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1章 [gl百合] 《驸马自白书gl》作者:kokaku【完结+番外】 简介: 范评一生坎坷,身如浮萍,以为这辈子只求个平安就好,却阴差阳错娶了柔嘉公主,还对公主动了心。 但公主却要赐死她,范评心灰意冷自尽天牢,再醒来竟是四年后,她成了大长公主府的婢女,而府主人正是她相处七年的妻子,柔嘉公主。 范评一心想要离开,可公主偏偏不肯放过她,范评很想问一问,公主是不是没有心的。 她全然不知道那是个误会,也不知道公主为了救她如何伤情毁身。 等到范评终于被允许离开,听闻公主在宫中遇险,自己又恨又气,说着不要去管却又马不停蹄的跑回来,在宫门外等了一夜。 这一回,公主拉住她的手道:“范评,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没有逼你。” 范评咬牙切齿:“……对,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 冷淡腹黑傲娇公主x温柔自负小气鬼驸马 阅读指南: 1、女扮男装是插叙,现在时为婢女 2、驸马是受,he,1v1 3、第一人称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重生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主角:范评,公主 一句话简介:赐死驸马后公主火葬场了 立意:纵使身如浮萍,常怀不屈之心 第1章 复生 那约莫是清明,天上细雨纷纷,及自我从后厨井中被捞起,已过去两日。 其时井水冰凉彻骨,令我几乎窒息,待被人拖放在泥地上,不由狠狠咳了起来。 但想来是我太过虚弱,当夜风寒入体,发起了烧,冷热也无法分清,因此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世。 我应当是已经死在天牢之中,为何却会在井中被打捞起,又疑惑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从投缳改作了跳井,难道是有人太过恨我,将我扔进了井中? 于是我便又将从前认识的人一一细想过去,能够将我从天牢带出又扔进井中的,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我竟不知道,她厌弃我到那样的地步。 但很快,我却发现,我并不是先前的我。 照顾我的年轻女子唤作桃桃,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稚嫩,我仔细寻摸着记忆,是没有见过她的,但她却叫我:“评儿。” 我嘶哑着嗓子想问些什么,她却红肿着眼强行给我灌了一勺药,我一不留神,被呛出了泪。 桃桃由此哭了起来:“评儿,你怎么能寻死呢,就算你父兄不是什么好人,可咱们在大主府里这些时日,关系这般好,你心里有苦闷之处,同我说就是了,再不行,同吴家令说,她那样好的人,定会同情你的遭遇,我娘说,求死是懦妇才会做的事情,你简直太可恶了!” 我登时有些羞赧,为的是她那句求死是懦妇才会做的事情,而我不久前才投了缳,可转念一想,不会有人唤我“评儿”,她喊的又是谁? 心一时间跳如擂鼓,于是挣扎着起身,问:“能否借一面镜子与我?” 桃桃一愣,止住了哭声,又狠狠在我肩上拍了一掌:“有什么可看的,虚得像个白面鬼一样,当心吓死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笑,算做安抚她:“不妨事,就想看一看。” 桃桃撅了嘴,颇有些不满,却还是去一旁小桌案的匣子里取了一面铜镜给我。 镜中之人是个年轻的女子,应当十八、九岁的年纪,苍白憔悴,嘴唇发紫开裂,眼窝深陷,隐约能看见几分清丽,但正如桃桃所言,冷不丁一看,确实能吓死自己。 那并不是我的样貌。 我迅速理清了这颇显荒唐的关系,想必我的确已经死了,而现在约莫是一缕魂魄附身在了这名女子的身上,只是不知道这名女子的魂魄又在何处。 桃桃看我愣神,一皱眉,劈手夺过我手中的镜子,埋怨道:“让你不要看吧,那样爱美的一个人,偏要看自己这副鬼模样,你可不要半夜又哭起来,我不会哄你的!” 我望她一眼,不由轻笑了笑,好在比起我,这名女子仍有关心爱护她的人。 “你……”我装作懵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做什么名字?” 桃桃瞪大了眼睛,扑上床榻在我额上反复摸探,碎碎念叨:“该不会烧糊涂了吧,怎么回事?” 我依旧疑惑看她。 桃桃泄气,指了指自己:“我叫桃桃,桃花的桃,没有姓氏,是个孤女。” 她又指了指我:“你叫张萍儿,江萍的萍,你有一个爹,还有一个哥哥,但他们都不是好人,你不喜欢他们,他们总是管你要钱,三天前他们来找你不知说了什么话,你就……” 她似不想挑起我伤心事,却又愤慨于那对父子对张萍儿所作的劣行,便捧住我的脸劝道:“你不能再伤害自己了,你现在烧糊涂了,不记得他们没有关系,最好将他们统统忘掉,也不许见他们,记住了没有?” 感叹于方才借尸还魂,就有人这样为我担忧,忍不住心头一暖,眨眨眼回应她好意:“记住了。” 桃桃颇为满意,喂我喝完药,又将我按回榻上,道:“我待会儿去找吴家令,叫李医师再来给你瞧瞧,我先前也听人说过,烧糊涂了不记得人是大事,弄不好就成了傻子,你可不能成傻子,好好休息,知不知道?” 我颌首郑重回答:“知道。” 由此她心满意足地离开,而我只看着这简朴的陋屋,有些恍惚。 借尸还魂一说,实在离奇,即便说出去,恐怕也没有人信。 仔细揣摩半晌,决定装傻,这本是我的长处。 屋外雨似乎急了一些,过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我睁开眼,问:“桃桃?” 但并不是,是一个仆从模样的男子,年纪不大,身量消瘦,面颊凹陷,看起来倒是比我更像病人。 “何事?”我心中略有不安,总觉得这人似心怀不轨。 那仆从紧紧抿着唇,话也不说,竟将我从被褥当中拖了出来,并不由分说将我往门外拉,我挣扎间只得扯过一件外衣披上。 屋外正下着雨,漫天灰蒙之色,院中并无一人,他将我一路拖着走,连把伞也不打,令我心下更加不安。 他虽看起来消瘦,力气却很大,我无法挣脱,只觉得病气上来,头晕目眩,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但却不敢就此昏过去。 不仅为我,也怕此人对这身子原主人有不良企图。 很快,他将我扯到了一扇偏门处,我心中警铃大作,他要将我送出府?! 我忙挣扎起来,但这身子此刻正是大病之时,全然没有半分力气,他将偏门打开半分,我窥见门外站了两个男人,一老一少,粗布衣裳,佝身掩面,局促而紧张。 他二人伸头从门缝往我这望了望,终于有了笑意,那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兜,往仆从跟前递去。 仆从接过那布兜,颠了颠,转头望我一眼,大力将我拉过,欲将我送出门外。 我终于意识到,那两人恐怕就是张萍儿的父兄,这仆从拿了两人好处,要趁病将张萍儿送出去。 如此鬼祟行事,其后必有更龌龊之行,若此时被送走,以我如今的病体,当真是羊入虎口了。 思及此,我立刻放弃了与那仆从抵抗,那仆从本是大力拉扯着我,如今我陡然一卸力,他果然也松了几分力道,借此我趁机低头在他腕上狠狠一咬,他吃痛松手,我忙死命地跑开。 身后传来那三人的怒骂,我却半分也不敢停。 桃桃说过,此乃大长公主府,我虽不记得当今究竟是哪一位大长公主,但皇室府邸皆有其形制规矩,我以以往经验,一路东绕西躲,终于跌跌撞撞跑到了人多之处。 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正好撞上了清明祭祖回府的大长公主玉驾。 仪仗浩浩荡荡,威严万分。 还未等我反应,立刻就有两名侍卫将我扣压在地上,我俯首不敢发声,冲撞大长公主,稍不留神,便有大祸。 少顷,听一女子声起,问道:“你是谁?” 我俯首回答:“奴张萍儿,因被奸人所掳,惊恐之下,冲撞大主,请大主恕罪!” 那女子又问:“既在大主府中,哪里来的奸人,又为何要掳你?” 我道:“是奴父兄,联同府中奴仆,要趁病气将奴送出府中,奴不从,惊慌之下才跑来此处。” 那女子沉默片刻,令我抬起头来,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恭顺可怜,好博取同情,可抬首望见那张脸,却登时失语。 汀兰,柔嘉公主的贴身侍女,我们曾见过。 第2章 卖身 我叫做骘奴,这并非我的大名,而是阿娘给我取的小字,我因为喜欢,便总想令人这样叫我,显得亲近些,但自入京后,也就只有两个人这样叫过我。 也人叫我景议,那是我的表字,又或者不礼貌些,叫我范评。 第2章 但大多数人敬称我为驸马,范驸马。 我不甚在意,但总觉得有些心虚,因我不是男子,却偏偏娶了柔嘉公主,成了个女驸马。 但这个驸马,并不是我想要当的,只是阴差阳错,令我与公主不得不做了那样久的假夫妻,也算是相敬如宾,礼尚往来。 # 承安十七年,范府后院里有两个侍女闹事,与总管在主母跟前争执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 当时我与公主正在院中,听得响动,也过去凑了热闹。 那两个侍女一个叫做三斤,个子娇小,脾气却很大,且骂起架来颇有几分文采,像是读过书的;另一个叫做熊娘,生得比男子还要高大,却一直低着头,唯唯诺诺。 三斤与总管一昧争吵,你来我往,互不服输。 但我晓得,三斤大抵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那总管是主母从母家带来的亲侍,已许多年了,连我那位尚书父亲也需给几分薄面的人。 而主母是个严肃且很讲体面排场的人,最好是家中安安稳稳什么事也不要发生,什么也不要改变,我与公主去瞧热闹,反而叫她拉不下脸面,有意要严惩那两名侍女。 我虽明面上是范府长子,但不甚受宠,内眷之事,我也无从置喙,想着瞧一眼,也就走了。 公主却不然,她问:“为何不让那人把话说清楚呢,我瞧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不像是会随意污人之辈,既掌管家中,还是以公正服众为最佳,大家以为如何?” 我少有见公主如此强势的时候,主母当时也有些怔愣,那总管几次欲给自己辩解,都在主母眼神制止下作罢。 无论如何,公主到底是天子女儿,哪怕并不受宠,也不是主母能够随意搪塞的,更不要说公主与范府,还有另外的牵连。 主母于是对三斤道:“你有何证据,可证明江总管克扣熊娘月钱?” 三斤面色坚毅,眼中熠熠闪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沓芭蕉叶裁成的书册递上:“大家过目,奴跟熊娘的月钱都明明白白记载在上头。” 主母狐疑一个侍女竟然识字,接过芭蕉叶账本看了两页,问江总管:“熊娘月钱确实有缩减,你当真扣下了?” 江总管忙道:“大家明鉴,之所以会扣下月钱,是因这熊娘比府中寻常男子吃得还要多,府中与她同食仆婢皆来抱怨,说与她同食,往往只得六分饱,但她不过负责府中洒扫,手脚也并不伶俐,只空有些力气,工不抵俸,这才扣去,且扣去的工钱都用作了她的口食,并没有挪作私用。” 府中仆婢膳食,皆有规定,江总管此举,并无大错处。 主母便道:“既在府中做事,断没有叫人挨饿的道理,日后这份月钱还是给她,不必克扣,我家并非薄吝之府。” 江总管忙道是,三斤却又道:“请大家再往后翻阅。” 主母不解,公主却不知何时走到了主母身旁,颇为好奇地再翻了几页,抬首问:“你倒是事无巨细,难道早知道他会如此推脱?” 三斤立刻跪下,俯首答道:“回公主,奴的阿娘曾说过,做人理当清清白白,不该要的不能要,不该少的不可少,凡是江总管扣下的,奴全记着了,没有半句虚言。” 主母此时脸色已不大好,公主就在身旁看着她,面色淡淡,如她一贯平静无澜的模样。 “江总管,”主母终于开口,却将后几页悉数撕下,将剩下的交给了江总管,“拿着这账簿,去库房一一比对,将欠她二人的月钱补上。” 江总管不知芭蕉账本上记了什么,但他是亲侍,明白主母发话,断没有反驳的机会,只好惶恐接过账簿。 三斤虽与江总管吵过,却很懂得分寸,不再强言,道了一句多谢江总管,又拉过熊娘的袖子,跪谢了主母与公主,甚至是我,也得了她一句宽悯。 等三人离去,便听公主问:“我阁中缺两个侍女,大家不若将这两人调来我阁中,如何?” 主母颇为疑惑:“那三斤也就算了,是个伶俐的,为何连熊娘也要?” 公主道:“我阁中花景多,仆从虽有力气,但粗犷鲁莽,熊娘看起来倒是心细力大,属爱花之人。” 我不知公主究竟怎样看出熊娘爱花,但许久之后惊觉,公主慧眼如炬,从未错过。 两日后,三斤与熊娘搬入公主的留春阁,公主替她们更名,三斤改作汀兰,熊娘改作葳蕤。 岸芷汀兰,葳蕤而生。 正如她阁中所植养的百花,正如公主其人,自有傲骨,不屈于风霜。 就像如今,我跪伏在地,看眼前娇小女子一身青色宫廷女官装束,言辞肃然,一如当初正言范府讨要银钱的侍女,显露出威威气势,只觉得理所应当。 我从未问过公主,汀兰当初在芭蕉制成的账簿上写了什么,让她能够毫不犹疑地将二人收为侍女。 但我大约也能够猜得出,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前事飘然而过,汀兰似乎也觉察到我的目光,狐疑问:“你认得我?” 我忙道:“奴为外院侍女,不认得。” 汀兰若有所思,却并未纠缠,只是走向公主车辇,隔着仪仗与侍卫,我只能够看见汀兰掀开车帘的背影。 那里头坐着的是当朝大长公主,我过去的……妻子。 很快,我被人押往偏院,由汀兰派人去寻了吴家令,并叫两个侍卫将张萍儿父兄和那名收了好处欲将我送出府邸的人一齐捉了来,同来的还有桃桃与李医师。 这样的小事,远闹不到公主跟前,也不会由汀兰来审问。 吴家令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体态端庄肃穆,颇为面善,但公主用人,往往不可根据表面判断。 不在屋内审我们,怕也是在敲打我们。 果然,吴家令径直向我道:“我念你尚在病中,暂且先不罚你,但冲撞大主玉驾,此为大过,不可不训,待痊愈之后,再来领罚。” 我自然不能说不是,于是跪拜谢过。 吴家令这才将目光落在张氏父子身上,语气凌然:“我听闻前几日你父子二人便来过大主府,我因张萍儿与大主府并未订卖身之契,放你二人入府,但此后张萍儿投井,险些丧命,今日又来府上抢人,若报官府,治个窥探大主府之罪也并无不可,只是大主仁善,言明既是私事,便在府中解决,才叫你们免受牢狱之灾,你二人最好如实供述,不可辜负大主一片好心。” 张氏父子面面相觑,神色惶恐,须臾张父率先叩首道:“谢大主大恩大德,吴吴家令您仁心善意,草民妻子早逝,只留下一双儿女,草民只不过是想为萍儿将来有个依靠,才给她找了个夫家,那人家是极好的,在户部员外郎家做事,是个老实人,可她非要说什么自己有了心上人,不肯跟我们回去,这才闹起来了,吴家令明察呀!” 心上人,逼婚,这可有些棘手了,也不晓得是否有这个人,我悄悄看一眼桃桃,桃桃亦是满面惊讶地望着我。 看来张萍儿与桃桃并未提及过此事,既然如此,那范评就权当没有这回事儿了。 吴家令向我望来,似有不忍:“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并非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如此轻易就求死,岂不是叫亲人伤心?” 张氏父子连连点头,望着我垂下,似要落下泪来。 张父道:“我们知她生了病,便想来见见她,想来是府上仆从误会了,才将她拽了出来。” 那个拽我出府的仆从立刻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奴知罪!” 看这三人,应当是在我冲撞公主车驾的时候就串好了说辞,当时院中无人,倘若让他们就这样遮掩搪塞过去,难保没有下一次。 我跪在地上仔细思考片刻,深觉还是早些与他们切割才好。 正好细雨未停,我登时扑在地上狠狠哭了起来,并趁机用袖子在眼角用力擦至刺疼,好让自己显得委屈可怜些。 众人始料未及,我感受到有一人伸手将我扶起,担忧地喊我:“萍儿!”又怯怯向一旁人道:“吴家令别信,萍儿,他们父子两个才不希望萍儿好!” 好桃桃,萍儿幸甚有你。 我娘曾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感情,第二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面子,可我对此深有感悟时,已是在投缳自尽之后。 “家令要给我做主啊!萍儿哪有什么心上人,萍儿在家中,吃不饱穿不暖,日日受他们欺辱,好不容易在大主府上寻了个活儿,有一份月钱,却还要被他们收缴去,或是赌博,或是买醉,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上一回来,他们又想将我所有积蓄全部拿走,并说将来我总要嫁人,这钱不如留着给哥哥娶妻,也好延续张家的香火……” 这里头的话,多是我学舌,装模作样,但上一辈子却是也见过不少良家女子哭诉自己父亲卖女求荣,触类旁通,也不算胡诌。 “可恶!”桃桃怒道,指着张氏父子骂道,“你们怎能这样逼迫她!你们简直没有良心!” 第3章 张氏父子似乎想要反驳,我立即哀嚎一声,挣扎着往廊下柱子上去:“我此身如浮萍,无所依仗,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求得三餐饱食,一夜安睡,却不想父兄并不这样想,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桃桃见状,忙抱紧我的腰,拦住我的行动,几乎要哭出来:“吴家令,您瞧呀,他们欺人太甚啦!不能让萍儿跟他们走!” 这场闹剧演到这里,吴家令想必也已经看出来我的本意,她蹙眉道:“张萍儿,你并无卖身契在大主府中,即使你父兄要来提你,大主府也并不能够强留你……” “我愿卖身大主府中!”我大声道,眼角被雨水辣得生疼,似乎真沁出了两滴泪,伸手一指张氏父子,“与其被他们逼死,我宁愿在大主府中一生为奴!” 张氏父子气极,作势要来拉我,怒骂道:“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怎么敢把自己这样卖了!?” 这话好生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但我并非鲁莽做了这决定,我娘说过,女子在世多生艰难,当多思多想,不可冲动。 我明白,即便这次躲过了,难保没有下一次,我总不好每次都来演上这么一出苦肉计。 眼下有吴家令看着,我就此将自己卖了,这钱大约是能握在我自己的手里,将来是走是留,都还有余地。 唯一的变数只在,吴家令是否愿意为我做这无功无过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能向大长公主讨赏的事情。 吴家令沉默不语,张氏父子急了,忙道:“家令,家令!我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断没有到卖身的地步,家令可别听她瞎说!” 我冷眼扫他们:“对我而言,若与你们同住,卖身亦是天大的好处!” 桃桃应声:“就是就是!” 吴家令轻叹一声,吩咐一旁仆从,道:“去叫账房写份卖身契来。” 张氏父子惊慌失措,我忙在雨中冲吴家令磕了个头:“谢吴家令再造之恩。” 待取来卖身契后,我签字画押,一切已成定数。 吴家令命人将张氏父子斥出门去,却又意有所指地看着我说道:“我知你命蹇时乖,身心俱损,但在大主府中,最忌花言巧语,巧伪趋利,若将来行心口不一之事,必将逐你出府,你可记下了?” 我深深叩首:“奴谨记在心,必将服膺弗失,毕生不忘。” 从此以后,我自当做个没皮没脸没感情的人。 吴家令听罢一笑,眼中似有几分欣赏,我来不及分辨,眼前一黑,在桃桃的惊呼声中彻底又晕死了过去。 第3章 偶见 不久之后,我成了外院洒扫侍女间的“名人”,约莫是行径太过激烈,觉得我脑子烧坏了,很是有问题,因此常常避我不及。 幸而桃桃一如既往待我……待张萍儿好。 我不知她往日如何跟张萍儿相处,但她如此单纯,我反倒用打赌的法子,从她口里套出不少的话来—— “如今是何年何月?” “泰亨三年,四月初九。” “三年前是什么年号,第几年,上一位皇帝是?” “承安二十三年,穆皇帝。” “当今皇帝是谁的孩子?” “故太子呀。” “齐王如何了?” “齐王诬陷故太子造反,害得太子抄家,但是后来大主为他平反了,还救下了故太子唯一的孩子,先皇封他做了太孙,齐王被先皇抄家了,过了一年,先皇驾崩了,太孙即位了。” “大主的封号有哪一些?” “嗯,先皇时是柔嘉,如今是晋阳大长公主。” “吏部尚书范泽民,与其家眷如何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京中没有这号人,那些尚书阿下书阿的,我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等事,想来她不通政事也问不出什么,想了想,我犹豫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一桩事:“……柔嘉公主的那位范驸马,如何了?” “范驸马……在天牢自尽了,”桃桃说着,又凝眉郑重劝解我,“萍儿,咱们只在私下说这个,不能叫别人听去了,不然大主必然要治你个不敬之罪的。” 我颇觉疑惑,问:“为什么?” 桃桃轻轻叹气:“大主与范驸马鹣鲽情深,驸马过世,一直是大主心中之痛,思念不已,因此在府中建了一座驸马别院,听闻跟驸马生前布置都一样,还将范驸马的一切用具全都原封不动地给搬了进去,但那儿除了打扫是不许人去的,只大主常去看一看,坐一坐,以缅怀驸马。” 她口中所述的深情的大长公主,令我很是陌生,我断没有到能够被公主缅怀的地步,也够不上与公主鹣鲽情深。 如今她已是最尊贵的晋阳大长公主,向天下彰显自己的深情,恐怕也只是因为有利可图罢。 但听桃桃话中所述,既然公主将我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驸马院,那想必我从前攒着藏起来的房契也在其中。 久居大主府只是下下策,倘若有了房契和银子,我自不必留在这里,也不必受制于张家父子。 “你在想什么?”桃桃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病还没有好吗?” 我淡笑摇摇头,问道:“你可知道驸马院是由谁打扫?” 桃桃想一想,道:“倒没有固定谁去,其实大家都不想去。” 我再度不解,问:“为何?” 桃桃耷拉了脸:“大主说了,驸马生前尤爱干净,因此驸马院内须得一尘不染,洁如明镜,但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大主自己也是没有定数,因此常常有人挨罚。” 我张了张口,颇为哑然,我虽爱洁不错,但公主从来不曾在乎过。 # 不知是哪一年,我自国子监中旬休归来,便见自己的房中被泥脚印踩得一塌糊涂,我登时有些生气,想着是哪个仆从侍女这样可恶。 正当要寻人来骂,却又觉得那脚印十分眼熟,似在留春阁见过。 我便想起十日前公主在花园种花,满脚都是泥,不曾洗净就踩进了屋内,彼时我说了她一句:“公主当是步步生莲了。” 想来被她记了十日,于是也满脚泥泞地在我书房与卧房踩上一轮泄愤。 等我去问了仆婢,仆婢眼神闪躲,还是回我:“禀驸马,公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扫,要驸马亲自为她‘濯莲’。” 我无可奈何,只得自己一人将书房与卧房扫净,累到直不起身子,汀兰却又跑来叫我去同公主下棋,自然是输得一败涂地。 此后,她每逢心中不快,总要将留春阁花园里的泥踩到我房中来,有时踩完就走,有时看着我面色狰狞地去清洗。 那时候她会微微皱起鼻子,像是不服:“范评,你还敢说我?” 我只差跪在她跟前求她绕过我:“不敢了,不敢了。” 我不记得当时公主是否有笑过,我只觉得她或许是在戏耍我,测试我是否仍旧对她心怀愧疚,知应如响,好继续畅快地利用我。 # 自桃桃处得知驸马院洒扫并不固定后,我便请她,若是知道有谁要去打扫驸马别院,告知我,我可以代替她去。 桃桃仍然觉得是烧糊涂了,连连摆手,问我:“你这是做什么呀,好不容易吴家令体谅你害病,特地嘱咐不叫你去打扫了。” 我半是真心,半是谎言:“我想见一见大主英姿,吴家令愿意留我,定然是大主仁慈,若能够远远瞧上一眼,记挂在心中,为她求福神保佑。” 桃桃恍然:“是了,我等外院侍女,的确很难见到大主,萍儿,你真是有心了。” 我勉强一笑,忍不住悄悄攥紧衣袖:“自然。” # 三日后,我获得前去打扫驸马别院的机会,同行的还有另外八名侍女。 听闻公主不喜有男子进入驸马别院,因此只让侍女前来打扫。 我倒并不清楚为何不让男子进我的别院,阔别近四年,虽于我只是昨日今日分别,但从旁人言语之中,我已无从辨认公主的形容音色,更不要说是性情。 不多时,我们已到了驸马别院,面前院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我记忆之中一般无二。 我是最为低阶的侍女,只负责打扫院外,而无法进入书房与卧房,只可惜我那些房契,都藏在了书房,并我那些拙劣的书画一起,被悄悄尘封了数载,连我都觉得,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见我愣在原地,一侍女轻轻推了我一下,道:“别发愣了,快点打扫才是。” 我陪笑应了一声,故作无意问了一句:“斯人已逝,大主为何还有留着这驸马院落,岂不是见景生悲?” 那侍女环顾四周,颇为紧张,悄悄道:“我听人说,是大主思念驸马成疾,以为他还会回来,才建了这座别院。” 说完,她又惋惜地摇一摇头:“人死岂能复生,大主也是痴人。” 我也跟着她惋惜一句:“是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真的借尸还魂,恐怕大主也认不出了。” 第4章 她连连点头,又嘱咐我快些打扫,好离开这个地方。 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在打扫之中,鬼使神差地往另一个地方走去。 倘若此地与我前世无二,那里应当有一个小亭,是我曾经闲来练字作画的地方,亭名为青云,取自青云士,是我心中隐晦。 却到底那些文人士子间的风流,与我无甚关系。 而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去看一个死人生前所常去的小亭,是想念公主么? 我尚且记得有一年,公主心情甚好,见我在亭中作画,也来了兴致,说要画我。 我实在算不得什么风雅标志的人物,因此当即拒绝,并说:“公主爱花,不如画花吧,虽我院中的花比不得留春阁中公主精心所养,但野蛮之处,也很有几分乐趣在。” 公主摇摇头,不容我拒绝:“范评,我要画你。” 公主同我说话的时候,向来很少解释什么,不论我有什么为难,又或者有什么不便,倘若我不同意,公主便就又会冷漠对我,不理不睬,以显示她的不快,这往往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我并不希望公主无视我,于是只能答应她。 将笔墨推至她跟前,又为她铺设了画纸,却深觉自己仍旧拘束得很。 公主乜我一眼,道:“范评,坐好。” 我便挺直了脊背,坐在石凳上,一动也不敢动。 彼时桐花早已落尽,青云亭中天光投下的影子渐渐偏斜,我隐约觉得后背被一片汗濡湿,却不知是为什么,难道是天气太过炎热。 又或者,是公主垂首抬首间望过来的丈量目光太过炽烈,那时候我在想,公主看见的,是如花草石木一样的景色,还是…… 不等我想明白,公主已经搁下画笔,目光扫向我,我知她意思,起身走到她身旁去看她所画的范评。 公主不擅丹青,我并不觉得她能将我画出几分禀姿秀拔,但看见画上那粗眉厚唇,方脸笑眼,体态僵硬,憨如顽石之人,我还是不免有些失落惆怅。 原来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这也太丑了。 我忍不住问公主:“公主就不肯帮我润一润色么,怎么尽挑着我难看之处画呢?” 公主淡然答曰:“好记。” 我无奈自行解释她话中含义:“好吧,至少公主还是想记得我的。” 公主没有回答,也并没有将画留给我,或许正如她说,是为了好记,但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为的什么记住我。 又或者,她只是借着画发泄自己的厌恶,毕竟虚与委蛇的事,向来很折磨人。 而如今,那桐花树后的人,不是公主又是谁。 她就闲坐在青云亭中,阖眼撑着额角,石桌与亭内石地上散落着白瓷细颈酒瓶,她似乎喝醉了。 我不再往前,好像面前有一条天堑将我与她隔开,一股怆然悲凉感顿时自心底涌上,仓惶间只想要转身离开,可双脚却像被两道铁锥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胸腔亦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将我埋进冷彻肌骨的寒潭之中,我几乎要喘不上气。 只一刹那,她似有所觉,抬眼向我望来,微微动了唇,像是喊出了一个名字。 我不敢去看她,刹那间清醒过来,能够挪动脚步,忙低头转身离去,生怕她叫住我。 隐约能够感受到脊背上的目光如蛛丝一样缠上来,那是即便掸尽也不能消弭的粘腻感觉。 很快,我随侍女们扫净外院,与众人一同退出,又再次将别院与外院的路快速地记了一遍。 别院样貌与我生前无二,附近也并无太多看守的人,想必是公主叮嘱,不让人围聚在此处,这对我而言反倒是幸事,我自可避开耳目去取回房契。 只等着夜里再去一趟,便就此了结一切。 此后…… 此后便离开此地,还是不要再见公主了罢。 第4章 假话 回到住所,桃桃颇为担忧,既是担心我的身子,也是担忧一旦公主问责,我又将随同那些侍女一起被罚。 我感恩于她的好心,安抚道:“无妨,方才瞧见了公主在亭中饮酒,我们不敢打扰,公主体谅,想必也不会太过怪罪。” 桃桃皱了皱眉,狐疑看我:“萍儿,那是大长公主,不是公主,不一样的。” 我哑言,顿时有些懊恼,连忙道:“是了,是大长公主,我记着了,你不必总忧心我,我自会照看好自己。” 桃桃点点头,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道:“那就好,萍儿,我们是朋友,朋友自然是要忧心一些的,你不必觉得难为情。” 我失笑:“好桃桃,我不是难为情,是真心感激你。” 桃桃一抬下巴,颇为满意我的回答,道:“嘿嘿,我是好桃桃,你也是好萍儿。” 我连连点头,催促她离去,心中忍不住轻叹,好桃桃,你的好萍儿已不在了,往后,连这坏评儿也要不在了。 # 是夜,府内万籁俱尽,我趁机摸进驸马别院的书房,陈设一如过往,连我用过的笔墨也被好好存放。 我顾不及细看,只往藏着书画房契的匣子存放处去,可等我找过去,却发现那匣子不翼而飞。 顿时懊恼起来,为何偏偏取走了我的匣子? 我又另外摸过去,想着应当还有另外一个存放银钱的匣子,便寻过去,好在那匣子还在,可打开一瞧,银钱也不见了。 公主家财万贯,何至于将我的私房钱全都取走了! 我捧着那匣子,呆愣了半晌,欲哭无泪。 看来,我是走不了了,怕不是得在这大长公主府干个两三年,省吃俭用存些钱,才好远离这是非之地。 轻叹一声,颇为惆怅地退出书房,正待往外走,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我慌忙躲到一旁的柱子后,晦暗间只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向书房走来。 身形瘦佻,步伐紊乱,借着惨淡月色,依稀认出是个女子,待她再走近了些,我的心便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公主。 咣当一声,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重重跌落在地,碎成了数片,照应着孤寂月色,在我的心上狠狠颤了颤。 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虽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却分明看见她向我走来,可我躲在廊柱后,她应当是瞧不见我才是。 只几步的距离,她停在了屋前,抬首望一眼牌匾,竟轻轻叫了一句:“范评。” 我一惊,差一点顺势抬脚踏出去,可下一瞬,她竟然摇摇晃晃间向后倒去,我几乎未作它想,慌忙从廊柱后奔出,在她后脑几欲砸到石板地上前堪堪扶住了她。 惨淡月色下,她闭着双眼,长睫微微颤动着,一张脸因酒气蒙上了浅淡红晕,可嘴唇却发紫,应当是冻得,连带着她的身体,也似乎有些发抖。 四月的天气,凉夜侵身,少不得要着凉害病。 我就这样跪坐石地板上,双手扶在她的脑后与腰间,看她躺靠在我膝头,惶恐不安地好似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公主啊,你究竟是厌弃我至尘土,还是有那样一刻,也曾为我的死去哀悼呢? 约有小半刻钟,我与公主就这样躺坐在凉夜孤院里,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而我也不敢轻易动作,生怕她真的醒来治罪于我。 这本是她最擅长的事。 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她应当是真的睡过去了,我尝试将她抱起,但张萍儿生得瘦弱,力气甚小,实在无法,我便只能够将她背进了书房,让她卧在一旁的竹榻上。 我站在一旁,默然呆立,心乱如麻。 公主爱读书,也常在我书房中读书,但倘如我在府中,公主便不爱正经读书,只喜欢躺靠在竹榻上,时不时抬眼问一句:“范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无论做什么,都得放下,迅速去公主跟前为她解释,倘若有一刻犹疑,公主便又要不高兴。 虽这仅限于读闲书的时候,若是名家大作策论通鉴,公主问得多,我答不上来,却也不会生气。 我阿娘常说,要我好好待公主,不要总惹公主生气,令我疑惑是否公主是向阿娘告状去了,但我不曾反驳,只说是,我定好好待公主。 仔细想一想,倘若我真是个男子,也是个顶好的丈夫了,但公主不满,我没有任何办法。 一阵窸窣声传来,我望过去,竹榻上的公主拧眉抱紧了自己,大约是冷了,我起身欲去卧房为她取来被褥,又恐怕弄乱了摆设,她要问责洒扫侍女。 想了想,便将自己了外衣脱下,轻轻为她盖上,酒醉熟睡的公主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她本就是个美丽娇俏的女子,眉如墨,眼如辰星,双颊鼓鼓,让人很想戳一戳。 我依稀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红妆之下,是不尽的缱绻烂漫姿容,有一瞬我在想,这样俏丽的女孩子,是不该与我结成夫妻,消磨一生的。 但那只是错觉,公主只是生得可爱玲珑,却全然没有半分可人的性格,她从来都是淡漠地看着一切,她眼中的辰星只是倒影,是飘渺,是不该当真的。 第5章 # 长夜漫漫,我忍不住也学着公主的样子,环抱住自己,寒意蔓延至全身,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深陷于往事中无法自拔。 等再次回过神,天色蒙蒙,露水凝结,已有发白之势。 再不回去,恐怕就该叫人发现了,我忙蹑手蹑脚去将披在公主身上的外衣取下,重新穿上后正欲走,却感受到衣裙被谁拽住。 一时惊惧,回头看去,却见公主紧闭双目,呼吸声依旧,只是抬手时压住了我的裙角,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将裙角抽出。 轻步走到门槛边时,听得里头模糊呢喃了一句:“……范评。” 心口陡然一空,鼻尖酸涩,似乎风寒复发,不敢再逗留,匆匆避开仆婢,跑回外院住所歇下。 # 隔日,听得外院仆婢闲话时提及,公主宿醉在了驸马别院,消息被传颂至京中,仆婢皆谈论起大长公主的深情,不免落了几滴泪。 我埋首做事,不敢接话,生怕一不留神,露出些马脚来。 扫至一处偏院时,见一个侍女迎面抱着一些物什离去,双眼红肿,像是方才哭过。 我心有疑惑,瞥见前方一棵有两人环抱粗的柳树下,有灰烬与未烧尽的纸钱痕迹,这才想起,清明已过了,她是祭奠亲属的。 凡是大户人家之中仆婢,外出皆需请示,待总管人事批假,至于一些家生子又或者签了卖身契的,为防止逃跑,批假是极难的事情。 想到我如今的处境,想要告假去祭奠母亲,应当也是不许的。 我将纸钱扫净,找到了桃桃问,那棵柳树可是外院侍女祭奠家人之处。 桃桃嘘一声,颇为紧张:“萍儿,你问这个做什么,大主不喜府中有人祭奠,那些纸钱蜡烛,让大主发现了,会挨罚的!” 我有些恍然,桃桃口中的大长公主,与我记忆中的公主,颇有不同。 公主虽养在皇后膝下,出身也十分显赫,但在宫中并不受宠,多遭疏离,因此对待仆婢很是宽待。 但及至今日,我已从桃桃口中两次听闻,她因如此小事而责罚仆婢。 该是时过境迁,人又岂能不变。 我垂眉苦笑了笑,掩去心头失落:“虽清明已过,但因父兄闹事,我还没来得及祭奠母亲,方才看见有人祭拜,便也想为她烧一些纸钱,告慰她在天之灵。” 最好是保佑我能够找到房契银钱。 桃桃啊一声,满面悲伤地望着我,立刻跑去为我找了纸钱蜡烛,还问我是否需要陪同,我几乎招架不住她没有来由的热情,只能推说有些私话,只想与母亲单独说。 桃桃便没有纠缠,只是要我祭奠完,收拾干净。 我自然满口说好,拿了桃桃给的纸钱蜡烛,也走向那棵大柳树,所幸是偏院隐蔽之处,没有人来。 我点燃蜡烛,为我阿娘一张一张烧上纸钱。 奇怪的是,我方才是有很多话想要说的,但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阿娘是个通透的人,她比我父亲大了八岁,是我祖父母给买来的童养媳,可以说在我父亲总角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等我父亲年岁一长,立刻就与她行了房,生了个儿子,没过三月,夭亡了,紧接着祖父母病故,我阿娘又做母又当妻,把我父亲送上了京城去赶考。 据我阿娘说,那时候已怀我五个月,她觉得我是上天赐给她的福星,即使再苦,她也要逢年过节地给我弄些鸡汤糖水来喝。 我恐怕自己就是那个时候被养刁了嘴,从此觉得除鸡汤与糖水外世间再无美味。 承安二十年,我阿娘过世,那一段时间,我颓丧之至,不愿见任何人,于是整日宿在国子监宿舍中,旬休时也只是去找个仆从回府取了衣裳,在客栈换洗。 彼时的我没有心思再去揣摩公主的喜怒哀乐,甚至没有任何力气去听任何人说话,只是终日听靡靡读书声自左耳进,右耳出,有同僚劝我告假去散散心,不必强撑,可我却觉得这算不得强撑,这连我阿娘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约莫三个月后,我又在旬休日去了客栈,三更天的时候,我仍旧没有睡着,只听得脚步声咚咚,有人停在了我房前。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我看见那个高大比男子更甚的葳蕤闯了进来,还未等我从惊惧中回过神,她便像提小鸡似地将我从床榻上捉起来,强令我坐直。 我惴惴不安坐在床沿,公主随之踏入房中,她脸色一如既往冷淡,只是看我时却更添了几分嫌弃不满。 她双手交叠在腹间,像是来问责提审的大理寺职官,在冷漠将我全身扫视过去后,她说:“范评,她已经死了。” 怎么会有人这样戳人伤疤?! 我几乎气得要站起来,被葳蕤一把按下,动弹不得。 公主皱眉:“范评,你在同我生气么?” 我很想说是,我在生公主的气,气公主不体谅我,气公主不记得我阿娘对她的那些好,竟无谓她的过世,气我自己太过在意公主,而连母亲忧惧与病重都忽略至此。 可我又怎么能够怪罪公主,从一开始,我女扮男装误尚公主之后,阿娘就一直担忧不已,害怕我被发现,要获罪杀头,她身上一半的病,都来自于我的软弱无能。 “没有,”我垂眸压下心头喷涌的情绪,抬首再次望向公主,只说,“我只是累了,公主。” 有一瞬间,我见公主眼中清明,不似飘渺辰星倒影,但转瞬即逝。 她说:“范评,不要气我。” 那是命令的语气,我实在不明白,公主究竟将我当成了什么人,她同别人说话,从来都是进退有度,没有半分错漏,唯独对我,只会用命令之语,又或者冷然无视。 我阿娘常说,是我欠了公主,我全然接受,但这几千个日夜里,我也曾疑惑,公主为何不能够,待我哪怕有一点点的好语气呢? “公主不喜我,我不怪公主,”那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哭诉我的委屈,“可是公主,我在世间唯一在乎看重的,是我母亲,她过世,我心如刀绞,几乎想要就此陪她同去,公主即便讨厌我,能否只是这一夜,不要冷眼看待我,不要忽视我,不要这样……厌恶我……” 我本是不想哭的,毕竟在世人眼中我还是个男子,哭成这样算什么样子呢? 但却终究没有忍住,我抬袖狠狠擦去眼角双颊的泪水,可即便我擦得脸颊生疼,也无法将眼泪拭干。 我平生从未有这样委屈难过的时候,还是在公主眼前,于是只能背过身掩面,那时候,我恐怕哭得比世间任何人都要难看罢。 许久之后,我终于是将这三个月来的憋闷与难过全都哭够了,一滴眼泪也挤不出的时候,公主说:“范评,我不讨厌你。” 我怔愣在原地,猛然回身向她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大约是哭得连眼睛也看不清了,因而根本记不得公主彼时究竟是什么表情。 只是记得公主说:“你母亲去世,我很难过,范评,我很喜欢她,我也……并不讨厌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为公主这句话欣喜若狂,但后来在天牢阴湿黑暗中再想起这句话,只觉得她或许只是为了利用我,而故意示好。 都是假话罢了,当不得真。 第5章 再见 阿嚏! 一阵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唉,伤寒刚好,怕是又得病了。 忽地想起什么,我将纸钱烧尽,同阿娘告了别,又求她多多保佑我后,便将剩下的蜡烛纸钱塞回了住所柜中,随后便忙跑去了后厨。 此刻晌午过后,公主早已用过午膳,厨房应当是空闲的。 我便去求厨娘匀了我一只鸡,与一些红枣枸杞与生姜,给了她一些银钱,并做可怜说近来身子不好,想煮些鸡汤养身,也不用劳烦她,只消借我个灶台。 厨娘拿了银钱,并未纠缠,将一个仆婢专用的灶台借给了我,我连连感谢,洗手杀鸡切料,取了个瓦罐生了火。 那厨娘讶然看着我,道:“你这手法倒是熟练得很。” 我笑道:“我只会做这一道菜,是我阿娘教我的。” 她点点头,伸脖子闻了闻,赧然指一指瓦罐:“你这鸡汤煮好了,能匀我一碗不?” 我本就有意讨好她,自然答应,并说:“您若是不嫌弃,这两只鸡腿大补,您尽可以拿去。” 厨娘嘿然笑了笑,粗糙的双手在腰间围裙上抹了抹,出了厨房。 我望着灶台的蹿跳的火焰,又免不了一番惆怅。 我记得有一年,我自国子监中下学归来,手里便提了只鸡,是一位拮据的陈姓学生他母亲送的,她常听自己的儿子提起我在国子监中对陈学生多有照顾,便趁着我旬休,将我堵在了太学门口,将这只鸡塞给我了。 彼时那陈姓学生也在,却惴惴有些不敢说话,只偷摸在身后不安地看我。 第6章 陈母见我迟迟不接,忙说:“请监正收下吧,我家中没有什么好物什能够送给监正,只有这只鸡,感激监正为我儿说话。” 彼时我任国子监监正,掌管学规,照五等罚处理违反规章制度的学生。 陈学生出身贫寒,但学识颇佳,带着几分文人傲气,便常常被学中富贵子弟欺辱,有一回正被我撞见,那些人犯了错,要陈学生去顶罪,陈学生不服,却也只能碍于他们权势忍下,忿忿难安。 我将此事压下,并未做处罚,只在其后找了陈学生说,日后还当小心一些,国子监中,并非如他所想一般公平,做人还是应当圆滑一些得好,不必得罪他们,将来为官之日,想必还会纠缠相见。 这话其实不该由我这么一个明面上瞧着公正的监正说出来,但平民学子总以为自己能够凭借才能就获得天眷,出人头地,这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 天下有青云之志者何其多,算一算太学中三百学子,陈学生也并不算有惊世之才者,我的那些话,只不过是吃过亏,一时不忍。 如此平白得一只鸡,我还是有些羞赧,在我拒绝之后,陈学生却踏步往前,向我躬身一拜,道:“请先生收下,学生将来必能立于朝堂,此物是为学生将来而向先生答谢。” 他是真有志气啊,自然我也无话可说,他若真能够在朝堂之上一展宏图,自然俸禄比我高得多,区区一只鸡,倒是便宜他了。 于是我爽快谢过,奔回范府,其实府上不缺这些,但我阿娘一贯坚持别人诚心送的东西,能带来好运气,立刻要开小灶给我炖红枣枸杞生姜鸡汤。 我便又跑去留春阁喊了公主,那时我与她不算亲近,但她下降范府,想来孤单,只希望此举能叫她开心一些。 公主脾气倒是甚好,似玩笑一般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忙拒绝,并笑着说:“还是不要了,我娘杀鸡手法一流,怕吓着你。” 公主听罢,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后来公主走出范府,让齐王抄没范府时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胆子小的。 正胡乱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急促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看见厨娘匆匆跑了进来,对着门外不知什么人向我伸手一指。 未等我反应,立刻就有两个仆从将我架住拎了出去,随即将我扔在了院中,同在院中跪着的还有不久前,我在柳树下撞见的祭拜亲属的那个侍女。 我环视一周,便见汀兰与吴家令皆在此处,顿时心中一凛,难道是夜闯驸马别院被发现了? 吴家令与汀兰交谈了几句,脸色铁青地看着我,斥责道:“张萍儿,你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不止在府内行祭奠之事,更是偷窃驸马别院财物,我本念你孤苦,留你在府中,此次必要将你交托官府,请他们狠狠罚你!” 我顿时有些茫然,我确实去了不错,但房契银钱我一概没有拿,到底是谁诬陷我? 疑惑间瞥见身旁跪着的侍女,恍然大悟。 她怕我告发她在公主府内行祭奠之事,想必她定是手脚不干净,盗取了驸马别院的东西,心中惶恐不安,而我偏巧又拿住了她的把柄,索性都怪到我的头上。 思及此处,我忙冲吴家令跪拜:“家令明察,我绝没有盗取任何财物。” “家令!”那侍女突然出声,狠狠叩了一个头,“家令,张萍儿前几日非要前去驸马别院打扫,我便觉得奇怪,定是有所图,否则为何大主一回府,驸马别院便失窃了?” 是了,因清明祭祖缘故,公主不在府中,自然也无人知晓究竟是什么时候失窃,而我恰好非要去驸马别院,嫁祸在我的头上,最容易不过。 果然,未几便有仆从说从我住所找到了驸马别院失窃的匣子。 我望着汀兰接过那个匣子,有些恍惚,匣子是紫檀木的,看起来贵重得很,但里头的东西,其实并不值钱。 那里头存放的,是承安十八年,我生辰时阿娘亲自雕的桐花木簪,用的只是我院中最平常的柳木枝,阿娘雕了十来根,才勉强雕了两支能看的。 那时公主恰好来我院中,而阿娘正替我插上木簪,许愿我平安顺遂。 公主瞧见了,问阿娘:“李娘子,我也能向您讨个平安顺遂否?” 我娘受宠若惊,立刻把插在我脑袋上的那支木簪取了下来——那支更好看一些,然后双手捧着递给了公主, 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阿娘,那不是我的生辰礼吗?” 我娘咄我一声,依旧把那支好的递给公主,彼时公主垂眸似有笑意,微微低首,同我阿娘说:“李娘子替我插上罢。” 那本是僭越,阿娘也愣了。 但许是公主太过坚持,她紧张得有些抖手,却还是为公主插上,其间甚至钩住了公主的头发,我和阿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生怕公主怪罪。 但公主没有,公主说:“请李娘子为我祈福。” 阿娘微微愣了愣,顿时眼中涌上无限可怜与关爱,在公主发间虚虚抚了几下,道:“愿公主一生平安顺遂,快快乐乐,身体康健。” 实在是偏心得很,我只得一句平安顺遂。 随后公主向我望来,我的手中还握着我娘雕的另一只木簪。 公主伸手指了指木簪,又指了指发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范评,平安顺遂。” 但我已经死了,不曾平安,如今处境,也不算顺遂。 但更不顺遂的,是我在这种境况下又见到了公主,不对,是晋阳大长公主。 她被侍女内侍簇拥而来,高髻玉簪,白衫广袖,海天霞裙,锦带佩玉,于万人中冷漠走过,似冬雪下一枝奋然而上的粉梅,不似朱砂艳绝,不似青白寡淡,只是于我心上轻轻抖落积雪,令我的神思震颤不已。 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那夜晦暗冷月下的她并不似今日这样难以企及,如和璧隋珠,令我断绝一切肖想之念。 汀兰将盛着桐花木簪的匣子呈递给公主,令我惊讶的事,那里头不仅仅存放着我的簪子,还有公主的,并在一处,像是在同我说,你瞧,这是一对。 多可笑的一折深情戏呀,公主演至今日,竟不觉得累么。 公主取出木簪,在手中轻轻摩挲,随后便向我望过来,我一瞬间想要移开目光,可转念一想,范评早已经死了,如今跪伏在地上的,是投井不成的张萍儿。 吴家令大约是怕我冲撞公主,令仆从将我头颈压下,我遂不再看她,耳畔吴家令在向公主领罪,说早知我手脚如此不干净,不该一时心软让我留在府上。 公主并未说话,只是片刻,汀兰说了有关我的惩罚:“先杖责二十,令她画押后移交官府,按律处之。” 旋即,汀兰要我抬头,问:“你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她应当是认出我了,或许是想起我当日的可怜模样,有心让我为自己解释。 然而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我拒绝了她的好心,只沉默着,在公主面前,再次摒弃了辩解的机会。 因我的沉默,吴家令一派痛心,但也不得不让人将我压在刑凳上,棍棒之势自脊背一直向股处,疼极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口中溢出,六杖之后我已冷汗涔涔,口涎难止。 这似乎与我当初自尽时一般痛苦,唯一不同只是,此刻看着我受刑的有公主。 呵。 第6章 私牢 十一杖后,我似乎晕过去了一次,紧接着被一盆冷水泼醒,此时已经不见公主的身影,唯有桃桃在我耳畔不断哭泣。 我颇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行事,甚至不该借尸还魂,或许也不至于令张萍儿的身体遭此大难,令其亲友如此伤心。 很快,二十杖已结束,吴家令将供词递到我跟前,命人扯过我的手要我在供词上按下。 我瞬间想起当初天牢里也如今日这般,有屈打成招之势,顿时气性上来,挣扎着握紧了拳,不肯按下。 吴家令叹一声:“既然不想画押,方才又为何要承认?明知大主对待范驸马之事总是异乎寻常,为何偏偏要去触这逆鳞,令自己身陷囹圄?” 因为生气,因为愤怒,因为记恨,因为……不愿向公主低头。 我敬重公主,却唯有在公主不在的时候,才敢显露自己那些无用的气节。 吴家令叹了一声,劝我:“张萍儿,你再挣扎也是无用的,凡是大主所决定之事,从未有转圜余地。” 她示意两旁仆从将按下,让我不再有借力之处,便又着人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正要按下之际,听得不远处有人陡然喝道:“住手!” 是汀兰去而复返,众人惊讶万分。 吴家令忙让人停下,问汀兰:“汀兰娘子何意?” 汀兰面上浮起红晕,似乎是匆忙跑来,有些气喘,她道:“贵主吩咐,不必画押送出府了,只将她关上七日,算作惩戒。” 桃桃忙拨开众人扑到我跟前,道:“萍儿,萍儿!快谢过大主呀!” 第7章 我几乎脱力,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无力说,只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又晕过去。 吴家令见我如此倔强,难免有些惋惜,便向汀兰道:“向汀兰娘子道谢,我这边将她押下去。” 汀兰顿了顿,又道:“贵主又说了,去派人将太医院内的江医女请来给她治一治,毕竟是女子,叫太医院那些老头看了,不好。” 众人此时更是大惊,连我也觉得惊讶,一个小小侍女,竟劳动到太医院了,倘若不是此刻我已不是范评的模样,几乎要以为,公主将我认出了。 但即使将我认出又如何,对公主而言,范评与张萍儿并无甚差别。 很快,我被带往府中一间比我与桃桃住所更为宽敞干净的私牢,由侍卫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让我疑惑,这究竟是禁闭处罚,还是养伤圣处。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那位江医女被汀兰领了进来,替我看了伤敷了药。 期间治疗颇为痛苦,但她十分客气,我也十分能忍。 待一切处理完毕,脊背上的上混着草药冰凉感,几乎至我于冰火两重天中,她问我:“疼不疼?” 汀兰在场,我只得咬牙切齿回复:“尚可。” 江医女怜悯地看我一眼,又嘱咐了我几句不要碰水云云,便由拉着汀兰往一边去。 汀兰颇有些紧张,询问道:“打得狠么?” 江医女面露难色:“忒狠,二十杖,她这身子不好,听闻不久前才染了风寒,旧疾在身,若不好生将养,只怕是会落下病根,便是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汀兰面色凝重,细细思考后,对江医女道:“这话不必同贵主说,你只需告诉我要如何将养,贵主那里,就请她宽心即可。” 江医女应了一句是,深深看我一眼,便退出了私牢,唯有汀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自认识汀兰,便觉得此人颇为聪颖勇敢,虽年纪不大,心思也很灵巧,往往能察觉到许多细微之处。 她从前在公主跟前侍奉,有许多话,公主不说,她却能够很快地会意。 我猜测此时是公主善心大发,留我一条命,还是发觉偷盗发簪之人,并不是我,寻江医女为我治伤,正好显示她的仁善之名呢? “咳咳,呸。”方才被杖责吞下去的口涎与血,终于忍不住,在此刻涌了上来。 汀兰跟前,我实在无力再去演绎什么骨气,毕竟我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属实已经够糟糕了。 软弱,无能,庸才,废物,笑柄,驸马范评,从来都是这样的名声。 汀兰站了站,上前伸出衣袖替我揩去嘴角血迹,目中颇有不忍之色。 我愣了愣,抬首看她,笑道:“汀兰娘子,脏。” 汀兰凝眉道:“贵主她……很苦,她只是气极了,请不要怪她。” 我蓦然笑了,公主苦,我难道就不苦了么,哪有这样的,苦又不是她来替我受,好似只要比较一番,这苦就能凭空消失了一般,真是没半点道理可讲。 # 我待公主,不算好,寻常夫妻间该做的,我都做不到,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兰因絮果吧。 公主降嫔时,才十四岁,范谦十七岁,他们才是顶相配的年纪,那年我已二十了,在外游历了两年,方才在洛州白鹿书院求了份教习的职位。 山长对我颇为看重,问我何时可以任职,我十分高兴,说是两月内,便拜别了她,准备回去将阿娘一同接走,此后不必在范府看人眼色。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一道圣旨,将我死死绑在了驸马都尉这个勋官位上,到死也没逃脱。 那时我父亲站队太子,而太子此人颇善于经营,想抬举我家,才去向先帝求了亲。 原本许的也不是柔嘉公主,而是太子亲胞妹——懿安公主,只是那位公主骄纵受宠惯了,不同意,这才有养在皇后跟前,素不受宠的柔嘉公主降嫔。 太子借口公主年岁渐长,当寻一个好夫家才是,并在先帝跟前狠狠哭了一场,说是只想见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能够一生顺遂。 这话放在当时,我的确有几分信了,但后来醒悟过来,皇室朝堂权贵们的那些话,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 但不论受宠与否,公主到底是位公主,沾了皇亲国戚,官场上哪有不给几分薄面的道理,这买卖,我那眼高于顶的父亲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这个驸马,本不是我该当的,只是因为国朝驸马不许实官,做了驸马,便等同于仕途尽毁,这才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父亲知道我无意官场,而我那位弟弟范谦,文采出众,将来必是翰林院中新起之秀,一棵粗壮的砥柱,怎么好放弃呢。 世人皆爱有才之人,于是无才之人如何,他们并不在乎。 时人评价:范评此人胸无大才,学识不佳,更是写得一手鸡爪字,颤巍巍像喝了几斤酒,恩科也不曾去考过,听说心中大志是想做个教习,仕途是无望了,但人实在忠厚,从没见范大跟谁急过眼,并有见同窗家中贫寒,也多有扶持,人缘甚好。 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 公主降嫔的那一日,阿娘嘱托我:“公主是个可怜人,嫁给了你,哪怕你们没有夫妻之实,也不好冷落了她。” 我谨记于心,想尽办法对公主好,而她随我住在府里,也不曾有半分强硬骄盛之态,对我也很是客气。 我便想着,即使没有夫妻之实,这样一生,也不算委屈。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伙同齐王,将身为太子一党的范家悉数送入牢狱。 权利之争从来都是你给我挖一个坑,我再给你挖一个坑,父亲只是跟错了人,时运不济,没有办法。 我再愁肠百结自怨自艾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死人的事实,如今看她成为坐拥食邑三千的晋阳大长公主,这种买卖,换我在那个位置,也禁不住引诱。 我不怪她,我…不怪她了。 # 私牢虽颇为宽敞,但到底还是关押嫌犯之所,只一扇小窗,天光难透,令我又不禁想起天牢那段苦涩时日。 “汀兰娘子言重了,”我道,“我只是区区一介侍女,怎么敢怪罪大长公主主,不要命了么?” 汀兰听得此言,竖眉瞪了我一眼:“这话不要再说了!” 我微怔愣,道:“是,往后不敢再说了。” 汀兰轻轻叹了口气,问我:“娘子可有什么东西想要,贵主明言要关你七日禁闭,娘子恐怕是出不去了,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与我说。”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偶然想起厨房炖着的鸡汤,还没喝上一口,便问:“我先前在厨房炖了一罐鸡汤,倘若可以,想喝一碗。” 汀兰面露难色,我垂眸道:“不能,也无妨。” 汀兰道:“实在抱歉,你炖的鸡汤,被府上一位道长喝完了,我另寻一些滋补的汤药给你吧。” 这可稀奇了,一位道长,偏偏要喝我的鸡汤。 转念一想,供奉道长等同于供奉道教仙家,不晓得那位道长可能为我祈福否,毕竟自还魂到现在,我实在过得不算顺遂,倒像是来渡劫的。 “不必了,”我道,“多谢汀兰娘子了,我不要紧。” 汀兰似乎还想要说什么,门外有声音传来,牢门被揭开半扇,我望见葳蕤站在门口,似乎在催促汀兰。 果然,汀兰一见她,便道:“娘子好生歇息,不必担心,贵主明察秋毫,不会再责罚你了。” 我应一声是,等汀兰退出,牢门被阖上,恍惚间觉得时光倒转,我又成了天牢里的逆党范评,忍受着周遭的怒骂声,最终不堪重负,草草了结一生。 真是一场大梦,偏偏这梦,好似没有醒时。 第7章 库房 七日后,我自私牢中被放出,期间汀兰每日必要来上三次,每一次都问我可有所求,我都推说没有,并每一次都感激一番大长公主仁德大恩。 彼时汀兰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且每逢我歌颂公主,她都拧眉欲言又止,似有怒意不敢,想要将我劈头盖脸骂上一顿,却终究作罢。 虽受公主优待,脊背伤势好得颇快,却到底没有好透,待我出去后,偏偏桃桃又被调走。 我问了吴家令为何桃桃不在,她只说是汀兰娘子吩咐,调桃桃往内院去了。 这倒也好,内院月俸多,待遇好,不像我在外院,尽是麻烦缠身了。 想了想,我又问:“敢问当日指认我的那名侍女,如何了?” 吴家令面色铁青,斥道:“不该问的别问!你才捡回来一条命,还要惹事不成?!” 她话里的意思,那位侍女的下场并不大好,当然以公主毫不手软打我二十杖的情形推测,比我轻了我反倒是有些难过了。 世人不晓得,范评是顶顶小气的人。 至此我不再询问,吴家令颇为赞许,道:“汀兰娘子嘱咐,你有伤在身,不便操劳,从内院拨了一个侍女,曾被江医女指点过一二,日后你便由她决定在府内所行诸事。” 第8章 这就有些过分了,我见吴家令打量我的眼神亦存满疑虑,忙跪了下来,并道:“大长公主实乃仁善德厚,不仅明察秋毫,亦对一介侍女如此看顾,若是能在大长公主身前侍奉,必将肝脑涂地以报。” 吴家令笑一声:“起来,你也算是因祸得福,想来大长公主是觉得错怪了你,才这样百般待你好,你日后当小心谨慎,不可再争一时意气了!” 我起身连连点头:“谢家令指点,我记得了!” 吴家令这才去了,我重新回到住所,已有一名侍女等候在那儿,见我进来,问道:“可是张娘子?” 我道是,那侍女欠身道:“我姓赵,是贵主派来照顾张娘子,张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汀兰的活儿又落到了赵娘子头上,我忙道:“多谢照拂,已大好了。” 赵娘子十分恭顺,道:“既如此,张娘子随我来。” 我微微愣神,想问何事,但赵娘子却不由分说,领我去了一处守备颇严的院子,交了符令之后,便入了屋中。 屋内陈设不少贵重器物,看来是大长公主府的库房。 书案前另有一位年轻内侍正在执笔书写,见我二人进来,起身行了礼,看他恭敬态度,赵娘子应当也是颇受公主重用。 在介绍我的名姓之后,内侍亦向我道了声好。 赵娘子颌首,转头向我道:“贵主体谅张娘子身子,只让娘子在此做助手,记录账册,张娘子可懂得算术书墨?” 我摇头:“不懂。” 赵娘子不以为意,只说:“贵主吩咐,若是不懂,可以请教徐内侍,他精于算术,教你不难。” 公主倒是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躬身向赵娘子道:“多谢赵娘子,我记下了,敢问赵娘子,可是要陪我一起记录?” 赵娘子道:“并非如此,贵主只让我看着你。” 我一时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难不成公主是怕我将库房的贵重器物搬走不成? 但于库房记录器物,总比外院洒扫要好上一些,不至于受风再落下些病根来。 于是我向那徐内侍走去,向他请教起计算之术来,那内侍年轻,有些书卷气,大概不曾与女子来往过,有些局促,但倒很是细心,为我一一指点,并叫我若有疑惑,可随时问他。 我颇觉心安,至少不是难相处之人,于是转身对赵娘子欠身道:“若赵娘子遇见大主,请代我向她谢过,这实在是一份清闲的好差事,还有这样善教的先生在此。” 那内侍登时脸一红,忙说谬赞。 赵娘子微微蹙眉,脸色不大好看,我不清楚为什么,私以为她觉得我与内侍太过亲近,于理不合。 转头我便跟徐内侍谈论起算学来。 徐内侍见我如此热衷,顿时高兴起来,语调高扬:“娘子也觉得算学有趣么!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幼时与先生讨教,可他说即便是六学之中,算学亦为下等,终究是邪说,上不得台面。” 他这个年纪,倘若不是内侍,应当也是一位出众的学子。 我笑了笑,道:“天下学说哪有高低之说,算学精妙,便是赋税,账簿,天时,哪个不在算学呢?” 他红了脸,捏着拳往我身前凑了凑,颇为激动:“是了是了!娘子懂我,算学之奥妙,我窥探无有万分之一,可惜此身再无法深究。” 言及身残,他的语气顿时低落了下去。 我忽略身后赵娘子刀子似的目光,笑道:“倘若阁下都不能够深究,如我等女子,又如何安身,阁下年纪这样轻,若得大主赏识,将来总是有大用处的,我怕才是无有这样的机会,践行心中所想了。” 徐内侍蹙眉,犹疑问道:“不知娘子心中所想何事,或我亦可开解一二?” 我摇一摇头,略觉心中发酸:“此身不得自由,无有选择,若是将来能有一处田地,一间屋子,便是我所思所想罢。” 徐内侍颇觉感慨,默了默,问道:“你可许了人家?大主仁慈,对府上侍女很是关照,若是有卖身契的,有了心上人,大主都愿予一笔银钱,放她们出府,你这样好相貌,若是有称心如意的人了,去求一求大主,必然是愿意放你出府的。”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倒是不曾听说过,不过我对婚姻之事,不大上心,倒是你这算学之术,若教会了我,待我出了府想来也能以此一技之长,在某位商户店铺求个职位,赚些银钱,那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徐内侍目中惊讶:“想不到娘子竟有如此求进之心,我可真是羞愧难当了。” 我忙道言重,却再度请教他教授我,清算库房器物,赵娘子只是默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 及入夜时分,我与赵娘子返回外院住所,正要洗漱躺下,赵娘子道:“张娘子快些洗漱,稍后还要为贵主守夜。” 我顿时无言以对,怎么守一天库房不够,还得守一夜公主? 我几乎要气笑了,却还是恭敬回礼:“我这便去。” 待洗漱完毕,天色已黑,赵娘子掌灯在前方为我带路,这府邸实在是大,堪比亲王,早年受邀在太子府上饮宴,也不过如此了。 良久,赵娘子领我到一处屋前,将手中灯交予我,躬身道:“娘子请在此等候。” 我便提着那盏灯,站在阶前,月色已不似先前那样晦暗,倒影在石板上,如一汪浅池。 我在屋前站了站,有恬淡花香袭来,我望过去,便见一树桐花,垂落枝头,花色黄绿,如月色一般,可爱娇俏。 公主爱花,但最爱的,是粉梅,尤雪中之梅。 桐花太过普通,盛于山野,不被注意,能被公主植在卧房前,实在难得。 吱呀——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我回身望去,拜礼:“汀兰娘子。” 汀兰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貂裘,微微欠身后向我走来,并道:“贵主知张娘子大病初愈,夜里风大,请张娘子披上这个,省得冻去。” 我颌首答应,迅速披上貂裘,那貂裘实在厚实,不像春日披的,倒像是深冬出行所用。 汀兰见我并不拒绝,道:“若娘子还觉得冷……” “我不冷,”打断汀兰的话,我冲她笑,“还请汀兰娘子替我谢过大主,不能够得见贵主玉颜,实在是我心中大憾,但能够为大主守夜至天明,也算是三生修来的福分,请汀兰娘子不必为我忧心。” 汀兰脸上一片菜色,嗫喏了两句,又提醒道:“张娘子与外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了。” 我反问:“哪样算是外人?” 汀兰轻轻叹了口气,向我欠身道:“张娘子是明白人,该晓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何必非要争着一口气,不肯放下呢?” 我裹紧貂裘,向她回礼:“张萍儿,不懂得汀兰娘子话里的意思,但晓得汀兰娘子是为我好,我在此先谢过了。” 汀兰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回了房中,那扇朱漆木门后,我隐约看见公主坐在桌案前,目光一片冷漠向我望来。 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猜出来,但倘若是我,是不会信的,比起借尸还魂之说,恐怕公主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故意模仿范评,只是区区一碗鸡汤而已,证明得了什么呢? 我与公主,都不再是稚嫩顽童,天真到轻易就能信了别人了。 若我当真表现得有半分和范评有相似之处,以公主的疑心,杀了我才是最好的、以绝后患的选择。 而公主心计,向来比我深得多,远得多。 第8章 走水 隔日,我再去库房清点账目,但昨日所见的那位徐内侍,已没了踪影。 我询问赵娘子他的下落,她看我一眼,道:“冒进莽撞,被遣回宫中了。” 我隐隐有些不忍,但想来能为公主清点库房,必然也是有用之士,宫中于内侍而言,也算是个好去处,也不必由我来操心。 顿了顿,我斟酌着询问赵娘子:“敢问赵娘子,如今我既在此清点库房账目,还要去为大主守夜,我的月俸,可有涨一些?” 赵娘子沉默片刻,比划了三个指头。 我惊喜道:“莫不是三两?!” 赵娘子身形略晃了晃,道:“一两三十文。” 我再度无言以对。 真抠啊,都有了食邑三千,怎的这么抠,给我三两又怎么了?及至方才,我也不过睡了三个时辰而已。 赵娘子看一眼我脸色,似有不忍,解释道:“汀兰娘子说了,张娘子贪财,怕财多生坏心,故而虽做的事多,只给添三十文。” 我倒是忘记了,汀兰最是毫厘分明,我贪财的性子,范府上下都是知道的。 府上传得最多的话就是,大郎君又去找二郎君讹钱啦。 每一回,逢年过节,我都得去那弟弟面前假哭一场,道:“阿谦呐,哥哥手里当真没钱了,你可怜可怜哥哥吧。” 第9章 范谦总是十分嫌弃地看着我,并不情不愿地将他的银钱分我一半,然后问我:“你怎么又用得这样快?” 我从来不解释,因这都是谎话,我哪里算没钱呢,只是想到之后带着阿娘一起生活,我又吃不得苦,当然得存些银子。 待公主降嫔后,我便没有再问范谦要过银子,因我领着驸马俸禄,范谦反倒是不安起来,逢年过节来问一问我:“你缺不缺钱?” 我说:“不缺了,不缺了。” 范谦拧着眉,欲言又止,来回在屋里踱了两步,艰难道:“若是缺钱了,同我说,我入了翰林院了,俸禄不错,母亲也有赏赐,你……”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把他推出门外。 再之后,范谦娶妻生子,我便开始给那孩子发红包,范谦却往往拒绝,并质问我:“你真不缺钱了?!” 我:“……” 早知如此,我就该把范谦的钱收了,再找个匣子藏起来,但哪有那样多的早知如此呢。 # 又过了四五日,我已对清点一事做得很是熟稔,只是库房主簿换得我根本来不及记名字与长相,常常叫错,好在账目没有出过错。 赵娘子夸我学得过于快了,我深知学不会,就会被找个由头,去公主面前点账,我并不想见公主。 是夜,我再度为公主守夜,那件白貂裘每日夜里由汀兰递给我披上,再每日被我交由赵娘子还回去,倘若我是赵娘子,必是烦得很。 可偏偏赵娘子很是温和,从不曾动怒,可见公主用人,很是讲求一个稳重。 约莫亥时,我见汀兰自公主房中出来,神色匆匆,见我在院中,道:“贵主突然发起热来,张娘子你且照看着,我去请太医来。” 我心中一紧,不免也跟着慌乱了几分,颌首道:“自然,汀兰娘子快去罢!” 汀兰快步远去,隐入夜色之中,院中静悄悄,我隐约听见屋内传出几声咳嗽,脚步下意识便要往屋内去,又硬生生忍下来。 如今我只是一个守夜的侍女,不必,也不能进公主的卧房。 咳嗽声持续了小半刻钟后,终于停了下来,我舒了一口气,回头却望见不远处院落有浓烟起,接着是火光蹿起。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大喊着,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我犹豫着是否要叫醒公主,便又听见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大长公主!” 我心中凌然一惊,几乎来不及细想,丢下了手中灯笼立刻推门冲进了屋内,公主趴在桌案上,面色潮红,应当是烧的,我上前摇她,喊道:“公主?公主?醒一醒!” 但公主没有反应,我慌乱之下,只得背起公主,但一触及脊背伤口,又是疼得我冒了冷汗。 但眼下却顾不得这些,公主的安危最为重要,等我背上她,一脚踹开朱门,却愣在当场。 院中火把照如天光,身着甲胄的葳蕤携公主府卫等候其间,一旁汀兰叠手而立,似早已预料。 所谓的太医,并无踪影。 怔愣间,我察觉到背上有所动作,心口一紧,便彻底明白过来,这只是一场骗局,骗的是谁? 我还不曾自负到,认为公主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试探我的身份,想必她定有其他图谋。 走火,刺客,皆为大事,若宣扬出去,京中又会有怎样的言论,将造成怎样的后果,而公主,又会获得怎样的利益? 将此事在须臾间刹那想过,我反倒安心许多,她应当,并不是为我做的这场骗局。 身后公主的双手环绕在我的脖颈,有呼吸落在我的耳畔,她并不说话,似在等我举动。 院中葳蕤与汀兰目光灼灼向我望来,像是两面刀墙将我夹在中央,凡是我有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她二人的眼。 略思忖后,我屈膝将公主放下,并伸手轻轻拨开她手臂,并离开她半步距离,做慌乱惊恐状,跪伏在地:“奴听得府中走水,又有刺客闯入,一时情急惊扰大主,求大主饶命!” 我俯首在地,并不与任何人对视,也不让任何人瞧见我的神情。 院中一片沉默,少顷,听公主平静命令我:“抬头。” 我跪得更深:“奴不敢。” 公主微顿,再次道,声音无二差别:“抬头。” 此刻我已整理情绪,再次抬首时,眼中只剩外院侍女对皇室贵胄的敬畏。 公主面颊仍有两团红晕,方才太过心急,而不曾仔细看过,其实那只是最寻常的胭脂,她在装病,而我却愚蠢至此,当真被骗过。 但我并看不出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从始至终,我都不曾真的了解她,只知道她一贯的冷漠,与意味不明的亲近:“你在担心我?” 我垂首恭敬回答:“奴,自然担心大长公主。” 公主微颔首,神情淡淡,却不是对我说,而向汀兰下令:“将她提入内院,于我身前侍奉。” 我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却不料汀兰被开口打断:“贵主,想必张娘子今夜也受惊了,不如让她回去歇息一晚,明日再来贵主跟前侍奉。” “张娘子以为如何?”汀兰远远望住我,略有凝重之色,似是警告,又像是祈求。 我轻叹一声,分不清是被强迫,还是本就心存妄念,终究顺着她的话道:“汀兰娘子所言不错,奴是被吓住了,若蒙大长公主不弃,奴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公主目光忽然向我扫来,冷淡如月色,我好似闻见一株冷梅香,萦绕心头,迫使我在愤怒与不甘中低头,而只为她轻言温语:“奴唯愿大长公主玉体安康,万事如意。” 公主面色稍缓,道:“好。” 旋即汀兰上前,将我自地上扶起,并向公主躬身道:“贵主,我且带张娘子下去,让她好好歇息。” 公主微微动唇,似有所言,却并不曾说什么,只转身步入房中,我见朱门合上,公主留给我的,亦只剩下一个背影。 很快,府卫于院中分散守备,葳蕤快步上前,与汀兰对视一眼,便也步入房中,我料想她们有要事相商,恐怕是与今夜走水刺客相关。 又不免多想了几分。 汀兰领我步出内院,彻底望不见公主住处,月门处,有赵娘子在等候,见了我与汀兰,躬身行礼,便要引我往外院去。 走出六七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便看见汀兰立在不远处,默然向我望来,似早知我会有此行径。 她眼中颇为晶亮,像是在期待我回头。 微微踌躇后,我问她:“今夜这火与刺客,是真还是假?” 我深知今夜这一出戏,若只是用在我的头上,未免太过奢侈,但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汀兰反问:“娘子希望是真还是假?” 我没有回答,亦不曾动作,赵娘子与汀兰静静等候,如门前所栽沉默巨树,等着我自乱阵脚。 良久,我为自己懊恼,问她:“可是京中有人要对大长公主不利?” 汀兰似有笑意,躬身答曰:“京中一直有人要对贵主不利。” 我心沉了沉,又忐忑问她:“走水应当是假,否则不会如此快速便被扑灭,府卫如此戒备,葳蕤亦披甲戴剑,想必刺客是真,是今日抓获的?” “并非今日抓获,”汀兰道,“刺客是五日前抓获,只是今日抓获了同党,贵主还要审问。” 我默然不语,汀兰看一眼我,像是笑了:“张娘子不再问了么?” 我垂眸,躬身向她行礼,她微有怔愣。 至此刻我终于能够确定,公主的的确确已经认出了我,并且也借刺客一事试探出了我。 否则汀兰不会向我透露刺客详情,也绝不会如此恭敬待我,即便在我提及葳蕤姓名之时,也不曾有半点惊讶。 但公主当真只是仅仅凭借着一碗鸡汤就将我认出来了么? 倘若是我,绝不会如此草率,公主又是如何能够笃定的? 汀兰还在等我回答,想必我的态度与询问事由,她皆会如实禀告公主。 公主会如何? 一颗心如绑缚着巨石,慢慢沉入漆黑深潭之中。 我并不想再做范评了,我不想再见公主利用我,不想再让公主从我身上获取任何紧要或者不紧要的消息。 只要咬死自己是那个跳井的张萍儿,公主又能如何呢,我已与范评天壤之别。 “张萍儿谢汀兰娘子为我说话,”我道,“若不是汀兰娘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大主玉颜巍巍,我几乎站不住脚,幸而有汀兰娘子为我解围,我自当铭记一生,待我出府,必去神佛道观前为汀兰娘子求福祈愿。” 汀兰面色渐渐沉然,凝眉动唇,想要再说什么,我却回身冲一旁女子行礼道:“赵娘子,我们走罢。” 赵娘子望向我身后,少顷,她神色如常,与我同往外院去。 我不知汀兰是怎样的神情,她或许不明白为何我不肯承认,想必公主也不能够理解。 第10章 有关于我借尸还魂之事,公主对汀兰看来并无半分隐瞒,可见汀兰深受公主信任,汀兰的真心在公主处被郑重对待,连这样荒唐的事都能够交予她周旋处理。 可我却被公主厌弃背叛,我的真心,在那暗淡孤冷的天牢之中,被公主狠狠踩碎,她于陛下跟前求的毒酒,要亲手捧来让我喝下,将我送去三途地狱,不得解脱。 为什么? 我伸手抹去眼角被冷风吹下的一滴泪,步入长夜,不敢回头。 七年夫妻呀,怎能不难过? 第9章 木牌 隔日,我被调往内院,住所一应物什,也皆带往内院,但我并不知道究竟哪些属于张萍儿,于是便请赵娘子将桃桃带来,好为我分辨。 赵娘子似乎有所为难,但终究还是应下,只是后来,又被汀兰提醒:“张娘子还是少与外人亲近,贵主不喜。” 公主究竟不喜什么呢?是我所想的那样么? 压下心头不合时宜的悸动,很快桃桃从门外奔入,一把抱住我的脖颈,身后赵娘子狠狠咳了两声。 桃桃吐舌,道:“忘了,内院规矩多,不让与人亲近。” 我颌首,问她:“在内院过得可好?你在里头做什么事?” 桃桃雀跃道:“养鸟!” 我微愣:“什么鸟?” 桃桃笑容灿烂:“鹦鹉,大主养了两只,可好看了,五颜六色的,太阳底下那毛色比黄金还要漂亮,还会说话!” 我轻笑着看她,将一只匣子举起,询问是否属于张萍儿,桃桃点头,我又打趣道:“那鹦鹉说什么话,莫不是说你太聒噪了?” 桃桃摇摇头:“才没有,那两只鹦鹉,一只只会叫公主,另一只,只会叫骘奴……” 咣当,手中一只匣子跌落在地上,心狠狠一颤,我身形微晃,几乎要站不住。 桃桃慌忙上前扶住我,弯腰捡起地上匣子,疑惑地看着我,问我:“萍儿,你怎么了?” 我只觉胸腔一阵滞涩,呼吸也变得迟缓,在桃桃越发狐疑的目色之中,我忙摇首示意无事,随即又询问起究竟哪些东西属于张萍儿,桃桃如数家珍,一面说着,一面又伸手自床榻内沿又摸出一个长形小盒,模样古朴,微微发着油光,像是常被抚摸。 桃桃将那小盒捧在手中,惊喜道:“还在这儿呀!” 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来,转手晃了晃手中小盒,问我:“你那日和我说,要我去你床上找这个盒子,说是送我的,我没来得及去,这里头是什么呀?” 我心头一惊,好在她目中仅有欢悦好奇之色,令我稍安下心来。 接过那小盒打开后,却见里头放着一枚二指长、半指宽的木牌,牌上没有文字,看起来只是一块寻常的木头。 桃桃睁大了眼,咦一声,取出那块木牌,在手中握了握,问道:“你要送我木头?” 我一时无法答话。 她见我没有回答,笑了笑,将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似乎也没有看出什么结果,语中笑意散去几分,垂眸轻声问我:“萍儿,这是哪里来的?” 我依旧沉默,隐约觉得张萍儿或许并非只是因为父兄逼迫而投井自尽,但其中隐情,我已无从追溯。 须臾,我将那块木牌接过放回盒中,又郑重递回给桃桃,心中微叹,道:“桃桃,你不必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但这是萍儿想要给你的,是萍儿的心意,请你一定,好好珍重,可好?” 桃桃静静望着我,目色澄然,有一瞬我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我地身份,但只一瞬,她接过那小盒,笑容灿然,道:“萍儿,你好奇怪,你说萍儿两个字的时候,不像是在叫你自己呢。” 我微顿,转了话头:“快帮我收拾吧,晚了,只怕汀兰娘子怪罪。” 桃桃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盒,笑容未减少,爽快答应下来,之后也并不再多问什么,帮我将张萍儿的物什收好。 # 此后,我随赵娘子入了内院,临行前,吴家令亦来看我,嘱托我在大长公主面前,不可放肆,虽有汀兰照拂,也当守好规矩,不要错失良机,若为大主看重,前途无异于外间男子。 她眼中有几分艳羡,我知她是提点我,一一应下,吴家令便不再多言。 她管辖府内诸事,我本该由她负责,但每每却由汀兰调度,恐怕吴家令是以为,我受了公主赏识。 外院虽远离公主,但仆婢之间闲聊时,我也风闻过不少公主事,得知晋阳大长公主深受皇帝器重,朝堂诸事,皆与其相商,朝中权贵,亦往来于公主府邸,与其相交。 关于此类诸事,我并不觉讶异,公主本就是求权之人,若只是做一个闲散贵女,反倒不像她。 会有刺客之事,也怕是得罪了朝中某些利益集团罢。 # 随赵娘子入内院后,才发现我的住所仅与公主一墙之隔,我心有不安,问赵娘子是否出了错,我只是一介侍女,岂能宿在公主隔壁。 赵娘子道:“贵主吩咐,让张娘子此后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由早至晚,寸步不离,因此住得越近越好。” 不等我自惊惧中回神,她领我入内,房中宽敞明净,似被打扫过多次,我不知该作何情绪。 公主既然能够这样对待一个侍女,为何从前不能够好好对待我呢? 她将所有不满皆发泄在我的身上,而我愧疚之余往往纵容宠溺她,是因为这样,才让公主对我弃如敝屣,毫不在意么? 失神间,赵娘子又道:“贵主今日有要事入宫,嘱托会晚回,不在府中用膳,张娘子随意,等夜里贵主回府,张娘子再来侍奉。” 所谓的要事,大概就是昨夜的刺客与走水罢。 我应下,并问赵娘子:“赵娘子见谅,我粗手粗脚,不曾侍奉过贵人,赵娘子可否教我?” 赵娘子欠身道:“贵主并未强求要教张娘子做什么,只说随意,至于要如何侍奉,贵主宽厚,请张娘子不必担忧。” 倒也真的是随意之至。 我不知道公主心中是什么打算,令我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要到哪种地步,我死前与她,其实并没有那般亲近。 因女扮男装的缘故,我在范府时,往往事事亲力亲为,并没有什么贴身仆从侍女,即使真要我服侍公主,也并不会真的手足无措。 我只是怕自己……心生妄念,没有好下场。 第10章 棋局 是夜,公主回府,我守在房门前,汀兰向我福礼,我回礼之后,见公主入内,并未有所吩咐。 约莫一刻钟后,汀兰自屋中退出,叫我进去,说是公主让我近前侍候,我的双脚如灌铅难行。 一日时光,亦无法压下烦躁内心,汀兰观我神色,问我:“娘子紧张?” 我被她道破心思,却故作镇定,道:“确实紧张,我身份低微,从未伺候过大长公主。” 似被我的谎话噎住,汀兰不与我纠缠,只做一个请的手势,我无法,顺势缓缓踏入房中,此刻心中较为平静,便可闻见屋中有梅花香气,见桌案上一只蟠螭金炉正袅娜生了几缕烟,大约是此香的味道。 屋中静静,我略作停留,才敢将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公主于屋中东面,披一件白氅,斜靠在小榻上,手中执了一枚黑棋,正冥思落子处,我望向香几棋盘上,黑白错落,是一局残局。 公主黑棋,正处在大势之时,但此残局,越是胜势明显,越是危机四伏,她不敢轻易落子。 我进来后,公主无所动作,似并未察觉我,我略有踌躇,不敢上前,只立于一旁烛火难照的阴暗处,默不作声。 须臾,听见公主道:“太暗了。” 她的话意味不明,灯油甚满,我思索片刻,将烛台往小榻方向移了移,光便整个偏向公主处,黑色棋子亦被照映出几缕灯火。 但公主仍说:“太暗了。” 我垂眸站了站,捧上烛台,走向小榻处,在她身前几步距离停下,没有位置将烛台放下,我变这样站着。 烛火照在公主脸上,可见肌肤每一寸,她微微挑眉,在棋盘上落下黑子,紧接着,又执白棋落下,黑棋顿失天元处一片大势,被吃下数子。 公主又执一枚黑棋,在失势的黑棋上敲了两下,随后向我望来:“这片棋已死了。” 我忙垂首回道:“禀大长公主,奴不懂棋。” 公主静静看着我,并不揭穿我,只嗯一声,将死去的黑棋一颗一颗收入棋盒,随后,落下手中黑棋,另起一势,是破局的一步,这样以来,反倒白棋又落入了下风。 而此刻,公主执白棋,一如执黑时深思熟虑。 想来她本就是这样步步算计,小心谨慎之人。 我犹记得有一年,范谦与我谈论起他偶然于宫中遇见棋待诏,两人相谈甚欢,几次对弈后,棋待诏赠了他一本棋谱,棋局精妙,但多是残局,范谦不爱下,我便借阅了半月。 我亦不喜残局,但残局进退两难处,最似人心,时我于书画已无将来,便想着,说不定我对棋之一道,或有天赋也未可知。 第11章 但一局之后,我便认定自己并无甚棋奕之能,便打算将棋谱还给范谦,恰好公主来访,见我摆下的棋局,问:“残局?” 我道是。 公主便道:“范评,你来跟我下。” 我自无法拒绝,此后半月,她已棋谱系数牢记,并将此运用到与我寻常的对弈之中,我全然无法招架。 那时公主手中执一枚黑子,于桐花树木枯枝下,细雪中给我下了定论:“范评,你的棋真臭。” 我未作回答,只起身背对公主,自青云亭中望向天际飘雪,怅然叹了一声:“唉,公主明察,我果真是一无是处之辈。” 良久,听见身后棋子落于棋盘的清脆声,在我心上轻轻颤了颤。 我回首,望见公主垂眉,眼中似有不忍,慢慢地,她启唇安慰我:“范评,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细雪扫过面颊,我哭笑不得。 而此时此刻,我的自知之明大约就是为公主执灯,看她自奕残局。 烛火渐暗,烛盏之中的灯油渐渐变浅,公主却没有任何要就寝的意思,我的双手已变得酸胀。 公主似有所觉,看我一眼:“添油。” 我便借此得以悄悄揉捏一把手臂,随后再为公主执灯,如此反复四次后,天色发白,已是卯时。 我们竟就这样过了一夜,至晨光照进窗棂,公主回首望去,垂眸落下一子,向我道:“不下了。” 我心中无奈至极,却不能指责半句,只问:“大主可是要安寝了?” 公主扫我一眼,未作回答,只披着白氅往里屋走去,我立于原地,不知该如何,只听她于屏风后背身唤我:“更衣。” 我犹豫再三,往屏风后走去,白氅下她只着中衣,衣架上早有准备好的衣裳挂在那里,似乎一夜过去,她就是在等此刻,要我为她穿上。 我并未穿过公主衣裙,一时无从下手,不知该从哪一件穿起。 悄悄看一眼公主,却发现她正默默注视着我,神色坦然,并不催促,也并不见愠色,我定了定神,仔细将每一件衣裙分辨,小心翼翼为她穿上。 其间有几次穿错,又不得不让她脱下,她神情如常,不见喜怒,反而叫我耳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至卯时末,终于为她穿戴完毕,但看起来颇为散乱,见不得人,想来又要为她所诟病。 果然,公主看一眼衣裳,问我:“你便让我穿成这样出去?” 我心一横,双膝触地,跪在她跟前道:“大长公主饶命,奴实在手笨,做不来这样精细的事。” 我隐约听见公主似乎哼了一声,却不敢抬头,片刻,她绕过我,径直往屋外走去,我不知她怎样想法,但听身后悠悠传来一句:“那就跪着。” 这是为穿戴一事惩罚我了,我无法,只得跪在屏风后。 却一股委屈感莫名生起,从始至终,我都不知该如何讨公主欢心,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为公主所不满。 春夏秋冬,不过四季,朝夕转换,七年也只两千多个日夜,可公主心思,我却从未猜透,不曾走近。 双臂酸胀,膝骨在冰凉地板上,亦是硌得生疼,自遇公主至今,似乎没有一件好事,我究竟为什么非要事事听她吩咐,使自己深陷于这种无法自持的境地。 范评啊范评,公主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卑躬屈节,死不悔改。 吱呀—— 推门声落入耳中,我慌忙擦拭眼角,抵手而伏。 不多时,脚步声近,公主的声音传来:“起来。” 我应声道谢,垂眸恭顺立于一旁,只用余光望她,公主扫我一眼,示意我往外间,我亦步亦趋地跟上。 随后公主落座,我见桌上放了两只食盒,但周围并未有侍女陪同,讶异之下,竟无意对上公主目光。 公主似怔愣,随后眼中疑惑,轻轻蹙眉:“你为何眼睛红了?” 我一惊,慌忙伸袖擦拭眼角,假装眼中落了灰尘,擦净后示意她看:“是方才跪伏时眼中溅入了灰尘,奴多谢大长公主体惜。” 公主静静看了看我,没有追问,只让我将食盒中早膳取出,随后她道:“坐下。” 我犹豫片刻,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她将一碗粥推到我跟前,静静盯着我,大约是想要我陪她同食。 我很想说,我与公主都不曾洗漱,但仔细想一想,我与公主都一夜未睡,这甚至算不得早膳,而是宵夜。 但我已做不到同公主共食一餐。 公主见我半晌没有动作,疑惑问我:“你不饿么?” 我道:“与大长公主同坐,已是僭越,再与大长公主同食,奴惶恐,实在不敢。” 公主想了想,望住我:“我不怪你。” 我一顿,隐隐觉得这话似乎带有另外的含义,却又觉自己多心,遂垂眸道:“可奴会怪自己。” 公主身形微怔,凝眉似是难以理解,她握紧手中牙箸,指尖泛白,片刻,她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我如获大赦,立刻起身同她行礼,并迅速退至屋外,合上门时一转身,便看见汀兰站在廊下,静静看我。 我甚至要怀疑,她也是一夜未睡,要守着我与公主,但其实我哪里也去不了,我在内院的住所便在公主隔壁,即使逃过一时,下一次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汀兰望着我,语气似有埋怨,问道:“张娘子是无心之人么?” 我一时失笑,倘若我是无心之人,天底下还有谁是有心人,我不懂为何汀兰要如此诘问我,是因为她随侍在公主跟前,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切过错推脱到我身上来了吗? 我躬身向汀兰道:“汀兰娘子误会了,我只是小心谨慎之人。” 汀兰闻言,蹙眉轻叹一声,与此同时,屋内有碗筷落地碎裂之声,我站了站,还是没有选择重新踏入屋内。 “我手笨,惹大主不快,眼下更不敢进去了,还请汀兰娘子为我解围。”我向她行礼,请她顾念公主。 是我小气,不肯原谅,却又卑劣,渴望借此让公主,能够看我一眼。 汀兰见劝我不动,终于是放弃,推门入了屋中,余光瞥见地上一地狼藉,食盒碗筷并锦食乱作一团,公主背身而立,情绪不明。 我在屋外站了站,快步往前走去,心头起起伏伏,眼眶似乎又被冷风吹入尘埃,却莫名觉得一阵快意。 呵! # 此后两日,公主不再见我,只让汀兰随府内管事准备春宴事项,我恭顺应下。 府上方才走水,还未清点有何损失,而刺客一事,我于内院只听闻当日殿上圣人震怒,命彻查此案,要以重刑处之,以安大长公主之心。 想来此时公主权势滔天,刺客一事,可大可小。 有此契机,我大约也能够猜出公主请宴的目的,无非敲打震慑,又或者,再为自己图谋。 我将库中取出的陈酒捧出,随侍女走出地窖时,见天光朗朗,疏云浮浮,忽然觉得自己担心这些,实在没有道理,我乃内院侍女,已不再是驸马范评,也无需去为公主周旋打听什么。 我阿娘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已走错一步,就不该再一错再错。 我将她的话谨记,时刻在心中反复咀嚼,咽下,压住那躁动的激情,告诫自己循规蹈矩不要出错,才能够安稳度过一生。 但阿娘走得太早,以至于公主随口所说的一句话,便令我沉溺至疯魔—— “范评,只有你跟我了。” 夜色之中,她着素衣,对失母恸哭,无所寄托的我伸出手,眉间潜藏无奈笑意,似安抚承诺,令我心若擂鼓,不觉迫近。 即便是谎言,但在那个当下,我深信不疑。 第11章 薛觚 是日,天气晴朗,公主设宴,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眷饮宴,说是府上走火,又进了刺客,扰人心情,故此请诸位娘子同乐。 我由汀兰调度,随侍在一旁,却近不得公主的身,想来是当日拒绝与她同食,惹她生气。 公主向来对我所作颇有不满,这不是稀奇事,原本她也有许多手段令我认错,但如今这样,仅仅只是让我站在十步之外,看她与诸位娘子饮宴,已是莫大惩罚。 那些娘子有不少面善者,皆是当年我在太子府,同公主赴宴时见过的,而如今这些太子宾客,悉数都与公主亲近了。 而其中最是令我意外者,乃是安远侯之妻林大家。 先帝时,齐王与太子相争,安远侯与齐王走得颇近,给太子使过不少绊子,因我已死,齐王究竟如何倒台无从知晓,但林大家如今却能在公主宴上,的确令我有些意外。 毕竟那位林大家,先时不太看得上公主。 犹记得公主曾说过:“林大家擅于经营内宅妇人关系,与宫中诸妃皆交好,彼时齐王之母张贵妃受宠,与皇后多有不和,却能够被林大家化解,并待她为闺中密友,常有赏赐。” 第12章 我那时饮宴多与朝官一处,不得见过林大家,而如今却能够仔细看了。 林大家约莫四十上下,但观相貌妆容,皆精致整洁,一丝不苟,穿着打扮也是十分得体,色浅却并不寡淡,既不叫人觉得厌烦,也不会就此忽略。 而宴上最先开口向公主问平安的也是她,其后才有诸位娘子接话,同问公主安否。 公主此刻举止言行,与对我时大为不同,轻笑间示弱,一副和柔姿态:“当夜实在是有些骇人,且不说刺客,但就是走了水,竟就在我卧房不远处,若不是有婢女将我背出,恐怕便要烧至我院中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面颊,我忙垂眸避开,这些假话,她倒是信手拈来。 林大家拧眉,颇为紧张:“幸得大长公主无事,我在家中听闻,也是惊惧不已,恨不得当晚就策马跑到府上来慰问,却被郎君拦住,说是不叫我去添乱,其间亦派人前来打听大长公主安危,却又听闻贵主去了宫中,及至今日,才能够登门拜访,这颗心也才放了下来。” 诸位娘子亦说安心,公主浅笑不语,将杯中酒轻抿一口,淡声道:“此前大长公主府便是由安远侯着人监督建造,我向来是很信得过他的,由此请圣上交托重职,乃至主建奉天观,亦由他监督。” 林大家神情滞涩,动了动唇,还未说话,公主便又继续道:“只是日前听闻,为先皇所造奉天观,不过一年,便因大雨坍塌,山石顺雨水而下,将山间几户人家砸死,却并未上报,这是为何?” 林大家一怔,眉间依稀有见慌乱神情,却借绣帕掩之:“郎君之事,我居于内宅,岂能知晓,奉天观与大长公主府,皆由工部建造负责,郎君并不懂得内情,倘若大长公主心中有疑,或可问问他们?” 公主不置可否,轻轻哦一声,又道:“我昨日入宫,也同太后提及过此事,太后言曰先皇遗愿,要建奉天观,求仙家泽被皇裔,是福延百世的事情,轻慢不得,若是有所差池,工部必然知晓他们是首当其冲,即使有所怠慢,也不至令奉天观一年的光景,便成这样,林大家,安远侯近来,可有与户部王侍郎,再去郊外登船同游?” 林大家此刻坐立难安,面上已挂不住,可见今日的宴,是为发难安远侯了。 “郎君近来的确与王侍郎走得近了些,”林大家道,“这也是陛下交托,太府寺诸事,与户部毕竟也是绕不开的。” 太府寺掌国库管理与出纳,监管京中贸易,常平署更是掌控制粮食价格之重事。 公主微微颌首:“的确如此,只是令我奇怪的是,今年户部入账米粮,少了三成,除京城与朔阳外,米价却又高出四倍,令我疑惑,为何只有两城之内,米价一如既往?” 若是有人强压京中米价,却又去京外诸城售卖,亦是一笔大财。 诸娘子面色皆有微变,反倒是林大家面色渐趋平静:“大长公主问这些,我又怎会知晓呢,朝中有百官,明堂之上有陛下,想必是陛下圣明,才能维持京中米价,至于他处,我实在是不懂了。” 公主面色淡淡:“林大家知道明堂之上坐的是天子,朝中亦有百官为天子分忧,却常常出入内廷,数月前又敬献太后厚礼,林大家与安远侯,倒是十分阔绰。” 正说着,便见一名仆从自院门外跑来,说是有宫中女官到访。 林大家指尖微颤,公主轻瞥一眼,令将人请进来,我偶然窥见,亦是旧人——昔日太学之中女扮男装的一位学生,薛觚,薛三娘子。 我这一生,敬佩惋惜的人不多,薛三娘子是一位。 国子监中,国子学与太学大多取高门官宦之子,庶人之子同与一些无封的官宦弟子则入四门学,每一年年末,会有博士考教学业,四门学中于博士考试之中佼佼者,可入国子学与太学。 承安十九年,我任国子监监正的第二年,那年薛觚赫然以榜首之才入太学,盛赞于博士直讲口中。 我虽为监正,但其实于学业考教无甚大关系,会注意道薛觚,也只偶然一窥中发觉,那人是名女子,这令我颇为震动,好似又回忆起一些不堪往事。 高门官宦的子弟,大多带着骄逸奢靡之气,往往趁着旬假同游阔谈,却又不全是诗文经义,薛觚多被排除在外,但她沉溺学业,也不曾得罪过任何人,我便又稍稍放心了许多。 但想来薛觚的太学生涯并大顺利,太学号舍四人同住,薛觚恐怕身份暴露,往往晨起最早,又是最晚入睡,但这段不敢眠的时间,对于她而言太过珍重,便悄悄掌灯学习,约莫是扰人清净,未多时便被同舍监生告到了我这里。 因数年前,国子监中发生过一件监生伤人事件,牵连甚广,太子为此大怒,求告先帝彻查,言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期间皆为天子门生,岂能有此无德阴狠之人留于其中,于是调查之后,将十二名监生逐出,并十年之内,不许蒙荫入仕,亦不允考恩科,监中官员亦悉数受罚贬谪,此后夜间便不许再点明火,也不许监生出号舍,会有这一状告,也在我预料之中。 我不忍见薛觚如此,便让她到我舍中,掌灯学习,好在我并不是那样畏光之人,即便夜间有烛火,亦能够安然入睡。 薛觚颇为犹豫,问我:“先生为何要这样,不怕为人诟病吗?” 我想唯一能够被人诟病的,大概是将来她身份暴露之后,有关于我的名声,可那时候我已不甚在意。 轻笑了笑,我回她:“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又有什么好怕的。” 薛觚凝眉,甚是不理解:“先生掌学规……为我开此便门,恐怕有损于先生。” 她倒是好心。 倘若她能够于朝堂有建树,是我所乐见之事,但我深知这样的可能极为渺茫。 我轻叹了叹,宽慰她:“你便当我羡慕你罢,见你如此求学向上,哪个读书习文的不惜才呢?” 薛觚由此不再拒绝,其间我提过几次,若是不介意,可以就此住在我的舍中,要宽敞许多,但被薛觚拒绝,每日定时回到号舍之中。 我并未留她,也从不曾提及过,自己看穿了她的身份。 但即便我不提醒,她也无法通过科举验身,虽我朝不至于当面要剥你的衣裳,但科举入院之前,亦需沐浴更衣,因此,她的身份很快便暴露在世人眼中。 国子监中一片哗然,惊讶于同窗为女子自己竟并未发觉,但随之而来的是御史台的谏言与对我的指责,称我早知薛觚为女子,故意予她方便,监生之中亦有指责我与薛觚同宿一舍,必有见不得人的事。 我又一次深陷于这样伤人的流言之中。 那是我难得踏入崇明殿面见百官的时候,彼时先帝尚在,太子齐王分立两侧,我便是夹杂在他们党争之中的筹码,我的结局足以窥见先帝的态度——因我的监生之职,便是太子顺势求来的,世人眼中,我分属于太子党。 殿上诘问接踵而来,我沉默不语,其中有言及我与薛觚勾连,是折辱公主,藐视皇家,其罪甚重。 太子面上似有怒意,我垂眸拜礼,跪在天子跟前,向他道:“臣不知薛觚原为女子,臣只是见她可怜,为监生排挤,想起当年自己处境,感同身受,不忍见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学生之中,才对她多加照拂,臣不止一次在想,若是当年也有监正为我直言,臣,亦有位列朝堂之机会。” 殿中一片静默,随后窃窃私语起来,我听得几句,说的是:“那被伤的监生叫什么来着?” “是叫……范评?” “范评?!” “……是范驸马?!” 当年国子监监生伤人之事,我自觉问心无愧,但被逐出的十二名监生之中,亦有作为受害者的我。 我跪伏在崇明殿上,脊背微僵,又数百道目光向我袭来,似刀剑一般,要将我切碎折磨。 与此同时,太子出百官之列,语中愤然,向先帝诉道:“陛下,当年监生伤人之事,牵连甚广,范驸马最是有资格评判之人,推己及人,范驸马此举并无任何错处,反倒因其仁心该嘉奖才是。” 时朝堂百官未有人敢语,待我起身,那些目光便都成了怜悯惋惜,我收手于袖中,在先帝发言无罪之后,垂首退出崇明殿,双脚沉重如陷入泥潭,步步难行。 我不知道他们怎样看我,但我想,我始终只是一名无关紧要的监生,一位承蒙天恩的庸才驸马。 待出了皇宫回到范府院中,恰逢公主到访,见我来时先唤了一句:“范评。” 但想来我的脸色太过难看,公主微有怔愣,蹙眉问我:“范评,你怎么了?” 拢于袖中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掌心被指甲嵌入的疼痛让我分不清究竟是旧疾所带来的愤怒还是当下被公主撞见的窘迫。 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迁怒于公主,便只好背过身,以近乎哀求的姿态请她离去:“公主,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罢。” 第13章 第12章 勇气 如今再见薛觚,颇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并不曾仔细看过薛觚容貌,但她是极为平静的女子,即便获罪欺君身在牢狱,亦是处变不惊。 此刻她携宫中侍女前来,谒见晋阳大长公主,亦是不卑不亢,垂眉敛目,不见悲喜。 公主颌首,于是与薛觚再此拜礼诸娘子,待回礼毕后,公主问:“是太后有所吩咐?” 薛觚道:“太后有所御赐,知今日府上有宴,特命我前来慰问大主。” 我隐约觉得这并非只是单纯的赏赐,公主目光落在席间几位娘子身上,意味不明。 少顷,薛觚宣读太后赏赐物,诸娘子皆起身福礼,唯有公主端坐不动,即便公主为皇帝姑母,这并不合礼制。 其中林大家表情微狞,惴惴不安。 薛觚似乎对此已司空见惯,并未请公主回应,只是宣读手谕,提及先时大长公主入宫,陛下体谅大长公主受惊要行赏赐。 但大长公主在朝上拒不受礼,令其颇为忧心,日思夜想中,仍觉府中失火乃是大事不能随意了之,遂与陛下商讨,自己这里有安远侯府林大家所赠青州仙纹绫与蔡州珉玉棋子,但可惜她并不爱下棋,不如转增给大长公主,想来大长公主爱棋,便愿意接受了。 陛下闻之深以为然,又着少府监另外挑选一些器玩金珠加之一副广羊文犀棋盘,一并赐予大长公主,望大长公主不要推辞。 手谕宣读完毕,林大家脸色铁青,摇摇欲坠。 我微有感慨,选择这样的时候与太后一起,给林娘子以重击,实在是杀人诛心,令人胆寒。 想必林大家此行不大好受。 只是太后为今上之母,地位尊崇,却愿意讨好身为皇帝姑母的公主,允许公主驳斥臣子之妻的进献,未免令人惊诧。 这或许是太后的警示。 果然,不止我有此想法,宴中诸娘子之中皆有脸色微变者,想来进献也不少。 “晋阳谢过太后赏赐,”公主终于起身福礼,同时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又对汀兰道,“薛娘子来得巧,我这儿正有新茶,想与诸娘子品尝,便请薛娘子也尝一尝罢。” 薛觚推辞两次,恭顺应下,但此刻诸位娘子已皆如惊弓之鸟,恐怕食之无味了。 正思忖着,听见汀兰唤了我一声,见她目色,似乎是要我同去,我不及多想,猜测又是公主安排,遂与她一起前去取煮茶用具。 临走之时又听公主提及新任翰林学士陈鑫颇有才能,深得圣心,料想奉承者不少。 那名翰林学士的名字在我耳中荡过,甚是熟悉,却终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但公主提及的人,必然不是寻常之辈。 很快,汀兰与我取了煮茶用具归来,席间气氛冷涩,只有公主与薛觚面色如常。 公主目光扫过我,并不多言,我与汀兰便着手煮茶,待取出茶饼之后,有娘子疑惑:“大主府中这茶饼看来,倒是颇为不同。” 公主轻轻垂眉,问:“娘子觉得这是好茶,还是坏茶?” 那娘子冷不丁蒙一问,愣了愣,一旁林娘子不知做了什么,引得那位娘子回首一阵疑惑。 公主留意到此行径,淡声问:“难不成除了林娘子,便没有人懂茶了么?” 诸位娘子脸色皆变。 我捣碎手中茶饼,抛入银壶之中,不多时,壶中冒出一股气味,虽仍带着茶香,却掺杂了太多涩苦与潮湿霉味,这并不是什么好茶,但这茶饼的包装上写的却是贡茶沅南茶。 再次纵观席间娘子,皆是朝中重臣之妻,多是历经两朝。 茶盐马事向来为国库收入之重,先前公主提及户部税收锐减,想来茶盐马也脱不开干系。 诸位娘子是代替其夫在这大长公主府内被问责了,但朝堂诸事多不会透于内宅之人所知,这些,恐怕诸位娘子应当也不甚明了,那么公主是想要做什么呢? 壶中呜声起,茶水沸腾,我舀去浮沫,还是依煮茶法投入些许盐姜,但恐怕味道难以捉摸。 未几,忽然听见薛觚问我:“茶可煮好了?” 我微怔愣,悄悄看一眼公主,她面色淡淡,只将目光放在手中的一直瓷杯,她依旧在饮酒。 我紧眉,回答道:“已好了。” 薛觚于是让我为她奉茶,与此同时,诸娘子似乎都明白了过来,纷纷要饮一杯,汀兰将茶盏递过来,看她神色亦是平淡,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历过无数次一般。 我不曾细想,只提了银壶将茶盏一一斟至将满,正准备为诸位娘子奉茶时,薛觚又道:“我为后客,自然该从首客起。” 我微愣,她本与我最近,且她是太后跟前女官,本该是除公主之外最先被奉茶之人,即便不是,也不该是由我一个人来做这些事。 回望公主,她这时才将目光投到我的身上,眼里并无波澜,但我却自那两千多个日夜中觉察出一丝恼怒。 原来如此。 至此刻我终于领悟过来,原来这些都是惩罚,让我为诸娘子奉茶,要我清点府库账目,让我为她守夜,都是为了让我屈服,她找不到令我低头的方法,便想用这些方式来告诉我——她生气了。 陡然一股笑意自胸口蔓延开来,随后慢慢化作苦涩,她其实还是跟从前一样,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自己生气了,就令另外一个人也生气好去哄她,真是……无理取闹。 我无奈敛目,忽略公主的气性,依着她的想法去为娘子们一一奉茶,但大约是神思恍惚,竟不留神踩上了脚下的石子,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手中的茶盏就势往前一泼。 甚是不巧,眼前正是安远侯府的林大家,但热茶并未泼到林大家身上,薛觚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我,一边挡住了泼向林娘子的热茶,以至于整条左臂皆被泼湿,手臂亦是被烫了几块红痕。 我未及多想,扯过薛觚手腕检查伤势,焦急问道:“薛三娘子,要不要紧?” 薛觚狐疑地看我一眼,此刻林大家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自我手中夺过薛觚的手腕,喝道:“你这刁奴,竟然敢伤天家使臣!还不快滚!” 她对我怒目横眉,却又对薛觚恭敬有加,伸袖去擦拭薛觚臂上残留的茶沫,我默不作声,只退后两步,躬身垂首:“是奴的错。” 林大家借势道:“贱婢岂敢妄言!”转首又对公主道,“大主,这样粗手粗脚的婢女岂能留在府中,若不然,还以为是大主故意指使,可怜薛娘子这手了。” 她抓住薛觚的手腕,执意要让众人都看见薛觚手背上被烫红的伤痕,薛觚神色凝重,几次抽出,都被林大家又拉回来,就势让诸娘子都看了一遍。 诸位娘子神色不一,在薛觚、公主以及林大家之间来回试探,林大家的发难,已是明示了。 场中一时静寂,我见薛觚已然疼得握拳,犹豫是否要强行将她夺过来,便听见一道冷声响起—— “倘若就是我故意指使呢?” 公主面色已有几分冷峻,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她应当是和颜悦色的,八面玲珑的,因此有些话不会说得直白,威逼利诱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她向来都是悄无声息,等着那些人,自己走入陷阱。 但如今她却如此强势,甚至有几分寒意,林大家恐怕也不曾见过她这样,愣在原地颇为惊惶。 这一刻,她是权势滔天的晋阳大长公主。 “大……大主这话是什么,什么意思?”林大家慌乱挤出一句问话。 公主敛目,再饮一杯酒:“今日的茶林大家不曾喝上,想来是嫌弃我府上的茶太差,日后我必然会再去府上讨要一些好的来,宴已尽了,诸位请回罢。” 林大家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嗫喏着还要再说什么,但很快便有赵娘子上前请诸娘子离席,想来公主此时太过愣然,众人不敢逗留,匆匆走了。 薛觚也正要告辞,我道:“薛三娘子不如先换一身衣裳再走罢,手上的伤也还需上了药才是!” 我似乎看见公主指尖一顿,但复又平静,只是汀兰盯着我,表情难以言喻,薛觚眼中满是疑惑,想来是不明白为何我会认得她。 “汀兰,”公主缓缓开口,“侍薛娘子更衣。” 薛觚忙行礼道:“谢过大主。” 旋即公主拂袖离席,只余一个背影,天色似乎变得阴沉,四月末的天气,依旧是变幻莫测。 我跟随汀兰一起,送薛觚更衣涂药,但只是在门口等候,我不知道为何要守着薛觚,但这更像是一种期待,我对薛觚的期待。 半炷香后,薛觚更衣完毕,出门时见我仍在廊下,凝眉颇为疑惑,但她似乎并不想要与我过多纠缠,只颌首向我示礼,便只缓步出府。 及至她离去四五步,已与我背对之时,我陡然回身,提了声调问她:“薛三娘子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薛觚的脚步顿了顿,回首惊讶地望着我,眼中闪过一瞬光彩,但慢慢地,那些光彩又悉数被瞳孔的漆黑淹没,她说:“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得偿所愿。” 第14章 我哑然无言,心口萦绕着无法消散的闷灼感,迫切地想要寻到一个宣泄口。 但下一刻,她却又说:“虽不得所愿,但这是我所选择的路,我并不后悔。” 言罢,她转身缓步而去,再未回首。 我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再一次被自己的软弱愧赧。 我渴望像薛觚一样,有飞蛾扑火的勇气,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在长满荆棘的羊肠小道上头也不回地走下去,对她而言,只有走上一遍,才知道人间究竟是怎样的,即使结局不尽如人意,她从未想过后悔。 牢狱之中她的面容犹似在昨日,轻笑着对我说:“先生,哪怕只是走到这里,我也并不后悔。” 然而范评没有这样的勇气。 第13章 动怒 待送走薛觚,便有公主召见,我微微怔愣,正要抬脚去,汀兰叫住我,面色凝重劝道:“娘子切莫跟贵主置气。” 我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好似将我生生捧上了一个至高位,我并不是跟公主置气,我气的,从来都是自己。 穿过长廊,至开阔处,便可眺见公主身影,她在院内桐花树下站着。 风静树止,她牵下一枝,望着盛开的桐花出神,有那么一瞬,我希望时间停在此刻,让我将她这样的身形容貌烙入心中,随后就此走上往生之途,再不回头。 但公主不给我这样的机会,她转首望来,目光恰落在我身上,面色淡淡,眼中一如既往,无一物能够留驻其中。 我垂眉快步上前,在阶前同她行礼:“奴张萍儿见过大主。” 那枝桐花忽地跳出她的手掌,在空中狠狠颤了几下,有数朵桐花被震落,粘在她的衣衫上。 她说:“你很在意薛觚。” 心头一跳,抬眼看她,但她神色如常,我并无法分辨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好道:“奴听闻薛三娘子美名,颇为仰慕,及今日见到,便多看了两眼。” 公主又说:“你很关心她。” 我微微垂首道:“薛三娘子为奴热茶所烫,关心自是应当的。” 公主即令我抬头,我不得已对上她的目光,她蹙眉,忽然问我:“那我呢?” 我心口陡然抽紧,几乎要站不住,汹涌的情绪占据了我的脑子,我试图用理智去解释她这句话的含义,是希望我在意她,还是希望我关心她? 可是每一种,都将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我不敢回答,深深俯首:“大主乃皇室贵胄,有天下万民敬仰,自然也有万民……为大主祈福。” 公主大概是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但她的神色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无谓于这样的奉承之言,她不再说话,缓步走上石阶,与我擦肩而过。 我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远去,就如我的心也随着她远去而渐渐停滞。 不多时,汀兰携一套茶盘并茶具来到我的跟前,道:“贵主吩咐,既然娘子有错,就顶着这茶盘跪一夜吧。” 我双手拖过茶盘,沉默着接受公主对我的惩罚,这是作为大长公主府的卖身侍女所该承受的,我无话可说。 汀兰上前拦我:“为何娘子就是不愿意说两句好话呢?” 我无法回答,这些事,恐怕连我自己也想不通,忍受一个人对你的戏弄、折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根本没有道理。 我要怎样去揣测一个不见四年的人的心思,又或者,我该如何揣测这十一年中,公主对我的态度。 我的心,一旦再次交给公主,一定又是像当初那样,被刺痛于长夜微光之中罢。 我抬首问眼前人:“汀兰娘子,我可否赎回我的卖身契?” 那句话,似乎是潜藏在我心中的逃跑之言,但我在汀兰眼中望见的,是深切的不可置信与惊慌。 “你……”汀兰道,“娘子非要想着离开不可么?” 并不是我非要想着离开,只是每靠近一次公主,我便觉得要喘不上气,每一次她莫名的亲近与对我的恩施,都要令我惴惴不安极长时间,才能够令我不至于冲进公主房中。 我想要见公主,我想要留在公主身旁,我想要公主能够…… 但这些只是我的痴心妄想而已。 汀兰没有答应我,她迅速跑开去寻找公主,半炷香后,汀兰告诉我,公主没有同意我的请求,但将我贬回了外院厨房劈柴烧火。 我垂眉应下:“好。” # 此番回外院的待遇却并不大好,传闻大长公主震怒,才将我贬回,因此府内众人对我多有避讳,不想与我牵扯上关系。 其间吴家令痛骂我竟如此不争气,我讷讷受之,并不反驳,桃桃亦从内院奔回来劝慰我:“你不要理他们,他们都是墙头草罢了,风一吹就摇头晃脑,一点儿也靠不住。” 我笑着打趣她:“那我该靠谁?” 桃桃郑重其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当然是靠你自己呀!不过,你要是日子难过,靠一靠我也是可以的,我说了,我们是朋友,该照顾你的!” 我从未见过如桃桃这样开朗热情的人,忽然有些羡慕起来,倘若从前我能够遇上几位如桃桃这样的朋友,是不是人生便会有所不同? 但无论我后悔几次,命运于我却似逃不开的诅咒,就如同公主的性情,永远难以捉摸。 # 不久之后,朝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御史台弹劾安远侯并户部王侍郎监守自盗,私占国库金银,并于奉天观建设之中,屡次以劣材充好料,才有一年观塌之事,是为藐视皇家,于是今上下令彻查,但并未带出许多人,只将安远侯削爵,抄没家产,同王侍郎一起被贬谪出了京城。 其间另外提到了一桩事,便是安远侯奉命为驸马范评造陵,但因三年来,公主为驸马神思忧伤,不曾探望过,及今上派人调查之后,发现驸马陵早已破败不堪,可见又是偷工减料。 之后,今上为安抚公主,下令扩建晋阳大长公主府邸,修葺驸马陵,并再赐金银财帛,公主又几次拒绝,但在众臣极力相劝下,公主也不再拒绝。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公主府人声鼎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迎来送往,成京中一大盛景。 其二,那夜在公主府的刺客据传死在了牢狱之中,供出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翰林学士陈鑫指出会有此骇人之事发生,还是掌管京中护卫的南衙禁军守备有失,尤其禁军统领,是大失职,提议应当换人,以安晋阳大长公主之心。 今上颇有犹豫,在崇明殿问了六遍众卿可有异议,但无人应声,此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至于换的是谁,我并不认得,但总归是公主的人。 这些话,由汀兰之口告知我,像是执意要让我知晓这些朝堂事,知道公主在朝堂之中如何为自己招揽羽翼,又是如何呼风唤雨。 但我只随意听听,并不往心里去,知道了又能够如何,我已不是范评。 汀兰见我兴致缺缺,垂眉想了想,斟酌道:“有句话,我想问一问娘子。” 我颌首:“你问。” 汀兰道:“为何独独对薛娘子如此……上心?” 我反问她:“你是好奇,还是在为公主问我?” 汀兰疑惑:“有何不同?” 我往灶中扔进两根柴,回她:“倘若你只是好奇,那我并不想说;倘若你是为公主问的,那我也不必说,那些话我曾与她说过的,只是公主忘记了。” 汀兰凝眉,似是不满,在厨房站了站,将走又不肯走。 我忍不住笑了:“汀兰娘子如今,可比我更是金贵了许多,厨房也待不下了。” 汀兰有些恼怒,大概是对我身在外院反倒开心许多的不满,道:“娘子当真是…无可救药。” 我垂眉不做声,虽在外院,但公主的照拂仍旧萦绕身侧,譬如近来多次被发卖出去的那些仆从婢女,自我再出外院之后那些闲言碎语就不断跟随我,数日下来,便再也不见,吴总管对我态度复又恭敬起来。 这算什么呢,为我出头?告诉府上所有人,除了公主,没有人能够欺辱我么? 其实我早已经习惯了,做范评的时候没有好名声,做张萍儿的时候也惹人非议,我阿娘为我所求的平安顺遂,一个也没挨上。 又过不久,汀兰再次带来消息,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留有笑意,我却不甚开心。 她说:“贵主要见娘子。” 我想,公主大概是记起来了罢。 第14章 孤本 推开门,便见公主于书案前执笔,案前堆积不尽书信。 我站在门旁,踌躇着并不上前,从这些时日可以推断出,她与朝中定然有不少的关联,那些前来拜谒的高门士宦,掌握着本朝的民息相关。 她是如此专心,时而眉头一皱,时而又淡然勾划,像极了当初我为她解释书中经义之时的沉迷与渴望。 我并不想去打扰她,在她的心中,权力向来比我重要许多。 第15章 同时我羡慕她,就如我羡慕薛觚一般。 等了一会儿,公主终于至书案抬首,目光向我望来,又是那样平静淡然的神色,即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我,却已经让我从头至脚僵如顽石。 我思忖着是否要向她行礼,还是先就此前的行径向她告罪,公主已先于我开口:“过来。” 心又是一颤,顺从地上前走至她身旁,扫过书案前那沓信纸,匆匆瞥见的有楚王两个字样。 楚王为先帝第七子,是位贤王,在太子深陷谋逆罪时曾为他跪于丹樨下向先帝求过情,但被先帝怒斥禁足,之后如何我也并不清楚。 我很快移开目光,不愿将心思过多放于其中,公主见我如此,将案上信纸叠进一旁书下,另外抽出一本文集,问我:“读过么?” 国子监中有藏书甚多,收揽天下古今名作,但仍有一些不曾收录,而是藏在那些高门世族的书阁之中,不曾誊录,是为孤本,甚是难得。 我垂首答道:“奴不识字。” 想借此谎言拉开与公主的距离,公主长睫微微颤了颤:“研墨。” 我站了站,顺从应下,研中其实仍有墨,想必她只是为了让我有些事情做,我并不清楚她的心思,但并不想要去拒绝。 待新墨覆盖旧墨,映出我略显仓惶的神色,公主自笔架上取出一支惠州狼毫,将笔尾递给我,目光深含探究:“你来抄。” 我怔愣地望着她,没有接过那支狼毫,嘴唇有些发干:“奴……不会写字。” 公主默然不语,递笔的动作停在那里,好像我不接受,就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她一向有这样的能力叫我屈服,我垂首恭敬接过那支笔,道:“奴抄得不好。” 公主收回目光,自书案前起身,那样子,似乎就是要我坐下,我最怕这样的沉默,这代表着公主无声的强势,很多次她要求我做什么,并不需要再次要求,只需要等待,便能要我欣然往之。 多数时候,我其实为此感到快乐,这代表着公主对我有所求,而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予公主,这显得我有几分重要。 坐在书案前,公主翻开那本文集,为我铺上新的宣纸,镇纸压过,她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如同在我心上轻轻划过,我的脊背再一次变得僵硬。 公主指着文集上一页:“从这里开始。” 我垂眉应下,忍不住问:“敢问大主,要抄多少?” 公主并不说话,只转身缓步走至一旁竹榻上斜斜躺下,另外拣了一本书看起来,那个样子,似乎是只要她不说停下,我便要这样一直抄下去。 约莫有半刻钟,屋内只有熏香与静谧,时间似乎在此刻停住,我的目光无法移开她,等到她翻了几页才又看向我:“还不抄?” 我似乎在此语气之中体会到几分狡黠与快意。 耳根一红,狼狈低下头,以初学者的笔法在纸上歪斜着抄下文集上的字句。 我不知道公主还记不记得那些事,但我想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乐景。 抚上心口,略略有些酸涩。 这是我千百个日夜怀念的场景,但我却分不清这究竟是怎样的体验,期盼着,畏惧着,我害怕当我承认自己就是范评的那一刻,公主便会如同当初一样弃我而去。 她或许是在试探我的忠心罢。 笔下的字渐渐变得扭曲,我的字向来难看得很,因此要写出不识字之人所写的字,是极为容易的事情。 # 那大约是公主降嫔的第二年,亦是春时,桐花将开,我在青云亭中读书,那时我还未入国子监任监正。 驸马是个闲职,最重要的作用大概便是讨公主欢心,那也是第一次,公主主动来找我。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衫,与桐花相照应,格外亮眼。 彼时我沉迷书中未曾发觉,等抬头望见她时,颇为懊恼,搁下书册向她跑去问安,她淡淡看我,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册,问我:“范评,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思忖着她话中的意思,约莫是在问我尚公主之前的从事,便道:“先前在洛州白鹿书院,我受聘为教习,教童子们读书。” 公主邀我往青云亭中去,取过我所阅览的书册,看了两眼,问:“为什么不去了?” 我自然不能说因为尚了公主,便道:“没有什么前途,俸禄太少。” 公主轻轻瞥我一眼,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谎言:“教哪些?” 我道:“只是一些学童开蒙的东西,我才疏学浅,算不上什么名家,自然也教不了许多。” 公主不置可否,又翻阅了几遍那书册,忽然指着一页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太过熟稔,令我有些恍然,快步上前为她解释书中含义,她微锁眉头,似乎在思考那些释义,良久,她露出豁然的表情,称赞我:“范评,学童恐怕读不懂这些。” 我轻笑着接下这类似夸赞的表述,道:“学童年纪还小,也不必懂这些。” 她微微颌首,目光染上些许春日灿色,问我:“范评,倘若我想学呢,你会教我么?” 我愕然望向她,那本书册,其实沾了许多国事治论,有些东西,恐怕长于深宫之中的女眷是不被允许研读的,但那时候我见公主神色,似无比期待,像是有什么在我心中滋长,但我却并看不清。 “公主想学,范评自然愿意,只是范评恐怕比不得太学博士,说错了,公主不要怪我。”我垂首答应她,又恐怕自己能力不足,让公主耻笑。 公主不以为然,道:“如果你不会,也可以学了教我。” 我忽然笑了,头一次僭越君臣向她打趣:“那我是算公主的老师,还是公主的侍读?” 公主平静道:“你是范评。” 我哑然呆立,尝试解析公主的话语,但这似乎比书上那些晦涩的字句更难以解释,我便将此归咎于公主一时兴起的调侃。 此后,公主果真常来我院中,要我为她解读书中经论。 我为此感到欣喜,因我孑然一生,没有什么能给她,便因此给她搜罗了不少书,都是范谦的。 父亲在范谦的学业上甚是舍得花钱,这点与我不同。 有一日,她问我:“我听闻《世赋》谋议丰厚,范评,你读过没有?” 《世赋》是为孤本,藏于翰林秘阁,我自然无法接触,于是向她表示歉意,那时她似乎有些失落,但仍说:“不要紧。” 她的不要紧,却在我心中扎下了根,后来有许多次,她都问及一些书册,有孤本亦有残卷,多藏在高门士族的书阁里,是求也求不到的。 及至之后范谦入翰林,我任国子监正后,便想方设法去为她寻来,但这样的股本不许出秘阁,我便央范谦让我去他舍中里誊抄。 公主书读得快,我的字又是写得不久,久了就犯旧疾,那字儿抖得连我自己也不认得,故而往往得抄上四五日,才抄得完一册。 公主倒是不在意我的字丑不丑,只是羞赧的是我罢了。 有次她指着那书册问我,可是躲在桌底下被范谦踩着手抄的,我怔愣着,被堵得半晌没说上话。 公主似不忍心,望我一眼,宽慰道:“至少还能看懂。” 这些孤本,如今她自己都能要得到了,而我却不甚开心,我想,我与公主之间的联系此后会变得越发渺淡罢。 # 天光渐斜,我不知抄了多久,宣纸上的字迹已辨认不出究竟是谁的笔迹,想着我于扯谎一道,甚是有些天分。 正想着,宣纸被人抽走,我讶然望过去,便见公主神色淡淡扫视纸上笔迹,无甚情绪,我坐立不安,半晌,听见公主下了评论。 “真丑,”她说,将宣纸轻轻甩回我面前,“再多练练。” 我登时觉得耳根发烫,不知道她说的是范评,还是张萍儿,思量间公主再次发话:“改日再抄罢。” 这是逐客令了,我忙起身向她行礼,顾不及她的回答仓皇而出,及至快步走出数十步院,才勉强压下心中波澜。 即使我仍旧不肯承认自己便是范评,但公主那些话,依旧令我面红耳赤,我将此归咎于莫名的自尊感作祟,世人眼中的庸才驸马,我其实并不希望公主也这样认为。 风乍起,有花扫过阶前,失神间扫过,忽然望见不远处两道身影与花树从下依偎在一起。 我仔细分辨,愕然万分,树下汀兰搂过赵娘子的腰身,令我更加窘然。 她们……竟然抱在了一起? 第15章 撞破 她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彼此目光交缠,天光下脸颊边亦带着浅浅红晕,手指在彼此腰间轻抚,像是在抚摸一件至宝。 我有些羞赧于见到这样的场景,担心因此令汀兰不安,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被藏匿于心中的秘事,正打算就此悄悄离开,却不想汀兰的恰好瞥见我的身影,也因此叫住了我。 不得已我上前,装作一无所知,故意忽视她们二人之间缭绕的情愫,向汀兰道:“我方从大长公主书房中出来,并不是故意在此窥视。” 第16章 汀兰略带探究,唇角含着一丝笑意,一旁赵娘子神色如常,并不视此为羞赧之事,之事微微瞥过头,有些害羞。 我从未仔细看过赵娘子面容,她并不是如画美丽的女子,只是温和一汪静谧的泉水,我并看不出她身上有些许这样的倾向。 汀兰目光直视我,并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恭敬:“娘子不好奇么?” 我装作不知,反问她:“好奇什么?” 汀兰却似乎铁了心要我回答:“好奇我们是怎样的关系。” 赵娘子耳根略泛了红,大概也是不曾这样将自己的私事告于旁人知晓,但汀兰向来是位胆大的女子,从前对于管事的克扣饷银,如今对于这样的事的直白,她似乎很少去隐瞒什么,只是坦然地去面对世间。 我忽然有些明白公主为何将她留在身边,这样的人,即使只是在一旁看着,也会莫名地受到鼓舞,找回一些失去的勇气。 但我并非这样的人,这也并不是能够公之于众的事情 于是我回她:“挚友。” 汀兰笑了一下,不满我的回答:“娘子惯会装傻,难怪总是令贵主不快。” 这就是对我的埋怨与指责了,即便我现在不是范评,只是屈于她之下的一位小小侍女,但这样的话,听来确实不大好受。 我刻意忽略话中有关于公主的情绪诉说,略沉吟后,道:“我只是偶然路过,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汀兰娘子何必要为我添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呢。” 汀兰微微蹙眉,向我身后不知那一处稍稍望了一眼,问道:“我与赵娘子两情相悦。” 我“啊”了一声,回答:“这倒是我不曾想过的。” 汀兰轻轻眨眼,伸手将一旁赵娘子的半掌握住,并往身前拉了拉,像是极力要让我看清并对此表达意见:“那么娘子对这样的事是怎样的看法呢,是否也觉得这样有违人伦,不容于世间?” 惊讶于她如此大胆的询问,意识到自己实在不好搪塞蒙混过去。 我对世间诸事其实并不常抱有指责的态度,大约因为我总是陷于身不由己的境地,以至于对于这样的事,也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细想了想,我同她道:“我年少远游时,曾路过朔州,有一日于茶肆之中,听茶客闲聊谈起,那里有两位女子,彼此各有一段婚姻,一位姓林,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女儿,在乡下守着一亩薄田,另一个姓刘,因被污蔑与他人苟合而被夫家逐出,流落于外,被林娘子救下,两人就此住在了一起,刘娘子颇能吃苦,为林娘子打理着那亩薄田,两人相处之中生了情谊,从此相伴。” “那个女儿,唤林娘子作阿娘,也唤刘娘子作母亲,及至女儿远家求道,林刘二人也不曾分离,常有人见她二人于田垄间携手相望,宛如一对夫妻,先时那些人也颇有微词,但渐渐又羡慕起来,这何尝不是白头偕老呢?” 汀兰将赵娘子的手紧握了握,似乎有些期待。 我继续道:“有句老话叫做,未经它人苦,莫劝它人善,在我看来,未经知它人情,莫论人是非,她们是怎样的关系,其实与世人无关,只要问心无愧,能得安稳快慰一生,便已经教人艳羡,汀兰娘子在我眼中,向来是大无畏之人,自不必去在乎它人是怎样的看法。” 汀兰闻言笑了,赵娘子亦弯下眉眼。 汀兰问:“娘子是在祝愿我们么?” “我向来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我道,又略有犹豫,问她,“公主可知道此事?” 内宅之中不乏有人相互暧昧,传出去倒是不大好听,少不得要受罚。 汀兰眨眨眼,说得颇为诚恳:“还不曾告诉贵主,娘子既然受宠,不如为我们美言几句罢?”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汀兰道:“两年。” 两年不算长久,但我实在无法为此去窥探公主的态度,因我害怕回答会令我失望,便只好婉言拒绝:“既然已有两年,想必公主那里早有风闻,论受宠,我自然比不得汀兰娘子的。” 汀兰却极力请求:“还请娘子去问问罢!” 此时赵娘子亦不再沉默,恳请我:“ 还请娘子帮忙说一说。” 我又遇上这样进退两难的事情,恨不得此刻是个瞎子聋子,只好勉强应下,是因汀兰对我的照拂,与私下对我诉说的公主诸事。 “好罢,”我道,又担忧问道,“倘若公主不答应,你们又该如何?” 她二人相识一眼,轻轻笑了,汀兰眉梢沾染的快意:“娘子去问问就是了。” 我疑惑于她二人的态度,瞧着像是担忧,却隐隐觉得并不在乎公主的意见,让我颇有些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但并未深究,只说下次再见公主,会将此话告知,于是同她二人道别。 正欲走时,忽然瞥见汀兰腰间配着的一枚木牌,惊讶着拦下了她,问道:“汀兰娘子,这是?” 汀兰顺着我的目光,将腰间木牌解下,递到我面前:“这个?” 果然没有看错,与张萍儿赠给桃桃的那枚木牌一模一样,只是汀兰的木牌上刻着“赵香”二字。 我忙追问道:“汀兰娘子,这是什么?” 汀兰望一眼赵娘子,笑道:“娘子是问名字,还是问这木牌的来历?” 我看她神色,恍然大悟,原来那是赵娘子的名字,怪我从来不曾询问过对方名字,因此也并不知晓,便又问:“这木牌有什么说法?” 汀兰道:“娘子可还记得府上有位道长?” 我颌首:“记得,但从不曾见过。” 汀兰道:“道长不爱出门,只喜欢在自己的院中修行,也少有人去打扰,但她甚有本事,得贵主器重,也爱做些木工,先前道长提及,她的木牌乃是合欢树木所制,只要互相雕上心上人的姓名,便能使姻缘长续,即便阴阳两隔,也能心意相通,因此府上很多人去求签。” 合欢树又称鬼树,相传曾有一女子名为合欢,因体弱去世,怀念其郎君与孩子,便将魂魄寄托在家门前的一棵树上,以待夜间能与他们相见,此后,这棵树亦被称作相思树。 虽有这样的巧思,却还是令我有些哑然,不由艰难问道:“莫不是还要收钱?” 汀兰点头,我凝眉无言,却又不好说那位道长招摇撞骗,毕竟如我这样借尸还魂之人也有,只是忍不住又问:“卖得贵么?” 汀兰与赵香失笑,汀兰道:“娘子真是爱财,不过……确实是贵的。” 我再次心痛,一个雕了姓名的木牌都能卖得那样贵,我还做什么童子教习! 汀兰观我神色,询问道:“娘子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也想送贵主这个?” 我一怔,从她的话中觉察出一丝意料之外的含义,赵香悄悄拉过汀兰的衣袖,汀兰回过神,垂首道:“我失言了。” 她的失言,却是我不敢去想的事情,我试图从她的神色中再去窥探些什么,但汀兰已转了话头:“还请娘子不要忘记了,我与赵娘子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我留她不住,便只好让她二人离开,忽略那句妄言,我又将思绪放到那枚木牌上来。 先前听闻张萍儿有一位心上人,想来不是假话,而那枚木牌上并未刻上名字,张萍儿却依旧将它送给了桃桃,是否意味着,她对桃桃的确有情,但并不求对方也像她一样? 陡然窥见到四名女子的私事,令我有些恍然,说不上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只是莫名觉得,于情之一事上,她们如此坦然大胆,显得我是如此胆怯无能。 思及此,我忍不住快步去见了桃桃,她正在喂养鹦鹉,却并不说话,两只鹦鹉在鸟架上互相啄羽,不时对叫起来。 “公主,公主。” “骘奴,骘奴。”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那只会叫公主的鹦鹉,是我初入国子监时,为了逗公主开心而买的礼物。 但我大约是被骗了,那卖鸟的摊主说,像这样的鹦鹉,很是聪明,最会学舌,等长大了,要不了三日就能学会。 那是只月轮鹦鹉的雏鸟,羽毛呈现出澄净的水蓝色,两只眼睛骨碌碌的,鸟首一顿一顿,在摊主手中,十分懵懂可爱,于是我便买下了。 之所以会选择鹦鹉,是因为它的长寿,久一些的,能活上三十年,世间离别多悲苦,尤死别为甚。 那时我想着,倘若有只长寿的鸟儿陪着她,降嫔也能够不那样孤独,再者公主爱花,鸟与花最是相称。 只是我没想到这只鹦鹉实在是有些笨拙了,我试图教它说许多吉祥话,但三个月过去,它也只学会了叫“公主”。 其间为了令公主感到惊喜,还不得不绕开公主,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却因此又惹得公主不快,罚我做了许多事。 之后眼看那只月轮鹦鹉怎样也学不会,也只能就这样送给公主,好在公主并不计较它的笨舌,只是摸一摸它的羽毛,对我说:“范评,它有些像你。” 第17章 我哑然失笑:“公主……” 话还未出口,那只月轮鹦鹉扑簌着翅膀,也跟着叫了一句:“公主!” 那时公主陡然弯下眉眼,似云间星辰骤然闪烁,笑意尽显,我被那抹笑容晃了眼,连心跳似乎也被遗忘,只记得她说:“你看,范评,它果然像你。” 耳边犹回荡着那打趣声,却慢慢又被拉回至今,抬眼看见桃桃疑惑地看着我,问:“萍儿,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我看向眼前桃桃面容,平复心情,斟酌地问道:“桃桃,你可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枚木牌?” 桃桃一愣,站了站,将我拉至一旁,我疑惑看她:“你这是?” 桃桃嘘一声,道:“大主不让人在鹦鹉旁边说话。” 我失笑:“这是为什么?” 桃桃道:“怕它们学了别的词,就不会叫公主和骘奴了。” 我一怔,又是哭笑不得,公主的规矩,实在是奇怪得很。 忽略那些事,我再次询问起桃桃有关木牌的事情:“你可知道那木牌的意思?” 在此之前,我曾怀疑过桃桃其实知晓木牌的含义,既然那位道长深受公主器重,有关于木牌,桃桃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但先前她接到木牌的时候却又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实在是令我疑惑,免不了在想,桃桃其实…… “我知道呀,”桃桃灿然笑着,“可你不是萍儿,所以你不知道,是不是?” 我张了张口,讶然站在原地,无法说出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想a问问加收藏的读者朋友,我这个文案……是不是该改一改0 0 第16章 天真 眼前桃桃面容天真,一双眼如林中鹿般晶亮纯净,看不出任何会说谎的迹象。 她看我愣住,反而宽慰我:“是不是好奇我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只能够愕然颌首。 桃桃轻轻一叹,有些无奈:“你与我认识的萍儿一点儿也不同,萍儿不会违背她的父兄,哪怕他们待萍儿不好,萍儿说,父兄抚养她长大,她生来就是为了还债,父兄要什么,给他们就是了,可是你却把自己卖给了大长公主府。” 可是,张萍儿却偏偏投井自尽,恰恰违背了父兄,是因为桃桃么? 然而不止我这样想,桃桃向我望来,眼底的天真散去,带上些许怅然:“我原本不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谁,但是看到那块合欢木牌,就都知道了,她父兄逼她嫁人,她不想嫁,我想着,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后来我又想起来,她那样爱美,不肯让我见她一丝不好的模样,又总是见我害羞得很,我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却没有想过,她只是对我这样。” 我忍不住道:“那你对她,是怎样的心思,为何又要帮我圆谎,如此……照顾我?” 桃桃坦然道:“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我得照顾你,哪怕只是萍儿的身体,我也想照顾。” 我以为她这样说,或许是对张萍儿有情,但桃桃却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她说:“萍儿死了,我很难过,但我并不喜欢她,我只当她作朋友,但她喜欢我,我不觉得为难,也不觉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倘若她早些跟我说,说不定我也会喜欢她,但是她过不去,我也没有办法,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桃桃看着我,继续道:“我是个孤女,没有阿娘,也没有阿爷,只能靠我自己,吴总管对我好,我很感恩,你一定也是个可怜人,我自然不必要去拆穿,我留不住她,可我不能也让自己不快乐,如果活着不快乐,那还有什么意思呀。” 我为她的通透而惊讶,她不是热情,也不是开朗,只是早早地参悟了她自己的人生。 我试图去与桃桃争辩,说一些不同的言论,但却只是默然立于她身前,为她折服。 桃桃的神情平静而安宁,似早已思考了无数回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使我骗她我喜欢她,那又能改变什么呢,我是为自己而活的,我也希望每个人都能为自己活着,不要为了别人活着,那太艰难了,是不是?” 我微微动唇,却心中赧然:“……是。” 桃桃抿唇,微垂眉眼,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下一辈子我再遇见她,那我一定跟她说,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喜欢我,但是喜欢如果变得不快乐,甚至要寻死的话,那还是不要喜欢了。” 【但是喜欢如果变得不快乐,甚至要寻死的话,那还是不要喜欢了】 我怔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她的话几乎将我所有防御工事击溃,触及我最深处的秘密,那些被我强压下的委屈与难过,在此刻彻底迸发。 我犹记得阿娘死前握着我的手,满眼担忧与遗憾,她说:“骘奴,我知你爱慕公主,阿娘只是不想你因此受伤,阿娘后悔了,不该带你上京,你该怎么办呀,骘奴……你该怎么办呀……” 阿娘是世间最了解我的人,我的那些心事,只敢小心翼翼深藏,不敢叫公主知道,却于阿娘死时被揭开,她问我该怎么办,为我担忧惊惧。 可是……我又怎么知道呢。 面颊似乎有冰冷液体划过,眼中所见景象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心上亦仿佛有烈火挣扎着蹿起,要将我烧穿。 等再次有所感受,是桃桃伸手在我面颊上慌乱地擦拭,:“唉!你怎么哭了呀!萍儿,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茫然地用手背抹去面上液体,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为此而落泪,顿觉羞赧,撇过头去:“没什么,大概是风沙迷了眼睛。” 桃桃没有揭穿我,由此我再度窥见她的独善其身与处世之道。 她并不吝惜自己的好意,却也不会过多去干涉别人的事情,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她或许愿意与任何人交好。 张萍儿会为此心动,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不知道,若她得知桃桃的态度,又会如何,是否会因此再次心伤。 既已说开,桃桃才好奇起来:“你不是萍儿,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鬼魂么,是从哪里来的,鬼魂眼里的人间跟我们所看见的是一样的么?” 我不由失笑:“可惜了,我什么也不知道,连我究竟是不是鬼魂也不知道。” 她啊一声,为此感到可惜。 我又道:“不过,你可以继续叫我萍儿。” 桃桃惊讶:“你也叫萍儿?有这样巧的事情?” 是啊,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情。 我想,或许我还魂到张萍儿的身上是必然的,我这一生都如浮萍一般随波逐流,无论怎样想要去改变,都被未知的命运所困住,逃不开,也忘却不了。 我略觉怅然,缓声道:“因缘巧合,说的大概就是如此。” 桃桃轻笑,移步到赤木阑干旁,长廊下,她双手撑在阑干上,往外探出半身,风吹过她鬓角几缕碎发,眼中似有温润微光,却很快消散。 她抬首,对着天际浮云温声祈愿:“萍儿,以后要快乐啊。”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已然死去的张萍儿,但或许两者都有,我忍不住去猜测,她究竟是过的怎样的人生,才会将快乐放在那样至高的位置。 但我没有去问,这些事,或许是令她忧伤的缘由,而我也希望,桃桃能够快乐。 “会的,”我学着她的模样撑在阑干上,感受微风抚过面颊,“她一定听见了你的祝愿,来世必然能做个快乐的人。” 桃桃转头望我,笑眼如月:“你也一样,新萍儿。” 我亦跟着她轻笑:“我也一样。” 回首间,余光似乎瞥见有一片裙角消失在长廊尽头处,但我并未留心。 # 及入夜,有侍女传唤,令我往公主卧房随侍。 等到入屋,便见公主斜卧在塌上,只着了一件白色中衣,墨发如瀑散落在身后,有几缕落在她胸前,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而滑落,缱绻而令人心颤。 我转身将门阖上,避免冷风灌入,令她着凉。 公主并不看我,她微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或许是她手中握着的玉杯。 杯中液体荡漾,她仰头一饮而尽,细长的脖颈在琉璃灯盏下轻轻滑动,像一条拂面而来的柳枝,令人流连。 她面前的小几凌乱倒着几盏白瓷酒壶,似乎已经喝了很久。 我在一旁垂手而立,不知该不该上前劝她,那夜驸马别院之中她亦是醉酒,呼唤了我的名字。 只是那一瞬间的脱口而出,却叫我神思俱乱,心绪如同千万缕麻丝纠缠,她是在为我饮醉么? 但很快,我清醒过来,她定然是不喜欢我的,没有一个人,会想让自己喜欢的人去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也许是撞见汀兰与赵香二人的情事令我羡慕,又或是桃桃的那些话,令我伤情。 我想要不去关心公主,由她饮酒而醉,放她薄衣凉侵,任她沉默逼迫。 可是我做不到。 第18章 上前拦下她再度饮酒的动作,玉杯之中的酒水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并微微侧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垂目向她告罪:“饮酒伤身,还请大长公主顾念身体。” 她的目光自我双手扫向我的面颊,最终落在我的眼中:“你在关心我?” 微微闭眼,向她道:“是,奴关心大长公主。” 或许为此感到满意,我得以夺下她手中的玉杯,轻轻搁在小几上,她并不再强求,只是略略换了斜靠的动作,一只手撑在扶手上,问我:“你没有话要问我么?” 心头一跳,退后几步向她躬身道:“奴的确有些事,想问大长公主。” 公主似笑非笑,饮过酒后,她的面上并不如往常那样常怀淡然神色,在灯火跳动之中,带着几分惑人之感。 我慌乱移开眼,不知是逃避还是其它,再度屈膝跪在她跟前:“奴听闻大主仁慈,府上侍女若有心上人,亦愿意给钱财让她们出府,自寻将来。” “然后呢?”公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有心上人了?” 我一愣,抬头看她,却见她眉间微蹙,像是为此而带了几分怒意。 我讶然一瞬,快速解释:“没有,奴只是想知道,若是那两人与常人不同,并非世俗眼中的良缘,大主也愿意接受么?” 期盼着,等待着,既是为汀兰询问,也是为了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妄想。 我从未以公主的良人自居,以为只是做她的老师,做她侍读,又或者做她的朋友便已经足够。 可是看见汀兰与赵香的相拥,听见桃桃的论言,让我忍不住也想去问,公主从前,对我也有半点那样的情愫么? “怎样算是良缘?”公主反问我。 我微微怔愣,回道:“两情相悦,便算是良缘。” 公主淡淡道:“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讶然望着她,蹙眉向她行礼,道:“奴是为汀兰娘子向大主询问,她与赵娘子两情相悦,虽同为女子,亦有相伴一生的祈念,还请大主不要责罚汀兰娘子……” “我知道,”公主道,我讶然抬首,看见她唇角勾了勾,眼中似有笑意,说:“你真笨。” 我怔在原地,似乎从灵魂自心事被她整个看穿,那些深藏在心中的秘密,早已被她熟知,只是为了让我说出口,而一步步计划着,引诱着,让我再次踏入陷阱。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一双眼似猫一般透出光来,在这样的静谧之中对视良久,令我心中的冲动不断滋长,想要就此坦白一切,却又陡然想起天牢之中她冷淡的面容,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令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垂眉道:“是,奴是个笨人,只是感念汀兰娘子的照拂,不得不问,还请大主见谅。” 公主的笑意收敛,微微垂眉,脸颊上落了细碎的阴影,颇为倦怠地揉了揉额角,道:“困了。” 我忙不迭地应道:“奴告退。” 她却忽地抬首,目光袭来,将我狠狠地钉在了原地,我惶惶不安,捏紧双掌,询问道:“不如,奴看着大主入睡?” 她似乎等的就是我这一句话,眼也不眨地答道:“好。” 公主明明极擅口舌,却总是对我惜字如金,那些话里,我分不清她究竟是欣喜还是试探。 帷帐之下,公主已闭上了眼,我坐在小凳上,在帐外看她,有呼吸声轻浅传来,朦胧似在梦中。 “你在想什么?”忽然,帐中公主睁开眼问了一句。 我答道:“没有想什么。” 她伸手掀开帷帐,让我得以看清她的面容,随后她示意我将帷帐挂起,梦似乎变成了现实,清晰而明朗。 公主似乎很满意于此,再度下了命令:“你不准睡。” 我垂首道:“是。” 由此公主再度闭上眼,但只是片刻,她再度睁开眼,似乎是醉意上来,令她显露出几分柔软与娇俏,她轻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并且向那个人提出近乎撒娇般的要求:“……你看着我。” 我的心再度如原野之上蔓延的大火燃起,要将我的身躯与灵魂烧成灰烬,我微微俯身,轻声回应她:“好。” …… 长夜迢迢,檐角风铃声轻荡,我似乎再度为她的一句话沉溺。 …… “范评……你看着我。” 第17章 端午 第二日,公主醒来,眼中清明,再次成为我记忆之中冷淡的她,似乎昨夜的呼唤只是错觉,又或者,唯有醉酒能够让她显得柔软一些。 她依旧令我为她穿衣,而至今日,我对此已很是熟练,尽管这往往令我面红耳赤,但一旦这样的次数多了起来,我便知道她那里不合身,哪里不舒服,常带怎样的钗,贴怎样的花钿,配怎样的颜色,这些都是身为范评时无法知晓的。 我不知这样的亲近是否是她故意,但偶然触碰到她的手臂、手指、脖颈,都令我心颤不已,在昨夜她令我看她入睡之后,不由想着,或许这才是对我的折磨。 为她穿戴毕,公主侧目看我,淡淡道:“至少能见人了。” 我垂首,略觉羞赧,她向来是这样,用“至少”、“起码”、“尚可”这样看不出喜怒的词句,令我也同样分不清她究竟对我是满意还是厌恶。 于是同样的,令我不敢太过靠近。 # 自我还魂后,已近一月,时值端午,自五月一日起,大长公主府门首亦开始铺陈桃、柳、葵花、蒲叶与佛道艾,并供养粽子茶酒,门上钉上镇邪驱恶的虎形艾蒿编,来迎此节日。 府内众人亦身配五色丝线所编彩带,那彩带称作五色缕,又或者长命缕、续命缕。 桃桃即觉得,我该多带几条,以求长命。 自她知晓我还魂,亦时常问起我的喜好与从前的生活,对比如今,是否又哪里不适,她皆尽力去为我解忧。 但桃桃从不曾问及我为何而死,这令我颇为感动,或许因为我的死因要叫她耻笑,又或者只是因为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重蹈覆辙。 是日午后,我再见桃桃,她于廊下冥思苦想,表情甚是痛苦,我不由上前询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桃桃愁眉苦脸:“大主下令,为庆贺端午,要让府上众人都写一首诗,由她评定,写得好的,有赏赐。” 我失笑:“看来你是很想要赏赐了。” 桃桃重重点头:“那当然啊!大长公主府的赏赐,一定是丰厚得很,说不定,能卖上一大笔银子,谁不眼红啊!” 桃桃爱财之处,倒是与我很像,不由问:“那你可作出来了?” 桃桃叹一声:“我连书都没有读过,还做什么诗呀,但是大主说,并不一定要文采好,若只是应景,令她高兴了,说不准也能得榜首,所以我才在这里想,但是我觉得,魁首一定是赵娘子了。” 我略觉惊讶:“赵香娘子?” 桃桃点头,道:“赵娘子可是出身书香门第的,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只是后来家中获罪被牵连,成了奴籍,是大主亲自要她入府的,汀兰娘子与府上许多侍女的学问,也多是她教的。” 我垂眸轻轻笑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也难怪了,朝夕相处,岂会没有一丝情谊在。 桃桃看我一眼,又问:“赵娘子没有教你么?听说受大主器重的人,赵娘子都会教授她们学问的。” 我摇摇头:“大约我并不受大主器重。” 桃桃略想了想,认同了这话,忽地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从前写过诗么?” 我微愣,道:“写过。” 她即刻露出笑容,拉过我的手腕轻摇:“那你教我罢!我一点儿也不会,到时候恐怕只是一二三四五,令人笑得哭了!” 我不免失笑:“你倒是也懂得韵脚。” 她弯下眉眼,笑容灿然,令我也觉得快活许多,轻声道:“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写几句,倘若得了赏赐,也分我一些,如何?” 她疑惑问我:“你既然会写,为何不自己写,这样咱们不就都有赏赐了?” 垂眉敛去心上苦涩,我会做诗文,也曾摆弄过丹青翰墨,但那都是过去,不必要去争这个名声,倘若能令桃桃得到赏赐,也算是报答她对我的照拂。 “我并不想惹麻烦,”我道,“眼下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张萍儿,倘若太过显眼,被当作妖邪抓起来可怎么了得?” 桃桃恍然大悟,又拍一拍我的肩膀:“那你可不能写得太好,我可没有那样的学问。” 我轻笑颌首:“我才疏学浅,也没有什么学问。” 桃桃颇为满意,自怀中掏出一盒胭脂,递到我跟前,笑道:“我看你从不打扮,看来又总是忧心忡忡,想必很不快乐,你虽然不是萍儿,但这个胭脂我还是想送给你,希望你能因此高兴些。” 我惊讶接过,桃桃打开盒盖,向我解释:“我打听过,这是京中人人都喜欢的一款,我先前托人去买,等了好些时日才买到,可是萍儿已经收不到了,便送给你罢!” 第19章 我轻笑看着盒中鲜艳的红色胭脂,道:“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我不曾用过。” 桃桃微微蹙眉,嘟嘴想了想,伸出小指在胭脂上划过,往我身前凑来,我躲避不及,便感受到她小指在我脸颊上轻抹。 回过神来,身子不由往后一退,她又抓过我的手臂:“别动。” 我不由停住,她的小指由一侧至另一侧,在我脸颊上打着旋儿,令我不由面烫耳热,颇受折磨。 不多时,桃桃收回手,笑道:“好了!”又疑惑看我一眼:“抹得多了么,怎么突然这样红?” 我轻咳两声,道:“大概是天热了。” 桃桃深以为然,伸出小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就像这样,在颊上抹开,眼尾也可以抹上一些,切记不要抹得太多,那就成猴屁股啦!” 我被她逗笑,并不清楚自己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想来桃桃或许以为从前的我应当也是以女子之身处事,才会送我胭脂罢。 轻轻抚过面颊上的胭脂,微微有些热意,即使女扮男装,但我终究不是男人,有时候亦会有些好奇,自己抹上胭脂,会是怎样的模样,可惜我的尸体早已埋入黄土,无从知晓了。 “桃桃,谢谢你。”我道,“倘若说借尸还魂有什么好处,便是遇见了你罢。” 桃桃拍一拍我的肩膀:“那是当然,我最会令人开心啦!” 我忍不住打趣她:“真不要脸。” 桃桃一皱眉,故作生气:“你骂人!萍儿,你变坏了!” 我摇首笑一笑,接下她玩笑的指责,难得觉得高兴许多,心中也因此,为桃桃做了去评赏的诗句—— 重五怅怀古,更系长命缕。 感时如对酒,扑粉小窗午。 沈湘人去远,欲住憾无因。 馀生何可续,寂寞三途林。[1] 桃桃哇一声:“这样长?我可记不住,不过前四句我还记得住,是不是在说,我给你系上长命缕,又为你涂胭脂的事情?” 我轻笑道:“是了,只怕这样浅薄的诗句,入不了大主的眼,想必前人早就有良作了。” 桃桃摇一摇头,道:“哪有什么良作呀,这是头一次大主要我们作诗呢,从前她哪有那样的心思呀,听人说,范驸马过世,大主为此伤情了三年多,只是不断地流连驸马别院,除了赴宫宴,也根本不过什么节日。” 我心口陡然抽紧,又一次为这样的话激动起来,忍不住问桃桃:“那为何现在又过起端午了?” 桃桃皱眉看我:“你瞧你,是我在大主跟前侍奉还是你在大主跟前侍奉,自然是大主高兴呀,听人说,近来大主精神甚好,不再像从前那样,体虚多病,先前替你瞧病的江医女,是太后与皇上特地安排的,只为大主一个人瞧病,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张了张口,怔愣在原地,公主她,是害了什么病? 桃桃不知我在想什么,只是舒展眉眼,道:“但是大主高兴了,我们日子自然也好过很多,她应当是走出来了罢,毕竟那位范驸马总不会跟你一样,死而复生罢。” 我心头一跳,尴尬地笑了笑,道:“是啊,哪有那样多的人能够死而复生呢?” 【作者有话说】 [1]诗是化用,瞎写的,以为能写完端午这章的,结果还要下一章!!!!! 第18章 比试 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亦或是故意,公主从来不是多言之人,世间或许没有人能够看清公主的想法。 但桃桃的话却像是魔咒,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写诗评赏,曾是每年端午范府的例常,是父亲的规矩,他身在高位,文人寒士出身,很是爱面子,主母为宰相之女,父亲自然不肯令人看轻,最好府上从侍女至厨娘人人都通文识字,他才最高兴。 我年少时很是热衷于这样的活动,因为那时我还有几分才气,每当作出比范谦更好的诗文,从父亲的眼中,我能得到的是比平常多上数倍的关爱与赞许。 由此满足我的虚荣心,令我生出一种无所不能的自豪感。 但我阿娘对此深感忧虑,常要求我藏拙,告诫我不该如此张扬,我满口答应,却从未真的如她所愿,直到最后经历了那样的事,才不得不醒悟,并哭泣着后悔,应当早将我阿娘的话奉为真理。 十七岁之后,我再没有作出过什么好诗文,而范谦承载着宰相之孙与吏部尚书之子的期望与名声,在成为天下名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从那以后,紧跟着范评的便只有庸才两个字,唯一一次再令众人想起我,是在承安十八年的端午宫宴中。 那年三月,懿安公主下嫁礼部周尚书第三子,天下共贺。 懿安公主与太子皆为皇后所出,与被收养的公主不同,最是受宠,她降嫔之际,先帝怕她受委屈,多次恩赐,并行册礼,封为梁国公主,所赐公主宅亦是穷极奢华,令天下感慨,从古至今,再无公主受宠至此。 而为梁国公主所选降嫔之人亦是诗书艳绝的才子,且较于我的被迫出国子监,周驸马是不愿入国子监,他只好翰墨丹青,于治国无心。 他这样的人,最宜作为天子之婿,与梁国公主相称。 但我与周驸马的交集,是端午宫宴的献诗,在之前的两年之中,我与公主作为宫宴的陪客,不曾引人注目,但那一年梁国公主却提出,要所有尚公主的驸马于宴前献翰墨,请先帝评赏。 那时梁国公主于上座侧目,向我与公主望来,她的眼中有得意,有不甘,有自傲,也有隐约的愤怒。 由此我猜测,其实梁国公主的举动,是为了让我与周驸马比较,她针对的,是公主。 宫墙之内发生的事,我并不知晓,但或许那段长于深宫的岁月,让公主与梁国公主不和,才会有这样的发难。 我担心公主因此不快,想要说些话安抚她,却见公主转首看我,神色淡淡,并不因此动怒,只是说:“范评,不要紧。” 心头似有柳枝抚过,令我轻轻震颤,忽然间发觉,我是希望公主高兴的,也祈愿自己能够令她快乐。 很快先帝答应了梁国公主的要求,令人奉上笔墨,在群臣的审视目光之下,我们这些驸马被迫接笔,但或许所有人都明白,魁首必然是周驸马。 无论是字,是诗,那位周驸马的身上,都背负着莫大的期望。 而我再一次执笔,接受众人的审判,这是令我害怕而恐惧的事,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想再去和任何人比较,在那些文人名士口中,酒肆茶坊之间,我已然是一名无法再被讨论的庸才。 我试图甩去那些评语,但那些话如附骨之蛆,让我在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抖出了一笔。 梁国公主与群臣的目光悉数落在我身上,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此行是为了让我出丑。 失神间,案上的纸张被抽走,我侧目望去,正落在公主的眼中,她再一次说:“范评,不要紧。” 我忽然笑了,似乎因此获得了额外的勇气,令我再度生出比试的心,我回她:“公主觉得不要紧,但范评不觉得。” 再度落笔时,似乎又回到当年十四岁的意气风发,我拒绝阿娘的劝告,无视众人的谄媚,将所有曲意逢迎都视作侮辱,像当年在国子监中,我亦是太学博士口中的,惊才绝艳之辈。 哪怕我的字早已不堪入目,我的画亦早就惨不忍睹,却仍旧在那个时候,为公主写下我最后的骨气。 之后,众驸马的诗文被呈至先帝跟前,先帝过目后,又有诸妃与群臣过目。 众人鉴赏毕,由内侍传递群臣意见,先帝深思良久,下了定论:“若论书法,乃周驸马第一,但若论诗文,当范驸马第一。” 宴中一片哗然,梁国公主愤然起身,怒视一眼周驸马,又指着我道:“不可能!世人皆知范评无才,他的诗文,怎么可能第一!” 群臣侧目,有一人起身道:“禀公主,范驸马的诗文,臣等都已鉴赏过,虽说范驸马字丑了些,但论文采,的确他为第一。” 梁国公主面上焦急,既有委屈,亦有不甘:“可是,可是宫里宫外都是这样说的!” “传闻不可尽信,”说这话的,却是太子,梁国公主的同胞兄长,他望我一眼,向先帝躬身行礼,“众臣或许不知,数年前,范驸马亦是国子监中颇有才名的学生,深受太学博士夸赞,虽之后因故退学,但想来范驸马是好学之辈,不曾荒废学业。” 先帝向我望来,再度看了看手中的纸张,问:“范评,此诗文的确是你所作,不是它人代笔罢?” 我躬身向他拜礼:“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先帝又轻叹了叹:“可惜了,若你的字再好一些,今日的赏赐便是你的了。” 梁国公主的目色亮了亮。 我垂首道:“臣的字,的确难以入目,亦不敢与周驸马比较,只是费尽心力,令诗文能入天子之眼,群臣之目,忝称第一,已是对于范评最好的赏赐。” 第20章 先帝捻须,颇为赞赏,他望一眼梁国公主,道:“柔远,你闹什么,朕给你找的丈夫,必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是梁国公主的名字,柔远能迩,惇德允元,怀着天子的美好期望,自然,也是无与伦比的恩宠。 这一点,对与公主不同。 梁国公主面色稍缓,但她看向我的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气恼。 我避开那目光,想去询问公主的意见,却又见太子出列,向先帝道:“陛下,虽周驸马翰墨第一,但今日范驸马显才,臣亦想为他求一份恩典。” 我惊讶万分,先帝亦疑惑:“什么恩典?” 太子伏身跪拜,道:“臣闻国子监中常有不公,是为监正见学子出身高贵,不敢管教,驸马范评亦因此受辱,臣岂伏陛下恩典,请范驸马任监正之责,以示天子恩德浩荡,国子监公正可察。” 我深知那并不是为我求的恩典,是为了我父亲,吏部尚书范泽民,党争之中,任何恩赐,都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与此同时,亦有几位臣子为我求恩典,先帝深思良久,最终应允,并令人赐我一枚浮云血鸡血石,以做印石之用。 尽管最终流传于宫外的传闻,无关我的诗文,只有太子为我求了公平的仁善,与天子的惜才宽厚。 但那些,我已不甚在意,只是记得向天子感恩后,侧目望见公主,想向她告罪,向她说一句,抱歉,范评还是没能让公主高兴。 但公主却不等我开口,伸指轻点两次下颌,与我说:“范评,墨。” 那时她微微弯下眉眼,似真心对我展露笑意,我一瞬怔愣,心如小鹿轻越山林溪水,任嘴角肆意扬起,又觉不该,于是垂眸掩去羞涩,迅速揩去下颌墨渍,道:“……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目光已不在我身上,我却深觉脸颊发烫,此后辗转反侧,为此欣喜不已。 再后来,我将那块鸡血石转赠给了公主,那是我的私心,希望公主借此记得我。 公主轻轻抚摸着盒中的那枚鸡血石,垂眸问道:“为什么送给我?” 我略有窘迫,道:“感激公主提醒范评颌上沾墨一事,令我不必再度出糗。” 公主眨了眨眼,将鸡血石握在指尖,天光透过,其中的浮云血似在飘荡,她似乎满意于此,淡淡道:“这么看,你是该感谢我。” 我不免失笑,她还是那样的公主,难以捉摸。 【作者有话说】 端午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多啊,有没有人好奇公主的名字,不是我敷衍哦,是因为公主的名字也是个伏笔,这章有相关的描述出现~ 第19章 胭脂 初二那日,我遇见了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她着一身蓝灰色道袍,那袍子想来是件旧物,洗得有些发白,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枝古朴木簪,手中执一根秃毛拂尘。 她的脸色苍白,眉淡唇薄,是极难让人记得的样貌,但一双眼却亮若天光琉璃,若不是她极力炫卖手中木牌的市侩模样,显然也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众人拥簇着她,向她讨要祝愿,请降福气,无论仆从侍女,都想求一份好姻缘,这约莫是世人最常求的东西。 垂眉不免笑了笑,倘若放在从前,我定然也会去跟这位道长求个姻缘签,满足心中那微渺的祈愿。 但如今却不同了,我站了站,转身准备离开那场热闹,却不想身后有人急声唤道:“前面那位居士,请留步。” 我讶然回首,以目色询问她是否喊的我,她却已然越过众人向我走来。 “贫道灵遇,”灵遇向我施礼,手中拂尘扫至一侧,眉眼带着浅淡笑意,“心有灵犀者,可遇不可求。” 我哑然一瞬,望向她身后惊讶的众人,失笑道:“道长莫不是要跟我衒鬻那合欢木牌,可我不求姻缘,道长还是卖给那些想要的人罢。” 灵遇微微眯眼,并不说话,只绕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令我颇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似乎要将我身躯与灵魂都看穿。 我不由退了几步,同她施礼道:“道长如此看我,实在叫人惶惶不安,难不成是我身上沾了邪祟不成?” 灵遇停下脚步,向后微微一仰,对上我的目光,颌首道:“我见居士周身气运虚靡,近来多有晦事缠身之难,不如买了我的木牌,也可保平安无忧。” 她说着,伸开手掌向我递来,掌心之中正躺着一块合欢木牌,与张萍儿赠给桃桃的一般无二。 我顿觉无言,又有些不满,推开她的手道:“众人皆说道长的木牌可保姻缘,怎么现在还兼做起了平安扣的生意,可惜我身上并没有什么银两,道长还是卖给其它人去罢!” 灵遇回首望一眼身后众人,摇首望向我,道:“合欢木,主相思,通阴阳,他们如今还用不上。” 那一瞬间,灵遇双眼似划过一道绿光,神情亦变得有些模糊难辨,夹杂着笑意,担忧,惊讶,倦怠,令我恍然间似乎看见了许多人的身影。 我虽借尸还魂,但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如今灵遇这样,反倒叫我不安起来,她不像在说谎话,但为何又偏偏非要卖给我呢? “唉!烦死了!”疑惑间,灵遇忽然一甩袖子,目光朝向一旁,竟自言自语起来,“她一看就是个穷鬼,你还跟她扯这么多,塞给她完事儿了,差她这一两半两的么?!” 我哑然看着她,忽又见她面向我,又成了最初淡笑的模样:“居士见谅,贫道并非强买强卖之人,只是与居士有缘,但须知世间诸事皆有因果,若居士平白受了我的木牌,将来必然是要偿还的,不如以银钱交换之,才是天道承负。” 只一瞬,她又换了语气,使劲点头:“没错没错! 吉凶之事,皆出于身,我们是在帮你!” “我们?”我疑惑地望着她,“道长你……” 灵遇不由捂嘴,先前那半分仙风道骨也荡然无存:“我!我是说……” “贫道,”像是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灵遇微微蹙眉,再度将手中木牌递来,“贫道受人之托,虽结局不尽如人意,但顾念其心中之苦,不忍见其再毁身伤情,居士还是买了罢。” 她目色已算是祈求,这算是什么,强买强卖了? 实在是位奇怪的道长。 但我终究还是以三两银子买下了,接过木牌的一瞬间,触及她的手掌,忽然发觉她的手指凉若冰泉,令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倘若不是她现在站在我跟前同我说话,我几乎以为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将木牌接过,准备收入怀中时,灵遇又道:“木牌不可离身。” 我疑惑看她,她又换了一副面容:“让你戴着你就戴着嘛,都说了对你这样的人有好处!” 我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何谓我这样的人,但许是这位道长太过奇怪,令我不得不遵她所言,等将木牌系在腰侧后,再抬首望去,那位灵遇道长复又陷入人潮,叫卖起她的木牌来。 我陡然失笑,垂首看了看腰间的那枚合欢木牌,想着,果然是被骗了罢。 同样令人疑惑的还有另外一桩事,便是昨日公主忽然遣人大肆往市集购买胭脂,引京中争相效仿,一时之间物价跃升,在这样的端午之际,反倒成了乞巧之景。 我颇为惊奇,并不知道公主有这样热衷于妆容的时候,即便借尸还魂后,也甚少见她摆弄妆奁,更不要说从前,我只见她爱花颇甚。 轻笑了笑,或许还是我不懂她,又或者是认为,公主无论穿着什么,化着怎样的妆容,只是立于花下,便足够令人心动。 行至一处,又遇见汀兰来找我,面色不佳,我思忖着又是哪里惹她不快,她道:“娘子去哪里了,贵主找你不见,又是不快得很。” 我微愣,其实我并不常伴于公主身侧,时值端午,借口拜访的高门士宦又多了许多,想来是朝中有要事相商,公主并未让我参与,只有汀兰葳蕤,加之几位心腹内臣。 我并不在其中。 这令我想起当初她命汀兰告知我安远侯被贬谪一事,有什么不同之处,我始终无法参悟,偏偏只是那一件事,要让我知晓。 “总归我做什么,她都是不高兴的。”无意间,我这样说了一句。 汀兰讶然,我亦心中一惊,其实这话倒像是我的气话,先前不敢说,憋在心里,可或许是因为那天夜里公主唤我的名字,让我心恍神移,才生出不必要的情绪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我迅速收敛,解释道:“方才只是恰好遇见了府上的那位道长,她非要卖我一枚合欢木牌,我不愿意,这才耽误了许多时候,今后必当注意。” 汀兰凝眉,大约仍旧是不满我这番推脱,道:“娘子该注意的,是贵主想要什么,贵主这样由着娘子,娘子就不肯对她多上些心么?” 这又是对我的指责,但或许碍于我的不肯承认,汀兰也并未将话说得那样直白,又或者她看见的,是公主对我恩施的态度,以至于觉得我必须也要感恩戴德地去接受。 第21章 可是我与公主,又岂是这种小小恩施就能过得去的。 “多谢汀兰娘子提点,”我向汀兰施礼,“张萍儿必长怀感恩之心,以念公主。” 并不想与汀兰争辩,但我话一出口,汀兰更不高兴了,看来于惹人生气之事上,我也甚有天分。 # 带着陡然被汀兰挑起的不快,我得见了公主,她在卧房中,今日似乎只是匆匆见了几位客人,便赶他们回去了。 我踏进屋内,向她行礼:“奴见过大主。” 公主立于温绣飞鹭掠芦苇的屏风前,眉眼微垂,听见我唤她,转首望我,目光微亮,道:“过来。” 我略站了站,往前顺着她的脚步走至梳妆台前,讶然发觉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盒,大约是她近来遣人去买的。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公主,却见她伸出手按在一盒胭脂上,指尖轻轻抚摸,扫过我的面庞,问我:“你很爱美?” 我哑然失言,半晌才道:“奴……并不爱美。” 公主不置可否,只随手拿过一盒胭脂揭开,以小指抹了些许,展示在我眼前,问道:“这个?” 所谓的这个,约莫问的是颜色,我如实评价:“会否太红了?” 公主看了看小指,敛目似有些不悦:“我不觉得。” 我自然无法反驳她,只好垂首顺着她的话:“大主姿容无双,无论是怎么样的胭脂,都能相映生辉。” 她目光落在我面上,唇角微微勾起,带了几分得意:“谁说是我要涂?” 我微愣,对她陡然的好言措手不及,整个人呆立在当场,倘若我没有猜错,她是要让我涂这些胭脂么,可是为什么? “若不是大主来涂,那该是谁来涂?”心口忽然急速地跳动起来,既害怕她说出那句话,又期待着她说—— “你来涂。” 我的手掌被薄汗润湿,呼吸亦在此时变得急促,要想克制自己,不该如此肖想,却在这莫名的暧昧气氛中输得一败涂地。 “大主……是想要在奴脸上试色么?”勉强将心口的悸动压下,我如此询问她。 公主神色淡淡,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这令我冷静许多,垂眉轻舒一口气,可是下一瞬,面颊触及温热指腹,令我再度丧失理智。 她的面容靠近至一掌的距离,长睫微颤,墨眉寸寸,肤如温润白玉,我可以看见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也得见她眼中自己惊慌的面容。 她轻浅的呼吸扫过我的肌肤,指腹轻柔掠过我的脸颊,微微发痒,令我整条手臂都为此颤栗。 我几乎要为此窒息,耳中轰鸣声起,神思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几乎来不及细想,便陡然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平生第一次,我这样僭越群臣之礼,抛却理智去触及她的肌肤。 在从前的几千的日夜中,我亦有这样肖想的时候,想要握紧她的手,在寒冷冬夜之中为她轻呵手掌,好让她不至于陷入孤夜清愁,想要在她被梁国公主羞辱的时候抱住她,安慰她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我都会陪在她身旁,想要做她的良人,告诉她…… 我爱慕公主,期望陪伴公主,一生一世。 可是……公主不是那样缱绻的女子。 我没有那样的机会,也不会有那样的将来,她的心会留在何处,是我不敢去想象的事情。 轻轻松开握住她的手,我退后几步,同时避开了她的触摸,我垂首道:“若大主想要试色,奴……自己来……” 我不敢去看她的面容,良久,听她淡声道:“抬头。” 缓下心中汹涌情绪,我抬首望公主,她侧目看着台上胭脂,道:“以后每日,画给我看。” 我讶然望着她,道:“可是……奴不懂妆饰。” 公主全然无视我的拒绝:“你的字要练,妆也要化,书也得读。” 我还想再说什么,但公主的目光却显露着不容置疑的态度,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如她所愿在隔日为她画了妆。 但我实在不通此道,以至于公主在我端详良久,面色淡然地再一次击溃了我的自信:“真丑,下一次画好看一些。” 【作者有话说】 我的脑子:范评跟公主已经开do了 我的笔下:范评还没承认自己身份 第20章 牵挂 此后数日,公主热衷于点评我的妆容,我不得已寻求桃桃的帮助,乃至赵娘子亦来为我出谋划策,仿佛我的面颊便是一张画纸。 由此我也知晓,原来妆饰是这样繁杂的事情,难怪公主从前不爱施粉黛。 但更加痛苦的是每日洗妆之后,只觉得脸颊似乎褪了一层皮。 而每日我画完妆,公主总是会细细观摩,像是欣赏一副新颖的画作,但多数时候她是不满意的,或者这里太红,这里太淡,眉毛太浓,嘴唇太白,诸如此类。 我想着,这或许又是她惩罚我的方式,直到某一日我于铜镜中捕捉到她一抹笑意,带着狡黠的快意,我不由愣神,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头涌上,难道是因为…… 我不敢多想,怕深陷于其中。 等到终于于画妆之上有所建树,我再去请公主评定,公主扫过我面颊,淡淡道:“还不错,明日去学新的。” 我无奈应下,并在此后变着花样去改变妆容,并由此成了大主府上最为花枝招展的侍女。 其中缘由我已不愿去多深思,但能够让公主快乐,或许是我还魂仅存的意义,这令我深觉自己的卑微,又怨恨自己,始终无法将公主放下。 # 端午当日,公主入宫饮宴,汀兰随侍,大长公主府上得了清闲,众人满怀喜色,各自邀约相伴度过。 我与吴家令、桃桃以及赵娘子亦在内院一处石桌上吃粽,喝雄黄酒亦是惯例,但我酒量太差,便拒绝了。 当夜月色甚好,气候渐暖,我在这一月之中的这一日,再次体会到生于人世间的几分快意,似乎那离我已是一段极长的时日。 吴家令喝了酒,并不如往常严肃,她是府中除开汀兰之外最忙碌之人,能够陪我们一起吃粽饮酒,也是难得。 酒过之后,她们皆有了几分醉意,桃桃不由感慨:“真好啊,我还没有过过这样的好日子。” 赵娘子并不是多话的人,但此刻似乎也被此感染,轻抚着酒杯,道:“我原以为自己是该在教坊司内,浑噩度日,最终凄惨死去,幸得贵主相救,才不至我深陷风尘。” 桃桃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是呀是呀,我也是被大主带回府的,我都要饭要了半辈子啦,又被人捉去搁在市集上卖身,但是那一日大主却像天神一样出现,她的车驾那样豪华,身边的侍卫金光灿灿,车顶上飘着那样好看的华盖,我扑倒她的车前,还以为要死了呢!” 我惊讶问道:“你竟去拦车驾?” 桃桃嘻嘻地笑:“那能怎么办呢,我又没有阿娘又没有阿爷的,被卖了之后,日子肯定是更难熬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说不定大主看我可怜,赏我一个馒头吃呢!” “之后呢?”我不由询问。 桃桃双手捧着酒杯,仰头喝下:“当时可吓人啦,好几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我冲撞大长公主,是死罪,可是大主没有要我的命,她让汀兰娘子把我买下了,又让她问我可有去处,我说没有去处,将来被谁捉去,还是一样的下场,大主听见了,就说,世间有勇气求生的人,都该好好善待,所以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府上,我当然愿意啦,后来就进了府,大主府上女子可多啦,连吴家令都是女子!” 我看向吴家令,这位素来有些严肃的妇人,为公主打理府上一切,深受重视。 吴家令面容粗糙,亦是饱经风霜之人,她伸手摸一摸桃桃的脑袋,轻笑道:“我也不过是三年前才来的大主府,丈夫与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之上,宗族嫌我年纪太大,将我逐了出去,我无所可依,便来京中求些事情做,可一路问过去,都不要我这样的人,觉得晦气,是遇见了汀兰娘子,留我在府上,或许是觉得我有几分脾气,也懂得分寸,才提拔我做了家令,但只是一些杂事而已,府上多是汀兰娘子在照管。” 她目光向我望来,道:“萍儿,你该记念大主的好意,她对女子的好意,世间难得,尤其你在贵主跟前侍奉,该小心谨慎,切记行将踏错,大主虽有仁心,但到底是皇室贵胄,不可轻易对待。” 我讷讷受之,似乎我在府上令公主不快的事情已甚嚣尘上了。 桃桃揽过吴家令的手臂,沾了酒气的她全然将那些尊卑都抛掷脑后:“吴家令吴家令,不若你做我的阿娘罢,你待我好,将来我也会孝敬你的!” 吴家令目含慈爱,却将她推开一些,道:“你也该小心谨慎些,大主令你养鹦鹉,那可是范驸马所赠,若是飞了,谁能保下你!” 桃桃连连点头:“我自然记得!我可是将那鹦鹉当作大主来敬重的!” 第22章 吴家令一拍她的脑袋:“胡说八道,怎么能用鹦鹉比作大主!” 我心中略觉酸涩,吴家令又道:“世道艰难,女子更甚,如葳蕤娘子那样,做了侍卫,有用武之地,汀兰娘子识文断字,为大主打理一切,这样的地方,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了。” 赵娘子垂眸,轻呵一声:“世道如此,难言公正,如我等获罪之人,能有一去处便可,岂能妄想诸多,幸得贵主赏识,令我显得也有几分用处。” 她们应当也难得有这样醉言的时候,我沉默着,并不去打扰,只是自她们口中,又得知了公主的些许事,令我有些快乐。 我依稀记得,公主未降嫔之前,我与阿娘在范府便是这样相坐院中,吃着粽子,与她说些话,范府的热闹多数于我们无关,唯有与阿娘一起,才觉得快意。 那时候阿娘最爱吃的,是南安街上关娘子坐的红枣肥肉粽,那家铺子的粽子总是供不应求,我不得不早早起床,去排上半日的队,为阿娘买来。 肥肉其实有些腻,但我与阿娘都是穷过来的,因此第一回吃的时候,只觉得口齿留香,难以忘怀,后来公主降嫔,我需陪她赴宫宴,但回来时,阿娘总是等在院中,我亦留着肚子,陪阿娘过端午。 有一回被公主瞧见了,也要来坐一坐,尝一尝,但约莫是太腻了,公主皱了眉,她是吃惯宫里的东西,这些入不了她的口。 我与阿娘都慌得很,便匆匆去给她煮茶,向她告罪:“公主平日膳食皆是山珍海味,这种东西吃来太腻,喝些苦茶压一压罢。” 公主这才咽下,目光又落在阿娘手中的雄黄酒,我不由失笑,也为她倒上一杯。 那时公主的表情依旧淡淡,分不清究竟是喜悦或是其它,但我想,她应当是高兴的罢,因后来每一次端午,她亦会同我一起,在阿娘院中吃粽饮酒,同样的,她还是需要苦茶压下那份红枣肥肉带来的油腻。 公主当时在想什么呢,我已经无从追问了,但若是时光只是停留在那个瞬间,阿娘在,公主在,我还是范评,便是我所求的人间幸事罢。 及至后来阿娘去世,又是一年端午,我与公主自宫宴归来,原以为她要去歇息了,她却说:“范评,我想吃红枣肥肉粽。” 我潸然落下泪来,她或许是挂念我阿娘的,但我没有去买,便只是为她煮了茶,请她饮雄黄酒。 公主也没有拒绝,只是问我:“范评,明年端午,你还会给我买红枣肥肉粽么?” 我心中情绪奔涌,在那样苦涩的茶水之中品出一些温热的咸甜味道,告诉她:“公主想要吃的话,范评每一年都会去给公主买。” 她微垂着眉眼,不见情绪,只是捧着茶盏,轻轻道:“好。” 公主如今,还会记得那个时候么? 恍然间,听见桃桃惊讶道:“赵娘子,这是什么?” 我循声望去,原来是赵娘子腰间配着的香囊,绣工拙劣,看不出绣的什么,找娘垂眸轻抚香囊,轻笑道:“所念之人相赠的礼物。” 桃桃哦一声,忽然又问我:“萍儿,你也有挂念的人吗?” 她目色晶亮,我不由笑了:“有的。” 桃桃来了兴致:“是谁是谁?” 我轻抚心口,笑道:“不告诉你。” 桃桃撅嘴,十分不满,却又立刻换上了笑意:“你不想去见见吗?让吴家令给你批假,吴家令,你说好不好~” 她摇着吴家令的手臂,俨然像她的孩子一般,吴家令无奈望我一眼,却并不说话,我想那大约是默许。 我却摇一摇头:“还是不要见了,见了怕舍不得,也怕她一点也不记挂我。” 桃桃醉意涌上,她靠在吴家令的肩头,眼角似乎落下一滴泪来,轻轻叹气:“真好啊,你们都有挂念的人……” 我渴望公主挂念我,但想来我并做不得公主的良人,在阿娘去世后,我祈望公主能够将我放在她心中的某一处,于是冲动着,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公主若是不介意,不若叫我哥哥罢,我年长你这么多岁,叫句哥哥也没什么的……” 但公主神色冷淡,拒绝了我:“你不是我哥哥。” 我心中几乎被一些莫名希冀占满,急切询问她:“那我是公主的谁?” “骘奴,”她回首望来,眼中清明,“你以后就是我的骘奴。” 阿娘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不是骘奴了,深觉这世间恐怕没有人再记挂我,可是公主的一句话,便令我彻底崩溃,再一次在她面前落下泪来。 公主微微蹙眉,问我:“范评,你为什么总是哭,我让你不高兴了么?” 我摇首,却并没有告诉她,人并不是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哭,高兴感动的时候也会哭。 能陪伴在公主的身边,是令我极为快乐的事,也令我异常痛苦。 # 夜深时,桃桃醉了酒,与吴家令相携而去,赵娘子亦道要去歇息,唯有我留在院中,又坐了许久,月色西斜,算一算,也该到公主回府的时候了。 我想着是否今夜再去为她守夜,但随即汀兰自廊下奔来,对我道:“娘子,贵主请你去驸马别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有逻辑,全是感情qaq 第21章 赏赐 驸马别院并未燃灯,也无人看守,我再一次踏入,像是走入一段过往时光,与当夜望见醉酒的公主不同,如今我要去见的,是清醒而时过境迁的她。 我在青云亭的桐花树旁寻到了她,想来是自宫宴后她便已经来了这里,那身繁复的宫装衬出她有些单薄的身影,在这样的暮春时节,显得有些萧瑟,我忽觉有些心疼,却又讥笑自己,及至今日仍在为她担忧。 有风拂过,那些紫白花瓣簌簌而落,宛如一场五月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似有所感,侧目望来,目中似乎亮了亮,随后她呼唤我:“过来。” 我被这样的场景所蛊惑,来不及思考,已走到她身旁,同她一起观赏降落的桐花。 那令我有些恍然,似乎想起某个春日,公主朦胧的身影。 我其实并不爱桐花,当年院中所种植桐花,也不过是为了学文人附庸风雅,随意挑选,但此后却深陷于桐花所构建的幻影之中,无法自拔,由此对桐花亦生出许多喜爱来。 我想或许公主已然忘记了那段岁月,而我也并无任何机会去向她提及,青云亭中桐花与她给我烙下的情思。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1】”身旁公主忽然开口,语调轻轻,并无甚情绪,我却深觉呼吸滞涩,要喘步上气来。 她转首向我望来,缓声问道:“你读过这首诗么?” 我的身躯微僵,勉强笑了笑,却摇首回道:“奴不曾读过。” 怎么会没有读过呢,公主还问过我,为何喜欢桐花,我的回答便是这一首诗。 那时的她还问我:“范评,你有相思的人么?” 我并不敢告诉她,于是只是说:“有公主在,范评怎么敢再有相思的人。” 公主不置可否,我想她其实只是随意问起,因此并不在乎我所念的人究竟是谁。 而此时公主再用这句话来问,令我全然无法招架,更加不敢回答,不敢承认自己就是范评。 公主静了片刻,又让我往青云亭中去,石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她示意我打开,揭开盒盖,才发现只是两只粽子。 她道:“宫中赏赐,给你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我略有怔愣,垂首道:“奴惶恐,不敢收受。” 公主在石凳上坐下,似乎有些疲累,支手撑着额角,垂目敛去情绪,并不在意我的拒绝:“剥开。” 我略站了站,还是依言将粽子剥开放在她跟前,粽子冒着热气,从宫内到大长公主府,不知道她为何要带着这两只粽子,也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着温热。 大概是我不曾动作,她用牙箸夹下一块,递到我跟前,却也不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好像只要我不吃,我们就会这样僵持一夜。 我败下阵来,另外去夹了起来,放入嘴中,但品尝不出任何味道,胸腔之中只有疑惑,不甘,以及对她此行径带来的莫名委屈。 公主见我自行尝了一块,似有些不满,却也没有逼迫,只是放下了牙箸,又问我:“怎么样?” 我向她躬身行礼:“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定是美味至极,奴从未尝过如此佳物。” “哦,”她懒懒应了一声,不知什么意思,又道,“可我觉得不好吃。” 我不敢答话,她又说:“不如骘奴南安街上买的好吃。” 我心口猛地一抽,差点儿滚下泪来,她还记得,她明明记得,可是为什么如今却又要用这些话来折磨我,那些苦涩几乎要自心口涌上我的喉咙,让我溺死在那个当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又问我:“你今夜在做什么?” 第23章 我如实回答:“奴与吴家令、桃桃,还有赵娘子在院中吃粽饮酒,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公主追问。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只好说:“说了大长公主的仁善宽厚,吴家令要奴常怀感恩之心。” 公主默然,挑了挑食盒中的两只粽子,看那样子,她其实并不想吃,而我的拒绝,使那只粽子更显得滑稽可笑,她久久不语,在我的脊背渐渐发僵之际,她又问道:“你更愿意跟桃桃在一起么?” 我一惊,讶然望着她,公主并不看我,只是一副懒怠冷淡的模样,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思量半晌,向她道:“奴深受桃桃照拂,自然也该对她好。” 她执箸的手滞在半空,又轻轻放下,随即起身走至一旁,身形微晃,更显得有些单薄,她背对着我,语气冷淡:“不吃的话就扔了。” 我深深垂首:“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奴不敢扔。” 公主微微蹙眉,拂袖与我擦肩而过,片刻,她停在院中,冷淡的话语越过桐花树飘入我的耳中:“我想吃南安街上的红枣肥肉棕。” 我顿了顿,回身去望她,公主侧首,长睫掩去目中一切情绪,只是略显强硬地命令我:“你去给我买。” 随后,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桐花花瓣一地凌乱,我的理智被她彻底击溃,整个人陡然失力蹲下,只能扶住一旁的石桌,借此缓解失重感。 从头到尾,我所渴求欣喜的事,她似乎都记得,却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令我再度深陷痛苦,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是要我承认自己是范评之后再治我一个死罪,还是在我承认之后讥讽我的痴心妄想呢? 我将头埋在膝间,紧紧抱起自己,周身似乎都被寒冷裹挟,唯有双腿上仅存着潮湿的温热。 我的真心,早就给过她了,可是在我向她坦白自己的女子之身,告诉她希望她平安因此送上和离书的时候,她回赠给我的,却是天牢之中冷漠的面容与一杯毒酒,除开对我的怨恨与愤怒,我根本无法再做它想。 那些过往,早该随着我的死亡被掩埋,我该走过三途河,饮下孟婆汤,忘记一切,重新再做一个人,或是一棵树,一株草,而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我仍旧甘之如饴,不肯拒绝她。 我在青云亭中待至天明,甚至没有向吴家令批假,只是告知看门人自己受公主之托要外出一趟,他并未阻拦我,想来我在府上的地位,在口口相传之中大约和汀兰无异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小,算是过渡章吧 【1】诗词引用来源:白居易 第22章 遇险 南安街是位处京城极南的一条小街, 充斥着三教九流与鱼龙混杂,那是寻常贵人绝不会去的地方,又被称作下等人的居所。 当年入京时, 我与阿娘就是藏在这里,期盼着能够与父亲团聚。 我五岁时, 家乡蝗灾,颗粒无收, 无数百姓遭难, 但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饷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不过巴掌大的米饼, 一日只有那么一顿。 赈灾的衙吏看我年纪小, 以我吃不得那么多的理由,连那小块米饼也不愿意给我, 阿娘便将米饼掰碎, 和着叶草树根煮烂给我灌下, 那滋味难以言喻, 但我不敢吐出来, 只怕吃了这一顿,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过了半个月, 那巴掌大的米饼成了清可见底的粥,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为何朝廷明明发了赈灾的粮饷,却仍每天不断有人饿死。 我的家乡,在那一年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恶臭尸体, 半夜有人偷偷将尸体拖走, 我问阿娘, 他们是要把他们送去埋葬吗。 阿娘将我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是的,骘奴,他们是要把他们埋了。” 但很快我发现消失的不只是尸体,还有我身边那些同龄的孩子,半夜里从不远处飘来的肉香,钻入耳中的哭喊声,让我开始做噩梦,那个喜欢在耳边簪花的三娘,那个总是留着鼻涕牵着自家小弟的狗娃,那个总是在我家门前徘徊,问我要不要捉蛐蛐去的小六儿都不见了。 我很害怕,我问阿娘他们去哪儿了,阿娘托着我的脸颊,向我保证:“骘奴别怕,阿娘不会做那种事,阿娘会保护你……” 从那之后,阿娘时刻将我护在她的怀中,一刻也不肯让我脱离她的视线,我的身子日益消瘦,几乎能够看见骨头。 我太饿了,以至于看见对面那个同样骨瘦如柴目如饿狼的男人,手中有一块米饼,我像是被蛊惑住,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等到回过神来,看见阿娘佝偻着身子发狠用木棍驱赶他:“滚!别想打我骘奴的主意,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那个瘦鬼被我阿娘吓住,惊慌地往后爬去,但频频回头望我,一双眼渗着饿狼一般的凶狠贪婪。 我既害怕,又渴望着那块掉在地上米饼,不顾阿娘的呼喊冲上前,在泥地里扒住那块米饼,那男人见状立刻又要冲上来,我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腿脚发软,幸好阿娘跑到我身边,将我死命抱住,一步三跌地跑回了家中。 那时阿娘惊惶万分,似乎死亡攥住了她的喉咙,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却凸出,枯瘦的手在我脸颊上乱摸,似乎在检查我是否安全,她不断问:“骘奴,骘奴,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将揣在怀中的米饼递过去,满手的泥让那块米饼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我哑着嗓子说:“阿娘,我捡来的……不是抢,他掉下来的……” 阿娘一瞬怔愣,失声恸哭。 我慌乱无措,只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阿娘,骘奴没事,骘奴没事……”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个稚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倘若我活下来了,一定要带着阿娘去吃天下最好吃的米饼。 灾情迟迟无法处理,城中开始爆发动乱,无数难民涌进府衙抢粮,但都被以恶民乱党的罪名处死,紧接着有官府颁发号令,若是家中有田地,可以以地契换粮。 一亩地只可换十斤米,即便是我也能够明白,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可是没有办法,不去换粮时候饿死的命。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所谓的赈灾,只是上位者敛财的手段,百姓饿殍遍野,都与他们无关,能够毫不费力地收回田地,对他们而言是何其畅快的事。 我与阿娘没有那般幸运,即便阿娘已经决定要用田去换粮,但祖父母留下来的地契却被陡然闯入的十来个流氓地痞抢走,他们将我与阿娘的一切都抢走,我与阿娘只敢躲在柴垛后,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由此意识到,那个当下,我们与死亡的距离。 但幸运的是,阿娘听见了父亲的消息,说他在京中吏部做了官,很受重视,但再多的,阿娘被当作暴民赶走,也打听不到了。 当天夜里,阿娘将身上最后的一些银钱换了绢帛,缝在了我的贴身衣服里,那本是她救命的钱,她抚摸着我的胸口,难得地笑了:“骘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爷是谁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我懵懂地躺在她怀中,问:“阿爷在哪儿呢?” 阿娘说:“阿爷在京中做大官,我们要去找他,我们得去找他。” 我久违地在阿娘脸上看见名为快乐的表情,那时我并不能够理解这代表什么,但我一向不会拒绝阿娘,于是抱住她点头:“嗯,骘奴陪阿娘去。” 其时也有流民出城投靠亲属,我们便跟着那队伍,一路行乞,我与阿娘没有银钱,所以深受冷待,但好在不曾发生过强抢之事,我这才明白阿娘为何要把银钱换成绢帛,是怕人抢,而我们无法保护彼此。 走了两个月,终于入了京,寻常客栈连柴房都不愿意让我们留宿,但店家告诉我们可以去南安街上,那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问阿娘为什么不去找阿爷,阿娘窘迫地看着自己脏破不堪的衣裙,安抚我:“等两天,等两天我们再去找他。” 那时我不曾明白阿娘脸上的窘然尴尬,以为只是阿娘不知道阿爷的所在,但心中仍旧怀着期待与兴奋,问她:“阿娘,阿爷是怎样的人,他会喜欢我吗?” 阿娘没有说话,她少见地无视了我的问话,只是沉默着,带我踏进了南安街,那条小街彻夜不眠,是连京兆尹都不想去管辖的地方,人们叫它鬼街,说那里各式各样的鬼都有,就是没有人。 在那样的鬼地方,我与阿娘都被嫌弃赶走,只能在巷角蜷缩着,我有些不高兴,问阿娘:“京城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无情?” 阿娘搂紧了我:“人对待比他们境地差的人,总是无情的。” 我不理解这句话,皱眉道:“我就不会,我对小六儿、狗娃、三娘都很好。” 阿娘笑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宽慰地笑:“骘奴是好孩子。” 我喜欢阿娘夸赞我,便蹭了蹭她的衣袖,道:“骘奴永远是阿娘的好孩子。” 第24章 那是一个极为难熬的长夜,但好在有阿娘在,我不觉得难过,渐渐地,鬼街也安静了下来,风声飒飒,凄厉哀嚎,我不断往阿娘怀里钻,企图获得一些温暖。 但当我抬头,却发现阿娘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像极了那些死在路上的流民,我害怕起来,不断摇动着阿娘的手臂,可是阿娘怎么也不醒,恐惧占满了我的心,我想要大喊,却又怕将人吵醒,遭受辱骂。 惊惶间,一个轻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提了一个竹篮,俯身正看着我,我被她吓住,片刻又冲上去捉住她的手臂,引她到我阿娘跟前:“我阿娘不说话,我怎么摇她都不醒,你,你救救她!” 那少女惊讶地跑到我阿娘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脖子,又揭开我阿娘的眼皮,片刻之后长舒了口气,冲我笑道:“没事儿的,她只是睡过去了。” 我不相信,扑上去抱住阿娘,阿娘的脸颊仍是热的,这让我安下心,但阿娘不醒,让我又极为害怕,与此同时,自阿娘腹部传来一阵声响—— “咕噜。” 我惊讶地望向那少女,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忽地笑了,摸一摸我的头,道:“你阿娘看来是饿了,你们没有去处么?” 我摇摇头:“我来找我阿爷,阿娘说她在京城。” 少女垂眉,眼中有些怜悯,忽然想到什么,从竹篮里翻出两个粽子递来,有些赧然地对我说:“对不住,我家里也没有地方让你们落脚了,这两个粽子给你们吧,希望你早日找到你阿爷。” 说完,她便起身走出巷角,我愣愣地想起来还没有谢过她,于是跌跌撞撞跑出去追上她问:“你叫什么,我以后有钱了一定报答你!” 她回首轻笑,眼如弯月:“我姓关,南安街上卖吃食的,你以后有钱了,就来照顾我的生意吧,我家的红枣肥肉粽最好吃了!” 再后来,阿娘醒来,我们一边哭一边吃粽子,深以为世间确实只有关娘子的粽子味道最好。 关娘子如今已经四十有余,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也已出嫁了,她仍旧在做红枣肥肉粽,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角皱纹只是增长了她的年纪,她依旧会与前来买吃食的人说几句好话,唠一唠家常。 我要了十六只粽子,打算回府后送给桃桃与赵娘子她们也尝尝。 关娘子为我包好,又看了我两眼,笑道:“娘子这打扮,想来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人吧?可是汀兰娘子让你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认得汀兰娘子?” 关娘子颌首,笑意盈盈:“每年汀兰娘子都会亲自来买我的粽子,说是大长公主爱吃,这不,一到端午,我这生意是越发好了。” 我鼻尖酸涩,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来买的?” 关娘子想了想,道:“四年前罢,我也记不大清了。” 我死的那年…… 心口泛起酸涩,却寻不到任何方法消散,公主仍旧保留着这个习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恍惚地拎着粽子往回走,越发无法看清公主的态度,她是在纪念我,还是只是觉得粽子好吃? 不多时,我已走出了南安街,到了一片人烟稀少处,可沉浸在揣摩公主心思中,令我未曾发觉一直跟随着我的两个男子,等回过神,已是被麻袋套住了头,还未等我叫喊,脑后狠狠挨了一棍,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唉,我可怜的范评qaq 第23章 番外·地府篇 承安二十二年冬, 我自缢于天牢。 从天牢踏入地府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成了一只鬼,这令我自尽惆怅的心情略略消散, 转变成了惊奇,从前那些书里所写的鬼神之说, 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为此我不由多看了许多眼。 那儿有一座石桥,桥下铸着十八道拱门, 听那些鬼魂说, 这是代表着十八层地狱的意思,桥下是一条长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三途河。 河畔长满了合欢树, 似乎每一只鬼都有自己思念的人,他们不肯投胎, 就在桥上等待, 徘徊, 孟婆便赠与他们一颗合欢树的种子, 他们丢在河岸旁, 长出了一棵棵的合欢树。 我站在桥上,和诸多鬼魂一样, 从桥头走来,往桥尾而去, 但也有许多鬼魂不肯再往前走,或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我在地府的时日里,看见那些合欢长成,合欢花极盛, 从未凋零过, 或许是思念从未终止, 令我颇感惆怅。 孟婆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守在桥尾,给过路的鬼递一碗汤,她并不逼迫,只是看着桥上鬼来鬼往,我有幸去和她说过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桥上等待着。 地府看不见人间景象,也没有日夜之分,我计算着时日,思考着地府是否和人间是一样的时间流逝。 同样与我等在桥上的,还有一位沧桑憔悴的妇人,但她望着的是桥尾,而我望着的是桥头。 我渴望再见公主一面,因为那时我已然有些后悔,没有问她,为什么杀我,想着若公主终老之后,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与憾负。 在地府待得久了,便觉得有些无趣,也时常与往来的鬼魂聊上几句,这比起在人世要敞开许多,因大家都已经死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我最常说话的还是那位妇人,她姓郭,是家中长女,至于名字,她也不记得了,我曾问她:“你为何不走?” 她笑一笑,有些腼腆:“我等着我女儿成亲,怀孕,将我生出来,我与她做了约定。” 我颇觉讶然,不太明白这是怎样的情谊。 她大约是见我疑惑,向我解释:“我身子瘦弱,怀孕生女时吃了不少苦头,稳婆说,没见过有这样大的女婴,死活生不出来,我痛了一日一夜,精疲力尽,那血崩得,得一盆一盆地往外接,也亏得我和她都能平安,但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她垂眉有些痛苦,似乎那时的疼痛延续至今,令我颇为难过,为何女子生育如此艰难,却不受人重视。 郭娘子叹了一口气,眉眼稍稍舒展,笑道:“不过好在我那个孩子懂事得很,虽吃得多了些,却健壮比男子更甚,帮了我许多忙,只可惜不太爱说话,我有时候觉得她太闷了,将来嫁人少不得要受欺辱,她却告诉我自己不想嫁人,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块儿,你说好不好笑,她那时也才七岁吧,懂得什么呢,女子总是得嫁人的。” 我沉默笑一笑,不做回答。 她又道:“后来我病了,医师说我命不久矣,那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是因为生她落下的病根,就在我跟前哭,我还没见她说过那样多的话,求着我好起来,并说要是哪一日我到了地府,别投胎,等一等她,等她成亲怀孕,就到她的肚子里去,你说,多傻的孩子。” 我不由感慨:“她应当是想让你做她的女儿,好护佑照顾你罢。” 郭娘子眼角渗了几滴泪,抬袖抹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等着,她又不想成亲,何必呢。” 可她还是等了。 我怅然叹一声,道:“我阿娘生我时是在驴棚里,也没人知道,她就一个人将我生了下来,可惜我不孝,待她也不够好,我只想她投个好人家,将来还是不要再遇到我这样没用的孩子了。” 郭娘子眼中怜悯,问我:“你也是可怜人,怎么这样年轻就死了?” 我一瞬怔愣,苦笑道:“说来话长。” 郭娘子关切地望着我,大概看出我的难言之隐,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下一辈子未必有这辈子过得好,只可惜过了这桥,今生的事啊人的,就都忘记了,我也不觉得将来真的投生到我女儿的肚子里,能跟今生有什么不同,只是她记着我,我也念着她,还是放不下罢了。” “有些事,确实难以放下。”我勉强一笑,“但心里过不去,又有什么办法。” 郭娘子摇摇头,摸了摸我的头:“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来世必然也会跟你阿娘一般,投个好人家,过快乐的一生。” 我笑着接下她的关照,此后亦跟她谈论起许多往事,但大多略过了公主,而她也从不追问,只是与我谈论她的那位女儿,说到她是如何的可爱,如何的沉默而坚强。 每每谈及,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令我有些感慨,不曾问过阿娘是如何看待我的,阿娘总是为我操心诸多,让我感动之余又颇觉得难过,似乎为人母者总是如此忧惧自己的孩子,她们又是否为自己活过呢? 日子便就这样过去,她仍旧没有投生,而我也忘记了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在我几乎快要淡忘的时候,我竟然又见到了公主。 那时河岸旁合欢树摇动,合欢花无风而动,公主站在桥头,身形消瘦,满面憔悴,但模样并不苍老,一双眼红肿飞遍布血丝,看起来像是数日未眠一般。 我有些恍然,似乎在这地府之内只是待了短短一刻钟,我的目光无法移开,以为那是错觉,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第25章 与此同时,我看见公主摇摇欲坠地向我奔来,我从未见她有如此紧张慌乱的时候,好像我即刻就要消散,而她害怕我的离开。 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腰,埋在我的怀中,越抱越紧,似乎要将我捏碎,好揉进她的身躯。 我懵然地待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鬼魂是否还有感觉,但那一刻,我的的确确感受到心脏疼到要裂开。 她的声音嘶哑,令我神思惶然,她的话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落入我的耳中,敲击着我的心,击溃我所有的防线—— “范评,别走。” 在那一瞬间,我陡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要我死,那我就死罢。 【作者有话说】 设定是,正文复活的范评因为附身在萍儿身上,不记得地府篇的事情,所以qaq 第24章 遇难 我再次醒来, 是胸口又狠狠挨了一棍,令我痛呼出声,睁开眼后, 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缚吊在房梁上,只有脚尖能够够到地面。 四周空无一物, 似乎是一间暗室,微弱火光跳动, 还未等我仔细分辨, 又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肋骨处。 这一下打得太狠,令我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却受制于双手被绑, 只能任由疼痛蔓延全身,但到底是让我清醒过来, 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 一身锦服华袍, 见我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格外兴奋, 凑上前嘿嘿笑了两声:“终于醒了,张萍儿, 你以为躲在大长公主府我就奈何不了你?到如今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 我无力去分辨他的样貌,大约也和恶鬼差不多的狰狞, 喉中涌上一口血来,未及多想,就一口喷在了他的面上。 他一愣,转而一阵气急, 抬手冲着我面颊便是一棍, 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做张萍儿这短短数月, 就挨了两顿打,未免有些心酸了。 他扣住我的下巴,厉声问:“你笑什么?还以为你在大长公主府里,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晓!” 我勉力瞧他一眼:“那为何不杀了我呢,不敢么,哦,你不敢去大长公主府上要人,就只敢趁着我出门将我绑来,被你这样的人杀了,真是丢人得很,我笑你实在是个废物,被我区区一个侍女耻笑。” 他一愣,面容越发扭曲,又是数棍落下,疼痛过后便是麻木,胸腔涌上的血涎又被我咽了回去,这种人,若是让他瞧见我示弱,怕是更要变本加厉。 暗室之中只有他的棍声与气急败坏的叫喊,我其实并不能做什么,但仅存的骨气不能让我跟他求饶。 许久之后,他终于收手,像是我的表现令他不满,因此他换了方式,冲我冷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送的这来的?” 我疲惫地抬眼乜他:“走狗?” 他呵笑一声,凑上前道:“是你的父兄,如何,你心心念念的父亲与兄长,是他们把你送来的。” 这约摸是杀人诛心,可我毕竟不是张萍儿,只轻轻哦了一声,表示知晓。 他越发愤怒,揪住我的发令我后仰,不得不直视他,那张脸实在是让人生厌。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见你孤苦收你做妾你不愿意,怎么,被父兄送来之后知道无法讨得我的欢心,又开始欲擒故纵了吗?!” 难怪,会做如此臆想之人心胸必然狭小得很。 我的沉默令他更为羞恼,于是开始以极尽侮辱的词汇开始辱骂我,世间用来贬低女子的词汇接踵而来,试图令我产生些许自卑与恐惧。 但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些算不了什么,况且他这一副被拒绝就想要报复毁掉的模样,既不新奇,又令人不免发笑。 我只是有些遗憾,答应了公主要给她带粽子,粽子没了,人也没了,不说她会不会因此生气,我却有些难过。 但仔细想想,倘若我活着回去了,她又是否会关心我呢。 这令我在身体备受折磨的途中稍稍显得有些期待,及至几次被打得晕过去又醒来后,又颇觉得惋惜。 他应当也是打得累了,扔下木棍匆匆出了暗室。 但折磨并没有停下,他令人强灌我药汤,好使我不至于当场死去。 暗室之中无法分清日夜,在长久的静寂之后,我有些恍惚,似乎在很久之前我亦有过这样的时日,在等待着谁,但我想不起来。 同时我亦有些可怜张萍儿,遇到这个爱使棍棒的男人,以及她的那对父兄,的的确确是投井了事的好。 虽然我并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见到了他,忍不住讥讽他:“敢问足下今日又想打多少棍?” 可他的模样却有些不同,面上挂着担忧与慌乱,眼中氤氲出了水雾,我见犹怜一般,反而令我格外惊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随后令我更为惊讶的是,他竟然一边低声啜泣,一边解开绑缚我的绳索,并在我即将瘫倒时扶住我,问我:“娘子,你有没有事?” 我疑惑看他:“足下又想做什么?软硬兼施?” 他哭着摇一摇头,道:“我!我是张萍儿!” 我骇然看他,要不就是我晕过去了在做梦,要不就是他脑袋被驴踢了,我摆脱他的束缚,往一旁走了两步:“足下……还挺会说笑。” 他又上来扶我,一跺脚:“我真的是张萍儿!” 我颌首,指了指自己:“那我是谁?” 他一愣,大概是对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要说笑表达不满:“都什么时候了,我知道你不是我,不对,我是张萍儿,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的身子是我的,是张萍儿的,但你的魂儿不是,你能听懂吗?” 我恍然大悟,问她:“张娘子,你借尸还魂来救我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但这暗室除了他谁也不准靠近,好不容易等他喝了酒晕过去,我才夺了他的身子过来的。” 她将前情短暂地说了说,我也终于明白过来,却没想到救我的是一只鬼,但我也实在没有力气去与她扯皮,由着她将我扶出暗室。 不远处仍有守卫,但张萍儿应当已经摸索过地形,很快我们便出了那座建筑,才晓得那是一座赌坊。 及至走出两条街,她陡然倒在了地上,我不由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似乎强行被气流冲撞,差点儿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身体里却传出了张萍儿的声音:“我不能在他身体里逗留太久,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找你,往这条街再过百步,应当就能遇上搜查的南衙禁军。” 这自言自语的情形令我想起了那位灵遇道长,莫不是她也是一体双魂? 我颇有些惊讶,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其实我已然没有什么力气,这样反倒像个提线木偶,在由她带着我走。 但她也走得踉踉跄跄,我想着要不索性把这身子还给她,却被她拒绝,并要求我绝不能睡过去,否则再没机会进入这具身子了。 我不由问道:“这样不好么,取回你自己的身子,做一个活人。” 她身形一顿,苦笑道:“我想过的,把身子夺回来。” 我颌首表示赞同,毕竟想真正寻死的人还是少数。 但她却说:“最初我不肯离开,是因为我放不下桃桃,那块木牌,我总想刻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勇气,后来知道娘子附身在了我身上,我又担心父兄迫害你,想着若他们这样做了,我还是回来罢,不能叫别人替我受罪。” “可是你强行卖身,躲过了我父兄的逼迫,我想着这也好,娘子是个勇敢的人,不像我。” 她徐徐说来,像是许多心事压在心中,无法宣泄,语中亦带着哭腔:“我阿娘早逝,我被父兄一手带大,想着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事事以他们为先,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沾染上了赌博,从前还会温言细语问我是否安康,后来便只会索取,或是哭闹下跪,或是大骂逼迫,将我手中的银钱全部要走。” “每一次,他们都说不会再赌了,我也都信了,想着我们还是一家人,该互相照顾的,但后来却变本加厉,他们原本在做的生意全部陪给了赌坊,就是方才关押你的那个地方。” 我皱眉问:“那人是赌坊坊主?” 张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如此,他还是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我求死之前,他们追到我父兄家中,那时我也在,他便想要我入府做他的侍妾,但我打听过了,被他瞧上的人,都是被送到赌坊去,之后再没了声响,那些欠了赌债的亲属也不敢过问,权当这些娘子死了,我假意答应下来,又趁他们不注意,逃回了大长公主府上,可是那人不肯放过我,令我父兄不断来府上骚扰,我……我没有办法,若是死在那种地方,倒不如跳井一了百了。” 京中官员设赌乃是大罪,竟然能够让这个赌坊如此猖狂,我只是挨了顿打,却不知道那些送进去的娘子受的什么折磨。 第26章 张萍儿说着,落下泪来,抬手拭去,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我道:“娘子,我好生羡慕你。” 我微微愣神,反问她:“羡慕我什么?” 心口忽然涌上酸涩与疼痛,那并不是我的感受,是来自张萍儿的。 她道:“我羡慕她们都这样关心你,爱护你,桃桃也好,吴家令也罢,乃至内院的娘子都对你青睐有加,我也曾想过,不如抢回这个身子吧,享受她们带来的善意与关怀,我自能扮演好你,可是想着想着,就觉得难过得很,她们关心在意的人,不是我,自欺欺人一生,是何等可悲的事情。” 我默然无言,及至此刻,她仍旧保留着她的善心,令我不觉生出许多惭愧。 长街处,禁军森严往来,我看见一条熟悉的身影,是葳蕤,她似有所觉,转首望来,目光讶然,旋即向我奔来。 “娘子,快去罢。” 身体之中传来这样一句话,随即我陡然失力,身体被整个抽空,将要倒下之际,葳蕤将我扶住并打横抱起,我躺在她的怀中,疼痛漫溢,双眼似蒙上一层雾气,周遭景物一片灰蒙,来往的人悉数变得模糊。 恍然间,我似看见张萍儿的魂魄飘在半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的声音:“死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或许是幸事罢,娘子,你该好好珍惜的,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桃桃的心意,也请祝我来生做一个快乐的人罢……” 张萍儿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我张口想要去呼唤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消散在天地间,我忽觉一种悲怆感从心底升起,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眨眼间,却发现灰蒙的街上还遥遥飘着另一个魂魄,我分辨不清,却心跳加速,几乎以为是幻觉。 那是公主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还好一章结束了,萍儿有她的结局,唉,作者的狂欢日,范评的受难日qaq 第25章 愤怒 我被葳蕤抱上了马车, 一路疾驰赶回了大长公主府,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阵雨洒落车顶, 沉沉地敲在我心上。 葳蕤不善言辞,只让我靠在她怀中, 以防止那些伤口撞上到坚硬木壁,更加疼痛, 但她亦是细心的一位娘子, 为我揩拭额上血液与汗渍,一双眉紧皱着, 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这种时候, 反而令我愉快许多,我想起她从前其实也是个闷葫芦, 不爱说话, 很是老实。 她与汀兰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进的范府, 汀兰活泛, 她沉闷, 两人总是在一块儿,挨骂也是一起, 偶尔得闲,打闹也是一处。 但她们是主母买来的, 我与阿娘都不常见到她们,唯一一次撞见,是汀兰在院里一处沙地上,用木枝歪歪扭扭地划拉着什么, 那时候葳蕤就守在她身旁, 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乃至我来时, 汀兰仍旧沉浸其中,反而是葳蕤发现了我,面上略有惶恐,却悄悄移步将汀兰挡在身后,随后垂首,似在像我告罪。 我轻笑了笑,以口型告诉她:“无妨,我只是路过。” 葳蕤这才放下心来,侧首望一眼身后的汀兰,却依旧不曾移动过身子,大约是怕其它人路过了去告状,我并未说什么,只当作没瞧见,离开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汀兰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葳蕤为何要为她挡着,及至后来汀兰掏出了那本芭蕉账本,我才恍然大悟,她或许是在认字。 这令我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其实那时候父亲是希望府上众人都能够识字的,但说到底,他并无暇去顾及后院内宅的事情,侍女仆从究竟识字不识字,对他而言只是添彩,无关紧要。 更何况,汀兰与葳蕤也只是下等侍女而已,只是她们与府上总管不和,便处处被他针对贬低,久而久之,便有仆从侍女故意告发以此向总管邀功,她们的日子便颇有些难过。 这些内情,大多是在她们被公主收入阁中时,我听闻的。 当年我为公主授课时,她们无论听不听得懂,都会守在一旁,公主也并不避讳,有时还会考教她们,倘若说错了,也不会责骂,只是看我一眼,道:“范评,看来你讲课的本事还需再精进些。” 这种时候,汀兰都颇为惶恐,葳蕤亦有些不安,但我已习惯了,公主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悦,那时的我,只是与公主这样平凡的相处,便已足够快乐。 “是范评学艺不精,”我这样回她,“幸得公主心胸广阔,只是提点而并不怪罪。” 公主微微垂眉,看了看汀兰与葳蕤,像是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罢。” 汀兰与葳蕤这才安下心,但也因此渐渐地,我彻底在这两位侍女面前失去了所谓的尊贵的驸马地位。 如今的葳蕤面容与那时已颇为不同,更显得坚毅肃然,她本就生得高大,做个侍卫没什么稀奇,只是有些遗憾,我不曾见证她们改变的经过。 我乐见于女子做一些非世俗所为的事情,大概因为我做不到,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便总是好奇,女子生于世,能够做些怎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以至于在游历的三年间,我总是更爱打听那些风闻之中的女子事迹,乐此不疲,好似这样,就能够获得一些生于世间的勇气。 但在之后的那些岁月中,给我带来喜悦与惊讶的,总是公主。 # 在我即将昏睡过去之时,总算又回到了大长公主府,葳蕤将我抱下马车,汀兰与桃桃皆守在门口翘首张望,应当是方才回报的人通知了她们。 桃桃一见我的模样,先是惊呼一声,立刻又湿了眼眶:“萍儿,你去哪儿了,这么些天不见人,急死我们了!” 我动了动唇,因说话牵动胸口伤处,又疼得渗出汗来,但还是安抚她:“不小心被坏人掳去了,挨了顿打,不要紧。” 桃桃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我,但大约担心碰到我的伤口,又收回手,只在一旁焦急地站着,一旁汀兰将她拉开,快步让葳蕤将我送入屋中,我艰难躺倒在榻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那户部员外郎的儿子,下手狠重,却偏偏并不致死,看起来像是十分精于此道,不论如何,应当要查一查的,思及此,我开口道:“汀兰娘子,抓我的,乃是户部员外郎之子,他私设赌坊,抢占民女,料想不止有我一人遭难。” 汀兰本在焦急望向门外,听了我这话,疑惑问:“娘子连这也知道?” 我颌首:“挨打时我假装晕过去,听见的。” 我扯了一个谎,遇见张萍儿的魂魄一事,还是不要说了,汀兰并不追问,只是道:“娘子放心,此事自有人去查,眼下你的伤最要紧,我已派人去找了江医女,很快便到了。” 我勉强笑了笑:“噢,是那位医女,难为她了,每次来府上,都是为我治伤。” 汀兰瞪我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也不怕贵主伤心!” 我微愣,忽觉有些酸涩,倘若我不出门,便不会被掳,也是因为听了公主的话要去南安街上,但仔细想想,即使我这一回不去,下一次等我离开,应当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由此,那些积压在我心上的不快散去,想了想,又问汀兰:“公主她……在做什么?” 汀兰一怔,转过眼并不看我,似乎这是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只说:“贵主有要事在身,嘱咐娘子好好养伤。” 我垂眸敛去失落,轻轻嗯了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气,道:“我的伤势,不必告诉大主了。” 汀兰凝眉看我,颇为疑惑:“为何?” 我避开她目光,扯了个谎:“是我自己不当心,遭了恶人的道,说出去丢人,我又沾了些许不必要的骨气,实在是不想让她见我……如此狼狈不堪。” 汀兰忽然来了气:“娘子说的什么话!娘子不见了踪影,可知贵主多担心,甚至又去找道长……” 她忽觉失言,捂住口,我自她眼中看见慌乱与不安,这些话似乎是不该跟我说,但她说公主去找了那位灵遇道长,又是什么意思? 汀兰见我盯着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道:“娘子顾好自己才是!”说着,她便往门外走去。 一旁的桃桃被她吓住,不敢出声,可我纠结于汀兰说的那句去找道长,像是在朦胧之中捉住了什么,大脑一片剧痛,似乎再度望见一片灰蒙的街道,一座熙熙攘攘的石桥,还有盛开的不知名的花。 紧接着,是模糊交叠的影子,摇曳着,一边散去,又一边聚成熟悉的身影,我不由伸手想去抓住,但那影子只是越来越远,我顾不得身上剧痛,挣扎着起身,不知为何,那种熟悉与喜悦冲上胸口,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就遇见过这样的场景。 随着我的动作,腰间的一块物什跌落在了地上,我顺势望去,才发现,那是那位灵遇道长送我的木牌,主相思,通阴阳。 “吉凶之事,皆出于身,我们是在帮你!” 那句话,再度出现在我耳中,她是预料到了我会遭难,才送我的木牌,她说话时前后不一样的模样,像极了我与张萍儿同在一身的时候。 第27章 倘若我能够看见张萍儿,是否那时长街上看见的,不是我的幻觉,的确是公主。 道长,木牌,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汀兰的责怪与避而不谈,一件件串联到一起,令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我的重生,是否是公主所为? 倘若是真的,公主又是怎样将我救回来的,此时此刻,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公主做了些什么。 “公主在哪里?”我望住汀兰,追问她,“公主当真是有要事在身么?” 汀兰哑言,不肯回答,我奋然起身,骤然一阵疼痛席卷全身,差点又跪倒在地上,被汀兰与桃桃扶住,我借势捉住汀兰的手臂,质问她:“汀兰娘子不是问我是否是无心之人么,眼下我有心了,你告诉我,公主究竟在做什么?” 桃桃目光在我与汀兰之间来回,对于我称公主而非大长公主之事,想必也有所察觉了,一时间不敢接话。 汀兰仍有犹疑,我索性拨开她,自行往门边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的借尸还魂是个意外,以为是自己向来运气差,才会转生到了公主府的侍女身上,才会绕不开她。 可是倘若这是她设计,是她要我再次活过来,那么当初又为什么非要我死呢。 我想问清楚,我不想前生带着遗恨死去,这一世又不明不白地活着。 屋外雨骤声急,我扶着门框,忍受着周身剧痛,一步步往公主院中去,看来汀兰的确是有事瞒着我,原本我的住处就在公主隔壁,眼下这个地方,却离其甚远。 我跌跌撞撞在廊下奔走,桃桃与汀兰几度欲来拉我,都被我拒绝,此时此刻,真相远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及至我扶住一处红柱喘息时,转角处,同样缓步走来一个身影。 她单薄的身子在这样的急雨之下显得萧瑟孤寂,摇摇欲坠,而她的面色苍白如一具尸体,好像比起我,她才是受了莫大的折磨。 我心口一滞,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情绪,张了张口,喉中满溢着铁锈味道,一种悲凉感自心底涌上。 那些愤怒与不甘,疑惑与犹疑,期盼与惊慌,都在此刻骤然迸发,我哑声问她:“在公主眼中,我的死活,究竟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更了! 第26章 意外 我勉力压制自己, 好让自己不显得那样歇斯底里,在此前数年的岁月之中,我从不曾对她展露过一次怒气, 因我觉得自己是亏欠了她的,更觉得, 我所能够做的,都不足以抚慰她的心。 但此时此刻, 我却无比愤怒与悲戚, 倘若重生真的是她安排,那么她要我死, 我便得死, 她要我活,也不愿问过我的想法, 便强硬将我拽回人世,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生死, 便如同儿戏一般, 任她兴起安排么? 扶住红柱的手颤抖着, 全身袭来的剧痛亦无法缓解此刻的悲愤交织,我是一个人阿, 人是有心的,她何以如此对待我? 我死死盯住她的面庞, 即便此刻她虚弱地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我却不得不强压下那些对她的关切,强硬地,想要在此时此地寻到一个答案。 公主她, 究竟是视我为何物? 身后两人亦已追了上来, 桃桃惊惶地向公主行礼, 又上来扶我,被我挥手拒绝,汀兰无措地拦在我身前,摇首示意我别再说下去。 我越过汀兰的身影,只是望着公主,那名义上,我七年的妻子,那个我藏在心底,一生不敢告诉她我爱慕之心的人。 汀兰见劝我不动,转身往公主身前跑去,向她告罪说没有拦住我,也说了自己失言,公主止住了她的话语,往前一步,我不由往后一退,她微有怔愣,便不再动作。 雨落得更急,被风裹挟着,掠进长廊,一片潮湿之意。 公主的面色越发苍白,动了动唇,反问我:“你现在是谁,张萍儿?范评?还是骘奴?” 我陡然怔住,呵笑一声:“公主希望我是谁?” 范评也好,骘奴也罢,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 公主略略凝眉,道:“不要闹了,你有伤在身……” “不重要,”我打断她的话,“公主忘记了,第一次在外院相见时,公主便杖责了我二十,比之当时,这些伤根本就无足挂齿。” 这是我的迁怒,我身上的伤,比当时更重,可我心中的痛,却远非当时可以比拟。 她凝眉更深,语气也强硬许多:“范评,不要胡闹。” 桃桃听得这话,惊讶地向我望来,张口呼声:“萍儿……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汀兰神色亦凝重,却没有半分惊讶,而公主,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地望着我。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是我,从我附身张萍儿开始,她就知道,当初给我的二十杖,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告诉她我的身份而对我的惩戒,还是对我不再事事顺从她的训斥? 我无法追寻,只好再次问她:“公主有通天之力,连借尸还魂的事情都做得,所以当初在天牢,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赐死我,是要我转生之后,再对公主感恩戴德吗?” 我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也清晰地望见公主神色骤变,她眼中有惊讶,有不解,亦深藏着难以言喻,但渐渐地,那些情绪悉数散去。 她的目光如深渊一片漆黑,嘴唇青紫,微微颤抖着,带着对我的怨恼,她说:“范评,你不信我。” 我的心口像是骤然被刺了一剑,我要信她什么,信她不是有意杀我,信她救活我是因为…… 是,我不信她,在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相信她了。 “我要相信公主什么?”我质问她,“公主从来不肯对我多说一句话,事事要我猜测,若是不合你心意,便是数日的冷待,我受够了,公主……公主就不肯对我有半分怜悯之心吗?” 她的身形微晃,刹那间便要倒下,幸而汀兰在一旁扶住她,随即汀兰冲我怒斥:“娘子别再说了!” 公主抬手制止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冷然如雨水沉沉敲在我的身上,似要将我溺死在这大雨之下,她动了动唇,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 汀兰急切地来回转身,却终究快步跟上了公主,并狠狠瞪我,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一般,我冷然回视她,咽下喉中的鲜血,不肯向她,向她们再示半分温意。 终于,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而我亦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躯,滑坐在坚硬的地面上,桃桃搀扶着我,眼中焦急担忧,想问什么,却终究闭口,对我道:“萍……”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以萍儿的名字来唤我,在我歇息片刻之后,扶着我回到了屋中,此时此刻,心底的酸楚与周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令我感觉似在云端起伏,飘然找不到任何的着力点。 我似乎又发起热来,桃桃焦灼着为我拭去汗水,并拉住我的手腕,劝慰我不论发生什么,眼下治伤要紧,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我无力再去说些什么,至江医女到时,已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为我检查伤势,让人去烧了热水,将我的衣物褪下,那一片青紫红痕,连我也觉得触目惊心。 江医女嘶一声:“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敢乱跑的?!” 我闭目不言,任她们摆弄,只是再也无法支撑,数年的不甘,这一月的纠结,这几日的折磨,都让我心力交瘁,不由瘫倒在榻上,就此沉沉昏睡了过去。 而那些往事,依旧清晰无比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 我并不是什么有治国之才的能人,因为驸马的身份,也无法任什么实官,我原以为此生就是如此,在阿娘死后,陪着公主度过平凡的一生。 但约莫是我的名字取得不好,评者,谐音“萍”,注定我这一生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承安二十二年,先皇病重,精神也出了问题,多疑暴虐,无论是谁,触怒了他都是大祸临头,那年太子与齐王之争被摆到了明面,即使明知太子为正统,但朝中百官私下,却如墙头草摇摆不定。 太子不安,齐王嚣张,连带着我父亲,面上亦常常阴云密布,那时候我已经知晓了公主与太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知道她的降嫔,是为了拉拢我父亲这位吏部尚书。 而公主,是位身份高贵的细作,我并没有置喙什么,京畿所处,本就关系错综复杂,而我心甘情愿入网。 六月时,襄州地震,又是大灾,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中欲派人去赈灾,选的是太子一党的工部钱侍郎任主职,随行几位工部四司的员外郎。 这是个苦差事,但同样有利可图,齐王亦进言要另外派些人去,以防诸官中饱私囊,折损民心。 先皇那时已有躁郁之色,叱令让御史台派几位随行,但我没有料到,太子会举荐我。 他以我不曾与百官有所往来之由,并能够秉公处理,又因驸马之位尊贵,必然不会受贿于人,即令我做了监察御史。 第28章 彼时我深为不解,且不说我没有任何能力,任人唯亲,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最终连累的,还是太子。 但先皇答应了,而太子破天荒地邀我叙了些话。 他说:“范评,我与柔嘉公主虽非同母而生,但我待她亦如亲胞妹,若你此行有功,于她而言,亦是与有荣焉,可不要让我们失望阿。” 我垂首回答:“范评不才,得太子殿下器重,实在惶恐。” 太子面上和善:“都是自家人,若论辈分,你亦该叫我一声阿兄,你的父亲,既是我的爱臣,也是我的臂膀,失之痛矣。” 他的话太过亲昵,我隐隐觉得不安,却无从拒绝,临行前,我同公主告别,她似有怒气,嘱咐我:“范评,不要涉入太深,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我微有怔愣,心想她大约是怕我搅进朝堂之事,便郑重向她保证:“范评谨记于心。” 随后,我与几位官员前往襄州,与州府刺史会面,带去京中决策,但我只是监察,具体的事宜,还是由钱侍郎决定。 我幼时深受蝗灾之苦,因此对于哪些遭难百姓,亦是感同身受,日子一久,难免对有些伤及百姓的策议不满。 而也是那时候,我知晓了赈灾的内幕,由刺史整理的灾情,上报朝廷之后,再有百官商议轻重缓急,如何重建,百姓如何安置,如何保证口粮,亦有灾情带来的疫病问题,尸体处理,桩桩件件,都要立个上下浮动的明细,再由户部查询当时国库银钱,权衡今后国之用度再行拨款。 但这其中经过层层盘扣,无论是上报的,还是最终拨下去的,差距极大。 我吃过挨饿的苦,因此对于他们决策之下实行灾民的口粮极为不满,数次要求先保证不能饿死,再行其它。 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日日饮宴作乐,与其地富商勾结,而所有官吏,若有不到场者,皆视作对天子遣臣的不满。 我实在无法忍受,与他们起了争执,被他们排挤在外,这个御史之责,名存实亡。 在我欲与官吏一起视察之时,往往被以驸马之位尊贵,恐流民低贱,伤及性命为由,阻拦我出行,又或者派人跟随我,无论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报之钱侍郎。 终于那日我质问钱侍郎:“为官者,难道不该以百姓生计为先么?” 钱侍郎面色沧桑,眉眼挤在一处,皱纹横生,他其实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比旁人看起来更加老迈,他劝我:“范驸马,赈灾一事,自古以来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除却京中利益,州府与当地豪绅,亦有牵扯,还是如常来罢,不要节外生枝了。” 我看出他亦有几分不甘,想要拉他一起,却被他摆手拒绝,对我道:“官场如战场,范驸马不曾涉足,还是少趟浑水罢。” 之后这些话不知被谁听去,没过几日,又有宴来请我,我决然不肯去,拒绝数次之后,一日夜里,我自外处归来,入屋点烛,骤然发现自己榻上躺了一个衣衫剥净的女子。 我大惊失色,料想是那些人故意派来的,此前便有传闻说驸马范评被公主处处挟制,不近女色,连看一眼街上的娘子都不敢,因此以为我必然是如其他男子一样,憋得慌。 我一时气笑,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斥令那女子穿好衣物,并要她赶紧离开,她神色凌然,拒不离开,这不像是被派来取悦我的女子。 疑惑间,她伏身跪拜在我身前,并自怀中取出一份血书,求我:“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做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能写完范评的死因,该死的党争!qaq 第27章 绝望 她陡然的跪求让我不知所措, 只能去扶她,但她低垂头颅不肯接受,我不由叹道:“娘子请起来吧, 若我力所能及,自当为娘子明冤。” 她这才抬首看我, 一双眼坚毅又满含悲怨,我请她坐下, 她又将血书递给我, 请我查看。 我没有接下,我并不是圣人, 也不想沾染太多是非, 因我深知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便只是请她述说。 她名为齐思, 襄州渠余县人士, 父亲为承安九年进士, 知襄州司仓参军, 掌赋税、粮库、贸易之职, 因勤政为民,颇有赞名, 后受诏入京,本该大有前程, 但在京中得罪了人,又贬回了襄州,仍任司仓参军,三年前因病去世, 家无余资, 是个难得的清廉好官。 齐思道:“我父亲一心为民, 不敢收受任何百姓赠物,也从不与襄州官员饮宴寻乐,但襄州赋税年年加重,粮库不满,百姓求告府衙,却被刺史压下,求告百姓亦被当作刁民关押折磨,我父亲不忍,几度与刺史争吵,皆被压下,所上呈奏折亦被拦下,告不到京中。” 我不由问:“为何现在却要来找我?” 齐思道:“父亲死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告诫我,失去父亲照拂,我们本就生存艰难,不要再涉足此事,但此次襄州地震大灾,百姓告不到官门,只能来找我,因我父亲爱民如子,他们觉得,我亦有这样的心,但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不是一州之事,而是京中有人从中做梗,那些话,根本就无任何机会进入京中。” 她顿了顿,望向我:“这段时日,我见驸马几次巡视,与州府官员争吵,想着,或许驸马是爱民之人,所以才来求你。” 我默然不语,她一双眼紧紧盯住我,好似我不答应,就要再度伏身长跪不起。 轻叹了一声,我问她:“你想告什么?” 她略有惊喜,冲我拜礼,道:“我欲告襄州官员勾结富商豪绅,占地欺民,强征税赋,京中亦有包庇之人,纵容其行,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彻查。” 彻查一词,实在太重,我没有那样的权力,她见我沉默,再度焦急追诉:“范驸马可知为何此次地震明明并不是强震,却仍有这样多的百姓遭难,那些人占了地皮,强言房屋倒塌是毁坏他们屋产,要让百姓赔付,他们付不出来,只能卖儿鬻女,如此仍旧赔不上,便强征为其修缮,却不给半分工钱,饿死的,累死的,不计其数。” 我拧眉问道:“官府有以工代赈之策,那些的工钱口粮难道也被他们掠取了么?” 齐思愤然道:“不错!他们即使是官府所建之地,亦有富商豪绅在后,他们本就是利益相关,且不许他们说话,逼迫其进行工作。” 我顿了顿,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问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思苦笑:“范驸马,您在高位看不见,可百姓泣语,唯死可诉。” 她再次举起那份血书,呈至我跟前,我微有踌躇,还是接过展开。 那血书落在地面,比人还要长,其上尽叱襄州腐败黑暗,洋洋千字,皆是悲愤之语,其上亦有州府官员姓名,是我来时一一面见之人,而在之后,是长达六尺的百姓之名,有些字也错了,有些只是掌印指纹。 我心中一阵悲涩惶然,我所略见的只是官府的克扣,但在这之下,却是更为惨痛的世情。 我将血书卷起,向她拜礼:“请齐娘子在此等候,我将此事报给钱侍郎。” 说着,便欲出门,但她却赫然拉住我的手臂,眼中惊慌:“驸马!你难道不知官员勾结,怎么能够告诉他们?” 我一顿,回身苦笑:“你可知道我只是个无权的驸马,这些事若是由我上报,是越俎代庖,况且能够为你明冤的,亦得是实官。绕不开的。” 她拽住我的手臂,越抓越紧,从臂上传来的疼痛,亦可窥见她心中波澜起伏,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我们便这样僵持着。 她始终不肯松手,我叹了叹,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她郑重拜礼:“钱侍郎总归是京官,亦良心未泯,倘若有他相助,想必此事会更容易一些,请娘子暂且信我一次,在此等候,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欺瞒娘子,若当真别无他法,我愿意回京,为娘子诉说冤情。” 齐思微微动容,挣扎许久,终于应允,让我去寻钱侍郎,临出门前,她忽然又道:“范驸马,我愿信你。” 我怔愣在原地,无端地觉得自己有些心虚,这短短一生,我从未想过会被托付如此重事,直觉心上压了一块巨石,恐怕自己令她失望,不忍再做什么保证,匆匆而去。 # 钱侍郎方饮宴归来,在屋中解酒,我通告入屋,他略有惊慌,复又平静。 我便猜到,今晚献女一事亦有他的份,但我想,若是事实摆在跟前,或许可以说动他。 等我取出血书请他过目,他大惊失色,命人关好门窗,拉我至里屋,酒亦醒了三分,却叱道:“驸马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不解:“钱侍郎,何谓这种事,百姓血书在前,我所见在后,这难道不该彻查么?” 他嘘一声,摸着脑袋在屋中来回踱步,越走越急,片刻他盯住我:“驸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疑惑看他:“请钱侍郎直言。” 第29章 他一拍大腿,颤抖地指着我,欲言又止,良久他叹一声:“襄州之事,从那位齐参军入京之时就已经众所周知,你以为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处置,自然是有人不肯去管,你还拿这血书来,岂不是自找死路?!” 我不由生气:“既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该要管,天子坐朝,岂能让京官肆意妄为!” 钱侍郎一副怒其不争之貌,似有些疲惫,请我坐下,道:“你可知道襄州之事收益最大的人是谁?” 我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藐视律法,钱侍郎做官,难道比我这个半途上任的人还不懂吗?” 他气急,喝道:“是太子殿下!” 我惊诧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见我呆愣,又道:“驸马可知为何要派你来监察,齐王早知襄州必有猫腻,若这封血书不是落在你的手中,而是落在他的人手里,又是什么后果?” 我略作沉吟,缓缓道:“即便是太子,也不该行此事,太子无德,于国无益,自该受罚……” “呵……”钱侍郎嗤笑,“驸马真以为国法这样好用,即使明知是太子,也自能找人顶罪,驸马以为这个人是谁?驸马请好好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谁都不敢上报?” 我脑中如轰雷阵阵,直将我劈得动弹不得,动了动唇,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而当听见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更是几乎要当场瘫倒。 他说:“齐参军当年入京,便已报过此事,但最终被外放,京中都说他得罪了人,得罪的是谁?能够掌握他的升迁?” 他步步紧逼,不容我退避:“是驸马的父亲,吏部尚书范泽民,驸马想要将自己的父亲送入死牢吗?!” 我耳中轰鸣一片,大脑空白,整个身子都颤栗起来。 若我真的上报,便是控告生父,最终迎来灭顶之灾的,是范府,是我,或许还会……连累公主。 钱侍郎的话犹在耳畔,我不知是怎样回去的,只是懵然站在院中,望着屋中仍旧明亮的烛火,一颗心似沉入深渊,落不到底。 我想要就此逃离,摒弃这无法承受的指控,那份血书被我紧紧攥住,皱得不成样子,我在撕毁与丢弃之中挣扎着,无法迈动一步。 但终究,我还是不得不去面对齐思满含希望的目光。 我无力在一旁坐下,她不停追问我是否有好消息,我没有回答,只缓缓将血书递还给她,可想而知我面上神情。 齐思的失望与愤怒让她整个身子都僵住,双手紧握,似乎能抠出血来,一双唇闭得紧紧。 我猜想她是想要辱骂我,我无从辩解,只轻声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她不说话,只是这样站着,良久她深吸一气,闭了闭眼,却仍旧对我保持敬肃,但那些话,却是讥讽无疑:“果真如我父亲所言,京中一人,皆是一丘之貉,抱不得半点希望。” 齐思说完,推开屋门,六月热风扑面而来,却带着肃杀悲凉之意,她说:“我不怪范驸马,我只怪自己,还是如此天真,要将此事假手于人。” 她快步而出,长夜吞没她的身影,我僵硬地转过头,发现遗落在桌面上的那封血书,她没有带走,或许,她本身就是一封血书。 我起身关上了门,似乎将她今夜所言悉数拦在屋外,回身呆坐在屋中,看着灯油燃尽,心中五味杂陈。 我的心是如此肮脏,舍不下公主,亦无法大义灭亲,将我父亲,将范氏一族送入灭门境地。 我想她或许会亲自入京,去寻求一线生机,但我没有料到,她会那样,惨死在我眼前。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驸马要挨骂,叠个甲,驸马不是圣人,公主也不是,好心是有限度的,所以讨厌可以不要辱骂求求qaq,这章还是没写完驸马死因,可恶! 第28章 大火 此后两日, 我不愿出门,心中纠结万分,那封血书被我藏起, 我不忍撕毁,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当再听见齐思的消息,是因为襄州刺史扬言捉住了一个妖言惑众的女子, 要将她处以火刑, 而刺史特地请我去观刑。 我那时并不知道是谁,也并不想去, 但当我出屋之时, 惊觉院中又多了不少看守的人,我心下犹疑, 问是谁的安排, 得知是钱侍郎知我近来心情不佳, 嘱咐我不必出门。 他刻意让我留在屋中, 反而让我不安, 便去寻钱侍郎问缘由:“是襄州官员要让你监视我么?” 钱侍郎凝眉叹气,拂袖道:“范驸马, 我也是为你好,既然已经说清了, 这些事你不要再管了。” 我不肯罢休:“请钱侍郎直言,范评不是担不起事的人。” 他怒喝道:“范驸马想怎么管?以你区区御史之力就能扭转乾坤么,如今只是一个齐思,再闹下去, 遭难的就不止她一人了!” 我惊惧万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肯再说, 我恍然想起襄州刺史要我观刑一事, 质问他:“他们要烧死齐思?!” 钱侍郎复又叹气:“岂止如此,若范驸马去了,便再也摘不干净了,听我一句劝,在院中呆着,等到回京,驸马还是驸马,身份显赫,何必要趟这浑水。” 我不肯听劝,拂袖快步奔向刑场,钱侍郎叫我不急,狠狠捶腿追了上来。 时近午时,烈日凌空,我赶赴刑场,便见乌泱泱一群人,行刑台上堆满干柴,齐思口中塞着布团,被绑缚在十字木架上,台下有十数名手持火把的衙吏。 而北面看台上,襄州刺史端坐,自人群中望见我,深深笑了。 我气上心头,欲上台去将齐思抢下来,却被衙吏阻拦,不得近前。 时围观百姓一片愁容,目光望向我,却又饱含怨愤,我在台下对上齐思的目光,只得到一双冰凉似喊刀剑的眼睛。 她呜呜说不出话,双手攥拳,用力挣扎着,似乎要将我,将那些官吏悉数撕成碎片。 我无法,只得绕过人群冲上看台,质问刺史:“你这是做什么,草菅人命,那条律法上写的!?” 刺史向我躬身一拜,道:“驸马乃千金之体,皇亲国戚,我等为官,需敬畏天子,才可使国祚永存。” 我凝眉更深,不明白他其中意思,只斥道:“她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要动用火刑。” 刺史一笑,转身面向刑台,向一方拱手以示尊敬,才对台下百姓道:“天子宽厚,遣重臣济百姓,是视万民如子,岂料此女子竟敢妖言惑众,蛊惑圣使,更于夜中自除其衣,勾引驸马,驸马为天子之婿,公主之夫,岂能为如此无耻之女子玷污?” 我骇然望他,上前欲阻止他胡言乱语,却被不知何时跟上的钱侍郎一把抓住手腕,将我拉至一旁,示意我别再多言。 我正欲再说,刺史忽然抬高音调:“范驸马!此女是否夜入你屋中?” 我怒道:“没有!” 刺史一笑,拉上来十来个仆从婢女,同样询问她们齐思是否有献身之行。 那十几个人皆点头承认,又一人道:“驸马不让我们说,怕坏了那娘子的名声。” 刺史回身,冲我拜礼:“范驸马果然仁心,连这无耻的女子亦能容忍,可见天子之幸!” 他极力捧高我,令我无法辩解,齐思究竟有没有进过我的房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搬出天子,搬出所谓的皇室尊严,来为齐思定罪。 我不由道:“即使如此,她也罪不至死,既然刺史说我仁心,放了她又如何?” 刺史摇一摇头,故作为难:“虽驸马不计较,但此等女子留于世间,若引人争相效仿,该如何,更何况,据我调查,此女竟然勾结刁民,欲捣毁襄州重建大计,以妖言游说灾民,让他们为一己私欲,敲诈官吏主事,若是不给足口粮印钱,便要停工,延误赈灾重建此等大事,岂可轻易放过?” 我不由气急,为他颠倒黑白之行愤怒不已,喝道:“一派胡言!若不是官吏克扣,富商勾结,岂会有怠工之行出现?!” “驸马这是承认有这一回事了?”刺史幽幽向我望来来。 我哑然说不出话来,他这是挖好了坑,特意等到现在让我跳进去,我不由望一眼齐思,见她亦怒视刺史,那目光凌厉,让我更加惊骇。 难怪消息传不出去,难怪数年无人敢管,说明他一早就知道齐思要来找我,也做好了拉我下水的准备。 我怒视刺史,道:“倘若我偏要以驸马之位,要你放人呢?” 刺史一副惶恐面色,向我拜礼:“驸马尊贵,但终究并无实权,若要包庇,恐将来天子跟前,不好交代呀。” 他在威胁我,我不由握紧了拳,身躯渐渐变得僵硬,转首去看钱侍郎,却被他避开目光,我便明白过来,即使我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为我作证。 默然片刻,我平复心情,向刺史拜礼,他惶恐不受,面上却并无尊敬,我道:“还请刺史饶她一命。” 第30章 “不能饶她!”刑台下百姓之中,忽然有一人喝道,紧接着,又此起彼伏声起。 “她妖言惑众,不能放过她。” “就是,都怪她,逼得我们这些好好做工的人也没有饭吃,不能饶过她!” “烧了她!” “烧了她!” 那些叫嚣的声音不计其数,在刑场回荡,但举目望去,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做工的灾民,而那些面容沧桑衣衫褴褛之人皆低下头,不敢说话。 何等毒辣的手段,环环相扣,只是为了烧死一个齐思么,不,不是,他是要折断襄州百姓的脊梁,要用天子的威名压垮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生出告状之心。 我见过这样的手段,以利诱之,以大义晓之,再以压迫束之,这跟当年太子劝诫我放弃上告寻求公平时,如出一辙。 而我再一次落入无能为力的境地。 沉默良久,我咬牙向刺史躬身求他:“天子仁德,遣我监察,如今大灾之际,自当宽刑才是,范评恳请刺史饶她一命,一切罪责,范评来担。” 刺史默然不语,良久,轻声叹道:“驸马还真是个好人,好吧,既然是驸马求情,自该给个面子。” 我心下稍松,抬首看他,他面上和善,上前扶住我双臂,轻握了握:“驸马不要往心里去,襄州毕竟不如京中,此等刁民,还是该震慑一番才是,让驸马费心了。” 我收回手臂,退了半步,想了想,还是同他道:“请刺史为她解绑。” 他笑一声,道:“驸马不若亲自去吧,也好在襄州百姓心中,留个好印象。” 我一怔,他面上含笑,眼中情绪意味不明,我看一眼刑台上绑缚的齐思,顿了顿,谢过他后立刻往台下去。 可当我转身之际,便听台下一声长啸:“不要——” 其声悲泣,我赫然回首,便觉热气扑面而来,刑台上十数根火把齐齐扔向齐思,只一瞬间,大火冲天,将她彻底吞没。 火油与尸体焦味冲入鼻中,几乎让我呕出。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一妇人猛挣扎着扑向刑台,冲入大火之中,随即痛喊声响彻天际。 万人惊惧,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在看台一侧彻底僵住,隔着那样远的距离,我却像同被大火焚烧至颤抖。 那妇人扑在齐思身上,死死抱住她,似想为她抵抗这灼身之痛。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或许是我,亲手杀了她们。 回过神时,我欲冲下看台,却再度被大火之中齐思的怒吼震住,她口中的布团被大火烧尽,喊声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钻入我的耳中—— “范驸马可记得我曾说过,愿意信你!” 那一声怒吼,带着血泪与哀鸣,在那之后,她被火光彻底吞噬,回荡在我耳中的只有悲泣与痛苦长鸣,我几乎站不住脚,要跌下看台,是钱侍郎死死拉住我,才不令我当场跌落,受粉身碎骨之痛。 我回身怒视襄州刺史,便见他同样一双冷眼向我望来,他从没想过要放了齐思,他誓要将我拉进这深渊,从此之后,襄州百姓所恨之人,还有驸马范评。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刑台上被烧焦的两具尸体,深陷悔恨与痛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旁钱侍郎在喊我,我僵硬地转头。 他面上有些许关切与不忍心,又小心翼翼地问:“范驸马,我听闻此前那女子给了你一封血书,不知……” 我张了张口,扯出一个惨笑:“……撕了。” 第29章 坦白 齐思的死令我震颤不已, 我出身卑微,又遭遇不公,从此陷入淤泥之中无法自救, 但我不想她跟我一样。 齐思死后,我开始赴府衙之宴, 接受他们的攀附,只是我不会饮酒, 好在他们并不强迫, 大概只要我愿意踏入这扇阴暗的门,对于他们而言就是得偿所愿, 因此我得以记录下他们的言行, 窥见到那些阴私。 钱侍郎依旧有意无意地观察我,约有四个月的时间, 我将自己融入其中, 却又保持愤怒, 不至于令他们生疑, 并在他们的建议下, 写下上京述职的内容。 十月中,我与钱侍郎入京, 离开襄州时,有许多百姓围守在道路两旁, 却不是对我们感恩,只是满怀悲戚与绝望地看着我们离开,我无法再看,只是望着一旁朴素的匣子, 那里有齐思的血书, 与我这四个月来对襄州的所见所闻。 入宫面圣前, 太子特地又见了我一面,问及襄州事宜,我皆回答一切妥当,承太子、天子之恩,襄州百姓无不感激,他甚为满意,与我说:“范评,你果真是可塑之才,只可惜做了这驸马。” 我垂首不答,隔日上朝,我与钱侍郎面圣述职,钱侍郎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的话来,几次欲打断,引得百官频频回首,但我只是违心盛赞天子恩德,并未说出一句有关齐思的话来,他这才放心下。 此后,先皇对赈灾官员皆有赏赐,太子亦被夸赞仁德无双,举荐有功。 我默然不言,全无笑意,回京后的第五日,我去找了齐王,约他在南安街的茶楼相见,并将血书与我所记录襄州见闻都交给了他。 我够不上什么大义,也做不得圣人,只是想起当初亦深受蝗灾之苦,官府欺压流民失所,更因为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跟前,不忍心。 而能为齐思讨回公道的人,不会是我,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打败强权的,从来都只有另一个强权而已,我像是病重的患者,穷途末路一般地去投医,即使知道是万劫不复,也不肯回头。 齐王惊讶地望着我,问道:“范驸马,你可知道若我将这事闹大,你也有欺君之责,恐怕难逃责罚。” 我垂目道:“还请齐王为襄州百姓讨个公道,范评……愿为人证。” 齐王默了默,向我拱手道:“范驸马有爱民之心,小王必不辱使命。” 之后,我与他先后出了茶楼,但我想他并不会很快将这血书交上去,他并不能够确定这是否是太子利用我来诈他,他需要时间去调查,当发现我所言皆为真,他必然不会放过太子,也不会放过范府,放过我。 我需要这段时间,去跟公主做最后的告别。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公主,即使回京之后,我也避免去见她,我怕自己见了她,就没有勇气再为齐思做些什么。 阿娘死后,我难得在公主这里寻求到名为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即使我深知她内心波澜万丈,或许某一天也会选择一脚把我踢开,但即使是片刻,我也希望能够与公主度过。 回京后的第七日,夜有疏星,我去拜谒公主,留春阁内透出烛火光影,却门窗紧闭,有婢女说公主歇了,让我明日再来,但我决意等候,她无法,入阁中禀告,良久,依旧告诉我公主歇了。 我只说知道,等在院中的一株梅花树旁,那是十月末,还不到梅花开的时候,我有些恍然,想起自己曾多次在梅花旁等候公主,却从未有一次像今夜这般难过。 不知等了多久,汀兰自阁中快步而出,跑到我跟前福礼:“驸马,公主请您进去。” 我微微垂眸,问她:“她睡了多久,若是还困的话我也不必去,让她好好睡罢。” 汀兰皱眉看我:“驸马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公主哪里是睡了,分明是自入京后驸马一次也没来过,公主不高兴了。” 我一愣,无奈笑一声:“你怎么知道?” 汀兰一噎,脸颊微红,撇过头去,道:“也就只有驸马不知道了,快进去吧,不然公主更不高兴了。” 她的话令我有些许的快乐,但更多的,是无法消解的苦闷。 入屋后,汀兰将门阖上,公主在小榻上,披一件外氅,与烛火明光中执卷阅读,我在门旁站住,不敢往前,只是贪婪地想要将她所有动作形容都印入脑海。 我害怕,将来再没机会见她。 烛火跳了一下,屋中影子随之摇曳,公主似轻叹了一声,转过头来,她的睫毛轻颤,眨了眨眼,望着我,淡声道:“范评,我还以为你很忙。” 我心头一跳,顿了顿,上前在她跟前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这令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愉悦,她不常这样看着我。 “襄州之事繁杂,耽搁得久了些,不是故意不来见公主,”我冲她笑了笑,“况且多有些不愉快,不想惹公主也不快。”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到手中的书册上,翻了一页,似乎此刻再没有比看书要紧的事。 长夜漫漫,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发汗,许多话卡在喉中,却不知道怎样去开口,沉默良久,我起身去吹灭屋中烛火,屋中一下子暗了许多,这令我有了些许的勇气,随即我移步到另一处地方,吹灭了第二盏,然后是第三盏。 屋中更暗,倘若我是男子,这样的时刻,或许是缱绻而暧昧的,及至我吹灭第四盏烛火时,听得身后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不安,她唤我:“范评?” 第31章 我回身望去,见她一双眼盯着我,指尖捏住书卷,连身躯看起来也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样晦暗的环境。 我默了默,料想她或许误会了什么,便道:“我有一些话想和公主说,但灯火太亮,我没有勇气,并不是要对公主做什么。” 公主抿了抿唇,淡淡道:“你敢。”但显然身体放松下来,却将书册扔到一旁,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将屋中烛火吹灭至一盏,在微弱光线之中,我与她都看不清彼此面容,也无法分辨彼此情绪。 做完这一切,我走上前,没有在坐在榻上,而是在她身前蹲下,以一种仰望的视线看她:“我敬重公主,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要轻薄公主的心,也不想欺瞒公主。” 公主轻轻挑眉,动了动身子,面对我:“范评,去了一趟襄州,你学会巧言令色了。” 我摇一摇头,勉力向她笑:“这不是巧言令色,而是我的真心话,一直以来,我都无法向公主敞开心扉,因为有一件事,令我对公主长怀歉意,也必然会伤害公主,而我希望公主能够快乐,也害怕祸及亲人,不敢向公主坦白。” 公主微微皱眉,大约被我如此慎重的语气所感染,不由坐直了一些,问我:“你在襄州失身了?” 我一愣,哑然失笑:“公主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敢做那种事?!” 公主哦一声,垂目似有些快意,道:“谅你也不敢,范评,你胆小得很。” 我无言而笑,其实公主并不会说什么好话,她对我态度难以捉摸,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令我感受到以往从未有过的快乐。 或许是因为我爱慕她,故而愿意接受所有她带给我的情绪,我并不知道是否所有人深陷情爱之人都如我一样,时至今日,我也只对她动过心而已。 但我终究做不得她的良人,我的身份,我的将来,我的心,都不足以让她倚靠,我渴望有人能够保护她,令她快乐,给她幸福,与她一同展望未来。 而我深刻知道,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垂首沉默许久,在微弱灯火之中抬眼看她,终于鼓起勇气拉过她的手,她略有惊讶,却并不慌乱,任我将她的手拉至身前,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盯住我,像是好奇,又像是期盼。 我有片刻的犹豫,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让她亲手触摸我胸前不属于男子的那特征。 缠胸已经被我除去,她只需要轻轻触碰,就能够知晓这七年来我所隐瞒的,最难以启齿的事情。 当她的手触碰到我的胸脯时,显然颤抖了一下,我松开手让她抽回手臂,望见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心中越加苦涩。 “对不起,”我屈膝跪下向她告罪,“以女子之身尚公主之尊,是错一,隐瞒至今,是错二,折辱公主,是错三,范评不知如何补偿公主,唯请与公主和离,以全公主清名。” 我自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双手举至眉高呈给她。 屋外风声掠过,有哀然之色,而屋内一片静寂,我不敢去看她,这是欺君之罪,即使她即刻要我去死,也是理所应当。 公主始终没有接过我的和离书,良久,她略带疲色问我:“范评,你对我不满么?” 我讶然抬首,望见她微有怅然的神色,心下酸涩,摇首道:“范评不敢,此为和离书,我已签了名字,若公主觉得不满,想要休我,无论什么罪名,范评都愿承担。” 她陡然起身,一把扯过那封和离书扔至一侧,我从未见她有如此冲动的时候,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的女子之身,竟令她如此愤怒。 “范评,今夜的话就当你没有说过,我也不曾听见,你只要继续做你的范评,我不会追究。”公主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亦微微有些颤抖。 我默了默,起身将那封和离书拾起,在她的怒视之中,将和离书放在了小几上,站了站,垂眉望向公主,心口阵阵酸涩,我道:“我做不得范评,但我希望公主能做一位快乐平安的公主,希望公主能得良人相伴终老,不必与我演假凤虚凰之戏。” 她蹙眉愈紧,像是质问我:“范评,对你而言,都是假的么,你不是真心待我?” 我苦笑看她:“公主身份尊贵,范评不敢不真心以待,但更多的,是怕公主知道真相后,治我死罪。” 我望着公主,不敢将心中真实所想告诉她,最初或许是害怕,是愧疚,但见过那样的公主,听见过公主对我的赞许与认可,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心,不可救药地对她动了真情。 但事到如今,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公主深深吸气,良久,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的模样,转身向里屋走去,她的身影被屏风遮挡,那封和离书与公主所看书放在一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我与公主,明明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我在屋中呆立,不知该处理这样的情况,一片晦暗之中,听得帷幔后公主声音传来:“你还不走么,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一怔,颊上忽然一片湿润,伸手抹去,却越抹越多,闭目想要阻止它落下,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我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呜咽出声,只得推开门,在汀兰惊诧目光之中快步逃离,奔回自己房中,无力蹲在门后,任痛哭与苦涩将自己淹没。 【作者有话说】 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人qaq 第30章 自尽 自那以后,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公主,而她亦不再用之前那些小手段来叫我哄她,这令我极为难过。 我不知道向她袒露身份会令她如此愤怒, 不肯原谅我,我以为这七年的相伴, 至少可以令她将我当做一位朋友,仅仅是如此简单的祈愿, 她也不愿给我。 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 又去了留春阁寻找公主,但被告知公主并不在府上, 我询问她公主的去向, 却又听她说公主近来频繁出门,似有要事在身, 她们并不清楚。 我想或许是齐王有了动作, 而她去见了太子。 及至入夜, 依旧没有公主身影, 我怅然苦笑一声, 返回自己院中,那是一段不长的距离, 我却走得极为缓慢,像是这七年的点滴铺就一条长途, 而我并不知道终点在何处。 到了十一月,我终究迎来了最终的结局,齐王携百官上奏,斥责吏部尚书范泽民贪污, 使襄州沦为炼狱, 但与此同此, 太子亦被以私造甲胄兵器之名弹劾,坐实谋逆。 而所用的钱财,即为吏部尚书贪污银两,先皇大怒,一干人等悉数入狱,直到抄家那日,我才又见到公主。 她站在齐王身旁,冷眼看着范府之人被戴上枷锁,押解入狱,一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她不是什么太子一党,她所支持的,从来都是齐王。 我的目光与她相撞,却被她避开,那令我几乎摔到在地,齐王宣读旨意之时,她也没有任何动容。 我陡然失笑,这七年来的一切,原来并不是只有我在骗她,公主同样也在欺骗我。 天牢之中长年晦暗,只有一扇小窗,寥寥洒下一缕天光,令我得以分辨日夜,那段日子极为难熬,无论是当时,抑或是之后,我都不愿意再度回想,那几乎是将我的心一并撕开,将过往我所经受的一切痛苦都被摊开放在明面。 先皇令齐王主审此案,而我一如当时对的承诺,为襄州之事作证,尽管这令我负上诸多骂名,但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看守的狱卒总爱喝酒,在阴暗地牢里掰扯许多闲话,那声音自幽幽天牢之中传来,令我捕获到当今时局,但我不甚在意,我在意的,只有他们提及公主的那些话。 “你听说没有,齐王请求赐死范家所有人,杀鸡儆猴,皇上答应了,柔嘉公主竟然以夫妻情深为由,请赐毒酒亲自送范驸马上路,以保全他的尸体。” “啧啧,真不知道是狠心还是好心了,到底是夫妻,竟然要亲自动手?” “范驸马虽然窝囊了些,但听说对公主是极好的,京中都盛赞没有这样爱护妻子的丈夫,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状告生父,那可是大不孝,还害得全家都获了死罪,这种人,要是我的孩子,我头一个把他的腿打断!” “你这人,孝顺有什么用,范驸马是忠义之辈,我听说襄州死了不少人,有冤都无处诉,多亏了范驸马为他们伸冤,这叫大义灭亲,要我说,不该是死罪的。” “断案哪轮得到你我来评,再说太子可是谋逆,你说这天下早晚是他的,急什么,现在好了,被一锅端了吧。” “谁知道真的假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算了算了,轮不着你我来操心,还是喝酒吧!” ……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散,只有醉酒之后的互相吵闹之语,我望着空荡荡的牢狱,神思恍惚,父亲与范谦仍在受审之中,狱卒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这样说,或许是对我莫大的仁慈。 第32章 我希望那是假话,是他们杀人诛心的手段,但当公主当真携毒酒来到我的牢房之中时,我仍旧不免为此感到绝望与痛苦。 那时公主眉间有愁容,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她说:“范评,喝了它。” 我呵笑一声,望着破旧木案前的那杯清酒,看不出有任何有毒的迹象,却是我与她最后的结局,我怅然询问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公主身后跟随着众多侍卫,她微微蹙眉,没有解释,只是说:“范评,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信她,这或许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倘若由他人执行,我或许会被绑缚双手,在行刑台前被斩首,而当他们回收尸体时便会发现,驸马范评,实为女子。 这是天家之耻,想必先皇,公主,都不想见这样的丑事为天下所知。 我垂首捏紧双拳,跪坐在木案前,轻声道:“请公主再容我一夜,可好?” 我抬首以期盼目光看她,轻声道:“父亲与范谦还在受审,今夜应当就回来了,我还有些话想和他们说。” 那只是我的推脱之词,公主略有犹疑,但终究还是答应了,或许她还对我存有一些不忍,而我不愿死在她眼前。 深夜时,万籁俱寂,父亲与范谦已然昏睡,我解开缠胸之带,踩上木案,自那扇小窗之中穿过长带,绕过脖颈,轻轻踢翻脚下的木案与那杯毒酒。 窒息感令我整张面孔都涨得通红,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不吵醒天牢众人,我的双指在漆黑墙面抓过,血与污泥缠绕在指尖,却无法缓解任何痛苦。 承安二十二年冬,我吊死于那个天牢长夜。 # 我于深夜之中惊醒,在冗长的噩梦之中寻找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疼痛与不知何处袭来的窒息感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哪一段时日。 ”萍儿?” 黑暗之中有人喊了一声,之后一盏灯火近前,我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桃桃。”我费力去喊她的名字,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摸一摸脖子,以为那令我丧命的布带还在颈间。 但看到她担忧的眼神时,陡然想起那已经是一段很长久的往事。 桃桃见我说话难受,即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饮过后,歇了歇,才复又开口:“……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桃桃道,“江医女给你上药的时候你就晕过去了,不过她说也好,这样为你处理伤口时不会太痛。” 才三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生,我沉默不言,桃桃已然上前在一旁坐下,询问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再去请江医女来,她这段时日都会住在大长公主府里。” 我往一眼窗外夜色,摇首道:“不必了,我不要紧。” 桃桃嗯一声,顿了顿,略有犹疑地看着我。 我知她有话想说,便道:“你若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桃桃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萍儿,你……你是范驸马么?” 我道:“是。” 我不必再去隐瞒她,她知晓我借尸还魂的真相,更何况,我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桃桃略有惊讶,但想来有所觉察,顿了顿,她又问:“那你是男人吗?” 我一愣,她目光灼灼,似乎对此十分好奇,我不由失笑,有些时候,她实在是懂得如何让人甩去烦忧,我道:“不是,我是个女驸马。” 她啊一声:“那你和大长公主岂不是……” 我道:“我女扮男装欺辱公主,被赐死狱中,但我好面子,所以自尽了。” 这些话此刻说来,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唯有我知道,那些痛苦从没有消失。 桃桃凝眉看我,似又将我好好打量观察了一番,良久,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去质问大长公主,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长公主对范……对你,一定是有情的。” 第31章 沉溺 桃桃的话落入耳中, 令我颇为动容,微微动唇,却说不出半句话, 胸腔愁绪百结,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脏。 或许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满, 她又道:“萍儿,你别不信, 大长公主为你建驸马别院, 为你修陵,那定然是心里有你才会这么做, 况且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许人在府中祭奠, 必然是觉得你还会回来,不想叫人冲撞了你, 她这样为你, 必然是有情才会如此, 你不该对她那般凶的……” 我无言而笑, 原来她也看出来了, 那日的我是凶怒的,或许, 我从未对公主发怒过,也不愿意叫她看见我的难过悲伤, 我阿娘常说,怀着心事的人,会让周围的人也不免生出担忧,或许正是如此, 阿娘才会早逝, 而我不忍见公主悲伤。 公主对我是有情的, 其实这样的想法我也曾有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公主的处境,知道她那样的人,难谈情深似海,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她身旁寻求一处安隅之所罢了。 当初为汀兰与赵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里存了期盼,想着或许公主对于女子之情,没有那般抗拒,最终的结果令我极为喜悦,她说——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并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没有勇气再这样不求回报地去付出一颗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乐。 我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目,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缓缓开口:“桃桃,你可知道我并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摇一摇头,又皱眉看我:“这有什么联系么?”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门出身,对于我父亲,其实是低嫁,我阿娘让我叫她母亲,说按照规矩,我其实算是她的孩子,我不愿阿娘难做,所以听她的话,叫主母母亲,也事事顺从,孝谨恭谦,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与阿娘亦不错,从未曾克扣过月例,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也会挑一些送给我与阿娘,我和阿娘很是感激她,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真心叫她母亲的,她会在邀宴之中夸奖赞赏我,亦会拉过我的手,说这孩子可怜,她心里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顾我。” 桃桃哇一声,眼中晶亮:“那你岂不是很快乐,有一个阿娘,还有一位母亲!” 鼻尖微微发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时我是很快乐的,只是有一次我发现主母正在教训范谦,我的弟弟,我便听了听,那时她骂他‘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头上来了,尽给我丢人现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他做我的儿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不成’。” 桃桃惊讶,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不言。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对我好,只是身为主母,不得不对我做那样子,她心里最为关心的,始终都是范谦,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并不怪她,”我抚摸着心口,只觉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这样骗我,我喊她母亲是真心,我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独害怕人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氲着水汽,这些话,我不曾对人说过,或许因为桃桃的豁达,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过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为主母骗你,就觉得大长公主也骗你呀,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呢,”我反问她,“主母需要一个大度的名声,公主需要一位驸马以彰显深情,都是一样的,情这东西,又怎么会是她们这样身处高位之人能谈的,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桃桃一听,甩开我的手,气急指着我道:“你!你这叫因噎废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会用成语,看来是跟着赵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却仍旧气鼓鼓,我向她解释:“你受大长公主之恩,所以为她说话,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只是我看见的,和你看见不同,自然体会不同,我们不必要去争什么。” 桃桃还是不满,却不再那样气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语重心长样子,颇为滑稽,她道:“你为人风趣,学问也好,也没什么架子,是个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能那样对大长公主,对一个对你好的人恶言相向,那是混蛋才会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道理,不来自于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欢听她说话的,那些无法纾解的情绪,被桃桃一说,好像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羡慕她,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倘若能够像她那样,相比我也能够很快乐。 公主也好,主母也罢,我已习惯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困意袭来,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她会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谢过,闭目沉沉睡去。 第33章 那又是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冬日,天际飘着棉絮般的雪花,将昨夜傲然绽放的梅花皆都压弯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阁小榻上,屋内烧着地暖,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手里抱着一个螭首云纹手炉,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顾她的粉梅。 那时我向国子监告了几日假,准备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病时,但她总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给她讲解经文,或是让我去阁台把梅花的情况记下告诉她,又或者冲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满。 我无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轻笑着问她:“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动作,往厚被之中缩了缩,垂眉并不说话,我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去把棋子归拢于棋盒之中,又着人将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间,听得身后公主问:“范评,你请了几日假?” 我如实回答:“三日。”听医师说,公主不是大病,只要这三日谨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风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梅花开了,我病了,看不见。” 我回身望她,见她一双眼静静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像只是在陈述她无法赏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过后,梅花更盛,那时公主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说话,依旧默默看我,额上的汗不知是病气引发,还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热,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为她擦拭,公主并未拒绝。 我喜欢这样略有亲密的时刻,为她做一些小事,也令我很快乐,她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收回手,她才又说:“范评,国子监的梅花没有我院里的好。” 我一愣,尝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她眼中漆黑,不盛情绪,我却深觉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笼罩全身,我不由深笑:“那我再请五日,陪公主看梅花罢。” 她不置可否,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只往被中缩了缩,不带情绪地轻轻道:“嗯。” 但最终,我请了半月的假,因为公主夜里踢被,又着了凉,而病时的她显得太过脆弱,令我无法放心,便只好日夜守在她的阁中,我并不与她同眠,只是在外间榻上守候着她,那时汀兰还笑话我,说我抢了她们的活。 我笑一笑,并不解释,夜里偶尔会听见公主喊我的名字,要我为她倒一杯水,然后问我:“范评,梅花今夜如何了?” 我便会去阁台旁望一眼,回去告诉她:“雪停了,梅花正好。” 她轻轻哦一声,或许她并不是想要看梅花,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 五更天时,我自梦中再度醒来,还未彻底睁开眼,便发觉屋中坐了一个人,看身形,并不是桃桃,我抬眼悄悄看过去,却见公主坐在那儿。 灰蒙天光之色只能够令我分清她的身影,却无法知晓她的表情。 她这个时候来看我,是在关心我的伤势么,我这样想着,却又一瞬按下那种悸动,恐怕自己再度深陷。 我的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一直到公主离开,我掐过自己的手臂时,才悲伤而又有愉悦地发觉,那不是梦,是公主在看我。 此后数日,我养成了在五更天时醒来的习惯,一是因为疼痛伴随让我无法深眠,二是我在判断,那究竟是公主一时兴起,还是她仍旧会在这样的时刻来看我。 等我睁开眼,晦暗室内果然仍坐着一个人,沉默着僵坐,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这样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随后离去。 等公主走后,我轻轻伸手抹去眼角润湿,心头一阵悲戚。 自那以后,夜晚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我让自己的呼吸声始终如一,仿佛仍旧在深眠之中,而公主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夜,她坐到了我的床榻上,隔着被褥,我几乎被她的体温灼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眠,也不敢让她发现我是醒着的。 当公主再度起身要走时,我忍不住翻身,压住了她的裙角,就像当初在驸马别院,她亦是这样压住我的裙角,那时公主是醉了,而如今的我,却无比清醒。 公主顿了顿,又坐了许久,才轻轻抽出裙角离去。 我捏紧双拳,陷入长久的孤寂之中。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无法分辨,我只知道倘若我没有承认自己身份,或许还可以以那样的距离拉扯亲近,可当我承认之后,我便再没有勇气去接受那样的关系。 重蹈覆辙是何等可悲的事情,我不敢让公主看见我的真心,不愿自己的真心再次被她所践踏,只以这样的手段,舒缓自己心中对她的留恋。 阿娘常说感情这东西不值钱,可是阿娘,请容我再沉溺片刻,片刻就好。 第32章 选择 数日之后, 我伤势略有好转,得以下地,唯有呼吸时仍觉肋骨生痛, 想来还需一段时日才可恢复,江医女唉声叹气, 指责我不肯好好照顾自己,要令她遭难, 我无法, 只承诺日后必遵医嘱,她叹了口气, 道:“一个两个都这样, 真是令人头疼。” 我不知道她话中何指,却也没有追究, 只是想起数夜来如梦一般的场景, 依旧有些恍惚, 以为那是错觉, 却从桃桃闪躲的眼中察觉, 一切并非幻觉。 知公主来看望我,已是对我莫大的宽慰, 这令我对于此前发怒有些许的愧疚,深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过, 却又难免为自己的生死不由我而觉得委屈。 是日天晴,江医女嘱咐,可多晒一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桃桃便搬了摇椅在院中树下, 那树枝叶繁茂, 有细碎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掌中,令我深感温暖。 桃桃颇为得闲,叽叽喳喳与我说起近日来府中的趣事,连蚂蚁搬了窝这样的事也能说上几刻钟。 她希望我伤势好得快一些,也看出我心中的难过,却并不明说,但我终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她公主的去向。 桃桃一瞬滞怔,复又挂上笑容:“大长公主入宫去了,这些时日都忙得很。” 我问她:“忙的什么?” 桃桃默了默,摇着我的椅子,轻声道:“还能有什么呀,当然是把你劫走的那个混蛋的事,大长公主坚持要严惩,连他爹,那位户部员外郎也要好好惩治一番,可是大理寺那头不知怎么的,迟迟不肯下定论,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那些失女的苦主,也都不敢去告,大长公主愁死了。” 我不由凝眉,犯事之人是员外郎之子,远不到牵扯他父亲的地步,公主是想连那位员外郎一起拉下水么,可是为什么? 许是见我沉默,桃桃略有不安,问我:“萍儿,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若是需要人证,我可以去作证,如今我才是张萍儿不是么?” 桃桃颌首表示赞同,又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伤还没有好,我听说大理寺的人都可凶了,还会严刑逼供呢,你哪里受得了呀。” 我不由失笑,刚想说并非如此,桃桃却说:“不过你是范驸马,大长公主定然不可能让你受刑的。” 笑容一瞬滞住,肋骨处又传来疼痛,令我忍不住伸手捂住,桃桃顿时慌乱起来,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担忧问道:“你又疼了吗,我去找江医女来。” 她说着要走,我想说无事,却猛咳了一声,无法说话,她越显焦急,已然跑开,我缓下呼吸,侧身去叫她,却见不远处灵遇道长缓步而来,她依旧一身蓝灰色道袍,手中秃毛拂尘一挥,拦住了桃桃的去路。 “居士安好?”灵遇扬眉望我,笑容和煦。 桃桃欲拨开她,灵遇却不让,我忙道:“桃桃,我没事,你若是去找了江医女,恐怕我又得挨骂。” 桃桃转首望我,眉间有愁色,见我坚持,终于放弃去寻找江医女的心思,她转身欲往我身边来,却又被灵遇拦住。 “道长这是做什么?三番两次的拦着我?”桃桃皱眉略有不满。 灵遇舒眉浅笑,指了指我:“贫道有些话要和居士说,但空说无趣,正好我房中还有大长公主赠送的茶饼,不如劳烦替我取来煮了,可好?” 桃桃望一望我,见我颌首,不甘愿地去了。 灵遇垂眉,像是十分满意,她走到我身前,拂尘在石地上虚虚扫了两下,便盘腿坐下。 “你这人真没礼貌,都不晓得让条椅子出来的么?”说话的是灵遇,语气却并不如先前那般温和,想来是那位附在她身上的魂魄,正如当初张萍儿与我同在一身一般。 我轻笑:“道长见谅,我终究是个病人,倘若不嫌弃,可以坐我这条。”话虽这样说,我却并无要起身的意思。 她将我细细打量了几番,啧啧两声,道:“原来驸马范评是这个性子,倒不如你做张萍儿时来得喜人。” 我垂目不答,这位道长来历神秘,当初赠我木牌,是知晓我会遭难,却不肯明说,也不知道究竟是藏的什么心思。 第34章 灵遇双目清明,见我沉默,亦微微侧首盯着我,令我有些无言,不由笑道:“道长今日来,又想要卖我木牌么?” 灵遇摇首:“贫道的木牌只卖一次。” 我哦一声,道:“那看来我今日与道长无缘了。” 灵遇轻笑:“今日我来卖生死之论,你听不听?” 我一怔,忍不住蹙眉望她,她眼中并无笑意,若是仔细看,却有几分悲悯,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并未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后,我回头望去,见是桃桃捧了茶具来,灵遇登时从地上跳起,兴奋接过,就地生了炭火煮水,桃桃不明所以,看了看我,灵遇始终沉默,似乎此刻没有比煮茶还要重要的事情。 我略作沉吟,开口让桃桃先行离开,桃桃纠结片刻,终究拗不过我,离去了。 壶中水未热,灵遇扔了拂尘,执一把蒲扇摇着,炭火微红,她额上有薄汗,天光也照不出她苍白脸上的红晕,乍看之下,只像一具尸体。 我再等不下去,问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请道长直言。”我隐约觉得,那些有关公主,有关于我的事情,她是最为清楚之人。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炽热,灵遇终于抬首,她望着我,轻叹一声:“ 其实贫道本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汀兰居士来求我,让我劝一劝你,听闻你因气恼谢居士将你拉回人世,气得病更重了。” 我朝国姓为谢,她说的是公主,而她话中表明,我的复生,果然是公主安排。 我忍不住捏紧手掌,自摇椅上坐起,向她追寻真相:“道长知道我为何能够借尸还魂,还请告知。” 心头激荡令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可她下一句话,却又浇灭了我所有的期盼:“我知道,可我不能说。” 我不由怔愣,对她这神神叨叨的姿态生出几分厌烦。 壶中水渐渐沸腾,冒出几串鱼泡,灵遇抬眉似有愉悦,随即抓过一旁茶饼,掰下半掌大的一块,在手中随意捏了捏,便扔进了壶中。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拦,却又生生忍下,茶事向来是雅事,被她这样一弄,全无风雅可言,犹豫间,她又取过一根银筷,在壶中搅了搅,这样子,不像是在煮茶,而是在煮一碗蔬米汤。 我默了默,询问她:“为何不能说,难道说了有灾不成?” 灵遇一顿,笑道:“你脑子倒是很灵光嘛!范评阿范评,你说你平时脑子灵光得很,却为何总是不开窍呢?” 我知这语气是她体内另外一人,不想与她争论,只道:“还请道长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灾难,我都受得起。” 灵遇拨弄壶中茶叶,并不回答,只缓声问道:“居士不想复生么?” 我默然无言,良久,在沸水声中回答:“ 我不知道。” 灵遇回首,轻笑看我:“为何不知,世间还有诸多好风景,居士看厌了么,还是觉得生于世间,已无可求?” 她目光沉静,不见悲喜,也似决心不肯回答我的话,我垂眉轻叹:“大概因为我早知自己深陷死局,因此对于死而复生,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反而因为公主不顾我的选择,操弄我的生死,对她动了气。” “真是蠢人,”灵遇骂道,“活着有什么不好的,我想活还活不了呢!” 我失笑看她:“再这样和道长说话,我才是要疯了。” 灵遇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在对身体之中另一缕魂魄的斥责,此后对话之中,果然再听不见那稍显吵闹的声音。 她静静看我,问道:“一个人愿意付出心力来救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居士为何要觉得谢居士是在操纵你的生死,玩弄你?” 我默然无言,深知那是我的迁怒,并无任何道理可言,只闭目深吸气,缓缓道:“大概因为我的命运从不由我掌握,即使是能够解脱的死亡权利,也被剥夺吧。” # 那年家乡蝗灾,我与阿娘入京寻找父亲,她执意要多等几天,并将封在我内衫之中的绢帛取出,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从头到尾,都力求整齐洁净,不叫人看低。 有数日时光,我与阿娘等在范府门前,看车马往来,高门仕宦拱手谈笑,阿娘只是拉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扶住主母的手,将她送进马车,又抱起一个华衣锦服的幼儿,笑容朗朗地喊他:“阿谦,叫阿爷,阿——爷。” 那个叫做“阿谦”的孩子咬着手指,将手中的拨浪鼓咚咚作响,含糊不清地喊“阿爷”,片刻又哭闹起来,对着车厢中的主母伸出手去,喊着:“阿娘,阿娘,抱。” 那时我与阿娘隐于人群之后,手掌被阿娘捏得生疼,我抬首去看她,却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望见她颤抖的双肩,我慌乱地抓住阿娘的手,问她:“阿娘,你怎么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拽着我仓皇逃离至数条街外,两日后,她为我换上男童的衣裳,带着我去了范府的后门。 那时她面上慌乱而紧张,通报的仆从对她冷眼以待,却终究还是入府禀报,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扶住我的双肩,带着祈求与渴望,与我说:“骘奴,从今以后你就是男孩子了,你一定要记住。” 我茫然皱眉:“为什么,我不要做男孩子,我只做我自己不行么?” 阿娘满目哀伤,她不住说:“骘奴,就当帮阿娘一个忙,好不好,就当帮帮阿娘。” 我心中顿觉慌乱,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她的神情越发不安,望着门内,焦急而悲惶。 其实她当时也不信能够挽回他的心了吧。 但我不敢拒绝她,怕她因此彻底陷入绝望,于是仰首,含笑向她做了保证:“嗯!骘奴以后就是男孩子,阿娘,你不要哭。” 阿娘摸一摸我的头,任眼角泪水肆意,被粗糙的衣袖擦得通红。 那一瞬我清晰地意识到,她也只是一叶浮萍,而我没有选择。 # “居士不是已然做了选择么?” 灵遇缓缓道,着手取了两只茶盏,提壶倒至半杯满,递过来,我微有怔愣,伸手接过,盏中茶水无任何品相可言,饮一口,味涩苦甚,难以下咽。 我望向灵遇,见她全无反应,喝茶便如喝淡水一般,不由深感疑惑。 灵遇饮罢,搁下茶盏,见我捧杯只饮了几口,轻笑了笑,道:“我是个俗人,你们喝茶,连煮茶之水,之火,都有讲究,以为这样煮出的茶才是天下名品,可我喝茶,兴起之时随意抓一把丢进去,或苦或涩,或浓或淡,变幻莫测,这便是我的茶道,难道因为不合心意,便不算选择了么?” 我默不作声,只闭目紧眉将茶饮尽,口中满是涩苦之味。 灵遇微微垂眉,道:“居士现在是自己选择饮尽这茶的,贫道可没有说,居士一定要饮尽。” 我以指尖抚摸茶盏杯沿,似被她的话打动,微觉有些快意。 灵遇又道:“居士从前活得便像这重重步骤之后的茶水,虽味有差别,却殊途同归,但像贫道这般,肆意而为之后的结果,才是人生常态,居士饮下的那杯茶,不正是这人生无常的结果么。” “道长不是来和我论生死的,”我默了默,怅然而笑,“道长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却又像知晓一切。” 灵遇道:“因为居士执着的不是生死。” 我微微怔愣,追问她那是什么,她的话似一柄利剑,狠狠穿入我的心脏。 她道:“居士执着的,是求而不得的心。” 我默然无言,良久,闭目轻叹:“道长是来劝我放下么?” 灵遇摇首,拾起拂尘轻扫:“贫道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一切都是居士自己的决定。” 喉中似被堵住,我沉默半晌,艰难开口:“倘若我放不下呢?” “既然如此,就当作这是新生,你不再是过去的你,也不必背负过去的因,你也好,谢居士也罢,都该学着抛开过往,倘若从前有不愉快之处,便从今日开始,重新活过,居士说自己没有选择,眼下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么?”灵遇淡声道,似乎对我的回答早已明了。 我轻轻闭目,忽觉颊边一片温热,灵遇轻叹气:“或许对你们而言,重新再相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33章 入v一更 未几, 灵遇起身告辞,我未做挽留,只深靠摇椅, 在天光洒落中兀自惆怅。 我求而不得的,又何止是公主的心呢。 不多时, 听得后面有脚步声,我转身望去, 是桃桃, 她上前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摇首表示不愿回答, 她没有深究。 顿了顿, 我问她:“公主回来了么?” 桃桃颌首,却又扒住摇椅扶手:“你不会还要同大主吵架吧?” 她面上担忧, 不知是为了我, 还是为了公主, 我轻笑了笑, 道:“没有, 我想跟她道个歉。” “这才对嘛!”桃桃拍一拍胸膛,安下心来, 并说公主此刻在厅中会见翰林学士陈鑫,我想了想, 猜测是有关于刘氏之事,便决定去看一看,我总该为张萍儿做些事才好。 第35章 桃桃略有犹疑,想要陪我同去, 我却摆手, 请她不必事事关照, 我毕竟不是什么三岁幼儿,她轻叹气,任我离去。 及至我到时,公主仍在与陈学士相谈,汀兰在屋外,见我来时,蹙眉略有不满,却道:“娘子的伤好了么,这样到处走动?” 我知她是关心我,也为此前我对公主的质问而不悦,便只赔罪笑了笑:“不妨事,江医女医术高明,也说我该出来走一走,有益伤势。”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表态,又道:“贵主正在议事,娘子要进去么?” 我想了想,还是作罢,与她一起等候在廊下,天光朗朗,两侧红柱倒影倾斜,将朱门覆住,汀兰默默看我,片刻,她踌躇着问了一句:“道长可去找过你了?” 我回神望她,为她的关切而略觉快慰,道:“找过了。” 汀兰目色晶亮,满怀期待:“道长的话有用么?” 我轻笑:“很有用。” “那就好。”她轻轻舒气,眉间顿时染上更多喜悦,想来她是很关心公主的,这令我感受到些许满足,即使没有我,公主一样是深受爱戴之人,而我此前对于公主的担忧,更多的对她困在假凤虚凰婚姻之中的愧疚,但如今已然大不同了。 我们不再说话,静默良久,屋门被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人,他向汀兰微微颌首,表示退去,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令我有些怔愣。 原来这位陈学士,正是当初太学门口与其母亲一起给我送活鸡的那位陈学生,能做到翰林学士之位,想来很是不易,他如今看来颇为沉稳,不似当初傲然有些难以相处的样子。 想不到兜兜转转,他会成为公主的近臣。 他很快离去,略有匆忙,片刻,公主自房中而出,眉间略有愁容,看见我时微微怔愣,又很快散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盯住我。 我亦回望住她,并未像从前那般,同她行尊卑之礼。 公主站了站,移开目光,与我擦身而过,缓步往长廊一侧走去,她看起来应当还在为此前我的质问而生气,汀兰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追上去。 我顿了顿,垂目跟上公主的步伐,这个方向,公主应当是要去书房,她的步子极缓,我得以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影子在我与她的身上缓慢划过,院中树叶摇曳,风声飒飒,她的衣摆轻轻摇动,我的心亦跟随着她的步伐缓慢有序地跳动着。 大多数时候,我都走在公主身前,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最初是因为公主怕热,而我状似无意去为她挡住了烈日灼灼,再后来,我怕她回头,会看见我渴慕的目光。 我那时想,或许我可以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让倾斜的影子能够将她遮住,予她一片阴凉。 但有一次,我想起一些事要问她,回过头时,便望见她正捏着裙角,踩在我的影子里,像是孩童嬉戏一般,轻轻跳了跳。 我一瞬怔愣,她似有所觉,抬首与我对视,漆黑的双眸染有仓惶,却又很快藏起,那时她的耳根双颊都被烈日晒出微微红晕。 或许是窘迫此刻孩童般的行径,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并命令我:“范评,你不许回头。” 我无意取笑她,向她拱手说是,回身继续往前走下去,却忘了究竟要跟公主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一只风筝,而我的影子是她手中的牵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渴望像这样与她紧密相连。 公主当时看着我的背影,在想些什么呢? 走至一处时,我忽觉脚下一滑,似乎是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要往一侧倒去,与此同时,我的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令我得以站稳,我顺着那只洁白的手往上看去,便望进了公主的眼里。 手腕上的温热令我有些震颤,我轻轻蹙眉,注视着公主,她那张曾经备显娇俏可爱的面庞,如今已成熟许多,那些年月里,她缓慢变化着,而我与她相处太久,不曾发觉这样的变化。 在我死去的四年之中,她其实已经不再是当初我所追随的公主。 风在此刻停驻,她微微垂目,欲收回手,我一顿,一瞬间捉住她的衣袖,轻轻握在掌心,只觉心中似万柄无锋刀刃切割,一寸一寸的痛。 “公主。”我唤她,如此前千百个日夜一般,怀着激动与怯然。 她停下收手的动作,抬眼望我,目中漆黑被天光染上些许暖意,我看见她眉间愁绪散去,却依旧淡声有些冷漠地问我:“范评,你的伤好些了么?” 我想起那几个夜晚,她独坐在我的屋中,而我为此辗转反侧,苦涩而欣喜,我轻笑回答:“已大好了,让公主忧心了。” 公主轻轻嗯一声,任我抓住她的衣袖,这本属僭越的动作,让我与她显得有几分亲近。 我忍不住更用力地抓紧,她的衣袖被我抓出几处深皱,心中情绪翻涌起伏,话至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我轻轻吸气,使自己尽量显得平静,询问她:“公主是与陈学士商讨刘员外郎之事么?” 公主默了默,淡声道:“嗯。” 我缓缓松开公主的衣袖,华贵衣物似利刃一般,在我心上划过,带来滞后的刺疼:“可否说给我听?” 公主不置可否,目光自衣袖扫过我的面颊,随即她转身而走,我怔在原地,无法动弹,数步之后,她又回身望我,道:“你不是要听么?” 我顿了顿,只觉些许欣喜自心口涌上,忙快步上前,随后,我与她缓步穿过长廊。 在一段不短的距离之中,我渴望再次亲近她,但终究只是在沉默之中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收回了想要再去触摸她的手。 # 公主与我至书房中,她在书案前坐下,取了宣纸,并令我研墨,我没有拒绝,她静静看我动作,并不做声。 良久,我搁下墨条,询问她:“公主要写什么?” “写状书,”她目光静静望来,“为你。” 我心头微有颤动,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写,我恰好知晓一些内情。” 公主没有拒绝,起身让我坐下,却自笔架上取了一支鼠须笔递来,我微觉恍然,其实公主所常用笔墨,与我差不多,大约是我忝做了她那样久的老师,故而连笔墨习惯也在耳濡目染下,让她学去了。 鼠须笔为宣州名笔,有前人王氏以此笔写翰墨,为旷世名作,后世书画爱好者们便争先恐后地效仿,我也曾极爱翰墨,每当握笔时,只觉似话本当中的豪侠儿女,江湖仗剑行,好不快意。 只是那已然是一段极为久远的时光,我默默接过公主递来的笔,镇纸抚平案上纸张,在落下第一个字时,却发觉手指有些发抖,那个字扭做一团,无比丑陋。 此前做张萍儿时,公主曾令我习字,我其实并未注意,只想胡乱写一通,去糊弄公主,但此刻以我的心力落笔时,才发觉自己是恐惧的。 公主默不作声,轻轻取走纸张,另外为我铺陈,我抬首望她,却见她同样也在望着我,她说:“范评,现在没有范谦踩着你的手。” 我一瞬怔愣,想起当初的那个令人窘迫的笑话,却猜不透此刻她这话的含义,但却令我想起,这并非范评的身躯,自然也不是范评的双手。 我低首看向张萍儿的双手,满布老茧,但张合之间,却极为有力,我再度执笔在半空之中试了几次,才发觉,张萍儿的手是极稳的。 心头忽然被一种悲怆与欣喜占据,此前不肯承认身份,未曾在意过,其实这双手很好。 再度运腕落笔时,已是十分畅快,尽管我已多年未曾涉足于此,笔迹甚至比不过少年时在实地上的随意勾陈,举目望去,像是一个初学者执笔,既无章法,也难谈结构笔法。 但那一瞬间,我却无比的快乐,或许这才是灵遇口中所谓的新生。 我略有兴奋,抬首去望公主,却见她同样静默地看着我,像是调侃一般,问道:“范评,你是在习字,还是在写状书?”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公主取走那张状纸,细看了看,淡声道:“写得不错。” “什么?”我微愣。 公主瞥我一眼:“状书,写得不错。” 我顿觉窘然,这份状书,既是为了张萍儿,也是附身在张萍儿身上的我讨个公道,其一状告刘氏猖狂,折磨良民,其二泣诉她父兄待她如此狠心,将她送去虎口,我并不清楚张萍儿是否希望我这样做,但我无法忍受她父兄如此行径。 沉默片刻,我又问:“为什么要连坐刘员外郎?” 这是我第一次向她问起政事相关,此前我虽察觉她对权力追逐,却从未过问,刘氏虽有错,但若是牵连其父,恐怕说不过去。 公主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说得认真,我却失笑:“公主在诳我么?” 公主将手中状书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是想自其中看出什么,我望着她,或许是被我的坚持打败,她道:“他与楚王有往来。” 第36章 果然,是党争。 第34章 入v二更 我记得楚王, 他是先皇第七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文采斐然, 也向来风流,京中多传闻他与诸多已婚妇人有所往来, 令诸多仕宦面上惨绿,也有诸多年轻娘子为他神魂颠倒, 茶饭不思。 而他在太子谋逆一案之中为其求情, 哭诉兄弟手足之情,并绝食数日以求先皇宽容, 令世人都盛赞他为重情轻利之人。 当年太子有宴时, 因内外眷之分,我与楚王恰好在同一席, 席间另有诸多年轻男子, 大约是太子有意让他们熟识, 酒过三巡之后, 众人皆有醉意, 开始吹捧楚王风流之姿,尝过诸多女子滋味, 实在羡煞旁人。 世间往往多对女子苛刻,评头论足, 以作谈资,我不知话题为何会扯向此处,不由沉眉,颇觉厌恶, 楚王却说:“女子而已。” 随后他向我望来, 道:“范驸马喜欢怎样的女子, 虽说你我是姻亲,但你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嘴上说一说,也没什么。” 我摇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却忽觉有些悲戚,缘何他们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只将女子当作一件新鲜器物一般评赏。 楚王又笑了笑,道:“这样也套不出你的话,看来我们范驸马,果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阿。” 众人开始起哄,说我被公主管得太严,失了血性,我冷眼望向他们,只觉那股悲戚化作气愤,于是怫然起身,在他们惊诧目光之中甩袖离去,此后再未与他们,与楚王同席。 当夜公主亲来我院中,询问我发生何事,那时我在青云亭中独坐,月夜清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我希望公主能够被珍重,被好好对待,而不只是……” 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衣裳,但我不知如何去说那句话,只觉得无论怎样说,都是对她的侮辱。 公主静默片刻,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道:“范评,这样就很好。” 我疑惑不解,但公主撑着下颌,望着朗朗明月,道:“能常见青云亭中的明月,就很好。” 我不由失笑,心头不快被一扫而净,却又与她打趣:“天底下的月亮不都是一样的么,难道青云亭里的月亮长了耳朵,更可爱些?” 她侧目望来,漆黑眸子映照月明之辉,像是娇嗔,又像是不满:“范评,你真无趣。” # 自公主口中,我得知如今楚王在朝中任重职,深受今上器重,而此前户部出了事,安远侯与王侍郎被逐出京,户部之位便有了空缺,陈学士提议由茗州出身的尚刺史接任,可令户部另换气象,但今上则属意直接由刘员外郎升任,朝中争论不休,一拖再拖。 公主道:“刘员外郎之女,被赐给楚王为继妃,半年前方才完婚,皇帝要保他,无可厚非。” 我不由沉默,从古至今,君臣也好,百官也罢,都不免陷入党争之中,被卷入权力的漩涡,有些人成功了,成为搅弄风云的铁棍,有的,则被卷落成白骨,下场凄凉。 她的大长公主之位,想必走得亦是步步艰难,即使我期盼她平安快乐,却终究无法再为她做些什么。 “公主与今上不和么?”我自她的话中得出一些猜测,忍不住问道。 公主望一望我,淡淡道:“他年纪小,朝中老臣诸多,难免会觉得我这个姑母有越俎代庖,藐视圣恩之嫌。” 今上其实也才十三岁而已,最是冲动不可一世的年纪。 朝局讲求制衡,我想起当日公主宴饮,薛觚携太后赠礼而来,令安远侯之妻林娘子颜面扫地,这样看来,或许公主与太后交好,却又为何与今上不和呢? 我沉吟片刻,问出心中所思。 公主却未回答,只是轻轻挑眉,唇角似有细小上扬弧度,道:“范评,你在担心我么?” 我一怔,微微动唇,却发现自己似乎又陷入她所设陷阱,哑然无言,顿觉有些懊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了想,只道:“是,我为公主而担心。” 公主微愣,指尖轻轻捏紧那张被她翻来覆去观摩的状纸,双眸睁了睁,跳入几抹天光明媚,片刻,她微微侧首,将手中状纸轻甩,拂在我的面上,她袖上冷梅香与纸上徽州墨香交缠,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轻轻震颤。 我的视线被墨迹白纸阻拦,看不见公主神情,却恐怕状纸被吹走,慌乱接下压住,再抬首时,她又是那副淡然神色,似乎方才的明媚只是我的错觉。 # 又过两日,大理寺遣司直来报,说前日刚入狱的张氏父子叫嚣着要见我,称我为晋阳大长公主近侍,说只要他的女儿向大长公主说情,他们便能够出去,到时候必饶不了刑狱众人。 狱丞不敢怠慢,所以上报,才有司直来府上询问是否有此事。 我深觉无言,张氏父子将我打晕送给刘氏时怎么没有想起我是大长公主的近侍,但我仍决定去见一见他们。 他们的事,原本该交托京兆尹,但牵扯了刘氏,所以一并归拢到了大理寺。 我略作整理,随司直自后门而出,那里停着一辆老旧马车,将要上车时,却见一辆华盖车舆疾奔而来,挡住了去路,看制式,是为公主出行所用,停在后门,其实不合礼制。 司直亦发觉,上前向车中人行礼,片刻,车帘被揭开,汀兰自其中而出,呼唤我:“娘子请上车舆。” 司直向我望来,眼中惊讶,我不知公主用意,但这样招摇的场面,并非我所求,因此只是向汀兰回了礼,便跳上了司直所备的马车。 自车窗外望去,司直似乎又跟公主说了些什么,随后回到此间,对我道:“娘子坐好。” 他的语气颇为恭敬,与先前将信将疑的模样大为不同,我甚至在想,倘若我真的求情,他们即使惩处张氏父子,也会从轻发落,以讨好晋阳大长公主。 这便是权力带来的稗益,而我曾深受其苦。 # 午后时,我与司直赶到大理寺,我钻出车厢,回首望见公主的车舆停在不远处,想必她应当明白了我的推拒,此刻不该出面。 随后,司直引我入刑狱,我曾两次踏入此种地方,一次为了薛觚,一次因为自己,而如今以张萍儿的模样去见她的父兄,令我又回想起一段不堪的往事。 张氏父兄被分别关押,却恰好能够与对方相识,及至我来时,张父奄奄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烂,满面污垢,张氏比他好一些,见到我,激动跳起,抓住两侧栅栏,一张脸挤在空隙处,双目睁圆,几乎迸出。 他向对面不断挥手,口中喊道:“阿爷!阿爷!是萍儿,萍儿来救我们了!” 张父目色茫然,四下搜索,才抬首望见我,怔愣之后即刻扑了上了,如张氏一般伸手要来抓我:“萍儿!你得救我们,你一定得救我们啊!” 我垂目不答,只侧首请司直暂且离开,或许慑于公主身份,他略作犹疑,便留我在此地。 张父见司直离开,双目几乎放出光来:“萍儿,阿爷就知道你有出息,你果然在大长公主身旁受宠是不是?!快!快救救我跟你哥哥,这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听!”他一指刑狱深处,“那里头闹鬼,呜呜呀呀的,一直往我耳根里钻,阿爷害怕呀,你救救阿爷吧,还有你哥哥,他哪里吃得住这种苦……萍儿……萍儿阿……” 他一边说,一边呜咽,形容凄惨,而身后张氏亦哭泣起来:“萍儿,你要有法子,便救救我们罢,你望了,哥哥小时候还让你骑小马,给你买糖葫芦,你不要恨我们,不要恨我们好不好?”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做了错事,却又以这样声泪俱下地可怜状来求饶,倘若是张萍儿,或许又会心软放过他们。 可我不是张萍儿,我抬首,以冷然目光凝视张父,他一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即刻上前,神色更加悲惶:“萍儿,阿爷知道错了,你救我们出去,阿爷以后再也不赌了,不赌了,好不好?咱们就好好的过,你要是想在大长公主府,那就一直待着,阿爷再不让你嫁人了,你看看你哥哥,到如今还是光棍一个,你行行好,莫让我们张家绝了后,萍儿阿,你就行行好救我们出去吧!” 身后张氏亦激烈应和:“萍儿,好妹妹,阿娘死的时候就让你我互相扶持,照顾好阿爷,如今正是实现诺言的时候阿,你不想九泉之下见到阿娘,令她失望吧!” 他口中的阿娘令我颇为恍惚,这一瞬间,我的命运与张萍儿似乎重合在一起,我的阿娘,也是这样,担忧着一切,对我父亲亦是真心以待,可是最终又是什么下场呢? 我微闭目,深深吸气,向张氏父子道:“我并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妹妹,张萍儿已经死了,而即使在她死后,你们也不肯放过她,你们深知,这世间除了你们,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身份与处境,也断不会有人去救她,她会被折磨,在绝望与痛苦之中再死一次,倘若你们口中的父女、兄妹,便是这样的东西,那干脆彻底断绝了关系,也好过被你们噬骨吸血,一生痛苦。” 第37章 张氏父子愕然,张氏动了动唇,再次好言相求:“萍儿,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说的这些,我跟阿爷都知道错了,只要你救我们出去,我们今后都改,都改,好不好?” 张父即刻颌首,他的双眼深陷,透出猩红的血光,宛如一只恶鬼,却哀泣不已,向我求饶。 我却无法对他们生出半分同情,只觉得无尽恨意,似乎是张萍儿的身躯亦有所感应,也许在此前的岁月中,她以为此感到愤怒,却不敢拒绝,这是来自父亲的桎梏。 “我不会救你们,”我缓声道,并坚定告诉他们,“不仅如此,我会请求他们严刑以待,你们这样的人,不值得张萍儿付出一切,她讨不回的公道,我来替她讨。” “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父怒极,“你以为你装着不认识我们,就能逃过老天吗?!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我张家的血!你会下地狱,你弑父杀兄,你会被无常折磨,被阎王殿的恶鬼啃噬,他们会告诉你,你是怎样可恶可恨的人,畜生!畜生!竟然敢害自己的父兄,你就是个畜生!” 他的话钻入我的而中,令我极为熟悉,我想起当年也是这样,在天牢之中,我被父亲辱骂——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知感恩的畜生来,范评,你非要我们都死了才高兴吗?!” 隔着破旧栅栏,父亲站在对面牢房中,指着我,竖眉震怒,那是他与范谦受审归来时,而我带来的血书,与答应齐王作证的消息已然被他们知晓。 我沉默不语,与父亲一墙之隔的,是范谦,他叹气:“阿兄为何要做这种事?难道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 我无力回答,失神间,只觉额上一阵疼痛,抬眼看去,才发现是父亲向我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我的额角,渗出血来。 他还不解气,从牢房中搜寻一切可以摔砸的事物,或是扔向我,或是踹着墙面,他向来是高傲的,会有这样市井流氓一般的行径,令我觉得可笑,却又深觉快意,像是此刻他的伪装终于被撕破,露出本来的面目。 吏部尚书范泽民,本就是个抛妻弃女,另攀高枝的贪婪之辈,只是披着一个文人皮囊,便一心想要假作高尚。 或许那时是我的表情太过嘲讽,他即刻又怒骂我:“你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敢笑,你阿娘竟生了你这么东西,何其不幸!” 我心口一阵激荡,怒道:“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她,她才是你的妻子,可你又做了什么,我是怎样的处境,阿娘是怎样的处境,难道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他一怔,范谦凝眉,在剑拔弩张之中劝道:“阿兄别再说了……” “范谦!”我同样怒视他,缓缓竖起双手,他一怔,侧目闭口不言,我又望向范泽民,苦笑道:“父亲忘记了,我也只是想要求个公道而已,可是父亲是怎么对我的,我只是想做个平凡的人,可是父亲不许,那时候我没有顾全大局,没有顾及范氏一族么?你要我忍,我忍了,你要我尚公主,我也认命,可是你身居高位,为何还要跟着太子做那种事?” 父亲呵一声:“身在范氏,岂有平凡之言,宏图大业,又岂是你这等小儿能够懂的?!” 我道:“那父亲又懂得什么叫做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吗?” 他不作声,他从未吃过那种苦,他读书时,有祖父母供养,有阿娘替他打理一切,他只需要做个奋发读书的男子,将来考取功名,再娶个高贵的妻子,便可平步青云,世人还要盛赞他,为文人刻苦之表率。 我哀然望他:“父亲可知我在襄州看见了什么,我亲眼见一双母女被莫须有的罪名活活烧死,亲眼见府衙赈灾之况下,无数百姓饿死,亦深刻体会过,岁饥人相食的惨状,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可到死,那位齐娘子却说信我,信我能够为她鸣冤,父亲知道那是怎样的痛悔吗?” 父亲沉默不语,却依旧无法散去眉间怒气。 我苦笑一声:“我并不是要做什么大义灭亲之人,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他一瞬怒意涌上,“襄州死伤之人何其多,为了区区一个不知底细的女子,为了你的不忍心,就可以将生父亲弟送入牢狱,就可以罔顾你母亲的养育之恩,将一族之荣誉悉数葬送吗!?” 我怔了怔,想起他口中所说的母亲,是他的妻子,范府主母,从头到尾,他都不认可阿娘的存在,对他而言,我与阿娘,都只是他的污点而已。 我望一眼范谦,缓缓道:“她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父亲一怔,想要再度指责我,却被我打断:“那也不是不知底细的女子,她名为齐思,她有顾念襄州百姓之苦的心,无论是我,或者是父亲,或许都比不过这一个区区女子。” 他面上变幻莫测,良久,凝眉道:“国之利害,总有取舍,若以彼小民之死换大国之利,岂有不为的道理?” 我愕然看他,不可置信:“父亲是官啊,官为民之天,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来,天下黎民万万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正在死去,父亲算得清吗?” 他被我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我忽觉一阵快意,起身拂去身上泥土,道:“父亲知道么,在成为范家长子之前,我也是那微不足道的天下万姓之一,是我足够幸运,忝活这些时日,父亲在高位,便可视他们为蝼蚁,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眼前,便就只是上呈奏折上的冰冷数字,是你提笔勾划间呈报的政绩。” 他一阵冷笑:“说的好听,倘若你阿娘还在世,你还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我垂目轻笑,不为所动,倘若阿娘还在,我会毫不犹豫地撕毁那封血书,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从来不是君子,”我缓缓道,“我自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愕然无言,此后长夜漫漫,再无人声。 张父的说辞,与父亲何其相似。 我漠然看向张氏父子,对他们的辱骂毫无起伏,只道:“我来,并不是听你们指责,只是想要以张萍儿的面目亲口告诉你们,即使是一家之事,也该讨个公道,我的心眼小,不忍见你们这样伤害她。” 随后,我略过他们惊愕恐慌地神情,缓步离去,身后张氏父子辱骂声阵阵,却悉数被锁紧沉重牢门,不见天光。 及至走出刑狱,才觉心口沉痛憋闷散去些许,我抬首望向天际,已入夜时,疏星明月,是个清朗的夜晚,不远处的华盖车舆上点起了宫灯,车帘微动,公主俯身而出,一双眼浸润辰星,与我遥遥相望。 第35章 入v三更 我在刑狱大门前站了站, 快步走至车舆旁,闯入公主眼中,往事与现时交织, 令我深感痛苦窒息。 公主微微蹙眉,俯身看我:“范评, 他们令你不快么?” 我摇首,再度以这样仰望的姿势看她:“没有, 我只是为张萍儿不值, 遇见那样的父兄。” 公主默了默,道:“他们自会受到严惩, 范评, 不是你的错。” 我微微怔愣,不知此话含义, 却见她伸出手, 引至我身前, 垂下那华贵布料所织、沾满梅花香气的衣袖, 这样的举动, 几乎像是在邀请我去捉住,我心口起伏, 脑中一片空白,她的面上依旧是淡然表情:“回去罢。” 然而此时此刻, 我无力再深陷于她为我编织的情网,于是退后半步,将这个此举视为安慰,错过了那阵梅香, 俯首向她行礼:“公主先回去罢, 我想独自走一走。” 我没有抬头, 良久,听见车舆吱呀声,马蹄踢踏,再抬首时,那驾挂着宫灯的车舆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一直以来,我将公主的位置摆得太高,忘记了其实我是可以拒绝的,在诸多大局之下,忘记了我其实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没有勇气,一昧隐忍,因此被压弯了脊背,丧失了骨气,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才活成了这个样子。 月影照出前方一汪浅镜,我独自站了站,亦踏入长夜。 我朝不设宵禁,出大理寺后,转过两条长街,便可见夜市,我其实并无心于此,只是往事带来的沉重感无法消散,而令我不得不在人声鼎沸之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在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喜欢与阿娘穿梭在这样的夜市里,因我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觉得什么都很新奇,但我并不要买什么,我的经历让我无法像寻常孩童一样去讨要什么。 我最想要的,是阿娘高兴,那时阿娘会牵着我的手,摸一摸我的头,指着一盏花灯,一副面具,又或者只是一个小糖人,问我:“骘奴,你喜欢么?” 我摇首:“不喜欢。” 阿娘微有错愕,旋即笑着问我:“那骘奴喜欢什么?” “我喜欢热闹,”我张开双臂,将嘈杂人声都化作绝妙音符拢于怀中,对阿娘道,“我喜欢跟阿娘一起,在热闹的地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第38章 阿娘的身影被灯火照成微黄,似一盏灯,她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却只是温和地笑。 “骘奴。”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见阿娘这样喊我,回首望去,却见公主遥遥站在我身后,同样被灯火照得微黄,如我心上明灯一盏,让我不至于迷失方向。 那声骘奴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公主所喊,我分不清,我只看见公主缓步而来,微微蹙眉,问我:“范评,你还在生气么?” 我一瞬怔在原地,她似认真询问,我在生什么气,想了片刻,记得此前质问她的事情,公主记到了现在么? “没有,”我轻笑道,“无论公主为何让我复生,想必都是为我好,此前向公主发怒,是我不对,死是我的选择,是我为向齐思表示歉意,让她白白丧命,这都是我的错,其实当时没有那杯毒酒,我恐怕也无法活下去,仔细想想,正如灵遇道长所言,我应当感激公主给我这样的机会,此后我不必做范评,做张萍儿也很好。” 她沉默不答。 顿了顿,我又道:“骗了公主,对不起,但我希望公主能够平安,能够快乐,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 公主的双眸在这样灿烂的灯火之中,显得越加漆黑晦暗,她轻轻捏紧垂下的衣袖,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向我解释:“范评,我不会做那种事,毒酒是假,我也没有操纵你的生死。” 我的心脏似被攥住,窒息感缠绕至喉间,神思一片恍然,我不明白此刻她为何要向我解释,但却为此感到喜悦与委屈,原来向她寻求真相,并不是难事。 此时此刻,我终于自那场生死之中解脱。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又问我:“范评,你有渴求的东西么?” 我望住她的双目,我从未那样大胆与她对视,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令她恐惧。 但在她的询问之下,我亦鼓起勇气,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如若公主可以把房契银钱还给我,便是我所求。” # 我阿娘总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是感情,可是阿娘偏偏被这不值钱的东西困了一生。 她衣着整齐去见范泽民,并不是要他难堪,委身做妾,不争不抢,是因为一个人付出了那样的真心,怎么能够放得下。 在那段范府生存的长久岁月之中,我从未听阿娘提及有关于父亲的一切,直到死前,阿娘落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泛黄的纸张,她说:“他其实也是这样阿姊阿姊地叫过我,说今后会待我好的,骘奴,我很感谢上苍将你赐给了我,就像是我的心……。” 我哭泣不止,捏碎了那张纸,她藏了一辈子的,是那年七夕,范泽民写下的:“愿为阿姊良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阿娘到死也没有说出她的情,或许最后她看见的,是他在灯火微恍中向她展露深情笑意:“阿姊,这是你的名字。” 她在期盼他回头,可是他忘了。 世间薄情之人何其多,可谁没有妄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和乐美满呢? 那些道理,那些放下,谁又不是心知肚明,但人心啊,才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不能够去指责她,因她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人,哪怕世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辱骂她执迷不悟,我不能,我的指责与蔑视会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长大之后,我希望能够带她远离父亲,他早已经不是她的良人。 可我却被困在驸马的身份之下,直到她死去,都未能带她远离令她痛苦遗憾的漩涡。 时至今日,我才略懂了阿娘的心事,或许对阿娘来说,从我身上看见的,是她那颗也曾想要被好好对待的心,而她担忧恐惧的,是我会像她一样。 亲口对公主表示自己想要离去的心思,令我深感痛苦,但我和公主一开始就错了,抛去驸马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我的遗恨在于,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在那桩世俗所规定的婚姻之中,妄想与公主长相厮守,尽管我自恃对她照拂关心,却始终未能走进她的心中。 情之一事,若不能够剖心以待,只是纠缠的乱麻而已,而这样近的距离,让我无法看清我与公主的关系。 我想要试着……远望公主,我与她,不再是公主与驸马,而只是“我”与“她”。 我想要可以选择的机会,也希望公主能够快乐,只是那不再是驸马范评的期望与渴求,而是我,一名女子,一个平凡之人对她的祝愿。 长夜之下,我头一次自公主眼中望见名为哀戚的神色,她说:“范评,你的承诺都是假话,你又在骗我。” 我只觉万箭穿心,痛苦不已。 第36章 代价 她的质问令我措手不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她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 但我看不透她,正如阿娘无法看透父亲, 情字太难,选择太难。 如若在那个冬夜, 我说的话是承诺, 是否可以说明,公主其实也为此欣喜感动。 那么是否我的远望, 能够令公主看见我, 我微垂首,道:“范评不敢欺瞒公主, 只是那些话, 谈不上承诺, 只是范评的感同身受。” 说出这些话, 几乎令我心脏骤停, 要收敛起对一个人的爱意,就像是徒手握住一柄双刃剑,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用力,都疼得鲜血淋漓。 公主身形微晃, 灯火摇曳,人影杂乱,她似乎对我失望,语中恍然:“范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首更深, 双手紧紧交握, 微微发抖:“人总是会变的,况且,公主何以认为,我就该是从前那样的呢?” 公主沉眉,眼中微光跳动,抿唇不言,片刻,她拂袖转身,似乎比以往更显怒意,我顿了顿,快步跟上去,却没有说话。 纷乱人影步步退去,灯火一重一重,千光万彩,我望着公主的背影,像是走过这七年的时光,我的痛苦与委屈,清晰可怖,令我走向孑然一身的结局,而公主不会是我溺水时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是辰星,朗月,是悬于我心上的明镜,照出我的过往,我唯有打碎它,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转过长街,那驾华盖车舆还在等候,汀兰执宫灯等在一旁,上前请公主上车,但公主却只是漠然擦肩而去,不发一言。 汀兰一怔,面色难看,望着我疑惑而不安,我摇首示意无妨,让她们跟在身后,便又追上公主,与她一起行走在这长夜之中。 明月落于山涧,我们便这样沉默着,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她始终没有回头,但临别时,我忍不住叫住她:“公主。” 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没有给我看清她面容神情的机会,我想今夜的话,实在伤人,一时间有些后悔,却又生生忍下,顿了顿,询问她:“公主,可否赐我常往驸马别院的权力?” 她身躯微僵,在夜色下站了站,片刻,冷声道:“随你。”旋即她转首不再理会我,径直往屋中去。 朱门阖上的瞬间,我似乎望见公主背对着我,打碎了一只灯盏。 # 是日天晴,我往驸马别院中去,这是借尸还魂后,我第三次踏入此间书房,陈设一如既往,不染灰尘,即使在知晓我的身份之后,公主仍旧令人每日打扫,这令我颇为感动。 我并不是怀念范府的时光,而只是喜欢那间书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害怕走进其中,那令我回想起我理想被打碎的痛苦过往。 但之后,公主的出现令我开始喜欢待在书房的时日,在休沐假期之中教她经文,看她习字,揶揄她的画,都令我很快乐。 公主如若看书疲惫了,就会躺在我的摇椅里,摇动着团扇,静静看我:“范评,你念给我听。” 她眉间总是有不少的愁绪,我听闻她常常无法入眠,枯坐长夜,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以最轻浅的声音为她朗读着书册上的文字,让她得以在睡梦之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自柜中取出墨条,在砚中滴水,拢袖静静研磨,风静树止,墨色浓郁,我沉然铺陈白纸,取下笔架上悬挂的鼠须笔,在天光缓慢倾斜之中开始临摹。 或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写过字,即使努力想要找回年少时的轻狂快意,落于纸上的,也只是如初学者一般的难看字迹,但这仍旧令我感到满足,能够在落笔时不因抖动而毁字,已经令我无比快慰。 我将纸张捏起,悬挂在一旁,静静观望,此后每一次的习字,都被我珍视悬挂在房中,但这令打扫的侍女甚为惶恐,将我的习作悉数扯下扔了,我哭笑不得,直到公主下令书房只需扫尘便可,这才做罢。 江医女对于我的伤势好转颇为惊奇,表示这比先前好得快上许多,询问近来我做了什么,我只说多晒太阳,多练了会儿字。 她摸一摸唇:“没听说过练字能够养伤的。” 我笑一笑,不做回答,并不是练字能够养伤,只是练字能够令我心情愉悦,而我已然很久没有感受过快乐。 第39章 我刻意不去思量公主,而她近来似乎也为刘氏之事奔波忙碌,抽不开身,这令我略感轻松,不必时刻去面对她。 数日之后,我又从桃桃口中听闻,公主似有不快,将汀兰罚俸半年,又下令将灵遇道长院中的合欢木一把火都给烧了个干净,并命灵遇少在府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灵遇道长长叹气,有人听见她将驸马范评骂了一顿,但不知真假。 # 又过不久,刘氏一案终于迎来转机。 那是五月末,公主正欲出门,有数十人跪伏于大长公主府前哭诉:“请大长公主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其声凄厉,痛苦无比,引得无数京中之人围观,事态颇大。 因求告百姓衣着褴褛,浑身污泥,且形容激动,侍卫将其拦住,恐怕他们冲撞玉驾,但公主却出声制止,俯身走出车舆,在围观百姓惊讶之中走进那些求告人之中,并亲手扶起其中一位,面容和煦,询问他:“你有何冤屈,这是天子脚下,无论是怎样的罪,都有圣上为你做主。” 求告人一脸惊惶,却又委屈至极,逼出满面的泪跪倒在公主身前,道:“大长公主娘娘在上,我等皆是农户,只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可却被人夺去强作他们的祖坟,并扬言若是我们上告,要将我们的腿都打断,有同乡人不忿,吵了几句,便当真被他们毒打,隔了两日就死了,我们听闻大长公主仁心,爱护百姓,这才相携入京求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泣诉:“求大长公主娘娘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亦痛诉竟然有这样狠毒之人,一时甚嚣尘上,在京中作为谈资数月不绝。 公主愤然怒斥,即问可知作恶之人是谁,那百姓略有犹豫,在公主安抚声中哭泣,直言是户部刘员外郎族人与诸多同乡官员所为,更说他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时诸人大骇,公主满面悲然,即刻入宫面见太后今上,将此事报知。 当夜翰林院彻夜燃灯,今上连夜召见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两日,在葳蕤协同调查之下,禁军于刘氏所造赌坊下挖出数十具女子尸骨,朝堂百官一片哗然,今上面色铁青,斥责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事,太过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进言,此等恶行当严惩示众。 连楚王也这样说,今上再保不得刘氏,即令三司会审,我以证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没想到,灵遇道长亦会在此。 她执拂尘向主审官员道:“贫道听闻世间有一术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尸骨祭奠,再迁移祖坟,便可保子孙后世荣华富贵,即便是江山轮转,也可千年无虞。” 众人大骇,我亦凝眉颇觉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饮茶,默不作声,令我有些疑惑,灵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带证人,主审官不好斥责其邪说胡言。 灵遇又道:“天子为百姓之父,这些人却将百姓当作祭品,岂不是残杀天子之女儿,恐怕天亦不忍,贫道听闻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观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牵扯皇权,很多话便说不清了,加之事实在前,便以这样有些荒唐的证词,将刘氏男眷凌迟处死,女眷悉数流放。 张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见其形容,似要将我吞噬殆尽,但公主起身拦在我身前,为我挡去了恶意,我微有动容,想向她道谢,公主却未理会我,与三司官员相商而去。 我怅然苦笑,想起什么,捉住了灵遇道长追问祭品一事真假。 她轻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评,天机岂是能够泄漏的,你忘了么,会有大灾的!” 我心头一跳,问:“怎样的灾?” 灵遇轻笑道:“无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衰者,财、命、权。 我不由问道:“若有人向道长求过天机,便会获灾么?” “自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追问她:“那若有人向道长求生死呢?” 灵遇却轻笑不答,只说:“你不必套我的话,你与谢居士的情况特殊。” 她句句隐言,我无法追寻,却只一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消解。 灵遇大概看出我的纠结,挥一挥拂尘,轻叹道:“居士觉得我最怕失去什么?”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她又道:“天机这东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谁也无法逃脱。” 随即她不再理会我,灰蓝道袍随风拂动,又如世外之人一样缓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在这样的谜语之中挣扎,忽然僵住,望着她远去如细尘的身影。 她一体双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刘氏之案结束后, 今上则在其后进行祭祖之礼,以安天心,而当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举动被广为流传, 不乏有人前来向大长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礼相待, 京中人人盛赞,大有公主之辉不弱于天子之势, 而公主越发忙碌, 常入宫中。 我为此感到有些担忧,树大招风, 这样的行径, 难免会引来猜忌质疑,练字时也无法静心, 却不知该怎样去说, 踌躇数日, 却又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六月初, 太后忽然现身于崇明殿上, 颇为震怒,斥责殿上百官竟无一人有用处, 要让晋阳大长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 百官亦沉默。 片刻后,翰林学士陈鑫忽然跪伏进言:“臣闻自古天子之幼,当寻良师辅之,如比干、霍光之重臣相佐, 今圣上无三公辅弼, 朝中百官大失民心, 唯晋阳大长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请赐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解民悬之苦,分为天子之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皆言自古从未有女子获此大权,绝不可开此先例。 陈学士又道:“晋阳大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乃今上姑母,当初亦有救圣上与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于朝上任何一人,岂能够以女子之名贬其仁行,况且大长公主从未居恩挟上,与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举正可彰显天子之恩,宽仁知报之心。” 今上不发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头深锁,起身扶住太后手臂,问:“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过今上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来悲苦,你父亲遭逢大难,若不是有晋阳大长公主相助,你我还在市井之中苦苦讨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岂能不顾念大长公主之恩,她时常入宫陪伴我,怕我在这深宫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无法报答,皇帝有恩赐,我便都给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觉对她亏欠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无言。 太后又怅然叹一声,道:“她待皇帝亦是极好的,为你解忧,为你担负骂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说大长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岂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陈学士深深叩首:“请圣上赐晋阳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 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跪伏今上请赐,在如此施压之下,今上不得不应允,若说此前公主权力来自于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权臣。 # 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开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还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赵娘子口中获知公主得闲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此前对公主说了重话,我心中颇觉歉疚,但她如此忙碌,并未寻过我,令我觉得或许她其实并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实在是毫无骨气。 这日午后,薛觚携太后礼来见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见薛觚出屋,她见到我,略有惊讶,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见过我么?”薛觚问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轻笑向她行礼:“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只是我听过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当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经历奇特,所以才想问一问,薛三娘子是否能够接受当下的处境,也好令我获得一些勇气。” 薛觚微垂眉,扫我两眼:“奇怪,我总觉得对娘子熟悉得很,我们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首笑道:“我只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从未出过府,怎么会与薛三娘子见过呢?” 她默了默,觉得有几分道理,向我颌首,又道:“我不知你处境,但倘若能有人从我身上获得些许勇气,我亦觉深获殊誉。” 我垂首道是。 薛觚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经历,皆受恩于范驸马,他在国子监中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狱时亦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对他说一句多谢。”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怅,似真心为我惋惜,我忽觉有些快慰,活了这样久的时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不由笑道:“倘若范驸马在世,定然也很高兴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对薛三娘子的记挂,亦是感动不已。” 第40章 薛觚轻笑一笑,叹一声:“范驸马与世间男子多不同,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许比女子还要心细一些,我有时亦在想,是否当初在国子监中时,他就已然发现我的女子之身,才对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轻笑道:“或许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处,才让范驸马也为你折服。” 薛觚微愣,敛目侧首,似有所想,顿了顿,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寻大长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罢,大长公主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我一愣,转首望去,廊下公主拢袖站着,面色冷淡,静静地望着我,在触及我目光之时,她默然拂袖进了屋,只余一个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辞,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却不见公主身影,我顿了顿,绕过屏风,望见她站在梳妆台前,抚摸中台上胭脂,我站了站,唤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声,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转首望我,道:“我不是说你每日都需画妆给我看,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怔,对她纠结此事颇为不解,顿了顿,向她行礼表示歉意:“公主近来太忙,这样的小事,不敢来打扰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驸马别院练字,就没有想过来看我一次?” 她陡然问责,语气冷漠,比起从前,她的怒意似乎越发显现在脸上,令我颇为无措。 顿了顿,我道:“我亦时刻关注公主,知晓近来公主忙于朝中诸事,此前亦担心公主受朝臣指责,想来见一见公主,但范评无权无职,更为婢女,身份低微,无法为公主排忧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来向公主问安。” 公主哼一声,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觉她果然是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即便是生气,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却无法得知她变化的缘由,一时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评知错,请公主责罚。” 公主一怔,侧首微微蹙眉:“我没有要罚你,范评,你总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谢公主不罚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转身绕过屏风往外间走去,我未及时追上,便听她唤道:“范评,过来。” 语气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几分亲近之意,令我心头不觉一颤。 我走至外间,便见她自一旁小榻上取过一个匣子递过来,我忙接过,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说话,只扫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要我打开。 顿了顿,我揭开匣盖,见其中卧着一副卷轴,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几分期待,我便将匣子放于一旁,揭开卷轴,整幅字画展于眼前,令我无比惊讶:“这是?” “管道真《九绝图》其七,”公主换了动作,撑着额角看我,“宫中藏品。” 我心下激动不已,九绝图为古字画,相传古时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号道真,自三岁时习翰墨,练丹青,十四岁即为名家,无数人上门求其字画,皆不可得,二十岁时拒婚隐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获益匪浅,但却无一人能得她真迹。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岁时,深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将所有字画悉数焚烧,有柴农见山头有烟起,便追寻而去,发现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烬,柴农往屋中去,却发现书案前摆着九副卷轴,为九副字画。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为满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烧毁,是为《九绝图》,管道真颇负盛名,经历传奇,这九副字画亦被推崇之至。 《九绝图》其七为《 双勾竹图》,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错,阴阳向北,下方小竹数株,交映浓淡墨晕出的湖石,构图精妙,笔法圆劲,设色淡雅,画作左上题诗《鹧鸪天》,亦为绝妙之字。【1】 执卷的手微有些颤抖,我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幅画,只是在太学博士携学生观赏之时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令我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有这样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见她目光灼然望来,惊觉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惶恐不已,忙将字画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绝图》极为贵重,公主怎能这样拿出来,损坏了可怎么办?”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赏赐,薛觚没有告诉你么?” 我一怔,问道:“薛三娘子为何要告诉我?” 公主微顿,敛目道:“薛觚爱画,你也爱画,我以为你会问她。” 我不由失笑,为她的话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谁,我何必去问她这样的话,况且我与薛三娘子,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她有何爱好。” 公主默不作声,淡淡哦一声,又将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练了字,便也练一练画,我不擅丹青,留着也没用。” 我望一眼那装着《九绝图》的匣子,颇有些激动,但一瞬间却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还是公主留着吧,我如今的笔法,依旧惨不忍睹,这画给了我,才是暴殄天物。” 我不敢去收受公主的好意,这画太过贵重,而以我如今的书画水平,远够不上拥有此画的资格。 公主微微蹙眉,望着我:“范评,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双钩竹图》评语 第38章 我想要什么, 其实我已然很久没有再想过这样的问题。 十七岁时,我的一切理想尽毁,不得不另寻出路, 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别阿娘, 在外游历了三年。 临走时是个阴天,除却阿娘, 没有人来送我, 我的手微微发抖,被阿娘握住, 由她轻轻抚摸。 我忍住泪, 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难过, 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娘垂眉望我, 不问我为什么, 也并不阻拦我, 只是目色之中无限关爱,她说:“骘奴, 一路小心。” 我无法握紧她的双手,只是重重点头, 并问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处,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侧首望向范府内, 似乎在沉思, 又像是告别, 她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着她一起,相信她所说的无情才是世道常态。 那时我想,这世间婚姻哪有两情相悦,不过是晌午的菜市场,烂菜叶里挑青梗,挑挑拣拣找个能入眼的,再生个孩子,浑噩过完一生罢了。 我没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骘奴找到了好去处,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终于有几分快意,含笑问她:“一辈子不分开?” 阿娘慈爱看我,闭目颌首:“一辈子不分开。” 得了阿娘承诺,我只觉心头大石落下,一时间无比快乐,于是拜别她,快马奔向城门,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离开这个令人伤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终于落足于洛州白鹿书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山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名卓秋鸿,书香门第出身,嫁过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众,她亦不肯舍弃学业,与几任丈夫共谈文论,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长嫁了第三任丈夫时,这位郎君仕途不顺,终于辞官回乡,与她一起开设白鹿书院。 卓山长其夫不善言辞,唯学问甚好,卓山长则口才甚佳,对谈如流,有入学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谈之下。 我去白鹿书院时,只想着她不答应也无妨,却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时她请我饮茶,问我:“李娘子将来还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讶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的学问,若是以女子之身处世,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卓山长轻笑,道:“世间学问难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来评定的么,倘若如此,这个山长,不该由我来做才是。” 我心中惊喜,却因从未以女子之身处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双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敛,伤人伤己。” 卓山长将我打量片刻,叹一声:“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隐忍,不也是伤心之举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紧随她,她起身书架上取下书本书册,堆于我眼前,道:“这些,都是我与外子辩论时留下的记录,你可知,世人多以守节为女子之德,我嫁过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为外子不值,初时我亦被流言所伤,可是之后,我与外子谈古论今,同作学问,自其中深获稗益,心中满足,而并不觉低人一等,因此才会在外子辞官时,提出建设白鹿书院,倘若只是因为惧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弃,那我如今,也只是贞节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颇觉动容,却仍觉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沉默许久,对卓山长道:“听闻卓山长亦设童子学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学问罢。” 第41章 卓山长呵呵笑几声:“李娘子不是很大胆么,我可没有说,娘子的学问够得上教授学生。” 我哑口无言,脸颊一烫,彻底陷入无地自容境地,但卓山长没有嘲笑我,她只是目色慈祥地望着我:“我希望将来娘子能有所成,不局限于教授童子。” 心中忽涌上无限委屈与感动,我起身重重向她拜礼,道:“山长之恩,骘奴没齿难忘,还请允我一段准备时日,绝不叫山长失望。” 卓山长轻笑看我,与我做了约定:“那我便在此等候李娘子。” 但等我回到京中,想接阿娘一起前往洛州时,却被圣旨赐婚困得动弹不得,再没机会去见卓山长。 # 公主目光向我望来,我恍惚竟从她的目色之中略见几分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时心头激荡,半晌无言,而她并不逼迫,似乎是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良久,我叹一声,向她行礼,缓缓道:“我想要的,此前已经同公主说过,我想要被公主取走的房契银钱,或者更多一些,希望公主能够赐还我的卖身契。”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那些房契银钱,其实都是阿娘为我存下来的,从我初入范府时,她就在为我的离开作打算。 我阿娘也算通透之人,只是可惜,拖着我这样的累赘,又为情字所伤。 那时阿娘与我在屋里喝着鸡汤,她说,婚姻不过讨口饭吃,范泽民好面子,可她不要面子,都是要饭,在哪里要饭都是一样的,古往今来多少男人在悄悄卖屁股沟子,史书上不敢写,要脸,那野史可多了去了,我断然想不到我娘没念过书,却懂得这样多。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或许我娘当真希望我是一个男子,将来可做依托,可若我是男子,难保我不会成为范泽民那样的人,阿娘或许在那时候就看透了,她所能够做的不多,倘若天下女子都是这样被迫与母亲分离,结局惨淡,倒不如欺世盗名地活着,也算潇洒。 我曾问过阿娘,倘若我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男子,铁了心要跟着他,吃什么苦也无所谓,那她这一生经营岂不是都毁了。 我娘哧一声,十分不屑:“你五岁时就晓得摘花送给小娘子,夜里做梦都叫着人家的名字,你阿娘吃了恁多饭,难道瞧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原来我幼时便有这样的癖好,却偏偏记不起来,那些事,只有阿娘记得,只有阿娘挂在心上。 她当初也是去求过范泽民的,请他不要让我尚公主,可是范泽民不同意,太子不同意,主母也不同意,后来我不敢告诉我娘,我对公主生出了那种心思,但阿娘是谁,人精,早就看出来了,才会在临死前说那样的话:“可惜了,可惜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她可惜什么,却无法安慰她,那些房契银钱,都是她为我铺就的后路,让我在世间即使孑孓一人,也能有安身之所,可我与阿娘都没有那样的机会,再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些无法选择的困顿之下,阿娘也只能说:“世道如此,骘奴别怕,阿娘在这里。” # 长久的静寂之后,公主的目色变得晦暗漆黑,她缓缓开口,冷淡而带着指责:“范评,你现在说话,很是令人生厌。” 我微有怔愣,未曾料到自己的话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忽觉被一柄利剑刺穿心脏,痛得肝肠寸断。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有些事习惯了,也就好了。” 公主向我望来,凝眉看我:“你就这么想要离开么?” 我一时间无法答话,沉默片刻,我向她说道:“对于公主而言,这大长公主府很好,京中人无不赞颂公主,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对于范评而言,却是困住我的牢笼。” 她面上隐有不快,我压下心中起伏,缓缓开口:“公主忘了么,我是女子,做驸马本就非我所愿,在尚公主之前,我最想要的是在洛州做一个教习,和阿娘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凡的一生。” 她沉默不答,侧目避开与我对视,双手紧握衣袖,不知是何情绪。 我怅然掩去心头酸涩,继续道:“我所求的东西很少,公主不能给我的,我不该强求,但是若有机会,让我做一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便是我所求……” 话音未落,公主陡然起身,整个身躯微微发僵,面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她动唇,冷漠而怀着怒意问我:“倘若我不放呢?” 我一怔,鼻尖一酸,不知该作何表情,她目光逼视我,一字一句道:“范评,我不会答应,我救你,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 我懵然看着她,心似被一寸一寸绞动,在她眼中,我的渴求,只是肆意妄为么,忽觉有些自己实在有些可笑,在那些久远的岁月之中,其实无论她叫我做什么,刀山火海,我亦会毫不犹豫,可我的心不该被如此对待。 我闭目缓下心中情绪,微微俯身,同她拜礼:“公主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范评的心,不会选择落在此地。” 灵遇没有说错,我是重重步骤之后煮出的茶水,供世人品鉴,由他们来判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决定该怎样度过一生,但世间更多的,是如被灵遇捏碎的茶饼一般的人生,难以预料,却又充满期盼。 我不必等待公主赐我结局,而只是在余下的岁月中,随心而为,已经足够。 公主站在小榻前,沉眉怒视,呼吸急促起来,我为此而感到难过,却深知一旦开口应下她的要求,必然又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因此只是沉默着,垂首不去望她。 良久,我窥见她衣摆轻动,步伐沉重往里屋而去,隔着屏风与帷幔,我听见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范评,你让我想一想……” 我心口一空,几乎要为她此刻陡然的温软态度而落下泪来,她从未如此,为我退让。 我紧握双掌,在外间站了站,掩去心头激动,缓声道:“多谢公主体谅,范评告辞。” 快步出屋之后,我不由长舒一口气,余光瞥见一旁站着的身影,与她对视时微有怔愣,那是汀兰,而她目中所示,显然十分厌弃我。 第39章 我想汀兰或许想要指责我, 但我无力与她周旋,于是向她颌首,打算离去, 她却快步追上来,伸手拦在我身前, 怒眉道:“娘子请随我来。” 我不解看她,询问她有何事, 她却并不多言, 只是说:“倘若娘子要一直这样伤贵主的心,不如就随我一起去看看, 究竟何为真相。” 她语气郑重严肃, 我略有犹豫,终究还是被她所谓的真相所吸引, 于是随她穿过长廊。 汀兰一路不言, 脊背僵硬, 我知她为公主身边近侍, 想必知道许多事, 但却不知,她所知晓的事情与我期盼的是否一样。 约一刻钟后, 她令我在一处屋子前站定,高门贵族府邸多有地室, 用以深藏金器财物,她在屋前站了站,询问我:“娘子以为,贵主为何要救你?” 我沉默不答, 我设想过许多公主想要救我的心思, 却始终无法猜透公主的心意, 汀兰将我上下扫视,轻哼一声,打开屋门,屋中一切皆为石壁,并无一物,只隐隐散发寒气。 汀兰入内,转动石壁上的机关,随即一面石门被打开,幽深不见底的石阶令我心头起伏不停,一种莫名的吸引迫使我往石门去,却不知是为何。 我转首望向汀兰,见她取过一旁灯盏点亮,随即在石门前站住,似乎在等待我入内。 她的表情实在凝重,隐隐带着对我的怒意,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处,她见我没有动作,忽然笑了一声:“娘子怕了么?怕知道真相,怕自己当真伤了贵主的心而觉得愧疚,怕自己无以为报,而只是这样步步退却?” 我忽觉心头一阵起伏不定,莫名的委屈油然而生,为什么?直到现在在她们眼中,我才是那个伤害公主之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迫我,我的选择,我的想法,我的自由,难道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她们眼中,我是没有心的,在她们的设想中,我就该对公主感恩戴德,将过往一些悉数埋葬,做一个事事听从公主的傀儡么? 我捏紧双掌,强压下心中怒气,真相又如何,死去的是我,被冷待的是我,处处退让的还是我。 屋中寒气更甚,汀兰手中的灯火渺然如豆,轻轻摇曳,在她面上阴明不定,她目中所带的,是对我的指责,是对我过往委屈痛苦的视而不见。 “我不想知道。”良久,我缓下心头苦涩,紧盯住汀兰的双眼,“凭什么我就得处处忍让,凭什么汀兰娘子说上一句话,我就该忘却一切,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 汀兰怒极:“娘子当真是没有心的!你可知道这下面是什么,是驸马范评之身,是公主极力保全日日关切的驸马尸体,在娘子眼中,贵主的伤情不重要,贵主对娘子的好意不重要,娘子不肯承认身份,不肯与贵主亲近,及至今日,还要满口离开,就没有想过贵主也会为此伤心吗?” 第42章 我怔在原地,片刻哂笑,鼻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这些话是她告诉你,是她要你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为她保全了我的一具尸体,就可以让我留在这大长公主府,一世不得解脱吗?” 我从未如此盛怒过,一直以来,我几乎都要忘记愤怒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公主都没有半分歉意,她不知我要什么,如今只是派一个近侍说这上这一些话。 “你!”汀兰面颊通红,似乎还想要再责骂我。 我拂袖转身,略过她的一切表情,只冷声道:“我从未亏欠公主什么,倘若我当真对不起她,那么我的死亡,对她而言难道不该是解脱,是释然么,倘若她真的有话要说,就该亲自告诉我,而不是让你,让这府上众人,都将我困在此地!” 言罢,我再经受不住此刻愤然,快步而出,身后汀兰唤声不止,随即似有动作,追上来继续拦我,但未等她开口,便见赵娘子匆匆而来,神色焦急对我道:“娘子,桃桃出事了!” 我一惊,顾不得汀兰,扬手请赵娘子带路,奔赴桃桃之处。 路上听闻,桃桃与灵遇道长说了几句话,未曾关注到公主的鹦鹉,竟让其中一只飞走了,公主大怒,叱令将桃桃杖责,并将其逐出府。 及至我赶到时,桃桃跪在院中,脊背渗出血来,跪伏于石地之上,哭泣哀求,吴总管亦在一旁求情,而公主面色冷然,不为所动。 我一瞬怔然,想起此前她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将我杖责。 似乎发觉我的存在,公主目光落在我身上,凝眉满含怒气,我避开她目光,快步奔向桃桃身旁,想要将她掺起,但桃桃瑟瑟发抖,不肯起身,只一昧哭求:“不要逐我出府,求求大长公主,不要逐桃桃出府。” 我心头一酸,自换魂以来,唯桃桃对我甚好,不问过往,为我解忧,令我颇觉快慰。 我知权力之下,人命卑贱,公主生于皇室,从来都有掌罚它人的权力,这是我最为难过之事,这意味着,我与公主是不同的,她的仁慈,是来自于她的身份,而我的不忍心,是因为我也曾经深受其苦,却从来做不了什么。 我扶住桃桃肩膀,她面色苍白,受刑之后满面痛苦,我心中越发难过,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更寒,心头一惊,却顾不得其它,只说:“无论发生什么,求大长公主怜悯,放过桃桃。” 公主沉眉不言,片刻,冷声道:“她放走了我的鹦鹉。” 我一怔,望一眼桃桃,她急迫摇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跟道长说了几句话,我没有故意放跑她,我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我望向公主,恳切请求她:“大长公主想要鹦鹉,几只都可以,桃桃无心之失,请给她一个机会罢。” 公主目色漆黑,似乎不可置信:“那是……”顿了顿,她怔怔向我望来,“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么?” 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去肖想太多,只是敛目劝她:“不过是鹦鹉,岂能比人更重要,桃桃敬重你,感激你,若为这样的事赶她出府,难服人心,还请大长公主高抬贵手,饶过桃桃,不要将她逐出府中,她孤苦无依,没有去处。” 与此同时,吴总管与赵娘子亦为桃桃求情,人心便是如此,无法眼见亲近之人受苦,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公主沉默不言,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院中一时寂静,唯风声飒飒,良久,公主走过众人,将绑缚着鹦鹉的鸟架取来,原本架上的两只鹦鹉,只剩下公主所有的一只,在寂静的院中,扑腾着翅膀叫着:“骘奴,骘奴。” 我心头似被狠狠割上一刀,目光追随着公主,见她默然解开鹦鹉脚上的金链,那只鹦鹉不明所以,在鸟架上走了数步,鸟首来回转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敢说话,桃桃亦止住了哭泣,公主捧住鹦鹉,鸟架随即跌落在地,与此同此,公主振起双手,将鹦鹉送往空中。 天际辽阔,那只鹦鹉振动双翅,赫然飞向长空,片刻如微尘一般消失。 一片沉寂之中,公主转首向我望来,眼中所有情绪敛去,只一片虚无:“你满意了,范评,现在它们都飞走了。” 在那句“范评”的呼唤之中,我几乎要就此跌入深渊,在碎石之中攀爬得满手是血,也逃不过那些苦涩与后悔。 随即,公主拂袖背身欲走,我忙叫住她:“公主,桃桃她……” 公主身形一顿,没有回首,只是冷淡道:“既然你这样关心她,今后就该好好管教她。” 言罢,她再未停留,汀兰焦急万分,快步追上,赵娘子与吴总管忙上前来安抚桃桃。 我松一口气,抚摸桃桃脊背,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桃桃再度大哭起来,一瞬扑进我的怀中,将我脖颈狠狠抱住,我怔愣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却觉颈间一片湿润,桃桃在我耳畔不住地喊:“吓死我了……萍儿……吓死我了……” 我深觉无措,却也只能由她抱着,不敢动作,一旁赵娘子目光扫来,担忧而惋惜。 此后,我与吴总管带着桃桃返回住处,桃桃脊背受伤,幸而此前我受伤还留有药物,便由吴总管为她上了药,又去请了医师给她瞧了瞧,确认无事并安抚好桃桃后,已是入夜。 赵娘子等候在屋外,似有所言,我与她一起在廊下沉默,良久,她问我:“娘子要去见贵主么?” 我没有回答,只觉事到如今,我仍旧无法掌控任何事。 赵娘子轻轻叹一声,与汀兰不同,她对我没有指责,只是道:“娘子或许不知,初入府时,我亦是满腔悲愤,深觉痛苦无法消散,因此对于汀兰善待,也无有感激,只是觉得她或许是在嘲弄我。” 我默然不语,她又道:“难道娘子跟贵主当真没有缓和的余地么,贵主的好意,娘子当真一无所察?” 我一愣,她目光明亮,不含情绪,像只是一个平常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缓缓道:“我只是想要为自己做一个选择。” 赵娘子目中不解,片刻,她又问:“倘若贵主想要挽留娘子,娘子也仍想要离开么?” 我顿了顿,只觉心中无比烦闷,略作沉吟后我向她道:“如果有一天,公主想要挽留我,她应该亲自来说明缘由。” 赵娘子叹息:“你明知道贵主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我想要自由,可是公主却时刻牵住我的心,让我不断挣扎,不知如何自处。 或许我该向公主表明心意,可是我承受不住她拒绝所带来的痛苦,我希望在公主心中,我仍旧是那个温和平静的倾听者,是教授她诗文的老师,是陪她赏雪观梅的友人。 我希望还能得公主记挂,而不是余生想起我,是恐惧与厌恶,是束缚与不得已。 我不是汀兰,公主也不是赵香。 我依旧记得那个雪夜下,梁国公主对她说的那番话:“范评有什么好,无才无能,窝囊至极,你想要怎样的丈夫,我都可以给你找,你明知道下降范评只是权益之计,等太子哥哥登基,踹了就是,有我在,谁也说不得你!” 公主问她:“那你想要给我找个怎样的丈夫?” 梁国公主惊喜道:“你答应了?” “我可以不答应么?”公主语中冷淡,顿了顿,又道,“谢柔远,我不是你,我没有那样多的选择,也不能够那样放肆,范评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我不必再看你眼色。” “你!我从来都是为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领情?” 我隐于宫墙后,紧握宫灯长柄,只觉心中一片苦涩,我与公主,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我厌恶权力至极,可是没有权力,我与公主寸步难行,时代如此,世道如此。 # 长夜之中,公主屋中灯火通明,我望见她的影子透出朱门,似在颤抖,踌躇许久,我再度踏入其中。 公主坐于小榻上,案几上排放着残局,她执棋迟迟未动,听见声响时,她缓缓转首,在望见我的那一刻,她陡然起身,将一旁棋盒之中的黑白子悉数甩掷在我身上。 棋子落地声清脆,重重砸在我心上,她怒斥我:“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命令我,因为我待你好一些,便可如此放肆了吗?!” 她的怒气让双肩不住颤抖,我哀然望她,只觉得一片酸楚,为何我与她会变成这样呢? 在灯火与沉默之中,我俯身一一拾起地上的棋子,紧握在手中,只一片冰凉,而心中亦觉得无比难过苦涩。 或许是我的求情动摇了公主的权威,我对她的退让与爱护,是因为我的愧疚与渴慕,她会这般冷淡随意,无理取闹,也是因为我的处处退让,让她养成了习惯,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真心,我并不希望如此,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缓缓起身,注视着公主,长叹一声,道:“倘若公主的好意便是像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范评承受不起。” 第43章 第40章 我望向公主, 见她微微滞愣,不由心中稍松,握紧手中棋子, 我缓缓开口:“公主觉得范评是怎样的人?” 公主沉默,侧首不作回答, 长睫微微颤动,我不知她情绪, 心中略有惆怅, 又问:“那么公主觉得,范评待公主好么?” 她捏紧衣袖, 似在挣扎, 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我长舒一口气, 换上轻笑目色面对她:“我待公主好, 并不求回报, 只是希望公主平安快乐, 这是我的真心, 但我也只是一个寻常人,也会为公主的冷待而伤心, 为公主的沉默而不安。” 公主缓缓转首,与我遥遥相望, 她眉间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动了动唇,道:“你是为这个离开的么,因为……觉得我冷待你。” 我心头一空, 酸涩而委屈, 双眼似乎被温热气体笼罩, 微微发烫,让我看不清公主面容,却轻轻摇首:“我的不安来自于我女扮男装,我的伤心来自于我的好不能够让公主满意,这是过去时常让我感到委屈的事情,但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仍旧为能够结识公主,能够与公主度过那些时光而感到快乐。” 公主抿唇不言,目光渐渐柔和。 我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在她目中搜寻着自己的影子:“为公主解释诗文,看公主练字画画,与公主对弈残局,盛夏时一起饮冰镇酸梅汤,冬日一起赏雪观落梅,秋来闲坐院中听风声飒飒,春时踏青涉过杨柳青溪,这些都是令我感到快乐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也失去了自己的理想,但公主的到来,给我晦暗绝望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让我体会过,即使人生煎熬,也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点滴快乐中获得安宁。” 公主身躯向前微微探了探,语气之中似有急迫:“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我自此时,终于为发觉她的焦急而感动不已,但却无法再继续沉沦陷落:“我虽为此感到快乐宁静,但当我发觉自己有这样的机会重新走入天下山川,见识人间景象,我还是不免心向往之,在过去游历的那三年中,我在乡野看采桑,茶楼听闲谈,市井观杂技,雨夜听书声,那些是公主未出现时,我仍能感到快乐轻松的时候。” 公主怔怔看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即使只是住一间小屋,种一块菜园,养一些花草,闲来时练一练字,画几幅画,或者做一些小生意,和商人讨价还价,又或者煮一碗鸡汤,和邻家交换品尝,我也不觉得艰苦,在过去的许多时候,我都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过那样的生活,平静轻松,没有许多的烦恼,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而只是这样平凡地活着就很好。” 公主凝眉道:“可是这些,你在大长公主府里也能做。” 我摇首,为她的退让而深觉苦涩安慰,却缓缓道:“我的一生被束缚诸多,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到那些年少意气都被磨平,我的骨气也尽数消散,我活得像一个傀儡,目中所及只有阿娘,只有公主,乃至范府,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而如今我死而复生,阿娘,范府,都如前世消散殆尽,而公主也不再是从前的公主,倘若我还是紧紧抓住不放,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怔怔看我,目光幽幽,在烛火之中摇摇晃晃,似乎要就此倒下。 我不免为此感到难过,倘若在爱与理想之中要做一个选择,我想大多数人是选不出来的,若我是过去的范评,那么我会忍下心中的苦涩与委屈,继续守在公主身旁,拉扯挣扎,由她掌握我的心,喜怒哀乐皆由她,浑噩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 我轻轻握紧双手,这双手温和有力,布满老茧,让我能够稳稳拿起笔,字字能顺心,而因此望见,我仍旧有那样的将来,我可以像薛觚一样,飞蛾扑火,直至烧尽最后的生命,这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事。 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目光向我望来,幽深漆黑,似辰星皆被乌云掩埋,她轻声问我:“范评,鹦鹉还会回来么?” 我一怔,心口似被重重撞了一下,鼻腔一酸,几乎要滚下泪来,我忍住心中翻涌,扯出一个笑意,反问她:“公主为什么希望它们回来呢?” 公主敛目,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答案:“没有我它们会活得很艰难。” 我忽觉一阵轻松快慰,或许在她心中,是想要保护我的,是否说明在那些过往相处之中,公主的确对我怀有好意,但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我已不想再去深究,于是向她解释:“可是飞鸟本就该待在天空,它的翅膀便是为飞翔而生的。” 公主沉默着,目色更暗,似乎所有的光都被吞没,我无法窥探她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颌首:“我在。” 公主顿了顿,缓慢而无力地摇首:“……没事了,她还好么?” 我微有怔愣,她注视着我,令我逐渐想起她白日所为,轻轻垂眉,道:“她是个通透的人,一切都会好的。” 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缓缓起身,走至我身前,在我的惊讶之中拨开我的手掌,将棋子一颗一颗取出,然后抬眼静静望着我,问我:“范评,这是你所求么?” 此前她问过许多次这样的话,像是一遍遍求证,我不知她为何这样执着,只好再一次郑重告诉她:“是,这便是我所求。” 公主垂眸,不再答话,她握紧手掌,转身背对我,广袖垂落身侧,她的头颅微微低下,轻叹了一声:“你回去罢。” 我的心随着她的轻叹一瞬跌落,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无法挽回的话,拒绝她的好意,远望她的身影,令我再度疑惑,这当真是我所求么,然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够应声退下。 此后数日,公主再度忙碌起来,不见人影,我因照顾桃桃之由,荒废了几日书法,但当再度踏入驸马别院,却惊讶地望见,那副管道真《九绝图》其七端正地悬挂在书房中,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我顿觉鼻尖一酸,陡然滚下来泪来。 第41章 六月末, 天气渐热,桃桃伤势好转,但见我时面色颇为不安, 想来是觉得我与公主生隙,为此感到歉疚, 她问我:“萍儿,大长公主还在生气么?” 我摇首安抚她:“公主没事, 只是鹦鹉养了那么久, 她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还请你不要怪她才是。” 桃桃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哪里敢呀!那可是大长公主, 我就像只小虫子, 她轻轻一踩就没了。” 我微愣,询问她:“可你先前说过感激她, 我只怕她此行伤了你的心。” 桃桃不以为意, 起身甩了甩手臂, 背着天光弯下眉眼, 眼中光亮被阴影罩住, 但她应当是在笑的,她说:“萍儿, 这世间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我又不是生在富贵人家, 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啦,谁活着不是受苦受难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 这些委屈我都能受得了, 倒是你, 萍儿,你当真要走么?” 她目光望向我,似有不舍,我垂目轻笑了笑,道:“就像你说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那一切的苦我都受得住,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 桃桃目含深笑,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再不能见你了。” 我揶揄她:“那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桃桃顿时满脸拒绝:“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留下来,我才不舍得走!” 我轻笑不语,对她而言,此地是最好的去处,却不是我该长留的地方,那日的话,想必公主是听进去了罢,却不知道她何时能放我离开。 正与桃桃说着,忽觉身后有人影靠近,桃桃陡然站直,神情端肃,我转首望去,便见汀兰站在不远处,我亦起身向她俯身行礼。 汀兰上前回礼,道:“娘子快去收拾行礼罢。” 我略有怔愣,心头一时五味杂陈,问她:“是公主要放我离开么?” 汀兰蹙眉,缓缓摇首:“贵主身体欠佳,今日事多繁杂,令她颇为烦忧,正值夏日,因此决定往白云观去避暑休息一段时日,特来请娘子同行。” 我沉默片刻,心中不免担忧,又问她:“可延医为公主诊断过?” 汀兰抬眼看我,似有不满,顿了顿,她道:“旧疾而已,不要紧,娘子快去准备罢。” 言毕,她向我行礼,随即转身毫不犹疑快步而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怒起将我劈头盖脸地骂,我略觉怅然,却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望见桃桃,目色似有不舍,我不由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桃垂目,半晌她抬眼看我,语气惆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一回去,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一怔,难道公主是想要在白云观放我离去么,一时无言,良久,我轻笑道:“不论如何,我都为能与桃桃相识而深觉幸运,即使天各一方,我也会记得你。” 桃桃弯下眉眼:“我也会记得你的,范评。” 第44章 我讶然望她,那是第一次,她唤我的名字,像是与我说再见,她没有将我当成驸马范评,她一直照顾宽慰的,是我,是张萍儿,是与她一样的苦命人。 我只觉心中无限感动,不由站定,俯身向她深深行了一个礼,她即刻要上来拦我,却被我反握住手臂,笑道:“这些时日的照顾,我还未曾谢过你,倘若真如你所言,怕是没有机会了。” 桃桃不再动作,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真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再度为此深觉感激。 # 临行时是个阴天,我在驸马别院待了一会儿,深深注视着那副《九绝图》,心中怅然。 公主没有赐过我什么,但她或许能够觉察到,我对于书画的深爱,在过去的许多时日中,我都为范谦寻得的书画而高兴,然后借阅观览。 我并不想将它们收为己藏,那都是我没有资格去拥有的东西,所以只是静静观赏,而公主亦甚爱丹青,即使她画技颇差,却也会与我一起鉴赏,有不同见解时,公主会说:“范评,你说得不对。” 我便反问她:“哪里不对?” 公主便会指着一处,轻声道:“这里若用浓墨,便会喧宾夺主。” 我看向画上那叶扁舟,静静沉思,然后抬首一副歉疚模样:“哦,的确,还是公主见解独到,范评学艺不精。” 公主便甚为满意,轻轻以笔在我额上一敲:“范评,你还不如我。” 她的动作很轻,我却为此心头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却顺着她的话道:“范评自然不如公主。” 走出府门时,公主的车舆正等在门外,我只随意收拾了几身衣裳,出门时,见公主在汀兰搀扶下走上马车,随即向我望来,我在她的视线中僵站着,但终究没有勇气上前。 我的真心,不知她能读得几分,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我却始终无法触及她,那些为她穿衣,为她画妆,在她注视下习字,沉默的相守,其实仔细想来,我是倍觉快乐的。 大抵情爱便是这样的东西,即使明知是深渊,也忍不住这样步步靠近,陷入,无法自拔。 在那些过往时日里,我与公主出行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陪她赴宴,国朝女子虽少有外出,但也没有束缚太深。 常常可见入夜时相携而逛的夫妻,在那种时候,我亦会想,倘若她不是公主,我不是驸马,又或者我当真是位男子,与她结下姻缘,如寻常人一般走在街头,是否也会有人上前问:“这是郎君的娘子罢,看起来真是登对。” 我或许会为此欣喜,在他们的夸赞声中为公主买一盒胭脂,一朵簪花,一盏花灯,一件精致玩物,又或者只是与她一起坐于茶楼窗旁,看车马往来,人间热闹,再询问她:“公主为此高兴么?” 公主大概会淡淡扫我一眼,说:“范评,你看起来才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也为能够陪伴在公主身侧而觉得幸运。 汀兰目色在我与公主之间转了转,颇有些急躁,上前将我半拉半推至公主车驾旁,我便见公主微微俯身,伸出广袖,垂落在我眼前,她的手掌藏在袖中,目光却静静盯住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她伸袖引我去捉。 我顿了顿,按下心头悸动,垂首向公主行礼:“大长公主请入车舆。” 公主微怔,片刻,我望见衣摆微动,没入帘后不见踪影,再抬首时,便望见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快步登上马车,向我道:“也请娘子入车舆。” 我眨一眨眼,装作不懂问她:“第几辆?” 汀兰无言,似咬牙切齿:“第三辆。” 我向她道是,随即往队伍后方走去,上了第三辆,入内时却发现赵娘子亦在其中,不由心下稍松。 赵娘子看一眼我的行装,问道:“娘子只带这些么?” 我轻声笑道:“我并没有什么可带的。”那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又问她:“可知道此行要多久?” 赵娘子摇首表示不知,却望着车外,道:“只是听说有位书画商要来,贵主常要她寻些书画,此次正好一起观赏。” 我默然不言,公主的爱好,我其实并不知道许多,只是知她爱花,不知白云观中是否也有她钟爱的粉梅。 “公主常去观中么?”我又问,国朝虽崇道,旧时我亦随公主去过几次,但大都在外等候,并不知她打算。 赵娘子默了默,道:“虽不算常去,但每年总会去几次,说是有故友在,要去看一看。” 故友么,却不知公主的故友又是谁。 第42章 不久之后, 我们抵达白云观所在山下,听赵娘子所言,这白云观本为一个破败小观, 只有几位老迈幼小坤道守在其中,又常有山下流氓来骚扰抢掠, 数年前,生活凄苦, 后公主偶然得知, 托人将其修缮,又赐田予其自足, 观中之人无不感激, 公主亦在之后常去休憩。 那似乎还是公主尚在范府的时候,我却一无所知, 只记得有一年, 我随公主往城外玄妙观求福, 她与当时礼部吴侍郎之妻女在太子府宴上相识, 颇为和睦, 便相约往玄妙观去。 彼时我正值休假,便随意提了一句, 是否需要陪行,公主不置可否, 面色淡淡,我只觉耳根发烫,颇有自讨没趣之意,但隔日她却又遣汀兰来要我好好准备, 不可怠慢神灵, 令我深感无言。 及至玄妙观时, 却发现吴侍郎亦在,公主与其妻女入观后,便相携往内屋求道长解签,我与吴侍郎在外间等候,亦同样上了一炷香,半晌沉默后,吴侍郎开口问我:“早闻范驸马青年才俊,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哑然无言,对他的恭维深觉羞耻,便道:“吴侍郎言重了,范评有肚中有几分墨水,范评自是清楚的很,既够不上青年才俊,也绝没有见识不凡。” 吴侍郎眯眼笑一笑,望着道观深处,轻声道:“范驸马的事,吴某亦曾听闻过,驸马不觉得不甘么,由他们如此欺辱?” 我一怔,在吴侍郎的目光中深觉不安,却终究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纵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吴侍郎深深叹气,良久,道:“可惜了,吴某还以为,范驸马是为公主助力。” 我不解望他,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吴侍郎却只是摇首,笑着揭过话题,与此同时,公主亦随其妻女走出,我们便再无话,只互相告辞。 公主却留我在观中,在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双手合掌,虔诚闭目深想,我看她模样,有些发愣,她的额发一丝不苟,自耳畔延于下颌的线条柔美圆润,倘若她是一幅古画,应当是一株兰花,又或者,一叶菡萏。 我看得有些出神,等再次有所觉察,是公主侧首望来,眼中似有好奇与期待,轻声询问我:“范评,你求了什么?” 愣了愣,我笑道:“方才忘记了,我什么也没求。” 公主轻轻哦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随即她下达返回的命令,我们便往来时路下山,但自山腰时,见她步伐显然缓慢艰难许多,想来走不逛山路,原本上山时,公主乘坐的步辇,但不知为何她下山却要步行,我便又问她:“公主可要乘步辇?” 公主摇首,坚持又走了许久,自可望见山下小镇时,她已然额发颇乱,双颊绯红,我再度询问她是否需要乘坐步辇,公主蹙眉,似有不悦,顿了顿,她说:“这样就不灵了。” 我讶然望她,自她目色中察觉,或许是她在神灵前许了心愿,要亲自下山,可是看她疲态,我心中颇为不忍,于是在她身前蹲下,请她上我背来,公主却不肯,道:“范评,你这是对神灵不敬。” 我转首望她,轻笑道:“范评既然为公主的驸马,公主之事,便是范评之事,公主所愿便是范评所愿,如此来看,公主的承诺自然也可由我分担一二,神灵想必不会怪罪的。” 公主沉吟良久,终于似被说动,伸手穿过我的脖颈,轻轻攀上我的肩背,我陡然一怔,隔着衣料,却似仍能感受道她身体传来的热量,她的手臂轻轻收紧,令我与她距离更加紧密,脖颈上似有她的呼吸带来的温热,几乎将我灼伤。 我只觉面颊耳根烫得厉害,心下后悔不该向她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托起她的双腿,更觉躯体僵硬,连该踏哪一只脚都忘得一干二净,良久,只听公主在耳畔淡声问道:“范评,你还不走么?” 那句问话自耳畔缠绕在心间,令我不由微颤,公主似乎笑了一下:“范评,你看起来也走不稳了,还要逞强么?” 我顿觉羞赧,却不肯认输,只将她用力一托,道:“范评只是敬畏神灵,不算逞强。” 公主不答,只侧首靠在我肩膀上,发丝划过我的脖颈,有些发痒,我听见她在山风鸟鸣之中对我说:“范评,希望神灵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我轻轻垂眉,以温和柔声安抚她:“无论公主想求什么,相信神灵都会应许的。” 第45章 # 白云观所在深山幽静,道路崎岖,车马难行,公主不置步辇,亦没有随带许多人,只除却葳蕤并十几个侍卫,便只有我、赵娘子、汀兰,想来是为清净。 我们在晨起时上山,午后日斜时赶到白云观百丈外,抬首即可远眺白石牌楼巍峨,似有浮云缭绕,百步石阶,蜿蜒曲折,如登天之阶,甚为壮观。 略作停留后,我们继续登山,至牌楼前,有一阶颇高,雕刻仙鹤雪松,公主在葳蕤搀扶下登上,我正欲踏上,却见公主转身,微微俯身向我伸出手来,双眸漆黑,天光落下,她的影子将我笼罩。 我愣在原地,无法思考,只是望着她白净纤柔的手掌,怔怔出神,在此前她曾数次垂下衣袖,似等着我去捉住,我皆都沉默拒绝,像如今这样,她向我伸出手来,无论是过去还是此时,都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心中似有什么在滋长,引诱我去捉住她的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在公主的沉静目色之中缓缓触及她的指尖,只一瞬,我却陡然抽回手,似被引雷击中,心如擂鼓,即刻避开她,快速登上台阶。 公主身形微僵,须臾,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模样,只深深望了我一眼,往观中去。 我俯首跟随其后,心跳起伏不止。 不远处的观前等候着二十几位蓝袍道长与十来个小童,居首的是此观观主,道号妙真,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颀长,淡眉薄唇,着一身白交领藏青色道袍,头戴青纱莲花冠,她上前请公主入观,亦向我们颌首礼待,目光望见我时,略做了停留。 公主亦同她颌首,随她入内,并问她:“孙娘子来了么?” 妙真道:“后日应当就到了。” 公主又问:“冯大家怎么样?” 妙真答:“依旧常在神龛前,今日贵主到来,大家颇觉高兴,只是前几日中了暑气,现下疲乏得很,起身不得。” 公主默然,道:“既然如此,我先去看一眼,你且将她们安顿好。” 妙真道是,即请我们入观中,我远见公主背影,想来那位故人便是这位中暑的大家。 观中简朴,景致清雅,也如我猜测,栽种了许多花草,只是令我惊讶之处在于,观中四周所植桐花树颇多,我不由问:“这桐花是早有的么?” 妙真轻笑:“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后来贵主常来,觉得冷清,便叫人种上了。” 我心头一跳,沉默不答,只随她步入一处庭院,汀兰与赵娘子因需照料公主起居,因此住所在公主不远处,但我之住所却较为幽静偏僻,南门所出即是后山,听妙真提及,观中后山有一瀑布,悬如天河,四季皆为盛景,倘若我得闲也可去看一看,我即颌首道谢。 妙真静静看我,眉目深含隐秘笑意,令我略感紧张,只觉这些道长,似乎总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大概是我的神情过于不安,妙真收起笑意,直白而十分直接地揭开了我心中的隐秘:“居士是钟情于贵主么?” 我讶然望她,一时窘迫,却又在她沉静目色之中败下阵来:“观主修道之人,也会来管这凡尘俗事么?” 妙真轻笑:“原本不想管,只是居士看起来很是可怜,便忍不住问了问。” 此生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可怜,令我失笑,却又无法反驳:“是又如何?” 我以为妙真会为我的承认而惊讶,但她面色如旧,像是了然:“可居士不敢说,这便是居士可怜之处。” 我一怔,想要开口反驳,却听妙真道:“居士觉得自己配不上贵主,因此不敢告诉她,又或者,因为自己身为女子,觉得倘若告诉了她,便会令她厌恶,所以犹豫不决,只一心想要逃离。” 默然片刻,我道:“观主何以认为我想要离开仅仅是因为无法得到大长公主的回应呢?” 妙真声音轻淡,却句句刺耳:“因为居士便是这样的人,软弱纠结,不肯直面接受不了的结局,只好假装无谓,故意放弃,以此来显示自己潇洒。“ “观主与我并不相识,说这话未免太过武断。”我略有些急迫,是心事被不相干的人道破,深觉羞惭。 妙真不以为意,只道:“倘若居士当着想要放下,不如同贵主说清楚,来日天高海阔,才算洒脱。” 我心头一阵起伏,一股愤闷之气油然而生,却不知该如何宣泄,忍不住问她:“观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况且观主才见我,又知我几分呢?” “我虽才见居士,却已与贵主相识许久。”妙真道,我一怔,还未有所反应,又听她说:“况且,居士就当是为我当初妄行赎罪罢。” “妄行?”我不解望她,“观主此话何意?” 妙真轻叹一声,垂眉望我,道:“居士有所不知,我曾有两位母亲,但幼时我却为此深感耻辱,以为世俗自当以夫妻为理,两位女子一处,不合世情,因此对养母常常嗤之以鼻,数次对她不敬,生母不安,也为我将来能够寻个好人家,因此不得已而请养母离开。” “养母并未拒绝,当夜即收拾行装离去,我自觉快慰,以为等自己长大,嫁作人妇,也可为生母寻个夫家,以养余生,但自养母离开后,生母却日日魂不守舍,即使勉力展露笑容,也颇为憔悴,我十分不解,询问她是否身体不安,生母摇首不言,只说为了我,无论要她付出什么都不要紧,我既觉不安,又觉高兴,高兴自己不必再受人白眼侮辱,不安在于生母每况愈下。” “终于一年之后,生母病倒,我以为她就此要死去,哭泣不止,却听她梦中喊着养母姓名,原来传言当真,生母果真是对养母有情,可她却告诉我,自己十分后悔,没有告诉养母自己的情意,让养母在离开之际,亦只剩下伤心。” 我沉默不言,这两位母亲之事,听来似乎有些耳熟,也是令人伤情,不由追问:“后来呢,难道你的两位母亲再未见过面么?” 妙真垂眉,微叹一声,望向我怅然而笑:“生母病倒后的一个月,我便又见到了养母,才知她并没有离去,只是藏在了邻县,也时刻探寻着生母的消息,但这些,生母都不知道,我为此后悔不已,深觉羞惭,世情如何,俗理如何,都比不过彼此交付的真心,即使未曾以言语表露,但她们记挂对方,比世间婚姻来得更加情真意切,由此我彻底明白,我的一切羞耻,皆来自于世俗规定,而不是亲自去体会人心,她们的情意,从未伤及任何人,缘何要被世情侮辱呢,因此我在生母床前,跪请养母留下,此后亦遵循己心,远家上山求道。” 听罢妙真之言,令我此前心头不快悉数消散,想必她只是不愿见有情之人徒留遗憾,而对我劝解,我深觉感动不已,亦莫名自其中获得几分快慰,听她两位母亲能有这样结局,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不由向她俯首拜礼:“原来竟有这样的缘由,此前误解观主,还请观主见谅。” 妙真轻笑摇首,又问:“我只是希望居士不要留有遗憾,山门前贵主所为,待居士显然不同,居士看不清,才会有贫道此时胡言乱猜。” 我默然不语,我太过惧怕公主的拒绝,却未曾想过,即使是拒绝,公主也未必会厌恶我,为此我心下稍安,再度向妙真道谢。 妙真淡笑不语,目光却越过我,望向我身后,我一怔,转首望去,便见公主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淡。 第43章 见公主到来, 妙真即与我向她行礼,公主淡然应礼,我略有慌乱, 不知此前对话是否被她听见,但公主不发一言。 随即妙真以还须晚课为由告辞, 公主并未留她,片刻, 院中便只剩下我与公主。 时已入夏, 山林枝繁叶翠,于风声中摇曳, 随飞鸟共鸣, 似一曲自然之调,我深觉紧张不已, 为妙真的话忐忑不安, 又陡然升起不合时宜的期望。 良久, 公主向我往来, 似轻叹了一声:“范评, 你现在连话也不想跟我说了么?” 我一怔,忙俯身同她拜礼:“范评不敢。” 公主缓步近前, 在我身前两尺距离停住,院中微风略过, 令我再次感受到她衣裳笼下的清冷梅香,她轻声道:“跟我来。” 失神间,公主擦身而过,我一瞬怔愣, 忙回身跟上她的脚步, 却紧张不安, 如此前那般跟在她身后,但公主步伐甚快,我不得不亦步亦。 至林间阴影洒落,身后院落渐渐隐去时,公主停下脚步,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一定要离得这样远么?” 我哑然无言,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踌躇却又慌乱,站了站,我在公主的停驻之中往前,与她站在了一处,公主抬眼瞥我,似满意许多,随即再度往前。 她并未告诉我究竟要去哪里,但我却为此刻与她同行而深觉欣喜,在鸟鸣之中试图向她寻找亲近,于是询问她:“公主的故友是位怎样的人?” 公主淡淡道:“被伤透心的人。” “……” 我一时无言,好似此时所有言语技巧都丧失,余下的只是些滑稽的戏语。 第46章 还未等我想好如何去回答她的这句话,公主却又道:“她为一个人付出了所有,她的真心、无忧的生活、光明的未来,期盼那个人能够带她远走高飞,并以为自己同样也能够得到对方的真心,予她名正言顺,却不知那些甜言蜜语,那人对无数人说过,也担不起任何的责任,最终只能祸及己身,下场凄凉。” 说着,公主目色向我望来,我心中一惊,竟自其中品出几分哀怨愤怒味道,却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冯大家的经历,还是对我不领情的怨责。 顿了顿,我道:“冯大家如今在白云观中,是放下了么?” 公主默然不言,须臾,她伸手指向前方,轻声道:“到了。” 我疑惑转首,却见山林丛中水汽弥漫,一条百丈宽的瀑布悬于眼前,浪如起伏白棉,声势浩荡,奔腾不止,争相坠入数百丈陡峭石崖下的碧河之中,溅起浓重水雾,其势磅礴,无限壮观。 我一时惊喜,原来这就是妙真口中的瀑布盛景,不由往前几步,想再看清楚一些,越往近处,便觉水汽扑面,清凉猛烈,崖上有一块嶙峋的青灰色巨石,四方起伏不平,唯有表面颇为平整,可供数人躺坐。 我虽也曾见过不少山川奇景,但这样的瀑布奇观也是少有,回望身后密林丛丛,蜿蜒曲折,或许正如白云观深藏山中,不为人知。 “范评。” 出神感叹间,听见公主轻声唤我名字,我应声望去,便见她越过我,缓步踏上那块平整巨石,她转首望来,衣裳飘动,衿带猎猎,斜阳微红垂落,她的面容被笼罩一层微黄柔光,目色温和,似在邀请,我一度失神,心动不已。 “范评?”公主的声音再度传来,神情略有疑惑。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心跳不止,忙垂首快步登上巨石,与她站在一处,却不敢去看她,妙真的话深深缠绕心间,令我心乱如麻,我的情意,当真可以告诉公主么? “公主。” “范评。” 瀑布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对上公主目光,一瞬哑然,公主疑惑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的手心瞬间布满细汗,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想要告诉她,告诉她我的爱慕,我的真心,我的渴望…… 良久,我轻声问道:“倘若有人亦对公主付出了真心,但或许不是公主所希望的那样,公主会觉得厌恶么?” 公主静静望我,默不作声,我的心随着她的淡然面容起伏不止,最终跌入谷底,她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在意,又何谈厌恶。” 她转首望向瀑布,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情绪。 比起厌恶一词,她的不在意仿佛更能令人深觉苦涩难过,我试图再说什么,但却如被封了口的酒坛,或许该埋入泥中,才是归宿。 “范评。”她再度呼唤我,我收敛情绪,轻声回应,她又问,“天下山川,人间景象,比之白云观瀑布如何?” 我一怔,见她目色仍旧落在瀑布上,似随意询问,顿了顿,答道:“天下景观皆有不同,或许白云观瀑布足够壮观,震撼人心,但山野林趣,流云澹澹,未必就不能够令人心生感动。” 公主没有答话,只在沉默与风浪潮声之中远眺天际,斜阳半落,被瀑布遮挡,她的眸色漆黑一片,透不进任何光彩。 忽然间,我望见溅起的浪花落在她脖颈,缓慢滑入衣领,不见踪影,我一瞬怔愣,只觉口干舌燥,慌忙避开视线,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夏日,炎热似乎能见空气也跃动起来,我去探望公主,她着一身薄纱青衫,懒懒倚靠在竹榻上,抬眼也颇显无力。 我知她怕热,便让人去取了冰块,并一些酸梅,做了冰镇酸梅汤给她,公主喝后,仍觉乏闷,问我:“范评,你可还有事?” 我摇首笑道:“这样热的天气,连国子监都放了假,我还能有什么事?” 公主淡淡看我,垂目捏着银勺,轻轻搅动玉碗之中的冰块,倦怠道:“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我微有怔愣,犹豫是否要起身跟她说告辞,她却抬眼看来,道:“范评,我只睡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们再下一局棋。” 她话中意思似乎是要我等待她,而不是就此离去,我深觉有些高兴,便起身取过一柄团扇,再度坐于竹榻上,轻笑道:“那我为公主扇风,等待公主醒来指导范评棋艺。” 公主淡淡瞥我一眼,却没有拒绝,只是撑着额角靠在竹榻扶手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均匀,想来是睡着了,我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手中团扇,目光却不肯移开她。 那是她降嫔的第五年,十九岁的年纪,面上的稚气已经褪去,我陡然意识到,她其实已是一位极为出挑的美丽女子,而此前我对她的喜欢,受制于年岁,令我忽视了自己其实对她并非只是精神上的渴慕。 她的额上有微微细汗,发丝粘在鬓间,似方出浴时,朦胧可爱,目光移至她耳畔时,又觉得她的耳垂过分圆润,珠坠轻轻摇晃,令我的呼吸也不由变得滞缓。 青衫下她的体态轻盈,四肢纤长,脖颈线条清晰,一滴汗水陡然自耳后滑落,随她呼吸起伏,沿着那优雅线条流向锁骨处。 我一瞬耳内轰鸣声起,脑中一片空白,手中团扇跌落竹榻,竟忍不住向她走去,再度回神时,却发现自己俯身撑着竹榻,双手似将她拢在怀中,在那样近的距离,呼吸似乎都成了罪过。 自她锁骨在往上,我望见她的嘴唇轻抿,似粉梅含苞,格外可爱,不由再度附身,伸出手去,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沉沉如鼓,又生怕惊醒她,而只是以指尖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 低首时再度望见她脖颈滑落的汗,于是指尖向下,想要为她抚去,但一瞬间却被她抓住。 我一时呆愣,却见公主缓缓睁开眼,手掌握紧我的手指,似疑惑又像是取笑:“范评?” 我惊惧万分,仓皇收回手,往后踉跄退去,却不慎拂落了案上的一碗冰梅汤,在盛夏之中我似乎热病发作,深觉不安而后悔,俯首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只拢袖挡在面前:“公主恕罪,范评只是想为公主擦汗,并无僭越之心。” 公主没有答话,我偷偷自缝隙望去,却见她侧首,似在躲避,我心中顿时懊恼不已,匆匆扯了一个谎话,便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时,又强灌了几壶冰水,才彻底压下心中悸动,而后又是数日不敢再去见她。 那时我想,倘若她没有醒来,是否我吻她一下,也不算僭越。 深林瀑布之下,我怔怔望着公主身影,却不敢再为她擦去颈间之水,比之当初,公主似乎出落得越发动人,又或者是我再度为她沉迷。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章,晚点还有,这章暧昧有点激动!!!ps:你们都不猜妙真是谁,估计也不在乎冯夫人是谁,我真没有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写qaq 第44章 两日后, 那位书画商孙悦之到访,公主即往前迎接,隔日午后, 便有公主设宴,同行的还有我、赵娘子、汀兰、妙真, 以及那位冯大家。 孙悦之年逾四十,面容敦厚朴实, 体态稍显丰腴, 但一双眼颇为亮堂,似见惯风霜, 对待公主时不卑不亢, 与我等这些侍女也十分有礼。 冯大家容貌艳丽,约三十上下, 着一身青色道袍, 戴玉簪, 身形清瘦, 如青柳之姿, 端庄雅肃,温语和煦, 应当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我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公主引她们请入白云观一处幽僻院中, 孙悦之颇为轻松,谈笑道:“贵主还是一刻也不让我歇息。”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淡淡笑意:“冯大家与我都想见一见你有寻来了什么画,正好赵香也在, ”她顿了顿, 目光向我望来, “我府上还有一位颇通书画的侍女,也想为你引见。” 孙悦之向我望来,颌首笑道:“敢问娘子姓名?” 我略有怔愣,想了想,告诉她:“敝姓李,名骘奴。” 孙悦之笑一笑,福礼道:“问李娘子安,某名孙悦之。” 我忙摇首回礼:“不敢当。” 短暂寒暄后,公主面色复又冷淡,我们一行人往园中去,园中花木相映,依山傍水,植奇花异卉,多是公主喜好,从前在留春阁中亦见过不少,还有许多叫不出姓名,但想来也是她刻意为之。 公主与孙悦之及冯大家显然为旧识,一路闲谈数语,轻笑连连,复行数十步至开阔处,便见一榭,置木案于其中,少顷,便有观中小童携笔墨并酒水瓜果点心来。 公主与冯大家端坐一侧靠水处,而孙悦之即在案上解下所携带卷轴,一一展开后置于其上。 我与赵娘子在一处,便听公主道:“孙娘子所寻书画向来是佳品,你们去看看吧。” 赵娘子颇有些激动,行礼后随即上前,我亦跟上,便见第一幅为仕女漫步图,约十二人,宽袖长裙,头簪各色鲜花,形态各异,神情惟妙惟肖,或幽怨默然,或沉吟低眉,或悠然自得,笔法精致,色彩艳丽,用色极为大胆,兼合吴道子与周昉之所长,有名家之态。 第47章 我不由问道:“这是哪位名家之作?” 孙悦之笑一笑:“是湘阳一位廖夫人所作,她曾数次入宫,颇爱古画,兼合宫中侍女与闺中娘子之态,创作此图。” 我不由讶然:“这样的画,却为何我从未见过?” 孙悦之解释道:“凡女子所作,大多不会流出闺阁,自然为人所知甚少,而我曾机缘巧合之下得见,深以为这位夫人技巧高超,所以向她求画,文人雅士也都颇爱之,售价颇高。” 我再度惊讶,再观案上之画,心中隐隐激动:“难道孙娘子的这些画,皆为女子所作?” 孙悦之看一眼公主,淡淡笑道:“自然,娘子觉得惊奇么?” 若说不惊奇自然是假,却只是没有想到孙悦之是为书画商,会兜售女子之画作,世人皆以为翰墨丹青惟男子更甚,而对女子所作颇为看轻,但她所寻画作皆都笔法精妙,不落于人,实在难得。 赵娘子亦满声称赞,随后我们将画一一看过,又交由公主与冯大家点评,从中取出最佳者为《江帆春阁图》,此画虽为游春图,但线条劲利遒韧,以远处小舟,衬托江水辽阔、烟水浩淼之势,江岸树木层叠,掩映楼阁,错落有致,可见画者心胸辽阔,可盛天下之势。 而自孙悦之口中得知,作此画者为江南女子,不过十八岁,其眼界却已然有超然物外意境,令人感慨不已。 我心间荡漾,再次为天下有此女子之笔而敬羡不已,赵娘子更是爱不释手,几度欲言又止,似想要将此画收为己藏。 品评毕,孙娘子见我等兴致颇佳,向公主请示道:“这些画都是某来进献贵主,但看有此二位识画娘子,不如就请也献墨宝,由贵主评定第一者,可择一画收藏,如何?” 冯大家轻笑:“我也能参与其中么?” 孙悦之颌首行礼:“能得夫人墨宝,可比这些话更能卖上许多价钱。” 冯大家笑意更深:“孙娘子还是这般,知道的说你不忍见明珠蒙尘,不知道的只当你一心陷入铜臭之中,无法自拔呢。” 孙悦之不以为然:“我既为书画商,自然希望自己寻来的画能作无价之宝,铜臭虽市侩了些,但没有这些,恐怕不能再为夫人与贵主寻来这许多画作了。”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笑意:“这样也好。”她转首望向我与赵娘子,轻声询问,“你们觉得呢?” 赵娘子心情激动,自然不肯拒绝,而我却不知如何去拒绝,只略觉羞赧,道:“恐怕我的笔法太差,难入雅目。” 孙悦之摇首:“不论如何,总该试试才是,再者此地只有我们几人,李娘子画得再差,难道还能被它人看见取笑不成?” 公主目色望来,似有期待,我便也不好拒绝,于是冯大家、赵娘子、我、妙真,便以一柱香为限,以公主所言瀑布为题作画。 画作颇显无聊,公主便命汀兰执笛吹奏,我不曾想到汀兰还学过笛声,赵娘子似看出我疑惑,轻笑道:“过去无事时,我曾教过她。” 我不由失笑,大约这便是她们的意趣所在吧,须臾,汀兰奏笛,气息绵长,清雅之至,想来是下了苦功夫。 我们便在笛声下执笔,虽此前也复练许久,但终究我的画作比不得当初,颇为犹疑,浓墨之处也十分谨慎,而观其它人,皆似胸有成竹,面色含笑,颇为畅快,我不由也为此感染,下笔时亦觉轻快许多。 一柱香后,我们皆都停笔,退至一处,公主与赵娘子上前观摩,轻声相商,一刻钟后,孙悦之轻笑评定:“当为赵娘子最佳。” 赵娘子面色泛上微红,似激动害羞,孙悦之向我望来,目色愧疚:“李娘子的画虽然意境颇佳,但笔法稍逊,恐怕这副《江帆春阁图》与娘子无缘了。” 她应当是看出我对那副画的喜爱,颇觉歉疚,但我摇首,心中早知此结果,并不觉得惋惜,只往前观赏赵娘子所作,深觉羡慕,不由轻轻抚摸卷轴,心中感慨。 其实我也是写过那样的字,画过那样的画的。 十四岁时,我初入国子监,于翰墨丹青一道上,颇为出彩,凡有比试,必争榜首,太学博士夸我,笔力遒劲,虽稍显稚嫩,但将来必能大成。 我深以此为荣耀,恃才自傲,因我心气甚高,与监中靡靡世家学生不屑往来,只与清贫学子交好,但或许我的身份承担不起我的骄傲,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十七岁时,范谦入国子监,他乃宰相之孙,与世家子弟往来颇深,便多被用来与我比较,但他当时小我三岁,我不知他为何要去争,只是记得一次考试之后,他落了中等,那些世家子弟便争相嘲笑他,范谦不忿,此后待我亦多冷眼。 一日午后,他与诸位学生相携而来,在他们的逼迫下,提出要与我比试,我不肯,范谦本打算作罢,却听一人讥笑他:“范谦,你岂能够被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比下去,谁晓得上京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你父亲也真是大度,竟能容她在府上,真是贻笑大方,林相公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哈哈哈哈哈。” 我一时气急,为他们辱我母亲,也为范谦待我冷眼,而接下这桩比试,结果自然是我赢,而范谦垂首讷讷,瞥见我时眼中颇为怨恨。 我本以为此事就算了了,但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们一众人将我绑住,在国子监宿舍院前,要我跪下,我挣脱不得,只见一人执棍上前,面目狰狞,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上,剧痛袭来,我疼得满身颤抖,不由骂闹起来,但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前,挥棍用力,尽数敲在我的手臂、手指、手掌之上,我几乎能够听见骨骼断裂之声,胸口气血翻涌,挣扎着想要逃脱,可他们却抓住我的发髻,强行要我面对,随后我便见他们将木棍塞进范谦的手中,他瑟缩在人群之中,目光冷然而怨愤。 我即刻向他摇首,希望他顾念此前同胞之情:“阿谦,别跟他们一样。” 范谦讷讷不言,却被一人推了一把,那人讥嘲道:“范谦,你来,别跟个孬种似的!” 我再度摇首祈求,但范谦目色更冷,在推搡中往前,随即木棍举至半空,极力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之上,那一瞬间,似乎所有往日情谊悉数消散,笼罩我的只剩无尽绝望与悲愤。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位名义上的弟弟,哑声询问:“范谦,我究竟哪里对你不住?” 可他没有说话,我陡然望见不远处有人提灯赶来,吵闹声中,众人如猢狲散去,只留下范谦与我遥遥对视,在监正的驱赶下,他才反应过来,快速逃开,我抓住监正的衣摆,勉力求他:“请监正……为我主持公道……” 监正怔了怔,扶我起来,声色震怒,喝道:“范评,闹出这种事,你也难辞其咎!” 第45章 我在惊惧之中望着眼前这位国子监监正, 不可置信:“范评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错。” 监正避开我目光,神色冷然,拒不回答, 他连夜命人去请了太医,将我伤势简单处理后, 便将我送回了范府。 至范府后,监正即去见了范泽民, 我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被送回院中,再度接受医师治疗,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诊断结果是, 倘若休养得好,应当是不会影响平日生活, 但我再不能向从前那样随心运笔, 那些翰墨丹青, 从此再与我无缘。 我的耳中轰鸣阵阵, 听不清任何声音, 双手被细布缠得动作不得,有好几次, 我在颤抖之中晕过去,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好像我的双手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属于我的东西。 阿娘似哭了很久,肿着双眼在我床前守了几夜,不住询问我状况,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过错,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 可是张口时,却又陷入沉默,只觉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日日折磨我,我知道那是无法消解的怨恨与愤怒。 那时的我来不及哀怨自己被毁去的双手,一心只想着将那些罪魁祸首统统都告上一遍,让他们也付出同等代价。 但不久之后,范泽民来看我,神色凝重,语气怨责:“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阿谦是什么年纪,你又是什么年纪,如今倒好,你这双手是彻底废了,你满意了吗?” 我怔愣望着他,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自他的语气之中,我只得到“咎由自取”四个字。 一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冲他怒吼:“我有什么错?!难道取榜首是错,为阿娘不忿是错,被嫉恨之人打断双手也是错吗?!” “你!”范泽民拂袖,在屋中来回踱步,良久,他深深吸气,拧眉道,“监正已然同我说明真相,是你平日太过嚣张,惹得诸生不合,更是争强好胜恨不得将所有人踩在脚底,叫他们颜面尽失,会有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谁没有气性,难道整个国子监就你最聪明,最有才华,为什么被针对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愤怒与剧痛交缠之后带来的是无尽的寒冷与恐惧,为什么,受伤的是我,被挑衅的是我,但在他的口中,我才是那个挑起事端之人? 第48章 难道所谓的公道,真的就只是众口铄金吗? 我抬眼漠然注视他,心沉沉跌入深渊,冷声道:“我能够说出每一个参与者的姓名,也能够说出那一日他们侮辱我阿娘,挑唆我与范谦比试的每一句话,在父亲眼里,监正的话是真相,我的话就不是了吗,他从未亲眼看见发生过什么,我没有错,哪怕去寻京兆尹,哪怕上告天子,我也绝对不会认下这桩罪,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故意伤人,我绝不会就此忍下!” 范泽民面色陡然一变,喝道:“放肆!你为国子监生,岂敢状告师长,若将此事闹大,牵连了你弟弟,葬送了他的前程,你担得起吗!?” 我一瞬怔愣,他知道,他知道伤人者有范谦,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长久的对峙令我深觉头疼欲裂,我无法理解,同样是他的孩子,范谦的前程很重要,我的双手就不值一提吗? “呵,”我陡然失笑,心中只剩下无尽失望,不由自嘲道,“原来如此,真相就是父亲想要保范谦,所以闹事之人只能是我,倘若双方都有过错,便可以从轻发落,这便是父亲想要的真相,对吗?” 他默然无言,而我在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靠在床榻上,目光涣散,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良久,我缓声拒绝他:“我不会答应,无论如何,我都要将真相说出来,父亲也好,范谦也罢,我的双手不能这样白白被废,父亲根本就不明白,对我而言,这究竟有多重要。” 范泽民气急,似还要在说什么,但我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话,良久,听得脚步声远去后,不由蜷缩起来,只觉枕边一片湿润。 当日夜里,主母亦来求我,她从不曾这般低姿态对待我,她说:“范评,他年纪还小不懂得这许多,倘若要怪便怪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是一家人,闹大了没有任何好处,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我不肯去看她,只闷声问:“母亲何时将我当作一家人过呢?范谦会那样对待我,难道不是在母亲熏陶之下认为,我只是一个私生子,够不上与他称兄道弟么?” 她沉默一瞬,继续哀求起来,我再不肯回答,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见阿娘向主母冷言:“还请大娘子离开,不要再伤害我的孩子了。” 我只觉鼻间一酸,眼中水雾弥漫,一片模糊。 昏黄灯火之中,我背着对阿娘,忍住呜咽声询问她:“阿娘,我可以恨他们吗?” 良久沉默之后,我感受到头顶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此同时,上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阿娘说:“骘奴……对不起,都是阿娘的错,你当然可以恨他们。”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此案在隔日就传入先皇耳中,即命太子主审,数日之后,我作为受害者接受太子询问。 跪拜之后,他亲手将我扶起,眼中关切,我一度被他迷惑,以为那些京中盛传的仁德之名是真,但他只是轻握了握我的手肘,和声道:“范评,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道若你当真将他们告发,会毁了多少人的前途?” 我怔愣看他,满心疑惑:“太子殿下难道不是来求真相的么?” 太子叹一声,道:“真相固然重要,但国子监中皆为天子门生,那些与你争斗之人,也都出身显赫,倘若事态闹大,这些学子,乃至国子监与天子的盛名必然受损,徒惹天子不快,对你,对你父弟都没有好处,若因此让他与那些高门士族结仇,岂不是有损前途,事已至此,你不若就此忍下,反而能够卖他们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我的身躯微微发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在他眼中,在范泽民眼中,我只是一颗棋子,用来笼络人心,不由愤然道:“真相对太子殿下不重要,但范评所剩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东西,无论如何,范评绝不会放弃。” “唉,”太子似早有预料,轻轻叹息,背手而立,侧目垂眉再度温言劝道,“我本不想这样说,但是范评,你与范谦终究是兄弟,你的母亲,是这范府的主母,若兄弟因此反目,传出去也不大好听,恐怕流言一起,必然会说你受生母挑唆,要借此逼迫你父亲驱逐主母,好让你生母作正妻。” 我一怔,凝眉望他:“我阿娘没有……” “范评,”太子打断我的话,语重心长劝道,“你生母究竟做了什么不重要,但你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林大娘子为宰相之女,你难道当真以为她会什么都不做,而任由你毁了她儿子的前程么,更何况你父亲是极重名声之人,如今让我一个外人来劝解你,难道还不能够令你明白,他会怎样来保全他这位‘完好无损’的儿子?” 我的身躯僵住,他话中隐晦,但我却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范泽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双手,我的理想,都比不过阿娘的平安。 太子的眸光深深,望不见低,我头一次感受到,何为不寒而栗,何为上位者的仁心。 我的心口起伏不止,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我不住颤抖起来,那些义正言辞,此刻都如火中灰烬消散,良久,我低首疲惫问道:“太子殿下希望我做个怎样的证人?” 太子目色亮了亮,含笑道:“范评,你果真是个聪明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聪明,但只是再度陷入无法选择的境地,我不在乎范泽民与范谦的前程,但我不能罔顾阿娘的处境。 在此之后,太子以我与其它十一名监生产生磨擦被报复为由结案,我一一将那几名学生指认,没有范谦,没有那些世族子弟,我深知那十一名学生只是弃子,因为没有那样显赫的身世,而被放弃,身不由己。 数月之后,我得以拆下手上细布,但如医师所言,我再无法自由运笔,许多次,我提起笔,却又颤抖地无法再继续书画,枯坐在青云亭中至天明,那时徘徊在我院外的影子更加让我无法静心,我知那是范谦,却只想寻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小心翼翼探寻着我的消息,我的恢复情况,试图以这样的关心,让我原谅他,我很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但终究还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后妥协。 即便我恨他,我却不得不去维护这样微妙的兄弟关系,因为在桩国子监伤人案的陈词之中,他是在我被报复之时极力维护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谦,一时传为美名。 是日阴天,范谦再度来我院外,我让人请他进来,他略有慌乱,目光瞥见我的双手时,又快速避开,只问我:“阿兄伤势好些了么?” 他这一声阿兄叫得何其恳切,在此前数年相处之中,他都未曾这样客气地叫过我。 我心中气血翻涌,几乎站不住脚,却仍旧弯下眉眼冲他笑道:“已大好了,劳阿谦挂心了。” 范谦蹙眉,动了动唇,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切,良久他道:“……对不起,阿兄……” 我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于是即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哦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我前些时日在流云斋里寻到几本古书,但价钱太贵了,买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银子,借我一些罢,我是练不得书画了,但若能得古书相伴,也不算无趣,如何?”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诚地望着他。 范谦微有怔愣,随刻翻遍全身,摸出一个钱袋子递来,语中紧张:“我留不住银子,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倘若你不够,我去找母亲要,晚些给你,你不急罢?” 我轻笑着接过,打开钱袋子瞧一瞧,嚯,哪怕他留不住银子,袋中银钱也不少,我顿时目色一亮,捏住钱袋道:“够了够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又再看上几本,到时候再问你拿,你可不能拒绝。” 范谦顿时轻松起来,弯眉粲然笑着:“自然!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罢,哦对了,倘若你问主母要银钱,可不能说是给我的,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还给你。” 他即刻摇首:“不必还了,都是自家兄弟,岂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再度催促他离去,在我轻笑和蔼的目色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院门,并伸手向我挥一挥,我回以同样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时,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用力握紧手中钱袋,像是紧攥着自己的心脏,掐得面目全非,缓步走向院中池塘一侧,漠然解开钱袋,轻轻一倒,看那些银两在咚咚声中悉数坠入池中,最终挥手,将钱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气一起被彻底淹没。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 第49章 我的口中被鲜血盛满,方才吐出,又再度涌上,月白色衣袖亦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我只觉一阵快慰,好似这样才能够将我数月来的怒气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在遍地狼藉的书房中狂笑不止,天际突然一道惊雷响过,我一瞬怔愣,紧接着闯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去,脑中空白,那些凌乱不堪的笔墨纸砚与书画在雨中挣扎,被打湿成狼狈模样。 我忽觉一阵心痛,陡然奔出门外,跪在石地上,慌乱将那些书画抱住,又急切地去将笔墨纸砚抓回罩在身下,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其它,只是无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 大雨之下,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柄伞撑在我的头顶,我自朦胧之中望去,依稀分辨出是阿娘的身影,她伸手将我拢入怀中,用力抚摸着我的头,唤我:“骘奴,骘奴。” 我怔怔靠在她的脖颈,目光涣散,只紧抱住怀中的笔墨纸砚,喉中的鲜血令我无法顺畅发声。 那场大雨之下,我第一次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阿娘,我不配站在那儿么?” 阿娘身躯一僵,将我狠狠抱紧,纸伞跌落在地,雨水再度打在我的身上,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在惊雷声中,阿娘痛哭不止。 第46章 孙悦之的到来令我倍感快乐, 她见识广博,虽不擅翰墨丹青,但见解独到, 此后我便多次去寻她,她也都以礼待之, 与我相谈甚欢。 我在此再度寻找到一些快慰洒然,对孙悦之敬慕至极, 倘若我能够像她一样, 是何其有幸之事。 此后我与妙真、赵娘子,以及冯大家常常与她相坐, 谈论书画, 天下见闻,往往笑声不断。 公主却并不参与, 京中常有书信往来, 想来是朝事繁杂, 令她脱不开身, 我未曾去打扰, 那些局势其实与我已无太多关系。 一日午后,我再度拜访孙悦之, 她在收拾行囊,告诉我后日便要离去, 我有些失落,她同样也有些遗憾:“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宝。” 我微微怔愣,询问她:“娘子说的可是薛觚?” 孙悦之惊喜:“李娘子也认得她?” 我摇首笑道:“只是听闻而已,并不相识。” 她略有惋惜, 道:“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极为出彩, 也是令人盛赞不已, 此前我得贵州器重,为她寻书画,也见过薛三娘子的墨宝,想求得一些,但想来她在宫中太过忙碌,无法作得许多,这一回来我还以为能见到她。” 我在国子监中其实听闻过薛觚的才名,但到底与她并未深交,也不曾见过她的画作,想来她没有遇到那些事,在孙悦之的推崇之下,也会是一位名家罢。 孙悦之见我沉默,又轻笑道:“娘子其实已然很是幸运,能入贵主之母,若非有贵主相助,我这书画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顺畅。” 我不由疑惑:“孙娘子此话何意?” 孙悦之道:“贵主极为欣赏世间有才女子,有许多墨宝,也是因贵主出言说甚是喜爱,才能令其展现于世间,我曾听闻当初薛三娘子入狱,也是贵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宫中为宫女教习,娘子不曾听闻么?” 我微微愣神,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薛觚入狱,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却做不得什么,只能去狱中见她,希望能为她开解几分。 那时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坚毅。 国朝刑狱,除却高门官宦子弟,一旦入狱,男子皆须领杀威棒十杖,女子则受夹刑。 我看着薛觚肿胀的双手,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深深握紧双手,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双手是何其重要的东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样成为废人,薛觚却笑我:“先生还真是奇怪,不担心我的性命,只担心我的双手会否因此报废。” 我略觉赧然,却又道:“倘若你没有入国子监,便不会遭此大难,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摇首笑道:“先生,我虽为女子,却也希望能与世间男子一样,展露才学,位列朝堂,也会期盼自己的才华能流传后世,让世人知晓,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闺阁之中,生儿育女,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颗求学之心,这也算是“为天下先”罢。” 她眼中不见任何痛苦,只如山海辽阔,澄然明净,我深叹气,心中一阵酸楚:“可你所犯欺君之罪,恐怕没有好下场。” 薛觚目色坚定,轻笑望我:“倘若我入不得史书,而只在刑狱卷宗之上留得个姓名,将来后人翻阅,知晓我的经历,岂不也是一桩幸事?” 我为她如此开阔洒脱的心境所震服,深觉自己是如此软弱不堪,再度愧悔难过不已,想说些什么,却深知无论是怎样的话都是对她的贬低。 她在微渺天光下向我正言:“先生,哪怕只是走到这里,我也并不后悔。” 我愧疚难当,心中情绪起伏翻涌,逃也似的跑出,在朗朗天光之下,深觉自己实在是卑微无能。 是夜我到访留春阁,希望能请公主向太子求情,为薛觚开一条生路。 那时公主目色冷淡,因我前日深陷痛苦往事之中,而拒绝与她相谈,想来惹她不快。 公主斜倚在榻上,问我:“范评,你为何这样关心薛觚?” 我微有怔愣,想了想,移步到她榻前坐下,心下犹豫不定,良久,我深深叹气,向她自剖那些不堪往事。 “我喜欢写字,也喜欢画画,诗词歌赋也算得略有涉猎,我并不祈求能在朝堂有所建树,倘若只是做一个书法家,又或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我都是高兴的,可是公主,我的双手,在国子监中被打断,我的骨气,也在那些高门官宦子弟嘲讽声中被碾碎,我害怕了,我不敢再去追求这些,就像我阿娘说的,我这一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公主微微怔愣,眸中冷淡化去,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公主任何惋惜与可怜的目光,所幸公主并未流露出那样的神色,令我微觉欣慰。 我望向她,轻声道:“公主,人生事多艰难,能坚持的人不多,我很羡慕薛觚,她的勇气无人能够匹敌,女扮男装考取功名,由州府举荐进入国子监,那是天下士子至高的荣耀,再走下去,就是为官做宰,青史留名,我很敬重她,若我有这样的机会,也想帮帮她,这无关风月,只是有些惺惺相惜,倘若公主能够看在此前我对公主的敬待下,能够帮一帮她,范评此生都为此而感激不已。” 我只是一个无所作为的驸马都尉范评,连所谓的公平,亦是别人赏赐给我,我一生都无法再写出那样的字,再画出那样的画了,可我不希望薛觚与我一样。 烛火摇曳之中,公主沉默片刻,轻轻眨眼,问我:“为什么女子不能青史留名?” 我被她的话问住,公主的见解从来与旁人不同,想了想,我回答:“并不是女子不行,只是被刻意遗忘了,也被刻意地,放弃了。” 公主又问:“你希望青史留名?” 我不由失笑,此前的痛苦与悲然被化解,摇首道:“我恐怕还没有那样的才能。” 她默不作声,良久,淡淡道:“她女扮男装,即便留下姓名,也只会被认作男人。”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办法呢,史书,只是后人对前人的编排而已,只要合乎常理就够了。” 公主目色渐暗,似有所想,她轻轻倚靠在小榻上,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我心中紧张不已,生怕她拒绝,良久,公主抬眼望来,道:“我知道了,范评,我会向太子言明,放薛觚一条生路。” 我顿时激动万分,起身跪下,深深叩首:“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答话,此后太子入宫进言,向天子展示薛觚才学,又以我当初所受苛待求情,免去薛觚死刑,而让她入宫中为宫女教习,教授诗文,我再度为此感激不已。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害了薛觚,还是帮了薛觚,但是如她那样的人,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之身而获罪,倘若有朝一日,如她那样的人能够在世间展露才华,或许才是天下女子之幸事罢。 # 孙悦之的话令我颇为感动,无论是当初,亦或是现在,公主能够优待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令人敬佩之事呢? 我向孙悦之拜首道:“孙娘子能够令女子画作流传世间,也足见孙娘子之心襟广阔。” 孙悦之笑一笑,起身至一旁取下一副卷轴递来,轻笑道:“当日比试,李娘子虽输了,但孙某仍旧可见李娘子的意境高远,这幅画,便赠给李娘子罢。” 我疑惑接下,缓缓展开手中卷轴,只见一只白鹤振翅空中,江河辽阔,残阳半江红,是副绝好之画,我深深握紧,心中激荡,又恐怕自己实在担不起她的赠礼,不由犹豫起来。 第50章 孙悦之观我神色,又轻轻叹道:“我不知娘子心事,但见你似乎总是踌躇惆怅,人生漫长,无论发生过怎样的事,那都是过眼云烟,娘子若有心于书画,无论何时再钻研,都不算晚,娘子以为呢?” 我怔了怔,对上她鼓励的目光,一时心中无比感叹,陡然起身,将画收于怀中,郑重道:“孙娘子,倘若我想随孙娘子一起离开,孙娘子可愿带我同行?” 孙悦之一愣,想了想,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娘子为贵主婢女,还是须得先请示贵主才是。” 我顿了顿,忙道:“我这便去请示贵主,还请孙娘子等一等。” 孙悦之轻笑颔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即刻起身,去往公主院中寻她,时已入夜,但我并未寻找到公主身影,连汀兰也不知去向,疑惑间走至一处,却见冯大家在月下乘凉,她望见我,轻笑道:“娘子要去哪里?” 我拜首道:“奴来寻大长公主,不知大家可知其去向?” 冯大家轻笑,伸手一指,却是我院中的方向,道:“或许是在观瀑布罢,她近日常去那处。” 我再度感谢,怀着激动心情往深林瀑布寻去,绕过蜿蜒密林,许久,在月色之下望见一盏琉璃灯火,影影绰绰,瀑布如潮,倾泻而下。 公主着青衫,长发未挽,背身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无人相伴,她的身旁遗落几只白瓷细颈酒坛,似乎听见响动,缓缓转首,目色漆黑,轻声道:“范评,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觚跟范评的交集终于写完了!!!!下章就是分手炮,等我酝酿一下,估计很意识流qaq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47章 我在她的目光之中怔了怔, 公主似乎已有一些醉意,又像是早已知晓我会来寻她,略踌躇后, 我缓步上前,与她并肩坐在那块巨石上。 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目色漆黑,琉璃灯火与月色相照应, 青丝下她的面容被称出一种异样的妩媚来, 我忽觉呼吸一滞,又为此心动不已。 公主似来了兴致, 撑着下颌, 静静看我,语气轻轻:“范评, 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微微怔愣, 见她眼帘低垂, 身形轻晃, 心想她果然是醉了, 醉后的她更多了些软态,展露出几分娇嗔天真, 在此前的七年岁月中,我其实并未见过她如此姿态, 一时惊奇,却又深觉惑人。 “方才在与孙娘子说话,”我轻声解释,“况且公主事务繁忙, 范评不敢打扰。” 公主轻哼了一声, 别过头去:“都是借口, 范评,你最会诳我。” 我不由失笑,似又回到那些过去时光,她总是有些不讲理:“我怎么敢诳公主?” 公主轻轻眨眼,往旁捉来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饮了一口,轻声问道:“范评,你还在怨恨我么?” 我一怔,她问得认真,还有几分失落一味,令我颇觉有些难过,我希望她是快乐的,而不是因为我的迁怒耿耿于怀,想来此前我的行径的确令她伤心,不由缓声道:“我从未怨恨过公主,是我误会了公主,心中委屈,以为公主想要杀我,但我的死,其实与公主无关,错在我,公主可否原谅我?” 我是不吝于去哄她的,那令我觉得被她需要,更何况酒醉时的公主,令人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公主垂眉,转首望我,眼中似有笑意,一缕青丝被吹起,拂过她的面颊,她说:“你认错就好。” 我陡然失神,心口剧烈跳动起来,瀑布声磅礴,似乎也无法掩盖此时我为她深陷的悸动之音。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中干涩,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公主陡然伸手,将酒瓶递至我眼前,目中有微光闪烁,似乎在邀请我同饮。 我其实并不会饮酒,倘若有宴,也是滴酒不沾,因我处境微妙,倘若醉了,叫人发现身份,必然结局难料,等到后来双手被废,便又有了新的借口,只怕酒喝多了手抖,同席之人便也不会再勉强。 唯一一次饮酒,是公主降嫔那日,按照规矩,当在内侍主礼官眼前与公主同饮合卺酒,以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我无法拒绝,等到被送往洞房之中时,我的手心与额上已皆是薄汗,但并未醉去。 及至之后为公主揭帕,都尚算清醒,但那时公主却仍旧要请我再饮一杯,说她有些害怕,我深觉有些对不住她,便应下她的请求,与她同饮。 便是这一杯,让我彻底昏醉了过去,隔日清晨,我在桌案上醒来,竟然记不得任何昨夜发生的事情,身上仍旧穿着婚服,而公主已然穿戴换装完毕,我顿觉羞赧无比,向她告罪,只想着,昨夜不要发了酒疯才好。 公主淡淡扫我一眼,道:“你酒品甚好,睡得很沉。” 我一时无言,不知她是讽我还是宽慰我。 眼下公主再度请我饮酒,令我再度想起那日的窘迫,我应当要拒绝才是,但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她的注视下缓缓饮下一口,喉中顿时涌上灼烧之感,不知是我酒量太差,还是公主所饮的酒太烈。 公主微弯眉眼,轻声揶揄我:“范评,你还是老样子,喝不得酒。” 我皱起眉头,忍不住咳了几声,才稍稍缓下那份灼烧感:“公主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范评喝这酒?” 公主眨眨眼:“罚你。” 我一时无言,心口陡然一空,她面颊微微泛红,目色略有迷离,观一旁散落的坛,也不知她在此喝了多久,难道是京中生变? “公主在担心什么,”我沉吟片刻,询问道,“是京中有令公主烦忧之事么?” 公主微愣,侧目望我,轻蹙眉:“范评,你真笨。” 我不由失语,有些话,我并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曾真的去介意过,无论她怎样说我,我都只是和言以待,或许是因为人心一旦陷入,便会失了理智。 那是承安十七年的春时,在数日的阴雨潮湿天气后,终于迎来一个晴日,日光正好,我在院中晾晒自己书画,其中有藏品,也有一些年少时的拙作。 我有些失神,轻轻抚摸木架上的画作,心头被遗憾灌满,鼻间酸涩,几乎又要滚下泪来,那时一阵风略过,将其中一页纸吹向远处,我回过神来,转身欲去追它,却见公主遥遥站在不远处,俯身将纸张拾起,细细观摩。 我怔在原地,有些慌乱,那是第一次,公主来我院中,彼时春风卷落桐花,纷纷扬扬,如雪片落在她的发丝、肩头、手臂之上,我微失神,却见公主转首望过来,目色晶亮,轻声问我:“范评,这是你写的?” 我愣愣点头,公主似觉满意,轻弯眉眼:“范评,你的字很不错。” 一瞬间,四下静寂,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心脏起伏不停,呼吸急促,令我疑惑,难道是病了。 公主目光静静盯住我,启唇温言道:“范评,是春来日,万物皆兴,你该高兴些。” 我忽觉满心委屈,一瞬滚下泪来,那些凄苦过往,都悉数被公主轻语揭开,痛心入骨。 我也想要人夸赞我,称颂我的翰墨丹青,与世间文人高谈论阔,尽诉风流,但没有人记得,京中怀才者,有一人名为范评,只有公主于阴隙之中偶然窥见,承认我,称赞我,并视我为师为友。 我的字,我的画,我的诗文,只有公主看见,只有公主珍重。 “范评,这画很好。” “范评,你的字很不错。” “范评,你的才思不输任何人。” 人心是热的,滚烫的,我怎么可能不为此动容。 # 月色之下,公主的身影变得朦胧而模糊,瀑布声落入耳中,也似隔了几重山远,令我有些恍然。 她的青丝在夜风下微微飘散,青衫衬出优雅身形,我忽觉自己似乎是笑了一下,轻轻凑近观赏公主面容,却怎样也看不清,影影绰绰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夏日,我为她扇风,生出不合时宜的冲动。 “公主。”我轻声唤她,但目中所盛的她却渐渐飘远,四周都变得缥缈空蒙,是梦么,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她,却只是摸到一片残影,果然是梦。 我不由笑了,原来我还是这般易醉,公主曾说,我酒品甚好,想来也是倒头边睡,但能够在梦中见到她,又令我无比快乐,我并不常梦见她。 有些时候,我亦常想,倘若我爱慕公主,为何却没有频繁地梦见她呢,是因为心中愧疚,连在梦中也对她无法敞开心扉么。 我无从追寻,只再度伸出手去,大胆而放肆地去触摸眼前公主的面容,她没有动作,只是以一双漆黑双目注视我,我不由笑了,往前凑近了些,及至垂眸便能望见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并不难闻,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微微震颤。 我以女子之身爱慕公主,妄想与公主一起,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我想要亲吻公主,想要触摸公主的肌肤,想要与公主品尝情事滋味,这便是我的真心。 第51章 但我或许终究无法亲口告诉她这些卑劣的话语,只敢在梦中闭目,轻轻吻一吻她,占有她的唇瓣片刻。 或许是因为我的妄念太深,我竟发觉自己被公主回吻,惊讶之下睁目,只觉双齿被撬开,闯入一条温软事物,大脑轰然一片空白,她在我口中掠夺,引诱,令我无法再做任何思考,只在她的深吻之下被夺取呼吸。 我的脊背僵硬,不敢动弹,冰凉手掌轻轻扣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后压去,我无法拒绝,由她动作,在瀑布溅起的水汽之中躺下,时间在此刻变得缓慢,似有轻柔羽毛落在我的脖颈,锁骨,沿着肩头抚过我的手臂,微微发痒,令人震颤不已。 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只觉一股冷气拂面而来,我的肌肤略略颤抖一瞬,又变得滚烫灼热,我试图为自己找寻一些理由,是醉酒,是热夏。 但却深知是梦境交缠所带来的羞涩与渴望。 我的喉中干渴,似落在一团棉絮之上,所能借力之处,唯有公主的手掌:“等等……” 察觉到她的动作,令我倍感不安,于是紧夹着不肯让她继续,但公主却无视我的请求,语中满是从不曾出现过的蛊惑与引诱:“范评,不要拒绝我。” 我败下阵来,缓缓舒展身躯,由她掌握我的身躯与心脏,胸口被满腔的情思占满,唯有公主能够将我解救。 嗯…… 哈……哈啊…… 酥软与胀麻,成为我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神思在此刻彻底消散,我只能够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一下一下,一次一次,至最高处,似极乐。 我目中一片朦胧,看不清公主神色,她似在把玩着一只白瓷细颈酒瓶,指尖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在瓶口来回轻摁,又或是陡然用力,借此戏弄我,我不得不侧首,咬紧下唇,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瓶口因水液变得滑腻,我更觉羞耻,不由扭动身身躯。 酒瓶跌落在地,微微颤抖,清透酒水自瓶口汩汩而出,在平整巨石上留下一滩水渍。 第48章 清晨时, 我自微风之中醒来,身躯似乎还残留昨夜带来的酸软感,我陡然清醒过来, 低首查看自己衣裳,却发觉自己穿戴整齐, 一旁遗落着的酒瓶又多了些许。 琉璃盏中的烛火已灭,天色微微发白, 笼下一层朦胧雾气。 抬眼望去, 公主坐在巨石之上,背声对我, 似听见响动, 缓缓转首,目色漆黑, 她似揶揄:“范评, 你怎么一杯就醉了?” 我大觉窘然, 试图在她目中寻找昨夜相关, 微微动唇, 羞涩地询问她:“昨夜……” 公主面上神情如常,淡淡道:“你睡过去了, 我只好自己独饮。” 她目中并无异常,我越发觉得窘迫, 果然是梦么? 书中风月相关,我虽不曾研读,却总会有所涉猎,但女子之间情事, 只在市井之中听闻, 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如今会做这样的梦,是我对公主陷入太深,自行体会了吗? 略略压下心头激荡,我起身坐于公主身旁,想了想,却又凑近了一些,与她并肩而坐,但身躯似乎变得十分敏感,令我疑惑,醉酒竟也会产生如此真实的触感么? 公主静静看我动作,见我沉默,又转首望向瀑布。 我顿了顿,问她:“昨夜……我可有说梦话?” 公主长睫轻颤,道:“你睡得很香,不曾说过梦话。” 我安下心来,倘若梦中喘息被她听见,更是无脸再见人了。 公主忽然又问:“你昨夜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愣了愣,想起自己的目的,那些梦中情事带来的羞耻与快感缓缓散去,轻声道:“我听闻孙悦之明日就要走了,想请公主让我随她一起离开。” 公主哦一声,不置可否,又问我:“你想与她一起做书画生意?” 我轻笑了笑,道:“倘若她愿意自然是好的,但更想与她一起,去见识见识那些奇女子们,想来会是一桩极为快乐的事情。” 公主轻轻颔首,复又沉默,我猜不透她的心思,但比起之前,她似对我的离去提议不再那般抗拒,即便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留我,却依旧能为自己令她有所动容而深觉感动。 良久,公主转首望来,似有期待:“除了这件事,你没有其它的话想同我说了么?” 我微有怔愣,在她目光之下无所遁形,却不知道她想要听什么,终究只是沉默,她的目色渐渐笼罩一层薄雾,良久,她拢袖起身,在我惊讶之中默然转身,似要离开。 我陡然一慌,伸手欲抓住她的衣摆:“公主……” 她顿了顿,侧首余我半目疑惑:“嗯?” 心口被酸涩填满,我张了张口,一股冲动之意冲上大脑:“我还有一些话想跟公主说。” 公主轻轻挑眉,转首望我:“范评,你想说什么?” 心跳声咚咚作响,妙真的话语与昨夜梦事将我缠绕,攥紧我的心脏,一瞬间大脑无法再做任何它想,陡然道:“我喜欢公主。” 我爱慕公主。 公主微微怔愣,眸光闪了闪,似乎在引诱我继续说下去,我不由捏紧双掌,脊背僵硬,扯了扯嘴角,轻笑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公主,哪怕离开,也会永远将公主放在心上,日日想念。” 公主垂下眉眼,青衫猎猎,墨发微动,她在瀑布潮声之中转身,背对着我轻轻道:“范评,你想走便走吧,我不留你。”旋即她再未看我,缓步走向密林之中,隐于山林雾气,不见踪影。 得到她的首肯,本是一桩令人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何我却深觉无法喘息,心口蔓延苦涩与不甘,手背上似被瀑布水汽沾湿。 我愣愣低首,却觉目中一片模糊,深觉疑惑。她明明答应了我,却为何我如此难过,竟再度落下泪来。 # 隔日,我收拾行装,与孙悦之一起离开,赵娘子与妙真皆来相送,公主却不见踪影,我微觉失落,至半山腰时回头,却见汀兰匆匆赶来,将一个匣子交给了我。 她目中似有怒气,却不再指责,只道:“这是贵主要我交给你的。” 随即她转身奔上台阶,我怔愣站在原地,打开匣子看了看,那些我先前求而不得房契与银钱并一张卖身契静静盛于其中。 我不知是何情绪,或许公主本就打算在此地放我离开,却不知道我的那句喜欢,能否入她心中。 孙悦之看了看我,温言道:“倘若娘子不想离开,现在还为时不晚。” 我忍住鼻简酸涩,合上匣子抱于怀中,摇首道:“无妨,我本就是想要离开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只是在她身旁待得久了,有些不舍。” 孙悦之没有多言,即与我下山,她早已备好车马,我们未作停留,便赶回她的住地。 行途之中我都颇有些惆怅,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公主,但及至离白云观越远,心中又渐渐被自由之感所填满,这短短一生,浑噩两世,我也终于拥有一次为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第49章 我在孙悦之的陶然斋里已然住了半个多月, 期间她将我引荐给当地文士,也邀请我去她收画的府邸,与那些娘子同赏书画, 极力盛赞我将来必有大成。 我颇觉赧然,只说复练未成, 想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可大成,孙悦之与诸位娘子文士皆都以礼相待, 令我颇觉感动, 也生出了想留下来的心。 犹疑不定时,反倒是孙悦之率先提出, 是否可以留我在陶然斋为购者解画释墨, 我自然求之不得。 是日中秋,我在斋中内屋坐, 须臾, 有伙计引一妇人入内, 约莫三十上下, 衣着华贵, 眉目慈和,左手还牵着一个女孩,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粉雕玉琢, 一双眼如杏子圆亮,十分可爱。 我急忙起身迎接,并告知她此刻掌柜不在,妇人道无妨, 又说自己姓陈, 家中是做生意的, 自朔州来,与丈夫要在此处定居,听闻陶然居有许多奇画,因在家中也是破爱翰墨丹青,因此约了孙娘子想要购得几幅。 我再度向她告罪,请她在此等候,并即刻让人去寻孙悦之。 陈大娘子脾气甚好,宽慰道:“无妨,我正好也出来走动走动,在家中待得有些闷了,雅儿也是,日日说要出来玩。” 她说的雅儿,便是她牵着的那个女孩,那孩子颇为活泼,自入屋起便满目好奇,趁着说话的工夫已经挣开她母亲的手掌,在屋里来回跑,陈大娘子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野惯了,我与郎君都不肯束缚她,想着一个孩子,被条条框框束着该有多难受,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我摇首笑道:“难得陈大娘子如此开明,我也是喜欢孩子的,想来这天底下只有孩子最是天真烂漫,自由自在,我倒是羡慕得很。” 陈大娘子即刻笑起来,眼角微有细纹,眸光时时落在那女孩身上,目色之中满是慈爱:“的确如此,我与郎君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一想到她将来要嫁人,便觉心疼不舍,想着,倘若她将来若是没有那个嫁人的心思,就叫她一辈子与我们住在一块儿,无忧无虑地过这一生才最好。” 第52章 我一时惊讶,世人总以为婚嫁乃人生必经之途,尤其女子,若不嫁者必受嘲讽指责,能听见这样的话,实在令人感动,这个孩子如此受宠,世间难得,不由道:“陈大娘子能这样想,实乃此子之福。” 陈大娘子但笑不语,深以为然。 片刻,那唤作雅儿的女孩似乎是累了,手脚并用爬上了我身旁的一张椅子,我与陈大娘子即刻伸手去扶她,生怕她掉下来,雅儿却伸着手往案上一盘月饼伸去。 陈大娘子看我一眼,目中无奈而抱歉,我轻笑摇首,便伸手将那盘月饼往雅儿身前推了推,雅儿大为激动,双手抱住一个月饼,跪在椅子上,目光却望着我。 我觉得好笑,不甘示弱地盯回去,雅儿微微侧首,目中一派天真:“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娘子这时才收敛慈爱目光,微微重言:“雅儿,不可如此无礼。” 我轻笑示意无妨,凑着那女孩近了些,道:“我姓李,名为骘奴。”顿了顿,又逗她,“你可知道是哪一个‘骘’?” 雅儿眨一眨眼,顺着我的话问:“哪个‘骘’?” 我笑道:“是评骘的骘,你阿娘喜欢的书画,便是由人评骘之后,才有了名气价值,倘若无人品评,便像雨入江河,谁也不知道。” 雅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却说:“可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倘若你是书画,现在我知道了,也算是有名气和价值么?” 我不由失笑,这孩子想法真是奇怪,陈大娘子亦被逗笑,我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便说:“是了,雅儿真是聪明。” 那孩子即刻被逗笑,顿了顿,伸出手,将抱着的那块月饼递过来,我不明所以,却见她睁着一双杏子眼,糯语道:“骘奴,这个月饼给你吃。” 我一怔,心口陡然一空,恍惚得见一个消瘦身影自眼前掠过,陈大娘子忙轻声阻止:“雅儿,李娘子比你年纪大,你不能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雅儿不明所以,看一眼陈大娘子,又看看我,天真而疑惑道:“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还解释她的名字,难道不是让人叫的么?” 陈大娘子还欲劝她,我却弯下眉眼,微微动唇,向雅儿笑道:“是这样的,你能叫我骘奴,我很高兴。” 雅儿即刻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洁白虎牙,她兴奋地爬下木椅,往我身上爬来,我慌忙撑住她的腋下,以免她就此跌下,她却兴致不减,将那块月饼望我怀中塞去,抬首垂眉盯着我,咧着嘴冲我笑:“骘奴,你吃了这个月饼,就得开开心心的,就像雅儿一样,雅儿现在就很快乐。” 我鼻间一酸,还未有所反应,眼眶一湿,便已掉下泪来,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陈大娘子见我如此,忙将雅儿抱走,不住向我道歉:“李娘子见谅,这孩子口无遮拦,先前她从不是这样的……” 我摇首阻止她继续道歉,抬袖抹去目中泪水,轻笑道:“陈大娘子言重了,不是她的错,大概是我太累了,总想起一些不快往事,此刻听她这样说,我颇觉安慰,才高兴得哭了。” 陈大娘子这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孙悦之亦终于回来,向陈大娘子告了罪,陈大娘子轻笑道:“有李娘子相陪,并不觉得无趣,况且雅儿也很是喜欢她。” 孙悦之便颔首向我表示谢意,此后她即去取出几幅书画,乃是陈大娘子意趣所在,在孙悦之与我的品评解释之下,陈大娘子甚是满意,当即订下,等裱装之后,再着人送去府上,随后我们又寒暄了几句,陈大娘子便言告辞。 临走时,我见那个唤作雅儿的女孩被握着双手,及上马车时忽然回首,向我挥了挥手,细语道:“骘奴,我要走了,再见。” 我一瞬怔愣,垂眉轻笑,也随她一起挥了挥手,只觉心口像是被轻轻划了一刀,不知是苦是痛。 及至陈大娘子马车渐远,我却仍在原地出神,孙悦之轻轻唤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她询问我是否有事,目中担忧,我轻笑摇首,余光在瞥见对面茶楼门口的一人时,笑意突然僵住。 孙悦之略有疑惑,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哦了一声,问我:“李娘子也认识林大娘子么?” 那个茶楼旁站着的正是主母,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一时五味杂陈,她衣着朴素,面容沧桑不少,不似以往肃雅端庄,此刻显得颇为小心翼翼,她目光落在身后一位老翁身上,有些胆怯,垂首等着那人进去,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我喉中干涩,陡然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孙悦之望一眼我神色,略作沉吟,道:“这倒也不是一桩密事,四年前,吏部尚书涉嫌贪污,又陷入故太子谋逆一案之中,先帝大怒,欲诛其九族,但林相力称范尚书或有贪污,但绝无谋逆,又因范驸马自尽狱中,还写下血书揽罪于身,才将范尚书诛族之令暂压,后来故太子被平反,范氏父子才保住性命,似乎是被流放了,但听闻又途中遇上山匪,生死不明。” 我怔了怔,我从未写过血书,那是谁的伪作,难道是林相么? 失神间,孙悦之轻叹一声,又道:“原本这位林大娘子也是要随范氏父子一起被流放,只是林相与其妻爱女心切,不忍林大娘子如此受难,林相便向先帝辞官,让林大娘子与范氏和离,以求保下林大娘子。” 我惊讶询问:“先帝允了?” 孙悦之摇首:“先帝未曾应允,但之后贵主相求,言到底婆媳一场,且范驸马恐怕也不忍见母亲遭逢大难,才让先帝松了口。” 我不由怔住,公主与先帝从来无任何情分可言,为何先帝却会听公主的请求,期间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么,顿了顿,我向孙悦之提出疑惑。 孙悦之道:“故太子入狱时,因证据确凿坐实谋逆,一门皆被先帝赐死,岂料三个月后,御史台侍御史陈鑫复查时深觉此案有异,追查下去,竟发现是齐王构陷,先帝得知,痛悔不已,大怒之下也将齐王赐死,朝堂震惊,却拦不住他,此后先帝大病一场,众人皆劝先帝立太子,先帝却始终不肯,后来贵主寻到流落民间的太子侧妃与其子,先帝竟在崇明殿上流下泪来,激动之下,在礼部吴尚书的呈奏下,立此子为太孙,即为今上。” 听罢孙悦之之言,令我颇为感慨,没想到在我死去之后走,竟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林相门生诸多,为朝堂砥柱,倘若公主想要插手朝事,必然绕不开林相,而只是保住主母便能够令林相辞官,这桩买卖,是我也会做,这是无可指责的事情。 我与主母,不算是深仇大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有范泽民,我的母亲与她必然是要争的,为了脸面,为了名声,为了一个男人的心,而我与范谦,存在着那样的纠葛,她也不可能向着我,这一切往事,我与她都毫无选择。 “范尚书的那位儿子,叫做范谦的,是死了么?”我平静问道。 孙悦之轻轻摇首:“这我倒是不知了,但是既然遇上山匪,又这样久没有消息,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那为林大娘子还时时派人去打听消息呢,只是林相不许,要她就当那孩子死了,为人父母者,如林相与其妻一般,这样的年纪还为女儿操心的,也实在不多了。” 我陡然呵笑出声,心中五味杂陈,我并没有到要主母死的地步,她出身显赫,受尽追捧,及至如今仍有关切爱她之人,这是我阿娘没有的。 人与人的不同之处便是如此,求不得,换不来,我只希望倘若范谦真的死了,能叫她日日悲痛,让她也体会一番我失去阿娘、被废双手之苦。 人声嘈杂,我不愿再多看,垂目转身回了宅中,孙悦之在身后站了站,追上来询问我是否心中有事,可以与她说一说,我只摇首,轻笑道:“都过去了。” 孙悦之欲言又止,终究作罢,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略有关切,须臾消散,又问我夜里是否要一起赏月,她请了许多文士一起,想必兴起之处,能得不少墨宝,我轻笑道好,心头不快终究在她轻快声中散去。 都过去了,我不再是范评,我只是李骘奴。 # 十月中旬,孙悦之再度收拾行装,我不由询问她要去何处,她笑道:“洛州白鹿书院的卓山长上个月去世了,留下许多翰墨,她的女儿继任了山长,一来书院有些拮据,二来不想让这些作品蒙尘,就请我去看一看,寻有缘之人卖了。 我心头一跳,按下她的手臂,询问道:“孙娘子稍等,也带我一起去罢。” 孙悦之微愣,笑我:“李娘子这是粘上我了,怎么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来?” 我知她打趣,轻笑道:“卓山长之名盛,我佩服之至,能有此机会前往她所在白鹿书院,得见其所有翰墨,岂非幸事?” 孙悦之啧啧两声,但到底未曾拒绝,我便再度与她踏上行路,前往洛州。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这章把主母的结局写完了,以及收了一下前面吴侍郎和翰林学士陈鑫的线,我知道你们懒得猜,我直接说了,雅儿阿阿娘转世,她这一辈子都会很快乐很幸福!!!!!!!!这章伏笔真的很多,不是日常!!! 第50章 自孙悦之住地而去, 至洛州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因抵达时已是傍晚,我们恐怕打扰, 便寻了一间客栈暂住,等明日再往白鹿书院去。 我略想了想, 同孙悦之打了招呼,自己还有些事要去办, 孙悦之未曾多问, 只嘱咐我小心,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安, 我向她道谢, 便向人打听好了位置,往那座小院去。 我在院门前站了站, 略有踌躇, 屋门老旧, 墙角还结着蛛网, 零落乱石碎砾, 似已很久没有人来过。 这是阿娘为我购置的小院,离白鹿书院不过一炷香的距离, 在我去信告诉阿娘,我寻到了可去之处时, 她便已然要为我寻这一间小院,及至后来我尚公主,她也坚信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再回到此地。 我深觉感慨惆怅, 那些愿景到底都落了空, 我与阿娘困在范府不得解脱, 而今再来,反倒已经没有了当年那样的向往渴望。 门未上锁,我得以入内,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了走,院落颇小,杂草丛生,但景物开阔,并无逼仄之感,想必阿娘也是托人寻了许久。 转顾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身望去,便见一个佝偻老媪握着扫帚,警觉地指着我,她满面风霜,我微有怔愣,没想到竟然是有人的。 “你是什么人?”那老媪声音嘶哑,白发如蓬勃乱草,有用扫把在我面前挥了挥,“乱闯别人的屋子,赶紧滚!不然我可报官了!” 我一时失笑,向她施礼道:“惊扰大娘,实在抱歉,但我并非乱闯,这院子乃先母为我购置,我只是来看一看。” 我知有些老人生活凄苦,无处可去,便会宿在旁人久离的院中,并以主人自居,我并不想为难她,但到底这是我阿娘的院子,还是说清楚的好。 那老媪一惊,眼神犹疑,少顷,她收起扫把,试探问我:“你是骘奴?” 我一怔:“您认得我?” 老媪讶然又惊喜,上前握着我的手臂捏了捏,又转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你当真是骘奴,李娘子的女儿?” 天下知我名为骘奴者,不过寥寥,见她如此喜态,倒令我颇觉赧然,颔首道:“我是骘奴,大娘认得先母?” 老媪连连点头:“认得认得,这屋子就是她留下来,让我照看着,说总有一日她那苦命的女儿会来此定居,你眼下是要在这长住了?” 我一时眼眶湿润,阿娘啊阿娘,这样微渺的期望下你竟然还为我打算着。 我抹一把眼眶,笑道:“我只是途径此地,便来看一看,还不曾决定是否要长住在此。” 老媪一怔,轻轻叹气,我问她何故,她即勉强一笑:“说起来惭愧,我无儿无女,本来这院子就是为了葬我那死去的老头儿,他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了,才卖的,李娘子听闻我的遭遇,觉得我可怜,就让我还住在这儿,将来等你来了,让你聘我做个管院的,让我照顾你,眼下你不在这住,是要收回这院子卖了么?” 我微微怔愣,她眼中慌乱,又转顾了这院子许久,目中不舍,我想了想,向她道:“这是先母留下的唯一东西,我怎会卖了,只是我并不在此谋事,自然也不会在此长住,正如先母所言,您依旧可以住在这儿,为我看管这院子,我如今很好,不必照顾我,您这样的年纪,还该顾念自己才是。” 她眼眶即刻红了,握着我的手臂紧紧不放,抓皱了我的衣裳,哽咽万分:“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我……我真不晓得怎样报答你们好……” 我扶住她的手肘,摇首道:“我哪里算什么好人,是先母的好心,我不敢违背她的意愿,您在此地住得怎样,生活可还过得去,我见这院子破旧,恐怕你生活不便,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 她一度摇首,哽咽不言,我略想了想,脱开她的手掌,自袖中取出一些碎银塞进她的手里,她惶恐退去,拒不肯拿,我执意塞进她的手里,轻笑安抚她:“您在此地想必住了很久,这院落破旧,劳您照看诸多时日,这些银钱,便当作您的工钱罢,先母此前可有给过您工钱?” 她握着银钱的手微微发抖,又再度落下泪来:“李娘子一直有给我寄银子来,只是六年前便不再有了,我想着她那样的人应当不会突然就不给了,可我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如今你来,我才晓得,她原来是过世了……” 阿娘走得匆忙,缠绕病榻,恐怕她也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才没有告诉我,又或者她不想我难过,恐怕此事让我生出无谓的期望,才不告诉我罢。 我一时心中酸涩,紧握住老媪的手,亦有些哽咽,却勉力笑道:“对不住了,倘若您不嫌弃,就继续住在这儿罢,日后我也一样会给您发工钱,只是不多,还望不要嫌弃。” 她即刻摇首,目光慈爱地看着我:“说哪里的话,这六年我都守下来了,还缺你这银子不成,再者你与李娘子能让我住在这儿,我已是感恩戴德了,只是没想到你竟这样年轻,可有了夫家了,他待你如何?” 我微愣了愣,脑海中公主身影挥之不去,轻笑了笑,道:“还不曾有,倒是如今生活宁静,我也不想这许多了。” 老媪微微叹气,又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就没有罢,你一个人能过得好,那也是幸事,莫要像我,为那死老头儿困顿一生。” 我轻笑不答,转开话题,嘱托她若是有难处,可以往陶然斋孙悦之之处寄信来,我必会照应,她一时感动,又默默流下泪来,不住叫我:“骘奴,好孩子,好孩子……” 我便也不再多留,向她告辞,她守在院门前佝偻着身形,目光久久不肯移开。 我恍然想到一个画面,倘若没有那些事,阿娘还在世,我任职白鹿书院,想必她们也会这样在清晨白雾中送我远去,清夜朗月下提灯等我归来罢。 # 次日清晨,我与孙悦之前往白鹿书院,至再度踏入此间,算上我死去的四年,也有十一年之久,变化不可谓不大。 卓山长在世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皆拜服于她盛名之下,而如今书院凋态颇显,不知是因为她的故去,还是时运不济。 卓山长之夫去岁大病,又因卓山长去世,此时也无力再见客,接见我们的是为卓山长之女,卓鸿若。 我曾见过卓鸿若一面,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躲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看我,看起来十分机灵聪明,卓山长斥她一声,她便垂头丧脑地跑出来,站在卓山长身后打量我。 我那时二十岁,比她打上许多,却自她神情之中窥见几分傲气,正如我当初一般,她见我看她,也不服气地盯着我:“你看我做什么?” 卓山长即刻竖眉斥她:“鸿若,不可无礼。” 卓鸿若还不满意,嗤笑道:“你要来求学?还是做什么?不若我们比一比,若你胜过我,我就让阿娘破格将你取入,你这年纪,若不再努力一些,可就要嫁人生子去了。” 我颇觉得好笑,在她眼里嫁人生子原来是不努力的惩罚,这不同于世俗的想法令我反而对她生出不少好感,但到底卓山长没有再让她留下,她便气鼓鼓地跑出屋子,临走前还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令人哭笑不得。 如今卓鸿若却沉稳许多,她相貌与卓山长有七分相似,却不似卓山长沉静如水,而颇有几分傲气,但眉间更多是忧愁,想来母亲过世,给她打击不小。 我们跟随她的脚步,前往卓山长书房,见她取下一幅幅翰墨,展开于我们眼前,笔法锋利遒劲,有秋风卷落枯草之势,即便早有所知,也不禁大为叹服,卓山长之襟怀,皆藏于其墨宝之中。 孙悦之爱不释手,惊叹之下竟直接叫了我的名字:“骘奴!此行不虚!” 我失笑看她,也深觉喜欢,忽然卓鸿若问了一句:“你叫作骘奴?” 我微微讶然,道是,卓鸿若深锁眉头,又将我上下打量,疑惑道:“这样年轻?” 我心头一跳,正想说是否是与她故友同名,她却又询问了我的名字如何写,出身何处,我一一作答,未做隐瞒,她眉头微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便又去一处取了一封信给我。 我疑惑接过,还未展开,却见卓鸿若略带探究看着我:“李娘子保养之法倒是厉害,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我心头一跳,孙悦之听闻,也揶揄了一句:“是了,李娘子说她已然二十七了,可我瞧着,倒像个少年人似的,若不是谈吐举止皆颇有阅历,我也要被她这副相貌骗去了。” 我轻笑不做回答,倘若算上我死去的四年,我如今已然是三十一,只是那段岁月我并无记忆,才忝称自己二十七岁。 卓鸿若淡淡颔首,又道:“这封信,是家母留下给李娘子的,我不知她为何非要留着一封信给你,但她对你印象颇深,并与我说,若你有心留在书院,让我务必不要拒绝。” 第54章 我心中一阵感慨,未曾想到卓山长还记得我,不由激动地打开那封信,还是那副劲然笔法,待看清内容,不由心头酸涩,情绪涌上,几乎烫红我的眼眶—— “李娘子启,与君一面,深感钦佩,君之勇定不失,日夜思考之,盼与君再见,但恐君琐事缠身,此番一别,实憾之矣,若它日君往白鹿,便请为教习,此前妄语,乃卓某无心,望君见谅,以君之毅,料学问大成,恳君重学,莫失其才,此情此请,万勿推却,卓秋鸿笔。” 她记得我,也认可我的才能,而当时的我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去处,能得卓山长厚待与挂念,何其有幸。 感动之余,卓鸿若深深望我:“李娘子以为如何?可要留下来,正好如今书院大动,我正却人手。” 我微微怔愣,却见卓鸿若傲气不减,我不由失笑,紧紧握住那封信,深想片刻,道:“李某感念卓山长挂怀,只是如今心境已然不同,不似当年,有走投无路之感,恐怕不能如她所愿了。” 卓鸿若微微颔首,道:“倒不要紧,你有去处自然是好事,况且就算你要留,我也是得考教你,随我母亲已逝,但我生来傲骨,这白鹿书院在我手中,必然要比她更为出色才是。” 我与孙悦之相视一笑,卓山长过世,卓鸿若以女子之身立院,想来世人眼中多有不屑,她能有这般豪情壮志,令人敬佩,只是长路漫漫,还望她能如愿以偿,才不失此傲气。 此后,孙悦之与卓鸿若商定,由她买下十二副墨宝,另外的,交由她带往陶然斋代卖,她取二成利,卓鸿若略有犹疑,终于还是答应。 孙悦之极为高兴,而我与她相交,知她所买十二副其实为卓山长最佳,她将上品买下,却将其它只做代卖,这便是她可为书画商而不为书画家之由罢。 事毕,我们启程返回陶然斋,十一月中旬,却又有一则京师消息传来,令我惊惧不已—— 楚王于宫宴中率禁军谋反,晋阳大长公主为护今上而受重伤。 【作者有话说】 收房契和卓山长的线,我错的东西被退回来了,呜呜呜呜世上还是好人多,下章范评要回去拉,见面应该要下下章,还有点往事没写 第51章 我顾不得其它, 即刻赁快马准备赶往京城,自京师消息传来已是过了大半个月,她受了怎样的伤, 如今伤势怎样了,这些都令我心乱如麻, 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她身旁才好。 但当我方要上马时, 却见孙悦之匆匆跑来勒住了我的缰绳, 我凝眉道:“孙娘子不要拦我,我得去看她。” 孙悦之气喘吁吁, 摇首让我停住, 并将一个匣子递过来,道:“我并不是要拦你, 只是贵主嘱托, 倘若娘子欲回京, 定要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一瞬怔愣, 想了想跳下马, 接过她手中的匣子,疑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悦之道:“你下山之初, 贵主便把这些交给了我,只是言明, 倘若你始终没有要回京去找她的心思,便就一直留着,不必给你看了。” 我满腹疑惑,捧住匣子, 公主想什么?孙悦之目色坦然, 却极力要我先看过, 我不由问道:“她没有再说什么了么?” 孙悦之摇首,道:“贵主只说,只要娘子看过了,就知道她的心思了。” 我心头一跳,深深望住那匣子,花纹精妙,有常抚摸的痕迹,犹疑之下还是缓缓打开,却见其中卧着一张宣纸,一枚印章。 那是……我拾起那枚印章,其中浮云血涌动,是当年端午宴时我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转过看去,底下刻着四个字,我一瞬怔愣,整个身躯僵在原地,急迫将匣中纸取出展开。 咣当一声,木匣落地,而我震颤不已。 那纸上所画,正是当年青云亭中公主为我所画肖像,已有许多年头,画上之人神情呆滞,躯体僵硬,令人颇觉好笑,可我却深觉感动酸涩,而画纸右上角桐花簇簇,空白处题有诗句—— 沈湘人未去,欲住何无因。 余生自可续,同归三途林。 我的双手因激动不住颤抖,那是端午时我为桃桃所作之诗的下半阙,被她改动几字,意义便全然不同。 她知道,公主知道。 我再往左下角望去,那里有一枚赤红泥印,是为——谢求评印。 而那枚浮云血鸡血石所刻反字,便是这四个字。 我再无法忍受心中情绪,一瞬泪落,滴在画纸之上,氲湿一片。 # 柔嘉公主名“婪”,这不算是个好名字,国朝女子十五岁及笈,由帝后取字,但公主并不受宠,十四岁匆匆及笈,便降嫔到了范府。 那年我也刚满二十,需行冠礼,范泽民最为守礼,为我取字“景议”,表“评”之意。 承安二十年,范谦有了一个儿子,范泽民为他取名“子望”,小字阿茁,期盼他能茁壮成长,我与阿娘都送了礼,公主亦送了些金器玩物,范府一派喜乐,唯公主不甚开心。 我想她或许思念母亲,便去探望她,那时她望着阁中粉梅,静静出神,我唤了她一声,她缓缓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的表字是什么?” 我微有怔愣,走至她身旁,轻声道:“景议,景行行止,评议驳正。” 公主不置可否,面色淡淡,似毫无兴趣,我观她神情,略有踌躇,想来是先帝未曾给她取字,令她伤感,便又向她笑道:“其实我更喜欢骘奴,那是阿娘给我取的小字。” 公主依旧提不起兴致,揉弄着衣袖,须臾,她自粉梅之中回首,淡淡看我:“我没有字,也没有小字。” 我一时语塞,怀疑自己触了她的逆鳞,实在懊悔,正欲解释,却见她轻眨双目,似玩笑道:“不如你替我取一个,我叫谢婪,贪婪之婪。” 我无言看她,分不清她究竟是何情绪,寻常父母对于子女多怀期盼,是不会取这样的恶名的,我颇觉紧张不安,想了想,告诉她:“我并非公主父母,为公主取字,实在于理不合。” 她哦一声,面色淡淡,但神情似有失落,我不忍见她如此,便道:“公主喜欢怎样的名字?” 公主垂眉静想了想,同我道:“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名字还能取出什么样的字来,范评,你还有小字,我却没有。” 我一瞬心疼不已,早知她并不受宠,却没想到连个亲昵的小字也没有,紧握了握手,我缓缓道:“婪者,虽有贪之意,寓意虽不大好,但公主不放换个角度想一想,或许这正是印证着,对于公主而言,天下无不可求之物。” 她神情微微滞愣,目色亮了亮,我心中颇觉高兴,又道:“公主将来若有所求之物,或可以此为名,再者公主既然没有小字,不若就以“公主”二字为小字,倘若有亲近之人唤你,便像是在唤公主的小字,如何?” 寻常人并不能够直呼公主名姓,我这样告诉她,其实也是存了私心,我希望她能为此感到快乐,而不只是一个无人知其苦的尊贵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我并不知晓她究竟满意与否,自那以后,也未再听她提及过名姓之事,我一度以为她是忘记了。 此后数年,及至如今,我都唤她公主,并不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改不了口,而是我想借此与她亲近,那句小小的戏言,是我对她的隐晦情思,我并不期盼她能够记得,可是如今她却借这求评印告诉我,她其实从未忘记。 手中的画与鸡血石似有千斤重,令我喘不过气来,是喜悦,是感动。 我至此时终于明白,她是故意放我走,明明知道只要当时给出这些我绝不会离开,却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她明明心细如发,记得一切,只有我浑然不觉,蠢笨至极,不敢相信她对我有情。 我再度回想起她此前的问话,心中苦涩难当,有许多次,她都在借此探寻我的真心,问我所求何物,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曾坦诚面对。 我在一片热泪之中回望京师方向,寒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湛空碧蓝无垠,我的心如原野之上奔腾骏马,在青葱劲草之中踏过,辽阔激烈,将一切过往甩在云烟之后,目之所及,只有她单薄淡然的身影,与数年安宁的点滴回忆。 求评求评,公主想求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那块范评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吗,还记得那首端午的诗吗,还记得公主为范评画的画么,还记得范评的表字么,还记得公主问范评想求什么么,都是公主隐晦的爱意,我真的好喜欢公主名字这个点,一直忍到现在,希望大家喜欢这个伏笔!!! 第52章 十二月初, 我赶回京城,期间不敢多休息,心中担忧不已, 至大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我跳下马, 敲开府门,守夜人认得我, 见我回来, 还有几分笑意,我忙询问他公主近况, 又问他此刻公主是否睡下了。 守夜人摇首, 告诉我:“贵主入宫去了,今夜宫门已闭, 想必不会回来了, 若是早的话, 明日宫门一开, 大概就回来了, 或者等散朝之后,贵主才会回来, 近日繁杂之事太多,贵主可忙了。” 第55章 我凝眉细想片刻, 当即回身上了马,那守夜人伸手唤我:“唉,你不在府里等么?” 我轻笑摇首,扬鞭策马, 在浓重夜色之中奔向宫门, 哪怕只是一瞬, 我也等待不了,只想在公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见到她,为她留下的赠物,也为这数月来她所经受的事。 长夜漫漫,我裹紧身上裘衣,时已入冬,寒风扑面,将我的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也瞬间凝结成雾。 我心中盛满期待,好似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些过往回忆在脑海之中如走马灯缓慢闪过,那些往日的话语如风铃声叮叮作响,在我心上起伏不止,那些点点滴滴,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就像一桩桩发生在昨日之事,带给我关于今日和未来的期盼。 在我离开的那些时日里,公主她……也会想我么? 一旦想到有关公主的事情,不免又令我轻笑起来,我为此感到有些羞赧,却无法忍住不去想象她。 我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公主,要怎么样表示今后不想离开的愿望呢,思及此,身躯便因紧张激动而微微发热起来,长夜也同样变得没有那样难熬了。 在这样的思念下,天色渐渐发白,身后有车马声传来,想来已至早朝时候,我牵马退至一旁,心中略有感慨。 不多时,随着浓重钟声,那扇镶满八十一颗金钉的红色宫门缓慢打开,两旁侍卫罗列,各色朝服百官皆下车马,执芴互相道安,大约是宫乱一事还有余波,观他们面上神色,大多凝重不安。 我在宫门之中搜寻公主车舆,却一无所获,手中沁出一层薄汗,不只是冷到极致而产生的负面效果,还是我为见到公主而过度的紧张。 又过了许久,仍未见到公主身影,身旁的马不住喷气,想来也是冻得有些难受,我犹疑是否要将它牵到避风处,却听宫门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我一瞬怔愣,转首望去,便见那驾代表皇室贵主身份的华盖车舆缓缓而出。 我鼻间一酸,心中五味杂陈,至车舆彻底行出宫门,我再也顾不得其它,抛下缰绳即刻冲向车驾前,涩声呼唤:“公主!” 宫门内两旁侍卫即刻冲出,上前将我拦住,我不曾动作,只是遥遥望着车厢内,片刻,一只手自其中伸出,随即汀兰俯身钻出,见到我时,惊疑不已,随即回身向车厢中说了什么。 再度自车厢而出时,她向诸侍卫言明,是府上婢女,不是贼人,侍卫散去后,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不满却又像是高兴:“娘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来。” 我一瞬怔愣,心中喜悦化开,急忙上前,在她搀扶下步上车舆,她望向我身后,问道:“那是娘子的马么,就这样扔在那儿?” 我回首望了望,转目向她笑道:“还请汀兰娘子照顾它。” 汀兰哼了一声,跳下车舆,催促我往车厢里去,她神情急切,似乎比我更深,我心头跳动不止,低首钻入车厢。 抬眼时,便见公主着宫装,披着一件白狐裘衣,手中抱着暖炉,斜倚在一方扶手上,目光静静盯住我,神情淡然。 我微微怔愣,犹疑一瞬,却还是入内在她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公主默不作声,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我颇觉紧张,先前想的话悉数忘了个干净,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踌躇间,听得她问我:“你不冷么?” 我微愣了愣,却见公主轻轻掀开白狐裘衣,将其下笼罩着的一方手炉递过来,我未曾反应过来,便已伸手接过,暖气瞬间贯彻全身,令我打了个抖,低首望见手炉,只觉心中无比感动,动了动手,却发现原来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发肿,只是此前未曾察觉,被手炉一暖,还生出几分剧痛来。 心中微微发酸,我抬眼望向公主,轻笑了笑:“怕不能及时见到公主,所以只好在宫门外等着。” 公主微微蹙眉,似埋怨又似娇嗔:“范评,你真是傻子。” 她能这样说话,反倒令我觉得亲近许多,此前的紧张感一瞬消散,只余见到她时带来的快乐与满足,我仔细将她看过,才觉这数月来,她甚是憔悴了许多。 而令我更觉难过惊讶的是,她的两鬓竟然生出许多白发,难道京中局势竟如此凶险,连她也无法轻易摆平么。 公主望见我目光,似察觉到自己的白发被发现,不由移开半目,想来她随不甚爱美,但到底是这样的年纪,却生出这些白发来,少不得令人失落。 我顿觉懊悔不已,不由抱紧手炉,又往她身旁靠了靠,她目色亮了亮,再度看我动作,我却就此停住,只问她:“我听闻此前公主受了重伤,如今伤势如何了?” 公主淡淡道:“已大好了。” 我稍觉安心,顿了顿,又同她分析道:“范评才浅,不懂得许多,但谋逆乃是大事,绝非楚王一人可以操弄,其后想必更有其它牵连之人,公主若要今后安稳,还需再查清楚才是。” 公主默然不答,蹙眉看我。 这些事她应当都能察觉得到,不必我来提醒,我垂眉再想了想,目中关切:“此前公主遇刺,或许也与此事有关,我不知公主做了怎样的交易,不再追查,但如今正是一个斩草除根的好时机,况且当初南衙禁军统领已然换过,为何又会出这样的事情,公主身旁的人,也该应查尽查,不必因往日相交,就以为都是忠心之人……” “范评。” 我还欲再说,却被公主出声打断,她紧蹙眉头,似十分不满:“我不想听这些,你回来,就没有其它的话要说么?” 我微有怔愣,观她神色,似有期待,我一瞬心乱,不由轻咳两声,才压下面上滚烫,她目光灼灼,似一团烈火要将我烧尽,此前她从未这样热烈地看过我,还是我因她的话乱了心,才自她目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略沉吟后,我缓下心中情绪,询问她:“公主想听什么?” 公主垂眉,想了想,问我:“你还走么?” 她问得直接,令我颇觉无措,却一瞬笑意满溢,摇首道:“不走了。” 公主目色微亮,却又压下,淡淡问道:“不走的话,你是要待在哪儿?” 我越发觉得高兴起来,抚摸手中暖炉,轻声回应:“倘若公主不嫌弃,那么就待在公主身旁,可好?” 寒风在车厢外叫嚣,拍打着顶上华盖,令人心生惧意。 车厢内,公主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轻轻勾起唇角,眉眼微弯,如一轮明月,令人神往,她语中不似以往冷淡,而带着几抹狡黠与得意,轻轻道:“范评,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没有逼你。” 我微笑颔首,深觉心中被一股喜悦冲得头昏脑胀:“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离不开公主。” 公主笑意更深,却又一瞬敛去,侧目不不肯看我,手中揉弄着裘衣衣摆,不知在想什么。 我略顿了顿,心中再度被期待填满,不由鼓起勇气询问她:“公主总是问我想求什么,那么公主想求的……是我么?” 她的身躯一瞬僵硬,我心中忐忑不安,虽自她赠物中察觉到她的心意,但她不曾亲口说出,仍旧令我颇有幻梦之感,不似真实。 公主微微侧首,答道:“不是。” 我微怔,急切追问:“那公主想求的是谁?” “鹦鹉,”公主淡淡道,转首望我,轻轻皱了皱鼻,像是对我的嫌弃,“那么笨的鹦鹉,全天下都难找。” 我一瞬失笑,自她语中窥见几分羞涩,原来不止我为此感到脸热难当,公主也是一样的。 而这样的氛围,令我无法在追问下去,只轻移目光,好借此缓下心中悸动,我只怕自己太过冲动,令公主不安,还是慢一些,再慢一些罢。 车舆缓缓往前,在沉默暧昧的气氛之中,我们终于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及下马车时,公主却拦着我,率先走出,我微有怔愣,等掀帘俯身钻出车厢时,却见公主站在车舆旁,缓缓向我伸出手来,像是等我去握住。 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此前数次,她都做了这样的动作,可那时的我未曾发觉,也恐怕与她太过亲近,下场凄凉,而刻意拒绝。 但我不曾说出口的是,我也渴望能够握住她的手。 我在羞涩与不安之中怔愣,等再次回神,是望见公主蹙眉,她目中疑惑:“范评?” 我顿了顿,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去,天际一阵寒风卷过,紧接着手背忽然化开一枚冰凉水渍,我与公主皆觉惊讶,抬首向天边望去,纷扬雪花自天际飘落,落在我与她的发间、肩头,擦过面颊,微微发凉。 在一片落雪之中,我忽觉满心快意,一瞬伸手,紧握住公主,她惊讶回首,闯入我的眸中,垂目望着相握手掌,似笑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换了动作,将相握改作十指相交。 我一瞬怔愣,她却望向飘渺天际,轻声含笑道:“范评,是初雪。” 第56章 随即她再度转首,在我失神恍然间,重重在我心上敲了敲:“你回来了,真好。” 我忽觉目中一阵滚烫,时至今日,我终于如愿以偿,得以靠近她的心。 第53章 至府中后, 公主仍有要事需处理,我虽不想与她分离,却也不愿意过多打扰她, 她到底是权臣,因此, 只好轻轻松开相握的手,略觉失落。 公主似有所觉, 缓缓凑近, 及至我面前几寸距离,我的呼吸几乎停驻, 以为她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心中犹疑不定,她却陡然勾唇, 目中狡黠:“入夜后, 来我房中。” 言罢, 她唤过汀兰, 嘱托她待我去安顿行装, 又让人去准备膳食,好让我不至于挨饿到夜间。 汀兰神色欢喜, 见我时不再似从前那样满面怒意,即请我往內院去, 我深觉不舍,却只能够跟随她的脚步,只是脑海之中会想起公主的那句话,由耳根至面颊一阵滚烫。 汀兰观我神情, 略作调侃:“娘子这一次回来, 倒是十分扭捏, 怎么先前那些傲气悉数不见了?” 我知她打趣,也为公主不忿,并不往心中去,只是轻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汀兰娘子可能原谅我?”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回答。 用膳时汀兰亦陪在身旁,十分殷勤,又告诉我既然一夜未食,不可太过急躁,我自然练练答应。 及用膳后,我往院中去消食散步,只觉得时光如此漫长,恨不能即刻见到公主才好,汀兰再度打趣:“先前娘子对贵主避之不及,眼下倒是急不可耐了呢。” 我陡然失笑,颇觉赧然,风雪之中,天色浓重晦暗,可我却深觉心头笼罩暖意微光,心中一片开阔,知公主此心,我已别无所求。 失神间,忽见廊下一个身影奔来,还未看清,已然往我怀中冲来,我心头一惊,慌忙避开,汀兰还在一旁看着,我不想与她人亲近,倘若叫人误会了可怎么好。 那人扑了个空,转首看我,一双眼如小鹿清明,带着浓浓笑意,唤我:“萍儿!” 我这才看清,是桃桃,数月未见,她倒是还是如先前那样快活模样,令我颇觉欣喜,而自她身后缓步而来另一位女子,正是赵娘子,看见我时,亦面露笑意,轻声道:“娘子回来了。” 我颔首轻笑,汀兰及至她身旁,将手伸至她身后,似在悄悄相握。 我忽觉眼眶发热,抛去那些往事纠结,其实能与她们在一处,也是极为快乐的时光。 桃桃望向我,目色晶亮:“萍儿,我听说你回来了,你还要走么?” 我在汀兰警告目光之中摇首,轻笑道:“不走了。” 桃桃即觉高兴不已,伸手要来拉我手臂,我不觉轻轻避过,她微有失神,转首看了看汀兰,收回双手垂于身侧,一瞬失落,却又飞快消散,依旧那副天真灿烂模样:“那就太好了!我还在想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现在回来了,我,大长公主,赵娘子和汀兰娘子都高兴死了!” 我自然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表示自己的惊喜不已,此后我们便又去寻了吴家令,她对我的回来颇有不满,又告诫我不可再如此任性,叫她们担心,我心中感激不已,哪怕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但这份情谊,仍旧令我深觉快慰。 往事随风散去,唯有相遇之人,之情,不会就此消散,终究会在某一日,成为心中令人感激怀念的存在,卓山长如是,洛州院内的那位老媪如是,她们亦如是。 # 至夜间,我洗漱毕,前往公主房中,她散发卧在小榻上,撑着额角望着我,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既没有执棋弈残局,也没有执卷阅读,而只是这样,等待着我。 烛火摇曳之中,我忽觉心中满意酸涩与欣喜,快步至她身前,在她垂目之中坐在小榻另一侧,这样的场景,似乎又令我回到那时留春阁中的光景,我是驸马,她是公主,可那时候,我们没有这样亲近。 我迟迟不说话,只望着她面容,想将她一寸一寸都印入心中,细细品摩,在长久的沉默之中,公主似乎为此感到羞涩,侧目轻咳了咳,问我:“范评,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微微怔愣,轻笑回应:“太久没有见过公主,一时失神,忘了说话。” 她微微垂目,嗔我一句:“胡说八道。” 我失笑道:“不是胡说八道,是范评的真心。” 公主抬眼望来,目色微亮,顿了顿,她问我:“范评,你看过那副画了么?” 我微怔,即刻答道:“看过了。” 公主歪了歪头:“那你读过那句诗了么?” 我再次回答:“读过了。” 她坐直了一些,在我讶然间轻轻凑近,轻浅呼吸扑在我的面颊上,令我心头微微震颤,她问:“印章上的字见过了么?” 我轻笑颔首:“见过了。” 公主微微蹙眉,似有不满:“那你没有话想要同我说么?” 我一瞬怔愣,心中疑惑,在她目色之中揣测她的心意,或许她是想要我说些能够令她满意的话,但我终究无法分辨那些话能够令她高兴,不由沉默良久,直至她面色显露出明显不满时,我才缓缓开口询问:“我心中不解,想要问公主一个问题。” 公主哦一声,淡淡道:“是什么?” 我与她对视,不想错过她目中任何情绪,轻声询问:“我想知道,公主所求与我是一样的么?” 公主垂目,想了想,问我:“你的是怎样的?” 我按下心中汹涌情绪,不安而期盼,斟酌着语句,希望能够令她体会到我的情思,深吸气后,我缓缓开口:“握着公主的手,会令我紧张不安,看着公主面容会令我心跳加速 ,想着公主会令我痛苦快乐,深陷相思,我……我喜欢与公主在一处,哪怕只是静静守候公主,也觉得甘之如饴。” 公主轻轻抿唇,似有满意之色,又问我:“还有呢?” 我一时心脏跳如擂鼓,只想将那些话悉数告诉她:“复生之初,我无比痛苦,一心只想要远离公主,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是希望留在府内的,我骗自己是因为大长公主上有着颇厚的饷银,但更多的是因为我想要见公主,即使洒扫侍女不被允许进入内院,我也会想,此地是否公主涉足过,此处我与公主所受拂的风是否一样,此时公主是喜是怒,是悲是乐,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甜,是否发梦,又是否身体康健,每每想到,就甚想见一见,一步也离不开。” 公主静静望我,目中似有微光闪烁,我略有犹疑,却伸出手去,将她冰凉的手握住,喉中略觉哽咽,鼻间酸涩不已,却仍旧想要告诉她:“我以微渺之心深爱公主,期望公主一生无虞,平安快乐,这便是我所求。” 屋外风声飒飒,烛影落在她身上,明暗不定。 我似乎在此时终于又找回了那些遗失的勇气,即使她的话语之中表露出的情思并不足够令我感到安全,我却仍旧不管不顾,如飞蛾一般扑向她,希望在将来,在日后的相伴之中,能够与她一起,体会人间情爱,风月相关。 公主微微垂首,望着被我握住的手,良久,她轻声道:“或许是一样的罢。” 我一瞬怔愣,追问她:“或许?” 公主却抽出双手,走下小榻,微微侧首道:“我困了,不想说 。” 我心口一空,不知是何情绪,失神间,公主已然走至内间,屏风后,她的影子透过绢面被映照住朦胧模样,在我沉默之中,她忽然唤我:“范评。” 我一瞬犹疑,却在那声呼唤下起身走过,缓缓绕过屏风之时,却当头罩下一件裘衣,我的视线瞬间被夺取。 在惊讶与一片黑暗之中,忽觉唇上似乎略过一个温软事物,我一瞬呆愣,还未等我有所反应,裘衣陡然被褪去,烛火拉长了影子。 公主站在我身前,青丝凌乱,她紧紧攥住裘衣两角,面颊上似浮出两朵红晕,在我惊讶与悸动之中,侧目转身,不肯看我,只是轻轻吐出一句:“……一样的。” 我不由再度疑惑:“什么?” 公主蹙眉看我,语气再度变得冷淡,但我却自其中品出几分羞涩,她说:“范评,你怎么这样笨。” 我耳中一瞬轰鸣,自面颊至双脚都变得滚烫无比,她怎么…… 她不再说话,即刻将我赶出屋外,我在一片风雪之中愕然呆立,廊下汀兰遥遥望着我,眼中戏谑不止,我忙垂下头去,快步跑快。 此后一段时日,我都忍不住去见公主,无论她去何处,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寸步不离,一刻也不想分开,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的面容,也深觉满足与快乐,只期盼这样的时光永远也不要结束。 终于有一日,公主自案前抬首,蹙眉道:“范评,不要总是这么看着我。” 我颇觉疑惑,愣愣问了一句:“为何?” 公主执笔不断,淡淡扫我一眼:“我会心乱。” 我一瞬怔愣,她明明语气如此平淡,却令我神思震颤,双手似出了一层薄汗,紧张不已,只能仓皇而逃,此后三四日不敢再去见她,只觉患了什么病一般,心跳不止,满面滚烫。 第57章 心乱的……何止是她…… 第54章 至我回府半个月后, 时近年节,府上一派喜乐,因宫乱之故, 朝臣不安,今上有意在此年节时分于宣宁门接见百姓, 命礼部吴尚书与鸿胪寺叶寺卿主掌此事,并下旨那时宫门彻夜不闭, 以此显示那场宫乱的荒唐与不足为重。 但我却自公主往来官员之中察觉到几分不同之处, 当日宫宴之上的细节我并不知晓,传于民间的大多是晋阳大长公主的大无畏美名, 我想这或许是公主故意放出的风声。 女子求权向来难如登天, 即便她归为皇帝姑母,也并非是那般容易就能够接近权力中心之人。 我并不了解权力, 却始终有些惧怕这种东西, 这便常令我感到不安, 一次被公主窥见我的神情, 疑惑问了一句:“范评, 你在担心什么?” 我微有失神,顺口道:“担心公主。” 公主便垂目起身, 以笔尾在我额上轻轻敲了敲,她目中坦然, 语气轻浅:“范评,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我满面错愕,片刻又失笑, 她总是说些令人赧然的话, 想来此前未曾听她这样说过, 而并不习惯于此,但她两鬓的白发并未消失,似乎随着时日的流逝,又长出许多。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的鬓角,叹息道:“公主应该多顾念自己才是,才什么年纪,竟生出这许多白发,”顿了顿,又望住她笑道,“不如我去给公主煮一些葛根核桃黑芝麻糊 ,听我阿娘说,多吃芝麻,有乌发之用。” 公主微怔了怔,那是我第一次自她眼中看见一些慌乱,似乎这些白发给她带来了难以启齿的痛苦,她的情绪一瞬低落下去,似试探一般,询问我:“范评,倘若有一日,我变得白发苍苍,衰老无比,你会……惧怕我么?” 她问得认真,让我不得不在惊疑之中郑重对待,缓缓道:“倘若真有那个时候,就请公主赐死我,为我竟敢轻视公主。” 她忽而凝眉,似有不悦,瞪了我一眼:“范评,你总是爱胡说八道。” 我摇首望她,世间少有不惧死之人,亦总会害怕自己的衰老,令所念之人的心意消散,我恐怕公主也会因此失落难过,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在指尖摩挲:“我爱慕公主,并不是因为公主年轻、美丽、尊贵,又或者是遥不可及之下生出妄念,而是因为在那段旧日的痛苦时光中,只有公主给了我慰藉,令我不至于彻底迷失,公主是悬于天际的朗朗日月,没有任何人不希望自己心中的光明长久,公主应当长命百岁,而即使是那时候,公主在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她目中似有微光闪烁,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只是伸手覆上我的手掌,又一指一指轻轻拨开,将我的手掌反握在她手中,略用力地捏紧,像是她心中有万般愁绪,却不知道怎样去说。 我轻笑安抚她,无论她想要表达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期望陪伴在她身旁就好。 # 除夕之夜,公主携我入宫赴太后宴,我颇觉惊讶,但她只是告诉我:“我不想令你担心。” 我不知她这话的意思,却沉默跟随她步入宫门,至太后坤宁宫,由宫侍通传,我们得以入偏殿。 偏殿之中有优伶正在唱戏,是寻常市井之中流传的一个曲子,在宫中雅乐之中,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而上首坐着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宫装繁复,妆容精致,似沉溺于此戏曲之中,颇为愉悦。 我其实不该这样长久地去注视一位皇室贵人,但偏偏移不开目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遇见过,犹疑间,太后已然发现我们,便将优伶撤下,又唤人奉上了膳食,我亦在公主身旁得一座,稍觉不安,看一眼公主,只怕此行不妥。 公主却不甚在意,上首太后目色温和,向我望来,道:“你便是李娘子?” 我垂首答是,余光望一眼公主,却见她面色平常,似乎此事便是由她透露,但一朝太后,又为何要在意我是谁? 疑惑间,太后又道:“我听大长公主所言,李娘子才学不输薛三,一直想要见一见,却不得机会,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她目中似有几分狡黠,令我更觉奇怪,早闻太后出身书香门第,颇为雅肃,但如今看来,却更有一些市井洒然气质,快速向她谦答后,便见薛觚亦往其中来。 太后一见她,目色更亮了亮,身躯微微向前倾,似要一瞬自座上跳起,往薛觚奔去,薛觚却神情平静,垂眉向她行过礼后,又转首向我与公主行了礼,待回礼之后,薛觚才落座于另一侧。 我陡然发觉,太后似乎有些失落,这微妙的动作令我惊讶而紧张,转首望向公主,却见她同样也在看我,目中似有戏谑,我微愣了愣,似一个身影在脑海之中掠过,怔怔往太后方向望去,那张面容分明与白云观的那位冯夫人有七分相似。 一个诡异的想法自脑海中炸开——太后冯氏,罪臣之后,故太子侧妃,于观中与子被贼人所掳,流落市井,幸得晋阳大长公主相助,归朝回宗。 我心头激荡不已,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只凝眉盯住公主,她怎敢做这种事,偷天换日,难怪太后虽为今上之母,却始终与她交好,难怪太后处处为她说话,她岂不是在这宫中放了一个名为“太后”的细作么! 薛觚…… 我陡然望向薛觚,难道她也知道么? 这一场宴终究在我食之无味之中结束,太后有意再留公主住一夜,公主却拒绝,临行时太后望我目光深深,似十分探究寻味,令我脊背发凉。 至入车厢后,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怒言:“这难道就是公主所说的不想令我担心,白云观中握着一个真太后,宫中再安一个假太后,倘若此事被今上知晓,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公主难道不知么?” 公主眨一眨眼,淡淡道:“为何你会觉得,他们不知?” 我一怔,不由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今上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为何…… “你忘记了么,”公主开口道,“我曾说过,冯夫人是一位被伤透心的人。” 我一时惊讶,想到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和她安排一个假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瞥我一眼,似乎不满于我此刻的迟钝,轻蹙眉道:“那个令她伤心之人,是楚王。” 我满面愕然,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楚王风流,天下皆知,但我怎样也没有想到他会与故太子侧妃有染,还留下一个子嗣。 在我惊叹之中,公主复又开口:“这不算一件隐事,太子也知道,只是对他而言,楚王远比一个侧妃来得重要许多,所以命人悄悄在冯夫人入观求福时,将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杀死,以绝后患。” 我深觉不寒而栗,故太子仁德之名下隐藏的阴狠我早已领教过。 公主又道:“楚王向来敬仰太子,也算是重情之辈,太子没有追究,自然令他感恩万分,否则不会在太子深陷谋逆案中时为他求情,只可惜楚王这个人,对女子偏偏无情得很。” 我不由垂目,心中略觉难过,楚王对于女子轻视,我亦早就见过,却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到勾引兄弟之妻,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再度问道:“后来呢,今上可知自己身世,冯夫人……又是怎么说的?” 公主动了动身子,似有些难受,我默了默,靠她近一些,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怀中,她挑眉撇了我一眼,微微抿唇,却索性将自己整个靠近了我怀中。 我一时脊背僵硬,耳根发烫,却见她取过我胸前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轻轻1把玩,我心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手心发麻,却不敢动作。 公主又道:“遭受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能醒悟恐怕才是傻子吧,冯夫人自然时看透了楚王的面目,对皇帝自然也颇觉厌恶,当初我也问过她,是否要入宫中去,做个太后,自然也无人敢言,但她不愿意,我才去找了江九章。” “江九章,是如今那位坤宁宫中太后的名字么?” 公主轻轻嗯一声:“她是个伶人,颇会演戏,我将她带到冯夫人跟前,学她的言行举止,之后又让薛觚看着她,才不至于露陷。” 原来,薛觚也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对于一个伶人而言,无论在何处演戏,都无甚分别,更不要说伶人毫无地位,好一些,也不过是唱一辈子戏,但若生活困苦起来,下场不知如何,恐怕那位江九章也是预料到自己的将来,倒不如在这宫中唱这一出戏,锦衣玉食,甚至……白得一个皇帝儿子。 可是……这场宫乱? 我问出心中疑惑:“此前我听闻,今上颇为看重楚王,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公主摇首,淡淡道:“他不知道,他用楚王,不过是觉得这个帝位自己坐得不舒坦,但眼下他知道了。” 公主的语气陡然变冷,令我心头一凌,似乎又想起当日她携齐王来范府抄家之景。 她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否则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之上。 第58章 “是公主告诉了今上?”我试探道。 公主顿了顿,自我怀中起身,微微蹙眉,目光紧盯住我:“我让冯夫人写了一封信,将皇帝的身世告诉了楚王,并且逼迫他于宫宴之中造反,否则就将此事昭告天下。” 她目中一片冷意,我忽觉身躯僵硬冰凉,我不是不知她的心计,也深知她为求权力与许多人周旋,但我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告诉我。 天家名声何其重要,倘若此事传出去,今上血统必遭质疑,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言一出,今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儿子。 难怪这场谋逆会被极速镇压,几乎没有翻起任何波浪,我所听见的流言之中,是楚王与南衙禁军公然闯入宴重,剑指今上,并称幼主害国,要取而代之,甚至挥剑向今上此去,而公主奋然挡在今上身前,为今上受了一剑,并夺下楚王手中利剑,转而向楚王砍去。 在那场谋逆之中,没有人知晓禁军是如何被制服的,只有百官所见,今上在极度愤恨之下,夺过公主手中之剑,亲手刺死了楚王,他的亲生父亲。 在这样的结果之下,一旦身世被揭开,今上将会深陷弑父恶言之中,遭天下人唾弃。 我深觉喉中干涩,僵硬地转头望着公主,哑声问道:“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不怕我知道了,透露出去么?” 公主目色淡淡,反问我:“你会么?” 第55章 她神情自若, 却唯有轻轻捏紧的手透出一丝不安,我恐怕犹疑令她失望,只快速摇首, 回答道:“不会。” 公主身躯稍松,似满意一般看我:“我知道你不会。” 我陡然失笑, 她向来有些骄傲,就如同当初为她解墨释画时, 尽管她说错了, 却仍旧不肯承认,只用这样的神情叫我屈服, 去为哄她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话, 仔细想想,我其实是很迁就她的。 我身上那些文人所惯有的清高自负, 在公主面前总是荡然无存。 “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望向她, 轻声询问。 我并不在权力之中, 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又或者我更加清高一些, 或许会不耻于公主的手段,对她疏远, 倘若她要的是我的心,其实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公主目光望来, 露出不常有的忧虑与郑重神色,道:“我怕你所爱慕的不是真正的我。” 我微微怔愣,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知是喜是涩。 她再度开口, 缓声道:“当初我与齐王合谋, 不是不得已, 而是早有预谋,没有告诉你,令你难过伤情,我很后悔,我不想要今后你也一无所知,因为你总是做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像是……自尽。” 她从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自她语中,我察觉到求死给她带来的懊悔,这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却在平淡的语气之中,得到如此多的感动与满足,怎能不令人动容。 我忽觉口中干涩,动了动唇,却不知怎样,接下去,唯有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目中微热。 公主顿了顿,道:“有许多事,我不知该怎样去说,我学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倘若瞒着你令你痛苦不堪,我也会觉得难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将这些都告诉你。” 她抬眼注视着我,轻蹙眉头,缓声道:“范评,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光风霁月,我涉过黑暗肮脏之途,也恐怕将你文人傲骨玷污,这样的我,你也会爱慕么?” 我僵坐于车厢中,目中温热,只是稍稍一眨眼,便滚下泪来,那场将我烧尽的燎原大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旷野青山,无尽感动,我轻笑了笑,哽声道:“我并非君子,也不剩什么傲骨,我只是在想,自己能够为公主做些什么,权利之争,我并不懂得许多,如今身份,也算不上什么助力,但却仍想为公主解忧,做公主的纯臣,倘若公主认为这是肮脏之途,范评愿与公主同流合污,此生不改。” 她目色亮了亮,眉间忧虑一扫而空,伸手替我抹去眼角泪水,语气带了几分笑意:“范评,你怎么这样爱哭。” 我微怔,颇觉羞赧,想要躲开她的触摸,她却陡然伸手,将我脸颊捧在手心:“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也不曾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阵失神,四下寂静,朦胧一片,唯有她的身影清晰无比,似乎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我与她,愣愣道:“……我会永远守在公主身旁。” # 或许是因为年节的缘故,众人沾了喜气,连带着葳蕤似乎又变胖了许多。 是日午后,闭关数月的灵遇前来拜访,我忙迎她入屋中。 时我正练书法,她入内后,抖了抖拂尘,见满案废作,唏嘘一声:“范评,你倒是惬意得很。” 我轻笑道:“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浪费而已。” 她颔首微笑,又道:“居士是决定留在府内,不走了么?” 她似乎对此很是在意,我微觉疑惑,却仍道是。 灵遇顿时高兴起来,一拍扶手:“太好了,我真怕你不回来了,我还狠狠骂了灵遇一顿呢,做什么非要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微愣神,疑惑看她:“道长为何要在意我离不离开?” 她方要说话,又被自己斥了一句,抬眼望向我,语气平常:“贫道只是见谢居士如此思念居士,便问一问,正好我要离去,想着倘若你二人和好如初,也算功德一件。” 她神色沉静,目如深渊,令我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她隐瞒了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待她起身欲走之时,我却又拦住了她。 灵遇侧目看我,神情未变。 我顿了顿,问她:“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必然是有事瞒着我,此事是否有关公主,有关我的复生?” 灵遇咧嘴一笑:“范评,不要问了,总之你好好待在她身边就行,否则后悔都来不及,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你走,自讨苦吃。” 我还欲再问,灵遇却举手避开,摇首道:“贫道言尽于此,将来如何,就看二位自己的造化了,贫道也再帮不了什么。” 言罢,她踏出屋门,我追她而去,却又在半途停下,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话中的意思。 此后数日,我都旁敲侧击想从公主口中得知灵遇之事,但公主避而不谈,哪怕我去询问汀兰,她也都缄口不言,好似此前她拼命要告诉我真相的意愿完全不见,只说回来就好,往事不要再去追究。 但我始终安不下心来,这份担忧一直持续至十五那日,正值上元,是为大节。 公主拒绝入宫赴宴,只让人找来两套寻常衣裙,与我一起换上,也不肯带任何护卫,悄悄从偏门而出,往北市长街去。 我们自府中而出,至大道后,便见灯火争盛,五色琉璃灯、白玉灯、绡纱灯,灯形有龙、凤、鱼虾蟹、雀雁等等,不一而足,其上或画山水人物,或画花竹翎毛,更有高数丈的山棚彩灯,气势恢宏,街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绵延至数里外,一派升平繁华景象。 越过这长街夜景,我们抵达景华楼,其为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无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高楼喧哗不断。 自三楼窗外望去,可见西南方向乐场,中有百艺戏人,争相表演,游人停驻,叫好声不断,远远自那处飘来,微微震动公主玉杯中的酒水。 我深觉感动兴奋,那些过往岁月中,我并不曾与公主有这样的机会,一起欣赏京中上元夜景,此前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与她一起欣赏这京中盛景。 珠帘之下,公主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唤了一声:“范评。” 我转首望她,却见她轻摇手中玉杯,轻轻眨眼,淡淡问了一句:“你已见过天下山川,人间景象,它们比我更好么?” 我一时怔愣,笙歌婉转中她着红裙,髻上一支步摇轻晃,长睫在颊上落下一片阴影,漆黑的双目闪烁出点点微光,似乎带了些许期待。 我心中一片温热,轻笑道:“都不如公主。” 她轻轻挑眉,似有满意之色,却又压下,饮下玉杯之中酒水,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想她或许是害羞,便不去戳破,只与她谈论起楼中饮食,这些都与她平常所用不同。 我虽与阿娘学过一些制作饮食之法,但到底未曾深究,又有意逗她高兴,因此为她讲解时,也随意胡诌了几句,被她听出来,瞥我一眼:“范评,你又胡说八道。” 我故作惶恐:“遭了,被公主听出来了。” 她便眉间傲然,轻哼一声:“我怎会听不出来。” 我又道:“不如请楼中掌柜为公主讲解,我也好学一学,日后如何胡诌骗过公主。” 公主似有笑意,命我速去,我便应她所言,推开雅间的门,却正好撞见一对男女走过,我微怔愣,一瞬间要向她行礼,终究还是因为不妥而忍下。 那是梁国公主与周驸马。 第59章 在我恍然间,梁国公主似愣了一下,即刻停下脚步,面色一片青黑,越过我向雅间内望去。 我心中一紧,匆忙回首,却见公主的目光同样落在梁国公主身上,神情冷淡。 对视片刻后,公主率先移目,不再理会梁国公主,梁国公主似有不悦,即刻想要往屋内去,我拦在她身前,不让她有机会入内,低首道:“娘子恕罪,我家主人正在饮酒,不想被人打扰。” 大庭广众之下,梁国公主不好发作,即刻甩袖怒哼一声,就此离去,周驸马目露愧色,向我颔首,又向雅间中公主行了礼,只是未曾说是拜见公主。 公主不愿理他,只再饮一杯,周驸马便也自觉离去。 我步出半步,望着他们二人远去背影,轻叹了一声,便阖上雅间门,回到公主身旁,默默看她。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深切,她抬眼看我,道:“范评,我没事。” “我知道,”我回应道,又问她,“公主还要我去寻掌柜来么?” 公主微顿,垂目似有疲惫之色,抚摸着手中玉杯杯沿,轻轻道:“算了……范评,我们换个地方去罢,我想看焰火,这里……看不清楚。” 我没有拒绝,即结了账带她离去,在夜色之中,她难掩惆怅。 我不好去说什么,梁国公主在她心上,终究是不同的。 第56章 公主的生母, 乃是已故苗贵妃,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苗氏之女,身份显赫, 地位崇高,连先皇后也得避让三分。 苗贵妃受宠之时, 生有三子,皆都夭亡, 时坊间闲谈时常提起, 倘若那三个孩子还活着,以苗大将军赫赫战功, 未必不能故太子一争。 但功高震主, 苗大将军也逃不过被先帝清算的命运,苗贵妃悲痛欲绝, 不久之后便病逝, 那时公主不过四岁, 被过养在皇后膝下。 此后十年, 她与梁国公主一起长大, 交情匪浅。 但宫中曾有传闻,苗贵妃乃是自尽, 也颇为厌弃公主的女子之身。 我不敢去问公主,恐怕令她伤心, 那段长于皇后膝下的岁月,或许她并不快乐,而她与梁国公主相处也并不愉快。 承安二十年,先皇后薨逝, 先帝大恸, 数月不朝, 公主为人子,也常往宫中探望。 那是一个雪天,我与公主入宫,公主前往帝寝处拜见,而我与诸位驸马在偏殿等候,至傍晚时分,公主仍未出现,我不得不去寻找,在一个内侍透露下,公主被梁国公主叫走,似乎是往兴乐殿去了。 十二岁之前,公主与梁国公主同吃同住,因她们年岁相仿,先皇后恐怕公主失母太过伤心,有心让她们二人交好,但终究未能如她所愿。 公主与梁国公主像一团冰火,无法相容。 我赶到时,便听廊下梁国公主正在怒骂公主。 她将失母的痛苦悉数发泄在公主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令自己轻松一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养在我母亲膝下就能讨得她欢心,就想要抢占我的宠爱吗,凭什么,你自己有母亲,凭什么来抢我的!现在她薨逝,你一点也不难过,何必还要假惺惺来吊唁!” “贪得无厌之处,跟你母亲如出一辙,我恨你,谢婪,我恨死你了!” 公主始终沉默,她背对着我,令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也并不知晓她是怎样的情绪。 梁国公主一声冷笑,却又将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讨厌我,也讨厌我母亲,所以急急下降范评,可是那又如何,他只是个庸才,比不得周三郎半分,他对你再好,难道能比过我与母亲对你吗?!” 我忽觉心中一痛,公主似有动容,风掠起她衣裳下摆,她语气冷漠:“我已经下降,谢柔远,我已不在你眼前,你还想要什么呢?” “呵!”梁国公主冷笑,“母亲总说我不如你,可我就是要比过你,我要告诉你,即便你再有文采,画得再好,也终究是不如我,等到太子哥哥等级,我一定会去求他赐周三官职,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公主语中不可置信:“你就为这个下降周驸马?” 梁国公主道:“女子总要婚嫁,周三不比范评出众吗?就只是一篇诗文而已,天下没有人能记得他!史书也不会记载他半点才学!” 公主身形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轻叹了一声,道:“谢柔远,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争,是你步步紧逼,我们本可以做姊妹,你不愿意,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倘若嫁给他令你快乐,我祝愿你,但下降范评,我并不后悔。” 梁国公主目色惊慌,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急切斥道:“你说谎!你说谎!” 她抓住公主肩膀,眼眶泛红,一时语无伦次,不只是因为与公主的离心,还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痛苦。 我心中不忍,开口唤道:“公主。” 梁国公主一怔,目色狠戾向我望来,双手似乎越抓越紧,而公主身躯僵硬,似乎并未听见我唤她。 我站了站,上前向她们二人行礼,又轻轻拉过公主手臂,令她得以逃脱梁国公主的桎梏,我没有去看公主的神情,只是挡在公主身前,向梁国公主躬身道:“见过梁国公主,宫门将闭,臣来带公主回府。” 梁国公主一怔,面色苍白,斥道:“放肆!你是什么身份,胆敢阻挠我们说话!” 我垂目道:“臣为柔嘉公主驸马,范评。” 或许是因为我装傻充愣,让梁国公主恍了神,令我得以将公主与她再度分隔开,她微微发抖,似气得不轻,伸手指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借此拉过公主的手臂,无视梁国公主的愤怒,不由分说,将公主拉走。 在这场闹剧之下,我始终不曾去看公主的面容,但她并未拒绝我,及至出了走出数步,听得身后梁国公主忽然啜泣起来,语气悲切—— “谢婪,明明只要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低头呢……” 公主身形一怔,步伐停滞,但我微微捏了捏她的手臂,终究还是带她离开了兴乐殿,至再也听不见梁国公主的声音,我才放开了公主。 宫墙高筑,石塔之中火光微弱,我执宫灯行走于公主身前,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回头,她过于骄傲,将脆弱藏于冷淡神情之下,或许是她选择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深知带上面具之后,被人察觉到痛苦会有多不堪,因而不愿去戳破她,令她不安。 在夹道之中,我们缓慢行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终于至一处时消失,我知她停住了,便也停下脚步,背身站在她身前。 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应声道:“臣在。” 此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我只是等待着,希望公主能够不必悲伤,她轻声问我,似有些不安:“范评,皇后薨逝了,可我并不难过,是我的错么?” “公主不难过,自然有不难过的理由,范评无从指责。”我平静回答道。 她默然片刻,又道:“可是皇后对我有养育之恩。” 我握紧手中宫灯长柄,深吸气,缓缓开口:“公主或许不知,我与范谦虽为兄弟,也总是向他讨要银钱,但我与他并不亲近,旧时我甚爱读书,而范谦贪玩,总是令我帮他写功课,我那时觉得没有什么,因为我阿娘只是一名小妾,她说主母才是我的母亲,不要去触怒他们,要敬重他们,所以我以为自己是没有错的。” 公主沉默不言,唯有风声听我诉说。 “但后来西席考教之时,范谦作不出来文章,挨了骂,主母怪罪我,说我有意带坏她的儿子,至此我再不敢给范谦写功课,并向主母认了错,但范谦却因此讨厌我,说我刻意怀才不肯帮他,我陷入两难境地,不知该去讨好谁,直到后来范谦被父亲斥责,说他不知进取,整日只知玩闹,不配做他的儿子,主母大怒,与父亲争吵不休,话题引到我的头上,说要不是因为我的出现,她的儿子必然是肯求学向上的。” 顿了顿,我继续道:“我并不清楚为何会怪到我的头上,主母自那以后便时刻盯着范谦功课,又多请了几个西席给他,并不肯让我旁听,似乎只要这样,她就坚信自己的儿子是比我更有天赋的。” “大人的心思,我无从知晓,只是阿娘对我说,骘奴,阿娘知道你不服气,你自傲,可是走得越急,站得越高越是危险,阿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安。”我低首看了看双手,苦笑一声,“我不肯听她的,最终双手被废,但自那以后,范谦也好,主母也罢,对我都好了许多,公主以为,这算是养育之恩么?” 公主并未回答,但我想我与她的处境,或许是一样的,天下父母那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第一,是天才呢,将另一个没有血缘之人视作敌人,恐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我轻叹一声,道:“人心并非一时而凉,对于公主而言,倘若在皇后膝下并不快乐,又何必因为自己不为她难过而自责呢?” 第60章 公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良久之后,对我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 我想偶遇梁国公主,恐怕又令公主想起这段往事,她沉默着走在漆夜当中,我微有感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期望能以此宽慰她。 她与梁国公主的过去,或许与我和范谦不同,女子之前的情谊向来要复杂得多,那十年当中,或许梁国公主也曾向公主示好,但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谁也不知其中缘由。 公主的手掌微微发凉,她目视前方,灯火辉煌之下,她像一方无法被照进的深渊,漆黑望不见底。 我们走了许久,毫无方向,等回过神,才发现是一片人烟稀少处。 此处不是焰火最佳的观景之地,我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却听身后匆忙奔跑声传来。 我回过头,还未看清来人,就觉公主被陡然拉离我身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公主面颊上,梁国公主发髻散乱,目色愤恨,公主似被打懵,迟迟未能回神,惊疑之间,梁国公主再度抬手,我顾不得其它,上前挡在公主跟前。 “啪!” 同样一记耳光甩在我的面上,烫得生疼,梁国公主咬牙切齿怒视公主:“谢婪!你混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身后周驸马匆匆赶来,拉过梁国公主,长夜之中,我们四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第57章 倘若按照如今身份, 梁国公主此言后果,可大可小,周驸马显然也是知晓其中利害, 忙向公主告罪,却被梁国公主拦住, 愤愤瞪他一眼:“你不许说话!” 周驸马面露难色,进退维谷, 但终究还是顺着梁国公主的意思, 退至她身后。 我转顾公主,见她仍有愣神, 不由伸手, 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又恢复冷淡模样, 只是同样向我望来, 目光落在我的面颊上, 微微蹙眉, 动了动唇,似想要询问我的状况。 我摇首表示无事, 只是稍稍侧目,示意她梁国公主所在。 或许是我的动作过于亲密, 梁国公主忽然冷笑一声,向公主嘲道:“你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不相干的人待你好一点,就掏心掏肺, 偏偏对那些与你血脉相连的人这样狠心。” 公主望向她, 目中冷淡:“你想说什么?” 梁国公主彻底被公主冷漠的态度激怒, 质问道:“我想要什么?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你杀了太子哥哥,杀了齐王,如今连楚王也不放过,你接下来还要杀谁,那个你一手扶起来的皇帝吗?!我们是血亲啊,你为何可以这样残忍?” 梁国公主的语气由愤怒转为悲泣,目中泛红,对于她而言,身为皇后之女,本就出身高贵,受万人敬仰,自然骄傲,更不要说在先帝那些子女当中,唯有梁国公主最为受宠。 无论是太子,亦或是齐王楚王,其实都是很溺爱她的。 或许在她看来,党争也好,权力也罢,都比不过身体流的相同的血液,她可以这样天真地说出这番话,可见在过去,她其实不曾受过权力的欺压。 但公主并非这样的人,或许这便是她与公主无法相容的原因。 公主平静望她,缓缓开口:“倘若你是这样认为的,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想再见你,今日之事,我便当没有发生过,今后,不要再出现我的眼前。” 她望了望我,目中似有歉意,大概是她心中始终不忍对梁国公主太过苛刻,我垂眉轻轻摇首,只是以温和目光注视她。 公主顿了顿,伸手扯过我的衣袖,轻轻捏紧,我没有拒绝她,也并不想拒绝她,即使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太过亲密,但比起那一记耳光,梁国公主的恶言才是令她不悦失落的缘由。 我跟随着她的动作转身,正要踏脚走出时,却听身后梁国公主气急而道:“早知你这样冷血无情,当初我就不该对你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难怪范评会字义而亡,恐怕他也受不了你!” 公主脚步停滞,一瞬僵在原地,她再度将我的衣袖捏紧,指尖亦发白。 我想要安抚她,还未出声,便被梁国公主越发激烈的话语打断:“为了拉齐王下马,你无所不用其极,范评的那封揽罪书,不就是你编造的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倘若范评知道你这样利用他,他会怎样,哦,不对,他已经死了,呵,照我看来,他死得好极了,若是活着跟在你身旁,那才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我惊讶地望向公主,难道当初能够为太子平反,是因为那封莫须有的遗书么,若说世间能有人仿我的笔法,的确非公主莫属。 但这一切,终究是过去之事,对我而言已无甚感觉,只是公主显然不这样想,这似乎触怒了她,令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一瞬放开我的衣袖,转身往梁国公主大步走去。 我连忙转身跟上,却见她快步至梁国公主身前,在对方嘲讽冷笑之中扬手,狠狠在她面上甩下一个耳光。 梁国公主一怔,亦被激怒,伸出手去要打公主,却被公主捉住手腕,紧接着公主抬手,又是六七记耳光甩在梁国公主面颊上。 梁国公主被她打得有些懵,公主神情冷漠至极,几乎令人恐惧起来,我与周驸马一阵惊慌,忙上前将她们拉开。 公主漠然被我拉至一旁,梁国公主却挣扎着哭泣起来,指着公主骂道:“混蛋!大混蛋!” 却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恨公主,还是对公主的埋怨。 她的哭声萦绕在耳畔,令公主微有失神,目中似乎露出些许悔恨,却极快压下,依旧冷漠地对梁国公主道:“谢柔远,不要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我一时震惊,梁国公主亦一瞬止住哭泣,不可置信地望着公主。 周驸马似被公主震慑,满面惊慌失措,忙垂首跪下:“大主恕罪,公主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冲撞。” 然而梁国公主并不领情,她一脚将周驸马踹倒在地:“废物!起来,不许跪!” 周驸马却垂首不应,始终跪在公主跟前,为梁国公主求情,梁国公主见状,气得不肯理他,转首望着公主,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却一点也不肯低头:“那就杀了我,总之在你眼里,我也好,太子哥哥也罢,连带着我母亲都是该死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难过,那为何不动手?” 周驸马急切道:“公主并非此意!还请大主饶恕公主,若有责罚,请让臣受之。” 然而无论周驸马怎样请求,公主都不曾看她,只是注视着梁国公主,好似此刻唯有她们二人,在争锋相对之下,最终走向无法和解的地步。 我心中叹息,梁国公主此刻愤怒,与我何其相似,那些言语无法化解的距离与苦闷,倘若不是公主告知,我定然也会在某一处,静静思念公主,白头不归罢。 顿了顿,我上前扶起周驸马,他颇觉惊讶,但在我沉默固执的动作下,他还是起身,却始终一副疑惑模样。 我向他垂首行礼,并道:“请周驸马带梁国公主回去罢,今夜争论,倘若让人发现,失了天家颜面,今上与百官跟前,恐怕不好交代。” 他越过我向公主望去,略有犹疑:“可是大主……” 我垂目道:“大长公主今夜喝了酒,有些醉了,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还请周驸马、梁国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周驸马即刻要感谢我,却听梁国公主冷哼道:“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说话么?” 我转首望向公主,示意她不要接话,才对梁国公主欠身道:“奴为大长公主近侍,今夜乃是上元,恐大长公主喝醉,因此随侍,倘若梁国公主无事,奴这便带大长公主回府了。” “你!”梁国公主一噎,却被周驸马拽住,连连摇首,阻止她继续说话,想必周驸马也明白,这个台阶再不下,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在他们二人拉扯间,我默默退下,伸手扶住公主肩膀,如同当初在兴乐殿拉过她的手臂一般,将她带离梁国公主身旁。 及至走出那处逼仄之地,公主才似又回过神来,侧首瞥我一眼,淡淡道:“多管闲事。” 我垂目轻笑了笑,眼前华灯争艳,仍是人间繁华处,心中担忧略微散去,向她道:“范评知错了,还请公主不要生气。” 公主微微抿唇,目中微光闪烁,她垂于两侧的手微微发颤抖,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说了那样的重话而后悔,那些过往岁月之中她总是不经意间便会看向梁国公主,说着不在乎,却从不与她争吵也不愿做伤害她的事情,与梁国公主产生这样的冲突,恐怕令她很是难过罢。 “范评,”她这样唤我,在我回应之下,她轻声问我,“你还记得那个承诺么?” 我微愣了愣,须臾,在她略显紧张的目色下笑了起来,我想她或许说的是那个雪夜里我在她阁前说的话罢,但我并不知道,她会将那些话当作承诺。 第61章 那时我并不知道,在宫墙夹道之下向她剖析自己的过往,能宽慰她几分,我与她的经历到底不同,但如她这样的人,倘若她不愿意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而从宫中回到范府的路上,她始终沉默着,令我颇为担忧。 及至回到范府,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层,踩上去吱吱作响。 我们下了马车,我撑开伞,执意要送她回留春阁,公主并未拒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与我同行在积雪路上。 等送她回到留春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中,才惊觉这是公主沉默最长的一次,我不知心中是何情绪,只是对梁国公主陡然生出许多厌烦来,在回去的途中,不免再度想起兴乐殿的场景,更觉得烦躁不安起来。 那时我想,明明她们只是姐妹而已,况且公主必然不会喜欢女子,为何我会如此在意,并且对一个数面之缘的人产生厌恶感呢? 我在漫天飞雪之中呆立,忍不住捏紧伞柄,心中那股憋闷始终压不下去,脑海之中唯有公主落寞的背影,与被梁国公主指责时的步步退让。 一切一切,令我身躯似蹿起一股烈火,还未等我深想,却已冲动地甩下伞,奔向留春阁,风雪扑在面上,冰冷刺骨,可我却觉得周身其热无比,我在阁台下的一株梅花树下站定,抬首冲着阁内火光处大喊:“公主!” 阁中烛火微晃,不多时,公主披着白裘移步阁台阑干出,低首看我,略微不解:“范评,你的伞呢?” 我使劲摇头,心口起伏不止,身旁一枝梅花被落雪压弯,不堪其重,一瞬弹起,积雪扑入地面,了无踪影,唯有枝上梅花,灼灼绽放。 我似莫名获得一丝勇气,灿然笑道:“公主,风雪虽寒,粉梅不减其香,天高海阔,人又何必为恶语所扰,我知公主傲骨,愿做公主拥趸,今生今世,不改其心,不减其情,公主可不要嫌弃我啊。” 公主于风雪之中怔愣,漆黑双目盛满惊讶,动了动唇,似有笑意袭来:“范评,快回去罢。” 她并没有回答我,却吩咐汀兰给我送来一件白貂裘,好让我阻挡风雪,对我而言,那已然足够。 我从不期望她能记得这些往事,因为那都是我小心翼翼隐藏的情思,因为太过细微渺小,想必很难令人察觉,可是她全都记得,就像是在用她稍显冷淡的语言与表情表达着,范评,我看见你的心了。 我的目中一片温热,忍不住哽咽道:“可惜公主没有回答过,究竟会不会嫌弃我。” 她静静看我,漆黑双目被灯火染上温和黄光,伸手轻轻抚摸我的面颊,问道:“疼不疼?” 我摇首道:“不疼,公主呢?” 她淡淡道:“还好。” 我轻笑道:“倘若我手快一些,将公主拉开,这两记耳光能替公主受了该多好。” “范评,”公主望住我,手掌划过我的耳畔,在我怔愣间,振开双臂,抱住了我的脖颈,我感受到她发丝拂过,她语气之中无限温柔,令我陡然落下泪来,“你很好。” 不远处轰然响起爆炸声,焰火在夜空中一簇一簇绽开,将辰星光芒悉数掩盖,旋即千万点火星似雨般飘落,人声如浪潮涌动,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话如同魔咒,将我整颗心脏掠夺,成为她的所有物—— “这世间唯有你最好。” 【作者有话说】 收一下前面公主说范评忘记承诺的线,以及……梁国公主对公主的影响确实挺大的,相爱相杀,傲娇就是跟梁国公主学的,可恶 第58章 靡靡夜色之下, 香炉青烟缭绕,将此时场景衬出几分暧昧缱绻,红烛光影在床帏前的屏风上飘移。 我已然忘记究竟是怎么被她带回的房中, 一切似梦如幻,她在焰火之下的拥抱似乎还在我身上残留了些许温热, 及至回到府上,我都沉溺于其中, 直到她邀我同眠, 我才发觉,其实风月之事, 我一窍不通。 但公主却不容我拒绝, 我被她逼至床角,终于在她略有不满的呼唤下道出心中紧张:“……我不太会……” 公主眨一眨眼, 道:“我会。” 她似有得意之色, 令我哭笑不得, 却陡然感觉唇上覆上一片温软, 公主的面容在我眼前骤然放大, 清晰无比,我的呼吸滞住, 不敢动作,公主略略后退, 蹙眉道:“范评,闭上眼睛。” 那声命令在我心上微颤了颤,令我捕捉到一丝快意与狡黠,我为此失神不已, 忙闭目, 再度感受到她唇瓣所带来的激动喜悦, 她此刻似乎成了一位老师,引导着我进行那场人间情事。 公主的吻由浅至深,在我唇齿之间纠缠掠夺,淡淡梅花香气将我笼罩,我的心口被一股渴望与缠绵之感所占据,忍不住凑近她,以获得更多的亲近。 周遭的环境奇异地安静,帷幔垂落,将此间隔绝,似乎无有再可打扰之人事。 我的双手被公主举过头顶,交叠而放,轻轻握紧了拳,手腕处被她桎梏,她的目光灼灼望住我,像是不想错过我任何的表情。 腰间的系带被她另一只手解开,紧接着衣裙亦被她熟练褪去,在寒冷的一月之中,我却似如置身莫名的火炉之中,她指尖所掠过的每一寸地方,都烫得要让人惊呼起来。 我不由侧首,为此感到羞涩不已:“公主怎么像是早就做过这种事?” 公主在我锁骨处落下一吻,淡淡道:“确实早就做过了。” 我一怔,惊疑看她:“何时?公主还同别人做过这种事?!” 她不作回答,只是淡淡看着我,指尖在我腰上轻划,令我气也不得,羞也不得。 她怎么……她还跟谁做这种事……原来不止是我么……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缓缓问道:“在公主心里,我也比她好么?” 我垂眉望她,难掩失落,可想而知我此刻表情,公主却引手至我璿台处,轻轻拨动起来,我只觉心中忽被一种空虚感笼罩,不由轻哼出声,却深觉羞赧,又咬牙不肯再叫她听见。 公主动作不停,目光始终盯住我,我终于招架不住,侧首语声低颤,双腿亦微微打颤,公主终于满意许多,饶我一丝喘息机会,却又凑近我耳畔,在我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她醉了,不怎么好。” 我心口一空,又觉委屈起来,转目看她:“……公主非要这个时候将我跟她作比较么?” 公主略弯下眉眼,目中一派狡黠笑意:“是你自己要问的。” 我顿觉无言,索性闭目不去看她。 公主却又陡然深入,令我再度颤抖起来,一时之间身心皆被她占据,只余一片神思恍然,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知她是故意,却终究还是败在她的手段之下,蜷起脚尖,连双手亦被酥麻感贯彻,提不起任何力气来。 “公主今后……还会跟她做这种事么?”我睁开双目,在快感带来的恍惚之间询问她。 公主忽然轻笑起来,我从不曾听她如此快意的笑声,一时羞愤不已,瞪她一眼:“公主笑什么?” 她眨一眨眼,带了几分调侃:“我笑有人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记得,吃起自己的醋来了。” 我一时怔愣,脑中无法再做任何思考。 公主坦然望我,似乎在说一件最为平常之事:“白云观那夜,你醉了,向我投怀送抱。” 我颇为恍然,才想起当夜白云观中的确是做了这样一个梦,我甚至为此兴奋酸涩不已,以为那只是一场幻影,可原来都是真的,顿时又气又羞,双手陡然用力,挣开她的桎梏撑起身子,试图与她争论:“公主怎能趁人之危?” 公主不置可否,又将我压下,手上动作加重了些,似乎是对我打断她的不满:“只是顺水推舟,况且……你看起来很喜欢。”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醉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公主不以为然,轻轻抚摸我的肌肤,语气认真:“那这回你得好好记得。” 我颇觉无言,试图找回一些尊严,却终究沉溺于她的轻吻与缠绵,无法自拔。 良夜如旧,雨散云收。在我彻底失力向她讨饶之后,公主终于也放弃继续拨弄我,她靠在我的胸口,一手抱住我的腰,一手捋过我一簇发在指尖轻绕,似终于有了点良心,安抚我道:“范评,我只跟你做这种事。” …… 好罢,就当我酒后失德,引她“顺水推舟”。 # 至二月初,楚王谋逆一案彻底尘埃落定,礼部上疏请今上论功行赏,并表明此案中唯晋阳大长公主功甚高,应重重嘉奖才是,翰林陈学士同时提议,楚王贪功冒进,扰乱朝堂,仗叔父之身而蔽圣上之目,犯下谋逆大错,当引以为戒,而晋阳大长公主虽为圣上姑母,有忠君之心,或可赐监国之权,以杜重臣揽权之祸。 今上自然不肯,公主亦极力推辞,反而进言既然如今主少国疑,当请太后摄政,自己不能越俎代庖,落天下口舌。 第62章 百官听得此言,觉得颇有道理,公主到底只是姑母,不如太后与皇帝来得亲密,将来还政于君,也要容易许多,又因今上宠信楚王,而至此乱,令百官不安,深觉皇帝年幼担不起大事,遂纷纷上奏,请太后摄政。 只可惜这位太后并非真太后,朝中之事,最终还是需由公主决断。 我想公主会这般推辞,是不愿让自己暴露于人前,她惯于隐藏其后,图谋而动,在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位忠心耿耿不贪图权力的晋阳大长公主,盛赞于天下人口中,却无人知晓,她究竟从何时开始筹谋。 公主虽不要赏赐,但皇帝却不能真的不赏,否则人心必寒,因此今上执意询问公主有何求,自当允之,公主思量后,向今上讨了一个正名机会。 今上不解,询问她:“大主欲为何人正名?” 公主不答,却命早已等候在崇明殿外的内侍携画作进殿,呈给百官与今上,并道:“臣欲为此人正名。” 今上略看之后,又让朝中官员品评如何,百官不敢妄言,有官员指出此画作虽然稚嫩,但胜在笔墨之间有意境高远,若是深耕于此,必能大成,又询问公主那是何人。 公主说此人已死,百官诸人说可惜,今上又问是谁。 公主抵手跪拜之后,扬声道:“是臣之驸马,范评。” 想必百官也都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献画,是为抬高驸马范评地位这本没有什么,但公主却又说:“臣之驸马,是为女子,一生困囿于世间俗规,不得解脱,至她死后,臣思念深切,常想以此身为她再做些什么,却始终无能为力,如今蒙皇上开恩,予臣赏赐,臣,想为她正名,请皇上应允。” 时崇明殿上一片寂静,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收场,今上欲言又止,称这样的事,倘若为天下所知,必然不耻矣。 公主再度拜首:“臣唯有此愿,若皇上以为此行有碍天家颜面,臣愿自去皇室之籍,只为驸马范评正名。” 百官眼见公主做到这样的地步,不免唏嘘起来,而以礼部吴尚书为首,跪请天子赐恩,言晋阳大长公主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重情重义,虽此行惊世骇俗,但以大长公主之功,想必天下人定能理解。 至此,又有大半数官员出列,为公主求恩典,两日后,今上询问过太后,答应了公主的请求,恢复驸马范评女子之身,并加赐驸马范评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上柱国之勋爵,此事在坊间传为盛谈,虽褒贬不一,但都对公主深情感慨不已,亦对驸马范评之才颇为惋惜。 我曾听闻古人有指鹿为马,那手字,那些画,我舍不得扔,常期冀死后能被人所闻,但恐怕无论何时,只会题注:佚名不知作者姓名,不知作者来历,不知作者性别,我从未想到,生时未曾出名,死后却能因公主党同伐异之谋,重获赞誉。 更没有想到,她会揭开我的女子之身,以这样的方式坦荡告知天下人。 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她:“公主何必要这样做,岂不是徒惹非议?” 公主静静看我,轻声道:“我与你的情,并不是拿不出手的东西,我不怕天下人知道,我的范评,是位女驸马,是我一生所求之人。” 我只觉目中一片滚烫,失神间,才发觉似乎又为此落下泪来, 公主微蹙眉,抬手替我拭去眼角泪水,似安抚我一般轻轻道:“你不要哭,范评,为什么你总是要在我面前哭呢,我不知道该怎样哄你了…” 我无言望她,只是轻捉住她的手,在她怔愣间扑进她的怀中,埋首在她颈间,心中起伏不止,只余无限感动,我何德何能,得她爱重至此。 第59章 是日午后, 公主引我往一室去,那是先前汀兰引我所去之处,我因心中愤懑, 不肯如她所愿。 此前公主令人重修驸马陵,终于完工, 但听闻陵墓之中并无驸马范评尸体,或许是要重新将我尸体迁入陵墓。 我在公主身旁举灯, 沿着石阶往地室去, 寒气彻骨,料想是一间冰室, 待至其中, 果然见四周都被寒冰块堆砌,一副冰棺卧于其中, 带我们走近, 却看见我的尸体正端正置于其中。 那具尸体停留在二十七岁的年纪, 面色苍白, 细霜覆于全身, 颈中醒目红痕,是我自缢所留。 我微有感慨, 恍如昨日,转目望向公主, 却见她神情似有留恋,我不由心中一暖,问道:“公主存着我的尸体,是觉得将来我一定会死而复生么?” 公主顿了顿, 侧目看我, 轻轻嗯了一声。 我已知晓我的复生是她求来, 却没有想到她其实是想要我的身躯与魂魄同归,看她神情,似有微微悲伤,我不由道:“我还未曾谢过公主,令我借尸还魂,与公主再续前缘。” 公主上前,轻轻抚摸冰棺,语中哀伤:“范评,你死了,我很难过。” 我微怔,她从不曾说这样的话,她惯于隐藏心事,如我一般,带着一副厚厚的面具,不肯叫人知晓,如今这样,更令我心疼不已。 她似沉溺于往事无法自拔,望着那具尸体,极尽留恋:“我在想,为何你就这样躺在那儿,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难过,也从不睁开眼睛,我听不见你说话,也听不见你的笑声,我以为是太远了,便爬进冰棺凑在你的嘴边,可你一句话也不说……” 她转目想我望来,好像此时的我仍在遥远天际,目中似覆上一层水汽,令我惊慌不已,心口涩疼:“范评,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我张了张口,试图说些安抚的话,却觉喉中喑哑,什么话也说不出。 公主却向我望来,缓缓道:“范评,我不知道要怎样哄你,人间情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你高兴了,我也高兴,你生气了,我也生气,你哭了,我很难过,我没有对人这样过,我想让你快乐,也希望你能够一直陪伴我,范评,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深觉眼眶发热,不知如何回应,似乎自己那些微渺话语都在此刻显得晦暗无力,那些过往岁月,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的死亡呢? 在悲痛之中,我上前将她抱入怀中,试图以此刻温热身躯,令她心中悲伤消散:“我在这里,无论将来发生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再离开公主,再令公主伤心。” 公主靠在我的颈间,轻轻磨蹭,问道:“范评,你回不去这个身子了,你会不舍么?”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心在为我遗憾,我心中涌过一阵暖意,轻笑了笑,答道:“那只是一具皮囊而已。” 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双手,倘若还是那副身躯,我恐怕仍旧不能执笔,她为我所作已经足够多,我又何必为了一具早已逝去的身躯令她不快呢。 她目中微亮,我再度道:“那副身躯对我而言只是桎梏,我并不留恋,反倒是想问问公主,在公主心中,是喜欢从前的我多一些,还是如今的我多一些?” 我有意同她打趣,想为她拂去心中失落,公主瞥我一眼,淡淡道:“那只是皮囊而已。” 我不由失笑,似乎又让她捉到了一个反驳之机,但知她并不在乎我的过去,而是以这样的掩饰羞涩的真心来安慰我,不免令我深觉感动。 “不过,”公主忽然开口,抬首静静看我,似是调侃,“我应当还是喜欢现在的你多一些。” 我顿觉有些不甘,追问道:“为何?” 她慢慢凑近我,及至鼻尖几乎能够凑到我的鼻尖时停住,垂下眼帘,长睫轻颤:“过去你比我高,但如今只要这样……” 说话间,只觉唇上覆上一个温软事物,带着淡淡梅香,在我唇上轻轻掠过,令我神思一片空白,双颊滚烫。 她似带着狡黠笑意,离开我的唇瓣,低低话语如鬼魅惑人:“……我便可以吻到你。” 我深觉羞赧不已,喃喃道:“公主……” 她微微歪头,故作几分天真:“不可以?” 我被她此言此行迷惑,如在战场之上丢盔弃甲,任她掌握:“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公主目色微亮:“真的?”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被她算计,却不忍拒绝:“真的。” 是日夜里,她双手再度游移我身躯之上,令我羞涩不已,喘息间对她发出不满;“……不是这种做。” 公主不以为然,淡淡看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骘奴,你答应的。” 我顿觉无言,对她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摆弄。 在几次欢愉之中,我终觉无力,不肯再让她动作,她微有不满,但见我实在无法继续招架,才扯过被褥将我与她罩住,双手却环住我的腰身,怎样也不肯放开,轻吻落在我的脖颈与耳垂上,令我心乱神迷,只好故作怒颜:“……够了。” 公主哦一声,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才算作罢,却又唤我:“骘奴。” 我的尸体被送入驸马陵后,公主便一直这样喊我,这令我体会到一丝甜蜜与满足,除开阿娘,并无人这样喊我。 第63章 她令人将我籍贯姓名重新更改,此后范评深埋地下,世间唯有李骘奴,这或许代表着我的新生,亦或许,是她知晓我心中的渴望。 我爱慕她,敬重她,渴望她,她并非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心思细腻,在我所不知道的隐秘处为我处处担忧筹谋,我怎能不爱她,又怎能不为她赴汤蹈火,只怕是这样,仍旧不能报答她。 公主似乎不满于我的沉默,蹙眉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侧首看她,轻笑道:“我在想,究竟要怎样才能报答公主对我的情深意重。” 公主不置可否,放开我的腰身,捉住我的手与我交缠在一处,静静盯住我:“骘奴,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无论因为什么,只要留下就好。” 我微觉眼眶发热,郑重道:“今生今世,我都会守候在公主身旁,寸步不离。” 公主却并不满意,问道:“那下一世呢?” 我微愣:“什么?” 公主忽然起身,将我笼罩在她的身下,像是将我整个人囚禁,她目色似有期待:“我知你爱慕我,那下一世你便不爱慕了,不跟我一起了么?” 我不由失笑,人有怎么能决定来世呢:“下一世我与公主未必能够相遇。” 她似乎在仔细思考这番妄言,想了许久,她告诉我:“不行,下一世你也得是我的,你必须找到我。” 我再度轻笑起来,心口被满足与快意填满,却有心逗她:“那怎么好,下一世公主倘若换了样貌,就算没有那忘却凡尘的孟婆汤,恐怕我也找不到公主。” 公主微微蹙眉,不满意这个回答,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她翻身望着床顶,沉默思考,我犹豫此话或许令她伤心,想着不如说些瞎话哄一哄她,她却转首望我,语中无比真切:“你这样爱哭,只要你一落泪,我肯定能找到你。” 我微微怔愣,再度为她的话感动不已,不由往她怀中靠去:“那这便是公主的承诺了,公主可一定要找到我啊。” 公主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再度深笑,只期望这样的日子久一些,再久一些,至人间白头,永不分离。 沉默良久,公主忽然开口:“骘奴,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我疑惑问她:“何事?” 公主道:“我想令你撰写《女史》。” 我颇为惊讶,却听她道:“你说女子不能青史留名,可是骘奴,我们是真切存在过的人,我不想后世之人提及前朝,所余无半点女子身影,更怕自己死后,你与我的记录都被会篡改。” 公主极力为我正名,为我留下一个唯一的女驸马之名,但恐怕将来后人提起此事,会深觉耻辱,而又将这一段历史抹去,那时所有荣宠皆都烟消云散,不得不由他人随意编排,这是公主不愿乐见的事情,也是我早有预料之事。 但公主如今所言,令我更加敬重不已,她的胸怀坦荡,即使处境难堪,也不肯低头,一步一步走至今日,要付出多大的心力,这样的人,怎能不令人敬慕。 公主望向我,轻声道:“骘奴,我并不恋栈权力,即使拥有之后能做许多事情,且无人敢置喙,但权力这种东西,会扭曲人心,我扶皇帝上位,并非是因为我做不到,而以他来提醒自己,不要被权力蒙蔽了眼睛,倘若要去争那个皇位,付出的远不止如今这些,我余生不长,所求唯你,天下如何,只能尽力而为。” 我自然知道这是如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由握住她的手,轻轻握紧:“但公主做得很好。” 公主垂眉,与我相握:“骘奴,你与我都无法抵抗这个时代,我更希望用这些权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世情规俗,以我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但即使身如浮萍,也应常怀不屈之心,史书之上或许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可《女史》会留下她们来过的痕迹,千年之后,当人们揭开我的棺椁,便会知道,天下之大,仍旧有女子不甘世情,不没世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蓬勃向上地活着。 “这天下没有女子不可做的事情,唯有女子被迫不许做的事情,骘奴,除了那个皇位,我都做到了,倘若将来有一日,时代改变,后世之人能看见你我留下的女史,这便是当下我们存在的意义。” 她语气平淡,却承载辽阔远望,在这样处处受制的时代,她有这样的一份心,怎能不令人受此鼓舞,心生敬佩。 我弯下眉眼,轻笑看她,郑重道:“倘若这是公主所求,骘奴倾尽心力,也会为公主铸成这《女史》之书。” 【作者有话说】 公主如果没有救范评,她会选择去争那个皇位,但比起皇位,她更想要范评 第60章 此后, 我开始着手于撰写《女史》,随同我一起的,还有赵香娘子, 她对此感到十分兴奋,往往比我更加急迫, 若有寻来的事迹相关,便总是问:“李娘子, 这位如何?” 我阅览过, 轻笑回应:“倘若赵娘子以为可以,便都可以录入。” 她由此更加激动, 日夜不休, 汀兰看我时颇有微词,问我:“娘子自己废寝忘食, 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我无言而笑, 打趣她:“怎么, 你若是想她, 多陪陪她就是, 何必来找我的麻烦?” 汀兰哼一声,却不作回答, 但她望向赵娘子之时,又满目温柔。 到底女子之录事太少, 公主便派人往各地发出榜文,以收揽天下女子事迹,或大或小,不一而足, 而她同样令翰林院广开秘阁, 得以让我借阅群书。 这些书册, 常由薛觚送来,她对此感慨颇深,我便留她在书房指点,她并未拒绝,与我相论,侃侃而谈,乐此不疲。 但往往薛觚所在之时,公主皆会抛去手上之时,在一旁摇椅上靠着,或是看书,或是下棋,也不说话,而我与薛觚兴起之时总是忘却了她的存在,每每送走薛觚后,公主面色便极为冷淡。 我起身走至她身旁,抽去她手中书册,轻笑问道:“公主在看什么书,这样入迷?” 公主神色淡淡,望一眼门外,又转目看我,顿了顿,道:“骘奴,不要看薛觚,看我。” 我微有怔愣,心头一跳,似吃了蜜一般在心中化开,打趣她:“公主是醋了么?” 我原以为她不会承认,但她却直勾勾望着我,微微颔首:“嗯,醋了。” 我不由失笑,想起此前她似乎确实对我与薛觚相处时表露出不满,未免令她多想,我认真道:“人间万象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只有公主在心上,是只此唯一。” 她轻哼一声,淡淡道:“花言巧语。” 我不由蹲在她身前,举目望她,想叫她看清我的心:“我是真心,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的。” 公主这才稍稍满意一些,我略作沉吟,与她玩笑:“公主不许我看薛三娘子,那公主又在看谁?” 公主向我望来,平静道:“看你。” 顿了顿,她又道:“骘奴,你也是唯一。” 我一瞬耳根发烫,再度为她的情话羞涩不已,她怎么……究竟是哪里学来的。 但我很快就知道她究竟从哪里学会的这些。 帷幔于夜色之中垂落,飘移两条交缠身影,影影绰绰。 公主取出两条金铃,系在我脚踝处,又用披帛将我双手绑缚,使我陷入无法挣脱境地。 我满面通红,她的手抚上我最隐秘处,轻吻落在耳垂、脖颈、锁骨、肩头,及至腰间,令我不由颤抖,而脚上金铃因此发出清脆叮铃声。 我更觉羞耻不已,整颗心脏都为此发颤,喉中干涩,欲望与情爱欢愉向我袭来,偏偏双手被绑住,无力去将她推离我身侧,只能哑声求她:“公…公主,慢……等等!” 可公主却似乎高兴起来,手上动作加快,使我神思凌乱,身躯战栗,我不由有些生气:“公主究竟是在哪里学的这些?” 公主面不改色:“我惯爱读书,你知道的。” 我在迷离之中反驳她:“可我不曾记得有……有这种书……” 公主淡然答曰:“的确,那是孤本。” □□还要什么孤本! 公主眨一眨眼,似有些失落:“你不愿意么?” 我……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却又试图与她讲些道理:“那公主答应我……不能再随意吃醋了……” 她轻轻在我腰上咬了一口,一副不以为然姿态:“哦。” 我深深叹气,想来她肯定是听不进去的。 叮铃,叮铃,脚踝上的金铃于夜风之中清脆作响,在我心上回荡,此后数日,我听得檐角风铃轻摇时,亦会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再把她那双眼睛蒙上,何必这么逗弄我呢…… 公主似乎为此满意,此后凡有薛觚所在,她亦会参与其中,与我们相谈,神情如常,薛觚并无所觉,我却脊背发僵,深觉公主不怀好意。 等薛觚离去,我重新执笔,她却在我身旁不去,只静静看我书写记录,我心中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不知她又要说出怎样的话,又或者想出怎样的发子来戏弄我。 第64章 心久久无法平静,不由转目看她,却见她目光始终落在我所书写纸张上,好像此前踌躇都是我自作多情,不免觉得有些不甘,想了想,唤她:“公主。” 公主侧首望我,目中疑惑,我一瞬凑上她面前,似蜻蜓点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极快速地回到座上,不去看她,心中颇为得意,也想叫她羞涩一番。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料想,公主神情淡然,无有动作,只是平静要我好好撰史,随即离去。 我微觉失落,想到除开那夜醉酒,此番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吻她,她怎么一点也不为所动呢? 但此后数日,她却又来书房看我,我颇为疑惑,薛觚不在时,她恐怕打搅我,是不会来的,我颇为疑惑,却不曾细想,只是勉力投入《女史》之中。 公主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我,似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是一般,有好几次,我被她看得脊背发麻,手心微微发汗。 一日如此,三四日亦如此,我终觉再也忍受不下去,转首望她:“公主没有事要做么?” 公主不作声,只是以一双漆黑目将我盯住,目光渐渐往下,落在我的唇畔,我一瞬灵光闪烁,莫不是…… 心头涌上欣喜,唇角勾起,即刻凑近她,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轻笑问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公主垂目,无有表情,淡淡道:“不是。” 她向来有些难懂,可我却自其中品出几分扭捏羞涩,忍不住抬首,再度于她唇上落下一吻,并试着侵入夺取她唇上滋味,良久,退回座上,耳根发烫,心中微微激荡,眨眼问她:“这是我想要的,公主愿意给我么?” 公主动了动唇,长睫轻颤,故作淡然:“可以。” 由此,我伸手拉过她的衣领,令她俯身至我面前,她的影子将我罩住,我可望见她肌肤每一寸,与她眼中倒映的我的面容,闭目与她陷入那场深吻之中。 她或许……只是想要我主动而已。 意乱神迷之中,她的双手向我腰间摸去,我深觉此刻应当拒绝她,可是终究拜在她深吻所带来的快意与激动之中,忍不住伸手拢上她的脖颈,想与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当外衫滑落,桌案上一方砚台被我无意间打落,咣当一声,在我心上荡漾,晕开涟漪,我感受到再次如雨般的吻落下,不由再度将她抱紧了一些,轻轻喘息,却不敢去看她。 至她手掌触及我的肌肤,却听门外汀兰声传来:“汀兰与葳蕤求见贵主!” 我一阵惊慌,急忙放开公主,手忙脚乱将衣裳重新穿上,面颊阵阵滚烫,公主微微蹙眉,似有不满,几次将我穿衣的手按住,我哭笑不得,只能尽力拨开她的手,声音之中情|欲未退,听得我自己也羞耻不已,只哀求她:“……汀兰寻到这里,想必是有要事,公主不要胡闹了……” 公主撇一撇嘴,哦了一声,终于停下动作,待我穿戴完毕,才去将门打开,我狠狠抹一把脸,试图压下面上羞涩。 门外汀兰与葳蕤站立,一见公主,立刻跪倒在地,道:“葳蕤有罪,请贵主责罚。” 葳蕤垂首不言,高大的身躯此刻看起来颇为紧张不安。 公主看她们一眼,问道:“何事?” 汀兰犹疑半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葳蕤……有孕了。” 我一度震惊不已,葳蕤未婚,岂会有孕,忽然又想起此前见她,确实有微微发胖迹象,我还以为年节时她吃得太多,却没想到竟然是怀了孩子。 葳蕤为府上侍卫,倘若无媒苟合产子,传出去必然有损府上颜面,汀兰此刻带她来告罪,反倒是一件及其正确的事情。 公主目中亦有讶然,蹙眉看她:“何时?” 葳蕤深深埋首:“去岁十月。” 算一算时日,再有四个月就该临产了,却不知是何人。 公主沉默不言,良久,询问她:“你要留下它么?” 我微觉讶异,公主竟然不问生父是谁么? 葳蕤道:“是,我想留下它。” 公主又问:“为何?” 葳蕤顿了顿,抬首望向公主,一贯少言的她此刻却无比坚定:“我出生时,因体型太大,令阿娘痛苦不已,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唯有阿娘视我如珍宝,因此她死前,我与她做了约定,要她到我的肚子里来,做我的孩子,去岁九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娘要转世了,她等了太久,等不到我成婚,可我不想成婚,我只想要阿娘,阿娘也不想逼迫我,因此我找了一个人,怀上了这个孩子。” 场面一阵寂静,汀兰跪拜道:“葳蕤并非有意令贵主蒙羞,还请贵主顾念葳蕤母女之情,不要重罚。” 公主神色不定,我不由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转目看我,略有疑惑,我道:“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公主留下又何妨,只需让她这几月不要见人,待产子之后,再认作收养,想必不会有人妄言。” 我虽不知葳蕤此话真假,也无法理解她的选择,但仅凭一个承诺,一个梦境,便做到这样的地步,可见她与她母亲感情是极为深厚的,倘若我阿娘转世,又那样的机会,我也想将她养在身侧,只可惜阿娘未曾给我托梦,或许是知晓我之取向,唯公主而已,今生是再不可能有孩子了。 公主沉默望了望我,答应了我的请求,又将葳蕤俸禄削半,不作其它惩罚,只让汀兰为她寻个去处,等孩子出生之后,再接回府中,这样,便也不至惹人非议。 汀兰与葳蕤即刻叩首,就此远去。 我略思考片刻,询问公主:“公主为何不问葳蕤,那孩子的生父是谁? 公主默然一瞬,缓缓开口:“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只不过是被逼着承认。” 我无言以对,想到此前也曾幻想过,自己有一位父亲,但终究却是与他决绝,再无半点想念。 公主转首望我,似有犹疑,顿了顿,问我:“范评,你可会挂念你父弟?” 我微怔,轻轻摇首:“我并不想与他们再有牵扯。” 公主目色亮了亮,动了动唇,又问我:“倘若我对他们施以不小惩戒,你会怪我么?” 她语中似有不安,我猜测她或许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我已不在乎,轻笑道:“公主忘记了,我不是范家长子,我只是公主的骘奴,哪怕他们死去,也与我无甚关系。” 公主目色淡淡,忽然道:“我将范泽民削舌,亦命人打断了他们的双手,将他们送去北地服徭役,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微微诧异,原来当初范泽民与范谦不是被土匪劫走,而是公主将他们带走么。 闻听此言,其实我已无太大波动,范谦如何,范泽民如何,都是他们各自的命数,但公主想必是要为我鸣冤,我的双手被他们毁去,我的理想被恶言磨灭,因此公主施以同样惩罚,以此来惩戒他们,这反倒令我深感快慰,那短短二十七年,所有悲苦尽数消散。 我拉过公主的手,轻轻握住,垂眉道:“我知公主为我,感念怀恩,再无其它所求。” 公主眨一眨眼:“继续?” 我:“……” 第61章 是日大雨, 公主入宫,梁国公主忽然拜访,府卫想要劝她离去, 但她始终不肯,其间周驸马前来相劝, 但梁国公主只是冷然呵斥,让他离去。 汀兰恐怕她闹事, 只好将人请进来, 让梁国公主至厅中等候,梁国公主却提出要见一见公主近侍, 向汀兰粗粗描述一番形容, 才知她想见我。 我不知梁国公主所求,略有踌躇, 但公主不愿见她, 倘若有要事错过了, 到底是遗憾, 遂搁下笔, 前往正厅见她。 她蹙眉打量我片刻,神情颇为紧张, 问我:“你同我说实话,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垂目答道:“奴为大长公主府侍女, 李骘奴。” “骗子!”她忽然怒斥一声,整个人如同林中惊惶小兽,在厅中急步来回,良久, 怒视我, “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她的宠侍?” 我微觉讶然,但想到当日公主在殿前所求,想来已叫天下人知晓,梁国公主会有此质问,也无可厚非,但我并不希望为公主引来太多责难,便道:“奴受大主照拂,在府上做事,无论大主有何求,奴都不会拒绝。”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但梁国公主显然更加愤怒,斥道:“她连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说范评是女子,她嫁的是个女人!” 我沉默片刻,缓声道:“梁国公主希望大主怎样做,她既对范驸马有情,愿意放弃所谓世俗名声去为她正名,在公主眼中,这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么?” 她愣了愣,有片刻的失神,无力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半晌没有开口,良久,她抬眼看我,目中渗出血丝,似乎在急急寻找一处依托:“我跟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没有母亲,所以阿娘总是要我照顾她,我照做了,然而阿娘却夸奖她,我觉得不愤,可我也没有待她怎么样,她却越来越避着我,只跟宫人们一起,她是公主,是皇室之女,怎么可以这样不分尊卑与她们混在一处,毫无体统,竟然还把那个女人当做母亲,当长姐,这把我跟我阿娘置于何地,她们都是贪得无厌的人,我替她赶走了,她却是要吃了我一样,李骘奴,你跟着她,受她照拂,你说说,难道我做错了吗?” 第65章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眼前梁国公主不似先前跋扈,而显露出几分脆弱来,令人颇觉难过。 想了想,我轻声道:“或许对贵主而言,公主的好意太过隐秘,先皇后终究不是她的母亲,总有生分,因此才会对宫人亲近。” “胡说!阿娘说她样样都好,整日叫我跟她学,我觉得烦死了她还要斥责我,没有半点公主的规矩,她抢了我阿娘的关爱,我连生气也不行吗?”梁国公主语中愤然,显然无法忘怀。 我道:“或许那只是梁国公主所见,但贵主所见恐怕与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她依旧有些生气,却已然比先前缓和许多。 我道:“贵主非先皇后所出,自然不同,先帝宠爱梁国公主,故赐美名,而公主之名,却是恶字,这便是不同。” 她凝眉似在深思,却依旧无法参透其中缘由,极力想要解释:“可是,可是我待她已经够好了,她还要什么,倘若太子哥哥如愿登基,我一样也会求他庇佑她,保护她,她还要什么……” “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我打断她的解释,“贵主想要的,或许是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必日日不安、揣测梁国公主与先皇后心思,忧惧先皇的不喜。” “放肆!”梁国公主顿时怒了,“你这意思是我们苛待她了?” 我即刻跪于她身前,垂首道:“奴并没有这样说。” 但梁国公主却没有继续责骂,我疑惑抬首,便见公主不知何时已然归来,站在门外,面上一副冷然之色,梁国公主被她吓住,背着手惴惴不安,却又不肯示弱,直直盯着公主。 公主微微闭目,似在压抑心中怒气,她上前将我扶起,并替我扫去膝上微尘,这不合礼数,在梁国公主眼中,更是有违人伦,她即刻寻到了出气之处,斥道:“谢婪你!你不要脸,闹出那样的丑闻,还跟这个女子不清不白,天家的颜面都不要了,你混蛋!” 公主充耳不闻,以目色询问我是否安康,在我安抚下,这才转首望向梁国公主,冷然道:“我就算不要了又如何?” 梁国公主一愣,动了动唇,目光在我与公主间来回扫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又道:“我已说过不想再见你,你还来做什么?” 梁国公主双目顿时发红,似要即刻落下泪来,我心中深觉不忍,轻轻扯过公主衣袖,并上前几步向梁国公主行礼,道:“公主,倘若无事,便让奴送你出去罢?” 这其实算是逐客令,我恐怕公主与梁国公主再度争吵起来,闹得不好收场,梁国公主显然不肯,但公主的冷待怕是亦伤了她的心,拂袖起身道:“我自己不会走吗,用得着你送!” 我不免轻轻叹了一声,却还是跟随着她的步伐将她送出府外,周驸马正在外等候,见我们出府,即刻上来迎接,但梁国公主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斥骂他几句,及上车时,却又向我招了招手。 我缓步上前,她面上颇为委屈,眼中似有万般哀伤,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你好好待她。” 言罢,她快速钻入车厢,车舆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眼中,我只觉心中莫名生出许多哀愁。 待我回到府上,同样见公主呆坐在厅中,久久没有动作,那是她与梁国公主的过往,我没有资格去劝解。 似乎发现了我的身影,她转首望来,动了动唇,问我:“她走了么?” 我上前,伸出手将她抱入怀中:“走了。” 她长睫微颤,同样伸出手来抱住我的腰,脸颊在我怀中蹭了蹭,轻轻唤我:“骘奴。” 我想,或许她此刻想要呼唤的并不是我的名字,我也难过于,她与梁国公主之间的隔阂难消。 这或许便是天家,不,是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下的悲剧,公主不被怀着期望出生,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她的喜怒哀乐。 天家女子享万民供奉,但其实,也只是随时可以被赏赐的器物,而比公主更为悲哀的,是世间女子皆如此,倘若我没有被阿娘扮作男子,也会这样身不由己,赴入地狱罢。 梁国公主对公主,其实是好心,公主明白,才容忍她的无礼,默认她的指责,只是公主也曾被她所伤,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总有即便说开也无法挽回的情感存在,或许有朝一日时间将公主心中这份伤怀抹去,她们才会再次相见。 好在这个机会来得不晚,一个月后,梁国公主欲与周驸马和离,求请今上,但今上不允,梁国公主气急,竟然以剑自横于脖颈间,欲以死相逼。 公主听闻此事,急切奔入宫中,终于求得令她与周驸马二人和离,并予周家一些补偿。 但梁国公主却因此大病,公主再也做不得冷脸,带着我入梁国公主府见她。 彼时梁国公主无复当初光彩模样,我一度以为她与周驸马或许是有情,但在她这数年之后的激烈反抗下,我才明白过来,无论是谁,盲婚哑嫁,都是极为痛苦之事,哪怕是受尽宠爱的梁国公主,天子之女,也逃不开这宿命。 床榻上梁国公主方饮尽苦药,靠在床头,而公主远远僵站着,并不往前,似有千万句话,汹涌奔腾于深海之下。 我试图去打破这样的僵局,但梁国公主却突然哭斥起来:“你不是,你不是说不想见我吗?” 公主身躯微晃,表情滞愣,似有不忍,我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引她至梁国公主跟前,正想离开,却发觉公主死死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梁国公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们相握的手,不满地斥了一句:“真是不要脸。” 公主扫她一眼:“你寻死和离就算要脸了?” 我忍不住失笑,却不敢出声,她二人如此别扭,或许正因其中情谊仍在,却是谁也不肯低下头来,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梁国公主一生无虞,有昭德皇后,故太子宠爱,想来这些年,亦有公主的看顾,无论如何,她也曾予公主一丝温意,不曾利用。 梁国公主顿觉委屈:“你就不能……对我说一句好话么?” 公主沉默不言,梁国公主动了动身子,带着哭腔质问公主:“ 你究竟为什么讨厌我,我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 公主微微蹙眉,道:“不要问了,你该好好休养才是。” 梁国公主见她有了担忧的意思,立刻追诉道:“你不说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公主眼中并不见厌烦,只是看一眼我,再度握紧了我的手,我反握回去,以目色示意,希望她能够与梁国公主说开。 良久,公主道:“你扔了我的鹰。” 梁国公主一怔:“你,你为了一只鹰,记恨我到如今?” 公主默了默,垂目道:“那本不算什么,可对那时的我而言,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梁国公主一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掉下来,似不可置信,又像是委屈至极:“我还比不过一只鹰……” 公主凝眉,似不习惯梁国公主这样的示弱,顿了顿,唤她:“……谢柔远……” 梁国公主却不听她说话,陡然放声哭了起来,公主颇显无措,放开了我的手,上前伸出手去,却终究只是虚虚拍了拍她的肩膀。 梁国公主哭到一半,忍不住咳嗽起来,我忙去一旁倒了茶水,等她喝下,缓下情绪,才睁着一双泪眼开始解释:“我没有讨厌你的鹰,那个时候,有宫人给我阿娘说,要把你送去和亲,那个鹰……是聘礼,我不肯,你才多大的年纪,人生地不熟,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只是担心你,我也害怕,你那么喜欢那只鹰,不想留下来,我从来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呢……” 公主的表情难以言语,似乎无法理解梁国公主此番话的含义,我却自其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梁国公主如此行径,对公主待我,倒很是相似。 我看一眼公主,却见她同样向我望来,我忍不住笑了笑,道:“看来,人心确实难测。” 梁国公主愣愣看着我们,不明所以,见公主没有反应,她犹豫着问道:“你不要气我了,好不好?” 公主一怔,长睫微微颤动,似乎无法理解梁国公主此言含义。 梁国公主见此,上前攥住她的衣袖,恳切道:“我以前一见你就觉得你可爱,小小的,却又一脸倔强,看着怪可怜的,我就想对你好,可你怎么也不领情,我总是不懂,你为什么老是生我的气,那天你打了我,我真的很难过,为什么,范评明明是那样一个庸才,你却对她如此上心,可是后来知晓范评的身份,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认识你了,范评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愿意那样为她,为什么,我一直想一直想,总是想不明白,后来我看见周三,越看越觉得厌烦,我从来没有跟他同房,我以为你也是这样,可是不是的,你跟范评,你对范评……跟我对周三不一样,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从前一直叫你离开范评,你生气了,觉得我要拆散你们……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们……” 第66章 她说着,再度落下泪来,公主终是无法放任,揽过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犹豫着宽慰她:“谢柔远,我的确很气你,但是在最初,我也很感激你,与你一起在兴乐殿的日子,也的确有过快乐,我无法否认,只是时移事易,你我都变了……” 梁国公主呜咽着,靠在公主肩头,蹭去眼角泪水:“对不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的,太子哥哥死去,没有人做我的靠山,是你在保我……我都知道的……但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害太子哥哥,我不想怪你……可是我不得不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公主身躯僵硬,微微闭目,长叹一声:“他是你的哥哥,却不是我的,他要我的做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光鲜亮丽的事,你是天下最受宠的公主,沾不得一点阴私晦暗。” 梁国公主哭泣着,道:“我……可你都把它们夺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公主沉默不言。 梁国公主没有听见想听的话,抬首盯住她,像是撒娇,又像是耍赖:“你还会来看我么?” 公主望我一眼,垂目道:“等你病好了,我会送一份礼来。” 梁国公主急道:“你自己送来么?” 公主再度沉默,梁国公主刚收住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公主终究不忍,叹息道:“我会自己送来。” 梁国公主吸了吸鼻子,终于止住哭泣,目光向我望来,皱着眉问道:“你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李骘奴,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颇觉赧然,公主却静静看着我,缓声道:“我爱慕她。” 梁国公主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扫了我几眼,哦一声,却又转首望向公主,唤道:“十三娘。” 公主轻声回应:“嗯。” 梁国公主似祈求一般看着她,眼眶发红:“十三娘,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没想过跟你闹成这样的,可是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很生气,我生气得要死了。” 公主微微弯下眉眼,终于展露出几分笑意,扶着梁国公主躺下,为她掖好被褥,犹豫着为她整理额前散乱鬓发,温声道:“睡吧,阿柔。” # 自出梁国公主府后,公主难以掩饰喜悦,几次拨弄着我的手指,像是无法宣泄心中的快慰。 我被她拨弄得心痒,忍不住捉住她的手握紧,轻笑道:“公主,不要再戏弄我了。” 公主眨眨眼,歪着头看我,直将我看得耳根发热,她才道:“骘奴,你从前,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我微愣,失笑问她:“公主为何这样问?” 公主想了想,道:“我从前……待你不算好。” 我感受到她的不安,握了握她的手,反问道:“公主会讨厌梁国公主么?” 她一愣,却很快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无法与她亲近。” 我笑道:“我也是一样的,那时候的公主让我无法亲近,即使难过委屈,却依旧深陷其中,并不是因为公主待我好或者不好,只是一个人付出了她的真心,便很难脱身,更何况,如今知晓我在公主心上,那些委屈便都不算什么了。” 公主沉默良久,徐徐开口:“骘奴,幸好你还在。” 我笑了笑,上前抱住她,轻蹭她的脖颈:“因为公主看见了我,找到了我,也挽留了我。” 公主并不回答,靠在我的肩头,与我一起贪恋这温存时日。 # 待回到府中,却听闻葳蕤产子,我与公主颇觉惊讶,奔赴赶去看望,发现那果真是个女儿,瘦瘦小小,双眼如杏仁一般,四下转顾,我颇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她即刻将我手指握住,咿咿呀呀含糊不轻地喊着。 公主亦觉新奇,一双眼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肯移开。 我不由失笑,只觉与这孩子颇有缘分,似在哪里见过,却有为自己这番妄想失笑不已,望向葳蕤,轻声问道:“可有想好名字了?” 葳蕤点点头,略显虚弱,她将那孩子抱在怀中,轻柔抚摸:“她叫郭珠。” 我微微一愣,似脑海之中划过一个身影,却看不分明,葳蕤慈爱地看着怀中女儿,那孩子听闻名字时,亦展露一个可爱笑意,葳蕤垂眉,目中似有泪水:“那是我阿娘的名字。” 我目中温热,似乎也要为此落下泪来,她当真信那番梦言,认为这是她的阿娘转世,想必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在无限关爱之中长大。 我自怀中摸出一些银两赠予她,又看了一眼公主,轻笑道:“公主罚了你的俸禄,这便当作我的赔礼罢。” 葳蕤颇觉不好意思,却在公主颔首中顺从收下,我们又逗弄了那个孩子一番,这才离去。 # 我与公主穿梭在府中长廊,院中桐花早已落尽,公主步伐缓慢,忽然问我:“骘奴,你想要个孩子么?” 我微微怔愣,忽而失笑:“公主为何这样问?” 公主停下脚步,目中似有微光闪烁:“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范谦那个孩子,但是你与我一起,不会有孩子,我怕你难过。” 我陡然失笑,拉过她的手握住,轻轻摇首:“我喜欢孩子,并不代表一定要有一个孩子,对我而言,只要有公主就已经足够,世间婚姻要求传宗接代,可是两人之情,并非一定要有一个孩子才能维系,否则我阿娘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公主目色亮了亮,我轻笑望她:“那么公主想要孩子么?” 公主摇首,静静看我:“骘奴,我只要你。” 我心中暖意蔓延,再度将她握紧,天光廊下投下一片阴影,忽然两道翅膀煽动声传来,我们向天际望去,却见一片湛蓝之中,一双鹦鹉翱翔于其中,在风声之中传来几声呼唤。 我与公主面面相觑,她陡然弯下眉眼,无尽笑意,似桐花尽皆开放,于我心上绽开。 是鹦鹉回来了,它们在喊—— “公主,公主。” “骘奴,骘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诸位!!!!!!!!!!呜呜呜!!!!伏笔都收完了,后面还有一点公主的番外,谢谢各位陪伴至今!!! 第62章 番外·公主篇一 她并非被怀着期待而生, 或者说,她的出生,令一些人厌恶, 也令一些人失望。 她的母亲苗贵妃身份尊贵,在一段很长的岁月之中, 都宠冠六宫,几乎与皇后平起平坐, 这并非因为皇帝爱她母亲, 而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一个手握兵马大权的将军父亲,而这位大将军, 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外孙。 世间男子似乎总爱把权力寄托在女人的肚子里, 她在长大之后很不理解,好似只要生出一个儿子, 就能够牢牢把握权力, 又或者, 才能够去追求权力。 她的母亲似乎也是如此认为, 在失去了三个儿子之后, 变得尤为敏感疯魔,宫人们都说, 苗贵妃疯了。 她不知道她母亲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是疯,在她的眼里, 这个人可以清晰说出自己的怨恨之处,字字句句,皆有条理,她憎恨她的出生, 辱骂着皇帝的无情, 怪责父亲将她嫁入宫中, 哭泣自己失去了那三个孩子。 日日夜夜,回荡在她的耳边,这些话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令她逐渐变得麻木而呆滞,除却晨昏定省,她不再出现在她母亲面前,因此也不知道,母女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她分不清母亲是恨她多一些,还是恨那位苗大将军多一些,又或者二者皆有。 自她出生后,苗大将军在朝中的话语权便渐渐小了下去,他与皇帝不断发生冲突,官职一路被削,直至抄家流放,那年她四岁,她的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在一个冷夜之中,投湖自尽。 没有人发觉,只有她莫名觉得心慌,去到母亲的寝殿,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守夜宫人禀告,但传来的只有那人落水的消息,以及在深夜被打捞起,泡得有些肿胀的尸体。 她再不能唤这个人母亲,也再不必听这个人对她的责怪,她没来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惊慌地发觉自己似乎太过无情。 但这似乎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皇帝并不难过,皇后只是微微叹气,命人还以贵妃之礼将她母亲送去皇陵。 她在冷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无人在意,只有两个宫人守在她身旁,催促她快回殿中去。 她一夜无梦,睡得平常,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这在之后成为了她被宫人避忌地缘由,因觉得她太过冷漠而无情。 二月初,苗贵妃入陵事比,她还着素服,还在服孝中,而皇后传旨,将她带去了兴乐殿,并告诉她:“我知十三公主心痛,但你年纪小,恐怕宫人不够尽心,今后便搬来此处,与柔远住在一处,由我们照料你可好?” 她愣愣地看着皇后,神情呆滞,也无法从对方和煦温柔的语气之中猜透她的心思,她垂下眼眸,双手交叠置于额上,规矩地向皇后叩拜行礼:“谢谢皇后。” 第67章 皇后不由轻叹,似乎在对她表示感慨与惋惜,随即让人去唤了那个住在兴乐殿的孩子。 那孩子只比她大一岁,处境却与她全然不同。 她仍旧能够记得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模样,在宫人内侍追逐下,五岁的谢柔远跌跌撞撞奔跑在宫墙下,华服锦衣,颈间雕刻麒麟的金镶玉锁叮当作响,红润稚气的脸庞上挂着比艳阳还要灿烂的笑容,扑向皇后,抱住了她的大腿,抬首蹙眉故作委屈:“阿娘,他们欺负我。” 皇后轻笑着,爱怜地蹲下|身子,垂眉替那孩子擦去额上细汗,似是责怪,又像是疼惜:“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谢柔远撅起嘴,语声糯糯:“我去御膳房找糕点吃,才找到一个,他们就都跑来赶我,说阿爷都还没有吃,我说阿爷那样忙,等到他想起来,我肚子都饿空啦,让我吃一个又怎么了,他们不肯,非要赶我走,我抢了两个糕点就跑,他们就一直追着我,还好阿娘来找我,不然他们肯定就把我抱走了!” 皇后忍不住笑,不远处宫人神色忡忡,却又不言,皇后便问眼前孩子:“那糕点呢?” 谢柔远轻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两块牡丹花糕,往皇后跟前递去:“我也不是非要吃,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管着我,阿娘,给你吃罢!” 皇后没有答话,却转首看她,谢柔远同样也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目色亮了亮,又一瞬转换神色,抬起下颌,有些傲然:“你是谁?” 她垂目,只以淡声回答:“谢婪。” 谢柔远长长哦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苗贵妃的孩子十三娘。” 她不回答,皇后微微蹙眉,轻轻抚上谢柔远的肩膀,道:“十三公主失母,想来心中哀痛,我将她接来兴乐殿,与柔远一起,你替阿娘照顾她,可好?” 谢柔远目中天真,侧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花糕,像是在深思熟虑,皇后不得不诱惑她:“倘若你替我照顾好了十三公主,今后我便让御膳房每日给你留两块糕点,好不好?” 谢柔远皱一皱鼻:“阿娘太小瞧人啦,我才不会不答应,我只在想,这个糕点,是给阿娘,还是给十三娘。” 她看着那个一派天真的孩子,轻轻握紧了手掌,在皇后的轻笑声中,她陡然油然生出一种悲哀的感觉。 紧接着,皇后摸了摸谢柔远的头,将她带到了她眼前,并说:“柔远是个好孩子,心里想着十三公主,花糕自然是你们分得好,这也是代表着,今后你二人便是最亲近的姊妹,阿娘说得可对?” 谢柔远细细想了想,淡淡的眉似一抹烟黛,起伏之后,终于舒展,向她伸手递过那块花糕:“阿娘说得对,今后我们就是姊妹了,十三娘,这个给你吃。” 那双手莹白红润,如一块方打磨后的玉石,她有一瞬的失神,似莫名陷入一方泥潭,渐渐沉没,涌入心中的是无法言喻的酸滞。 谢柔远好奇而疑惑地看着她:“十三娘,你不喜欢吃牡丹花糕么?” 她轻轻摇首,在皇后的注视下接过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柔远笑了起来,一瞬拉住她的手,愉快地摇晃着。 她看着谢柔远红润可爱的脸庞,怔怔失神,在那个晴朗天光下,她一度以为,谢柔远是来抚慰她的。 在毫无征兆之下,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谢柔远似乎看见,凑到她跟前,上下好奇地打量着,将她看得有些慌乱后,才以童言称赞她:“十三娘,你笑起来真可爱,像牡丹花糕一样。” 她微微有些失神,谢柔远目光晶亮,澄澈明净,在她心上似激起一阵涟漪,又荡漾开去,久久不散。 自那以后,她迎来一段比较快活的时日,晨昏定省时,谢柔远会拉着她一起,尽管谢柔远总是爱睡懒觉,但喊她起床,也像是姊妹之间增进情谊的方式。 皇后为此表示满意,又对她诸多夸赞,谢柔远却总是撒娇逃避,皇后自然也无从指责,只是叮嘱她今后还要多多关照谢柔远,她一一应下。 每日夜里,谢柔远都会悄悄跑到她的房中来,与她一起睡,她初时有些不习惯,但谢柔远总是抓着她的手臂轻晃:“十三娘,我就想跟你一起睡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无法拒绝,谢柔远也不会让她拒绝,那段时日她与谢柔远几乎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谢柔远并不吝于自己所有,而都会大方与她分享,她为此感到愉悦,却深知自己与对方不同。 # 皇帝对于谢柔远的喜爱溢于言表,她后来听齐王说,是因为皇帝被苗大将军压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对方的错漏,有了与对方抗衡的能力,而那一年,谢柔远出生了,这个孩子代表皇帝的政治野心,因此无尽关爱,认为是自己的福星,连名字也是深思熟虑。 而她,只得一个婪字。 她听闻是因为苗贵妃被皇帝躲避,数次推脱同房,而买通了负责皇帝起居的内侍,在酒醉之后有了她,皇帝大怒,为她赐名为婪,意指她母亲的贪心。 她没有太大的感触,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却不是她的,只是在清晰意识到自己被厌恶时,感到有些失落。 那是她母亲薨逝之后的第三个月,她与谢柔远在殿中玩捉迷藏,轮到她躲藏,在内侍通传中,皇帝出现在殿中,想要来看一看这个为他带来幸运与安慰的女儿。 谢柔远一瞬忘记了她,扑进皇帝怀中,皇帝笑意盈盈将谢柔远抱起,在空中转了数圈,谢柔远咯咯地笑,被皇帝的胡须蹭得发痒,使劲儿推他:“阿爷胡须太长啦!不要蹭柔远!柔远要生气了!” 皇帝呵呵地笑,又把谢柔远抱了抱才放下,任由对方握住他粗糙的手指,故作难过:“柔远也不想阿爷,亏得阿爷还抽身来看你,阿爷真是难过极了。” 说着,皇帝故意掩袖,似哭泣,谢柔远被他的把戏骗去,一时急了,使劲儿摇头:“柔远没有,我也很想阿爷,可是阿娘说你可忙了,我不能打扰,我就乖乖地待在兴乐殿里,和十三娘一起玩。” 此刻谢柔远终于想起什么,在殿中大喊起来:“十三娘,出来罢,算我输啦,阿爷来了,十三娘!” 呼喊声回荡在殿中,皇帝依旧慈爱地望着眼前的孩子,而却从未发现藏于一角,将这一切收入的眼底的她。 她犹豫着,还是在谢柔远的呼声下缓缓走去,及至出现在皇帝眼前,对方目中略有疑惑,似乎从未见过她一般。 “你是?”皇帝问,“是哪位嫔妃所出?” 她垂眸,试图掩饰皇帝不在意所带来的失落,犹疑着该如何说出她的身世,谢柔远却抢先一步:“阿爷傻了,怎么自己的孩子也不记得,她是十三娘,苗贵妃的孩子呀!” 话音方落,皇帝的脸色一瞬变得铁青,似有千万怒意,她陡然窥见,却见皇帝愤然拂袖,踏出了兴乐殿,留下僵立的她,与被吓哭的谢柔远。 在此之后,皇后匆匆赶来,哄了谢柔远好一阵,才稍稍安抚了她的心,谢柔远也有些生气:“阿爷无端端发脾气,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皇后只能再度好言相劝,又答应了许多先前不许做的事,才哄好了这孩子。 随后,皇后向她望来,在满目沉重之色中将她带到了偏殿,于隐秘处劝慰她:“十三公主不要往心里去,陛下他这些年来也过得实在是苦,你外祖父……苗大将军处处相逼,他是皇帝,被这样压着,心里不高兴是很应该的,今日也只是迁怒,等时日久了,也就好了。” 那时她其实不太明白皇后所说的话,及至后来,她看着那个宫女为她讲解宫中事,恍惚那是一段与她极远的光阴,却将她困在此地。 宫女说,皇后几次被害,甚至有朝臣悄悄向皇帝进言,请求废后,令皇帝大不悦。 她由此回忆起在皇后眼中捕捉到的,同样的一丝嫌恶,她意识到,这并非是皇帝的心声,也同样是皇后的隐晦。 即使同样是皇帝的孩子,却总是不同的,谢柔远受尽无限宠爱,而她只是贪婪之下的产物,她并没有是否要成为皇帝女儿的选择,却必须承受皇帝与人相争所带来的迁怒,这令她意识到,所谓父亲,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母亲,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垂首于皇后跟前,微微欠身,恭谨而谦卑地答道:“谢婪知道。” 她接受了这个名字,也接受了,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第63章 番外·公主篇二 自那以后, 她开始学着去讨好皇后,希望皇后能够因此而高兴,能够让她与谢柔远再待得长久一些。 在宫中礼仪书文教授之中, 她是最为认真刻苦之人,深受教习喜爱。 谢柔远却并不好学, 她是皇后之女,又最受皇帝宠爱, 宫中皇子皇女但凡母亲还活着的, 都处处讨好谢柔远,谢柔远习惯了这些, 并不以为常, 反而对谢婪很是亲近。 第68章 众人眼见谢柔远如此,便也开始去交好谢婪, 谢婪小小年纪, 却已然懂得何为八面玲珑, 左右逢缘, 对待这些向她示好之人, 也是温和有礼。 时日一久,众人反倒更喜欢这位懂事乖巧的十三公主, 对谢柔远生出许多不满来,有意无意间向谢婪指出这位谢柔远的骄矜。 谢婪并不回答, 也从不顺着他们的话接下去,她对谢柔远依旧存着初见时的美好触动,因此也从没有告诉过谢柔远,自己听见的有关她的恶言。 但宫中诡谲, 这些话即便谢婪不说, 谢柔远也不会一无所知, 她不止一次问谢婪:“十三娘,我待你好么?” 谢婪总是点头:“你待我很好。” 每每这时,谢柔远总是一副骄傲满意的神情,又钻进谢婪的被窝,抱着对方的手臂,在呢喃之中陷入深眠:“十三娘,我最喜欢你了。” 谢婪在夜色之中看着她,伸手替她抹去耳旁几缕碎发,轻轻道:“谢谢你,谢柔远。” 她以为这样的时日会很长久,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她与谢柔远的隔阂也越来越大,起因如何她已经无从确定了,但或许是十岁那年,皇后的生辰。 那时谢婪盛赞于诸位皇子皇女口中,她才学出众,一手画技远超众人,有外朝夫人入宫谒见,得见她的画作,也是满口赞扬。 有人告诉她,皇后入宫前也十分擅于丹青,不如请十三公主为皇后献画为生辰礼,料想皇后会很是高兴。 她听了进去,用了半月时光,为皇后作画,期间有皇子皇女于自习课间看见她,忍不住纷纷围上来,既夸赞她的画作,也表扬她的孝心,有人甚至道:“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还要像皇后的亲女儿呢,可惜懿安最不喜欢习文作画了,说不准今后待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还要亲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她只是笑一笑,不往心中去,但谢柔远或许当了真。 在此前数年之中,皇子皇女同在书斋之中学习,哪个学问好,哪个最懒散,诸人心中都清楚,只是因为谢柔远太过受宠,教习虽有心教导,但都被她或撒娇或耍赖敷衍过去,因此在诸人心中,对谢柔远多有鄙夷。 皇后也为此颇为烦恼,让谢婪多关照谢柔远,又总是在独见谢柔远时劝她好好学习,但皇帝却表示孩子尚小,将来降嫔恐怕无有此刻快活的时光,因此也就宽慰皇后,随着谢柔远去了。 皇后轻叹一声:“你为何不能跟十三公主多学一学,也好让我少操心一些?” 这些事,谢婪一概不知,但却在谢柔远心中埋下了刺,皇后对自己的叹息犹在耳畔,对谢婪的夸赞却溢于言表,这是一个孩子而言,无疑是偏心的表现。 此番诸人激言,更令谢柔远大为不快,她藏不住心事,即刻起身走向谢婪,在众人惊诧之中一把扯过那副画作。 谢婪一怔,握着笔满目疑惑,谢柔远将那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渐渐转为不甘,哪怕她再不好学,也看得出自己与谢婪的差距,一时心中气愤,却又不想表现得咄咄逼人,看了半晌后将画重重地往案上一压,对着谢婪道:“十三娘,你这画画得不好,我阿娘不会喜欢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诸人都愣住了,谢婪也不由疑惑:“哪里不好?” 谢柔远作势咳了咳,抓过谢婪手中的笔,在画上随意画了起来,一面画一面指点对方:“这里,太空了,还有这里,这是玉兰么,太寒碜了,不如画成牡丹……” 洋洋洒洒数十笔,将那副画改得面目全非,也将所有意境涂得满目疮痍。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谢柔远是在发难,偏偏谢柔远不觉得,只说:“你把这画送过去,她肯定喜欢,我改的都是她喜欢的。” 她试图以此获得众人的首肯,在诸人面色僵硬的夸赞下,谢柔远颇为自满,望着谢婪,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呢?” 谢婪沉默不语,谢柔远面色顿时有些不高兴,良久,谢婪抬眼看向她,轻声道:“我觉得很好。” 诸人一时怔愣,却也跟着讪讪说着很好,还是懿安公主眼界高远,谢柔远顿觉无比快意,让谢婪不必润色,到时便这样送上去便好。 谢婪没有争论,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好。 是日皇后生辰宴,众人都送了礼,谢婪也将那画送了上去。 凡在宴间所赠礼物,为博眼球,都会在席间打开,谢婪的那副画,便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看见。 或许画作太过拙劣,皇后夸不出口,又不想拂了谢婪面子,故而只说:“十三公主有心了。”便要着人收起来。 但却被皇帝窥见,以为谢婪对皇后不敬,思及她的出身,一时勃然大怒,向谢婪斥道:“你就送这样的东西给你嫡母,你究竟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众人大骇,宴中一时鸦雀无声,早知皇帝对苗大将军与苗贵妃的怨怒,经年不散,此刻更不敢有人劝阻。 谢柔远亦被吓住,揪着裙角,想要说话,却被谢婪起身出席的动作打断,她看着那个稍显瘦弱的女孩子跪在殿中,向皇帝深深叩首,声音轻轻:“陛下恕罪,皇后恕罪,是谢婪学艺不精。” 她小小年纪,却已然恭谦谨慎,全无半天孩童天真性情,这令皇帝大为不喜,以为她心中记恨,一时更加恼怒:“学艺不精,你养在皇后膝下,自当以皇后为榜样,一句学艺不精就可以算了么,朕看你是学了你生母骄纵,肆意妄为,从今日起,禁足三月,给朕好好读书用功,再敢以这种劣作辱没嫡母,朕还要罚你!” 谢婪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垂首再拜:“谢婪知道,谢陛下教诲。” 此后,在皇后安排下,她提早离席,那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与她毫无干系。 人人都知皇帝是迁怒,可谁也不敢为她求情。 深夜时,皇后亲来见她,谢柔远受了惊吓,躲在皇后寝殿哭泣,被宫人哄睡了,她向皇后行了礼,便默默站在一旁。 皇后问她:“那画,可是柔远为你改的?” 她点头:“是。”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她为何要给你改画?” 她默了默,道:“她觉得皇后会更喜欢那样的画。” 皇后再度叹气,令她抬首,目光静静盯住她:“你画艺比她更好,应该知道她改得并不如何,为何还要将画呈上来,倘若陛下没有发难,你是想要领她受辱么?” 她僵立在原地,不明白皇后此刻话中含义,动了动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目光幽幽,对她满是探究:“你年纪虽小,但心思深沉,柔远心中藏不住事,倘若我无意夸赞了,这定然会顺了她的心意,她心思单纯,好大喜功,必然忍不住要让所有人都来看一看,到时候必然是贻笑大方,你明知如此,却还要将这画呈来送给我,是否对她太过残忍?” 她全身冰凉,半晌无言,堂堂皇后,居然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那一瞬间,她一切信任尽皆奔溃。 皇后说:“十三公主,不要跟你母亲一样。” 她膝下一软,陡然跪在了皇后跟前,内心一片悲凉,她意识到,身为苗贵妃之女,便是错处,无论怎样去解释,都不能让皇后以对待一个孩子的心态去看她,她深深叩首,口中干涩:“谢婪只有皇后一位母亲,绝不会做那种事。” 皇后顿了顿,似有不忍,起身扶起她,目中幽深散去,转而是愧疚,重重叹了一声:“对不住,是我心里过不去,没有责怪十三公主的意思,只是……人受了委屈,心里就总是害怕,我方才是将你当作了她……但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也知道,柔远争强好胜,又太过天真,我恐怕她受伤,遭恶言相待而不自知,因而希望今后你能让一让她,在书斋之中,不要与她争胜了。” 她垂首恭敬答道:“谢婪不敢,皇后想要我怎样做,我便怎样做。” 皇后垂眉笑了笑,按了按她的肩膀,道:“好孩子,明日让柔远来同你道个歉,今后与诸位皇子皇女相处之时,还请你多照拂她,若能叫她好好做功课,那便最好了。” 她再度答是,此后对谢柔远诸多忍让,她并不知道皇后在寝宫中如何将谢柔远骂了一顿,但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能与谢柔远亲近起来。 她听闻几岁的孩子在长大后是不会留下记忆的,她知道谢柔远渐渐变了,她也极快速地成长起来,谢柔远却什么也不记得。 第64章 番外·公主篇三 她其实甚爱丹青, 但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碰过画笔。 与此同时,谢柔远开始将心放于学业之上, 她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用心, 很快便追上了其它人,这令谢婪稍稍有些放心, 至少皇后会为此开心许多。 谢柔远亦时常与她谈论功课, 向她求教,尽管她无有隐瞒, 谢柔远却总是有些拘谨, 时而问她:“十三娘,你没有骗我吧?” 谢婪摇首, 淡淡看她:“没有。” 第69章 可这样稍显冷淡的语气, 似乎令谢柔远大为不快。 她自此不知该如何去与谢柔远相处, 深觉两人之间已然拉开一段极大的距离, 而谢柔远在诸皇子皇女之中越发受捧, 这同样令她们不再似以往亲近。 十二岁那年,有邻国使臣入京, 向皇帝献厚礼,其中论及想要求娶国朝公主, 皇帝暂且没有答应,倒是让人将使臣之礼分赏宫中诸人。 她同样被赐礼,皇后或许觉得她太过可怜,因而许她自行挑选, 她在琳琅奇物之中选了一只幼鹰, 皇后微觉疑惑:“十三公主不再另外选一些了么?” 她摇首, 捧着那只幼鹰,轻轻道:“这很好,我很喜欢。” 皇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对幼鹰的喜爱超乎寻常,除却平日功课与晨昏定省,便是日日与幼鹰一处,喂食训练,满手抓痕,却从不假手于人,连谢柔远要来碰,她都不肯。 谢柔远为此有些生气:“一只鹰而已,就这样离不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给出了答案,谢柔远气得甩袖就走,留下她们一人一鹰,相依为伴。 她能够想象这只鹰倘若没有被送来,在长成之后,应当是能够翱翔于天际,在广阔草原之上自由自在,但却偏偏被当作了赠礼,束缚在这深宫之中。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这一只鹰,但她并没能留着这只鹰太久。 一日午后,谢柔远告假,她下课归来,莫名觉得有些心慌,踏入兴乐殿后,她本能地去找寻她的鹰,可是一无所获。 她焦急询问宫人,被告知方才谢柔远来了,取走了她的鹰,无人敢拦,她即刻奔向谢柔远院中,满心不安,等见到那架原本束鹰的金架空空荡荡地被摆在桌上,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快步上前夺过那只金架,胸腔漫溢怒气,平生第一次冲谢柔远发怒:“我的鹰呢?” 谢柔远被吓了一跳,却不服于她的质问,拧眉道:“我把它放走了。” 她紧紧捏住那只金架,指尖发白,此前谢柔远的骄矜在此刻都成为了她愤怒之源,斥道:“你凭什么放走我的鹰?” 那一刻,所有藏匿于心中的不甘与委屈尽皆化作怒火,似乎要将谢柔远烧成灰烬才好。 她的忍让,她的关照,她与谢柔远的情谊,因为这一只鹰,再度被雷电劈成两半,再无缓和的余地。 谢柔远何曾见她这样过,心中的骄傲也不可能叫她低头,登时也冲对方吼回去:“这是阿娘让你挑的,阿娘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你凭什么吼我?!” 原本只要好好说几句软话,谢婪不可能不原谅她,可偏偏谢柔远一句示弱的话也不肯说,梗着脖子瞪她,好像一切的错都在她身上。 谢婪怒不可遏,几乎要冲上前去揍她,可是宫人已经眼疾手快将两人拉着,谢婪感受到阻力,心中只余悲怆。 她可以不受宠,可以不被皇后与皇帝所喜,可以不被母亲爱护,却从来没有想过,谢柔远会娇纵到这样的地步,连一只鹰也不肯留给她,她哑声问道:“你想要这只鹰,问我要就是了,我不会不给,你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非要从我手中抢,难道抢来的,比我送你的要让你更加满足,更加得意吗?” “你!”谢柔远同样气急,眼眶顿时红了,即刻要掉下泪来,却又生生忍住,语中委屈至极,“谁同你说的我什么都有,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你来了之后,阿娘待你百般好,却对我处处不满,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一只鹰而已,我说要了吗?这东西本就不该留着,不如早些扔了好!你想要,再去找就是了,至于为了这畜生骂我吗?你混蛋!” 她一面骂着,一面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谢婪不为所动,只是冷然望着她,从前谢柔远一哭,她总是要去哄的,可是如今,她却只是这样看着。 这份冷漠令谢柔远害怕起来,不由渐渐止住了哭声,见谢婪仍旧无有所动,那份骄傲也顿时令她不肯再低头,抹一把眼角,愤愤道:“我放了就放了,大不了你去跟阿娘告状,看她怎样说!” 这番话再度刺激了谢婪的敏感神经,以为谢柔远搬出皇后来压她,她从来不敢忤逆皇后,她在这宫中,需要皇后的照拂,她无力去对抗她们。 在短暂的僵持之后,她抓着金架转身往屋外走,谢柔远急急追了两步:“你要去哪儿!” 谢婪一顿,头也不回:“既然你这样讨厌我,我便去请皇后让我搬出去兴乐殿,省得碍你的眼。” 言罢,她快步而出,谢柔远忙在后面追:“你回来!你不许去!” 可谢婪充耳不闻,谢柔远气急:“你要走了就再也别回来,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 谢婪脚步一顿,喉中一阵苦涩,她试图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着踏出了那座已成为牢笼的兴乐殿,再未回首。 当夜谢柔远在殿中狠狠哭了一场,皇后来见她,目中怜惜,轻抚着她的头:“为何非要跟十三公主争吵呢,她向来心思多,你不告诉她,她又怎知你是为了她好?” 谢柔远埋在皇后腿间,声音含糊:“谁要告诉她,她这么小心眼,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皇后不免哀叹了一声,谢柔远听得,摇首以一张泪脸望她:“阿娘答应我不跟她说的,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那些多嘴的人,就该通通赶出宫去,她是公主,轮得到他们来嚼舌根吗?” 皇后轻声安抚她:“放心,你那样一闹,还有谁敢说?” 谢柔远这才满意了一些,又靠近皇后怀中,抱住她的腰:“我就知道阿娘是待她好的,她一点儿也不知足,搬出去也好,谁要天天看她那副死人脸,还要我去哄她,哼,等时日一久,她就知道谁待她好了,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嘲讽她!” 皇后没有回答,心中却已然有些后悔,或许当初不该让十三公主与谢柔远同住。 原本只是可怜那个孩子,怕此前那人因苗贵妃嚣张而不满的宫人为了向自己邀功而报复十三公主,让十三公主处境艰难,才决心养在自己膝下。 可如今反倒是谢柔远为十三公主伤心,倒不如就此分开,那孩子心思太重,对谢柔远而言,不是良友,因此也就答应了让谢婪离殿的要求。 皇后再度轻叹,只恐怕柔远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第65章 番外·公主篇四 但谢柔远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回来, 反倒因为两人分住,关系越发渺淡,又因谢柔远的怒意, 诸人不敢太过靠近谢婪,从前那些称赞追捧谢婪之人, 也都渐渐远去。 谢婪转住的宫殿名为庆春殿,为一座小殿, 宫人不多, 管事者是从皇后身旁抽调的一位徐内侍,另外陪侍的还有几位宫人, 但因为不受宠的缘故, 宫人待她也只是尽力而已,谈不上多忠诚爱戴。 与她最为亲近的, 是一名二十岁的宫女, 叫做元霜。 元霜话不多, 是个极为沉稳的女子, 谢婪也并不爱说话, 但一应起居,皆被元霜照顾得很好, 或许因为没有母亲,她由此对这名宫人多了一些依赖。 居于庆春殿的日子不同于在兴乐殿, 失去了谢柔远的吵闹,她初时有些不大习惯,但渐渐感到一些安心,倘若皇宫是座牢笼, 那么此地, 却是她的安隅之所。 她始终没有去找谢柔远, 即使在书斋之中,不得不见面的情况之下,也是能躲则多,谢柔远先时是不在乎,冷淡处置,但渐渐的,对她多生了许多愠怒,偶尔教习提问,谢柔远总要不合时宜地提上一句:“先生,这个问题我们都答不出来,不如问一问十三公主。” 教习不敢忤逆这位深受宠爱的公主,便总是应下,她不得不做好诸多准备,以免在大错时,谢柔远突然的冷嘲:“怎么十三公主也答不出来了,先生,看来你这问题实在太难了。” 诸人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尴尬气氛,也大多避之不及,那段时日,令她颇觉心中忧愁不满,自此对于谢柔远越发躲避,往往逃匿于庆春殿中,才能获得难得安宁。 是日午后,先生抱恙,匆匆讲了几句,便提前下了课,她长舒一口气,收拾书册准备离开,谢柔远却偏偏叫住了她。 谢柔远显然还未消气,横眉看她,语气嘲讽:“庆春殿那般小,你倒是住得惯,哦,我忘了,你本就是独来独往的人,想必住得很是开心,开心到连向我道歉都忘记了。” 她抬眼望她,不与她争论:“庆春殿很好,我住得很惯。” 谢柔远气急:“你!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我都没有怪你,偏偏你这样小气,不肯回来,难不成到时候又要去阿娘面前说我欺负你不成?” 她神情未变,同她解释:“我从未向皇后说过你的不是,也绝不会做那种事,我说过了,我在庆春殿很好。”顿了顿,她道,“不必事事考虑你的喜怒,我也觉得很轻松。” 这句话只是气言,她本不是会这样随意发怒之人,但谢柔远的行径的的确确伤了她,令她不顾自己处境,而对眼前这位天之骄子,出了而言。 第70章 谢柔远彻底被她激怒,先前试图和好的心思一瞬抛掷脑后,指着她斥道:“你简直没有良心!我再也不管你了!” 言罢,转身跑开,途中狠狠拭面,似乎为此气哭,谢婪站在原地,心中空空荡荡,她其实不必跟谢柔远闹成这样,只是她到底也不过才十二岁的年纪,再怎样隐忍,也总会在某个时刻,显露出本属于少年的冲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众人探究目色之中返回了庆春殿。 但本应在殿内守候的元霜却不在,她微觉疑惑,询问宫人元霜的去处,但尽皆说不知,她只好独自回到殿内,却在返回自己寝宫时,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疑惑地循声找去,在寝宫内一处隐秘的隔间之中,她听见女子的喘息声,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似乎是受到了伤害,可是声音之中传出的,却不像是遭难的痛苦,而盛满欢愉。 她本能地隐去脚步声,即使那时候她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隐秘之处所发生的事情,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在微弱缝隙之中,她透过小门向内望去,帷幔后,两条赤裸身影交缠,来来往往,手臂在对方脊背上互相蹭摸,沉重的喘息声自那之后透出,传入她的耳中。 她愣愣看了许久,不由自主地轻轻推开了那扇小木门,吱呀声与器物落地之声回荡隔间之中,两个人惊慌地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在见到她的时候,重重跪在了地上,向她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那是王内侍与元霜。 她怔怔地看着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自他们惊恐的面容之上,意识到这应当绝不是能叫人知道的事情,倘若传扬出去,势必引发极大的后果。 她会失去元霜。 脑海之中只余下这一个想法,那个想来沉稳的女子,青丝凌乱,莹白肌肤透出微微的红晕,令她脑内瞬间变得空白,而心中涌出一丝莫名的紧张来,她不得不移开目光,似乎只要再多看一眼,她的身躯就会烧灼起来。 她压下喉中干涩,对那内侍道:“你出去。”顿了顿,又道,“先把衣裳穿上。” 内侍惊恐地向她叩头,匍匐往屏风后,等到手忙脚乱穿戴毕,才又佝着身子向她行礼:“公主……” 她语气冷了几分:“出去!” 内侍再不敢言,慌乱奔出,她将小门阖上,走至元霜身旁,元霜瑟瑟发抖,不敢看她,只低低啜泣:“公主……妾错了……求公主饶命。” 她顿了顿,眼前女子脊背不着寸物,骨骼清晰,她忽觉面颊稍显温热,不忍与慌乱交织,犹疑间,蹲在了元霜跟前,自那人手中扯过衣物,轻轻披在了对方的身上。 元霜始终不敢动作,胸前空荡,却不敢以手去挡。 谢婪垂眉,语气轻轻:“你把……衣服穿上。” 元霜怔了怔,无有动作,谢婪移开目光,似乎此行是极大的不敬,侧首道:“我不看你……你先穿上。” 元霜这才悄悄抬首,两行泪衔挂在她的脸颊上,让一向沉稳的女子显得委屈而不堪,她忍着泪,极快速地穿好衣裳,又伸手将凌乱的发丝抚平,才又跪在谢婪跟前。 “好了么?”谢婪问。 元霜道:“好了。” 谢婪默了默,耳根微热散去,这才移回目光,对方始终低首,惶惶不安,她垂目看了看,心中略觉不忍,起身至一旁矮凳上坐下,才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穿衣裳,她本想这样问一句,但看元霜战战兢兢模样,想来是不合时宜之言,便没有追问下去。 元霜沉默不言,半晌,挤出一句:“……妾有罪,请公主责罚。” 谢婪垂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良久,她缓缓开口:“我不罚你,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怕我罚你。”顿了顿,她又道,“看着我,不要骗我。” 元霜惊惶未散,犹疑间,还是抬首望向眼前人,自谢婪不见任何愠怒之色,她才略觉安心,又耻于开口将这样的话说给一个孩子听,不免目光游移,满面通红。 谢婪轻叹一声,再度发问:“我答应你不罚你了,只要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元霜紧紧闭目,似认命一般,艰难开口:“我与他……在做世间男女会做的事情。” 谢婪不解:“何谓世间男女会做的事情?” 元霜双手微微颤抖,睁开双目,静静望向谢婪:“倘若一男一女生了情意,便会想要做那样的事……是谓交合,新婚夫妇、情人交合之后,女子便会受孕,诞下子嗣。” 谢婪闻言,低目看了看元霜腹部,疑惑问道:“你会有他的孩子么?” 元霜一愣,陡然失笑,却发觉此刻不是该笑的时机,又惶恐收敛,向谢婪一拜,摇首:“他没有那东西,我自然也不会怀上他的孩子,他只是用手……” 话至一般,元霜又停住,此话还是不该说得太多。 “哦……”谢婪听不大懂,想了想,问她,“你对他有情?” 元霜愣了愣,蹙眉似在思考,良久,她回答:“……不算有情,只是深宫幽幽,妾心无处依托,才做出了此等事,公主,后宫女子千万,大多身不由己,至二十五放出,已是芳华凋敝,妾知妾为帝王所有,不该做出这样扰乱宫闱之事,恳请公主开恩,饶妾一命。” 她再度深深叩首,惶惑不安,那句“无处依托”,触及谢婪心中隐痛,由此生出不忍心情,所谓深宫,困住的又岂是元霜这一名宫人呢? 谢婪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们的事,我不大懂,但你对我的照顾,我看在眼中,不会对你处罚,只是听你所言,扰乱宫闱乃是大罪,他不能再留在庆春殿内,此后,你只留在我身边,可好?” 倘若元霜可以将内侍视作慰藉,那么自己是否也能够成为这命女子的一处依托,或许困于深宫令她生出同病相怜之心,她本能地想要把这人留下,以为对方或许会因为相同的处境,而对她付出真心,不似谢柔远,不似皇后,只是真心对她。 她并未将这些话告知眼前这人,只是在元霜感激涕零的拜谢声中,扶起了对方,她想,或许在这宫中,有一个人是能够理解她的。 而后她去求见皇后,请将王内侍调离,并不言明其中缘由,只是说他照顾不周,自己不想再见他。 皇后没有多说什么,关切询问她庆春殿内一切可安好,她垂首轻轻笑了笑:“很好,有人照顾我。” 皇后微有怔愣,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名心思深沉的孩子身上看到一丝缘于真心的笑容。 自此之后,她无比亲近元霜,而元霜待她亦千万分关切,她没有母亲,不曾尝过在母亲膝下的日子,离开谢柔远,夜间总是稍显寂寞,她总是让元霜守在她床榻前,看着自己入睡,又或者让元霜给她念一些白日所学的诗文。 尽管元霜并不识得许多字,但教元霜认字,也成为了她的短暂快乐,元霜是她的姐姐,是她的母亲,是她的友人,她可以做元霜的依托。 这令她感到满足与愉悦,也获得安宁与快慰。 但这样的是日同样没能持续太久,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谢柔远总是不肯放过她。 在一个稍显阴冷的日子,她怔愣地看着谢柔远带着宫人,将元霜押在殿前空地,要将那人逐出宫,并看着她道:“十三娘,你还说你在庆春殿里很好,这宫人做出那种事,你竟然毫无所觉,你对得起阿爷,对得起阿娘么?” 她浑身冰凉,本能地上前要去将元霜夺下,可是那一刻,她却在元霜眼中看见愤恨如利刃一般的表情,那人凄厉地道:“公主要罚妾,早罚便是了,为何偏偏要这样折磨妾?!” 她僵立在原地,双脚如灌了铁铅一般,无法上前,谢柔远即令一旁宫人将元霜掌嘴。 猩红的血液将元霜双唇染成恶鬼模样,谢婪不由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恨,一瞬上前拉走宫人,跪在元霜跟前,满目惊慌:“我没有,我没有告诉别人。” 元霜呵笑一声,语气冷然而怨恨,眼角泪水混着血液,凄惨无比:“公主可知这些时日,妾在您身旁有多不安,您的处处逼迫,却是悬于我头颈的利刃,您请皇后处罚了王内侍,却偏偏留下妾,是为了折磨妾,告诉妾只有在您身旁才能活命么?” 她没有,她没有做这种事,她以为元霜会理解,她只是想要成为这名女子的依靠,为什么不信她呢? 谢柔远一阵气急,斥道:“放肆!自己做了错事,还感怪到公主头上,我定要向皇后请旨意,连同你那个奸夫一起斩首!” 谢婪惊恐转目,使劲摇首:“不要……不要,谢柔远……” 谢柔远哼一声,上前拉起谢婪,替她拂去身上泥土,恨声道:“我就说你离不开我,这些宫人最没分寸,敢骑到皇室头上来,你别被她给骗了,她能做这样的事一次,就能做第二次,若不是我追问下知道了真相,等到事情传开,你会遭受怎样的指责你不知道吗?” 第71章 谢婪甩开她的手,紧紧握拳,极力压下心头愤怒:“你不刻意去查,谁会知道?我在庆春殿内住得好好的,你一定要将我所有的安宁全部搅乱才高兴吗?” 谢柔远气得脸通红,狠狠一跺脚,指了指元霜,对谢婪道:“你这人!你怎能这样,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何总是要怪我,她这样的人,你待她好能得几分回报,眼下就算你救了她,她难道还会感激你不成?!” 谢婪不答话,狠狠抿唇,恐怕自己忍不住,又要与谢柔远骂开。 谢柔远见她不开窍,呵笑一声,道:“是,你是瞒得好,可要不是她一直去打听那什么王内侍的消息,我能知道吗,整个宫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就你一概不知被蒙在鼓里,我处罚她有什么问题,倒是你,装着充耳不闻的样子,倒时候阿爷怪罪下来,你看谁来保你!” 她只觉脑内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僵硬地将目光移到元霜身上,语气微微颤抖,不可置信:“……你说你对他没有情,是骗我的么?你其实……是在为他怪我,是么?” 元霜沉默不答,嘴边鲜血滴落在青石砖上,触目惊心。 她只觉心上被狠狠刺了一刀,她以为自己的好,原来不是对方想要的,她自以为的亲近,其实只是一个笑话。 她没有再说什么,任由谢柔远派人将元霜送去了皇后殿中领罚,她不想知道任何结果,她自以为的好意与期待,在那个当下,湮灭成灰。 谢柔远站在她身旁,蹙眉道:“一个宫人而已,用得着这么伤心么,那些人最会趋炎附势,你待他们好一些,就叫他们得寸进尺,反过来拿捏你,你是堂堂公主,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再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待他们太好,阿娘说了,身为皇室之人,所有喜爱的东西都会成为弱点,十三娘,你最好不要让人知晓你喜欢他们,否则他们就会反过来用你的心意攻击你。” 她愣愣地听着谢柔远的涛涛大论,忽觉此前自己诚如一个傻子,已经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不免交了心,在满殿风声萧然之中,她目色渐渐变得漆黑,幽深不见底,轻轻道:“或许……你是对的。” 谢柔远哼一声,得意道:“我当然说的是对的。” 她缓缓转首,冷淡望向身旁人,平静而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可你不该这么对我。” 谢柔远一怔,还未等她回答,谢婪已然转身往殿中踏去,谢柔远急急叫她:“你回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该那样对你!” 但谢婪没有回答,廊下唯余风声,将她所有的期盼与软弱,全都吹散。 【作者有话说】 公主是纯女同哦~~ 第66章 番外·公主篇五 也许她当真信了谢柔远的那番话, 从此藏起了自己的真心,对于元霜的下场如何,她也未曾关注过, 但同样,她也不再对谢柔远心存幻想。 这位名义上的姐姐, 虽有着与她流着相似的血液,但身份不同, 处境不同, 令她对谢柔远越发冷漠,当谢柔远来找她时, 她往往拒而不见。 谢柔远自然也不放下自己的身段来, 去讨好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此后两年, 她与谢柔远所说的话, 也不过寥寥数句。 她十四岁时, 吏部尚书告老还乡, 林相举荐其婿范泽民为新任吏部尚书, 皇帝思量之下,便也同意了。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出身不高, 却颇得林相之女,至中探花时, 便向父亲提出想要嫁给他,林相爱女,加之范泽民的确有几分才气,容貌周正端方, 林相也十分满意。 只是这位范尚书未曾提过家乡还有一个妾室, 还生下一子, 名为范评,五岁时被他母亲带着找上了门,林娘子知晓后,虽留下了那对母子,却带着幼子范谦回到林府狠狠哭了一场,斥骂范尚书不忠,颇有和离之势,但终究被范尚书苦苦哀求三月所打动,又回到了范府,与那妾室李娘子,也算和睦。 是年五月,太子上奏,言懿安公主谢柔远至适婚之际,为表皇帝恩德,可令懿安公主下降,光耀其门楣。 皇帝颇为犹豫,他素来宠爱这位小公主,且范谦才学出众,将来于朝堂之上必有大用,因此不允。 太子又提出,或许可以让懿安公主下降长子范评,其人性格温和,样貌颇佳,虽无甚才学,但做一个驸马,应是绰绰有余,皇帝似有动容,但并未当下做出决断,只说须得跟皇后商议,太子便不再多言。 这话传到谢柔远耳中,不禁大发脾气,摔烂了不知多少东西,彼时太子正在皇后殿中,她不管不顾,冲入皇后殿中,指着太子便骂:“有你这样的吗?你是我哥哥,你要把我嫁给那个蠢人!” 一面骂着,一面又扑进皇后怀中哭泣:“阿娘,我不要嫁,那个范评是哪里来的蠢货废物,凭什么光耀他范府的门楣,就要把我送去那个鬼地方!” 皇后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轻声道:“那范评早年在国子监中与学生斗殴,被逐出国子监,你再是想与范尚书交好,也不该拿柔远做筹码。” 太子默了默,道:“阿娘,范评那人我也见过,颇为正直,他原本也是有才之士,只是时运不济,倘若柔远下降,他必能恭敬待之,不会委屈了柔远的。” “不要!”谢柔远扭头冲他喊道,“我说了不嫁就不嫁,你要嫁自己嫁去,我才不要糊里糊涂地就嫁给一个蠢才!” 皇后也无法,将谢柔远拦在怀中,对太子劝道:“三郎,柔远年纪还小,我也还想留她几年,这事不要再提了,即便是你阿爷来劝,我也是这样说的。” 太子无法,谢柔远到底是他的亲妹妹,也是自小看着长大,仔细想象,范评也实非良人,闲聊了几句,便就此退下,却不想正巧遇见了前来拜谒的谢婪。 即见这位养在皇后膝下的十三公主时,他目色亮了亮,深深看了那人几眼,似有了新的打算,便转而向皇帝殿中去。 谢婪同他行了礼,这位太子虽与她打过几次照面,但谈不上多亲近,多是谢柔远叽叽喳喳地喊着太子哥哥,她在一旁恭敬称他太子殿下,她也着实没有想过,太子会向皇帝进言,让她下降范评。 宫中皆知这位十三公主为苗贵妃所出,皇帝颇为厌弃,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不免传入百官耳中,其中有想与太子交好,又想向皇帝邀功的官员便纷纷上奏,让十三公主下降。 她的婚姻与人生,便被这些男子掌握,全无半分拒绝的机会,唯有皇后召见了她,询问了她一句是否愿意。 留在宫中,或者下降范评,对她而言都无甚差别,她只是冷淡地跪在皇后跟前,深深叩首:“回皇后,我愿意。” 她没有选择,皇后也好,谢柔远也罢,对她而言都不是归处,嫁一个不清底细的丈夫,也只是从一座囚笼,至另一座囚笼而已。 但她仍要做最后的打算,因此她去找了太子,十四岁的年纪,她却远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她平静询问太子:“太子殿下要我下降范评,是为抬高范府,我即便去了,也只是一尊摆放在府中的公主塑像,用以彰显天子恩德,对太子殿下而言无有用处,太子殿下的胸怀,便只有这些么?” 太子微微怔愣,他从未对这个妹妹余太多目光,此刻反而被她问住,一时沉默,但眼前人神色平静,双目幽深,面容稚嫩无害,却分明叫人不敢轻视。 他轻笑了笑:“十三公主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谢婪默了默,道:“皇后掌六宫,为天下之母,常有娘子入宫谒见,朝中事她必然也知不少,我虽未出过宫,但想来后宅之内,不乏有如皇后之女子,为其郎君做打算筹谋,太子殿下虽坐东宫,但朝中官员也不得太过亲近,是敌是友,料想难以分辨,倘若我能够作为内宅之人,自其新妇或女儿间打探消息,太子殿下以为,我可算也有用处?” 太子颇为讶然,又细看她良久,顿了顿,道:“十三公主是想做这桥梁,为我牵线?” 谢婪目色淡淡,似料定他定会答应:“齐王之尊,太子殿下就不怕么?” 太子面色陡然一变,凝眉颇为肃然。 齐王之母为张贵妃,出身清流,为人温厚,深受皇帝喜爱,自苗贵妃薨逝后,皇帝便将她进嫔为贵妃,齐王自此也一跃而起,颇受皇帝爱重。 这或许令太子隐觉不安,到底东宫之位,比皇帝难坐得多。 太子沉默片刻,满目犹疑:“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谢婪神色坦然,静静望住他:“东宫之位难坐,我为苗氏罪臣之后,这个未赐封号的公主之位,又有何不同?太子殿下或许不知我在宫中处境,但只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该明白,我也只是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将来,想要一份能够有所选择的权力,不必再寄人篱下,我并不想下降范评,倘若将来太子殿下登基,我也希望能够与他和离,做一个自由的人,这便是我的要求。” 第72章 她语气虽淡,却听不出半句说谎迹象,太子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良久,他轻笑道:“倘若十三公主当真能够为我谋事,我自然求之不得。” 谢婪微微颔首,向他拜了礼,冷淡道:“那便如此,谢婪告辞。” 她转身即去,并未停留,只余下太子,颇为犹疑,却始终看不出她语中真假,只决心今后应当多为留心,倒也并未太过防备。 # 她并未回去庆春殿,只是往一处冷宫方向去,那本是她母亲所居,或许因为投湖太过晦气,皇帝赐住张贵妃于另将一处宫殿,此地便就成了荒处,无有太多宫人往来。 她自一处山石后寻到了那个年青男子,他与太子不同,手中折扇轻摇,看起来颇有几分轻佻,见她来时,熟稔向她招手至小亭中,并同她欠身:“十三公主安好?”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该说的话,我都与他说了。” 那人挑眉,颇为讶然:“十三公主气度不凡,小王见了太子殿下都是恭恭敬敬,不敢多言,倒是十三公主竟然敢同太子殿下说那样的话,小王佩服之至。” 她并未理会他的打趣,只是平静道:“他未必真的会信,还须得看你等不等得起。” 齐王轻笑,不以为然:“小王有什么等不起的,只是小王心中颇为疑惑,皇后到底是你的养母,你又与懿安公主一处生活了那样久,即便是真心相助太子殿下,又有何不好?” “不好,”她神情淡淡,“很不好。” 齐王微怔,片刻笑了笑,问道:“那么小王敢问,十三公主究竟想要什么?” 她目光望向齐王,冷静而严肃地答道:“权力。” 齐王失笑,忍不住折扇轻敲石桌:“十三公主啊,小王真是小看了你。” 她不以为然,淡声道:“你没有小看我,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你这样的人,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机会,也会想要试一试,我想要权力,反倒令你很是满意。” 她语中笃定,齐王一时颇为怔愣,这人小小年纪,心思甚深,不过数面而已,倒像是把自己看穿了一般,不免摇首失笑,片刻压下,目光冷冽:“就看十三公主的能力,配不配得上自己的的野心了。” 她没有回答,齐王似想到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只半掌大的小瓶递过去:“十三公主要小王找的东西,小王找到了。” 她默了默,接过小瓶,至此时她才终于有些紧张。 齐王挑眉看她,笑道:“还以为十三公主什么也不怕,原来也会担心新婚之夜,被那范评所欺?” 她冷淡扫他一眼,默不作声,只将小瓶收入袖袋中,便起身告辞,她出不得宫,也无法去问太医院要这些东西,范评是怎样的人,将来会怎样待她,她都不在乎,逃过新婚之夜,今后才有余地。 她不想……把自己交托给一个男子,与一个男子共度一生。 # 至庆春殿时,有宫人来报,懿安公主到访,神情颇为震怒,她站了站,不免轻叹了一声,往偏殿去见谢柔远。 谢柔远一见她便气道:“你真要嫁给范评?!” 她并不上前,只是远远瞧着那个人,平静道:“是。” 谢柔远急了,跑上来拽住她的手臂,拧眉道:“不行!你不能嫁,都说了那范评是蠢材,你疯了不成?” 她垂目望一眼手臂,语气无有起伏:“帝后之意,不可违抗。” 谢柔远忍不住捏紧对方手臂,私要捏碎她,咬牙切齿:“我不要你嫁,你就待在宫里,陪着我,陪着我阿娘,你还比我小一岁,我不嫁,何时轮到你来嫁?” 手臂被捏得有些生疼,她反而生出些许快意,此前心口积压的不甘与愤恨,似乎也在这样的疼痛下,被消解不少,这短短十年,于她而言似有一生那样长,却是循环往复,永远也看不见结局,她不愿意就这样,无论是怎样的机会,她都想要逃出去,而不是作为谢柔远的玩物,又或者皇后彰显仁德的工具。 她一根一根将谢柔远的手指拨开,退了半步看她,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教过我,我是公主,无论范评是怎样的人,终究是臣子,他不敢不敬我,既然如此,我又有何不满?” 谢柔远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渐渐红了眼眶,似乎害怕她当真要离去,忍不住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她快速避开。 谢柔远一怔,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嫁给他,我就不能……我就不能常见你了,你,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么……十三娘,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好好对我呢?” 她心口一滞,她极少见谢柔远有示弱之时,倘若早一些,再早一些,谢柔远能够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也会为此感动,可时过境迁,她再无法对任何人交出所谓的真心,也不再祈求,有人对她是真心。 她沉默着伸出手,替谢柔远擦了擦眼角,目色平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你可以不满,可以胡闹,我不可以,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谢柔远,我们回不去了。” 她终究没能为谢柔远擦净垂泪,哪怕她仍有不忍,却终究只是淡淡地劝道:“回去罢……别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女同分手(不是),下章范评出来,不知道各位记不记得之前范评问公主如果有人真心对她会怎样,公主说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公主只在乎范评,这个是糖点(可能?) 第67章 番外·公主篇六 她的话令谢柔远心中难过不已, 只得奔进皇后殿中哭泣,但这一回,连皇后也不再宠溺她, 只是垂眉劝解她:“柔远,我知你不舍, 但这件事,是四方协商之下的结果, 改不了了。” 谢柔远不明白, 愣愣地看着皇后,问她:“为什么, 十三娘还那样小?” 皇后轻叹了叹, 没有回答,利用也好, 厌恶也罢, 这宫中诸人, 多不过是遵循皇帝的眼色行事, 她其实也只是好心, 与其留着十三公主在宫中,不如早早下降, 也算解脱。 命人将几沓写着文字的纸张奉上,皇后起身拉过谢柔远的手, 温声道:“我本要为十三公主挑一个封号,她如今尚未册封,为不失天家颜面,总要有个封号才是, 你如此关心她, 便由你来挑一个吧?” 谢柔远听罢, 知道再无机会去阻止,只能止住哭泣声,在皇后注视之中一一将那些赐号看过,谢婪的食邑不高,因此大多是些福乐安康之语。 她看了许久,才选中了一个,望向皇后:“阿娘,我喜欢这个。” 皇后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见那上头写着的,乃是“柔嘉”二字,她不免再度叹息,大约是其中的一个“柔”字,让这孩子觉得与十三公主亲近罢。 只可惜那位十三公主,太过冷漠了一些。 # 九月初六,柔嘉公主下降,,皇帝降旨,册封十三公主为柔嘉公主,发玉册和金印,赐食邑三百,不置公主府,而只是在范府之外延建公主阁,此行可见皇帝对这个女儿,并无太多关切,却反而皇后与太子送了许多礼来,令众人有些疑惑,究竟这柔嘉公主在宫中究竟是个怎样的地位? 是日黄昏,柔嘉公主自庆春殿而出,临行前,她去拜别了皇后,谢过她数年照拂,期间谢柔远躲在屏风后,悄悄看她,但一旦她目光移去,谢柔远却又躲了起来,似是不肯见她。 她垂目无言,由礼官为她盖上透额罗,执扇遮面,入婚礼车舆,一路由禁卫开道,仪仗赞歌,绵延数里,那或许是她至今最受瞩目之时,两旁围众悄声议论,谈及公主的排场,谈及自己的艳羡。 出发时,她是如此平静,几乎任何言语也无法撼动她的内心,直至青庐,她下车舆,踏入一个彻底陌生的地方时,才深觉有些不安,唯一令她能够感受到一丝安心的,是袖中小瓶重量。 于众宾客与范府长辈前行过拜礼后,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驸马范评一起,被送入新房,在赞者主持之下,行却扇礼。 国朝礼仪,挑盖后,扇面也不可撤去,而须新郎做却扇诗,以表诚意,请其却扇。 范评看不见她,她却能够看见范评,那人红衣乌帽,身形颀长,眉浓而杂,双目微微上挑,却并不轻佻,而温和沉然,下颌颇宽,厚唇高鼻,端方周正,若非听过这位范家长子的恶名,想必很难自这人面上看出才浅蠢笨来。 她颇有些紧张,不知范评是怎样的性格,在赞者催促下,范评终于作诗却扇,但究竟念了些什么,她其实并不在意,只是诗毕后,在赞者询问下,移开了团扇。 她抬眼望向范评,竟自对方惊讶目色中捕捉到一丝惋惜与不忍,这令她微微有些怔愣,这位范评,似乎与它人有些不同。 此后,她与范评行同牢共食、 合卺交杯之礼,范评解下她头上的许婚之缨,赞者递来剪子,二人互相剪下对方少许发丝,挽成“合髻”,意为丝缕绾扣,永结同好,放入锦囊后由她保存,这繁复礼仪之下,范评似乎比她还要紧张万分,处处躲避,以至于无意碰了她的手指,也迅速离开,目中颇有歉色。 第73章 待二人坐上床榻,撒帐之后,赞者高呼礼成,众人嬉笑这才退去,时已深夜,房中只余二人,她未有动作,范评僵坐着,悄悄往一旁移了移,不敢看她,屋中一时沉默。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似乎今夜不是她下降,而是范评出嫁,她沉默片刻,见范评无有动作,起身往一旁桌案走去,范评在她身后似乎默默伸了伸手,但终究并未拦她。 她背着身子,以身躯广袖挡住了范评的视线,将袖中小瓶之中的药粉倒入了酒盏之中,随后取过酒壶倒了酒,待药粉混入酒中后又另外取过一只酒盏,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才呼唤对方:“范驸马。” 身后人声音清冽,只是有些紧张,听起来有些令人发笑:“臣在。” 她垂目微微勾了唇,转身将一只酒盏递过去,故意装出几分忧愁,犹疑道:“我……有些害怕,你能否再与我喝一杯?” 范评似愣了愣,面颊微红,侧目清咳了咳,起身走至她身前,接过她手中酒盏。 她静静望着范评,范评却有些为难,似那酒是什么穿肠毒药,但终究还是在她期待目色之中咬牙闭目饮下,随后倾杯向她展示玉盏,轻笑道:“公主不必害怕,范评不会做任何公主不愿做之事……” 话至一半,酒盏陡然落地,哐当一声,摔碎了一个角,范评亦脚步一软,晃悠悠撑了几步,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她捏着那只酒盏,指尖微微发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搁下酒盏后,她蹲在范评身前,伸手撑开对方眼皮,见那人始终未有反应,才彻底安心,随即她将范评拖上床榻,除去对方靴袜后,又解下范评腰带,手忙脚乱,又颇有些厌恶地剥去对方衣裳,直至范评外裳内衣皆被除去,望见对方胸上所缠细布之时,她不由惊愣当场。 初时她以为是范评受了伤,可望见对方细腻肌肤与柔雅肩颈时,一种莫名情绪自心口涌上,她曾见过这样的身体,不会认错,这位驸马范评,实为女子。 为验证所想,她仍旧除去了范评胸上细部,等到那与她相似物什彻底显露在眼前,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再度望向范评时,目中戒备与紧张彻底散去,只余下好奇与满身的轻松。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加幸运的事情,她不愿与男子共度一生,却偏偏给她送来一位女驸马。 她默默将范评衣物重新穿上,随即便将这人架到了一旁桌案上趴着,难怪范评如此紧张,想来比她还要害怕,担心今夜保不住身份,获罪于身。 红烛幢幢,一切新婚所谓喜气都被此刻荒唐场面压下,她除去衣物躺上床榻,侧身望着昏睡过去的驸马都尉,轻轻笑了笑:“范评……多谢。” 翌日清晨,她早早醒来,范评仍在熟睡之中,大概是为向昨日迷晕这人表示歉意,她未呼唤侍女,只是换了婚服,自行穿戴毕后,便坐着等侯。 她撑着下颌,百无聊赖之际开始打量范评,或许正因为那双浓眉与方颌,才叫人难以分辨范评性别,这样的容貌放在寻常女子身上,或许稍显憨然,但她如今一身男子装束,反倒显露出几分清雅端方来。 日光渐升,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她忽见范评似动了一下,略顿了顿,便收敛神情,静静望她。 过不久后,范评彻底醒来,揉了揉额角,满目疑惑,转目望见她时,面上窘然万分,即刻起身同她行礼:“臣有罪,竟于新婚之际酒醉至此,还请公主饶恕臣不敬之罪。” 她心中颇觉好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 你酒品甚好,睡得很沉。” 范评再度一副羞耻模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为此感到些许惬意与轻松,范评看起来是个守礼之人,今后她们或许可以相处得很是融洽。 第68章 番外·公主篇七 她其实对与范评并未多上心, 虽有好奇,但也不会去亲近。 新婚之后,她再未与范评共寝, 但范评每日都会来请安,她能够看出范评身上的局促, 似乎担心她会突然要求而总是惴惴不安,她无意去折磨对方, 因此只是短暂寒暄过后, 便会让范评离去。 这种时候范评便会悄悄舒一口气,似如释重负, 于不经意间展露出些许笑意, 又故作庄肃,欠身同她行礼:“既如此, 臣告退, 公主若有所求, 可遣人来寻臣, 臣定当尽力而为。” 言罢便要抬脚退出留春阁。 见她如此躲避, 她也不好要求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却又叫住了对方:“范评。” 范评怔了怔,停下脚步望她:“敢问公主何事?” 她平静道, 目色如常:“你不必一直称臣,这并非在宫中,况且,我听不惯。” 她只是不希望这位乔装改扮的女子太过拘束紧张, 在某些方面, 她们其实算得上同病相怜, 但范评面上渐渐显露出不解,蹙眉犹疑许久,才又同她躬身道:“既是公主要求,范评无有不为。” 由此,范评只称“我”而不称“臣”。 她为此感到有些满意,不知是因为对方的女子身份,还是因为那人对她的顺从,她并未去戳破对方的身份,她怕对方误会,以为自己是在要挟,就如元霜一般。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与范评交好,而只是这样平淡互不打扰地生活着,已然足够。 # 国朝公主出阁九日后,须同驸马入宫面圣,此曰归宁,皇后与众宫眷亦会在场,算是对驸马的一次考教,虽对已成婚的女子而言,这种礼仪形同虚设,过于悬浮,但礼制如此,她也无法拒绝。 出门那日,范评陪在她身旁,以衣袖遮住手臂,伸手扶她上了车舆,似乎仅仅只是触碰,也会让范评觉得失礼,以至于坐在车厢内时,范评几乎要贴到厢壁上。 她颇觉好笑,却由着范评这样战战兢兢,车舆缓缓往前,她忽然开口:“范评。” 那人转首,目中微讶:“是。” 她眨一眨眼,轻声问道:“你可知归宁时,驸马常被刁难,你可有准备了?” 范评弯下眉眼,笑意温和,似安抚她:“虽不知公主说的是怎样的准备,但范评想着,只要不让公主失了脸面便好。” 她不置可否,淡淡问她:“我的脸面,与你有什么关系?” 范评一怔,移开目光望向面前车厢壁,似懊恼一般悄悄捏了捏掌,片刻缓下神情,复又开口:“……公主下降乃是大事,范评既为驸马,岂能不尊之敬之,这不仅是公主的脸面,也是皇室的脸面。” 范评说话总是如此,最终都会绕回所谓的皇室、所谓的天家颜面,她初时并不在意,只是觉得范评约莫只是害怕,但时日一久,她便也生出许多厌烦来,范评待她,或许真如她所言,只是为尽驸马之责。 入宫后,她们由内侍接引,于皇后宫中面见诸人,期间诸宫眷皆送上诸多祝福,又一一问过近日府中相处如何,她一概沉默不言,只余范评对答如流,亦是不卑不亢,诚如此人所言,她的的确确给她挣了许多脸面。 传扬于京中的名声似乎在此刻被洗净,皇后也不免赞叹一句:“范驸马年纪虽轻,但沉稳温和,与柔嘉公主,确为良配。” 这究竟是皇后的真心亦或者是奉承,她已无心去追究,但此刻范评收敛此前的紧张不安,颀长身躯罩着红袍乌帽,浓眉亮目,颇显温雅风流之姿,令她微有些失神,隐隐觉得,这人心中其实藏着不少的事。 忍受骂名,女扮男装,她明明可以在成婚之后选择躲避,却还是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处境之下,对她尽力照拂。 静默间,皇后忽然唤她上前,并言今日接见毕,便让诸宫眷尽数归去,她不明所以,却被皇后捉住手臂,引入内室。 皇后放开她的手臂,自一旁取来一枚金蝉玉叶佩交予她,语中微有叹惋,却是对她的顾念:“你母亲薨逝之后,宫中诸物皆被收入司珍房,我询问之下,才知这枚玉叶佩本是你母亲的东西,于是请陛下重新将此物取出,交还给你。” 说着,皇后拉过她的手,将那枚玉佩放入她手中,她不明所以,只是静静看着那只躺在手心的金蝉,轻轻道:“帝后恩赐,谢婪惶恐,不敢不慎待之。” 即便是她母亲的东西,不是由母亲亲自交托给她,那便没有任何意义。 皇后微愣了愣,神情难以言喻,她本意是想要这孩子高兴一些,但想来,柔嘉公主并不领情,默了默,她温言笑道:“我本担心公主下降会有不安,但如今看来,那范评是个极为不错的人,如此我便放心了,想必公主与他定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她面上不见颜色,只欠身向皇后道:“皇后吉言,谢婪谨谢。” 她如此生疏,令皇后颇有些无措,似乎那些过往情分都随着她的婚姻尽数消散,她既有些惋惜,却又觉得意料之中,柔嘉公主的确心思太深,不肯轻易表露心意。 皇后微叹了一声,又嘱托了几句夫妻相处之道,这才引她出内室,但环顾厅中,范评却不知去向。 第74章 她不禁凝眉,询问内侍范评去向,才知方才谢柔远派人来请驸马,说要为自己的妹妹亲自考教一番,驸马略有犹疑,但不敢打扰皇后与柔嘉公主相谈,又不好拒绝懿安公主,因此只好前去。 她心中一凛,眼前元霜模样清晰可怖,匆匆向皇后告辞,便往兴乐殿方向快步而去,她生怕谢柔远又找到什么法子去同样刁难范评,而令范评对她……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的担忧,只是不由加快了脚步,但转过一处宫墙夹道,却见不远处的槐树下,红衣若隐若现,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 她怔怔站住,疑惑唤了一声:“范评?” 红衣微动,自槐树后闪出,颀长身躯静然而立,她拢袖微微欠身,风拂衣袖,浓眉微弯,目中含笑:“公主。” 她为何会在这里?谢柔远……她没有去见谢柔远么? “范评,”她心念微动,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公主,”范评轻声道,神情坦然,“方才懿安公主有请,可是皇宫太大,我一时失神迷了路,只好等在这里,期盼公主寻到我。” 不知为何,知道范评没有去见谢柔远,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不肯表露,只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你该找个内侍让他带你去,等在这里,岂非失礼?” 范评默了默,面上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压下,这让她意识到,谢柔远或许的确做了什么,而让范评察觉。 但范评并未多言,只是再度换上温和笑意,轻声道:“既无人来寻,想必懿安公主不是很想见我,况且宫中守卫森严,我岂能乱走?” 扯谎,这人怕不是担心谢柔远再叫人来寻才躲在这里。 她微微挑眉,也学她胡言道:“哦,你不肯找人,难道是在等我,倘若我不来,你又该如何?” 范评笑意未减,不知是真心还是调侃,温言答道:“倘若公主不来,我便只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 她怔愣在原地,心口无端发起烫来,默了默,她抬眼望向范评,轻声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范评静静看她,轻笑着向她欠身行礼:“是。” # 十月末,太子设宴,请柔嘉公主并驸马范评一同赴宴,朝中诸位官员携家眷皆受邀请,她明白这是太子对她的试验。 范评兴致缺缺,但并未拒绝,她在京中恶名颇盛,想来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当日有文士携一幅丹青来,要诸位共赏,那文士年纪不大,但在洛州颇负盛名,此番入京,是为与京中文士切磋探讨,而太子惜才,才请他一同赴宴。 时席中诸人观赏之后,皆言那文士所作精妙,纷纷赞扬,席中未必没有不通丹青之人,但明眼人皆知这不过是给太子的面子,大多并非真心,唯有一人,对此作提出不同意见。 那人道:“此画技法太过讨巧,功底太浅,不过是模仿管道真《九绝图》的拙作,虽仿得形,却仿不得意,反倒是失了自己的特色,沦为庸品。”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蓝袍青年坐于一旁,浓眉厚唇,神色温和,众人仔细想了想,似乎未见过京中文士或官员之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倒是有当日见柔嘉公主出降的官员发现,原来那是驸马范评。 众人一时惊讶,片刻,有人讥笑道:“原来是京中有名的‘良才’范驸马,却不想驸马还认得管道真的《九绝图》,莫不是令弟读书之际,还要为兄长讲解?” 那人语气不佳,听来似与这位范驸马有过磨擦,众人不好接话,但听得范评之名,又的确不大相信这位驸马能够品评书画,只能尴尬笑一笑,倒是那位作画文士,先前听得范评之言已然面色铁青,如今有人为他说话,不免也跟着讥讽了起来:“原来是范驸马,范驸马既然有此高评,想必笔法出挑,何不展露墨宝,与我一试?” 范评一顿,蓝袍猎猎,将她颀长身躯衬得有些萧然,她默了默,起身向那文士行了一个礼,淡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言,阁下既然示画于人,便该知总有不喜之人,难道我只是品评两句,就一定要自己也当场做一副画不成,若是如此,那天下最会作画的,岂不是那些收藏家了。” 话音方落,已有人于人群之中偷笑起来,但先前那人却又道:“范驸马何必顾而言他,收藏者必然是浸淫多年,才敢品论,可你范驸马连写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又有甚资格来品论书画?” 蓝衫将青年人身躯裹住,似有微风扬起,静默无言,场面一时难看,那文士得了倚仗,立即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范评默了默,微叹一声,同他们欠身行了个礼,旋即抬脚便走,不再多言,有人嗤笑道:“这范驸马一句话也不说,看来是深知自己无才妄言,丢人现眼,不敢争辩。” 他们讥笑连连,未曾想一老者自人群走出,取过那画看了两眼,便叹息着摇首离去,众人一怔,神色难看万分。 她在廊下远远望着,询问一旁太子:“那是谁?” 太子望一眼,轻笑道:“此番入京于国子监授课的罗老先生,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也甚为难请。” 她淡淡应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遥遥远望,不知落向何方。 第69章 番外·公主篇八 她在宴间颇受诸人喜爱, 赞她虽年纪小,但沉稳静雅,可见皇室风采, 她只是轻笑着,言及帝后教诲, 不敢不谨慎好学,修心养性。 太子为她的游刃有余而感到惊讶不已, 提及此前自己或许是未曾注意过她, 倒是他的失策,她并不将此当作夸奖, 也深刻明白倘若自己不在此时展示几分能力, 她会被很快地抛弃,她不得不去学会与人交好, 学着如何八面玲珑。 但这终究是折磨人的事情, 而陡然看见范评在诋毁与它人看轻之下离席, 不免令她也感到几分失落。 与太子交谈片刻之后, 她便循着范评离去的方向缓步而去, 她似乎是在寻找范评,但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究竟为何要去关心范评的去向。 在掩映的翠绿山石之后,湖边小亭旁, 她得见了那位着蓝袍的男装女子,同在亭边的还有一位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哭泣不止, 在婢女怀中挣扎着, 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 婢女面颊上留有几道红痕,似被那孩子抓伤,她满目无措,或许因为过于年轻,她无力去应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是何人,会将一个两岁的小儿交给她。 眼见婢女愁苦地要落下泪来,范评向她伸出手去,温声道:“若不嫌弃,便让我来试试罢。” 那婢女一眨眼,滚下两行泪来,尽管面上有些害怕,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儿往范评怀中塞去。 那小儿钻入范评怀中,抗拒非常,口中不断喊着:“不要碰我……我要打你了……不许抱我,我要阿娘,阿娘……” 一面哭,一面用手去抓范评的面颊,似也要泄愤般抓出几道红痕才算罢,一旁婢女惴惴不安,询问她:“你……你会哄孩子么?” 范评笑一笑,捉住那小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睁大双眼,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活泼:“你不能打我,打我就是坏孩子了,你阿娘难道会喜欢坏孩子么?” 小儿一下愣住,却依旧哭泣着,范评趁势抱着他,轻抚摸他的背,笑道:“我知道你定然是个好孩子,也知你想念阿娘,这不是坏事,你阿娘一定也会为此感到开心。” 小儿瘪着嘴,仍是不肯止住哭泣,捶着范评肩膀怒吼起来:“我不要!我要阿娘!我要阿娘!你走开——不要抱我!” 婢女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伸手要去将小儿抱回,范评却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却抱着那小儿,在他哭泣声中轻拍他的脊背,以一种极为温柔的声调去哄他:“阿娘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在这里乖乖地等她好不好,好孩子,好孩子。” 尽管那小儿一昧地挣扎着要离去,范评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或是轻轻摇晃,或是轻拍小儿头顶与脊背,渐渐地,那孩子安静下来,止住了哭泣,窝在范评怀中,虽仍有不满,语气却好了许多。 范评借此提要同那孩子一块儿玩耍,并让婢女一起,二人并未拒绝,在稍显幼稚的游戏之中,亲近了不少,如此和睦情景,不免让人疑惑,范评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哄孩子的本事。 婢女在间隙之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委屈地道:“王嬷嬷说有紧要事要处理,将三郎君交托给了我,可是,可是我也不晓得怎样带孩子,他一哭,我也跟着想哭,多亏有你。” 范评语气温和:“我也只不过是学着我母亲罢了,孩子么,年纪小也藏不住什么心事,但凡不高兴了,总是要哭闹一番,依着他们就是了,越是阻挠反倒是越叫他们恨你。” 婢女忍不住摸一摸面颊,那上头红痕未褪,范评瞧见,宽慰道:“幸而没有抓出血来,委屈你了。” 第75章 那婢女一愣,耳根泛红,她见范评衣冠楚楚,为人端方雅正,料想是今日来府上做客的贵人,心上免不了一阵紧张,便向范评福礼,愧赧道:“主仆有别,我没有什么委屈的,方才未曾问过,郎君是何人,此前多有失礼,还望郎君见谅。” 范评轻笑着摇首:“我姓范,在家行一,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并无失礼一说,但如你所言,我是府上的客人,只是席间闹了些不愉快,我才走到此地来,我还觉得冲撞呢,娘子莫怪才是。” 婢女微微诧异,少见如此谦逊之人,心中担忧稍散,同她道:“谢过范大郎君,还请范大郎君留个去处,待此后我回禀冯良娣,请她派人向府上道谢。” 范评愣了愣,望一眼那孩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婢女言是,并极力向她讨要地址,范评一时无措,今日来宴上的女眷亦有带儿女同来者,因此并未想到,这位是太子之子。 她与太子有着那样的渊源,这多少令她有些不快,因此沉默片刻,便打算拒绝回答婢女提问,却不料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语气淡淡,清灵如泉水:“她是柔嘉公主驸马,范评,倘若冯良娣有心道谢,可请她遣人往吏部尚书范府处。” 范评一惊,回望声音方向,一时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向那人行礼:“见过公主。” 婢女亦忙不迭地跪下去,称公主金安。 她颌首应下,便让婢女起身,目光望向一旁范评,神色淡淡,范评颇显窘然,悄悄移开目光,似不敢同她对视,这与方才对待婢女的态度稍有不同,令她无端觉得有些不快,不免语气冷淡几分:“范评,你打算何时回宴中?” 场上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婢女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范评微有怔愣,眉心稍蹙,沉吟片刻,复又松开,换上她一贯温和的笑意,温言道:“这便回去了,让公主来寻,是范评之大错。” 她默了默,指尖一颤,她本意并不是要找范评的不是,只是不知为何,看她那样哄着一个孩子,又与那婢女温声和言的场面,恍然间令她看见了当初帝后与谢柔远的和睦温馨之景。 她其实有些羡慕,但或许因为公主的身份,无人待她如此亲昵,可是范评却能够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倾力哄逗,她既是好奇,又生出些许烦闷来。 范评待她,稍显疏离。 即使她故意刁难,范评也总是毫不犹疑地自顾揽下所有罪过,若非此前在席间看她品论书画,当真以为她是一个全无半分脾气之人。 默了默,她淡声道:“宴将毕了,范评,回府罢。” 范评垂目,恭敬而温和地答是。 她嗯一声,瞥一眼一旁拉着小儿手的婢女,神情未变,只抿了抿唇,便要转身离去。 范评对那婢女微微颔首,走至谢婪身旁,两人走出数步,却见左前方有人而来,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见到她们时,两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各往两旁走了半步,似是避嫌。 她认得那个男子,是楚王,至于那位女子,在身后小儿激动的呼唤声中她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侧妃冯良娣。 场面莫名有些尴尬,倒是楚王率先打破了其中沉默,对她拱手道:“柔嘉公主,范驸马,幸会了。” 范评不在官场,认不得这位楚王,倒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她,一时有些怔愣,一旁谢婪已然回礼:“见过楚王,冯良娣。” 冯良娣怀中抱着孩子轻声哄了一句,面色有些发白,她看一眼身旁楚王,见对方神情自若,垂目敛去紧张情绪,才对谢婪二人回礼。 四人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因此也不过寒暄数语,倒是那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一双眼亮晶晶,询问她:“阿娘,你去哪里了,嬷嬷不在,就阿水陪着我,还有这个人。” 他一指范评,像是告状:“他骗我你很快就回来了,但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他是骗子。” 冯良娣面上抱歉,对范评道:“小儿口无遮拦,还请范驸马见谅。” 范评笑一笑,摇首道:“方才见小郎君哭泣不止,范评僭越,哄了他几句,想必叫他不快,是范评不该妄言,但眼下良娣已在,范评也不算欺瞒。” 她说话风趣温和,冯良娣被她逗笑,侧目瞥了一眼楚王,又对谢婪道:“此前柔嘉公主下降,我并未道贺,心中略觉不安,而此时得见范驸马温雅清正,可当公主良配,我深觉欣喜,今日我等遇上,也算缘分,它日必奉礼至府上,还望公主与驸马不要拒绝。” 范评忙道不敢,谢婪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同冯良娣闲谈了几句,倒是楚王在一旁稍显沉默,并不怎么搭话。 不久之后,二人告辞,临走前,范评似又想起什么,对冯良娣行了礼,言及婢女对待小郎君极为看护,但年纪太小,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冯良娣不要过多责怪。 冯良娣不免打趣她几句,说她太有仁心,范评稍显赧然,但依旧再请冯良娣答应,冯良娣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由此,二人离去,其时宴已毕,谢婪与几位席间娘子又寒暄几句,道了别,这才同范评上了马车。 车厢内范评依旧那副紧张躲避的模样,并不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范评似乎只对她一人如此,默了默,她开口唤她:“范评。” 范评一惊,转目向她望来:“是。” 她神情柔和,似乎永远不会动怒一般,谢婪想了想,淡淡道:“有一个笑话,你想不想听?” 范评微愣,失笑道:“若是公主说的笑话,范评自然是要听的。” 她嗯一声,以一种极为平淡且冷静地语气说起了这个笑话:“方才我与太子在廊下,有一名文士带了画来,叫人品论,席间诸人大多夸赞他,他很是自满,却不想有个老者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我问太子那是谁,他说是国子监新请的罗老先生,名气颇盛,待那先生走后,席间一阵沉默,先前夸赞那文士的声响都没了,我便问太子,他们为何不夸了,太子道:‘大概是嫌丢人罢。’” 范评怔怔地望着她,身躯随着车马颠簸而微微摇晃着,此前温和神情散去,眼中似蒙了一层雾气,情绪不明。 谢婪神情如常,似并未发觉范评的变化,只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其实并不好笑,柔嘉公主显然没有半分说笑话的天赋。 范评坐在车厢内,望着眼前一派平淡神色的女子,双手微微攥紧,勾了勾唇角,似此言令她获得了激动与满足,她目中渐渐显露出此前不曾有的快意,垂目弯眉,语调低低,却掩不住其中畅然:“的确很好笑。” 谢婪抿了抿唇,敛目淡淡道:“嗯。” 第70章 番外·公主篇九 她对范评的关注以一种不自觉的速度缓慢加深着。 对于范评每日的请安, 她也不再那般无视,反而会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打量审视着范评。 幸而范评对她总是有些躲避, 不曾发现她的这些心思。 范评的母亲李娘子,是范尚书的妾室, 二人在府上虽为主人,但并无亲近之人, 她想着, 或许范评哄孩子的本事,是从她母亲身上学来的。 她开始好奇这位李娘子的为人, 但可惜的是, 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去见这位李娘子,贸然到访, 或许会让范评更加不安。 范评在这府上, 似乎如同一个客人, 颇受敬待, 连范府主母林夫人, 也不似长辈,反倒十分客气, 令人惊讶。 她的弟弟范谦,是本朝有名的青年才俊, 但在范评跟前,总是有些怯懦,并有些讨好的姿态,范评倒是神色自若, 言笑晏晏, 甚至会当场向范谦讨要起银钱来。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 便少见范评问范谦要钱,不知是否手头富裕了起来。 她如此观察着范评,似乎成了日常的习惯,仆从报上来的消息,她阖眼听过,有些自耳中出,有些却悄悄落在了心上。 范评说话风趣,寻常日子里若遇到些有意思的事情,总会来趁着闲聊时来告知她,这些事情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琴瑟和鸣之态。 她不知范评是怎样的想法,其实就算不来同她说这些话,她也不会觉得失落或者孤单,偏偏范评这样做了,令她无端有些期待起范评的来日。 “昨日我上街去,正巧东街新开了一家古玩店,我便去逛了逛,那掌柜可真是伶牙俐齿,巧善于变,若不是我身上没有几个钱,也要在他唾沫下挣个玩物回来了。” 下首范评着蓝衣,轻笑捧起面前茶盏,时已入冬,茶盏中水汽蒸腾,将她容貌挡住,有些朦胧。 她靠在榻上,裹着貂裘,轻抚摸手中暖炉,静静看着范评,也不说话。 范评似乎已然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在饮下几口热茶后,便自怀中套出一个匣子递来,语声在冬日寒气之中,显露几分温意:“虽我买不起那点中古物,不过倒是为公主寻来了这个,时近年节,也想不好要送公主些什么,便擅自做主送上这薄物,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第76章 她眨了眨眼,神色淡然,似乎并不为所动,沉默片刻,才在范评的不安神情之中接过那匣子,垂目打开之后,却见其中躺着一束白玉珠紫流苏。 她微怔了怔,望向范评问道:“为何送我这个?” 范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隐隐露出一截彩线来,但范评却只是说:“只是觉得那流苏精致,玉珠温润,很衬公主,才想着送来。” 她垂目,伸手抚上胸前被遮盖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微微凸起,透过衣裳似乎能觉出几分温意,那本不是佩在颈间的玉佩。 默了默,她阖上匣子,命婢女收起,微微坐直了一些,询问范评:“此物我收下了,既时近年节,你也可以问我讨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 范评轻笑摇首:“我什么也不要。” 她忍不住蹙眉,道:“范评,你必须要。” 范评一愣,垂目细想了想,再度温言含笑道:“倘若公主在此间能快乐平安,那便是送给范评最好的礼物。” 她怔怔僵靠在榻上,一时有些无措,这种话颇显巧言令色,她不是没有听过,却从来不往心中去,但范评说来,却莫名的衷心。 心口无端泛起些暖意,她有些无法适应这种情绪的转变,忍不住侧目,试图以冷淡语气压下这份奇怪感受:“范评,既然你不想要,那便回去罢,我困了。” 范评一时呆立无言,目中稍显慌乱,但随即起身向她行礼告退,似乎这些冷言并未令她感到失落。 等到范评身影消散在门外一片净白之中,她忽觉有些懊恼,却又不明白这种无端的情绪自哪里来,范评敬她顾她,她本不必要这样冷待她的好意,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她让人将那盛有流苏的匣子取来,怔怔望着其中,一时间脑海之中纷乱不已,帝后、谢柔远、她母亲、以及那位背她而去的元霜尽皆闪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呼吸也不由紧促起来,令她几乎要就此晕眩过去。 “啪!” 木匣被狠狠阖上,她闭目深吸一气,心口微微泛起涩意,她不该去想这些,既然早已做好了要与范评和离的准备,无论那人是男是女,都无甚差别,无论她是好是坏,也不会在她的生命之中留下半分痕迹。 这世间,唯有自己才算依靠,她早该明白的。 然而即使这样想着,却依旧免不了去关注范评,更不要说范评这个人,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颇有些倔强,哪怕自己冷言,也总是过个两三日,便又见到了那个满面含笑之人。 真是死皮赖脸。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错了,范评并非是那样的人,就如同她的庸才恶名,在当日太子宴上展露出的隐秘不甘一样,范评只是习惯忍耐。 大雪方停,天地皆白,她领两个婢女,于范府小径之中闲走,她有些喜欢雪日,哪怕红了眼眶,也可借口天气太过寒冷,逼得人想哭。 她在一处庭院外遇见了范评,有些时候她无端会想起,自己总会撞破范评的尴尬与真实,这在冥冥之中,是否说明她们其实甚有缘分。 在此后一段岁月之中,她不断回想着安抚自己,终有一日范评会回到自己的身旁,以缓和失去那人的痛苦悲涩。 那方范谦匆匆跑来,将两幅卷轴递来,鼻头通红,呼吸热气瞬间凝结成雾,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对范评笑着,语气昂扬:“阿兄,这两幅字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找来,你瞧一瞧,喜欢不喜欢?” 范评神情温和,依他所言打开,目光渐渐被卷轴上翰墨吸引,显露出激动与明亮光彩,略有惊喜:“果然是好字,阿谦,这送我……莫不是太浪费了一些。” 范谦即刻摇首:“阿兄说的哪里话,这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阿兄可别推辞了!” 范评略有犹疑,却始终摩挲着那两幅卷轴,一副不舍模样,最终有些赧然地抱在怀中,笑容腼腆:“那好吧,我收下了,多谢阿谦了。” 范谦不由深笑,又闲谈几句,便就此离去,范评目中含笑,及至范谦身影彻底消散,才放下僵硬肩膀,亦松开怀中卷轴,她微微侧身,疲惫低下头颅,垂着眼帘。 彼时温和笑意悉数消散,天地间似乎一瞬被孤寂落寞笼罩,范评双手有些颤抖,那两幅卷轴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良久,范评抬首望向前方,苦笑了一下,目中一瞬变得冷漠,转身阔步离去,积雪没去她的双脚,她似乎走得沉重无比。 不远处枯木后,她缓步而出,望着范评落寞背影,怔怔地出神。 范评,是个虚伪之人。 此后听京中有传言,吏部尚书二子范谦,为兄长寻翰墨付出不少心力,可见兄弟情深,只可惜这位范大郎君,忝为驸马,学识却终究落了下乘。 有时候她会疑惑,范评的这些恶名,究竟是怎样传开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渐渐开始对范评上心,也逐渐发觉范评每次见到范谦时的难堪,看见书画时的欣喜却又叹惋。 她开始频繁召见范评,为了让对方留下,而询问起她的过去,知道她曾经有机会任职白鹿书院,却因为要娶她,而无法离开。 范评与她一样,身不由己,这份相似经历再度拉近了她们的关系,她忽然提出,请范评教授她诗文策论。 范评怔愣在原地,有些讷讷,似乎不明白为何她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其实她也无从知晓,或许因为孤独,或许因为不忍见范评被如此看轻,又或者,她只是希望与范评多相处一些时日。 范尚书喜文好墨,爱请文人雅士过府相聚,只是范评从不参与,唯有范谦热衷于此,且颇受推崇。 她觉察出范评与范尚书之间微妙的隔阂,而往往范谦赢回的赏赐,都会送到范评手中,范评总是轻笑着接下,从不拒绝,但之后却都是叫人卖了,也不在乎究竟能卖多少,默默收进匣中。 而当日范谦所赠的两幅字,也同样被她卖了。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为何总是卖了?” 范评目中略有哀伤,又很快掩饰,与她打趣:“范评是个俗人,什么藏品都没有银子来得重要。” 但范评又一次说了慌,世人总是以虚伪之姿去获得一些好处,可范评的虚伪,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伤痛。 那个春日,她偶然来了兴致,去往范评院中,在桐花纷乱之中,她望见满院晾晒的书画,范评垂首视过,满目眷恋,似乎要就此落下泪来,其时风过,将其中一页页纸吹至她的脚旁。 她拾起阅览,在对方无措之中询问那字的来历,才知是范评所作,她为此感到有些难过,像是看见了自己,为了谢柔远而放弃作画。 她以为只有自己委屈,其实范评也是一样。 她心中微叹,倘若世间无人知范评文采,她希望至少她的称赞能令范评感到轻松快慰一些—— “范评,是春来日,万物皆兴,你该高兴些。” 第71章 番外·公主篇十 自那以后, 范评似乎有些变了,见她时总是有些羞怯,她深觉疑惑, 却又为何感到不小的快意,因范评待她更好了一些, 也不再总是躲避,似乎也生出了与她亲近的心。 于她而言, 范评俨然成为一个十分可用的棋子, 她以这样的言语去解释自己对于范评亲近的不拒绝。 之后的那些时日里,她开始向范评打探有关于宴间诸位官员之事。 范评初时不太愿意, 也颇为犹疑, 因她本不是擅于官场之术的人,但终究没有拒绝, 这或许更加坐实了谢婪的利用之心。 与此同时, 太子府上亦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丑事, 楚王与冯良娣私通, 还留下了子嗣, 此事为齐王所知,有意着人弹劾楚王。 只是奏折还未呈上, 便有人报太子言冯良娣与三郎君于道观进香时被饿虎拖走扑杀,尸骨无存, 只余衣物。 太子悲痛不已,竟就此病了,楚王衣不解带,于他身侧守候, 更亲自试药, 兄弟之情重, 一时为人称道。 齐王的那份奏折被压在手中,忍不住轻笑望着眼前女子:“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仁厚无双,为兄弟,连自己的侧妃也可杀,只怕楚王这番更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 她与齐王的本意,是为了让楚王与太子离心,只是没想到太子会放弃冯良娣。 齐王见她沉默,略沉吟后,问道:“那位冯良娣当真是死了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静静道:“你不信我?” 齐王微眯眼:“我又怎会不信公主,只是他竟然将此等重要之事交由公主来做,未免令小王有些疑惑,公主是如何取信太子殿下的?” 她神色淡淡,平静道:“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信我,而不是利用我,倘若我未曾完成他所嘱托,以他如今天下皆知的情深意重姿态,若冯良娣母子当真活了下来,出面上告,太子殿下自然也可以将一切推到我的头上,又或者,给我安一个与人同谋之罪。” 齐王一时无言,又再度打量她片刻,凝眉道:“他莫不是发觉了?” 第77章 她瞥他一眼,道:“若你能少来见我,他未必会发觉。” 齐王愣了愣,一瞬失笑,立即起身向她告罪:“公主这话可就严重了,我朝崇道,这观怎么只有公主能来,小王来不了,既然来了,见到了,还非要避嫌,想必才叫人怀疑罢?” 她不置可否,抬眼静静望他:“你该知我没有选择。” 齐王面色渐冷,显露出几分阴鸷,良久,他叹了口气,展开手中折扇微微摇首:“好罢,既然公主不愿见我,我不见就是了,小王这便告辞。” 他说着,便自后方一扇小门绕出,有道观小童向他行礼,才又来请她,说观主今日不见客,她颔首应下,随即退出那间侯室,而另往偏殿去,那处偏厅内范评正在等候。 她默了默,上前同她道:“回去罢。” 范评微有疑惑,望向她身后:“公主不是说今日与观主有约,这样快么?” 她并不回答,只道:“话不投机,不想再说了。” 范评没有怀疑,只应声说是,便同她下了山,此后也再未听闻公主要往此观去,或许是觉得那位观主的确与她聊不下去。 # 是年春时,谢柔远下降周三郎,这令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惊颤,在与范评对弈之时漫不经心,而让对方难得赢下了一局。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当要去恭贺一句,却又不免失落,她与谢柔远既谈不上好友,也无甚姐妹之情,贸然前往,反倒不好。 范评似乎察觉出她的不快,由此询问她是否要出去走一走,闷在屋中,想来不是什么爽快事。 她沉默片刻,还是拒绝,范评稍有滞愣,却很快收敛,将棋子皆收拢于棋盒之中后,便向她行礼退去。 直到端午宴时,她都颇有些恹恹,更不要说谢柔远陡然在宴间发难起来。 她有些愧疚,深觉不该让范评因她之故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因此在已知谢柔远刁难,要让驸马们献诗文时,劝说范评不必在意。 这本没有什么,她与范评也只是假夫妻而已,即使范评不愿,也无甚要紧,更何况范评已经受尽侮名。 但范评没有,那是她头一次在这个温和女子身上望见如此耀眼锋芒,与平日的讨好迁就不同,似乎是要让自己看见,范评也是能够为她挣得美名的。 那副没来由的争胜姿态,莫名令她的心微微颤了颤,一直以来,她在皇后教导下,敛去了自己的锋芒,也从未想过要露才于人前,或许是习惯,又或者是不安,她已然没有了这个心思。 然而范评却再度为她寻回了这失去的勇气,她其实不必一直隐于人后,总会有一个人在意她,就像她欣赏范评的文采,范评同样也在乎她的脸面。 她不由深觉快慰,以至于在范评送来那块为她赢来的鸡血石时,她是如此快乐,像一个孩子一般,几乎无法掩饰心中的雀跃与激动。 她想同范评说一句谢谢,在范评温柔的注视当中,也能够畅快地说出心中所想,但她终究还是避开了那些温言热语。 她退却了。 在此后的时日里,她也会去想范评在做怎样的事情,但她不知如何表示,也害怕自己交心之后,受伤的会是她自己,即便她想夸赞范评,最终也只是故作矜持,去贬低范评。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谢柔远,可她自己并未察觉,以为这是理所应当,也未曾发觉,她日益深陷。 在范评面前,她可以不高兴,可以任性,可以无理取闹,可以胡言乱语,范评从不会责怪她,也不会轻视她,只是以宠溺迁就的姿态语气,叫她安下心来。 越是这样相处,越令她感到害怕。 范评,范评,只是轻念她的名字,也能令她感到满足与快乐。 她是不是病了?如果年少时与她相伴的是范评,是不是她就能够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她忍不住思考起这样的问题,一面担忧,一面不肯对范评敞开心扉。 也因此,她忍不住去试探范评的底线,担心范评也会受不了她而离开,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不如索性让这一天来得早一些,可范评从未抛弃她,这令她稍觉安心,却又在对方不在时,忍不住想念,故而生出许多气来。 那是她少见的无理取闹,怨责范评不能时时陪伴她,尽管她知道,这毫无道理可言。 范评任国子监监正后,她便常去见李娘子,她喜欢与李娘子待在一块儿,似乎能够借此体会到一丝有关于母爱的温情,那对于她而言是奢侈。 有时她会故作无意,问起范评的事来:“为何要叫她骘奴?” 李娘子手巧,会做一些孩童喜爱的玩具,院内总是堆着一些竹篾木头,或是编一些鱼虾,又或者是一些鸟雀,初见谢婪时,李娘子还有些拘谨,但渐渐便将她当作了孩子,也开始说些逗趣的话:“那总不能叫驴奴。” 范评生于驴棚之中,那本是一桩凄苦之事,叫李娘子说来,便不怎么悲伤了。 她轻轻笑了,范评也总是这样,开一些小玩笑,她觉得很快乐。 或许是因与李娘子走得太近,令府上主母失了脸面,此后那位林夫人也常来拜谒,她并不太喜欢林夫人,尽管那位林夫人知书达理,为人端肃得体,可那人与谢柔远太过相像,令她不安,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以礼相待,不叫那位夫人难堪。 但她并未能与李娘子相处太久,长年的劳作伤痛与心头郁结令李娘子病倒了, 她颇为担忧,常常去看望李娘子,至冬日一场大雪后,才算好转。 那段时日范评担忧不已,时刻守在母亲身旁,也无心去见她,似乎在此时,她们又成了陌生人一般,令她隐隐有些失落。 一日夜间,她于阁中观梅,怔怔出神间,一旁汀兰忽然低呼一句:“公主,你看,是驸马。” 她回过神,静听不远处有脚步声来,她转目望去,便见漆黑夜色之中,一道颀长身影踏步而来。 在寒风之中,范评罩一件狐毛大氅,步伐因积雪深重而稍显缓慢,怀中抱着不知何物,令她有些踉跄至于差点跌倒,但她面上可见喜色,想来是母亲痊愈,令她安下了心。 范评走至院中梅花树下,抬首便可见阁台窗前的她,目中晶亮,自怀中取出食盒举起,笑道:“公主,我想求公主院中的一枝粉梅,为我母亲求福,用这鸡汤来换可好?” 她微愣了愣,那时她已有十数日不曾见范评笑颜,尽管她知晓不该去责怪范评,但终究有些失落,也甚为担忧,而范评此刻却来见她,那盒鸡汤,显然不是出自李娘子之手。 她垂目掩去心中触动,与她道:“既是为李娘子求福,自然想要几枝都可以。” 范评笑一笑,并不往阁中去,她于是命人去将那盒鸡汤带上来,范评在风中细细挑了两枝梅花折下,握在手中,又向她欠身道:“天寒风冷,公主还是不要在窗前久坐了,若是再害了病,范评可无脸再向国子监中告假了。” 她侧目抿唇,似为掩饰一丝羞赧,片刻,她淡淡道:“……知道了。” 由此范评不再停留,将梅花握紧置于怀中,快步转身而去,渐渐消失于浓重夜色之中。 天地一瞬寂静,她转目远望,神色淡淡,却依稀透露出几分不舍来,一旁汀兰望见,轻笑了笑,询问她:“公主好像很开心见到范驸马?” 她并未回首,唇边勾起一抹轻浅笑意,语气依旧无甚起伏:“嗯,我很开心。” 第72章 番外·公主篇十一 然而事与愿违, 那株粉梅,没能留得李娘子太久,她的病体每况愈下, 咯血不止,医师诊断后言明, 李娘子心肺受损,积劳成疾, 时日不多了。 范评如遭雷殛, 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极力哀求医师救救她的母亲, 然而医师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不过短短半月,李娘子便逝世, 范评一度形销骨立, 不复往日光彩。 她不知该怎样去安慰范评, 尽管李娘子的逝世同样令她感到难过, 但那毕竟不是她的母亲, 更何况,即便是她的生母苗贵妃过世, 她同样也没有显露出太多的痛苦悲伤。 有些时候,她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冷血, 寻常人该是如何,她一概不知,因此对于范评的哭泣与诘问,无所适从。 范评不常生气, 倘若有人待她不敬, 她只会远去再不与其往来, 似孤山之上一棵雪松,任凭风霜,也只是和言坦然应对。 而她显然无法束住范评。 范评将她当作什么人,她无从追寻,但她能够察觉到,久留在范府之中,是因为她放不下自己的母亲。 那些年月里,她一直注视着范评,知晓范评虽待人温和有礼,但目中却是分外疏离,只有见李娘子时,才能觉出几分畅快笑意,似乎对她,也并无不同。 她沉吟许久,尝试着说一些安抚的话来,但终究不敢向她表露真心,她害怕李娘子一去,范评再也不会待她如当初一般。 幸而范评留下了。 第78章 # 是年四月,她约见礼部吴侍郎,却借口与其妻有约,往城外玄妙观求福,其时范评休假,便提及同去。 自母亲过世之后,范评有些粘她,往往她想要做什么,范评总会问一句,她为此感到满足与快乐,却又觉得,范评或许甚为孤单,即使范府之人与她血脉相连,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她免不了想,倘若有一日,一切尘埃落定,她希望能够将范评留在身侧,日日看着,无论范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只要陪着她就好。 这份心思令从不信鬼神之言的她也忍不住在观中为神灵上了香,求了一枚签,但签言并不尽如人意,道长望她叹一口气,道:“居士所求,恐天道难允,徒惹伤情。” 其后两位娘子见她出室,神情恍然,不免担忧起来,她摇首不答,只是嘱托今日相商,万不可叫它人所知,两位娘子神情肃然,应下告退。 及至出屋之中,她再见范评,忽觉心口一阵不安,忍不住留下范评在观中,又去神像前上了一炷香。 那时她想,倘若她能够走完这一程山路,是否能够留范评在她身旁长久,她并不求范评真心,只要范评留下。 她一度以为,那句所谓的伤情,是天道不允她的情思,她对范评生出的那些心动妄念,会叫范评惧怕离去,却从未想过,她会与范评天人永隔。 # 承安二十一年冬,皇后薨逝,这则消息令本就罹患恶疾的皇帝痛苦不已,缠绵病榻半月。 常听坊间提及,帝后少年夫妻,恩爱非同寻常,好不容易扳倒了苗氏,皇后却就此撒手人寰,岂不令人惋惜。 她无甚感触,哪怕皇后曾照料过她,也无法激起她心中太多波澜,唯有谢柔远斥责她不知感恩,她无从述说,只觉得自己与谢柔远的的确确,终其一生也不能共情彼此。 至承安二十二年二月,京师仍笼罩着一层阴霾,是为朝中有人请立皇后,此时距先皇后薨逝不过短短一年,这本是不敬,皇帝并未表现出多少的愤怒,反而颇显犹疑。 时宫中诸人皆知齐王之母张贵妃日日陪伴皇帝身侧,照料起居,事必亲为,夜里更是悄悄为先皇后垂泪不已,言及此前多受先皇后照顾,顾念此情,不敢不慎待皇帝。 这其中有几分真心,旁人自无法知晓,但在太子羽翼丰满,而皇帝年迈多病的当下,有这样一位女子事事以他为中心,即便身为皇帝,也很难不为此感动,而做出许多不合时宜的决定。 其时弹劾齐王的奏折颇多,皆言齐王不敬东宫,有揽权之嫌,齐王却以退为进,辞去朝中一切事物,而只做一个闲王,并常入宫中陪伴皇帝,言及此刻无琐事缠身,能够陪在生父身旁,才算是人子之福。 此言在朝中激起不小的浪来,皆言齐王仁孝,政绩斐然,已尽臣子本分,却受此恶言,实属不该。 皇帝夹在其中,未免对齐王生出许多可怜之心,因此未过多久,便恢复了齐王官职,并额外赏赐他许多财物,齐王拒不收受,数次之后,才勉强接下。 而太子更为不安,也在此时察觉到,尽管齐王隐忍不发,但朝中根基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深愈广,他无法不去怀疑身旁诸人,而同样,柔嘉公主成为他首先怀疑的对象。 六年的时光,她借由太子之后广结官眷,已然渗透到官员本身,太子的一些决断,已很难与她剥离开来,而连太子也无法确定,究竟她所连接的那些官员,究竟是敌是友。 一旦齐王借她之手,反将自己,太子很难发觉。 这令太子深觉恐惧不安,天家无父子,倘若皇后尚在,他不必如此害怕,但眼下张贵妃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惊惶之下,他不得不另作打算。 这个机会很快来临,是年六月,襄州大灾,太子请奏让驸马范评前往监察,这是他的试探,他想要知道,是否谢婪当真背叛了他。 他毕竟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对于谢婪也多有防备,也能够看出,柔嘉公主对于这位范驸马,态度颇为不同,倘若范评当真牵连襄州之事,他也可以此反作要挟。 可他未曾想到,范评会求告齐王,将自己兄弟父亲皆送入牢狱。 这件事,同样令谢婪始料未及,齐王借势而发,这位隐忍数年的亲王,以雷霆手段构造太子谋逆罪证,趁着皇帝病重,意识不清的愤怒,极快速地将太子与一干官员送入天牢。 她斡旋其中,几乎失去转圜的余地,齐王手段凌厉,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更不能在此刻就同齐王翻脸,因此答应了齐王的提议,请皇帝赐死范评,以假毒酒救范评出狱。 她的软肋被齐王发觉,捏住,而失去了谈判的机会,本不该是如此,但齐王便像是一条毒蛇,一旦被咬上缠住,便难有逃生机会。 那人神态轻松,自袖中取出一枚小瓶,就像当年他们初次作下约定一般,他笑道:“当年公主向小王求药,是为不愿与范评圆房,可如今却想不到,公主对他动了情,要向小王求药来救他,可知世事无定法,公主也逃不开俗情困扰。“ 她冷眼望向对方,并不接过,只伸出手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王微怔,笑道:“公主这是何意?” 她其实已然有些恼怒,但深知此刻仍需齐王之势,否则大厦将倾,谁也无法抗住,轻吸气后,她道:“你说得没有错,我难逃俗情,因此这药效如何,我还须确认过,才敢让她服下,若她因此而死,你该知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齐王笑了笑,目中阴狠,片刻散去,唤了一仆从上前,将手中药赐给他一半饮下,不过须臾,那仆从便昏睡过去,身躯渐渐变得冰凉,脉搏亦无半分跳动迹象。 她手心微微发凉,脊背僵硬,与齐王等候至深夜,约莫四个时辰后,那仆从才醒转过来,她由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那药瓶接过收入怀中。 齐王道:“此药药效颇快,公主只要掌握好时机,必能救下范驸马。” 她不置可否,淡淡扫他一眼,即刻告辞。 待赐死范评消息透于朝野,并无人有多大震动,唯有御史台侍御史陈鑫颇为不忿,提及驸马范评是为大义灭亲,有爱民之心,岂能以死罪处之。 但此言并未被采用,因范评为人子,时天下重孝道,凡状告父母者,可处徒三年至弃市之刑而不可轻恕之,齐王便是以此求请赐范评死罪。 皇帝的旨意下得迅速,在太子谋逆的当下,赐死范评似乎成为这个父亲的杀鸡儆猴之策,以此宣泄自己的悲痛与愤怒。 然而当他审问太子之时,这个儿子又不免显露出凄然与怨恨来,指责他惺惺作态,假作深情,致使皇后郁郁不乐,先时是苗贵妃,而后又是张贵妃,他身为太子,处处小心谨慎,深怕行将踏错。 太子言及此,竟似有些疯癫,怒骂君父身为皇帝,在苗氏在世时,令自己与苗氏相争,及至苗氏衰落,又有齐王之势而起,对他打压不止。 这话将皇帝虚伪姿态彻底揭穿,展露出一个无情却自诩有情的帝王肮脏模样,皇帝被他气住,猛咳起来。 太子反倒狂笑起来,他素来被世人称作一位仁厚的储君,但这份仁厚只配为帝王拥有,成为统治天下的工具,并不属于东宫。 由此,二人生恶,齐王亦借此笼络朝臣,对太子极力打压,最终令皇帝在暴怒之下,赐太子满门抄斩。 其时至范评死去,已过三月。 她怔然听此消息,无有半分触动,却紧紧握住手中笔,模仿着范评的笔迹,写下那份揽罪书。 太子已死,齐王之势不可挡,但并非没有机会。 她取出匣中所盛那枚金蝉玉叶佩,其上挂着玉珠紫流苏,是当年范评所赠,她换上宫装,将玉叶佩系于腰间,随着她出府的步伐,众人皆可清晰得见那枚腰佩。 入宫后,她前往皇帝寝殿,时薛觚在宫中任重职,此番皇帝病重,亦有她陪伴身侧照料。 这是当年为薛觚求情后,她假借太子之语,于宫中借皇后之手起用此女子,皇后并未生疑,在这数年时光之中,薛觚未辜负她所托,在宫中奋起而为,得宠于诸位宫眷,连张贵妃,也颇为信任她。 这对她无疑而言是为极大助力,让她得以以皇帝之女的身份避开张贵妃,随侍皇帝榻前。 皇帝对于她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这位早早下降的女儿,对他而言只如陌生人一般,直到他望见她腰间那枚玉叶佩,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位苗贵妃之女。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年迈的皇帝似乎在老去时,意识到自己从未善待过这个女儿,他忍不住问:“怎么想起来看我?” 她坐在床榻前,垂眉以怯怯姿态看他:“陛下……不希望我来么?” 皇帝微愣,蹙眉想了想,道:“没有,只是你已为人妇,何以突然入宫来?” 话音方落,她突然垂首,低低啜泣起来,皇帝不由坐直了一些,竖眉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第79章 她使劲摇头,抬首望向眼前君父,眼角衔挂着两行泪,喉中哽咽,好不委屈:“我先前为驸马难过,颇为怨恨陛下,但眼下却明白了许多,故而为陛下感到难过。” 皇帝想起,眼前这位女儿前不久方才请赐毒酒,杀死了自己的夫君,一时感慨,伸出手去轻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道:“我听闻你与范评情深,赐死他想必令你很是难过,我不怪你,只是你这为我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她拭去垂泪,轻声道:“我杀驸马,正如陛下杀太子,虽国法为上,不得不为,但心中难过,又岂能为外人所知,而因此又想起当初陛下抄杀大将军苗氏,虽其为我外祖父,我年纪小,不懂得许多,在外人挑拨之下,亦为此怀疑怨愤过,但时至今日,尝过人情冷暖,才知陛下难为,陛下对我不喜,实属应当,而如今陛下重病缠身,我身为子女,岂能再衔恨而怨陛下,君父亦难做,我只是希望,倘若陛下应允,能够在陛下身前尽孝,陛下,我可否……唤你一声阿爷?” 她语气恳切,似句句出自肺腑,皇帝免不了想起当初对她的迁怒恶待,这十数年的光景,却未想到她也能看开,体会到他的艰辛之处,不由感慨心软起来,轻抚她的后脑,道:“我本就是你阿爷,自然是希望你能如此唤我。” 她即刻笑了起来,又有些胆怯,小声喊道:“……阿爷。” 皇帝叹了一声,望向她腰间玉佩,道:“难为你还带着此物。” 她微微怔愣,望向那玉佩,惊讶道:“陛下知晓此物的来历?” 皇帝反问道:“你不知么?” 她一面摇首,一面又点了点头,在皇帝疑惑目色中缓缓开口:“此物乃是当初我下降时,皇后所赠,皇后说,这是我母亲所有,我便时刻挂在颈间,不仅是为思念生母,也是感激皇后多年照拂。” 听她乍然提起皇后,皇帝不免目露哀戚,在咳声之中,语气带出几分悲然:“难为你有这样的心,记得皇后的恩待,这玉佩,是当年你生母苗贵妃嫁给我时,我赠予她的,后来你母亲过世,此物便被收了起来,竟被皇后记得,转赠于你,可见她慈心悲悯,你养在她膝下,很是令我放心,你不似你生母,没有那样骄纵放肆的姿态,我心甚慰。” 她垂眉望向皇帝,一副深以为然模样,道:“皇后教导,我谨记于心,不敢忘怀,此前太子殿下为我求姻缘,我还有些怪他,如今看来,他也是如皇后一般,为我着想。” 话音方落,她面色陡然一白,慌忙向后退去跪在了皇帝跟前:“谢婪失言,陛下恕罪!” 太子殿下不久前方被皇帝诛杀,此时提及,显然是触及逆鳞,皇帝面色稍有不满,但见她如此惶惶,反倒有些不忍,即刻令她起身,道:“起来,他犯了错,与你何干,他对你有恩,你自然可以记挂他,我又岂会因此怪罪你。” 她惶恐再拜,直到皇帝故作怒态,才又走至他身旁,踌躇片刻,她又道:“陛下,非我妄言,只是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我实在不信他会做出此等事……” 皇帝蹙眉,目色一冷,她面上一惊,低首不敢再言,沉默良久,皇帝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 她起身同皇帝行礼道是,及出数步之后,又忍不住回首,低眉似祈求一般:“阿爷……我可还能再来看你?” 皇帝心中一暖,露出几分笑意来:“你是我的女儿,若是想看自己的父亲又有何不可?” 她略有踌躇,交握着双手,怯怯道:“我只怕入宫受阻,不能时时得见阿爷,奉侍阿爷。” 皇帝略作沉吟,思及此前对于这位女儿太过冷待,才会令堂堂公主入宫竟也如此胆怯,不由心中叹惋,即刻唤过内侍,命赐柔嘉公主可随时入宫之权,不必通告。 她一时雀跃,笑容满溢,再度向皇帝低首而拜:“谢过阿爷!” 及至出那方寝殿,她面上一众情绪皆散去,目中冷淡,似乎方才那副孝女姿态只是错觉,从未在她面上出现过。 至一隐蔽处,薛觚已然等候多时,唤她:“公主。” 她微微颔首,腰间玉佩晃了晃,在天光下清透耀眼,她道:“陛下精神不佳,还需你多注意,此后我会常入宫中,张贵妃处,若有消息传出,你须尽皆过目,尤其陛下对太子顾念之情,不可让齐王知晓。” 薛觚道是,顿了顿,又问:“公主打算何时为范驸马翻案?” “再等等,”她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目中漆黑一片,幽幽望着不知何处,双手罩在袖中,似要被攥出血来,她不会忘记当日所审问之事,那名狱卒惊恐中告知她的真相—— “卑职,卑职只是遵命而为,范驸马虽自尽,但那天窗木栏突然断裂,是以尚留一口气,是齐王下令将他绞杀,想要制造驸马自缢假象……”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朋友打雀魂tat=1,now 第73章 番外·公主篇十二 她常往宫中奉侍的消息被小心隐瞒, 除却宫人,外朝难以知晓这位早年不受宠的公主,在为年迈皇帝解忧去愁之时, 亦渐渐影响着皇帝对于新储的判断。 其时齐王甚为忙碌,太子已逝, 朝臣见机纷纷向他投诚示好,更有礼部吴侍郎主动进言, 要奏请皇帝让齐王入主东宫。 在数年的沉寂之中, 这位野心勃勃的亲王很难不产生一种骄傲自满的心态,苗氏虽逝, 但柔嘉公主终究是这位老臣的血脉, 未必没有用处。 他有心将这位公主许给当初跟随在苗氏身后的其中一位将领,对他而言, 柔嘉公主的婚姻, 不过是用以拉拢它人的手段。 因此, 他也并未想过那位公主会如此在意一位驸马之死, 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意那位公主对他的愤怒与怨恨。 同样,对于这位早年与太子交好的吴侍郎, 他并未太过怀疑,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的齐王, 在稍稍思考之后,便同意了吴侍郎的进言,但至少他还记得让礼部言辞不要太过激烈。 吴侍郎虽如此应下,但进呈给皇帝的奏折之中, 却直白而大胆地提出当立齐王为太子。 在皇帝看到这样的奏折时, 难免不为齐王的急功近利的姿态而感到不喜, 由此竟对齐王生出一些嫌恶来。 张贵妃见此,显然不可再继续为齐王美言,一时心中甚为不安,不由召见薛觚询问:“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她深信薛觚的沉稳聪慧,因此有许多事亦向她请教,此前于帝榻前侍奉,为皇后哀悼也有这位女子的指点。 薛觚为她奉茶,神情沉静,微微欠身道:“太子薨逝,陛下心中难过理是应当,只是如今前朝似乎颇为推崇齐王,这亦是所能预料之事,朝臣趋利,自然想要在拼个功绩,以妾所观,前朝既已如此,齐王还是不要再过多往圣榻前,否则陛下猜忌,反倒不好。” 张贵妃观她面色如常,细思片刻,并未太多怀疑,便着人送信齐王,告诉他陛下已然有些不快,让他少入宫中,生母寄言,齐王虽有怀疑,但亦觉颇有道理,于是应下。 # 她由内侍通报入殿时,正见皇帝陡然将手旁的茶盏拂落在地,面上戾气难掩,周遭宫人纷纷惶恐下拜,不敢多言。 一旁薛觚悄悄看她一眼,目光落在案前几沓奏折上,似乎在给她一些提示。 她微微敛目,向皇帝请安后,缓声命令将碎瓷扫尽,皇帝见她,怒意散去些许,脸色却依旧难看。 她近前几步,语中关切:“阿爷为何事烦心?” 皇帝双眉深拧:“还能有什么,不过是立储之事,这群官吏不去关心百姓生计,日日关心将来由谁继承大典,生怕朕哪一日崩了,他们没能及时迎上新主,为自己谋利!” 她默了默,道:“朝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我想,阿爷如此愤怒,是否是怀念故太子?” 皇帝顿了顿,面上苍老尽显,低低叹了一声:“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已是太子,难道我还能长生不老吗,他为什么就是等不得。” 她并不接话,只是上前,为皇帝轻揉额角,良久,缓缓开口:“我曾有幸得照拂于故太子,他素来仁德宽厚,也感叹于生于皇家,与阿爷亦能有寻常父子之情,我……实不相信他会做那样的事。” 皇帝默了默,侧首示意她往前来,对上她的目光,似试探般问了一句:“你也觉得其中有疑么?” 她敛目,避开皇帝目光,低声道:“女儿不敢妄论朝事,当日齐王抄没范府时,我也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因此哀求齐王一同前去,如今想来,倘若我能够再多想一想,是否驸马就不会……” 她提及范评的自尽,令皇帝颇为震动,似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未免又深深叹了一声,面上皱纹仿佛被刀斧狠狠劈了千百次,越发显得深重。 殿中一时静默,两人面上尽皆透出几分悲伤来,正此时,有内侍通报,御史台侍御史陈鑫有要事求见陛下。 第80章 她即刻俯身行礼告退,国事当前,皇帝也并未阻拦,当走出那方宫殿,她微微侧首,与那位年轻恭谨的侍御史短暂地目光交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据宫人听闻,当日皇帝接见陈御史之后,极为愤怒,原本已然见好的病体,亦因此而衰颓下去。 这令一些朝臣隐隐不安,生怕皇帝就此驾崩,因此极力上奏请皇帝立储,虽未提及要由齐王继承大统,但言辞之间,皆言主少国疑,还是应当择贤能者居之。 及过四五日后,她复又进宫,请求出城前往观中为皇帝祈福祭祀,皇帝感念她的孝心,并未阻拦,她掩袖似颇为悲伤:“阿爷如今正病中,我本不该离开,只是我并非太医,徒留在圣榻前,也不过是日日悲伤,恐怕令阿爷更加心烦,此番前往观中为阿爷求福,只求天神垂怜,让阿爷好起来。” 皇帝心中倍感安慰,都说血浓于水,他自然也未曾怀疑过这位柔嘉公主的用心,却难免为此前对她的迁怒嫌恶而生出几分后悔来,但他终究是个皇帝,不曾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颇显生疏地嘱咐了几句一路小心。 她面上感动,语气激动,喊道:“阿爷保重……” # 等候在观中的是那位故太子良娣,冯大家。 她询问眼前人:“大家真的不回去么?” 冯大家笑了笑:“当初得蒙公主相救,得以留下一命,那皇城诡谲,我实不想再往其中去。” 她亦不再相劝,只请求对方:“还请大家调教江娘子。” 冯大家颔首,面上笑意未减,至她转身走出数步之后,冯大家忽然叫住了她:“公主。” 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对方,问道:“何事?” 冯大家目中笑意消散些许:“我并不怪公主,倒不如说,是公主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所谓的真心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他最初来引诱我,却又不愿承担责任,不肯争取,待我被迫成为太子良娣,他又来欺骗我,让我以为,与他能有相守的机会,这数年来,得遇公主照拂,我心中甚为感激,在公主眼中,我与他的关系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了解罢。” 她僵在原地,难得显露出一些无措来,冯大家与楚王之事,的确有她在其后推波助澜,她并不觉得有错,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事,是最初与齐王定下盟约时,对方就告诫过她的事情。 只是看着眼前女子被尘世清洗之后的通透,她陡然觉得自己卑劣起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冯大家见她沉默,垂眉轻叹了一声,道:“公主放心,这些话,这些事,我会永远埋在心中,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 她微微蹙眉,问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会否令你为难?” 冯大家笑了笑:“有何为难,那是被他们遗弃的孩子,无人期盼他活着,倘若他能够堂堂正正出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不快,就当作是我的报复罢,毕竟这世间,从来不会有男子去珍视一个女子的真心,所谓的家国天下,忠义孝悌,可这家中,偏偏没有女子的身影,我又何必,再做这样的一个人的母亲。” 她沉默不言,冯大家的心思,她无从知晓,她只是陡然想起,是否苗贵妃不愿意见她,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她沉默着离去,走至另一方院中时,便见那个男孩满面怒气,推开了身旁女子,斥道:“你不是我母亲,我要见我母亲!” 她站了站,轻声唤道:“三郎。” 男孩回首,目色激动,冲上前来抱住她的腿,抬首祈求道:“姑母,我想见我母亲,你让我见见我母亲。” 她摸了摸他的头,恍惚看见当年太子府上,范府哄逗他的场景,心中忽觉苦涩无比,声色微微颤抖:“三郎,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了。” 她望向男孩身后站在的女子,其人面貌与冯大家甚为相似,那是冯大家拒绝回京后,她命人从民间找来的替代品,名为江九章,或许命运使然,这位江娘子,恰好是位伶人,很是懂得演戏。 眼下江九章端肃站在原处,乍看之下,很难将其与冯大家分得清楚,这令她稍觉满意,这短短时间内,这位江九章已然将冯大家的形神模仿到这样地步,实在令人惊叹。 男孩气急,狠狠推了一把她,怒道:“她不是我母亲!姑母,我认得母亲,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低目看了看那男孩,静静道:“三郎,我没有骗你,今后,你须将她当作你的母亲对待,切忌再说这样的话。” 男孩依旧不肯,一面哭一面愤然跑开,她微微抬眼,示意江九章追上去,江九章微微欠身,即刻追着那孩子的身影,唤着三郎的语调,与冯大家亦十分相似。 她又站了许久,回向京城方向,目中一片冷然。 至一月后,薛觚来信,皇帝少眠多梦,甚是想念皇后,陈御史深觉太子谋逆案疑点重重,皇帝尽显后悔之色,她烧尽书信,于一个雨夜,带着江九章与三郎返回京中,谒见皇帝。 皇帝比当初她离开之时还要更显苍老,双目浑浊隐隐渗出血丝来,面上难掩愁容:“看来你这祈福,未能让我得获天眷,竟让我这病又重了许多。” 她用力摇首,一种悲伤而感慨的表情望住皇帝,踌躇道:“阿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做,该不该说,犹豫大半月都未敢向阿爷言明,及至入京,实在心中不忍,妄自做了决定,特来请阿爷决断。” 皇帝问道:“你有何事?” 她略有犹豫,悄悄上前,低声道:“我祈福之时,遇见了传闻中,被虎拖走的冯良娣与其子。” 皇帝满面愕然:“此事当真,你可有查过,真是冯良娣?” 她蹙眉有些为难:“我虽与冯良娣交往不深,但还是记得她的,且询问调查之下,她的确是冯良娣无疑,那个孩子,眼下约莫九岁的年纪,我乍看之下,确与故太子有几分相似……” 皇帝沉默良久,目中微微有些光彩,却又压下,轻叹一声道:“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先请几个此前与冯良娣有来往之人去问问,倘若确认无错,便就寻个名目,养在你的膝下,做你的养子罢。” 她低首道:“是。” 待退出殿中,她唤来薛觚,吩咐道:“去告诉张贵妃,故太子之子尚在,陛下命人悄悄将其寻回,有意恢复其皇孙身份。” 薛觚略有犹疑,询问道:“一旦告诉张贵妃,等同于告诉齐王,公主当初并未杀害冯良娣,齐王必然知晓公主的背叛而对公主有所防范。公主,是否太早了一些?” 她轻轻摇首:“我借机离京,恐怕已然让他有所察觉,此前不过是因为他太过自满,以为储君之位垂手可得而忽略了我,等他思量明白,就会知道我并非诚心为他,势必反扑,而这个时候将皇孙推出,自然有其它人需要他去对付。” 薛觚想了想,问道:“您是说……楚王?” 她并未回答,但想必当今最为熟悉冯良娣之人,便是那位楚王了。 第74章 番外·公主篇十三 她其实不太能够理解楚王其人, 他风流,可以轻易俘获一个女子之心,却偏偏视女子如衣服, 随意弃之,而对于兄弟朋友, 却又肝胆相照,太子获罪, 唯有楚王为其苦苦哀求, 不惜被罚亦直言而上。 虽不能理解他的心思,但好在对于太子遗孤, 这位楚王甚为紧张, 以至于表现出一种赴汤蹈火的气势来。 或许世间男子总是对父亲有着莫名的期望,楚王的出现, 恰恰抚慰了那位皇孙的心, 以致于在将来, 成为他反抗自己姑母的资本与底气。 所幸对于江九章, 楚王不敢过多靠近, 这大概源自于愧疚,又或者是羞耻, 但无论如何,因为楚王的存在, 坐实了那孩子的皇孙身份。 这无异于令张贵妃感到万分紧张,在再次询问薛觚解决之法时,而听信对方所言,询问是否能够将皇孙养在自己或齐王膝下。 江九章与太子遗孤回京, 是秘密行事, 皇帝其实无意为那孩子恢复身份, 眼下张贵妃堂而皇之提出,令皇帝甚为愤怒,以为她有意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线,下令其禁足,更将这份怀疑延续到齐王的身上,而在朝中渐渐表现出对齐王的不满来。 及过不久,那份驸马范评所留下的揽罪书陡然出现,被呈现于御史台,谈及襄州大灾有齐王在身后推波助澜,令她误以为太子与其父勾结,而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为保范府而呈血书,希望能以此宽宥父罪。 但不想齐王却借机构陷太子,自知难逃罪责,却陷太子于不忠不孝之境地,因此自裁留书请陛下明察,此言一出,一时朝野震惊,而狱中的范氏父子因咬死不曾与太子参与谋逆,被关押至今,至此书信一出,顿时矛头纷纷指向齐王,更有诸多罪证一一浮现。 皇帝在崇明殿上哭泣不止,斥骂齐王狼子野心,即刻将其关押,或许是因为太子前车之鉴,对于齐王的调查更细更深,但无论如何调查,罪证确凿,人证亦十分充足。 第81章 但齐王本人拒不认罪,并指出此乃柔嘉公主构陷,皇帝为此大怒,谈及堂堂亲王,竟然将此罪推给一位无权公主,实在可恨,调查了一个月后,将齐王赐死,并将张贵妃发配皇陵。 范府谋逆之罪洗清,但贪污之罪仍在,在林相周旋之下,被赐流放。 经此一遭,皇帝彻底重病不起,在悔恨与痛苦之下,下旨恢复故太子遗孤皇孙身份,并立其为储君。 是日冬夜,寝殿之中,皇帝榻前摆着一只炭盆,彼时皇帝说话已然有些含糊不清,口中所念名字,有年迈宫人听出,那是皇后与太子的名字,这位老年昏庸的皇帝,至生命终时,记挂的仍旧是自己少年时的妻子与孩子,但偏偏皆因为他而死。 她携风雪而来,在屏退宫人之后,坐在皇帝榻前,静静看她,她的目色极为冷淡,似此刻眼前已是灵堂,皇帝已然下葬。 皇帝睁着浑浊双目,忽然觉得一股冷气自头顶浇灌全身,忍不住道:“这种天气,还来做什么。” 她淡淡扫他一眼,道:“只是想来看一看陛下。” 她再度称他为陛下,全无半分亲近与怯怯,此前营造出的对父亲的渴望姿态尽皆消散,藏于袖中的催泪香亦被她丢弃,她再也不必去扮演着父慈女孝的场面。 皇帝不由紧张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而起,却最终只是无力躺回,气息急促,他难得感到一丝恐慌,透过眼前女子,他似乎又望见当初对他步步相逼的苗大将军,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呼唤着宫人:“来人!来人!” “嘘,”她置指于唇,微微摇首,“陛下,风雪这样大,无论是怎样的声音,都传不出去的。” 皇帝怒道:“放肆!你要做什么!?” 她神色平静,无有一丝动容:“听太医言,陛下的沉疴难治,恐怕熬不过这段时日了,我只是想在陛下驾崩前,尽一尽为人子的责任,谁又敢说不是呢?” 身为皇帝,同样也是身为父亲、身为男子的傲慢令他从未正视过眼前的女儿,在陡然听闻她这样的回答时,他最先展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愤怒,愤怒于区区一位公主,竟敢挑战他的权威:“孽畜,你要造反不成!朕再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滚出去,将宫人调回来,否则朕定要狠罚你!” 她默了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榻前盆中炭火烧得正烈,皇室所供的炭火即使燃烧亦带着几分香气,她的目光随着其中一截灰烬掉落,而变得晦暗无比。 她缓缓道:“陛下,陛下尝过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滋味么?” 皇帝一怔,问道:“你要说什么?” 她语调平稳,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道:“其实我并不是要争什么,无论是在母亲膝下,又或者养在皇后跟前,对我而言,都无甚差别,我只是希望能够被珍重地,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只是你们都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 皇帝漠然:“身为公主,锦衣玉食,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默了默,道:“的确,身为公主,足以享受不尽的荣华与富贵,只是这些,是来自于陛下,陛下是否忘记了,在我年少时,因为母亲的缘故得弃于你,宫人多不愿来我身旁侍奉,即便我尽心去待她们好,所换来的,也只有不被理解的背叛。” 皇帝道:“一群宫人,值得你记挂到如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么?即便朕对你有所不喜,皇后呢,皇后可从未苛待过你!” “怀疑与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是很难消除的,”她道,“陛下不明白么,太子殿下,齐王,他们会死,都是来源于你的怀疑,而皇后对我的怨恨,来自于当初你与我母亲的过去,陛下还敢说,与你无关么?” “胡言乱语!”皇帝斥道,“你母亲骄纵放肆,你外祖父嚣张跋扈,朕难道不辛苦,不为此感到愤懑么?至于太子与齐王,朕知是自己疑心重了一些,但说到底还是他们咎由自取,朕是他们的君父,难道是朕要他们反的吗?!” 她陡然失笑,语中嘲意:“难怪皇后郁郁寡欢,她或许是看透了陛下,故而觉得失望,陛下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有道理,从来就没有半分错处,他们不能够理解陛下,是他们不知好歹,是么?” 皇帝面色冷然,紧闭着嘴唇,似乎被戳中心思,却又不肯真的承认。 她取过一旁铜夹,将炭火拨得旺了些,缓声道:“陛下没有想过,我母亲为何投湖么?” 皇帝沉默片刻,道:“你如今是为你母亲问责朕么,朕告诉你,朕从未有杀她的心思!” “的确,”她道,目光仍旧留在炭火盆中,“苗氏未倾时,我母亲受荣宠一时,只是偏偏留不住任何一个孩子,直到苗氏衰败,母亲寝宫意外走水重建,我才得以于另一座宫殿诞生,活到如今,这些事,恐怕母亲比我知道得更早。” 皇帝脸色苍白,已然极为难看,那些隐藏于宫中的秘闻,风雪之下的阴寒,被这样的炭火烧灼着,呈现出一种凄厉而浅淡的诡异伤痕姿态。 这对于皇帝而言或许是污点,但绝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同样在这位公主的心中,母亲与兄长都太过遥远,因而无法体会其逝去的痛苦。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皇帝嘶哑着声音问道。 她回首望他:“陛下忘记我说的话了么,这场风雪太大了,陛下所善用的人,都被风雪阻挡,无法奉侍陛下了。” 皇帝气急,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发丝凌乱,双目血红,问道:“你……你也要来杀朕吗?朕是你的父亲啊……你身上,流着的是朕的血,难道这都不能让你停下吗?” 她默了默,道:“陛下,陛下杀太子与齐王的时候,想的是他们是你的儿子,还是只是一个想要夺取你权力的逆贼呢? 皇帝一怔,一时无法回答。 她缓缓道:“陛下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忘记了怎样去做一个父亲,但我并不怪陛下,只是对于我而言,陛下并不是皇帝,也并不是一位父亲。” “你眼中……朕是什么?” 她淡淡道:“陛下是阻挡我获取自由的障碍,只要陛下……不,只要有陛下这样的人存在,我便不能如愿掌握自己的命运,太子殿下也好,齐王也罢,他们皆如陛下,未曾视我为人。” 皇帝满目愕然,忽然想起什么,惊诧道:“那个孩子……” 她微微勾起唇角,似安抚他:“陛下放心,他的确是你的孙子,是天家血脉。” 皇帝颓然躺在床榻上,似浑身无力,他气息渐弱,以一种莫名苍凉的语气询问道:“……你是因为恨朕,才做这种事么?” 她轻轻摇首,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在乎陛下而已,陛下是怎样的人,都与我无关,奉侍陛下,也只是因为权力在陛下手中。” 皇帝被她奇异的冷静惊住,此前的愤怒竟然悉数消散,他莫名笑了起来,越笑越狰狞,越笑越恐怖,他的喉中发出浑浊的低吼声,似一头老迈的狮子:“早知如此,朕应该连你一起杀了,果真是苗氏之后,如出一辙的阴险狠辣,不知感恩。” 她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情绪,皇帝并不在乎她究竟是为什么长成如今的模样,或许在他看来,所谓的血脉,便决定了一切后代的选择与性格。 她沉默不言,起身准备离去,却不了皇帝突然扑上来,她一时惊诧,向后退去,那双枯瘦的手拽走她腰间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年迈的皇帝目中怨毒,扬手狠狠将腰佩摔进了炭盆之中。 “不要!”她惊呼一声,伸手要去火中取回那人的遗物,却被皇帝拽住。 金蝉在火中被烧成赤红,悬挂的流苏一瞬被炭火吞噬,蹿出火苗来,她忽觉一阵心痛,平淡神色顿时化作愤怒,冷视着皇帝。 皇帝嗤笑一声:“你倒是生气了,这腰佩是朕送予你母亲的东西,即便是她,恐怕也不耻于你如此行径,倘若这烈火能将此腰佩烧化,倒是一桩好事。” 他即使到如今,仍旧这样自以为是。 她蹙眉,目中显现出一丝厌恶来,用力扯回手收于袖中,轻吸气后,缓缓道:“陛下如此喜欢这枚腰佩,那便留给陛下,我从未留恋过。” 她说着,取过铜夹,将流苏烧尽后的那枚玉珠取回,紧握在手中,似至宝一般,她冷冷望一眼皇帝,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之中退出寝殿。 此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重病,除柔嘉公主外不见任何人,一切国事,尽皆过柔嘉公主之手,一时之间,这位从未受宠过的公主,一跃成为最接近权力中枢之人。 朝野议论纷纷,但奇怪之事在于,一项最多谏言弹劾的御史台与礼部尽皆沉默,未有觉此行有不妥之处。 第75章 番外·公主篇十四 承安二十四年二月, 皇帝驾崩,太孙即位,改元泰亨, 进封柔嘉公主为晋阳大长公主,并赐大长公主府, 同时新帝极力推举楚王为摄政王,朝堂争论半个月, 终于以太后首肯而定下。 第82章 新旧朝替换以一种略显平稳的方式度过, 但在皇帝的即位大典上,人们却并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晋阳大长公主身影。 尽管彼时诸臣对于这位陡然现身于权力中心的尊贵公主颇为好奇, 但晋阳大长公主拒绝见客的令下, 也尚且无人敢去窥视其所作所为。 倒是新任礼部吴尚书春风满面,更有翰林学士陈鑫日日伴随新帝身侧, 颇受重视。 彼时林相告老还乡, 京中还未清晰意识到究竟是谁握住了朝中大权, 便纷纷将目光投给了那位被皇帝视为义父的楚王, 拜谒之心不绝。 至五月初, 晋阳大长公主府邸落成,有投机者嗅到其中不寻常之处, 悄悄递来拜帖,这一回, 大长公主没有拒绝,而谒见官员在之后多有擢升,由此诸臣发觉,这位隐于其后的公主, 或许并不如人所见无所作为。 # 石室幽暗之中, 汀兰与葳蕤下到石阶尽头的幽室之内, 见到冰棺之中的两具身体,吓得魂不守舍,忙叫葳蕤把其中一人抱出来。 谢婪的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目中涣散,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汀兰直觉心痛不已,忙将遗落一旁的氅衣披在谢婪身上,眼角似落下一滴泪来。 她指挥着葳蕤将谢婪抱出石室,侧目望见棺中尸体时,不免长叹了一声。 等到将谢婪抱回寝室,汀兰着人烧了炭盆,谢婪才渐渐缓过来,只是躺在葳蕤怀中,不发一言。 汀兰犹豫半晌,上前跪在她跟前,伸手将谢婪的手握住,语中哽咽:“……贵主何必如此,驸马已经……” 那句话她未敢直言,这一年多的时光,眼前人从未表露出半分伤心难过的神情,也从不落泪,倘若不是新帝即位后她日日都要往石室中去见驸马,恐怕也无人会觉得,她会为那位驸马伤情毁身到如此境地。 第一次见她卧在冰棺中,与那位驸马躺在一处,汀兰吓得半死,以为谢婪要跟着驸马一起去了,慌张地喊来葳蕤将她抱出,喂了姜汤,烧了炭盆,冰冷的身躯渐渐回暖,汀兰那颗心才放下。 那时她听谢婪怔怔地道:“我还是不信她死了。” 汀兰无法回答,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垂泪低低哭泣。 谢婪面色有些难过:“你也会为她哭泣,可是我却怎样也哭不出来。” 汀兰使劲儿摇头:“我不是在为驸马哭泣,我是在为贵主哭泣。” 谢婪道:“我还活着,你为什么要哭呢?” 汀兰道:“可是我见贵主似乎想要跟着驸马一起去了。” 谢婪哦一声,想了想,道:“我不会的,即便我死了,她也不会回来,我只是有些想她。” 越是这样冷静平淡的话语,越让汀兰觉得难过,越叫她觉得,谢婪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而这一切,正如她所料想,当那位被妙真所举荐的道长来到府上,她几乎下意识就要把这人赶走,但谢婪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她竟然真能找到你。” 灵遇道长神色和缓,淡淡道:“居士想找能令人死而复生之能人,可见是异想天开。” 谢婪道:“你有这样的能力么?” 灵遇没有回答,只是为谢婪卜了一卦,并道:“万事皆有代价,居士想求什么,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我为居士卜算过,倘若不做此求,居士会有极好的将来,况且居士的正缘,不在当下。” 谢婪却道:“道长之言,是说我与她不是正缘么?” 灵遇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世间存轮回之事,即便没有了往世记忆,但或许此人才是居士所求。” 谢婪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想了想,道:“可是我不想要一个没有记忆的转世之说。” 灵遇叹了一口气,对一旁的汀兰道:“还请阁下退去,此事不可为外人知。” 汀兰忽觉心慌,急切道:“不行!道长说要贵主付出代价,贵主是什么身份,岂能被你妄言所控,若非要有所牺牲,那就我来。” 灵遇笑了笑:“居士所求的人,未必会跟你回来。” 汀兰哑然,她直觉猜到谢婪要找的人是谁,也确实那人不会听她的话,可是…… 然而她并没能阻挡谢婪,在对方强令之下退出屋中,惴惴不安。 当屋中只剩下两人,谢婪问:“你所说的代价是什么?” 灵遇平静问道:“居士觉得她希望回来么?” 谢婪微怔,她无法判定,良久,她沉静道:“不论她愿意不愿意,我都要她回来。” 灵遇无奈叹气:“这便是居士强求了。” 谢婪不由捏紧手,似在挣扎,但却不肯罢休:“那便算我强求罢。” 灵遇默了默,从袖中取出一块合欢木牌递过去,道:“合欢木通阴阳,带着它,可使你不迷失在阴界,但阴界世界三千,你恐怕要找上许久,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谢婪接过那块木牌,握在手中,道:“不论多久,我都要将她找回来。” “世间还有跟我一样的痴人,”灵遇微微叹气,道,“眼下我所说的代价,还请居士仔细挺好,你要找的人已死,在阴界记载之中,她阳寿已尽,无法留在人世,只能靠连接你的寿命,为她续命,简略言之,倘若你阳寿八十,你二人共享,余命也只不过四十载。” 谢婪神色如常,道:“无妨。” 灵遇微蹙眉,犹豫一瞬,继续道:“但我亦有所求。” 谢婪看她神色不似先前平静,默了默,道:“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灵遇沉默片刻,道:“我要你的三十年阳寿。” 谢婪一怔,脱口而出:“什么?” 灵遇苦笑一声:“居士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活了数百年,也跟居士一样,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所以才做这买卖寿命之事,但若居士不答应,我也不会强求,强行掠夺它人寿命,必遭天谴,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给你。” “什么?”这下轮到灵遇惊讶不已,“居士……” 谢婪目中沉静,没有半分犹豫不甘:“倘若你真能让我再见到她,这三十年寿命,可以给你。” 灵遇一怔,良久大笑起来:“居士真是……痴人!” 谢婪不答话,究竟怎样算是痴人,她不懂,也不想去明白,她只知道,她想要见范评,她想要范评留在她身边。 灵遇笑够了,轻轻拭去眼角垂泪,温声道:“居士,居士可还记得我所说的阴界记载?” 谢婪点点头。 灵遇道:“这件事,是大多数人不乐意的,居士阳寿未尽,若提前死去,容貌未变,必然会引来阴界猜疑调查,因此在余下的岁月之中,居士会极快速地衰老下去,最开始,或是一年衰老两岁,但是越往后,便是一年十岁,十五岁的衰老速度,当寿终时,居士的样貌便会是阴界记载年岁样貌,是为瞒天,并且被居士找回的人无法离居士太远,倘若如此,亦会加剧居士的衰老,这些,居士也能答应么?” 无论是谁,都无法不在意极速的衰老,谢婪也是如此,在垂首沉默了半柱香之后,她缓缓开口:“……那也没有办法。” 灵遇愣了愣:“什么?” 谢婪目中一片漆黑:“她会怎么样想,我不知道,可是眼下,我只想要她回来,这些事,等她回来之后再考虑,也是一样的。” 她如此决心,灵遇也不再劝说,她原本就不算是个善人,交换它人的寿命,以养自己身躯内无法转世的魂魄,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事,人人都有心中所求,人人都是痴子。 通行阴阳对身体损耗巨大,一月只可前往一次,但谢婪偏偏借着皇室药材强行半月一次,灵遇多次劝阻无法,只能由着她去。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位范评还未曾转世,这令谢婪深觉期待。 泰亨三年,这位略显疯狂的晋阳大长公主,终于在地府寻到了她日夜思念的人。 第76章 番外·现代篇 遇见兰书的那天是个雨天。 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会在雨天去那座博物馆,希望能再见一见兰书,尽管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但似乎很早以前就见过她。 林陶说我单身二十七年终于春心荡漾,巴不得天天送我去, 我哭笑不得,于是劝她不如去当红娘算了, 可是林陶哼一声, 说:“拜托,我只关心我姐的姻缘好不好, 别人我才不管呢!” 她拉着女朋友的手臂一直摇, 偷偷说:“你看,我姐闷骚了小半辈子, 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吧, 连人家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女友抱歉地看着我,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陶就这样, 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我往心里去了, 我真的很想再见一次兰书,我想知道, 一见钟情跟命中注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 那是三月二十五, 雨天。 林陶拉着我去看晋阳大长公主墓的出土文物展,在历史界对这位大长公主的研究很少,史书上记载她是一位权倾朝野的跋扈公主,与朝臣结党营私, 陷害忠良, 为祸天下。 第83章 但从出土的文物之中, 我们却知道了一位完全不一样的大长公主,公主墓中除却例制的皇室随葬物,更多的是墓室下层刻在石壁之上的《女史》,记载了无数历朝杰出女子事迹,这是史书上没有的。 而与公主合葬的,原本应该是她的驸马范评,但据考古学家发现,这两具尸体都是女人,同时在公主身下的石碑上,我们知道这位驸马,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这一发现几乎撼动了整个历史学界,让人怀疑其史书的真实度,为什么要把一位女人改成替父拦罪的孝男,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却迟迟没有结果。 大部分男性历史学家认为这是大长公主的霸道,她好女色,故意把驸马范评的尸体丢弃,而与自己的宠姬合葬,但这个论据站不住脚,因为不久之后驸马范评的墓室开启,其中躺着的仍然是一位女人。 我想或许是晋阳大长公主早就知道自己与那位驸马范评会被后世改写,所以才会留下证据,可惜的是她们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姓名。 随晋阳一起出土的,还有被特别保存的一位女书画家李骘奴的书画,同时也是《女史》的编纂者,但可惜的是,自撰史后,她似乎只活了短短十五年,与晋阳揽权之后在朝的时间一样。 或许她们是朋友,当然这也无从考据。 我在李骘奴的书画前站了很久,她的画作书法极为出色,多为山水之作,意境辽阔,写实与写意兼具,能够体会当时风貌。 我无端地觉得有些难过,千年前的历史不会记载她们的事迹,连真实也被隐去,如果这些书画在当时,是否也会被改为某位不知名的男人所作呢? 晋阳所珍藏的物品之中,还有一枚印章,上书——谢求评印。 我想起她的那位女驸马名叫范评,不知是否有所关联,但史学家一致认为是晋阳的父亲穆皇帝为她取的名字,意为求评论正。 说他一定很宠爱这位女儿,否则无法解释后来晋阳权倾朝野的事实。 失神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是林陶,转头看去,却惊讶地看见一个女人递了一块手帕给我。 这年头还用手帕的人很少了,那个人穿着一件丝质衬衫,脖颈上系着一条银链,长发过肩,化着淡妆,眉眼优越,带着一点笑意。 我愣愣地看着那块手帕,没有接过,她微微弯下眉眼,像是开玩笑:“这么感动?” 我一惊:“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眼睛:“看个展这么感动,都哭了。” 我这才回神,一抹眼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连我自己也没发觉,在雨天湿润的空气中,泪水似乎很难被察觉。 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无法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又把手帕抬了抬,意思像是我不去接,她就不会收回。 鬼使神差地,我接过擦去眼泪,那块手帕质地细腻,落在脸颊上没有半点粗糙的感觉,我犹豫着是否要还给她,她却收回了手,笑了笑:“留着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呢。” 这应该也是玩笑话吧。 我顿了顿,问出一句非常白痴的话:“你也来看展?”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想起这是博物馆,连忙压低声音,但肩头还在抖动。 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讪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这才发现她的虹膜极黑,一般人都是带一些棕色,可是她不一样,黑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怎么说,有种极度吸引人的魔力,也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很好看。 我们对视了有两分钟,她说:“你为什么哭?” 我愣了愣,拧着眉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来,于是只好说:“可能觉得这些作品太优秀了,我难以企及。” 她又笑了,问我:“哦,你是刻印章的?” 我连忙摇头:“不是……” “嗯?”她的语调带着上扬的快乐,“那是什么?” 我说:“我勉强算是个书法家。” 她眼睛亮了亮:“书法家?真厉害。” 我揣摩不透这句话的含义,是调侃还是真心夸我呢,但是我没有深究,只是说:“我在书法圈……还算有点名气。” “我知道,”她说,依旧带着笑意,“林知,新闻上看见过。” “真的?!”我觉得有些欣喜,但很快又压下,自吹自擂毕竟是很难为情的事情,在她点头的瞬间,我连忙转开话头:“我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 “兰书,”她说,“兰亭的兰,书法的书。” 很好听的名字,但是我没敢说出口,只是说:“兰书,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要走了,”她打断我的话,看了看门外,那里似乎有个人在等待她,她有些抱歉地指了指手腕上的女士表,说:“我还有事,是顺路过来的,下次再见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踩着低跟鞋匆匆离开,门外那个人似乎对她还有些不满,她似乎在道歉,很快就跟那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博物馆门口。 林陶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握着那块手帕,她看一看我,又看一看门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姐?你看啥呢?” 我回过神,感觉耳根发烫,把手帕塞到口袋里,摇头:“没什么……” 林陶不相信,在很多天的时间里都旁敲侧击地打听那天发生的事情,终于我受不了她的软磨硬泡,告诉了她。 她捂着嘴抱着女朋友绕圈:“啊啊啊啊啊啊我姐谈恋爱了!” 我:“……” 我肯定不可能承认那十几分钟里的邂逅是谈恋爱,但林陶已经认定那位兰书是我的女朋友,逢人就要吹一句,我吓得要死,求她女朋友劝一劝,她女朋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姐姐,我觉得你是时候谈恋爱了。” 我:“……” 一丘之貉。 但尽管我不承认,我对兰书的印象却没有半分消解,于是开始找借口前往那座博物馆,一方面我很喜欢李骘奴的书画,一方面,我确实有一点想见见她。 互联网是难以藏住一个人的,但我不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去找她,如果说她对我没有一点印象,那么我的这些举动就是冒犯了。 我无端地觉得自己应该会见到她,因为她说,下次再见吧。 这个下次在一个月后,博物馆,雨天,求评印前。 她换了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梳成了马尾,看起来有些可爱,她像是自来熟一样走到我身边,问我:“等我?” 我再度被窘迫淹没,找不到话跟她说,只能把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说:“没有,只是过来学习。” 她哦一声,没有接,漆黑的眼珠盯着我:“如果我说我是来见你的呢?” 心口像是无端被什么占满,感觉要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故作平淡地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不置可否,像是有些不满,我忽然觉得有些慌张,但这个时候问她要联系方式太突然了,一时间气氛僵凝,我差一点想要逃开,她却掏出手机,低头敲了几下,问我:“手机号多少?” “什……什么?”我疑惑问了一句。 她抬头看我:“手机号,你的。” 尽管心里高兴得不行,却还是冷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号码,看她认真输入,我忽然很想邀请她一起吃个午餐,或者晚餐也可以。 “你饿了没有?”她又问。 我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是握了握拳,点头:“有一点。” 她嗯一声:“那一起吃个午饭吧,不会打扰你……学习吧?” 她语气狡黠,像是戳穿了我拙劣的谎言,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她:“还好,我来了很多次。” 她点点头:“行,下次来喊我。” 我疑惑问她:“你也要来学习?” 她顿时笑了:“不是,我只是想来看你。” 我一时无法接话,她又凑近了一些,眨眨眼,天啊,她太可爱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上网搜一搜我呢,我也很有名的。” 我心里一阵慌乱,想了想,回答:“这样不好……” 她点点头:“嗯,女同性恋特有的矜持。” 我顿时觉得满脸发烫:“我不是……” “嗯?”她盯着我,“不是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低低挤出:“……女同性恋……” “哦,”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失落,说,“可是我是。” 这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了,性向这种东西,会跟一个只见了一次面的人说吗? 她站了站,往外走出两步,我心头一跳,想去拦她,她却停了下来,转头问我:“不走吗?” 我疑惑不解:“什么?” “吃饭啊,”她笑了笑,“你刚才答应我的。” 第84章 哦…… 午餐有些煎熬,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我觉得有些紧张,可是她却没有半点不自在的地方,像是……我们认识了很久。 之后她又提出要送我回家,我想我跟她还没有熟悉到这样的地步,可是我知道我不想拒绝。 主驾上,她目光始终看着前方,车内飘荡着轻柔的钢琴曲,我们再度陷入沉默,直到离我家十几分钟的地方,她突然开口问我:“林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想了想,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有些加速,轻声说:“相信。” 她的嘴角上扬,没有侧首看我,语气有些雀跃:“那么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惊讶地追问:“为什么?” 她说:“可能因为看着你哭觉得很难过吧。” ……这也太丢脸了吧。 我有些不满:“我也不是故意要哭的。” 她的笑声跟钢琴曲合在一起,莫名地动听,她说:“嗯,所以我想成为能够安慰你的人。” 这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 我没有回答,她又问我:“要试试约会么?” 肯定是玩笑吧,可是我发现自己有些当真了,想了想,我说:“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呢?” 车子忽然颠簸了一下,她降了速,借着前方没有车辆的空隙,转头看了看我,像是在质问我。 于是我败下阵来:“好吧我的确喜欢女人,但是你怎么笃定我会喜欢你?” 她语气欢快,似乎是个很坚定的人:“我也没有说过一定要你喜欢我,但如果你是单身,我为什么不能试着追你呢?” ………好吧。 但那天我并没有答应她,她也没有再问,回到家的时候,林陶从房间里跑出来惊呼:“天啊,姐你找了个甜妹直球总裁?!” 我一阵无语:“……这是什么新型网络用语吗?” 她不以为然:“哦,现代人贴标签更好相处。” 我难得来了兴致:“那我是什么?” 林陶皱眉想了想,指着我:“闷骚御姐书法家??” “……我没有闷骚。”当然这句话我自己也不信。 林陶又问:“你喜欢她吗?” 我有些疲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见了两次而已。” 林陶追问:“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我:“还不知道,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林陶顿时兴奋起来:“你看!你就是对人家有意思还不承认,我劝你趁早下手,不然按你这个闷骚性格得几百年才能找到女朋友啊!” 林陶真的很关注我的恋情,她抱住我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起来:“姐你为什么不谈啊,不是很多喜欢你的学妹么?” 她问得有些认真,但我实在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很好。” 林陶贱兮兮地笑起来:“又或者,你等的就是甜妹直球总裁。” 她晃着手里的手机,把有关兰书的消息指给我看,把她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最年轻的女性企业家之类。 兰书说得对,只要搜一下,就能够找到她的消息。 但是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遇见她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而且我的心告诉我,希望与她再次见面。 夜里又下了雨,那块手帕我还是没有还给兰书,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心烦意乱。 下一次再见的话…… 要不然试试交往吧。 很快这个念头被我甩开,下次,下下次,我还是没有跟兰书提起过这件事,她同样也没有再说,我们以一种不同于朋友的浅淡关系来往。 一直到三个月后,我约她去博物馆,在那枚印章前,我问兰书:“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认真想了想:“推拉关系。”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我:“你喜欢我?”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想了很久,久到只要她问起,我就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她像是有些惊讶,又很快换上狡黠的表情:“为什么?” 我看着她,表情无比地认真:“跟你在一起,好像自己那枚空了的心脏终于变得圆满,我可能是为了等你,才不接受任何人的示爱。” 说完这句话,我再次感受到眼角的湿润,我并没有想哭的感觉,但是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她的每一句话,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我的心脏,让我深陷。 她捧住我的脸颊,一字一句,无比深情而认真地说道:“我们交往吧。” 【作者有话说】 这篇也是前面的伏笔,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这里求个完结评论啦,最好是谈谈角色,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所传达的点有没有让大家get到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