职称是稳扎稳打能拿到的。 然而就在金智伟猝死后十几天,有人往杨城教育局递了举报信,信里主要是指责周晓琳失职,造成学生意外死亡,可偏偏还连带着提了杨渊两句,话语里夹枪带棒,意指a师大教师团队用人有问题,堂堂在职教师竟然殴打学生家长。 末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话里话外暗示杨渊师德有问题,和学生搞同性恋,影响恶劣,又揣测周晓琳与另一位教授搞婚外情,总之,什么脏水都泼到两人头上去了。 ◇ 第64章 我男朋友今年高考 举报信的具体内容,钱勇当然没有事无巨细地转述给杨渊,只是提前给他通了个气,表示今年这事很悬,希望杨渊不要有情绪,来年继续努力。 而事实上钱勇自己也无权查看举报信的具体内容,而是托了好几个教育局的老朋友才打听到的。 周晓琳已经被学院调动去另外的岗位工作,而杨渊这个副教授的职称,无论如何,今年是拿不到了。 按照校规,今年有5名讲师参评副教授,指标规定要刷掉两人,杨渊就成了其中之一。 其实被钱勇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杨渊已经隐隐预感到是什么事,听完以后反倒松了口气,心想果真如此,也不算意外。 钱勇还语重心长地开导他:“小杨啊,你也别想太多,这毕竟是直接捅到市教育局去了,就算装模作样也要处理一下,我知道你特别冤,其实小周也一样,这件事连学校都明确了不承担责任,更不关她一个辅导员什么事,那虽然是匿名信,但猜也猜得出是谁写的,我跟学校领导开会讨论过,我们都不觉得你和小周有什么问题。” 杨渊嗯了一声,一时没说什么。 “其实……这事你自己也该反思反思。” 钱勇毕竟年纪大,思想再开放也比不上当下年轻人,又旧事重提:“你那次真不该当着学生老师的面就那么承认你自己是——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这人不喜欢模棱两可,院长您是了解我的。” 杨渊插着兜靠站在钱勇办公桌旁,姿势还有点吊儿郎当,“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其实本来我这个年纪评副高也有些早了,学院里有的老师心里不舒服,我很能理解,再说评职称又不是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今年不行明年再评,我压力还小一点,挺好的。” “好什么好!” 钱勇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太犟,跟你爸一模一样的,脑子里就一根筋!” “我可没有。” 杨渊笑着摸鼻子,“我很灵活变通的,您换个角度想想,今年不参评,正好给我时间再带两个项目,等到明年我多一篇一作——哦对了,您不是还叫我帮章教授他们编教材,这么一想其实再等两年也挺好,到时候我有本著作,更稳了。” 钱勇被他这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一时彼一时!” 到底还是叹着气劝道:“现在委员会里几个教授,当年都是跟你爸有点交情的,说白了,你是我的博士生,我门下出去的,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故意卡你,但是老章眼看要退休了,还有另外几个,你都认识,还用我跟你多说?这个圈子你混得比我开,你这些年走得太顺,不要得意忘形,自身能力再硬,这里依然是讲派系,看人情的,你明不明白?” “嗯。” 杨渊叹口气,伸出手去跟钱勇握了握,“老师,我都明白,这些年您对我的栽培我都记着,我从来没想过懈怠,我知道您这么提拔我是为了什么,我爸当年没完成的心愿,你们都希望我能替他完成,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些时候人生就是会发生一些意外,是吗?就像我们谁也没想到,我爸当年会走得那么急……”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 钱勇一把年纪,眼圈一下子红了,用了捏了捏杨渊的胳膊,“算了,我也不给你什么压力了,你也不要怪我平日里对你太严厉,其实偶尔想想,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比不过一个人健健康康地活着,我只是——” “老师,谢谢你。” 杨渊也用力和钱勇的手相握,“过去我确实挺拼的,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往上爬,可近两年我也确实是有些改变想法了,您说得特别对,什么都比不过一个人健康地活着,我会完成我该完成的工作,但我现在真的没有那么看重这些东西了,职称也好,成果也好,顺其自然,不强求。” 钱勇长叹一口气。 “我做过的事,我自己不后悔,您千万不用替我操心,都知道咱们关系好,多做什么反而惹人口舌,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能发文章就是能发文章,这是别人抢不走的,您相信我的能力,好不好?” “我就是过去太相信你了!” 钱勇一提这茬又瞪起眼睛来,“等我下次看见你妈,你看我怎么跟她告状——” “哎别别别,我都三十的人了您可别找我家长了。” 杨渊见好就收,扔下一个文件夹就跑:“这是新教材大纲,您快看看吧,章老师让我来给你过目的,有什么修改意见您再找我——” “我不看!我没空!” “老师再见!” 杨渊关上门就要跑,却不料钱勇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衣领子,把人砰的一声按进沙发里,“你给我等会,有事要跟你说!” “还有事?” “学期末有国外交流访问项目。” 钱勇眯着眼睛看他,“章老师带队,他年纪大了,总归要带两个年轻老师随队一起出行,我向他推荐了你,反正你英语交流没问题,一个月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 杨渊一个头两个大:“我找不到人帮我代课。” “我帮你找。” 钱勇完全不给他拒绝的空间:“期末卷不用你出,代课我帮你解决,监考批卷都不用你,你就负责跟着老章出去考察,安安稳稳结束项目,把学生们好好带回来,能不能完成?” “……什么时候?” 杨渊忽然想起什么,“学期末?不行,我家里小孩今年高考,我得陪他考试。” “高考?不是6月初吗,不碍事,项目定的是6月中旬出发。” 钱勇后知后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家里哪冒出来的高考生亲戚?冯瑾不是都快毕业了吗?” 第81章 “哦……不是亲戚。” 杨渊略有心虚地移开目光:“我男朋友今年高考。” “……” 钱勇沉默了几秒钟,猛地抄起文件夹要招呼杨渊:“你还真的谈了个高中生!真的谈了个高中生?!我以为他们都是瞎传胡说的!杨渊我看你是皮痒了,你——”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杨渊再一次跳起来逃跑,“行就这么定了,等我男朋友高考完我跟着章老师出国,保证完成任务,您别生气,快看看那新教材大纲,章老师等着要呢……” 哐当一声,钱勇愤怒甩上了办公室大门,久久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他再怎么开明,听见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眼见奔三了,竟然谈了个小十岁的‘同性恋人’,还是个高三学生,一时间也接受不能。 - 举报信的事情只在极小范围内传播,对信里所提及的情况,a师大也都配合教育局进行了逐一核查——结果当然都是子虚乌有。 周晓琳根本没跟哪个教授有半点逾矩行为,杨渊也并没有单方面殴打学生家长,后者有大量学生拍摄的视频为证,明明是金父先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人,这事闹到天上去也是金父理亏。 至于杨渊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又到底跟谁谈了恋爱,这事教育局管不着,自然不了了之。 但影响总归是有的。 没评上副高,在小小的学院里多少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看戏的人有,嘲讽的人有,抱不平的人也有,杨渊一律无视,这事对他而言其实已经挺熟练了。 很多年前他父亲在a师大突发呼吸衰竭时,他已经体会过许多这样或喜或悲的目光。 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3月初,钱勇在a师大附近一家大型超市陪孙女买零食时,偶然碰见了也去逛超市的冯秀岚。 他其实完全是出于好心,也完全没想到在他眼里挺大的两件事,杨渊竟然一个字都没和家里透露,因而三两句就把冯秀岚给砸晕了。 冯秀岚正在挑水果,闻言手里的耙耙柑都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你说什么?他在学校里干什么了?” “咳……” 钱勇猛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何况他手里还牵着孙女,有些事小孩子听了总归不合适,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也没什么……他那个副高……其实明年肯定也能评上了,学院自己决议的事儿,只是因为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举报信,如果硬着头皮非要给他评,也是对他不好,难免惹些闲话……” 杨忠学还在世时,经常和钱勇及其他同门聚餐,冯秀岚与钱勇很熟,这样的关系没什么不能说的,钱勇一门心思劝解道:“要我说呢,杨渊这小子这两年也的确是走得太顺了点儿,学院里有人眼红也是正常……正好趁这个机会再缓一缓,把该发的文章发一发,教材写一写,毕竟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然而冯秀岚关注的不是这个。 虽然钱勇轻描淡写,但她听得清清楚楚——杨渊先是被学生撞见跟一个高三生谈恋爱,被迫在学校当众出柜,然后这高三生在男寝门口一拳打飞了学生家长,导致学生家长怀恨在心,最后一封举报信捅到教育局,搅黄了杨渊今年原本稳稳到手的副高名额…… 前因后果串一串,什么都明白了。 冯秀岚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也记不清自己跟钱勇说了什么,转身浑浑噩噩往蔬菜区走。 “姐,姐!” 冯秀艳拎着一兜刚称好的蔬菜往这边走,“你去哪儿啊,菜都买完了,你不是说要去买排骨周末叫小渊回家吃饭吗?” 冯秀岚深吸两口气,回头看着冯秀艳,问她:“杨渊租的那间公寓在哪儿?” “啊?” 冯秀艳没反应过来,“就他们学校门口啊,怎么了?” “在哪儿,我要具体地址。” 冯秀岚脸色白得有点吓人,“你不是去过吗,地址给我,或者你现在就带我过去。” ◇ 第65章 你再说一遍 这天是周末,杨渊被绊在学校里迟迟没回家,先前说的那个国外考察项目事项太繁琐,他和带队的章教授在院办等财务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来。 原本晚上和荣叶舟约好再去吃那家牛腩火锅,杨渊摸出手机给荣叶舟发消息,叫他如果先回家的话就先上楼等着,等自己这边处理完再叫他下楼。 可消息发出去,迟迟没回音。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财务,那边学生名单又出了问题,加一个人减一个人预算都要变动,太多杂事要处理,原本一直有合作的那所国外大学又因为种种原因要更换酒店和行程,杨渊作为全场英文口语最好的一个,拿着座机电话跟对方确认了好半天。 等一切都料理完,杨渊又送章教授上了网约车,确认把人好好地送走了以后,才得空再摸出手机看一看。 还是没有荣叶舟的回信。 他蹙蹙眉,提着电脑包往公寓走,越走越在心头冒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自从过完年,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烦心事一桩接一桩,可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出什么岔子,眼下最大的一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副高今年算是吹了,但这对于杨渊而言也不算什么很大的坏消息,除非…… 杨渊眼皮一跳。 到了楼下,按电梯上楼,出了电梯门的瞬间,杨渊就急着往自己家门口看。 好像没什么异常。 走到门口,静静站了几秒钟,也没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声响。 输入密码开锁,滴滴两声,杨渊拉着门把手,与此同时,视线往里轻轻一扫。 心脏轻轻坠了一下。 - 其实冯秀岚从小到大都没有揍过杨渊一次。 小男孩难免有那么两年是人厌狗嫌的年纪,怎么揍都不会长记性,但杨渊从小到大却都是让人省心的性格,给一本书就能安安静静坐着看一整天,不挑食、不淘气、甚至读高中的时候也没有早恋过,按部就班考上a师大,保研申博一条龙,没有让父母操过一点心。 别说揍,就连杨忠学还在世的时候,偶尔因为学习上的事情说杨渊几句重话,冯秀岚都会在旁边拦着,舍不得让儿子有一点点难过。 丈夫去世以后,冯秀岚低沉过好长一段时间,而后也全是靠着杨渊这么一个念想才重新振作起来,她对杨渊从前还有望子成龙的心切,但杨忠学意外去世以后,冯秀岚对儿子的希望就只剩下一个——平安健康,做一个俗世里的普通人,享天伦之乐。 这几年杨渊迟迟不谈恋爱,冯秀岚虽然嘴上催,但也没有真的强迫儿子去相什么亲,她总不愿意勉强杨渊,心想不谈就不谈,重心放在事业上也是好事。 然而却没料想,好多年没谈过恋爱的杨渊,竟然一下子丢出这么一个重磅炸弹。 更何况杨渊那句态度坚决的话:“妈,除非是小舟甩了我,否则我不会跟他分手。” 冯秀岚气得半边脑袋突突地疼,想也没想,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声响,然而这一巴掌却结结实实甩到了荣叶舟的脸上。 - 荣叶舟晚上六点从补课班下课,看见杨渊的消息,径直回了家。 他还记得杨渊最近工作太累,总是睡不好,回家路上还拐去楼下小生鲜超市买了鲜红枣和枸杞,想给杨渊煮点甜水喝,却万万没想到提着东西一出电梯,看见门口站着冯秀岚。 荣叶舟当即脑袋嗡的一声,手揣在兜里紧紧攥着手机,可思索两秒,很快打消了通知杨渊的念头。 说不说也没有区别,被发现就是被发现了。 冯秀岚看见他,情绪倒还算平静,只是脸上笑容勉强,打过招呼,荣叶舟开门请她进去坐,站在门口又局促起来——家里只两双男士拖鞋,没有合适她穿的。 “没事,我就穿他的吧。” 冯秀岚换上杨渊的拖鞋,环顾四周,最后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挺正常的一间房子,进门就一览无余,对着门是一扇大落地窗,左右两面墙一边摆着一张大书桌,明显一张是杨渊工作用,一张是荣叶舟学习用,两张桌中间是一张双人大床。 两只枕头,一床被子。 荣叶舟手脚冰凉,把食材随手放到操作台上,找出杯子给冯秀岚倒水喝。 “孩子,你先别忙了。” 冯秀岚招手叫他,“你来,阿姨问你点事情。” 不用开口都知道她要问什么,荣叶舟惨白着一张脸坐到餐桌对面,不待冯秀岚开口,先把什么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阿姨……你知道了是吗,你不要怪他,是我缠着他……是我不懂事。” 冯秀岚一愣,拧着眉毛看了他一会儿,又摇摇头:“你不用替他开脱,我的儿子我知道。” “我——” 第82章 “你在哪里上学?” “……十五中,读高三理科班。” 荣叶舟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聊天,只能问什么答什么:“我很快就要高考了,虽然他说……他说可以再复读一年,但我不会复读的,高考结束以后我就会去打工,要是能考上大学,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拿奖学金,大学期间也会想办法赚钱,我不会花他——我不会花您很多钱的,现在花的也都会还给您,您千万不要怪他——” “他自己的工资,想怎么花是他的事。” 冯秀岚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荣叶舟蓦然止住了话语。 他后知后觉,自己一番话好像说得太市侩,人家哪里会介意这些钱,介意的应该是杨渊的名声、世俗的目光……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一下子瘪了。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过了会儿,冯秀岚又问:“你知道他在学校里的事吗?” “什么?” “他当众承认——” 冯秀岚蹙着眉打量荣叶舟,话说一半,也猜到那些事情杨渊既然没和家里说,更不会跟这一个孩子说,他儿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脾气好性格好,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也一向很难改变心意,原本当年高考时冯秀岚有意让杨渊去外地读书,但杨渊无论如何不肯,铁了心要留在a师大。 如今也还是一样。 “算了。” 冯秀岚又叹了口气,“我等他回来再说。” 于是又一阵尴尬的沉默。 荣叶舟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与冯秀岚对视,原本觉得过年时算是给阿姨留下一点好印象,但眼下那点好印象大概已经全都灰飞烟灭了。 加上冯秀岚明显揣着什么话没有明说,荣叶舟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当众承认什么?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可杨渊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任何事情,难道会和自己有关? 一时间心乱如麻。 好不容易捱到杨渊回来,一进门,三人面面相觑。 “妈,你怎么来了。” 杨渊近来被一堆事情搞得有点麻木,当下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心想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起去吃顿饭?正好楼下牛腩火锅味道不错。” “你还有心思吃饭?” 冯秀岚看他这状似无事的样子就火大,忍着脾气质问道:“副高就这么平白没了,你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想法吗?” 荣叶舟吃了一惊,抬起头看杨渊。 杨渊倒没料到母亲连这事都知道了,下意识反问:“谁告诉你的?” “你管是谁告诉我的!” 冯秀岚猛地一拍桌子,“要不是我偶然听人说了,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杨渊,你再怎么胡闹我不管你,你毕竟是个成年人了,可你、你现在——” 她伸手指指荣叶舟,又指指杨渊,‘搞同性恋’四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荣叶舟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半挡在杨渊身前。 “妈。” 杨渊按了按荣叶舟肩膀,斟酌片刻,开口解释:“这事儿确实挺寸的,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什么,你到底听谁说的?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想展开解释两句,却一时间不知要从何说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冯秀岚有些口不择言:“难道人家说错了?你好歹一个名校讲师,被学生当面戳破搞同、搞同性恋!还是跟他,跟一个高中学生!杨渊,你疯了是不是?那是大学,不是社会上随便哪个企业,你待不下去可以随时走人!” 而荣叶舟完全被这一番话给震惊得僵住了。 被学生戳破?副高没了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有举报信!” 冯秀岚火气上头,把手里的杯子猛地往桌上一砸,自己也站起来:“学生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在学校里打人,他是有错,可你就纵容你这小男朋友众目睽睽之下给你出头?让一个高中生跟人家大打出手?你在玩过家家是吗,杨渊,那是举报信,不是随随便便两句闲话!好好的副高凭空没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谈个恋爱连工作都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是吗?你一直好好地……你还想折腾到什么地步?是不是接下去还要搞出来个师|声恋才肯罢休啊!” “妈,你先冷静一下。” 杨渊皱皱眉,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解释,看了看荣叶舟惨白僵硬的脸色,不忍心叫小孩再承受这种压力,试探着开口道:“妈,要不咱们回家聊。” “回什么家!” 冯秀岚见他不仅不知悔改,这时候还在心疼荣叶舟,气得猛拍桌面:“你们给我立刻分手!三十岁的人了跟高中生谈恋爱,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再说他是——他不是你弟弟吗?!” 过年时看见杨渊把荣叶舟带回家里,她真以为杨渊仅仅把这孩子当个半路捡来的弟弟。 谁知道竟然成了男朋友! 荣叶舟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那不行,妈。” 杨渊态度也很坚决,“副高没了明年还能评,但除非是小舟甩了我,否则我不会跟他分手。” “……” 冯秀岚点头,“好,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会跟他分手,除非他喜欢别人了。” 杨渊沉沉望着母亲,“妈,对不起,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可我是认真的,评副高的事算我一时大意,但这事跟小舟无关,你别——”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整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更 ◇ 第66章 可以跟我分手? 早在冯秀岚摔了杯子站起来时,荣叶舟就预感到她要动手。 他长这么大,什么也没学会,唯独擅长预判人类的一切攻击性行为,在拳场上,不同的对手出招前会有不同的前摇准备,有人会歪头,有人会呼气,有人会冷笑,下一秒拳头就会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因而当荣叶舟注意到冯秀岚开始深呼吸、无意识攥拳、咬紧牙关时,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杨渊要挨打了。 那一瞬间,荣叶舟什么也再听不见,其实他早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当众出柜、副高被撤,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也没资格插嘴,他能做的只有保护杨渊。 哪怕要动手打人的是杨渊的母亲。 最后一次,冯秀岚在深呼吸,荣叶舟死死盯着她那只戴着婚戒的手,在冯秀岚扬手的瞬间,他一把推开杨渊,把自己的左脸迎面送了上去。 啪一声脆响。 冯秀岚愣在原地,杨渊也愣了,她这辈子第一次打人,其实是虚张声势,力道并不大,只是偏巧弄出这么大的声响,而杨渊在被荣叶舟推开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什么,但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一巴掌没多少力气,可却打得荣叶舟浑身都在痛,他努力镇定自己,用一种平静又哀求的语气对冯秀岚说:“阿姨,你不要打他,是我做错了。” “……” 场面一团乱,冯秀岚原本也没打算把这事怪到荣叶舟头上,杨渊一个成年人犯下的错,跟年纪小的孩子没关系,可眼下已经很难收场,她火气还没消,被荣叶舟这样一挡,更憋在心里发不出来。 末了,只冷着脸问杨渊:“你不分手,是吗。” 杨渊沉默着没说话。 “好,反正你也大了,我管不了你,既然不分手,那你就好好住你这小公寓,以后都不用再回家了,我看见你觉得心烦。” 说完,提着包就要走。 杨渊没拦她,倒是荣叶舟猛地转头看她,甚至敢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阿姨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以后都不用回家了!” 冯秀岚陡然提高音量,“不是特立独行吗,不是非要谈这个恋爱还要闹得人尽皆知吗?可以,我也不要求你们分手了,反正他也不会听我的,你更是不归我管,往后咱们各过各的!” 荣叶舟急了,再要拉她,但既不敢也拉不住,只能眼看着冯秀岚提包摔门走了。 砰的一声,室内重归寂静。 杨渊仍在沉默,荣叶舟顿了几秒,带着哭腔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全都不告诉我?” - 冯秀岚走后没多久,杨渊才接到钱勇的电话。 钱勇还想着劝杨渊别跟母亲来硬的,说他的副高明年无论如何也能评得上了,却不知道这边已经彻底闹僵,一时间难以转圜。 挂了电话,杨渊又去拉荣叶舟的手,却被小孩一把甩开。 “你为什么全都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荣叶舟有点愤怒,为自己从头到尾被瞒在鼓里,也为自己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他听明白了,一切都是巧合,单独一件事拎出来不算什么,可偏偏全都赶到了一起,像蝴蝶效应,造成了谁也意想不到的后果。 “告诉你也只是让你白担心。” 第83章 杨渊看了看他,轻叹口气,伸手摸摸他有点肿的脸颊,“大人的事小孩不用管,我的工作我自己清楚,你们真的都……小舟,我没有不重视自己的工作,我很尊重的我的职业,但有些时候人就是会无能为力,顺其自然不好吗?我只是今年没有评上副高,并不是失业了。” “可阿姨不同意我们。” 荣叶舟盯着他,焦虑地咬着嘴唇,“阿姨肯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你不能和她吵架,现在就回家,你快点回去和阿姨说清楚,我可以——我可以住校!在你评上副高之前我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你学校里,也不会出现在学校周围,一切不就是因为被你的学生撞见我们在一起吗?我离开就好了,是不是?你的学生会毕业的,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忘了你是同性恋……不会影响你评——” “荣叶舟。” 杨渊忽然表情严肃地盯着他:“我说过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允许你说走就走。” 荣叶舟张了张嘴,忽然沉默下来。 他还记得在曼谷,杨渊提起想要做副教授时那副憧憬的神态,他不懂副教授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却能够想象那样的心情,或许就和自己一直想要做拳王一样,是一个永远美好的梦想。 他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对一切都束手无策。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依然是陌生的,他不知道同性恋在这里如此受人抵触,更不知道他们隐秘而低调的恋爱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所有人知晓,学生为什么要对老师做这样的事情?难道大学教师不应该受人尊敬和喜爱吗? 他更不明白,明明是金父先动手打人,到头来受到惩罚的却是被无辜牵连的杨渊。 就因为一封举报信? 可现如今说什么也晚了,结果已经造成,不论其中有多少误会和苦衷,事实就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因为这场不被认可和祝福的恋爱,杨渊丢掉了评副高的资格,在学校里名声扫地,还被母亲赶出家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求得原谅。 还能弥补吗? 怎么弥补? 荣叶舟沉默片刻,起身去厨房,开始洗自己买回来的那一兜红枣。 杨渊皱着眉处理一些手机上的消息,冯瑾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说大姨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学校里又有一堆破事跟在屁股后面催,他脾气再好,此刻也开始烦躁。 小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荣叶舟仔细地给红枣去核,把温水洗干净的枸杞也放进锅里,泡发的银耳肥厚弹嫩,他把食材悉数倒进锅里,转成小火,然后去拿衣架上的羽绒服。 “你去哪儿?” 杨渊抬眼看他,“一起吃晚饭。” “你自己吃吧,我要出去一下。”荣叶舟快速穿好外套,又去换鞋。 “去哪儿。” 杨渊两步走到门口,堵在荣叶舟面前,“小舟,事情会解决的,你快高考了,我不希望你受影响。” “我没有受影响,被影响到的人是你。” 荣叶舟已经平静下来,定定地望着他:“我去学校,找老师办住校手续,接下来几个月我就住学校宿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同意我也要去住。” “……为什么?” “我已经影响到你,不想再影响你第二次。” 荣叶舟垂下眼,声音有点哽咽,“我把事情想得都太简单了,这里不是曼谷,我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你是个大学老师,跟高中生谈恋爱确实是一件不太合适的事情,更何况我是男的,我想,无论如何我不能影响到你的工作,喜欢不能当做为所欲为的借口,要是你真没了工作怎么办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很艰难的,我不想让你体会到我从前经历过的那些艰难。” “……小舟,没那么严重。” 杨渊又开始心疼他,“把所有事情都瞒着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之前真的以为我可以解决一切,但没想到还是闹成这样,让你难过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是不是?没关系的,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严重,我不会被开除,你要相信我,好吗?” “但我做不到继续装傻。” 荣叶舟仍是摇头,“你放我去住校吧,没有哪个高三生是像我一样这么得意忘形的,这个时候本来也不该谈恋爱,谈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早恋是不对的,既然知道做错了,就要及时改正,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 “你要回家给妈妈道歉。” 荣叶舟反倒开始教育他,“如果她不同意,我可以、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杨渊拧着眉看他,“你可以什么?可以跟我分手?可以就此跟我一刀两断,远走他乡?你是不是还打算一个人偷偷跑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像以前一样打工赚钱再还给我?” “我……”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杨渊的语气到底软下来,“小舟,分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不同意。” 荣叶舟真打算说自己可以接受暂时分手,直到冯秀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可这两个字太沉重,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要掉眼泪。 “让我住校吧。” 最终他只是哀求杨渊,仰着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至少让阿姨知道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如果真的影响到你,我也必须想办法做出改变,不是吗。” 杨渊沉默片刻,知道自己拒绝不了这件事。 就算再怎么拒绝,这小孩一定也会私下里去找老师办住校手续,然后挑一个自己不在家的时间偷偷搬走,就像当时他一意孤行跑回曼谷,试图打拳还债一样。 “给我一个晚上考虑一下。” 杨渊摸摸他脑袋,“就算住校也要准备一些东西,再说今天是周末,老师也不在学校,明天我陪你去买宿舍用品,好不好?” “……好。” 荣叶舟终于作罢,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任何一点放松。 他连住校都还要仰仗杨渊的帮助,要这个人出钱给他买行李、买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荣叶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好像一夜之间回到自己最弱小无助的那段日子,身受重伤,被kim的父亲捡回拳馆养病,看着别人每天训练,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如果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荣叶舟想,如果能再快一点长大,做一个成年人,至少有名正言顺和杨渊站在一起的身份,可以对所有人澄清杨渊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哥哥,才不是什么垂涎高中生的变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 第67章 我是你的负担吗 星期日傍晚,荣叶舟就住进了十五中学生宿舍。 白天杨渊带他去买床上用品,仔仔细细确认了很多次宿舍单人床的尺寸,因为住宿学生人数不算多,宿舍条件也还可以,都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寝,荣叶舟被安排进一间原本住了三个人的寝室,算上他刚好住满。 住宿的学生都很能吃苦,虽然是周末,但寝室里没人,都在教室自习,荣叶舟铺好自己的床,出去找杨渊,却听见他在和教务主任说话。 “我们家孩子确实是有腿伤,到医院看过的……” 杨渊声音放得很轻,“必须要注意保暖,所以我给他买了电热暖手袋,晚上睡觉用来热敷,我知道学校宿舍一般不允许带这个,但还是想请您多体谅……” 教务主任仔仔细细拿着荣叶舟的病例看,末了,蹙着眉毛点点头,“叫他自己注意用电卫生,但咱们丑话说前面,要是出现一次忘记拔电、或者什么意外事故,这东西就再不能用了,我们也要考虑其他学生的安全。” “我明白,谢谢您。” 杨渊点头,收了病例,转头看见荣叶舟,下意识笑了笑,“小舟,来。” 荣叶舟眼眶发酸,走过去和教务主任打招呼。 等宿舍这边安排妥当以后,杨渊还是执意要带他去校外吃饭,荣叶舟推脱不想去,却被杨渊牢牢攥着手往外牵,“往后再想跟你一起吃饭可不容易了。” 杨渊把他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拉了一下,护住脖子,“我还有别的事要交代你,走吧,去吃麦当劳。” 荣叶舟抿了抿唇,跟他出了学校。 “最主要的还是注意身体,尤其是你的腿,宿舍不比家里,要是供暖不够别硬抗,和老师打过招呼了,你可以用电热暖宝宝,睡觉的时候热敷膝盖,不要半夜再被抽筋疼醒了。” 杨渊始终絮絮叨叨地嘱咐他:“要是有别的老师实在不让你用电热的,我给你买了一箱暖贴,早晚凉的时候都记得贴两张在腿上,吃了这么久的药,不能让病情恶化,不然前面那些苦药都白吃了,记住没有?” “……嗯。” 荣叶舟脑袋低垂,紧紧握着杨渊的手。 他的中药始终没断过,几个月喝下来,病情的确有所改善,又或许与北方气候有关,屋子里有供暖,气候干燥,不再受南方那种湿冷天气的折磨,他的腿几乎已经不再疼了,只偶尔不小心着凉,还会半夜抽筋,或是久坐不动时,膝盖会泛酸。 第84章 杨渊很担心他的腿,话题始终离不开这些:“中药还是要继续喝,每周末我带你去复查改方,中医馆一次给开一星期的药,都是熬好的,你放在宿舍,一天两顿,食堂没有微波炉,你喝之前接热水在大碗里,把药彻底烫热了再喝,知道吗?” 荣叶舟许久没答他的话,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汉堡,忽然觉得味同嚼蜡。 “真的不用有太大压力。” 杨渊给他挤番茄酱,“我跟班主任了解过你的成绩了,真的已经很棒了,至少以你目前的水平考个正经二本没问题,小舟,你已经很厉害了。” 荣叶舟眨眨眼,忽然问他:“我是你的负担吗。” 杨渊动作一顿,“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确实让你越来越累了。” 荣叶舟感到难过,大概杨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最近他黑眼圈越来越重,即使有眼镜遮挡也还是很明显,休息不好,眼下乌青,隐隐还有泪沟浮现,这人每天睡不到7小时,一个月也没有几天能好好休息,白天工作一刻也没有喘息,连身上肌肉都掉得厉害。 虽然有些时候荣叶舟会觉得杨渊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有种更致命的吸引力,但这其实表明杨渊已经繁忙到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外貌。 “你带我回来,像是收养了一只浑身伤病又不能自理的流浪狗。” 荣叶舟想起宠物医院里那些病殃殃的动物,“明明已经很忙了,却还是要花时间花精力来照顾我,而且家人不支持你,你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我不认可你这样的说法。” 杨渊却蓦然打断他的话:“负担这个词或许天然带有负面含义,但如果前面加一个形容词,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中文是一种很容易望文生义的语言,但大多时候这些词语没有那么强烈的情感色彩,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什么?”荣叶舟困惑地看他。 “你是负担没错,如果这样规定的话,那其实你班里所有的同学,对他们的家长而言都是负担。” 杨渊拿着薯条喂他,“先吃,马上要凉了。” 荣叶舟呆呆看着他,下意识咀嚼。 “什么是负担呢,对于我这样步入中年的成年人而言,年迈的父母是负担,因为他们很容易生病,需要人照顾;年幼的孩子也是负担——假设我有孩子的话,因为他们还不具备自力更生的能力,必须依靠我过活,但家人的意义在于,大家虽然彼此互为负担,同时也是对方往前走的动力。” 杨渊微微向后靠在沙发座椅里,目光望向半空,有些疲惫地笑了。 “我承认在某种意义上你对我而言是一种‘负担’,但更多时候,你也给我非常大的前进动力,如果按照一正一负来计算,你带给我的正面影响是远远大于那些所谓负面因素的,所以,我的结论是,你对我而言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就算辛苦,但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我很享受,甘之如饴。” “……” “你还记得冯瑾说要收养那只长了肿瘤的金毛吧。” 杨渊忽然用一种很温柔的神情注视着他,“难道她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想过,那只狗很有可能会需要她支付昂贵的医药费、再花大量的心思与精力去照顾,可即便如此,这只狗还是很有可能随时离世,最后留给她的只有痛苦和难过吗?” “如果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还是要收养它?” 荣叶舟眨眨眼,有点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自己救不活所有的小动物,却还是要做宠物医生,是为了什么呢?而我在决定回曼谷带你走的时候也明白,这段关系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在别人面前,就算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暴露,依然也会引发很多意外,我很清楚这些,可还是把你带了回来。” 杨渊叹口气,拿纸巾擦掉荣叶舟嘴角的番茄酱,“小舟,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 有些时候习惯对人的影响太大了。 其实一起生活也没有几个月,可忽然一下子荣叶舟跑去住校,本也不大的小公寓里竟然显得空荡荡的。 杨渊从十五中回家,一开门,竟然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荣叶舟那张书桌几乎已经空了,书本全都搬到了学校去,虽然他们约定每周末还是要回家住,但搬走了就是搬走了,好像少了一个人,连空气都冷了几度一样。 冷锅冷灶,杨渊更懒得给自己弄吃的,翻了包饼干就坐回桌前工作。 打开三篇在同时进行的论文,这篇看两行,那篇看两行,然而一个字都写不出,杨渊难得有心思这样躁动的时刻,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开窗,站在阳台边上抽烟。 母亲那边当然不能一直晾着,但回家必须表态,而他不会随随便便答应分手,的确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连抽三根,有些头痛,只好收起烟盒,杨渊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去书柜上翻找,片刻后找到两本有些年头的专业报考目录,砖头一样,抱着书窝在床上稀里哗啦地翻。 当年他报志愿时其实没怎么花心思,因为目标很明确,虽然以杨渊当年的高考分数还能再冲一冲更高一档的学校,但他因为父亲的缘故,铁了心要进a师大,老师家长也就没有过多插手,何况a师大也不差,正经的双一流。 冯瑾报志愿时倒是伤脑筋了好一会儿,因为分数有点不上不下,报低了可惜,报高了又怕滑档,家里三个人捧着招生目录研究了足足大几天,最后总算也念了个不错的一本。 荣叶舟的成绩杨渊始终在关注着。 动物医学在国内不热门,竞争小,农林类高校开设得多,很多二本的动医专业其实还算不错,杨渊翻了一会儿,锁定了几所学校,其中一所是常西师范,学校就一个校区,面积很大,地址在邻城,从杨城过去只要三个小时动车,录取分数线和各方面都挺合适,是目前来看最适合荣叶舟的学校。 临睡前,杨渊又圈定几所其余的备选学校,下载了近五年分数线,仔细比较一番,心里多少有了谱。 他这时候才后反劲儿似的察觉到,自己心里有股压不下去的不悦,虽然不愿承认,但荣叶舟执意住校这件事戳到了他的痛处,原本尽在掌握的人和事忽然全都脱了缰。 钱勇对他的教导没错,从小到大这一路,杨渊走得太顺,习惯了什么事都能掌控,小到考试分数、论文开题,大到申博结果、讲师转正,没有什么是超出预期的。 唯独荣叶舟,唯独跟这人有关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由他控制。 掌控不了,心里觉得慌,脾气被理智压着,但终归是有情绪没散出去,杨渊一晚上都没睡好,凌晨五点多就自然醒,硬生生去楼下健身房撸了一个小时铁,回到家洗漱吃饭准备给学生上星期一的早八,清晨七点半就到教室了。 ◇ 第68章 那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你也太拼了,没必要这样,真的。” 徐子明边吃咖喱鸡排饭边打量荣叶舟那一双黑眼圈,有点不太理解:“你哥对你那么好,你干啥这么折磨自己啊,住家里不爽吗。” “住家里不想学习。” 荣叶舟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在学习上,“住宿舍能专心,我室友都是能考清北复交的,就我自己是个二本水平,这样有动力。” “……我跟这样的人住一起只会想死。” 徐子明成绩跟荣叶舟不相上下,性格大大咧咧的,一份鸡排饭没吃饱,又要了两个鸡腿,“为啥非要这样呢,考不上一本你哥又不会把你吊起来打。” “是我自己想争点气。” 荣叶舟吃完最后一口鸡排,顿了顿,忽然问道:“在你们眼里,我是个异类吗?” “啥?” 徐子明边啃鸡腿边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啥呢,不会啊,我觉得你巨酷巨牛逼好吧,我做梦都想拥有一拳干翻一个人的实力,奈何鸡腿太好吃了,嘿嘿。” 他有点胖,爱吃肉,敞开了吃一顿能吃五块原味鸡。 “可这样是没办法拥有稳定工作的啊。” 荣叶舟皱皱眉头,“不能赚钱,怎么生活呢?” “咱这个年纪赚啥钱,爸妈养着呗,想赚也找不到工作啊,雇童工犯法的。” 徐子明说两句,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你成年了,那也不行啊,正经企业不可能雇高中生的,不用急,想当社畜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应该珍惜现在这种无忧无虑的时光才对,再说你哥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干啥跟他这么见外?我天天找我表哥求他给我买游戏,我妈也没说过我啊。” “那不一样的。” 荣叶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插班进高三,班上同学除去最开始几天对他感到好奇,喜欢问东问西之外,很快就不再关注他,毕竟学业紧张,作业都做不完,没什么时间八卦。 第85章 荣叶舟没有同桌,班里每星期轮换一次座位,徐子明始终是他前桌,而因为身旁座位空着,经常有周围的同学过来借这个空位置放书本和衣服,久而久之,才慢慢和荣叶舟熟悉起来。 入学时是夏天,但荣叶舟始终套着两只冰袖,起初大家只当这是防晒,后来偶然在体育课上打球,有人看见荣叶舟动作间从袖口露出的大片刺青,才发现那其中一只冰袖下的秘密。 这对高中男生来说简直太有吸引力,整堂课荣叶舟都被团团围着欣赏刺青,他初入集体生活,难免对这种场面感到不适,后来是徐子明轰走了那些嘻嘻哈哈的男生,终于还荣叶舟一片清净。 两人逐渐成为朋友,荣叶舟才慢慢告诉他一些有关自己的过往。 譬如他曾在曼谷打拳。 再多的荣叶舟没有提,觉得对于徐子明这样心思单纯的男高中生而言或许太过冲击,只说自己已经父母双亡,十八岁这一年被杨渊带回来上学,徐子明起初对他颇感同情,又一直以为他跟杨渊真的是什么堂表兄弟,完全没往其他地方想。 倒是后来,班上一个女生明显对荣叶舟有好感,明里暗往他身边跑,自习课还来坐荣叶舟身边的空位,徐子明看出蹊跷,挤眉弄眼地打趣荣叶舟。 荣叶舟只是摇头,说没有要谈恋爱的打算。 但生活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今天忽然产生一种倾诉欲,以往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杨渊讲,可现在却不行,荣叶舟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对杨渊只能报喜不报忧。 “其实……” 荣叶舟皱着眉,斟酌到底该如何委婉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不收那封情书,不是因为不想谈恋爱。” “啊?” 徐子明啃完鸡腿,还觉得意犹未尽,又要了一瓶冰红茶,“那是为啥,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你也喜欢班长?” 他们班班长是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又高又瘦又漂亮,是班里相当一部分男生的暗恋对象,徐子明也是其中之一。 “……不是。” 荣叶舟鼓起勇气,“我已经有男——有对象了。” “啥?!” 徐子明大吃一惊,“谁啊,真的假的,我不信,我咋从来没见你找过她?” 顿了顿,恍然大悟:“哦,她肯定已经不是学生了,是你在泰国认识的?” “不是。” 荣叶舟继续摇头,试探着道:“其实他是……是男的。” “?” 徐子明一口冰红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得面红耳赤,“啥?你说啥?” 这事对于整日只能闷头学习且消息闭塞的高中生而言实在太劲爆了,徐子明半天才敢确认荣叶舟不是在开玩笑:“啊?啊!你——” “是不是很难接受?” 荣叶舟声音放得很轻,他已经做好有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的准备:“在你们眼里,同性恋是不是特别……特别恶心?特别招人讨厌?” 徐子明眨眨眼,有些犹豫地说道:“也没有吧……”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荣叶舟穷追不舍地问他:“打算和我绝交么?” “……我不是那种人!” 徐子明有点羞恼,更多的是震惊,“其实……其实这也没啥吧,我就是太意外了,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不像是那种……” “不用勉强自己接受。”荣叶舟呼出一口气,“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被学生当众戳破是同性恋时,杨渊是什么感受? 会感到难堪、无措和害怕吗?可那个时候他身边一定没有任何人帮他说一句话,被学校里那么多人围观、打量,像动物一样任由别人评头论足,荣叶舟对这样的感受再清楚不过,每一次上拳场之前,拳手都难免于这样的目光,他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拳手其实和野兽无异,大家看他们比赛,大概就像古罗马人爱看斗兽一样。 只是当成乐子、当成消遣。 可他不愿意让杨渊也成为别人眼中的消遣,杨渊永远应该受人尊敬和崇拜。 “可能确实会有人对你们……这类群体有偏见。” 徐子明起身拉他回学校,“可我没有,我觉得大家都是平等的,谁也没资格嘲笑别人,关他们屁事呢,嘲笑别人的人才活该被嘲笑。走啊回去了,要是班上谁因为这个看不起你,你跟我说,我肯定替你把他往死里揍。” 说着说着,忽然想起荣叶舟年纪其实还比自己大不少,再说人家是个半职业拳手,哪里轮得到自己替他出头。 “反正……” 徐子明回头看了看他,“你别想太多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 “我觉得这事儿没啥大不了的。” 高海吹着口哨给杨渊端来一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阿姨能同意才不正常,换成是我我比她反应还大——儿子好好的大学老师当着,眼看这辈子一帆风顺平平安安的没啥曲折,就等你结婚抱孙子呢,结果忽然间儿子弯了,弯就弯吧,还谈了个高中生,简直天打雷劈啊,换个人我都得骂他变态不要脸诱拐小孩。” “……” 杨渊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本来就是么,而且你说你谈高中生就谈吧,偏偏还让你学生给撞见了,撞见就撞见吧,那学生还是个傻逼,把这事当着全院师生的面给捅出来了,捅就捅吧,偏偏你们院那孩子自己作死,在宿舍门口一命呜呼了,呜呼就呜呼吧,还让你这倒霉蛋撞见,非要上去见义勇为一把,做好事就做好事吧,结果又让你家小孩误会你挨欺负了,冲上去就是一拳。” 高海浑然不觉自己在火上浇油,说得愈发兴起,“结果好嘛,人学生家长拿你撒气,煮熟的副高飞了,我要是你妈我要上火上死,多吓人啊,一夜之间儿子成诱拐高中生的同性恋了,还被人碰瓷了这么大一件事,要不是钱院还在位,你被人狠狠整一通也极有可能啊。”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杨渊扶着额头,一口气干了那杯鸡尾酒,“我是来找清净的,不是来听相声的。” “忠言逆耳。” 高海不当回事,又去吧台给他拿了两罐黑啤来,“说真的,之前我是看你挺上头,没忍心点你,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得问问你,你不怕你家小孩往后上了大学,一飞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为啥要回来呢。” 高海点了根烟,“人家才多大,正是心野的年纪,你是好学生,你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规规矩矩读书呢,那你想想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干啥呢?跟人组乐队上音乐节,通宵泡吧,随便找个驴友就进藏了,一走一个多月没消息,吓得我妈以为我被卖去缅北割腰子。” “……” “我就问你,要是人家以后不想回杨城定居,那你俩怎么办?异地恋?恋一辈子?还是硬把他绑在身边?我觉得你干不出来那种事。” 杨渊脸色不大好,开了啤酒猛灌两口,没说话。 “孩子迟早是要飞的,至于飞走了还是飞回来,咱们做不了主啊。” 高海忽然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你别到头来,落个人财两空,听着怪惨的。” 杨渊忽然觉得自己来这儿是个错误,原本就不佳的心情眼下变得更差了,早该想到高海这人一向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问你呢,要是孩子飞走了不愿意回来,咋整呢。” 高海偏偏要刨根问底。 杨渊一口气把啤酒干了,咔嚓几声捏扁了罐子,有点咬牙切齿,“他敢。” 【作者有话说】 杨老师独守空房中 (你小子既然没吃过学习的苦,就吃点爱情的苦吧!!! ◇ 第69章 杨老师 放狠话时很有魄力,可夜深人静,孤零零躺在床上时,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对未知的无力和恐惧。 杨渊脑袋里始终盘悬着高海那一连串的质问,原本从没有对两人的未来产生过任何怀疑,可现如今却像是被当头棒喝,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大概钱院说得真不错,他打小过得太顺风顺水,以至于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恋爱当然是世界上变数最大的事情之一,比股票走势还飘忽难料,就像昨天还搂着他脖子黏黏糊糊求吻的小孩,转眼间就能舍得撇下自己跑去住校。 道理杨渊都懂,但情感上确实接受不了。 翻来覆去仍是失眠,想给荣叶舟发消息,又怕打扰小孩休息,多少年没有过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杨渊躺在床上,自己把自己给气笑了。 - 一整个星期杨渊都心情不佳,周五晚上早早下班,去十五中门口等着接人。 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家长们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杨渊插着兜站在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忽然听见身旁两个阿姨在窃窃私语:“你闺女是不是偷着处对象了?” 第86章 另一个阿姨答:“我问她班主任了,班主任说是跟一个小子走得挺近,可我寻思着好像也没影响成绩,上次月考还是那个排名,我跟她爸一合计,要不还是当不知道吧。” “能行吗?等成绩真下滑的时候可都晚了。” “唉,我也犹豫呢,你说他们这年纪,搞搞对象也正常,那小子我见过,浓眉大眼的,成绩也不错,要是他们现在上大学了,我是一点也不想管……” “管吧,还是得管,高考就这一次,怎么着也得安稳度过……” 听着听着,教学楼里传来打铃声,很快,学生们鱼贯而出。 杨渊微信上收到消息,荣叶舟说要去办公室找下老师,晚几分钟出来,杨渊回了个好,继续揣着兜等待。 他从前没有关注过别的孩子,眼下百无聊赖,盯着这些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孩女孩们看,才发现自己从前是真的忽略了他和荣叶舟之间的年龄差距。 成双成对的男女生到处都是,脸上青春洋溢,每一对看着都般配,有的大大方方一起走在路上,有的到处张望,或许是看见了家长,连忙暗地里推一推对方,默不作声拉开距离。 杨渊看着有点想笑。 大学里情侣太多,他早就看习惯了,搂在一起难舍难分的男男女女跟路灯一样,隔一段路就有一对,荷尔蒙正旺盛的年纪,情理之中。 然而笑着笑着,忽然笑容僵在了脸上。 荣叶舟背着书包远远走来,他身边还有个女孩,两人距离很近,都神色认真地聊着什么,荣叶舟怀里抱着一摞五颜六色的卡纸,手里还提着个看着挺沉的帆布袋,等两人走到校门口,他才把东西交到女孩手里,两人又说了两句什么,女孩四处望了望,最后钻进一辆小轿车里,还降下车窗跟荣叶舟摆了摆手。 哦,原来是帮人家拿的。 杨渊目光沉了沉,也没叫荣叶舟,就那么看着小孩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足足找了一圈,直到完全转到身后的方向才找到他。 “怎么不叫我啊。” 荣叶舟快步跑过来,神情有点犹豫,反复打量杨渊,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杨渊牵住他的手,一瞬间里荣叶舟有片刻的挣扎,像是条件反射,但很快就顺从地任由杨渊牵着。 “……你回家了吗,我——” “没回,不分手就回不了家。” 杨渊言简意赅,“你要我分手吗?” “没有!” 荣叶舟吓了一跳,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左思右想,硬着头皮找了个话题:“上次月考我还是没进步,老师说分数离一本还有段距离,我……” “没关系。” 杨渊紧紧牵着他,“我不在乎。” “哦。” 荣叶舟也垂下眼,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了。 其实只是五天没见,这五天里他们每天也偶尔在微信上聊一聊天,荣叶舟会拍自己的午饭晚饭给杨渊看,证明自己虽然住宿但生活得很好,甚至还有一张和班级同学的合影,大概是为了体谅高三生学习辛苦,上周体育课整堂都是自由活动,全班男生一半去打篮球,一半去踢足球,荣叶舟被分到足球组,因为脚力大,射门进了两球,直接赢得比赛。 赛后体育老师组织大家合了影,荣叶舟作为得分功臣,被簇拥在最中间。 一群男高中生顶着满脸青春痘,笑得没心没肺。 杨渊看过照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感觉像是放风筝,忽然一阵风吹过,把风筝吹得越来越远,等他回过神来时,手里的线已经绷得紧梆梆的,再也没办法放开一点了。 回家路上的气氛有点沉闷,两人谁也没说话,走到楼下,荣叶舟到底还是固执地抽回手,还刻意和杨渊拉开几步距离。 杨渊也没再强迫他和自己牵手,知道小孩是顾忌着之前的事情。 很多时候,人的情绪其实是混沌一团的,想倾诉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晚上在家里涮火锅,谁也没吃很多,饭后杨渊洗碗,荣叶舟提着吸尘器要打扫卫生,杨渊看他一眼,擦干手走过去,拿过吸尘器,“我来,你休息一下,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比上次见你瘦了。” “也没有吧……” 荣叶舟眨眨眼,松开吸尘器,下一秒忽然搂住杨渊的腰,紧紧抱着他,“你不要不开心。” 杨渊一愣,抬手揉揉他头发,“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我看得出来。” 荣叶舟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对不起,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别这么想。” 杨渊叹口气,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了。 他们静静相拥站了一会儿,荣叶舟还是没忍住旧事重提:“是你没有主动联系阿姨,还是……阿姨还在生你的气,不让你回家?” “都不是。” 杨渊闭了闭眼,“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只是不让我回家,又不是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这件事会解决的,只是需要点时间,小舟,你不要再担心我了,好吗?” “那怎么不让你回家呢,不让你回家不就是不要你了吗。” 荣叶舟有点急,他仰起头看杨渊,眼睛里都是急切和难过,“你还没跟我说,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打了人才不给你评副高的?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去道歉,让他撤回他的举报信,这样你就可以——” “好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杨渊抚抚他后背,“我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吗,就算你不打这一拳,他也还是会写举报信,我这样的身份,随便编造一桩师|声恋的绯闻就能对我产生影响,想要给一个人泼脏水太容易了,就像周晓琳,她从来没跟任何教授有过不当接触,但学校还是把她调走了,就算给她补偿又能怎么样?小舟,这不是你的错,我反而还觉得你那一拳替我出了气,否则,我再想还手也是不行的。” 荣叶舟抿了抿唇,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 走到此刻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好像一时间谁也没办法再前进一步,荣叶舟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产生了什么,一个难以解开的心结,里面包藏着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话。 杨渊会怪自己吗?会后悔吗?会不会觉得其实这场恋爱也没什么好谈的?想想也是,跟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班里的高三生连看高二生都觉得幼稚,何况杨渊比他大足足十岁? 而杨渊沉默抱着他,心里也有同样的不安。 会不会总有一天,高海真的一语成谶,这小孩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然后飞得远远的,再也不想回来? 眼前又浮现出校门口的那一幕。 尽管不愿承认,但杨渊清楚,就算在他的视角里,看着荣叶舟和那女孩站在一起的画面,也觉得赏心悦目。 少男少女,花一样的年纪,杨渊继而回想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候,二十出头,还觉得这一生很慢很长,提起谁竟然已经三十岁了,会觉得那是一个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无法踏足,更没有兴趣参与。 成年人的世界,的确太无趣了。 生活,工作,日子按部就班,两点一线,加之他工作性质特殊,更是一辈子一眼望得到头,可从小野惯了、自由惯了的小孩,真能适应这样的日子吗? 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他们不止一次讨论过以后的旅行,提起旅行,荣叶舟眼睛总亮亮的,海边想去,爬山也想去,天南海北的地方总是吸引着他,他天性如此,又真愿意为了自己而做出那么大的改变吗? 假若真有一天风筝要飞走,他放还是不放? “你在想什么呢?” 荣叶舟见杨渊想得出神,戳戳他腰腹,“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做什么?” “我有几篇古文还是不太懂,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荣叶舟眼神里充满崇拜和期待,“姐姐不是说她高考的时候都是你辅导她语文吗,你是不是很厉害?能教大学生的话,高中生对你来说就更简单了吧?” 杨渊哑然失笑,一颗疲惫的心好像忽然又雀跃起来似的,跳得有力,仿佛找到什么目标,“还有什么不懂的,我一起给你讲完吧。阅读理解会不会写?” “……勉强写得出。” “是有技巧的。” 杨渊放下吸尘器,搂着他坐到桌前,“中国人的话语体系里,很多意象有固定的所指,在应试教育的语境下,你可以粗暴地理解为等号,比如蓝色等于忧郁,绿色等于生命力……最简单的例子,枯藤老树昏鸦,三种东西,想表达的都是同一种情感,垂暮、苍老、生命的尽头……” 这好像是第一次,杨渊在荣叶舟面前扮演一个老师的角色。 他嗓音低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偶尔在纸上画个框架图,字迹端正有力。 荣叶舟起初还在看书,听着听着,视线转到杨渊脸上去。 第87章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杨渊讲课,人好像一进入自己擅长的领域就会发光,尽管原本在荣叶舟眼里,这已经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人,可此时此刻杨渊的样子,他专注的神态和标准的咬字,读古文时平仄起伏的语调,偶尔微蹙的眉头,坚定又温柔鼓励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对荣叶舟而言都太过致命。 他不自觉喃喃地叫他:“老师……” “什么?” 杨渊被打断,愣了一下。 “……杨老师。” 小孩凑过来搂他脖子,黏黏糊糊地用鼻尖蹭他,“你讲课的时候好帅啊。” “莫名其妙拍什么马屁。” 杨渊被他夸笑了,捏捏他脸蛋,“刚才讲的听懂没有?古文里常有名词作动词的使用方法——使图之,这个图是指动作,作图、画画的意思。” “知道了。” 荣叶舟亲亲他下巴,“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厉害什么?” “你知道的好多,你的学生们肯定特别喜欢听你讲课吧?” “……未必。” 杨渊想起班上那一群让人不省心的孩子,又看看荣叶舟,还是忍不住笑道:“以后你也会变成讨厌上课的大学生,没逃过课的大学生涯是不完整的。” “是吗?” 荣叶舟显然没想过自己憧憬的大学生活会是这样的,“那大家都做什么呢?” “嗯……谈恋爱吧,打游戏,各种娱乐,反正除了学习什么都干。” 杨渊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放学的时候你帮人拿的是什么东西?” “放学的时候?” 荣叶舟早把那茬忘脑后去了,想了两秒才想起来,“哦,老师说让大家写自己的高考志愿,要贴在教室后墙上,材料让学委准备一下,她是女生,卡纸太重了,我帮她拿一下。” “学委?她也是你朋友吗?”杨渊目光落在试卷上,一边转笔一边问,显得漫不经心。 荣叶舟完全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老老实实地答:“我觉得不算吧,我还是只有徐子明一个朋友。” “没关系,以后会有其他朋友的。” 杨渊一边唾弃自己被这个答案满足的惬意,一边面不改色地起身,“你学,我去给你热牛奶喝。” “好。” 小孩弯弯眼睛,“杨老师辛苦啦。” 【??作者有话说】 本周三更 最近写训狗写上瘾了,后面应该还会写一本老男人训狗满足一下自己的xp,嘿嘿 悲报:已经写到35w字了还是没写完,救命 ◇ 第70章 你太幸运了 5月,春暖花开。 高三生步入最后冲刺阶段,荣叶舟忙得不见人影,周末早出晚归去补习班上课,杨渊只有晚上睡觉时能看见他几个小时。 举报信的事情已经慢慢平息,学期过半,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没人再想起上学期那个意外插曲,杨渊猛肝论文,月中终于迎来一个好消息,他一篇写了好几年的文章终于发了北大核心,为此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掉了多少头发。 晚上下班,也没提前打招呼,买了两兜水果回家。 到了家门口,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杨渊一头雾水地捣鼓了半天,左看右看,没看出钥匙哪里锈住了,再弯腰看看锁,察觉出哪里不对。 里面响起脚步声,片刻后,门开了。 冯秀艳一看是他,还愣了几秒,“你咋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 杨渊挺无辜地举举手里钥匙,“家里换锁不告诉我?真要把我扫地出门啊?” “你还好意思说!” 冯秀艳瞪他一眼,明显犹豫了,最后还是把他拉进门,“你妈出去了,你先进来。” 杨渊哭笑不得地进门换鞋,“怎么我回趟家跟做贼一样。” “你已经被扫地出门了,自己心里没点数?” 冯秀艳接过他手里水果,大叹口气,“你妈气坏了,这俩月没一天有好脸色,连带着我也跟着遭殃!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事,那工作是能随便乱搞的吗?出那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家里说?那可是举报信!入不入档案?万一被人误会了,那可是一辈子的脏水呀!” “小姨,那都是他瞎写的,我跟周晓琳纯冤枉,你不能也不信我吧?” “我信你有什么用!得学校领导信你才行!” 冯秀艳气得拍他后背,“你说,你这副高掉了,还得啥年月才能再评上?万一领导因为这个对你有意见,那你是不是这辈子就当个小讲师,一辈子也混不出头来!你妈上火上得厉害,嘴里起大泡,一个接一个的,现在还没好呢。” “明年就评。” 杨渊扶着额,“不入档案,也没影响我评职称,因为全是胡扯,金智伟自己偷跑出寝室熬夜打游戏,猝死在学校里,学校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一个大活人想往外跑,这事连学校都不担责任,跟我更没有关系,小姨,这点事我解释了好几遍了,你们其实不是听不懂,只是觉得跟小舟在一起对我名声影响不好,说出去不好听,我知道。” 冯秀艳欲言又止,扭过头去,“那肯定是名声不好,你还当是个多光荣的事呢?” “不光荣,但也没那么不堪吧。” 杨渊挺无奈的笑了笑,“我妈干什么去了?不能连饭都不让我在家吃吧?” “那我可说不准。” 冯秀艳跟他讲不通,索性去厨房忙活晚饭,“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吧,反正你妈那边我是一句也插不上嘴,她态度坚决,我劝不动,你自求多福吧。” 杨渊耸耸肩,反正今天是工作日,那小公寓回去了也只有他自己,不如赖在家里缓和缓和母子关系,他发了核心,总归是件喜事,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 六点多,冯瑾先下班到了家,看见杨渊还很惊喜,把人拉进卧室说了半天小话。 七点出头,晚饭准备好了,冯秀岚恰好在饭上桌时到了家。 她一进门,看见杨渊正跟冯瑾窝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呛,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顿时冷下来,杨渊抬眼一看,起身喊了声‘妈’。 冯秀岚看也没看他,径直进卧室换衣服。 “大姨都瘦了,被你气的。” 冯瑾小声说,“虽然我支持你恋爱自由吧,但是你也别再跟你妈硬来了,有话好好说,听见没?” “我一直都挺好好说的。” 杨渊越听越无奈,去厨房帮忙端菜出来,大家陆续上桌,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冯瑾试图活跃气氛,一直说要从宠物医院收养一只流浪狗,冯秀艳坚决不同意,说自己再没多余精力养只狗。 “狗和你我只能养一个,你选吧。” “我现在是自己养自己,又没用你养!” 冯瑾不服气,瞪着眼睛反驳,“就当是我想养还不行吗?我负责遛狗,生病了我给治,我不管我就是要养!” “这又不是你自己家。” 冯秀艳瞪她,“这是你大姨家,大姨同意了吗你就养狗?你哥同意了吗?” “我没说不同意。” 杨渊面不改色夹菜,“家里地方也够用,我没意见。” “……” 冯秀岚始终兴致不高,没发话,冯瑾看看她,也不敢真在饭桌上张这个口,原本也是想找个话题聊聊而已,不同意养就算了。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饭后杨渊主动洗碗,也没人跟他客气,等洗完碗出来,正要擦手,冯秀岚在卧室里叫他:“杨渊,你来一下。” “哎。” 杨渊应了一声,心里预感不太好。 冯秀岚很少喊他大名,一旦叫大名,说明事情很严重。 他走进去,关了卧室门,还没张口,冯秀岚先说:“我下午去看你爸了。” 杨渊一愣。 “我反思了一下,过去这些年里,我大概的确是对你关心不够。” 冯秀岚坐在床沿,平心静气地看着他:“你从小到大都懂事,从来没让我跟你爸操心过,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能在你身上发生这么出格的事,杨渊,我不管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也不管你们年轻人现在是流行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论再清高,再一枝独秀,不可能完全不受别人影响。” 冯秀岚气色不大好,明显是休息不够,脸都垮下去似的。 她逆光坐在杨渊面前,有些看不清面容:“当年非要做大学老师,这是你自己信誓旦旦做的决定,我劝过你,因为眼见你爸当年这条路走得不顺,我不忍心也看你吃一些没必要的苦,何况凭你的头脑和能力,完全可以去做更轻松更高薪的工作,我不是那种老派家长,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都不会拴着你在身边,但你执意要继承你爸的衣钵,我也支持。” “但是儿子,一个人的饭碗是开不起玩笑的。” 第88章 冯秀岚轻轻蹙眉,最终还是低下头,叹了口气,“你爸到死都只是个副高,其实他早就能评上正高,也一直希望能评上,他这一辈子就喜欢教学生,为了做博导不知道做过多少准备,可年年没有他,年年评不上,以前你岁数小,我不跟你说这些,害怕挫了你的心气。” 杨渊沉默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些话,他的确从没有听母亲说过,高二那年父亲意外去世,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那是他的关键期,高考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冯秀岚为了不影响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有关父亲的一切,在杨渊心里的确都是光鲜亮丽的,是美好的,那时候年轻,他的确从没思考过很多现实问题,后来自己也进了高校,生活忙碌,更是将很多原本存在心里的疑惑抛到脑后。 是的,印象里父亲的学术成果和能力并不比别人差,但始终只是副教授,没能再上一层,杨渊小时候不止一次听见学生和父亲打趣,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做博导,他们都想申请做父亲的博士生。 杨忠学总是笑呵呵的,说不急不急,说其他老师也很优秀。 “你爸跟钱勇是同门师兄弟,这你知道。” 冯秀岚揉了揉眼睛,“他做副高时,钱勇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讲师,边读博边教书,当时他们俩的老师就是文学院那时候的老院长,老头儿很古板,很守旧,因为钱勇的博士论文选题比较偏,始终通不过,师生关系闹得很僵,后来钱勇中途申请换导师,跟院长的关系就越来越差了。” “你爸跟钱勇关系好,跟老头儿关系也不算差,夹在中间始终左右为难,后来过了两年,院长又收了个博士生,那人年轻气盛,研究方向偏偏又跟钱勇撞了,两人谁也看不上谁,都憋着股劲儿要赶在对方前面评上副高,结果可想而知,人家老头肯定要偏向自己的学生,名单一出,把钱勇给气得够呛,拉着你爸去喝酒,酒桌上说了好一通。” 这事杨渊隐约有所耳闻,只知道钱勇和前一任院长关系很差,之所以他能当上院长,还是因为前院长退休后,学院一时间有些后继无人,几个资历深的老教授快退休了,都想图清净,不愿再坐这个位置,加之钱勇家里在杨城也算有点政府裙带关系,一番运作,最终当上了院长。 “钱叔……饭桌上说院长坏话被人听见了?” “是啊。” 冯秀岚看他一眼,“就因为吃了这顿饭,人家认为你爸站队站到了钱勇这一边,本来他这些年不肯跟钱勇划清界限,老头心里就对他不满,后面学院里再评正高,你爸年年从候选名单里就被人刷下来,连个答辩机会都没有。” “……” “你爸兢兢业业一辈子,快五十了还只是个副高,就因为当年那一顿饭。杨渊,有人在的地方永远免不了勾心斗角,你太幸运了,幸运在进了a师大以后,钱勇竟然阴差阳错成了院长,要是没有他,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过得这么顺心如意吗?你清醒一点吧,人言可畏,你爸没犯过什么错,尚且被人排挤成这个样子,何况你现在有这么大一个明晃晃的把柄让所有人都攥在手里?” “可——” “我不说你那举报信的事,那毕竟是学生家长诬陷,澄清了也就澄清了。” 冯秀岚忽然有些哽咽:“退一万步讲,即使再过几年,同性、同性恋在人眼里不那么惊世骇俗了,咱们就当做你谈了个普通恋爱,杨渊,你比他大十岁,他现在连高中都没读完,你们有未来吗?你凭什么肯定他就愿意留在这儿,陪着你?你真那么了解他吗?一个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又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你们是一路人吗?情情爱爱的,不都是瞬息万变,你读了这么多书,你告诉我,一个人到底有多复杂,是不是昨天还这样,明天就变那样了?” “我是你妈,我所想的一切都是替你考虑,到时候他长大了,他抛下你走了,只剩下你一个人,顶着个同性恋的名声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你怎么办?人家知道你谈过高中生,要不要怀疑你跟自己的学生有什么?又得用什么眼光看你?” “你不要跟我说因为你供他上学,他有良心不会辜负你,我最不信的就是良心,你爸是个老好人,他还活着的时候,谁找他帮忙他都不拒绝,可结果呢,他走以后,有几个人还记得来看看他?还不都是人走茶凉?一年到头除了你我,还有谁记得去给他扫扫墓?” 一番话说得杨渊百口莫辩。 他听得懂母亲的意思,无非在别人眼里,自己和荣叶舟天差地别,想要维持稳定的伴侣关系,需要的客观条件太多,可惜的是现如今他们什么都不满足。 事业不有成,学业不稳定,经济状况也经不起大型变故,最关键的是,未来瞬息万变。 二十岁的人生路口,面前摆着的路太多了,乱花迷人眼,喜新厌旧是人类天性。 而三十岁的人生路口,面前的路已经定型,人生成了围城,自己难出去,别人也难进来。 一个还在动,另一个却几乎已经静止,同频共振说起来容易,想要实施,确实每一秒钟都艰难。 “总而言之,你职业特殊,再要出什么意外,这个老师也快要当到头了,所以,作为母亲我坚决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现在不同意,以后也不会同意。” 冯秀岚最终一锤定音,“你也真好意思,高中生也敢往床上带,说出去难不难听?杨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分手,可以,那咱们往后就各过各的,你恋爱谈成什么样,工作做成什么样,结果如何,自己承担,不用再回这个家。” ◇ 第71章 你舍得离开我? 杨渊走的时候,冯瑾送他下楼。 两人起初没说什么,路口等红灯时,冯瑾还是忍不住问:“大姨是不是还不同意?” “嗯,不同意。” 杨渊双手插着兜,盯着远处的烟囱发呆,“我也能理解她吧,她怕我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直不起腰来,毕竟杨城就这么大。她说的我也都认可,要是没有钱叔的关系,我可能确实不会过得这么轻松,很多现实问题我没考虑过,冯瑾,我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挺幼稚的?” “也……不能这么说。” 冯瑾看他两眼,“你就是……确实命好吧,好像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我高考那时候感觉皮都掉了两层,千辛万苦考个一本,可你高考感觉就是玩着玩着,轻轻松松就考了六百多分,我都羡慕死你了,恨不得跟你换换脑子。” “还有呢。” “你有时候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冯瑾索性也不再顾忌什么,一股脑地说:“因为高校环境确实挺象牙塔的吧,你也确实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毕竟钱叔还能在这位置上坐好些年,有他在你还愁什么,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副高就是稳稳到手,我要是你同事,我暗地里天天都得嫉妒你。” “而你好像是觉得这些都挺理所当然的,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我的意思是,你这样偶尔会让人觉得有点高傲,虽然你自己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高傲?” “呃……让人觉得你高傲吧。” 冯瑾挠挠头,“冯冰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说好听点是清新脱俗,说难听点是不合群,死装,当然我知道你不是装,这事太复杂了,总而言之,你这人太优秀,别人跟你站在一起,有压力,就算你是我哥,我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听见有人拿你跟我比,让我特别自卑。” “我倒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杨渊若有所思,“是我不够亲和,对吗?” “大概吧。” 冯瑾耸耸肩,“你这样就很容易遭人嫉恨,真的,特别高岭之花,你说大家都在泥巴里挣扎求生,就你一个人干干净净立在那儿,凭啥呢,内心但凡阴暗一点的人,早就背后给你使绊子了,大姨肯定就是担心这一点,可有些话她没法跟你明说,毕竟当老师还是需要对生活有一点美好滤镜,是不?” “有道理。” 杨渊笑了笑,“看来我还是缺少生活经验,读书读傻了。” “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冯瑾看他笑,自己也才松了口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跟弟弟之间确实年纪差的有点多了,大姨不同意也正常,我知道弟弟是个好孩子,可除了你,大家都不了解他呀,万一他是个坏人呢,万一他就是一时新鲜跟你玩玩呢,万一他毕业以后就跑了呢,你怎么办?多难过呀,要不是真的跟弟弟接触过,我也会这么想的,但凡换个性别,你想想要是你跟一个女高中生谈恋爱,别人得怎么看你啊,那不就是个变态吗?最坏的结果——万一到时候你们分手了,闹崩了,他反咬一口说你引诱他,强迫他,你这一辈子不就毁了?你还记得吧,我大二的时候不是还跟你说,我们学校就出过这事,一个女学生跟她导师谈恋爱……” 第89章 “好了,打住吧。” 杨渊听不下去了,“我让你说得也太惨了,像孤寡老头。” “那你是我哥,我得替你打算呀。” 冯瑾嘿嘿一笑,“好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知道你和弟弟感情好,你俩只能慢慢来了,虽然大姨不让你回家,但你想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跟我说,我给你开门。” “行,知道了,快回去吧。” 杨渊拍拍她肩膀,“不用担心我,肯定不能再出意外,放心。” - 回趟家,原本是想汇报下自己论文发了顶刊的喜讯,结果喜讯没说出口,还平白挨了一顿训。 这事大概在家长眼里是真的很严重,杨渊慢悠悠走回公寓,多少也能理解母亲的心情。 但更让人提心吊胆的不是明年能不能评上副高。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原本没那个心思,可经不住别人在旁诱导,一旦起了念头,看什么都是草木皆兵。 周末荣叶舟回家,杨渊好不容易抓住他聊会儿天,拿着报考指南问小孩想去哪所学校,“常西师范怎么样?离我近,你的分数也够上。” 荣叶舟眨眨眼,他近来学得有点昏头,完全没考虑过这事,之前班主任让大家写高考志愿,他也只是按照分数随便写了几所。 眼下杨渊忽然问他,倒有点猝不及防。 “问你呢,你怎么想?” 杨渊盯着他眼睛,“还是你想走得远一点?会不会想去南方城市?” “都……都行吧。” 荣叶舟有点迟疑,“我还没想好,不是等考完试再看也来得及吗?” “嗯,来得及。” 杨渊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扭头推了推眼镜,“就是随便问问。” “我记得……老师好像说过还有一个学校,动医专业也不错。” 荣叶舟仔细翻着报考目录,“好像是在伍川……是不是小南哥定居的那个地方?伍川大学?好像就是这个,虽然是二本,但动医专业认可度很高,听说还跟当地好几所连锁宠物医院有定点实习合作。” “那么远?” 杨渊透过镜片看他,“你舍得离开我?” “……没有啊,这不是随便看看嘛。” 荣叶舟拖着长音跟他撒娇,“那万一我没考上常西师范呢?它分数比伍大高一点,万一我没发挥好……” “不会。” 杨渊搂着腰把人抱进怀里,用力箍着,“别想那么多。” 别想那么多——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 两人沉默一会儿,荣叶舟又问:“你不是说这周回家?回了吗,阿姨还在生气吗?” 杨渊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但荣叶舟偏要问出个结果来。 “回了,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但情绪比之前好一些。” 杨渊说得模棱两可,“我发了一篇核心,回家是跟她说这事的,她听了也挺高兴。” “真的?” 荣叶舟其实还对核心不核心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好事,疲惫的眼睛亮了些,“那就好,你要多多努力啊,要让阿姨放心,我也会努力的,我肯定能考上大学。” “好,我们一起努力。” 杨渊抱着他,吻吻他的眼睛。 - 高考时间转眼就到了。 考前放假,给学生们时间去熟悉考点,调整心态,荣叶舟分到一个离家较远的考点,杨渊抱着手机抢了半天,终于在考点附近的宾馆抢到一间空房。 提前一天去宾馆办理入住,考点附近倒是热闹,全是陪着孩子来考试的家长,整间宾馆住满了高考生,杨渊推着行李箱进电梯,另一只手搭在荣叶舟肩膀上,在电梯上行时小声问:“紧不紧张?” “有一点。” 荣叶舟下意识咬着嘴皮,“我还是觉得自己脑袋空空,怎么办?” “别想那么多,完成考试这件事本身就好。” 杨渊搂着他站在电梯里,小小的空间站满了人,孩子们脸上都是紧张又不安的神情。 “我考试那一年还出了点意外。” 杨渊低声告诉他:“第一科考语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紧张得都不会看时间了,硬生生多看了半小时,人家作文都快写完了我才刚开始动笔,写了两行突然反应过来,吓出一身冷汗。” 尽管声音放得低,但毕竟电梯封闭,其他人都听得见杨渊的话,家长们不免都露出会心一笑,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笑着接话,“对喽,咱们都别紧张,考好考坏顺其自然,实在不行,闺女毕业以后回家来啃老,爸可乐意让你啃呢。” 说完,一电梯的人全笑了。 荣叶舟也笑,待到进了宾馆房间,他才问:“那你让我啃老吗?” “啃什么?” 杨渊最近有点介意这个字眼,“可以啃,但我不老。” “哦。” 荣叶舟抿着嘴,心里始终还是紧张,但已经再学不进去什么东西了,杨渊带着电脑来的,见状就叫人过来,两人挤在沙发上刷社媒。 先前钱勇说的那个出国考察项目定在6月中,机票定了6月13号从杨城出发,先飞首都,而后转机直达目的地,除杨渊之外还有文学院章老教授和另一个年轻女老师,三人共计带4名学生,主要内容就是去那所多年和a师大保持合作的学校交流考察。 为期一个月,回程机票还没买,总归是定在了7月初。 “等我回来就带你去毕业旅行。” 杨渊已经有了安排,“你可以先选选地方,想不想回曼谷看看?” “……不了吧。” 荣叶舟有点迟疑,其实他并没有很想跟风搞什么毕业旅行——想是想,但他有更迫切的事要做,高考完距离开学还有三个月左右,这段时间一定不能荒废,不论考去哪里都不耽误他打工,他原本还想去奶茶店或餐厅做日结,但杨城不比曼谷,没有那么多临时工作可以做,再说杨渊多半不会同意他这个决定。 可他也是真的没心思玩。 尽管杨渊一直安慰他说没有和家里搞得那么僵,但原本杨渊一周怎么也要回家两三趟,现如今是两三周才回去一趟,荣叶舟没办法跟着回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不好意思去问冯瑾,更没法从杨渊口中撬出什么消息,思来想去,大概只能自己亲自登门,去跟冯秀岚赔礼道歉。 但登门总不好空手,荣叶舟盘算着,等自己拿到高考成绩,起码确定能有个大学上,也不算这段时间平白花了杨渊那么多钱。 “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 荣叶舟含混其词地应付,“其实去哪里都一样的,杨城不是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场吗?我还没有去过,我们去游乐场也很好啊,我还没坐过摩天轮呢。” 杨渊看看他,没再强迫。 好多话,现如今在他们两个之间已经不必再明说,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是故作轻松,想粉饰太平,另一个则有自己的小算盘,脑袋一根筋,掰也掰不过来。 节点特殊,没必要揪着个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死磕,杨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选定一家餐厅,带荣叶舟出门吃晚饭。 【??作者有话说】 盘了下存稿,过年期间可以日更~ ◇ 第72章 等我回来 第二天清早,杨渊送荣叶舟到考场门口,目送他提着文件袋进入学校。 荣叶舟一步三回头,杨渊笑着冲他摆摆手,小孩这才转回去,小跑着消失在视线里。 高考对中国孩子而言太重要了,好像人生前十八年提着口气不敢松,就只是为了这么两天,为了考场上几张卷子,人生的后半截都被一笔一划亲手写在纸上,铃声一响,卷子上交,等待命运审判。 杨渊混在周围乌泱泱的家长中间,虽然大家嘴上都说不紧张,可脸上神情却一个比一个凝重,有孩子出考场就哇的一声哭出来的,也有出来以后笑呵呵去吃饭的,荣叶舟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看上去挺平静,见到杨渊,有些遗憾道:“有一道题好像最后还是改错了答案。” “没关系,考完了就不想了。” 杨渊用力捏了捏他肩膀,“今晚我们庆祝一下?想不想吃烤肉?” “好啊。” 荣叶舟蹦蹦跳跳,到底是卸下一个沉重的担子,心情轻松了不少,考点附近有家大型商场,两人直奔着商场去,路上小孩一脸严肃地宣布:“这顿饭要我来请。” “为什么?” “为了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荣叶舟说得郑重,“让我也补偿补偿你吧,好不好?” “好,你想请客就请客。” 杨渊不跟他争,走着走着,忽然问:“哪来的钱?” “你之前给我的啊,你给太多了,我花不完的。” 荣叶舟颇为得意,“存了好大一笔,我打算送你个礼物。” “这么厉害?” 杨渊脸上笑意渐深,然而有些事到底还是不合时宜地窜进脑子里,他在点菜时状似随意地旧事重提:“常西师范怎么样?以你最后几次模考的分数,正常发挥的话,考得上的。” 第90章 荣叶舟咬咬嘴唇,一时没答话。 “你报志愿的时候我应该在国外,等出分以后我会再帮你筛选一下,我还联系了一个专门指导报考的老师,到时候你记得去见。” 杨渊下了几盘肉,边刷菜单边嘱咐:“报好以后截图给我看看,不用顾忌时差,我看见了就会回你的。” 荣叶舟只是讷讷地点头。 “对了。” 杨渊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你学校用来划学费的卡要开学才能办理,这是我一张闲置的卡,先给你用,后面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都打到这张卡里,你开学办好新卡再把钱转进去。” “好,知道了。” 荣叶舟乖乖接过卡,看了看杨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杨渊一手忙活着烤肉,头也没抬,又从钱包里单手抽出一张卡,“这张是我信用卡副卡,额度不高,就两千块,你当应急用,两张卡密码都是你生日。” “这不用了吧……” “拿着吧。” 杨渊给他夹肉,“我走这一个月,想去打工就去,但是快递分拣这种活儿不许再干了,伤身体,去摇奶茶做咖啡都行,端盘子也行,你这成绩也做不了家教——打拳不行,我知道大学城附近有跆拳道馆和拳馆,你不许去当陪练,教练更不行,听见没有?” “呃……” 荣叶舟冷汗直冒,心想还真的全都被猜中了。 “趁热吃。” “你……你没生气吧?” “没有。” 杨渊冲他挺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能控制欲那么强,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的,想去就去吧,注意身体,不然管多了招人烦。” “……我没有觉得你烦啊。” 荣叶舟觉得他最近总是有点奇怪,“我就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 “找同学出去玩也行。” 杨渊摇头,“我真没生气,只是不想出长差,还是跨国,当老师就冲着每年寒暑假这点福利,好不容易有时间能跟你一起出去玩玩,结果还被工作耽搁了。” “那没事的,等你回来再玩嘛。” 荣叶舟这才放心,夹片牛舌放进杨渊的碟子里,笑嘻嘻地说:“工作重要啊,要认真工作,别太想我。” - 8号高考结束,杨渊13号出发,两人没在家里休息几天就又要分别。 临走前一晚,荣叶舟蹲在行李箱旁边帮忙检查东西,一件一件往里面塞:“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啊,你那么招蚊子,要带防蚊喷雾的。” “那个毫升数太大了,带不上飞机。” 杨渊坐在床沿,有点好笑地看着小孩絮絮叨叨,“蚊子而已,咬就咬吧。” “咬了多难受。” 荣叶舟坚持不懈地在家里翻箱倒柜,“这个!这是kim从泰国带回来的防蚊香膏,这总可以带了吧?” 说着,把东西塞进小药箱里。 “怎么只带三双袜子呢,不够穿的吧,我听说那边总是阴雨,衣服洗了不容易干,再带两双。” “小小年纪倒是爱操心。” 杨渊靠在床头,借着台灯光线打量荣叶舟,一时间心绪有点复杂。 他带回来的小孩,终归是到了要飞走的年纪。 可往哪里飞呢? “小舟。” 杨渊冲他伸出手,“别弄了,你过来。” “干嘛?” 荣叶舟仔细检查了剃须刀,确认充电器都带好了,才踢踢踏踏地走到床边,手一伸,被杨渊拽进怀里。 “我要走这么久,你不想我?” 杨渊很眷恋地吻他,“每天都跟我打视频好不好,我会很想你。” “……好啊。” 荣叶舟被这种充满情欲的吻亲得有点哆嗦。 他和杨渊两个人最近都过得像苦行僧,住校几个月时间始终清心寡欲,难得周末回家,最多也只是亲亲抱抱,腻歪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去上补习班,而杨渊这学期也空前忙碌,手上同时写三四篇论文,还要帮章老教授编新教材,平时大大小小的活动更不用说。 两个人进入状态都很快,荣叶舟气喘吁吁被按倒在床上时,忽然想起什么,脸颊通红,小声问:“我考完试了,是不是可以……” 杨渊睁开眼,鼻尖对鼻尖地看了他几秒,蓦地笑了:“不。” “……为什么?” 荣叶舟困惑地看他,还要说话,却被一个吻堵住嘴巴。 “再等等吧……” 杨渊似乎在吻他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小,再等等……” 究竟要等什么? 荣叶舟百思不得其解,从前杨渊总说他还小,说高中生不可以在这方面做得太过火,可现在他已经考完试了,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做到最后一步呢? 这一晚气氛太好,暧昧又旖旎,荣叶舟攀着杨渊肩膀,被弄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等我回来。” 杨渊反反复复吻他眼睛,“等我回来吧,宝贝,别急,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 - 第二天清早,荣叶舟执意要送杨渊到机场。 一同出行的师生约定好在机场碰面,为了不撞见其他人,他们特地早到了一小时,荣叶舟一直跟杨渊走到安检入口,排队的人不多,他们在一家咖啡厅门口止住脚步。 “好了,快回家吧,这段时间累坏了,好好休息。” 杨渊抬手揉他头发,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别忘记研究报考,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找我,别憋着不说,听见没有?” “知道了!” 荣叶舟嫌他啰嗦,一个报考每天都要嘱咐他好几遍。 何况要月末才能出成绩,还有很久呢。 杨渊笑笑,手上用了劲儿,使劲揉乱小孩一头卷毛。 大概是年纪逐渐上来了,一些从前不明显的生理特征开始显现,荣叶舟的发色其实很特别,日光下会微微泛红,没有光时又显得黑漆漆的,缎子一样,是理发店都染不出来的漂亮颜色,又有点自然卷,每天起床时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像睡得潦草的卷毛小狗。 “头发长了。” 杨渊忍不住又摸摸他。 “那我待会就去剪。” “不用,留着吧。” 杨渊最终用拇指指腹略过小孩一双花瓣一样的唇,“留长一点,我想看你长头发的样子。” “好啊。” 小孩笑得眼睛眯起来,“等你回来,我的头发就长长啦。” 两人黏黏糊糊在安检口道别了好几次,杨渊才拖着箱子进了安检。 最后时分,他回头看了看。 荣叶舟穿着t恤牛仔裤站在不远处,从头到脚都是青春气息,小孩还挺没心没肺地冲他挥手,咧着嘴,牙齿白晃晃的,傻里傻气。 杨渊也笑着对他挥手,转过头去,递出身份证。 人脸识别屏幕上,他一张成年男性略带疲惫的面孔有些刺眼。 虽说杨渊自诩保养得挺好,但三十岁和二十岁毕竟不能比,他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冒出很多荣叶舟被同龄人簇拥在中间的画面。 就像那张在十五中踢足球的合影一样。 很多现实问题的确是没办法忽略的,如果荣叶舟真的考去一所距离杨城很远的大学,他们以后又能坚持走多远? 这些年在学校里,也没少看学生们分分合合,都戏称毕业季也是分手季,很多时候感情再好比不了现实压力,人都要生存,一南一北,一东一西,距离太远就是会消耗感情,看不见摸不着,一个人的时候病了累了都只能自己扛。 远在天边的关心,比不上近在眼前的怀抱。 越想心情越差,杨渊甚至开始预设他们未来异地恋的生活——他工作太忙,周周见面是不现实的,每学期最忙的时候甚至有可能一个月都抽不出一个完整周末。 让小孩回来找自己吗? 好像又说不过去。 半月见一次面是最低标准了,运气好的话,他往后和教务商量一下课表,尽量不在周五和周一排课,这样每次见面还能多待两天,只是不知道荣叶舟的课表满不满…… 好像一下子回到本科,整天挖空心思研究课表,一时兴起和朋友跑去周边城市一日两日三日游,那时候年轻,好像一天不折腾就浑身难受,在外面通宵唱k唱到天蒙蒙亮,回学校还能直接赶去教室考个期末考,考完又冲到食堂抢份饭,吃完以后爬上宿舍的小床倒头就睡。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很无忧无虑。 在候机位坐了一会儿,其他老师同学也陆续到了,大家核对一下名单和机票,排好队等待登机。 章老教授知道杨渊家里有个高考生,还笑呵呵地关心道:“孩子考得怎么样?据说今年语文作文题目出得有点刁钻啊。” “不知道呢,也就那样吧。” 杨渊笑答,“肯定没您孙子成绩好。” 第91章 “哪里哪里。” 老教授爽朗地笑拍杨渊肩膀,“我们家臭小子也不爱学习,全靠临阵磨枪。” 队伍开始缓慢向前移动,杨渊登了机,在位置上坐好,想了想,又打开微信嘱咐荣叶舟别忘记吃冰箱里昨天剩下的炒饭。 小孩很快回他一张图片,是蛋炒饭配两个炒菜,一看打包饭盒就知道是公寓楼下小馆子买的。 “不许偷吃冰淇淋。” 杨渊给他发小狗挨打的表情包。 “没有偷吃!!!” 荣叶舟接连发来一串抗议,屏幕上的小狗龇牙咧嘴,凶巴巴的。 空姐过来提醒手机关机,杨渊开了飞行模式,转头看向舷窗外。 杨城今天天气很好,天幕蔚蓝,白云稀疏成片。 正是一年好时节。 ◇ 第73章 荣哥! 杨渊走后,家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从学校宿舍打包回来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拆,荣叶舟吃过饭后就开始整理家务,洗洗涮涮,下午时杨渊发来在首都机场转机的照片,两人聊了几句,继续各做各的。 荣叶舟上网搜了搜高考真题,给自己粗略估了下分数,去常西师范的确没什么问题,同档位还有伍川大学和另一所农林类院校,几所学校区别不大,只是伍川作为南方城市,经济发达,宠物行业发展更好,大四毕业实习时可选择的宠物医院更多。 不过这些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暂时不用担心。 一下子卸下所有重担,荣叶舟有一种失重的感觉。 过去几个月里昏天黑地的苦学,好像眨眼间就被抛到了脑后,人类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动物,备考的时候不知咬牙切齿暗暗发誓多少次,考完要做这个玩那个,可等到真的考完了,反倒是什么也不想做,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荣叶舟坐在书桌前托着腮,望着窗外,忽然开始想念杨渊。 想起杨渊,就又想起那天在公寓里发生的不愉快的见面,有关这件事的后续,杨渊总是不愿意跟他多讲,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可荣叶舟心里总感觉到某种不安。 他很忧愁,又很没有方向,回国几个月里总共花了杨渊多少钱,荣叶舟心里有个粗略的估值,他肯定没办法在开学前几个月就靠自己赚够这笔钱,但心中却对存钱有个模糊的计划。 这笔钱并不是为了要还给杨渊,而是要登门拜访,亲自交到冯秀岚手中,以证明自己现如今同样是个有谋生能力的成年人,即使杨渊的工作再因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而产生什么意外,还有自己能够承担生活开销,不至于叫两人落魄到要回家啃老。 荣叶舟对自己有信心。 他想起前一晚收拾行李时,杨渊专门把家门钥匙留在了床头柜抽屉里,反正一走就是一个月,钥匙用不上,万一丢在国外也是麻烦。 荣叶舟翻出了那串钥匙。 他记得很清楚,最大的那一把是杨渊家里的防盗门钥匙,一把小的是楼下门栋钥匙,另外几把是杨渊办公室里各种抽屉和柜子的钥匙。 至少……至少存够一定数目的钱以后,在杨渊回来之前,一定要亲自登门,对阿姨道歉。 - 下午,徐子明发微信找荣叶舟出去玩,两人约了商场门口见面。 荣叶舟赶到的时候,看见徐子明已经到了,这人明显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踩着一双崭新的篮球鞋,没心没肺地炫耀:“我妈终于给我买了!求了她一个月,要不是我发挥得还不错,嘿嘿,这鞋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穿上。咋样,好看吧?” “还可以。” 荣叶舟扫了一眼,其实没觉得几千块的鞋和几百块的有什么太大差别。 “走啊,哥请你吃牛排,这儿有家新开的西餐厅据说特好吃。” 徐子明揽着荣叶舟肩膀,“哎,看电影不?吃完饭咱们去挑个大片呗?” “我想找找哪里有招兼职的。” 荣叶舟没答应他看电影,坦诚道:“我想存钱,你有知道的兼职工作也可以推荐给我,什么都可以,我不挑。” “啊?为啥啊。” 徐子明不解,“你知不知道高考以后这个暑假一辈子就只有一次?你还不放开了玩!以后想玩都没有这么长这么爽的假期!” “一个人又没什么可玩的。” 荣叶舟不以为意,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我哥出差了,我想存钱给他买礼物,等他回来给他个惊喜。” “哦。” 徐子明想了想,“那你去做家教?不过你这成绩……不是看不起你啊,我还没你考的分高呢,我意思是人家找家教都愿意找高考600分以上的,咱俩这水平没戏。” “那我能做什么?我已经成年了,至少可以去做服务生吧?” “那肯定行吧,不过那也太累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西餐厅门口,看见橱窗上恰好贴着招聘启事:招服务生,5000/月;招大堂经理,9000/月。 正是饭点,来吃饭的人很多,两人选了个双人位落座,荣叶舟点好菜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见前台没人,便过去询问:“你好,请问这里招兼职吗?”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他,笑问:“你是学生吗?” “刚高考完,我满十八岁了。”荣叶舟认真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招哦,我们只要正式员工。” 小姑娘大概是觉得他亲和,想了想,又说:“不过负一层大排档有不少店面在招暑期兼职呢,不怕累的话你去暴打柠檬茶看看啊,他们工资高但是可累了,打一天下来你筷子都拿不动。” “好的,谢谢你。” 荣叶舟转身回座位上,心里还有点开心。 他最不怕的就是做力气活,暴打柠檬茶听上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毕竟区区几片柠檬而已,还能比从前拳台上的对手难缠吗? 再说他以前在奶茶店做过兼职,在曼谷时也卖过那种街边饮料,还算是个熟练工。 徐子明看他高兴,还以为是有什么好事,得知是因为找到地方打工了,不禁扶额:“怎么还有你这样喜欢打工的人,你可真是天选牛马。” “我可不是。” 荣叶舟边切牛排边说道:“我又不是傻子,谁喜欢打工,可我没办法呀,我欠了钱,要还的。” “欠你家里人的钱还叫欠啊,都是一家人,干嘛分这么清楚。” 徐子明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那你去打工我还能找你玩吗?反正你哥出差不在家,我能不能去你家里过夜啊,或者你来我家也行,你陪我打打游戏呗,我家俩台式机,咱俩双排啊。” “那要看我的工作时间。” 荣叶舟看看他,其实对当下热门的几款网游也挺感兴趣,毕竟还是年轻男孩,再懂事也违抗不了天性。 “行行行,那赶紧吃,吃完我陪你去负一楼。” - 负一楼美食大排档看样子是新开的,不少门店都是崭新的装修,奶茶店三步一个,眼花缭乱。 暴打柠檬茶的铺面位置很好,下了扶梯就能看见,客流量也挺大,荣叶舟和徐子明过去的时候,店里两个小伙子正吭哧吭哧锤得起劲,前台负责点单的小姑娘看面容也很年轻。 现打柠檬也算是个卖点,在油烟浓郁的大排档旁边,空气里弥漫着柠檬清香,很容易吸引客人驻足点单。 荣叶舟过去问:“你好,请问这里招兼职吗?” 小姑娘忙得头也不抬,“你稍等一会儿啊,等我下完单。” 于是两人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站。 荣叶舟伸长脖子往柜台里看,看了一会儿,看出这里柠檬茶的制作工序跟自己从前做过的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要求纯手打,对体力消耗也大,又是夏天,两个小伙子眼见捶得力竭,汗顺着两鬓往下淌。 大概几分钟以后,点单高峰过去,小姑娘才从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哎,是你们俩要做兼职吗?” “是我,他不做。” 荣叶舟举起一只手,“有什么招聘条件吗?” “没啥条件,有劲儿就行。” 小姑娘上下打量他几眼,说:“你稍等啊,我叫店长过来面试你。” 荣叶舟乖乖点头。 没过一会儿,一个中年男性就从楼上下来了,面试过程也很简单,尤其荣叶舟有过兼职经验,店长让店员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制作流程,认了认茶底和糖浆,教了封口机怎么使用,现场试做了两杯,又查看过荣叶舟的身份证,便当场让荣叶舟签了临时用工劳务合同。 “孩子,你先去办健康证啊。” 店长边检查合同边叮嘱他:“明天去办完健康证,再到我这里领签好字的合同,试用期三天,你是临时暑假工,咱们工资日结,时薪25,你上晚班,晚上七点交班,还有问题没有?” “没有了,谢谢你。” 荣叶舟很开心,没想到这么顺利,仔细算了算,如果省着点用钱的话,从6月到8月结束,他能攒下相当可观的一笔钱。 第92章 店长又看看旁边的徐子明:“小伙子,你不跟你朋友一起?” “我?我可不用。” 徐子明连连摆手,“我打不动,我嫌累,嘿嘿。” 签完合同,荣叶舟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脚步雀跃。 时间还早,徐子明陪着荣叶舟到医院做了健康证相关检查,第二天就能拿证,拿了证当天晚上就到岗上班。 “哎呀反正你明天就上班了,今天就陪我去打两把游戏好不?去你家楼下网吧,结束了你两步就到家,不耽误你休息。” 徐子明游戏瘾正大,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求你了哥!荣哥!我知道你玩得好,带带弟弟!” 荣叶舟觉得这称呼有点好笑:“你一会儿喊弟一会儿喊哥的,我到底是什么?” “哥!你是我哥!反正你本来也比我大!” 徐子明生拉硬拽把荣叶舟扯进了公寓楼下一家网吧,“我请客,真的,就当找你做陪练了,快点快点,再拒绝我就是不给面子了啊。” 荣叶舟看了看时间,中午时他们约定好了,等杨渊那边下了飞机去酒店入住以后打视频电话,跨国航班航程长,这会儿飞机还没落地,打两局游戏也不耽误什么。 于是由着徐子明把自己推进网吧,开了两个相邻机子,按下开机,机械键盘花花绿绿的灯光就滚动闪烁起来。 “芜湖!” 徐子明眼睛都亮了,摩拳擦掌,“伟大的召唤师荣哥!带我去峡谷大战八百回合!” ◇ 第74章 你怎么不说想我? 国内时间凌晨三点多,杨渊的飞机终于降落。 有接待方的工作人员带他们从机场赶往下榻酒店,一路上没什么机会联系荣叶舟,直到大家各自在酒店入住,杨渊喝了口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提提神,才来得及把临时电话卡插进手机里。 视频通话拨过去两秒,对面就接了。 只是酒店网络不大好,那边背景音又很嘈杂,荣叶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下一秒徐子明的脸也挤进来,带着点心虚,冲杨渊嘿嘿一笑:“哥!” 杨渊一眼看出他们俩在网吧,心知肚明,笑问:“打游戏呢?” “是我非要他陪我玩的,今天我俩去找工作了。” 徐子明不清楚他们俩的关系,只把杨渊当家长,拼命解释:“哦不对,那是昨天的事了,反正荣哥可听话了,本来不答应陪我来玩的,我说就当庆祝他找着兼职了,硬把他叫来的,哥你千万别骂他啊。” “找到兼职了?” 杨渊视线落在荣叶舟脸上,“做什么?” “还是奶茶店,暴打柠檬。” 荣叶舟忍不住嘴角上翘,“店长夸我力气大,别人锤十几下才够用,我锤几下就行了。” “行,去吧。” 杨渊见他高兴,自己心情也变好了,只是算算时间,忽然一挑眉:“你们那边几点了?玩这么长时间?” 眼看凌晨四点了。 荣叶舟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这就要走了,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实则他们俩刚开了一把,正在匹配对手呢。 徐子明在一旁挤眉弄眼地暗示荣叶舟,电脑上界面已经进入选英雄阶段了,可荣叶舟被杨渊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脸不自觉红了。 尤其是杨渊把手机随便架在了台面上,正摊开行李箱找换洗衣物。 然后对着荣叶舟,慢慢把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了。 “哎!你干什么去!” 徐子明目瞪口呆看着荣叶舟不管不顾从椅子上跳起来跑了,怎么叫也叫不回来,抓耳挠腮,最终沉痛在对话框里打下一句话:“不好意思打野突然肚子疼去厕所了,哥几个多担待!” 队友几乎立刻在对话框里回复:wcnm有病啊! - 荣叶舟气喘吁吁抓着钥匙跑回家里,总共用了五分钟不到。 杨渊眼睁睁看着他一路窜进公寓,像有鬼在身后追一样,连句话也插不上,好不容易荣叶舟进了门,跑得满头大汗,面色绯红,他忍不住打趣道:“你干什么啊,跑什么?我又没说你。” “那你怎么能、怎么能当众脱衣服啊!” 荣叶舟瞪圆了眼睛指责他:“不像话!大学老师咋也不注意形象!” 这小孩现在比他自己还重视这个大学老师的身份,不过区区小讲师而已,搞得像什么院士上电视一样,言行举止都要挑毛病,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杨渊故意逗他,脱了衬衫也不急,慢吞吞在行李箱里翻找衣服。 荣叶舟盯着杨渊那一片又白又紧致的背肌,脸越来越红。 那上面还有自己前一晚不小心抓出来的印子。 直等到杨渊好不容易套上件短袖,才气呼呼地问他:“你自己住吗?有没有别人和你一间?” “自己住啊,你看屋里还有别人吗。” 杨渊翻转摄像头,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让荣叶舟看清全貌,“怎么,不让我跟别人睡一间房?” “不让!” 小孩理直气壮,“只能和我睡一间,也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看什么?”杨渊又翻转摄像头,手机拿得很近,一双眼睛含着笑,“这是病句啊。” “……” 荣叶舟被他揶揄得浑身燥热,脑子里不大干净地想起杨渊走前那一晚他们把家里大床厮混得乱七八糟,纸团扔得到处都是,偏偏此时此刻他眼前就是那张大床,更要命的是他忽然看见,有一个纸团隐藏在床底缝隙里,大概是之前打扫的时候没有看见。 身体某个部位恰到好处地给出了反应。 “我不跟你说了!” 荣叶舟气恼得过去捡纸团,狠狠往垃圾桶里一丢,“快去睡你的觉吧!” 杨渊在对面笑出了声。 “我这儿是早上呢,睡什么觉,待会儿要去逛校园。” “那我要睡了!” “叫你朋友上来一起睡吧,别把人家一个人晾在网吧。” 杨渊拧开一瓶矿泉水,“打工也注意身体,打一份就行了,别把自己当黑奴用,我心疼,听见没有?平时跟朋友打打游戏挺好的,但是总去网吧不健康,你们约着出去干点别的,我不是给你留了钱吗,在我回来之前你的任务是把那笔钱花光,不然我要生气了。” “好的好的知道了。” 荣叶舟别别扭扭地应下,别别扭扭地挂了电话,转头环顾房间里,确认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正要下去接徐子明上来,忽然转身跑回床头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盒小规格安全套。 ……这还是他高考结束后自己偷偷去买的,以为会用得上,结果没想到杨渊还是那么克制,死活不肯做到最后,甚至宁愿只用手来代替。 虽然杨老师头脑太聪明,只用手都很快掌握了高超技术,让小孩第一次没忍住弄得满床都是。 不能再回忆了! 荣叶舟拿着安全套,左看右看,最后选择塞进了自己一大摞还没来得及扔的复习资料里面,书本都用大收纳箱收着,轻易不会有人来翻动。 万一叫徐子明看见就完了。 - 假期的前一个月,荣叶舟过得很惬意。 暴打柠檬茶兼职虽然是晚班,每天下班都几近凌晨,但薪水相对更高,他平时过得又节省,杨渊不在,吃饭也总是糊弄了事,存钱速度很快。 徐子明三天两头来找他打游戏,后来一个偶然机会,两人在网吧里认识了几个a师大的男生,混熟以后就一起五黑,荣叶舟打游戏也算有点天赋,他擅长打野,技术进展神速,水平比大多数普通玩家都高,一来二去大家都愿意拉着他组队,后来慢慢发展成有人想付钱让他帮忙给自己练号。 代练虽累,赚得也多。 有些大学生不缺钱,出手很大方,还愿意雇荣叶舟陪自己一起玩,毕竟就算有人带飞,那成绩也是自己一局一局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体验感不知道好多少。 荣叶舟一下子收入颇丰。 白天去网吧代练,晚上去奶茶店锤柠檬,生活很充实,靠自己劳动赚钱的感觉也很好。 直到高考查分前一星期,荣叶舟带着自己估分的结果去找那个杨渊联系好的报考指导老师,最终认认真真讨论一番,划定了志愿范畴。 也就是原本的预想,常西师范和伍川大学二选一,再加几个备选,但今年动物医学分数线还降了,基本不可能会滑档。 又过几天,终于出分,也没有什么意外,距离一本线还差一截,但读一个二本好专业也绰绰有余了,分数比预估的还多了七八分。 荣叶舟老老实实按照原本的计划填报了志愿,截图发给杨渊,两人隔着屏幕都松了一口气。 “我快回去了。” 杨渊笑着给他看大洋彼岸的风景,“还给你买了小礼物,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感觉又瘦了。” “没有啊,只是镜头角度问题嘛。” 第93章 荣叶舟照照镜子,又称了称体重,却不料果然瘦了三四斤,暗暗思索要去增肥,在杨渊回国之前吃回原本的体重,不然这人又要不高兴。 “等我回来你去接我吗。” 杨渊话问出口的时候又在心里唾弃自己。 多大人了还要一个小孩去接机,他从前大概真不是这种作风。 感情的确叫人昏头昏脑。 荣叶舟趴在床上跟他视频,单手托着腮,笑眯眯地说:“那我肯定要去接你呀,第一次跟你分开这么久,我每天都好想你啊。” 杨渊只是笑。 “笑什么,你怎么不说想我?” 荣叶舟理直气壮地质问:“你不说我就不去接你了。” “想你,我也很想你。” 杨渊从善如流:“我们家大学生来接我,我很荣幸啊,到时候一起去吃烤肉怎么样?” “好!” - 又聊了两句,荣叶舟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大事都已经落定,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悬而未决,荣叶舟翻出自己的小账本,又把身上所有零碎纸币都找出来放到桌上。 住校时,杨渊每星期都给他三百块伙食费,周末还会再给零花,但荣叶舟花不完那么多,剩下的都存起来,一直到高考结束,他竟然存了将近五千。 柠檬茶时薪25,从晚七点到凌晨一点,荣叶舟没有休息一天,一个月拿到4500,店长又给发了500奖金,凑够五千。 网吧代练的生意不稳定,但平均下来一天也有差不多五六十块收入,去掉日常吃喝花销,还是有一万出头的结余。 荣叶舟跑到商场男士商务区,想给杨渊买一件礼物。 太贵的他买不起,而西装领带皮鞋又太正式,杨渊的职业也用不上,荣叶舟在柜台间绕来绕去,最后看中一只男士钱包。 电子支付已经兴起,很多年轻人已经几乎不再用现金了,但各种卡和证件总归还是要有个包来装一装,荣叶舟选中一只墨绿色拼墨蓝色的长款纯皮钱包,觉得这种低调的冷色很适配杨渊日常穿衣风格。 售价八百八,荣叶舟付款时一点没觉得心疼,反而特别雀跃。 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己劳动赚来的钱给杨渊买礼物,意义非凡,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终于也要慢慢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他可以分担杨渊的困难与忧虑,可以共同为他们的生活撑起一片天。 做小孩很幸福,但他想,至少在家里,希望杨渊也能有偶尔做小孩的权利。 提着礼物回家,荣叶舟甚至在路上吹起了口哨。 接下来就是他筹谋了许久的大事——手头总归要留一点钱周转,荣叶舟到银行取了八千现金,包在信封里,拿上杨渊留下的那串钥匙,找到了杨渊家里。 他特地挑大清早来,因为也算了解家里几个人的作息情况,早上七点多冯瑾出门到宠物医院去上班,又过了一会儿,冯秀岚和冯秀艳也结伴下楼,姐妹俩一般会先去逛超市,这段空档时间对荣叶舟而言足够了。 他给冯秀岚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希望她能原谅杨渊的所作所为,他在信里保证自己会努力学习,会按部就班完成一切该完成的,他希望她能收回之前的话,让杨渊回家,不要把唯一的儿子拒之门外。 只是,当荣叶舟站在门口掏出钥匙以后,却发现那把熟悉的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他起初愣住了,以为是自己记忆出错,可所有钥匙都试过一遍,发现就是打不开大门。 楼道里有人路过,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荣叶舟急得面红耳赤,反复确认自己没有找错门牌,可怎么会呢?为什么打不开?那把钥匙连插都插不进去,难道是——难道是—— 他好像终于恍然大悟,可那个念头对他而言却无异于晴天霹雳,小孩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冯瑾打电话。 电话那边,冯瑾再三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哥没告诉你,对不对?大姨把门锁换啦……也不让我们给他新钥匙,嗯……不过,其实没什么啦,哪有妈妈会真的不要自己孩子的,大姨就是还在气头上,其实现在态度已经软多了……” 但荣叶舟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挂断电话,扶着墙,艰难地喘息着。 他忽然想起曼谷,好像一瞬间时光倒流,十年前,又或者更早的时候,他跟一群没有父母的流浪儿奔徙在乡村土路上,他们无依无靠,吃的靠抢,穿的靠捡,大多时候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路边,会看到有幸运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从他们面前经过。 也有时候,会有新的孩子加入他们的流浪队伍。 荣叶舟的记忆里有一个小女孩,她母亲也是红灯区一个小有名气的站街女,因为漂亮,常得白男青睐。 那天晚上荣叶舟推着小车,在街边帮人卖勾兑的色素果汁,他看见那小女孩被母亲丢弃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人群里,小姑娘哭着看母亲上了一辆车,车子引擎轰鸣作响,毫无留恋地离开了那片地方。 他出于好心,过去送给小姑娘一杯饮料。 小女孩抹着眼泪和鼻涕对他哭诉说:“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我妈妈不要我了。” “……” 荣叶舟闭了闭眼,觉得胸腔里一阵绞痛。 杨渊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妈妈不要他了。 ◇ 第75章 结结实实三个响头 冯秀岚一大清早被妹妹拽出门去逛早市,两人提着菜又到市民广场看广场舞表演,冯秀艳年轻时也很会跳舞,一时技痒,混入舞队里跟着跳了半天。 两人时至下午才到家,清晨买来的芹菜叶都被太阳晒蔫了。 匆匆忙忙走到楼栋口,冯秀岚正从兜里掏钥匙,就见眼前闪过一道瘦高人影,吓得她哎呦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心脏猛地坠了一下。 定睛一看,竟然是荣叶舟。 冯秀岚气还没消,看见他只觉得头疼,本不想理,然而小伙子细看却好像眼泪往往的,虽然人堵在自己面前,看样子又畏畏缩缩不敢开口,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你找我有事?”冯秀岚耐着性子问。 “我、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荣叶舟拼命鼓起勇气,视线在冯秀岚和冯秀艳之间徘徊,“在这里说也行,但我想……可能还是去家里说比较好,我说完就走!不会纠缠您的!” 冯秀艳在旁看得有点不忍心,见姐姐犹豫,上前做和事佬:“要不咱上去说吧姐,我这手里东西怪沉的,再说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啊。” 小伙子看着不像是来闹事的,况且冯秀岚也才想起来,先前好像是听冯瑾提起过,杨渊这会儿大概是正跟学校师生出国考察呢。 “杨渊出国了?”她没拒绝,也没邀请,只是摸出钥匙去开门。 “对,他……他不在。” 荣叶舟背着个挎包,紧紧攥着包带。 三人前后上了楼,荣叶舟还帮冯秀艳提了一袋挺沉的菜,待到进门,他直等两人换了鞋进去,自己还杵在门口,有些不安地问:“阿姨,我可以进来吗?” 倒是让杨渊养得听话,跟他那个喜欢到处惹是生非的混蛋爹没一点相像。 “进来吧。” 冯秀岚指指门口一双男士拖鞋——家里唯一的男拖,杨渊的,虽说口头上老喊着把杨渊赶出家门,可这双拖鞋倒是始终没收。 荣叶舟这才换了鞋,把自己的挎包放下,左看右看,去帮冯秀艳把果蔬和肉都放进冰箱。 “你别忙活了,有话过来说吧。” 冯秀岚洗过手,坐到沙发上。 其实她有点不太知道要拿出什么态度来面对这孩子,要说按关系吧,荣叶舟算是她……儿媳妇?可对着个大小伙子,无论如何摆不出婆婆的架势来。 何况她根本没打算同意他们这段关系! 正皱着眉思索,就见眼前那道人影又是一晃,荣叶舟手里捧着一薄一厚两个信封,咣当一声,结结实实给她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冯秀岚吃了一惊,“起来,你有话好好说,跪什么!” 她立刻站起来去扶荣叶舟,然而小伙子力气大,她扯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荣叶舟在自己面前磕了结结实实三个响头。 “阿姨。” 荣叶舟红着眼睛哀求她:“是我错了,你有什么气冲我发,好不好?你别——你能不能别赶他出家门?能不能让他回家?” 冯秀岚愣了半天,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她是把杨渊赶出家门了没错,可……倒也没到要登报断绝母子关系的程度啊,怎么这小伙子神情这样凝重,好像天都塌了一样。 杨渊都跟人家胡乱说什么了?把人吓成这样! 简直不像话! 冯秀岚脸色有点不好看,并非冲着荣叶舟,然而小孩现如今草木皆兵,一颗心沉了又沉,咬着牙把信封递出去,见冯秀岚不接,硬是放到她腿边。 第94章 “阿姨,当时……当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荣叶舟低垂着头,身躯有微微的颤抖,“我不知道……会对他有这么大影响,真的不知道……可我不是要替自己开脱,我的意思是,我知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可我想尽量弥补……阿姨你那天走了以后我就申请住校了,我知道被人看见不好,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因为我实在没地方去,只能暂时还住在公寓里,不过很快我就会走的,我考上大学了,阿姨你可以相信我吗?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是我想得太少,我太幼稚了……” 冯秀岚伸手捏了捏那两个信封,猜到厚的那个里面装的是钱。 住校这件事,其实也早听冯瑾那丫头在饭桌上‘无意间’提起过好几次了,其实事情已经发生,住不住校也无法再影响什么,但得知消息的当下,冯秀岚必须承认,她觉得心里稍微舒坦了那么一点。 至少,这证明荣叶舟不是个任性自私的人,不会为了自己一时舒坦而完全不顾及杨渊职业上的不方便。 但也仅仅只是舒坦了一点。 那时候冯秀岚没有想过荣叶舟真能考上大学,毕竟是从小都没正正经经读过书的孩子,又不是天才,高考哪里有那么容易,杨渊从高考结束到读研期间一直都在做家教,她也连带着帮忙介绍过不知多少亲朋好友家的孩子,知道很多小孩都是表面装乖假努力,实则一上考场,题都答不出几道。 原本以为荣叶舟拿个高中文凭就要进厂打工的。 因而感到有点意外,下意识问:“考上了?考哪里?” “常西……师范。” 荣叶舟提起学校名字还感到心虚,“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也只是这个水平……哥——杨渊说可以复读一年,但我想还是不要了……” “常西师范?” 冯秀岚想了想,记起这是个还不错的公办二本。 虽然和a师大不能比,但也比她预想中的好太多了。 “阿姨,这一个月我一直在做兼职,是正经工作!” 荣叶舟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是在商场的奶茶店打工……我目前已经做满了一个月,还拿了全勤奖金,还有……” 他总觉得网吧代练这事在家长眼里大概不太正面,可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索性破罐破摔,一股脑全给说出来了。 冯秀岚几次想打断,都插不进话。 “……总之这里面是八千块,剩下的钱我是打算去读大学时当个应急用,阿姨,我知道您不缺这笔钱,可我还是想——想证明我不是一无是处!我知道,可能荣飞给您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选他做我爸,可我也没办法……” 荣叶舟说到这里有点哽咽,“阿姨,我从小没有妈妈,我知道没有妈妈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我犯了错,我会竭尽全力弥补的,可是你、你能不能别赶他出去?别不让他回家?怎么能、怎么能换了家门钥匙都不告诉他呢,他知道了得多伤心……” 他再也忍不住,使劲吸着鼻涕,还是有一滴眼泪落在地板上。 冯秀岚有点如坐针毡。 她其实从来没往荣叶舟身上怪过,从头到尾她只觉得杨渊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太不成熟,简直跟印象里那个沉稳有度的儿子大相径庭,为一段荒唐恋爱丢掉职称,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简直罪无可恕,傻得离谱。 “好了,你先别哭了。” 冯秀岚抽两张纸巾塞进荣叶舟手里,“你先起来,不要这样说话,像什么样子。” 荣叶舟像只受惊的动物,再三打量她,觉得冯秀岚确实没有动什么怒,才慢慢放下心来。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冯秀岚把装钱的信封又塞给他,“你听我说,孩子。首先,不仅是我,你们两个这样的身份在一起,换成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家长都不会同意,你们所有方面的条件都相差太多了——但我不是嫌弃你配不上他,只是从客观上来讲,你们很难有未来,关于这一点你不用急着跟我争辩,因为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没体会过。” 荣叶舟急着要把信封再给她,被冯秀岚摆手制止。 “既然你亲自来,我索性把话说明白,也难免难听一点。说白了,你不是我儿子,我其实不关心你以后过得怎么样,但我在乎我自己的孩子,他的职业注定了他生活上要有很多束缚,我作为家长,必须对他有所规劝和提点,而这件事已经彻底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但我没办法强行要求他什么,更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所以我跟他说,如果执意选择这条路,那就自己走,过得好与坏都不用让我知道,否则我还要三天两头替他忧虑操心,他是个成年人了,本来也早该组建自己的家庭,我不让他回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世上本来也有很多孩子成家以后就不再想起自己原来这个家了。” 冯秀岚视线又落在那个薄信封上,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一封信。” 荣叶舟迟疑地看着她,“是我写的,如果打扰到您……如果您不想看的话,我就拿走好了……”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然而这一次冯秀岚却没有松手。 “你先听我说完。” 她顿了顿,叹口气,“其实至今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也许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去找你父亲,否则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 “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问了。” 冯秀岚重新吸一口气,“这笔钱我不能要,是你自己辛苦打工赚的,如果非要给,你给杨渊吧,你花的是他的钱,不是我的。另外,你能考上大学,这是好事,不枉杨渊这样对你一场,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同意你们两个的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没怪过你,你也不要过分自责,既然选择跟他走这条路,就要做好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不是现在他们文学院的院长跟他父亲是老朋友,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讲师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讲不好就要辞职去另谋高就,这比我不让他回家严重多了,你说是吧。” “可……” 荣叶舟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好了,要是没有别的事,你就走吧。” 冯秀岚忽然觉得疲惫,她讲了太多话,不想再继续讲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信我可以留下。” “等一下!” 荣叶舟却在她起身的时候猛地跟着站起来,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八千块钱,挺厚的一摞,沉甸甸的,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姨。” 他哀戚地低声问她:“要是……要是我跟他——我不跟他在一起了,你还让他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有三更 过年期间2.14-2.23日更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 第76章 都是他的错 分手——这个词语太痛了,痛到荣叶舟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扯着冯秀岚的衣袖,小声地、一遍一遍地恳求她:“如果我不跟他在一起,你还要他吗?我不想让他因为我没有妈妈也没有家了,阿姨,我不跟他在一起了,你让他回家,好不好?” “……” 冯秀岚有点头痛,心里暗骂杨渊怎么把这孩子给教得这么听话,她心里再有气,也被这接连不断的哀求给求得说不出拒绝了。 可一码归一码。 最终冯秀岚还是狠着心告诉他:“分手不是你说分就分的,你说这些,他知道吗?我很了解我自己的儿子,他决定的事没那么容易改变。孩子,我不想为难你,他能不能回家,还想不想回家,那是他该考虑的事,你不用替他操心了。” 说完,拂开荣叶舟的手,转身进了卧室。 荣叶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觉得头重脚轻,魂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冯秀艳始终假装在厨房忙碌,耳朵竖得很高,听着听着倒还同情起这孩子来了。 她给冯瑾做了这么多年单亲妈妈,其中酸楚,冷暖自知,她忽然很能明白为什么这孩子肯这样苦苦哀求冯秀岚,有妈没爸的日子尚且那么难过,何况没爹没娘。 没妈的孩子就是根草啊。 冯秀艳思来想去,想出去安慰两句,结果刚一打开厨房门,跟荣叶舟撞了个正着。 她吓得哎呦一声,就见荣叶舟往她怀里塞了个厚信封,随即转身就跑到门口穿鞋,挎着那个小帆布包就跑了。 冯秀艳后知后觉,打开信封一看,“怎么这烫手山芋传到我手里了!” - kim从员工宿舍跑出来见荣叶舟的时候,被他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你现在好漂亮啊。” 她先是颇为赞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荣叶舟,而后拧着眉端详起他的样子——明显很不好,颓丧萎靡,眼眶通红,眼皮半肿,活像丧家之犬。 第95章 “不会吧,你男朋友不要你啦?他要跟你分手?” kim疑惑地回忆片刻,“我没看出他竟然是这种人啊,我觉得不像哎。” “……没有!他很好,他没有要跟我分手!” 荣叶舟心情更差了,要不是他现如今只有这么一个能倾诉这件事的朋友,他真想直接一走了之,“我有事情要求你帮忙。” “嚯!” kim立刻露出一种更为新奇的神情:“我没听错吧?你求我?你?曼谷小拳王?被人打断肋骨都不肯开口求我帮你倒杯水的臭屁小子?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你到底答不答应。” 荣叶舟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再这样我就走了。” “那你要说是什么事啊。” kim翻了个白眼,“要是叫我去试探他有没有出轨,叫我去勾引他什么的,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啊,我现在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我很专一的。” 荣叶舟转身就走。 “哎哎哎!开个玩笑嘛,你这人真是,还是那么无趣。” kim拉住他胳膊,“走啦,进来,请你喝杯我的特调!” 荣叶舟闷闷不乐地被拉进酒吧,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里,一声不吭,丧得要命。 “说啊,到底怎么了?” “他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荣叶舟言简意赅,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十分详细地复述了一遍,连他差点把金智伟父亲的后槽牙给打掉都讲了出来。 kim原本还笑嘻嘻的脸,听到最后也沉默下来。 荣叶舟讲着讲着,又有些哽咽:“……所以我不能这样子,对吧?我不能害他没有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妈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真的不会再和好了,对不对?” kim罕见露出十分严肃的表情,片刻后,小声说:“你还记得阿昆吗?” “记得。”荣叶舟点头。 “那一年阿昆离开爸爸的拳馆,他说他妈妈来接他,我们都相信了。” kim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很悲伤的神情,“其实不是那样的,他妈妈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知道。” 荣叶舟沙哑道:“我知道的。” “原来你知道啊。” kim喝了口酒,转头去看窗外,“他妈妈走的时候说,以后她会回来接他的,可我知道,那都是骗人的,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阿昆等了她好多年,一直相信妈妈会回来接她,可我觉得他不过是在——那个成语怎么说?自、欺……” “自欺欺人。” “嗯。” kim点点头,“还有那堤……因为他偷了杂货店的一袋饼干,店主找上门来,他妈妈非常生气,叫他再也不许回家。” “后来他妈妈搬走了。” 荣叶舟轻声道:“所以……大人说不要他们的孩子了,就是真的不要了,对不对?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叫孩子回去的。” kim也很犹豫,“我也不知道,你不要问我啊。可是听你那么说,你确实对他影响很大是不是?害他差一点丢掉工作了,还要被人瞧不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妈妈生气也很正常啊……我们这样的人……其实有些时候真的不该要太多。” 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下子落寞起来。 “所以我不能再跟他在一起了,是不是?” 荣叶舟颤抖着问她:“趁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我应该要离开了,是不是?如果真的让他没有妈妈,我就成了罪人,我无论做什么也没办法弥补这件事了……” “可是……那你要偷偷溜走吗?” kim十分忧心地看着他:“可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啊,你走了就能改变局面吗?而且你走了他也会去找你的啊,然后你们就会吵架,他还是要跟你在一起,他妈妈还是会生气……反正最后的结果大概也是一样。” 荣叶舟沉默下来。 即使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是,他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原来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杨渊始终都在装作云淡风轻,他已经发现自己的钥匙打不开家门了吗?如果发现的话……不可能吧?一个人怎么能知道妈妈不要自己了以后还能装出那么轻松的样子? 还好他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啊。 荣叶舟垂着头抠手指,心里一时间焦躁难安,他舍不得,他当然舍不得就这样偷偷离开,他和杨渊之间还有好多约定没有完成,他们还约好要去很多地方旅行,去吃很多美食,他们一起幻想过很多很多以后,可…… 他不能自私到让杨渊用所有的一切来换取那样的未来。 如果和自己在一起的代价是影响工作、甚至是失去妈妈,失去原本的家庭,那他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他没有让杨渊的生活变得更幸福,反而带来那么多麻烦,那么多痛苦。 是不是一切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样的走向? 从一开始他就只应该把杨渊视作一个哥哥,而不是贪心地要了这么多。 都是他的错。 贫民窟里讨生活的臭石头,本来就不该被人捡回漂亮的家里,他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硬挤进来也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那一个晚上……哪一个晚上呢? 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对杨渊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而杨渊又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只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曼谷的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可想要细想,却无法再回忆起他们对彼此动心的那一个瞬间。 人类的记忆,真是奇怪。 现如今他只能忆起杨渊在热带雨林里被汗湿的脸,那么英俊,漆黑的眉毛,身上好闻的味道,寺庙香火里那人氤氲的眼睛,滚烫的掌心,午夜梦回时低沉的抚慰和叹息…… 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荣叶舟揉了揉眼睛,最后抬起头问kim:“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 - 杨渊这一晚忽然失眠。 出国访问其实无聊得很,他对友方大学的建校史并没多大兴趣,何况早些年他读研时也来过一次,虽然时隔好多年,但建筑还是那些建筑,风景还是那些风景,实在没什么新鲜。 于是只有尽职尽责给大家充当翻译。 已经7月初了,天气炎热,杨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算算时差,荣叶舟那边大概正是早上。 于是摸出手机来给他发消息:睡了没有? 以往荣叶舟消息回得都很快,除了他每天在奶茶店打工那段时间之外,差不多都是秒回,可这一次却发出很久都没回音,杨渊清楚他的作息,平常这个时候,就算还在赖床,但人总归是已经醒了的。 又发了个表情包,把手机收起来睡了。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又要跟着一群人去逛当地人文历史博物馆,杨渊兴致缺缺,在酒店简单糊弄了两口早饭,心情不太好。 因为荣叶舟还是没回他消息。 国内已经傍晚了,那小孩一整天没动静,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 荣叶舟硬撑着一口气办完了所有的事情。 他向kim借了一笔钱,跑去商场买了一只大号行李箱,家里的行李箱被杨渊出国带走了,剩下一只小号的,不太够他装东西。 回到家里,对着满屋子东西下不去手,左看右看,哪一件都舍不得带走,因为怕把自己生活过的痕迹擦得太干净,让杨渊没几天就忘记了他曾经也存在过。 又哪一件都想带走,想带走所有和杨渊有关的记忆,因为不知道这样一走,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或者……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他登录志愿填报网页,先修改了那个他和杨渊都知道的登录密码,然后把第一志愿从常西师范改成了伍川大学,这是他能找到的距离杨城最远的学校,飞机航程四个半小时,算上候机和落地出舱,一整天时间都得搭进去了。 然后他趴在桌前写信,写给杨渊,因为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办法当面说出口,他害怕一见到杨渊自己就舍不得走了,他必须要趁着这口气还没松,必须要强迫自己立刻离开,kim说得没错,他们这样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太多,是他自己太贪心了,其实杨渊跟自己在一起有什么好呢,门不当户不对,除了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根本找不出一点好来。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模糊了字迹。 实在是太难过了,荣叶舟写两行就要暂停下来转去给自己收拾行李,平复情绪,冷静下来以后再返回桌前继续,这样循环往复,其实到最后还是没能写出一封像样的信来。 他沮丧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对着空白的纸面发呆。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手机就摆在旁边,上面是杨渊的消息,可他没有勇气回复。 第96章 行李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伍川市气候炎热,很多厚衣服他都用不着带走,衣柜里原本也已经被杨渊带走了不少衣服,荣叶舟挑挑拣拣,装走了自己的短袖和裤子,想了想,又偷偷扯下几件杨渊的衬衫。 闻了闻,上面还有那股他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机票定了明天一早,在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荣叶舟拿上手机,再一次出了门。 ◇ 第77章 像是呈堂证供 冯瑾从自己的钥匙串上卸下那把新配的家门钥匙,递给荣叶舟的时候还很担心地看着他:“你真的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 荣叶舟摇头,“我配好新的钥匙就给你送回来,我只是想给他换钥匙,我不会自己偷偷留的,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跟我一起……” “不用啊,我哪里会信不过你。” 冯瑾连连摆手,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荣叶舟要做这件事,杨渊不是上次回家时就知道家门换锁了吗?虽说大姨当时态度强硬,不允许家里其他两个人去给杨渊配钥匙,但其实真要配了钥匙也没什么,大姨再生气,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发泄一些情绪,哪里可能真要和杨渊断绝关系。 毕竟大姨夫去世那几年,是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过来的,骨肉亲情斩不断,接受小舟在她看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我先走了,你快去忙吧。” 荣叶舟拿着钥匙走出冯瑾工作的宠物医院,在附近五金店配了钥匙,又把冯瑾的钥匙送回去,揣着新钥匙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 冯秀岚傍晚一个人在家里包饺子,冯秀艳最近有事回老家待了两天,家里只剩她和冯瑾,冯瑾工作又忙,常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两人连饭都没办法一起吃。 家里愈发显得空荡荡的。 荣叶舟敲门时,冯秀岚还以为是快递员,心想自己最近也没买什么东西,又想大概是冯瑾那丫头买的,年轻人整天沉迷网购,天天有快递上门。 结果门一开,却是荣叶舟。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动作一顿。 荣叶舟声音放得很轻,也没打算再进去,语速很快:“阿姨,我要走了,我不会再和杨渊见面了,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给他和你们都添了好多麻烦,对不起。” 说完,他猛猛鞠了一躬,吓得冯秀岚倒退两步,生怕这孩子又不管不顾地咣当一声跪下来。 “我改了志愿,常西师范离杨城太近了,我怕他总会去找我,新学校很远,他想去也抽不出那么多时间来,阿姨,对不起,我也替他向您道歉,他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慢慢赚够了还给他的,您别再生气了,您让他回家吧,好吗?” 他说得很动容,眼圈很红,却没有再落泪,好像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似的,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言辞凿凿地向冯秀岚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你要不先进来……” 冯秀岚有点懵,她本意并非如此,再说这事杨渊此刻一定不知情,等儿子回国找不到人,还不知道要误会是自己跟这孩子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而且……荣叶舟给她的那封信,她仔仔细细看过了。 说是长篇大论也不为过。 这孩子简直是个实心眼,冯秀岚猜测他大概有记日记的习惯,从杨渊飞往g市寻找荣飞下落的那一天起,这小孩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把什么都写给她看了。 像是呈堂证供。 读完以后,她多少明白了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其实情感上已经冷静了不少,原本打算等杨渊回国,找个机会再谈一谈这件事,却没想到荣叶舟先一步要离开了。 站在冯秀岚的角度,她此刻心里有点误会,觉得果然如此,年轻人就是三分钟热度,遇见困难还不是容易打退堂鼓? 于是打量着荣叶舟,试探开口:“你……后悔了?” 荣叶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惹得冯秀岚更生气,他最后只是不抱希望地问:“阿姨,如果我走了,您能让他回家吗?” 冯秀岚皱着眉头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我会走的,我明早就走了。” 荣叶舟看了看她,鼓起勇气坦白:“我去找冯瑾姐姐配了新的家门钥匙,我不想让杨渊知道家里换了锁都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阿姨,我保证,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您也答应我,别再赶他走,好不好?求你了。”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话,冯秀岚越听越糊涂,可荣叶舟却像是害怕听见她的拒绝,话说完,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噔噔噔下楼跑了。 什么不知道? 杨渊不是早就知道家里换锁了吗? 冯秀岚没有荣叶舟的联系方式,一时也不想去当中间人转告杨渊发生了什么,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烦得很,七上八下的,只好捏着信封,转回厨房去继续包饺子。 其实好多事情都是习惯。 她在家中闲来无事,看见冰箱里有新买来的肉馅,下意识就去揉了面打算包饺子,从前杨渊读书的时候太忙,总是不好好吃饭,冯秀岚三天两头在家里包馅料满满的饺子,装在饭盒里给杨渊送去,饺子吃起来方便,营养也足够,杨渊那个小小的学生宿舍只能煮点泡面,当妈的难免心疼。 即使嘴上说把人赶出家门,可揉面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想着,杨渊出国这么久一定吃不惯外面的饭,等他回来,得好好包一顿饺子吃。 包着包着,又想起荣叶舟刚才留给她的那封信。 这孩子的行事作风倒是挺老派,手写信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太会出现了,之前的那封信已经让冯秀岚态度有所松动,今天这一封不知道又写了些什么。 于是洗了手,坐在客厅里,拆开信封。 - 6月20日那天,我在家门口看见他。 他跟我的记忆里相比,有了很大变化,好像变得更成熟了,是个看上去很可靠的大人,他走过来跟我握手,我却误以为他也和那些人一样是来讨债的,我推开他转身就跑,他拼命地追,我们差一点发生车祸,他飞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我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司机破口大骂了好久。 …… 他说他要带我回去,我很害怕,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有关荣飞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难堪,我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虽然哥哥说这笔钱不用我还,可我还是想为他做一点什么,想了想,只能回曼谷打拳。 其实我不觉得打拳辛苦,那里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可哥哥却好像被我这样的生活震撼了,他似乎特别心疼我,他带我到处去玩,给我买很多好吃的东西,他说他想带我走。 我还是很害怕。 …… 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如果一个人忽然莫名其妙地对我好,那他一定是对我所有图,在我过去的人生里,我始终是这样认为的,可我不明白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说他什么也不要,我总是不信,我去打拳,却出师不利,因为很久没有打过比赛,被揍得胃出血,吐了他一身。 他看上去吓坏了。 …… 我们在病房里大吵一架,我赶他走,他真的走了。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却还是回来找我。 8月1号,我又一次在拳馆门口看见了他。 他很执着,要带我离开,我还是很迟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他,可我的心告诉我,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我可以跟他走,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会伤害我。 我带他在热带雨林里玩,给他讲我的过去和现在,我有点得意忘形,因为太开心,忘记了我们之间其实有那么大的差距,是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我跟他走了,他总是那么好,让我回到学校里读书,总是鼓励我,夸奖我,我再也离不开他了,一想到要和他分别,就会忍不住流眼泪。 …… 我发誓,如果我知道这段关系会给他带来这么恶劣的影响,当初无论如何不会和他在一起。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当时拒绝了他,要是我没有答应跟他走,也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曼谷时,他看到寺庙里的游客都在许愿,他说他的愿望是可以早一点成为副教授,我叫他也去许愿,他却说这种事靠许愿是不行的,还是要靠自己。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存在,让他这么多年以来的愿望落空。 不知道现在弥补还来不来得及,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已经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离开他。我很想帮忙,却什么也做不了。 阿姨,我是个从小没人要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可是看着杨渊,我就明白,有妈妈,有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第97章 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失去这么幸福的生活,也许我的离开会让他难过,但这种难过或许也只是暂时的吧,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不缺人喜欢,总会找到比我更般配的人开启新生活。 总之,阿姨,希望您千万原谅他,不要把他赶出家门。 他很厉害,也很努力,明年、后年,总有一天他还能顺利评上副高的,再多流言蜚语也遮掩不了他的优秀,我偷偷听到过有学生在讨论他,他们说整个文学院里,只有杨老师的课是讲得最好的。 阿姨,我相信他,希望您也能相信他。 我改了志愿,距离杨城很远,我还查了资料,我的条件似乎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就算申请不了,我也能打工养活自己,读书用不了多少钱,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转告杨渊,我长大了,我的腿也不再疼了,我会努力学习,顺利毕业,完成我自己的梦想。能遇到他,是我一生里最幸运的事,我从来都不后悔,我只是感到很抱歉。 如果我能再快一点长大就好了。 阿姨,请您务必允许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的催更了! 知道卡在这里大家看得急,但是现在榜单不好,实在是不能更太多,想留点字数后面去更好的榜,请大家谅解~ 今天加一更,11号还有一更,再之后就是14号开始连更啦 等过完年他俩就复合啦! ◇ 第78章 被荣叶舟气笑了 荣叶舟实在不擅长撒谎。 为了隐瞒杨渊度过这最后的十几天,不至于叫那人直接一张机票提前结束出差回来质问他,荣叶舟冥思苦想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十分合适的理由。 他在微信上告诉杨渊,自己要和徐子明去毕业旅行。 杨渊追问了两句,姑且相信了,但总觉得小孩语气和状态都不太对,可隔着时差和距离,很多话也说不彻底,荣叶舟借口要去收拾行李研究路线,草草挂断了电话。 杨渊对着屏幕皱眉。 他这两天眼皮总跳,给冯瑾打了几通电话,那丫头只说家里一切正常,没发生什么事,荣叶舟在杨城又没几个朋友,唯一的徐子明,杨渊也没有联系方式。 于是在微信上让小孩把同学的微信推过来,以免联系不上他还能找个人问问。 荣叶舟磨磨蹭蹭的,又是过了半天才回复他。 发送好友申请,对面秒通过,还不等杨渊说什么,徐子明就劈头盖脸地汇报工作一样,消息一条接一条轰炸了过来。 “哥哥好!我跟荣叶舟约好出去玩啦,我俩要去体验一把大学生特种兵穷游,先去xx然后去xx,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可能还会转去xxx,最后去xx!” “哥哥你放心,我们俩男生不会有事的,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们每天给你发照片报备!” “我家里人也说过啦,这是我妈的手机号,哥哥你存一下。” 杨渊是见过徐子明的,一个没心没肺的胖小子,一看就是从小生活优渥没什么心眼的傻孩子,这俩人要出去旅游,除了被骗去买点景区的高价纪念品之外,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简单回了两句,放下手机。 - 荣叶舟没跟徐子明讲清楚事情原委,只告诉他自己明天就要离开杨城,让他替自己撒了这个谎。 其实有一半的话也算是真的,徐子明确实要去旅游,本来还想叫上荣叶舟一起,但被拒绝了,两人只约好让徐子明出去玩的时候记得发照片来,以便跟杨渊交差。 再多的,荣叶舟也不肯再多跟他说了。 原本也想给杨渊留一封长信,可写来写去,总觉得矫情,荣叶舟不想哭哭啼啼的,他已经过了那段情绪最激动的时候。 所以最后留给杨渊的,就只是一页纸。 折叠起来,用杨渊的平板压着,静静放在桌面上。 第二天清晨,荣叶舟拖着行李箱走了。 走之前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床铺整洁,地面一尘不染。他带走了大部分夏季衣物和鞋子,还偷偷带走了一点杨渊的衣服,杨渊买给他那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也都带走了,他的信旁边是那只男士钱包,装在漂亮的礼盒里,外面用丝带打着蝴蝶结。 这间小小的公寓,像曼谷丛林里那间荒废的小木屋一样,终究只会变成他日后美好的回忆。 荣叶舟静静站在门口,反复打量里面的光景。 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都深深印刻在他的生命里,他还记得杨渊站在灶台前给他炸肉丸子时被热油烫到手背,记得他在杨渊睡午觉时偷偷蹲在冰箱冷冻层前翻冰淇淋吃,记得卫生间里他们一蓝一绿的情侣牙刷,还有门口这两双款式相同的男士拖鞋。 当分别真正到来时,原来内心竟然反而很平静。 荣叶舟深吸一口气,最后眷恋地看了看屋内的一切。 然后逼迫自己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 7月12号,杨渊终于结束长期访问,跟随大部队一起回国。 其实他们原本要更迟一点才能回来,但不巧的是国外突然爆发流感,同行的几个学生都病倒了,国外看病又贵又麻烦,学生们病情有点严重,他们不得已提前结束了行程。 返程的航班上,章老教授也烧了起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不好,杨渊和另一个女老师担心得不行,一落地就马不停蹄把老教授和几个学生一起打包送去了医院。 不查不知道,这波病毒性流感还真来势汹汹,国内早已感染了好几轮了,症状还挺严重,有的人直接白肺住院,症状轻的也痊愈缓慢,总而言之,这病毒十分折磨人。 医生叮嘱他们两个还没发病的老师也最好提前吃一点药预防一下,杨渊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药品名称,等送走了章老教授和学生们以后,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他打车回家,路上还在犹豫会不会把病毒传染给荣叶舟,想着想着才后知后觉,那小孩前几天跟他说已经旅行回来了,可这几天一直都对他的消息爱答不理,半天才回。 杨渊那边忙着监控大家的身体状况,也没来得及多问。 现在总算有时间静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自从荣叶舟说要跟徐子明出去旅行开始,小孩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前一天要给他发八百条消息骚扰,从那天开始,却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跟他说一句话。 杨渊早意识到什么,但无奈见不到人,很多话说出去也是石沉大海,而且后来荣叶舟开始拒绝接他的电话。 他心里有预感,但却不想承认。 直到打开公寓大门,对着里面漆黑的一片,杨渊站在门口,微微愣住了。 他好像早有预料,又有些难以置信,他按亮了灯,一间小小的公寓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 屋子空了不少。 大部分东西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但明显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住过人了,窗户开着小缝,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灰,他走进去,打开衣柜,看见里面空了大半。 转身看见荣叶舟那张学习桌,上面干干净净,旧书都整齐堆在角落,桌面放着杨渊的平板,下面压着一页纸,旁边是一个礼品盒。 杨渊走过去,先拆开盒子,看见一只男士长款钱包。 再去拿那张纸,把纸从平板下面抽出来时,他的手竟然有些有些颤抖。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要来找我,我也不会见你。” “要努力工作,记得回家。” “祝你早日成为想要成为的人,成为最年轻的副教授,我会为你高兴。” ……没了? 他的小孩,就留下这样莫名其妙的几行字,搬空了他们半个家,自己一个人跑了? 杨渊当下只是觉得有点荒谬。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让荣叶舟这样坚决地离开自己,如果是为了之前的那些事……可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就算要走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他以为荣叶舟是明白的。 杨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摸出手机想给荣叶舟打电话,却发现自己很难按出那个小小的拨号键。 他甚至不知道荣叶舟是哪一天离开的。 是告诉他要和徐子明出去旅行的时候吗? 屋子里太空旷了,空得人心里发慌,杨渊连鞋子也忘记换,皱着眉在家里翻箱倒柜,他想知道荣叶舟都带走了什么,翻到最后又颓然坐到床沿。 那小孩也没什么可带走的。 那本来也是一个像浮萍一样没有根的孩子,好不容易被他带回家里,养出一点根须,可那小孩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自己从这个家里连根拔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渊不知道坐了多久,猛然想起什么,去自己桌上翻找。 他桌面也一直很整洁,没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可他左翻右翻,翻遍了每一本书和每一个抽屉。 第98章 杨渊站在原地,被荣叶舟气笑了。 到底是什么毛病,这小孩一声不吭跑了也就算了,怎么还又一次——第三次偷走了他的饭卡? - 荣叶舟知道杨渊是哪一天回来的。 他惴惴不安地掐着手机,算着时间等杨渊打来质问电话,可在落地以后又过了一小时、两小时、甚至五个小时……杨渊的微信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发过来。 他已经看到自己留的纸条了吗?是不是很生气?……又或者也很失望吧。 荣叶舟知道一直以来杨渊都希望自己能和过去有所改变,他知道杨渊不喜欢自己从前那副缺少自信又唯唯诺诺的样子,他有太多太多害怕的东西,怕变化,怕失去,可杨渊从来不怕,对杨渊而言好像一切困难都像是挑战。 可对自己来说,不是的。 他还是那样,遇到困难,没有解决办法,一个人胡思乱想,越想越怕,最后靠着路径依赖,选择了他唯一擅长的解决方式——逃跑。 跑到只有他自己的地方,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人真是太奇怪了,当时拖着箱子跑到伍川市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躲避,觉得杨渊最好一次也不要打电话过来,可当人真的落地伍川,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落脚,竟然又开始可耻地期待着杨渊的反应,他好希望杨渊在看见纸条以后怒不可遏,冲到伍川来不由分说把他带走,就像从前在曼谷一样,他无知无觉从拳馆里走出来,就看见杨渊站在门口对他笑。 只是,那种幸运实在太珍贵了,他已经有过一次,而命运不会再眷顾他第二遍。 杨渊始终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荣叶舟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他想,是不是这一次杨渊真的生气了? 他生气了,所以不打算再搭理自己这只没良心的狗,叫自己随便在哪里自生自灭。 荣叶舟彻夜未睡,眼眶酸酸的,他扁着嘴去自己租的小隔间卫生间里洗漱,使劲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背着包出门打工。 他在伍川大学附近找到新的奶茶店兼职,又因为能流利用泰语沟通,还在一家泰餐馆找到了每天晚场的服务员工作,这家泰餐馆会在周末提供泰式风情歌舞表演,演员都是泰国人,荣叶舟负责帮忙准备演出,和演员沟通,做许多杂活。 薪资还不错,负担他自己的生活绰绰有余。 生活很忙碌,荣叶舟努力让自己彻底忙起来,不再去胡思乱想,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杨渊的微信好像从此石沉大海,再也没有过回音。 ◇ 第79章 在忙吗? 杨渊当天晚上草草洗漱过后,攥着手机在床上坐到凌晨三点,始终没想明白荣叶舟是因为什么才要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 他猜到荣叶舟一定改了高考志愿,电话打到十五中去一问,果然如此。 已经过了志愿更改日期,一切已是定局,杨渊忽然感到某种无力,他没办法,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觉得忽然被蒙在鼓里,找不到方向。 大概因为这一趟长差有点劳累,又心情不佳,后来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很快发起烧来。 睡梦里杨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他手是凉的,额头是滚烫的,正值夏日却觉得浑身发冷,裹了两层被子还是在打哆嗦,凌晨五点多他强撑着醒来去翻电子体温计,看着温度数字吓了一跳。 三十九度三,脑子都快要烧迷糊了。 这个时候人烟稀少,叫网约车也叫不到,他没那个精力到楼下打车,又从药箱里翻出感冒药,就着凉水吞下去,关窗开空调暖风,捂着被子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时烧退了一些,但仍有三十七度多,杨渊出了浑身汗,实在受不了,去洗个澡,然后打车去最近的三甲医院吊水。 然而这波流感来势汹汹,发热门诊人满为患,输液室人挨人挤,半个空位都找不出来,到处是老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尖锐哭叫,一片兵荒马乱。 杨渊被吵得头疼不已,找医生开了一袋子药,眼见也没有地方输液,他心情太差,索性回家继续硬抗。 反正从小到大他不常生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硬抗两天也就好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流感和以往的哪一次都不同。 全国性病毒流感席卷到了每一座城市,第一个死亡病例被新闻报道出来以后,所有人都慌了。 杨渊在家里昏天黑地睡了几天,总算是烧退了,可人也瘦了两圈,他自己在家,没通知任何人他生病的事情,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点庆幸荣叶舟不在,否则铁定要传染。 家里三个人老老实实居家隔离,冯瑾连宠物医院的实习都被冯秀艳强硬要求着辞了,毕竟命只有一条,多少工资都不比命金贵。 杨渊只跟他们说自己在公寓休息,半个字没提及自己的病情。 时间一天天过,病情大范围散播,又被慢慢遏制住,杨渊每天都查新闻,也给赵观南打过几次电话,伍川市地处西南,距离遥远,虽然也被波及,但总体还算在控制范围内。 杨渊烧退了以后嗓子就哑了,一直咳,吃什么药都不见好,他头脑始终昏沉沉的,因为还病着,也不好总去学校,担心传染给其他人,就这样一直窝在公寓里,强撑着每天起来赶一点项目进度,其余时间都在昏睡。 他本就不爱下厨房,病了就更加抵触开火,每天吃饭糊弄了事,这病毒说来也是邪门,病了以后没有味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杨渊一次从楼下菜馆打包好几天的分量带回家,饿了就吃一顿,不饿就一整天不吃,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自暴自弃的时候,尤其一到了晚上咳嗽就加剧,咳得停不下来。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临近八月,杨渊去医院复查几次,换了几种药,咳嗽总算稍微止住一些,他才敢压着嗓子给荣叶舟打电话。 其实也是不打不行了,流感在北方遏制住,南方又严重起来,赵观南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汇报流感情况,说伍川大学那一片高校太多,虽然还没开学,但周围都是居民区,人员密集又复杂,管理起来不大方便,提醒他关注一下荣叶舟的情况。 时隔许久,杨渊终于拨通了荣叶舟的电话。 不是微信语音,而是通讯拨号。 - 第一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荣叶舟甚至对着那个被自己保存为‘杨渊’的来电显示愣了好半天。 这还是他们刚熟悉起来那段时间存的备注,但在曼谷时他们每天都见面,回杨城以后更是同进同出,平时联系多用微信,几乎没有打过电话。 因而这个陌生又疏远的备注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荣叶舟眼泪都差一点掉下来。 距离杨渊回国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这段日子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连条朋友圈都没发过,荣叶舟起初就很渺茫的希望很快就破碎了,他已经默认杨渊生气了,默认杨渊这样不联系是同意了他们分手,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他很多时候连想都不敢细想,除了拼命打工攒学费,每天回到出租屋就蒙头大睡,试图以此逃避现实。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那一通电话响铃到最后一秒,然后自动挂断。 一口气还没出完,紧接着第二通又打了过来。 一副誓不罢休的态度。 荣叶舟哆哆嗦嗦伸出手去拿手机,掌心都在冒汗,他是在工作间隙休息时跑出来透透气的,泰餐口味重,后厨味道不算好闻,闻久了觉得难受。 “小荣!” 有人在喊他,“休息好了就快点回来,今天有人请假,你去帮忙做下卫生!” “来了,马上!” 荣叶舟慌慌张张站起身,犹豫再三,又往远处走了两步,划了接听。 小心翼翼把手机放到耳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听到杨渊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大概过了几十秒,杨渊先打破了这种难堪的沉默:“在忙吗?” 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低沉,状态听上去很不好,荣叶舟吓了一跳,觉得这嗓音都和自己记忆里有些失真了,他磕磕巴巴地答:“不、不忙……” “别的我先不管,以后再说。” 杨渊言简意赅,“看新闻了没有?伍川市流感最近严重起来了,发热门诊每天接待量都超额,你被感染过没有?” 其实听声音,小孩大概还没被感染,也许年轻人免疫力好,能不被传染当然是好的。 荣叶舟没料想杨渊一张口聊的是这个,顿觉无措:“没有……我没有生病……我有注意防护……” “我待会给你发一张药品清单,你马上去附近的药店买齐,一家买不全就换一家,必须把所有药物买好,买够,如果现在没时间,就等打完工再去,总而言之,用最快的速度办好这件事,买完拍个照片发给我。” 第99章 他一口气说太多话,又咳嗽起来,拼命憋住,继续道:“如果有实在买不到的,我叫小南给你送过去,放心,我不要你的地址,你直接微信发给他就行。” “我……” “我没别的事,就是提醒你买药,问问你身体状况。” 杨渊又咳了两声,“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有病及时去医院,别瞒我,你离我太远,别让我太担心,知道没有?后面……每隔两天睡前量一次体温,把温度拍给我看。” 荣叶舟已经掉眼泪了。 他很担心,不知道杨渊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可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关心他的立场,他忽然自责是不是自己太不懂事了,这样任性妄为地跑到伍川来,让杨渊平白担心,可他是为了让他有家可以回……他回家了吗?妈妈让他进门了吗?有没有发现钥匙被换过了? 荣叶舟有好多话想问,可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话筒,他好像忽然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我知道了。” 他吸了吸鼻子,看见餐厅后厨里又有人冲他招手,只能飞快地对杨渊道别:“我去工作了,你、你不要担心我,我身体很健康,你……你生病了吗?要赶快回家让妈妈照顾你,我、拜拜,我要工作了。” 说完,也不敢再听杨渊会说些什么,手忙脚乱挂断了电话。 - 夜里十二点多,杨渊才收到荣叶舟发来的图片。 消炎药、退烧药、中成药,降温贴、暖贴、体温计和止咳糖浆,还有两大包口罩,小孩按照他的要求全都乖乖买好,铺在床上拍给他看。 看样子也是个出租屋,只是比从前杨渊见过的那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好多了,他猜测是在伍川大学附近,居住环境应该也不算差,多少放心下来。 他没再回复,关掉手机。 - 当晚,杨渊再一次在夜里烧了起来。 这一次烧得又凶又猛,凌晨时分杨渊只觉得自己喉咙都被烧穿了,吞咽口水时像有锯条在上面拉,他知道这下不能再硬抗了,可家里三个人因为保护得当,至今都还没有被传染过,他不想家人跟自己到医院那种必定会被感染病毒的地方,可赵观南眼下不在杨城,高海也不在,流感病毒不是小事,若非亲人,也没有普通朋友会愿意豁出命去舍身来陪他。 没办法,最终杨渊只能给冯瑾打电话。 冯瑾夜里被手机振动惊醒,看见来电是杨渊,心头一惊,接通了马上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严重了……” “说不出话。” 杨渊艰难对她嘱咐:“你打辆车过来……咳……别吵醒我妈和小姨……到了让车在楼下等,我烧得有点厉害……”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冯瑾猛地起身,套袜子换衣服,抓上钥匙和挎包,小心翼翼出了卧室,“哥你别挂,我担心你,我这就出门……” “嗯,别急,慢慢来。” 杨渊靠在床头,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他头痛欲裂,咳嗽难止,浑身都是冷汗,心想这回可算是着了道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病成这样。 真是让人笑话。 ◇ 第80章 唯有一拍两散 冯瑾来得很快,一进门就被杨渊这副大病未愈的样子给吓到了。 手忙脚乱扶着杨渊到门口换鞋,刚要出门才又想起要带身份证,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冯瑾才得以好好看了看他——又是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之前她就好几次说要来公寓看杨渊,都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家里两个长辈也都担心得不行,冯秀岚好几次要送饭菜过来,又因为先前毕竟对儿子放过狠话,不让人回家,不好主动拉下面子开这个口,就让冯瑾代为送饭。 冯瑾来过几次,可要么是杨渊不在家,她只能放下饭盒就走,要么是杨渊正忙,而且状态很颓丧,胡子拉碴也不知道打理,她看出家里少了个人的痕迹,试探着问了两句,可杨渊全像没听见,明显不想谈,于是冯瑾也只好跟着装傻。 谁也没想到杨渊病得这么重。 到了医院,拍了加急片子,医生看一眼就给值班主任打电话,当场把人扣下要求住院。 冯瑾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问是怎么了,医生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算好算坏:“肺炎,怎么拖这么严重才来医院?都白肺了!” “白白白白肺是啥……” 冯瑾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哭出来,“哥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病成这样都不跟家里说啊,你——” “行了别哭了,直接住院部缴费去。” 医生打断她的哭哭啼啼,打印机咔嚓咔嚓吐出厚厚一摞单子,“再去做个病毒检测,刚才的血常规不够,补个血检,去了直接住院观察,后面吃东西注意饮食,辛辣不要吃,刺激性食物不要吃,有没有哮喘?” “没有,也没有药物过敏,没有相关既往病史。” 杨渊是个很合格的病人,知道医生要问什么,坦白得很主动:“要住院到什么时候?炎症消了就能出院吗?” “你急着干什么去?”医生透过镜片,冷漠地质问他。 “……不干什么。”杨渊被看得有点心虚。 “不干什么就老实住着,让你出院再出院。” 医生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拍,手在键盘上猛地一敲,叫号系统立刻响起机械的女声:“请、799号病人、于飞、前来3号诊室就诊……” - 冯瑾陪床陪到早上七点,估摸着家里大人都醒了,不由分说瞒着杨渊打了电话。 肺炎这病说小不小,何况杨渊眼见人都瘦脱相了,冯瑾一点不敢耽搁,趁杨渊吃了药睡着,立刻出病房跟冯秀岚汇报了情况。 电话里冯秀岚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不让回家,套上衣服就跟着冯秀艳赶了过来,因为太过着急,下出租车的时候还给绊了一跤,手心都被地面上的小碎石给划破了。 到了病房门口,冯瑾正在那儿等着,见了冯秀岚连忙迎上去:“大姨你别担心,我哥现在没事,他睡觉呢,昨天半夜里检查都做完了,医生说就是肺炎,只是拖得有点严重,住院观察两天看看情况。反正我哥也没有哮喘,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啊。” 冯秀岚眼眶红着,杨渊的病房也不是单间,人进去多了难免吵到别人,所以只有她一个人进去,冯瑾和母亲在外面等着。 杨渊在输液,他吃的药里有安定成分,睡得很熟,烧已经退了些,冯秀艳伸手试探他额头温度,感觉仍是比正常体温烫,不免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看见杨渊瘦得脸颊都凹下去,头发长了也没有剪,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几天没收拾过,越看心里越觉得酸,她这个儿子从来是很注重体面的,也不知道是病成什么样,能把自己熬出这幅样子来,明明电话里一口咬定自己什么病也没有,几次都坚决不让她们过来公寓探望。 知子莫若母,冯秀岚不用细想也明白,杨渊不是单纯因为生病才把自己磋磨成这样的。 当年杨忠学去世那段日子,杨渊才十七岁,年轻小伙子看着飒爽利落,体体面面在葬礼上红着眼圈招呼前来祭拜的亲朋好友,实则心里的难受始终窝着散不出去。 那段时间杨渊也是这样,自己难受也一声不吭,饭吃不下两口,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又是特殊时期,马上要迎来高三冲刺,杨忠学下葬以后杨渊就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像拧了发条一样不吃不喝,埋头猛学,看得冯秀岚心惊胆战,强行抢了他的卷子把人赶去睡觉。 那一次也是,杨渊在硬撑了两个月以后大病一场。 冯秀岚坐在病床边上,想了很多。 她把荣叶舟留下的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起初看到很多地方仍然觉得不适,可慢慢的,再去看的时候,竟然能读出那些字里行间的幸福。 她看见荣叶舟写他们两个在曼谷雨林里漫步的时候,写他们顶着巨大的芭蕉叶一起在森林里躲雨,写杨渊带着他去骑大象、看马戏、逛海洋馆,写他们两个头戴海洋馆售卖的幼稚的鲨鱼发夹一起拍傻里傻气的游客照,写曼谷深夜热闹绚烂的夜市里,只有他们两个所在的一角,像一片安静美丽的世外桃源。 好多好多过往记忆扑面而来。 冯秀岚想起杨渊小时候,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幼年时的杨渊也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孩子,那时候杨忠学工作太忙,周末都空不出来,她一个人带杨渊去逛杨城的国家动物园,小男孩精力旺盛,撒手就像脱缰野马,冯秀岚跟在儿子后面追着跑,母子俩跑得满头大汗,小杨渊喜欢所有投喂动物的项目,有一次端着盘苹果去喂猩猩,结果那猩猩太亲人,拿小杨渊当树爬,三两下爬到他身上,挂着不肯下来,那毛茸茸又陌生的触感吓得杨渊当场就软着腿坐了个屁股蹲儿,吓得嚎啕大哭,工作人员尴尬地牵走猩猩,哄了半天才让杨渊止住哭泣。 第100章 冯秀岚当时还觉得儿子很可爱,硬是让人帮忙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猩猩亲昵地搂着小杨渊的脖子,而杨渊哭得整张小脸都皱到一起,难得出了糗的样子,后来好多次,冯瑾都爱拿着这张照片嘲笑杨渊。 所以小时候,冯秀岚是怎么带杨渊的,杨渊依法炮制,全都用在了荣叶舟身上。 刚结婚时冯秀岚服装店还没关店,有时会碰上找茬的客人或是眼红她生意的同行,她年轻时脾气暴躁,被气得急了,总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在家里掉眼泪,杨忠学就笑眯眯地搂着她安抚,叫她‘小岚’,不紧不慢给她讲些学校里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两个人生经历天差地别的人,不是没有可能在一起。 这是父母耳濡目染教给杨渊的事。 他从父母身上学会如何爱人,然后用这样的方式,去爱那个叫小舟的孩子。 冯秀岚透过荣叶舟那些字句,好像也看到了杨渊在曼谷的样子,又好像透过杨渊,看到了年轻时的杨忠学。 儿子这一次是认真的,是真真正正动了感情。 她冷静下来,其实也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自己和杨渊相依为命,他们母子两人能从杨忠学忽然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其实全靠对方的支撑与鼓励。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希望杨渊能拥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美满家庭,其实只是因为那至少能在生活发生重大变故时,身边还能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可同性恋人终究是没有保障的感情,一旦分手,昔日再甜蜜再难舍难分,也是转眼间就分道扬镳。 何况杨渊的职业特殊,高校环境既单纯又复杂,很多时候一步踏错就很难再抓住机会往上爬,更别提因为私生活在学校里闹出过那么恶劣的影响。 荣叶舟是个好孩子,这一点她承认,可有些东西就是需要时间才能证明,一个人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方法都与大人不同,对年轻人而言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对抗全世界,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那简直是最傻的行为。 世界从来不是用来对抗的,而是必须要去适应的,人是社会动物,终究不能脱离社会生存。 要是适应不了,唯有一拍两散。 冯秀岚简直不敢想,要是等杨渊四五十岁时还独然一身,身边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她简直是连走都走得不安心。 - 胡思乱想好一阵,杨渊仍睡得很熟。 冯秀岚跟医生再三确认过病情,方才暂时放下心来,留下冯秀艳陪床,自己和冯瑾回家筹备晚饭。 杨渊是个病号,吃东西要忌口,冯秀岚思来想去,打算回家包饺子。 素三鲜馅的,她对自己的手艺还算自信,小时候赵观南常来他们家蹭饭,最爱吃的就是冯秀岚包的素饺子,百吃不厌。 路过超市,进去买菜,冯瑾眼珠子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大姨,你说我哥是不是……失恋了啊。” 她猜也猜到是发生什么了,那天荣叶舟找她来配钥匙,结果等杨渊回国,弟弟就不见了,一定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觉得心里有愧,加之冯秀岚这边态度强硬,小孩子有点一根筋,觉得自己主动离开就能解决一切。 至于她哥……估计是人生里头一次遭遇这么大挫折,杨老师再聪明,也是关心则乱,有点不知所措了。 冯秀岚挑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搭话。 冯瑾见缝插针:“其实……嗯我就是随便说说啊,我觉得吧,就是,大姨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小舟人挺好的,真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乖,还好我是我哥的亲戚不是小舟的亲戚,不然我都觉得是我哥占便宜啊,人小孩刚到十八岁就把人给拐走了……” “重点是这个吗?” 冯秀岚确认儿子没事,这会儿有点后怕,心里也有气,气儿子瞒着全家人这么长时间,就那么一个人躲在小公寓里硬撑,不是跟她赌气是什么? 天地良心,她根本没做那种电视剧里专爱拆散情侣的恶毒婆婆! 再说,是那孩子找上门来说要离开,她还怕是荣叶舟三分钟热度玩弄杨渊的感情呢,毕竟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心还没定,谁能打包票荣叶舟上了大学碰见同龄人就不会变心? 那小孩看着又那么清秀水灵,想也知道根本不会缺人献殷勤! “我就是说说嘛。” 冯瑾见好就收,帮冯秀岚抱着蔬菜去称斤,“我其实是想说,我觉得我哥对这段感情挺认真的,他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小舟,咱们……咱们也别再拦着了吧?他都打光棍打这么多年了,介绍了多少个相亲的姑娘都看不对眼,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多难得啊。” “又不是我把人赶走的。” 冯秀岚冷着脸,心里也很别扭,“人自己跑了,还赖我吗?” “那你不是因为这事,不让我哥回家了嘛。” 冯瑾摇着冯秀岚的胳膊撒娇,“我要是小舟,我也要跑啊,他从小都没妈妈,在他心里肯定觉得家庭特别重要,他哪里舍得让我哥为了跟他在一起就真的抛弃家庭呢?当然了大姨,我知道你也不是真的不要我哥了,你就是还在气头上,我觉得呢,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考虑……” 说到这里,冯秀岚好像才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因为接触太少,她总是下意识忽略了荣叶舟的成长环境,她忘记那孩子从小是没有父母庇护的,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短短两次见面里,荣叶舟反反复复恳求她让杨渊回家。 这样一想……其实那孩子也挺懂事的。 先前因为那几桩意外搞掉了杨渊今年的副高评选,她的确是为此非常生气,不为世俗原因,只害怕儿子又走上他父亲当年的老路,为了一些根本不值当的原因蹉跎一生,空留遗憾。 “反正等我哥这次病好以后,要不咱们重新谈谈这事吧?” 冯瑾尽职尽责地替杨渊打助攻。 “……再说吧!” 冯秀岚心烦意乱地提着菜走出超市大门。 ◇ 第81章 荣叶舟后悔了 杨渊睁眼时,看见的就是冯秀岚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多的容颜。 他一觉睡了快连轴,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药效的作用下,身体舒服了不少,虽然嗓子还是疼得厉害,起码烧退了,意识也清明了很多。 冯秀岚支着额头在打盹,睡得并不沉,几乎立刻被杨渊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手来探额头温度:“醒了儿子,哪里不舒服?妈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妈。” 杨渊压着嗓子抓住冯秀岚手腕,“我没事,别吵大家睡觉了。” 夜深人静,病房里其他人都睡着了,冯秀岚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别人,你知不知道你病得多严重?让你瞒、让你瞒着我不说……” 她边说边使劲拍打杨渊被子下面的腿,拍得很用力,被子被打得砰砰作响,有陪护的家属被吵醒,轻轻咳嗽了几声。 “好了妈。” 杨渊有点无奈地抓她的手,“我这不是没事吗,发烧而已,没告诉你们就是怕传染,你们都没被传染过,没抗体,这病毒传得这么凶,万一全家都病倒了可怎么办。”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躲在那小破房子里硬抗!” 冯秀岚用力攥着杨渊没输液的那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儿子,“要什么没什么,你自己肯定没好好吃饭,我听说你们出国那几个老师学生都病倒了,而且还都病得很重……章老教授不是也住院了?都上呼吸机了……” 越说越后怕,当即做了决定:“出院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住,养好身体再上班!” “……” 杨渊大病未愈,很多话想说,但又因虚弱而懒得开口,只是笑了笑,“不是不让我回家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冯秀岚冷着脸,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心里也不知道是该高兴病得没那么重,还是该生气儿子的没心没肺,“你当我接受你们两个了?等你病好了给我麻溜搬走!” “……您接受也白接受了。” 杨渊闭着眼叹气,“人跑了,不要我了,我又打光棍了。” 冯秀岚听得喉咙一堵。 荣叶舟当面来告诉她要离开的时候,说实话她没有太当回事,因为杨渊之前始终态度坚定不会分手,她想当然以为等杨渊回国,知道人跑了,肯定又要去追。 总之不会任由那孩子说分手就分手。 可现在听这意思…… “为什么跑了?”冯秀岚试探着问。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也不问问?就这么说分就分了?” 冯秀岚当下更加觉得这什么同性恋一点也不靠谱,哪有连分手也不搞清楚原因的,那不就是玩玩吗?简直是胡闹! “他不会跟我说的。” 杨渊心知荣叶舟是个什么脾气,犟得很。 第101章 为什么一个人跑了——杨渊猜得到一部分肯定是因为自己家里的原因,家人反对大概在荣叶舟眼里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就算杨渊先前已经三番五次解释得很清楚,说这件事可以慢慢来,家人不会一直反对,可荣叶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就会越想越害怕,自己预设一些很严重的后果,想着想着就要打退堂鼓。 他没急着去追问,还有另一层原因。 高海打趣他的那些话还在他心里盘踞着,他是真的思考过,应不应该让他们各自都冷静一段时间,重新思考未来还能不能走下去。 其实这场恋爱里,虽然现在看上去是自己受到的影响更大,可杨渊反而觉得,是荣叶舟过得更辛苦。 一个从小没有在正常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能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还在他的要求下鼓起勇气回归社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人都是受惯性支配的,要荣叶舟抛弃过去辛苦建立起的一切,强行融入一种本不那么适应的生活模式,更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假如到此为止也还好,偏偏又出了一连串意外,这些事情在大人眼里虽然棘手,却也不至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大不了真的辞职,换个城市从头再来。 反正已经发表的文章就摆在那里,又不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凭空消失了,高校内部虽也是靠人情的小社会,但自身能力过硬也不愁找不到出路。 何况事情根本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但这些事在经历完全空白的荣叶舟眼里,恐怕已经觉得天塌了。 杨渊之前那段时间过得太紧绷了,现在回过头想想,其实很多事情他处理得不够周到,一味隐瞒荣叶舟并不是个好办法,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小孩安心学习,不要操不必要的心,可事实是荣叶舟就是这样的性格,小孩在乎他更甚于在乎自己,哪里真能做到安心。 住校那几个月,还不知道胡思乱想成什么样。 他在不自觉里,给了荣叶舟太大太大的压力了。 这些压力不是一个拥有特殊经历的小孩子可以承受的,所以荣叶舟受不了想跑,杨渊完全能够理解。 跑就跑吧,换个轻松点的环境生活,未尝不是件好事。 风险就是……也许荣叶舟真的会慢慢放下他,也许那小孩真的会在学校里认识同龄人,去过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过的日子。 而不是在自己身边,少年老成,那么懂事,因为年龄差距而拼命催着赶着去成长。 - “……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杨渊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又吃了冯秀岚削好的半个梨,才慢吞吞地问道:“你跟我爸刚认识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我意思是,毕竟你们年龄差距大一些,会觉得缺少共同语言吗。” 冯秀岚被他问得愣住了。 中式家庭内敛含蓄,极少会讨论这些感情上的问题,遑论是孩子主动问询父母之间的感情。 冯秀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憋了半天,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母子之间感情一直挺好,但像是这样掏心窝的谈话也很少有,一方面杨渊是儿子,很多话冯秀岚终归是不方便跟他说,哪怕跟冯瑾抱怨两句,都不会想起要跟儿子聊。 另一方面,冯秀岚始终觉得自己对儿子有所亏欠,杨忠学刚去世那几年,她受到太大打击,精神状态很不好,那种情况下原本应当是母亲多照顾儿子,可事实却是让杨渊这个才成年的孩子照顾她的多。 “我想换位思考一下。” 杨渊若有所思,“我觉得我给他太大压力了,我想知道像这样年龄差距比较大的亲密关系里,年长的一方是不是应该还能再多做些什么。” 冯秀岚气得被自己口水给呛个半死。 她眼下是心疼儿子病重,暂时不去计较他们那场荒唐恋爱,可也不能猖狂到问经验问到她这个当妈的面前吧? 她明明还没同意呢! “你气死我算了。” 冯秀岚把剩下的半个梨往儿子手里一塞,“你先吃,吃完我再考虑告不告诉你!” - 荣叶舟后悔了。 早知道会莫名其妙有这么一场严重的流感,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一个人跑走。 就算跑,也要确认杨渊身体健康以后再跑。 他真是傻极了,明明现如今互联网这么发达,整天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关注新闻,流感相关的报道早在杨渊回国前半个多月就陆陆续续传进了国内,但凡他当时多关注一点,主动问问杨渊他们那边的情况,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杨渊打来的那通电话时间很短,可聋子都听得出来,杨渊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说几个字就要咳嗽,都是感染病毒的症状。 荣叶舟急得团团转,才知道去网上搜索新闻,越搜心越凉,重症病例在网上一搜一大把,要多惨有多惨,他吓得猛翻通讯录,可翻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人能问问杨渊的病情。 唯一能问的只有微信列表里的冯瑾,可他在离开杨城之前已经向冯秀岚保证过,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他们一家人,所以此刻就算有关心杨渊这个正当理由,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向冯瑾开这个口。 要走的是他自己,现在又装模作样通过别人关心两句,算什么事啊。 杨渊最讨厌这种拖泥带水又不清不楚的处理方式了。 荣叶舟跟他生活这么久,早就摸清杨渊喜好,当下捏着手机,不知所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只能在给杨渊发自己量体温照片的时候,状似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电话里听见你嗓子哑了。” 可杨渊很久都没有回复他。 荣叶舟顿觉颓丧,觉得这下杨渊大概是真的不想再搭理他了。 嘴一扁,眼泪就掉了下来。 正抹着眼泪,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通知消息。 点进去一看,顿时如遭雷劈。 是录取通知书已经邮寄发出的消息,提醒广大考生注意查收。 荣叶舟也是第一次参加高考,对什么流程都不大熟悉,从前都是杨渊一手包办这些琐事,他习惯听人吩咐了,可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录取通知书,多半会寄到杨城十五中,而后由本人或家长前去签收领取。 可他只顾着逃跑,竟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还下意识默认那录取通知书会寄到自己手里呢! 现在怎么办? 假如自己到时候再折返回杨城去拿通知书,会不会碰见蹲守在校门口等自己的杨渊?他一定会生气,因为自己最后关头瞒着他更改了志愿…… 一时间心乱如麻。 ◇ 第82章 小舟让我放下了 “你爸其实是个思想挺先进的人。” 冯秀岚手里握着个橘子,边扒边慢慢说道:“在我们那个年代,他就知道要跟我签婚前个人财产公正,那个时候我的店面挺值钱的,我也赚了不少,他说这些钱他都不要,不仅如此,还以赠予名义给我打了一笔钱,说这是为了表明他是真心想要跟我结婚。” “我当然没有真的去做这些,因为我相信他的人品。其实结婚这些年,我们两个虽然小吵不断,但在大事上从来都是意见一致的,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共同语言,甚至有没有代沟,儿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有的。”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们年纪相差那么多,又恰好赶上国家飞速发展的年代,别说十几年,几年过去,社会已经翻天覆地的,何况我们个人。你爸的生活环境简单,他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学校,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单纯的、是永远欣欣向荣的。而我呢,我一个女人在社会上闯荡,单枪匹马做生意,不知道受过多少不怀好意的对待,但凡我性格软一点,都要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所谓善意,我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直到我认识了你爸,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冯秀岚低沉的嗓音慢慢传进杨渊耳朵里,其实他很多年没有再这样仔细地回忆起父亲了,儿时记忆缓缓回笼,他感到心底某个地方正在逐渐苏醒。 “一开始我觉得我们不般配,我一没学历二没文化,除了年轻漂亮什么也不占,他呢,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会写毛笔字,还会吹葫芦丝,在我眼里他像个电视上才会有的人,我一开始拒绝了他的求婚,我跟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对他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可他坚持不懈地来找我,他说,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是一样的人。” 说到这里,冯秀岚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刚结婚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尤其每次和他的同事们见面吃饭,我生怕说错什么话,显得我自己很蠢,连带着也影响他的形象。那会儿不是没有人背后说我们,说好听点,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是老夫少妻,听着很浪漫,可说难听点,人觉得他一把年纪贪图我小姑娘年轻漂亮,又觉得我心怀不轨,贪图他这些年攒的家底,我气不过,几次三番想去找人理论,都被你爸拦下了,他什么脾气你也知道,整天只有笑呵呵的,哄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管别人说什么。” 第102章 “可我还是怕啊,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成为跟你爸一样的人,起码肚子里得有点墨水不是?后来我就关了店,还给自己报了一堆课外班,逼自己去学点什么高雅艺术,还去翻他那些旧书,可我到底不是那块料,下围棋学不会,插花更是理解不了,我也不爱看小说,更别提那些理论教材,这些事我都是瞒着你爸做的,后来被他发现,他说我不用这样,说他喜——” 在儿子面前,说这些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冯秀岚顿了顿,心想总归也是说到这儿了,索性全都说完:“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说我就算没读过什么书,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说我正直善良,还说他就羡慕我这样泼辣敢说的性格——当然了,我现在老了,不那样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很泼辣的,毕竟还有个妹妹在,小时候我们姐妹俩受了欺负,都是我带着秀艳去给她出头。” “我也是。” 杨渊忽然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冯秀岚一愣,“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您这样的性格。” 杨渊抿了抿唇,又咳了两声,去握冯秀岚的手,“妈,对不起,这段日子让你难受了,生病也让你担心了,我主要还是没想到这次病毒这么厉害,以为挺一挺就过去了。” “去,少在这儿给我顺杆儿爬。” 冯秀岚太了解他,一把甩开他的手,“对不起也没用,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答应什么啊,你儿子现在真是光棍一条了,他走了。” 杨渊说话时嗓子很痛,不停咳嗽,冯秀岚叫他别说了,但他还是强拉着冯秀岚,执意继续道:“妈,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冯秀岚隐隐觉得气氛不对。 “听吧,我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一次。” 杨渊还冲她笑了笑,“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跟我这儿表白呢?” “没有,只是实话实说。” 杨渊垂下眸,“我真的很喜欢他,起初想不明白到底喜欢他什么,因为他真的是一无所有——各种意义上的一无所有,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单身太多年有点心理变态了,竟然喜欢上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小孩。” “是啊,你喜欢他什么呢。”冯秀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喜欢他身上那股劲儿,很鲜活,日子过得那么苦,却从来不怨天尤人。他活得比我更脚踏实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他,看上去好像我的生活很光鲜,可是妈,我已经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冯秀岚听见这话,神色动了动。 “进a师大做老师,是我想要的,其中也有受我爸影响的原因,可做了老师以后,我就找不到目标了。这几年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走得不对,又看不清到底该往什么方向继续,评副高,发文章,做项目,这些事其实对我来说很无聊,可大家都做,我也要做,为了一个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头衔自我折磨,甚至在小小一个学院里勾心斗角,我觉得挺蠢的。” “可我还是装作很享受的样子,装作很合群,让自己做一个既有规则里最常见的‘大学老师’,一个一辈子为了头衔和职称奔波的人。” “遇到小舟以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之所以过去一直逼迫自己做一些连我自己都不认可的事情,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放下。” 杨渊少有地显出一点哽咽,他在夜色里转过头去,片刻后又转回来,与冯秀岚四目相对,母子同心,他们短暂地对视了几秒,冯秀岚很快也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都看出了对方心里所想。 “妈,我还没放下,我还没从爸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所以这些年我强迫自己做很多不喜欢的事,我逼自己成为他,想完成他活着时候的心愿,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上教授,所以我从读研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课题,什么选题容易发文章,什么领域是学院现在空白的,我去研究这个领域,就有利于日后评职称……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所以我特别累,也不快乐。妈,我看得出来,其实你也还没放下,是不是?” 冯秀岚捂着嘴巴,好像遮掩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弱点忽然一下子被人戳破,再也难以抑制地痛哭失声。 当年丈夫意外去世,对他们孤儿寡母而言无异于连天都塌了。 起初的兵荒马乱过后,生活艰难回归正规,母子两人其实都相当无所适从,可为了让对方放心,又都努力装作已经过去了的样子,以遮掩内心的惊涛骇浪。 杨渊一门心思学习,用月考成绩让母亲放心,背地里却整夜整夜失眠,他内心里很恐惧,失去父亲的教导,他不知道自己未来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只能选择一条最安稳的路——像父亲一样,进a师大做老师,工作体面稳定,至少是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冯秀岚强打精神振作,还试图重操旧业,重新开起服装店,但那时候网络购物已经兴起,挤兑了实体产业,一番考察之后觉得这件事已不可行,但又急于向儿子证明自己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最后和冯秀艳一起在杨城开了一间连锁餐饮,开在一所中学旁边,主打高性价比,生意不咸不淡,只当找点事情做。 可很多时候,她只是在餐厅后厨里忍不住默默流泪。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儿子也常常在学校里一个人发呆,思考人生的去处和意义。 “小舟让我放下了。” 杨渊低低地说道:“他让我放下了,他让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走的路其实根本不是我真正想走的,他把我从那种僵硬又死气沉沉的日子里解救出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他们所说的淡泊名利,我不是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我只是对我不喜欢的东西真的无所谓,因为我有更在乎的,我有更想要研究探索的领域,而不是为了发文章、为了做出成果而故意讨巧去做一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研究。” “所以出了这件事,我不是糊涂,不是拎不清,我只是恰好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思考了一下以后的路,我不想再把时间荒废在不喜欢的地方了,妈,你能理解我吗?” 冯秀岚半晌没说话。 儿子是她亲自带大的,杨渊是什么脾气什么性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当然看出杨渊这些年虽然路走得顺,可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婚姻大事根本不放心上也就算了,很多时候连工作都能推就推。 除去真正很喜欢的教书这一部分,剩余那些冗杂的、繁琐的程序与人情,杨渊始终是很抵触的。 可做母亲的能力有限,她没办法像杨忠学一样给予儿子工作上的指导,唯有在生活上尽最大可能去关照杨渊,她原本厨艺不精,是为了杨渊才学着去做很多精致复杂的菜色,周末又常以家中菜买多了为借口,喊他回家吃饭。 她心里急,又不愿让人觉得儿子是个有事没事就要往家里跑的‘妈宝男’,很多话她不知该怎么说,也找不到时机说,后来索性就不去说。 “既然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妈妈也不怕你笑话,跟你说点心里话。” 冯秀岚抹了把眼泪,将情绪镇定下去,缓缓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大赞成我跟荣飞的事儿,其实呢,你妈没那么傻,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心里挺清楚。可就像你说的,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始终走不出来,我跟他在一起,是想逼自己换种方式活。” “当然,我这种尝试最后失败了,最失败的还是脑子蠢,被他骗走了那么多钱。我到底是没读过什么书,叫人说两句就信得死心塌地,我是真的有点急,之前托人给你找相亲对象时,人家中间人明里暗里和我说过,说咱们家这个条件,总不好往太低了找,可要是往高了找呢,你固然很优秀,但一旦真要结婚,是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全款买套新房的,加上那时候你还只是个讲师,更是让女方家里低看一头。” 杨渊听着倒有点诧异,他不知道还有过这么一出。 “我心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为你将来打算,所以催着你早点评个职称,好歹别叫人家看不起,后来听说荣飞那边有能赚钱的路子,又上赶着去求他带我做点生意,我太天真了,觉得自己年轻时好歹也是闯荡过的,不至于叫人骗得团团转。” 冯秀岚叹口气,“结果还是被骗成这个样子。” “别这么说自己,妈。” 杨渊听着心有不忍,他看见冯秀岚鬓边已经隐隐冒出白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觉得你被骗钱就是蠢,你一片真心,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不懂珍惜的那个人,现在他也付出代价了。” 冯秀岚连连摇头,攥着杨渊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场深夜谈话,或许来得有些晚了,可好在还不算太晚。 那场折磨了他们母子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亲人离世带来的悲痛不会永远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头顶。 第103章 一切都说开了,心里的结也就打开了。 杨渊病还没好,说了这么多话,难免又咳嗽起来,冯秀岚给他倒了热水喝下,又喊护士过来换了袋新的输液,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杨渊说都行。 冯秀岚顿了顿,在杨渊快要重新睡着之前,犹豫着说道:“病好以后还是回家里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 第83章 我没那么大度 肺炎到底不是个容易好的病,杨渊住了一星期院,期间病情反反复复,但总算最后是遏制住了。 医生查过房后告诉他可以出院,但这波流感病毒后遗症明显,杨渊嗓子自从哑了就没彻底好,现在说话嗓音比从前低沉不少,明明抽烟不多,倒是成了个烟嗓。 大病初愈,先跟着冯秀岚回了家。 几天前冯瑾也病倒了,躺在家里硬撑了两天,好在发现及时,吃过药后病情控制得当,现在已经不烧了。 冯秀艳正在家操持着午饭,一家人好久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菜色很丰富,杨渊进门时,最后一个菜恰好端上了桌。 冯瑾苦着脸抱怨:“我现在吃什么都没味道!” “我也是。” 杨渊笑着帮忙摆碗筷,“还没好利索,可能还要等几天。” 饭桌上气氛挺好,没人再提有关举报信和职称这些惹人不愉快的事,饭后杨渊要去洗碗,被冯秀岚拦下,让他去卧室里等着自己。 片刻后冯秀岚就收拾好厨房,擦着手走了进来。 “要给我看什么?” “这个。” 冯秀岚从抽屉里拿出三个信封,“我先表明我的态度,关于你们两个,我仍然持反对意见,可你硬要跟他在一起,我也不拦着。至于家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个信封,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平时少来我眼前晃,特殊时候,我是说逢年过节这些,想带人回来就回来吧。” 杨渊愣了好半天,没想到母亲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还有,我得澄清一下,你之前出国那段日子,我可从来没有趁你不在就去为难他。那孩子跑了,可不是因为我逼着他走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辜负人的事,让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秀岚板着张脸,“他忽然带着钱和信来找我,求我别把你赶出家门,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来不及拦他,再说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问题,说不准人家就是嫌你年纪大,觉得跟你在一起没意思,索性趁你不在就一刀两断,总而言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后面还要怎么做,你自己做决定吧。” 说完,就把那三个信封塞进了杨渊手里。 “钱我不要,你留着,孩子赚点钱也不容易,要是还能见上面,还给他吧。” - 杨渊有点懵,带着三个信封回到公寓,想了想,暂时没拆开看。 他想起母亲说荣叶舟去求她,希望她别再赶走自己,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去抽屉里翻找钥匙。 果然。 杨渊把那串钥匙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其中那枚家门钥匙是被换过了。 虽然刻意找了和原本那枚钥匙形状很相近的一枚,但圆形钥匙柄的大小还是有明显差别,虽然想不通那小孩是怎么发现自己家门换了锁,但荣叶舟不辞而别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被赶出家门……对他这样的孩子而言,大概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吧。 因为这样才决定离开自己吗? 杨渊垂眸看着那枚钥匙,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的确是让荣叶舟承担了太多这个年纪本不该承担的压力。 二十来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堆成人世界里的琐事烦扰,不仅没心情出去玩,还要打工存钱还所谓的‘债务’。 这种日子跟小孩从前在曼谷有什么区别? 他自以为能带人回来过好日子,可事实上,这种生活对荣叶舟而言真的有那么好吗? 从前杨渊还很笃定这一点,可现在再去细想,竟有些不敢断言了。 - 8月进入中旬,录取通知书理应已经邮寄到十五中。 可杨渊始终没提过这件事。 荣叶舟每隔一天给他发自己测体温的照片,幸运的是直到这场大范围病毒流感得到全面控制以后,荣叶舟始终没有感染过,又或许因为身体素质好,感染了也没什么症状。 总而言之,他过得还算顺利,中途打工的奶茶店和餐馆短暂停业过,后来又重新复工,他也得以继续赚钱。 杨渊在微信上的话语始终不咸不淡,偶尔一两句关心也浅尝辄止,好像退回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兄长,只对他有最基础的关心和询问,其余的,没有再提起过。 就在荣叶舟忍不住想要主动问问自己录取通知书的情况时,杨渊时隔许久,终于打来了电话。 “……喂?” 荣叶舟小心翼翼地问:“你生病好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杨渊反问他:“你在哪里?” “在……家里。” 荣叶舟喉咙干涩地汇报道:“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有卫生间的,白天在旁边的奶茶店和餐馆打工,我、我一直都没有生病,出门都戴口罩,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腿也没有疼,我……” 我很想你。 杨渊沉默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开口,荣叶舟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眼眶发酸。 “对不起。” 小孩在电话那边哽咽着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一个人跑了,你生病了是不是?很严重是吗?你生病的时候我都没在旁边照顾你,我……” “别哭了。” 杨渊轻叹口气,“别担心我,病已经好了,只是有点后遗症,嗓子一直哑着,医生也说不好能不能恢复,没什么,不会影响生活的。”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话筒里只有荣叶舟偶尔吸一吸鼻子的声音。 “小舟。” 杨渊只好主动开口问他:“钱包是你给我买的?我很喜欢。” “……嗯。”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妈去找过你,强迫你做了什么?” “没有!” 荣叶舟立刻道:“没有!阿姨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你别——”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杨渊的声音很轻,又带着点陌生的沙哑,慢吞吞从话筒那边传进荣叶舟的耳朵:“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为难吗?是我给你太大压力,超出你的负荷,所以你才改了志愿,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是的。 是我想把从前那种快乐幸福的日子还给你,是我不想给你那么大的压力。 荣叶舟透过模糊的视线望了望窗外,他沉默片刻,忽然以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语气说道:“对,我就是压力太大了,跟你在一起我永远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是个废物,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我不想永远这么拖累你,不想永远当拖油瓶!我——” “对不起。” 却不料杨渊竟然对他道歉。 “对不起,小舟,从前我没考虑过这些,或者说……我太自负了,我以为我自以为是地安慰你两句话就能让你打消这种念头,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荣叶舟完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顺着杨渊的话故意这样说,希望彻底打消那人想要来找自己的想法,可……他才不是那么想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压力大,就像杨渊说的,在他心里,这些压力也始终都是他‘甜蜜的负担’。 “我理解你这样做的原因。” 杨渊拖着一副半哑的嗓子,好像说什么都平白生出几份疲惫和沧桑来:“我只是……很担心你。要是你想……想……” 他也很难说出那个词来。 荣叶舟用力扣着自己手心。 “要是你想分手。” 杨渊逼迫自己说完这些话:“我……” 荣叶舟的心被提到了半空里。 “抱歉,我以为我能说得出我同意。” 杨渊却忽然像是卸了全身力气一样,他连手机都拿不稳,索性开了免提丢到床上去,而他坐在书桌前,双手插进发间,用力拿指腹揉搓着自己,试图打起精神来。 “我本来想说我同意,想说我愿意放你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但是不行,小舟,抱歉,我没那么大度,我不能同意分手。” 荣叶舟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先是一愣,而后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掌心渗出薄汗,可下一秒猛地响起自己答应过冯秀岚的事情,又是一阵心悸,“不行……不行!我不会见你的,我、我不想面对你,你别来找我!” “可以。” 杨渊竟然还笑了笑,“你别怕,我不会逼你跟我见面,我只是想说……在我心里我们还没分手,可要是你觉得我们已经分开了……至少还保留我做你哥哥的身份,这样不过分吧?” 第104章 “……” 荣叶舟完全无法预料杨渊会说什么,他有点呆住了,“那你、那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给我个地址吧,录取通知书我去学校取了给你寄过去,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给你寄特快,要求当面签收,你收到以后要告诉我一声。” “……好。” “我还是会给你打生活费。” 杨渊自顾自用那种过去已经十分熟稔的语气吩咐他:“我打我的,你用不用是你自己的事,开学以后办的新卡记得发我卡号,学费的钱我来出,这是我应该做的,至于别的——” “不用……” 荣叶舟小声拒绝他:“不用了……我可以申请贫困补助……而且我搜了学费,也不算贵,我这段时间存了不少钱,我——” “你什么你?你是去上学的还是去打工的?非要跟我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嗯?连朋友之间都不会算成这样,你给我妈留了八千块钱又是什么意思?你是打算把过去我花的钱全都还给我是吗,还清了以后就一刀两断,是这个意思吗?” 杨渊却忽然发了脾气,他从来没有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荣叶舟说过话,吓得小孩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竟然应激般地跟他吵了起来:“对!我就是要还清!” 话筒对面蓦地安静下来。 “我就是要还清!我就是要等到经济独立了以后才能面对你!我才不要你照顾,不要你迁就,也不要你妥协!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又有什么了不起?遇见你以前我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接下来就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荣叶舟死死扣着自己手心,用力抹掉因为过分激动而掉下来的眼泪,不知道杨渊是不是更生气了,那边只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 完蛋了。 荣叶舟心想,他竟然真的像条不识好赖的狗一样,把好心好意来关心他的人狠狠咬了一口。 ◇ 第84章 同城快递 “想还债可以,量力而行吧。” 最终杨渊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送你读大学,是希望你以后能有个不用纯靠体力谋生的本事,要是功利一点来讲,靠专业找的工作,工资总比你在奶茶店或者餐馆高,你要真那么想还清我的债,等毕业以后找份正经工作再还也不迟。” 荣叶舟只是沉默,不敢再随便开口。 “南方入冬没有暖气,你自己多注意腿部保暖。” 杨渊声音不知不觉听着更哑了,“等开学以后我来找你要新的卡号,平时没事我也不会打扰你,给你发的消息要回,别躲着我,起码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行吗。” “……” “还有。” 杨渊长出一口气,“不管我心里怎么想……要是你觉得我们已经分手了,那就当做是分了吧。” 话一出,两人的心脏都狠狠缩了一下。 “……分了的意思是,你也有权利去追求新生活,认识新的人,要是……有更合适的人,就告诉我,我好歹也是个大人了,不会为难你的,虽然也很可能不太会祝福你。” 杨渊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就这样吧,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 荣叶舟呆呆地望着手机屏幕,像是被雷劈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了?” 杨渊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 荣叶舟艰难开口道:“你……你要注意身体,平时多、多回家吃饭。” “好,知道了,还有吗?” “……不用担心我,我会努力学习的。” “嗯,我相信你。” “其实我——” 其实我后悔了,我不该一个人偷偷逃跑,我只是太害怕了,可你……没有再挽留我。 “嗯?”杨渊恢复了从前那种总是很耐心的语气。 “没什么。” 荣叶舟吸了吸鼻子,“你下次回家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 杨渊放软了声音,“给你拍照片,这下放心了?” “……嗯。” 荣叶舟沮丧地叹了口气,“你休息吧,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不想做饭就回家里吃,不要再用饼干面包糊弄了。” “那没办法啊,我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的。” “……” “好了,你忙去吧,打工注意身体。” 杨渊主动结束了对话,“多注意手机,录取通知书应该也就这两天到。” - 杨渊在家里养了一段日子,身体终于好了大半。 刚出院时觉得身体发虚,走两步都没力气,好在慢慢也恢复过来了,暑假还没结束,因为生了场大病,论文进度落下不少,债多了不愁,索性也不急着赶了。 到十五中取了录取通知书以后,杨渊就买了去伍川的机票。 上午九点半出发,下午两点落地,从伍川机场到伍川大学附近又要两小时,伍川夏季十分炎热,和之前去过的g市不相上下,杨渊下了出租车,走出两步就出透了一身汗。 沿着荣叶舟给的居住地址,杨渊摸到一片较为老旧的居民楼附近。 六层步梯房,住户多是退休老人,环境也算清净,杨渊绕着荣叶舟住的小区走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快递柜。 现如今快递寄取已经很方便,杨渊选了快递柜寄出,输入荣叶舟的住址,下单成功以后就到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等,没一会儿,就看见快递员过来取走了件。 大概是地址相邻太近了,杨渊还看见快递员反复确认了好几次,他笑了笑,垂眸看手里的冰奶茶,心觉自己真是快疯了。 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总觉得小孩下一秒就要跟别人跑了似的,在家里反复犹豫了很多次,最终还是买了机票,打算亲自过来一趟。 没打算见面,只是想看看那个人,瘦没瘦,过得好不好。 喝完奶茶,杨渊就去荣叶舟所住的那栋楼下蹲守,好在小区里绿荫繁茂,还有许多健身器械,傍晚时分在楼下散步锻炼的人比较多,他特地穿着低调,不算太引人注意。 杨渊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发着呆望向前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快递员骑着装满包裹的摩托驶进小区,他停了车,然后打电话,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快递员放下手机,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快递文件袋,站在楼下等。 很快,一道人影出现在杨渊视线里。 瘦了。 又好像长高了些,也晒黑了一点,头发长得很长了,似乎一直没有剪,在后脑松松绑起来,小孩穿的还是那些杨渊很熟悉的衣服,纯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距离有点远,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见那人签收以后一直垂着头,捧着录取通知书,静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就在荣叶舟要转身上楼的时候,杨渊还是没忍住,拨通了电话。 眼见小孩在看见来电显示以后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差点把通知书都扔到地上去,杨渊无奈笑了笑,问他:“收到了?我看已经显示是签收状态了。” “……嗯,收到了。” 小孩侧身对着杨渊的方向,一阵风吹过,头发就飘飘忽忽地飞在半空。 “不管怎么说,还是祝贺你考上大学。” 杨渊透过来来往往的行人,定定地望向荣叶舟,“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日子,你的生活会有保障,也会有很多新朋友,能自食其力,这些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所以你可以好好享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 “生活里不是只有吃苦,如果你还是只想着拼命压榨自己,那过去的辛苦就毫无意义了。我希望你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没有负担地玩,开开心心地吃,花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而不是划不划算。” 真是奇怪。 杨渊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耳边,可却又隐约觉得离自己很近,好像就在身边似的。 荣叶舟困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小舟,希望你快乐。” 时间不早了,必须启程去机场,否则要赶不上回程航班。 杨渊起身,最后对他道:“我还是希望至少能做你哥哥,杨城那间公寓也永远为你敞开,想回来……我永远都欢迎你。” 不,好像有什么不对。 荣叶舟愣愣看着已经挂断电话的屏幕,又看看那个快递信封,猛地翻转到背面去看快递面单——同城当日达,寄出地址——是他小区外面不远处的快递柜? 他……他来了吗?! 荣叶舟愣了几秒,心脏像是瞬间被充满的气球,鼓鼓胀胀地要飘出喉咙,他拔腿就跑,跑出小区大门,跑向那个快递柜,路上全是下班回家的人,他逆流而上,焦灼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在附近兜兜转转了很久,走过所有可能落脚的店面,都没有杨渊的身影。 第105章 他回拨电话,可那人不接,响铃到最后一秒,电话自动挂断。 荣叶舟不甘心地继续回拨,一通接一通,不知道多久过去了,话筒里才传来杨渊无奈的询问:“你要干什么?” “你来了吗?” 到底还是年轻,什么情绪也藏不住,“你来了吗?为什么是同城快递?寄出地址就在小区外面……你来找我了吗?!” 杨渊沉默几秒,轻声道:“回去吧,早点休息。” “……” 荣叶舟沉重地喘息着,连电话什么时候又挂断了也没发现,他颓然四望,到处是陌生面孔,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他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他还会原谅我吗?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舍不得? 荣叶舟失魂落魄回到自己的房间,拆开快递文件袋,发现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信封,还装了其他东西。 他留在公寓里那两张银行卡,又被杨渊寄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扁扁的首饰盒,他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只金属刻成的毛乎乎的银色小狗,吐着舌头,眼睛圆滚滚,瞪着人看。 首饰盒里有张纸条,上面写:毕业礼物。 - 9月初开学,杨渊跟教务软磨硬泡,总算把原定在周五和周一的专业课挪到了其他日子。 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让不少人都大病一场,整座校园都有些沉寂,杨渊这学期又申到了新的国社科基金项目,还被分去给新大一几个班的学生做了班主任。 比从前更忙了。 课程都集中在周二至周四这三天,几乎没有空闲,其余时候杨渊就窝在办公室写论文、处理杂事,班主任不好当,不仅要关心学生的成绩,还有很多生活上的琐事不得不处理,刚入学的孩子对未来感到新奇又迷茫,大概因为杨渊看上去比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教授更和善,大家总喜欢缠着他没完没了地问问题。 女孩子倒还矜持些,男生们试探几次,发觉杨老师真是个没什么架子又容易心软的人,后来在校外偶遇过杨渊几次,得知他就一个人住在校外公寓,更没什么顾忌,有事没事就嘻嘻哈哈地抱着篮球来找杨渊组队。 院系之间常有各种体育比赛,有时候也爱拉着年轻老师去参加一下,杨渊作为整个文学院少有的男性主力军,想推脱也推脱不了,硬是在国庆前被推去参加了几场教师篮球赛。 可惜文学院阴盛阳衰,到底没打过工院。 赛后大家在场边休息,杨渊拎起球服衣领擦了擦满头热汗,觉得自己最近还是疏于锻炼,体力差了不少,正盘算着周末去健身房续个卡,有男生过来给他递水,笑嘻嘻地问:“老师你收研究生吗?” “我?现在还没资格。” 杨渊拧开水喝了,笑答:“怎么,要考研?” “想呢。” 男生挠挠头,“不过我考上了也就想给你当学生,老师你啥时候能收研究生呢?我考上了你要我不?” 杨渊看他一眼,垂眸笑了笑,“我是做西方文学研究的,等你上完我的专业课再重新考虑考虑吧,现在才大一,还有很久,文科研究重在积累,先做好眼下。” “行。” 男生一口应下,仍是追问,“那要是等我考研的时候老师你已经能收研究生了,我考上了你就收了我呗,就是可惜,估计开山大弟子我是当不上了。” 杨渊觉得他说话有点老成,可毕竟年纪小,又透出些青涩幼稚,只觉得莫名好笑:“我的课要求很严格,你最好别这么早下结论,到时候又嫌我作业留得太多。” “不可能。” 男生信誓旦旦,“老师你就留吧,你留多少作业我也给你写完!” “行,那回头我跟你们这学期文学鉴赏的老师说说,让他给多留点作业。” 杨渊拎着水起身要走,“赶紧去洗个澡回宿舍吧,一身臭汗,再晚洗浴中心要排队了。” - 回公寓冲了个澡,杨渊打开冰箱时才想起,家里鸡蛋吃完忘记补,现在冰箱里空空荡荡,连个菜叶都没剩。 难免想起过去小孩还在的时候,买菜总是很积极,荣叶舟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尤其是泰式风味的各种凉拌菜,杨渊问他配方还不肯说,说是自己的秘密,这样以后每次杨渊想吃的时候,都要用几个黏黏糊糊又暧昧的吻来做交换。 现在又成孤家寡人一个,没人给做凉拌菜,也没人向他讨吻了。 杨渊叹口气,懒得再下楼,也不想吃外卖,索性把自己摔在床上,任由大脑胡思乱想。 刚开学时他给荣叶舟打过电话,小孩语气还是很生硬,大概找不出合适的态度来面对他,倒是问什么都会说,说宿舍是六人寝室,两个本地人,四个外地人,说军训后晒黑了很多,说天气太热,校门口奶茶店的冰柠檬水很畅销,他辞掉了之前的两份兼职,正在努力适应崭新的大学生活。 课程很多,活动很多,每天都被组织着去参加很多莫名其妙的讲座,化学有点难,他很多不懂,但生物学还是很感兴趣,小孩拍了很多照片,每次杨渊问他什么,都会得到一连串图片。 只是那些图片大多是拍摄教室和风景,并没有荣叶舟本人。 后来慢慢忙起来,杨渊有时会忙得想不起联系荣叶舟,那小孩也就真的一声不吭,从来不会主动找他说些什么,杨渊某次有意克制自己不去找他,想看看这小孩到底能忍多少天,结果竟然就这样断联了将近半个月。 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条朋友圈也不发,一点动静都没有。 - 《荣叶舟日记》 9.08 晴 开学第一天,很多事情都不懂,但大家都很友好,愿意帮忙。 好多同学都有家长来送,他们问我怎么爸爸妈妈没有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说我有哥哥,只是他太忙了。 9.16 多云 军训第一天,大家好像都很累,不过我觉得还行。 哥哥问我累不累,我竟然骗他说有一点累,我竟然会对他撒谎。 我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9.28 小雨 他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 他在做什么呢? 我想他,可我答应阿姨不会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10.5 晴 国庆假期他也在工作吗? 我想偷偷回去见他,可机票很贵,高铁票又抢不到。 这里离他真的好远。 最近总是梦到他,梦里我们一会儿在曼谷,一会儿在公寓,原本很开心,可上网刷到帖子说,当你频繁梦见一个人的时候,说明那个人在慢慢遗忘你。 我把帖子转给kim看,可她说没这回事。 哥哥已经忘记我了吗。 10.7 晴 kim说他到海哥的酒吧去玩了,她偷拍了他的照片发给我。 他好像瘦了很多,看上去也不开心。 kim说他只喝了一杯酒就走了,她没有偷听到什么谈话内容,只看见有男人过去搭讪要他的联系方式,不过他拒绝了。 假期最后一天,他还是没有联系我。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狗是有一点回避型啦,原谅他吧,修狗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哥哥只要给个台阶招招手,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 第85章 这种分别太危险了 整个学期中段,杨渊都忙得昏天黑地。 他出了两趟差,都是学术交流的会议,a师大要牵头重新编译一套西方经典文学丛书,主要收录现当代一些名家经典短篇小说,其中很多作品是被收录到近年来新版教材里当做范例的。 这些年杨渊始终没丢下学英文这事儿,之前他有catti二笔在手,为了这个项目,今年又报了一级笔译的考试,时间恰好卡在11月份。 如果考试通过,就可以有资格跟着外校专业翻译一起做这套丛书的翻译工作,等到书出版,他的履历又能再添一笔。 但考试没那么简单,百忙之中还要抽时间出来重温英文,每天睁眼闭眼就是一串串字母在眼前飘,还好他是学西方文学出身,从前读书时也读了不少英文原著,多少积累了些素材,因而写作上还算轻松些。 实在太忙了,整个11月份,杨渊只联系了荣叶舟一次。 是因为看到天气预报说伍川市因寒流要迎来大降温,他实在不放心,又怕荣叶舟舍不得钱,直接寄了两大箱暖贴过去。 学生宿舍多半是不允许用电器的,这些杨渊清楚,但南方冬天湿冷,那种气候对荣叶舟的腿而言是个大考验,也知道直接打钱那小孩不会花,不如直接把东西寄到。 小孩收到以后乖乖拍了照片给他看,还是那几句老生常谈,说自己很好,叫他不要担心。 然后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不找,对面也不吭声。 但总会在半夜三更给杨渊的朋友圈点赞。 原本杨渊不常发这种东西,偶尔转发一些学院公众号发布的各种信息,基本没有私人生活,后来慢慢发现每一条荣叶舟都会点赞。 第106章 可点赞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点,总是等杨渊已经睡着,第二天醒来,荣叶舟的点赞就混杂在其他人的点赞提示里,有时杨渊不注意看,甚至都发现不了。 可哪有人那么无聊,总是点赞这种公事公办的消息。 也就只有这小狗。 杨渊觉得好笑,又捉摸不清这小狗的心思,心想这举动的意思大概就是提醒自己,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在默默关注着他呢。 有时候他真想直接一个电话过去问问清楚,这么关注我,怎么一条信息都不知道主动发? 可又怕这种行为把好不容易敢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的小孩给吓走。 荣叶舟留给冯秀岚的那几封信,杨渊在从伍川回来以后,都逐一看过了。 其实看过之后就明白这小孩的心路历程,确实是压力太大了,误以为母亲真的要和自己断绝关系,所以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只能仓皇逃离,希望还能凭一己之力挽回这个在他眼里已经相当严重的局面。 却不知道,其实真的没有人怪他。 小孩从小生活的环境都太高压了,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害怕。 杨渊想通这个问题,也就想明白往后这条路怎么才能走下去。 暂时的冷静和分别仍然是必要的,一味逼迫和追赶只会让小狗更害怕、更恐惧,荣叶舟需要一个新环境,一个能获得同龄人的认可、陌生师长的肯定的环境,他需要建立自己的社会关系,需要在一个没有杨渊的环境里靠自己成长,靠自己取得成绩,只有这样才能慢慢培养出新的自信,才能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草木皆兵。 可这种分别太危险了。 杨渊看着自己身边围绕的那些学生们,总觉得也许下一秒荣叶舟就会遇见新的人,遇见比自己更合适一起进步的人,同龄人之间才更有共同语言,不是吗? 和同龄人在一起,他们能讨论游戏,能一起吐槽学校里严厉不通人情的老师,一起捣鼓实验室里见所未见的新奇仪器,在宿舍门禁以后互相打掩护偷偷溜回来。 很多事情,是现如今的杨渊没有办法参与的。 他的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了,而荣叶舟的青春年华才刚刚开始。 - 11月最后几天,杨渊终于考完了catti,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杨城竟然下起初雪。 他不怎么看过偶像剧,但也知道对情侣而言,初雪有着特殊含义,回到a师大校园里,果然看见到处有情侣在拍照合影,他穿越这些年轻面孔,不由得想起很远很远以外的那个人。 摸出手机给荣叶舟发消息,拍了雪景,问他伍川最近天气怎么样,过了几十分钟,仍旧没有回音。 杨渊有点烦躁地回到办公室。 近期最重要的考试已经告一段落,12月他剩余的课程不多,下旬基本上就要进入期末考试月,大部分课程都会结课,考试卷他已经提前拟好了几套题目,论文是慢工出细活的东西,一时也不必太着急。 算一算,他可以准备启程了。 文学院这学期开展了不少新项目,杨渊参与的丛书新译算一项,上学期答应帮章老教授编写新教材也算一项,其余大大小小的教学实验项目也在陆续开展,钱勇有野心,他想对文学院现有的学生培养计划进行改革,已经筹划了好几年了。 元旦前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伍川大学文学院牵头举办了一场学术论坛,邀请了国内不少高校的教授去做讲座,a师大也在邀请名单之中。 原本杨渊不在受邀老师名单里,一方面他这学期太忙,钱勇也没想着要再给他增加工作,另一方面他毕竟还只是个讲师,这种活动多是老教授们互相攀攀人情,拉拉关系,他去不去倒没什么所谓。 但还是在上交名单前夕主动报了名。 钱勇这次也会去,知道杨渊主动请缨还颇为惊讶,问他:“你干什么去?你不是天天嚷嚷着太累让我给你减负吗?” “不干什么。” 杨渊摸摸鼻尖,咳了两声,“去散散心。” “扯淡。” 钱勇瞪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不大确定地问:“你那个、你那个对象,高考完了吧,考哪里去了?” “……” 杨渊讳莫如深,闭口不言,钱勇一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气得抄起文件夹就打他屁股:“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无事献殷勤!” “……经费要是不够的话,我自费也行。” 杨渊坦诚道:“就想要个出公差的名头,我这学期都超额完成任务了,我负责的那两章教材已经交稿等审核了,班主任也当了,本科生教学实验也搞了,公开课也录了,活动也参加了不少,上学期发了篇核心,这学期又投了两篇,超人也没我能干。” 钱勇被他堵得无法反驳,瞪着眼睛道:“那都是你应该做的!没成果下学期我拿什么给你评副高?!” 杨渊现如今一听见副高二字就头痛,不免叹口气:“那我到底能不能去啊?我真可以自费,毫无怨言,就当放我两天假出去旅个游。” “还用得着你自费!” 钱勇气得吹胡子瞪眼,“咱们学院经费还没紧张到这个地步!不过我可警告你,你到人家那边注意影响,不要大庭广众就在校园里给我搞、给我搞些有的没的!听见没有?!” “……” “注意影响!你顶着a师大的招牌出去,少招摇!” 钱勇想了想,又道:“那正好,他们找了些博士生去论坛答辩,我这儿分了十几篇博士论文还没来得及看,索性给你吧,你回去看一看,会上代我点评点评,我就只准备发言稿好了。” “……啊?” 杨渊有点傻了,没成想又给自己揽了一堆活儿,“您这样不好吧?人家想听院长点评,我算什么啊,要不这样,我给您写稿,您照着念……” “我不念!” 钱勇抄起文件夹,作势就要把他赶出门去,“就这么定了,你想去,就给我把论文看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 杨渊叹口气,看着手机上新鲜接收的论文压缩包,本想晚上去教师食堂糊弄两口算了,又觉得这么清汤寡水恐怕坚持不了如此繁重的工作,遂在回家时到奶茶店打包了两大杯热腾腾的黑糖珍珠奶茶。 他还是习惯性地买饮品时一起下单两杯,一杯自己喝,另一杯就放在桌上,好像这样就会觉得那小孩还在身边陪着自己。 天气冷了,去年这个时候,小孩还在跟他斗智斗勇不想穿秋裤出门,那些欢声笑语都还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杨渊提着奶茶进门,面对满室空寂,心底里那点儿躁动愈发压不住了。 荣叶舟还没回他消息,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 “班长班长班长!” 男生宿舍401门口,李桐提着俩热水壶,大呼小叫从楼梯口冲过来,“你等一下你等一下,你是要去交实验报告吗?” 荣叶舟背着个看上去很沉的双肩包,左手一摞实验报告,右手一摞入党申请书,脖子上挂着手机,羽绒服兜里还揣着一本卷成卷的练习册,正要出门。 “老师说最晚今天晚课之前交。” 他看一眼李桐,不大赞成地皱皱眉,“你还没写完?” “再给我五分钟,求你了荣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班长,你看我还给你打水了!” 李桐不由分说把俩热水壶往地上一扔,冲到自己桌前猛翻,终于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实验报告,打眼一扫,只写了半面,想也知道实验结果那部分应该还没补上。 荣叶舟叹口气,把自己手里那摞实验报告往他面前一放,“挑着抄,实验结果别写太标准了。” “知道知道。” 李桐埋头猛抄,边抄边喋喋不休:“哥你太好了,你是大好人,晚上我请你吃五食堂炒菜,再加一杯奶茶!” “不用,快写吧,晚上还上课呢。” 荣叶舟倚在床边静静等,想了想,才想起去拿挂在脖子上的手机。 他垂眸看屏幕的样子显得很乖,手指点了点,又悬空在上面,像是不知道应该回什么,李桐抄完实验报告,把自己那页夹在中间,重新理了理那一沓纸,抬眼一看,被荣叶舟这幅极少见的乖顺模样给惊了一下。 “班班班长,写完了,你快去交吧。” 李桐挠挠头,“你晚上吃啥啊,我待会儿去食堂买,给你带教室去。”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他们还有晚课,要一直上到九点,荣叶舟既是班长又是课代表,忙得脚不沾地,刚刚被老师喊去干活儿,铁定是没空吃饭了。 “帮我买两个包子就行。” 荣叶舟摁熄手机,抬头时又恢复了那种李桐很熟悉的神情,淡淡的,透着点冷漠,嘴唇总是抿着,但身为室友他已经很熟悉荣叶舟的性格——只是看着冷,实则心肠很好,善良又好说话。 “行,保证完成任务!” 第107章 李桐看了看,眼疾手快从荣叶舟书包侧面抽出保温杯,掂了掂,果然空了,于是十分狗腿地把自己刚打来的热水灌进去,拧好盖子,又塞回荣叶舟书包里,“快去吧我的好班长,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荣叶舟有点无奈地笑了下,对他说声谢谢,转身走了。 ◇ 第86章 我想去参加 晚课是阶梯教室的大班课,没几个人听,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 荣叶舟面前摊开一本生化习题,但做了几道就做不下去了,他心思有点飘,看看旁边的李桐正聚精会神戴着耳机打游戏,张了张口,还是沉默下来。 他和杨渊的联系很规律,大概每星期一通电话,聊一些干巴巴的话题,平时偶尔微信上有几句聊天,基本也只是有关天气、身体和学业,是随便一个同学之间都可以聊起的内容,并没有任何特别。 可从前,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开学以后荣叶舟始终很忙,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做什么都很积极,他们六人寝的关系还不错,平时上课做实验都结伴而行,这也是他第一次过集体生活,起初还感到拘束,但其他人看上去都是没心没肺的孩子,寝室里最小的一个甚至还没过18岁生日,城市里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人间疾苦,荣叶舟因而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和从前大为不同。 他从一个只能依赖别人的人,变成常常被人依赖的那一个。 男生寝室爱论资排辈,荣叶舟已经过完19岁生日,年龄迈入了2开头的新阶段,是毫无疑义最年长的一个,李桐是个自来熟,牵头喊他‘荣哥’,而后大家互报了年纪,老大老二老三这样一路排下去,李桐排行老五,开学时距离18岁生日还有十几天。 偏巧荣叶舟最早去报道,被分到寝室1号床,于是顺理成章成为寝室长。 学期初杂事很多,一天十几条通知,新生们不熟悉校园,去哪儿都要问路,李桐像个跟屁虫一样绕着荣叶舟转圈,荣哥长荣哥短地喊,一会儿求他陪自己去报道盖章,一会儿找他去学校小超市一起买热水壶和洗衣液,荣叶舟从来没管理过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管理,从宿管大爷那儿领了住宿规范,回来按部就班地读了读,然后把纸贴在门上。 起初荣叶舟和别人打交道总是很生硬,但好在有李桐在中间充当润滑剂,他是伍川本地人,年纪小家境好,性格开朗又天真,俨然把荣叶舟当成大哥,认识没多久就缠着问出了荣叶舟胳膊上那些刺青的来历,又问他怎么这么大年纪才读大一。 李桐问题很多,但并不显得冒犯,在听见荣叶舟说自己会打泰拳时,李桐还惊讶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崇拜得五体投地。 “哇靠,你也太牛逼了吧!” 荣叶舟被夸得很尴尬,但眼见宿舍几个人都是真心实意觉得他与众不同,心里又冒出一点小小的自得来。 他想,原来我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原来从前杨渊夸我的那些话,真的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他也和这些同学一样,觉得我很特别、很厉害吗? - 大概荣叶舟现如今的外形真有些脱颖而出,和寻常大学生太不一样,开学没多久,他很快就吸引了很多目光。 头发已经很长,不知是因为二次发育还是什么,发色又变了些,太阳底下是深酒红色,他有点沙发,又是弧度非常漂亮的自然卷,平日里就随意在脑后绑个啾啾,要不是个子高,总有人要以为这是个中性打扮的女孩子。 开学第一天,就有女生问荣叶舟是在哪里烫的头发。 伍川正是炎热的时候,大学校园不必再那么多拘束,荣叶舟没有再套冰袖,手臂上成片刺青就大喇喇暴露在外面,盛夏时节,他习惯穿无袖t恤配宽松的破洞牛仔裤,臂膀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挎一只很大的帆布包,在校园里跑来跑去。 随之迎来新生军训,荣叶舟体力好,被教官一眼看中,拎出去做代理班长。 班里男生都比他小,训练间隙爱围着他问东问西,知道教官喜欢他,就常常拜托他去跟教官求来多几分钟的休息时间,荣叶舟从不拒绝同学,一本正经地向教官报告:“他们真的练不动了,我觉得他们没偷懒。” 教官被他这模样逗笑,问:“你到底站哪边?” 荣叶舟抿了抿嘴唇,说:“我哪边都不站。” 极端艰苦的环境下总是容易发展出革命友谊,军训刚开始没几天,班上所有人都已经和荣叶舟混熟了,甚至同专业其他班级的男生也开始跟他勾肩搭背,有好动的男生问他能不能教自己几招泰拳,一群男生聚集在一起比划,把教官也引了过来。 于是情况演变成荣叶舟这个大一新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打军体拳的教官切磋过招。 当然,双方都非常克制,以交流为主,但在其他新生眼里则像是桩爆炸性新闻,一时间‘农学院动医专业有个能跟教官过招的大一新生’的消息迅速在校园墙上传播开来。 开始有女生用好奇又惊叹的目光看他。 等军训结束,即使还没有正式选班干部,但荣叶舟已经被大家默认为是当之无愧的班长。 毕竟他年纪稍长,性格又沉稳,办事总是很周到,军训期间学院给学生们买矿泉水,其他男生一次搬一箱到操场上,他一个人却能搬三箱,从不叫苦叫累。 有谁麻烦他帮忙,荣叶舟也从来不找借口推辞,到了军训后期,他甚至成为班上唯一一个被教官免了每天一小时军姿的同学,因为每一项训练荣叶舟总是做得无可挑剔,教官还笑问他要不要干脆中途去入伍当兵,说他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荣叶舟认真摇头,说‘我哥哥会想我的’。 - 开学两个月后,荣叶舟开始身兼数职,既是寝室长又是班长,还当上了一门专业课的课代表,大一课多,课表从早八排到晚九,吃饭都像打仗,忙得像团团转的蚂蚁,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在群里发通知消息,忙得脚不沾地像陀螺。 大学生活是从未体验过的新奇和快乐。 他比别人更早有了明确目标,做起事来更有方向,别人还在迷茫和探索,他已经稳扎稳打向前跑了。 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辅导员私下里还主动找他问过贫困生补助申请的事,但荣叶舟想了想,最终没有要这个名额。 开学前他在校外打工,已经赚了一笔钱,原本计划用这笔钱交学费和住宿费,但在缴费前夕,荣叶舟拿着杨渊给的卡去银行划了一下,看着里面的余额,犹豫片刻,最后选择用这张卡缴了费。 果然,钱是上午划走的,下午杨渊就打来电话,问他:“学费交了?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 荣叶舟咬着嘴唇回复:“没有了,学校食堂很便宜,教材都是找学长学姐买的二手书,我的存款交了学费以后就不够生活了,所以用了你的钱。” 其实不是的,农林类专业学费本就便宜,有国家补助,荣叶舟一年学费只要六千,住宿一千二,他7月和8月总共拿到两万多的工资,打工的泰餐馆包一顿晚饭,再去掉房租等支出,手里还剩余两万块。 还掉之前向kim借的钱,他也完全可以自己交上学费。 但……这样一来,就完全没有和杨渊联系的理由了。 杨渊跟他说:“我每个月都会给你打生活费,学习很辛苦,不要在吃饭上面苛待自己。” “我知道了。” 荣叶舟垂眸盯着自己脚尖,舔舔嘴唇,很想告诉杨渊其实他有一点吃不惯这里的饭,他习惯了杨城那种北方口味,而后猛然惊觉自己这样的行为竟然叫做‘挑食’。 过去十几年里,他是从来没有资格‘挑食’的。 这是个坏毛病。 荣叶舟庆幸自己没有把话说出口,又简单聊了两句,挂断电话。 - “班长,生化你学会了吗?” 李桐终于打游戏把手机给打没电了,他忘记带充电宝,只好遗憾退出游戏界面,这时候才想起做点正事,瞄了眼荣叶舟面前的练习册,脑袋凑过去看。 “学会了给我讲讲呗。” “还没有。” 荣叶舟有点发愣地盯着试题,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在文学院有认识的同学?” “啊?文学院吗?” 李桐眨眨眼,“有个学姐跟我是老乡,我们还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她比我大一届,咋啦,你有事?” “我看见他们有一个学术论坛在招志愿者。” 荣叶舟滑开手机上的公众号推文,“就是这个,你能不能把她微信推给我,我想去参加。” “你参加文学院论坛干啥啊,你这专业跨得也太大了。” 李桐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把学姐微信发了过去,“再说眼看快期末了,那几门专业课都好难啊,你不复习吗?不过你要是想加实践学分评奖学金的话倒是也行……哎呀可你是农学院的啊,你去参加人家院系的活动能给你加分吗?别白忙一场啊。” 第108章 “你别操心我了。” 荣叶舟现如今已经很有学长架势,拍拍李桐肩膀:“你最好赶紧开始学有机,不然铁定会挂。” 李桐哀嚎一声,转身就去荣叶舟包里翻笔记,他俩是宿舍里关系最好的,平时相处没什么分寸,荣叶舟已经习惯这人天天偷自己的实验报告和笔记抄,原本没管,可猛然间想起什么,刚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微弱的物品落地的声响。 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教室里其实很嘈杂,李桐也没听见什么,但荣叶舟脸色一下僵硬起来,一把推开李桐,弯腰到地上去找。 李桐吓了一跳,小声追问他:“怎么了?什么东西掉了?” 荣叶舟不管他,兀自蹲在地上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小小的麂皮按扣首饰包。 “是这个啊。” 李桐看了眼,略带歉意道:“对不起啊,可能我拿东西不小心带出来的,我没注意。” “没事。” 荣叶舟摇摇头,眼皮都没抬,小心检查首饰包里的项链。 中午时他在宿舍洗了个澡,洗澡时把项链摘下来放在包里,后来一整个下午连带着晚上都很忙,就忘了要把项链重新戴上。 荣叶舟的项链很特别,李桐看一眼就记住了,金属链条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卷毛小狗,还有一根金色的小骨头。 眼见荣叶舟很珍惜地重新把项链戴好,李桐忍不住又问:“这是不是你女朋友送你的啊?” 他们班长是个拥有传奇经历的人,这一点宿舍几个男生早已知晓,平时闲聊大家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让荣叶舟给他们讲述各种曼谷拳赛场上惊心动魄的故事,尽管荣叶舟始终否认自己有女朋友,但李桐仍然固执地认为他肯定是在隐瞒什么。 毕竟男人最懂男人,要是没有女朋友,干嘛老是捧着手机发呆?一会笑一会哭丧着脸,不要太明显了好吧,而且荣叶舟那么宝贝那条项链,一定是重要的人送的啊。 “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她也在上学吗?” 李桐还是好奇,“你跟我说说呗,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女孩能被你喜欢上。” 荣叶舟隔着毛衣摸了摸项链吊坠,看他一眼,“为什么想不出来?” “不知道,反正就觉得……一般人应该很难让你动心。” 李桐神神秘秘,“你知不知道,咱们院好几个女生私下里都偷偷跟我打听你呢。” “打听我什么?” “就……打听你有没有对象,喜欢啥之类的呗。” “我——” 荣叶舟下意识想说自己有对象,让李桐下次直接和那些人说明白就好,可猛地想起这现在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也许在杨渊心里,他们已经分手了。 喉咙很苦涩,荣叶舟垂眸盯着练习册上那些方块字,忽然觉得心底的那些想念很难再压抑住了。 开学以后的每一天——不,是自从他离开杨城的每一天起,他都在想念杨渊。 荣叶舟有一个小小的计划,他打算等到自己大学毕业以后立刻回到杨城,找一份工作,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以后,他要鼓起勇气去找杨渊,坦白一切,希望能得到理解和原谅。 四年很长,那时候杨渊大概早已经评上副高了吧,而自己应该也已经成为有能力的大人,他的目标是一份高薪工作,至少能够抵御意外,假如……假如又有人拿同性恋这件事给杨渊泼脏水,大不了就叫杨渊辞职,他很愿意养着杨渊,如果可以的话,荣叶舟希望杨渊干脆做一点什么自由职业,每天都在家里,他们每一天都能腻在一起。 只要……只要那个时候,杨渊还是单身。 荣叶舟经常产生这样漫无边际的幻想,很多时候坐在教室里,他总难以控制地去想杨渊,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在上课?在吃饭?还是又被强迫去和各种各样的女孩子相亲? 那个人……有没有想起自己? - 《荣叶舟日记》 12.13 阴 实在没有忍住,买了一张回杨城的动车票。 我想远远地看他一眼。 ◇ 第87章 到我房间来 12月末,很多课程陆续结课,复习时间通常只有一星期左右就要迎来考试,所有人都叫苦连天地去图书馆抢座位。 荣叶舟平时听课认真,面对期末考倒没那么紧张,他最终如约报名加入了文学院论坛的志愿者队伍,因为是男生,给他分配了接机、布置会场、准备茶歇等需要体力的工作,荣叶舟在大一新生里其实还算小有名气,文学院几个学姐问他干嘛要来参加和本专业无关的活动,荣叶舟含混其词,说只是感兴趣,想来旁听一下那些教授的指导。 他得以查看到各高校前来参会的教师名单。 a师大最终确认的教师名单里仍然没有杨渊,钱院长和章老教授是荣叶舟熟悉的,另有2名年轻老师,他没有听过名字。 心里有点失落。 论坛一共三天时间,周六到周一,文学院在学校附近统一订了从周五到周一的酒店,外校老师也基本集中在周五下午至晚上抵达伍川,志愿者团队分了两拨去接人,荣叶舟排在晚上那一班。 他和文学院的志愿者也是近几天才认识,关系并不熟,上了大巴以后其他人都在三三两两聊天,荣叶舟没心思聊,一个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上。 也许……也许能从钱勇口中听到一两句有关杨渊的近况。 学期快结束了,这一次学院总该给杨渊评副高了吧?哦,不对,那好像是每年一次,这一年已经结束了,下一次……要等到明年,等到下个学期。 荣叶舟在摇摇晃晃的大巴里渐渐睡着了,坠入梦乡的时候,他的手还捂在胸口,掌心下面是那两枚项链吊坠。 - 杨渊临时去伍川出差的事完全没有提前通知荣叶舟。 一来小孩当时走得太决绝,虽然这段时间里两人不算完全断联,但偶尔一通电话中,杨渊还是能感觉到荣叶舟语气里的无措和疏远。 他不知道大学生活让荣叶舟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无论如何,他不愿意勉强荣叶舟,如果真的那么不想见面,不见也罢。 他只是有点忍不住了,这才死皮赖脸蹭了个公差,想去看看那小孩过得怎么样。 名单早就报上去了,杨渊加入得太迟,来不及修改,不过没什么所谓,叫伍川大学那边多订一间房就好,反正学校旁边的酒店也不至于爆满,实在不行还可以另寻住处。 二来,由于钱勇临时把自己分配到的学生论文甩给了杨渊,杨渊不得不再另外抽时间来做这项工作,总不能会上面对学生提问而对人家的论文一无所知,他原本就够忙了,实在没空看这些东西,先前勉强挤时间看了几篇,剩下的全是在四个半小时的飞机上看完的。 落地伍川已是临近傍晚,杨渊看了一路的论文,有点头昏脑涨,又有点晕机,因而在转盘取了行李后,就一直慢慢走在其他老师身后。 已经入冬了,南方天气雾蒙蒙的,空气湿冷,杨渊边走边拉好自己的行政夹克拉链,原本垂着头,却不料前面老师忽然停下脚步,他险些踩到同事的鞋后跟,猛地跟着一抬头。 而后猝不及防看见一张同样震惊的脸。 没想到,伍川大学来接机的学生里面,竟然会有荣叶舟。 他们好久没见,杨渊也无从得知他的近况,这样忽然一见,才蓦地发现荣叶舟身上巨大的变化。 瘦了很多,个子抽条似的又长高了,不知是不是暑假打工那段时间太苛待自己,小孩脸颊又轻微地凹了下去,而头发却留了很长。 或许是面部骨骼终于随着年纪增长而慢慢长开,现如今的荣叶舟,眉眼间竟然有微微的混血感。 眉骨高,隐隐泛出酒红色的头发,唇形像花瓣一样饱满红润。 人群里很出众的面貌。 杨渊眨了几下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照理说他们是文学院的论坛,而荣叶舟是农学院的,两个院系八竿子打不着。 两人各自怔愣着,那边学生代表已经热情指引着老师们前往大巴泊车点了。 杨渊仍是落在最后,心绪复杂地盯着荣叶舟看。 ——时隔几个月,小孩心事还是那么藏不住。 几个学生都走在最前面,荣叶舟自然也没理由往其他地方钻,他大概很清楚杨渊就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自己,因而步伐僵硬,脊背挺得很直,一路都格外沉默,初见那一瞬间杨渊觉得荣叶舟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很像是当时自己回曼谷找他时,荣叶舟在拳馆里看着他的那副表情。 只有在帮老师们将行李抬进大巴时才主动一些。 杨渊静静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推着箱子向前走,来接机的学生里只有两个男孩,搬运行李的工作自然分配给他们,荣叶舟安顿好上一个老师的箱子,另一个男生恰被叫走,于是只剩下他不得不独自面对杨渊。 第109章 大家都上车了,因为还要等另外一所学校的几位老师落地,行李舱附近只剩他们两个。 杨渊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荣叶舟也始终低垂着头,他沉默从杨渊手里接过箱子,稳稳抬起,妥善安置进行李舱,而后转身要走。 “见了老师不打招呼?” 杨渊忽然抬手扯住他手腕,“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这么没礼貌。” 荣叶舟剧烈地颤了一下,五指条件反射地攥成拳头。 “抬头,看我。” 杨渊轻轻地命令他,“你不是来接待老师的吗,嗯?” 荣叶舟开始用力咬嘴唇,睫毛颤颤巍巍地向上翻了翻,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杨、杨老师,你上车吧。” 杨渊嗯了一声,却也不给他一点溜走的机会,推着他后颈,一前一后上了大巴。 “你不是农学院的吗,怎么来文学院论坛做志愿者?” “……” 荣叶舟嗫嚅着没说话。 老师们正聊着天,见两人明显认识的样子,不禁好奇道:“杨老师在伍大还有学生?” “不是。” 杨渊笑了笑,“是我家里的小孩,不是文学院的,我看见他也挺惊讶。” 钱勇虽然没见过荣叶舟,但立刻猜到两人关系,面色不善地咳了两声,让杨渊注意收敛。 其他老师蒙在鼓里,也没多问。 四个半小时的飞机坐下来,大家都有些疲倦,学生代表还在和老师们沟通论坛流程,大巴座位很多,后排全空着,杨渊径直牵着荣叶舟去后面。 荣叶舟面色挣扎,但拗不过杨渊,也不敢太强硬地违抗。 “问你话呢,怎么来文学院论坛做志愿者?”杨渊盯着他看,“为了赚学分评奖学金?” 荣叶舟垂着眼,看似欲言又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 片刻后大巴又上来几个其他学校的老师,众人寒暄一番,车子便缓慢驶入高架,大家都在休息,车里很安静,杨渊去跟钱勇说了两句话,回来以后也闭上了眼。 荣叶舟看看他,没敢开口。 “我的酒店房间是单人间还是双人标间?” 杨渊原本靠着座椅小憩,却忽然轻声开口问道。 他们坐在并排两个座位,荣叶舟被堵在里面,无法逃脱,他始终没睡,精神很紧绷,听见杨渊问话,身体不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问你话呢。” 杨渊微微垂着眸看他,神情有极轻微的不悦,“坐在我旁边想什么呢?” “没……” 荣叶舟有点慌乱地摸出手机,找到老师们下榻酒店的信息登记表格,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有点迟疑道:“名单里没有你……” “我是那个临时加房。” 杨渊盯着他眼睛,“不是后来叫你们多订了一间吗?” “哦!” 荣叶舟恍然大悟,又看看手机,回答道:“是……单人间,因为钱院长和章教授年纪大了,考虑他们作息和年轻老师不一样,给他们订了单人间,另外两个老师住双人标间,后来双人标间都订满了,你加房的时候只剩下……只剩下单人间了。” 他有点语无伦次,说话又开始找不着重点,其实这些过程完全可以省略不谈。 “嗯。” 杨渊又闭上眼睛,顿了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好啊。” 荣叶舟陡然觉得周遭温度升了上来,他很快速地瞥了一眼杨渊的侧脸,立刻移开目光。 心底像有只小爪子在一直挠,他坐得僵硬而笔直,要拼命抑制自己的冲动,才能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只讨好的小狗一样往杨渊边上凑。 可杨渊身上却不断散发出某种诱人的气味,久别重逢,荣叶舟倍感煎熬,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百年没有见过杨渊,心底有道声音在催促他赶快扑上去紧紧抱着这个人,像是从前一样赖在这人怀里蹭来蹭去,无论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要习惯性地咬上两口。 可……不行。 荣叶舟几乎快要发疯了。 他咬着嘴唇望向窗外,手指用力抓着窗框,大巴正行驶在高架上,四下车辆川流不息,傍晚霞光瑰丽,途径外面小轿车的车顶折射向四面八方,其中一道光线晃到了荣叶舟的眼睛。 荣叶舟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一只大手忽然覆上他的面孔,遮挡住那几缕刺目的光。 荣叶舟吓了一大跳,手下意识往旁边扶,却一下子按到杨渊大腿,他像是摸到烙铁一样迅速收回手,与此同时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惊呼,又生生被他咽下,以至于那一点并不明显的声音听上去像极了情难自控的呜咽。 眼睛上那只大手稍稍用力,彻底遮挡住了所有光源。 荣叶舟下意识攥紧了自己衣角。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杨渊用一种非常轻微的气声在他耳边说:“晚上别回宿舍,到我房间来。” ◇ 第88章 少跟我装可怜 荣叶舟震惊地在杨渊掌心底下瞪大了眼睛。 “眼睛眨那么快,你怕我?” 杨渊感受到荣叶舟那一对睫毛正在以非常快的频率在自己手心里上下翻飞,有些忍俊不禁。 机场重逢的瞬间,他心里的确一下子冒出点气来,气这小孩不告而别,气这几个月以来一次都没有过的主动,还气很多事情,觉得这小狗实在是应该再好好学习一点规矩,至少应该学会有话直说,不要逃避。 因而先前故意冷着脸,想看小孩作何反应。 但冷不了几秒,在看见荣叶舟那副惊慌失措到快哭出来的模样时,杨渊心里的气就一下子散了。 气氛开始凝结,又莫名生出几分暧昧。 杨渊一手捂着荣叶舟的眼睛,另一只手的指尖伸进荣叶舟领口里去,轻轻挑出那条金属项链,被体温焐热的吊坠就这样暴露在视线里,杨渊眸色暗了暗,用几乎是气声的音量在小孩耳边问:“这个还戴着……那你应该还是要认我的,对吗。” “……” 荣叶舟在他半搂半抱的姿势里抖得厉害。 “我以为我的小狗已经学好规矩了。” 杨渊细细打量荣叶舟这一头漂亮的酒红色头发,看见他用力攥紧的拳头,无意识扣着指甲,反复抿紧的嘴唇。 “……你说,小狗不听话要怎么办?嗯?自己跑出家门,那么久也不知道回来。” 掌心下的眼眶在慢慢变得湿润。 “好了,先睡会儿吧。” 杨渊却蓦然放开他,一瞬间明亮的霞光再一次猛烈挤占了荣叶舟的全部视线,他眼前一片白光,鼻腔里全是杨渊衣服上好闻的皂味儿,那味道让他神魂颠倒,快要灵魂出窍。 “眼镜帮我保管一下。” 杨渊拿指腹抹了抹荣叶舟已经潮湿的眼角,而后闭上了眼,单手取了眼镜,扔进荣叶舟怀里,“到了叫我。” - 下车后行程繁忙,先去酒店办了入住,几个学生帮忙将行李送进老师各自的房间里,伍川大学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尽一点地主之谊,邀请外校老师们一起去校内宴会厅吃晚饭聊天。 论坛流程表已经分发到老师们手中,杨渊快速扫了一眼,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和领导讲话,下午是他负责的那一组学生答辩,之后两天就几乎没有任何事,只需要出席即可。 下榻酒店就在伍川大学附近,步行五百米就可以到校门口。 杨渊这会儿倒是和同行的老师们被簇拥在中间,分不出精神去关注荣叶舟,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参观伍川大学校园,间隙里杨渊再回头找,已经不见荣叶舟的身影了。 晚饭也乏善可陈,杨渊近来有点操劳过度,胃口不佳,饭后大家各自散去,杨渊懒得再逛,索性独自回酒店休息。 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站在楼下吸烟区慢慢地抽,心头又涌起一点不明所以的烦躁。 在食堂吃饭时听见学生们闲聊,因为那间食堂离农学院和工科院宿舍近,因而听见了不少农学院的八卦,说动科专业这一届新大一有个男生酷得不行,不仅军训时能跟教官打得有来有回,后来还去参加跆拳道社,直接两下把社长给打趴下了。 杨渊起初还没把这个人和荣叶舟联系在一起,直到又听见那个男生说:“那哥们儿也太酷了吧,长头发大花臂,他室友还说他会泰拳,我草,我想找他去学两招。” 另一个男生补充道:“他们寝室是不是在b6啊,401?我好像在热水房见过他,感觉脸很臭啊。” “没有吧,听他室友说他人挺好的,还是班长呢。” “是不是叫什么舟?我对象的室友好像追过他,他没答应。” ——荣叶舟当时离开得太突然,让杨渊猝不及防,加之紧接着又大病一场,等到病好以后,杨渊一度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小孩变成完全被动的一方,杨渊问,他会答,如果弃之不管,荣叶舟就变成一个悄无声息的存在,变成微信里一个只会偷偷在半夜给他点赞的胆小鬼,除此之外,不再有任何主动。 第110章 杨渊对他的近况了解很少,更没有办法知晓他面容上的变化,以至于现如今荣叶舟在别人口中的形象,已经和杨渊印象里产生了很大的差别。 轻微混血的长发花臂漂亮男孩,总归是叫人想要多看两眼的。 听上去……和室友关系还不错? 做了班长,这让杨渊颇感意外。 两下打趴跆拳道社长……倒是出尽风头,有女孩子因此喜欢上他也算情理之中。 不过被拒绝了。 还好被拒绝了。 可……不喜欢女孩,那男孩呢?如果有男孩向他告白,荣叶舟会是什么反应? 才大一,做实验的时候会接触到很多学长吧,杨渊似乎已经看见荣叶舟抱着一堆试管乖乖跟在学长身后的样子,动科专业离不开实验室,后面还有解剖课,要跟学长一起养小白鼠养青蛙,整天整天泡在一起,甚至还有可能一起回寝室,一起去吃饭,同出同进,形影不离。 一种叫人恼火的失控感充满了杨渊整个胸腔,他将烟头狠狠捻灭,力气大到过滤嘴都和烟身分裂开来,他把香烟残骸丢进垃圾桶,深吸口气,又点了一支。 就好像——他辛辛苦苦救下养大的小狗,趁他不在,忽然跑到外面去,再也不肯回来,偏偏还要听见别人说,那小狗在外过得似乎也还不错。 招人喜欢,谁见了都想摸两下。 没了自己也无所谓,是吗? 所以这几个月以来都只是他一个人胡思乱想,担惊受怕,怕荣叶舟不适应新环境,和室友起冲突,结果到头来都只是一厢情愿,人家过得好着呢。 杨渊垂着眸,心里不是滋味儿,转头看了看酒店大门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一个疲惫又死气沉沉的中年男性,跟刚才路过那几个正兴致勃勃讨论着要去网吧包夜的男大学生两模两样。 天差地别。 杨渊咧了咧嘴角,拖着有点沉重的脚步进电梯,上到10层,捏着房卡找到自己的房门,远远就见门口有个人蹲在那里,两条胳膊抱着腿,手在玩鞋带,缩成小小的一团。 杨渊猛地止住脚步。 大巴上那一句半调侃半威胁的吩咐不过是随口而出,杨渊甚至没报希望荣叶舟真的会来,他以为这小狗找到机会溜走就不会再轻易出现在自己面前。 ……等多久了? 酒店走廊里铺着地毯,杨渊脚步轻,小孩或许并没有听见,因而也没有抬头。 杨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上前,单膝在荣叶舟身边跪了下来。 “还知道来啊。” 他沙哑着嗓子,眼眶因充血而有点泛红,“我以为你不把我当回事了呢。” 荣叶舟惶然抬头,神色楚楚可怜,他漆黑的瞳孔在走廊昏黄灯光里隐隐泛着水光,杨渊伸出手去捏他下巴,用了点力道,捏得荣叶舟又发出在大巴上时那种微弱的呜咽。 “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嗯?是你丢下我跑了,不是我不要你。” 杨渊说话时显得有点咬牙切齿,“少跟我装可怜。” 他作势要起身,却被荣叶舟一下子拉住手腕,“……哥。” “我不是你哥。” 杨渊嘴上硬,身体却又俯下去,“有事就说,哭什么哭。” “哥哥。” 荣叶舟抬眼看他时,仓皇又急切地掉下一颗眼泪,“你还要我吗。” - 杨渊刷卡开门时,荣叶舟就臊眉耷眼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杨渊换了酒店拖鞋,去饮水机给自己接了杯水喝,随后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转了一圈返回门口,看见荣叶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挪。 他忽然想起刚把荣叶舟从泰国带回来的那天,小孩也是这样局促又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好像小狗误入了新的领地,多迈出一步都觉得害怕。 那时候觉得怜惜,可现在觉得刺眼。 不过几个月没见,至于生分成这个样子? “过来。” 杨渊倚着玄关柜子,把一次性水杯放在台面上,“换鞋。” 荣叶舟顺从地弯腰给自己拆了双一次性拖鞋,步伐僵硬地蹭到杨渊面前,走路都有点顺拐。 “我叫你来也没有别的意思。” 杨渊后退两步,房间里没开灯,他借着夜色看他,“太久没见你了,你又跟我那么生疏,什么都不愿意说,好歹是我把你从泰国带回来的,对你要负最基本的责任。” 这话说得太公事公办,荣叶舟越听心里越凉,他自己预期的谈话并不是这个走向。 他又用那种惶然无措的目光看着杨渊。 “我定期查过卡里余额,发现后来给你打的生活费你也没花多少,勤工俭学可以,要分清主次。” 杨渊说话间隙瞟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波澜,“学习跟得上吧?和室友的关系好不好,宿舍住着习不习惯,我就问问这些,你要想说就说,不想说也行。” 杨渊又看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看你挺忙的,没话跟我说就走吧,明天一早还要去会场,正好我也有事儿没做完。” 他说完就要去沙发上拿电脑包,走出两步,忽然感觉衣服下摆被轻轻扯住了,一回头,看见荣叶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小孩头发长得太长了,自然卷弧度恰到好处,像极了那种精心打理过毛发的卷毛小狗,发顶还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薄荷味,一张小脸被头发遮挡得几乎不剩什么。 “嗯?” “……我错了。” 荣叶舟垂着脑袋,死命攥着杨渊那一块衣角,“我知道错了,你别……你别生气,你还要我行吗,别赶我走,我过得不好,我一个人一点也不开心,你能不能还管我?别……别不要我……” 他声音很快就带了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杨渊起初站着没动,片刻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你还哭,你扔下我一个人跑了的时候我找谁哭去,嗯?” 荣叶舟只是呜咽着揪住他衣角,不说话。 “走这么长时间,快半年了吧,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荣叶舟,你怎么想的?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是吗?翅膀硬了,给你打的生活费一分钱也不花,你要干什么?你一个大学生不好好学习就想着出去打工,那你干脆别上大学了,现在就退学去打工,打一辈子工行不行,嗯?” 杨渊把他逼进墙角,声音其实放得很轻,已经听不出是责怪,“我送你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每天出去打工的,你想没想过,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又不跟我联系的时候,我多担心你,多心疼你?” “对不起……” “你一点也不想我,是吗。” 杨渊盯着他的眼睛,“自己过得很好,有朋友有同学,还很会打架,有女生喜欢,根本想不起来我,是不是?” “不是……” 荣叶舟听得有点着急了,不知道杨渊提及的这些事情从何而来,想要解释,可他嘴笨,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儿说,他急切地抬起头看向杨渊,撞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下一秒不知大脑里哪根神经忽然断了,荣叶舟揪着杨渊的衣服下摆,踮起脚尖,横冲直撞地吻了上去。 ◇ 第89章 坏小狗 杨渊只愣了一秒钟,立刻反客为主,托着荣叶舟的屁股,三两步将人摔到床上。 荣叶舟两只手都被杨渊摁在头顶,两条腿也被杨渊夹在双腿间,几乎禁锢得动弹不得,杨渊吻得很凶,像是要把他生吞了,荣叶舟呜呜地想要说话,却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杨渊才松开他。 荣叶舟气喘吁吁地睁开眼,与杨渊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就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那两道灼热的目光烫伤,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搂住杨渊脖子,轻轻往下按,用自己的鼻尖去蹭杨渊脸颊。 “哥哥……” 他努力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讨好的声线去哄杨渊,“我……我知道错了,你……我想你……每天都想你,可我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我不敢找你,怕你不愿意再见我……我就想一直装傻……如果一直不去面对,就好像我们只是吵架了,我还有家可以回……” 荣叶舟心脏跳得厉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得到杨渊的原谅,他从来没这样坦诚直白地表露过自己的内心,说得颠七倒八,急着想要把一颗心捧出来给杨渊看,急到连哭也忘了。 杨渊撑着床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能原谅你吗。” “……你叫我做什么都行。” 荣叶舟不敢看他,移开视线,小声嗫嚅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不想分开?” 杨渊嗤了一声,“话说得好听,当初走的时候不也很干脆吗。不让我来找你,你也不见我,你不是这么写的吗,现在又说话不算数了?” 第111章 “……我错了。”小孩声音轻轻。 杨渊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究过去发生的事,转而问道:“做什么都行?嗯?” “嗯……” “那我给你一次机会,说说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渊起身坐直,拉着荣叶舟也坐起来,他们刚才吻得太激烈,荣叶舟憋得有点缺氧,这时候才发觉脑袋有点晕,他用力眨眨眼,听见杨渊问:“为什么跑?” “……” “我最讨厌处理事情的时候不清不楚,你知道的。” 杨渊抬手去捏他下巴,“你离开我这么久,冷落我这么久,一句解释也不给,你觉得我能怎么想呢?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你不喜欢我了,如果真是这样也可以,我接受,你现在当面跟我说,告诉我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你。” “什么?我不……!” 荣叶舟吓得瞪大眼睛,“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不喜欢你……” “只是这样的话,没办法说服我。” 杨渊抿了抿嘴唇,“如果喜欢我,为什么舍得丢下我这么长时间?” “我、我——” 荣叶舟语塞到开始结巴了。 “荣叶舟,不要老是让我猜。” 杨渊几乎没有直呼过他大名,忽然被这样一叫,荣叶舟只觉得自己像被揪住尾巴的狗,顿时无处遁形,他很紧张,不知道是否要道出实情,他已经知道了吗?知道自己去过他家里了?还是也知道了自己交给冯秀岚的那几封信…… “我教过你,犯错了没关系,只要愿意改。” 杨渊拿指腹摩挲他下巴的一小块皮肤,继而手掌缓慢向下,又去勾出那条项链,两枚吊坠在半空里碰撞出叮叮两声脆响,荣叶舟闻声抖了一下,下一秒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动脉被杨渊手指触碰,被轻轻按压下去。 喉管也被压住,让他忍不住吞咽唾液,有轻微的窒息和不适感。 “嗯?怎么不说话?” 杨渊很专注地按着他薄薄皮肤下的血管,似乎很漫不经心地问道:“没有不喜欢我……那还能是什么?” “……喜欢。” 荣叶舟好像终于明白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仰起头,将脖子更加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杨渊面前,甚至还往前探了探,“没有不喜欢你,我一直都、一直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你喜欢谁啊。” “杨渊。” “连起来说。” “我喜欢杨渊。” 荣叶舟瘪瘪嘴,眼泪忽然又涌了出来,“我喜欢杨渊,因为太喜欢你,喜欢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知道吗,你家里换了锁,可没有人告诉你,我拿着你的钥匙想去和阿姨道歉,发现钥匙打不开家门……” “发现钥匙打不开家门,你就觉得我妈真的不要我了,是吗。” 杨渊觉得心口酸酸涨涨。 “是啊……这种事情还有假的吗,钥匙都换了,就是妈妈不要你了啊,还能是什么呢,我很害怕……觉得自己又给你带来好大的麻烦,我一直在拖累你……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就没有妈妈了,哥哥,我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你也变得跟我一样,要是只能选一个的话,我宁愿你选择妈妈,别选我,因为我、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你怎么这么傻啊。” 杨渊给他擦擦眼泪,“都不问我一下就自作主张?” “……我不想让你伤心。” 荣叶舟吸着鼻涕,忽然在床上跪坐起来,腿一迈,骑在杨渊胯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杨渊颈窝,双臂用力搂着人,断断续续地说:“你还在工作呢……我怎么能告诉你这种事?要是影响到你怎么办?你已经丢掉一次机会了,要是因为这些事情又失去一次机会,那我真的……我真的死都挽回不了了。” “然后呢,你去找我妈了?” “嗯……我和她道歉,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改变主意,只有……只有答应她说我会离开你,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被妈妈赶出去,我也、我也不想一直什么事都依靠你,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觉得……从前我可以一个人生活,现在肯定也可以的,我不想被你妈妈看不起……” “我、我走的那天也犹豫了好久,我在车站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想要放弃了,可我已经答应了阿姨,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杨渊没再说什么,只是搂着荣叶舟,轻轻抚他后背。 “你……你回家了吗?阿姨让你回家了吗?她应该让你回去的,这是我们说好的……” 荣叶舟流着眼泪问他:“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我害怕你变成和我一样没有家的人,你根本不知道那种生活有多、有多——” 小孩一时间找不到形容词,他想说你不知道那种生活有多可怜,又觉得这种形容听上去像是卖惨,他用力搂着杨渊的脖子,眼泪接连不断涌出来,浸湿了杨渊肩膀,房间里只剩下啜泣声,杨渊很久很久没有再开口。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这种沉默带来巨大的惶恐,笼罩在荣叶舟心头,他摸不清杨渊的心思,只知道这代表事情没能推进下去,杨渊从来不是吝啬给予的人,要是一直不说话,那就只有……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话一说完,荣叶舟的情绪就彻底崩溃了,哪怕以前他也有过惹杨渊生气的时候,可只要撒撒娇求个饶,杨渊用不了几秒钟,马上就会原谅他。 哪里像现在这样,不管自己怎么示好怎么壮着胆子贴上去,这人就一直静静听着看着,态度半点也不放软。 荣叶舟颤抖着搂他,脸颊贴着脸颊,泪水被蹭到杨渊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苦咸的味道。 “你还喜欢我吗?你别不喜欢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哥哥……哥哥……你别不要我……” 小孩已经近乎绝望,把自己哭成一只湿漉漉的大狗,额头都哭出细汗,杨渊原本还有很多话想问,但此刻都问不出口了。 他顿了几秒,最终轻轻叹口气,“小舟……你先……你稍微松开一点好不好,嗯?你快要把我勒死了。” 荣叶舟不肯,抽抽噎噎地松开一点,察觉到杨渊试图有什么动作,立刻又紧紧地缠了上去。 “哭得这么伤心啊。” 杨渊很没有办法,其实他自己眼睛也红了,只是勉强忍着情绪,“这么伤心还不肯服软,这么想我就一直忍着,嗯?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发条消息?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我错了……” “坏小孩,坏狗。” 杨渊捏捏他鼻尖,“一点也不相信我,在你眼里我有那么脆弱吗?” “不是……”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啊。” “……什么?” “我早就发现家里换锁了,只是没和你说,害怕说了又让你胡思乱想,你看,我猜得一点没错,一件小事而已,看把你吓成什么样子了。” 杨渊亲亲他眼下的泪痕,“不过……说到底还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有些事情对大人来说只是很小很小的困难,可对小朋友而言却像是天都塌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要毁了?” 荣叶舟有点呆愣,下意识反问他:“你知道?你知道家里换了锁?那你——” 怎么一点也不伤心不难过? “这里和曼谷是不一样的。” 杨渊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嗯……其实这里的绝大部分家长都不会真的把孩子扔了,你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你小时候是不是见过很多小孩子被父母扔下?” “嗯……” 荣叶舟揉揉眼睛,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闹了个笑话,“很多小孩都是被扔下的,拳馆里那些……还有那附近的流浪儿……” “这里不会的,这里没有父母舍得扔下孩子。” 杨渊深深地看着他,“这问题比较复杂,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聊,不过,我可以和你保证,我妈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跟我断绝关系。” “真的吗?” “嗯,真的,就像我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和你断绝关系。” 杨渊拿指腹揉了揉小孩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皮,“除非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没有!我没有!” “好,你没有。” 杨渊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对不起,又叫你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一个人的时候吓坏了吧?” “也没有……” 荣叶舟又垂下头去,声音很小,心底却涌起喜悦,“那……那你来找我,阿姨知不知道?我们还是不要偷偷见面了吧,我——我只是不想食言。”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已经不反对我们了。” “为什么?” 荣叶舟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不相信事情这样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为什么呢?明明之前阿姨那么生气,你已经是副教授了吗?可我记得那个是每年一次,现在还没到明年……还是你涨薪了?你要换工作吗?” 第112章 “没有,都没有。” 杨渊揉他头发,“回国以后不是到处都有流感吗,我恰好病了一场,病房里和我妈谈了一次,这本来也是我们之间早该有的一场谈话,是关于我爸……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其实有当年我爸意外去世的原因,这些我没和你说过,因为还没遇上合适的时机,总之……我说服了她,让她明白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 “哦……” 小孩还是没能理解为什么一场谈话就可以让事态陡转,眨眨眼,忽觉沮丧。 “那我又自作聪明了,我白让你担心一场,还……还报了个这么远的学校,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怎么、怎么这么笨啊……” 杨渊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有,你没错,我能说服我妈,当然也有你的功劳。” “什么功劳呢?” “你向我妈证明了你是个很可靠的人,是个又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不管方式对不对,你的出发点都是担心我,是希望我过得好,对家长而言这就够了,我妈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小孩急切地追问。 “觉得你年轻漂亮,未必能一心一意地喜欢我这个已经三十岁的中年人啊。” 杨渊又去捏他下巴,“我妈担心我魅力不够,留不住你呢。” “怎么会。” 荣叶舟傻呆呆地任由杨渊捏,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此刻充满献祭意味,反而带着点心虚,凑上去讨吻:“我……我很喜欢你呀。” “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荣叶舟小心翼翼地和杨渊碰鼻尖,“我每天都想你,经常梦见你,我……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分开,要是你一直没来找我,我打算毕业以后回去追你的,只要你不结婚,我就一直一直追你……” “毕业以后?” 杨渊失笑,“那也太久了,你也真舍得。” “我舍不得。” 小孩去叼他嘴唇,轻轻地咬,“我舍不得,我都忍不住了,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回去找你的,我要偷偷监视你有没有和别人去相亲,看看你身边有没有别的小狗讨你喜欢……” “哪来别的小狗,我只有一只小狗,还是只坏狗。” 杨渊轻车熟路揽他腰,“坏狗咬我一口就跑了,还好,没跑多远就被我追回来了。” “再也不跑了。” “坏小狗做够了?” “够了够了。” “那跟不跟我回家?” “回。” 荣叶舟答得很快,脸颊慢慢红了。 他们慢吞吞地亲吻彼此,亲着亲着,小孩又流下眼泪,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他攀在杨渊肩膀上,小声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有一点吧。” “只有一点吗?” “嗯,真的只有一点。” 杨渊把他搂在怀里,慢慢地说:“一开始我只是很茫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告而别,与其说我生你的气,不如说我是有点气自己,我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让你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逃跑,而不是选择信任我有办法解决问题。” “我没有不信任你!” “我知道,后来我也明白,是我过去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够好,我太大家长了,觉得你只要按照我的指导一步步走就好,却没想过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不应该勉强你去接受我的,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所以后来我想,你跑了就跑了吧,退缩就退缩吧,我干嘛要对你那么严厉呢?反正跑不出中国,跑不到天涯海角,我来找你就是了。” “你跑到哪儿,我就找到哪儿,你能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生活,很勇敢,我应该鼓励你,夸奖你,同龄孩子没有谁能做到像你一样懂事,所以我一点也没有责怪你,只是……在你不主动联系我的时候也会患得患失,会想我的小狗会不会被别人牵走了,会不会被别人捡回家去了,他会不会有新的好朋友就忘记我了。” “没有,我没有忘记你,我怎么会被别人牵走呢!” 荣叶舟急得撑起身体,从领口摸出那串项链,“我已经有项圈了,我是有主人的小狗,我才不会随便跟别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是周五,大家别急,我应该马上就能上好榜了,另外存稿不多了,我正在加急码字中! (因为主包平时真的太忙了,既上班还上学,码字时间实在是有限,请大家体谅呜呜 另外,那啥不急,92章才咳咳~ ◇ 第90章 单眼皮 荣叶舟第二天睁眼时,感觉到眼皮格外肿胀发烫。 记忆缓缓回笼,他才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在杨渊面前放声大哭,彻底失去形象和面子,后来情绪平静下来,被杨渊抱在怀里黏黏糊糊地说小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手往旁边摸,没有摸到杨渊。 荣叶舟一下子睁开眼,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哐哐跑出卧室,迎面正撞上换衣服的杨渊。 他一下子看呆了。 因为这次论坛规格比较高,伍川大学不止邀请了a师大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还邀请了其他几所高校的老师们,席间有媒体会做相应报道,因而主办方早先就通知过大家,务必着装严肃正式一点。 杨渊作为整个教师团队里最年轻的一个,还要代替钱勇发言,当然更不能马虎,他带了一套新订做的西装过来,前一晚荣叶舟哭睡着了以后,他还专门起来把西装挂好,用房间里的挂烫机打理了一番。 论坛开幕式在上午九点半,这会儿才八点出头,杨渊醒得早,又整理了一下发言稿,才去洗漱换衣服。 西装是深蓝色的哑光面料,里面配白衬衫和同色系领带,因为已经进入冬天,南方早晚湿冷,外面还配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保暖。 薄底皮鞋有一点鞋跟,让杨渊身形看上去越发修长。 “醒了。” 杨渊正对着镜子系领带,他不常穿这种正装,因此打领带还有些生疏,左看右看觉得领结打得不太饱满,但又懒得拆开重新弄,正微微拧着眉犹豫。 发觉荣叶舟没声音,这才扭头看去:“怎么了?是不是昨天哭太久头疼?” 他边说边向荣叶舟走过去,而荣叶舟反而噔噔噔倒退三步,后腰咣当一声撞上了门框。 “嘶……” 杨渊立刻过去掀起他衣摆检查,视线才落到荣叶舟一双赤脚上,立刻沉下脸,“大冬天光着脚跑什么?想挨揍?” “不是——” 荣叶舟磕磕巴巴地还没说几个字,就被杨渊打横抱起来往床上一扔,顿时天旋地转,下一秒杨渊已经倾身过来,眼睛直直盯着他,“嗯?头疼不疼?说话。” “不疼……” 荣叶舟心脏跳得有点厉害,眼睛忍不住一直往杨渊领口看。 “眼睛都哭肿了。”杨渊轻轻吻了吻荣叶舟那双肿胀的眼皮,“变单眼皮了,小狗。” “啊!” 荣叶舟一听就慌了,他自觉自己一张脸上也就只有眼睛长得还算好看,要是连双眼皮都没有了,他哪还敢跟今天这么好看的杨渊站在一起? 一想到待会儿两人还要一起出门,想起自己昨天穿的那一身朴素又傻里傻气的学生装扮,心里简直懊恼得不行。 “那怎么办啊!” 他赶紧挣脱开杨渊,跑出去照镜子,一照就看见自己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双眼皮完全消失了,眼睛小了两圈,睫毛也被压得抬不起来,自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杨渊脱了大衣搭在胳膊上,跟着出来到卫生间,倚着门框看他,“一会儿就消了。” “不行,那不行啊。” 荣叶舟急得直揉眼睛,余光感觉到杨渊正盯着自己看,连忙把他推得转过身去,“你别看我,我都不好看了……” “好看。” 杨渊故意非要弯下腰看他眼睛,荣叶舟推他推不动,只好自己背过身去,“……你别看!” “我忍不住。” 杨渊从后面圈着他,把荣叶舟抵在浴室透明的玻璃门上,嘴唇在小孩侧颈留恋,“都多长时间没见我了……你想不想我……嗯?” 荣叶舟很久没有和人这样亲眯接触过,被杨渊这样一亲,只觉得头皮都麻了,他十指按着玻璃门,没有地方可以使力,皮肤用力从玻璃上划过,发出一阵阵滞涩的声响。 “说话,想不想我?” “想……” 荣叶舟很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自己后要上,与此同时,他自己也起了返应。 太久没见面了,要不是昨天他哭得太凶,消耗太多体力一不小心睡了过去,晚上就应该是场干柴烈火。 然而他自己把自己哭得头昏脑涨,稀里糊涂就睡着了,虽然睡得挺好,但此刻欲望在体内剧烈燃烧,来势汹汹,也不是没开过荤的小孩,两个人对彼此都太熟悉,一个动作就知道要做什么。 第113章 杨渊叼着他侧颈一小块皮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两下,“你可真能折磨我。” “……我没……” 荣叶舟觉得怪委屈的,他真没有,原本心里想的都是他没有双眼皮了,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但现在那种小事已经被抛到脑后,因为杨渊正单手摸索进他库腰,掌心太烫了,荣叶舟抖个不停,几乎要站不稳。 周遭温度节节攀升,荣叶舟很快就目光涣散地发起斗来,他浑身肌肉绷得很紧,面颊绯红,大声倒着气,像是呼吸不过来。 杨渊揉了一会儿,有点意外地亲亲他唇角,“……还没到?” 其实荣叶舟已经快失去理智了,他忍得太阳穴都在突突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如果不是杨渊另一只手始终捞着他的腰,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你……” 荣叶舟指腹使劲扣着玻璃,额头也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卷曲的头发乱七八糟散着,只露出一点绯红的眼尾,“我在等你……等你说……可以……” “嗯?” 杨渊一开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哥哥……我忍不住了……可以……吗?” 荣叶舟嗓音都带了哭腔,“我、我……” 杨渊动作一顿,心头蓦然酸软,他看见荣叶舟那双红肿的眼睛,眼眶润润的,脸颊通红,嘴唇也被咬得殷红一片,那模样太可怜了,可又看上去让人觉得太好欺负,杨渊喘气也粗起来,他打横把人抱起来,也顾不得胳膊上大衣都拖到地面,连卧室也来不及回,两个人交叠着在沙发上摔倒。 “你就这种时候知道乖。” 杨渊咬牙切齿地用牙齿叼磨他嘴唇,“故意的是不是,不想让我出门了?” “呜……” 荣叶舟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他忍到极限了,小副绷得硬邦邦的,大腿都开始抽搐,他高高仰起脖颈,一只手在布面沙发上抓出长长的痕迹,另一只手被杨渊握住,杨渊附身吻他,在接吻间隙里轻轻说:“可以了……宝宝,给我。” 话音还没落,荣叶舟就发出一阵高亢的呜咽,指甲在杨渊胳膊上狠狠挠出一道印子,从小臂途径手腕,径直贯穿到掌心。 - 九点半论坛准时开始,杨渊九点二十五分堪堪踏入会场。 他穿着带跟皮鞋,肉眼观感几乎有一米九,在人群里又高又瘦,一身西装又显眼,即使外面套着件谁穿都不好看的行政夹克,也总让人觉得别有一种气质。 学生们一见他,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抱歉,有点迷路了。” 杨渊面不改色对已经到场的老师们致歉,找到摆着自己姓名牌的位置坐下去。 气刚喘匀,论坛就正式开始了。 上午倒还好,流程安排了不少领导轮番讲话,杨渊资历浅,也没有讲话安排,中途看见荣叶舟脖子上戴着条围巾,捂得严严实实从门缝里溜进来,像做贼一样安静缩在角落里,不免觉得好笑。 继而又暗自唾弃自己一把年纪了竟还会在这种事情上失控,实在荒唐。 原本杨渊计划得很好,他还在荣叶舟睡着时出门买了咖啡和早餐回来,预料到小孩眼睛会肿,又爱漂亮,肯定不愿意肿着一双眼睛出门见人,然而突如起来的情事打乱了所有安排,他们在沙发上胡闹一通,互相解决后还意犹未尽,纠缠着进卧室来了第二次,可第二次时间却拖得有点久,小孩急得要跪下去用嘴,被杨渊制止,最后不得不拆了瓶床头柜上的油。 总之闹得一片狼藉,险些弄脏了西装出不了门。 情动时杨渊没忍住,在荣叶舟脖子上留下几枚很深的印子,偏偏小孩前一天穿的是件圆领卫衣,哪能就这样去论坛见人,两人事后匆匆忙忙收拾干净出了门,荣叶舟一口气灌下整杯黑咖啡,拔腿就往宿舍跑,要回去找条围巾戴,杨渊也急匆匆去找论坛会场,初次来伍川大学,他是真迷路了,所幸没有迟到。 但……一上午过去了,那个乱七八糟的清晨还是没能从脑海里散干净。 午餐时食不知味,老师们也是和学生分开用餐,短暂午休后又开始了下午的正式论文答辩。 杨渊中途叫了咖啡外卖,猛灌几口,开始工作。 他忙起来时就彻底沉浸在工作里,恰好有几篇学生论文和他最近研究的课题有交叉,中场茶歇时有学生来请教问题,杨渊也很乐意指点一二,整个下午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杨渊一口气点评了八篇论文,论坛结束时口干舌燥。 散场后还有学生来请教,他不得不又多说了两句,其他老师们也有被学生绊住提问的,没事的老师们就自行活动,去食堂用餐或回酒店休息。 杨渊回答完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方才想起寻找荣叶舟身影。 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随着人流走到室外,看见不远处小花坛旁边,荣叶舟正蹲在长椅旁,喂一只圆滚滚的流浪猫。 学校里的猫都被照顾得很好,皮毛油光水滑,很亲人,小猫脑袋使劲蹭着小孩裤脚,杨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过去,一个男生忽然从远处跑过来,使劲拍了拍荣叶舟后背。 荣叶舟站起来和他说话,因为杨渊离得远,不太能听清两人说什么,但看样子是关系很好的同学,男生嘻嘻哈哈又手舞足蹈,说着说着忽然去扯荣叶舟的围巾,荣叶舟吓了一跳,连忙捂紧自己脖子,视线到处乱飘。 这一看就看到了杨渊。 男生顺着荣叶舟不自在的视线望过去,也一眼就看见了杨渊——实在是杨渊今天这身装扮在大学校园里过分显眼了,他刚从屋子里出来,没穿外套,西装笔挺,扣子敞开着,隐隐露出精瘦腰线,男生跟着看呆了,更意外的是杨渊还冲他们两个笑了下。 “我靠啊,那谁,太帅了吧。” 李桐锤了荣叶舟一下,“你这不是什么文学院学术论坛吗,怎么还请男模来了啊?” “……不是男模!” 荣叶舟一时有点摸不准应该在外人面前怎么介绍杨渊,但看见杨渊已经迈开长腿走了过来,顿时浑身僵硬,莫名脸红起来。 “结束了,去吃饭吧。” 杨渊走近,先单手搭在荣叶舟后颈上,把人往自己身侧揽了揽,而后才去问那男生:“你好,你是小舟的同学?” “呃——室友,我是他室友。” 李桐起初没预料到杨渊这么年轻好看的人会是论坛上的老师,但离近了看见杨渊胸前还别着一块嘉宾胸牌,才不太确定地叫道:“……老师?老师好,我叫李桐,我是荣哥室友,我俩上下铺,嘿嘿。” “荣哥?”杨渊意外挑眉。 “啊,他是我们寝年纪最大的嘛,他床号又恰好是1号,我们宿舍1号床都默认是寝室长,然后他还是我们班长,老师还总夸他稳重,所以我们就都叫他荣哥。” 李桐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本来是来找荣叶舟吃饭的,但眼下感觉这饭多半也是约不成了,于是挠挠脑袋说:“我没事,那我走了哈荣哥,对了那个咱们最后一次实验报告不是周一要交吗,咱们寝的都放你桌上了,你记得检查一下啊。” “知道了。”荣叶舟很小幅度地点点头。 李桐很快就跑远了。 杨渊默不作声地笑了笑,还是觉得那个称呼很有趣,抿着嘴打趣:“荣哥?” “你别这么叫我……” 荣叶舟抬手要去捂杨渊的嘴,“好奇怪……” “寝室长?小班长?荣哥,你还挺厉害的,身兼数职啊。” 杨渊扯下自己胸前的嘉宾证,牵着荣叶舟的手往校外走,“先陪我回去换身衣服吧,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吃点清淡的吧。” 杨渊淡淡扫了他一眼,“打边炉?” “……好。” ◇ 第91章 喜欢哪一款? 回酒店换衣服时,两人又赖在房间里黏糊了好半天。 自论坛结束以后,杨渊态度里好像莫名多了点微妙,早上出门时还有点粘人,晚上却忽然变得有些若即若离,荣叶舟主动挑起话题,杨渊也只是简短回答,像是惜字如金。 “你哪天走啊。” 荣叶舟心里有点忐忑,摸摸索索去搂杨渊的腰,“是不是明天就没事啦,我看议程上写的是周末到周一三天时间,你周一就走了吗。” “怎么,嫌我烦了?” 杨渊让他搂,可自己却不回抱,两手都插在卫裤口袋里,“周一上午就走。” “啊。” 荣叶舟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带点讨好的语气,仰头去够杨渊嘴唇,“哥……你怎么不高兴呀,你是不是累了?那咱们不出去吃饭也行……” “我哪儿不高兴了?” “你就是不高兴了……” 荣叶舟又抬手去搂他脖子,微微踮脚去亲杨渊,心里隐隐冒出个不敢确认的念头,“你……你吃醋啦?是不是?你是不是看见李桐跟我太……太亲密了?” 第114章 杨渊垂下眼皮,终于轻轻回吻了一下,“你跟他关系很好?” “我和大家关系都挺好的。” 荣叶舟答得很乖巧,顺杆往上爬,努力用舌头撬开杨渊牙齿,“唔……可我只喜欢你,哥哥,我对别人都没有那种心思,他们……他们就是因为我是班长,老有求于我,所以才……” “你在这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样子。” 杨渊终于把人揽进怀里,轻车熟路地纠缠对方唇舌,“本来我应该要见到的,我应该来送你开学,帮你整理寝室,再见见你的室友,我应该和你一起逛学校,一起尝尝食堂……你身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学生活,我才应该是那个给你最多帮助的人。” “唔……” “可你全都拒绝我了。” 杨渊忍不住一路往下,又往荣叶舟已经遍布痕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我失去了很多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第一次。” “我知道错了……”荣叶舟攀着他肩膀,被亲得脚下发软,又有点站不住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让你生气了好不好……”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遇见了,你还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嗯?” 杨渊却忽然放开他,好像还不肯轻易把这件事翻篇似的,直直盯着荣叶舟的眼睛,“你原本真的打算大学四年都不回杨城,不跟我见面,是吗。” “没有!” 荣叶舟却急了,瞪大了眼睛反驳:“我没有!我、我也很想你,我都说了,我早就想偷偷回去见你了……” “我不信。” “真的!” 荣叶舟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里慌张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进购票软件给杨渊看,“我都忘了,我买了票想偷偷回去找你的……因为之前一直很忙走不开,期末之前才有一点时间,你看啊,我没有不想你!” 杨渊视线往屏幕上扫了眼,看见确实有一张开往杨城的学生票,就在一周以后。 他心里才舒坦了点儿,但仍是别扭着,不知怎么他像是钻进了牛角尖,情绪堆在一起,怎么也散不开。 “你下周课多不多?” “下周?” 荣叶舟思索片刻,摇头道:“快期末没什么课了,两个半天的实验,还有一些大课,就是思修啊创业指导那些……” “逃了吧。” 杨渊淡淡笑了笑,牵着荣叶舟的手就往外走,“下周都别回宿舍住了。” “啊?不回宿舍那我住——” 话说一半,荣叶舟猛地反应过来,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看杨渊,又在出门前的最后一秒看了眼卧室里那张双人大床。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闪过某个念头。 因为这个念头,整个晚饭过程里荣叶舟的脸都红透了,打边炉店里很热闹,食物也很好吃,氤氲水汽蒸得他脸颊更红,明明也不是很热,却吃出一身薄汗,原本很爱吃的牛肉也没能吃下太多。 杨渊坐在他对面,始终用一种淡而稳固的目光将他牢牢锁定在视线范围内,连中途去卫生间都跟着一起去了,荣叶舟窘得连小便器都没用,钻进隔间里解决,一出来就看见杨渊刚洗过手,正慢悠悠甩着手上的水珠等他出来。 饭后两人在马路上闲逛,路过便利店,杨渊说去买饮料喝。 荣叶舟短暂忘记那个令他脸红心跳的念头,拉着杨渊到冷柜面前,推荐他一款很好喝的果粒酸奶,杨渊笑了笑,淡声说:“好啊,拿一杯尝尝。” 时间有点晚了,便利店面积不大,只有一个店员正在库房门口理货,见他们去收银台,便也要起身过去,杨渊冲他摆摆手,说:“没关系,你忙,我们用自助结账。” 店员于是点点头,继续低头理货,准备清理当日过期的便当。 荣叶舟拿着酸奶,跟着杨渊走到收银台前,目光落在糖果架上,他又想起那其中有一款桃子味的清口糖很好吃,刚要伸手拿,却听见杨渊轻轻问他:“喜欢哪一款?” “……呃?” 荣叶舟懵懂眨了眨眼,看看杨渊,又顺着杨渊视线往下,顿了几秒,整个人唰的一下红透了。 ——糖果架旁边是计生用品架,上面摆着花花绿绿的安全套,甚至还有几款小容量潤哗油。 “我、我不……” 荣叶舟慌忙转头想要去看店员在做什么,然而杨渊脚下一挪,严严实实挡住了他视线,那双写粉笔字很漂亮的手轻轻在一排盒子上流连,“这个吗?这款好像没有味道,这个是草莓味……你喜欢草莓吗?” “……” “水果味还是算了,你不喜欢。” 杨渊脸上没有半点窘迫,甚至还坦然地笑了笑,“买这个吧,巧克力。” 荣叶舟快要昏过去了。 其实在曼谷的那些年里,他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计生用品,红灯区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在年纪更小的时候,他和kim缺少玩具,会将便宜的劣质安全套上面的油洗干净,用自行车打气筒吹成鼓鼓的,当做气球玩。 闰华油、镇动棒,索京环……这些东西对荣叶舟而言一点也不陌生,从前他看见这些不会有任何反应,可如今这些东西出现在杨渊手里,却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你、你快点……都被人看见了……” 荣叶舟很紧张地又往便利店外面看,生怕这时候又进来其他顾客。 杨渊只是笑,继续慢悠悠地把所有东西都在结账机器上扫过一遍,手机支付完成,又慢悠悠地把东西一件件塞进荣叶舟的双肩背包。 荣叶舟背对着杨渊站在那儿,让他往包里放东西,通红的耳根一览无余。 “好了,走吧。” 杨渊揉揉他后脑,“回去了?” “……” 回去要发生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荣叶舟心如擂鼓,悄悄把汗津津的手揣进衣兜里。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走到中途,杨渊把荣叶舟的手从兜里扯出来,强硬地将手指插进荣叶舟的指缝,十指相交,荣叶舟只觉得自己整条胳膊都发麻,他一个不留神踩进地上一个小坑里,差一点摔倒。 “你就这点出息。” 杨渊语气里带点笑,“以前不是天天闹着我要做,现在后悔了?” “你小点声!” 荣叶舟用力捏了把杨渊的手指,“你干什么啊,你、你一个大学老师怎么说话这么……” “大学老师不能跟男朋友开房吗?” “……” 荣叶舟彻底说不出话了,脸扭过去,假装看风景。 - 到酒店时已经夜深人静。 门一关,荣叶舟才松口气,他一路上都在脑子里搜寻过去所有在曼谷红灯区的记忆,只是想了半天,也很难想象出他和杨渊的第一次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但总归不可能是他从前见过的那些样子。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杨渊接过他的双肩包,随意往沙发上一扔,“护膝戴好没有,明天要降温了。” “啊?” 荣叶舟还呆愣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安全套一会儿是护膝,“啊……戴着呢,包里还有暖宝宝,我都有听你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他有点无措,说话找不着重点,杨渊边听边笑,走过去双手捧着荣叶舟的脸,轻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我箱子里给你带了羊绒袜和保暖衣,自己去找,晚上睡觉要穿,这边没有暖气,你夜里会腿疼。” “啊……” 荣叶舟后知后觉:”你早就知道会碰到我吗?” “没有,我只是决定要来见你,不然这论坛原本也没邀请我,谁会主动给自己揽活儿啊。” 杨渊拿手指夹住他鼻子拧了拧,“去吧,我先洗澡了。” 荣叶舟听见杨渊关上浴室门的声音,眼睛一酸,又有点想哭。 当初走的时候话说得很漂亮,什么‘我一个人又有什么了不起’,什么‘我不想永远拖累你永远当个拖油瓶’,还有‘我就是要等到经济独立了以后才能面对你’,其实所有的一切,在他踏上离开杨城的动车的瞬间,就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 其实他一件也做不到。 每一天他都害怕,怕杨渊会不会认识新的人,转眼就把自己忘记,也每一天都期待,想要杨渊主动联系自己,偷偷祈盼会不会在走出校门的一瞬间,就看见杨渊如同过去每一次接自己放学一样,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笑。 可他的希望始终也只是希望。 荣叶舟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其实无关面子,他在意的并非自己如今仍然还只是一个需要依靠他人生活的学生,他更在意自己在杨渊心目当中会不会早已变成一个不值得信任、不值得期待的废物。 每一次杨渊打电话来,荣叶舟要使劲掐着自己大腿才能忍住不掉眼泪,心里越是在乎,嘴上却反而越是冷漠。 第115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16章 “……小舟?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杨渊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好了,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 荣叶舟几乎没能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在巨大的快乐和幸福里短暂失去自控能力,回过神来时整张闯普已经彻底狼藉不堪,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氺、他申上流的汉,还有从他伸题里流出来的叶体……那么大那么大的一片巢失印记,荣叶舟愣了半晌,磕磕巴巴地问:“我……是不是……” “嗯……” 杨渊微微弯着眼睛笑,伸手去捂荣叶舟眼睛,“你有点……太兴奋了,没关系,这说明我让你很书付……你喜欢吗,小舟,嗯?” 荣叶舟才彻底明白那巨大的一摊氵痕是由什么造成的,可眼下他已经连脸红的力气也没有了,虚弱地窝在杨渊怀里,呆呆反问:“那怎么办啊,我们要不要赔偿一张床啊。” “不用。” 杨渊喉咙里发出笑意,“我提前垫了东西。” “……什么时候?” “嘘,别说话了,嗓子都哑了。” 杨渊又亲亲他嘴唇,“明天不去了吧,在我这儿休息。” “那不行……” 荣叶舟累得狠了,眼睛一闭就能睡着,还皱着眉头揪着被角,担忧道:“我是负责场地的,我要去摆桌椅打扫卫生……” “我替你去。” 杨渊又抚了抚他发顶,“安心睡你的。” “不行啊……” 荣叶舟哪能让杨渊一个来做嘉宾的老师替自己做那种事,然而他已经累得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 第93章 有女朋友啊? 第二天醒来时,荣叶舟差点以为自己昨天是被人从头到尾暴揍了一顿。 从前打拳赛,被对手打得最狠的一次,也不过是断了骨头在家休养,可那种疼跟眼下这种浑身骨肉都在从里往外泛酸的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荣叶舟睡得太沉了,一整晚几乎没换过姿势,因而刚醒来时两条胳膊都是麻的,他痛苦皱着眉头蜷缩起来,这个过程里又感受到腰肌和背肌僵硬得难以随动作舒展收缩,很渴,嘴巴和喉咙干得快要烧起来,他艰难睁开眼,锁定床头柜上一瓶矿泉水,继而胳膊撑着床坐起来,想要去拿。 “唔……” 一股完全陌生的胀痛感从身下直通脊椎,荣叶舟掀开被子,看见两条腿在微微发颤,过度运动让他的身体此刻堆积了太多乳酸,荣叶舟龇牙咧嘴地喝了半瓶水,扶着床沿和床头柜,勉强站起来,想要去上个卫生间。 当然,他此刻也是赤条条的。 走路时脚步虚浮,姿态别扭,好在杨渊此刻不在场,否则荣叶舟又要面红耳赤,好不容易匆忙解决完生理问题,刚从卫生间出来,只听见门外有人刷卡。 滴滴两声,门把手就被按下来,荣叶舟吓了一跳,生怕自己被外面路过的人看见,连忙一个箭步退回卫生间,可动作太猛,拉扯到已经不堪重负的大腿筋,几乎是同时小腿肚传来一阵剧痛,他差一点站不稳,拼命扒着墙才没哐当一下跪倒在地。 杨渊提着便利店袋子进来,看见这幅光景,顿时愣了一下。 继而很快反应过来,抬脚踹上门,东西往地上一扔,冲过去抱起荣叶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没……好像只是……嘶,抽筋了。” 荣叶舟有了支点,再也不用使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杨渊怀里,杨渊索性将他打横抱起,送回卧室,“先别乱动,我给你买了药回来。” “什么药?” 小孩还没反应过来,“你生病了吗?” “是你啊。” 杨渊有点无奈地看他,手绕到他身后去,轻轻碰了碰某个地方,“肿了,自己没发现吗,要涂药膏,不然你会很难受。” “啊……” 荣叶舟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看见杨渊已经转身去把扔到门口的东西拿进来,旋开一管药膏的盖子,连忙伸出手去:“我自己来!不用你,我自己就行!” “你自己看不见。” 杨渊不给他,眼里有笑意,“怎么,害羞吗。” “……” 简直是明知故问。 荣叶舟撇着嘴瞪他,不肯让这人再对自己为非作歹,然而杨渊忽然俯下身去,亲亲小孩已经有点肿的嘴唇,鼻尖贴着鼻尖地哄:“听话,乖一点。” “……” “又不是没看过,肿了也很漂亮。” 杨渊见他不肯服软,也就真的停下来没强迫,可嘴上却没闲着,一句一句把小孩说得脸越来越红,“你指甲有点长,不合适做这个,我专门剪了的,不信你自己看。” 说着还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举到小孩面前让他看指甲,“我都快把自己剪秃了,专门为了服务你的,你不要?” “……” 荣叶舟已经听不下去了,红着脸转过身去,别别扭扭地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任由杨渊万分仔细地给他上药。 药膏里大概加了薄荷之类的东西,冰冰凉凉,稍微一点风吹过就泛起古怪的冷意。 “……几点了?” 荣叶舟猛地想起今天论坛还要进行,但看窗外日光已经很盛,心知自己大概是完全错过了。 “中午了,上半场结束了。” 杨渊垂眸给他涂药,“别担心,早上我去帮你布置好会场了,顺便替你请了个假,说你有点发烧。” “……你一个人去摆桌椅吗?”荣叶舟有点不可置信。 “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 杨渊只是沉沉地笑,“你乖一点,别逞强,做小狗要听话,不许擅作主张。” “……好。” 涂好药膏,杨渊又去自己箱子里翻了套居家常服给荣叶舟穿上,午后时光惬意,正适合用来补觉,两人依偎在一起,边聊天边酝酿睡意,很快就抱在一起睡着了。 - 下午论坛照常举行,杨渊出门时让荣叶舟继续在酒店休息,但小孩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年轻力壮恢复得快,身体完全没问题,结果到了会场也不敢坐下,挑了个刚好能一直偷看杨渊的角落,硬生生站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论坛结束,依旧是各做各事,次日上午还有个半天的闭幕式,并不强制参加,杨渊穿上外套去牵荣叶舟,两人磨磨蹭蹭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明天有没有课?” “没有。” 荣叶舟摸出手机查看课表,忽然想起什么,“我要回宿舍一趟!要去给老师送实验报告,然后帮同学们问一下考试重点……” “去吧,我陪你。” 杨渊今天没再穿西装,混迹在学生之间也不算太显眼,两人先到宿舍楼下,荣叶舟上去片刻,背着包下来,再一起前往实验楼,期末考试月里学生们都忙着复习,走在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杨渊在实验楼下挑了个避风的地方,用手机查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餐厅。 “……老师?” 忽然听见有个声音。 杨渊起初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等到那人又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他才转过头去,看见昨天跟荣叶舟关系很好的那个小男生,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长得挺可爱。 “你叫我?” “啊,真的是你,我以为我看错了。” 李桐小跑过来,仰着头跟杨渊说话:“你是班长的亲戚吗?” “嗯……我是他哥哥。” 杨渊问:“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跟您打个招呼,我刚碰见班长上去送实验报告了。” 李桐嘿嘿一笑,又挺好奇地打量他,“老师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a师大文学院讲师,我是主要研究西方文学的。” 杨渊很耐心地回答他,“你呢?你是小舟的室友?哪里人?” “我就是伍川本地的,我们寝室里我跟班长关系最好。”李桐说着还挺骄傲,说着说着,眼珠转了转,还是没忍住问道:“老师,你知道班长有没有女朋友吗?” “为什么这么问?”杨渊只觉这小男生满脸八卦的表情有点好笑。 “啊……也没什么,就是之前,我们院有女生暗恋班长,问我班长有没有女朋友。” 李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杨渊这个问题,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话都说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就去问班长啊,结果班长不告诉我,还说要是再有人打探这事,就告诉她们说他有对象,你说这是啥意思呢,后来我和我们寝室另外几个人打赌,他们都觉得班长没对象,但我觉得不是,我感觉他有喜欢的人。” “你们赌什么了?” “赌下学期帮忙带一个学期的早饭。” 李桐眼睛亮亮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可能要赢。” 杨渊忍着没笑:“那这事我不知道,一会儿他下来我替你问问他吧。” 第117章 两人正说着话,荣叶舟抱着老师给划过重点的教材下了楼,远远一见杨渊身边多了个人,还心头一惊,走近了看见是李桐,才多少放下心来。 然而他们刚刚和好,荣叶舟还没做好向别人介绍杨渊的准备,正思索要如何跟李桐解释自己和杨渊的关系,李桐倒是先开口了:“班长!你哥真帅!” “……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的重点啊!你不知道这现在是全班同学翘首以盼的救命稻草吗?” 李桐不由分说把教材从荣叶舟手里抽出来,“给划了没有?” “划了,红笔圈的就是重点。” 荣叶舟指给他看,“那你正好帮我把书带回去吧,顺便帮我在群里发下重点章节。” “哦,行啊。” 李桐心满意足揣起书,才忽然反应过来:“那你呢?你晚上还不回宿舍?” “……不、不回了。” 荣叶舟不大自在地看了杨渊一眼,没料杨渊正笑得眯起眼睛看他,顿时更觉得脸颊烧得慌,“没事你赶紧走吧。” “有事啊,我还有问题呢。” 李桐颇为自然地冲杨渊咧嘴一笑,“哥,你快帮我问问。” 杨渊憋着笑,清清嗓子,问荣叶舟:“你室友想让我帮忙问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他跟别人打赌了。” “……啊?” 荣叶舟简直傻了,盯着杨渊半晌没反应过来,又看看李桐,忍不住锤了他一拳,“你到底有完没完!” “那可是一学期的早饭!” 李桐催他,“快点快点,快告诉我吧好班长,咱哥又不会到处乱说,就咱们仨知道,好不好?” “……” “说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杨渊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有没有女朋友?哥也想知道。” 荣叶舟糊弄不过去,又觉得不好意思,为了赶快把李桐这烦人精赶走,只好一迭声地应和他:“有有有!我有女朋友,早就有了,别的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有就行!我的早饭到手啦!” 李桐欢呼一声,转头跟杨渊道声谢,抱着划了重点的教材一溜烟跑远了。 杨渊这才牵上荣叶舟的手,“有女朋友啊?” “……有啊。” “长得漂亮吗?” “……” 荣叶舟看他一眼,忽然有点赌气这人跟李桐一起调侃自己,不免说点反话,“一点也不好看!” “性格呢。” “很差!” “长得不好看,性格也不好,那你喜欢她什么?” “我——不告诉你。” “那怎么样才能告诉我?” 杨渊放慢脚步,眼中笑意很深,“他挺想知道的。” 荣叶舟扁了扁嘴,有点害羞地把头扭过去,“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他做什么我都喜欢。” - 第二天闭幕式杨渊带头逃了。 原本没打算逃,还特地订好了闹钟,结果闹钟响起时两人不约而同想赖床,赖着赖着气氛开始不对,荣叶舟尚存一点理智,想去拉窗帘,被杨渊拦腰拖回床上,不待开口就堵上嘴唇。 一整个上午,窗帘都没能拉开。 两人厮混得天昏地暗,双人床闹得一塌糊涂,前一晚已经相当激烈,然而一夜七次毕竟是笑谈,再年轻气盛这么搞也吃不消,小孩蒙在被子里小声哀求,结果越求越逃不掉,哆哆嗦嗦交代一次,身后那人还没有罢休的意思。 “……我、我没有了哥哥,我、身寸不出来了……” 荣叶舟月要眼都是麻的,咬着杨渊手腕哭求,可这人此刻完全无法讨好,牢牢将他箍在怀里,语气不容拒绝,“身寸不出来……就脲吧。” 杨渊语气里甚至带着笑意,“又不是没脲过……哥哥帮你扶着?” “我不要……!” 荣叶舟想挣扎,然而已经没有力气,杨渊手掌按在他小付上,位置精准,按了两下,忽然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在身前,大步进了浴室。 “别……” “尿。” 杨渊从身后扶着他的,并没出来,说话时还动了动,“要哥哥数数吗,三、二……” 荣叶舟猛地绷紧了腰肌,下一秒呜咽着掉下眼泪,“不要……” “一。” 杨渊把人严丝合缝扣在怀里,嘴巴凑到小孩耳边,单手扶着,对准,“好孩子,脲吧。” 荣叶舟眼前闪过阵阵白光,他剧烈倒抽气,看见自己最后淌出几滴,而后泄洪似的尿了出来。 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中响起。 他失控了,怎么也收不住,足足在杨渊怀里痉挛了几十秒,中途甚至短暂失去了意识,腿已经软得站不住,全靠指甲抠着杨渊的胳膊保持平衡,杨渊叫他挠出几条血印子,仍然始终稳稳捞着荣叶舟的腿,两人连体婴一样贴在一起,顺势进淋浴房冲了个澡。 而后荣叶舟才在杨渊的轻吻里慢慢清醒过来。 “好孩子,真乖。” 这人看上去满意极了,扯过被子将两人裹起来,“睡吧。” ◇ 第94章 特别特别特别爱你 原本是星期一中午的机票回杨城,杨渊半睡半醒间给钱勇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有事改签,叫他们不必等,片刻后收到钱勇的回复。 一个大巴掌扇过来的表情包。 杨渊闷声笑了笑,在手机上找到入住酒店的线上预定,又往后定了五天。 而后把手机一扔,搂着仍在熟睡的荣叶舟闭上了眼睛。 小孩睡得热乎乎的,睡梦里还不忘抓着杨渊的手,杨渊借房间里稀少的日光打量荣叶舟一会儿,心头只剩下柔软和无限怜惜。 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荒唐。 读书时他不怎么偏科,唯独学古诗时理解不了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早上赖床时倒确实宁愿拿千金换再多五分钟睡眠,可书本里的春宵显然不是单纯睡懒觉…… 没想到,直到三十岁这一年,少时不理解的心境竟然如此切身地体会到了。 继而庆幸自己不是皇帝,只是个小小讲师,就算‘从此君王不早朝’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最多给教务处写份说明。 还好已经是期末周了,这一周杨渊只剩下一节课,他索性也懒得回去上,手机上找到课代表通知了一下考试范围,一切就万事大吉。 荣叶舟对一切一无所知,他这两天实在有点被榨得狠了,加上精神上大起大落,忽然放松下来,身体才觉出疲惫不堪,竟然一觉睡到傍晚时分。 睁眼时房间里开着暖黄的台灯,杨渊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醒了,俯身亲亲他额头。 “睡够没有?饿不饿?” “还好……” 荣叶舟回忆起清晨发生了什么,不免臊得面红耳赤,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好意思见人,手从被子底下摸摸索索伸过去扣杨渊的大腿泄愤。 “干什么。” 杨渊笑着在被子下面捉住他手:“醒了就咬人?” “你干嘛那样……” 荣叶舟推推他,“以后不要了。” “你不喜欢就不要。” 杨渊从善如流,“真的不饿?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不舒服的话我叫外卖过来,附近餐厅还挺多的。” 荣叶舟这才想起要看时间,一看手机屏幕上已经七点多,不禁呆了半晌。 “我睡了这么久?!” “睡得像小猪。” “……啊!你不是——你不是今天要回杨城——” 荣叶舟一个猛子翻身坐起,忘记自己的屁股已经遭受重创,不免龇牙咧嘴地哼哼起来,换了个姿势,半趴在杨渊身上,看杨渊调出酒店预定界面,慢条斯理地告诉他:“不回了,机票已经改签了,酒店订到这周日。” “……”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杨渊垂眸觑他一眼,“你那什么表情,想我走?” “没有!” 荣叶舟立刻牵住他手,“那你没有工作吗?不上课吗?怎么住这么久啊,你不是很忙吗?” “没事,我带了电脑过来,这周只剩一节课了,原本也只是划划重点,不上也行。” 杨渊揉揉他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我学校里没什么事,留下陪你。” “哦……” 荣叶舟睡得有点懵,又倚着杨渊胸口蹭了两下,还是觉得这短短几天里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原本都做好了大学四年根本见不到杨渊一面的准备,却没想到眼下他们已经和好如初。 而且杨渊还说,连家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就算冯秀岚仍然反对他们在一起,但也只是态度上的反对,至少杨渊已经可以和从前一样想回家就回家,甚至允许自己过年的时候去家里吃顿饭。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荣叶舟喃喃道:“我还以为……我们要永远这样偷偷摸摸在一起呢。” “不是我厉害,是你。” 第118章 杨渊搂着他,手掌按着他的后腰慢慢揉,“是你给我妈写的那两封信打动了她,她说——” “说什么?” “没什么。” 杨渊亲亲他脸颊,“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到底要偷走我多少张饭卡才肯罢休?嗯?知不知道补卡多麻烦?你这小狗安的什么坏心眼,存心不让我吃饭是吧。” “……” 荣叶舟立刻扭过头去装傻,“什么饭卡,我不知道啊。” “小狗骗人要挨打。” 杨渊抬手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饭卡还我。” “你怎么打人!” 荣叶舟惊得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你干嘛打我!还用那么大力气!” “谁让你骗人。”杨渊按着他两只手吻下去,“还不还?不还要挨打。” “……不还!” 荣叶舟扭来扭去想要挣脱钳制,不好意思把真正原因说出来,然而他已经几乎一天没吃东西,加上浑身肌肉酸痛,软趴趴没力气,完全无法反抗杨渊,只能又一次被牢牢控制在床上,彻底吃干抹净。 半晌,杨渊才把他松开,两人都有点喘。 杨渊把脸埋在荣叶舟颈窝里笑了笑,“好了,这次真不做,起来出去吃饭。” 荣叶舟眼神还有点散着,下意识问他:“为什么啊。” “你说呢。” 杨渊起身给他找衣服穿,拎着衣服站在床边,看见小孩半个屁股蛋露在外面,被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拍得泛起红,不免眸色沉了沉,继而又无奈地笑:“控制一下,不然你屁股真要坏了。” “哦。” 荣叶舟才反应过来,慢吞吞接过衣服裤子穿上,跟着杨渊到卫生间去洗漱,一踏进门,又回忆起两人将一个小小淋浴间撕混得不刊入目。 冬季天冷,头顶浴霸始终开着,时间长了蒸得人皮肤滚烫,机烈时杨渊关了氵林浴,所有升响失去遮蔽,无比清晰。 荣叶舟原本还能借着水流的掩盖哼哼两下,关了水则不好意思再有动静,氵由在反复摩擦下泛出白沫,产生爱昧到至命的黏绸声响。 杨渊先洗漱完,也没急着走,荣叶舟刷牙时,他就从身后将人揽在怀里,对着镜子摆弄小孩一头乱毛,他没给人绑过头发,用手指梳了梳,试探着拿发圈缠了几圈。 “紧不紧?” “唔。” 荣叶舟含着满嘴泡沫摇头,他刷牙时还单手扶着洗漱台,实在是腰酸腿软,有点站不住。 杨渊搂他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借力,低头吻了吻小孩鬓角。 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就像是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捅破了,荣叶舟明显察觉到杨渊对他多了一股从前没有过的亲密,一种很少见的依赖和占有,从前大多时候他只觉得杨渊是个情绪很淡的人,包括他们互相解决时,杨渊情动的瞬间也不甚明显,只会沉默着喘息,用力攥着他,眉头轻轻蹙起来。 而现在却不是了。 不过是从卧室到卫生间洗漱,又从卫生间到客厅找衣服换,杨渊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身上没松开,凡是有站立的时候,荣叶舟都被杨渊从身后搂在怀里,他们身高差刚好,杨渊稍微一低头,嘴唇就能触碰到他眼睛。 “……为什么不让我穿牛仔裤?” 荣叶舟莫名其妙看着杨渊从自己手里抽走牛仔裤,又塞了条卫裤过来,他还有点不情愿,觉得杨渊来时这一身衬衫长裤太成熟帅气,他自己只有牛仔裤已经很不般配了,结果现在连牛仔裤也不让穿,卫裤软趴趴的,一看就是学生,傻里傻气。 杨渊抬手帮他将碎发掖到耳后,“牛仔裤太硬,走路坐下都不舒服。” 这人还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后腰,手心顺势往下,没轻没重地捏他屁股,“这里已经很可怜了,宝宝。” 荣叶舟猛地抖了一下。 这称呼截至目前杨渊只在那种时候喊过,难免造成了某种古怪的条件反射,荣叶舟迅速脸红,拎着卫裤跑进卧室,“你不要耍流氓!” - 两人在酒店黏黏糊糊地磨蹭了半天,出门前又在门口难舍难分地吻了好一会儿,房卡都拔了,室内一片漆黑,气氛很快又开始不对劲。 最后还是杨渊强行找回理智,牵着荣叶舟外出觅食。 这个点儿已经是吃夜宵的时间,好在伍川大学地处繁华的大学城商圈,周围不缺吃的,两人逛了会儿,买了热奶茶捧在手里,最后挑了家口味清淡的海鲜粥馆子。 荣叶舟攥着勺子小口喝粥,只觉得对面的杨渊视线始终牢牢黏在自己身上,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小声提醒他:“你不要一直看我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这是在外面呢!你好好吃饭!” 小孩瞪着眼睛给他盛粥,“出门在外要注意影响,你不要以为这里不是杨城就可以随心所欲!” 这口气倒是像极了钱勇,小屁孩一个,就只会这样少年老成地教训人。 杨渊只觉得他可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饭后两人牵着手在附近散步,大学城最不缺的就是情侣,男女情侣常见,偶尔也会碰见两个男生肩碰肩走在路上,从前不怎么关注,现在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荣叶舟刚把手从杨渊手里抽出来,马上又被牵回去。 “你躲什么?” 杨渊故意沉着嗓子跟他说话:“怕人知道你有男朋友?” “……没有啊。” 荣叶舟撇撇嘴,“就是还不太适应这么……这么明目张胆。” “怕什么,你看人家也大大方方地牵着呢。” 杨渊示意他往前面看,不远处正好有两个男生正慢吞吞散步,因为冬天穿得厚,羽绒服袖子挤在一起,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看不出他们在牵手。 荣叶舟眨眨眼,默默和杨渊十指相扣,过了会儿,小声问:“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以后……我们没办法经常见面吧。” 小孩有点歉意地抬头看他,“太远了,都怪我……当初要是再多考虑一下就好了。” “过去的事就不想了。” 杨渊将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外套兜里,“没关系的,我可以常常来看你,反正我的工作有台电脑就可以处理,这学期我跟教务沟通过,后面他们就不会再给我排周五和周一的课,所以算上周末,我每周有四天时间不用去学校。” “真的!” 荣叶舟顿时瞪大眼睛,但很快又觉得不行,“那也不能总是让你来找我啊,我也回去找你,不然你太辛苦了……” “是不能让你这么简单就见到我。” 杨渊笑着捏捏他手指,“我来是有条件的,你做到了我才来,做不到我不来。” “什么条件?”荣叶舟忐忑看着他,以为是要规定自己考试成绩或是相关的什么。 “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你至少要花掉一千五。” 杨渊停下脚步,他们恰巧站在一家还没打烊的甜品店门口,学校附近的餐饮生意总是好的,这会儿还有好几拨客人在选小蛋糕,杨渊抬眼看看橱窗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垂眸道:“你自己另外还能赚多少钱我不管,但我给你的钱,你必须至少花那么多,做什么都行,买衣服买鞋,看电影,跟朋友出去旅行,我都不管,只要记得保存账单,月末把消费记录发给我,花满一千五,下个月我就来找你,否则我不来,你也别想回去,我不见你。” 荣叶舟没想到杨渊是说这事,不禁愣了愣。 “我来找你,机票酒店都不用你付,不过如果你跟朋友去尝过什么还不错的馆子,可以请我吃。” 杨渊微微弯腰,注视着荣叶舟的眼睛,“小舟,我们不只是情侣关系,你也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不要分这么清楚,好吗?现在我付出多一些,以后等你工作了,你也可以为我付出多一些,我们还有很久很久,有很长的以后,不急于这一时,好不好?” 荣叶舟愣愣地望着他,心底又翻涌起那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他们刚熟悉起来时,走在曼谷的大街小巷上,杨渊也常常用这样的语气劝自己接受他的各种好意,小到食物和饮料,大到穿戴、景点门票等等琐碎支出,那时候荣叶舟还与他非常生分,一分钱的便宜都不想占,可杨渊总是用这样耐心又温柔的语气跟他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在可怜他,而只是想要和他分享。 分享快乐,分享幸福,也分享那些味道不佳的食物和索然无味的游乐项目。 在杨渊出现之前,荣叶舟从来都不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分享,他太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咬牙死撑。 而杨渊教会他分享,告诉他人的情感可以如何流动,如何链接,人不是汪洋大海上的孤岛,人是高高矮矮的树木,看似独木成林,实则地下藏着数不清的根须,彼此触碰,静静依偎。 第119章 名为杨渊的大树向他这棵小树伸出根须,而后缓缓靠近,将他环抱。 他们的枝叶开始碰撞,在阳光下共同生长,太阳东升西落,有时他为他遮阳,有时他为他挡雨,大树伸出长长的枝干保护他,让他免于风暴里被折断摧毁,小树也慢慢不再急于生长,尽情开枝散叶,吸引来小鸟筑巢。 他们的根须在地底缠绕,收紧,日复一日,再也无法分割。 有人从身边经过,荣叶舟倏地一惊,从漫游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杨渊冲他笑,神情一如记忆里温柔,“想什么呢?” 荣叶舟眼眶一酸,张开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抱紧他。 “我爱你。” 小孩声音发颤,话语却很清晰,“我爱你,哥哥,谢谢你。” 杨渊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了一下,很快将人回抱在怀里,没什么办法地说:“怎么又让你抢先了啊。” “因为我特别特别特别爱你。” “我也一样。” 杨渊在伍川冬日寒冷却并不寂静的风里,轻轻吻他嘴唇,“我也特别特别特别爱你,小狗,也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愿意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本周三更,隔壁《孤雏》已经开始更新 本来还想再攒点字数,结果半夜刷出下学期课表竟然有上到晚九的专业课,直接俩眼一黑 不管了,发疯了,爱咋咋地吧 ◇ 第95章 哪来那么多学长啊 次年。 杨渊如约提交副高申报材料,这一次没再出什么意外,顺利进入答辩环节。 答辩后没过多久,出了结果,数年讲师终于升上副教授,有了带研究生的资格。 杨渊站在通告栏前看着那份名单,其实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但却在看见微信上荣叶舟回了一连串感叹号以后,由衷地笑了出来。 又过几天,杨渊收到快递电话,下楼签收时猜到是小孩寄给他的礼物,拆开来一看,果然如此。 荣叶舟送他的上一份礼物是钱包,这一份礼物是条男士皮带,偏休闲的款式,很百搭,正适配他之前穿去伍川参加论坛的那套西装。 “以后你肯定经常要去参加那种活动啊。” 小孩在电话里语气是压不住的雀跃,“定制西装还是太贵了,我暂时买不起,不过其他的还是没问题啊,你自己不要随便买!我想让你穿我买的,从头到脚都要是我买的!” 杨渊边打电话边回公寓,边走边笑问:“为什么非要是你买的?” “让你看见就能想起我。” 小孩理直气壮:“你今年收研究生吗?能不能给我也看看他们的简历?” “你怎么什么事都要操心?” 杨渊只觉得好笑,“还嫌自己不够忙?” 荣叶舟又当班长又当课代表,还要履行寝室长职责,平日里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大一刚开学事情本来就多,下学期也没好到哪里去,开班会、组织活动、没完没了的各种统计表格和通知下发,有时候简直要比杨渊还忙。 好几次杨渊飞去伍川,周末是陪着荣叶舟在图书馆过的,小孩愁眉苦脸抱着电脑在他旁边猛敲键盘,一心巴望着赶紧结束工作和杨渊回酒店黏糊,然而班长毕竟不是白当的,身担重任又不能糊弄了事,气得小孩边做表边哼哼,活像小狗耍赖。 杨渊笑得不行,扶着额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捏捏他脸,“别哼了,再哼都打扰别人了。” “那我不高兴啊。” 荣叶舟嘟嘟囔囔地敲键盘:“我不想当班长了,谁爱当谁当吧。” “那可不行,同学都指望着你去跟老师要重点呢。” “唉。” 小孩大叹一口气。 说得也没错,荣叶舟成绩在班级里算中上游,他基础差,理工科目多少有些欠缺,但胜在肯努力,别人包宿睡觉谈恋爱的时候他要么在学习,要么在打工,要么被老师叫去干活,时间久了学院里的老师们也都记住了他,有些老师要求比较严格,不肯期末划重点,每次这种时候全班同学就集体把荣叶舟推出去,让他去跟老师求求重点。 老师对爱徒总归心软,荣叶舟基本上都能带着重点凯旋而归。 为了报答班长的大恩大德,平日里同学都对他很好,男生们去哪儿玩总爱喊他一起,女孩们则习惯性往他桌上投喂各种零食,李桐就更不用提了,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帮荣叶舟带饭,觉得自己肩负重任,谁要跟他抢活儿干还要不乐意。 总而言之,荣叶舟在学校里是个人缘很好的人。 有些时候都好到让杨渊吃醋。 这一年六一儿童节恰好赶在周末,杨渊周五下午落地伍川,直奔校门口常住的那家商务酒店。 他们通常会订个豪华大床房,比普通大床多个客厅,有沙发有茶几,适合办公,不然还要提着电脑找咖啡厅,多少不太方便。 荣叶舟这学期周五下午有实验课,杨渊让他慢慢上,自己也窝在酒店工作。 两人约好周末要去伍川市一个大型游乐园过儿童节,荣叶舟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游乐园,杨渊也有多年没参与过这种年轻人爱玩的活动,两人都很兴奋。 实验课都是大课,要一直上到晚五点,平时荣叶舟五点半怎么也能赶到酒店了,可今天迟迟没来,杨渊边改论文边看着时间,也没去主动问怎么回事。 将近六点时,门才被敲响。 杨渊起身去开,看见荣叶舟怀里抱着个大箱子,看着挺沉,伍川六月已经很热了,小孩额头上有汗珠,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晚?抱的什么?” 杨渊帮他接过东西,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都是些花花绿绿的零食,还有些零碎小玩意,荣叶舟在卫生间里洗手,放大了嗓音道:“他们非要过儿童节,带了好多零食去实验室分,还让我给老师也送点过去,结果老师说不吃,又全都让我拿回来了。” 他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语气还很兴奋:“有没有你爱吃的?看看啊。” 杨渊嗯了一声,垂眸往箱子里扫了两眼,忽然伸手进去,两根手指夹出来一个信封。 天蓝色的,印刷很精致,外面还封了一枚火漆印章。 荣叶舟一愣,眨眨眼。 杨渊见这种东西见得太多了,不用细看都知道是什么,似笑非笑地看荣叶舟:“这也是儿童节礼物?” “……这什么啊,我也第一次见。” 荣叶舟也意识到是什么东西,有点心虚地想伸手拿过来,手伸出去又觉得这东西好像不应该背着杨渊看,于是犹犹豫豫的没动作。 “看吧,人家认真写的。” 杨渊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没打算留下来共享,自己往卫生间里走,“我洗个脸,洗完就出去吃饭。” 荣叶舟应了一声,飞快扣开火漆印章,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看,先看落款,一见名字就知道是谁,只是他原本以为是个女孩,却没料想这次情书的主人是个男生。 内容也简单,摘抄了几句情诗,最后问他:学弟,初次见面就对你印象深刻,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荣叶舟吓了一跳,猛地把纸塞回去,捏着信封不知道该怎么办。 处理女孩的情书他尚且有点头绪,先前收到过几封,他都在里面附一张纸条礼貌拒绝,托人再送回去,也有微信上跟他告白的,这样的更好处理,客客气气地回绝就好。 收到男生情书,这是第一次。 正想着,杨渊已经从卫生间走出来,见他站在那儿发呆,挑挑眉,“怎么,有这么难办吗?” 荣叶舟咬着嘴唇,下意识想问杨渊要如何处理,他习惯找杨渊帮忙,尤其他们重新在一起以后更是有说不完的话,连宿舍热水房里新换了热水机都要跟杨渊汇报,之前几次被人表白,也都和杨渊提起过。 杨渊看他那表情就猜到几分,问:“这回不是女孩表白?” “……嗯。” 荣叶舟眨眨眼,“是个学长,我要怎么拒绝才好啊。” 这一声学长叫得刺耳,杨渊感到某种不悦,虽然知道也就只是个很平常的称呼,但——小孩都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学长二字好像天然带着几分亲昵。 “谁啊,哪个专业的,怎么认识的?” 杨渊把信封从荣叶舟手里抽走,往纸箱子里一扔,啪嗒一声,而后低头吻他。 “……唔,是之前——” 这人真奇怪,明明在问自己话,又要用吻堵他的嘴,荣叶舟攀着杨渊肩膀,微微踮起脚,他们又有许久没见过面了,正是热恋期,一见面就干柴烈火,哪里顾得上考虑别的,杨渊吻得很凶,似乎也没有真的要听他解释什么来龙去脉。 “哪来那么多学长啊。” 杨渊咬着他耳垂,指腹按在他腰窝上,掌心慢慢地揉,“叫这么亲。” “没有……不亲,那我也不知道除了这个还应该怎么叫啊。” 第120章 小孩被咬得耳朵红了,感觉到杨渊态度微妙,拿鼻尖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我们去吃饭吧,我好想你啊,你想我吗?” “还行吧。” 杨渊故意冷淡,“没那么想。” “那不行!” 荣叶舟知道他是故意的,也还是皱着鼻子装凶,扒开杨渊衣领就往锁骨上咬,“你不想我就得受罚!” “脾气这么大?” 杨渊还要逗他,“又欠收拾了。” “你干嘛老收拾我?你怎么这么坏!你再收拾我我就要去找学长了,副教授了不起啊,就知道教训人……” 荣叶舟老大不愿意,索性趁着时机正好,一股脑全埋怨出来了,虽说杨渊升了副教授他也高兴,但这副教授也不是白当的,杨渊比从前更忙了,这两年高校又都在陆续扩招,a师大招生人数眼见一年比一年多,文学院今年研究生录取人数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杨渊和钱勇好说歹说,才免了今年就要带研究生的工作,第一年做副教授,实在没准备好,但明年多半是逃不过了。 “我坏?” 杨渊把人搂在怀里顺毛,亲亲眼睛,亲亲嘴巴,“我有那么坏吗?惹得小狗这么不高兴?” “你可坏了。” 荣叶舟把他锁骨咬红了还不罢休,上手捏他脸,扯来扯去,揉来揉去,“你一个月就来一次,还不让我回去找你,你一点都不想我,你把我骗到手就不珍惜了,你最坏。” 杨渊被他逗笑了,抬手揉揉小孩头发,“那没办法啊,确实是太忙了,周周都来不现实,不过一学期其实很快就过去了,寒暑假你回去能天天见,还不够?” “不够,一点也不够。” 荣叶舟理直气壮,“人家谈恋爱都是天天见的,要不也是周周见,就我……就我每个月才能见你一次,人家都以为我没有对象呢,不然我能收情书吗?你还不乐意,都怪你!” “我什么时候不乐意了?” “你就是不乐意了,我收情书你不高兴,我知道。” 荣叶舟说着说着,忽然把自己说通了,得意洋洋地笑:“你要是再不让我回去找你,我就一直对外说我是单身,我人缘好长得好跟老师关系也好,我天天收情书,气死你。” 杨渊看着他这嘚瑟的小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低头笑了声,没说什么。 “我说我要气死你。” 小孩偏偏还顺杆儿爬,凑到他面前去,不知道怎么想的,又吧唧一声亲他嘴唇,“但是气死你之前还是先亲亲你吧,我很好哄的,你哄哄我,我就不气你了。” 杨渊对荣叶舟这种胡言乱语的行为已经有点习惯了,自从他们复合以后,这小孩似乎有点原形毕露,在自己面前明显比从前顾忌少了,不仅没大没小,还爱踩着他底线反复横跳,像是一下子回到叛逆期,甚至还有点不服管。 跟冯瑾领回家那只小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宠物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各路被弃养的猫猫狗狗,冯瑾后来还是领养了一只几个月大的金毛,小狗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在家里今天咬拖鞋明天啃桌腿,一刻也不闲着,挨骂挨打也不长记性,装可怜倒是驾轻就熟,做了错事就往角落里钻,扁扁地趴在地上,嘴巴也贴着地,小心翼翼抬眼看人。 但凡听出谁的语气里忍不住带点笑意,小狗马上咧着嘴冲上去撒娇,拿脑袋拱人手心,嘤嘤嘤哼唧个没完。 杨渊抬手捏住荣叶舟后脖颈,语气里带了点威胁:“别闹了。” “哦。” 荣叶舟立刻安静下来,作乱的手也放下了。 “吃饭吧?” 杨渊这时候看他就觉得是在装乖,忍不住笑,想了又想,还是问出口:“你以前在我面前是不是装的?” 两人抽了房卡出门等电梯,荣叶舟反问:“我装什么了?” “装乖。” 杨渊故意揉乱他头发,“其实根本不是乖小孩,就是条小野狗,喜欢撒泼打滚还喜欢咬人,就在我面前装乖,是不是?” “是怎么啦?” 荣叶舟不买账,“你后悔了?你不要我啦?你嫌弃我了直说呗,我又不是没人要!” “那我可舍不得,好不容易养熟的小狗,不能不要。” 杨渊牵着他手进电梯,“大一大二课多,不让你回去找我是希望你好好学习,这两年都是基础课,打好基础后面的专业课才容易,知不知道?谈恋爱归谈恋爱,学习不能开玩笑。” “我知道啊,那我不是也听你话了嘛。” 荣叶舟撇撇嘴,“那我大三能不能回去找你了?” “课少的话,可以。” 杨渊在这种问题上通常不怎么通融,“好好学习,别的都顺着你,就这事不行,我这人还是比较传统,喜欢爱学习的小孩。” 顿了顿,觉得话说得有点严肃,又补充道:“态度够了就行,不要求成绩,你别有压力。” 荣叶舟倒没觉得他严肃,笑呵呵地捏他手指,“那你给不给我奖励呀?” “想要什么?”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杨渊视线从手机上导航的路线移开,看了看荣叶舟,“怎么不说话?” “嗯……还没想好。” 小孩眼睛转了转,“想好了再告诉你。” ◇ 第96章 小狗转世来的 晚上吃铜锅涮肉,两人都吃得很饱,吃完出来互相闻闻对方,身上都一股羊膻味儿。 天气热,杨渊买了两杯冰饮,一人一杯,牵着手慢慢往酒店走,路上遇见很多学生,荣叶舟现在已经不再害怕被人看见,走着走着,牵在一起的手还轻轻晃起来。 路过一家招牌很特别的店面,荣叶舟视线停留了一会儿,却没说什么,杨渊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吃饱喝足回到酒店,开着冷风,洗过澡后浑身舒坦,就该干点快乐的事儿。 杨渊最近工作忙,精神不济,显得有点懒散,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急,由着荣叶舟撒野,隔着布疗,两人的动西都底在一起,杨渊守指深申浅浅地戳,很快感觉到淮里的人艇着邀抖起来。 “你很浅。” 杨渊微微仰着头注视荣叶舟,隔着镜片,他神态看上去很漫不经心,可荣叶舟却已经坚持不了了,小狗一样搂着杨渊脖子拱来拱去。 杨渊低笑一声,指腹摩挲两下,很快感觉到押在自己小付上的()抽处着跳了起来。 小孩缩在他淮里呜咽,两人面对面,衣服叠在一起,都被阴失了,黏呼糊地贴在身上,杨渊垂眸看了眼,又笑了声:“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多?” 荣叶舟川着粗弃不说话,只张嘴往他锁骨上啃,泄愤似的。 杨渊被咬得痛了,扬手扌由他光溜溜的丕古,“轻点儿咬,没个分寸。” “就是要让你疼。” 小孩眼睛在夜色里黑亮黑亮的,眉毛皱着,“只有我才能咬你,只有我才能让你疼,别人不行,我咬你,你就受着,别人咬你,你得反抗。” 杨渊抚抚他汉失的后背,哑着嗓子答应:“好,都听你的。” 两人又抱着腻歪了一会儿,才一起去洗澡,冲水的时候荣叶舟又环着杨渊的邀索吻,两人身上沐浴露还没冲干净,滑溜溜的,足曾两下就又擦枪走伙,杨渊有点好笑地按住荣叶舟双手,把人按在淋氵谷头下冲干净泡沫。 蒙蒙水雾里,荣叶舟眨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还要?” 杨渊扯过浴巾给他擦水,“怕你明天没力气,不是要去坐过山车吗?” 伍川市游乐园规模很大,占地面积不小,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去排队入场,园区里虽然有小电车,但玩一天下来也要耗费不少体力,杨渊在闯上向来不是留情的风格,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否则不尽兴,而荣叶舟情绪上头时比他还疯,回回咬得杨渊手腕渗血,做一次比打架还激烈。 “要。” 荣叶舟不管不顾地搂着杨渊脖子亲上去,“我要。” “……馋狗。” 杨渊托着他屁股往外面走,边亲边笑着问:“怎么这么馋?嗯?” “因为喜欢你。” 小孩神情却坦荡,语气又认真,像是在讲什么严肃话题,“喜欢哥哥。” “花言巧语。” 杨渊掐着他邀把人抱在自己身上,“自己来,我看看有多喜欢。”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调换位置,从前都是杨渊押着荣叶舟,制得人分毫动弹不得,只有承受的份儿,今天杨渊却破天荒交出主动权。 “自己找位置,宝贝。” 杨渊握着荣叶舟一把年轻又紧致的细邀慢慢云力,“你长得很浅……慢一点,嗯……是这儿,感觉到了吗?今天试着慢一点……” 荣叶舟足危坐着,大月退夹着杨渊的邀,起初不得章法,但很快尝到添头,杨渊月要细,两条人鱼线走势很漂亮,弧度迷人,荣叶舟手指沿着那两条线描摹,又慢慢向上,掐住杨渊锁骨。 第121章 那儿实在不能再舀了,否则明天没法出门见人,小孩泄愤似的改换胸肌,恶狠狠的,像条不知深浅的小野狗,杨渊叫他啃得受不了,单手掐着荣叶舟后颈把人拎起来,另只守过去狠狠录了几下,怀里的人立刻口多口索着较出声来。 杨渊没来得及身朵,一大半全搞在脸和下巴上,其中恰有一滴落在嘴角。 他伸出舌頭忝了,眼见荣叶舟的脸蹭一下红起来,故意笑道:“一股小狗味儿,你自己尝过没有?” 荣叶舟只觉得杨渊这幅样子太迷人。 这人总是游刃有余,哪怕在此刻,还像是没怎么投入过似的,懒洋洋靠在床头上,还有心思调侃自己。 荣叶舟抽几张止,擦擦杨渊汹前一片痕记,过了会儿,又慢慢冻起来。 “我很喜欢你。” 荣叶舟盯着他的眼睛,呼吸很重,像是在执着什么,“杨渊,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宝贝。” 杨渊亲亲他,“你颊得我邀疼……轻点儿……” “就要让你疼。” 小孩神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偏执,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头发已经半干了,只剩发尾湿成一缕一缕,黏在颈窝里。 杨渊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变沉了。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荣叶舟洞得又曼又众,这种未置让杨渊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身褥,某个瞬间他感到头皮发麻,小孩两条月退力气不小,得杨渊腰测肌肉生疼,他想开口让荣叶舟放松,可嘴一张开就被小孩伸手紧紧捂住口鼻,杨渊有一瞬的意外和惊讶,但随之而来的巨大快敢让他来不及再做出什么,契河得太仅呔申了,杨渊额角突突直跳,下意识捏住荣叶舟妖侧车欠肉,闷哼一声停起幺。 两人扌包在一起传了好半天才瓶复下来。 “……哪儿学的,嗯?” 杨渊翻身将人押在伸下,后知后觉察觉到荣叶舟身上某种变化,“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就是男生宿舍都会做的事啊。” 小孩解了馋,眯着眼睛舔嘴唇,一副忝足模样,哑着嗓子问:“喜欢吗哥哥。” “你跟谁一起看的?李桐?” 杨渊目光危险,“他也喜欢男人?” “不告诉你。” 小孩却学坏了,咧着嘴死活不跟他说更多,杨渊又要伸手去按他,却一个没防备,反被荣叶舟面朝天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其实论身手,杨渊本来也折腾不过打野拳出身的荣叶舟,之前那么多次只是小孩没把招数使在他身上,然而最近这臭小子越来越喜欢以下犯上,在床上喜欢马奇人,杨渊心知反正打不过他,索性由着他骑,只是偶尔拿手指勾勾荣叶舟脖子上那串项链。 小孩就真像是被拽了牵引绳似的,乖乖不再撒泼。 “你是不是小狗转世来的?” 杨渊把人搂在怀里,揉着他头发轻声问:“怎么这么听我的话?” 荣叶舟已经昏昏欲睡,快要失去意识,闻言只是嘟嘟囔囔地答:“因为……因为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 第二天清晨,杨渊先醒来。 荣叶舟还在旁边呼呼大睡,大概是昨天累得狠了,杨渊笑着亲亲他脸颊,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一进门,往镜子里瞄了一眼就愣住了。 他腰两侧各青了一大块,青得还挺均匀,形状也暧昧,都是从上往下倾斜着的一块椭圆形淤青,杨渊马上意识到这是昨天晚上被那小狗崽子硬生生用大腿夹青的。 腿劲儿倒是大。 用手按了按,还挺疼。 杨渊边笑边摇头挤牙膏,转眼又看见自己被咬得不成样子的锁骨和胸口,想了想,觉得有股邪火得发出去,于是转回卧室,一把掀开被子,照着荣叶舟屁股狠狠抽了两下。 小狗崽子睡觉总喜欢趴着睡,屁股蛋完全暴露在外,他睡得正香,被杨渊抽得惊醒,眼睛瞪得滚滚圆,杨渊指指自己青得惨不忍睹的侧腰,叼着牙刷口齿不清地质问:“你能不能有点轻重?让人看见以为我一把年纪怎么还跟人动手打架了。” 荣叶舟眨眨眼,反应过来那一片淤青是自己杰作,不知悔改,反而笑得开心:“谁能看见啊?除了我你还要在谁面前脱衣服啊?” “坏狗。” 杨渊拿手兜了一下他后脑,“赶紧洗脸去,游乐园要到开门时间了。” - 大一结束的这个暑假,荣叶舟忙完学校里的事,迫不及待就收拾行李回了杨城。 他和杨渊重新在一起后始终聚少离多,年轻小伙血气方刚,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得见摸不着,平日里一个月才能见一到两次,几乎每次杨渊来,荣叶舟都要缠着他在酒店里厮混上足足一两天不出门。 上一年寒假杨渊是来伍川陪着荣叶舟过年的,家里母亲和小姨因为先前去过海南一趟,觉得那个地方过冬很舒服,索性下一年又去租了个房子,姐妹俩结伴,把周边玩了个遍,加上现阶段毕竟还没彻底同意他们两个的事,硬凑到一起也是别扭,索性也就分开各过各的年。 这样也挺好,过年期间赵观南做东,不仅叫上他们两个,还把远在杨城的冯瑾和冯冰、高海和kim都叫到了伍川来。 一行七人开两辆车,在伍川附近搞了十几天自驾游,赵观南还带着冯瑾和荣叶舟去参观了一下自己在下属县镇上开的流浪动物救助站。 救助站正缺人手,冯瑾临时被叫去帮忙做了几十台绝育手术,荣叶舟也顺带着涨了不少实践知识,收获颇丰。 暑假天气热,加之杨渊今年工作任务重,于是也没再有旅行的打算。 飞机落地,荣叶舟拖着行李刚走出来,就看见杨渊身高腿长地站在到达口等自己。 他雀跃起来,拖着箱子跑得飞快,到了杨渊面前都来不及刹住脚步,一个猛扑就搂上了杨渊脖子,行李箱在惯性作用下飞出去老远。 杨渊边笑边搂着他在原地转了半圈,“你箱子都飞没影了!” “不要了,就要你。” 荣叶舟贪婪地吸了两口杨渊身上好闻的味道,心口酸酸涨涨。 他知道杨渊每次飞去伍川找自己都很疲惫,为了能腾出那么五六天时间,杨渊要一整个月都持续加班,提前完成很多工作,还要拜托其他老师帮自己代几节课,事后再回来还人情,好几次荣叶舟上完课到酒店去,杨渊都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荣叶舟提过好多次,自己年轻力壮抗折腾,可以换成他回杨城,杨渊始终不答应,只叫他好好学习。 但今年尚且能这样过,明年开学杨渊要开始带研究生,肯定不能再这样一走就是小一周,荣叶舟有自己的盘算,现如今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杨渊百依百顺,上了大学,更好地融入了社会,心里也有了底气,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考虑事情也就不再像以前那么一根筋。 杨渊感受得到荣叶舟这种变化,大多时候也就默许了这小狗崽子撒欢,过去那段过度时期的日子其实让他们两个都不轻松,杨渊始终更喜欢的还是荣叶舟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像曾经在曼谷的拳台上,无论对手有多强大,荣叶舟的脸上从来都没有惧色。 现在荣叶舟又变回了那副样子,活泼好动,精力旺盛,不同的是如今因为知道自己被爱着,眼角眉梢不再是沉重严肃,而是神气与骄傲。 ◇ 第97章 小狗哭哭.jpg 整个7月份,杨渊都被钱勇抓去学校出今年文学院的研究生考试题,a师大是自命题,近年来扩招导致老师们压力也大,选拔人才的标准不是一成不变的,杨渊被硬性规定开学后要跟钱勇合带两个研一新生,此外还要修改研究生培养计划。 琐事一堆,虽是暑假,杨渊却也天天不得不往学校跑。 荣叶舟在公寓里闲得长毛,索性又去给自己找兼职,白天在a师大附近商场摇奶茶,跟晚班交接的时间杨渊也刚好下班,他通常会提着两杯冰饮去校门口等杨渊出来。 时间久了,门卫大爷都把他看了个脸熟。 a师大门禁查得严,荣叶舟没有学生证混不进去,也不硬闯,有时杨渊临时有事耽搁了,他就提着奶茶蹲在路边等,偶尔逗弄逗弄旁边商铺散养的小猫小狗。 却不知道自己隔三差五来校门口蹲守,早被门卫大爷暗中观察了许久。 - 8月份,荣叶舟辞了奶茶店兼职。 他开学后始终还和徐子明有联系,得知荣叶舟暑假在杨城,徐子明立刻又大呼小叫来找他打游戏,两人几乎驻扎在公寓楼下那间新开的电竞网吧里。 又正值赛季末,徐子明水平比较菜,远远比不上荣叶舟,整天用一堆吃喝贿赂荣叶舟带自己上分,荣叶舟带他带得很轻松,偶尔还能重操旧业,再接几个代练的活儿。 男大学生正是欠缺自制力的时候,荣叶舟从前不怎么接触电子产品,一时间也被徐子明带得网瘾有点大,好几次约好了跟杨渊出去吃饭,因为打游戏都迟到了。 第122章 杨渊起初倒没说什么,先给荣叶舟发了一笔零花钱,说是之前做项目拿的奖金,让他把奶茶店兼职辞了,不用那么辛苦,后来又在公寓里给荣叶舟添了一套高配置台式机,市面上的游戏都能带得动,免得整天和徐子明在网吧里吸二手烟。 但一台电脑终究还是不够用,一个人玩另一个人只能看着,徐子明不好意思一直霸占着别人的电脑,荣叶舟也不忍心让徐子明一直看着自己玩,再说公寓里的氛围毕竟和网吧有区别,打游戏这事就图个热闹,所以俩人还是经常偷偷跑去网吧。 结果有一次玩得太入迷,手机放在旁边没电关机了也不知道,等到电脑弹出提示,说时间到了要去前台续费,荣叶舟才猛地发现已经很晚了。 他原本还答应杨渊要一起去看晚场电影,结果现在肯定是看不成了。 徐子明还要拉着他续费,荣叶舟摆摆手说自己要回家,心情忐忑地一路跑回公寓,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了,他小心翼翼输密码开了门,看见里面还亮着昏暗的台灯。 杨渊正在床上翻书,闻声抬眼看看他,还笑了笑:“玩够了?” “……” 荣叶舟不知怎么,只觉得浑身发麻,硬着头皮凑上去讨吻:“对不起啊,玩得太投入都忘记时间了,明天……后面我都不去玩了,我陪你。” “我又没说不让玩。” 杨渊揉揉他头,眼神上下扫了扫,“去洗个澡,一身味儿。” 网吧里味道不好,荣叶舟知道,于是立刻脱衣服跑去洗澡,洗得很认真,从头到脚打了三遍沐浴露,出来时整个人香喷喷的。 “明天我们去看——” 荣叶舟原本想说明天刚好有部电影是他们两个都感兴趣的,然而话没说完,他手还拿着毛巾擦头发,却被杨渊猛地拦腰抱起扔上了床,荣叶舟完全没防备,四脚朝天摔在床上,腰上浴巾也随之散开,他吓得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下一秒两臂被按在头顶,手腕上缠了东西。 抬眼一看,是自己之前送给杨渊那条皮带。 皮带是休闲款,纯皮材质,很薄很软,适合拿来绑点什么,荣叶舟手腕被绑在一起,另一头拴在床头靠背的圆柱上。 他整个人斜躺在床上,大敞四开地对着杨渊,眼见杨渊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一颗颗解开睡衣扣子,而后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在里面挑挑拣拣。 荣叶舟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他一直觉得杨渊的手长得很好看,因为写了很多年粉笔字,洗手频率也高,手部皮肤有些粗糙,也很苍白,偏偏杨渊又有撸铁习惯,用力时手指和手背上会有青筋凸起,淡青色血管蜿蜒凸显,很性感。 而此时此刻,那只手从床头柜里拎出一小瓶油,指尖扣了扣,撕掉外面的塑料包装膜。 玫瑰味的。 - 接连四天,杨渊都拒绝了荣叶舟要一起出门玩的要求,说自己有工作,每天清早就起床出门去了学校。 当然,每天晚上杨渊也会按时下班回家,两人有时在家里吃,有时在楼下找个小馆子吃,荣叶舟这几天哪里都没去,每天乖乖在家预习下学期专业课,吃完饭乖乖跟着杨渊回家。 然后主动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等着杨渊晚间工作结束,心甘情愿受罚。 前两天杨渊都拿批带纟邦了荣叶舟,后面两天荣叶舟已经知道主动把自己栓在床头。 杨渊的确有惩罚的意思,全程只左不说,连一个吻都没有,小孩每每在被他弄得受不了时哭求着想要亲吻,但杨老师心肠很硬,说不给就不给,居高临下看着人湓了满床,哆哆嗦嗦好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四天下来,荣叶舟手腕都被绑出一圈红痕。 第五天荣叶舟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上午他睁眼时杨渊已经去了学校,荣叶舟起床后简单洗漱,想了想,匆匆出了门。 到了a师大门口,门禁紧闭,假期期间学生少,门卫大爷进一个查一个学生卡,荣叶舟没卡,只能站在门外干瞪眼。 8月份中午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太阳火辣辣能把人烤干,荣叶舟穿着件无袖t恤,下身一条宽松破洞牛仔配白板鞋,蔫哒哒地蹲在门口挨晒。 日光太盛,他酒红色的头发很明显,胳膊上成片的刺青也格外引人注目,门卫李大爷透过老花镜眯着眼睛盯着他老半天,心头警铃大作。 不过见这小子也只是往那儿蹲着,什么也没干,也就暂时没有行动。 午饭时间,李大爷连收音机也不听了,边吃边盯着门口那红毛街溜子,看看时间,这小子起码在门口蹲了两个多小时了,到底要干什么?! 李大爷是最近才到a师大来做门卫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正是最认真负责的时候,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左思右想,正要过去质问,却见那小子起身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是干什么的!” 李大爷瞪圆了眼睛,声如洪钟。 “大爷,我找文学院杨老师,杨渊。” 荣叶舟被晒得头晕眼花,甚至有点有气无力的,“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他,可以吗?” 李大爷一愣,没料想这街溜子开口倒挺有礼貌,但依然面色不改,冷漠道:“谁?杨老师?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哥哥。” 荣叶舟细声细气地答:“我有点不太舒服,你能让他出来见我一下吗?” 李大爷狐疑地盯着他看,心想你顶着晌午的大太阳晒了俩小时,你要是舒服就怪了。 但离近了一看,又觉得这街溜子虽然打扮张扬,一张小脸却挺乖巧,看着年纪也不大,于是想了想,对他说:“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给你找人。文学院是吧?杨老师?” “嗯,杨渊,又高又帅的就是他。” 荣叶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李大爷喊了个保安来替自己看门,迈开腿匆匆往文学院走。 - 杨渊正跟着几个老师在会议室焦头烂额讨论题目。 文学院自命题的题库用了有些年了,题型重点一成不变,近年来考卷答案也明显有越来越套路和模板化的趋势,显然是有辅导机构在中间指导。 这事儿不新鲜,学校管不了辅导机构,就只能自己改考题。 包括杨渊在内的几个年轻教师主张往参考书目里加一些近年来更新锐前沿的研究方向,但老教师却仍然持保守态度,为了这事双方争执不下,已经讨论了好几天,今天眼看中午都快过去了,依然没讨论出个结果。 统一订的盒饭已经送到会议室了,杨渊接过一盒,还没拆开,外面就有人敲门。 李大爷探进半个脑袋来:“请问哪个是杨老师?门口有人找。” “我是。” 杨渊有点意外,跟着李大爷出了会议室,“找我?什么人?” “一个小子!” 李大爷神神秘秘地凑到杨渊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看着可不像是正经人!我看着像是技校里那群街溜子似的,红毛,还有纹身!花里胡哨的,从手背一路纹到脖颈子,你说说他,还专门穿个没袖子的上衣,特地显摆呢!” 杨渊脚步一顿,面上没忍住,露出笑来。 李大爷没注意,径自忧心忡忡地带着杨渊往门口走,“杨老师,我感觉那小子来者不善,要不咱报警吧?” 老头儿入校没多久,文学院就发生了金智伟猝死的事件,因而李大爷一向对校外人士闹事十分敏感,平时也有其他学校的同学来找a师大学生玩的,李大爷一向死死拦在外面,坚决不允许外校人员随意进出,为此还让学生们埋怨了好久。 “……哦,没关系大爷,他是来找我的。” 杨渊摸出手机,果然上面有荣叶舟几条消息,他方才忙着开会,没看见。 小舟:起床以后忽然感觉腿好疼 小舟:[小狗哭哭.jpg] 小舟:你在干什么呀,怎么不理我 小舟:[小狗眨眼.jpg] 小舟:哥哥,腿疼 小舟:[小狗哭哭jpg]x3 小舟:门卫不让我进去 小舟:出来见我!!! 杨渊不免揉着额角笑起来。 其实他倒不是因为荣叶舟打游戏生气,虽然不愿承认,但杨渊明白自己只是吃醋,醋自己年纪大了终归融入不了年轻人,小孩近来很多兴趣爱好是他尝试数次最后都宣告失败的,譬如网游,譬如狼人杀,譬如真人cs,譬如滑板。 他到底还是个比较无趣又偏爱安静的中年人,一本书就能打发一天。 可荣叶舟还正是好动活泼的年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没有一秒是闲得下来的,杨渊既不愿意扼杀他的天性,自己又不好舔着脸去参与那些年轻人的娱乐活动。 而且他也不擅长。 两人之间的不同这时候才愈发显现出来。 荣叶舟总埋怨他冷冷淡淡,一点也看不出平日里见不到面会思念,然而爱一个人,怎么会不思念呢? 第123章 他只是……碍于面子,碍于某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原因,假装自己云淡风轻。 实际上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这小狗绑在身边,拴在腰上,走哪儿带到哪儿。 正想着,已经走到校门口。 李大爷走在后面,跟杨渊隔了几步距离,刚要提醒杨老师小心那街溜子,可别再出上学期那种岔子,门卫室里的保安却不知情,见有人来,按下按钮,校门口的电动推拉门便缓缓拉开。 “哎!” 李大爷跺跺脚,连忙往保卫室里跑。 - 荣叶舟侧身对着大门,听见响动才转过头来,见到杨渊,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子站起身来。 一小团变成一长条,看着身材很结实,可不是个好对付的,李大爷隔着窗玻璃呦呵一声,摸出手机蓄势待发,打算看形势不对就拨报警电话。 杨渊在电动门前停住脚步,故意收了笑。 两人中间隔着电动门的轨道,荣叶舟垂头丧气站在那儿,头发被晒得热热的,四下蓬开,他手里捏着根杨渊留在公寓里的烟,和杨渊四目相对,眨眨眼,忽然高高撅起嘴巴,把烟横放在人中上夹住。 杨渊看一眼,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下。 “来。” 他隔着轨道冲荣叶舟招手,“进来。” 有人邀请,李大爷自然不会再拦人,荣叶舟慢吞吞挪进校门,嘴巴上始终夹着那支烟。 “嘴噘得能挂油瓶了。” 杨渊抬手拿下烟,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雾,“怎么了?” “……我腿疼。” 荣叶舟站着没动,伸手拉杨渊衣袖,微微仰起头,眼眶湿润润的,“哥哥,腿疼,你抱抱我。” “撒什么娇。” 杨渊揉揉他头发,“三十几度的天还要抱?” “要。” 小孩瘪着嘴,眼睛眨巴眨巴,忽然掉下几滴泪。 李大爷虽然已经老花,但依然把那两滴眼泪看得很清楚,一时间不免瞠目结舌,这街溜子见了杨老师好像一下换了个人似的,光是个侧身,都看不清面容,李大爷都能感觉到那股委屈劲儿,像条可怜巴巴求人摸的小狗。 哎呦。 李大爷挠挠头,把手机放下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在外面掉眼泪?” 杨渊掏出纸巾给荣叶舟擦眼泪,“腿疼还不乖乖在家养病,哪里疼?疼多久了?” “哪里都疼,疼得要死了。” 小孩拉着他衣袖不放,晃来晃去,哼哼唧唧地央求:“怎么假期还天天上班啊,回家陪陪我好不好,求你了哥哥,我腿好疼啊,而且我等你等了好久,好像都有点中暑了,好晕啊。” 边说边往杨渊怀里倒,见没被拒绝,两条胳膊死死搂住杨渊的腰不放。 “热死了。” 杨渊没使什么劲,推推他,“你像个火炉。” “回家吧哥哥,回家陪我,小狗想你了。” 荣叶舟不管不顾在杨渊胸前拱来拱去,把刘海蹭得乱七八糟,杨渊被他头发扎得很痒,到底笑出声来,小孩一听立刻眼睛亮了,笑呵呵地歪头看他,“你不生气啦?” ◇ 第98章 再给哥哥一点 “本来也没生气。” 杨渊叹口气,一手夹着烟,一手牵着他往学校里面走,“我回去收拾下东西,你去食堂等我?” “不去,我就在楼下等你!” “外面太热,你去食堂吹吹空调。” 杨渊试探着问他:“我很快就去找你。” “不去,不去,我就要跟着你。” 荣叶舟攥着他手掌,寸步不离,“我不怕热,曼谷比这里热多了,我等你。” “哦?”杨渊又笑起来,“不怕热怎么还中暑了?” “……我说的是好像中暑了。” 小孩撇撇嘴,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小声问:“那你下午还来学校吗?” “你不是要我回去陪你吗,那就不来了。” “哦。” “怎么?” “没什么。” 两人一路慢悠悠走到文学院楼下,杨渊到底还是没让他在外面等,一路把人牵到办公室门口,自己进去收拾了包,还好盒饭还没开,于是转手给了个来帮忙干活的学生,背着包走出来。 恰好和上厕所回来的钱勇打了个照面。 钱勇看看他的包,狐疑道:“干什么去?题型定了没有?” “反正我说了也不算。” 杨渊笑得很乖巧:“我材料已经写完了,没我的事了,剩下的你们定,我有事先回家了。” “嗯?” 钱勇看他两眼,脑袋一转,看见几步之外正在歪头打量他们两个的荣叶舟,一眼认出这是上次他们去伍川参加论坛时对方学校的志愿者之一。 那小孩一张脸蛋嫩得跟什么似的,一上车就被杨渊按在里侧座位,战战兢兢,一声不吭,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钱勇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在杨渊耳边叮嘱:“你给我收敛一点!老牛吃嫩草,还这么张扬!” - 天气太热,回家路上没想好午饭吃什么,索性在楼下小摊买了两份酸奶水果捞。 拎回家里,杨渊洗过手出来,就看见小孩规规矩矩坐在餐桌边上。 他走过去揉揉荣叶舟头发,“这么乖。” 荣叶舟没什么心思吃饭,只不厌其烦举着叉子叉水果喂杨渊,边喂边眨着眼睛软软地问:“你整个暑假都要这样加班吗?” “也不一定,只是今年恰好硕士招生要有些改动,所以事情比较多,不过我不急着带学生,有些会也不是必须得参加。” 杨渊看他一眼,“有事?” “我们要不要去旅行?”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啊!原本……我们也应该要去毕业旅行的。” 荣叶舟隔着桌子扯扯他衣袖,“我真的不去打游戏啦,我保证!我们去旅行好不好?我来做攻略,我来订机酒,你安心工作,到时候跟着我走就行!” 杨渊一时间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日程,一边低头吃掉半颗喂到嘴边的草莓,他想得入神,却又让荣叶舟误会是在犹豫,一个没留意,只见小孩弯腰钻到了桌子底下。 杨渊还以为他是去捡什么东西,然而几秒过后感觉到有人在夏面解他寇子。 “……你干什么?” 小孩却不答话,只径自动作,将垃练一拉到底,轻轻扯了扯内库的库药,杨渊的东西就弹了出来。 “不用——” 杨渊话没说完就倒抽一口气,突如其来的施膶和舒双让他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前荣叶舟也试图要尝试几次,都被他拒绝。 这是荣叶舟第一次尝试这件事,杨渊能感受得到小孩动作间的生疏,然而却似乎也很有技巧,很快就让他坐不住了。 “哪里学来的?又是宿舍里跟别人一起看的?嗯?” 杨渊咬着牙把人从桌子底下拎出来,按在餐桌上亲。 荣叶舟库字被芭了,屁古碰到冰凉的玻璃桌面,哆嗦了一下,腆了忝自己已经水光红润的嘴唇,痴痴地望着杨渊:“给你的生日礼物……哥哥喜欢吗?我做得好吗?” 杨渊没说话,只干脆利落地把两人申上衣服都芭了,挤挤挨挨一起近了浴室。 - 小狗崽子这回没被邦,可倒宁愿像是之前那样把他邦在窗头。 喜过澡以后杨渊没等到出来,在玉室里就把人面对面报在淮里顶,林玉房里没有能抓的东西,荣叶舟除了抓杨渊肩膀根本使不上力,他已经被这样掂得蛇果一次了,此刻正是闽敢的时候,然而杨渊似乎完全没打算放过他,魔得小狗崽子忍不住大声乱叫,两条褪在半空里乱蹬,哭着求饶。 可杨渊充耳不闻,边魔边扌柔,揉得小狗崽子发了脾气,张嘴狠狠咬在他脖子上,边哭边脲。 冻一下就脲出一古,好像停不下来的小喷泉。 玉室已经一片狼藉,杨渊就用这样的资世把人报出去,却依然不肯放下,在房间里一圈一圈慢慢地走,荣叶舟已经彻底脱了力,两眺褪打着哆嗦潘在他药上,眼泪哗啦啦往下淌,下面也煌白交杂着一股股湓。 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蛇精的高超还是牌脲的块敢,乱七八糟的堆在脑子里,大脑好像早已停止工作,像台过载崩溃的主机,任由人宰割。 “呜……哥哥……莓有了……” 小狗崽子嗓子都喊哑了,“放我下来吧哥哥……” “不怕,宝宝,你好好的呢,睁眼看看。” 荣叶舟不肯,闭着眼睛呜呜地求饶。 “你是我的小狗吗?” 杨渊亲亲他已经汗湿的鼻尖,“说话,宝贝,是我的小狗吗。” “是……我是你的、是哥哥的小狗……” “人是我的,从头到脚、从理到崴都是我的,对吗?” 第124章 “是……都是哥哥的……” “那就再给哥哥一点,嗯?” 杨渊哑着嗓子吻他,一守搂着药,一首掌心按在他小付上,说话时用了点力气,就听见小狗崽子呜咽一声,都破了音,与此同时虾面盆出一小股氺,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 这简直太丢脸了,身体已经完全失去自己的控制,连这种事情都完全听从于别人的指令…… 荣叶舟气得不行,又无法挣脱,要命的是他的申题已经脱离大脑指挥而完全对杨渊顺从,整间屋子都已经不刊入木了,从玉石出来的一路上全都是不明叶体,他像是真的壞掉了,眼睁睁看见自己像小狗一样脲得到处都是,却完全没有办法。 小狗崽子气得直哆嗦,边发抖边掉眼泪,杨渊一边慢慢地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得很入迷,看这个人如何百般顺从地由着他,从挣扎到放弃,气得又哭又叫,死命抠自己肩膀又难以自崆地仇处着高超…… 直到真的已经木窄不出一点东西,杨渊才肯把人轻轻放到窗上。 房间里的乞味已经密栾到难以言语,杨渊最后申而曼地东了两下,报着仁舛了很久。 久到荣叶舟几乎因体力不支而半昏过去了。 - 再醒来时,外面夜色已经降临。 荣叶舟痛苦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腰酸得不行,动动胳膊,发觉自己正被杨渊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一纟不刮地贴合着。 窗户开着,傍晚气温下降,晚风吹得很舒服,先前那股迷乱的味道已经散去,但仍然叫他想起来时觉得很害臊。 真的像是小狗一样到处乱尿…… “……醒了?” 杨渊察觉到他动作,从身后贴过来,亲亲他额角,“腰疼不疼?” 荣叶舟扭过去看,看见一双情欲还未散尽的眼睛。 他很少见到杨渊这样的状态,甚至眉眼间有点攻击性,根本不是平常那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荣叶舟本还想抱怨两句,指责这人没轻没重只知道欺负人,然而这一眼却让他大脑空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不说话?” 杨渊见他傻呆呆的,忍不住又笑,按着人脑袋搂进怀里,“走得动吗?要不要出去吃饭?” “……当然走得动!” 荣叶舟咬牙切齿地在他怀里怒道:“你这个——你这个衣冠禽兽!” “什么?”杨渊诧异低头看他。 “你太坏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小狗崽子气得眼泪汪汪,张嘴就啃他胸肌,边啃边骂:“你太过分了,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我不跟你去旅行了!加你的班去吧,我现在就——我要离家出走!” 杨渊被他咬得吃痛,闷哼一声,笑着抬手捋他头发,“好好,我错了,哥哥错了,摸摸毛不生气,原谅哥哥好不好?” “不原谅!” “原谅我吧,我请你吃烤肉去。” “不吃!” “吃你最喜欢的那家,还可以再吃个冰淇淋。” “……不吃!” “吃完饭我们去纹身店,我都跟人家约好时间了。” 杨渊摸摸他脸,“之前你生日我太忙,没给你好好过,这是补偿给你的生日礼物。” 荣叶舟顿时愣住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纹、纹身?什么纹身?你要我再纹个图案吗?” “是我啊。” 杨渊低头看看自己皮肤上被啃得不堪入目的样子,有点无奈道:“给你圈块地盘,以后就往那一个地方折腾,不许再乱咬了,不然我没法见人,好不好?” 小孩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 “就你那点小心思,我早看出来了。” 杨渊起身去衣柜里给两人找衣服,“起来吧,去冲个澡,然后我们先出门吃饭。” - 先前荣叶舟过生日的时候,杨渊偏巧最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做别的,两人在附近挑了家新开的馆子吃了顿饭,订了个蛋糕回家,也就这么过了。 荣叶舟体谅他,并没提什么要求,但杨渊已经发现过好几次,有时他们逛街路过纹身店,小孩会盯着橱窗上那些图片看很久。 反正没有规定说老师不允许纹身,杨渊想了两天,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于是挑了家评价还不错的店,跟人约好了时间。 赶巧今天小孩去学校找他,正好一起过去把图定下来。 两人在烤肉店饱餐一顿,饭后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散步到纹身店,纹身师是个短发女孩,一身打扮利落,两条胳膊都是花臂,看着很酷。 他们到时女孩刚做完上一个客人的图,店里其他纹身师都忙着,杨渊报了纹身师名字,女孩便走过来打量他俩,问:“你们谁做?小伙子这图不是国内做的吧?” “是泰国做的。” 荣叶舟吃惊她好眼力,杨渊接过话头:“我做,但我想约个比较特别的图,不知道您这儿能不能弄。” “你说。” 女孩挑挑眉,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平板,她一双手长得很漂亮,手指修长有力,转着电子笔,“你要纹哪里?” “这儿。” 杨渊指指自己左心口,“图片么……”他往后靠,搂着荣叶舟肩膀,把小孩往身前揽了揽,“我想要只卡通小狗,但是这小狗最好长得像他。” “什么?!” 荣叶舟在来的路上已经猜测过好几次杨渊要做什么图案,却完全没想到是这种,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女孩恍然大悟,倒是领悟得很快,“你们是一对儿是吧,要长得像他的……小帅哥,能不能正脸对着我,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哦。” 荣叶舟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跟女孩四目相对,他有点紧张,想象不出来一张很像自己的小狗脸能是什么样子,又觉得这要求实在是闻所未闻,悄悄用手指戳杨渊,“你这要求好奇怪啊,不是难为人吗……” 女孩笑了声,在平板上刷刷勾了几笔,“你男朋友很有想法啊,你确实有点小狗相——可不是骂人啊,你长得很可爱的。” 荣叶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只要一只小狗?加不加点别的?” “加条小船吧。” 杨渊探过头去看图,“很小的那种就可以,独木舟。” “还有吗。” “嗯……再加一片树叶。” 杨渊扭头看看荣叶舟,又转回去跟女孩说:“杨树叶,咱们杨城满大街都是的那种就行。” “行,我知道了。” 女孩刷刷落笔,勾出了个大致轮廓,“一星期以后咱们再约个时间,你来看图,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 第99章 守在原地,等你回家 杨渊赶在荣叶舟开学之前,总算把那个图给做完了。 因为前后改了几次图,时间拖得久了点,但始终都没给荣叶舟看,小孩气得在家里哇哇直叫,杨渊做完图是个傍晚,回家时顺手在楼下买了两杯冰奶茶。 出了电梯,密码还没输完,门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大门被猛地拉开,荣叶舟满脸期待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好了吗好了吗?” “嗯。” 杨渊把奶茶递给他,“想看?” “当然啊!” 荣叶舟接过奶茶也没心思喝,跟在杨渊身旁转圈,“给我看看吧,再不给看我都要开学了,你不能老是瞒着我呀,那不是送给我的礼物吗?怎么能不给我看!” 杨渊洗完手出来,小孩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他觉得好笑,心底里又升起某种鼓胀又温暖的情绪来,做图的时候纹身师没怎么说话,倒是快做完时,女孩隔着口罩冲他笑了笑,像是挺肯定的答案:“你很爱你男朋友。” 杨渊反问她:“很明显吗?” “其实不明显。” 女孩又眯了眯眼睛,“但是后来你说要加个图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们是异地恋?” “……暂时是吧。”杨渊也笑了笑,“不会太久了。” - 刚做完纹身不能洗澡,杨渊简单拿毛巾擦了擦身上薄汗,直接裸着上身从卫生间里出来。 荣叶舟就巴巴地守在门口,一看见那块塑料膜下面的图,眼睛就亮了。 他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那块皮肤,喃喃道:“好漂亮啊。” “喜欢吗。”杨渊垂眸看他。 “……喜欢。” 荣叶舟看得都有些愣神了,又看了一会儿,眼圈也红了,杨渊抬手要给他擦眼泪,小孩却别过头去不肯被看见这幅样子,片刻后嘟嘟囔囔地吸着鼻子道:“你干嘛老是惹我哭!”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 杨渊笑着逗他,“我这不是想让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 荣叶舟仰着脑袋看他,眼睛黑黑亮亮,“为什么是这样的图?” “这就是我心里的你,也是我希望你未来会成为的样子。”杨渊双手捧着他脸,轻轻和他接吻,“小舟,大胆往前走吧,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125章 在杨渊的左胸口上,有一只可爱的卷毛小狗,小狗踏在一条精巧的独木舟上,随浪花飘飘悠悠向前,小狗的一只前爪抬在半空里,像是要去触碰什么。 在爪子的前方,一枚杨树叶飘在半空,似乎在为他指引方向。 “好了,先别哭。” 杨渊捏捏他脸蛋,“我还有另一个礼物要给你,要哭一起哭吧。” “你不要小看我。”小孩立刻鼓起脸颊,“我才没那么爱哭。” “话不要说太早啊。” 杨渊边说边将右手攥着拳头伸到两人面前,“礼物在这里,但是可不能白收,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荣叶舟已经等不及了,急吼吼地要扒开杨渊的拳头,杨渊没松劲儿,小孩扒拉不开,顿时有些气恼地抬眼看他。 却猝不及防被杨渊搂进怀里,接了个漫长又温柔的吻。 “副高答辩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杨渊笑着给荣叶舟看自己另一只手掌心里的薄汗,“小舟。” 荣叶舟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了扒拉杨渊拳头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小舟,很抱歉缺席了你前面十八年的人生,以后都和哥哥一起过,好不好?” 杨渊边说边摊开自己紧攥的那只拳头,荣叶舟屏住呼吸,看见里面一枚细细小小的戒指。 戒指下面,在杨渊的手掌心里,还有一块因为刚刚做好而还在泛红的刺青图案,那图案是一只卷毛小狗,正是杨渊纹在胸口的那只,只不过这只小狗还在熟睡,睡在一团蓬松的落叶上面,睡得四脚朝天,露出柔软肚皮。 在小狗的鼻尖上,还落着另一片树叶,泛着淡淡的光。 图案太温馨了,线条也很精细,小狗像是已经在杨渊的掌心里酣睡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是这个图案?” “我也不知道。” 杨渊坦诚道:“也是我突然想到的,原本打算把胸口的图改成这个,但两张图我都很喜欢,后来是纹身师提醒我说也可以两个都要,所以我想了想,这张图放在手心更合适。” “手心?” “我上课写板书用右手,想你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杨渊摊开手掌,两个人一起注视着那只熟睡的小狗,“其实我很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觉得很漂亮,看着你睡得那么香,就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你都能像这样睡在我怀里,睡在我身边,小狗天生就适合出去闯荡世界,我是一棵树,守在原地,等你回家。” 荣叶舟抓着杨渊的手腕,许久都没有反应,杨渊起初还耐心等着他的回答,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里竟然也不可避免地冒出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是不是还太早了?这小孩连大学都还没上完呢,要是……要是一时间还不愿意答应也正常……正常吗? 小孩始终低着头,杨渊看不见他的表情,伸出去的手已经举得酸了,杨渊正要开口安抚,掌心却忽然一热。 一滴眼泪落在那枚戒指上。 “哭什么?” 杨渊连忙去擦他的眼泪,“不哭,不想答应可以拒绝我的,我……是有点急,我只是——” “我答应!我当然答应!” 荣叶舟忽然边哭边冲他喊起来,“你、你干嘛这样,我都不想开学了,我不上学好不好?我就想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我不想走了……” “我不是说了吗,收我的礼物有条件的。” 杨渊笑着捂他嘴,抬手要把指环挂在小孩脖子上那条项链上,“其实我也考虑了很久,送你这个就是为了让你安心,你在伍川,离我很远,我当然也很想你,但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完成学业,你只要做好一个学生该做的,剩下的有我呢,我去找你,我来陪你,我在杨城好好经营我们两个的家,等你毕业以后再回来也不迟,好不好?” “好。” 小孩吸吸鼻子,忽然制止杨渊的动作:“为什么要挂在项链上?” 杨渊动作一顿,“……这里方便一点,你想戴在手上?” “当然!” 荣叶舟一把抢过戒指,迫不及待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却发现有点大。 “这么着急和我私定终身啊。” 杨渊简直忍不住笑,把戒指撸下来,重新套在小孩的中指上,“我买的是这里的尺寸,想什么呢小狗,什么都没答应给你,你就莫名其妙要嫁了?亏不亏,嗯?” “不亏。” 荣叶舟有点不好意思,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越看越喜欢,“那你什么时候可以送我婚戒?” “你没到法定年龄。” 杨渊敲敲他脑袋,“急什么,成天就知道猴急。” 小孩撇撇嘴,不太服气。 “以后拿这个跟我换婚戒,好好保存啊,丢失可不给补。” “不可能丢!” 荣叶舟看看戒指,抬头看看杨渊,忽然又想到什么,“你自己没有吗,戒指不是成对买的吗?” “等你给我买呢。” 杨渊插着兜靠在墙上,歪头打量这小孩又哭又笑的神情,真是个小孩,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因为太开心而显得手足无措,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小动作接二连三,一会儿挠挠下巴,一会儿扣扣胳膊,一会儿又仰着下巴用那种崇拜又痴迷的目光看着他。 其实每学期教新生的时候通常也会有很多学生用类似的眼神看向杨渊,但那时候他是在讲台上,是以一名教师的身份,学生对老师天然有崇敬之情,杨渊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荣叶舟脸上,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欣喜。 这个人全身心地爱慕着他,信任着他,即使荣叶舟什么也没有说,可杨渊都感受得到。 有些时候杨渊自己都不认为,这世界上会有一个人这样死心塌地地去认同、去信任另一个人,将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给对方,不惧怕展现出任何缺点和不足,在认识荣叶舟以前,杨渊始终坚信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终究有冲不破的壁垒与隔阂。 可荣叶舟完全颠覆了他过往的这种认知。 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或许无法通过语言去沟通交流,可也许的确有那么一个人,能想你所想,感你所感,只是四目相对,就能触碰到彼此的内心。 “那你要对我很好很好。” 荣叶舟忽然笑着扑进杨渊怀里,用一头蓬松的卷毛蹭他脖子和下巴,“你要对我很好很好,我才会给你买戒指,要是你对我不好,小狗就不要你啦!” “小狗舍得?” “那你别管!” 小孩隔着塑料膜咬他的刺青,轻轻的,像是隔靴搔痒,“记住没有?你要对我很好很好,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 第100章 你应该叫我什么? 9月份开学,荣叶舟恋恋不舍拖着箱子回了伍川。 杨渊去送他,两人趁开学前最后几天在伍川玩了两天,走时小孩因为舍不得又哭了鼻子,被杨渊用一只双球冰淇淋哄好。 开学后李桐发现荣叶舟手上多了戒指,立刻大呼小叫地追问来处,荣叶舟这次倒半点没藏着,大大方方告诉他:“是我对象送的。” “啥?” 李桐不敢置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你咋能让人家女孩子送你戒指呢,你也太不主动了!” “不是。” 荣叶舟抿着嘴唇,思索片刻,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对象是男的。” 李桐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认识的。” 荣叶舟看着他,语气很淡然,“就是之前那个,我哥哥。” 李桐被彻底震惊了,磕磕巴巴地问:“那个、那个不好吧,你们——” “当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我习惯这样叫他了。” 荣叶舟眨眨眼,“这件事只有你知道,要不你再跟他们打赌去?赌我对象是男是女,赢的东西分我一半。” “……好主意啊。” 李桐已经大脑过载,不自觉被转移了注意力:“那我赌什么呢?” “打一个学期热水。” “行!” 李桐两眼放光,他们宿舍每层只有一个水房,偏偏他们寝室距离热水房是直线距离最远的一间,每次去打个水都要提着水壶走老远,平日里谁都懒得去。 荣叶舟偏过头去笑了笑,那模样显得很狡黠。 李桐看得一愣一愣的,喃喃自语道:“是啊,我怎么早没想到呢,看看你俩这坏笑,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上学期自己还自作聪明跑到杨渊面前,求人家帮自己问班长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合着那俩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自己当傻子哄呢! “我靠,班长你不够意思啊!” 李桐恼羞成怒扑上去搂荣叶舟脖子,“你上学期是不是故意的?你跟你对象合起伙来逗我玩!拿我当傻子!” 第126章 “谁让你自己非要问。” 荣叶舟轻飘飘一记反擒拿把李桐从身上甩下来,腿一抬,垫在李桐差点磕到铁皮柜的后腰上,帮他稳住身形,“跟我动手?” “我错了班长大人。”李桐嬉皮笑脸地求饶,“我这就找他们打赌去,你记得配合我啊!” - 再往后的日子千篇一律,却也充满期盼,学期内荣叶舟和杨渊见面并不频繁,有时一个月也只能见上一面,却每一次都像小别胜新婚一样亲密无间,时间的河流平缓向前,年复一年。 大三结束的这个暑假,荣叶舟没有回杨城。 赵观南在伍川市郊的动物救助站在一个月前刚刚接受了一批猫车狗车解救下来的小动物,急需有经验的志愿者去帮忙,荣叶舟大三已经上了不少专业课,复杂的手术没办法做,简单的绝育术和包扎护理等工作还是没有问题,于是自告奋勇报了名,收拾好行李就买票去了救助站。 救助站占地面积虽大,但毕竟收留的都是病猫病狗,装在笼子里的猫猫狗狗不知道挤在一起过了多少天,屎尿堆积的味道再怎么散也散不干净,再加上各种寄生虫、跳蚤和皮肤病,起初想去积累经验的一批志愿者没几天就受不了环境艰苦离开了。 荣叶舟是去得最早的一批,始终坚持着帮忙给动物分流、初诊、不厌其烦地逐一查看身体状况,7月份的骄阳像是能把人身体里的油都给烤出来似的,荣叶舟只戴着顶遮阳帽,两条胳膊全是被猫狗抓挠出来的血印子,看着怪吓人的。 赵观南起初还不知道荣叶舟也来做志愿者,是他某天带着工人们来救助站装空调时,偶然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志愿者里看见张眼熟面孔,不太确定地开口叫人:“……小舟?” 荣叶舟抹着满头大汗看见赵观南,顿时有点心虚地笑了。 赵观南立刻猜到什么,“来做志愿者没跟你哥说?” “没……我就告诉他找了份实习工作,我怕他担心我。” 荣叶舟说到这儿,视线落在自己两条被挠得不像样子的胳膊上,悄悄把手臂背到身后去,“没什么的,一点也不疼,它们……也不是故意的,它们就是太害怕了,都应激了,看见人过去就发抖。” “我知道。” 赵观南对他笑了笑,“很辛苦吧,都晒黑了。” “不辛苦,积累了很多临床经验。” 小孩脸晒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黑亮亮,“我觉得能帮助他们很开心,小南哥,这个救助站你会一直开下去吗?” 赵观南被他问得顿了顿,片刻后反问:“你希望我一直开吗。” “当然!我知道开这种救助站要花很多钱,而且都是吃力不讨好……可它们需要你,小南哥,真的,要是没有这个救助站,几百条生命也可能就这么没了,它们也是活生生的小动物呀,它们也有在这个地球上生存的权利。” “倒不是钱的事儿。” 赵观南又笑了,递给他一瓶冰水,“只是有些时候觉得没什么意思。” “怎么会呢!这很有意义的。” 荣叶舟目光真诚地望向他,“我在泰国时听过一个师傅讲经,他说佛教是一个教人修来世的宗教,这辈子过得怎么样都没关系,只要多做好事,下辈子就会幸福。小南哥,也许上辈子的你也是拼命做了很多好事才修来这一辈子的你,这世界上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你千万别放弃啊。” 赵观南叫他说得直发愣,末了只是摇头笑,很不留情面地告诉他:“我可不能知情不报,我现在就找杨老师打小报告去,说他对象背着他来乡下体验生活了。” 荣叶舟吓了一跳,慌忙要抬脚去阻止,却见赵观南三两步跑远了。 - 过了两天,杨渊果然提着行李箱出现在救助站门口。 荣叶舟被人叫出去时还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捏着只给猫灌水的针筒,见了杨渊,先是眼睛一亮,而后马上想起这人肯定是来惩罚自己的,条件反射般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不免偷偷把胳膊往身后藏。 “别藏了,我都知道了。” 杨渊推着箱子走进来,“你这小孩,就知道让我操心。” “我没有啊……” 荣叶舟小心观察他神色,“我就是怕你多想,其实真的没什么的,都是皮外伤,抓猫有专门的手套,很厚实,它们咬不穿。” “我是操心那个吗。” 杨渊搂着他脖子往宿舍走,“才多久没见,就把自己搞得又黑又瘦像只猴,我那白白净净的漂亮小狗呢?一天吃几顿饭,睡几个小时?” “……” 荣叶舟不说话了。 这会儿宿舍空无一人,大家都在外面忙,荣叶舟摘掉手套,开了空调,又抽湿巾给杨渊擦汗,杨渊问了他的床铺是哪张,一屁股坐下去,下一秒把小孩扯进怀里按着脖颈吻,荣叶舟惊慌失措要挣脱,拼命从齿缝里解释说自己浑身都脏,杨渊却不容他再拒绝,干脆把人四仰八叉按在床板上牢牢制住。 没过几秒,小孩就只顾着喘气说不出话了。 “瘦这么多,我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来。” 良久,杨渊才放开他,“还要做多久志愿者?” “还要……还要一星期……” 荣叶舟边说话边舔嘴唇,小孩一对花瓣般的嘴唇被舔得泛着水光,然而他却不自知,只下意识回味着唇齿间那股独属于杨渊的味道,没看见对面杨渊的眼神已经变了。 “宿舍里有没有浴室?” “有的……在楼上,不过是公共浴室,你要洗澡吗?” 小孩懵懂地坐起来,还没察觉到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四处寻找自己的手套,一门心思要出去继续干活。 “最近的酒店呢,镇上应该有吧。” “骑电动车要十五分钟,其实镇上发展得还不错,还有旅游景点。” 荣叶舟站起身来,软软地问:“你住哪里呀,宿舍你肯定住不惯吧,要不我们去——” “给你五分钟收拾行李。” 杨渊深吸一口气,靠在铁皮柜上盯着他看,“然后去跟负责人打个招呼说你临时有事,有什么活儿晚上回来再干——不过这个时候正常也应该下班了吧?赵观南总不至于把你们这群大学生当黑奴用,一天工作八小时够了。” “呃?” 荣叶舟才猛地回过神来。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荣叶舟被杨渊半拖半抱进车里的时候只来得及拿上自己的手机和充电器,负责人对这个最尽职尽责的志愿者请假自然毫无异议,杨渊给赵观南打了电话,拿了寄存在门卫室的车钥匙,开着救助站里大概是赵观南最朴素的一辆车轰鸣而去。 然后在镇上景区里条件最好的酒店开了七天大床房。 荣叶舟被推搡进门的时候还只顾着想别让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衣服碰着杨渊,然而杨渊已经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抓着人一起进了氵谷室,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 小孩对这地方明显有某种暧昧的条件反射,还没等杨渊做什么,就颤巍巍地鞘了起来,杨渊毫不怜惜地挵他,把人欺负得小声尖叫起来,很快又转为呜呜的告饶与哀求,两人边洗边唑了一次,又意犹未尽地滚到窗上去。 夏季白昼长,天光还大亮着,荣叶舟想要拉窗帘,杨渊却不让,反还将人推到窗前。 其实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蜿蜒小河,不远处有座桥,三两行人在桥上看风景,这个距离从外面是看不清楚窗内光景的,何况窗户下框只到他肚脐的位置,就算真有人要看也看不见什么,可荣叶舟仍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情形过于刺激,以至于他没能坚持多久,就被杨渊再一次宋上羔巢。 “怎么不乖。” 杨渊从身后捞着他,嘴巴附到小孩耳边,“哥哥还没说可以。” 小孩艰难倒着忽息,面色酡洪地被杨渊翻转过来,两人面对面迭在窗上,荣叶舟扒着他肩膀小声恳求:“哥哥让我舀一下好不好……售不了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杨渊掐着他邀不让人往下滑,动作间又不怀什么好意地鼎了鼎,怀里的人立刻口乌口因着哭诉起来:“我、我……” “叫一声,乖。” “不要……” “那我走了。” 杨渊竟然真的作势要出来,“哥哥可不能对弟弟做这种事……好孩子,你要叫我什么?” 小孩死命扒着他,挽留他,情急之下一口舀在杨渊凶口的刺青图案上,那儿是荣叶舟的专属位置,想怎么撒野都可以,杨渊通常都由着他。 “……呜呜。” 荣叶舟口齿不清地吐了两个字出来。 “没听清,宝宝。” 杨渊揉揉他后脑,“大点声好不好?” “……老、公……” 小孩脸颊已经红得能滴血了,也不好意思抬头看杨渊,只一味把脑袋埋起来,破罐子破摔似的一迭声地喊。 第127章 杨渊被他喊得笑起来,抬手扯上窗帘。 ◇ 第101章 手要稳 荣叶舟毕业那天,天气很好。 伍川大学校园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穿学士服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留念,荣叶舟已经被同学们拉着拍了半天,耐心耗尽,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今天校园开放,杨渊正提着两杯冰饮等在食堂门口,远远就见荣叶舟飞奔而来,跑得头发都背过去,露出一片饱满额头。 人眨眼就跑到面前,杨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小孩横冲直撞扑进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总是这样,他们小别重逢后的每一次见面,荣叶舟都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雀跃、快乐,顶着满头明媚日光。 “毕业快乐,小孩儿。” 杨渊借着拥抱的姿势吻吻他耳朵,“我们小狗长大了。” “我长大了,我能和你站在一起了。” 荣叶舟眼睛亮亮的,额角还挂着汗珠,周围人来人往,路过他们两个都要好奇地多看两眼,但谁也没在乎那些目光,荣叶舟用力抱着杨渊,感受薄薄的衣服下那阵阵规律有力的心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杨渊去g市找自己的那一天。 他们在逼仄小巷里你追我赶,狼藉奔命,他将杨渊视为一个永远不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速之客,可最后他被杨渊搂在怀里,灰头土脸,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想要条件反射做些什么抵抗,而是无法自控地感受着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砰——砰——砰—— 那一天的荣叶舟从没有想过,许许多多日夜以后,他的人生可以迎来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目之所及,校园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年轻的面孔、灿烂的阳光,欢声笑语让炎炎夏日的空气都变得没那么沉闷,世界变化了,过往所有不堪都如同乌云般散去,他竟然真的走出了脚下原本那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走上了另一条康庄大道。 那条道路上,杨渊正向他伸出手,微笑着邀请他一起同行。 “你一直都跟我站在一起呢。” 杨渊牵着他往校外走,“今天好好庆祝庆祝吧?想不想去哪里玩?” “哪里都行。” 荣叶舟牢牢牵着杨渊的右手,将那只熟睡的小狗藏在两人手掌心之间,像是共同分享一个甜蜜又隐晦的秘密。 - 毕业后荣叶舟没有急着回杨城,而是打算暂时留在伍川一间连锁宠物医院做实习生。 因为先前那次在救助基地做志愿者的原因,荣叶舟拿到一份非常漂亮的实习报告,加之他临床操作能力又确实比别人优秀不少,解剖课上大家难免都对亲手杀青蛙之类的实验动物有些抵触,荣叶舟倒没什么心理障碍,下手干脆利落,还能分神去指导别人。 因而大四时就被导师推荐去学校定点合作的宠物医院实习,比别人提前学了不少临床知识。 刚巧,那家医院一名资深医生和荣叶舟的导师是旧识,因为得了导师几句推荐,人又的确灵光,被那老医生看中,带在身边打下手,时间长了两人就成了师徒。 师傅叫卫宏,年轻时家里是开狗场的,一个很爱狗的人,他曾经的爱犬是条给狗场看家护院的大狼青,可惜那狗正值壮年被狗贩子毒死了,深更半夜狗贩子要进来偷狗,大狼青濒死也没忘了死死咬住那狗贩子的小腿,铁链子剧烈的撞击声惊醒了他们一家人,这才没给狗场造成损失。 可大狼青永远睁不开眼睛了。 卫宏哭了几天几夜都无法接受爱犬离世的事实,他痛恨自己那时候对医学一无所知,否则也许还有可能把大狼青救回一条命来,自那以后卫宏就走上了兽医的路,一干就是几十年。 荣叶舟也是听别人说起的这些往事,听过以后很动容,他其实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傅,一个严肃却心软的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最擅长给大型犬治病,尤为擅长做髋关节疾病相关治疗,小到关节镜手术和穿刺注射,大到截骨矫形和人工髋关节置换,这是很困难的大型手术,即使在经济发达的伍川市也没有几个医生敢担保会成功。 而荣叶舟有幸跟在卫宏身边亲眼观察一个个活生生的病例,学习如何治疗不同阶段的病情,甚至在手术台上旁观卫宏主刀。 卫宏的髋关节置换术是医院的活招牌,全国各地的宠主都是奔着他的名气来的。 荣叶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早先就跟赵观南打听过,杨城的连锁宠物医院数量不多,总共就那么几家,但包括赵观南的医院在内,能做这种髋关节置换的医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要是自己以后想回杨城发展,没点技术在身上肯定是不行,要是能跟着卫宏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往后工作基本就稳了。 只是,站在卫宏的角度,千辛万苦带出个徒弟来,可这徒弟最后却是要跑回老家的,这放在谁身上也不愿意。 荣叶舟闷声不吭地跟在卫宏身边做苦差,脏活累活抢着干,其实他始终对想学艺这事只字不提,但卫宏早就看出这小徒弟的心思,虽然别扭,但又确实欣赏这小伙子,因而该教的倒是一点没藏着。 反正他年纪大了,手艺该传还是要传,行医治病是善举,没必要太掺杂私人感情。 只是苦了荣叶舟,这徒弟一干就是好几年,从大四这一年开始,一直干到26岁,足足五年,才终于有资格作为主刀站上了手术台。 第一台亲自主刀的手术对荣叶舟而言意义非凡,他全程一丝不苟,精神高度集中,连中途卫宏指导了两句话都没听见,一直到整台手术结束,他将手术刀递给助手,看着护士们帮忙将已麻醉的一百多斤的德牧做最后缝合、消毒,然后挂上各种监护仪器,送回病房。 他才长出一口气,骤然间冷汗直流,霎时浸透了衣服。 再抬手,发现手都在打哆嗦。 卫宏还没走,叉着腰在不远处看他,良久,开口道:“行了,小子,学成了,可以滚蛋了。” 荣叶舟惊讶抬眼,没料想卫宏放人如此爽快。 老头儿嗤了一声,“别当我不知道你执意要回老家是为了什么,两个大男人整天在我医院门口搂搂抱抱黏黏糊糊像什么话!” ——这倒说的一点也没错,荣叶舟蓦然脸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傅,你知道啊。” “我又不是瞎了!” 卫宏一把年纪了,着实对当下年轻人许多行径接受不能,医院里年轻人不少,他的爱徒有个男朋友都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因为剩下的那群小年轻里,有找女朋友的女孩,有大学刚毕业就结扎的男孩,有打了浑身钉子头发三天就换个颜色的理疗师,还有梦想养一百只猫并坚决丁克的女医生。 反正在老头儿眼里,个个都奇形怪状,相较之下,他这爱徒除了喜欢在大门口跟男朋友亲嘴儿,着实比别人看着顺眼多了。 - 两人这五年来过得可谓是辛苦。 荣叶舟毕业留在伍川,这事杨渊并不反对,年轻人正是拼前途的时候,何况遇见个好师傅是很难得的事,他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然而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杨渊评了副高以后已经找借口拖了好几年没急着独立带研究生,那一年钱勇坚决不肯再给他放水,强硬要求他新学期必须自己带两个学生,不许再跟院长合带。 杨渊毫无办法,既然收了学生就得对人家的前途负责,再说研究生哪里是那么好带的,现如今的年轻人想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又是搞文科的,最擅长的就是耍嘴皮子、卖笔杆子。 大概是同类相吸,杨渊头一年独立带的两个学生一个比一个卷,卷到连他自己这个曾经的优等生都觉得有点吃不消,其他老师的研究生都害怕见导师,他的学生却反而巴不得天天来找他天南地北地胡侃,杨渊迫不得已,列了个超长读书清单甩给这俩活宝,自己提着电脑包逃去伍川争分夺秒谈恋爱。 毕业以后荣叶舟在医院附近租了套小房子,因为这地方房价太贵,房间面积比杨城那间公寓还小,一个人住还行,再加个杨渊就有些拥挤。 不过两人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天地狭窄,人跟人之间就显得更亲密,而这种生活显然更符合荣叶舟对于恋爱的想象——就像小说和电视剧里那样,两个人挤在小破出租屋里,虽然什么都是不合心意的,可眼前这个人却能抵上所有。 杨渊仍然每个月只抽得出时间来伍川一次,不过现如今荣叶舟也可以回杨城了,他们两个有默契,异地恋久了,临行前都不会提前告知对方,飞机落地以后直奔对方工作的地方,挑个落脚点安安静静等待。 等到对方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踏出大门,一抬眼,就是心上人温柔明媚的笑脸。 时间久了,杨渊两个学生都看出来这眉清目秀的帅哥跟他们恩师的关系不一般,一男一女凑在文科楼二楼的大窗户边上头碰头偷看了半天,相视一笑。 第128章 等到下一次荣叶舟飞回来找杨渊的时候,女生迅速通知了男生,男生正在办公室跟杨渊讨论自己的论文选题,看见手机上消息,不免咧嘴一笑,主动收了电脑:“老师,我自己回去再想想,辛苦你了,你快回家吧。” 杨渊都愣了,话说一半被堵在喉咙里,“我没说完呢。” “不说了不说了,我觉得您说得对,我思考得不够成熟,我自己回去想,您快下班。” 杨渊狐疑目送学生屁颠屁颠离开,片刻后提着电脑包走出文科楼,刚一出门,就看见荣叶舟正蹲在楼下花坛旁边逗一只学校里的猫。 天气正好,微风阵阵,鼻间隐约还能闻到花香,杨渊看着这画面,觉得心里很软,然而下一秒就猜到了自己那平时口若悬河的学生怎么就忽然自动自觉溜了。 不免觉得好笑,心想现在这小孩一个个都挺会察言观色。 不过也挺好,他终于有时间好好谈个恋爱了。 两人手牵手慢悠悠往校外逛,并不知晓身后文科楼角落里,一男一女正八卦地讨论道:“你说咱老师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肯定是上面的啊。” “可是那帅哥看着也很酷啊,还有花臂,表情很拽好吧。” “那还是咱老师更攻一点,上次他给本科生上课的时候因为那帮小孩不认真写作业有点生气,当场黑脸了,吓得全班都不敢吱声。” “不不不,我觉得那帅哥也很攻,你没看见那二头肌?这么牛逼的肌肉还能被压?再说之前我一gay蜜就勾搭上一个这款的,据说床上可猛了,根本停不下来……” “不可能!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呢,我站老师!” “我站帅哥!” “……” - “我猜我那俩活宝学生正在猜咱俩谁上谁下。” 杨渊牵着荣叶舟在校门口买奶茶,边划菜单边笑着问,“你最近是不是又健身了?肌肉练得挺漂亮。” “做手术要练臂力的。” 荣叶舟老老实实答:“手要稳,不练不行。” “手确实挺稳的。” 杨渊不知道又想起什么,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荣叶舟看着他那表情,跟着想起一些同样少儿不宜的画面,但如今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调戏两句就会脸红的小孩了,那事儿他们已经做得过分熟悉,并且随着时间的流淌探索了很多从未触及过的领域,在这件事上他们磨合得很好,默契相当足。 于是还能亮着眼睛反击一句:“我手稳你不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 杨渊顺毛夸他,看着小孩满足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笑得神气活现,他一向知道他的小狗喜欢夸奖,喜欢肯定,喜欢被需要,尤其是来自于自己的,因而慢慢地,他也开始学着违背习惯,适当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得热烈一点。 所以每次久别重逢的时候也就越来越腻歪,连杨渊这样向来顾及出门在外自身形象的人,都忍不住几次三番在宠物医院门口就搂着荣叶舟亲到一起去。 然后被卫宏看得一清二楚,每次看见这个仪表堂堂的副教授就忍不住翻白眼。 就差骂一句:‘啊呸!有伤风化!斯文败类!’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佩子最近凉得要命…已经分不清是写得烂还是没人看了=?w?= ◇ 第102章 小男朋友在楼下等呢 荣叶舟27岁这一年离开伍川,回到了杨城。 他学成归来,不费什么力气就在杨城最好的宠物医院找到了工作,正式入职那天杨渊特地跟着他去医院报道,一进门,就见医院墙上一排主治医生的介绍单,视线逐一扫过去,在末尾看见了明显崭新的一张介绍。 荣叶舟,主治医生|第6年 擅长:骨科、软组织外科、微创外科、内窥镜 简介:伍川大学兽医学士学位,多年临床诊疗经验及外科手术经验,参加小动物软组织外科、骨科外科高级兽医研修课程,多系统全髋置换认证医师,成功开展超10例全髋置换手术。 专业名词杨渊不懂,但看样子也是相当厉害的一位医生了。 尤其那张照片选得很好,白大褂一穿,那张年轻稚嫩的小脸一下子成熟了不少,笑容是自信的,眼睛是明亮的,杨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冒出自己当年在g市那片破破烂烂的老城区好不容易抓捕到这只小狗的场景。 他们两人那时候大概都狼狈极了,杨渊还记得那片群租房里难闻的气味,记得楼下肠粉摊的热气,以及那张狭小单间里的过期卤蛋、挂面,还有他这辈子第一次睡的行军床。 一切都好像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过,他们竟然幸运到能牵着彼此的手,走到如此遥远的以后、此刻。 - 荣叶舟这会儿跟着院长到后面去熟悉工作环境,杨渊一个人在大厅等着,临近中午,带着宠物来看病的人不少,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猫猫狗狗让原本安静的空间一下子热闹非凡。 有常客在医院里四处逛,发现新挂上去的医生简介,眯着眼睛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兴致勃勃问前台小姑娘:“这是你们新来的医生呀?好年轻呦。” “是的阿姨,人家是从伍川回来的呢,可厉害了。” 前台小姑娘笑眯眯替荣叶舟自荐:“这髋关节置换咱们杨城可没几家医院能做,人家荣医生就是一个,年轻有为!” 杨渊默默在旁边听,听见的全是一水儿的夸奖,心里不免与有荣焉。 这时候有只来看病的拉布拉多从诊室溜了出来,小爪子踩在瓷砖地上哒哒响,大家都忙,没人注意到它,拉布拉多看了一圈,看中唯一的闲人杨渊,于是哒哒哒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在杨渊面前一屁股坐下。 杨渊有点诧异地看着它,还笑了笑。 拉布拉多顿时也咧开嘴巴,吐着条湿漉漉的舌头,忽然抬起一只脚,精准踩在杨渊的鞋上。 这狗看着可不轻,因为毛短,露在外面的肉一定都是实心的,圆滚滚一大坨,这一脚踩上来杨渊简直觉得像是打篮球时被一个彪形大汉给狠狠踩了一脚,疼得相当明显,然而大狗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宜,笑嘻嘻咧着嘴巴看杨渊。 “哥们儿,你踩得我有点疼。”杨渊无奈开口。 话音刚落,狗主人从诊室里跑出来找狗,定睛一看,立刻赔着笑脸过来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狗就这样,它不是故意踩你的,它就是——它这是想邀请你一起玩儿。” “没事儿。” 杨渊笑着摸摸狗头,“很漂亮的小狗。” “但是还是得减肥。” 一名医生也从诊疗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太胖了,关节受不了,大型犬本来就易发关节病,它超重了二十斤,咱们可不能狠不下心来减肥啊。” 狗主人连连叹气:“这可咋办!” 偏巧这时候荣叶舟跟人交接完工作,从里面走出来,听见他们说话,出于职业病原因接了两句:“大型犬是要控制体重,关节一旦损坏是不可逆的,髋关节置换是大手术,能不做还是别做,小狗也挺遭罪的。” 他虽然已经奔三,可面容始终是年轻的,声音也清亮,一身打扮也年轻,还是松松束在脑后的酒红色卷发,窄双眼皮,黑溜溜的眼珠,花瓣一样润润的唇,扔进大学校园,简直跟一群本科生找不出什么区别。 客人没见过他,一时不明了他的身份,跟着一起出来的院长很骄傲地又介绍一遍:“这是荣医生,我们院新来的,很厉害!” “您好,我是主治大型犬的。” 荣叶舟跟着师傅历练多年,早已掌握熟练跟宠主打交道的技巧:“我主做髋关节疾病相关诊疗,您这只拉布拉多其实很健康,只是超重,城市养大型犬这毛病也挺常见,您别担心,控制好体重小狗是不会生病的。” 宠主见他谈起治病来十分从容,甚至显得游刃有余,加上院长在旁,也就放下心来,连连道谢,又借机咨询了几个别的问题。 杨渊已经站起来等着跟荣叶舟一起回家,他头一次见小孩在工作场所这幅一本正经的态度,一时觉得很新奇,才终于有了家有少年初长成的实感,细细算来也确实如此,连荣叶舟都已经27岁了,时间过得飞快,他自己手底下的研究生都不知道带了几批,今年过完生日,他都37了。 多可怕的数字,三十岁的时候觉得四十岁距离自己远得不行,然而好像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杨老师已经奔四了。 今天只是报道,无需出诊,荣叶舟接待完那位客人,也就跟着杨渊回家了。 天气很好,两人手牵着手往家里走,荣叶舟走路时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蹦蹦跳跳,少年眉眼间那股青涩稚嫩已经褪得很干净,只有偶尔在杨渊面前,还会露出一点非常孩子气的样子。 譬如此刻,小孩举着只甜筒,摇头晃脑地向杨渊讨夸奖:“你看见我的介绍没有?” 第129章 “看见了啊,荣医生。” 杨渊晃晃他的手,“很厉害,他们在大厅里夸你半天了。” “夸我什么?” “年轻有为,手到病除,认真负责,未来可期。” 杨渊公事公办地说了几个词,但荣叶舟明显不满足于此,停下脚步,凑到他面前追问:“那你呢?” “我什么?” “明知故问!” 小孩噘着嘴,故作不悦,“你夸我什么?” “我啊。” 杨渊看着太阳底下这张明媚的脸,忽然有点头脑空白,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话语,但最后他只是摇摇头,笑着抹去荣叶舟嘴边一点冰淇淋液体。 “快说啊!” 荣叶舟堵在他面前,执意要问出个答案。 “你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小狗。” 杨渊认真地看着荣叶舟,看着那双永远清澈明亮的眼睛,忽然感到万分庆幸,他想,还好当年跑去g市找人的是自己。 还好后来决定去泰国找人的是自己。 几次三番没脸没皮赖在人家身边的是自己,被吐了一身血的是自己,把人抓回来上学的是自己,往返伍川奔波了好多年的是自己。 因为就算没有自己,这个漂亮又努力的孩子终究也会收获很多人的爱,也许他和别人在一起也会很幸福,可没有荣叶舟的自己,却绝对不会比此时此刻更加圆满和快乐。 他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个人,命运已经给了他很多,却依然没有吝啬于再给他一个如此完美的爱人。 - 过完十一假期,杨城气温开始下降。 荣叶舟的工作十分顺利,这份工作整体而言堪称完美,按时按点打卡,基本无需加班,偶尔有特殊病例需要他深夜赶去医院诊疗,过后院方也会大方地给他足够的调休假期。 工资也很可观,底薪加提成的模式,几乎要超过杨渊。 他们买下了高海在a师大校外那间小公寓,虽然以他们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买一间更大的房子,但这间公寓承载了太多回忆,两个人都舍不得放弃。 何况对杨渊而言这里去学校十分方便,离荣叶舟工作的宠物医院稍远,不过买辆代步车也能轻松解决,房子的首付是杨渊付的,房贷两个人一起还,房本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红色证件拿在手里,荣叶舟莫名觉得郑重,虽然他们领不到结婚证,可房本也能替代。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共同的家。 生活稳步向前,荣叶舟每天到了下班时间一刻不停地开着车往a师大赶,然后将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步行去文科楼等杨渊下班。 门卫李大爷早已经认识了这年轻小伙子,看见他也不再阻拦。 年轻有为的荣医生其实和大学生也没什么两样,他日常就喜欢穿那些宽松款的大卫衣和阔腿牛仔,踩双板鞋,脑后绑着漂亮的卷发,身高腿长地往楼下一蹲,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荣医生好像也刻意招摇似的,天冷还要把袖子撸上去,露着自己一条花臂,嘴里叼根烟,远看还挺唬人,有些胆小的学生看见他都要绕着走。 不过唯独杨渊手底下那些学生不怕他,反而看见他蹲在楼下还会过去打个招呼,然后跑进文科楼去催杨老师赶紧下班,小男朋友在楼下等着呢。 杨渊手下现在稳定有七八个研究生,组里同学关系很好,大的带小的,很有条理,因为杨老师一向不爱开组会,一提开会鼻子皱得比学生还明显,每学期他都给学生们甩张书单让自己看,看完写笔记,随时交随时有反馈,有事临时约他通常也能约得着,学生常常凌晨还能收到老师的反馈邮件。 考进a师大的都是好学生,本也不用人催着学,再看连自己老师都这么刻苦,更加不敢怠慢。 几年下来,看似平日里嘻嘻哈哈一团松散的一群学生竟然也有模有样地发了些文章出来,质量都还不错,钱勇表扬他教学有方,杨老师也不居功,就笑眯眯地说:“都是学生自己争气,我没干什么。” 荣叶舟天天来接下班,文科楼的老师学生们也就天天能看见他,日子久了都知道这漂亮帅哥跟杨老师是什么关系,八卦得飞起,还爱开他们玩笑。 学生知道荣叶舟是宠物医生,还热情邀请他给学校里收留的好几只流浪猫去检查身体。 荣叶舟也不推辞,跟着去抓猫,在一群学生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利落制服整个校园里脾气最臭的那只霸王猫,一手提后颈皮一手摆弄那猫的前腿后腿,还敢去捏肚子。 说来也奇了,那只大胖猫平日里嚣张跋扈,到了荣医生手里却乖得不行,任由摆弄,像只大毛绒玩具,荣医生熟练做了查体,翻开耳朵看看,又扒开嘴巴检查牙齿,轻描淡写下了诊断:“挺健康的,就是太胖了,你们平时少喂点猫条零食,再胖爬不动树了。” 学生们看他的眼神简直无比崇拜,先前好几次想把猫抓去宠物医院做体检,都因为大胖猫龇牙咧嘴不配合而告吹,没想到这样轻而易举就结束了。 荣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查完猫拍拍手上猫毛,酷酷地双手插兜,说:“还有吗,没有我回去了。” “没有了没有了,谢谢荣医生!” 荣医生点点头,又回文科楼楼底下等男朋友下班。 他总带根烟却不抽,蹲在楼下时也不玩手机,就摆弄脖子上一条金属链,或者跟凑过来的流浪猫玩猫爪在上的游戏,杨渊喜欢在楼上看他,一个很安静的身影,尤其当晚霞浓烈的时候,他的小孩像漫天红霞里最漂亮的焦点,人人都喜欢他,小猫小狗也喜欢他,校园里的流浪猫总竖着尾巴在他身前蹭来蹭去,一摸就躺倒在地,四脚朝天翻肚皮。 杨渊不紧不慢给学生写完论文反馈,提着包下班。 他也总是走出门口几步就停下,隔着一条宽敞的路冲对面招手:“小狗,来。” 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荣医生就会猛地抬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然后扔下脚边正翻肚皮的猫,三两步冲到杨渊面前,给他一个热乎乎的拥抱。 时间久了,学生们或多或少都见到过这个宛如拍电视剧一样的拥抱,私下里凑在一起八卦的时候互通消息,才知道原来荣医生在督促杨老师戒烟呢,一天就给一根,每天荣医生都带着一根烟来接杨老师下班,杨老师抽烟的时候喜欢拿手指勾着荣医生那条项链,荣医生冲杨老师笑的时候显得特别乖。 抽完那根烟,两个人就会手牵手一起回家。 ◇ 第103章 老有客人勾搭他 12月份,荣叶舟顺利转正。 这天是星期五,最近年底,各大商场都在搞折扣活动,大家都去逛街,气氛很热闹,两人早就约好下班后要去逛逛。 过年肯定要买身新衣服,还要给家里长辈买些年货,这些年冯秀岚虽说始终对他们俩的事没松口,但眼见也没怎么反对,早些年因为知道杨渊夹在中间为难,连着几年都拉上冯秀艳跑去海南过年,说姐妹俩伺候孩子早就伺候够了,现如今好不容易孩子长大了,她们可要好好放松放松,这样一来杨渊就能顺理成章和荣叶舟一起过年。 长辈的心思小辈都清楚,连着几年都这样,荣叶舟有点不好意思了,坚决要求杨渊也去海南陪着,他自己反正过习惯了,一个人真心没什么,何况年节里宠物医院也缺人,他去上两天班还能拿三倍工资。 杨渊当然不肯放他一个人过年,到底也把荣叶舟拉去了海南,冯瑾也带着男朋友过去了,一家人租了辆车,好好把海南岛逛了一圈。 那一年过年气氛很不错,等到第二年,冯秀岚也就没再张罗着去海南,临近放假,松了口,让杨渊把人带回家。 荣叶舟仍然很无措,包了大红包,还提了一大堆礼物上门,冯秀岚其实早就认可了这孩子,只是心里仍然没底,因为荣叶舟毕业以后没有马上回杨城,她总不看好异地恋,认为两人走不长远,身边的孩子都是走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的,伍川市经济发达,要什么有什么,而杨城是生活节奏相对平缓的北方,两个地方天差地别,比不了。 不过荣叶舟到底还是回来了,这让冯秀岚很惊讶,得知两人三下五除二连房子都买了,更是觉得意外。 一颗心也跟着慢慢落了下来。 这一年冯秀岚仍然通知杨渊让把人带回家过年,杨渊笑着应了,问她:“妈,小舟什么时候能改口啊,他不好意思自己问,我得替他问问你。” “改什么口?”冯秀岚明知故问。 “这么好的儿媳妇,你还不满意?” 杨渊笑呵呵地伸手给冯秀岚看,“人家现在工资可比你儿子都高了,你看,给我买的表,可贵了,这儿媳妇可打着灯笼都难找,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工作努力性格善良做饭又好吃,而且可抢手了,老有客人勾搭他,你再不让改口,你儿子可就危险了啊。” 冯秀岚瞪他一眼,觉得儿子如今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没正形,越发不像个稳重的大学老师,然而心里又因为这么几句话警铃大作。 第130章 试探着问:“老有人勾搭他?男的女的啊?” “男的呗。” 杨渊故意夸张:“有当健身教练的,有国企小领导,还有富二代,我感觉都比我强。” “全是男的?!” 冯秀岚有些吃惊,到底还是没那么能接受同性恋爱,但转念一想,荣叶舟这两年的确出落得愈发好看了,气质也越来越出挑,往人堆里一站总是特别惹人眼球的那一个。 更要命的是,那孩子天生就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要说帅得神魂颠倒也不至于,可就是耐看,尤其讨长辈喜欢,笑起来让人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而杨渊……自己儿子看了这许多年,英俊是英俊,难免看得审美疲劳了,总觉得也没那么有底气。 至少跟什么富二代官二代比起来……副教授好像也没有吸引力了。 冯秀岚心事重重,而杨渊完成任务,心满意足提着老妈刚烙好的热乎韭菜盒子走了。 - 月末的某天,荣叶舟白天做了两台开腹手术,都是取异物的,剩下没什么事,他到住院部逐一查看了小动物们的恢复情况便打算下班。 刚脱下白大褂,听见护士过来找他:“荣医生!有个大型犬,说是后腿无力走路瘸,在别人家做过检查,说是髋关节炎症,胡医生刚走,要不您过去看看?” 他们医院只有荣叶舟能做髋关节置换术,于是荣叶舟立刻重新穿上工作服,边说话边给杨渊发微信,“知道了,先带去3号诊室。” 原本约了杨渊一起去吃涮肉,现在估计是要推迟,杨渊回得很快,说自己下班以后来医院找他。 荣叶舟揣起手机,推开诊室门。 门一开,双方都愣住了。 宠主人竟然是冯秀岚。 荣叶舟还在上学时,冯瑾带回家一只小金毛,家里两个长辈起初特别反对,可日子久了却态度陡转,越看小狗越喜欢,俩人天天抢着遛狗,一只狗竟然还有点不够养了,又过了段时间,冯瑾说医院里还有一只狗待领养,就是年纪不小了,问母亲和大姨愿不愿意养。 一只两只都是养,孩子们长大了不常回家,家里难免太安静寂寞,所以冯秀岚当下就答应了。 狗是冯瑾所在的宠物医院新救助的一只繁育犬,到医院时身体状况很不好,做了子宫摘除,等到病愈到家时,已经七八岁了,对狗而言不算很年轻的年纪。 冯瑾平日里工作忙,遛狗喂狗的事自然交给了家里两个长辈,而长辈带孩子养宠物都有个弊端——心软,溺爱,盲目投喂。 一家人都挺心疼这只从生下来就没享过什么福的金毛,狗又很懂事,从来不拆家咬人,两姐妹平日里又闲着没事做,因此也就对狗照顾得很上心,狗饭都是亲自做的,按照科学食谱搭配,起初是很有效,金毛眼见身体越来越健康,毛发也发亮,可小狗哪有不嘴馋的,姐妹俩又把这狗当孩子养,每次小狗过来眼巴巴讨食物的时候,俩人谁都不忍心拒绝。 日复一日下来,金毛像吹气球似的长胖了。 一个没注意,体重就到了对关节有负担的程度,冯瑾提醒了几次要减肥,奈何大姨和母亲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肥始终减不下去,直到引发了关节炎,狗走路开始瘸腿,冯秀岚和冯秀艳才意识到好像出了问题。 带去医院检查,果然是髋关节有损伤,但那家医院没有对髋关节疾病治疗经验丰富的医生,于是向她们推荐了荣叶舟所在的这家医院。 冯秀岚知道荣叶舟在杨城,但始终也没想起来问问到底是哪家宠物医院,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双方都很惊讶,接待的小护士却不明就里,还以为客人是看荣医生太年轻,有些信不过,马上解释道:“阿姨,荣医生是我们这儿治疗髋关节最权威的医生了,有很多年经验,您大可以放心,要是连他都说治不好,那咱杨城估计也没有能治好的地方啦。” 冯秀岚点点头,没打算当着外人面说什么,只说:“麻烦你了,医生。” “应该的。” 荣叶舟有点受宠若惊,抿抿嘴唇,接过病例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把片子一挂,指着关节处说道:“阿姨,目前来看关节炎症不算特别严重,还不到要做置换手术的程度,但是保守治疗也是不够的,根据我的经验……应该做个髋关节镜,具体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把炎症和骨刺处理一下,再注射润滑剂,这是第一步。” 他已经对这类病症很熟悉,说话时语速很慢,因为通常宠主对于宠物疾病是一无所知的,太多专业术语对方听不懂,很有可能产生不配合的情况,所以荣叶舟自有一套比较白话的沟通方式。 “关节镜的切口很小,所以伤口恢复比较简单,也比较快,不用长时间住院,对你们来说压力也小一点,不用天天往医院跑。” “现阶段主要是骨刺引起的疼痛,我们把骨刺处理掉,对炎症处做好清理,人工注射润滑剂,这样狗走起路来就不会疼了,也不会抵触运动,这是第一步,术后家人一定要帮助宠物减肥,其实大型犬减肥没那么难,和人一样少吃多动,体重过大对关节压力也大,原理和咱们人的疾病其实是差不多的,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他神情很温柔,不急不缓地偶尔抬眼望过来,那模样竟然让冯秀岚看得有些发愣。 简直和杨渊一模一样。 “……我听人说要是严重了就得开刀,做什么关节置换。” 冯秀岚有点心疼狗,又有点自责,小声问道:“咱这儿不需要吗?” “阿姨,还没到那么严重。” 荣叶舟也轻声安抚她:“我知道您肯定是因为心疼它,想多给它吃点好吃的,这很正常,能理解,来这儿看病的小狗多少都有点超重,大型犬在城市里生活,这是难免的,毕竟没有院子给它们跑,而且它年纪大了,的确不爱动,所以更容易长胖。” 冯秀岚点点头。 “您不用太担心,关节镜只是个小手术,您相信我吗?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可以请我师傅过来。” 荣叶舟说这话时半点也没有因为不被信任而产生的恼怒,像是只在陈述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我师傅有几十年的治疗经验,他是伍川做髋关节置换最好的医生。” 冯秀岚哪里会不信任他,只是一时过于担忧,神色才显得凝重。 “没有,我没不信任你,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冯秀岚掏出手机来,“今天就要住院吗?有什么我需要准备的?” 这时候护士已经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加一条狗,荣叶舟边给狗查体边摇头,“不着急,先做基础的化验,等结果出来我再做手术方案,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方案做好以后我再让护士通知您,到时候会详细给您讲解手术过程,您需要签一些手术知情书,别的就没什么了。” 冯秀岚被这小孩一口一个‘您’叫得有点不习惯,平常见面都是喊阿姨的,加上前两天杨渊刚跟她提过改口的事儿,现在就更觉得别扭了。 于是悄悄说道:“就咱俩你就别叫得这么见外了。” “嗯?” 荣叶舟一愣,随即笑了,“知道了阿姨。” 想了想,又说:“哥哥待会儿来找我,你吃饭了吗?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吃?” “不了不了,我都吃过了,你俩去吧。” 冯秀岚没打算当电灯泡,“做完检查我就带狗回家了。” “那也等哥哥来吧,我正好也要下班了,车停在外面,我把你们送回家再跟哥哥出去吃,不然带着狗打车也不方便。” 荣叶舟心很细,叫护士进来带着狗去后面抽血,“阿姨你在这儿等,马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了,发出尖锐爆鸣 ◇ 第104章 荣医生,睡了吗? 荣叶舟跟着护士到后面去做抽血等检查,冯秀岚没事儿做,一个人回宠物大厅里溜溜达达,先看了看正在售卖的宠物食品药品和玩具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又看见墙上贴的医生介绍,在荣叶舟那一页地方停留许久,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 晚上客人不多,冯秀岚听见门响,回头一看,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牵着只哈士奇进来,男人挺高挺壮,狗体型也不小。 冯秀岚现如今多少也掌握了一点宠物知识,心想,得,又是一条超重的大胖狗。 那男人跟前台小姑娘做登记,冯秀岚也没留意听,只是片刻后忽然捕捉到熟悉的名字。 “……荣医生还在呢?又加班?” “哦,好辛苦啊,对啊我家狗也要减肥,可它太馋了,我是真没招儿,我寻思来问问荣医生还有什么办法。” “再查查血脂也行,反正它这老胖,抽管血也没事。” 冯秀岚又回头看看,忽然想起杨渊说老有客人勾搭荣叶舟,不免下意识警惕起来。 结果正好荣叶舟捏着两张检查单出来,冯秀岚在拐角的地方站着,荣医生一时没找见人,倒是看见前台那个男人,打了声招呼。 第131章 男人立刻贴了过去,放软了嗓音问:“还没下班呢荣医生,累不累啊。” “还好。” 荣叶舟后退一步,冲他客气地笑笑:“凯撒怎么了?” 凯撒就是那只哈士奇的名字,男人叹口气,把狗往前牵了牵,凯撒是医院常客了,因为体重居高不下,被全体医生护士嘲笑了很久,它跟荣叶舟也混得很熟,全院医生里凯撒最喜欢荣叶舟,见了人立刻抬起两条前腿,扒在荣叶舟胸口,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根本减不下去呢,荣医生。” 男人叹口气,“我保证一口零食都没吃,但是它好像就是喝凉水都长肉,咋整啊?” “…… 减了几斤了?” 荣叶舟让一只大狗压得有点站不稳,踉跄一下,那男人眼疾手快立刻抬胳膊去搂荣叶舟后腰,“小心。”转头训狗:“凯撒!你老实点!” 狗嘤嘤两声,委屈地往地上一坐。 荣叶舟不动声色推开男人胳膊,“减肥也不是一下子就有成果,慢慢来吧。” - 好家伙。 冯秀岚把全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不接受归不接受,但是这男人明显对她儿媳妇有意思,勾搭得不要太明显。 她当下心头警铃大作,差点没直接冲过去喊说我们荣医生老早就有对象了,转念一想觉得不合适,在人家工作单位不能这么闹,但心里很急,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索性先从拐角走了出去。 “阿姨,你在这儿呢。” 荣叶舟看见她,马上走过来,“血检结果挺好的,炎症比我想的低多了,今天先带回家去,等周一我和其他医生做个会诊,讨论下手术方案。对了,要不先给开点止痛片,它疼得厉不厉害?” 冯秀岚边说话边瞄着那男人,那男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视线始终黏在荣叶舟身上,黏糊糊的,实在让人受不了。 护士牵着狗出来交给冯秀岚,那男人还要跟荣叶舟说话,冯秀岚一马当先插在两人中间,说:“舟儿,你去先换了衣服吧,完了跟我一起出去等,正好你看看它走路有啥问题,我也说不明白。” 荣叶舟点点头,又转身去后面换衣服。 男人很惊讶地看着冯秀岚,还能笑着问:“您认识荣医生啊。” “嗯。” 冯秀岚咬牙顿了顿,心理建设其实还没做好,但事情十万火急,再也耽搁不得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那是我儿子。” 男人吓一跳,但又隐隐觉得哪儿不对,他勾搭荣叶舟挺久了,但荣医生铜墙铁壁连个缝儿都没有,即使早就表明过不是单身,但他从来没见过荣医生的对象,只当那是个拒绝的借口。 这是撞上人家妈妈了? 不对啊,荣医生刚才不是喊的‘阿姨’吗? - 医院还有其他值班医生,凯撒没轮到让荣医生给看,不情不愿被牵进其他诊室了。 荣叶舟跟着冯秀岚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吹得人挺舒服,荣叶舟帮忙牵着狗,在周围慢慢地遛,边走边仔细观察狗的状态,他工作时神情太认真了,冯秀岚几度想开口问点什么,都没找着合适的时机。 等着等着,杨渊才姗姗来迟。 他俩就一台车,平常都给荣叶舟开,反正出公寓走两步就是a师大,杨渊也用不上车,所以过来的时候就得打车,正好是下班晚高峰,车多路堵,杨渊叫的网约车老半天才开到。 冯秀岚很不满意,照着杨渊胳膊就拍了一下:“磨磨蹭蹭的!” 杨渊莫名其妙地眨眨眼:“那堵车也不能赖我啊。” “自己的事儿一点不知道上心!” 杨渊更莫名其妙了:“啥事儿啊?妈你就别异想天开了,哪有人三十多岁就能当上正教授的,我就是鲁迅转世也评不上,你放过我吧。” “谁说那个了!” 冯秀岚气得又给他一下:“你都三十多了,咋还成天没心没肺的,我看人家舟儿都比你靠谱多了!” 杨渊彻底没脾气了,点头认罪:“是是是,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知道。” 母子俩正拌着嘴,那边荣叶舟遛完狗已经回来了,三人一狗往停在旁边的车走过去,杨渊凑过来小声问:“我妈咋了?” 荣叶舟眨眨眼,“啊?我不知道啊。” 送冯秀岚回家的路上车里也没消停,荣叶舟开车,杨渊坐副驾,冯秀岚和狗在后座,一路上冯秀岚忽然开始嘘寒问暖,揪着荣叶舟问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同事关系如何,有没有难缠不讲理的客人,荣叶舟边开车边答,有时候有点分不过神来。 杨渊有点无奈地制止道:“妈你别问了,让他好好开车。” “那你开。” 冯秀岚现在越看儿子越觉得不满意,感觉真是让自己从小给惯坏了,对什么都不上心,到家时下了车还不忘嘱咐:“过年回家来吃饭,舟儿不用再买东西了,什么都不缺。”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 荣叶舟笑眯眯地答。 等到好不容易把冯秀岚送上楼,去餐厅的路换成杨渊开,等红灯时他看看副驾驶看手机的荣叶舟,问:“我妈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我也不知道。” 荣叶舟诚实地答:“可能太担心小狗了吧。” - 俩人饱餐一顿,第二天是周末,也不急着回家,临时又去看了场电影,等进家门时都过了十二点了。 先后去洗过澡,荣叶舟擦着头发上床时,杨渊正在看书,抬眼看见人过来,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了一下,把人揽进怀里。 荣叶舟的头发吹过了,半干不湿的散在后颈,杨渊接过毛巾给他擦了两下,凑过去闻闻:“换洗发水了?” “……唔,换个新味道,我看网上都说这个好闻。” 荣叶舟被他闻得有点痒痒,笑着离开了点距离,“你喜欢吗?” “都行。” 杨渊拿指腹刮刮他脸蛋,“周末有事没有?” “没啊。” 荣叶舟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杨渊胸口,“不过我觉得最好加个班把手术方案定一定,早点儿跟阿姨说,不然怕她担心。” 说起这个,杨渊又想起刚才微信上冯秀岚叮嘱他的话,不免眼神暗了暗,他把怀里的人搂紧点儿,顺着话题问:“最近来的客人都挺好说话的?” “是啊。” 荣叶舟没当回事,窝在杨渊怀里玩手机,他微信上有很多院方企业微信拉的群,一个群就是一个病例,群里是主治医生和宠主,以及负责中间联络的院方工作人员,这样方便客人在群里咨询一些术后问题或是日常护理,荣叶舟是个很负责的医生,看见有问题都会亲自回复,哪怕只是一些很小的问题。 他正在群里回复一个客人的消息,手机举得很高,杨渊视线刚好能看见整个屏幕,荣叶舟也完全没有要避着他的意思,正切到相册里面找化验单,这时屏幕上方弹出来几条微信私聊消息。 关盟-凯撒:荣医生,睡了吗? 杨渊挑挑眉。 这人消息来得很密集,杨渊真没想多看,只是荣叶舟这样躺在他怀里,他也没法继续看书,而且他们两个睡前要黏糊在一起聊聊天,已经是惯例了,杨渊更不会把人推开。 关盟-凯撒:今天医生说血脂还是有点高,说最好自己做点狗饭吃,狗粮脂肪含量还是太高了哈哈 关盟-凯撒:可我不会做啊,荣医生会吗? 关盟-凯撒:要不给我推荐个食谱? 荣叶舟也没管这一连串消息,找到化验单以后转发到群里,先把那个客户的消息回完,才又切回到聊天列表。 然后点进那个对话框,手指头点得飞快。 ——我没看化验单,不好给你建议,食谱网上有很多,根据宠物具体情况自己选择就好。 之后就把手机锁了屏丢到一边去,转身趴在杨渊胸膛上,凑过来蹭,“哥……” 他们通常只会选择在周末做,因为每次都搞得太放纵了,第二天不歇歇根本没法上班,有时候歇一天都不太够,此刻星期五晚上饱餐一顿,到家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最适合干这种事。 不过杨渊没急着继续,只是搂着人细细密密地亲,模糊地吐出几个字眼来:“凯撒是谁啊?” “……嗯?” 荣叶舟正难耐地往杨渊身上贴,顾不上别的,不想回答这种不重要的问题,于是只说:“谁也不是……哥抱抱我。” 杨渊依言抱他,掐着腰把人提起来,又慢慢往自己小月复上放,“谁也不是?那是谁?” “就是客人呀。” 荣叶舟已经坐上去了,对杨渊这种不够专心的状态很不满意,狠狠咬他胸口,“你别问了,老想着别人干什么。” 杨渊笑了声,停起月要动了动。 申上的人马上乌口因起来,塌着喓粗钏,杨渊翻身把人押下来,闷不做声堵住嘴唇,狠狠岛弄了半天,中途荣叶舟就到了,可杨渊一点没停,粗暴地把人送上糕巢。 第132章 兜头砸过来的块橄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荣叶舟摄得浑身打哆嗦,一口气憋在鼻腔里出不来,杨渊还是不肯放过他,掐着喓把人翻了个面,床单有纹路,摩擦起来更是要命,荣叶舟把脸埋在枕头里大叫,他是真的受不住,手掐着枕头差点把布料都抠出个洞来,公寓楼隔音一向不太好,害怕吵到邻居,已经努力用枕头挡着,但还是连自己都听得出来叫得有多大声。 其实这几年他们很少有做得这么凶的时候了,上了年纪就喜欢柔和一点,杨渊平日里在学校都不怎么发火,更别提在家里脾气有多好,荣叶舟再怎么折腾,他永远都是笑眯眯地纵容。 很少有这种时候,荣叶舟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可他现在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不容易等杨渊中场休息,他才被重新翻转回来,面对面被杨渊抱在怀里。 因为缺氧,太阳穴都突突地疼。 杨渊攥着他手腕没放,亲亲额头,又亲亲嘴唇,荣叶舟喘了半天才找回声线,颤巍巍地埋怨:“你……你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 杨渊又亲亲他,“喜欢你,想你了。” 荣叶舟又喘了一会儿,听见杨渊问:“舒服吗?” “唔……” “宝宝,喜欢哪种?” 杨渊忽然又变得很温柔,睫毛垂下来,眼底有细碎的闪光,“喜欢我慢一点吗?还是凶一点?” 这种问题他们以前没讨论过,因为太喜欢对方,所以方式方法成了最不重要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样都是开心的。 荣叶舟慢慢回过神来,抬起胳膊搂杨渊,哑着嗓子说:“喜欢你抱我。” “嗯?” 杨渊还有点意外,印象里他们第一次这么玩时可把小孩给折腾惨了,他自己也被挠得没眼看,那次过后荣叶舟好几天里都没缓过来,身体不正常,上厕所的时候脸憋得很红,要拉着杨渊在旁边,给个指令才能顺畅地脲,不然就干巴巴地憋在那儿,老半天也没个动静。 小孩气得不行了,事后对杨渊连打带踢泄愤,这事说出去一点面子也没有,杨渊哄了好几天,也知道是自己玩过火了,再怎么玩也不能拿健康开玩笑。 后来很长时间里他们没再这么干过,直到有一年情人节,那年情人节赶上了正月十五,那天气氛太好了,荣叶舟第一次跟着杨渊回家里过年,冯秀岚照例给他包个红包,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吃饺子,热热闹闹的,再也没有任何不愉快。 放完烟花吃完汤圆,荣叶舟跟着杨渊回到公寓,洗过澡后情绪上来了,杨渊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反倒是荣叶舟小声跟他说:“哥哥……你抱我。” 杨渊依言把他搂在怀里,却没想到小孩推推他,红着脸说:“不是这样……” “哪样?” 杨渊垂眸看他,看着荣叶舟爬到自己身上来,晇坐上去,胳膊搂着自己脖子,然后小声在耳边说:“你……你站起来,那样抱。” 这个姿势杨渊要双手托着他屁股,纷得很开,近得太申,动作幅度又太小,是个缓慢却又非常彻底的姿势,荣叶舟受不了,很快就到了,杨渊要放他下来,小孩却扒着他肩膀不肯,小声恳求:“再抱一会儿……哥哥求你了……” 杨渊于是哑然。 这个姿势太像抱小孩了,因为荣叶舟个子也不矮,杨渊抱着他时,小孩两条长腿就勾在他腰上,他们公寓不大,杨渊抱着人在屋子里慢慢地走,连接的地方其实动作得很稳吞,可这种温吞对荣叶舟而言却似乎是致命的,他在缓慢而又清晰的块敢里经挛,下坠的恐惧却始终被杨渊稳稳托着,兵荒马乱的快乐里,这种踏实会让荣叶舟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也确实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他们相贴的嘴唇之间。 杨渊什么也没问,但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他把荣叶舟稳稳托在怀里,仰着头跟小孩接吻,间隙中轻轻安慰道:“别怕,哥哥在这儿呢。” ◇ 第105章 你们在一起十年啦 酣畅淋漓地做完一场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两人冲过澡,躺在床上互相依偎着,都昏昏欲睡,这时候被丢在枕头下面的手机还在震动,杨渊刚要睡着就被震醒了,摸出手机抓过荣叶舟手指解锁,屏幕一亮,那个讨人嫌的‘关盟-凯撒’还在孜孜不倦地发消息。 说什么照着网上菜谱做了顿狗饭,但狗不爱吃云云,还邀请荣医生周末去家里帮忙改良改良食谱。 荣叶舟困得不行了,闭着眼睛往杨渊怀里钻:“晃眼睛……哥睡觉,别看了。” “马上。” 杨渊往上划了两下聊天记录,然后摁住语音发送,没什么好气地说:“哥们儿,你差不多得了啊,骚扰我媳妇也有个度,他已经下班了。” 刚做完,嗓子是哑的,声音里有很暧昧的东西,杨渊一点没藏着。 果然,一条语音发过去,对面顿时没了动静。 杨渊又把手机一扔,搂着人沉沉睡着了。 - 周末两天再没人骚扰荣叶舟,两人过了个清清静静的周末,也去超市把该买的年货买个差不多。 除了各自一身新衣服以外,还给家里三位女士都买了新的金饰。 周一早上荣叶舟照例要开车上班,杨渊跟他一起出门,下了楼却把车钥匙抢过来,一起往停车位走,荣叶舟诧异地看看他,问:“你不去学校吗?” “送你上班。” 杨渊拉开驾驶位车门,上去调了调座椅,“往后换我早上送你上班,晚上去接你,车给我开吧。” “嗯?” 荣叶舟很不解,还继续追问:“为什么呀?这样很浪费你时间,你送完我再回来就要堵车了。” “没事儿。” 杨渊已经启车开进了马路,“送老婆上班比较重要。” 其实杨渊平常不怎么这样喊他,喊得荣叶舟小脸一红,扭过头去看窗外,“大早上乱叫什么。” 杨渊只是笑,等红灯间隙抬手去捏荣叶舟的脸,“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禁逗,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你又嫌我幼稚?” “没有,喜欢你幼稚。” 清晨车流还不算多,二十分钟开到宠物医院门口,杨渊把车开进停车位,也不急着上班,慢悠悠领着荣叶舟去旁边早餐铺买吃的。 他们早饭基本是各自解决,杨渊去学校吃食堂,荣叶舟来医院附近随便买点什么吃,这附近有商圈,小吃铺子很多,荣叶舟给杨渊推荐了一家卖胡辣汤的,杨渊看了看菜单,叫老板直接打包十份单人套餐。 荣叶舟更莫名其妙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请你同事吃。” 杨渊一手牵着荣叶舟的手,另一只手提着壮观的十份早餐,走进了宠物医院大门。 值夜班的两个护士正要下班,看见荣叶舟,条件反射地打招呼,紧接着就看见一个又高又帅的男人牵着他们荣医生的手,两人明显特别亲密。 护士立刻露出八卦的神情。 “早。” 荣叶舟对她们笑笑,又抬眼看看杨渊。 杨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荣叶舟又低头抿嘴笑了笑,他平常在医院工作时很少笑,毕竟这是个容不得差错的职业,严肃一点没什么问题,因而大家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医生的印象,多是个手上技术过硬但性格却有点冷的人。 因而荣医生这天早上破天荒接连笑了好几次,看得几个同事都觉十分新奇。 “是我男朋友。” 荣叶舟大大方方地介绍:“他是a师大的老师,副教授。” 杨渊这才适时对大家露出个标准的客套笑容来,举了举手里的早餐:“早上好,初次见面,荣医生说旁边这家胡辣汤好吃,我请大家吃早饭。” 前台值夜班的小姑娘一听就瞪大了眼睛:“你是a师大的老师呀?你们学校可难考了,我当年高考就没考上。” “还好。” 杨渊弯着眼睛客套,“我是文科生。” 隔壁胡辣汤的确是他们经常吃的,既然如此大家也就不再客套,一拥而上拿了早饭,去后面休息室开吃,荣叶舟也带着杨渊去后面,他有单独的休息间,虽然只有一张很窄的单人床,但平常睡个午觉也足够了。 两人坐在小桌前面,头碰头地喝胡辣汤,冬季早晨喝上这么一碗热乎乎的东西实在惬意,荣叶舟喝得眼睛都眯起来,忝足地舔舔嘴唇。 杨渊拿纸巾给他擦嘴角的汤汁,被小孩这幅样子可爱得心都软下去,忽然起身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荣叶舟被亲愣了,茫然地眨着眼睛看杨渊。 “可别这么看着我。” 杨渊起身收拾垃圾,“大清早火气大,再招我我可不让你上班了。” 这人今天奇奇怪怪的,荣叶舟撇撇嘴,不想搭理他,径自去柜子里找白大褂穿上,杨渊收拾完垃圾,塑料袋提在手里却没急着走,倚在门口看荣叶舟换衣服。 第133章 荣医生换完衣服顺手拿起查房记录本看,余光里看见那道又高又长的人影还没走,下意识抬眼望去,被杨渊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不得。” 杨渊走过去,不由分说又搂着人亲了会儿才肯罢休,“走了,晚上再来接你。” “怪不得什么啊?” 荣叶舟追出两步想问个究竟,奈何那人腿长,两步已经走远了。 - 等查完房,又确认好今天几台手术的时间,荣叶舟才暂时得了会儿空闲。 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路过前台,被白班前台拉住,神神秘秘地问:“荣医生,你跟你男朋友谈多久啦?” “嗯?” 荣叶舟被前台炙热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强作镇定地冷着张小脸,淡淡说:“其实挺久了。” “挺久是多久呀?三年?五年?” 今年过完生日,荣叶舟就28岁了。 之前那些年始终忙忙碌碌的,时间好像过得飞快,读大学那几年就常感慨日子怎么眨眼就没了,后来五年异地恋,聚少离多,一个月见一次面,见上十二次,一年就又过去了。 十八岁那一年所经历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炎热混乱的曼谷、残破逼仄的贫民窟,后来他来到杨城,在那间小小的公寓楼里重新扎下了根。 这一下就是十年。 偶尔翻看起自己十八岁甚至更早以前的几张照片,荣叶舟会对着现如今镜子里那张崭新的面孔而感到震撼,原来人身上可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他从那个瘦弱的、尖锐的、自我封闭的孤儿,成长为如今这个被许多人喜欢和尊敬的宠物医生,他被人深深爱着,也学会了如何去爱别人。 不必等到下一世,他在这一世就获得了命运的奖赏。 一个叫杨渊的人,天神一样降临在他贫弱的生命里,坚定而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出泥沼。 荣叶舟忽然才意识到,时间原来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就在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如此刻骨铭心的痕迹,好像自从杨渊出现以后,他前面十八年里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一切委屈和无望,都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迹,被时间的海浪眨眼间抚平。 如今回想起幼时那些灰色时光,好像已经遥远得如同前世。 前台小姑娘见他发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啦。” 荣叶舟才恍然回神,低头看见自己脚上和杨渊同款不同色的情侣鞋,不由得又笑起来:“我十八岁就跟他在一起啦。” “啊!” 小姑娘惊讶极了,再三回想起荣医生的年纪,瞪大了眼睛,“那你、那你们在一起十年啦!” - 傍晚杨渊果然开车来接,他这天没有晚课,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荣叶舟都还没到下班时间。 因为早上那一顿胡辣汤,加上从荣医生嘴里套出来的几句甜蜜恋爱史,现如今整个医院的人都对他们俩好奇极了。 荣医生还在手术室里给猫做绝育,闲着没事做的几个护士便端着饮料零食出来招待杨渊,明里暗里地八卦他们两个,其实这也是事出有因,先前杨渊没来医院露过面,可那个叫关盟的客人倒是三天两头来医院勾搭荣叶舟,难免有人觉得荣医生跟这客人也挺般配,背地里偷偷嗑cp。 然而今天正主本人亲自到场,大家一对比,觉得还是杨老师更胜一筹。 再加上人家俩人都在一起十年了,感情好着呢。 杨渊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人,抱着只医院收养的大黑猫玩儿,这猫被医院养得油光水滑的,跟只大黑耗子一样,它挺不见外,凑在杨渊身边蹭了一会儿,就开始拿杨渊今天穿的牛仔裤当猫抓板,吭哧吭哧挠得起劲。 杨渊眼见自己裤子眨眼间被挠出好几道白印,啼笑皆非地捏住猫爪,却不想这猫刚好许久没剪指甲,十根爪子又尖又长,其实猫也没使多大力,但还是在杨渊手背上挠出两道血痕。 “警长!你又干坏事!” 护士慌忙跑过来查看杨渊伤口,再三冲他道歉:“太不好意思了杨先生,您放心警长是打过疫苗的,打得很全,平时我们也不会放他出去,他就在医院里面活动,不脏的,不过要是担心的话去医院打一针狂犬也行,费用我们医院给您报销……” “没事。” 杨渊只是摆摆手,“也不深,你看,再过会儿都愈合了。” 护士被他逗笑了,说:“那我给您找两个创可贴去。” 其实这点小伤口根本不至于要贴创可贴,有些时候他们在家里闹得过火,荣叶舟在他身上挠出来的印子都比这要严重多了。 不过杨渊也还是在护士担忧的目光里撕开创可贴,贴在了手背上。 就是图案有点违和,是粉色的hellokitty。 等了没一会儿,有客人牵着狗进来,杨渊正低头在手机上回复学生的问题,只听见前台和客人打招呼,还热情地叫了声‘凯撒’。 杨渊眉梢一挑,抬眼往门口看去。 的确是个外形还不错的男人,很阳光的气质,大概并不缺人喜欢,杨渊只听了几句就听出这人很会社交,逗得前台小姑娘直乐,然而话题很快拐去另外的地方,杨渊听见他问:“荣医生呢?” “呃——” 小姑娘一改往日答得利索的风格,犹豫一下,说:“荣医生忙着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带凯撒来复查吗?” “没有,昨天刚查过,我就是遛狗路过。” 关盟爽朗笑了两声,“寻思荣医生今天要是不加班我就约他出去吃个饭。”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荣医生可真难约啊。” 小姑娘眼神不停往杨渊这边瞟,可偏巧杨渊身旁摆了棵很大的发财树,他身影被植物挡去大半,关盟起初都没注意到这边还有个人。 杨渊头也没抬,继续低头给学生回微信。 前台小姑娘只好说:“那要不你先走吧。” “没事儿,我等等他吧。” 关盟竟然牵着狗往杨渊这边走来,一屁股坐到杨渊对面的椅子上,然后给凯撒解了牵引绳,让它随意在前厅里溜达。 凯撒打了个喷嚏,四处望望,啪嗒啪嗒走到杨渊面前,大屁股一坐,吐出半条舌头来,咧着嘴笑。 杨渊抬眼看看它,又看看对面的关盟,还非常友好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摸摸凯撒的头,却不料这大狗从嗓子眼儿里嘤嘤两声,下一秒直接在杨渊面前躺倒在地,扭来扭去地露着肚皮撒娇。 关盟哎呦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凯撒!你别出门在外到处乱勾搭人!”然后冲杨渊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它就是特别自来熟。” 杨渊不知道想到什么,偏过头去笑了声,“没事儿,我好像是挺招小狗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杨老师就是讨小狗喜欢哈 (估计下周就完结啦 ◇ 第106章 再让你听一次 关盟坐下没几分钟,荣叶舟就从后面出来了。 做手术时没法看手机,出来以后又先去前台确认后面还有没有手术安排,因而也没看见杨渊微信上说今天提前来了。 在群里通知宠主手术做完可以来接了,而后荣叶舟又返回后面洗了洗手,换下手术服,才重新走出来。 杨渊正背靠在大厅落地玻璃上,翘着腿,漫不经心跟凯撒玩扯玩具的游戏,对面关盟一眼看见荣叶舟,马上殷切地起身迎,“荣医生,手术做完啦?真辛苦。” 荣叶舟看见他都愣了几秒,想起昨天关盟才来过,下意识问:“凯撒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就是遛狗路过。” 关盟呵呵一笑,扬手招呼凯撒:“过来,别老去烦人家了。” 这一招呼,荣叶舟顺着望过去,杨渊也抬头看过来,凯撒夹在三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愿意离开杨渊,嘤嘤两声,反后退了两步。 “荣医生,晚上能赏光跟我吃个饭吗?” 关盟坚持不懈:“我是真没办法了,这么老大一只狗,我骑着骑行车遛都溜不动它,我都骑得腿酸了,它还没怎么样呢。” 荣叶舟张张嘴,话还没说,脸莫名红了起来。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周五晚上关盟好像一直在微信上追问他怎么做减脂狗饭,然而那会儿他又累又困,根本没顾得上回复,再后来又跟杨渊出门买年货逛街,就彻底把关盟给抛到了脑后。 回想起来也是奇怪,这人一直对自己死缠烂打的,然而周末那两天却好像忽然消停下去,一点动静也没有。 杨渊笑吟吟地抱着胳膊看他们俩。 关盟小声问:“荣医生,周五晚上……那人是你男朋友吗?” 都是成年人了,下了班放松放松,来个露水情缘什么的,情理之中。 荣叶舟简直莫名其妙,刚要摸出手机看微信,那边儿杨渊却先开了口:“那人在这儿呢。” 第134章 关盟吃了一惊,回头看杨渊,眼神立刻变了。 “看样子您还挺执着的,不过抱歉啊,小舟有男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希望您也早日找到真爱。” 杨渊起身过去揽了揽荣叶舟肩膀,动作间关盟隐约看见这人掌心好像有个刺青图案,不过没能看清,他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被一下子激起来的雄性之间的竞争意识,然而对面这位显然也不是个俗人,同为男性,也不得不承认杨渊是个相当完美的伴侣。 跟荣叶舟站在一起,特别相配。 更重要的是,往常在关盟面前总是态度不冷不热的荣叶舟,在这人面前神态却一下子变了,很难说那到底是种什么变化,但……自从杨渊出现以后,荣医生眼里就再没有别人了。 关盟挠挠鼻尖,“荣医生,你也没跟我说过你有对象啊。” 荣叶舟看看他,认真回想一下,摇摇头:“我肯定说过的,只是你没信。” - 回家路上杨渊开车,荣叶舟左想右想觉得不对,点进微信聊天列表往下滑,滑了半天,找到关盟的对话框。 右侧多了个被划掉的铃铛——原来是消息免打扰了。 不用说,这肯定是杨渊弄的。 荣叶舟抬眼看看正认真开车的杨渊,又点进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竟然是自己发出的语音,可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内容。 偏巧旁侧有车突然强行变道,杨渊猛踩了一下刹车,荣叶舟往前一顿,手指点上了语音条。 ——“哥们儿,你差不多得了啊,骚扰我媳妇也有个度,他已经下班了。” 杨渊清晰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那声音还带着股事后独有的懒散和情欲,荣叶舟的脸腾一下红了,震惊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发的!” “聊天记录里不是有时间吗。” 杨渊就显得比他平静多了,淡定地打了转向,车子拐进胡同里,缓慢泊进停车位。 “你这声音也太……” “好听?” 杨渊解了安全带,凑过去笑眯眯地端详小孩神情,“喜欢听吗,喜欢的话晚上可以再让你听一次。” “……” 这人年纪越大好像反而越无所畏惧了,荣叶舟明明记得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几年,杨渊还是挺有偶像包袱的,每次去伍川找自己都打扮得很严肃正经,在外面也很少有过分的亲密举动,然而这两年杨渊却是越来越放得开了。 前两天荣叶舟去学校里接他下班,赶上杨渊手底下一个研究生正在自学摄影,正缺模特,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直说上镜,小心翼翼问老师能不能给拍几张照片。 荣叶舟本以为杨渊会拒绝,却不料杨老师答应得爽快极了,拉着荣叶舟在a师大所有能取景的地方都拍了一通。 事后学生特积极地把所有底片都打包给杨渊发来了,再三保证只是练习之作,绝对不会外传。 杨渊在电脑上回复微信的时候,荣叶舟就在旁边看着,眼睁睁看见杨老师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可以发社交软件,发的话记得转给我看看。” - 晚上荣叶舟果然又听了一次杨渊性感的嗓音。 第二天还要上班,没有搞得太过火,荣叶舟枕在杨渊肩膀上,半睡半醒地嘀咕道:“你别生气……他毕竟是客人,我也不能随便把人家拉黑……” “没生气。” 杨渊拆了包蒸汽眼罩,给荣叶舟戴好,附身亲亲他嘴唇,“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反正他第一次约我出去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有男朋友了……” 蒸汽眼罩是很好闻的柚子味儿,荣叶舟使劲吸了吸鼻子,昏昏欲睡,“反正你别不高兴……” “真没生气。” 杨渊忍不住又亲亲那双嘴唇,“知道你不好跟客户把话说得太绝,所以我这不是替你拒绝了么,我发一条语音比你拒绝十次都管用。” “谢谢哥哥。” 小孩蒙着眼罩,抬起胳膊搂人,第一下没找对位置,但很快就准确搂住杨渊脖子,把人勾下来,拿鼻尖蹭蹭对方鼻尖,“小狗最喜欢你,别人谁都不喜欢。” “别再招我了。” 杨渊今天做得不是很尽兴,这会儿只觉得火又有隐隐烧起来的趋势,赶紧直接关了灯,“喜欢就放心里偷偷喜欢,别老三天两头地表白,我受不了。” 荣叶舟噗嗤一声笑出来,“为什么啊?” “你表白我就默认你是在邀请我了。” 杨渊把人搂进怀里,忍不住又亲亲耳朵,“哪有人能忍心拒绝小狗呢。” “……我没邀请你。”荣叶舟被亲得痒,缩了缩脖子。 “没有吗。” 杨渊在被子里打了下他屁股,“不邀请我还想邀请谁?” “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屁股!” 小孩气急败坏要翻身把这一巴掌打回去,被杨渊适时制在怀里,动弹不得。 “也没使劲儿。” 杨渊笑着又给他揉了两下,揉着揉着手底下就换了地方,“对不起宝宝,下次不打了,要不哥哥补偿你。” “睡觉……快点睡觉。” 荣叶舟顿觉自己屁股不保,立刻缩进被子里不动了。 - 给小狗的手术定在星期三,午休过后,冯秀岚就准时带着狗到了医院。 冯秀艳也跟着一起来了,两人都很担心,看着忧心忡忡的,前台小姑娘最擅长做安抚,拉着两个阿姨在大厅里聊了老半天,先是夸了荣叶舟一番,继而又带着她们去住院部探望几只刚做过大型手术在住院的狗,一番了解下来,一颗心才放了大半。 荣叶舟两点半进的手术室,五点钟才出来,他这次关节镜做得很细致,也没要任何助手帮忙,从头到尾都是亲自操刀,连开腹和缝线都是自己做的。 两个多小时的手术,宠主也没必要一直在医院等,荣叶舟叫她们先回家了,然后给杨渊打了电话,叫他下班以后先回家接上妈妈和小姨,然后一起到医院来。 晚上没有其他手术,荣叶舟查过房以后又在办公室里看了会儿手术录像,夜色降临时,护士来敲门,说荣医生男朋友来了。 荣叶舟连忙带上病例走出去,刚踏进住院部就听见有人在抽泣,定睛一看,是冯秀岚看见小狗麻醉还没醒时歪歪倒倒又包了纱布的样子,实在心疼,一个没忍住就掉了点眼泪。 冯秀艳也眼眶通红,说:“早知道这手术这么遭罪,我肯定也得狠下心来饿着它。” 杨渊站在旁边,看着有点无奈,见荣叶舟走过来,赶紧拍拍母亲肩膀:“妈,你可快别哭了,人家都说了麻醉还没醒,站不起来是正常的。” “阿姨。” 荣叶舟快步走过去,“手术挺成功的,我刚才回看录像,能确定这次骨刺清理得很干净,如果咱们保养得当,以后就再也不用开刀啦。” “哎,我知道,我知道。” 冯秀岚抹抹眼睛,用力抓着荣叶舟的手,“谢谢你,谢谢你孩子。” “阿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荣叶舟又看看杨渊,想了想,转移话题道:“它得住院两天观察一下身体状况,要不咱们先去诊室,我讲一下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好不好?” 冯秀艳连连点头,拉着姐姐离开了住院部。 好歹也是家里孩子工作的地方,情绪太激动让人看着也不像话,冯秀岚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认认真真捧着小本记录荣叶舟说的话。 杨渊在旁边看着母亲那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像小学生上课,不免笑出声来。 “笑什么?” 冯秀艳不满地拍他一下,“对了,我得问问你,冯瑾最近是不是在背着我干什么坏事?我叫她回家吃饭叫了好几次都不见人影,我当妈的都半个多月没看见她了!” 这可真是问对了人,杨渊脸上笑容一下子僵了,眼睛眨了眨,隔着镜片露出幅无辜的样子来:“小姨,我不知道啊。” 冯秀艳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肯定是知道什么内情,登时把人给拉出诊室,逼进角落盘问:“你快点说!她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会是未婚先孕瞒着我打胎去了吧!我抽死那小子!” “小姨你说什么呢。” 杨渊哭笑不得地捂冯秀艳的嘴,“小瑾不让我跟你说的。” “快说!” “那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少跟我讲条件!”冯秀艳瞪圆了眼睛。 “她跟冯冰去外地了,有个救助站缺人手,临时招募了一批志愿者,她去积累临床经验的,你也知道像小舟他们这样的医院,能接触的病例也挺有限的,疑难杂症还是流浪动物群体里多,这是好事儿,她不怕吃苦,你得鼓励她。” “救助站?哪儿啊?”冯秀艳狐疑地问。 杨渊说了个地方,马上又补充道:“你别担心,她跟冯冰一起去的,俩人是个照应,昨天晚上我还跟她视频来着,她挺好的,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 第135章 冯秀艳思索了两秒,等到意识到那是个多么荒凉又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立刻气得猛捶了杨渊两下,“你这当哥的心里也没个数!那么偏,都没通火车吧!” “那她有爱心愿意做好事,我得帮助她。” 杨渊一本正经地表明立场:“小舟原本也想去的,但是他手术排太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 冯秀艳担心得不行,摸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也打不通,大概正忙着呢,俩人在大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逗得医院里那只大黑猫好奇地蹲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两个人类吵架。 好在很快冯秀岚就从诊室里出来了。 杨渊笑呵呵地过去讨人嫌:“妈,笔记记好了吗,要不我帮你检查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去!别在这儿烦人。” 冯秀岚瞪他一眼,心心念念要去超市买大骨头给狗炖清汤喝,当下也懒得搭理这没正型的儿子,拉着冯秀艳就匆匆忙忙往家去了。 杨渊被晾在一边,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凄惨,看见荣叶舟出来,凑上去撒娇:“荣医生早点下班陪陪我吧,她们都不爱搭理我了,都没喊我回家吃饭。” 他也没刻意收敛音量,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了,忍不住抿着嘴笑。 荣叶舟脸红起来,又觉得在同事面前还是得保持点形象,只好不动声色地推开杨渊,“那我请你吃烤肉吧。” “好啊,谢谢荣医生,要不先给我吃点零食吧。” 杨渊笑成个眯眯眼,亦步亦趋跟着人去后面换了衣服,又借着换衣服的借口把人堵在房间里做了好一会儿没羞没臊的事,老半天才放人出来。 那天恰好在前厅的同事们都看见了,荣医生出来的时候嘴唇红红的,像是刚啃了特辣鸭脖子。 ◇ 第107章 天生我材 家里小狗的手术日期安排得恰到好处,除夕前2天,顺利结束了复查,一切都很好。 后面只需要坚持减肥,控制饮食,关节炎就不会再轻易复发了。 杨渊早就放了寒假,这两年他已经很会给自己找清闲,再也不像年轻时那样像个工作狂,到了假期就好好放松,每天早晚接送荣叶舟下班,剩下的时间就在公寓里慢悠悠看两篇论文或者读读小说,下午准时去健身房报道。 奔四的年纪的确要注重保养身体了,杨渊明显感觉到现如今身体代谢效率较年轻时大大降低,家里小孩是个小馋狗,喜欢没羞没臊地骑他腹肌,为保持自己腹部这几块漂亮肌肉始终鲜明饱满,只好孜孜不倦地去健身房挥洒汗水。 荣叶舟对他的健身成果满意极了,每天入睡前半小时都会摸摸索索地捏上一会儿,搞得杨渊邪火直冒,冬季天冷,人难免倦懒,加上饱暖就容易思淫欲,热乎乎的被窝一钻,皮贴皮肉贴肉,一时间有些把持不住,因而过了段相当夜夜笙歌的日子。 搞得荣叶舟好几次清早起不来,只能临时请一天病假,佯装自己得了流感。 因而不知不觉积攒了不少手术,年前总归是要把工作清理清理的,宠物医院过年期间放假,除夕前一天荣叶舟整整排了七台手术,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杨渊傍晚去接人的时候,小孩已经累得不行了,收拾好东西跟同事们道别,荣叶舟上了车就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明天是除夕,今晚他们要回妈妈家里过夜,车子后备箱已经装满了之前买的年货和新年礼物,荣叶舟闭了会儿眼睛,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问杨渊:“我的礼物装了吗!” “什么?” 杨渊拨方向盘转弯,“你后来托kim从泰国买的那些调料?” “对啊,之前放冰箱的,阿姨很喜欢吃,你拿了吗?” “拿了。” 杨渊开车间隙看一眼荣叶舟,见小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夜色和路灯交替照射下显得毛茸茸的,神色也很乖。 时间在荣叶舟身上好像停止了似的,即使今年过完生日就已经28岁了,可在杨渊眼里,他始终和18岁的时候没什么分别。 还是那么一个又天真又善良,努力上进又招人喜欢的孩子。 杨渊看得心头很软,放缓了车速,忽然舍不得结束这段温馨的静谧时光。 - 荣叶舟还真的在车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熟,还做了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刚刚被kim的父亲从路边救回去,被迫喝一种味道恶心的药水治疗腿伤。 比起曼谷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荣叶舟其实更加偏爱雨季,虽然阴雨会让他腿伤复发难以入睡,可下雨时的空气潮湿又充满泥土味,他喜欢那种味道,有植物的清新和一点点来自于昆虫的腥膻,拳馆的训练场地是露天的,下雨时就不必训练,荣叶舟得以和kim跑到那间雨林里已经发了霉长了蘑菇的小木屋里去,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孩童的快乐最简单不过,抓两只蜻蜓五只蚂蚱就可以玩得尽兴,无穷无尽的热带植物可以拿来编花环,编草篓,然后他们拿着那种充满孔洞的小篓去玩竹篮打水的游戏,观察溪水是如何从那些孔洞里哗啦啦流淌干净。 他们也曾经尝试过把草篓编得非常紧密,想知道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可以成功打回一篓水来。 答案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 太硬的草难以塑形,总是会留下一些漏水的孔洞,而太软的草又难以承受水的重量,装满水从小溪里提起来时,篓子就立刻断裂散架了。 kim颇有哲学家风范,一本正经地教育荣叶舟:“你看,这和打拳是一样的,你不要老是那样硬来,你就是这种最硬的草,割伤别人,自己也容易折断!” 荣叶舟不服气,思索了好半天才找到反驳的话语:“那我就不去提水!总有我能做的事,又不是所有的草都要拿去编篓子!” “那你要做什么呀?”kim笑嘻嘻地问他。 荣叶舟一时想不出来,最后也没想明白,只说:“反正我会有用处的,你有没有听过我们中国人的一句话,叫做——” 他不知道这句话要如何用泰语翻译,只能勉强将意思传递个大概。 kim眨眨眼,边往自己的花环上妆点五颜六色的野花,似懂非懂地重复道:“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荣叶舟的肩膀。 “……荣医生?醒醒,荣医生,到家了。” 荣叶舟回过头去,看见一张好漂亮的脸。 那是个看上去比他大很多的漂亮哥哥,已经完全长成了大人模样,穿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站在绵绵细雨里对他笑:“荣医生,回家了。” - 荣叶舟忽然醒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车子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很微弱的光,不远处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醒了?” 杨渊正在看手机,闻声倾身过来,摸摸他睡得有些发烫的脸,“这两天累坏了吧,小可怜。” 荣叶舟睡得有点迷糊,还陷在那个梦里没出来,他呆呆望着杨渊,像是不敢置信似的,迷迷瞪瞪凑过去讨吻。 “……怎么一睁眼就撒娇啊。” 杨渊吻了一会儿,低笑着,有点无奈地揉揉他头发,“做梦了吗,梦见什么了?” “好像梦见你了。” 荣叶舟借着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杨渊的面孔,抬手轻轻摸了摸杨渊眼尾那些不太明显的纹路,“是……很年轻的你,特别特别年轻,穿着白衬衫,没有这些细纹。” “那么年轻?” “嗯,很年轻,很好看。” “现在不好看吗?” “现在也好看。” 荣叶舟被自己古怪的梦逗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拿鼻尖蹭蹭杨渊,“快上楼吧,阿姨都等急了。” “不急,还早呢。” 杨渊把他扯回来,又搂在怀里亲,亲得温柔又缠绵,“这么喜欢我啊,连做梦都是我。” “我可不喜欢你。” 小孩刚睡醒,有点起床气,噘着嘴故意挑衅:“嗯……还是喜欢年轻点儿的你,很帅,像电影明星。” “老了不配当电影明星吗?” “老了只能做副教授。” 荣叶舟笑得开心极了,“其实……我觉得副教授就挺好的,要是忽然间你变成教授了,听上去就……” 杨渊眯起眼睛,语气有点危险地追问道:“听上去怎么了?” “听上去有点老。” 小孩笑得像只坏狗,龇牙咧嘴地躲避杨渊伸过来挠他痒痒的手:“哈哈……本来就是呀,教授听上去好老了,感觉已经是五十岁的老头了……” 杨渊咬牙切齿捉住他挠痒痒,要说不想要正职是不可能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然而经由荣叶舟这么一揶揄,正教授头衔好像果然失去了几分魅力。 人到中年,难免有年龄危机,尤其是当伴侣比自己小上那么多的时候。 第136章 杨渊在车顶灯昏暗的光线里打量荣叶舟。 他的小孩这么多年好像真的没变化,依然是那么一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脸颊肉尤其可爱,某次荣叶舟认认真真纠正他说那叫口轮匝肌,杨渊摇摇头说别为难文科生记这种奇怪的名称,他偏要叫小胖脸。 气得小狗张嘴就咬他,边啃边愤愤地说:“你想要还没有呢!” 杨渊面颊本就骨感重,年纪上来以后更是皮贴骨,平时有眼镜框遮挡还好,不戴眼镜时就显得眼窝很深,神情严肃时有点凶相。 有段时间杨渊尝试着把框架眼镜换成隐形,否则冬天从室外进室内,镜片上总会起白雾,多少有些不方便,然而学生们看了几天,偷偷派代表来跟杨老师商量,能不能戴回眼镜框。 杨渊问为什么,学生坦诚道:“老师,你不戴眼镜看着好凶,我们害怕!” 杨老师颇感郁闷,他向来觉得自己在学生心中的形象应该是善良温柔好说话的那种类型,然而一副眼镜就让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设彻底崩塌。 心里耿耿于怀,于是晚上睡觉时问荣叶舟,真的有那么凶吗? 小孩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他们不看是他们的损失!” “哪样?” “唔……就是,很凶啊,很难取悦,感觉是个很挑剔的人。” 小孩凑上来蹭他鼻尖,唇齿间充斥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可是我觉得很有魅力……因为那种时候你会……本来很凶地在那里做,可是看我的时候会忽然对我笑。” - 不能再回忆了,否则楼上等着他们吃饭的人就要打电话来骂人了。 两人匆匆提着大包小盒的年货上了楼,敲门进屋,冯秀岚一看就拍了杨渊一巴掌:“又买这么多东西,你跟你妈见什么外?” “小舟买的。” 杨渊立刻转移火力,“不是你说爱吃什么泰国辣酱咖喱小咸菜吗,小舟专门托人给你人肉背回来的,这够吃好长时间了。” 荣叶舟从包里掏出大大小小的罐子和袋子,“阿姨,我都贴好标签了,泰文怕你看不懂,有不清楚的再问我。” 冯秀岚连连应着,把东西接过来,这时候冯秀艳从厨房里端着刚还热乎的韭菜盒子出来,招呼他们:“快吃吧,我跟你妈都吃完了,这刚烙好的韭菜盒子,就为了让你们吃上热乎的,一直在饼铛子里热着呢。” “那我尝尝我妈的手艺进步没有。” 杨渊伸手就要拎起来一个吃,被冯秀岚一筷子打在手背上:“洗手去!” 那边正要伸手拿酱牛肉吃的荣叶舟动作一顿,悄悄收回手,打算跟着杨渊去洗手。 冯秀艳夹起一片酱牛肉递到荣叶舟嘴边:“先吃一口垫垫,累坏了吧,这点儿才下班。” 荣叶舟嘴里嚼着东西说不出话,只呜呜地点头。 杨渊在卫生间里边洗手边扬声道:“小姨,太偏心了吧,你怎么不喂我吃一片啊?” “多大人了还让我喂,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冯秀艳完全懒得搭理他,跟着姐姐一起钻进厨房去研究那一堆泰国酱菜和香料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姨:夺样银笑幻 ◇ 第108章 准备好了没有? 第二天除夕,一大早,冯瑾才到的家。 冯秀艳一见女儿眼睛就红了,连连说出门一趟累瘦了不少,冯瑾一进门就钻进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桌上就摆满了热乎乎的饭菜。 荣叶舟做了一大盘柠檬凤爪,这道菜特别合全家人的胃口,前一天晚上还没怎么腌入味,就被杨渊啃掉好几只,今天早饭时又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原本打算晚上吃,结果冯瑾难得吃上家里的饭菜,一口气把剩下的全给吃了。 家里两只大金毛都趴在餐桌底下,边摇尾巴边讨吃的。 荣叶舟一手一只,把两只狗生拉硬拽拖下了楼,大型犬活动量也大,现如今家里也就荣叶舟这个年轻人还能遛得动这两只大胖狗,杨渊担心他一个人搞不定,也穿上羽绒服跟着下了楼。 今天过年气氛很浓,门口商铺都贴了红彤彤的春联,两人一人牵一只狗,不知不觉就走出好几条街,路过一个小广场时,还碰见几个也出来遛狗的,几只大狗凑在一起互相闻了闻,一个个都咧着嘴开始摇尾巴。 杨渊看看那几只狗,又看看荣叶舟,忽然问他:“如果那时候我没回去找你,你还会再联系我吗?” “……是你从医院被我打走的那次吗?” 荣叶舟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忽然提这个?不过……我大概不敢再联系你了。” “然后呢?就一直在曼谷过那种日子?一直打拳?” “嗯……可能会存一笔钱,和kim一起开个便利店或者租个流动餐车,毕竟曼谷游客很多,我们可以去卖打抛饭和冰镇果汁,反正饿不死。” “我走的那几天……你想我吗?” “嗯?” “其实我真的犹豫过。” 杨渊呼出一口白气,牵着狗往荣叶舟身边走了走,“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疯了,觉得自己特别一厢情愿,也很……不自量力,我觉得如果我们身份互换,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恨死这个自作多情的人了。” “——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呢,一直跑来烦我——我可能会这么想。” 荣叶舟抬头看他,神情很认真,“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非要说的话……也许我只是恨命运为什么不让我们早一点相遇。” “早一点?” “嗯,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认识了,如果我也像小南哥一样,从小就和你是邻居,又或者我们年龄差距没有这么大,如果我是你的同学……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幻想这些事,想象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杨渊伸手牵他,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羽绒服兜里,“你希望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如果我能和你一起长大,我一定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就把你据为己有。” 荣叶舟说着还有点别扭地转过头去,只一味地踩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的声音把他的话语轻微淹没,“我要做那个从小就黏着你的邻居弟弟,不过也许我还是很喜欢打拳,我还是会学拳击,然后……假如你被人找麻烦,我就第一个冲上去保护你,还替你报仇。” “你这小孩。” 杨渊两只手都占着,就垂下头,用自己的脑袋轻轻撞撞荣叶舟的脑袋,“这么喜欢打架呢,一点儿也不安分。” “你就喜欢我这样,我知道。” 荣叶舟小声凑到杨渊耳边,“你喜欢我主动,还喜欢我缠着你,你就是不说,装高冷。” “我是这样吗。” 杨渊眼里含笑,确实是被戳破心事了,目光故意往别的地方看去,“昨天晚上……夜里我忽然醒了,看见你就睡在我旁边,我们竟然一起睡在我的卧室里,对我来说像是做梦……我就想,要是那一年我没回去找你,我们现在会不会还是一南一北各自生活,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荣叶舟在衣兜里捏捏杨渊的手指,“你这个假设不成立,因为你肯定不会放弃的,重来多少遍你都会去找我,我也会答应跟你回家。” “这么笃定?” “嗯,因为你……” “我什么?” “你相信人有第六感吗?” 荣叶舟忽然把脸凑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贴得很近,“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可我那时候很害怕,我怕未来会发生的是不好的事,所以我一直逃避,以为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我宁愿就那么一直远远地想着你,想起你的时候,看看那段视频就够了。” “所以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吓坏了吧?” “以为是幻觉。” 荣叶舟再回想起那一天,也觉得不可思议,“你和我印象里……几乎都没有变化。” “你对我的印象就是饭卡上那张照片。” 杨渊牵着他往家走,“你这饭卡小偷,每次都得偷我一张饭卡走。” “为了让你记住我。” 小孩坦诚地看向他,“让你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想起我,每天、每个月、每一年,只要你还在学校做老师,总是会想起我。” “真坏。” “你喜欢坏狗,你才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乖孩子。” 荣叶舟忽然挣脱开杨渊的手,牵着狗往前跑了两步,“你也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要给我买奇怪的礼物!” 杨渊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你又偷看我手机?!” “是光明正大地看!” 荣叶舟已经牵着狗跑远了,“我才不要那东西!你休想!” - 今年包饺子依然是全家都要参与,这么多年过去,杨老师包饺子的技术还是被长辈嫌弃,包了几个就被赶走了。 第137章 反倒是荣叶舟水平见长,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一个接一个摞在盖帘上,像是复制粘贴。 冯瑾也是个厨艺堪忧选手,跟杨渊躲在一边剥坚果吃,冯秀岚和冯秀艳边摇头边数落各自的孩子,到头来还是荣叶舟这个儿媳妇越看越顺眼。 儿媳妇笑眯眯摆弄手里的饺子皮,偶尔插一句嘴,说:“阿姨,你别说他啦,他这学期可忙了,前两天我还看见他长了一根白头发!” “就是啊妈。” 杨渊懒洋洋瘫在沙发里,手里攥着一把开心果,边说话边往嘴里扔,“我都长白头发了,我们青年教师压力很大的,你别老说我了。” “就你压力大。” 冯秀岚明显不太相信,又看看荣叶舟,一点儿没有被工作摧残的样子,忍不住又数落道:“怎么小舟就不喊累?看你矫情的,还有你妹,你们俩大人没点儿大人的样子,前些天我去你舅舅家串门,你舅明年都当爷爷了!” 冯瑾眨眨眼,立刻把话说死:“我是不育主义,我不要孩子,你们别劝,劝也不生!” 冯秀艳嘴巴刚张开,闻言愣是又闭上了。 杨渊笑得开心果都呛进嗓子眼儿,口无遮拦道:“那真是可惜了,我没有这功能,我们家小舟也没有。” 冯秀岚气得把饺子一扔,进厨房烧水去了。 饺子眼见要包完了,荣叶舟还在最后收尾,杨渊剥了一小撮开心果放在手心里,走过去喂荣叶舟,小孩捏好最后一只饺子,拍拍手上面粉,仰起头看他:“你别老说这么直白,阿姨不爱听呢。” “本来的事儿。” 杨渊不让他说话,一颗接一颗往人嘴里塞开心果,“别操心,吃你的。” 荣叶舟被他塞得顾不上说话,手上全是面粉,好不容易把嘴里东西咽下去,赶紧起来要跑,“不吃了!我去洗手!” 杨渊帮忙把饺子运送到厨房去,小姨正在切酱牛肉,冯秀岚刚把第一盘饺子用漏勺捞出来,盛进盘子里,见杨渊进来,顺手把盘子递过去,“开饭了,去让冯瑾擦擦桌子,你俩别吃坚果了!一会儿都吃饱了!” 杨渊应了一声,却端着盘子没走,笑呵呵地看着母亲。 冯秀艳嫌他碍事,开口赶人,杨渊侧了侧身,小声在母亲耳朵边上问:“妈,虽然孙子大概率是抱不上了,但是咱还有机会再多个儿子,多难得,你得珍惜啊。” “……巧言令色!” 冯秀岚瞪他一眼,又抓起刚切好的酱牛肉盘子塞进儿子手里,“出去等着!” “哎!” 杨渊见好就收,立刻端着盘子出去了。 客厅里,饭桌已经布置好了,碗筷转圈儿摆上,茶几摆着果盘,电视里放着春晚,屋子里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窗外一直有人在放鞭炮和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整天也没断过。 杨渊捏着片酱牛肉去喂荣叶舟,小声提醒他:“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啥……?” 荣叶舟咽下嘴里的食物,咂咂嘴,“小姨做的酱牛肉越来越好吃了。” “自己猜吧,这么聪明还猜不出来?” 杨渊看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厨房。 荣叶舟是真没反应过来,他从来没把这事儿当成个待办事项记在心里,在他看来,冯秀岚能允许自己进这个门,如今还愿意让自己来一起吃顿年夜饭,已经是非常幸福的日子了。 他从来没去奢求太多。 所以当冯秀岚递过来那个明显比前些年厚了不少的红包时,荣叶舟的第一反应是给错了。 他捏着那沓厚厚的纸币,迟疑地看着冯秀岚:“阿姨,这是不是……要给谁家小孩子的……” “咱们家还有别的小孩吗?” 杨渊在旁边揽着他肩膀,“三十岁以下的就你一个啦,小孩儿。” 荣叶舟怔愣几秒,猛地抬头。 对面冯秀岚看着他,神情很平静,像是既无奈又心疼,她双手把红包塞进荣叶舟手里,握着荣叶舟的手,用力的攥了一把。 “孩子,前些年我对你有意见,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太小气了,你……是个好孩子。” 荣叶舟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前我不同意,是因为觉得你们这样……没有保障,可既然这么多年了你俩感情还是好,还是不愿意分开,那我这个当妈的也就不说什么了,只要你们好好的,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荣叶舟隐约觉得好像该轮到自己说点什么,可—— “阿姨……” “还叫阿姨?” 杨渊捏捏他肩膀,笑道:“这钱可不是白拿的,你再想想,该叫什么了?” ◇ 第109章 大金镯子 荣叶舟结结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调,到底还是喊不出那个称呼来。 他从出生起就没叫过一声妈,眼下就算是亲妈站在面前也未必能张得开口,更何况是对着别人的妈妈。 这个对绝大部分人而言简单到无需思考就能学会的字音,对他而言却像是某种晦涩难懂的咒语,荣叶舟无措地捏着红包,后背都冒出汗来。 “怎么,不想给我当老婆啊。” 杨渊彻底不再顾及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大大方方地牵着荣叶舟的手,还拉到面前亲了下手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我给你当老婆,你快喊一声吧,否则我妈真怕你哪天跟别人跑啦。” “就是呀,要不我先叫。” 冯瑾适时跑过来添乱,冲着已经脸蛋通红的荣叶舟脆生生地喊:“嫂子!” 荣叶舟抖得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冯秀艳哎呦一声,上来冲着女儿脑袋使劲一拍,“你喊啥呢!” “那不就是这么叫吗!” 冯瑾理直气壮地顶嘴,“哥哥的老婆不就是叫嫂子?”说完还回头找荣叶舟给自己撑腰,“是吧嫂子,虽然我比你大几岁,但是我叫着可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啊。” 俩长辈都被别扭得不行了,都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心想这可全都是乱了套了。 哪有管一个大小伙子叫嫂子的? 又琢磨着自己往后得怎么称呼荣叶舟这小孩,虽说勉强接受了俩男人在一起的事,可这称呼……管一个大小伙子叫儿媳妇?冯秀岚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冯秀艳更是张不开嘴。 “行了行了,先吃饭吧。” 冯秀岚顿时打算放弃了,“不适应也正常,我这也不太习惯,咱们先吃——” “……妈。” 她都要转身去餐桌边上坐下了,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小小的、带着试探的声音。 冯秀岚猛一回头,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荣叶舟有点惴惴地看着她,眼圈都是红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得通红,“妈妈……” “哎!” 冯秀岚一时间还挺不适应有一个除了杨渊之外的人喊自己妈,这种感觉很奇怪,可竟然也很快就接受了。 没人能拒绝这么一个又懂事又乖巧的孩子。 杨渊笑得开心极了,搂着荣叶舟,半哄半劝地说:“再叫一声?” “妈妈,新年快乐。” 荣叶舟从善如流,心脏跳得很快,他忽然觉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曾经那些黑白的地带都一下子充满了颜色,他又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是个太亲密的称呼,是不是……不应该一下子叫得太频繁? 可……他有妈妈了。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举目无依的孤儿,他有爱人,有妈妈,有一个这么好的家。 两只大金毛凑在众人脚边,虽然听不懂人说话,可仍然能感受到满屋子喜气洋洋的气氛,其中一只大狗汪汪两声,站起来拿前腿扒拉着荣叶舟。 荣叶舟一回头,大狗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就舔上他的脸、 “新年快乐,儿子。” 冯秀岚反而主动牵起他的手,“妈妈希望你们两个以后都健康,平安是福。” - 从除夕夜到正月十五,杨渊一直带着荣叶舟在家里住。 初二那天冯冰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他和冯瑾感情挺稳定,于是今年两家人坐下来,也把婚期给大致定了下来。 荣叶舟过个年吃胖了不少,他不挑食,又捧场,家长都喜欢这样的孩子,饭桌上什么好吃的都给夹进他碗里去了,杨渊还带着他去舅舅家串了门,没明说两人是什么关系,只说是好朋友,于是因为年纪小又没结婚,揣了一裤兜的红包回家。 好像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把他当小孩。 眼见奔三了,早就不是小孩了,可荣叶舟始终在这个家里有小孩待遇,什么也不用干,不用下厨不用洗碗,家务也不用做,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吃喝玩乐,今年亲戚之间走动多了起来,或许是同辈的孩子们陆续都要成家生子了,家里摆起麻将桌,大舅小舅携家带口地来凑热闹。 荣叶舟第一次知道,原来过年还能这么热闹。 第138章 他简直开心得有些忘乎所以,领着亲戚家小孩在楼下放二踢脚,杨渊喊了好几次让他带孩子上楼吃饭,结果楼下一个大孩领着几个小孩全装没听见,在楼上看着,眼见那几个人越跑越远,都快看不见了。 杨渊套上羽绒服下去抓人。 几个小孩其实都有点怕杨渊,也许是因为对老师这个身份恐惧太深,远远地看见杨渊下来,一个个都争先恐后跑回家里吃饭去了。 只剩下一个不怕老师的,笑嘻嘻站在原地,冬日金灿灿的太阳光照在他头发上,照得人眉眼都镀上金,漂亮得不像话。 杨渊拿手指勾勾他下巴,“玩儿野了?还回家吃饭吗?” “回,这就回!” 荣叶舟咧着嘴笑,扑进杨渊怀里,“杨老师领着我吧,我不记得回家的路啦。” “油嘴滑舌。” 杨渊边说边笑着去牵他,两人在雪地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走到楼下,杨渊忽然捏捏他的手,“今天过完十五,明天就回咱们自己家了。” “啊。” 荣叶舟竟然还显得有点失望,“妈妈烙的韭菜盒子真好吃,我还没吃够呢。” “你喊得还挺顺口。” 杨渊失笑,本以为这小孩改口得别扭两天,谁想到第一天就喊得比自己还顺,他自己小时候不是那种很讨大人喜欢的性格,有点早熟,显得小大人一样,可荣叶舟却完全是家长最喜欢的那种小孩儿,嘴甜得要命,一会儿夸韭菜盒子香,一会儿夸酱牛肉好吃,还眨着一双黑溜溜的小狗眼凑在人身边,非说要偷学厨艺,学成了自己出去开店。 把妈妈和小姨都给哄得心花怒放,冯秀岚直接把自己传家的大金镯子送给了荣叶舟。 杨渊哭笑不得地问:“妈,这不是姥姥的吗?” 冯秀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反正也是留着给你媳妇的,咋,你还要找别的媳妇?” “不找不找。” 杨渊立刻闭嘴,“收着吧媳妇,这镯子可够沉的,往后我就靠你养了。” 荣叶舟笑眯眯地接过金镯子,郑重地拍拍杨渊,“放心吧,以后我一个人养全家!” - 过完正月十五,年也算是过完了。 年后各回各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切又要回归正轨。 宠物医院照常开门营业,荣医生依旧忙碌,不过杨渊倒还没开学,学校里没什么事儿,白天偶尔他还回趟家里蹭吃蹭喝。 这天冯秀岚见他回来,神神秘秘把人拉过去问:“小舟的生日,身份证上那个,准不准?” 杨渊被问愣了,莫名其妙道:“应该吧?反正我们一直过的那个生日。” “哎!你连这都不知道?” “这我哪儿知道啊,我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杨渊回忆了一下,他们确实没聊过这个问题,荣叶舟的身份证还是当年那个旅行社的房东老太太给办的,老太太人都走了好多年了,谁也不知道她当初是真记得准日子,还是随便说了个日期。 “别问这个了,他连亲妈都不知道是谁,身份证上生日有差错也不影响什么。” 杨渊觉得有点奇怪,“你纠结这个干什么?” 冯秀岚欲言又止地看看他,“也没什么……想找人给你俩看看八字。” “啊?” 杨渊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看什么?” “那不是你妹妹要结婚了吗。” 冯秀岚瞪他一眼,“你小姨回老家去找人给挑个日子办婚礼,顺便给冯瑾和冯冰合了下八字,人说他们俩挺好的,感情好,男的也知道疼老婆,你小姨挺高兴,回来以后想起来你了,说要不也去给你俩看看八字,看万一以后有个什么困难,心里也有个数……” “妈,你儿子可是学马克思长大的。” 杨渊笑得不行了,“你怎么还搞上封建迷信了呢,这不好吧。” “我这不是迷信!谁家办点事还不去烧点香拜个佛的。” 冯秀岚坚持要看,“而且你小姨说了,人家师傅在当地可有名了,轻易都不给人看,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上的,正好过两天她要再去一趟,让师傅给你俩也看看。” “收多少钱啊?可别被骗了。”杨渊漫不经心剥橘子吃。 “没要钱,人说跟咱家有缘分,免费给看。” 冯秀岚又拍拍他:“回头你给我问问,看小舟到底哪天生日,身份证上那个准不准。” “哎,行行,我知道了。”杨渊没当回事。 这事杨渊是真没往心里去,当天提着一饭盒韭菜盒子回家,转头就给忘了。 因为傍晚的时候恰好收了个快递,是杨老师精心挑选了好长时间才选好的,拆开一看,又摸了摸,手感跟想象中一样,特别柔顺舒服。 杨渊转而把东西转移到一个单独买的礼盒里面。 今年过年早,明天才是情人节,这是精挑细选的情人节礼物,可得好好包上。 - 傍晚荣叶舟下班回家,杨渊照例开车去接。 两人去吃了顿泰餐,当做情人节预热,荣叶舟吃得挺开心,吃完以后评价这家打抛饭不如自己做得好吃,饭后两人逛了逛商场,杨渊看中一双夏季新款白色板鞋,说适合荣叶舟,便直接买下说是情人节礼物。 荣叶舟乐呵呵地提着鞋盒,问:“那我送你什么?该送的都送过了,你想要什么呀。” 在一起十年,其实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现如今过什么节也只是凑凑热闹。 杨渊揉揉他头发,说:“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什么啊,你说过吗?” 荣叶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杨渊最近有说过想要什么礼物,直到两人走到停车场还在追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说的?我真不记得了。” “那等回家再说。” 杨渊又看他一眼,“再给你点儿机会,路上能想起来,回家就不罚你。” ◇ 第110章 尾巴 荣医生到底还是没想起来杨老师要什么情人节礼物。 不过,忘了就忘了,他近来工作忙,杨老师也就是嘴上说说,可舍不得真罚他什么。 荣叶舟一路挽着杨渊胳膊,笑呵呵上楼,进家门环顾一圈,没看出家里有什么特别,更放下心来。 于是鞋子也没顾得上换,包一扔,攀着杨渊肩膀道:“哥哥罚我什么?要不……” 杨渊浅吻他一会儿,将人推开,指指不远处书桌上:“那儿呢,礼物。” 荣叶舟依言回头看去,看见一个礼盒,但仍然没理解杨渊意思,是他欠杨渊一份礼,怎么杨渊还反倒多给自己一个礼盒? “我先去洗澡。” 杨渊揉揉他头,“去看看礼物吧,那就是我想要的礼物,只不过……需要你配合。” - 睡前聊天时他们的话题常常天马行空,有段时间荣叶舟痴迷于看动物世界,拉着杨渊探讨猫科动物与犬科动物的区别,小孩儿窝在杨渊怀里,看看手机又瞧瞧身边的人,有点故意道:“老说我是小狗,那你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 “嗯……狐狸吧。” 荣叶舟其实说得有点违心,“你是老狐狸,整天装模作样给人家当工作犬,很贴心似的,实际一肚子坏水。” “我什么时候一肚子坏水了?” 杨渊认为这种评价有失公允,当即要捉住人问个究竟,“我可是蝉联学院里教师匿名评分榜第一名好几年了,我对学生一点也不坏。” “那你对我坏。” 小孩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又撒娇又耍赖,“老欺负人呢……在外面那么正经,在家里就……” “哦,你说这个。” 杨渊笑笑,忽然觉得狐狸也不是不好,“好歹狐狸也是犬科,是不是?跟你一样,都是小狗。” “我可不和你一样。” 小孩眼珠转了转,又改了评价:“那我觉得你是……猞猁吧,很高冷,还总是懒洋洋的,这回是不是和你学生们的评价一样了?他们老说跟你不熟的时候觉得你很高冷,不敢随便跟杨老师聊天。” “又变猫了?” 杨渊捏捏他小肚子上一点软肉,“怎么我就非得是个动物,不能是人吗?” “动物很可爱呀,哺乳动物都是毛茸茸的,你不觉得人类天生对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吗?也许是基因里写好的什么代码。” 荣叶舟煞有介事和他分析,“肯定还是有些道理的,不然怎么人类进化时没把所有毛发都进化掉?还留着头发眉毛胡子,打理起来麻烦死了。” 说到这儿,又埋怨杨渊不许他自己随便剪头发,小孩儿头发越留越长,荣叶舟又爱干净,他工作地点特殊,宠物医院也是医院,总觉得回到家里不洗个澡身上就不舒服,头发天天洗,吹头发又是一项大工程,荣叶舟懒得伺候自己这一头自然卷,屡次央求杨渊想去剪头发。 第139章 杨渊都不许。 他有空时会帮荣叶舟吹头发,很喜欢给小孩儿在脑后绑啾啾,像在给小狗梳理毛发。 “你毛茸茸的时候最漂亮了。” 杨渊哄他,“像小狗,毛都蓬起来的那种,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哥哥很喜欢。” 说着说着话题就往歪了跑,哥哥没正型,弟弟也由着对方胡闹,情正浓时杨渊模模糊糊问:“宝宝……什么时候让我摸摸尾巴?” 小孩儿觉得他这问题是在乱问,只快乐又不着边际地答:“我哪有尾巴呀……我要是有的话,肯定给你摸摸,其实我也特别好奇有尾巴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其实猫咪的尾巴能表达很多种情绪……” 杨老师对猫咪尾巴能表达什么情绪并没有兴趣。 他只关心小狗的尾巴。 - 荣叶舟红着脸轻轻抚摸盒子里那几条油光水滑的……尾巴。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浴室里一直传来水声,刚才还没怎么在意,这会儿再听就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有些声音会显得存在感太强。 荣叶舟脸红了一会儿,开始挑选自己的尾巴。 其实他对杨渊始终是很没有底线的,细究起来,从一开始在曼谷,他竟然肯带着彼时完全称得上陌生人的杨渊回自己家里过夜,那已经算是完全失掉原则,一个人讨生活这么多年,哪里会再轻易相信另一个人到那种程度,也就只有杨渊…… 还有后来的一切。 暴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口不择言袒露最深处的内心,完全信赖对方以至于说走就走,就那样离开自己生活了许多年的旧地…… 无论什么事,只要杨渊开口,再怎么超出荣叶舟的接受范围,只要那人弯着眼睛哄两句,自己也就晕晕乎乎地答应了。 小狗本来就是这样,小狗永远都是这样。 满腔热情,全盘信任,这些本来就会毫无保留地送给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 杨渊刚从浴室出来时,一时间都没找到人。 房间里灯全关了,杨渊找到眼镜戴好以后才看见,小孩儿换了衣服,正套着件他自己的大t恤在床上玩手机,那件衣服原本也买大了,杨渊自己穿着都有些空荡,在荣叶舟身上就显得更加富余,杨渊走过去想抱抱他,走到一半看见床头放着瓶新拆开的油。 那是已经…… 荣叶舟不知在手机上看什么,这会儿已经飞速锁了屏,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昏黄的小夜灯。 “我们先……先这样。” 小孩凑上来搂他脖子,“这样也能看见的。” 其实杨渊已经看见了。 但他还是轻轻揽住小孩腰肢,沉声问:“看见什么?” “……尾巴。” 荣叶舟仰起脸吻他,“看看小狗的尾巴。” - 小狗尾巴很漂亮,杨渊特地千挑万选买的高仿真款式,摸上去真跟宠物店里那些毛乎乎的大狗没区别。 也有区别,区别在于……商品名称写的是——狐狸尾巴。 毛茸茸的一大条,圆滚滚的,肥硕得一只手都险些要握不住,仿真毛做得很好,滑溜溜油润润,不小心就要从掌心溜走,小孩脸红得厉害,又难掩期待,小声问杨渊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自己扭过头去看,“好看吗?……我觉得这条的颜色比较……呃……” “很好看。” 杨渊心已经软下去,甚至有点不忍心看孩子这样不知所措,心里暗自唾弃这实在有些过分,太超过了,生活还是太安逸,安逸到要去拓展这样的癖好…… 但美味已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先……先不要这个尾巴。” 杨渊吻他,把东西轻轻拿出,都是第一次用,不熟悉使用方式,唯恐弄伤了小孩儿,啵的一声,是尾巴脱落,那地方还未来得及收紧回原貌,便放了自己的进去。 尾巴…… 杨渊抓着尾巴,察觉到自己内心某处已经濒临失控,他想人倒是古怪,动物心思单纯,人却不行,明明被如此信任,被如此毫无底线地予取予求,正常该是高兴,该志得意满,然而他心里现下只有酸软,那是种被人牢牢承托住的安心,好像哪怕他不那么好,不是别人眼中的优秀尖子生,不是年轻有为的老师,哪怕他处处不好,缺点无数,可总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接纳他的所有。 “……你怎么……” 荣叶舟忽然摸到杨渊脸上的潮湿,起初还以为是汗水,片刻后反应过来,很讶然,“哥哥——” “没事。” 杨渊只是不停地吻他眼睛,迫使荣叶舟不再用那双清亮澄澈的眼对自己露出探寻目光,他竟然如此失态,一把年纪竟在做这种事上还会掉眼泪。 - 尾巴果然还有别的用处。 荣叶舟气恼地趴在床上哼哼,没料想尾巴之后还有这种节目,他早该想到杨渊这人根本不是懒洋洋大猞猁,从头到尾根本是狡猾老狐狸! 满肚子坏水。 “不然今天就这么……” 杨渊说这话时没有底气,自己把自己说笑,“算了,待会儿我抱你去洗澡。” 那些东西还在里面,被尾巴堵住,边缘处缓慢外溢,有浅浅水光。 小孩儿明知那里大概光景旖旎,这会儿已然破罐破摔,气哼哼只留给杨渊一道背影,尾巴被弄湿了不少,毛发打着绺,一段一段黏在一起,看着十分糟糕。 杨渊看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受自己仗着情人节名头这样欺负小孩,俯身将人抱去浴缸里泡澡。 “以后不用这东西了。” 杨渊把尾巴丢到一边,“就这一次,好孩子,别生哥哥的气。” 荣叶舟噘着嘴等人伺候,趴在浴缸边上时,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条可怜兮兮的尾巴上。 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接受。 总而言之,如果对方是杨渊,就好像什么都可以。 没面子也可以,难为情也可以,因为是哥哥,是世界上最爱最爱他的人,所以他也愿意把自己最柔软最柔软的肚子露给他,任由对方揉捏抚摸。 何况……他自己也喜欢小狗尾巴。 - 尾巴还真只用了那么一次,后面反倒是荣叶舟主动提起还想要试试,全被杨渊拒绝。 年纪大了心就软,他大荣叶舟十岁,年纪越长越觉得他们之间那种差距明显,四十岁和三十岁面临的人生又有许多不同,三十岁的荣叶舟仍然在兴致勃勃感受生活,而四十岁的杨渊则已经开始思考能否在百年之后在这世界上留下什么。 他想的不是名留青史,想留下的不过是独属于自己和荣叶舟的回忆。 思来想去,自己不过区区一个大学教师,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要追求意义,或许又只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 于是荣叶舟又发觉杨渊开始神神秘秘抱着电脑往外跑,问也不说,明明任何工作都可以在家里做,但杨渊偏要跑去办公室,还不许荣叶舟进。 小孩气得又要和他闹脾气,不允许他们之间有秘密,有嫌隙。 杨渊拿他没办法,只好透露只言片语:“是新的礼物,你乖一点,等我准备好再给你看。” ◇ 第111章 千年修得共枕眠 5月份,冯瑾结婚。 婚礼就在杨城本地办,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席间特别热闹。 冯秀艳与前夫离异,多年间不再有任何来往,因而女儿结婚也没有通知男方,单亲家庭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个人抚养女儿长大,这是该被人称赞的。 杨渊短暂顶替父亲位置,婚礼上和小姨一同牵着冯瑾,将女孩子的手放进丈夫手心,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从前是,今后也是。 荣叶舟在台子下面举着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多张照片。 操办婚礼毕竟辛苦,冯瑾高兴,上台多说了两句,把冯秀艳说得泪眼涟涟,母女俩抱头痛哭,冯秀岚上去安慰,结果没两句自己也开始掉眼泪,一家人哭作一团,杨渊没办法,只好上去开玩笑,松开家里两只大金毛,纵容它们上去捣乱。 后来冯瑾跟丈夫一桌桌敬酒,两人都喝得很多,被杨渊和荣叶舟扶进房间休息。 宴席过半,宾客吃的吃聊的聊,杨渊帮忙操持了大半天,也有些累了,于是拉着荣叶舟在角落休息,说点黏糊糊的小话。 正说着,总觉得有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杨渊抬眼四处望了望,在人群里看见一张非常特别的面孔。 亚洲人少有眉眼那么深的。 那是个看上去年纪和杨渊差不多的中年男性,个子很高,蓄长发,脸部线条极其硬朗,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线条优越,男性荷尔蒙极强,然而那人却有双狐狸似的吊梢眼。 隔得有点远,杨渊甚至觉得那人看上去像是有妆容,上下眼睑线条很黑,像是冯瑾画过眼线后的样子——不过那人也向他们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其实只是因为睫毛太浓,看似天然有妆一样。 第140章 真是个相貌很奇特的人,论长相很凶野,单看眼又觉得漂亮得有些女相。 男人客气地冲他伸出手:“杨老师?” “你是——?” 杨渊有些莫名。 “章大师!” 冯秀岚远远看见他们凑在一起,立刻快步走过来,“这是——这是给你妹妹结婚挑日子的师傅,正好他这两天也来杨城办事,我看正好赶上了,所以请他过来吃喜宴。” “哦,您好。” 杨渊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儿,又接着想到自己好像始终没跟荣叶舟核实出生日期,眼下怕母亲追问,便要拉着荣叶舟走,结果那男人却出口挽留:“杨老师,留步。” 冯秀岚冲那师傅挤挤眼睛,又特地背对着荣叶舟,用个仅有杨渊能看清的姿势,也冲儿子眨眨眼睛。 “……” 杨渊颇为无奈,只好跟着师傅往僻静地方走。 婚宴租的是酒楼整层,很多空房间给客人休息,杨渊领着荣叶舟,跟在章师傅后面进了个空房,有点啼笑皆非。 “你们别多想,冯阿姨特地嘱咐我想让看看她两个儿子姻缘,我恰好来杨城办事,所以就过来一趟。” 屋子里很静,杨渊明显觉得面前这男人面容好像与方才有些变化,可具体哪儿变了又说不出来,只频频跟对方四目相对,觉得那双眼睛实在过于特别,不像普通人的长相。 “放心,我不是骗子,没收一分钱。” 章师傅又笑,看看杨渊,又看看荣叶舟,神情里多了些柔软,“干这行讲究个缘分,我家老仙说很喜欢你,孩子,它想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荣叶舟完全在状况外,也不知道面前这人是什么来头,蒙头蒙脑地看杨渊:“这是——” “出马仙,听过吗。” 章师傅坦然地自我介绍,“当然,如果你们实在反感这些事儿,我也不硬说,今天你们家人结婚,是喜事,我只来添个彩头。” 杨渊倒无所谓反不反感,他只是不信这个,但荣叶舟在泰国长大,也许对这些事情会有好奇。 于是转过头去问:“你想听吗?” “是什么故事?” 荣叶舟盯着这男人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不是什么,就是个故事而已。” 章师傅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那我开始了。” - 那故事其实算不得什么精彩绝伦的故事,至少以杨渊博览群书的眼光来看,实在没什么新鲜。 可古怪的是,在章师傅娓娓道来的讲述中,他竟也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甚至晃觉有亲身经历过一次的错觉。 前尘往事,虚虚浮浮,真真假假。 千年修得共枕眠。 章师傅说:“从前,有个穷书生,他上京赶考许多次都落榜,直到年纪大了,他决心再考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都只能接受了。穷书生每一年进京路上总在一个荒郊破庙里歇脚,这一年也是一样,庙里有张破草席,他就在那儿过夜,自己还带了兜干粮。” 傍晚,穷书生就着山里冰凉的泉水啃烙饼吃,那些干粮其实他一个人吃都有些不够,但吃了两口,忽然有只小狗也跑进了这座破庙。 小狗就是乡村里最常见的那种家养土狗,黄色的毛,瘦骨嶙峋,穷书生吓了一跳,生怕这狗扑上来跟自己抢饭吃,饭被抢了倒还是小事,万一被狗咬伤,必定会影响他赶考。 然而穷书生多虑了,小狗只是规规矩矩蹲在他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吃饭。 穷书生一开始没有把自己的干粮分给狗吃,可眼见天色已晚,狗独自趴在破庙冰冷的地上,穷书生看着那团蜷缩的小狗,到底还是心软下来。 于是拿了半张饼,掰成小块,用山泉水泡软了给狗吃。 小狗吃得呼噜噜响,吃完以后对着穷书生摇尾巴。 入夜,竟然下起鹅毛大雪来。 穷书生出门能带的行李有限,书带得多,衣服就带得少,这场大雪下得突然,穷书生是被冻醒的,可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已经穿在身上,依然觉得十分寒冷,如果一整夜都这样下去,大概等到第二天就要被冻死了。 穷书生心如死灰,在破庙中已经残缺的观音像前拜了拜,求菩萨保佑。 而后,穷书生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菩萨带着只小黄狗向他飘来,小黄狗开口对他说话:“你给我饭吃,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也会救你一命。等你醒后,我应该已经死了,你可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否则走不出这座山,你吃了我以后,记得要把我的皮毛好生埋葬。” 穷书生在第二天清晨惊醒,发现那只小黄狗盘在自己胸口,已经冻僵了。 庙外,雪停了,但大雪封山,已经找不出下山的路。 穷书生没有吃掉小黄狗的尸体,他扔掉了一部分书和衣物,把小黄狗装在自己的背篓里下了山,中途几次迷路,干粮也慢慢吃完了,穷书生始终没有放弃,他背着小黄狗的尸体在山里转了很多天,终于在几乎快要饿死的时候找到了下山的路。 由于饥寒交迫,穷书生昏倒在自己遇到的第一户人家门口。 后来,这户人家救下穷书生,书生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黄狗的尸体葬在了不远处一棵百年古树下,之后他谢过救命恩人,继续上京赶考,结果高中状元,留在京中做官。 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朝中重臣,一生鞠躬尽瘁辅佐皇帝,晚年告老还乡,途径当年埋葬小黄狗的地方,小小坟包早已被岁月抚平,但他还是在那棵树下替小黄狗上了三炷香。 老书生晚年抱得一个小孙子,孩子和父母都不亲,唯独只和他这个爷爷亲,小孙子幼时最喜欢依偎在爷爷胸口睡觉。 老书生临终前,抱着小孙子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梦里他又回到那座破庙,变回那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胸口依偎着一只小黄狗,破庙外大雪纷飞,老书生梦见自己没能走下那座山,梦里,他和小黄狗一起冻死在破庙中,直到数年后,破庙因年久失修,在一场地震里轰然坍塌,将一人一狗的尸体永远埋葬在一起,除了他们彼此,再无人知晓他们曾存在过。 - 等杨渊回过神来时,章师傅已经走了。 这故事听得他神情恍惚,那么几分钟时间里好像真神游天外了一遭似的,活这么大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当下颇有些怀疑自己深信几十年的唯物主义究竟是否还那么坚挺。 然而等杨渊回头一看,竟看见荣叶舟满脸泪痕。 小孩好像格外沉浸于这个故事,哭得稀里哗啦难以自持,他茫然地抓着杨渊的手,不停喃喃自语:“我是……我是那只小狗吗?我是那只小狗……我好像看见了,好大的雪,那里很冷很冷……” “你不是。” 杨渊回抱住他,“你不是小狗,你就是你,你是荣叶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还是我的爱人,是宠物医生,你救了很多小动物,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哭……” 荣叶舟吸吸鼻子,忽然紧紧用力搂住了杨渊。 “你冷吗?那个时候……” “我从来都不冷。” 杨渊轻轻揉揉他头发,“学文学,就是以另一种方式和前人们对话,文字是思想的载体,透过那些文字,我可以触碰到那些伟大人物的灵魂……物质世界终究会泯灭的,但人的灵魂可以永垂不朽,只要人类与人类的灵魂能互相触碰,就永远不会孤独……思想可以化作文字,也可以化作其他的东西,你救过的每一只小猫小狗都是你思想的体现,所以……小舟,我从来都不冷,遇到你之后更加坚定了我原本的信念……” “……什么?” “一个人活着应该有理想。” 杨渊吻吻他鬓发,珍惜地擦去小孩眼下泪痕,“凡是理想,都伟大,小狗的理想是救人,小狗也伟大。” 【??作者有话说】 计划给章师傅也单开一本,出马仙攻和小狐狸受 很明显我是一个爱搞命中注定三生三世纠缠不休的俗人 ◇ 第112章 《看见》 婚礼后没多久,杨渊又连着参加了几场同事婚礼。 身边同龄人基本都已成家生子,唯独杨渊还状似单身,不了解情况的同事朋友们频频问起这事,从前杨渊总笑笑说不急。 但这一年杨渊忽然不再低调,从朋友圈背景换成两人自拍合影开始,他也慢慢不再只转发学院里那些公事公办的推文和各类信息,节假日会大方发布旅行度假九图,一半风景,一半是爱人。 荣叶舟是个很配合的被摄影对象,每每杨渊冲他举起手机,小孩就有点不好意思地露出牙齿,但仍站在原地任由爱人记录自己,有时他手里端着冰饮,有时抱着小动物,也有时什么都没做,望着远处景色沉思。 杨渊镜头下的荣叶舟与平常不同,添了几份沉静与神秘,偶尔面孔被夜色遮蔽,眼睛乌黑,歪着头靠在窗框上,显出一点悲悯神色。 第141章 某次旅行时,他们在民宿里偶遇一位摄影师,对方想给他们拍一组双人照,表示不收费,只会放在自己社交媒体账号上展示,也不做任何商业用途,杨渊问荣叶舟意见如何,荣叶舟点点头。 于是摄影师跟着他们一起在海拉尔草原上漫步。 天地广阔,穹庐又高又近,风吹草低见牛羊,游客很多,可草原却更大,好像无边无际般,可以容纳得下这世上所有的灵魂。 荣叶舟撒着欢儿在草原上奔跑,有当地人养的大狗热情扑向他,于是一人一狗开始玩追逐游戏,杨渊穿件黑棉麻衬衫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风很大,吹得衬衫向后狂飘,在奔跑的人和狗遭到阻力,终于再也跑不动了,于是瘫倒在草地上翻滚,大狗摇头甩尾跳来跳去,人也跟着踉跄在草地上奔涌。 杨渊走过去,冲着笑得上不来气的人伸出手,微微弯下腰。 摄影师就在此刻按下快门。 画面里,年长男人腰身被狂风勾勒出细薄身形,他俯身伸手时脸上有温柔笑意,一点夕阳光晕恰到好处打在他身上;而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孩笑得眉眼弯弯,刘海被风吹得背过去,额头饱满光洁,他也冲面前的人伸出手。 两人的两只手之间,庞大又毛茸茸的伯恩山歪着脑袋,乌黑眼珠纯粹明亮,吐出红润舌头。 摄影师将这张照片取名为《看见》。 - 海拉尔之后,他们又去了一次曼谷。 说来也巧,这是一趟完全随心起意的行程,彼时杨渊正在给自己研究生的中期论文写修改意见,荣叶舟趴在他旁边玩手机,刷到曼谷旅行攻略,发觉这么多年来曼谷似乎变化极大,许多原本熟悉的地方都快要认不出了。 于是随口问杨渊还想不想去。 杨渊边读论文边伸手揉他头发,说只要你能请假,我随时都陪你走。 于是查机票,订酒店,一个晚上就安排好了所有行程。 飞往曼谷的飞机起飞时,人被巨大惯性按在椅背上,荣叶舟紧紧牵着杨渊的手,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 这一年他28岁了,马上要过29岁的生日。 不知不觉,他也已经到了当年杨渊千里迢迢赶来曼谷带他走的年纪,而已经38岁的杨老师现如今事业有成,桃李满蹊,成了a师大一块活招牌。 荣叶舟曾问过他如今是否成为了从前的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杨渊思索片刻,笑答:“在工作上的这一部分,应该是的。” “那其他部分呢?” “其他部分还有待努力。” - 临行前赶上每年研究生入学选导师,荣叶舟每年这个环节上都乱吃飞醋,挂在杨渊身上跟着一起查看学生简历。 杨渊由着他,很耐心地一个个点开附件查看,有觉得合适的就下载下来,最后再做挑选。 文学院毕竟还是女多男少,荣叶舟只对男生简历很敏感,有时候看见二寸照片上那张陌生面孔过于年轻帅气,就会一个人噘着嘴跑走,蹲在落地窗边生闷气。 毕竟他现如今也不再是十八岁的青春男大了,保养得再好,终究跟真正的十八岁有差距。 没办法,杨老师口碑实在太好,个人魅力又太强,在学校里众星捧月,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动都愿意找他去撑撑门面,学生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最近甚至连本科生必修课都有外校考进来的硕博为了看杨渊一眼,三五结伴跑去蹭课。 荣叶舟鼻子都气歪了,可又不能真去干预杨渊选学生,只能眼不见为净。 那边杨渊草草浏览过一遍简历,下了几份比较合适的作备选,笑着起身去窗边哄人。 “我们荣医生怎么又不高兴了。” 杨渊也跟着他坐下来,长腿伸出去,把人轻轻松松圈在自己怀里,“嗯?说说,因为什么不高兴。” “小南哥之前跟我说,想在杨城再开一家分店。” 荣叶舟却没回答他,自己另起了一个话题:“他问我想不想当副院长,我当时说不想。” 虽说只是个宠物医院的副院长,但挂着职,肯定多少要处理一些杂事,荣叶舟只想做纯粹的医生,并不擅长做行政那些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因而一开始回绝了。 “但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副院长工资应该挺高的。” 荣叶舟窝在杨渊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味儿,又觉得有点心神荡漾,“我多赚点钱,存够咱们一家人的养老费用,你就可以退休了。” “……你很希望我早点退休吗?” “对啊。” 荣叶舟把脑袋枕在杨渊锁骨上,舒服地蹭了两下,“退休了看谁还能找借口整天缠着你,你是我的。” “我离退休年纪正经还有很多年。” 杨渊忍不住笑,边笑边揉他头发,“你也太高看我了,哪个学生愿意天天见导师的,我缠着他们还差不多,是我要求太高,他们私下里经常说我的。” “要求高还不好?身在福中不知福。”荣叶舟显然没被安慰到,噘着嘴冷哼一声。 杨渊无奈地亲亲他眼尾,“这么大了还喜欢吃醋,你是不是长不大?”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永远做小孩。” 小孩一本正经地抬眼质问他:“怎么,杨老师说话不算数,还是说完后悔了?毕竟我不是小孩了,但你每年都有新的小孩收进门,嫌弃我了是吗?” “不敢,小狗打人咬人都太疼,惹急了要收拾我的。” 杨渊状似害怕地摇了摇头,“我们小狗脾气大,我得顺着哄才行。” 说着,屈起手指刮了刮荣叶舟鼻梁。 动作太熟稔又太顺手,亲昵得自然而然,可这么多年荣叶舟始终受不了杨渊这样懒洋洋又平心静气地哄自己,心尖跟着又酥又麻,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 他回身勾着杨渊脖子,黏黏糊糊地凑上去讨吻,“我哪有脾气大啊……” “我又没说是你,我说小狗呢。” 杨渊在接吻间隙里还在故意逗他,“唔……怎么还对号入座?” “不是我还有谁。” 荣叶舟跪坐起身,抬腿就往杨渊腰上跨,“谁同意你养别的小狗了。” “真会冤枉人,我养什么小狗了,哪儿呢?” “这儿呢,只有我,就我一个。” 荣叶舟急切地吻他,呼吸都跟着快起来,杨渊仰起头任由他在自己脖子上作乱,也不去想明天上课又要被人看见这些伤风败俗的印子,只由着小孩胡闹。 闹了一阵,又想起即将到来的曼谷之行,荣叶舟坐在杨渊大腿上,轻轻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喜欢我?” “什么时候?” 杨渊看看他,“大概……是第一次看见你在拳台上被人打的时候。” “为什么?” “我发现自己很心疼你。” 杨渊吻吻他指骨,许多年过去了,虽然荣叶舟早已不再打拳,但变形的指骨却依然维持着原貌,那些骨头如今被更漂亮的皮肉包裹住,不再如过往那样触目惊心,可仍旧存在着。 “你前面不是还有一组选手吗?我看他们对打时,心里感到很悲哀,觉得21世纪的今天不该还有人类为了讨生活去做这样的事情,人类文明允许这样的暴力存在吗?那时候我想了很多,大概是一些很宏观的议题,譬如人类历史上的种种奴役;泰国这个地方由来已久的政治制度与沉疴;或是这样被资本和金钱物化的生活到底要将要持续多久……类似这些想法,还在想是否能以此为题做一些研究。” “直到我看见你上去,被那个很矮的泰国人一拳打飞出去,摔在围栏上。” 杨渊垂头吻荣叶舟锁骨,以此遮掩自己湿润的眼眶,“于是我想,去他妈的人类历史吧,我要带你回家。” - 落地曼谷,天气炎热,空气里飘满香料与水果混合的味道。 普鲁斯特效应在此刻发挥出巨大作用,杨渊几乎立刻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多年前那个混乱、脏污、暴力而失序的拳场,他下意识握紧荣叶舟的手,有一瞬间轻轻皱起眉头。 周围有小孩子疯跑而过,撞到杨渊,他下意识去看,而后转头,与荣叶舟四目相对。 小孩已身姿挺拔,不再是拳台上那条任人宰割的病鱼,机场外摊贩在卖切好的水果,吆喝声将他们二人包裹起来,杨渊凝视着荣叶舟的眼睛。 “要不要吃菠萝棒冰?” 荣叶舟眼睛湿润而明亮,“哥哥请我吃,好不好?” 他们走过曾经走过的所有景色。 烈日下的大象与小象,冷气开很足的海洋馆,凤凰木仍旧遮天蔽日,火红花朵生机勃勃,荣叶舟带他再一次潜入雨林,寻找那所隐蔽的木屋。 好多年过去了,木屋年久失修,无人维护,木头已经腐烂得摇摇欲坠,角落里长出大片大片蘑菇从,荣叶舟好似化身重回海洋的鱼,钻进茂密植物里摘花折草,杨渊站在木屋旁边,闭上眼,轻轻呼吸雨林里潮湿密集的空气。 第142章 许多年前南法寺的钟声重又在耳边响起,老和尚弯着腰洒扫院落,问他:“我刚才讲,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如何出得此人,你有答案没有?” 二十几岁的杨渊没有答案,但三十几岁的杨渊却有了。 如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会在今晚过零点后发出,想看的可以蹲蹲! ◇ 第113章 有哥哥的独木舟 傍晚在同一家酒店入住,酒店房间内陈设还是如常。 荣叶舟洗过澡,站在落地窗前喝果汁,想起第一次住进这样的房间里时那种无措和忐忑,岁月时而奔腾时而迟缓,人生就在这样起起落落之中不断向前,如今回头望,从前那些以为会伴随自己一生的痛苦,已不知何时消散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 但荣叶舟仍能清晰忆起过往岁月里‘甘甜’的那一部分,譬如雨林里已经腐烂的木屋、用嘴巴接住的雨水、第一次凭借自身力量拿到的拳赛奖金。 灰霾已经尽数散去,留下的只有灿烂日光。 杨渊从身后把他搂在怀里,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假如从来没有遇见你的话,我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也已经有稳定工作,安定下来了。” 杨渊亲亲他耳朵,“我始终相信你靠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没有我,你也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没遇见我大概也不会损失什么……但如果我没有遇见你的话,大概会损失很多。” “比如?” “比如现在也许已经变成一个庸俗的平凡中年男性,爱追忆往昔,爱说教,失去自我,也失去理想。” 杨渊垂眸幻想了一会儿那样的生活,感到有些难以忍受,叹着气摇摇头:“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我被你拯救了。” 荣叶舟感到这话很郑重,但不是很理解,杨渊在他心里始终有光环,哪怕如今已经对彼此那么了解,可每一天、每一次他到a师大校园里接杨渊下班时,眼睛里看到的永远都是那台老旧手机中,画质模糊的、器宇轩昂的少年杨渊。 穿白衬衫的,面孔英俊而神色温柔的、25岁的少年杨渊。 他一切幻梦和贪恋的源头,至此繁衍出足可以充满整个身体的蓬勃欲望,那些欲望无关情色,而只是某种生命根源的种子所散发出的诱人气息,那种气息让他得以战胜病痛与磨难,一直往前走,直到命运眷顾的那一天。 “其实是我要说谢谢你,小舟,你让我从一个现实主义者变回了曾经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 荣叶舟有些困惑地望向他,“我以为你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好老师。” “那是我理想的一部分。” 杨渊轻轻摸了摸荣叶舟的头发,说:“我曾经的理想主义……就是不认命,曾经我差一点就任命了。” “不认命?” “古希腊人认为命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即使是神明也要受命运驱使,和人类一样,命运叫你遭受苦难,你就要在苦难里挣扎求生,没有转圜余地。” 杨渊的声音醇醇,静静流淌在夜色里,“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不认命。如果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它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倘若它给我好的,我不满足,因为我相信自己配得到更好的;倘若它给我坏的,我更要反抗,因为我相信自己值得拥有好的。” 荣叶舟只是喃喃重复:“不认命……” “如果只是被动接受命运降临——无论好坏,那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动物没得选,它们没走到进化出智慧这一步,可我是一个有智慧有思想的人,所以我不接受,我不认命,我始终抱有理想,我知道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但我能改变自己。” 杨渊静静地注视他:“而我自己,终究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历史绝不是仅由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伟人所书写的,我更认为他们是人类在某些方面的代表,一种典型,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数不清的你我,我们自己就是书写者,所以永远不要失去理想,不要放弃自己可以书写历史的权利。” “有点听不懂……” 荣叶舟笑了笑,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窝在杨渊怀里,片刻后张口咬他的手腕。 “又咬人?” “我们是历史的一部分……那我是你的个人历史当中的一部分吗?” “什么?”杨渊没反应过来。 荣叶舟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我想成为你的一部分。” “……当然,你当然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而且早就是了。” 杨渊吻他嘴唇,“谁也不能把你从我的个人历史里剔除,连我自己也不能。” 夜色模糊暧昧。 杨渊口腔里有清新的菠萝牙膏味道,荣叶舟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感到很想流泪。 “杨渊,哥哥……我好爱你。” “谢谢你爱我,宝贝,我也爱你。” - 隔日,荣叶舟睁眼时,看见床头上放着本书。 起初他没在意,杨渊在家里也常常在床头放很多书,还以为是带了什么书出来读,然而撑着床铺坐起身时,忽然瞄到封面上的作者信息。 《行舟》 作者——杨渊 荣叶舟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书不厚,大概就是一本短篇小说的长度,封皮是绘本风格的图画,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在雨林中奔跑的身影,小男孩身体两侧都是高大又长相奇异的植物和花卉,他像是被那些植物层层包裹起来似的,而在最前方,隐约看见河岸边一条小小的独木舟。 荣叶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猜到什么,拿过书,翻开封面。 作者简介那一栏信息十分简略,只写作者是a师大现任硕士生导师,外国文学资深学者,照片是杨渊饭卡上那张二寸证件照。 再翻,扉页上有话。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送给我的小舟,祝你永远勇敢。】 荣叶舟像是傻了似的,不敢再往下翻。 房间里静悄悄的,杨渊不在,荣叶舟捧着书下床,在屋子里反复兜了两圈,忽然意识到,这天是他的生日,29岁生日。 于是先前的一切也就串了起来。 怪不得杨渊忽然总喜欢抱着电脑往外跑,大概那时候就在写这本书,荣叶舟记得他们来泰国之前杨渊还出了几次短差,大概是去跟出版社聊相关事宜,封面的画风看着眼熟,没猜错的话……是出自杨渊去做纹身那家店的那位女孩子. 荣叶舟跑去洗漱,刷牙时还因力气太大,吐出几团混着血丝的牙膏沫,他很郑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到沙发上,再郑重地翻开第一页。 - 故事很短,只有几万字,讲一个叫‘树’的男人在旅途中误入一片原始丛林,差一点被里面的虫蚊鼠蚁当做血包吸干,就在树发现自己又被不知名蚊虫叮咬后,整条右腿都麻得失去知觉时,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救了他。 【这从天而降的孩子虽然满头满脸都是泥土,一双眼却亮得像精灵。】 这孩子不会说话,用手语比划了半天,树于是明白,他是说可以带自己走出这片丛林。 他们一前一后,共同踏上旅程。 树因厌倦现实生活而开始了一场旅行,而在这片雨林中,他重新发现世界上仍有许多美好,精灵般的孩子教他吸吮花蜜,用巨大的叶子舀泉水喝,夜里,他们并肩坐在树干上,抬头看星星。 【树接过孩子编织的花环戴在头上,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人类早该从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逃跑,逃回生命最初被孕育的地方,而人类原本的样貌,正是眼前这孩子的模样。】 【地球上唯一进化出智慧的生物种群,有狡黠又可爱的眼睛。】 几天后,树在孩子的帮助下走出原始丛林,然而面对河岸边那条窄小的独木舟,树的内心却萌生退意。他对孩子招手,想要带这孩子一同离开,可孩子却后退两步,转身跑回了丛林。 树非常犹豫,他虽讨厌现实,但却仍对自己那间小公寓感到留恋,可与此同时,他也舍不得离开那个精灵一样的孩子。 【岛屿和陆地本不相容,岛是逃离了陆地的鸟。树独自在河岸边度过了几个夜晚,忽然意识到,他如今也已成为逃离了陆地的孤鸟,已无法再于钢铁城市中生存,那里会让他如岸上之鱼,缓慢而痛苦地窒息。】 【树将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对着黑洞洞的丛林大喊:“喂,你还在吗?”】 树喊了很久,就在他快要放弃时,那孩子捧着一兜不知名水果,从树林里慢慢走了出来。 树对孩子说,自己想要留下来,孩子却只是静静地望向他,抿着嘴不说话,树着急地对他解释,说了很多话,孩子只是摇摇头,递给他水果,推他上那条独木舟。 两人在河岸边推搡拉扯,却不料天空忽然阴云密布,海浪从遥远天际翻涌而来,爆裂的狂风夹杂着子弹般的雨水将他们淹没,就在树和孩子狼狈寻找庇护时,整个小岛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而后岛中央猛然喷溅出数十米高的火山岩,飞鸟哀鸣,走兽四散奔逃,小岛眨眼间四分五裂,熊熊烈焰腾空而起。 第143章 树一把抱起孩子,跳上那条独木舟。 他们拼命划水,将碎裂的岛屿甩在身后。 树在空隙间回头望,看见来不及逃走的兽类沉入茫茫海面,海啸如翻折的天幕,吞没一切。 而他们是整座岛屿上唯二逃生的两条生命。 自此以后,唯有彼此相伴。 - 荣叶舟读完最后一页,时间已至中午。 他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印刷铅字,似乎能够透过那些文字,触碰到独属于杨渊的体温和气息。 门外有脚步声。 片刻后,杨渊刷卡进门,手里提着两杯冰饮,荣叶舟抬头望过去,竟看见杨渊脸上有害羞神色。 “你去哪了?” 荣叶舟立刻跑过去,手里还抓着那本书。 “就……出去走走。” 杨渊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那本书,“看完了?本来是……打算送给你做30岁生日礼物,觉得比较有意义一点,但没想到写完后出版很顺利,而且我自己也有点忍不住,想拿着它到你面前邀功,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没出息……发文章的时候也没有这种心情。” 小孩好像看穿他心思,笑嘻嘻地问:“为什么会没出息呀?” 杨渊捏他脸颊,“明知故问。” 过了会儿,还是补充道:“觉得自己做这种事情还是太……矫情了,念本科时明明我最讨厌那些动不动给情人写诗的酸文人,心想有这种精力怎么不去写些更有意义的东西,结果到头来,自己也变成酸文人,还美滋滋觉得自己很厉害。” “哥哥就是很厉害。” 荣叶舟踮脚和他蹭鼻尖,“我很喜欢这份生日礼物,特别特别喜欢,谢谢哥哥。” “小岛沉没的时候……会觉得不舍吗?” “会,但也只是不舍而已。” 荣叶舟晶亮的眼睛望向杨渊,里面藏着一千颗星星,“有比小岛更好的地方等着我,那就是有哥哥的独木舟。”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评论,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