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同人] 是,五条大人》 第1章 [bg同人] 《(咒回同人)是,五条大人》作者:韦太真【完结】 文案: 假如悟君跑路去东京是因为五条家给他准备了一个后宫来配种。 被抛下的女孩子会做什么呢? 是严肃写到新宿大战的五梦原女文学。 阳奉阴违文学。 是大和抚子,但梦想老公退休以后就离婚分退休金的家庭煮妇。 最后没拿到退休金但拿到了抚恤金。 可以理解为某种,是首相/是大臣里面哈克和汉弗莱的关系。 而男主角本人完整经历了从光源氏到辉夜姬之路。 内容标签:咒回 正剧 多重人格 单元文 主角:服部葵 五条悟 配角:锦之上 一句话简介:梦想老公退休以后就离婚分退休金 立意:为人不易请珍惜。 第1章 【明石浦】是上京区京福北野线周围的一家小居酒屋,开的时间也不过十年上下,吧台周围不过九个座位,但是已经在周围的居民中积累了良好的口碑,拥有稳定的客源。它的自酿酒选品很好,环境现代化,干净清洁,但是很有质感。老板娘年轻漂亮,但是打扮朴素,谈吐斯文,脾气和善,手艺妥帖,总是选取时令食物制作合适佳肴。除了公共假日外,一周七天开业,可以说是食堂一样的存在。 这里是一个体面的街区,但是也会有一些不太愿意一个人在家里吃饭的人,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作为公共空间热闹一下,那或许就是【明石浦】这样的地方。 熟悉的老客人总是拿老板娘,服部葵,的名字开《源氏物语》的玩笑,“怎么被流放到明石浦这样的地方的人是葵上呢?” “因为我并不出身高贵。”老板娘包着绞纹蜡染的蓝色三角头巾,在炸天妇罗,“家里原先是卖酱油的哦。” “还以为是和服部半藏这样的忍者家族有关。”客人笑着,喝光杯子里的梅子酒。 老板娘妥帖得递上毛巾,“已经九点了,田中先生恐怕不能再喝了,不然如果要再等到田中小姐来逮人,恐怕我们这里地方小,担待不起。”田中先生中年丧妻,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女儿在程序公司,总是要加班,把明石浦当成父亲夜晚的托管所之类的地方,之前可能还有点狐疑,但是后来发现服部葵是一个能妥帖应付麻烦的人。 是因为本来就是被选中来对付麻烦的人。 “葵君就是很小气啊。”田中先生的朋友,也是他的邻居,作家林小姐在起哄,“一点麻烦都不愿意惹。” “我总是希望大家能在这里吃好喝好吧。”老板娘用长筷子架出炸好的海老、地瓜和茄子天妇罗,放在铁丝网上沥一沥油,“但是如果喝多了闹起来,打扰到别人总是很糟糕的。”放在节令适宜的盘子里端给林小姐,她是喜爱尝鲜的性格。 另一头的客人是许久未见的两位中年女性朋友,没有点食物,但是已经喝了四合酒,相谈甚欢,眼睛中都已经出现了泪花,还有一位埋头吃鲑鱼茶泡饭的男客,一位带着后辈来喝梅子酒的前辈,在进行着一些公司内部形势的科普吧或许,他们喝清爽的柠檬苏打啤酒。 案台背后关东煮在锅里咕咕冒泡,雪白的蒸汽四处弥散,服部葵打了一碗另一锅里炖牛筋和白萝卜的昆布汤底,“田中小姐应该到家有一阵啦,您要回去了,免得她担心。” “好好。”田中先生如是回答,“喝完就走,醒一醒酒。” 有显眼的高个子白毛客人掀起幡子进来,他带着黑色的眼罩,看起来像是盲人,环顾四周,走到吧台正中间的空位置坐下。 服部葵关了炸天妇罗的油锅,抱着胳膊,“抱歉你不是我要接待的客人。” “啊嘞啊嘞,这么生疏的吗?”他这么回答,“我可是好好叫人打电话预约的了。” “预约这个点的人叫伊地知洁高。”服部葵觉得自己也要喝碗醒酒汤,免得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幻觉,或者纯粹是油烟吸多了,“现在也不是元日吧。” “所以每年新年元日休假的原因是为了接待这位、先生吗?”林小姐看起来就是很热爱凑趣的人,她一个人懒得开火的时候就常来吃饭,好像是旅居在京都吧,收集素材。 “是的。”那个个子明显比周围人高一截,皮相精致的男人回复,“我和葵君可是,老——相——好——哦。” “所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光之君吗!”林小姐相当捧场。 菜刀扎进案板的声音在柜台后面响起,“我这里没有你要吃的东西。”除了少量的季候食物之外,都是些很粗糙的平民食物,可乐饼,天妇罗,乌冬面,关东煮。可能酒有点特色,但是面前的人显然不喝酒。 “葵君做得我都爱吃哦。”男人的嘴唇好像涂了唇彩,好在他记得把自己绚丽的眼睛遮起来,但是天生的白毛和个头恐怕已经足够吸引人了,但这人还是个,会穿着全身黑把外套领子拉到下巴的禁欲系。 “无论如何。”服部葵把背后的灶台关掉,向客人们深深鞠躬,“如诸君所见,我的老相好找上门了,今天的营业时间恐怕只能到此为止,就当是我请大家喝酒吃饭了,实在抱歉,有紧急的私事需要解决。”客人们虽然纷纷交口抱怨,但是都表示了可以理解的心情,毕竟免费白吃白喝了,甚至更多是八卦的眼神居多。林小姐看起来简直是觉得所有客人离开之后他们就会当场难以忍耐得在厨房里□□吧,然而根本没有这样大做特做的事情。 但老相好倒确实还是说得上的。 能够在这种地方立足,最初的几年,如果没有面前男人每年元日的拜访和背后指示家族明里暗里的撑腰,恐怕确实会,不那么容易。 无论如何,把所有客人都送到了门口,鞠躬,目送他们离去,服部葵回到案台前,上面还有些零散的葱花,五条悟已经坐在吧台上等了。 反正姿势不是很规矩的样子,大概是因为那个位置对他这样高个子的人来说显得太狭小了。 “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吗。”她深呼吸。 “能不能给我打碗汤,刚出任务回来超——饿的。”白毛神经病如是回答。 所以还是给他盛了汤,带上炖得软烂到可以插进筷子的牛筋和白萝卜,撒点葱花,再加上一碗冒尖的白米饭,“总觉得如果要叙旧情的话,所有的话这些年以来都说完了。”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他很忙,听说一天只睡三个小时,而她守着居酒屋灶台的一亩三分地,也有自己的忙碌和快乐,通过最初口耳相传,【明石浦】的自酿酒即使在京都也小有名气,甚至有好几次登上本地的杂志和旅行攻略,像今天那两位阿姨,就是因此而来。 “权且多嘴问一句吧,你来找我还是找她?”在男人吃饭喝汤的功夫,服部葵收拾自己的流理台,好在今天客人们大部分也都只是点了酒,于是她也有功夫到最后在斗笠碗里盛了一小碗汤喝。 “不能是为了找你吗?”秋天夜晚的一碗热汤喝得男人看起来也有点冒热气,因此把黑眼罩摘了,丢在一边。那双绮丽的蓝眼睛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好像和其它东西不在一个图层。 “那快回你的五条院去吧。”如是回答,“你要是为了找我的话十四年前就不会走了。” “怨气还这么大啊。”男人笑一下,果然是对此很得意的,“到了连居酒屋的名字都要起做明石浦,没想到你有成为光源氏的野心。”流放到明石的光君在海滨娶得了国守的女儿明石姬,生下了未来嫁给天皇的秋好中宫,他也因此成为摄政的太政大臣。 “那我改名叫祇王或者佛御前怎么样。”《平家物语》里的舞女白拍子,曾经受到权臣平清盛的宠爱,但又因为失宠而被勒令出家,“正好就在北山。” “我那个时候又不是因为针对你。”五条悟这么回答,黏黏腻腻的,像甜食一样的嗓音,“而且那个时候才十四岁吧,被家里逼着结婚怎么样都是很吓人的。” “十四岁结婚怎么了。”这个时候讲话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服部葵的声音轻松愉悦,而那个人的声音威严苍老,带着金铁交击的质感,“六眼,有什么话就快说。”这个声音说话的时候,葵的嘴唇是不会动的,是从喉咙以下,绝不可能发声的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两双眼睛从她的眼睛下睁开,这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好像是睚眦这样凶兽的眼睛,嗜杀好斗,嘴衔宝剑,怒目而视。于是平易近人的居酒屋老板娘一下子有了君王那样的威严,诅咒的气息在狭小的室内空间弥散着。 “啊呀呀呀呀。”他这么回答,“脾气还是这么不好,以前出来之前还是会说一句的,她现在就直接让你接管了吗。” “她不想跟你说话。”那个苍老的声音是一个女声,凶兽的瞳孔是黑色的一个圆形小点,可能只有针孔那样大,于是那双有如黄金熔融的眼睛看起来简直像两盏灯笼,“从头到尾,始乱终弃的,都是你一个人吧。” 第2章 “说了那个时候才十四岁。”五条悟如是回答,“而且任何人知道自己元服礼之后被安排了一整个后宫,就像猪被拉去配种一样,都会很不高兴的吧。”他很显然的不高兴谈论这个话题,“虽然那个时候就挺喜欢葵酱了,但是随随便便让人去承担什么家族兴废责任,而且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得去搞出一堆大概率不能继承术式,而且根本没有感情联系的后代出来,才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吧。” 凶兽没有说话,它的眼睛甚至不再转动,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来是为了什么?” “宿傩受肉了。”五条悟把碗叠好,筷子搁在上面,他吃得很干净,“那个人也能控制让不让诅咒之王出来。”他在指尖玩自己的黑色弹力眼罩,“是不是很熟悉这个情况呢,锦君。” 第2章 “不是我选择了葵,是葵选择了我。”苍老的女声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那个让宿傩受肉的孩子是怎么做的。” “在紧急情况下吞下了作为特级咒物的手指。”五条悟如此回答,“还是非常不悦,总监会那群烂橘子做得太过头了,判了他死刑。——当初锦君在葵酱身上受肉的时候,他们恨不得载歌载舞以告神明吧。”差点就要办个仪式庆祝了。服部葵是家族为他挑选的那一群新娘,之一,被从小选中锦衣玉食养大侍女中的一位,这些女孩子们大多身据强大的咒力而没有术式,这样就不会污染五条家六眼和无下限血缘术法的传承。当然,后来他跑路了,所以那一群新娘的身份都,相当尴尬,有些应该是去神社当了巫女:这就是为什么庵歌姬特别讨厌他。 “符合那群人的德性。”名为锦的睚眦凶兽如是评价,“然而他们没想到阿葵是个有气性的孩子。”所以她才会在受肉之后仍然坚决地离开了御三家,自食其力,不再依附于那些古老的东西生存,这是一个非常复杂,而且漫长的故事。 “太有气性也不好吧。”容貌昳丽的青年术士如此回答,“她现在还不肯原谅我呢。” “她现在还在把你当成丈夫来看吧。”锦看起来对这个评价有点无语,“所以不要跟她说那些轻浮的话,她会伤心的。”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们现在说什么,她都会听到。”五条悟把眼罩拉得蹦蹦响,心里觉得如果是葵本人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坦诚,大概已经害羞到要晕过去了。 但是也没有从锦君手里把身体控制权抢回去。 “她主动选择了我的时候就知道。”锦是这么回答的,金眼睛里带着笑意,讲话的语气倒也一如既往得傲慢,“受肉就是这样的。我们共感、共体、同生共死——”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是六眼术士也会对现状束手无策的原因,“葵酱如果和悟君做的话,也相当于是我在旁边看着哦。” “我没碰过那些人里面任一位一根手指。”而且谁要在老帮菜盯着看的情况下做啊,“请不要再提这种会给我带来麻烦的话题。”情玉这种事情,当然是会有的,尤其是十四岁刚成熟的时候,从训练场锻炼完,泡了汤回房间,看到十四岁的服部葵穿着贴身的红色长襦绊,在房间里等他,一幅引颈待戮的样子。红色的轻薄绸缎和女孩光洁的皮肤,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温软的手感。 五条家的家老们说一定要举办元服礼继任成为家主之后才会让他去东京上学,哪想到成人仪式之后会给他准备这一出啊? 连夜跑路了。 女人是天下最麻烦的东西了好吗,就算是现在,他连最熟悉的那一个都搞不定。 “但反正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找一下锦君,这么说的话,基本上宿傩的情况和你的情况极其相似了,没有办法分开的。”锦其实是五条家忌库中一把咒具剑的名字,据说是从唐国来的,斩妖除魔的宝物,甚至可以追溯到汉代,用睚眦装饰着吐口,用联珠四天王狩猎纹的纬锦包裹,因为年代久远,即使是代代相传名录也没有收录它的真名,而只能用包裹它的华丽唐锦来作为代称。 “六眼。”锦看起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还是小心点吧。那个诅咒,是可以让人结下束缚又忘记的。”果然是够老的妖怪了啊,她看起来倒不像是不认识宿傩。 “锦君当年,诱惑葵让你受肉,用得就是这样的束缚吧。”他抬眼看葵,即使那双黄金瞳出现在老板娘的脸颊上,但实则咒力汇聚的地方是发出声音的胸腔,葵当年,也是在忌库中吞下了,名为锦的宝剑吗? “她当年想离开五条家,但是没有能力离开。”锦很简略的回答,“毕竟她已经没有用了。” 即使是五条悟这样的人也会对这样的情况感到头痛,对他来说其实只是落荒而逃之后,突然发现自己了解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而已:葵是会在他术式觉醒之后因为不适应信息过载而发烧头痛的情况下,在他额头上敷上冰毛巾的人,像小猫一样乖乖的听他讲话,收拾他房间给他端上食物的人。因为青春期(性)意识的觉醒,对这样的人产生情欲,即使是六眼术士,也会被自己吓一跳的。 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能伤害她啊。 然而大错已经铸成,他推开她了一次,跑掉了一次,就得到了她吞下特级咒具,被家传宝剑受肉的故事。 只有御三家那群蠢货会把这个事情当成千年前宝物显灵的祥瑞,以为得到了一个听话的,特级咒灵级别的吉祥物。锦是一把吞口装饰着睚眦纹路的宝剑,很早就作为天皇的赐物来到了五条家,一直作为某种意义上的镇物存在,放在忌库底,很少有人使用它,但是确实被认为是气运所钟的象征,被历代所供养,所谓博闻广识的老妖怪,大概就是这样的。 与祂共享肉身的葵确实能够控制锦,但那个陪着他长大的女孩从此成了怪物。 “所以宿傩受肉重生了。”在漫长的沉默后,凶戾的金眼睛合上,平和的黑眼睛睁开,又是服部葵和悦的女声,“悟又要忙起来了吧。” “一直都很忙啦。”算是在撒娇吧,“来这里喝碗汤还要被老太太凶。” “那。再给你打一碗?”她自己那碗还在手边吧,才喝了一半,确实是很清甜啊,于是把碗递过去,她又打了满满一碗汤,带着软烂的萝卜和牛筋,“还要米饭吗?” “再来一碗吧。”出任务也好,开六眼也好,都是很累很消耗体能的。 “悟君如果已经习惯了关东的浓厚甜口菜肴的话,会嫌弃京都的饭菜太淡的吧。”看起来釜里的米饭不够了,接下来就只有小半碗了,葵倒还是很认真的撒了几粒黑芝麻上去作为装饰。 “葵还没吃晚饭吧。”他看起来倒像是把她的晚饭吃掉了,所以把碗推回去,“饱了。”之前给的米饭和汤其实分量很足了,看起来几乎是双人的分量。 “不要客气啦。”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月牙形的,“悟君辛苦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在训练场也好,图书室也好,她带着饭盒过来,一样一样小心翼翼摆开,最后一定会说这样的话。 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锦君真得,对你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五条悟决定再问一遍,“在你反对的情况下,她确实没有任何办法控制你的身体。”但愿也没有让她结下什么她不知道的束缚吧。 “是这样的。”服部葵如是回答,“但是锦君是因为本体是一把剑的缘故,所以千年以来很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是恐怕宿傩不太一样吧。” “也是。”于是喝了一口汤。 “但是悟不是最强吗?”她的语气难得带了些揶揄,“就算是吃下了二十根宿傩手指,完全受肉的情况下,也一定会打得过的吧。” “当然啦。”这种时候倒也是充满了自信了,大概是因为十六岁以来确实未尝败绩的原因,“毕竟我可是五条悟啊。” “是啊是啊,毕竟是悟嘛。”她很轻快得把自己那碗汤举起来,啜一口,“可是最强——咒术师欸。”这就是服部葵可爱的地方,他说什么她都会捧场,不是虚情假意的浮夸,而是真得对他说的什么东西都感兴趣。 她喜欢他啊,这太好看出来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恐怕这种时候可以开一些轻浮的玩笑,对方自己也就会知难而退,而这位恐怕到底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特殊之处的。 于是五条悟越发沉默,这种时候应该起身告辞,就像是之前的每个元日一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对两个人都有好处。在他的背后支持下她逐渐有了脱离于五条家之外的生活,于是之前被摁头的婚约之事也就越来越少被提及,然而现在毕竟是涉及到平安时代咒术极盛期诅咒之王的事,所以不得不来见见同样古老的东西来寻求意见。 但是如果现在起身就走,那恐怕就是把当年做过的错事再做一遍。 “该走了吧,悟君。”她开口,“我也要关店休息了。” 于是站起来,抓脑袋,俯瞰她,这种时候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那个老东西知道,这是最令人烦恼的一点。 第3章 “如果悟君只是想来的话,平常的时间也会来。”她把汤碗搁到洗手槽来,“是来办事的,我知道。”这就是服部葵,所有侍女里最知进退的那个,但是也是在他离开之后会失去生活重心去吞剑的那个,“不是什么以退为进的话,就是觉得麻烦,所以我来做选择好了。” “给个账户吧。”思来想去也只好这样解决,“我回去给你转笔钱,你也好过得更自在些。”毕竟算是打断了人家做生意。 “多谢。”她倒也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第3章 咒术世界的访客,除了悟之外,或许还有一些奇怪的人。 是五年以前的事。 是什么高级的黑色轿车,大概是罗伊斯-莱斯吧,很安静的滑行停留在门口,穿职业套装的漂亮卷发女下属拉开门,穿着黑色直缀和五条袈裟的长发男人拉开隔门进来,身上带着高级沉檀香料的味道。 他倒是笑意吟吟的,“之前提前打电话说了要包场,真是难定啊,只有周一可以提供这样的服务。” “会因为这个压力很大的吧。”服部葵在切猪排,还带了透明口罩,“为此专程去市场准备了高级的食材。”想要拒绝的,但是如果惹上新兴宗教团体了总是很麻烦,那个叫菅田的女人每天都打电话来骚扰,问是否可以定走所有空座,态度诚恳,出手大方,也不好再拒绝。 “听说酒很有名,请各样都上四合吧。”男人倒是很大方,也相当,酒豪作风。 “那么,常备的梅子酒,还有季节限定的伯爵红茶渍威士忌桃子。”从铁丝束口的广口玻璃罐里取出腌渍好的水果,应季的水蜜桃去核后用甜蜜的酒酱浸泡,再加上清爽的伯爵红茶碎,时令的美味被保留在罐子里一个月,取出来劈成八瓣,正是享用的好成熟度。 炸锅滋滋作响,厚切的猪排两面裹上蛋液面包碎,放进去炸。 “老板娘是孤身一人吧。”男人喝下了两合梅子酒,店里的灯光昏暗,但是后厨却很亮堂,他在滋滋的油锅声中,问,“想不想要有家人呢?” “这里的常客就是我的家人。”开店开到这个年头,这样的轻浮男性对于服部葵来说确实是太常见了,都是说说而已的。即使有几分姿色,到那位那样恃靓行凶的地步,恐怕也还远得很。 “我说的不是那种。”男人的下属们都在店外没有进来,他孤身一人,眼睛细长,耳垂上是黑色的圆形耳饰,“老板娘是身怀咒力的人吧。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又游离在组织之外,难道不是因为无法被人理解的悲伤吗?” “啊,原来是□□组织性质暴力犯罪团伙人身控制的家人。”即使能观察到面前人咒力的水准,对于在六眼身边长大的人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吧,“抱歉哦,对极道组织和新兴宗教都没有兴趣。”把猪排从炸锅里捞出来,放在一边,等晾凉之后再炸一遍,“我不是人,也不是咒灵,所以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处。” “葵小姐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男人笑了起来,“真得不要来吗?一起创建,只有咒术师,没有咒灵的世界。” “我想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吧。”服部葵伸手取用来烫酒的长嘴铜壶,挽袖子为他重新续上温酒,“或者假设对我有些了解,但是我真得只是【明石浦】的老板娘,虽然不听总监会管,但也不是诅咒师。”前段时间还有个叫孔时雨的男人来吧,留下了名片,说有兴趣的话他这里有可以提供高昂报酬的工作,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去找人代办。 大概这里的消息也是这样的灵通人士泄露出去的。 “我听说您可是五条家出来的,身份特殊人士。”男人笑吟吟的,把白瓷杯子凑到嘴边。 这种时候难免不气得攥住要切炸好猪排的尖刀刀柄,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和这样的轻浮人士动怒,所以只是很普通的把刀重新丢回案板上,把猪扒放进钢丝篮子里第二次下油锅,“算是吧。” “我当年和悟在高专的时候,可是挚友。”男人把杯子放回到朱红色的大漆小蝶里。 “那是他交友不慎。”这句话是气话,但还是挑眉毛看男人,“所以你是。” “夏油杰。”他从前襟取出包在怀纸里的名剌,递过来,九成宫体的墨书名字。 “服部葵。”把店里的名片给他,把他的名片放进招财猫摆件下的竹编漆盒里,“请多指教。”最好不要再来。 “如果这次老板娘不跟我走的话,也不会有下次打扰的啦。”他倒是好风仪,用银叉子戳起来琥珀色的桃子瓣,“老板娘的情况,倒是和我想的,有一些出入——这样的话,以我的手段,恐怕就没有办法带走老板娘了。” “这么说话的话,是在假设接下来会是我最放松的时间吧。”锦上已经在脑海中跳脚发出警告好多次了,而葵只是背过身去,把猪排从油锅里捞出来,重新回到案板前,皮壳炸得酥脆的厚切猪排,在刀下去的时候,会有‘咔嚓’一声,“但我假设,你的家人,纯粹都是自愿,为了你才留下的吧。” “是为了大义。”美丽男人摇头。 今天的刀磨得很快,可以轻松把本地出产的有机卷心菜丝切出合宜的均匀粗细,放在猪排边上作为配菜,再淋上浓厚的酱汁,“抱歉,我不懂你们男人世界的东西。” “倒是没想到,悟会喜欢的,是大和抚子的类型。”听见他低声的自言自语。 “我可能不太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他在高专的三年青春也好,之后的教师生活也好,对服部葵来说都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如果你说五条家的家主愿意照顾我。”她在洗手槽里冲洗尖刀,在围裙上揩干双手,“是他心善。”就像是对花草鸟兽之类的善意,是人对非人之物的善意,这也算是对在灵魂世界里锦君一直不明白的问题的一个答复。她是一柄剑嘛,不知道人心里的弯弯绕。 夏油杰倒是看起来很惊讶,然后也笑起来,很温良的样子,“是啊,悟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您这样,很难不让我想到,一些平安时期的物语故事。”服部葵关掉了油锅,整理干净案板,“因为恋慕友人的缘故,觊觎友人之妻,以期想象友人的滋味。”然而他找错人了。 夏油杰看起来很是愕然,然后扶额头,笑的很厉害,看起来不准备承认,也不准备否认,一个很模糊的神态。就像他的那个半丸子头,既不像是扎发,也不像是盘发,但确实是令人羡慕的发量和光泽感。 “但反正,我这里确实是没有,您想要的东西。”能提供的也只是猪排饭这样的碳水大餐,而非寿司或者怀石料理这样的精致饮食,“但祝您用餐愉快。” 这件事情没主动跟那个人说,但是他第二年元日来访的时候,自己从盒子里找出来了,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的样子,“这是什么。” “声称是你挚友的人留下来的名片。”葵在黑糖蜜蕨饼上撒黄豆粉,“打发走了。” 五条悟很沉闷得往嘴里吸乌冬面,倒是没有什么下文。 “通过窗也找不到他吗?”把蕨饼摆在他面前,“那真是麻烦了。” 他笑了一下,看起来倒像是后悔主动提及这个话题,开始装死。好像是因为元日的关系,还穿着家主的制服,大概上午还主持了修禊仪式。不透光的墨镜摘下来丢在一边,眼角带点和人打交道的倦意。 “如果真得很讨厌那个人的话,就会把他杀掉了。”给他摆上朱红的漆筷子,“而舍不得杀掉,或许是因为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了。”短短叹气,“人是会变的啊。” “然而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五条悟闷声回答。 “是啊。”服部葵这么回答,“但是悟这么想的话,就会很辛苦,让我觉得很难过。” 他笑,快速的扫荡盘子里的蕨饼。 “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听我讲我的生活。”她这么跟他说,“我想悟平时已经很忙了,愿意抽时间来一下看老朋友我就很开心了。”毕竟当时吞下锦君的时候真得是想好了死生不复相见,被悟厌弃的侍女,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但是现在她也不再是那个小小侍女了,做什么事情都要尊重一下身体里锦君的意愿,“所以现在这样很好,我想那位不愿意自己来找你,也是因为同样不想添麻烦的心情吧。”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是有限的,随随便便使用就会消磨殆尽的吧。 “你们都把我当什么了。”他笑,白头发晃晃,“我可是掌握了反转术式呢,一天对我来说有二十一个小时可以工作。” “是啊。”她想了想,从冰箱里取出第二份黑糖蜜蕨饼,还好早有准备吧,“悟是最厉害的。” 在很安静的沉默中,容貌昳丽的白发术士最终还是开口:“那个人,看起来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有很多钱,有漂亮的女孩子陪着。”新兴宗教的领袖吧,也不意外,把曾经装着天妇罗乌冬面的空碗从桌子上拿走,“只是看起来活不长的样子,那么能喝酒。”还看起来那么需要爱,这种人是会为了博得关注而轻掷生命的吧,如果不是,那么真是可惜了好皮囊。 第4章 “下次来的话,葵给我做酒蒸蛤蜊吧。”穿着家主的白袍子,系着黑围巾的五条悟如是说,“这么说,会让人想尝一尝酒的味道。” “加热到一点酒精都没有的程度吗?”倒也不是不能做,“下一个元日的话,我在本子上记下来。” “连一点酒都喝不了都记着啊。”少爷懒洋洋的脾气。 “这不是很好吗?”倒也笑意盈盈的,“没有什么真得困扰压抑的苦楚。” 第4章 “如果感到疲惫的话,请低下头,我为您按摩一下。”即使已经完全是外面的女孩子那样的打扮,葵其实还像是像以前那样跟五条悟说话的。 “不用了。”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好像越来越难做出在她面前低下头的举动,露出后颈更是如此,简直像是展现自己脆弱的调情,那种距离和界限是要有意维持的,如果这样互相占便宜的事情做多了,最后就会变成他单方面占她便宜。给钱也无法弥补的那种。 而且,最强总是要维护最强的形象的。 “今年看起来格外忧郁的样子。”她收拾好的碗筷放进水槽,为他端上装在朱漆盘子里,裹着甜酱油和红豆沙的御手洗团子,自己在案板上破开一颗石榴,这种多籽的水果好像是葵的偏爱,大概是因为一粒粒剥开可以打发很久的时间,但她熟练到身上不会沾上一点猩红的汁水,“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年前埋葬了挚友。”还是很自然的就跟她说了。 她切开四分之一的石榴,红色的汁液在案板上洇开,“这是酸的,不会很甜,还要尝一尝吗?”苦果啊,她很显然也就是客气客气,知道他不喜欢。 “难说。”五条悟这么回答她,抓起来串着团子的竹签,还是吃点甜的东西吧,“是我亲手杀的他。” “天下的权柄,就是这样甜蜜而沉重的东西。”服部葵把刀放在边上,把那四分之一瓣石榴捧到嘴边,殷红的汁液染上唇齿,“我不会劝人抓住了刀剑就不要放手,但无论如何,事后该难过的时候,好好难过也是很好的事。”她讲这种话的时候,不太像摩登人士,眉眼间有一种凛然古风——是很令人欣赏的品质。 “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和他一样大,“不过好像很多女人喜欢他。”但肯定没有他多啦。 她捧着那瓣石榴抬眼睛看他,他笑着看她,然后她看起来把话憋回去了,只是把手里的水果放下,用手帕抹嘴唇,“做出了选择之后,就不要后悔了吧。”好像当时说夏油杰看起来活不长的人也是她。 “是啊。”他把裹着红豆沙的那串吃完了,把竹签放在盘子上,“所以只是感慨一下。”好好的亲手把人送走,从各种角度上来看都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会让人心意更加坚定。但也不是不可惜的。 “消息连我这里都传到了。”她慢悠悠得剥石榴皮,“百鬼夜行也好,那两个跟这里的人打起来的高专学生也好。极恶咒术师,很大的名声,但就是像个装着咒灵的罐子一样,啪一下,在地上砸碎了。”她掰开手里的那瓣石榴,果皮很利落得裂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半透明红宝石色籽,“死得没什么价值。” “确实是想不明白。”这么回答她,“这个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连毁灭世界看起来也挺好笑的。 “像是去捞水里的月亮,然后淹死了。就像那个中国诗人一样。”在葵回答完这句话之后,外面突然开始下雨了,来的时候就有预料到,从天边的浓云也好,累积的咒力残秽也好,但没想到雨会在这个时间落下来,天地之间回荡着像蚕啃噬桑叶那样细密整齐的响声,“啊,下雨了。”她这么说,然后再接着往下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虽然有无下限,但是再坐一会儿吧。” “是啊,再坐一会儿吧。”坐一会儿也不会世界毁灭,就像很清楚的知道高层们把任务压在他头上只是因为他好用,但是如果这样就能让同伴们减轻一点伤亡的话,倒也不是不行,“雨很大。” “虽然很想说,京都的冬天下冻雨很正常,这样的怪话。”她在笑,把石榴籽一粒粒剥进玻璃碗里,“但觉得悟确实不太像以前那样了。” “如果是以前那样子的话肯定会赖在这里不走。”笑着回答她,“说葵这里一定有空房间的吧,这种话。” “诶。”葵倒是很捧场,拖长声应答,然后挑起的眉毛很平淡得落下来,“我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啊。”在灯下,可以看到她细瓷那样的的脸颊上有一颗小痣,破坏了对称和和谐,但也让她看起来,非常独特。 “是啊。”五条悟这么回答她,在御手洗团子之后端上来的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用手指捏着施了薄釉的陶器上匠人捏出来的痕迹,“能一个人从无到有的开居酒屋,是很厉害的事,必然遇到了很多为难的情况。”她开始的时候好像是先从帮工做起的,那段时间他也在东京上学,落荒而逃,自然根本想不到安排好丢在后面的事情。等到他毕业,有能力了,很多事情都完全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吧。”她这么回答他,把盘子端回来,竹签丢进案板下的垃圾桶里,“竟然也离开五条家十二年了。” 在桌台前抻懒腰,五条悟这么回答她,“我也有了好多很出色的学生了呢。” “新的那个特级,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工作了吧。”她也在学他抻懒腰,在背后掰胳膊,很可爱的样子,“听说很厉害啊,道真之血。” “准备把他送到非洲去。”把墨镜拉下来一点看她,“有个很厉害的非洲巫师呢,拿着可以击破无下限的黑绳,送去调查一下。”上次这么厉害的东西还是天逆鉾吧,于是就很自然的丢进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秘密武器。”她一边捂着嘴笑着,一边拿筷子捡玻璃碗里的石榴粒吃,大概是不好意思。 “是啊。”他这么回答,“老师能帮着遮风挡雨的年纪,就还是帮一下吧,不要这么早就成了消灭咒灵的工具人。”忧太的性子也确实适合在外面呆上几年吧。到了特级咒术师乃至于一级咒术师的水平,其实人身自由度早就很大了,冥冥是自由咒术师,七海甚至还不干了很长一段时间,纯粹是高层怕死罢了:夏油杰的暴起倒也不是一定没有价值。 外面还在下雨,沙沙的声音,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最近锦君在让我读中国古书。”葵往下说。 “嗯。”听她往下讲。 “说剑有三种。天子剑,大名剑,庶人剑。天子的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那是唐国人的故事,好像是很遥远的,古典时代的记忆,“而庶人的剑,只不过是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大名的剑呢?”即使听过这个故事,倒也不介意再重复。 “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她看起来对这部分很不感兴趣。 “锦君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剑?”他笑。 “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她把案板上那把带着漂亮的折叠冷锻纹的厨刀竖起来,手掌贴在上面,那柄刀上还带着石榴猩红的汁液,“她说剑就是剑而已,在不同的人手里使用就已经不一样了。” “回避了啊。”他这么回答,“刚开始看见它的时候,会觉得很奇怪,并不真得像是配得上那位六眼的剑,华而不实的很,包裹在花里胡哨的高级布料里,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凡铁,就像是五条家家主的职位一样,是过时的东西。”五条悟会被认为性格很恶劣的一大原因就是诚实,而且强大到没有人能强迫他虚伪。还是挺好奇的,这种时候葵会让锦来代替自己说话吗? “锦上表示她不否认这一点。”葵笑起来,像朝颜花一样的笑容,年岁渐长,她有了女人的妩媚。 “阿葵没杀过人吧。”凑过去一点,把喉咙对准刀尖,“杀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就像是扎破气球。”是术式的缘故了,所以看人肝胆俱明,很清楚的知道怎么样用最小的咒力轻松置人于死地,找准颈动脉也好,从肋骨下面来直取心脏也好,“锦上应该是杀过的,所以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大概是冷雨夜里,疲惫和倦意的真正来源,过人之后,关于生与死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不仅仅是别人的,也是自己的。 这种时候是多么期待和热腾腾有人气的人坐在一起。 总监会里多得是没亲手杀过人的老头子,可能下下命令什么的,所以才会对夏油杰当年杀了那个什么村子里一百一十个人那么害怕。 服部葵把刀横过来,刀刃向外,放下来,他们都知道,因为无下限在,五条悟真正受伤的概率很低,她把手指摁在刀背上,“如果感到疲惫的话,请低下头,我为您按摩一下。”小的时候常做的事情。 “不用了。”再次回答同样的答案。 “那么,我为您烤一点年糕吧。”她这么回答,把碳炉找出来,用液化气打火机点上火,放上铁丝网,雪白的年糕条从冰箱里取出来,刷上油,在高温下逐渐开始变成金黄,里面大概也会因为水汽蒸发而变得多孔而绵软。在寒冷的冬夜,她为他做一点吃的。 第5章 “真是令人安心啊。”这么回答她,“好像是魔法。” “承蒙悟这么多年的照顾,辛苦了啊。”她往年糕上撒白糖。 “并不是想听到的话。”把墨镜晚上推,“但也勉勉强强满意了。” “我是很乐意照顾悟的。”她抿嘴唇笑,“但是悟也不见得乐意扮演这个被照顾的角色。” “真聪明啊。”含含混混得感慨。 “令人遗憾不是吗?”她这么回答,把年糕夹到盘子里,用喷灯再烤一下上面的糖,让颜色变得均匀,“是我不够强的缘故啊。” 第5章 在社交媒体上的时候,会阅读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例如追求单身女人会像是一种极限运动,不能给她们一点点的压力,因为竞争对象是她一个人的独处时光:在公寓里做12个小时的清洁,埋头在三层厚厚的褥子里睡三个小时,香薰蜡烛和两个小时的泡泡浴之类的。 “是这样的吗?锦君。”葵在吃自己做的海苔蛋黄酱吞拿鱼三角饭团,举着手机滑,问自己的同伴。 “没有这么夸张。”活了一千年的老妖怪这么回答,“但确实吧,独身女人如果活得太老了,确实会变成精怪一样的东西。” “唉。”葵把手机放下,三角头巾重新包好,“好好备菜吧,今天歌姬要来。” 歌姬的脾气就很好,排场也很小,坐在温酒的铜壶边上的地方,今天客人不多,林小姐也在,好奇的在对面探头探脑。但她们布了扭曲声音的微型帐,歌姬也穿着私服,完全是不愿意被关注打扰的样子。 “你要的章鱼烧。”歌姬好像五次来有三四次会要这个,裹了面衣的章鱼腕足,在特制的铁容器里煎得脆脆的,拿出来装在炻器的碗里面,放上木鱼花,淋上蛋黄酱,再加上上一合梅子酒,“最近也很忙吗?” “是的吧。”歌姬嘴角边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以至于看起来有破相之虞,但是增添了更多英气,不愧是京都咒术高专门面担当的女将,好像是去年百鬼夜行事件的时候留下的,“为了宿傩受肉的事情,这边和东京吵了好几个来回了。” “条例毕竟是条例嘛。”葵笑起来,埋头用竹签子挑专门烹饪容器里的章鱼烧丸子,别的几位客人们看到了,也各自吵着要来一份,于是不得不一边在手头忙活着,一边和客人聊天。 “那个祸害搞出来的特例太多了。”歌姬看起来也相当头痛,“不过葵当年是怎么离开五条家的。”她们在小时候就见过好几次,不过那个时候歌姬算是来访,或者是参加正常的御三家小孩们的交流切磋之类的,葵是五条悟的跟班。 “就,从正门走出去的。”没有人敢拦,“锦上的身份比较特殊。” 锦之上,是第一代有记载的六眼,爱惜的随身佩剑。 那位五条家的六眼因为是术师,所以并不用剑,他也只是觉得她是漂亮的舶来装饰品,所以特地也用了同样舶来的联珠四天王狩猎波斯锦来包裹妆点。他是天元建立结界之后和第一位星浆体伴生的术师,大约在长元年间活跃,是知名的游历列岛各地的活跃阴阳师,据说杀死过很多有名的厉害诅咒师和咒灵,但最终在天皇陛下面前跟禅院家的十影术师比拼,同归于尽。 为了这么随随便便的原因而死亡,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很多强大古代咒术师在临死前都会碰到古怪的访客,邀请他们在死后参与到一个可能复生的游戏中,因为谁都不知道死后成为咒物的方法,所以很多人就会答应下来,但是那位六眼好像并没有与此相关的记载。 虽然说咒术师没有无悔的死亡,但那位六眼倒好像是对生死之事相当看淡的洒脱人:也可能是鲜衣怒马恣肆妄为周游列国的人生就是他所追求之事。 “寻寻复寻寻,辗转红尘无仙踪,莫非是幻梦。”锦君在灵魂世界里默念,“你看那凡间尘欢,总被无常弄,怎比我日月长久蓬莱宫。”那是坂东玉三郎《杨贵妃》里的段落,葵得到了客人的赠票,所以就去看了。锦君很喜欢,大概对这位传说中假死漂流到扶桑的绝色唐国妃子,有一种亲切感。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五条家都处在衰弱的状态,无下限术式没有六眼的话就没有办法使用,加茂是这一期间御三家的领头人,而禅院则依靠着多样的术式和更残酷的组织成为打手。直到他们对锦用了【浴】这一仪式。 【浴】是用来将传家宝物咒具化的仪式,将器物放入从蛊毒中严选出的生物碾碎过滤后得到的咒力溶液中,腌制十月零十天,模仿胎儿从母体中诞生的过程。 他们认为第一代六眼既然如此珍视这柄宝剑,自然有他的理由。 在仪式结束的时候,金色的凶兽眼睛悬浮在五条家洛中大宅的上空,俯瞰四周,太古凶兽的气息睥睨整座平安京的人类,阴阳寮的星算师都被惊动,因为西方天空的长庚星爆发出本不应该有的亮度,天地间五行的平衡都被打破。来自于祖先的力量就这样稳稳庇护住了五条家,直到下一代六眼诞生,代表着他们家的血脉确实可以稳定产出使用【无下限】术式的人,从此重新坐稳【御三家】的宝座。 然而这些都是幻术而已。 除了那次引发外界关注的天地异动得幻象,关于“锦”这一神秘宝剑的一切记录在五条家的卷宗中都被人为抹除:这是公开的说法,实则是因为它从未被使用过。 因为它作为特级咒具根本没有用。 “斩切”这样的术式被诅咒之王【宿傩】取走,“坚硬”则和【游云】这样天予咒缚的专属武器无法相比,“破除一切术式障碍”则专属于【天逆鉾】。作为一柄宝剑的【锦之上】拥有的是“名相”。 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 在失去了斩切、坚硬、破障之后,身为特级咒具,【锦之上】拥有的只是剑的名称,因此它的所有用处也只是制造幻象而已。天地的异象也好,欺骗天元的结界也好,乃至于欺骗人的眼睛让人误以为持有者在另一个方位,即使近在眼前而不能让人看见:这是天生的刺客之剑,但是没有办法欺瞒六眼。 “所以确实是很特别的术式。”歌姬如是评价。 “是啊。”葵这么回答,“至少可以保证这家店不被恶客闯入。”不受欢迎的客人根本找不到这里,“我其实觉得,锦在让我受肉的时候,是期待我被杀掉的。” “诶。”歌姬有点惊讶。 “因为她觉得活得太长了是一种诅咒。”葵把做好的章鱼小丸子放到绘着时令流水枫叶纹盘子里,认认真真的做装饰,“她那个时候觉得世界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又一个闭合的圆形循环。诞生新的六眼术士,在举办元服仪式的时候把她请出来,系在那个人身上,象征初代六眼的回归,然后她回到库房。” “有自我意识的特级咒具确实是很罕见的东西啊。”歌姬给自己斟酒,“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平庸了。” “只是巧合吞下去没有死罢了。”葵笑了一下,“所以除了总监会还是在想办法杀掉宿傩受□□之外,没有别的新闻了吗。” “很难说吧。”歌姬把手肘摆在吧台上,把脸埋在上面,像猫一样伸展腰背,“没有新闻才是好事。” “也是啊。”葵把装饰完的盘子端起来,“我先去招呼一下另一边的客人。” “好。”歌姬点头。 “是从镰仓来的。”回来的时候这么和歌姬说,客人们零零散散的结账离开了,现在只有她们两个,倒也很合适。 “关东啊。”她回答,“也是有名的古都。” “是的。”葵这么回答,“其实我是关东人来着,是从故乡的城市来旅行的客人,住在附近的民宿里。”倒是很少见,这里不是传统的旅游区。 “怪不得。”歌姬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不像京都女孩子。” “是像武家人一样吧。”服部葵这么回答,“粗野的乡下女孩子正好做女侍啦。”其实当时五条家的人把她带走的时候家里倒还是真有点感激零涕那个意思的,毕竟镰仓这种地方也算是武士风气尚存的那个意思。他们家这一支很早就因为不怎么出现术式分出去单过了。即使做着是酱油老铺的生意,但是五条家毕竟还是长期以来承担了各种营销啊,分销,采购业务的主家和主顾,御三家在明治时代还是华族呢。 歌姬表示,“都什么时代了啊,还讲这些。” “对生活方式的影响啦。”所以才会因为家里有咒力的女孩子被选中这么激动吧,服侍年纪相当六眼确实听起来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在平成年代过着平安年代的生活确实是挺古怪的。歌姬也是吧,去当女神官什么的。” “巫女大部分是兼职的年轻女孩子啦。”歌姬倒是很坦诚,“很多人只是觉得拍照好看,但是也就是新年左右的时间忙一点。” 第6章 她笑起来。“你们关东听说招兼职的时候特别严格,三十岁以上就不能干这行了。” “这么快就关西关东的互相称谓起来了。”歌姬也只有在面对五条悟的时候态度和脾气都很不好,可能是两种教学风格之间的碰撞,服部葵微笑着擦案板,享受某种愉快的气氛,“京武士和御家人都是过去的事啦。” “你知道关于这里的传闻的吧。”歌姬抬眼睛看她,“大意是如果想联系上六眼,或者知道什么六眼的事,求情也好私人请托也好,可以试着来明石浦喝上一杯。” “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大概是关于悟和御三家之间微妙的关系什么的,毕竟咒术师们看起来和洗白上岸的诅咒师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总有些怀着奇怪想法的人找上门,但是私活这事六眼是不接的——而且不是还有另一位完全不忙而且需要咒灵和金钱的特级咒术师吗?“我这里就是一间居酒屋,虽然有人拿钱养着,但是用处和外面人想的不太一样。” 第6章 即使是对于漏瑚这样的四天灾特级咒灵来说,【锦】也是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存在,或者说本身拥有清晰自我意识的咒灵就是非常罕见的生物。当年她作为特级咒具觉醒的时候他尚且年幼孱弱,但也曾经隐隐约约感知到那样震动四海列国的凶兽气息,这样的人会愿意蛰伏在这样一具人类□□里吗?这是一件太过于奇怪的事。 即使那具身体的女主人曾经是五条悟的侍女。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下午,大概是因为红叶尚未达到极盛的缘故,尚存绿意的常寂光寺庭园居然也没有什么人。穿着黑色访问着的女人拎着竹编的手包,在庭院里很自在的走着,然后金眼睛就看见了他。 “【漏瑚】。”能准确叫出他真名的人不多。 “想不到锦大人也受肉了啊。”大概是直接单膝跪下,这位的能力是直接的威压,保持对前辈的尊重总是有必要的:老怪物们总是脾气古怪。 “起来吧,不必跪。你心里对我也不是那么服气。”她这么说,倒颇有当年在一群阿伊努人中从火山口回头遥望那个人的风采,“所以,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想这里或许不方便讲话。”他尽力保持了礼貌,“所以想和锦大人商量宿傩受肉之后的计划。” “哦。”她看起来口气中带着愉悦,“你很少在有六眼术士的时代活跃,有什么计划吗?”麻雀在红叶枝头打闹。 “有一位特级特级咒术师表示愿意与我们合作。”且不管到底为什么那个特级咒术师会拥有超出一个咒术师正常阅历的知识和身份,但是他确乎是承诺了某种属于咒灵的世界,“表示未来的世界,会是咒灵们的。” “没有兴趣哦。”虽然倒也是不意外的回答,但是拒绝的太干脆了,金眼睛的四目女人微笑着,带着老怪物们常有的傲慢而客气的态度,“虽然身为诅咒,确实更容易倾向于非人的一边。”确实不会有正常人类女人用胸腔说话,有四只眼睛吧,“但是因为恋慕人类的关系,所以拥有了人类之心呢。”她摇头,“像你这样的咒灵当然不明白爱的力量——不是现在这位六眼,是第一位。” 这种时候算是谈崩了吧。 不过感觉这种强大到要能够而且愿意受肉的老妖怪,确实就每一个都有点,古怪的脾气,比如,【里梅】。又比如,【万】。 “但是,念在同样活了古老岁月又同为诅咒的情况下。”穿着纯黑色流水纹访问着,插着珊瑚发簪,系同色带缔的女人如是补充,“人类之心恐怕是比咒灵之心更可怕的,所以如果有什么人类咒术师要提出合作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像信任咒灵一样信任这样的人。” 漏瑚沉默了一下,“我不相信夏油,但是我相信宿傩。” “这么想让诅咒之王回来吗?”金眼睛的主人在讲话的时候,属于人类女人的那双眼睛是闭上的,但是她有美丽柔软的生人嘴唇,“拥有人类那样的智慧不容易,现在的六眼,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不要主动为恶,他是会装作看不见的。” “即使是死。”因为不能再忍受和情感如此混沌的人类相处,“百年后的荒原上笑着的,应该是咒灵。” “我对那样的世界没有兴趣。”锦上这么回答,“我见过了人类社会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甚至还在学习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因此不想再来一次,你请走。”这是逐客的意思,虽然知道结局很大可能是失败,倒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客气:但是那就只能请另一位出面了啊。 “常盘之影,又添华之锦。”先礼之后,就是兵谏了啊,夏油倒还是一直成竹在胸的样子,“不要欺负漏瑚了,锦君。” “和那样的小妖怪比起来,背后的大妖怪真是令人为难。”锦上果然是活了很久的咒灵——她一下子就叫出了那具额头带着缝线的身体主人的名字,“原来是【羂索】啊,没想到换了一具身体。”即使漏瑚很早就知道夏油大概不是夏油,但也一直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咒灵操式确实是极其罕见的术式,而一个人体内如果容纳了成千上万的咒灵,倒也确实不太好说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真是。明明都是老熟人了。”羂索倒是毫不客气。 “是啊。”枝头尚带绿意的红叶飘落,然而朔风吹动,转瞬间就像处于雪季的青森之中,松软的大雪覆盖一切,像裱花蛋糕上的奶油,完全是咒力构成的世界吧,但是由虚入实,完全让人看不到破绽,周围的庭园都被泼天盖地的大雪所淹没,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持续不断得带走热量,即使是没有实体的咒灵也能感觉到那种寒冷的幻觉,“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时节啊。那个时候我还是一把剑呢,但是仍然记着你血液的腥臭味,把漏瑚都说服了啊。” “是啊。”羂索顶着那个人的脸,做出这样八风不动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违和,“你说我用这张脸,出现在六眼面前,会怎么样呢。” “呃。”女人做出嫌恶的表情,“好恶心。” “哎呀。”伪夏油-羂索笑着,“你不也是这样子吗?这具身体用得习惯吗?” “劳您费心。”黄金瞳闭上,服部葵的眼睛睁开,“她老人家觉得跟你说话都觉得恶心。”朔风刮得更紧了,像是北海道的风,狂暴的夺走人身上的任何一丝热量:即使是咒灵也是如此的,这是随时可以在咒力和真实的雪之间转化的风,平等得对感官进行掠夺。 “你们这些人,讲话都不愿意考虑后果的吗?”羂索看起来脾气倒是很好。 “我比较擅长讲话一点,所以就由我来吧。”服部葵如是回答,“您现在应该拿到了【狱门疆】了吧,请问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吗。”即使用咒力构建的生得领域-真实之境仍然存在,但是掌握着它的主人是谁确实一目了然,【锦上】的领域里是直接的压迫,强迫一切咒力能量构成实体,而【受□□】的生得领域则不可捉摸,完全不知道白雪的环境里是否下一处就是万丈深渊。 “是漏瑚想来的。”穿着华丽五条袈裟的人抖动袍袖,丝毫没有出卖队友的羞耻感,“我不过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是指两个人都快被埋在没过膝盖的,感官上真实至极的冰雪中吗。 “那么,请沿着雪中的小道走,就可以离开了。”女人遥遥指路。 “你不是说你跟她是朋友吗?”术式构建的幻境确实有其特殊之处,比如现在在齐腰深的雪地中跋涉简直也像是真的,只是很快就感觉到冰雪消融时期那种难堪的拖泥带水感,但是在这种老怪物构筑的生得领域中,即使是漏瑚也会选择遵从束缚。 “可能有的时候朋友是互相想让对方死的那种啊。”在得知眼前的人只是寄生在特级咒术师身体之中的人的时候,即使连漏瑚都会震惊的吧,但是那位倒是持续了某种厚颜无耻的态度,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在这个世界上,不死是一种诅咒,这也是她在漫长岁月里的心愿吧。” “我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想死的迹象。”漏瑚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诚实。 “她很软弱啊。”羂索如是回答,“所以才一直活着,就像是天元一样。”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消失了,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庭园的碎石路上,“像蛞蝓一样活着,这才是真正的无耻。” “即使是被对方指出自己也是活了一千年的妖怪吗?”对于伪夏油的欺骗,漏瑚的反感程度倒也不是很高:像他这样掌握了领域开启程度的特级咒灵,除了五条悟这样的特殊存在,可能也只有掌握了简易领域的一级术师可以有一战之力。而明明拥有【咒灵操术】这样的特殊术式,在一打照面的情况下没有直接使用,倒也可以称为善意了。 羂索很爽朗的笑起来,“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称得上是朋友。” 于是漏瑚就在羂索之口听到了这样的故事。 第7章 五百年一出的星浆体和六眼与天元伴生本来就是初代六眼和天元结成束缚的结果:而作为交换的条件是,在天元构筑的结界之下,保证数百年间必然有一位六眼诞生。这些六眼术士有的精进技艺,有的浪费天赋,但无论如何,五条家依附于这样的绝代强者,站在咒术世界的顶峰,而【锦上】就这样作为象征性的符号,仪式性的佩剑存在。 拥有六眼的人并不需要操弄刀剑,【苍】乃至于【赫】就是足够强大的武器了。 羂索曾经是天元最出色的结界术学生,拥有强大的咒力而不具备术式:但是偶然觉醒的不死让她和自己的老师走上了相反的道路。天元的永生以和天地同化作为束缚,而羂索的束缚则是失去□□。 所以五百年后,在直接杀死新出生六眼和星浆体后,志得意满的羂索走进了五条家的忌库。——那个时候她叫黑井璃纱,夺取代代服侍星浆体家族之人的身体,当然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选择。 第7章 在桂川边上的喫茶店,葵在盯着面前的盘子发呆,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对面的房子和长着芦苇的石头堤岸倒映在河水里,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主妇们或者跑步的人过去。 “这种时候不会拿出手机来拍吗,说一些今天天气真好的话。”老咒灵这么说。 “倒也不会。”葵这么回答,“只是有点后悔。” “那个束缚是我用你的身体做的,所以和你没关系,这么想会不会好受一点。”锦的声音很苍老,像金铁相击,那是六年以前的事情了。 “不是为了这个。”葵这么回答,“只是想不起来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记得锁门了。” 她听见老咒物在她的胸腔里发笑,“这种时候会不会想,如果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 “会的。”她很诚实,“但是不会被一体双魂吓到吗?” 锦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显然转移了话题,“记得小心一点,拿到关着六眼的狱门疆确认无误之后,就直接离开。”她们当时和羂索——那个时候她还在一个叫虎杖纱织的女人身体里——定下的束缚是,锦告诉羂索狱门疆的下落,而关住六眼的狱门疆,会交给葵-锦保存。那个时候【明石浦】在北山开张不过一年,咒术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六眼关系者开的居酒屋。 从这个角度看,那位真是从情报到人心都能够把握到毫巅的老手。 “其实觉得你的心愿只是想要六眼术士体验一下被封印的感觉。”葵喝了一口玄米茶,盯着波光粼粼的桂川。 “我是咒灵啊小姐。”锦在她的胸膛中笑,“物件因为人的使用而产生灵性,【浴】只是放大扭曲了这些执念而已。”老咒物因为活得太久,因此享有了某种诚实的特权,“我其实不太介意被抹消,但是你被杀死还是有点可惜。” “我印象里你当时倒是对超越极限的咒灵还是挺感兴趣的。”羂索的计划吧,全人类和天元同化成为一,所有人的意识都上升,浸泡在lcl液或者说咒力橙汁之中,共享彼此,这个一几乎可以说是无限,因为融合了所有有咒力的个体和咒力的来源,“可事实上受□□的意识和咒物都不能融合。” “是啊。”风和日丽的下午,禾花雀在对面的芦苇丛中纷飞,这种渺小的生物当然不知道巨鲲和鹏鸟的生活,锦君这么回答,“说不定拿到关着六眼的狱门疆之后我就完成了心愿成佛了。” “我以为你会想,回到中国去。”锦君是一把,来自中国的剑啊。 “带我宝剑。今尔何为自低卬?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若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苗山之铤,羊头之钢。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如君剑良绮难忘。”苍老的声音缓缓吟诵来自大海对岸的古歌,“中国的事,我可能都已经忘了,我的生命意识,是从被那双眼睛注视开始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所钟爱,他所常吟诵的,关于我自己是谁,这些记忆确实太少了。” 葵陷入了沉默,她们都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天宇尽头,与大海交界处的浅蓝色。是天人相,非人相。 “所以,你和羂索是怎么认识的?”她们这些从平安时期一直活到现在的人,似乎彼此之间总是相互熟稔,而且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 “这真是一把美丽的剑啊。”她是被这样的赞叹声吵醒的。 “你也很美丽。”那个时候锦的眼睛还是吞口上的睚眦之眼,“如果你愿意把我带走的话,你就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了。” “我可以,但是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女人的手笼在袖子里,额头上带着浅浅的一道缝线愈合痕迹。 “那就是不可以。”她闭上眼睛,准备继续休息,“你知道我是五条家忌库结界的中心,除非我自己愿意,我就不可能离开。”被人从沉眠中吵醒总是不悦的,即使之前确实听说过一些嘈杂的声音,好像是下一代六眼诞生了,又好像是被人杀死了:但是她沉眠的时间太长,这些事情都好像发生在短短的一瞬。结界的存在足够让她的威压源源不断的笼罩住整个五条家,剩下的她能做的也不是很多。 仪式用的器物,就好像中原所说的九鼎,如果被问轻重,那么本身的象征意义就会被磨损,这个人能闯进忌库的中心而不被发觉,本身就说明了至少有特一级咒术师的水平。 “我刚刚杀死了初生的六眼和星浆体——二十年以后天元和他们的同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女人笑得很志得意满,“我听说你被制作成了特级咒物,所以来看看老朋友,【锦】,我是【羂索】。” “原来是你啊。”好像是【沐】之前杀掉的什么人,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为好,“还有什么提示的消息吗?” “那个时候我还是天元的学生吧,瘦骨嶙峋的,没什么行动能力。”女人的态度很好,很显然是处在兴奋和倦怠之中。 “想起来了。”锦闭上眼睛,“天元的小猫。”手把手带着学习结界术的,极其有天赋的弟子,当时还骄傲的带给初代六眼看过。但是一直受庇的羂索做出了很不一样的选择,甚至试图杀掉由她照料的,那一代的星浆体,最后被初代六眼术士很轻松的杀掉了,尸体很完整,只是割开了喉管,是很强大的术士,但是□□脆弱的不堪一击。但大概是因为术式的缘故,最后还是活下来了,看起来可能只有大脑存在,和原来那具□□再也没有关系。 “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女人微笑着,“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你想结束现在这个状态吗?离开也好,摧毁也好,把五条家杀光也好,你会作为证人,和我一起看到历史的终结。” “这是个很诱人的建议。”即使是锦也得承认,确实有心动的吧,“但是我不愿意承你的情。”老怪物有老怪物的骄傲,“你和那个人比还差得远呢。”剑和主人有一样的脾性。 “他是个短生种啊。”羂索如此回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见到那个全日本人类融合后,最终的咒灵。” “可能我和他都是一样的软弱吧。”真是,很少在这种时候和人聊这样的天,或者说,因为那位五条大人的去世,真得太久没有进行这样有价值的对话了,因为没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因此也不会意识到有些事的意义,“因为知道自己会有弱小的时候,所以承认弱者生存的价值。” “所以,她就离开了吗?”葵很好奇。 “嗯。”锦如此回答,“但是我想她大概是没有成功的,因为后来又有了一位六眼,我又被唤醒,参与仪式。”白云倒映在桂川里,这里算是郊外,而非是鸭川那样京都人常常散步休闲的地方,和人头攒动的四条大桥和纳凉床更有一段距离,抬头看见的是平缓的西山。 “所以你觉得这次她会成功吗。”葵盯着杯子里的茶包。 “我无所谓,其实。”锦君如是回答,“那个人想做的事情,如果想到了,那就一定能做到。我虽然有了人类之心,但也不过是控制到只把怨念对准六眼术士——与其说是讨厌被抛弃,不如说是讨厌陷入这种处境。”是的吧,曾经是跟着人游历四方,甚至经历了从中国来自的漫长旅途的实用武器,被那样风流漂亮的人把玩珍视,结果只能被包裹在锦缎,塞在锦盒里供奉着,在仓库里沉睡来消磨漫长无聊岁月。 “这种强烈的情绪让你我结成了束缚。”葵把杯子放在木盘里。 “拿到装着六眼的狱门疆不好吗?”老怪物这么说,“这样他就成了你一个人所有的了,想想办法把自己也装进去。”这种时候老怪物的诚实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跟他说不跟你做就不能出去。” “真是奇怪的情节。”葵如是在心里回答,“如果有这种需求我自己会跟他讲的。” 就像是天边的云在遮挡日光后会在地上投射巨大阴影,在从心之世界回来的服部葵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是葵欸。”带着眼罩的高大白发男人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弯腰往前凑,以免被卷起来的竹帘遮挡视线:这是一个视野很好的凉台位置,但是上面还是搭着防雨雪的篷,“竟然在下午出门了。” 第8章 “要不要一起坐一会儿?”倒也是点头打了招呼,“今天天气很好。”真话,“去常寂光寺欣赏了庭园。” “恭敬不如从命。”他直接伸腿就跨过了凉台的栏杆,手还踹在制服兜里,“店里有什么甜点心吗?” “生八桥吧,我在柜台那里看到了。”这么回答,伸手招呼服务生,“刚做完任务吗?” “算是吧。”这么回答,“有些麻烦学生的事,拜托家里的人通过窗和总监会找情报,这次倒还不是什么咒物和咒灵的事,今年的特级咒灵意外的不多。” “是吗。”倒也是很自然的应和,“但是在路上遇到,真得好巧啊。” “是啊。”他这么回答,“确实很巧。” 第8章 和游人如织的鸭川不同,桂川更加的宽阔、平整、荒芜,几乎都要到无人经过的地步,两岸草木葱茏,绿意仿佛都要爬到人衣摆上去。但是毕竟是初秋的天气,偶尔在绿意中可以窥见一两枝秀逸的红枫,是一个温暖晴朗到太阳把人和植物都晒透的小阳春气候,好像是歌牌里的场景。 みかの原 わきて流るる いづみ川 いつみきとてか 恋しかるらむ 瓶原处河水分流如泉涌,泉川边何时,河畔惊鸿后,枉自暗思慕。 这样并肩坐在一起的午后,靠在阳台临街桌案上欣赏河川的时间,连五条悟这样的人也会想入非非那人的头是否会倚靠在肩膀上。 剥,很轻的声音,葵把捧着的杯子放在了木托上,开口,“说起来,很久没有摸过悟的头发了,能不能给我摸一下。” “诶。”真是个,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就是,很好奇为什么绑眼罩的时候会很不驯服得朝后立着,但是摘了眼罩就会落下来。”她在用手在头顶前后挥舞着。 “是哦。”悟笑起来,“是第一次戴眼罩在你面前出现。”好像之前会换成墨镜或者别的什么,这么匆匆忙忙,穿着教师制服,确实是太机缘巧合了。但是又怎么会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种程度的偶遇,只能会觉得是神启。——虽然说来京都办事肯定会想,在街道上会不会遇见葵,但也从来没想过,并不是刻意去找,而是就在准备离开之前,遇到了。 “敷衍过去了啊。”她看起来很是不满。 这种时候就不好意思问要不要把头放在肩膀上靠一会儿了。但是如果乖乖伸头给她去摸的话,又好像成了小孩子一样,落入网罟之中,“所以,葵当初,为什么会决定去开居酒屋?”当时只是以为是闹着玩的,但是支持她的心愿就好了,没想到年复一年,居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因为觉得自己脱离社会太久了。”她的态度倒也是,出乎意料的诚实,这个距离,能闻见她身上艾草的干燥香气,“想多和人接触。” “那么得到了什么结果吗?”原来还以为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饭好吃,其实葵做饭并不那么,精良,食材也不算顶级,对于五条悟来说,大部分的安慰和舒适,不过是吃惯了而已。生八桥很快被端上来了,甜蜜的糯米食品和豆沙馅更快得补充了糖份和能量。 “我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她这么回答,口气很软,“因为这种时候就能更清楚的知道,这事我绝对不会去做的,这些东西是我不愿意去接触的。会更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什么样的。” “好理想的状态。”这种时候不免叹气。 “只是不愿意去过自己说了不算的生活吧。”她如是回答,“没想到真得拥有了稳定的客户和现金流,结果成了为了报答客人们也要一直开下去了。” “就像是每天要一直执行任务一样啊。”于是这么回答她,“有的时候真想不干了。”把后面那句当个小白脸找富婆吃软饭的话咽了下去,在这种地方不是讲这种轻浮的话的好时机啊。 “没了我他们也能找到别的店的。”她这么回答,“咒术世界没了悟恐怕就要天翻地覆了。” “是啊是啊。”这么回答,“但是总可以等到学生们成长起来的时候的吧,那个时候就可以退休了。”或许可以去居酒屋打工吗?那样就真得成功吃上软饭了吧。 “锦在这里提醒我。”她稍稍侧过身,伸手指指向胸口,穿着很漂亮的流水枫叶的黑色小纹和服呢,“咒术师可是一份很危险的工作。” 这种时候倒也难免不放声大笑,俯身到她胸前,鼻尖都要碰到和服领口的霞色半襟,“但这种日子总比当个老不死的东西要好吧。”这种时候要跳出来打断氛围,真是让人抓狂啊。 然后被她伸手推开。 这种时候大概才意识到刚刚两个人距离有多近,可能她那个时候下巴都要埋在他头发里,但是单她把手放在他侧脸上就已经是很稀有的动作了:多少年没有和任何人有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了?但刚刚的那个姿势就已经足够暧昧到服部葵的脸色直接红到耳根,连五条悟都觉得很不自在。 “实在不好意思。”她轻咳了一下,“失态了。” “没事。”这种时候内心那种焦躁的情绪,反而更加强烈了。 “所以悟从十七岁以后,就一直持续运转着六眼吗?”她这么问他,“会很消耗人的吧。” “还好啦。”这么回答,“我是最强哦。”然后意识到小时候因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关掉眼睛,头疼得在榻榻米上打滚的时候,也被眼前的人看在眼里,于是抿了抿嘴,表示,“现在关掉了。” “真得关掉了吗?”她问他。 “是的。”如此回答。 其实没有。 闻见她身上干燥艾草的味道,还有东方香料和冷杉的浅淡香气,后知后觉大概是什么高级香水,但是她只是贴近了,脸颊靠着脸颊,甚至没有伸手去碰他头发,这样的偶遇,对葵来说也不是没有影响的吗?她的勇气会让她做到哪一步呢?这样令人心烦意乱的猜测,本身也是不负责任的被动行为吧,期待对方主动做些什么。 她把他的黑眼罩扯下来,幕布落下,真实世界的色彩进入,五条悟在服部葵平和的黑色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蓝眼睛。 和懵懂的表情。 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措。 “真得没有看见吗?”她笑得眼睛成了月牙形,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我身上漏瑚的残秽。” “看见了。”这也是驻足的另一个原因,“在等你什么时候讲。” “讨厌的智慧型特级咒灵,来找锦的。”她这么回答,回到了座位上,“宿傩受肉好像也是这些人的一个什么计划,还有一些后续的举措。”端起茶杯后发现茶水已经没了,沮丧得摇了摇,重新把它放回托盘,“所以并没有听话关掉六眼。” “并不是因为猜忌你才这么做的。”不得不强调这一事实,其实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开着六眼的状态,如果关掉的话会像白痴一样的吧。不希望在她面前展现出这样一面。 “所以悟在期待着什么。”她在摇那个空杯子。 “不试图亲吻我一下吗?”很顺畅的就说出口了,好像是因为已经做了丢人的事被发现,所以也就破罐子破摔。 “可以吗?”她问他,“不会又把我推到地上,跑开,逃到天涯海角去?” “我也很想亲吻葵欸。”无所谓的吧,反正今天互相之间的边界已经侵犯到了这个维度,而任何一个路人现在看到了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也只会觉得是情侣约会。成年男女,风和日丽,不做这些又做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商量着拯救世界吧。 所以就还是很认真的,亲了一下。 像小孩子那样的吻,她偏头,他凑过去,啄了一下她。 然后剩下的时间在拥抱她,阿基里斯追上了乌龟,五条悟拥抱服部葵。——老天保佑那个老怪物现在在沉睡,不要再出来说话了。 在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的时候,跟她说,“其实无下限并不是无解的。” 她很捧场的点头。 “物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普朗克长度(planck length)。如果空间不是无限可分的,而是像像素点一样有一层‘最小单位’呢?当阿基里斯和乌龟的距离缩小到这个最小尺度时,阿基里斯不再需要经过“一半的一半”,他直接“跳”过了最后一个单位,从而超越了乌龟。”这种时候倒像是把她当成了学生,简直是最不好意思的事情,“空间虽然是是静止的,但是时间是流动的,如果速度和质量够快,那无下限确实是有可能被打破的。” “所以,能看见吗?那个最小单位。”她问他,“六眼。” “能。”这么回答她,“所以瞬间移动是可以实现的哦。”在不同的空间单位之间跳转,因为那是静止的,但是时间的涡流不同。这种时候跟她一本正经的解释这个好像有点古怪的好笑,但是他知道她明白他不是在说无下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和无法理解只是一个悖论而已,只要跨过那个奇点,那么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第9章 “真了不起啊。”她赞叹,然后仰脸看他,“能再吻我一下吗?” 于是又交换了一个亲吻,这种时候五条悟很难不会因为自己的纯爱程度而发笑,但是对于寄宿着老怪物的身体,恐怕再怎么样也下不去手。然而虽然没有办法在时间的涡流中随意选择落点,但是老天到底把她重新送回到了他身边。 而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第9章 高大的金发女人在门口的的时候,葵正在打包行李,女人现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掀开垂落的暖帘进来,看着店堂里摆着的行李箱,“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葵换了远行用的轻便宽腿牛仔裤和夹克,坐在吧台边上,“山口百惠这样的吧。表面上看起来是纯洁无瑕的小白花,实际上极具韧性。” “按道理来说,对于这样无趣的回答,我应该转身离开。”女人的手反插在腰上,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机车夹克。 “我知道,您大概对表里不一的人没什么兴趣。”葵觉得自己不太适应穿切尔西靴的束缚,但确实是结实方便的鞋子,“我这里也确实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我和那位都不在死灭洄游的规则里。” “那个老怪物还在吗?我想问问有关天元的事情。”女人脱了皮夹克,挑了一个边上的座位,托腮靠在吧台上,看起来妩媚又动人。 “这个表述有点缺乏礼貌。”葵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但是我确实对涉谷之后发生了什么,有点兴趣。”想了想,拿下架子上的山崎,“威士忌?” “好。”她笑了笑,“加一点水就好,我是九十九由基,那个长年在海外的特级。” “啊。”可能是因为这间铺子里来过的特级太多,导致也不是很惊讶了,“就不开煤气或者炭火给你做吃的了,都收拾好了,准备停业。东京的消息我模模糊糊听说了一些——所以准备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 “不会舍不得吗?”女人喝一口甜蜜的琥珀色液体。 “【明石浦】总会是【明石浦】的。”葵这么回答,“我受赠的术式刻印是【名相非相】,是在玩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游戏,通过欺骗感官来制造错觉,本来就是最擅长藏东西的那种。”透露内容来增加力量的束缚,在熟悉情报的人来说没用,对这位来说,应该还是有用的吧。 “把被寄生描绘为受赠啊。”女人看起来在店堂里显得非常自在,好像回家了一样,大概是明石浦里第一次碰到这么有美国人风度的人,“高层已经颁布了命令,五条悟被认定为涩谷时间的共犯,并且将其永久驱逐出咒术界,任何人为其解除封印的行为都属于违法行为。之前被他保护下来的关系者,夜蛾正道,虎杖悠仁,都被判了死刑。” “是吗?”葵看着墙边的鱼缸,幽蓝的灯光下,如薄纱的红尾在水中浮动,“我是【下堂妾】。” 女人笑出声,“怎么听起来和没派上用场的【星浆体】有点像呢。” “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葵摸出手机,“请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重新开业的时候给你发邀请。” 女人笑得更厉害了,前仰后合,把胳膊放在吧台上,趴在上面,抬起头,“我怎么不早一点知道你是这么有趣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来京都的时候,就一定会来找你。”她眨了眨眼睛,“我有学生在这里哦。” “做生意嘛。”葵有点无奈,“来了都是客。” 事实上现在店堂里都是柔和的幽蓝色光,配合上锤纹玻璃的木栅落地隔窗,整个店堂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鱼缸,服部葵记录下了九十九由基随手抓过吧台上联络本写下的那串数字,跟她说,“我其实觉得悟被高层这么快的切割,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并不赞同这么做,甚至更能理解悟一点。” “特级本身就有特级的特权。”九十九由基在举着杯子,对光欣赏。 “悟啊。”葵给自己也倒了一指节高的威士忌,“他一直是孤独的。一直是他在理解着别人,没有人理解他——即使他说的那么明显了,最强最强,然而好像没什么人把最强当回事。因为对别人、对咒术世界来说,就是不重要的,他们需要的只是能消灭咒灵的趁手工具,强不强的其实不重要,但当然是最强而且听话最好。”她浅浅尝了一口,从嘴里吐出一串水泡,“他不想要被人所改变,那自然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人。” 九十九由基张口,一串像珍珠白色的气泡就从她的嘴里冒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明石浦】的店堂就整个没于水下了,她的金色长发在水中漂浮起来,就像是金鱼展开薄纱那样的尾鳍,而两个人竟然都还可以如常的呼吸、说话,而丝毫不感到窒息,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特级咒术师也不免好奇的东张西望。 “你看。”服部葵这么回答,“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我,我也对参与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不想解封五条悟吗。”女人的眼神变得锐利。 有墨色兰寿鲤鱼在两人之间的虚空游过,展开如舞者裙摆那样的尾巴,遮住服部葵的脸孔,只留下她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不感兴趣。” 店堂里幽蓝色的光线一下子完全熄灭,只留下外面的偏红的橙色街灯穿过落地的锤纹玻璃隔窗照进来。九十九由基坐在吧台边,贴身的背心上还带着潮气,但是穿着轻便的牛仔夹克和宽腿裤的女孩子已经带着她的行李消失了,墙上之前印象里是金鱼缸的地方,一樽招财猫晃动着手臂,下面的漆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吧台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压在江户硝子的水晶玻璃杯下面,杯子里装着一指节高的琥珀色山崎55年威士忌,纸条写着:酒请你喝了。 特级女咒术师坐在吧台边晃着腿,觉得很有意思。 在【明石浦】这间居酒屋开张之前,十八岁的服部葵独自去了一趟北海道旅行。 目标是稚内的宗古岬,日本列岛最北段,她背着一人高的大包,jr换乘公交,经过漫长的海岸线,站在那个简陋的三角形标志边上,对着三面包裹的钢青色大海,发呆。 “说了吧,什么都没有。”锦在她心里嘲笑她。 “只是想到这样的地方来看看。”葵的态度更像是,心满意足的喜悦,“何况在来的路上看到了雪原上的野鹿群。”只是远远得一瞥,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像一片灰褐色的云,但也就足够令人欣喜了,“想到这也是锦君之前来过的最北的地方,就觉得应该来一趟看看。” 活了一千岁的特级咒物陷入了一下沉默,然后回答,“毕竟你挣钱不容易,还以为会想去别的地方看看的。” “去哪里,东京吗?”服部葵这么问她,“而京都本身已经是很美的古老城市了。”镰仓老家嘛,总有些不回去的理由的,离家太久了,又不是那种衣锦夜行的场景。在此之前她在繁华热闹的锦市场工作,在鱼店和肉铺、居酒屋之间辗转。因为离开五条家之后,决定要开一家居酒屋,‘为自己工作’,但在这之前要先了解到这些东西是怎么运行的,去哪进货,怎么进到价廉高质的食材,怎么招待客人,怎么和各类消防系统打交道。这些沉重的体力劳动行业总是缺人:好在咒术师总是能用咒力来改善身体的。 “对人的厌恶到了这种程度啊。”老怪物总是十分了解人心,“我看你还是在水族馆喂海豹的时候开心。” “海豹确实很可爱。”隔着一扇玻璃就可以看到,稚内立野寒流水族馆的海豹在幽蓝的池水中自由自在的游动,游客可以在二层给他们投喂鲣鱼,而刚出生的小海豹还是白色的,像糯米捏成的白团子,他们直到成年才会颜色变成,成为银褐色,“在水里很灵活,在陆上很笨拙。人的用处难道不也是这样被环境所限制吗。” “想不想当最强。”老怪物的声音是金石那样的粗粝,“我可以让所有人像对待最强那样对你。”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熟悉,所以老怪物还会想办法哄她,像那些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魔鬼,展示各种各样的诱惑,“最强是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你在说悟吧。”葵看着在风中抖动,被雪埋了半截的苇草,“即使可以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也没有办法保证他的动作之后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这是跟在少主身边做侍女的心得,“这就是辩证法,因为世界是不断变化的,人会跟着他的变化而变化。” “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锦君在笑,“你倒还是挺聪明的。” “你曾经告诉我,在这里的海水再往北,有一种大鱼,后来这种大鱼又可以变成大鸟,飞翔的时候翅膀好像天上垂下来的云彩,太可惜见不到。”那是三年前吞下锦君之后做的异梦,在雪原和冰海的交界处跋涉,有鲸鱼在海平面上喷出水柱,海面上漂浮的冰山相互碰撞,雪后的天是一种如梦似幻的浅粉色,在夜晚的时候妖异的绿光又扭动着横贯天宇,大概是剑和原主人在对极北之地探索的路途中所见的奇异景色。 第10章 “说不定是骗你的。”老怪物这么轻飘飘的回答,“和你在电视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名相非相】。”葵对着空旷的海面伸出手:墨绿色的海面逐渐变得平静,先出现的是漂浮的冰山,在海面上倒映出清晰的苍白影子,然后是远方的水面上,鲸鱼喷出的水柱,巨大的气浪带着泡沫泛起,散开的水纹逐渐变成翻涌的波浪。 然后是跃出海面的巨大动物,甚至可以看见它身上斑驳的藤壶,鲸鱼在跃至顶点的时候伸展双鳍,带着白色斑点的褐色翅膀伸展,甚至超过了流线型身体的长度:纤长多孔的羽毛开始逐渐覆盖巨兽的身体,空灵的鲸歌变成了更尖锐的鸣叫。——灰白阴暗的天宇被鹏鸟张开的翅膀所遮蔽。 老怪物在她的心里轻声赞美,“葵,你可以出师了。” 第10章 对于五条悟本人来说,在狱门疆里的时间也是相当难熬的,这种时候,如果突然跑出来一个老东西,那即使是最讨厌的那类,恐怕也会忍不住接两句嘴,“所以,这个事情,她知道吗?” “她知道。”穿着若草色袿衣的女子如是回答,“ たち別れ いなばの山の峰に生ふる まつとし聞かば今帰り来む今且别矣。 即使我们分别,我也不是生长在稻羽山上的松树,但如果我听说你在等我,我会立刻回来。 (松(まつ):双关语,既是“松树”,又谐音“待つ”(等待)。) ” “中纳言行平的歌啊。”五条悟拉拉眼罩,“不是用来寻找宠物的吗。”对于拥有这个锦这个名字的人来说,打扮真是朴素啊,不把唐衣和裳披挂上,是因为这副中年女性的容貌吗。 “是啊。”那个人拉了拉自己披在身上的袿衣,“我也是如此思念我的主人。” “真是感人的爱情故事啊。”但是想到自己的爱情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破灭,即使是最强有的时候也会感到沮丧的吧,“所以那个占据了杰身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天元的好学生。”锦上如此回答,“羂索。她并不忠诚于天元,但是你的好女孩却很忠诚于我。” “葵就是这样的。”他这么回答,“她一向忠于职守。” “不要觉得她在色诱你。”老女人握着桧扇,“只是觉得一个人觉得自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决定所有的事情很可笑。”她用桧扇支着下巴,“我只是觉得,一个尽职尽力的侍女,也会希望主人不要总是自行其是,给工作添麻烦的吧。” 这种时候很想大声反驳,因为小时候葵绝对不会在意他是否偷跑出去这样的事,但这就必然面对她可能其实并不在意他,陷入两难的境地。更何况,服部葵如果真得在意五条悟,他为什么又会被关在狱门疆里呢。 “她那个时候动心了。”锦上在用桧扇击打着掌心,“但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只是动心远远不够。”她讲这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狂热。 “我倒是不太在意是不是要一直在这个地方被终身监禁。”五条悟举起手,且不管这个地方是不是什么只要动心就会落入的十八层地狱,“但是能不能临时假释我,先让我出去把羂索干掉。”那个东西占据的是不想让被人再打扰的身体,从各种角度上看都太嚣张了:而狱门疆如果到了葵-锦的手里,那至少意味着学生们在涩谷的营救行动失败了。 “这是个好问题。”穿着若草色袿衣的女人施施然坐下,体态端庄,“这其实关系到我是什么样一个状态。” “你是什么样一个状态。”也对,狱门疆这个神奇的咒具,即使是六眼恐怕也没法看出来眼前这位大概是什么状态,至少是纯咒力的聚合体,但又不像是咒灵。 “说了不要被人把问题带着走。”锦上的桧扇有力的击打掌心,像是在辩论的僧侣,“你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对形式判断的失误?对自己能力的太过自信?”这种话说出来自己也不太相信,但总不能说是被人算计,战斗中对人心的把握本来就是胜负的一部分,而现在只是被困又不是被杀,本来也就说明羂索没有胜过他的信心。 “我当不了你的老师。”锦上如是回答,很是阴阳怪气,“只是看不惯一个人太过于自负。”她叹口气,“放你出去你也杀不了羂索的,你已经输了一次了。”她撩起耳边的黑发,“我的怨气已经消散了,想要离开的话,随时可以,但是我想把葵托付给你。” 五条悟懒洋洋得伸展四肢,狱门疆里又湿又滑,粘稠而热,这真是什么大德的肉身形成的咒物吗?那那位的怨念看起来倒还是很重啊:更何况面前还有一个成精的特级咒物在呢。 “你看,我还是留下吧。”穿着若草色袿衣,气度高华的女人如是回答,然后在六眼术士的窘迫中展颜笑了一下,“我曾经听人说过,一个老师的最大期望是学生强过自己,我其实总觉得,你小看了葵。” 并不能回答其实是不知所措,更何况鼓起勇气表达感情的结果如果是被间接导致被关到盒子里坐监,怎么样都会对此感到情感很复杂的吧。 “所以,葵想要什么?”有点好奇的吧。 “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她?”锦上这么回答,然后耸耸肩,“对不起,我忘了你出不去。”然后她长长叹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你出去。” 这种时候就更不想跟她说话了吧,很难脑内不想起那句“ぶぶ漬けどうどす(来碗茶泡饭怎么样?)” “寻寻复寻寻,辗转红尘无仙踪,莫非是幻梦。你看那凡间尘欢,总被无常弄,怎比我日月长久蓬莱宫。”锦上打开桧扇,遮住面容,又放下,“我想,葵也好,我也好,认可的是一种,名为【真人】的境界。” “那好像是一个特级咒灵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还活着。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无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她跪坐着,展示扇子上正反面的朝颜花和夕颜花,倒像是伴随着青海波那样的曲子,每一分寸都是准备好被人观看欣赏的,“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庄子》啊。”五条悟这么回答她,“传说中第一位六眼最喜欢的书。”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唐国名剑的精魂很轻易的道破了无下限术式的本质,如果不是许多很讨厌的因素,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一个有趣的谈话对象,“你的学生们应该快找上门了,狱门疆有内有外——我只是告诉了羂索【表】的在地,【里】在天元手里,他们会找到解封你的的方法的。” “这种时候就该庆幸自己有有出息的学生了。”倒也是,松了一口气的吧。 “我其实想知道,葵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女人收拢桧扇,神色庄重,“托付给你的话不过是我的想象,她恐怕不会愿意接受这种形式的告别。” “她时常走神。”这么回答,“她是关注我的人里面不那么关注我的那个。”这种回答实在是太别扭了,“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她是想让我自由所以放手,还是真得就不太在意我了。”这种时候以诚待人总是必要的。某位离开的挚友倒也是如此,但是那位头也不回去实践大义了,他们甚至是有意回避彼此,葵倒完全不像是排斥他的样子。更让人不知所措了。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锦上笑起来,“我倒是放心了。” 完全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 “葵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的。”她这么回答他,“只要你先问她。” “还是拯救世界容易一些吧。”把手枕在脑后,如是回答。 “看起来你原谅她了。”锦上用桧扇遮住下半张脸,“一点也不怨恨她啊。” “见到她的话,会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吧。”只是想逗她,而不是真得生气,十四岁的时候做得错事也就算是扯平了,“但无论如何,羂索还是要先杀掉的,还有那个叫真人的东西。”指指点点,被关在小盒子里的时间可能都用来记仇了。 “如此,那我便离开了。”穿着若草色袿衣的女房如此回答,“您或许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休息——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作息总是不好的。” 拉了拉眼罩作为回应。 在狱门疆的黑暗里,末代六眼术士有的时候也会想起来不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 也是类似年尾的时间,葵带着日常用的襻膊,穿着紬织的衣服在院子里扫落叶,很是宁静而单调的声音。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挺高了,在檐下看书,看见了就顺便用了个无下限帮她把叶子归拢在一起。葵那个时候拄着扫帚,很无奈的看他:“那明天怎么办呢?” 第11章 “明天再帮你弄呗。”倒也没当回事。 “我就又要去给自己找活干啦。”她如是回答,“我其实并不觉得扫落叶是很糟糕的工作。” 扶着额头看她,挑眉毛。 “给少爷您熏被子也好,叠衣服也好。”她如是回答,“您帮我把简单的活干完了,就会有新的,更麻烦的事了。”她抿一下嘴唇,“您的善意会让我有些,和同事相处的额外麻烦。而被人看到闲着干站着,更是糟糕的事情。” 那个时候大概也就十二三岁吧,只是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的规矩,葵是内院数个侍女中最沉默的那个,大概也是因此也被选中,谁会想到,后来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第11章 “我有的时候不是很理解你们日本人。”穿着青袿衣的女房握着桧扇,行动间能翻出来里面黄色的里衬,“面子上说着很客气的话,背过去就要刀剑相向。”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倒是悼亡的衣服。 “都是真心的啊。”服部葵如是回答,“社会压力就是很残酷的。”这种时候锦上就会称自己是一把唐国的名剑了,她其实单纯是因为身处夹缝之中,而开始进行一些真正的随心所欲的行动,“你看啊,我现在也是,进退维谷了。”只是还有一点点时间而已。 “那就握紧手里的东西。”锦上倒也很平静,“你是我出色的学生。” “是吗。”现在两个人身处在高野山中的和式乡间住宅里,抬头就可以看见对面山上的白云。 “上一个这么出色的学生可是藤原北家【日月星进队】的队长。”她的口气里带着点骄傲,“掌握【天空】术式,将空间化为平面的高才。” “这样。”葵如是回答,“我好像听说宿傩被请入平安神宫主持新尝祭的事,是因为去讨伐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都被全歼了。”御三家过去某段晦暗的历史吧,那是天元不出,六眼下世,十影断代,赤血为尊的时间,加茂家的术式固然可能有些弱势,但是胜在代代传承稳定,“但你也就只有一个学生吧。” 所谓的平安时代咒术极盛时期,听起来人们的生活也很是压抑扭曲啊。 “是的,她那个时候还是见习生,所以没有参加讨伐,于是在洛中见过宿傩。”锦上这么回答,“她问我宿傩可以斩断空间吗?” “这真是个好问题。”就像是五条家传【无下限】的本质也是通过无限的分割来制造空间上的距离一样,是否可以通过把空间化为平面来躲开攻击。 “我不知道。”锦上这么回答,“但是那个小姑娘也像你一样可爱,是一个,对自我执念很深的人,然后不知道怎么想到了办法,跑到了忌库里来。那个时候也是刚被【浴】的一百年以内的事,所以对很多事还有好奇。”她用桧扇支着下巴,“我问她,是想为【日月星进队】的前辈们复仇呢?还是单纯想要变强。” “如果回答了想要复仇,你一定不会理她。”这是锦上的怨念所在吧,被仪式唤醒,被束缚强留于此世,被给予灵智。 “我教给你的东西也都教给她了。”锦上如此回答,“其实单单能把我唤醒就必然是有缘分。”锦上其实是一个很心软的人啊,又或者单纯唯恐天下不乱。 “是啊。”服部葵表示同意——锦上的教学非常简单,她只是把所有她见过觉得有趣的术式都一一复现出来,在梦中进行战斗而已。【非相】这个术式大部分时候只是作用于某一范围内有情之物的感官,对土石瓦砾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在战斗上确实很有局限,但是用在梦中的模拟,则十分有效。 “所以你的战斗经验也并不亚于一名平安时期的古代术师。”锦上这么评价,“然而我毕竟不知道你在生死上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不知道啊。”如是回答,“那一刻没有到来的时候,怎么想可能都会在迷雾之中吧。” “是啊。”锦上如此回答,“在梦中的死亡毕竟不是真正的死亡。” “是啊。”葵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她伸手推了推那个干枯血肉形成的方盒子。 就像是扭开一只孔明锁一样,那只盒子很轻易的就打开了:吐出来带着眼罩的白发男子,嘴角还带着笑。 “我只能做到这里。”服部葵的手在盒子的一角上,“【狱门疆】是源信和尚的肉身,所以也属于可以控制感官的一部分,但是让你或者你的咒力、术式离开,做不到。”也是第一次尝试,但是做起来到还挺顺利的。 “囚禁play我很愿意配合的。”五条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还穿着他高专教师的黑色制服,“葵要坐上来自己动吗?”这是简陋的普通山居,他在倒是能有蓬荜生辉的效果。 “你知道我上一个好学生是怎么死的吗?”锦上拖着她的袿衣下摆。 “嗯?”葵转头看锦上,乌鹭亨子,大概是一个被淹没在记录中的古代术师的名字吧,即使拥有某种改变空间之力的术式,但是如果不能够根据稳定的血脉传承被复现,恐怕也不过是咒术课本上的一行小字。 “她爱上了藤原氏的主君。”锦上缓缓一格格推开手中的桧扇,盖住了面容,“在那之前她生活在暗处,没有名字,她的主君看见了她,给了她名字,也将她作为自己杀害同族的替罪羊处死。” “真是个可怜人。”葵这么回答,“她或许也不知道自己的主君是什么人吧。”她托着下巴看着形貌昳丽的术士,“悟是什么样的人呢?” 而锦上已经化为一柄青铜宝剑落在地上了,睚眦吞口,中间起脊,铜锡合炼,形似柳叶,裹着绮丽的联珠四天王狩猎纹的纬锦。——这是她在葵得到狱门疆之后的形态,重新恢复成了宝剑咒具的形貌,但是除了灵智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了。——大概也不太愿意关注小辈们的事。 “最强。”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罩拉到了下巴以下,就像是那些偶像明星摘下口罩,白头发驯顺的垂落下来,蓝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想做的事情自己会做。” “还以为会说,葵喜欢的人或者喜欢葵的人,之类讨女人欢心的话。”因为其实是在持续使用术式消耗咒力的缘故,临时欺骗狱门疆处在半开启的状态,所以即使是对服部葵来说也是要费精力而不能一直维持的。 “要说吗?”怎么看起来有些演起来了,扶着额头后仰,想象中自己在少女漫画之中吗。 “死灭洄游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吧。”服部葵凝视着被束缚的五条悟,“真是难办啊,悟。” “倒是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明明是28岁,但是五条悟的神色在服部葵看来,和14岁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虽然也不至于说通过胜利来证明自己,但是难得有令人兴奋的,不一样的东西。” “古代术师啊。”服部葵这么回答,“好像是他们的领域是没有边界的。” “葵也对战斗有兴趣啊。”悟看起来简直是兴奋。 “会好奇。”这么回答,“在锦上入梦的教学示范里,确实是非常强大的术师,但是和活人是不一样的——和我战斗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而已,然而活人是可以不断突破自己的,会不断改变的,和已经了解的东西是不同的。” “葵喜欢不确定的东西。”□□枯血肉枷锁绑着的男人如是回答,“说起来,为什么要到高野山里呢?” “倒也不一定是高野山。”服部葵如是回答,“但是现在整个日本岛上有七个结界,人也乱七八糟的,我确实是分不出来敌友,这里之前来过几次,所以知道淡季的话,支付了足够的钱,倒也有带院子的房间可以自由些活动。” “有温泉吗?”他抬眼睛问。 “把你丢进去的话也是泡不到的。”这么回答他,“能这样透透气倒也就好了,还是等你的学生想办法把你放出来吧。” “真是小气啊。”男人如是说。 “我很小心眼的。”服部葵如是回答,“只是像喜欢一个普通男人一样喜欢悟,觉得悟好看而且能干而已,但是如果悟想要什么事情都顺着自己心意来,那确实吃不消。” “所以什么契阔啊、不渝啊。”白头发的男人如是回答。 “那只是和你自己的执念有关吧。”服部葵如是回答,“如果没有悟的话,我可能会难过很久很久,但也都习惯了。”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但也因此可以做自己的主,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去哪里,明石浦一直开着,也不过是因为签了长长的契约而已。 “如果我被什么东西侵占了身体。”五条悟轻声回答,面无表情,“又或者逼着你杀掉我呢?” “那还是悟吗?”服部葵如是回答,“如果你逼着我杀掉你,我只是会觉得、那是你的意愿,我会尊重的吧。” “真得是葵啊。”他如是回答。 “我只是、时常感到孤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生理上的欲望或许倒还是小事,但是渴望拥抱和亲吻,渴望被看到,曾经也很真诚的希望成为悟的妻子——或许妾室,但现在的你我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两倍的年纪,所以不得不面对这样更严肃的问题: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12章 “所以呢?要做咒术师吗?”果然是六眼啊。 “如果是御三家家主的夫人,五条家说话能算话的的当家人,又或者想出任务就出的咒术师而不是被总监会绑架的狗,或许有点兴趣。”说这种话的时候就像是平持尖刀站在明石浦的吧台后案板前,剖开一条白身鱼,“然而如果是被咒术系统的体制吞没,又或者看着学生被系统送去填饱咒灵的肚子,那至少明石浦的所有事我能说得算。”但是工作确实是很繁重就是了。 “爱跟烂橘子打交道的人真是少见。”他大概坐麻了,支起来一条腿,懒懒散散的靠在上面。 “我又不是拥有无下限的六眼,也不是当代最强的咒术师。”明石浦的老板娘这么回答,“那么用下三滥的手段倒也不会有损我的名望。” 第12章 服部葵二十岁的时候,明石浦开张两年,迎来了很令人意外的客人。 “原来五条悟那么在意的人,真的是你这个镰仓乡下来的女孩子啊。”禅院直哉的嘴总还是这么臭。 “啊。”葵那个时候在擦盘子,他来的时间太早了,下午四点,连太阳都还没落下,明晃晃得挂在西边天上,像枚白煮鸡蛋,正是放着老电视剧,懒洋洋打扫卫生、准备开店的时间,“前半句我就当成恭维收下了。”后半句么,是在陈述事实。大概是认识直哉太久了,导致对他的恶毒言语都不太在意。 “看起来怎么样都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他坐在吧台后面。 “我就不招待你了。”葵把盘子放下,从冰箱里取出瓶装矿泉水给他,“这里的粗粝饮食你也看不上——是想得到什么关于五条悟的新消息吗?”禅院家的家主之子,一直在外以继承人自居,在内么,毕竟大家也看在他爹和他继承的术式上,高看他一眼。 “有什么消息吗?”直哉刚染了金发,色眯眯得,眼神相当轻浮,停留在她的手背上。 “悟新收养了个小孩。”叫伏黑惠吧,“你为了他的消息来的吧。”也因此一点也不生气,而更像是看穿了对方气焰嚣张下的心虚,“是禅院甚尔的小孩。”葵带着恶劣的笑意,直视禅院直哉的眼睛,“是【十影】呢,召唤出了玉犬。”他前几天来过京都,就是为了这个事情,而就在五条悟离开的第二天,不期之客就来了。 明石浦毕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连禅院直哉可能都会因为忌惮而不至于直接动手。 “叫姐姐——姐姐——”那个时候服部葵正在铁丝网上烤肉,五条悟么,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但是很愉快的在逗小孩。海胆头小孩么,臭着脸,看起来就不会想喊这种亲称。 是樱花开放的漂亮早春,他提早发了消息来,说还要带个小孩子过来,展现出了【十影】法术,要去和禅院家的老登谈条件。 “很难不想到糟糕的事情啊。”服部葵如是说。 “欸?”五条悟把墨镜拉到鼻尖,越过镜片看她。 “如果那个时候悟不跑掉的话,搞不好小孩就比这孩子小三四岁。”现在这个年纪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是那个时候简直觉得天经地义,“从各种角度看,会面对完全不同的人生烦恼。”心满意足的夹着烤肉蘸了蘸辣酱油和盐,摆在盘子里,推到已经憋得面色通红的一大一小两位面前,“还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想到要把人生的指望放在眼前的人愿意和自己不断的生小孩上,和小孩随机出现的可能天赋,就觉得很绝望。 “五条先生,赌马、喝酒吗?”伏黑惠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男孩子。 “除了甜食没什么别的嗜好。”服部葵另外给了五条悟一份装在碟子里的铜锣烧,“而且不能喝酒。禅院甚尔喜欢这些啊。” “伏黑。”五条悟纠正他,“他入赘了。” “倒也不意外。”服部葵如是回答,“有些事情在年长的下女里面其实传得很厉害。”年长的女性对这种事也不再顾忌,谈论天予咒缚的滋味到底如何更是经典的话题,只是从来没有人尝过罢了,到底是如同猛兽,又还是银样镴枪头,之类的。更何况那个人出身不低又身处泥沼,就更容易让人有轻薄的想法。 五条悟在吃他的铜锣烧。 伏黑惠倒是扁扁嘴,大概是对这类的成人话题宽容度比较高。 “还有电影和电子游戏。”悟抬头补充一句,“只是后来被安排了数不清的任务之后就很久没有打主机游戏了。”把清空的盘子往前推,这种时候绚丽的蓝眼睛就被不透光的墨镜片遮住了,“再来——一份。电影的话,更没有时间坐在大厅里享受银幕和声效了。”听起来cd蓝光碟还是看了不少。 希望是正经的那种。 “那些都是时间多到无法消磨的文艺青年会做的事情吧。”好像是因为总是挂念着他是不是会来,所以也很自然的从冰箱里端出来储存着的咸奶油奥利奥蛋糕和布丁,点燃喷枪把上面的焦化层烤出来,把新一轮烤肉放在架子上,确实是二十岁生猛男青年和小男孩的吃法,“小惠要吃什么甜食?” “不用了,谢谢。”他还在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烤肉,“烤肉就好。” “惠是咸党。”五条悟补充一句。 “真是好奇啊。”服部葵翻动着烤肉,“惠的妈妈会是什么样的人。” “记不得了。”他很含混地回复。 她怔了一下,但是这个孩子看起来教养很好,无论如何天予暴君不像是会教小孩的人。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会生出来这样的小孩,是令人好奇的。反正看着悟也不像是会很用心带小孩教规矩的样子吧:他只是会拎着人后颈,带着一起出任务的样子。 而直哉嘛,面前的直哉嘛。 看着确实是像禅院直毘人的小孩的。 禅院直哉对五条悟的在意可能不是一天两天了。 岁数上也只是差了一年,一个是十四岁举行元服后就正式继承了家业,另一个恐怕是当了十九年名义上太子;一个已经是咒术世界公认的最强,另一个只是禅院家的最强而已;一个的术式千年来传承有序,另一个的术式也不过是两代。 然而这样一个东西,也是禅院直毘人从元服以来,和那几个老婆几乎以一年半一胎的频率生下来的七八个小孩里,继承了父亲的术式,天赋最好的那个了。 其他的大概都进了躯具留、或者在炳里面熬资历吧。 御三家女性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此了。 妾室这种东西,要么就是和少主人一起长大的侍从,要么就是拥有优秀的咒力,被认为适合诞育下一代,前者的待遇取决于丈夫的喜恶,后者的待遇则完全在于诞育后代的能力——只有在妻室上才需要考虑出身。然而就像直毘人的弟弟扇身上发生的一样,他的妻子只是身据微弱咒力,但是父亲在总监会颇具影响力,拥有独特的构筑术式,于是他赌了一把,结果生出了第二位天予咒缚,而禅院扇也因此成为了禅院家的笑柄。 那个是一个只有咒术师才被当成人的地方。 在五条和加茂这样的家族,可能会稍微文明一点,但是为了将术式传承下去,到头来还是会不择手段的:拥有绝佳天赋的强者被鼓励多生育甚至多偶,毕竟后代中出现继承者的几率也算是固定的。 而做明石浦的老板娘,亲自操持贱业,从各种角度上来说都是自甘下堂的表演,然而好在毕竟她在所有的女侍中几乎已经社会性死亡:被捧到那么高,又跌的那么惨,吞了剑死了,又受肉活过来,现在就是高墙之外的第二世了,人情冷暖这种事嘛——真想禅院直哉尝一尝啊。 “喂。”直哉眯着狭长的眼睛看过来,“本大爷就问一次,悟和老头子就那个小孩谈了什么条件。” “你说禅院听说了【十影】,会开什么样的条件。”服部葵抽了鸡毛掸子,刷陶瓷招财猫上的灰,在金色的夕阳之下,看起来倒也是非常美好的场面,“加茂家有个会【操血】的小孩,即使是侧室所出,也被接走立为了继承人的吧。”她有些走神,大概是想到晚上可以做一些生煎锅贴。 服部葵只是继续往下说,“但好在吧,你爸爸倒也没有替别人养儿子的兴趣。”禅院直毘人可能是她最不想接待的一类客人,他们有一些饮酒强撑豪爽的习惯,但又不是真正能够欣赏饮酒的乐趣,某种意义上,对女人的品味好像也有些类似的糟糕之处,“你只要期待五条悟不要失去行动能力或死亡就好。” 这种事情肯定家老们之间会通过气,而不告诉直哉,那就是一种态度。 反正他自己也有法子找到答案的嘛。 “直哉。”服部葵把鸡毛掸子插回瓶子里,“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次来不直接动手。” “你规规矩矩的,我也没有动悟女人的兴趣。”禅院直哉么,还在东张西望,“喂,五条悟以前来你这里都做些什么。” 服部葵把脸冷了下来,“吃饭,然后走掉。” 第13章 直哉舔了舔嘴唇。 事实上他最终在互相逼视的对峙中选择了放弃,站了起来,也可能是有对小女孩子来了门口,带着眼镜,阴沉些的那个把妹妹护在身后,“喂、直哉,直毘人喊你回去,不要在这里胡闹。” “那我偏要胡闹又如何呢。”染金发的年轻人最终也就是放两句狠话,看起来更像是想踹那两姐妹泄愤。 赶走恶客之后,锦上在胸腔里轻轻说话,“那两个孩子,很不幸啊。” “啊。”即使是服部葵也不太明白。 “双胞胎,其中一个是不完全的天予咒缚。”锦君在叹气,“又在那样的家庭。” “那要不要有空问问她们愿不愿意离开?”服部葵这么反问,“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中,恐怕很难知觉吧。”即使是她在十四岁以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第13章 “阿葵每天都像、”白头发的昳丽男人把高专教师服的拉链从下巴拉到锁骨,盘腿坐着,“没做过坏事的人第一天做坏事一样。”眼罩盖住了眼睛,五条悟讲很轻佻的话的时候,其实可能都有点生闷气了。但无论如何,如果一天中只有一个时辰可以像现在这样,从狱门疆中假释出来,可以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还不如让葵直接给他带上狗链牵着呢。 “家主大人,您的放风时间到了。”阿葵的头发还是梳得整齐肉顺逆,丝缕分明,连双手前置,向前躬身的姿势都不错,但她也是这样的——讲话越恭顺的时候,到头来发现好像都有点不怀好意:“悟还穿着涩谷的时候那双皮鞋、很脏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刷一下?” “有空刷鞋子的话,不如直接过来亲吻我。”五条悟把眼罩推到发际线的位置,抓着脚踝低头,她头顶有两个发旋,但是脸上只有右侧有一个梨涡。 “呀。”葵直起身,笑得露出脸颊上的梨涡,“现在不想。” “你等我出来。”那个老东西也不在那具身体里了,而他也几乎到了当时逃走前两倍的年纪,五条悟不耐烦的在锁骨前拉动制服的项链。在狱门疆【闭】中他一直在用咒力对抗这件特级咒具对身体的影响,到【伪-启】的的状态下,反而一下子很不适应。 “告诉你一个、非常坏的消息。”服部葵的神色转为正经,“如果窗的感知没有错的话,天元已经被咒灵操术控制了。” “把羂索杀掉就可以了吧。”对亵渎那具身体的人下手,倒也是丝毫没有什么顾忌:死了的夏油杰当然没有活着的夏油杰可怕,因为活着的夏油杰只会不时提醒一些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是啊。”她这么回答,“但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你知道,我只是在欺骗狱门疆。”她的术式和那个老太婆的是一样的,【非相】从来就是隐藏、扭曲、否定,但是真正的抹除,短时间内高强度的咒力输出,还是非常难做到的:它需要构筑的时间和过程,在发动的前五分钟,是容易被发现和打断的。但是完成之后,就是一个古代术士的无边界领域,在展开之后的运用没有上限,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结界术水平。 “阿葵。”他这么回答她,“过来,靠在我身上。”伏在他大腿上,这样他就可以摸摸她的头发。每天维持这种高强度的咒力输出一个时辰是很累的,他知道和狱门疆对抗是什么感觉,欺骗大概是另一个难度。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他只是感觉到了她的孤独,她第一次把他从狱门疆里释放出来的时候就说了类似的话。亲吻也好,拥抱也好,对现在他们来说大概都很难,是一件需要用尽全力的事。 “如果我不会老了、怎么办。”她的脸贴在他胸前,隔着两层衬衫和高专制服的斜纹面料,他的心脏也还会因为她脸颊的贴近而加速跳动,“这是锦君还在这里的原因,她担心她如果离开。”这种时候她应该仰脸看他,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但只是攥紧了他衣角,把脸在他的胸前藏得更深,“我会成为那柄剑的物灵。” “那我就把那柄剑毁掉。”他这么回答她,“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活了。” “是悟会想起来的解决方法。”她这么回答他,“不过好像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但是很显然她相当担心,“我居然没想到把剑毁掉这个方法。”她的声音相当轻,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 “因为你太把那个东西当回事了。”他大概猜到为什么那柄剑能被毁掉是她的盲区,无论是作为家主的象征意义啦,还是存在太久以至于珍惜的古物啦,还是曾经住在那里面的人跟她之间的情谊啦,“阿葵很可爱。” 她在他胸前蹭了一会儿,大概是哭了又不好意思让他看见,像头小猫,然后又像小猫那样,双手揪着他的衣襟,吻了他一下:哎呀,心都要化了呢。 就像是因为一时疏于照料因此离家出走的宠物猫,流浪了很久,有一天忽然重新出现在门口,一脸警惕,又死犟的样子,一靠近就要挠人,即使殷勤放好食物和水,也要等你不在的时候才会去碰,然而,突然有一天,重新躺倒在面前,翻开肚皮。 在世界构成的花园里,终究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可爱东西。 她的舌头很柔软,轻轻来回扫过他嘴唇,然后是脸颊的摩挲,她开始轻咬他脖子、肩膀。哎呀,小猫咪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些坏习惯?五条悟心猿意马地摸怀里的人的头发,还有发颤的脊背…… 直到她突然停下,笑出声来,“啊,今天的时间到了。” 这种时候真想毁灭世界啊。 “我的咒力量有限啊。”阿葵的头发即使乱糟糟的也很可爱,她笑得露出脸颊上的梨涡,“又不像六眼那样能够精确控制。”真希望术式能够通过□□传播啊,她突然像想到什么,露出很微妙的表情,“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虽然通过练习能更熟练的展开狱门疆,但是狱门疆也在适应我。” “所以现在时间到了没有?”他问她。 “明天再说吧。”葵如是回答。 她很端正的捧着他脸颊,吻了吻嘴唇,于是五条悟又重新回到了黑暗里。 啊,真是,感觉被当成了娃娃之类用来过家家的玩具。 高野山里面天气多变,如果说上一次被打开的时候,还是和煦的下午,现在就是外面在下雨的时间了。葵拥有某种节律感,她总是会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让他出来透气:他们其实研究过【伪-启】的状态,大概就是他其实大部分时候也就只能在原地活动,除了她之外的东西都没有办法进来,而五条悟如果使用咒力,只会让狱门疆直接关闭,于是真得就像是被放在柜子里的大型人偶,又或者说,传统上御三家期待的,妻子,这个角色。 “下雨天的话,葵打扫院子,会很辛苦吧。”她穿着宽松的宽腿牛仔裤和条纹毛衣,看起来很家常。 “和开居酒屋比,是很轻松的吧。”她坐在榻榻米上的软垫上,歪头看着他,“其实这里是用悟陆陆续续给的钱买下的。” “跑到高野山里面买房子。”他苦笑。 “是已经被放弃的村庄。”她这么回答,“买下来的是土地,除了猎人协会会偶尔路过之外,也就只用担心熊,卫星天线,太阳能电池板和蓄水池可以解决一些短暂居住时间的基础生活问题。”眯着眼睛笑起来,“作为咒术师的话倒也不用担心鬼神,山里很安静。”大概她可能还用结界术做了一些屏障吧,那是她的专精方向了。 “想问的问题其实很多,但是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们在十四岁之后相处的时间和了解程度似乎完全比他想象的要少,他好像只是把她当成寄托某种为人情感的保险箱。 “我其实知道你想问什么。”服部葵把双手放在膝前,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我在这里。”她有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曾经有唯一的一位挚友。”于是开口,“那个人你也见过,他十七岁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跑掉了,说要杀光普通人创造没有咒灵的世界——我不明白的倒也不是这里,而是他为什么要问我,‘你是最强所以是五条悟,还是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是最强。’” “这种时候如果回答你,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阿葵改成盘腿坐着,支着下巴看他,“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悟如果有一天被打败了怎么办。只是假设。” 于是别别扭扭的回答,“会很高兴?”就像是被关狱门疆,如果不是用了那种手段的话,这毕竟是很新奇的事,“如果被正面堂堂正正的击败的话,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偷袭的话是有的,然而后来就变得更强了所以就打赢了。”禅院甚尔嘛,然后还附赠了一个十影,真是期待小惠成长起来以后,好好打一架啊,“战斗这种事实在是意外的概率太大了,如果被正面击败了,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只是太遗憾不能再反思变得更强了吧。 第14章 “所以悟其实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最强。”阿葵这么回答他,“只是因为最强可以最大限度的为所欲为而已。” “也没有真得为所欲为吧。”明明是循规蹈矩的劳模。 “所以悟是好人啊。”阿葵这么回答,很自然的过来贴在他身上,啊真得是小猫,于是很快乐得搂住她的腰,接受了爱人的赞美,“倒是说这句话那个人看起来很在意自己是不是最强。”她轻轻在他耳边说。 “那他就是最强咯。”这么回答她,收紧胳膊,“那个时候怎么回答他会更好呢。” “是不是最强我都需要你。”她这么回答,往他耳朵眼里轻轻吹气,“想要被爱,那就要交付弱点。” 第14章 “在初冬的时候跟女朋友在山里面隐居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五条悟在从狱门疆里出来放风的时候总是会异常得话多,“红叶落尽、但是白雪又没有落下。” “雨连绵不尽也自有乐趣。”服部葵如是回答,“我希望这样的时间成为永恒,但是你的学生们大概心急如焚,这样的快乐也建立在你的痛苦上,到底心里也是不安的。”倒也是锦君很有些看乐子的心态,在狱门疆闭合的时候会从咒具剑中出来闲逛,加固结界,和葵聊两句现在可能已经如同沸釜的局势,一起看电视之类的。 “他们应该是,快找到把我放出去方法了。”五条悟如是回答,他的神色严肃。 “是的,胀相从天元结界里拿出来了【里】,而且天使也在了——然而,麻烦的是,津美纪其实是古代术师万,现在宿傩转而寄宿在伏黑惠的身体里。”窗的消息通常通过某些特定的结界术转递,然后像对话消息框一样不停的在接收设备里弹出来,“全都是麻烦事、等你出去解决。” “真是。”五条悟的眼睫毛也是白色的,很明显的不悦,“没了我不行啊。” “现在你的敌人是。”服部葵把本子摊开,“受肉在伏黑惠身体里的宿傩——锦君说他估计会用【浴】来提升契合度——然后应该还有在津美纪身体里的万,里梅,羂索。”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麻烦到顶的老东西,羂索到底和多少同辈签订了契约啊。 “锦女房有什么想法吗。”五条悟把眼罩彻底解下来了,原来那种澄澈的蓝色也会像安静燃烧的火焰吗? “她觉得很热闹。”服部葵抿嘴唇,“她不喜欢热闹。” “你会来吗?”已经以男朋友自居的人低头看她,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意识到他有点夸张的身高。 “里梅的话,我模仿过她的术式效果,真动手的话,应该会选择直接领域对领域,大概是五成胜算。”羂索身边跟了这么长时间的人,那肯定很清楚【非相】的利弊,“万,听说是喜欢追着宿傩跑,再看一下。”其实宿傩和万都是很麻烦的,他们的受□□身份太特殊,“羂索,他应该已经杀掉了九十九由基,掌握了天元和,更多的特级咒灵。”在掌心握拳,“我想试试。” 锦上非常看不起羂索,大意是这个大脑移植术式根本比不上【非相】——当然,可能羂索的本体对【非相】确实有某种特殊的抗性,但是大脑和寄生的□□之间,用咒力建立的感知联系,实在是太容易被【非相】影响了。——这种看不起大概从平安时期就开始了。 但前提是葵得先通过那些可能得特级咒灵,来到羂索面前。 还有就是麻烦的领域对领域。 “说起来,我其实想试试看对抗【无量空处】。”虽然说悟肯定不愿意伤害她的灵魂,但是直面术师界的第一人肯定是有好处的,“悟愿意教我吗?” “这种时候就一定都不可爱了。”他看起来倒好像刚才在天马行空的走神,支着腿探身,到两个人要脸贴脸的距离,“理论上可以,我把领域展开的时间控制在0.2秒,对普通人也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但是真得要正面吃一记吗?” “【非相】最早也是六眼和【无下限】的试验副产品。”如果能在六眼面前玩把戏骗过它,那么欺骗别的东西的感官,自然也会手到擒来,葵抬头看眼前那双绚丽的蓝眼睛,“我大概对这个东西有预期。”改变能指对应的所指,本来就是玩弄信息流的方式,这是第一位六眼把玩佩剑时候的所思所想,是咒力使用之外,在概念世界里【无下限】的对相:结果没想到被五条家的后辈用【浴】固定在了这件特级咒具里。 “那一言为定。”他偏脸啃了啃她嘴唇,倒也是不很当回事的样子,支起腰,“但想到要把宿傩赶出小惠的身体真是件为难的事情。” “锦君。”这个事情非常麻烦,即使是被偷袭亲吻了一下也要说完,“她让我不要试图和宿傩有任何交流。”用手背去试的话,脸颊大概已经通红了吧。 “他对十影大概很好奇。”五条悟轻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术式太弱了的人才会想着用别人的吧。” “悟。”即使是服部葵这种不挂相的人也快被折腾得七荤八素,“别人试图和你说正经事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子的吗?”试图让对话的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什么是正经事。”五条悟这么问她,反正,不太正经的样子。 “以前你要是这样子就好了。”难免会叹气的,咒术高专是什么解放天性的地方吗,“以前顶多也就是离家出走什么的——我在侍女中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如果烂橘子们选中的是其他人呢? “如果要诚实说的话。”五条悟这种时候倒是、像御三家里会出来的人,有一种长年居于上位,对一切了然的审视,“其实小时候那些侍女们,各自的特点,大概都会有一些印象。”这其实是符合葵的想法的,她不觉得自己是同事中特别出色的那个,“但是阿葵更像是,最后会站在我身边那个。”他微笑起来,“我喜欢阿葵眼中的我。” “这比情欲什么的要更可信可靠许多。”仰脸看神子的下颌线条,“那么我在悟眼中是什么样的呢?” “闹腾的小猫?”他很自然地把她揽进怀里,“不可控不听话,但是也干不出来什么坏事。不用每天都管,但是不管又不知道会做出来什么。” “弃养过一次了哦。”伸手指拨弄他领口的拉链。 “小时候做得错事不要时时挂在嘴边吧。”他看起来很有怨念,“我是需要葵的啊,不然总感觉自己像个怪物。” “既不完全接受御三家和总监会的超人理念,但其实也并不那么相信自己是个有极限的普通人。”在他环抱的怀里笑,“好像我也不太像个普通人了啊。——但好在这个世界总有间隙留给我们这样的两难之人。”十八岁那次旅行,到北海道最北,宗古岬,面对着茫茫雪原和海岸,但到底还是有立足之地,有鲸鱼从海面跃起。 “你看,你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也学会了在她耳朵旁边说话,“我只不过是觉得,如果葵觉得我是无所不能的最强,又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那么我就是这样的。” “别人也这么觉得吧。”感觉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要被烫化了啊,他很自然的把她摆弄成了盘腿夹住他腰的姿势,还有奇怪的东西——在这个年纪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但是如果在这种时候做过头的话,真得会一起被关进狱门疆的吧——听起来源性和尚留下的身体成了什么贞////操锁之类的东西。 “不一样的啊。”他捏她耳垂,“阿葵认真构想过没有我的世界,这种时候就让人更想要努力证明阿葵没有我不行。”五条悟看起来想了想,改变了措词,低头看她,昳丽的蓝眼睛,“有我的世界对阿葵来说更好。” “这好像是坏心眼吧。”已经放弃抵抗了。 “啊。”这么回答,“不过好像那边已经找到了打开狱门疆的方法。”于是伸手揉她的头顶,“会来新宿的,对吧。” “会的。”如是闷闷回答。 【狱门疆】再度合拢,变成干枯的土木形骸,名剑之灵【锦】再次出现,倒也只是淡淡的说一句,“感人至深。” “是的。”葵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山里并没有信号,linen的对话框停止在添加了九十九由基的那一刻,感觉还是不可思议,那么一个鲜活的女人就这么去世了,羂索已经强大到可以杀死她,再控制天元了吗?接受窗消息的设备倒还是不断地弹消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阴天,白云厚得像被子那样压在两边的山头上。 “想没想过他死了要怎么办。”锦上还是穿着若草色的袿衣,袖口露出黄色的里衬,“那么接下来就是至少几百年的孤寂。”如果六眼死在诺言折断宝剑之前,在【天逆鉾】不在的情况下,天下可能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破坏得了【锦】。 “锦君要准备离开吗?”葵把遮住眼睛的刘海拨弄到耳后。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她这么回答,“我想陪你去见见那些老朋友们再离开。”她顿了顿,“我听说亨子也受肉了。” 第15章 “您在平安之世的熟人还真多。”这种时候倒也可以开开玩笑。 “其实有个老朋友的。”她倒难得笑得很开心,“有个叫雷吉史达的家伙、日本和葡萄牙混血,长崎人,术式是【再契象】,为了偷账簿来过一趟忌库,结界术很强,玩得很开心。” “听起来就不是很靠谱。”但想到要真正去面对乃至于杀死羂索,还是,有些犯愁的吧,即使手中有剑。 “小六眼还是太轻视宿傩了。”锦君倒也是,轻轻叹气,“那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具有战斗天赋的人。” “悟也不行吗?”葵托腮看着天上浓厚的白云,“也是,他毕竟还是想着当人。” 第15章 “你们这些人脑子里都是什么要为了家主而死的水吗。”乌鹭的吐槽倒是很到位,在现代社会的受□□竟然有着十分潮流的粉红色长发和烟熏妆,“那可是宿傩。” “这种时候总要感慨还好当初把他手指切下来的不是我。”锦君倒也是很轻松的样子,也并没有改变自己平安时期装扮的打算,“毕竟本来就是当仪式剑用,好像是羂索拿天逆鉾去砍下来的。”夙愿完成之后,她就变得分外的,活泼而花朵。倒也就像是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很乐意去讲过去的事情。 “当时您如果不想活的话,去招惹一下他就行了吧。”乌鹭亨子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或许可以称之为,师姐。但无论如何在五条和宿傩在新宿大战的时候,还肯用术式裹着人藏在数百米高空看热闹,是很好的人啊。 “那个时候刚醒过来。”锦君在熟人面前脾气很好,“还没有那么不想活、后来倒还是越来越觉得睡觉比看热闹重要了。”这才是更像是师徒的样子,都更想为自己活着,直到厌倦人世,“而且不止是藤原北家被剿灭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吧,安倍家也派人去了,还有菅原家的【涅漆镇抚】,都被他击退了。——那个时候五条家不过是个小家族,我能保护好他们就很好了。”御三家的真正定型,也是在诅咒之王的世代之后的事。 “倒是觉得应该担心一下现代最强咒术师吧。”即使是葵有的时候也会很无奈,“虽然说现在的局势其实为他赴死绝对是没有意义的事。”任何正常人看到那种复数次的领域展开就不会有参与决斗的打算的,特别是到了第三次领域展开收缩,这种级别的反复试错必然是在于对术式的掌握上,“但是宿傩本身的实力真的,非常有意思。”就绝对是为了碾压一切不顺眼的东西存在的吧,“就没有人能把他的底牌全部看透吗。” “没有。”乌鹭亨子的回答很简略。 “跟你说了不要试图跟宿傩有任何交流。”锦君的灵体悬浮着,大概也只有她能这么做而不被发现,因为其实她就是不在此世之物,“那个家伙可怕的并不是咒力总量——而是战斗意志。在战斗中不断学习的能力。”倒也是看向身边的爱徒们“亨子恐怕也缺乏这个吧。”粉头发的女术士哼了一声,“从这个角度看小葵如果咒力量翻三倍,或者也拥有六眼,倒是可以试试看。” “使用【非相】的六眼,听起来像是装了高级显卡可以跑游戏渲染的电脑。”看起来受肉之后大师姐的学习能力很快,“嗳,小妹妹,你真得要去替他死吗。” “只是觉得可惜而已。”葵如是回答,“就像看到那么美丽的一把剑,却从来不能见到天日。” 锦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拿扇子遮住了脸,而乌鹭看起来则完全是对恋爱脑不耐烦了,“美丽男人么看看就好了,为他去死不值得的。”她晃动着沉重的金耳环,转头看她,“他不会给了你名字吧。” “只是觉得能救的话,救一下还是可行的吧——”虽然其实那个家伙完全是战斗爽了,无论如何,参战的话,反而会有不能尽兴的责怪的吧,“虽然他们都精通术式和大脑相连的部分,但是、式神倒不是吧。” “魔虚罗吗。”锦君的脸色变得严肃。 “那位和十影同归于尽的六眼,当时是为什么死的?”葵问这位一直以来都悉心照料的长辈。 “他们的战斗不允许别人插手。”难得她摇头啊,“但你要是想杀掉魔虚罗,我不反对。”锦君的神色相当严肃,“我讨厌那个东西。” “但小葵现在更重要的是,杀掉羂索吧。”乌鹭如是问,“结界中的泳者数量在下降。”金龟子在不断地提醒。 “这种时候倒也希望能分成两个人了。”服部葵觉得自己正在被师姐和锦师傅带着变得话多,“但是怎么会变成刺客一样的角色——”堂堂正正的入场提出挑战之类的,虽然不擅长真正的拳脚之类的,但是传统上,一般是通过在战斗中逐渐展开术式对决,才是体现对咒术理解的决斗的本质的吧。 “如果是以达成目标而非个人提升为目的。”乌鹭淡淡得回答,“怎么样都可以的。”面的人已经开始召唤出实体的魔虚罗和嵌合兽了,“不过天使那个家伙也在,他说了让高羽史彦去,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对他自己想象的具现化与强制化。”服部葵都想笑,“倒是比【非相】要更胜一筹。” “我教给你的是稳定的,我打磨过上千年的方法。”锦看起来倒还好,“那个家伙,倒确实天赋非凡。——但我确实不懂搞笑。” “是严肃的中年女教师。”服部葵笑着回答,感觉是会和三田佳子演的1991版源氏物语中紫式部神似的那种。 “还是好好担心下面那个家伙吧。”剑之生灵如是回答,“虽然现在看着还好,但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双方已经都各自完成了五次领域展开,口鼻流血的状态啊,“那个叫日下部的说的对吧。除了不想活了的,还有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的家伙,就不应该参加啊。” 动员大会这种事,服部葵是参加的了。 “有什么事情就交给她来就好了。”所以就还是被悟推进了新宿某处的大厅,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见过大风浪的【明石浦】老板娘,面对着所有人的审视目光,默默得,摸了下怀里裹在绮丽联珠锦缎中的青铜剑,轻轻向前躬身,“はじめまして(初次见面),我是服部葵,【明石浦】的老板娘,特级咒具【锦】过去的受肉者,目前不在【死灭洄游】的规则束缚之内,但是目前可以说作为五条先生的关系人存在。” 倒是在来栖华身上的天使先打了招呼,“好久不见,锦上。” “锦女房也向您问好。”倒也是很自然的躬身。 “那是五条家忌库里镇库的剑,历代家主的信物。”天使向周围的人很自然的介绍——于是服部葵也得以从怪异的目光中解脱出来,这当然不怎么符合五条悟的想象——他大概觉得应该是大家都会有个什么纸带和拉花之类的,但恐怕在座的人里面只有他有这样的轻松心情吧。 但无论如何,既然服部葵看起来在这群人里得到了合适的身份,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在分配完所有任务之后,倒也是来栖华留了下来,天使很自然的在她脸上张嘴打招呼,“倒是没想到她已经成佛了。” “啊,是的。”服部葵如是回答,“但是也很好奇,所以就留下来看看热闹。” “这一代六眼和第一代比脾气怎么样。”他这么问,“十影倒还是很别扭。” “听说是第一代脾气好一点。”无论如何,现场大概所有人都存在好奇而不敢上前的问题的吧,更何况讨论的是如果五条战败之后要怎么办的问题,相比之下,能和天使寒暄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但很快就聊完了。 看起来天使和锦上之前也不是很熟。 似乎也只好和来栖华互相之间干瞪眼,直到金头发的女孩子开口,“您会担心五条先生吗?” “他会觉得这样的死法很好吧。”如此回答,“如果真得是因为打不过宿傩而被杀死。”如果逼着那个人回答这种问题,又或者真到了他只会说实话的时间,到底还是能听到这样的答案,“如果说我对他存在爱意那样的东西,那首先要诚实面对对他的个人意志。”尊不尊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显然眼前的少女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的,倒是一边的鹿紫云哼了一声,颇为赞同的样子。 “抱歉。”服部葵这么宽慰眼前的女孩子,“我跟怪物在一起呆久了,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正常人说话。” “久闻大名。”倒是女医生来打了招呼。 “硝子小姐。”面对大名鼎鼎的反转术师,服部葵倒也是微微鞠躬,“久闻大名。”对能救人的人还是要保持尊敬的,她并不是会反转的类型。 “歌姬提过好几次你。”硝子看起来倒是非常不拘小节的类型,“还是和好了吗。” “照常理来说,能喜欢上并且接受那个人的人一定精神不正常。”服部葵如是回答,“所以我大概是终于迈过疯癫那一步了吧。”虽然这么说话大概会吓到人、但是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是能理解这种表达方式的人。 第16章 “嗤。”硝子倒是难得笑起来,“没想到真得有人把日下部说的话听进去了。” “我倒不是里梅那种痴汉。”把怀里的宝剑插进腰带里,为了方便带剑出行,这次倒也是穿了袴,“只是纯粹的不喜欢为所欲为的讨厌鬼。”服部葵深深叹气,“要做深夜食堂的老板娘,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店开在百鬼夜行的平安时代吧。” “歌姬说你有某种武家人的气质。”硝子笑得眼睛眯起来,“倒是更像□□老板娘,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做起事来说一不二。” “彼此彼此吧。”服部葵再次叹气,“地下诊所的女医生也像是什么极道片里的常见角色吧。” 第16章 【*这篇我一定要给自己写避雷了。我写完我自己都吓到了。】 【*没有精神准备的一定不要点进来,很明确的说,这就是我看完全部漫画之后给出的结局,因为我对芥见下下给的剧情过于忠实,我觉得不是大家想看到的内容,如果能接受再往下拉,是he但是不是大家想的那种,还有下卷等我慢慢写。】 “你知道极道打架最害怕的是什么吗。”葵在柔软的大床上打滚,“是愣头青。”她看起来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预案都做到把乙骨忧太移植进你尸体了……” 刚杀完总监会的烂橘子的情况下,气血只会一阵阵的上涌,做了平时不愿意做也觉得是错误的事,但这是为了断绝后患不得不为。五条悟于是伸手抓住她脚踝,拖过来,让她安静一下,“十四岁到十八岁,去开那家店以前,你在街头都经历了什么啊。” “啊,就在居酒屋里打工啊。”她趴在床上,背对着他,对空后踢,曲线好像山峦。 “那不跑堂不备菜的时候呢。——啊,你指甲好像有点太长了。”并没有什么想象中荒淫无道的场景,五条悟只是顺手把床头的指甲剪拿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给她剪脚指甲,这下真像是养猫了啊,连时不时想挣脱的反抗也是类似的,“我有的时候啊,觉得你说得,社会化的人,反而比孤独的怪物,至强者,要可怕的多呢。” 这是高专里窗明几净的房间,虽然处在整个咒术世界的中心,但仍然让人可以有某种不被打扰的错觉。 “这么说你和乙骨那个小朋友倒像是一类人。”她转身看他,脸上一侧的小痣陷入梨涡,“那戴上戒指能召唤出什么东西出来呢?”也是最近高专提出来的新的训练方案,利用优优的术式,灵魂互换到选定对象的身体里,来提高适应度。 换句话说,帮那群孩子作弊,来快速学会某些技法。 “不要回避问题。”面对纯爱和玩弄女性的问题上是会有心虚的吧,在互换到那小子身体里之后一不小心读取了挚友来高专踢馆时做出的谴责。 六眼太过好用也有点不好。 “理论上来说,我是非常反对没有必要的单挑的。”葵这么回答他,“□□这种东西能够存在,是因为有秩序之外的真空地带。”她在空中握拳,“你叫基层自组织也好,叫凝结核也好,是用来处理那些力有未逮时的麻烦的——而在极道之中,不存在所谓的英雄主义。”显然对高专的安排不满,但又没有不满到要说出来的地步。 “他们跟我讲了宿傩怎么让天使丢掉一条手臂的事。”来栖是个,小女孩子,某种意义上小女孩子也有小女孩子的可爱。 “理论上这样的人在围殴之下确实是有被杀死的可能的。日下部他们也一直在谈论这个。”她又转身去背对着他了,“但我知道你想打个爽。” “哎呀。”把她拖近一点,摸她小腿肚子,“作为至强者是有不满足之事的,小葵一定能理解吧。” “所谓的至强者一点都没有用啦。”她这么回答,抓起一边的枕头,把自己的脑袋藏在下面,“我自己的问题还是要自己解决的。” “如果屁股再翘起来一点,就更像鸵鸟了。”这么评价这个姿势。 于是就像条活鱼一样在床上蹦跶了两下,但因为膝盖被摁住了也就是蹦跶了两下,服部葵最终闷闷的回答,“如果悟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有多伤心?”他探身过去一点问她,“你觉得你会伤心一点,还是硝子会伤心一点。” “这是人会问的问题吗。”她看起来终于在他的放水下挣脱了,过来拿枕头摁他的脸,“我跟硝子对你是一样的感情吗。” “哎呀之前还说是像喜欢一个普通男人一样喜欢。”如此回答,“我看硝子也挺喜欢我的啊。”这种话属于是厚颜无耻,“还说契阔和不渝只是我的执念。” “五条悟你不是好人。”这种回应反击力度可太弱了吧。 但是能听到这样程度的话也就够了,把她圈在臂膀里,翻身,用额头抵她的额头,“所以小葵会让我放手去做的,对吗?” 她仰脸看他,倒像是在发呆,他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昳丽蓝眼睛的倒影,听见两个人之间交融绵长的呼吸声,这种时候会心猿意马的吗? 她打个滚,在他身下离开了。 ……………………………… “真是麻烦啊。”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倒也是那个穿着袿衣的老太婆在念念叨叨。 “我以为自己就要开启新生活了啊。”都坐在候机大厅和老师朋友们在打闹,而且期待不是幻觉了,怎么又回到这个满目疮痍的现实啊。 “小葵坚持要把你的身体从坟里挖出来重新接上脑子试试。”锦上看起来也很无奈,“你听说过希斯克利夫吧,她跟那个疯子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我对之前这个缸中脑的状态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完全是因为【非相】的作用,所以仍然在经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乃至被剥离开身体后,大脑仍然保持着活性和对整个外部世界的感知力,但是骤然回归,即使反转术式已经开始自动工作,各种痛觉也同时恢复了,“但是用狱门疆进行保鲜也太过分了吧。”狱门疆确实是唯一一个可以不持续消耗咒力,但是停止内容物上时间流动的方法,这次比之前更像是加班工作了啊,累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所以他们当时不立即把他缝回去是有道理的,现在看起来随便用一下自己的咒力,神经就会像短路一样冒起来火花啊。现在成了弗兰肯斯坦一样的科学怪人。 “那是我们当时能找到让你的状态维持在濒死一刻的唯一办法。”锦上如此回答,“而且你不是安排好了自己身体的用法吗?” “忧太这个小子还真不错。”虽然有之前灵魂互换的经历,但是没想到还是真得能用出来【苍】、【赫】和【茈】,□□倒也是及时反馈回了之前被读取的经验,“所以宿傩最后是怎么被打赢的?” “虎杖用了刻印在自己身上的【解】,分开了伏黑和他的灵魂。”葵的脸颊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疤,看起来在最后一战中出力很大,“把脑子重新装回去的时候硝子帮了很大的忙,你准备好要见见她吗?” “是怎么把我救下来的?”这么问她,“硝子先等等。” “我想过刺杀魔虚罗的事——但是那个时候你的赫已经赶到了。”那确实是令他很得意的一击,毕竟以一敌三,几近全胜总是令人骄傲得,“你应该知道我在半空中,靠乌鹭小姐的术式。但是里梅也盯着我们,羂索还布下了观察咒力量的咒灵。” “所以那个次元斩真得好厉害啊。”如是回答,好像是【解】的展开。 “乌鹭小姐只能在你死那一瞬全部一起打包带走。”葵如此回答,“但是那个时候带走得只是上半身。空间确实被撕裂了,下半身要感谢优优带回来。”锦女房看起来倒也是在一边骄傲得哼了一声,然后钻回她临时寄身的剑里去了,这样他们倒也能说话自在一点。 “然后就用【非相】短暂维持住了大脑活性,放进【狱门疆】。”然而毕竟腰斩的话、确实是反转术式也没有办法再造,更何况那个时候他的大脑已经严重受损到无法再这么做了。 “是的。”葵这么回答,“但其实宿傩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那不是轻易能打出来的斩击。” “用未来作为束缚啊。”五条悟倒也是很快领悟了真相,“倒是没想到。” “所以对最强还有执念吗?”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也是跟诅咒之王都交过手了。” “最后他怎么死的。”他问她,“我的学生们最终还是超过了我啊。” “黑闪。”她这么回答,倒是突然摆出嫌弃的表情,“所以我看咒术师就不要练习术式了,好好强化□□练习拳术就是了。” 五条悟倒也是被这句吐槽逗得在病床上笑出声来,转头看服部葵浅棕色眼睛,“硝子的话,见见就见见。”然后接着往下说,“学生们的话,如果他们觉得我死了,会不会更好?” “你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她跟他的手五指紧紧扣着,看起来倒也不像是面上的神色这么平静,但还记得伸另一只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第17章 “我跟他们说过。希望他们忘了我。”很严肃的回答这个问题,“做老师的话,最高兴的是有比自己更有出息的学生。”所以得知最后学生们是用自己的方式杀死宿傩的时候,确实是很欣慰的,“他们会一直往前走,可能现在已经比我更强了吧。我不希望学生们变成另一个我。” “随你开心就好。”她这么回答,“可能现在也确实是好好养病更重要。” “到时候倒是可以把我装在盒子里,用小车推到他们前面作为惊喜吧。”五条悟摇摇她的手,“阿葵呢?阿葵是怎么参与打败宿傩的。” “他要开领域的时候做了几次有效干扰。”她这么回答,“【非相】展开本来就是生得领域的建构过程,主要还是靠虎杖和乙骨。”倒也是笑起来,“是两个很有理想的小家伙。” “所以你学会反转了吗?”好奇看她。 “没有。”看起来就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又不想当最强。” “但还是很害怕孤独啊。”五条悟伸手指挠了挠服部葵掌心,“接下来会陪你的。”吃软饭的生活真是令人向往,然后突然想起来,“还蛮奇怪阿葵为什么不想用一用我的身体的。”理论上来说,【非相】既然可以控制人的大脑,那么其实她也可以用他的身体? “说了不想当最强。”她这么回答他,“做【六眼】的话,想想就会觉得很累。”她看起来想了想,接着往下说,“和拯救世界比起来,还是开居酒屋,让所有人都能吃好喝好休息好,才比较符合我对所谓不孤独的生活的期待。”她看着五条悟的眼睛,“这是我想要的人生,悟能接受吗?” “一言为定。”伸手轻轻跟她击掌,“你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你想要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 为人的新生活。 第17章 上京区京福北野线,【明石浦】的灯笼久违得点亮,老板娘把门打开,招牌搬到门外,玻璃内的竹帘卷起,关东煮的香味又在室内飘荡。服部葵在专心侍候昆布汤里的萝卜,倒也没注意到首位客人竟然是位银色长发的大美女。 “啊,欢迎光临。”她把塑封菜单放到吧台上,“请随意。” “就来一份关东煮吧——要魔芋结、鱼饼、丸子和萝卜,有排骨吗?”大美女拎着一把长斧子,看起来就不太像是普通人,但在人类同化计划之后,咒术师和咒灵的事公之于众,普通大和民众倒也以岛民常见的心态适应了。 “有的。”服部葵看了一眼锅,“再等十分钟,萝卜会更绵软。” “似乎也并不是很贵。”大美女坐在吧台前,大概是因为才六点的原因,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客们大部分倒也都是幸存下来了,葵重新营业的时候一个个打电话去问候过,就等着他们什么时候重新到来。 “是啊。”老板娘如是回答,“也不挣钱,主要是打发时间。” “是吗。”大美女从包里掏出了一只黑色的皮面文件夹,拍在吧台上,搭配上身边的巨斧,确实是通身的气派,“我受人之托,为他们家里整理账目,因为之前那位家主太不负责任的原因,他们家的现金流实在是一团乱麻,还有大笔开支去向不明。他的账户甚至在他去世之后还有支出——到最后我发现到了这家店里。”大美女撩开遮住半张脸的银色麻花辫,“葵小姐,我需要一个解释。” “为了这么小一笔钱。”服部葵自觉取得的并不是很多,“我以为,没有索要丈夫去世的抚恤金就已经很体面了。” “葵小姐。”冥冥叹气,“这么做不是很体面。”涂了殷红指甲油的手指敲打文件夹的皮革封面,“但主要是,让我们看账做审计的,很难做。”她看起来倒还是很愿意倒两句苦水的样子,“总监会最近新进来个律师,据说以前是做pevc的,很龟毛。” “日车先生吗?”葵把关东煮从汤锅里盛到碗里,“他不是做刑诉的吗?” “只做刑诉怎么可能吃得了饭。”冥冥如是回答,“连日下部都站到那边去了,对他提出的现代化改革很感兴趣。连带着我的日子都很难过。” “喏,明石浦的帐在这里,小本生意,有好好报税的。”葵从柜台下的保险箱里搬出收纳在文件夹中的一沓沉重信件, “至于那些进账。”眯了眯眼睛,“是赠予。”看到了对面人意会的眼神,但毕竟和悟的关系倒算是在动员大会上过了明路,所以很多事情操作起来也很方便。五条的销户都是葵去办的 ,她就是走了正常的遗孀流程罢了——取走银行卡的钱,然后报死亡、报销户——某种意义上,过上了有巨额遗产的寡妇生活。 “那他死后还支取的那笔费用?”从冥冥的角度看,就是五条的账户在他死后也在支出,因为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死在新宿大战上。取钱其实从流程上没问题,但是在五条家的角度帐就做不平了,虽然说可以直接大笔资金去向不明,但是人死帐消,对于一个水平高超的审计来说,还是值得刨根问底的。 “丧葬费。”葵想了想,如此回答,“要请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做法超度。” “那个人生前最讨厌和尚的吧。”冥冥吹了吹眼前的辫子。 “绝对的强者,由此而生的孤独,教会他爱的将会是。”葵把装的满满的鲤鱼花纹青花瓷碗端到吧台上,冥冥面前,“死亡。” “宿傩倒不像是不懂、只是不屑吧。”冥冥吹着汤碗上冒着的热气,“反正就是,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就告诉他还有一大笔雇佣金欠着还没给。”果然这才是跑过来的目的吗? “如果死了,确实还是很难想象那个人就这么死了——其实为了这笔异常的数目来的…但既然是葵小姐……” 这话说得,好像是之前不知道【明石浦】这家店一样,诅咒师也好,自由术师也好,明里暗里的试探还少吗?“另外的麻烦记成抚恤金吧,我记得那个税率低一点 。”葵补充,“和遗产税比。” 冥冥小姐倒好像是对此很是认可。新的客人也陆陆续续进店,于是葵也继续去招呼别人了。 “欸、无论怎么样都要坚决的对外宣称我死了吗?”白头发的男人坐在地下室的沙发上,对于这种事的评价大概如此。那笔在销户之前转走的钱的去向是附近这栋清净而现代化的一户建,葵看中它的最大原因是自带的隔音地下室,原主人就是玩音乐的,留下了全套的设备,那人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得玩他的吉他和主机游戏,好像目前的乐趣是搓单曲放到互联网上。 “这里是明石浦不是五条院。”很自在得过去坐在他大腿上,“你要那么想念你的学生就回高专去。” “这两者也不是什么对立起来的东西吧。”他如是评价,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但是好不容易得到一个长假期,还是以后再说吧。”他摩挲一下,身上是丝柏、麝香和琥珀的味道,“阿葵真是喜欢把我囚禁起来呢。” “是禁脔哦。”倒也是很自然的依偎在他怀里,“现在你已经失去了所有外界的身份,完全取决于我的心意。”很自然的扮演了起来。 “噗嗤。”他倒是埋头在她颈窝里笑了起来,“然而其实我可以很轻易的从大门走出去。” “是啊,然后走到五条家的院子里。”葵仰着头,用拇指摩挲他下颌线的线条,“回到学生和整个咒术界的簇拥之下。”用力摁了摁,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红的指印,“倒也没想说什么走了就不要回来的狠话,但是你知道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说起来。”他把她的头发拨开,低头轻轻吻她耳后,“阿葵领域的完整样子是什么样子的,【非相】的展开就是生得领域的展开,生得领域反映的是心像世界,阿葵的心像世界是什么样的?” “从【非相】这样的术式就可以看出来吧。”倒也是放松了身体,在他身上躺着,“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而产生的痛苦,一个人一辈子都为周围的环境规训所活,也过得还可以。”五条家倒也不是什么会苛待侍女的地方,“然而就是突然什么都做不成了,一切努力的意义都被否定了,【非相】是面对社会和世俗上周围人定义的身份失效时,做出的调和和应对。”也是躲藏的地方,在这个世界里,可以有不知有几千里的鲸鱼,这样巨大的鲸鱼也可以化作鹏鸟,这是作为创作者的特权。 “我那个时候应该做得更好一点。”他用手指梳理分开她头发。 “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吧。”埋头在他的腰腹之间,“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也没有那么把居酒屋老板娘的身份当回事,但是喜欢他们眼中的自己。”他的回答倒也是很笃定,“所以如果足够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非相】的影响就会很低吗?” 气得拿手指戳他的肚子,“本来【非相】就很难影响六眼。”大概就像是有高级芯片的电脑读取渲染的很粗糙的早期版本游戏一样。 “哎呀。”他伸手握住她手,“别乱动,说正经事呢。” 第18章 这种时候装给谁看。 “只是在想,【非相】作为欺骗,改变得也只是有咒力的人所观所想,对于物质世界却没什么影响。”他这么评价这件事,“是很没有用的术式,但是葵却把它用得很好。” “如果通过撼动名相就可以扭曲改变物质世界,那是真得很恐怖的术式了吧。”或许平安时代那些宣称名字是最短的咒的术师们做到了,“高羽的【超人】做到了,但那是因为他是搞笑艺人。” “嗯?”他这么问,“他的电视节目我看了……感觉一点都不好笑。”搭档的发型也让人不满。 “因为笑的力量确实,非常可怕。”她这么回答,“你看过那本小说吗,《玫瑰之名》。” “确实没有空读。”他这么回答,“但是看过电影。” “人会发笑的时候,很多时候是因为现实和预期的不匹配,意义本身是不稳定的。”伸手在空中比划,“【非相】在维护二者之间的关系,而【超人】则完全是刻意在制造这种分离,原因只是因为高羽就是想要让观众发笑。” “这和那部电影有什么关系。”他听起来很是困惑。 “笑可以打破恐惧。”她如是回答,“深爱人类之人的使命就是嘲笑真理,'使真理变得可笑’,因为唯一的真理就是学会摆脱对真理不理智的狂热”。”这是那位修士侦探的原话,而杀人犯之所以在修道院里动手,则是因为要掩藏亚里士多德失传的《喜剧》。 “这些概念术式都很有意思啊。”他如此回答。 “是啊。”她这么回答,“累死了,让我睡会儿。”居酒屋可是从下午六点开到晚上十点,还要早起买菜备菜的啊。 第18章 对于五条悟来说,其实看服部葵每天兢兢业业忙忙碌碌经营她的居酒屋也是一种很大的乐趣,尤其是在他们其实不那么缺钱的情况下。然而又不太好意思每天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于是自觉开始做早餐和午饭的便当。 “我怎么感觉像是娶了个六眼回来。”她那个时候刚赶完早市,把抢购而来的新鲜食材,五点起床,回家的时候也不过是八点,大概是准备吃了早饭再睡一会儿。 “真是糟糕的作息。”五条悟把热米饭、味增汤和玉子烧端给她,如果考虑到她昨晚被他折腾到两点的话,确实是很不好意思。不过考虑到这个昼伏夜出的习性,又更像是小猫了。 “如果和六眼在一起就意味着只睡三个小时的话。”她看起来也是困了,把饭慢慢泡到汤里,拿调羹压着,“我们还是想想别的方法吧。” “以覆面系大帅哥为主题的深夜食堂?”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只会把我的客人都气走。”她倒还是对这个身份很执着,“吃完我先睡会儿,醒过来再说。”他大概也知道她的作息,会重新睡到正午再起,吃了饭以后做点自己的事,三四点就又要去忙着店里的事了。反正,也不是很正常就是了。 “对了。”倒也是没忘了提醒她,指了指锁骨,“下午出门的时候粉拍厚点。” “知道了。”看起来倒也是很尴尬的样子。 所以最后是把她抱回房间的。是那种困意上来了的样子,睡得很沉,看起来很小一只,但其实还是沉甸甸的,手臂和脸颊上全是伤,他也好不了多少,但好在毕竟是羂索惹出了大麻烦的战后,大家彼此看到也都只是说还活着就好。啊,他例外。 虽然很难想象会为某位特别的女性驻留下脚步,但是她倒不太像那些常见的弱者:会养猫的人大部分都是因为觉得养狗麻烦。 而她对他嘛:童年时代的生活到底还是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只是他们在家庭中的性别角色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倒转。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其实只是因为五条悟愿意陪服部葵玩这种游戏罢了。上位者、强者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折磨人、使人痛苦甚至都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只有禅院直哉这样的闲人才乐意这么做。就像五条悟倾向于出任务、清理咒灵、在高专过家家培养学生也是因为学生们能带来的正反馈可比烂橘子们多,杀咒灵比杀人后要处理的事也更简单容易。 一个体系能跑起来的情况系就尽量不要去碰它,从这个角度看他也确实是缺乏作为改革者的勇气和动力,或者说做小暴君的心力。 阿葵么,说着要当五条家当家人之类的狠话,实际上也只是更喜欢站在吧台后面,被客人们簇拥着罢了。 强者的孤独也好,弱者的寂寞也好,她在他身边,睡得香甜安稳就好了。 以咒术师的死亡率,御三家里寡妇很多,可能更倾向于普通人那样的就不会再婚,但是有术式有咒力的自然会再过上热热闹闹的日子。她可能会是后一种,但也更让人放心。 倒是没想到有人摁门铃。 是那个金头发的女孩子,来栖华,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左手扯着空空荡荡的右臂毛衣衣袖。她自己绝对不会找到这里,但是天使嘛,大概是说不定,平安时代咒术极盛家族的能人,肯定有自己的本事和法门。 “进来吧。”倒也是笑了一下,“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的吧。” “是我催着她来的。”天使笑了笑,“还是不放心,所以来确认一下。” “她睡了,进来吧,小声点。”把人领进了客厅,倒上温和的焙茶,“锦女房吗?” “是的。”天使大概已经看见了供在一角神龛上的铜剑,“她离开了啊。” “嗯。”特级咒具失去了活灵,变成了朴实无华的凡铁,“可能麻烦的是作为前受□□的我太太。”倒是很自然的说出了口,眼前的小女生看起来倒吸了一小口气,捂住了嘴,“我们结成了束缚,我去世前会折断那柄剑,免得她要麻烦去找下一个替身。”【浴】真是个糟糕的仪式,好在现在大概也找不到那么多咒灵了,不过特级咒具大概是损坏一把就少一把了吧。 “这是你没死的原因吗?”老咒术师看起来对死而复生这件事相当执着,天使的嘴是在他脸颊上的。 “理论上是死了。”都放走马灯了,“但被强行抢救回来了。”在生与死的间隙,被人重新唤回到□□里,“是不是可以称之为阳寿未尽。”也可能是确实是和在不经意间做下的束缚有关。 “姑且这么理解吧。”天使这么回答,“那这样的话邪去悔的梯子对你来说也是无效的。” “说起来,小惠怎么样。”倒是想起来,“知道了我杀了他老爹的事吧。” “他说要对我负责。”小女孩子眼睛都亮起来了。 “啊。”倒是不小心把茶杯捏裂开了,“比他老爹要有出息啊。” “他说会做华的右手。”天使如此补充,“但是好像被吓到了。” “说着是来排除隐患的。”如是评价,“看起来倒更像是来寻求恋爱建议的,”把捏坏的杯子丢进垃圾桶里,用茶巾擦拭手上的水,开始头痛去哪里买一样的粗陶杯给葵,“小惠很招女孩子喜欢的哦。” 小女孩子背后还带着小翅膀,头上顶着光环,像灯泡一样明暗起落的情绪,一眼能见到底啊。 “抱歉,我也不知道。”倒也是很诚实的评价这件事,“但允许你近身的话,应该是有特别之处的吧。”那孩子从小早熟,于是戒备心也就很强,“所以只好口头鼓励一下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比划了一下距离,“但走出了第一步哦。” 现在是天使在笑了,“我说了会是这个回答的吧。” 看着小女孩子都要哭了啊,真是,某种恶劣的心态得到了满足来着。 真是,春天到了啊,他们的院子里有前任房主留下的樱花,过了盛放如雪的季节,开始冒青翠的嫩芽,但隔着落地的玻璃推门也是某种值得欣赏的东西。人字拼的枫木地板穿着袜子踩上去也相当舒服,在这样的房间里人可以直起腰走路,洗碗机,洗衣机和烘干机可以代劳大部分的家务,习惯了一个人工作生活的咒术师抻抻懒腰,对于现代生活倒也相当适应:至少不用在高级轿车上睡觉了。 中午做了杂煮鲷鱼汤饭,一边解围裙一边跟葵说了这件事,“小惠谈恋爱这件事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那个一脸死相的小孩子,大概除了姐姐就不会听进去什么人的话吧。 “在关系中扮演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吗。”葵乖乖坐在凳子上,如是评价这件事,“我挺喜欢华的。”她瞪了他一眼。 “惠那种级别的帅哥生命中这样的女孩子有如过江之鲫哦。”如是轻浮的回答,把她那份汤饭摆在她面前,“成为特别的那个是很难抽到的一番赏。” “后悔把你救回来了。”如是回答,“你这样的人死在战场上也挺好的。” “舍得吗?”把脸凑近一点。 “想过这辈子如果从来不认识你会不会更好。”她看着他眼睛,葵的浅棕色眼睛,“但觉得那太没有意思了。” 第19章 “这是我喜欢的表白啊。”侧头吻她作为奖赏,“好好表现。” “也是因为悟也好,惠也好,毕竟不是那种,真正的烂人。”她倒是看起来在想事情,“然而如果一辈子的乐趣和价值就在一个男人身上。”葵笑了一下,“又或者即使很多男人身上,也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吧。”她朝空中吹气,就像在吹动想象中落下的天使羽毛,“华这个样子是年纪太小,而对我来说。”她想了想,“是我太贪心。” “可能毕竟我也是贪心的人。”揉乱她后脑的头发,“如果没有葵的话,可能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也有学生簇拥着,不会感到寂寞的。”她如是评价这件事。 “会孤独啊。”倒也不是真的害怕,“历代六眼都是战死,大概也是因为轻视生命。” “我不觉得自己会是另一个悟。”这么描述这件事,“我也拒绝身为至强者的孤独。”大概也没有什么相信自己是最强的想法,永远处在某种焦虑之中,但选择的并非是躲藏而是创造、构建、描绘,这也是【非相】者的心象世界。 “是啊。”这么回答,“我被葵创造的世界迷住了。”以至于想要跻身其中,或者说,为之驻足逗留。她拥有的是生活的实感和面对它的勇气,正是这种力量跨越了无下限的最小单元,成为六眼的伴侣。 第19章 “冥冥小姐来的太勤了点。”葵在切炸猪排,林小姐和田中先生都幸存下来了,甚至田中先生的女儿也在,他们在一边互相寒暄,表示要喝一杯。和熟客比起来,另一边冥冥小姐身边那个看起来有点阴湿的白衣男孩看起来就比较讨厌了。 “这小子目前是五条家接任的家主,来交接一下账目和具体的事。”冥冥看起来也有点无奈,“战后唯一的特级,也没有什么前科。——而且坚持要来一趟。” “咒术世界现在的擎天白玉柱,跨海紫金梁。”葵如是评价这件事,“要吃点什么吗?” “老师还活着吧。”乙骨忧太背着大概是咒具的袋子。 “啊,为什么这么觉得。”葵开始擦卷心菜丝,要过一遍盐水才会更加爽口。 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指出什么,但是随着他的目光,葵意识到了,大概是某些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红痕,“这个吗?”她指了指着脖子,“想听客人的版本,还是五条家代理家主的版本。” “两者有什么区别吗?”他的黑眼圈很重。 “客人的版本的话,季节性过敏。”春天嘛,这种现象很自然,“五条家代理家主的版本嘛。”放下卷心菜,“我再婚了,男人很能干。”啊,在那一瞬间真是有很大的咒力波动呢,即使在战前的动员大会上大概了解过面前人的情况,也在某种形式上参加了团战,但还是会相当吃惊的。 但还是很平静的直视他的黑眼睛,“放下过去的感情,开启新的生活,不好吗?”啊呀面前的纯爱战士身上都开始燃起紫红色的咒力火苗了,但再好脾气的人,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骚扰还要看账,恐怕也会光火,又或者是纯粹的恼羞成怒胡搅蛮缠,“招待你们是情分,恐怕不是本分,你们做学生的没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吗?一定要关心老师的遗孀?收继婚不流行了哦小弟弟。” “这种恶劣的性格不愧是那个人会看上的。”如果不是冥冥及时打断,那大概【明石浦】今晚不太会安宁了。 “那个人生前会看上的。”葵如是回答,“那个人生前店里也没有来过这么没有礼貌的客人。”统统都要打电话预约座位。 架子上的盘碗杯盘都在抖动,不是说好能控制了吗,怎么会外溢到这种程度?又或者说,即使到了这种程度,还没有被气走吗? 葵看冥冥,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如果出现了损失,我可以跟五条家要帐吗?” “大概,或许,可以吧。”银发小姐露出迷人的微笑。 “太好了。”葵这么回答,“咒术世界看起来还是有王法的。”于是从收银台下取出财产清单,“比如他现在手里的那个盘子就价值两百万円。”再看了眼冥冥手里的杯子,“这个要一百万円。” 现在轮到两位算是高专阵营的咒术师震惊了。 “杯子是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生前用过的——这个盘子极恶诅咒师夏油杰用过。”从这个角度看,特级咒术师在店里并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客人,“在现在的咒术界可以称为古董了吧——古董的价值取决于使用过人的价值,对掌握受肉技巧的诅咒师来说,”用笃定的语气,“是无价之宝。” 那个白衣服的特级咒术师终于被气得抓起刀就走人了,葵很愉快的转身把两份炸猪排饭端到了田中小姐和林小姐面前,“お待たせいたしました(让您久等了)”二位倒也是很好奇的问了两句。 “是没有预约的客人,一定要招待的话,实在是为难。”微笑着回答,“店里过一会儿就都坐满了。” 在招待完了当晚所有的客人,把招牌挪进店内,熄灭灯笼的时候,倒发现有白头发的高大男子站在门外,身边斜靠着雨伞。 “唉呀,不好意思呢,小店打烊了。”做出送客的手势,躬身,“欢迎下次再来,记得打电话预约呢。” “天色已晚,夜深雨重,我腹中空空,老板娘不知道是否能够发发善心,为我重新点燃灶火呢。”倒也是惯常的轻浮语调,把墨镜往下拉到鼻尖,靠得很近,低头看她。 “打烊了,不干。”倒也是很自在的回复,锁上大门,“家中还有丈夫等待呢。” “哎呀。”他把嗓音压低,那股子甜腻的味道没改,身上有奶油的甜香,不知道去哪里偷吃了,“深情的丈夫担心雨势太大,带伞来接你回去呢。” “可以用【无下限】瞬移回去吗?”突然想到这样的问题,揽住丈夫的胳膊。 “没试过带人。”他如此回答,“倒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于是真的瞬移回去了,但是过程么:相当不好受。葵在玄关扶着鞋柜干呕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尝试这种看似酷炫的行为。 “忧太来过了吗?”五条悟哄完她后坐在下沉玄关边上,解鞋带脱皮鞋。 “来过了。”这么回答他,坐在玄关的换鞋小凳上,外面确乎在下瓢泼大雨,声音像是密集的脚步声,京都像是回到了幕末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有人在外面杀人,有人在外面被杀。 “看到残秽了。”他如此解释,然后想了想,“我来的时候,有小心不让别人看到。” “东躲西藏不像是你的习惯。”服部葵在用两只手揉自己的脑袋,“我累了,我不会改。”然后想了想,补充,“我只想让你在我身边多留一会儿,可能有一天就不会这么想了,但现在是这样的。” “把两难的选择暂时留给我。”男人如是评价,“我不是在责怪,只是觉得今天你会想要见到我。” “无所不能的最强会怎么解决这样的难题呢?”她把头向后仰,“我真的太累了,所以可能说了些不理智的话。”阻挠他和学生们见面,像个大恶人。 “无所不能的最强选择放弃考虑这件事。”他笑着回复,看起来被逗乐了,“等他能找到这里,找到我再说吧。”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的学生们为什么对你评价不高了。”总之是性格恶劣的各种形式,“让多少为了这张脸而来的人芳心破碎。”【无下限】术式的心象世界,好啊,若即若离,欲拒还迎。 “阿葵的芳心被我粘回去了。”他伸手捏她脸。 “虽然想问,悟这么喜欢猫塑我,以后会有别的小猫吗?这种无聊问题。”被他搓圆揉扁,翻来覆去,“然后只会得到以后是以后的事这种答案的吧。” “没办法啊。”他这么回答,把她抱到膝盖上,“最强咒术师也是没有办法打破束缚的,连死了都会活过来。”然后,搓圆揉扁,翻来覆去,“所以说还是不要一不小心立下束缚比较要紧啊。” 好在第二天是周一,周一【明石浦】休息。 五条悟倒也是一早去他的地下音像室忙活了,吐司和煎好的鸡蛋摆在桌上,家里的地吸得干干净净,衣服也都在周末洗过烘过,葵难得无事可做,决定坐在客厅地毯上玩他的switch。 五条悟倒也有空晃上来,捏捏她的脸颊,“我觉得忧太倒也不是因为你那两句话生气。” “我为什么觉得他好像喜欢那个禅院家的同级女孩。”就是,在动员大会的时候,那种搭话的神气,“如果是这样的话好像就能解释了。”服部葵在忙着操纵小人在沙滩上捡贝壳,寻找刷新的漂流瓶,五条悟好像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把刷新化石和摇树砍树那样的日常都做过了。 “啊。”他这么回答,“是能看出来一点。” “见异思迁。”葵恨恨地摁手柄捡贝壳,如果是这样的话,昨晚那个男孩子是被戳中痛处了吧。 第20章 “我倒是觉得,如果希望有新生活,是很自然的事情。”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捏她的耳朵,“人生中有一些打断和重新开始的契机,分开了是为了有更好的空间成长。”动作顿了顿,“我不是在说你。” “世界上怎么没有另一个能折断【锦之上】的人呢?”服部葵这么问,“不过特级咒术师就行吧。”术式【解】大概也可以。 “这是我的东西。”五条悟这么回答,“也只能由我折断。”这种时候那种独断专行的气质就出来了。 葵埋头操作小人去问村民今天的大头菜多少钱。 “听见了吗?”他在她边上坐下。 “听见了。”如此回答,“中午吃什么?” 倒是两个人都最后控制不住笑得滚在一起,变成了争抢switch手柄的游戏,并且以葵最终得胜告终,她跨坐五条悟的胸腹之间,高举着任天堂游戏机,想了想,在男人挑衅的眼神下俯身吻了吻他嘴唇,站起来整理衣服,免得最后演变成擦枪走火的游戏。 做得太过火了对谁都不好。 “我很不喜欢禅院家。”他倒是突然冒出来一句。 “都已经被杀光啦。”是他被关在狱门疆里面的时候发生的事,是那个失去了妹妹的天予咒缚女孩做得,在她和妹妹来【明石浦】喊直哉回家吃饭的时候,大概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后来发生的事。 “也是一种最终解决方案。”他如是回答。 “我在十四岁的时候,觉得御三家坚不可摧。”服部葵如是回答,“但现在土崩瓦解。”原来咒术师是能被杀完的吗,这个角度看那个禅院家的女孩做了所有这个制度下生活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样吧,残酷,但是。”五条悟这么回答,“这样也好。” “这是漫无目的的比附,并不是直面这个问题的好方式。”服部葵如此严肃的回答,“但如果那些人里面曾经有对我施与恩惠的人,我也会为他们说话的。”然后很难不笑出声来,“很可惜没有。”【躯具留】和【炳】,还有禅院家的其他男丁们,跟她根本就不熟。 第20章 伊地知打电话预约的位置,面子总要给的。 听说是三个人来,倒没想到有个没见过的女孩子,葵从冰箱里拿出水信玄饼给她,“是钉崎小姐吗?请你吃。”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倒是、很享受这样的特殊对待,张牙舞爪的样子一下子就软化了,双手接过。 “说起来。葵小姐真的再婚了吗。”三位在肘来肘去,最后是粉头发的那位先开了口。 “只能喝软饮料的人不要管大人的事。”葵如是回答,端上三碗天妇罗拉面,顺便和钉崎说话,“美甲不错。”是漂亮的浅粉色珠光猫眼,和脸上的唇釉同个色系,哎呀,这个神色,确实是骄傲漂亮的蔷薇花,这一辈的咒术师女孩子里终于出了些有趣的个人主义者吧。 伏黑惠在角落里,还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小惠还是老样子。”还挺好奇来栖有没有回去透露情报,“华来过这里哦。”啊,看这个窘迫的样子,那大概是没有,对这位天使受□□小姐在内心加分了。 “来栖来这里做什么?”虎杖悠仁倒是大咧咧的问了。 “来看看剑的情况。”锦君已经离开了,她倒也不太像有眷恋的样子,走之前跟乌鹭亨子很平静的说了几句话,“如果乙骨忧太还愿意踏进来的话,告诉他可以联系我把那柄剑取走。五条家的家主信物,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反正忌库对于悟来说完全是可以闲庭信步的范围,冥冥也很客气,额外重新算了他个人账户上还剩的钱,去税折合成抚恤金转了过来:当然比实际数额要小,她可能还有别的糊涂账要填平。 “乙骨学长。”虎杖看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不会想再来的吧。” “他是喜欢禅院真希吧。”葵认为从这个角度看,这小子还挺有品味的。 “真的吗?”钉崎看起来很是好奇,揪着身边人的红色卫衣帽子,“我睡着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啊。” 反正挺闹腾挺可爱的三个人。 “所以还是不要来这里寻找答案了。”在加了一次乌冬面之后,这么说,“这世界上有老师能解决的问题,也有老师不能解决的问题,大部分时候只是谁陪谁走了一段路罢了。” “葵小姐,没有理想吗?”钉崎看起来很不解,“还是因为出生在都会的傲慢。” “我是镰仓人,但是确实是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然就会想去坛浦海或者明石那些地方开居酒屋的吧,会有更新鲜的物产和实惠的价格,和更少来找麻烦的人,“而且和京都人打交道对我来说比较习惯。”以手工业者为基础的城市,拥有优越的文化资本,“如果在大阪的话,首先是租金问题,然后的话,大概会被吵死。”北海道的话,气候太差了。 “东京呢?”她很好奇。 “太大了。”这么回答,“会很向往,但是讨厌通勤。” 染了头发,扎着耳洞的女孩子扁扁嘴。 “我缺乏某种生命力。”坦然承认这一点,“但好在韧性还够,耐心还够。” “这是大人的无聊世界吗?”女孩子这么评价这件事。 “是啊,吃过太多,见过太多,所以反而会不要很多东西。”这么回答,“所以很羡慕小孩子,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没有见识过。” “但还是会需要男人?”她倒还是,挺聪明的。 “可以不需要的。”这么回答,“如果不感到寂寞,如果有别的承认自己的方法,但那条路太难了,我不想走。”就像是制作一件美丽器皿的过程,“需要男人是因为人需要人,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东西,所以就努力去拿到。”也同样被男人挑选。 面前的孩子们似懂非懂,葵也只是慢悠悠的擦着盘子,想了想,这么解释这件事,“如果人一生中的志向就是留在高专当老师,是很没有出息的,咒术高专之外有很精彩的世界。”倒也不是在说悟的坏话,但是他确实也像她一样,对于和生活做殊死搏斗,没有太大的兴趣,“即使是做咒术师也是这样的,坐在那里,等着总监会安排下来一个又一个任务,会失去思考和追求的能力。” “也会死得很惨吧。”果然和同辈比起来,小女孩子要成熟许多。 “做总监会控制的蝼蚁也好,做把他们都杀掉的怪物也好。”她这么回答,“想要得到什么样的人生,只是取决于怎么去做而已。”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个也就拜访过一次的人,“但是不断的根据现实的反馈修正自己的目标也是很重要的。” “我觉得我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就很好。”虎杖倒也是个很好的小孩子。 “人如果不掌握能够干预现实的能力。”这么回答他,“一朝醒来,大厦会崩塌的哦。” 大概是想到了宿傩的事,那孩子沉默了。 “我不愿意成为一名总监会下辖的咒术师,可能也是因为对帮助和自己没关系的他者排忧解难没有强烈的兴趣和责任感。”这三个孩子到的就晚,吃完的时候就成了最后的客人,葵收走他们碗的时候,这么跟他们说,“五条家也好,咒术世界也好,曾经把毫无过错的我放逐出去,因此也没有回去的兴趣。”因此也顺手把最漂亮的那个器皿也打包带走了,并为此毫无愧疚感。 最后三个人倒也是热热闹闹嘻嘻哈哈的被送出了门,葵看着伊地知,倒是愿意和他寒暄两句,“怎么样,辛苦你了吧。” “还好。”他这么回答。 “下次你的面子就不好用了哦。”这么回答,“咒术高专也好,总监会也好,都应该知道我再婚了。”加重后面半句的语调,“下次咒术师来吃饭要收三倍的钱。” 他看起来就有点不太高兴、惋惜,但又不太敢说话的样子。 “窝窝囊囊的。”这么数落他,给他一份做好打包,尚且温热的便当,也是以前的惯例,在某次元日想到了,以后就一直延续了下来,“就不能硬气一点嘛,说一些既然葵小姐真的再婚了,以后就不会来打扰的话。” “只是仍然不敢相信五条先生去世了。”他这么回答。 “死了死了。”挥挥手,替他关上了车门,“没有精彩续集。” 回家的时候还是深夜,五条悟已经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在厨房里烟熏火燎了一个晚上,果然还是把全身浸在热水里会舒服一点。甚至都在想,既然其实不那么缺钱,要不要周中再多休息一天,年纪上来了,好像支撑不住这样的营业时间。倒也是玩了一会儿小鸭子,然后刷了牙,换上干净睡衣,男人在听卧室里听人形净琉璃唱片,地上的瑜伽垫边上放着弹力带,腹肌轮和哑铃。 过去,从背后环抱他。 “嗯。”他这么回答,“想我了吗?” “今天怎么不来接我。”这么问他。 “嗯,今天没有下雨。”他这么回答,“而且不想。”他笑起来,“才几步路。”确实不过是前后巷的距离,路灯明亮,街区安静,她有的时候会在邻居家越过院墙的八重樱下站立欣赏一会儿,才重拾心情回家。 第21章 “我想你了。”于是这么回答他,“学生们很可爱。” “是会比我更厉害的人的吧。”这么回答,因为深夜的缘故音响开得很低,三味线的声音起起落落,“我也想你的。”五条悟看起来停顿了一下,“时刻挂念你。”以他的性格,说这种话的时候是很少有的。 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然后亲吻他剃得短短的脑后头发,“悟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老板娘准备为它付费吗?”他这么回答,转过身来。 “我可是上了一晚上班。”低声抱怨,陷入柔软的床垫中,“你在家里养精蓄锐。”连往浴缸放水都像不怀好意。 第21章 葵怀孕了,这在他们几乎没什么节制的无保护发生关系的第一天就知道是迟早的事,对于五条悟来说这种事是意料之中,甚至是有意为之,而服部葵的平静态度反而会让他感到轻微的不悦。 “我希望是个女孩子,是个没咒力的普通人,可以手把手的教她汉字,送她去中国留学。”服部葵摸着平坦的小腹,还没有孕妇常见的表征,但只是月事两个月没有准时探访,他们也就大概有数了。去了家庭医生那里做检查回来后,他都不太敢让她做重活,两个人挤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即使是五条悟这样的人,也只会时不时地傻笑两下。 “还不要她姓五条是吗。”他感觉到某种去父留女的威胁。 “嗯,服部不好吗。”她笑,带着某种母性的光辉,“做小白脸吃软饭的第一天起就应该对这种事有自觉。”这人从注销他户籍而且到处说自己再婚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吧——现在出生届上父亲似乎并不是什么必选项。 “这是我的孩子。”蹲下来,脸贴在她小腹上,“那要不就看头发的颜色吧。” “嗯?”她有点迷惑。 “如果是白色的,就跟你姓,黑色的,就跟我。”他并不那么在意姓氏的传承,但是很在意外界的人是否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这件事——“说是遗腹子遗腹女也好。月份差得也不会很大。”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从我身边被带走。”她这么回答,“从把你救活开始就知道你是要走的。” “胡说。”他确实很是抓狂,“那我们可以去海外把她养大。”即使不看她不赞同的神色,也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选择。然而她说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服部葵的孩子可以在战争后无忧无虑不受关注的长大,然而五条悟的孩子,并非如此,虽然他并不觉得六岁展现出六眼和无下限,从父母身边带走给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但她绝对不会愿意扮演像他母亲一样的角色。 “服部就服部吧。”只好这么回答,抬起脸来,仰头看她眼睛,“但等她长大了要让她自己选一次。” “真希望是女孩子。”她这么回答,“我希望她有咒力,又希望她没有咒力。”在这个咒灵出没得世界,没有咒力似乎也是太危险的事情:即使这个孩子不需要出任务,但也不可能真的变成直升机家长。然而有咒力的话好像又太容易被卷入到咒术师的评价体系中,这对这个孩子来说可能会是很大的困扰。 “可以是天予咒缚。”如此回答,“这样比较好。” “哪有这么容易。”她如此回答,伸手摸摸小腹,“我只想要这一个小孩。” “好啊。”他忍不住伸手再摸摸她小腹,“真神奇啊。”像是一个十四年前就应该发生的事情,虽然拖延了很长时间,但是又还是确实如同预期那样发生了。 “你那么努力——”她声音软软,如果说以前会感到窘迫,现在只会更加享受。 “你也很努力。”倒也是很自在的用鼻子去碰她的鼻子,“肥沃的田地碰上优良的种子。”她身上就是很干净的肥皂味,像是太阳晒过的亚麻布床单。小猫咪身上的味道总是很好闻的,他如是想。 “这话太糟糕了。”她做了个鬼脸,但是主动的抬头吻他嘴唇。 哎呀,小葵真是个好妻子。 “我突然发现。”是在起居室的落地窗下看外面的时间,柳莺在近于尾声的樱树花丛中钻来钻去,下午还有漫长的时间要度过,长而闲暇的白日让人觉得简直有些罪过,五条悟摸着服部葵长而有光泽的头发,“你想做的事情都做成了。” “是么?”她在他怀里缩成小团,“悟有什么想做的事?” “那有很多。”他如是回答。 “我觉得自己很不负责任。”她这么告诉他,“我还想去店里。” “这种事情其实从重新开业开始就应该做准备吧。”他这么回答,但是他们在当时就有这种掩耳盗铃式的默契,只关注床上的死去活来而非后续。 “或许可以支撑到夏天。”服部葵在掰手指,“七月开始停业,十一月再重新开张。” “改成甜品店。”五条悟这么评价。 “我不爱吃甜的。”她回答,“我的胰岛并不那么健康。” “居酒屋的事情,真得这么重要的话,我会想办法。”在沉默的思考过后,这么回答她,“孩子的事情,你要坚持的话,可以吧。”很勉强,但是更像是一种对现状的接受,“但是她如果拥有很好的天赋,我会教她。”成为咒术师,运用熟悉自己的力量。是男孩子是女孩子就无所谓了,这种时候就很理解禅院甚尔会给小孩起名叫惠的心情。 “是我贪心。”她这么评价,“既想要身处在人群中,又不希望被过分关注。” “我只是觉得做最强挺爽的。”这么回答她,“所以如果她可以自己解决自己所有看不惯的问题,而不是事事都要依赖我们,会很快乐的吧。——但如果有什么她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又不是真得死了。” “还是希望小孩有咒力啊。”她把腿收到沙发上,握住脚踝,“如果世界上没有咒力和咒灵就好了。” “没有咒力的话人们大概还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他这么回答,很自在得在背后环着她肩膀,伸手指摩挲她脸颊上的小痣,在他的体格下她确实就是一只小猫,“术式本身是很好玩的东西啊。” “这种时候,就会意识到。”她这么回答,“天元大人为什么不愿意解除日本各处的净界。”那个是【窗】和死灭洄游的依托,事实上整个总监会对日本领域咒力波动的检测在很大程度上也依赖这种结界术回路,但是也因此导致了咒力更容易传播和沉淀,这就是为什么日本范围内的咒灵和咒术师比别的地方多。 “天元大人和羂索。”这么回答,“锦女房以前认识她们吗。” “她们活跃的时间更早一点。”她看起来确实是听过不少故事,“至少宿傩被迎接参加新尝祭的时候,天元大人就不管事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有两百岁了。” “那听起来简直是奈良时代的事。”在手指上绕她的头发,“大佛开眼。” “听说初代六眼是剑豪一样的人,做到中将、少纳言那样的职位,在贵族中是二流的殿上人。”她在笑,“虽然很精通汉诗,长得也很漂亮,但是被公卿们排挤,认为过度投身于处理秽和不祥中,只适合去阴阳寮做阴阳头。” “听起来不太讨上位者们喜欢。”他笑,“但应该很受女房们欢迎。” “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做得也是不置可否的回答,“人一辈子如果只和自己想打交道的人打交道就好了,不然就不要出名。”倒也是当初和做女侍的时候如出一辙的想法,就像是小猫倔强的守护玩具。 “好啦。”去贴怀里小猫的脸,“我知道了。” 想想也真是罪恶啊,大人们现在窝在一起岁月静好,并不管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但好在当打的仗已经打完了,当行的路已经行尽了,倒也没有必要去拖小孩子们的后腿。 现在想,他确实不是适合做五条家家主的人,只是形势使然而已。 “悟。”葵在玩他落在她小腹上的手,一根根手指捏过来。“你不要去看她。” “嗯?”不太清楚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小小猫。”她这么回答,“在她出生以前,我不想知道她的情况,只想一心一意得等她到来。” “知道了。”如是回答,看到了不要告诉她的意思。 “说起来。”她大概是要准备出门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揣上孩子对她来说倒好像是揣了个包子,可能确实是被挑选出来的体质,“你有多久没用无下限了。” “一直都在用。”这就是个令人无奈的问题了,“只是你在的时候刻意关掉了。”伸手,厨房篮子里的苹果直直飞到手心,“就像这样,很方便的。”咬一口,顺手把地上的游戏手柄也吸到手心,跟她挥挥,“一路好走。”晚上或许可以点肯德基吃? “生气了吗?”她倒是问了一句。 于是过去抱她,“没有。” “太听话了一点吧。”她贴在他胸口,脸隔着衬衫,但还是带着活人的温暖热度,“有点不习惯。” 第22章 “我会好好打游戏,不出去惹麻烦,等你回来。”这不是她期待的吗,想了想,沉声,“不舒服了就打电话回来,我来接你。” “有什么想要的吗?”她看起来有点发愁,“想到其实你没有社交也会觉得无聊吧。” “现在才想到吗?”这么回答,但无论如何,上网逛各种论坛,很好玩,翻唱歌曲,很好玩,写歌发歌,也很好玩,不做咒术师目前来说都还是挺好玩的,“【明石浦】真得不需要光源氏吗?” “再等等。”她这么回答,踮起脚吻他下巴,“等到他们对这里感到无聊了,我也很想你来帮忙的。” “葵。”在被小猫哄得不知道天南地北,只知道有一搭没一搭摩挲女孩后背的时候,五条悟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从救活我开始,就知道我是要走的。” “没说过。”她看起来很是不好意思。 “看起来是真实想法哦。”把她轻轻抱起来一点,“小葵在撒娇。” “是攻击性的话吧。”她这么回答,“不该这么说悟。” “没有任何要离开小葵的理由。”如是回答,“但希望小葵可以更自在一点。”这样或许他也能更自在一点。 第22章 2020年的元日,歌姬拉着硝子去了【明石浦】,老板娘穿着墨绿色法兰绒的衬衫,穿着浅色的裤子,系着牛仔布的围裙,包着头巾,站在吧台后面,眉目清丽,很温和的打招呼,“还是这个样子比较舒服啊。” “我们带了起泡酒来。”歌姬举起手里的网兜,“巧克力香槟,就当是聚餐了哦。”边上的硝子温和得笑着,也是她把女医生拉出来的,只是觉得战后同龄人剩不下来多少了,葵也并不是难相处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有趣。 “不这样的话也会很乐意接待歌姬的啦。”服部葵笑吟吟的,“去年肯定大家都很忙,但是想起来打电话约元日,歌姬姐姐很有心。”就应该是这样的,【明石浦】总是安心而妥帖,干净又明亮,如果约好时间,绝对会得到合适的照顾,大家围坐在一起,随便聊天,还能享受老板娘端上来的家常食物和特色酒肴。服部葵是个不出错不显眼的人,但是细看又处处耐看。 “冥冥学姐说你气跑了忧太。”歌姬这么回答,“我就说小葵不会是这样的。——秋天还想来的,没想到歇业了。”她打过电话,只有老板娘温柔的自动答录机录音,大意是需要到藤泽的海边去修养一段时间,老家有事情要处理,十二月就会开业如何如何,到时候如果打过这个电话的人可以送一份天妇罗。 “是去生孩子啦。”老板娘压低声音回答,笑得一边脸颊梨涡深陷,在嘴唇上竖起手指,“不要告诉别人。”她确实像所有人印象里一样是传统女性,黑头发在脑后挽髻,神采飞扬,眉目舒展,总是笑吟吟的,也像所有传统女性一样乐意讨论小孩的事,“跟我姓,叫桂乃哦,はっとりかつらの hattori katsurano,昵称叫kano。” “欸——”歌姬很捧场。 “找了人入赘吗。”硝子从兜里摸了根戒烟糖叼在嘴里。 “是的,吃软饭的听话小白脸。”服部葵为两人端上渍物,是爽脆的白萝卜搭配京葱,还有梅子酒,两个人的小玻璃樽里都有一颗殷红的盐渍甘梅,“但不是禅院甚尔那种……”三个人都心领神会的笑起来。 “还是很难想象吧。”歌姬这么回答,“虽然知道葵是那种会想在30岁之前当妈妈的女性。”而且刚生完孩子就出来打理居酒屋也太辛苦了。 “是因为新宿的事情就发生在一年多一点点以前吗。”老板娘在打理铁盘上卷心菜煎饼,晶莹的汗珠爬在修长的脖子上,“就像是热血漫画的最终,女主角跟路人结婚生子了一样让人难以接受是吗?然而人生不是漫画啊。” “对那个家伙来说太惨了一点吧。”这种时候倒也不免会寄予同情。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又能怎么样呢。”老板娘在有的时候,相当的和那个家伙一样,真性情,“歌姬升职了吧。” “是啊。”因为乐严寺要负责总监会的缘故,“现在可是京都咒术高专的校长。”倒也是举起酒杯,“干杯。”另两位也很够意思的举杯跟她碰了碰。 “硝子近况怎么样?”服部葵在给煎饼翻面,挤上蛋黄酱,“加班少了吗?” “老样子。”硝子倒也是像个女医生的日常样子,情绪上半死不活,“解剖了四五具尸体,然后还要无害化处理。”她沉默了一下,“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好像有点不好。” “不想要没完没了的怀旧嘛——”服部葵笑起来,“藤泽的海边,即使是秋天,风景也很好呢。” “江之岛电车吗?”歌姬很捧场,“很有名啊。”往返于藤泽和镰仓之间,全程不过是半个小时,能看到很美丽的海景。 “是啊。”老板娘看起来就是很幸福的样子,“海水的颜色真的很漂亮啊,真得像是玻璃一样。”眼睛里有星星的神色,看起来就很松弛美丽,果然人脱离了有毒的关系之后就会得到滋养啊,皮肤也更好了。 “是身边的人很漂亮吧。”硝子如是点评。 “喂——”对于被五条家和那个家伙祸害的封建女性,歌姬一向是持同情的态度的,而葵能离开那个家庭本身就是值得称赞的事,更不用说组建新家庭了,“所以那个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帅?” “一般般——我不是很在意丈夫的长相的。”服部葵眨了眨眼睛,在煎饼上撒木鱼花,细小的油滴在铁板上发出爆裂的声音,可以想象成品烧会有多脆。 “也能理解。”歌姬表示同意,经历了那个人后就明白了吧,“就像长相很好的猫咪很可能脾气很差,但一定不丑吧,如果到愿意为他生小孩的地步。” “总是谈论男人好像并不太像话。”葵把煎饼铲到盘子里,端上来,“而且生小孩真是辛苦啊。” “有多辛苦。”硝子看起来也有点好奇。 “就像是被悟揍。”葵的脸皱成一团,“你们和他打过架吗?” 两位辅助女士摇头。 “就是,他每次认真下手打人的时候,都会带有回旋,所以特别痛。”五条悟确实看起来不是会打女人的人,但是这个话从服部葵嘴里说出来,非常有说服力,“大部分时候如果要陪他对练会需要持械,我选得是棍,候以前没赢过,他也不会认真。”她比划了一下,“后来到掌握领域延展,可以突破无下限的时候,那就很刺激了。” “他真的会打你吗?”这对歌姬来说,完全是不可思议的状态。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看起来,非常不好意思,“那个家伙完全不会教人基础咒术,但是在具体施展和咒术运用的展示上,是一把好手。” “果然能忍受武痴的只有武痴。”歌姬如此评价。 “咒术本身挺好玩的吧。”服部葵这么回答她,“但是依附在这个东西上的东西,太麻烦了。”这话简直像是鹿紫云一讲出来的,她大概也意识到了,“我不是说要当最强啊什么的,只是单纯的觉得就像观察蚂蚁从一个点爬到另一个点一样。“ “那个家伙虽然死了,但是在聊天里好像从来没有缺席啊。”硝子倒还是有空说两句风凉话,葵也只是微笑着给她杯子里重新蓄满梅子酒。 “是很出彩的人。”她这么回答,“以前锦君还在的时候,我们也总是聊初代六眼。” “初代六眼。”那可是大名人。 “很希望被人喜欢的人。”服部葵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梅子酒,“但也总是会抱怨为什么自己只能止步于殿上人的位置,不能往上做到中纳言那样的公卿。” “听起来倒是比五条像活人啊。”歌姬这么觉得,“不过他也姓五条吧。” “姓藤原吧。”服部葵这么回答,“只是居住在五条院这样。”她从网兜里取出起泡酒,“所以要现在就打开喝掉它吗?” “好啊好啊。”歌姬也很开心,“不过葵不吃一点吗?” “已经吃过啦。”她从冰箱里取出装在大碗里冰镇的卤毛豆,给所有人续了一轮梅子酒,“海鲜乌冬面哦,庆祝正月。” 所以只有三个女人的战后联谊也是很开心的,硝子喝得最多,但完全是千杯不醉的酒豪脾气,正支着脸颊在柜台上滑手机,歌姬在剥毛豆,偶尔给硝子喂一颗,葵在放着竹内玛莉亚的cd洗盘子刷灶台,居酒屋玻璃落地窗里的竹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倒像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泡沫经济的轻盈旧梦之中,完全不顾现在已经是令和时代了。 “我死了看起来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有高大白发男人推门进来,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硝子——”事实上歌姬几乎是在尖叫,她开始的时候可能觉得是葵喝多了之后【非相】的恶作剧——但是在场除了她之外,身边硝子的神色甚至也十分镇静,只是摁亮了手里打火机又熄灭,“所以硝子也知道——”这就是令人伤心的事了,“所以我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23章 “立下了束缚的。”葵接过了话,“重新把脑子换上去的手术结果虽然很好,这样也可以解决她的一些麻烦。”死而复生毕竟是太令人惊悚了,歌姬甚至更偏向于自己也仍然在【非相】的影响下,人的意志扭曲世界这种事,难道不像是这个充斥着咒术和咒灵的世界里合理的解释吗。 “我还活着哦。”五条倒还是很自在的样子,把墨镜拉下来一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六眼到底还是不能够伪装的,那种独特的蓝色,【非相】的颗粒度已经很高了,但也并不能真正模拟出这种精细的咒力效果。 然后现在歌姬要对着他胸前那个小包袱捂住嘴了,“这……这……这。” “是我的小孩哦。”五条如是回答,“只是跟小葵姓而已。” “硝子为什么不阻止我。”天知道她刚刚看起来有多傻。但是完全被带坏的学妹也只是带着歉意的微笑看她。 “歌姬很可爱啦,不想对歌姬说谎。”葵这么回答,“是咒术世界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既然要继承元日这个传统的话,我们觉得就不应该隐瞒的。”果然不愧是,当初被选出来解决麻烦的人吗,这么能哄人。 第23章 “今天回来晚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狗男人才会这么说话吧,某些人的自我认知可能是一只人见人爱的萨摩耶吧。 “不要这么讲话,悟。”葵把钥匙挂到墙上的挂钩上,“我受不了。” “那身上有别的咒术师的残秽哦。”他坐在地上,逗躺在围栏里的桂乃:四个月的婴儿已经会朝空中蹬腿了,看起来非常有力,辨识到妈妈回家的脸的时候甚至还笑了起来。而大概是因为在家的缘故,五条悟只是简单带着墨镜,去年夏天剪得头发看起来有点太长了,所以总是伸手去拨刘海。但总之么,帅气还是帅气的。 “日下部先生和日车先生是完成任务路过啦。”葵如是回答,走到围栏边,“就像是到古战场凭吊一样,所以要喝一杯。” 倒上了满杯清澈澄亮的啤酒,然后倒进泡沫打发细腻的抹茶,绿色的液体像烟雾一样悬浮在带气泡的麦芽发酵液体里,服部葵把两杯抹茶麒麟一番榨端给面前的人,配上朱漆小碟子里酥脆的炸猪皮,“二位请慢用。”京都的春天尚未到来,在冬末的淫雨里,二位还穿着整齐的三件套:日下部先生套着哔叽风衣,律师先生还穿着羊毛切斯特外套,反正是很有趣的样子。 “多谢啊。”日下部笃也倒也是,在战前逐渐熟悉起来的,某种懂得了摸鱼的可靠大人,和葵之间有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但是摸鱼人士和摸鱼人士是不能一起工作的。 “所以二位跑到关西来做什么?”这两位来之前下午打过电话,而大概是因为烦人的冻雨的缘故,进来生意清淡,倒也是有座位给他们。 “他的判决还没下来。”日下部笃也在风衣内兜里摸烟,“啊在室内不好抽烟是吗。” “抱歉。”葵束手微微鞠躬。 “没事。”他把手从风衣内袋里拿出来,抓了一颗炸猪皮嚼,“一审是十年,根据一个什么基准,激情杀人,但是因为杀得是法官所以社会影响极大。”日下部的下巴上还带着胡茬,日车倒是刮得干干净净,“但是这家伙去坐牢了谁来干活啊。” “永山基准。”日车宽见喝了一口抹茶啤酒,倒是怔了怔,举杯,“谢谢,味道不错。”是低音炮啊。 “主要是这家伙术式觉醒的时候杀了一个法官,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日下部也喝了一大口抹茶啤酒,“啊,确实很清爽。” “死灭洄游的时候死掉的人我以为都不算的。”还没有算上涩谷事变的问题。 “可能是吧。”鹰钩鼻律师如是回答,“但是有术式者对无术式者,必然是一种不公正。” “律师果然都很喜欢辩论。”葵如是评价,“之前也有律师客人,有一类喜欢大量接刑诉案子,大部分是因为接下来想当政治家。”这是诛心的话了,显然那位律师客人不爱听,只是抬了抬眼皮子,继续两眼无神盯着吧台光滑的柚木表面。 “我这里毕竟不是话疗中心。”给二位端上唐扬鸡块和白米饭,“也并不希望通过说两句话就能改变人的想法。”一心求死的人谁能拦得住,葵不觉得自己具有火之意志——都怪那个家伙带着看了太多奇怪的动画。 “还指望着这家伙修订那个《关于咒术师义务的条约》的。”日下部倒也是很自在的大快朵颐,“如果真进去坐监了谁来干活呢?所以就跑到京都来找老爷子想想办法。”他自在得翻着菜单,“还有内脏煮吗,请来一份,寒冬吃一点带汤的食物可太好了。”这是用味噌长时间炖煮的大肠、萝卜和豆腐,只有懂得吃饭的老饕才会选上。 “日下部先生确实很会吃啊。”服部葵感到欢欣,“今天买到了很好的带卵柳叶鱼哦,要不要也来一份烤鱼。” “是那家伙喜欢吃的东西。”日下部如是回答,“给他来一份吧。” “如果您真的把正义这种东西看的那么重的话。其实我不能苟同。”开始忙活给律师先生烤鱼,“正义对我们这样的普通民众来说是很抽象的概念,我们只会看见所得到的东西。”就算当不了御三家家主夫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领着抚恤金,被窝里还有个活人,那才比较重要。想到要履行封建妻职的倒霉蛋们,都会觉得当前这个现代社会的松散状况也有自己的好处。 单身母亲和单身母亲在平等的法律地位之外,是不一样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冷酷现实。 “这么说这种死心眼的家伙不会同意的。”日下部先生把空掉的玻璃杯子推过来,“请上一合清酒。” “本地产的‘玉乃光’怎么样?”葵指着看着后面架子上的酒瓶,“性价比很高的纯米吟酿,口感酸度平衡,作为冷酒也很合适哦。” “那就最好啦。”他如此回答,“冷酒配上热食物很合适。” “您脾气真好。”在这里来的咒术师里宜人度绝对是顶尖的,“还懂得欣赏平民食物,真是个善良的好人。”一边的律师先生倒也是额外要了一份冷豆腐,酒也才喝了一半,看起来就是清清冷冷的样子。 “啊呀咒术师生活又苦又无聊,总要找点生活乐趣。”他倒也是被夸得有点脸红。 “不过严肃的说。”葵给日车宽见端上烤鱼,“律师先生,其实在您之前,咒术世界中被判死刑但是无限缓期执行的术师很多。” “啊不要提这种旧事了。”日下部先生看起来就满脸扭曲的表情,“按这家伙的信条悟还活着的话就会被判一个从犯的身份的吧。” “职务疏忽和明知有风险却放任其发生,刑法第211条。”律师先生饮进玻璃杯里的饮尽抹茶麒麟一番榨啤酒,“在监管缺失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连带民事及刑事责任,刑法第103条。滥用职权罪,过失致死连带责任。”他露出狡黠的微笑,“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也有紧急避险与期待可能性的问题吧。”律师先生倒是难得多说了点话,“不要觉得我就是那么刻板的人啊,请也为我上一合清酒。”他开始扒米饭和炸鸡。 “那也可以仿照乙骨忧太的先例的吧。”葵为两人端上装在瓷瓶里的清酒,“强制劳役,只发给基础生活费这样。” “也得要他先想得开啊。”日下部先生摸着胡茬,如是说。 “其实挺好奇的。”对于一个开居酒屋的老板娘来说,自然会知道各种各样旁门左道的的方法,“按道理来说其实正常的解决方法是庭外和解吧,争取不要起诉,日车先生了解那些法官们吗?” “也能理解吧。”他难得开口,“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走个流程判完就是了,但确实是我藐视法律。” “这是宁愿死也不愿意干咒术师是么。”葵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如是和日下部说。 “倒也可以这么理解。”日下部倒也是被逗笑了,转头看日车宽见,“是这样的吗?” “律师也是很累的工作啊。”日车宽见看起来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动手给自己斟上了酒,“难得想做件好事,都见到希望的曙光了,在遇到这样的结果。”他看着葵和日下部,笑了一下,“如果只接这种指派的法援活,也不可能支撑得了事务所。”律师先生看起来倒也不是不通人情,而只是认死理。 “看起来和上法庭比起来更需要去看心理医生。”葵喝了口水,顺手熄灭了炭火。 “不甘心的吧。”他这么回答, “想杀法官的事其实也有好多次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真的干成了。”把小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是危险的边缘型人格倾向。”做老板娘么,总是会读几本有心理学内容的杂志,但一向是不把它当回事的,“但是日车先生,你觉得在这个充斥着人类极端情感产生咒灵的世界,法律的正义还行得通吗?” “行不通。”日下部先生倒是抢先作答。 第24章 “如果让我给您一个,接受死刑但是无期执行的理由的话。”葵喝完了玻璃杯子里的水,“那么大概是世界变了,原来的法条大概也需要改变。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您去做呢,日车先生。跟着破了大洞的船一起沉下去不像是你的作风。” “世界变了。”日车宽见给自己斟上酒,“这倒是比‘咒术世界需要我。’是一个更好的理由。”他慢慢的啜杯子里的酒,看起来在思索,是有条不紊的性格,“法律具有滞后性,是法官自由裁量权的基础……” 日下部在他身后偷偷给葵比手势,看起来这位先生终于是想通了。 “所以是无聊的男人为无聊的理由喝酒。”五条悟悟如是评价整件事。 “我没有喝。”如是回答,“但他们后来喝得挺好的。”后来就有后来的客人来了,改要了温过的酒,也有辅助监督把他们接回去,但看在日车拉松领带,解开领扣的样子,大概是确实真正放松下来了。 “这话说得好像是什么下流的场合。”五条悟从后面用脸贴她脸,身上是丝柏麝香的味道,还有小孩子的奶香,“老板娘要保有职业道德哦。” 被他的头发挠得发痒,服部葵只是伸手去轻拍他的脑后,“好啦,不哄他去干活等下总监会就要过来把你抓走去干活了。”顿了顿,“每天只能睡三个钟头哦。” “带小孩也很辛苦的。”他在她背后黏黏腻腻的说话,“我现在拥有小婴儿作息时间一样的睡眠时间哦。” “啊。”葵想起来,回答他,“是不是要到了喂奶的时间了。” 第24章 “说起来,小葵腰很细欸。”五条悟在沙发上躺着,手作环状,在空中比划。 “谢谢夸奖。”她正跪在地上,收拾围栏里桂乃的积木。 “显得胸的形状很好。”他从地上捡起来switch,是周日的早晨,桂乃还在房间里她的小床里沉睡,三四个月的小孩就是需要很多的睡眠,“我很满意。”葵就是很漂亮,适合穿皂色、米白色和浅绿色的那种漂亮,这么端庄的人,在轻薄柔软的衣料里也能撑得住,“可爱又美味。” 自然就被抱枕砸中脸,“有什么话就快说。” “再要一个小孩?”这么问她。纯粹是去年在藤泽度过的夏天过分美好,海水浴场也好,很亲切客气的服部家人也好,桂乃的生育过程大概是属于比较轻松的那一类的,而且是天使小孩,导致做父亲的容易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是加茂宪纶啊。”她如是回答。 开始的时候还呆了一下,“宪纪?哦,加茂宪纶啊。”兴致缺缺得打开《侠盗猎车手iii》又关掉,枕在脑后的手臂上,躺在沙发上看她,“不要把生育当成什么可怕的事情嘛。” “小孩是很好的。”她这么回答他,“我也觉得把你关在家里带小孩没什么负罪感。就是不想。”大概是居酒屋的事更容易吸引她的注意力,但要小孩对她来说也是有必要的。他知道她是因为对死亡和生命的敬畏。 “我又不是咒灵操术的持有者。”这么回答她,“可以像收集宝可梦一样收集咒灵来打发时间。”突然想明白了那些不用亲自教养小孩的御三家男性们希望多子女的心态。 “想想也觉得可怕。”她坐在地上,“如果拥有这样术式的人出生在御三家。” “为所有人受难的孩子,会有人专门收集特级咒灵喂给他吃。”都是很熟悉的套路了,“如果有这样的人作为同辈中有意被引导的竞争者的话。”简直是一阵恶寒,“还是杰好。”倒也是时时挂念挚友,甚至开始逐渐理解挚友的决裂。 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回答,“想到桂乃可以去上幼稚园、小学、初中,就很开心。”那是个有着白发和蓝眼睛的小女孩,咒力看起来很不错,术式的话要等到以后才知道,将是他们两个里面第一个接受国民教育的小孩,想想也觉得很有意思。葵倒是看起来若有所思,“不会有霸凌吧。” “把她教成会霸凌别人的样子就好。”这么回答。 等到桂乃能走能跑的时候,他们带着孩子第二次回老家,乘 jr 东海道线,在藤泽下车,入住定好的民宿,换乘江之岛电铁,前往镰仓。桂乃正在语言爆发期,扒着墨绿和奶油相间电车的窗户,好奇的说个不停,葵在低头回应她。正是六月,路边紫阳花开的季节,海滨天气晴好,甚至可以看见远处的富士山。 “感觉葵梳岛田髻会很好看。”五条悟戴着深色口罩,如是和妻子说,即使没有经历过什么仪式,但内心确实是如是认可的:同居三年无论如何都会像是事实婚姻了。 他在这段时间里甚至获得了某种网络上的身份,作为从不真人露面的“ボカロp”在流媒体中获得收入和反馈。甚至偶尔会在深夜哄完孩子之后出门散步——在此前,大部分出任务之外的时间也都在伊地知驾驶的雷克萨斯ls 500ah或者高专里度过,适度和人群隔离其实才是五条悟生活的常态。——伊地知洁高后来被邀请参加了桂乃的周岁聚会,他们那一代的幸存者寥寥无几,所以互相之间能够体谅这种微妙之处。 如果五条悟本人不在新宿战死,也不想成为咒术世界的征夷大将军,那么不再出现确实是正确的事。 她笑出声,“那还是想象现在是大正时代比较好,没法想象你梳银杏髻。” “二重回不是很方便吧,其它还好。”他弯腰戳女儿的脸,被小女孩不满的伸手抓住手指,“会很有趣的吧。”穿着简单的私服,带深色口罩出门,诺悠翩雅的卡其色针织拉链连帽卫衣,墨镜,除了身高比较显眼之外,大部分时候大概只会被误认为来捞金的俄罗斯模特。 “不好玩。”她这么回答,“我不喜欢。” 也是,毕竟是会向往中国而且掌握大量汉字的那种女孩子,或许大正很好,但是昭和时代发生的一切在大正早就暗流涌动了。 “我不觉得自己是个中国人。”服部葵这么回答,“也不觉得锦君很像一个中国人,我们都在想象一个中国,作为寄托自己一些无处安放东西的对象。”但其实妻子确实有某种唐土唐物的美感,但本性确乎是一个日本女孩,“我甚至不会说普通话,只是读中国古书而已。” “大正时代日本也有很多中国人吧。”他这么回答她,“但是和平安时代又不一样。” “是啊。”她点头微笑。他们在来的时候路过横滨住了一晚,他去看了看《如龙》里的街道,桂乃倒也是尝了尝中华街的小笼包和糖葫芦,但也确乎也仅仅止步于此,小孩子的事情到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来决定。 虽然五条悟本人觉得神乐很可爱。 “说起来,父亲和母亲也很久没有看到桂乃了,大概也会很高兴。”她倒是有点高兴。服部家人和葵并不是经常联络的那类,只是偶尔会在年节时打个视频电话,大概也是因为把小女孩六岁送去做女侍也确实不是亲情浓厚的一类,但封建家庭嘛,倒也不是没有感情的那一类。 “如果是平安时代的话。”他笑了起来,“啊,得等我被流放到湘南海岸。”才能去她家里拜访她,走婚制什么的。 “听起来倒像是《草燃》的剧情。”她看起来倒是兴致勃勃,笑得梨涡深陷,“终于等到贵公子义经的北条政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他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大海,在正午之下呈现出某种特殊的大块碧玉质感,仿佛从电车窗伸手到外面去就可以掰一块下来,“《源氏物语》还不够你玩吗?”好像她是侍女中比较喜好书道的那一类,对古书啊,和歌啊比较感兴趣,学得也比较认真,但老师当年也没怎么认真教他们。 “你真得没有恋母情节吗?”她显然在开玩笑,伸手整理桂乃的童花头。 “不存在这种东西。”倒也是要严正声明,虽然胸么当然是大的好,但主要是因为隐含的蓬勃生命力,“而且成年女性当然比青春少女容易打交道,我没有养成的癖好。”这话倒也是相当真诚。 “那就是喜欢胧月夜。”她这么回答,“照りもせず曇りもはてぬ春の夜の朧月夜にしく(似る)ものぞなき(不明復不闇,最是春夜朦朧月)。” “谁不喜欢被追求呢。”倒也是很坦诚的,“但也不是什么人追都答应。” “太诚实了。”她这么回答,“果然还是把你关起来比较好。” “为什么要把爸爸关起来。”桂乃倒是突然插嘴。 “因为他是天上的月亮。”这话倒是可以当成表白来听,“月亮是不可能被关起来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很中听,非常好的好话,多说点。 “我觉得爸爸不像月亮。”小女儿倒是看起来很有想法。 “嗯?”葵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放进五条悟怀里,他们快到站了,“那像什么呢?” “爸爸太自恋了。”她这么回答,“月亮不会在意我们喜不喜欢他。”倒是现在轮到他们两个笑起来,小孩子的诚实嘛,总是惹人喜欢的,而且这个评价,看起来是他成天问她这个问题引发的烦恼啊。 第25章 “所以喜欢爸爸吗?”让小女孩坐在自己胳膊上。 “喜欢。”她很乖巧的贴在他胸前,“爸爸很帅气。”这倒也是,很真诚的回答,这个小女孩是怎么同时拥有真诚和嘴甜两个天赋的,一定是他的优秀遗传。 “在外公家也要这么坚定的站在爸爸这边啊。”葵倒也是无奈,“等下又要辛苦你了。” “还好。”如是回答,他们回去也是住酒店,只是会和服部先生和太太吃一餐饭,他们的咒力不过是比普通人稍高的水平,主业还是自己的祖传酱油会社,但是也同时会为窗服务,袚除一些有能力解决的基础咒灵之类的。 即使当代最强咒术师五条悟的名字咒术世界无人不晓,对他们来说也无法和这位吃女儿软饭的小白脸联系在一起。在二位的眼里,五条悟的名字在十四岁以后对女儿来说就成了某种禁忌,他们只是知道自杀未遂的事。毕竟女侍受肉特级咒具这件事对五条家来说也是他们要解决的无穷无尽麻烦之一,并没有必要跟这种远枝分家解释。也因此,服部夫妇长期对这位少年家主未尝不含有某种怨怼的心情,对幸存的女儿更不会有更多的苛责和管束:看在她的面子上接受了小白脸。 至少这位长得好看不是。 大帅哥五条悟对此表示满意。 “说起来,爸爸和妈妈那边,真得没有问题吗?”她倒是,多问了一句。江之岛电车会在民居间穿行,只有一条轨道,因此遇到向向而行的情况,电车就需要进入双轨的等候区等候,因此也短暂的停了下来。 “对他们来说,有一个战死的家主儿子比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要好。”倒也是这么回答的,他的父母对于整个咒术世界和御三家的体系依附太深,也不过是普通的准二级咒术师水平,所以不让他们知道,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错车时间结束,电车继续向前开动了。 第25章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踏进来的时候,服部葵正在和林小姐道别:她终于在秋天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论文,结束了在京都的常年旅居。带方框黑胶眼镜的女人微微鞠躬,“承蒙老板娘照料,度过了许多为难时光。” “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中间还有两个秋天停业,“是因为由您这样常客的光顾,我的日子才不会显得无聊。” “您的店对我们来说是熟稔的地方。”林小姐微笑着,“在我们立命馆大学圈子也很有名哦。” “是吗。”倒也是很惊讶,虽然说好像确实有不少学者型的人物拜访,“还以为是西阵做纺织品生意的老板们比较多,不是学生们喜欢的可以大口饮啤酒的热闹地方。”大部分时候提供的也是传统的京都式御番菜,用鲣鱼片、海带和香菇等鲜味食材炖煮根茎类蔬菜,炸豆腐和叶子菜,按照季节会在夏季提供鳗鱼,白味增西京烧之类的食物,冬季则是炸猪排,烤牛舌和炖牛筋。 “但是东西很新鲜实在。”林小姐倒是满口夸奖,“菜单也换得很勤。” “倒也是今天有什么就提供什么。”也很不好意思,大概是最近觉得练得字能拿得出手了,开始试着手写菜单,这倒是得到了老客们的一致夸奖,“这都是以前在锦市场打工的时候积攒的人脉的功劳。”那个时候刚从五条家出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招进某家老字号干货店去实习了,店里还摆着当年刚开业的时候来捧场的熟人店主送的礼物。 “不好意思。”染着金发,穿着贴身背心和厚重毛皮夹克的男的,挽着穿着短上衣,挑染着彩色头发的,女孩子吧,进来,“请问这里是【明石浦】吗?” “啊,是的。”倒也挺惊讶的,“是秤和星,位置已经留好了。” “是熟人吗?”林小姐倒是有点惊讶,这二位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来光顾这样的小居酒屋的地方。 “是的。”葵跟她眨眨眼睛,“特殊人群。” 林小姐倒也心领神会,于是她们再次握手告辞。 “所以想吃什么。”倒也是很自在得给他们倒上加了强劲柠檬苏打水的威士忌,“先来点普通的highball吧。”这两人一看就是酒徒的样子。 “有电气白兰地欸。”星绮罗罗倒是个相当懂行的酒客,“请给我来一杯纯饮。金酱,也来一杯吧w。”那边倒也同样同意了。 “没问题。”倒也是没有客气,这是【明石浦】酒单里常见的人气第一,将白兰地、杜松子酒、红葡萄酒、草药混调,酒精度达到45%的烈酒有着酥麻的口感,最早在1880年就在神谷传兵卫开办的日本第一家酒吧里提供,是知名的时代物,又因为森见登美彦的动画《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而重新走红。 “五条老师倒也不喝酒。”秤尝了一口他的highball,“请给我一份鸭肉九条葱的炭火烧。”又是一位来古战场怀旧的吗?但是他身边那位打电话的时候倒客气多了。 “星呢。”葵点点头。 “一份卤毛豆就可以了。”星绮罗罗微笑着回答,“金酱不太会说话,不好意思。” “所以为什么来呢?”倒也是真得好奇,现在是2023年啦,京都恢复了以往作为人气旅行目的地的地位,但现在也不是往北野天满宫看梅花的时间,都接近深冬了。 “在旅行。”她回答,“我们的地下决斗场现在在休赛季,所以就到处走走。”就按照她希望别人认为的那样按照社会性别代词来称呼她吧。 “想去哪里?”倒也是有点好奇了,“天桥立吗?” “是的。”她倒也是很自在,“然后可能到严岛去,再回来。” “很好啊。”倒也是有名的古迹,冬季游客少一点,也会有乐趣。 “葵小姐真得再婚了吗。”她倒也是很好奇的样子。 “是的啊。”很平静的回答,手里忙着炭火上的鸭肉,“常来光顾的客人里有人表白,长得也不差,就同意了。”因为穿得是常服而非和服的关系,说这些事的时候态度很平静,“这里做得还是饮食生意,并不依赖客人们胡乱开酒来挣钱,所以也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我们想得是什么样?”秤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古怪。 “那就是你们想得那样好了。”倒也是没有发脾气,有五年前新宿并肩作战过的情分,对二位比来要账要人的那几位要客气,“也过去了好多年了。二位来看起来倒更像是好奇而不是质询,所以倒也不太介意多说一点。” “嗤,”倒也是星绮罗罗先忍不住笑起来,拍着身边人的胳膊,“金酱w,我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吧。” “这里是正经的生意店铺。”倒也是无奈,这么回答,“什么拉皮条跑单帮配酒提供风俗服务都不存在。”这两个孩子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环境里啊,正常人滑落到那样的地步,至少还隔两步吧。 “我们就是很好奇为什么五条老师这种完全不喝酒的人会跑到居酒屋去嘛。”他倒是很爽利,眉目间自有女孩的妩媚和风情。 “也有很多人把这里当成食堂的。”倒也是被逗乐,“不想喝酒的人吃完出汁梅子茶泡饭配乌龙茶或者可乐之类的就走,也是一种好客人啦。”田中先生就是这样的,不过他喜爱的是姜汁烧肉之类的平民食物,开店的时候自然踩过址,这里离立命馆大学和北野天满宫都很近,客人撑得起营业额。 “五条老师会点什么呢?”很明显星绮罗罗是两人中会喜欢说话一点的人,但他们东京咒术高专的好学生们确乎在把【明石浦】当成什么京都的景点来逛了吧。 “啊。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只好这么回答,“我都忘了。” 面前两个人显然不会是对这样的回答满意的。 “你们啊。”葵把九条葱配炭火烤鸭肉端上来,“要来一份汤咖喱吗?今天的限定哦。”是桂乃中午说想吃汤咖喱,倒也是悟下厨做得饭,他看起来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确实很好吃,于是就把配方抄走了,炸过的西蓝花、土豆和炖得酥烂的牛肉浸泡在冒着小泡的复合混合咖喱汤里,青花椒提供了某种特殊的凉爽口感。 “来一份。”绮罗罗倒也是挺热情的。 “想知道老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又或者什么样的人会喜欢老师吧。”在调和咖喱的时候,如是说,“那其实是他的私人生活吧,我做学生的时候,倒也不是非常关心老师的这个方面。” “您上过高专吗?”绮罗罗看起来非常好奇。 “没有,进的社会学校。”如是回答,“但也不是没有师傅。”挑干货的师傅,剥笋的师傅,关心时令的师傅,和人来往的师傅,从御三家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被推进锦市场,即使身怀利刃不会有安全之虞,但总是要重新学会生意人和人打交道的方式,更何况是京都这样地方的生意人。 “您其实不太喜欢我们来这里吧。”星绮罗罗是第一个问这种问题的人。 “我认识的那个悟。”很诚恳的回答,“其实是在他读咒术高专以前的事情,他在学生们面前什么样,也是我不太知道的东西。”给汤咖喱上撒上一小把唐辛子丝,“听说是会带一年级生,期待比自己强,是很好的老师会做的事情。”还有做学生的时候惹出的大麻烦,失败的星浆体任务,还有叛逃的同期之类的,“但这些都是他的社会身份而已,所以你们来的话,我会有压力,我认识的悟和你们认识的悟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第26章 星绮罗罗接过了装着汤咖喱的碗,“五条老师总是让人难以接近吧。” “准确的说是若即若离。”葵用食指指节压了压眉心。 “缺乏热情。”挑染头发的女孩子如是回答。 “【无下限】的心象世界就是如此。”想了想,找了个他们能接受的解释,“我所见的东西,也只是一部分。”就像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驻足,而是为了补完自己而这么做,“他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做什么也都能做得好,所以就会更追求自我实现这件事吧。” “但无论如何他还会留在高专教书就是很难理解的事吧。”秤倒是难得插嘴。 “倒也还好。”这么回答,“他可能觉得做学生的时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吧。”也是如此生活着,尽可能的拖延去面对夏油杰的时间,直到世界土崩瓦解。 面前的两位倒也是很一言难尽的样子,看起来很难理解咒术高专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无论如何,二位现在在经营自己的事业。”葵给他们续上了一轮酒,决定给他们留一点空间,也去招呼别的客人,“也要保有这样的热情啊。” 第26章 关于五条悟本人到底活着还是死了,大概现在成了咒术世界总监会相当伤脑筋的事情。 这事完全是因为服部葵持有的术式【非相】。 当年在咒术极盛的平安之世保护住六眼缺席的五条家的名剑,这次转而和咒术总监会作对,那么他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可以很轻易的模拟出【无下限】的术式效果乃至于本人的咒力,所以任何的间接乃至于直接的目击证据都可能只不过是看到了孀居女人制造出的幻象而已。 而她有的是理由这么做,咒术师当然能轻易的制造诅咒,而这个诅咒的形态没有人会有动力去消灭。 即使是乐严寺本人也不太愿意踏入【明石浦】,大概是因为害怕有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坐在吧台边缝制咒骸。 于是北区比叡山下的灵异事件只能这样被放任一天天的发展着。这个地方在咒术师口中逐渐成了一个拥有结界,可以区分洁净和污秽的地方——在以前六眼活着的时候这个地方就被御三家和总监会死了所忌讳,到现在六眼死了,这个地方除了东京咒术高专那些六眼关系者,可能连诅咒师都不会愿意踏进来。 未亡人成了一种秽。 五条悟和服部葵,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那一代人。 仍然而近年来,尤其是今年,关于五条悟死而复生的传闻愈演愈烈:开始的时候只是窗观测到了疑似【苍】的咒力效果,然后开始有关于蒙眼罩咒力不明白发男子的报告。如果说这些消息都还属于在总监会可以被压下去的范围,而年轻一代也得到了上一代关于这件事统一口径的“死透了”的保证,越来越多到程度可以用“涌现”来形容的情报,也让总监会更老成持重的一方伤透了脑筋。 毕竟当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用撒出去人手的方式去寻找确认存活还在搞事的夏油杰,就说明了力量的不逮,这次疑似还活着的五条悟复生现象——不如解释成服部葵确实完全疯掉了比较好。 毕竟这女人也是个死而复生的样本。 这事在高层里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总监会理事长乐严寺嘉伸决定亲自出马。 他承担起了去【明石浦】亲自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责任。 在二十多年前,乐严寺第一次见到服部葵的时候,她不过是五条家诸多女侍中的一位:少爷并不仅仅是少爷,而是未来家主。他的生活起居严格的分成内外两部分,而生活起居自然有严格的中年女侍带着小女孩子照顾,这些小女孩子们大部分都是身居强大咒力而无术式,家世清白而非显赫,被期待日后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助力。 他那个时候听到葵(aoi,あおい)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非常有意思,因为毕竟拥有无下限的六眼的杀招之一就是苍,用得是训读的发音,青(ao, あお),于是葵本身就可以作为青绿色解——所以还有另外几个小女孩子叫做绯(akai,あかい,赫,aka),玉(tama)。 服部葵大概是五条悟在内院支使得最顺手的那个,但她被选定成少主的第一位侧室,是因为她看起来最听话。 哪里像现在这个样子呢? “乐严寺老先生,你真的不要尝一下吗?”她并不像那些高级料亭穿着和服的妩媚老板娘,在板前穿着浅色亚麻围裙和头巾,笑起来妥帖亲和,晃着手里的广口瓶,“黄油红茶威士忌,又润又香。” “黄油威士忌。”他完全搞不明白这些年轻人的花样。 “油洗工艺啦。”她展示手里澄清如同血珀一样的液体,“50g黄油,7g红茶和250ml威士忌一起低温55度慢煮50个小时,冷冻6个小时以后取出固化的黄油,用咖啡滤纸过滤。”服部葵笑得露出脸颊上一侧的梨涡,“就会得到有黄油香和红茶香的威士忌。” “啊,但是悟不喝酒的吧。”摇滚老头如此表示。 “我喝啊。”老板娘如是回答,“本店的招牌特色之一就是会不断推出新品的酒单。” “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啊。”乐严寺嘉伸看着门口落地窗悬挂竹帘下白釉陶瓶中插得雪柳,很难不想起来那些年见到的少主和女侍的事。 也是一个落雨的春天,他被请到五条家来担任乐器课的老师,教得好像是笛子:悟的音乐天赋不错,但是他看起来对笛子不太感兴趣,于是吹得也是中规中矩。而服部葵负责中午送饭来:乐严寺也有一份,而她是没有的。 “啊,还是被发现了吗?”那个时候五条悟大概是八岁的样子,皱着眉头看面前侍坐着,穿着青绿色葵叶小纹的下女,大概是因为还不能掌握术式的缘故,他时常头痛,家族里安排上音乐课也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他们打你了。” “三下手板,但是也是因为我没有发现您偷跑出去的缘故。”服部葵的神色很镇静,很难想象她也是个八岁得孩子,“我会尽力下次在您离家出走的时候及早发现的。” “不必这样。”悟那个时候回答,“我会警告他们的。” “没有必要。”她是这么回答的,“您可以尽管尝试着继续离家出走。”然后把食盒往前推,“我额外从厨房拿了栗子羊羹,您请用。” 那个时候就是很犟的性格了。 “给您做个特调吧。”面前的老板娘微笑着,往杯子里放进方冰,两份椰子水,一份黄油红茶威士忌基酒,用稀奶油加白糖打发,倒进杯子里:乳白色,珀色和透明分层的奇怪饮料,但感觉同时具备了甜的要死和骗人无知觉喝酒两个特点,“那个家伙死了就算了,还时不时闹出复活传闻影响活人的生活——这才是您来这里的原因是吗。” “倒也是。”这种时候,可能乐严寺嘉伸也无话可说了,只能伸手去拿那杯鸡尾酒,押了一口,确实是香甜浓郁,几乎让人意识不到是酒。 “我长嘴啦,您问就是了。”她倒是态度很和缓,“虽然大家都把这里当成吊古战场的地方就是了。” “所以到底是葵的术式失控了,还是那个家伙真得复活了?”不直接抵抗执法总是好事,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乐严寺嘉伸也乐得轻微放松一点。 “您听说过魍魉的故事吗。”老板娘看起来有闲心招待客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这是庄子里的故事。”冰块落进杯子里,发出泠泠的声音,她给自己也倒了一份黄油红茶威士忌。 “所以这和那个家伙是否复活有什么关系。”虽然长嘴了,但是说话云山雾罩的,难道不是就像是没长一样吗。 “魍魉是影子边缘的界限,影子依附于人类的形体,其实就像是咒灵依附于人类的情感——咒术师看起来像是超人,但其实以消灭人类产生的负能量作为自己的责任,就像是质疑影子为什么不能脱离形体的魍魉,其实自身也是影子的一部分。”老板娘如是回答,从身后的玻璃门冰柜里取了一瓶墨绿色的气泡水,用开瓶器打开,透明的液体汩汩涌入装了酒液的冰杯里,她身后冰柜的灯暗了下去,“读专科学校做□□的皇帝是什么很体面的事情吗?” “将咒术师和□□相提并论,确实是很罕见的事。”然而毕竟也没有错,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被别人知道自己是咒术师:就像是随着泡沫经济破灭,房地产业的衰落,《暴力团对策法》颁布,全社会开始制度性的排挤极道团伙一样,经历了死灭洄游之后,普通人也还是如同钻进沙子的鸵鸟一样装作咒术师不存在。 因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咒灵。 “我听说有些当影子天皇的人心里也只想着带着喜欢的女孩去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老板娘啜了一口装在冰杯里的气泡水,“所以如果与其问悟是不是复活了,不如问为什么会有人期待乃至于认为他会复活。——在看到他的尸体,乃至于看到乙骨的大脑移植手术的时候。” 第27章 “那毕竟是权宜之计。”面前的这孩子,对于这件事是有怨念的吗? “对于你们这些人来说。”她的语气很冷淡,“五条悟是与生俱来,无与伦比的力量。”被选中陪侍少年家主的女孩,自然有她的特别之处,“而我欣赏的是与之相伴的孤独。”她讲话的时候自然有自己的威严,“【非相】所能欣赏之事,当然是【无为】。道常无为,顺自然也。而无不为,万物无不由为以治以成之也。”宜喜宜嗔的老板娘这个时候只是叹口气,这种看起来甚至带有厌世之色,“至强者看似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他却选择什么都没干。”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即使是乐严寺在这种时候也感觉到不对了:天色暗的太快了些,幽暗的,无光的墨色在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影子中蔓延了出来,吞没了周围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头顶吊灯笼罩的一小片区域仍然是明亮的,也就足以着凉血珀色的酒液:他只是啜了一口,任何剂量也不足以至此。 “视之不见,名曰夷。”老板娘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敲吧台桌面,“听之不闻,名曰希。”头顶那盏灯闪烁了一下,“搏之不得,名曰微。”这就是五条家传镇宅名剑的术式【非相】吗 ,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术式:乐严寺嘉伸觉得最大的麻烦就是胳膊都抬不起来,更不用说动作了。 但服部葵接下来的表述就,完全出乎意料了,“好啦,我把你们要的六眼给你就是了。”她拉开了收银台的抽屉——里面有两颗,还在转动的眼珠。 是蓝色的,天与海交界处的颜色。 这是御三家从历史上的记载到现实的经验的共识,如果说【非相】有可以作伪的咒力,有可以作伪的术式效果,六眼的权能和它的颜色,是不可能作伪的。 那确实是一对,五条家的,六眼。 第27章 对于真希来说,2030年也实在是事多烦扰,但是无论如何,所有的事都要等着一桩桩一件件去办。然而她到底还是在夏天抽出空来,去了嵯峨山中一趟:大部分来到岚山的游客都止步于竹林小径,又或者会有特别兴趣的人则会深入到化野念佛寺。桂川上游的保津峡就已经是平常游客不会来的地方了,然而再往山中去,穿过帐,就是禅院家的大宅。 当然,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姓禅院的人也马上要消失了。 忧太就入籍改姓这个问题期期艾艾了许久,她倒是很无所谓,反正他现在不姓五条也管理着五条家。咒术世界的忠仆们很快得适应了主人的转换。而另一边,惠是完全不管事的,也没有任何重振父亲入赘前家族的兴趣。禅院家现在剩下来的最大财产除了这片布满尸体的宅院土地之外,也就是满库无人使用的咒具:名存实亡。 倒是没想到,在岚电的保津川站,遇到了穿和服的女人。 “是,服部小姐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这么称呼。 “是我。”服部葵如是回答,“山里居住着一位和我长期合作的陶艺家,为【明石浦】提供食器,我刚结束对她的拜访。”她展示手里的青海波包袱皮,里面是四只桐木扁盒,大概就是什么作家器。 “啊,那个居酒屋。”倒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老板娘的古怪脾气和神奇的人际网络,对高专学生暧昧的态度,但反正忧太是其中承受最大恶意的。而真希大概是同辈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兴趣迈进【明石浦】的,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有御三家女性气质人的本能排斥,另一部分原因是曾经在幼年时代见过服部葵和直哉之间怪异的气氛,好像是猫对老鼠那样的戏弄。 忧太大概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戏弄的态度而对踏足那个地方敬而远之。 但无论如何,这次毕竟是偶遇。 “我听说你要和忧太结婚了。”她倒还是态度很平和,身侧峡谷里的水奔波流淌,“恭喜。” 倒也是另一个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大概是因为那个家伙太直白太坦诚,于是就,还是被那样赤诚而温暖的态度击中。 老板娘只是微笑着,有一种很云淡风轻的态度,看起来像是由衷得为她找到归宿而感到快乐。这类人就是在这种时候最令人感到厌烦,好像天下没什么大事,感情在利益面前微不足道。 “所以是要去禅院家吗?”她这么问。 “算是吧。”这种时候就有些不耐烦了。 “要不要一起。”她如是回答,“我们也有很久没见面了。” “是啊,”如此回答,“上次还是十二年前。”倒也是确实,去禅院家遗址这种事,不想要高专的人来,但是一个人去又似乎会,令人恐惧有鬼神乘隙而入,这样一个身在局外而又完全知晓内情的人,倒也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伙伴。 “还以为会生出来什么,诡异的咒灵。”老板娘还穿着木屐,在泥泞的山路上倒是正合适的鞋履。但是好在她穿得是轻便的绀色袴和白色木棉上衣,即使拎着沉重的食器包袱,行动起来也干净又利落,不然的话,即使是色无地,走在这种地方恐怕真得太过古怪。 像是某些死人又重新活过来一样。 “他们倒也是做了基础的善后。”尸体是都拖走火化了,但是血迹都还在,估计也没人过来打理房子:甚至还有古怪的,像是巨型蠕虫爬过那样的痕迹,大概是直哉变成的咒灵留下的。 “可能是考虑到之前产生了禅院直哉这样的特级咒灵的关系。”她倒是很熟悉死灭洄游和御三家相关的事,“汉东方朔,曾见异虫,名之曰怪哉(kaizai, かいざい)。今次否哉(iyaya,いやや),亦应循此名之。——直哉(naoya, なおや)大概也可以说是一种虫子。” “老头子当时给他命名的时候倒也没想这么多吧。”倒也是拒斥这种微妙的,文化上的联想的,但好在因为身体特殊的原因,清楚得知道对方的术式没有办法对自己的大脑施加影响,不然的话,在听着周围风吹过竹林的喑哑声音,看着都流到山路石阶上的干涸血迹,确实不是什么适合讲这些怪谈的时间,“服部小姐看起来对御三家的一切都很适应。” “我只是想到,应该提前跟你说一下这件事。”服部葵避开了话题,但无论如何,无论是对在禅院家建筑的废墟中穿行到更加深入,还是在面对那些一眼可见的喷溅而出的血迹和地上的深坑,都相当适应,“老头子们请到了我,说你的结婚典礼也会是乙骨正式就任五条家代家主的日子,请我去为他系剑。大概还会有一些礼乐鼓吹之类的,不要被吓到。” “【锦之上】?”倒也是不意外,老头子们总是很在意这些仪式啊,祭典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有资格跳出来对强者指手画脚。 “是。”她这么回答,“御三家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在外人看来恐怕很怪异吧。”服部葵如是往下说,“就像我当时见到悟的时候,以为他们是会把白化病儿童奉为神明的,封建地方。” “人都已经死了。”真希不太愿意提那个家伙,而用这种轻松的口吻来提那个家伙就更糟糕了,她就是不愿意和那些喜欢展现出来松弛洒脱的人来往,这个事情上明明很多事情都沉重得让人无法消化。 她们的脚步最终在地下隧道的入口停住,真希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我要下去,那里面是原来禅院家关咒灵的地方,不要被吓到——如果要跟我下去,就不要吵。” 服部葵看起来对这种级别的冒犯不以为意,她只是点了点头,于是就一起下去了。 那是一条空旷的走廊。 想要来到这里的想法很怪异,禅院真希知道这一点。 真依有被好好埋葬,母亲大概是被变成咒灵的直哉吃掉了,扇大概被挫骨扬灰了,然而,到底是放心不下,想再来看看。 终于到了,这个禅院家最深处的房间。 储存关押咒灵的,茧之室。 里梅为宿傩举办【浴】仪式之后,这里就已经被废弃不用了,但也仍然弥漫着不祥的味道。这里是禅院家用来储藏咒灵,磨砺家中男丁的地方,也是用来处理渣滓和废物的地方。新生的男丁在七岁左右,被确认没有术式或者咒力接近普通人的情况下就会被丢进这里,成功走出来的,也只有禅院甚尔一个人而已。 真希是第二个走出来的人。 “我从去年开始就听说死人复活的事。”真希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陈年血迹,“是真的吗?” “你期待吗。”服部葵还拎着那个包袱,站在一遍,“你期待就是真的。” “咒术师是最不应该抱有不该有期待的人,因为这是诅咒。”她摘下眼镜,努力睁大眼睛,即使在盛夏,茧之室里仍然潮湿而阴凉,带着挥之不去的腥臊气,“然而我没有咒力。” “那你谈论的东西,是普通人所谓的奇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微风穿过厅内,吹拂身边人绀色的袴,“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第28章 “乐严寺老头给我们展示了那对六眼,那上面有和五条老师一模一样的气息。”很难不想到他们看见那个被打开的桐木匣,和那堆仍然转动着的的眼睛时的感受:即使是经历了涩谷、新宿这样的血腥场面,然而只要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也很难不陷入惊悚的情绪。 “他的老师又死了一次,乙骨忧太要昏过去了吧。”服部葵的回答平淡的令人意外,她果然是知情者。 “宿傩曾经多次复活,如果有什么人吞下那对眼睛而不死呢?”真希模仿老头子的语气讲话。 “我以为乐严寺会提出来让乙骨忧太把那对眼睛吞下去。”她如此回答,“能够复制【无下限】术式,又有六眼。”两个人在茧室空旷而黑暗的空间里,以某种形式对峙着,“抱歉,我和乌鹭亨子关系更亲近一点。”这大概是她对忧太,莫名其妙的敌意的来源,以血肉为代价的复制和模仿术式,就像漫画家剽窃作画一样吧。 “他拒绝了。”真希如此回答,“要求把它封印在咒术高专的忌库里。”当初五条悟的尸体也是被硝子小姐处理掉的,免得到最后被什么老不死的东西侵占,而这对眼睛也被担心成为诅咒师的目标,而不能好好被埋葬。 “啊,”她倒是很平淡的回复了,“还以为他们会更善于利用这个东西的,毕竟也相当于是半个五条悟了。” 真希几乎要笑出声来,“我还是对你们这些御三家女的期待太高了。”即使好像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别人不把你们当人,你们也不把别人当人。”当初听到那个吞剑故事的时候,也会这么想,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自杀?真希完全不明白,看到她和禅院直哉好好讲话而不是一巴掌抽上去,她更不明白了。 “我只是觉得很惊讶。”服部葵把包裹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们在人活着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多善待他。”在这个地方,好像人人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倾吐出那些心里充满恶意的话语,“至于死了,怎么对待尸体的态度,其实和死掉的那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在伸手感知空气中的微小气流,“对于我来说,即使五条悟真得复活,他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们咒术世界的人需要头疼的事情,我只是【明石浦】的老板娘。” “我倒是无所谓。”真希站起来,“但是那个家伙活着的时候,到底还是照顾过我们的。” “能死在宿傩手里,他肯定是不会后悔的。”服部葵如是回答她,“但不管五条悟想了什么,他已经为了你们死过一次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活过来呢。”这是真希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没有活过来——那个东西不是他,只是你们觉得他应该活过来,所以看到的,幻影而已。”既然是这个人这么说了,那么或 许姑且可以一信,忧太大概也是有个类似的观点,这是他拒绝让里香吞掉那对眼珠的另一个原因。 “我妹妹当年就是在这里去世的。”似乎可以很顺畅的说出来了。 “她有没完成的事吗?”服部葵如此问。 “我为了她毁掉了禅院家。”初恋没有告诉我,术式是什么样没有告诉我,临死的时候为我构筑了攻击能触及灵魂的刀具,愿望是把一切都毁掉。 “那她应该是,不会活过来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她的心愿你替她完成了。” “有咒力的人真是可怕。”真希如此回答,“人会一遍又一遍的死而复生吗?” “不会。”真希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得跟着说话的老板娘一起往外走,离开这个空旷但是封闭的空间,“就像我跟你的同学说过许多遍的那样,五条悟已经死了,而你的妹妹是不是会活过来,其实完全取决于你而已。”她偏头看她,真希看见服部葵紧绷的嘴角,“真希,你希望她活过来吗?” “我不知道。”她如是回答,“真依大概是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她看着自己布满烧伤痕迹的手臂,“而我只是一遍遍的回到过去。” “真希。”声称自己已经再婚的老板娘如是说,她推开了茧之室的大门,“人不是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而活的,也不是活在过去的,未来的一切都只由当下决定。”好像有风从树梢那样微不足道的地方刮起,穿过竹林的叶子之间的时候,声音开始逐渐变大,穿过禅院家空旷的废墟,发出呜呜的啸声,乃至于穿过保津川峡谷,将水流排挤上陡峭的山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依然愤怒。”真希如此回答老板娘,“我希望仍然保持这种愤怒。”这或许是她回到这里的原因,回到这片巨大的墟场,提醒自己曾经对抗着什么东西。 “这或许也是好事。”老板娘看起来有点惊讶,她拎着那个青海波纹样的包袱,如是回答,“但我不希望你痛苦,真希。”在盛夏的时候,废墟被周围声嘶力竭的蝉鸣围绕着,它们只是因为刚在巨大的风啸声而停歇,现在就马上恢复了对□□的渴望,“如果你感觉到痛苦,就走到风中去。” 第28章 “这是什么,喜久福?”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把接到,泛着潮气的纸袋在手里颠来颠去。 “嗯,有客人从仙台来。”服部葵在玄关换室内鞋,“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只留下了这个吗?”五条悟把眼罩拉到下巴上,男人的反问听起来不怀好意,眼罩都已经拉到下巴上了:这是准备要拷问了啊。 “别的东西有别的东西的用处,”倒也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把外套挂在玄关上,然后过来,坐在男人身上:软硬合宜,气味迷人,体温熨帖,很好的靠枕。 “这样做也没有用哦。”但是态度明显软化了,五条悟这家伙嘛,就是这样的,只要你获得了不会被无下限弹开的特权,他可没什么社交距离,只会一遍抱怨一边揉你后脑的头发,像只大萨摩耶,“身上有怪东西的残秽哦。”这种时候都顾不上耍帅了啊。 “嗯。”服部葵倒也是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在男人的颈窝,他是热腾腾的活人,皮肤之下的脉搏仍然在跳动,肌肉柔软锁骨平直,带一点沐浴液的皂香,但更像是人的麝气,在这个距离,仿佛都可以感知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是【希夷】。” ………………………… 京都的夏天,尤其是在八月,一向是出奇的闷热的,这种时候时候,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会符合所有人的期待。然而台风不是,巨大的风起于菲律宾以东太平洋上的小小热带气旋,掠过冲绳群岛上的赤瓦屋顶和琉球松、扶桑花,在东海海面上积累大量的水汽,最终在副热带高压和西风带的影响下,被抛到四国和纪伊半岛登录,横穿整个近畿地区,带来极强的风暴潮和降雨。 台风预报在今晚会登录,整个关西都会进入紧急状态,大阪要担心城市和机场陷入内涝,京都则要担心河水暴涨和古迹受损。大部分客人们打电话来取消了预约,服部葵倒也是乐得清闲,连招牌都没有摆出去,只等着送走了还回来的几位之后九点钟关店回家。 雨下得很大,几乎吞没了整个世界,像降下了帐那样,连落地窗外橘红的路灯光都只是若隐若现。 水本来就是良好的咒力媒介。 伴随着门上的黄铜铃铛被击响,可能先引人注意的是印着铃鼓纹的地垫上,那双在淌水的高级手工皮鞋。有力的鞋楦形状和手工缝线的针脚都是吸引人注意的东西,而主人的不爱惜则更是如此。 “诶,是光君。”非常巧,今天还坚持要来的客人,正是林小姐,她来开学术会议,很早就打电话来约了位置,虽然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从关西机场离开,但今天还是坚持来了。 “光君。”来的人有精巧的下颌和好像涂了唇彩的嘴唇,黑色的弹力眼罩遮住了眼睛,带有磁性的嗓音,在封闭的室内简直会有轻微的电离感,“这是我的名字吗?” “林桑。”服部葵如是和最后一位客人说,递上了雨伞,“还是老样子,麻烦你了,风大雨大,路上小心。”中国来的客人倒也是很体谅的点头,甚至在台面上留下了万元钞表示不需要找钱。她只是在很久以前见过那个人一次,但是大概是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姿势都太引人注意了,而这种家庭伦理剧之类的情节,大概是会让她脑内排出很多小剧场吧:然而其实是大麻烦。 “我带了伴手来。”被称为光君的高大白发男人甚至绅士得为林小姐把住了门,送她离开后,才把依然干燥的纸袋放在台面上,这场巨大的风雨中,除了皮鞋之外,他竟然全身都是干爽的,某种带哑光的高级挺括斜纹面料的立领外套和西装裤上没有沾上一滴水。 “毛豆喜久福啊。”葵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仙台名物。” “还挺惊讶的。”男人如是回答,“有的人能看见我,有的人不能,有的时候有的人不能看见我,有的时候又能了。”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我是谁?” 第29章 “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倒也是忍不住就这样问下去了。 “我从东京来。有什么东西告诉我,我能在这里找到答案。”男人把右手放在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微微向前倾身,“这里告诉我的。” “这正是个麻烦的问题啊。”老板娘把灶台的火关了,汤锅的盖子盖上,本来就是准备打烊的时间,但是来了不得不接待的客人,“我得想一想。”她把绞缬染的头巾也摘了,黑头发散落下来,脑子好像也一下子活泛起来。 “我时间很宽裕。”男人把手掌交叉,把下巴摆在上面,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好像一块澄明的暖玉。 “先解决那个看不看得见的问题吧。”服部葵如是回答,“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者众害生。——他们看不看得见你,是他们是否能彻底得看见这个世界,不是你的问题。” “我本来就这么觉得。”男人的口吻,非常自信,“你能看见我,我很高兴。” “那么,你能摘下眼罩,给我看一看吗?”倒也是,很好奇。 男人很自然得把眼罩摘下来:一双澄明的蓝眼睛,是天与海交界处的绚丽颜色。他很自在得把手比成枪型,指着自己,“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想有的人看不见我,也不是什么大事。” “真是,令人为难啊。”面前的青年有好像绚丽的红色椿花一样美丽堂皇的容貌,对于服部葵这样的人来说会倾向于好好讲话,“你是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只是因为有人认为你应该存在,于是你就诞生了。” “我不这么认为。”男人的态度很自在,“因为我就在这里。” “他们叫你什么名字。”这么问他。 “那个名字,难道不是你来呼唤,才会生效吗?”男人如是回答,门外的雨更大了,狂风把雨点拍在窗玻璃上,能通过声音来判断风的走势,橘红的路灯已经熄灭了,坐在室内的两个人可以听见门外排水道里水高速流动的声音。 “你知道我结婚了吗?”倒也是很好奇。 男人看起来怔了一下,然而只是重新捂了捂胸口,“原来,重新结婚了吗?” “是的吧,似乎可以称之为事实婚姻的东西。”这么回答,“你还是离开吧,你不会在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的。”把装着毛豆喜久福的纸袋再往前推了推,“我现在的先生呀,可是个善妒的丈夫,我想你不会愿意见到他的。”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简直是,开始陷入了某种,混乱之中,他身上还散发着辉夜姬那样的白光,柔和,但很明显更像是凝结成实体的咒力火焰,“我难道不就是他吗?” “他已经死了。”服部葵如是回答,“而你不存在。” “不,我在这里。”他身上涣散的白光稳定了,那双蓝眼睛,像在那个人身上一样有一种自然灵动的色彩,他居高临下得俯视着老板娘,这种时候,倒确实是像那个人身上的非人感,“离开的那位林小姐,不也是叫我光君吗?” “不,你不是他。”服部葵站在吧台之后,仰视着那双被雪白睫毛环绕着的蓝眼睛,“我最后一次劝你离开,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个人如是回答,他身上放射出强烈的白光,混合着蓝色的咒力火焰,他周围的东西都被弹开,“我难道不就是他吗?我是复活的他。” “听好了,如果你真的坚持要说自己存在的话。”老板娘看着那双五条家的六眼,对空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那么我就会给你名字,只要你吻我的手。” 非人者愉快的垂眼微笑起来,他伸手握住老板娘的手,那双手甚至带着活人的体温,他躬身,把服部葵的手举到嘴唇边,贴上去——那双非人的眼睛睁大了,老板娘的手上凭空出现的是一把冰锥,那把冰锥从非人者的鼻腔进入,垂直穿入了顶部布满嗅神经小孔的颅底筛板,像穿过硬纸板一样进入了前颅窝。 “你是、【希夷】。”服部葵伸手支着吧台借力,跃过,用身体的重量将冰锥深深压入面前人形咒灵的颅窝,进入额叶,“因为人类对咒术师的恐惧而产生的咒灵。”即使是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甚至直面过新宿那样惨烈的战场,但到底在【明石浦】的吧台后亲自搏杀咒灵,也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即使就像是杀一条鱼那样的简单。 身下的那个东西,现在看起来都还在没死,咒灵的生命力远比人强大,也不令人意外,更何况它自称的,被他人认为的那个人,甚至掌握了反转术式。然而毕竟那个持有凶器的人不是死人,她掌握的那个自带领域的术式也已经完全展开。 外面的雨声停住了。 而服部葵只是安静的,骑坐在【希夷】的胸口,看着那双海天之间颜色的蓝眼睛,“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他。”看起来声带还没有被破坏,至于大脑,大概是用反转术式包裹住了伤口。然而好在这种行为是有时间极限的,而老板娘有的是时间。 “你当然可以是他。你去找天下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觉得你是他。”老板娘如是说,“但是你不应该拿这个问题来问我。” “你可以把我当成他。”【希夷】的蓝眼睛里,甚至带有温柔的神色,“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诞生于普通人对咒术师的恐惧。” 诞生于东京这样超级都市的特级咒灵,目睹了涩谷、死灭洄游和新宿决战的普通人,产生了对强大出他们认知之外的咒术师无法形容的恐惧,因此只能假装他们不存在。然而被忽视,被否认的情感最终依附于他们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咒术师的名字:他们曾经在万圣节的涩谷街头大声呼喊过这个名字。 ごじょうさとる,gojo satoru,五条悟。 由此而诞生的这个特级咒灵,拥有【无下限】术式和【六眼】的一切权能,拥有人类的智力,甚至能模仿那位特级咒术师一样行动。 而服部葵只是搅动了冰锥,身下的白光逐渐熄灭,咒力凝聚而成的人类形体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下两颗还在转动的,海天之间颜色的,明亮蓝眼睛。 雨声又重新开始拍打窗玻璃,吧台上的智能手机响了起来,是男人打来的电话。服部葵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活泼而轻浮,“遇到麻烦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 “五条悟有什么好当的。”听完整个故事的人如是评价。 “他不知道这件事。”服部葵如是评价,“我说【希夷】。” “他如果一开始就自称是我,恐怕你也不会动手吧。”五条悟有一下没一下的顺她的背,而服部葵只是贴在他身上,享受丈夫的温存。 “他要当就当呗。”这么回答,她是不知道面对一年级学生、棘手咒灵、行政事务的日子有什么好过的。当然,可能每天被关在家里,只能午夜无人之后出门散步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可能是因为想要进化吧。”他这么回答她,“如果你也觉得他是我了,那大概就真的会有能侵蚀扭曲真实世界的生得领域了。” “那不挺好。”她这么回答,夹着他腰在他大腿上坐稳,伸手指拨弄他雪白柔软头发,真像只大萨摩耶,“这个陪我,那个去总监会和高专上班。” “但是你还是没有给他名字。”五条悟也在指尖玩她后腰披散的头发,“为什么呢?小葵。” “因为不像。”如此回答,“一点都不像。”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太在意自己是不是五条悟的人,就不是五条悟,执着于拥有五条悟的名相的人,怎么能比没有五条悟之名,却不会会像五条悟,更像五条悟呢。 第29章 “小猫咪都自己跑到膝盖上了,想要什么奖励呢。”猫咪嘛,果然还是亲人的好,五条悟很自然的把手伸进服部葵衣服里,放在她后腰的皮肤上。 “想要。”她吻他颌角,“要甜点心。” 于是轻吻她嘴唇,“还想要什么?” “要小悟。”她抬头在他耳朵边上说话,然后含住他的耳垂,果然是重视口舌之欲的小猫,又嗲又软,身上有淡淡的昆布汤香味,但更多的时候是诱人的甜味,不是舌尖能尝到的甜,是会弥散在整个口腔里的甘诣。 “小悟好不好。” “像鲷鱼汤饭一样的好。”她很明显是走神了,又或者是根本没想,“好吃。”这种话确实是一个,京都居酒屋老板娘会在这种时刻回答的,她好像几乎忘掉了他们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又或者他们小时候的相处对她来说一直都太别扭了。——如果是小时候的话,她可能会说,这大概是不需要问的问题,之类的。 第30章 “就这么回答你帅气的丈夫吗。”拿额头抵她额头。 “小悟是我一个人的。”她如此孩子气的回答,“我会对别的要靠近的人哈气。” “那要努努力哦。”五条悟这么回答,“我有好多人喜欢的。” “那你跟别人走好了。”服部葵的吻落在他耳后,细细密密得,一路顺着发际线往下,“想走就走。” “小猫脾气好大。”这么回答她,“我可是很喜欢小猫的。” “不是小猫是葵。”她舔他脖子,明明就是小猫,即使是咬下去也并不疼。 “葵是葵的时候,是明石浦的老板娘,是五条家的女侍。”如此回答,她的胸脯在他的手里托着,□□啄着他的手心,这个位置,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她的眼睛里看见倒映出来自己的蓝眼睛,“但是是小猫的时候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小猫。”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臀部,能感觉到她在他大腿上的扭动,哎呀,动情了呢。 “放松。”如是对她说,“你看,你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剑,或者是,容纳剑的匣子。”轻轻抚摸她颤动的脊背,她还是容易紧张,“这是很快乐的事情,你放松,交给我。” “每次都要你哄。”服部葵很不好意思。 “可是小猫很听话。”她又顺从又主动,在这种事上几乎是任他摆布,这让五条悟很满意,大帅哥嘛,喜欢的不就是被人追求的感觉,“喜欢什么姿势就说出来哦。” …… “游戏结束。”看着美丽妻子变成浅红的眼角,蜷曲的脚趾,到处都是从顶端上下来的影子,“我要开始吃正餐了。” 她就是,突然哭了。 “怎么啦。”倒也是很自然的把妻子拉到怀抱里,“谁欺负我们小葵了。” 她伸手摸摸他胸腹之间的那道痕迹。 “哎呀。”倒也是想笑,“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吗?”硬把他从黄泉里拉回来。他可是都被腰斩了,身体都被人拿去用了:这点上倒是和某位挚友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她倒还是,眼眶湿润,瞳孔放大,嘴边带着红晕,还在摸他那道横贯的伤疤。 “好啦好啦,是我,不是【希夷】。”倒是一本正经的回答,餐前甜点只是让胀痛感更厉害,“人和咒灵是不可能有小孩的。”即使确实会有那种,鬼胎的情况,“咒灵是不会让人快乐的。” “悟为什么,那个时候,就把我丢在那里,十四年。”她就,一路问下去了。 “那个时候太小了。”很认真的的回答她,“所以拉不下脸——但是我输给宿傩了,已经不是最强了。”倒也是很自然的拥抱美丽妻子,那种带着热度的包裹感,真是令人愉悦,“而且小葵如果早点来找我的话,我们也不用浪费那么多青春岁月。”如果她像在新宿决战的时候那样充满了勇气,他们可能早就过上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但会被迫生七个八个小孩。”她在很配合的收缩肌肉,“太不妙了。” “还好烂橘子都清理掉了。”倒也是自在地吻她脸颊上的梨涡,“我厉不厉害?” “厉害的。”她如此回答,倒也是,终于破涕为笑了,伸手摸他侧腰,“现在悟也是最强的。” “悟很听小猫的话哦。”如是哄她,“小猫是家里地位最高的,最强算什么呢。” “要不要,出去。”她仰脸看他,“我觉得就他们处理【希夷】的办法来看,其实就算是你真得复活,也不会怎么样。而你的学生们也都长大啦。” 这种时候只是俯身把食指竖在她唇鼻之间,“不要在床上谈这些,专心一点,我在这里。” …… 在事后环抱着她的时候,他的心里实际上回荡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在山洞里太久的人,到底还真得能出去吗? 就像是那些来到咒术高专之前是普通人的同学和学生们,在成为咒术师之后,就几乎很难再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大部分的咒术师要么生活在御三家那样的古老家族里,要么就是独来独往的单身人士,而他有幸进入停留在服部葵所构建编织了二十年的美满世界,到底还有必要再出去吗?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五条悟很自然的伸手去覆盖住服部葵的手背,从她指尖的缝隙穿插过去,调整成交握的状态。 “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他这么回答她,“我是桂乃的父亲,你的爱人。除此之外,学生们或许也已经强过我了,而承认我期待我是五条家家主的人已经被我杀光了。”然后握着她的手,收到胸口,环抱着她,“伊地知、硝子、歌姬,这些同代的人都接受了这件事。” “作为象征符号的五条悟死了一次,【希夷】代替你也死了一次。”美丽妻子如是回答,她把他的手往上带了带,在两只手玩他手指,“所以你要不真得入赘。” “我又不是禅院甚尔。”如是回答她,“名字还是很重要的。” “知道啦。”她显然也没真得这么打算,“但我其实挺好奇,你就算日常开始活动,他们要有多久才能意识到,这个是真的你。” 第30章 服部桂乃一向觉得,自己生活到十二岁,居然没有在同学中被霸凌过,是很神奇的事情。虽然她的父亲对此的态度很是不同,母亲对此评价为,父亲不怂恿她去霸凌别人就谢天谢地了。母亲倒还是会认认真真像每一个家长一样,穿着规规矩矩的绀色套装,参加恳谈会、授业参观,打扫屋子招待老师的家庭访问,试图让女儿合群一些。 然而毕竟长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桂乃有着雪白的头发,连眼睫毛都是白的。母亲对此很苦恼,表示,“或许直接就说有白化病会好一点。” 父亲对此,很有意见。 然而父亲有意见没有用,因为他是会在全家去山野中出游的时候,拎着成串的白纸片在田地里跑招引粉蝶的那种人。 “桂乃出生的日子很好呢。”母亲在她七岁生日的时候,在化妆室为她穿上华丽的手鞠柄友禅染振袖,系上同款柄图的宽腰带,准备全家出动一起去拍写真的时候,这么说。 服部桂乃出生在七五三节的当天,11月15日,于是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大堆细长的千岁糖,装在绘有鹤、龟、松竹梅的纸袋里。但也因此,好像生日和节日的喜悦,都不那么强烈了,因为参拜神社的日子都在同一天。也因此每次长大一岁似乎都和麦芽糖的甜味联系在一起。 “就不用另外准备过生日了,省了许多麻烦。”父亲对于羽织袴这种男式和服礼装,一直都持有,非常不满的态度。他平时甚至不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地下的录音室里忙活,在很长时间里,桂乃一直觉得父亲是像坂本龙一那样的大明星大艺术家,所以才日常深居简出,直到来到家里拜访的歌姬阿姨残忍戳破,原来是因为他目前可能还处在黑户的状态。 “听起来简直像是非国民。”父亲对此自嘲着,然而母亲、客人们态度似乎都相当平静,是以这似乎只是少女桂乃一个人心中坠着的沉重之事。 “是被我藏起天羽羽衣的辉夜姬哦。”母亲曾经如是温柔微笑着,跟桂乃解释父亲的特殊状态,“如果穿上那件衣服,他就会瞬间忘掉在人间的所有悲伤、情感和记忆,回到天上去。” “所以妈妈是找到了那五件东西之一吗?”石钵,蓬莱玉枝,火鼠裘,龙首之珠,燕子的子安贝,《竹取物语》传说中辉夜姬分别交代给五位追求者的传说级宝物,桂乃对它们都很好奇。 “都没有。”母亲笑着摸摸桂乃的脑袋,“但是等你七岁之后,就告诉你妈妈给了爸爸什么东西。” “所以到最后还是【非相】啊。”父亲蹲下来,把墨镜拉到鼻尖上,睁着蓝眼睛看她。他的眼睛,非常特别,而桂乃就只是普通的黑眼睛,和妈妈一样。她继承了母亲的梨涡,长相么,目前似乎看不出来——妈妈有说过类似的冷笑话,‘像硝子或者歌姬就不好了。’ “这个术式能通过血缘传承就很奇怪。”母亲看起来倒也是态度很平静,“但不是【无下限】我真得松了一大口气。” “说不定真得就固定下来了呢。”父亲如是回答,伸手捏了捏桂乃的脸颊,“也不是天予咒缚,也不是【无下限】,以后要练体术会很辛苦了。” 服部桂乃也就是这样,在七岁生日当天知道了自己的咒术师身份的。 如果说七岁的时候是第一次穿上振袖,从神的孩子变成人间的人,迈向少女,那么十三岁的时候,就要接近穿上成人身量的本振袖,参拜虚空藏菩萨,祈求赐予智慧和福德了。京都的女孩子们一般会去岚山的轮寺,还有经典的渡月桥试炼,桂乃和几个相熟的朋友们早就约好了,很是期待。 而衣服已经做好了,因此今年的七五三节就直接穿出来了。 第31章 “真是不喜欢岚山那边。”父亲如果出门,一般是伊地知叔叔开车来接,桂乃坐在后排中间,听父亲和母亲谈论咒术世界的事,“他们还没有把禅院家清理干净吧。” “上次去过了,除了残秽,没有什么。”母亲穿着低调的蛋青色访问,秋草纹样的绘羽,桂乃的振袖是红叶纹的螺钿金通,在时令上互相呼应着,对于随性的父亲来说,盘着留袖发的母亲可能更有在家里说了算的意味,“桂乃的智慧礼是明年春天,现在就当是排练了。” “今年是最后一次当小孩了。”父亲拨弄了下她鬓角的橘红色缩缅造花上的金属流苏,相当手欠,“时间过得真快啊。” “再过三年就要去高专读书了。”母亲如是评价,“现在就尽情享受当小孩子的生活吧。” “高专在山里面。”父亲在后排没形象的伸展手脚,“超——无聊的,但是难得能交到有趣朋友的地方。”他倒也是常常怀念自己的读书时光,大概是天天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人常有的心态。(这里是在桂乃眼中。) 上贺茂神社也在山里面,这座神社据说是京都最京都最古老的神社之一,供奉的是“贺茂别雷大神”,每年的射箭仪式、赛马仪式、葵祭和新尝祭也都会在这里举行。 相比下鸭神社的森严和清水寺的拥挤,坐落在京都以北边缘上贺茂神社显得更加空旷、高洁,礼拜堂前的庭园中用雪白的砂石堆成神山形状的圆锥,葵每年都会带桂乃在这里拍照留念。 “所以为什么爸爸今年要跟出门。”在桂乃的记忆里,五条悟只在七岁那年的生日跟她一起去过照相馆,家里还有三岁那年的七五三节全家合照,此外大部分时间他并不参加这种过分热闹的节日活动,大意可能是确实过够了。 事实上母亲也可能也并不那么习惯人太多的地方,但毕竟是桂乃的生日,所以总是会乐意勉强。服部葵倒是很喜欢葵祭和射箭仪式,总是会带着桂乃参加,大概是因为歌姬阿姨就在操办的人里面,歌姬阿姨喜欢小孩,会帮着照看。桂乃有的时候还会和母亲一起,穿着十二单复原服饰打扮成平安时代的女房,藏在竹帘后面,看着外面的仪式。 “他的身份问题大概是有了一些解决方法。”母亲看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往下说,“虽然本来就不怎么在人群里活动,但是现在就不太在意影响了。” “所以爸爸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还是,会在意的吧,更何况爸爸确实超——级——帅啊,而且在各种意义上多才多艺,完全值得跟同学展示一番的。 “问他。”母亲用手背挡住脸,她在笑吗? “会把pta(家长委员会)里的妈妈们都迷住的哦。”父亲如是回答,“造成不伦事件就不好了吧。” “这种时候怎么这么有男德了。”母亲放下手背,她果然是在笑的。妈妈今年四十了吧,但看起来大概还是会比同年龄段的人要年轻的,站在童颜的父亲身边看着可以说是年貌相仿,在笑的时候,眼角出现纹路,倒是更像活人。父亲么,他们都是那种面貌非常年轻,但是会有上了年纪沉重感的人,某种,处变不惊的懒散神态。 “算了吧。”父亲看起来倒也是认真想了想,看起来想伸手摸摸桂乃的头,但大概是顾忌到发型,只是扶了扶她的造花发簪,“不要给你妈妈添麻烦了。”他看着桂乃的眼睛,天与海相接的蓝色,“换一个要求怎么样。” “切。”倒也不是一定要强求,“那到时候送我去高专参加开学典礼怎么样。” 父亲看起来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因为穿羽织袴的缘故,他今天没有带墨镜或者眼罩,看起来总是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现在这个状态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在家里日常相处陪伴时的那个样子。“好啊。”他这么回答,一言为定。 毕竟是七五三节,即使是日常清净空旷的上贺茂神社,还是人潮如织,被父母牵着的大部分是女孩子,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摄社片山御子神社非常有名。供奉的主祭神之母,“贺茂玉依比卖命”,连紫式部都来参拜过。 “当年宿傩就是被请到这里的吧。”父亲穿着木屐,凝视着礼拜堂前的立砂,“参加新尝祭之类的。” “元服礼、神前式和继位仪式也都会在这里办。”母亲牵着桂乃的手,她和父亲之间总是,会有一些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去年就忧太就是在这里结的婚。” “啊。”父亲如是回答,“这种时候难免会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了。” “是么?”母亲看起来好像是被逗笑了。 母亲在父亲面前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啊。 但是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的婚礼,桂乃是有印象的。 她是在今年年初的时候,骤然有了接近成年人的身高的,因此在那时还是女童的轮廓,穿着浅粉色的束熨斗纹长振袖,成套的银色礼装用草履和包,跟在穿着五纹黑留袖,腰带插着黑骨金银面的扇子‘末广’的母亲身后,在那样巨大而陌生的庭院里,竟然是畅通无阻的,也很奇怪吧。 在仪式的间歇,和母亲在茶室吃点心的时候,听见别人的窃窃私语,“是剑姬的女儿啊”,“战后出生的吧,竟然这么大了”,“怎么是白头发的”,“到底父亲是谁呢?”,“小声点吧,谁知道,她是不是活人呢?” 然而只要母亲放下茶碗,那样的声音就停住了。 “看到了吧。”在回去的车上,伊地知叔叔驾驶着的,雷克萨斯的后座上,母亲这么跟她说,“这就是你父亲抛下的东西。”无论是庄严的神前式,还是大宅和室里宣读誓言的小型仪式,还是系上青铜名剑的继承仪式,那些涂着金箔的屏风,华丽的服装,人与人之间细微的倾轧,都给桂乃留下了某种,深刻的印象,“你想要吗?” “看看就好。”她这么回答,“所有人都像演戏一样。”她仰脸跟母亲笑,“像能剧。”带着面具演戏。 “这么小就有这样的觉悟了啊。”母亲如是回答。 这不是生日和七五三节重合,导致每年只能过同一套东西的人,很自然会有的想法吗。 第31章 对于五条悟而言,很长时间内,服部葵都不是一个,他能够在她面前,展现出游刃有余的人。开始的时候是愧疚,后来就是不知道怎么办,道德上的束缚和生理上的欲望叠床架屋在一起,导致他开始习惯性的去回避解决问题。 时间长了,距离远了,可能就好了,他那个时候如是想。 她于他如同猛虎环绕的蔷薇,采摘到手时被刺扎伤的麻烦尚且是小事,惊动老虎让整件事变得麻烦恐怕才是令人心有顾忌的因缘。 而带露蔷薇本身却色彩鲜艳,香味诱人。 于是他不得不为之驻足停留,流连不去。 如果有又香又软的听话长毛三花小猫卧在怀里,为折花付出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这种话给歌姬和硝子听到了,恐怕都会觉得可厌可怖,说不定还会扣上一顶物化女性的帽子。然而如果让服部葵把自己当成一把名剑又或者那把剑的鞘,装饰它的金澜锦缎,他倒是宁可她做他怀里的小猫。 凝视他者的人,自然会被他者所凝视。 服部葵也常用一种很神奇的眼光盯着他,“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逍遥游。”《庄子》内篇的第一篇,他也是学过的,“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这是肩吾问于连叔之间的对话。 “我有的时候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过来,给他整理和服的衣领。 “没有那么难。”他这么回答她,“最强脑子里在想什么。” “学会什么是爱吗?”她其实是正常的女孩子个子,只是在他面前显得娇小,“我可不会教这个。” 他配合的躬下上半身,方便她一点,“小猫不要这么傲娇。” “好像是,较劲了大半辈子啊。”她如是感慨,“又是十四年过去了。” “是啊。”他这么回答,“人生有几个十四年呢?”他十四岁的时候举办元服仪式离开五条家,二十八岁的时候在新宿死过一次,现在又一个十四年,送桂乃去高专上学:她自己选了京都咒术高专,大意是想要周末回家,还可以约国中的朋友们出来玩。 是个相当长情的女孩子啊。 他们都没什么异见,女儿就这么一个。 “所以想要一个神前式吗?”倒是突然想起来,低头问她。 “不想。”她这么回答他,“不想和,五条家沾上关系。”那次去参加忧太的继承典礼大概是因为觉得作为【锦之上】持有者使用者的义务,带着桂乃去也是想着让她见见世面吧:她回来的时候没说什么,桂乃倒是都复述了。 第32章 可能烂橘子还是清理的少了。然而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懒得管别人的嘴。 “能理解。”倒也是觉得有点可惜,“战前那个时候应该把结婚届填了的。”现在他大概是处在麻烦的除籍状态,需要向家庭裁判所申请户籍订正许可,又要对比dna和指纹,又要给薪资与纳税记录,还要记忆核实,无论如何都是很麻烦的事。——当然,听说即使法律保护善意第三人,丧葬补助和继承财产里没花完的部分还是要退还的。 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啊,所以葵一直声称不如做一个假身份出来,一个新入籍的外国人:ゴジョウ サトル,之类的。 没有专门律师帮忙处理琐事的日子真麻烦啊,五条悟漫无目的的想。 “那个时候都不知道会怎么死。”她这么回答,“生活在猛兽出没得国度。” “心态和平安时代的咒术师相仿啊。”他如是评价,“宿傩确实是很强啊。”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是酣畅淋漓的痛快体验。 但反正就,两个人牵着桂乃的手,站在京都校山门边上,看着特地为此出席的咒术总监会理事长乐严寺嘉伸和他脸上几乎是见到鬼的恐怖表情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你还没有死啊,老头子。” “如果你再活过来一次的话,大概就快了。”歌姬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她已经升任校长好多年了吧,每年都会拉着硝子和伊地知来那么一两次吵吵嚷嚷的叨扰的,“乐严寺老师,这个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哦。”快乐的伸手在老头子面前晃来晃去,眼睛越过不透光的墨镜看他,“ゴジョウ サトル,堂堂归来。有没有想念我啊,老头子。” “真精彩啊。”葵在和歌姬寒暄,“就好像是逃脱魔术最后打开水牢里的空箱子那样。” “只有你们两个会觉得这种事很好玩吧。”歌姬看起来反正也是,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大家都被骗得很惨。” “没有办法,我们性格都太差了。”【明石浦】的老板娘以手掩口而笑,扶着面前女儿的肩膀,“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呢,这孩子可比我们好很多。”啊呀就像是漫才节目里的搭档,这个世界上的恶作剧有懂得欣赏的人才好啊。 “悟。”乐严寺嘉伸现在看起来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谨慎的发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什么打算。”这么回答他,“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已经培养出了比自己更优秀出色的学生,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享受人生了吧,倒也是记得把女儿拉到身边,“不许欺负她哦。” “真是鸡飞狗跳啊。”桂乃如此回答,“和我想象中的入学仪式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咒术高专的生活啊。”如是和女儿说,“可要担心哦,千万不要——太——弱了。” “本性完全暴露了啊。”歌姬看起来,非常不爽,“你怎么能忍养这个人在家里十四年。” “我可是模范丈夫哦。”很不满的如此表示。 “抚恤金和丧葬补助很丰厚。”葵如是表示,“够开十家【明石浦】。” 但无论如何,就像是在十四年前整个咒术系统不能奈何得了他任何一样,现在他决意归来,那么整个系统自然特不能奈何得了他。然而比智能手机里跳出来,窗发布的任务消息更快的,倒还是学生们争先恐后的问候,反正都是立马坐上最近时间的新干线,从全国各地赶来的。 学生们都是好孩子,至少没有为了她的隐瞒为难葵,而更愿意为他还活着而感到喜悦,桂乃坐在他边上,对于这个人流络绎不绝的盛大场面,感到非常,难为情。 “是不是看起来比四年前的场面更大?”他如是问坐在身边,继承了白头发的女儿,她的长相很有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眼能看出来是他的女儿,和葵在一起的时候也能一眼看出来是葵的女儿。 “没想到老爹这么有名的吗。”她看起来非常吃惊,“怪不得妈妈会说像是辉夜姬一样的人物。” “都是很无聊的庶务而已。”如是回答她,十四岁的女儿穿着高专的制服,看起来真得是,相当年轻而幼稚啊,这才对,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嘛,“长期处理这些事情会让人变得又不聪明,又不可爱。” “又聪明又可爱的人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处理了这些事。”葵有的时候会说一些很有趣的话,“别教坏小孩子啦。” 倒也是笑,逗女儿,“怎么样,要不要改姓五条。” “不要。”她倒是很聪明,“我不喜欢那些人。” “这就对啦。”倒也是很高兴于女儿对这些事的态度,“这些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承担责任的。”她没有继承【无下限】,也不是六眼,这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 倒也是,很高兴看到,现在进来的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 “这是桂乃。”把女儿往前推,“服部桂乃,はっとりかつらの hattori katsurano 我的女儿,你们可以叫她kano。” 倒也是,不同的学生会有不同的反应,女儿倒是乖乖地用了全套敬语,“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ます(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她是不怕生的样子,开学第一天变成这么大的场面,倒也是,更倾向于兴奋。 “所以是五条老师的女儿欸。”虎杖已经是青年的相貌了,看起来,相当的好奇。 “是我亲手养大的哦。”这种话更倾向于炫耀了,“看到你们也成长到这个岁数,真是令人高兴啊。” “就这么不闻不问十四年,太过分了吧。”钉崎倒也是,会生气那个,“葵小姐那个时候也不告诉我们。” “抱歉啊。”服部葵也是笑眯眯地,“实在是有一些不得已之处。” “惠。”看向那个,长得越来越像伏黑甚尔的青年,“玉犬浑呢?召唤出来吧,kano最喜欢狗了。” 伏黑惠、看起来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把狗召唤出来去陪老师的女儿玩了,他倒是,只能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啊呀。”倒也是笑眯眯地,“看到咩咕咪(めぐみ,megumi)现在的精神状态,老师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呢。”没有因为【无量空处】大脑受损什么的,看起来倒也还是能进行一些正常的社交活动。 “无论如何,五条老师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虎杖如此说。 “是啊。”他如此回答,“只是运气好而已。” 第32章 服部葵在五十五岁之后决定不再见外人,因为她不会变老。 作为特级咒物受肉容器,时间仿佛在她的脸上凝固了,保持在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是,异样的年轻,反常的娇嫩,可能再过十年,会看起来像是桂乃的妹妹。这对服部葵来说简直是太过糟糕,不能忍受的事情。 好在女儿长大了,她对【明石浦】展示出了兴趣。由于咒术世界和普通人世界的融合程度更深,大概这家居酒屋会开始转型成一个更倾向于接待咒术师的餐室,提供西餐多于和食。 “会很辛苦啊。”服部葵这么评价这件事,“你知道,我是没读过什么书,所以才会去做这个。”如果接受了完整的现代教育,可能就不会愿意从事餐饮业这么辛苦的工作了。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长大的桂乃是个,很有活力的年轻女孩子,而且有自己的朋友,愿意和人打交道,在高专毕业之后甚至和朋友组过电子乐队,她的白头发很明显是一种icon性质的特点,对公开演出很有优势,“咒灵有什么好杀的。” 这个性格倒是,很像她。 桂乃主持了【明石浦】的装修改造,挪动了后厨的位置,现在坐在吧台上的人一眼可以看见后院里葱茏的草木。下午的点心、咖啡和茶的业务也开展起来了,晚上可能会更偏向于提供酒水和有趣的食物,但也总是会有一个家常菜出现在菜单里,提供给那些想吃口热饭的人。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非相】确实不是一个有强攻击性的术式。 可能只有五条悟对葵的不老接受度很高,“上了年纪年纪身边陪伴着的还是年轻女性,会显得我很成功啊。” “只会显得很轻浮。”桂乃曾经这么无奈的回应父亲。 不老童颜的脸上最终还是出现了皱纹,虽然身板依旧挺直,但反转术式治疗好的旧伤开始随着年纪的增长影响他的身体,这种意义上服部葵倒也是,有的时候很感激自己的不老。 他们约定将一同赴死。 “相拥跳进火山口吗?”乌鹭亨子来做客的时候,如是评价。为了避免被人议论的麻烦,服部葵和五条悟把原来的房子留给了桂乃,一起搬到了银阁寺周边的山居,平时的娱乐成了沿着北白川琵琶湖疏水道散步往返。 此时正是早春樱花季节,两岸颜色浅淡的的染井吉野枝条压得很低,落满花瓣的水面照出两个人的面容。乌鹭依旧很是时髦,在人群中也要做得出挑,但是因为年纪增长,也开始减少露肤的比例,穿着viviene westwood腰掐得夸张的磨毛边格纹半裙和白衬衫,挂着各式银质的锁链配件。 第33章 “只是觉得很神奇。”服部葵如是回答师姐的玩笑,“居然能有一个孩子。”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五条悟是标准的死而复生,而她么,现在来看,可能在越来越接近【特级咒具锦之上】的器灵,大概是在咒灵化了。 “你现在看起来跟她真得很像。”她去欧洲旅行了很长时间,伦敦、巴黎、米兰、柏林,痛痛快快得为自己活了半辈子。 “是吗。”服部葵觉得啊,自己都不太记得锦上的容貌了,只是一个气度高华,黑发长而有光泽,穿着若草色袿衣的平安女房的影子,“我到底还是,过上了小时候觉得自己会过上的日子。” “过程是不一样的嘛。”乌鹭如是回答,即使衰老,她仍然粉底腮红,眼影眼线,一丝不苟,“小葵一直在为自己而活着。” 倒也是痛快的笑出来,“是啊,我倒也是没什么要撑着一直活下去的怨气。”乃至于什么死而复生,重新受肉,“但这么想好像是太缺乏生命活力了吧。” “一直在制造美吧。”乌鹭这么回答,“【明石浦】确实是很有人气的名店。” “倒也是。”桂乃有段时间对剪视频很有兴趣,所以拍了很多葵在【明石浦】里做饭的素材放到youtube上,开始的时候或许无人问津,但是后来突然被推流选中了,积累了很可观的播放量,引来了更多来探访的客人。 后来悟也插了一手:他在隐居期可是在spotify那样的流媒体上很有人气和影响力的アーティスト,出了整整三张专辑,销量都很好。——他对学生们竟然没有发现那个人是他表示很伤心。——所以和葵一起作为活人出镜的话,一下子把人气拉爆了,吸引来了大量的客人,他们不得不想办法处理预约制的事情。 “度过了很绚烂的一生呢。”乌鹭捏着自己失去的那只手臂空落落的袖子,“锦君听到了会很高兴的。” “希望不要让她失望啊。”葵束着手,眺望着蓝天下熙熙攘攘如云的人群:左京区的生活和北区还是不一样的,大概最大的共同点是年轻人和学者都很多,不过这次是来自于京都大学。但无论如何,她们两个看起来倒也是融入而非怪异的。她看着苍蓝色天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我什么时候能达到她那样的境界呢。” “她临走的时候,好像说过一些这样的话。”乌鹭亨子如是回答,“世界很精彩啊,很高兴能看到此世发生的这些事。” “是老师会说的话吧。”葵这么回答,“我只是觉得自己快不适应新发生的事了,所以等到那个时候,就该是体面离开的时间了。” “是你会说的话。”乌鹭亨子如是回答,“一辈子都在追求体面。” “所以在自私的心事爆发出来的时候,就像是火山一样,不可阻挡啊。”摸着胸口,“一点都不后悔那个时候把悟藏起来。”和羂索立下束缚,也是如此。 “真恐怖啊。”乌鹭如此回答,“像怪物一样的女人。” “但是有一颗人类之心。”自己的胸口里面那颗鲜活的心脏仍然在跳动,这具躯壳又有多少现在已经被咒力浸染了呢?“我和悟都是不容于此世的人,或者说,我们自己选择了不和它同化,但是以自己的方式和它共存着,这是我们生活在这里的一条道路而已。” “这样的话,也不能说是不容于世吧。”乌鹭亨子这么回答,“你们都是此世之人,只是没有像他们一样活着。” “只是会感到幸运。”如此回答,“悟还算有钱,而【明石浦】的财务和流水还算健康。”这都是很侥幸的事情,即使是桂乃在高专读书,他们也不算是深度参与咒术世界事务的人:悟对消灭那些需要他处理咒灵的兴趣可能不超过打地鼠游戏,而他的学生们都已经长成了中流砥柱,那是些更有想法、朝气和活力的孩子。 即使已经年逾花甲,他还是每周会去东京一次,给咒术高专的一年级新生们带课,回来还是很兴高采烈得分享着见闻。 算是一种桃李满天下,他其实还是挺喜欢教书的。 在和乌鹭分开之后,往善气山中走,不远处就是他们的新居,也是养老的所在。 白发的老人已经抱着胳膊在门口等待,仍然带着少年人意气昂扬的堂皇神色,看起来就在等待夸奖,“饭已经做好了。”倒也是以前常说的话,“玉子烧和鲷鱼杂煮汤饭。” “啊。”倒也是很惊讶,“辛苦你了。” “又不是真得瘫痪了。”他倒也是很高兴的样子,“自己的事情总是能收拾好的。” “悟是没有缺点的最强啊。”如是评价这件事。 “倒也是难得被你这么夸奖。”他这么回答,“明天一起出门赏花吧。” “好啊。”服部葵也是很高兴的,答应下来了,仰脸看自己的丈夫,“我们等下一起做三色饭团吧。” “好耶。”五条悟低头轻轻吻了下妻子的额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