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 欺骗众神》 第1章 [bg同人] 《(神话同人)[希腊神话]欺骗众神》作者:绿窗帘【完结+番外】 文案: 在一次古希腊主题的魔术排练中,温笛装模作样地念诵着咒语。 不料强光闪过,咒语成真——她竟然肉身穿越到了波澜壮阔的古希腊神话时代,成为了雅典城的一名普通居民。 尽管生活不如现代便利,但起码这里并不是女人连投票权都没有的、盛行陶片放逐法的古雅典。 依靠自己对魔术的理解与技巧,温笛和一个老妇人相依为命,在这片神与人共居的土地上勉强立足。 老妇人死后,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那是一个拥有异色瞳的不速之客。 他的模样恰在少年与青年之间,这种过渡期的美最是神秘动人,融合了少年的锋芒锐利、青年的洒脱不羁。 来者自我介绍名叫“墨丘利”,是老妇人那个患有眼疾的儿子,希望得到温笛的收留。 于是温笛要求他指着商业与契约之神赫尔墨斯发誓: “我教你魔术,你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成交。” 当夜,温笛对着石碑祈祷:“……如果别有用心,那就割掉!” 此时,正路过高天的赫尔墨斯脚步一顿,满脸问号。 赫尔墨斯:?什么割掉 赫尔墨斯:割掉什么? 【文案以外】 1.1v1,he,身心唯一; 2.不了解神话不影响阅读,文章主要是希腊神话衍生,不是魔术竞技题材; 3.作者文盲,私设严重,存在架空时代、打乱时间线的行为,一切只为剧情服务,请考据党轻拍; 4.所有人名中的“忒”都念“te”,人名中会出现“特”“忒”两种字,是国内译者采取了相对严谨的方式有意区分外文发音所导致的; 5.由于希腊神话人名太长,所以会采用“神职+名称”的方式进行称呼,比如“美神阿芙洛狄忒”、“爱神厄洛斯”,这样处理的目的是:如果有读者不想记名字,那么只看职位也是ok的。 内容标签:西方名著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穿书 西幻 神话传说 主角:温笛 赫尔墨斯 其它:我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一句话简介:魔术师小姐与古希腊掌管欺诈的神 立意:人类的世代正如树叶的荣枯 第1章 海风掠过蔚蓝的爱琴海,送来清甜的花果香气。 与这阵柔风一同进入阿波罗神殿的,便是捷足的信使——赫尔墨斯。 “日安,我亲爱的大哥,阿波罗。” 声音的主人站在殿前。他的模样恰在少年与青年之间,这种过渡期的美最是神秘动人,融合了少年的锋芒锐利、青年的洒脱不羁。 赫尔墨斯模仿着人间剧场中夸张的礼仪动作,微微欠身,手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搭在胸前。 接着他抬起头,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感知到了你的召唤,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在希腊的灿烂阳光之下,阿波罗的神宫显得洁白耀眼。而坐在宫殿上方的光明神阿波罗,姿容璀璨,拥有着连太阳都无法遮盖的夺目风采。 可这位高高在上的俊美男神,在见到面前这位身穿短披风的来客后,心情却颇有些忧郁。 似乎是并不愿意见到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阿波罗看似痛苦地闭上了眼。他用手按住额头,仿佛是十分头疼。 过了片刻,阿波罗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赫尔墨斯。 有翼冠,飞芒靴,手握一根双蛇权杖——这根黄金权杖还是他阿波罗自己亲手送给赫尔墨斯的——这三样东西便是众神的使者,赫尔墨斯的标志。 阿波罗想起来,赫尔墨斯在出生当天,就把自己养的五十头母牛给偷了。 尽管那狡猾可恶的婴儿反转了牛蹄,又在牛尾巴上绑了草,仅留下若有似无的印记,让追查的阿波罗南辕北辙; 他又倒着走路,途经一片沙滩时还做了一双大号的凉鞋,妄图让阿波罗认为这是怪兽的凌乱脚印; 甚至连行窃的时间都有讲究,赫尔墨斯选择在傍晚偷牛,这让太阳神赫利俄斯1也无从知晓地面上发生过何事。 但光明伟大的阿波罗仍旧察觉了这小贼的踪迹——他自傍晚开始追查,一直到黎明女神驾起马车穿过整片天幕,终于找到了阿卡迪亚地区的库勒涅山洞。 这个在昨日黎明破晓时分才出生的婴儿,此刻正躺在母亲的怀抱中张着嘴睡觉。 阿波罗努力保持良好的修养、维持自己的风度翩翩的形象,向这孩子的母亲诉说,这是一个多么狡猾的小鬼头。 没想到这装睡的小毛头突然睁开了眼睛,大声嚷嚷:“我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偷牛呢?我连牛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妈妈,牛是什么呀?” 暴怒的阿波罗差点儿就信了这滑头精的鬼话——如果不是阿波罗亲眼见到了山洞旁边挂起的两张新鲜牛皮的话。 这该死的小子,竟敢在自己的面前撒谎! 此时的阿波罗也已经懒得计较自己50头牛的损失了,但他决不允许这样一个才出生一天的婴儿如此胆大包天,愚弄自己。 于是阿波罗不顾婴儿身旁母亲的阻拦,一把抄起这个小鬼头,怒气冲冲地跑到宙斯的神殿,要求伟大的父神给自己评评理。 让这位手握预言权柄的男神阿波罗万万没想到的是,宙斯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看了看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双足柔嫩的小毛头,立刻哈哈大笑,道:“这个小婴儿必定是迈亚之子,如此足智多谋,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足智多谋?这分明是诡计多端!”阿波罗愤怒极了,“如果不对他施以惩罚,怎么警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类?” 这时,襁褓中的小毛贼发出了声音:“请奥林匹斯最高神、我的父亲宙斯容禀。” 赫尔墨斯似乎很快地接受了自己的父亲是奥林匹斯最高神的事实,并且认起了亲戚:“阿波罗大哥在我耳朵旁喋喋不休,却不给我说话的权利,这也太没道理。” “好,那么我的孩子,赫尔墨斯,你有什么话要说?”宙斯慈爱地看着这个小子。 “我见来时路上土地粗糙,可我的双脚柔嫩,定是未从离开过母亲的怀抱;” “阿波罗大哥自称被偷了牛,可我连牛是什么东西都未曾见过;” “若我是个偷盗的小贼,我必定拥有健壮的体格与灵敏的身手——阿波罗大哥风华正茂,而我却是个才出生一天的婴儿……父亲,大哥,您们得照顾幼小呀!” 这个小婴儿,能说会道,还懂得利用自己这副可爱的模样向宙斯抛媚眼,哄得这位子嗣众多的宙斯心花怒放。 “阿嚏!”说完,小宝宝赫尔墨斯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这股气流竟直接吹乱了阿波罗精美的造型。 阿波罗愤怒地瞪了这个小毛头一眼。 赫尔墨斯似是被这记眼刀吓到,他揉揉鼻子,一副眼泪汪汪的委屈模样,可怜兮兮地说:“宙斯,爸爸,您看,没了母亲的照顾,我是多么柔弱无助!一阵轻风都能将我带跑。大哥带着我从阿卡迪亚的库勒涅山洞直飞奥林匹斯山的山巅,让我都冻着了。” 执掌世间一切的最高神宙斯朗声大笑,尽管全能的宙斯已经分辨出他这个刚出生儿子撒了谎——但这是一个彰显其高超技巧的谎言,因此他认为光明神阿波罗没必要这么耿耿于怀。 威严的天父宙斯拍了拍阿波罗的肩膀,将赫尔墨斯一把接过,仔细地观察起这个孩子,说道:“好了!好了!阿波罗,就不要和你的兄弟多做计较了!” 接着宙斯面向赫尔墨斯,说道:“我决定让你成为盗贼的头领,赫尔墨斯。” “宙斯!”阿波罗不能忍受这种处置方式,他据理力争,“在他所居住的洞穴外,赫然挂着两张我的牛皮——我不介意我的牛被偷走,权当是送给这孩子的见面礼;但你不能如此容忍一个孩子犯下如此罪行却轻轻揭过,特别他还是你的孩子!作为大哥,我要教训他!” “光明神阿波罗,看到他的眼睛,你还不明白吗?”宙斯的声音带着令阿波罗无法拒绝的神威。 “他的右眼灿金,如同熔金,注定司掌人间的商业与财富、语言与辩才;左眼银灰,又好似冥府的月亮——欺骗与诡计、谎言与偷盗,也当归属于他。” 赫尔墨斯小宝宝听得咯咯直笑,躲在宙斯的怀里轻巧地翻身。 宙斯又对这婴儿投以欣赏的目光:“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副传令官的体格,我便赐给你有翼冠、飞芒靴,好叫你脚程飞快;十二主神尚有一席虚位以待,我再赐予你翠玉2的王座——从此你就是众神的使者,光荣的赫尔墨斯!” “谢谢宙斯。”宝宝神赫尔墨斯拉了拉宙斯的袖子,用阿波罗无法忍受的腔调,奶声奶气地说,“宙斯,我想妈妈了,我要回家。” 第2章 “阿波罗,送赫尔墨斯回家!” “……是,父亲。” 阿波罗认命了:这邪恶的小毛头即将成为十二主神之一、他的同僚。 他只得抱起赫尔墨斯,朝着怀中神崽的老家——阿卡迪亚地区的库勒涅山洞飞去。 山风吹起阿波罗的金发,他的叹息声融入风中——和一个才出生一天的孩子计较什么呢,阿波罗决定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于是他用看似暴躁的口吻,向自己未来的同事介绍起了十二主神。 阿波罗捏了捏赫尔墨斯的鼻子,道:“你这恶劣的神崽子,邪恶的化身,可要听好了!宙斯的子嗣中,智慧女神雅典娜一出生就手握盾牌与宝剑,天生神权完整;而我的双胞胎姐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在三岁时就向天父宙斯索要到了属于她的权柄。” “至于我,光明伟大的阿波罗,志存高远,打出生以来,就四处游历。斩杀了大蛇皮同后,在德尔斐建立起属于我的神宫,年纪轻轻就手握预言之权柄,又兼顾光明与医药的职责,神辉耀眼,普照四方——本以为我会是稳稳当当的第三名。” 阿波罗一边炫耀自己的光辉岁月,一边抱怨道:“没想到我们这对双生子竟然都被你这个小鬼头给比了下去。” “嗨呀!”怀里的恶魔团子如此感叹道,“仅仅是出生的第二天,我就凭借自己的辩才受到了宙斯的喜爱与封赏,获得了自己的神权与宝座。” 年龄仅仅为一天的宝宝神恶劣地露出了自己的乳牙,对着阿波罗笑道:“还得多谢大哥的成全呀,嘻嘻。” 阿波罗面无表情地把怀里的小婴儿扔到了地上。 宝宝神赫尔墨斯慢悠悠地爬了起来,他快速地生长着,已然是七八岁男孩的模样。 婴儿厚实的襁褓化作布袍,裹住了他的身体。而宙斯赐予他的防雨圆帽和有翼凉鞋也已经装备在了身上。 这小男孩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大声质问道:“你把我丢在这里以后便要离开了吗,大哥?” 阿波罗充耳不闻,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宙斯明明说,要你送我回家的哦。”赫尔墨斯拍了拍身上的灰,“信使可以告状吗?” 阿波罗立刻收回了六亲不认的步伐:“……那你自己会走吧!” “当然了,大哥。请随我一同前往库勒涅山洞,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呢!” 赫尔墨斯像凡间的放牛娃一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吹口哨,自己给自己解闷儿。 尽管这孩童的个子小小,但走起路来竟然脚步飞快,个高腿长的阿波罗走在他的身后,竟一点不觉得自己需要迁就他的步伐。 “不对,你把我当牛放吗?”阿波罗突然醒悟。 “怎么会?阿波罗哥哥,请看——”赫尔墨斯说着,抬手一指。 水肥丰盛的草地上,有低头吃草的牛群,正是阿波罗那五十头母牛——刨去山洞中的那两张牛皮的话,就是四十八头。 阿波罗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坏东西,果然欺骗于我!” 赫尔墨斯飞快地说:“大哥,我亲爱的大哥,请您消消气。偷了你的牛,是我的不对。我感激于你对我这个幼弟的照顾,当然不能继续骗你。我诚恳地向您道歉,非常对不起。” 阿波罗没想到这孩子突然变了一副嘴脸,真诚地同自己道歉,不禁有些讶然。 还没等阿波罗作出反应,赫尔墨斯又在草丛里拿出一个怪模样的东西——一只磨得发光的龟壳,左右穿了牛角,上方固定了七根牛肠线。 赫尔墨斯尝试性地拨动了琴弦,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阿波罗立刻被这动人的声音打动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拥有这个神奇的宝物,连忙问道:“这是什么?” “它没有名字,我的大哥。”赫尔墨斯说着,把这东西递给了阿波罗,“我把它送给你,作为我的赔礼。” 接过这件美妙的乐器,阿波罗顿时喜上眉梢:“这真是太妙了,我的好兄弟赫尔墨斯——我决定命名它为里拉琴。” 接着,阿波罗凭空变出一根黄金权杖。 阿波罗颇为得意地说:“你送给了我如此珍贵的里拉琴,我自然要接受你的道歉。而光明神阿波罗,也决不会占你一个小孩子的便宜,我便将这根权杖交给你。” 赫尔墨斯接过了这根黄金权杖。 权杖易主,在新主人力量的加持下,有双蛇绕着权杖相对而行,攀爬向上;权杖的顶端则生出一对金色翅膀。 赫尔墨斯立刻请教道:“感谢敬爱的大哥如此不计前嫌,可否告知小弟这根黄金杖的用法呢?” 阿波罗拨动起七弦琴,旋律如同流水,自然地倾泻流淌。 长发的男神阿波罗,用神谕般的声音开始吟唱: “作为众神的使者,这根金杖可以保你自由出入任何界限,连复仇女神都要怕它三分;” “你的左眼,是幽晦的冥河沙,仿佛深夜里指引道路却又不怀好意的冷月光。当你调动左眼的力量出入冥府之时,权杖便可操控凡人的睡眠与亡灵的方向;” “你的右眼,是明澈的黄金海,仿佛对人性洞若观火却又高高在上的太阳光。当你调动右眼的力量解决纷争之时,权杖必会平息人们的怒火,更将翻涌起语言的机锋与财富的潮汐。” 两兄弟立刻握手言和。 因为偷牛,赫尔墨斯成了盗贼的守护神;又因为阿波罗与赫尔墨斯交换了权杖与里拉琴——成就了第一桩以物换物的历史,于是赫尔墨斯又获得了作为商人保护神的职能。 …… 咸甜的爱琴海海风吹拂起这位男神飘逸的长发,想起过去的事,阿波罗更觉得头疼了。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手上的里拉琴,琴弦发出了并不悦耳的声响。 于是阿波罗叹了一口气,幽幽地对这位狡猾奸诈的商人神说道:“十把里拉琴,银弓三十把,神箭千支,再来五百斤金羊毛——我警告你,赫尔墨斯,要是再敢偷偷以次充好,我就要请父亲宙斯来评理了!” 第2章 赫尔墨斯在脑中快速计算起来,接着开始报价:“这一共需要三千只牛羊,外加五百匹上等织布的供奉——换算成黄金与宝石的话,就是十塔兰同黄金(1塔兰同≈26kg),或者等价的宝石。” 人间的商人习惯用蜡板或是泥板1记录买主的订单——那是时下最常见的书写工具,适合随时需要修改的清单与草稿,防止遗忘或者错漏。 但不朽的神明从不需要这些外物辅助记忆。 神明的记忆卓绝,几乎所有的永生者都拥有后知后觉的先天本能。他们的生命永恒,从不遗忘任何一件事——也因此格外擅长记仇。 “尊敬的光明神阿波罗,我亲爱的好大哥。”赫尔墨斯屈指敲了敲手中的金杖。 接着他转而望向光明神,作出一脸无辜的模样:“我们每次交易,你都要把我出生那天偷牛的事儿翻出来讲一遍。何必总是在谈生意时提起这些令人不快的旧事呢?岁月流转,连凡人都在年年翻新他们的剧本,为何唯独您拒绝进步与创新呢?” 阿波罗认为赫尔墨斯的微笑十分邪恶。 啊,头好痛。 面前的恶魔小子仍在低语:“作为您的兄弟,我感到十分之遗憾。这极为严重地伤害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大哥,您不该这样。” “因为总有一个小偷神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以次充好。”阿波罗冷冷地回应,“本来预计可以使用一个春天的器物,却总在中途就消耗殆尽。” “真是令人伤心,我敬爱的大哥。作为光明神的您,难道不清楚自己的魅力是有多大吗?”赫尔墨斯故作悲伤,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正是您的琴艺超凡,才有必要让您白皙修长的手指抚弄更多的七弦琴;正是您的臂力雄健,才让浸泡过神水的银弓尽数断裂;正是您的预言精准,才使得供奉不断……” “也正是您的神光耀眼,才吸引我赫尔墨斯频频前来拜访呀!” “……”阿波罗的理智告诉自己,他应该憎恨这油嘴滑舌的邪恶同僚;可他有王子病,对这些阿谀奉承的美言毫无抵抗力。 “怎么会是我的商品有问题呢?我虽是盗贼的首领,但我同样也是商人的保护神,诚信可是商人的立足之本呢。” “您大可以问问其他神,上至父神宙斯,下至凡人,我的交易从不出错;订单总是如同爱琴海上密集的商船,从未断绝。” 阿波罗被这一连串恭维捧得心情稍霁,嘴角微微扬起。 他凝视着赫尔墨斯的双眼,说道:“我的兄弟,当我望进你的眼睛,便知你此刻并未说谎。一旦你开始编织谎言、施展诡计时,你那只银灰色的左眼便会泛起奇异的光彩。” “当然了,响誉四海的阿波罗并不在乎这次的交易到底需要多少供奉——正如我从来不计较你偷了我的牛。”阿波罗骄傲地说,“你只需说明,如果我想在春季结束之前不再见到你的脸,我应该向你订购多少把七弦琴?” 第3章 赫尔墨斯微微一笑:“我金发的阿波罗大哥,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是,倘若我是你,我会向可爱的小弟赫尔墨斯订购三十张七弦琴、五十把银弓、三千支神箭——正所谓有备才无患。并且,我建议以方才报价的三倍成交。” “什么?三倍?!”阿波罗咬牙切齿地说,“你干脆也去当强盗的守护神吧!” …… 阿波罗仍旧记得,当自己从赫尔墨斯手中得到了里拉琴时兴奋的感受——音乐艺术带给他无上的享受,这是一种可以跨越语言和种族的奇妙旋律。 音乐的灵感如同永不停歇、奔腾不止的冥河之水,连天上的九位缪斯女神都为之艳羡。 这股庞大的幸福感立刻包围住了阿波罗,让他不由轻浮地用手指向奔腾不息的冥河,许下了诺言:“我的兄弟!从此,只要你不再偷盗光明神阿波罗的财物,那么我们便永远是众神祇中最好的兄弟。” 在这个神明行走于人间的时代,一段有所指的誓言,其约束之力远胜后世凡俗的律法条例。 凡人一旦对着神发誓,就不能背弃,不然神明会降下惩罚:卡吕东的国王就曾经向阿波罗的双胞胎姐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承诺过供奉,可没想到这个老国王竟然转头就把这个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于是愤怒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立刻放出一头巨大的野猪,持续不断地破坏着卡吕东王国境内的庄稼与田地。饥荒蔓延、饿殍遍地,国王悔不及当初。一直到一群希腊勇士针对这只野猪开展围猎,才堪堪终结这场由背信引发的灾祸。2 同样的,当神明愿意用手指着冥河斯提克斯河发誓,这就意味着永生不灭的神永远不能违背这个誓言,除非他愿意接受神性湮灭的后果——连万神之王的宙斯都无法撼动这个铁律。 按理说,知晓对着冥河起誓是一件何等庄严之事的神明,本该更加谨言慎行,最好终生不立誓约。 可希腊诸神总是恣意妄为、百无禁忌的。 当第一个神明开始对着冥河发誓时,这仿佛成了一种风尚、一种流行——当我想证明我此时此刻的诚意,那么我就会对着冥河发誓。 至于后果,先发了再说。 这同样也造成了无数的悲剧:太阳神赫利俄斯,算是众神之中当之无愧的八卦天王了,但凡是白天发生在地面上的事情,他都如数家珍(因此小偷神赫尔墨斯的信徒总在夜间行窃)。 可就算是这位见多了人间悲剧的故事会之王,面对自己的儿子法厄同2的请求时,也忍不住得意洋洋地对着冥河发誓,承诺自己一定会答应宝贝儿子的任何请求。 于是法厄同便提出,自己要驾驶父亲的太阳马车,向全世界证明自己并不是来历不明的野钟,而是光芒万丈的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 尽管太阳神再三劝阻,但法厄同仍旧不愿意修改自己的愿望。 太阳神只好答应让这年幼的孩子驾驶神车。结局可想而知:法厄同并没有驾驭这座太阳金车的实力。 站在高空中的孩子因为害怕,松掉了手中的缰绳,马儿立刻离开了原有的轨迹,时而高飞,云霞蒸散;时而低垂,大地焦裂。这可怜的孩子也受不住这烈焰炙烤,最终摔进家乡的河中。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 阿波罗想,自己对赫尔墨斯的誓言应当也是一个悲剧。 “妄立誓则祸近。”3 这句话,该写到神殿门前的石刻铭文里去;也该在酒神节的剧场里年年重演,世代传颂,警醒世人。 真后悔啊,太草率了。 面前这个该死的小偷神,仗着自己当时这一句诺言,就反复捉弄自己,屡屡试探他的底线! “好了,好了,就按照你说的办!”阿波罗挥了挥手,试图驱赶面前并不存在的蝇虫。 既然赫尔墨斯总拿自己寻开心,那么他也要给赫尔墨斯找点不痛快。 于是阿波罗心念一转,开始不体面地嘲笑起对方来:“让我们来关心关心你的身高吧,我最好的兄弟!你何时才能再长高些?” “若你像块铅锭似的,一头栽进海里,只怕连岸边的仅有一浔深(一浔=1.83m)的浅湾都足以让你灭顶——毕竟那水深正好没过你的头顶,你就只能踮脚呼救,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阿波罗轻哼一声:“就连我们的小弟,酒神狄奥尼索斯,如今都比你高了。” “如果嘲笑我的身高可以让大哥感到愉快,那么我是不会斤斤计较的。”赫尔墨斯泰然自若,“因为您只伤害了我——而我,乃奥林匹斯山的和平使者,赫尔墨斯是也。” “和平使者自然是不会同你计较这么多的。”赫尔墨斯话锋一转,灿金色的眼瞳泄露出主人的不怀好意。 “因此,我当然不会谈到您因为言语轻慢而被爱神厄洛斯记恨,一根金箭射向你心、一根铅箭扎中她身——于是陷入爱情漩涡的天上地下最美男神,就这么被冷漠无情的达芙妮狠狠拒绝了的过往情事。” “……” 不知道为什么,阿波罗总是想用自己那穿着凉鞋的脚狠狠地踢赫尔墨斯的屁股。 但身为艺术的化身、优雅的代名词,他绝不能做出这般有损神格的举动。 阿波罗眺望远方蔚蓝无垠的海域,心想:这种脚痒的感觉,或许也是一种来自遥远未来的感召。 正在金发碧眼的俊美男神,沉浸于那一缕来自未来的感伤时,他的预言之力却骤然发动。 阿波罗碧蓝的眼眸中掠过无数浮光碎影,速度之快,竟然让预言之神都无法完全捕捉。 这一定是件足够撼动奥林匹斯山的大事! 这不由让阿波罗端坐起身子,他的双眼紧紧眯起,企图尽可能多地看到未来的画面…… “瞧瞧,瞧瞧,胆大包天的赫尔墨斯、诡计多端的赫尔墨斯!竟也有违抗高高在上的父神的那一刻。” 赫尔墨斯脸色骤变,他收起方才的嬉笑,表情肃然,他询问阿波罗:“我该如何规避这个预言?” 此刻阿波罗的心情也并不安定,他刚才似乎看到了一些让他不敢相信的场景,但又不甚清晰。 不过,这并不影响阿波罗有意逗弄这个油嘴滑舌的神:“既然是预言,那又为什么要规避呢?我从未见过真正成功规避预言的人,上一代的神王日防夜防,不还是被宙斯吞噬了吗?” “倘若我将你方才的话同尊敬的父神复述一遍,想必他一定乐得从我嘴里听到,是谁说出这般狂妄之语。”赫尔墨斯扬起一抹笑,银眸冰冷。 “毕竟,我们仍旧不知道盗火者普罗米修斯对宙斯的预言。奥林匹斯最高神宙斯的宝座,还不够稳固。” 第3章 普罗米修斯,曾帮助宙斯推翻了上一代神王的统治,却最终被冠以“诸神的背叛者”之名。 因为这位先知先觉的神明总是过于偏爱人类。 他体谅人类食不果腹,便在宙斯面前摆开两份祭品:一份以晶莹油脂包裹住森森白骨,另一份则将鲜美的牛肉藏在粗糙的肚囊之中。 宙斯选择了前者,从此,人类享用肉块,神明啜食骨头。1 他更违背神王宙斯的禁令,偷走了奥林匹斯山的圣火,将火种带给人间。 接连被愚弄的神王宙斯,将雷霆般的怒火倾泻到这位叛逆者身上:从此,普罗米修斯被缚于高加索山的峭壁之上,每一天都有苍鹰啄食他着不断重生的肝脏。 但这位先知却在神罚降临之时,看到了诞生于混沌的命运女神阿南刻所写下的未来。因此,他对宙斯作出了一个堪比诅咒的预言,他挑衅道:“你以为自己的神权会永世不败吗?” 自那以后,无论神使赫尔墨斯如何奉宙斯之命前来探问,普罗米修斯始终缄默不语,至今未曾透露更多。 …… “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有求于我的神,对我做出的要挟。”阿波罗耸耸肩膀,“你倒是很会选择武器。” 就在这时,双蛇杖上系着的白色绶带无风自动,赫尔墨斯感知到了宙斯的传召。 远射神阿波罗也同样感受到了来自奥林匹斯最高神的力量,于是他向双蛇杖微微颔首,以表敬意。 赫尔墨斯握紧了在手里的权杖,向阿波罗道别:“宙斯有令,我就先去忙了。你所订购的东西,三日内必定送到德尔斐。到时候还请大哥多多关照了!” 阿波罗垂下他那闪耀着金芒的眼睫,拨了拨琴弦,奏出一串连续的音符:“当然,忙你的事去吧,‘好帮手’赫尔墨斯。” -*- 不过眨眼之间,奥林匹斯山上最快的天神就飞到了宙斯的宫殿前。 赫尔墨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的凌乱的头发,这才抬步走进宙斯的神宫。 此时,宙斯正站在一道集聚着雷电力量的云彩前观察着人间。 赫尔墨斯躬身行礼,说道:“奥林匹斯的至高统治神宙斯,我感应到了您的召唤。” 第4章 “赫尔墨斯。”宙斯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得力助手,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盗走天火的普罗米修斯,他是否说出了自己的预言?” “还没有,尊敬的父神。但是,我已听说有一则关于普罗米修斯的预言: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说出预言的内容——而我,会尽快促成这件事。”赫尔墨斯如此向宙斯报告。 宙斯十分体谅地点了点头:“普罗米修斯毕竟是我父亲那一辈的泰坦神2,只要是他不想说,哪怕你是巧舌如簧的赫尔墨斯,拿他也是无可奈何。”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在开解一个钻牛角尖的晚辈:“不要给自己这么多压力,眼下倒是有一件小事,需要你去处理。” “我尊敬的父神宙斯!”赫尔墨斯可太知道这位花心的父亲的脾气了,立刻蹙眉,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不知您是否记得,您上次让我去处理伊娥的事情?” “伊娥,谁是伊娥?” 赫尔墨斯:“……” 这众神的使者只好解释道:“您曾经把一位名叫伊娥的美丽少女变成了一头雪白的小母牛,但尊贵的天后赫拉仍旧识破了母牛的真身,于是请求您将这头母牛送给自己。” “我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了,然后呢?” 看得出来,一脸茫然的宙斯实际上并没有想起来伊娥是谁。 赫尔墨斯便继续陈述:“后来赫拉找到了百目巨人阿耳戈斯,让它来看守伊娥。百目巨人总是有五十只眼睛睡觉、五十只眼睛醒着,这让可怜的伊娥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逃脱它的魔爪——后来伊娥的家人找到了她,却被百目巨人用一块巨石砸死了。” “让一个少女陷入此等漫长恐惧的之中,这真是太过分了!”宙斯愤愤不平,仿佛这一句话的主语并不是他,“那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我来帮你擦屁股了。 赫尔墨斯很想回敬以这句话,但他还是忍住了。 “因此,我奉您之命,前去解救伊娥。” “我假扮牧童,对着阿耳戈斯吹起了笛子,它倒是挺喜欢这牧笛声;后来,我一面讲这支牧笛的来历,一面用权杖的力量让阿耳戈斯陷入了彻底的沉睡。” “当这只怪兽的第一百只眼睛也合拢时,我用从雅典娜手中借来的利剑斩下了它的头颅。” 神王宙斯终于在自己浩瀚的记忆里找到了伊娥这个人:“我记起来了,百目巨人阿耳戈斯,赫拉手下的怪兽,是你斩杀了它。” “是的。” 赫尔墨斯没有说的是,这一次斩杀百目巨,他是有些公报私仇的嫌疑的——宙斯只吩咐他救出伊娥,赫尔墨斯大可以趁着百目巨人睡着时,放跑小母牛。 但他没这么做。 因为百目巨人阿耳戈斯,同样也在阿卡迪亚地区干着保护畜牧业的活计——而阿卡迪亚是赫尔墨斯的诞生地,他最原始的信仰多来自于此处。3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特别这座山还是赫尔墨斯的大本营。同样执掌着畜牧权柄的赫尔墨斯,趁此机会,顺水推舟,除掉了这只赫拉的爱宠。 赫尔墨斯在杀死百目巨人之后,又有意讨好,不愿结怨,便将它的尸体带回给了赫拉——他知道自己这样做狠狠得罪了赫拉,但如果当个缩头乌龟,不去认罪领罚,才会招致天后更大的怒火。 彼时,金鞋女神赫拉高高在上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之上。她沉吟许久,终于说道:“既然伊娥的家人也为之而死,阿耳戈斯的死亡也算是偿命了,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怀着对忠仆的哀悼与追念,赫拉亲手取下了阿耳戈斯的一百只眼睛,镶嵌在了她的圣兽孔雀的尾羽上。 “最后,我将可怜的伊娥送去了埃及。如今,她已在埃及建立了对伊西丝的崇拜——可为此,我已经狠狠得罪了尊贵的赫拉女神,请给我留一点讨好她的余地吧。” 赫尔墨斯的意思是近期就不要派这些脏活给他干了。 “我知道你的处境,赫尔墨斯。”宙斯朗声大笑,“但我如今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情。” 知道不是自己心中想的那样,赫尔墨斯便又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宙斯正色道:“事实上,我发现凡间有个小麻烦需要你去解决——雅典城内有一个自称是‘魔术师’的女子,精通骗术,这冒犯了我们作为神明的权威,我需要你下去查看。” “关于这点,我也有所察觉。”赫尔墨斯说,“事实上,因为她总是坦白‘这只是一场人力所及的表演,并非神迹’,倒是间接地增强了我的关于诡计的神权。” “不,我倒宁愿她不要说出事实,哪怕是自称为半神,也好过公开事实。”宙斯皱眉,不悦道,“她反复强调自己并非神明,没有魔法,反而勾起了人类探索其中奥妙的好奇心——而好奇心,才是打开真理之门的钥匙。” 神明的力量,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凡人的“无知”之上。 只有人类拥有信仰,神明才能获得供奉。如果人类发现自己也有驾驭风雪雷电、治愈疾病、驱散瘟疫的本领,那么他们可连骨头都吃不着了。 “我明白了,宙斯。”赫尔墨斯点头,“这样的确有可能削弱众神的神权。” 宙斯欣慰地拍了拍自己这个儿子的头:“去吧,捷足的神使。” “宙斯,请不要拍我的脑袋,我还希望自己继续长高呢。”赫尔墨斯侧身闪躲,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宙斯顿时被自己的儿子逗笑了,他说:“那就听一句来自父神的忠告吧——若神格不曾动摇,身份未曾更易,你的模样就不会发生改变了。” “那么,我会好好做事,从而增强权柄的力量。”赫尔墨斯说完,转身离开。 -*- 晨光初现,黎明女神厄俄斯用玫瑰色的手指张开这片金红色的天幕,雅典娜神庙的轮廓在天光下渐渐清晰,白色的大理石柱廊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 温笛便在这鸟语花香的清晨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雅典人坚信,强健的体魄与高尚的灵魂同等重要,身体好本身就是一种美德。因此,他们习惯于在黎明时分起身,开始一天的锻炼或者劳作。 曾经的温笛也是一个标准的起床困难户,因为深夜总有太多的事情打扰她的睡眠——但现在不同了,她竟然也能做到长辈们最倡导的六点自然醒。 原因无他,这里的夜晚实在是太无聊了!手机电脑就不提了,连本可以用来解闷的书都没得看。 当黑夜女神倪克斯穿上黑色的星花纱衣,黑暗席卷整片天空,渺小的人类除了睡觉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体验原汁原味的地中海风情了。 温笛如此安慰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并不是历史课本上的雅典。如果是,那么女人、小孩、奴隶都不算健全人,温笛是连门都没办法出去的。 这里,是雅典。 这个时代,是希腊神话时代。 温笛非常肯定这一点。 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那场主题魔术秀的排练上。 当时,温笛装扮成了司掌魔法的冥月女神赫卡忒,在舞台上念起了咒语。 导演的意图是让她作为一个引子,将观众们带到古希腊神话世界里去。 没想到眼前一道强光闪过,自己先穿了。 那一刻,温笛面前出现了一个驾着七彩祥云、有着彩虹发色的西方女神。 “……玛、玛丽苏?” 第4章 乍一见这七彩的头发,温笛不由怀疑此人的眼泪是否会变成珍珠,而她又是否穿越进了一本古早玛丽苏小说之中。 但此人神情肃穆,目光如穿透云层俯视尘世的女神——有一种不容亵渎、睥睨万物的冷傲。 女神有一头七色的秀发,每走一步都有彩虹铺路。身后长着金色的双翼,左手执一根手杖,右手托着一只金杯。 “什么玛丽苏,吾名伊里丝。”女神的声音庄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伊里丝?”温笛确定自己并不记得这个名字,只好谨慎地追问,“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名字……请问,你是谁?” “天后赫拉的信使,彩虹女神伊里丝。” 单说“伊里丝”,温笛的确毫无印象;但“天后赫拉”这四个字,却是如雷贯耳——这不就是希腊神话里的神后吗? 难道那句咒语是真的?自己就这么穿越到了古希腊神话时代? 可是那句所谓的“咒语”只是温笛随随便便地把《哈利波特》里的咒文缝合了一下呀! 但是现在并不是吐槽咒语不咒语的时候,趁着对方还愿意和自己沟通,必须多问一点信息出来——希望自己只是偶然进入这个空间的,温笛乐观地想。 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温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谦卑:“原来是希腊的神明!向您问好,彩虹女神伊里丝!” 第5章 “我不知道那句咒语是真的,无意冒犯……我只是个21世纪的普通人,能否请您送我回到我原来的时空?” “不,是我将你召唤来的。”伊里丝的声音毫无波澜。 “啊……”果然自己是被有意召唤进这个世界的。 这确实是温笛料想到的最坏结果了,放她回家啊……她只是想变个魔术而已! “那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我们的魔术表演冒犯到了神界,我一定会说服导演修改的!” “凡人的困惑于神毫无意义。既然命运三女神的纺线将你牵引至此,你便不必多问,只须明了——”伊里丝神情倨傲,她竖起三根手指,说道,“你要通过三项考验,来回应端坐于黄金宝座之上的赫拉的天威。” “第一,你须参加赫拉运动会,夺得头筹,赫拉并不欣赏体魄孱弱的女子。” “第二,你当组建一个家庭,进而增强赫拉的权柄。” “至于第三个。”她微微扬起下颌,带着神祇独有的傲慢,“待你完成前两项,我自会前来告知。” 脚踩彩虹的伊里丝微微张开双翼,有七色的光芒围绕她的身体:“我是赫拉的信使,伊里丝,彩虹连接天地,也是神与人之间的桥梁——为此,来自远方的人,我赐予你语言与沟通的能力,好叫你能如母语者一般同人说个不停。” “如果将三项任务尽数完成,那么我就可以送你回到你自己的时空。” “我……” 还没等温笛说话,伊里丝就打断了她的话头:“你只需要知道,能被选中,就是赫拉的恩典。” 伊里丝这一连串不容反驳的命令式口吻,让温笛心头窜起一股火来。 尽管对方是神,但为什么一个古希腊的神可以管到她这个21世纪的中国人头上来? 不管怎么说,她的灵魂和肉身都是地地道道的炎黄子孙哎!为什么一个古希腊的神还要管到她头上啊,还有没有天理了?华夏大地的祖宗为什么不捞捞自己啊! 但是,温笛的不快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因为这次主题魔术的缘故,她正好补习了一些关于希腊神话的常识。 也因此,她大概知道希腊神话里的神都是一群相当纵情声色而又任性妄为的家伙。 很难想象,“傲慢、虚荣、小心眼”这种词语竟然可以用来形容一个文明的起源神话中的全体神明。 但希腊神就是这么奇葩的存在。 和中国那些清心寡欲、超然物外的神比起来,希腊神话的众神更像是一群拥有无边法力却充满“人味儿”的存在——随之而来的,就是神话中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就降下神罚的桥段,令人倍感不适。 比如阿塔兰忒,堪称希腊神话中的完美被害人。 她立志要侍奉阿波罗的胞姐——处女神阿尔忒弥斯,终身不婚。 与她所侍奉的那位狩猎女神一般,阿塔兰忒有着精妙的箭术,快跑如飞。在卡吕冬野猪狩猎活动中,她是唯一一位女英雄,更是第一个射中野猪的人。 鲜花在沃土之上盛放,却总有人想要将它采撷,据为己有。 阿塔兰忒分明发誓自己要追随阿尔忒弥斯,终生不嫁。却因为美丽与强大,名声在外,求婚者络绎不绝。 出于对自己的跑步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阿塔兰忒和中国古代那些比武招亲的女侠一样,定了个规矩:谁能跑过她,就和谁结婚;而无法战胜自己者则会被当场处决。 即便如此,追求者仍是前仆后继。 有一位自称是海神波塞冬后裔的男子,向美神阿芙洛狄忒祈祷赢得佳人芳心——而美神答应了他的请求,最终这个男人用三颗金苹果诱使她在奔跑时分心,阿塔兰忒最终落败。 婚后,她的丈夫竟忘记向美神阿芙洛狄忒答谢还愿。美神阿芙洛狄忒一怒之下,让二人于神殿中结合——这个行为严重亵渎了神灵,最终二人被变为狮子。 为何要不顾她的意愿强求婚姻?为何丈夫的过失要由她共同承担? 温笛不理解,温笛大受震撼。 这种神治的世界,几乎和古代的封建制甚至奴隶制无异。 这让温笛不由庆幸还是生活在法治社会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不过,一想到新闻上有些法外之徒钻空子招摇过市,怀着朴素正义观的温笛也希望天降正义,把那群坏蛋通通绞杀。 ——但是,这终究只是一个几千年后的灵魂在阅读故事书时产生的妄想而已。 正所谓隔岸观火,这些天神降临降下神罚的桥段看似正义,或许只是因为不公平的裁决没有落到自己头上而已。 真的让她进入一个由神治理的世界——特别还是希腊神,那无异于和像是手握核弹按钮的孩童共舞。 所以,她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神话世界留下来——前提是她有得选。 …… 洗漱完毕,温笛向院子中正在兑酒的老妇人问好:“早安,梅丽莎阿姨。” “早上好,温笛。”梅丽莎放下了酒壶,慈祥地看着她,“今天也要去广场上表演魔术吗?” “是的,梅丽莎阿姨!”温笛活力满满地回答,“等我换好衣服就去,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对了,有什么东西是要我去买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带几条鲜鱼回来吧。” 自从伊里丝把温笛从21世纪揪到了古希腊,劈头盖脸地布置了任务三连后,就不管不顾地把自己丢到了一座城邦里。 幸亏她穿越时身上穿的衣服是模仿古希腊风格的希顿,只要把过于夸张的冠冕和亮片拆下来,就不会被当作是奇装异服的怪人——她顶多是一个与当地人长得非常不同的女子罢了。 连个启动资金都没有,这差点把身无分文的温笛给愁坏了——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神话时代的居民们纷纷对这种异象接受良好。 “天啊,她是凭空出现的!穿得又如此华丽,这一定是神的恩赐!”——于是,温笛就和其他被神送上岸的人一样,被当地人敬重有加。 一开始温笛还挺飘飘然的,但之后城里的一些传闻故事,让她决定低调地离开那座把自己当作神使的城市。 离开前,温笛找到了梅丽莎——这个对她颇为照顾的老妇人。 十八年前,梅丽莎生下了一个患有眼疾的小儿子,这被众人认为不祥,丈夫又对她拳脚相加。但为了孩子,她又频频忍耐。 在温笛的劝导下,梅丽莎最终选择了逃离那个家,和温笛一起来到了雅典。 梅丽莎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很好,也不能走太多的路。所以多数时间是温笛在外面活动,梅丽莎阿姨负责料理家务事。 伊里丝的第二项任务,是要求温笛组建一个家庭——温笛当然知道赫拉是执掌婚姻的女神,但谁让这个伊里丝不好好说话呢?那就不要怪她曲解、误解、乱解这位女神的意思了。 她好端端一个自由人,为什么要为了完成赫拉的任务而结婚啊! 温笛也不是不结婚,而是选择缓结、慢结、优结,有次序地结——和男人结婚生子是组建家庭,和梅丽莎阿姨两个人组成一个互帮互助的家庭,不也是一种家庭形式吗? 她并不怕这种“阳奉阴违”的行径得罪赫拉——伊里丝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拉进了这个世界,又神神秘秘地给自己布置了三项任务。 基于此,温笛猜想,自己或许是天后赫拉所需要的、不可被替代的一个人——就好像神话中那些天生就有使命的希腊英雄一样。 温笛打开房里的木头箱子,开始在里面找起了布料。 今天是她计划去广场表演魔术的日子,因此,她需要好好打扮一番。 魔术从表演场景的角度分,可以分成近景魔术、剧场魔术以及大型魔术。 在魔术审美上,温笛偏向前者,在亲切自然的氛围下作看似即兴的表演。 但形势比人强,雅典的公共广场,是一个充斥着叫卖声、哲学辩论与各路行人的喧闹世界……只有穿上一身明显与众不同的行头,才能吸引到其他路人的视线。 曾经有一次,温笛所在的魔术团临时被邀请做一个中国主题的魔术秀。租赁服装的老板却坐地起价,导致服装成本严重超预算。 温笛在手机上和老妈抱怨了这件事,伟大的母亲立刻推了好几个抖音上的视频给她,让温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三块丝巾变古装。” 温笛:丝巾,你是我的神!我的长发为你而留! 更巧合的是,希腊人的衣服也是由几块布再加上别针和腰带,通过披挂、垂褶、缠绕的方式拼出来的——都不需要温笛再加工的天然素材。 带着自己那些丝巾变古装的记忆,温笛就地取材。没费多大的劲,她摇身一变,把自己穿成了个东方仙女的模样。 第5章 最后,温笛用几根削得光滑的木签子当发簪,三两下便将长发松松挽起,固定成一个随性但不失美感的发髻。 第6章 她的容貌本来就和西方人截然不同,乌黑笔直的头发,再加上被她努力还原过的汉服造型——对于古希腊人而言,像她这样打扮和长相的人,是全然陌生的。 “真漂亮呀,温笛。”梅丽莎阿姨端详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快过来吃饭吧。” “来了!” 用餐之前,梅丽莎会带着温笛一起对院子内的灶神赫斯缇雅进行供奉。 梅丽莎向灶膛中那被白灰包裹着的热木炭里滴了几滴葡萄酒液,又撒下一小撮面包碎屑,两人齐声低语:“伟大的赫斯缇雅,感谢你守护我们的家,请继续赐予我们温暖和食物。” 这堆白灰就象征着灶神赫斯缇雅,因为它们可以让木炭保温,使得火种得以留存。 温笛喝了一口兑过水的葡萄酒——一份酒兑三份水,这是古希腊人所认为的文明的象征,用这个习惯将自己与其他饮用纯酒的野蛮人区分开来。 古希腊的饮食非常一言难尽。 如果温笛是一个健身人士,那么她一定会爱死这种代表着健康长寿、多鱼少肉的地中海饮食习惯的——橄榄油、葡萄酒、大麦面包还有无花果。 可惜温笛只是一个耽于口腹之欲的人,面对这些,内心总忍不住悄悄叹气。 “每次看到你用灵巧的双手使用这个叫做‘筷子’的东西,我都觉得有趣极了。”梅丽莎一边说,一边用面包蘸着汤送入口中,汤汁流到了她手上,于是她又用另一小块面包擦拭手指。 温笛没有和梅丽莎说的是,她也觉得古希腊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在她的认知中,面包只能作为一种食物——但古希腊人竟然能把这种大麦面包当作勺子和纸巾,又能用面包舀汤、又能用面包擦手。 手指被梅丽莎用面包擦干净以后,这块面包就被她丢给了她们养的、那只总是在地里滚得脏兮兮的白色小狗,点点。 点点叼着面包快乐地跑开了。 点点是他们在来到雅典城以后养的一条看门狗,一个年老的妇人和一个异域长相的年轻女性住在一起,总得多一份警觉。 她们之所以选择住在雅典城内,也是因为这里有卫兵定期巡逻,能让人稍感安心。 “那么我先走了,梅丽莎阿姨。”用餐完毕,温笛提着自己的道具,向梅丽莎告别。 “一路平安,温笛。” 一出门,抬头就能看到雅典城最高处的卫城,还有巍然矗立的帕特农神庙——那是属于雅典娜的圣殿。 从家里到市中心的广场,需要走一段上坡路。雅典的山地丘陵地貌,让从小到大都在东北平原生活的温笛充满探索欲望。 一般来说,温笛一周甚至两周才去一次广场。剩余的时间里,她需要早起练习长跑——为了参加赫拉运动会;或者为了下一次的表演进行构思或者练习。 当然,她这样做,最大的考量是不愿过于引人注目。 在原先的城邦里,温笛曾因那神迹一般的出现方式、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奇魔术,加上一点难以否认的虚荣心,名声大噪,收获了无数的目光与议论。 然而有一天,梅丽莎阿姨却在人群散去时特意前来劝她,提醒她不要如此高调,并给她讲了吹笛人马耳叙阿斯的故事,担心她的才华会触怒某位天神。 “你可要留意马耳叙阿斯的故事带来的警示,不要重蹈覆辙,当心引来神的刁难。” 智慧女神雅典娜曾经做了一支鹿骨长笛,当她在宴会上吹奏起这个神奇的乐器时,众神都听得如痴如醉——唯有天后赫拉和美神阿芙洛狄忒在一旁捂嘴偷笑。 这让明眸的女神大感不解。 于是她独自一人在水潭边吹奏起长笛,这才发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竟是如此滑稽:吹笛人的两颊高高鼓起,还带着用力过猛的红晕。 雅典娜一气之下就把笛子扔掉,并诅咒捡到笛子的人不得好死。 而马耳叙阿斯,酒神的侍从,就是那个捡到笛子的倒霉蛋。 当马耳叙阿斯捡起长笛,奏出美妙的旋律时,听众们纷纷称赞这是连阿波罗都演奏不出的动人乐曲。 对于这些夸奖,马耳叙阿斯欣然接受。 司掌音乐的阿波罗听说后,立刻向这位萨提尔1发起了挑战。 天上的九位缪斯女神作为评审,而双方却战成了平局。但是阿波罗以“长笛无法一边吹奏一边唱歌”作为理由,让马耳叙阿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长笛不如阿波罗的里拉琴。 最后,阿波罗降下惩罚,将马耳叙阿斯的皮剥下,钉在了树上。 温笛初次听梅丽莎阿姨说起这个故事时,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怎么这么玩不起啊?” 梅丽莎的表情依旧很严肃,她忧心忡忡地告诉温笛:“有些人或许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许认为你是神使,并不忌惮这些——但是你自己要心里有数,不能和这位萨提尔一样,稀里糊涂就送了性命呀。” 或许是怕温笛不相信,梅丽莎又和她说起一个叫做弥达斯的国王的故事: 同样也是阿波罗和牧神潘比赛音乐,听众们都认为是阿波罗的技艺更为高超,但只有国王弥达斯持反对意见。于是阿波罗揪住了他的双耳向上一提,国王的耳朵就这么变成了驴耳朵。 这类传说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规律:天神主动挑战人类,而获胜者又往往是人类一方。这让神恼羞成怒,降下神罚,显得这些神相当之爱面子且小心眼。 温笛决定活得低调一些,再也不装自己是神秘来客了。 于是她离开了原先把自己的出现当作神迹的城邦,带着梅丽莎阿姨到了更加包容的雅典城。 -*- 温笛的手里有三副扑克牌——在她穿越过来的时候,除了那一身冥月女神赫卡忒的行头以外,唯一随身带来的家当。 扑克牌,可以说是西洋魔术师一生的伙伴。就好比烘焙爱好者喜欢收集各种模具一样,作为一个魔术师,温笛也对各式扑克。 这些扑克也是以希腊神话作为主题设计的,原先是要在表演结束之后当作周边进行售卖,所以温笛对牌组的设计也有所了解: 大小鬼牌上面绘有宙斯赫拉,在剩余的13张里,从a到10分别是剩下的10位主神;从j、q、k则分别是酒神、冥王和冥后。 大小鬼牌上的宙斯赫拉不必多说,是当之无愧的两大主神。 剩下的10位主神却有着不同的说法了: 最开始的12主神,有六男六女:宙斯、赫拉、海神波塞冬、农神德墨忒尔、智慧神雅典娜、光明神阿波罗、狩猎神阿尔忒弥斯、战神阿瑞斯、美神阿芙洛狄忒、火神赫菲斯托斯、神使赫尔墨斯,以及灶神赫斯缇雅。 后来,随着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实力日益增强,他得以竞争主神的位置。 灶神赫斯缇雅并不愿意看到奥林匹斯山上掀起无端的纷争,于是主动让出了自己的主神之位——因为她相信人间的万家灯火与炊烟都是由她灶神守护,无论自己是否为主神,她都会有无数的供奉与信仰。 温笛手上的扑克牌之所以如此排序,想表达的就是灶神此刻仍在12大主神之列、酒神与冥王冥后紧随其后,有了隐隐约约的较量感。 手上拿的是神话主题的扑克牌,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毕竟温笛总不可能在表演之前,还要花好长一段时间介绍什么是阿拉伯数字——此时的希腊人用的还是希腊本土的记数法,数字的写法非常冗长复杂。 如果当时她的口袋里揣着是一副普通扑克牌的话,就无法进行牌类魔术,这等于硬生生断掉她作为魔术师的一只胳膊。 但是这副牌就没有这种烦恼。 毕竟她可以用“红桃雅典娜”来代替“红桃3”、“方片阿波罗”代替“方片4”。 一开始,温笛只是坐下来,静静地把牌划成一道流畅的弧形,展示在桌面上。 路人立刻被牌面上精美细腻、栩栩如生的神像绘画震慑住了。他们纷纷围上来,追问这都是从何而来的。 在这个连纸张都尚未诞生的时代,从来没有人敢于想象,只能应用在墙壁和木板上的绘画艺术竟然可以有这样精致小巧的载体,还如此细致生动、惟妙惟肖。 温笛只好谎称这是在港口上遇到了一位神秘商人,她也是从商人手中购入的。 等人们认识了这个叫做“扑克牌”的东西,知道上面绘制了4种标志和13位神明、一共有52张牌(前提是除开大小鬼牌)以后,温笛才开始表演起魔术。 这又让围观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 在广场找了一处空地,温笛支起了她找工匠订做的木桌木椅。之后,她又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染成黑色的静音垫。 这张垫子,这是她麻烦梅丽莎阿姨用羊毛和亚麻布做出来的。 温笛还用小刷子细细地刷出来一层厚实的绒毛,再修剪齐平——一块静音垫对魔术师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第7章 在表演牌类魔术时,静音垫可以增加对纸牌的摩擦力,魔术师就不至于在拿牌的时候总有一张被桌子吸住留在上面——那样显得十分狼狈、不够优雅流畅; 而在硬币类魔术中,静音垫可以吸收声音,避免让声音暴露出魔术师假拿假放的动作,让魔术穿帮。 “是那个魔术师!她又来了!” 一旦到了自己最为热爱的魔术舞台之上,所有的目光,便只为她一个人凝聚! 温笛利落抬手,她仿若音乐指挥家,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声”的动作。 人们只见这个穿着异邦服饰的女孩子眉头微皱、双眼禁闭,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好像是这些声音干扰到她聆听神启一般。 围观的人群顿时像被施加了噤声魔法一样闭上了嘴巴。 接着,这位魔术师睁开眼,同时缓缓张开双手,向观众们表示她的手中没有任何的东西。 她的双手的十指如蝶翻飞,缓缓凑近了自己的嘴巴,紧接着调皮一笑。 她从嘴里吐出了一大堆扑克牌。 第6章 “哇!” 当第一张扑克牌出现在温笛张开的嘴边时,围观的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声。 而在她双手牵引着扑克牌缓缓下拉,引出一道连绵不绝的彩色牌流时,惊叹声瞬间化作了满堂喝彩。 这是温笛最爱使用的开场,不使用复杂的机关、也不利用科学知识,空口吐扑克只考验魔术师本人的技巧与手法,但总能带给人非常强烈又震撼的视觉效果。 她轻巧地将这些扑克牌收回到手心。 要是在从前,把这些牌潇洒地抛向地面,会制造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效果;可惜这三副扑克丢了就没得再补了,就不能再那么随意挥霍了。 接着,温笛把手心里的扑克面向观众展示。 “请看。”她用一根手指推牌,缓缓开成一扇,说,“现在,可以看到众神的画像仍旧在牌面上。”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每张牌上都绘有神明的图案。 温笛把牌合成一摞,放在了桌面上。 接着,她拿起第一张扑克,展示给观众:“我们都知道,当有史以来最大的怪兽——提丰,攻向奥林匹斯山时,众神都惊慌失措……” 观众们屏息聆听。 “赫拉化身为白牛、阿波罗变作乌鸦、阿尔忒弥斯变成猫、赫尔墨斯则化作朱鹭……” “啪!”温笛手指一弹,手上的美神阿芙洛狄忒立刻变成了一张空白牌。 “天啊,阿芙洛狄忒消失了!”一个孩子失声惊呼。 “是的。”温笛微微一笑,“美神带着她的孩子——爱神厄洛斯,化作双鱼,逃到了埃及。众所周知,这也是双鱼座的由来。” 她将那张空白牌混入牌堆,目光扫过全场,笑着问道:“有谁愿意出两枚猫头鹰银币,请众神暂别奥林匹斯,去埃及稍作休整、积蓄神力呢?”1 数只手应声举起。 温笛的视线从那些期待的面孔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一位眼中闪烁着崇拜与好奇光芒的中年女士身上。 观众互动是一门非常有讲究的学问。 不论是大师还是菜鸟,无数魔术表演者都有过类似的总结:一个魔术的成败,一半取决于魔术师自身功夫硬不硬,而另一半则牢牢掌握在观众手里。 遇上理解魔术、愿意欣赏这种表演形式的观众,魔术无疑已经成功了一半;如果不幸遭遇存心挑衅、刻意拆台的看客,那么表演便寸步难行——毕竟这只是魔术,不是魔法。 如果遇到那些非常不愿意配合、抱着揭秘心态的观众怎么办?那只能凉拌了,借口自己今天身体不适,逃之夭夭才是上策。 交完钱,这位女士兴奋地坐在了牌桌边上,她满面红光地说:“自从上次摸过这神奇的扑克牌以后,我在家里用很薄的蜡板练习过如何洗牌,这周终于可以试试看了。” 温笛报以鼓励的微笑:“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之前温笛展示给观众的是印度洗牌法,属于是只要玩过扑克牌的中国人应该都会一种最简单的洗牌方式。 温笛心想:看来以后可以试试花式切牌了——这招在欧美更流行些。 她看着女士的动作,适时给予肯定:“对,就是这样,你的手法非常正确:从牌堆中间抽出一叠,盖到最上面,如此反复。” “可以一直洗到你认为众神都安全撤离为止。” 女士用温笛之前教过的洗牌法尽情地洗了一会儿牌,还不忘称赞:“我从未摸过质地如此细腻的东西……” 接着,她将舞台交还给了温笛。 温笛将牌重新收拢到掌心,当她再次开扇时——牌面上的神像竟全部消失了! “真的去埃及了!”有人吃惊地说。 “没错,现在众神都已安全抵达埃及。” 温笛一边以华丽流畅的手法继续洗牌,一边娓娓道来: “如今,奥林匹斯山上就只有雅典娜和宙斯坚守阵地了。” “但是当宙斯追杀受伤的提丰到了一个山洞时,狡猾的提丰夺取了宙斯的手筋脚筋,并且把它们藏在了一张熊皮里。” “于是,赫尔墨斯与牧神潘潜入山洞。牧神潘奏起音乐吸引怪兽;而小偷的守护神赫尔墨斯,则趁机偷走了熊皮中的手筋脚筋,并且把它们都接回到了宙斯身上。” 温笛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张空白牌暗暗洗到了牌堆的顶部。 接着,她将牌堆的第一张牌翻出——正是那张空白牌。 她对着观众们轻轻地晃了几下,不等众人看清,印有宙斯画像的鬼牌便重新出现了。 “哇——!”惊叹声再起。 将宙斯放回牌堆,温笛继续说道:“最终,提丰逃到了西西里,而恢复力量的宙斯用一座火山镇压了它。” “所以我们至今都能看到火山时不时地就冒出火星——那就是提丰炙热的吐息。” 温笛请女士再次洗牌,并对着她调皮地眨眼睛:“我相信您的虔诚一定将神明们重新召唤回这一副扑克牌里的。” 于是女士又一次坐了过来。 她是雅典娜的忠实信徒——毕竟这里是雅典城。希望看在自己的虔诚上,司掌纺织与手工业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可以给予自己在技艺上的指引。 “我想我应该洗好了。” “很好,女士,现在请您将桌子上的牌逐一翻开吧!” 她配合地将牌一张一张地翻了开来——果然,刚才还是空白的牌面,此刻竟重新浮现出神像,仿佛众神从未离去。 “众神归位了!”女士惊喜地说道。 “正是您对众神的真挚信仰,让牌面重新焕发光彩。”温笛适时说道。 女士显然被温笛的话取悦了,带头鼓起了掌:“说得多棒呀。” 温笛不禁想起来以前自己给老妈表演魔术的时候,被嘲笑说:“你的台风怎么跟偶像剧里的男演员一样油腻。” 气得温笛据理力争,这夸张到甚至有些油嘴滑舌的演说对一个魔术师而言是必不可少的——舞台不可以冷场,而魔术师总不能让观众来主导气氛。 温笛重新坐回到了桌前,她的身后是一面矮墙,这样就可以保证大多数观众都集中在她的正前方。 温笛凭空一抓,四枚银光闪闪的硬币便出现在她的指间。 “曾经,我们使用三个季节来分割一年。”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四枚银币放在了桌面上的四个角落,并且分别用一张扑克牌盖住。 温笛掀开一张扑克牌,将硬币放在手心中:“短暂而绚烂的春季,我们收割大麦、采摘鲜果、欢庆节日。” 接着,她将硬币握进手心里,拳心朝下。 当她将双手放开时,人们惊奇地发现,本应该从她的手心掉落到垫子上的那枚硬币却消失了! “硬币去哪里了?”有人发问。 温笛冲着那人笑了一下,神态自若地翻开了另外一张扑克——牌下赫然有两枚硬币:“漫长炎热的夏季,我们进行航海与贸易。” 温笛重新将这张扑克盖了回去。 此时人们已经对下一步有所预料——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看透这位魔术师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才让本应该在四个角落的硬币,从她的拳头中转移出去的。 “最后是秋冬季,天气转凉,播种谷物,最后在家里度过温馨的时光。” 重复了刚才的动作以后,温笛又掀开了那张扑克——此时下面已经静静地躺着三枚银币了。 “太神奇了!” 温笛将最后一个角落的牌翻开,拿出硬币,展示在众人面前:“之后,受到巴比伦与埃及的影响,我们修改了对季节的计算。” 她的手伸到中央,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最后一枚硬币也从她手中消失了。 “请问,有谁愿意来揭开新的四季?当然了,您也可以顺便检查一下我的牌是否有动过手脚。” 第8章 这次温笛选中了一个头戴圆帽、个子高挑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好像受伤了,左眼绑了一个眼罩。 来者有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之间的样貌,他对着温笛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然后说道:“那就由我来试试吧——多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神秘的魔术师。” 一般来说,温笛为了保险起见,是不太会选择第一次就见到的观众的。 但是她必须承认对方的外形条件实在是太完美了,她也有一点因为对方的帅气而产生的私心。 圆帽青年一边将四张扑克牌翻开,露出下面的四枚硬币,一边用好听的腔调说道: “发髻华美的时序三女神,由宙斯与他的第二任妻子——正义女神忒弥斯所生。三姐妹分别象征秩序、公证、和平,又统称荷赖。” “荷赖司掌季节与人间秩序,同时也负责看守奥林匹斯山的大门。” 温笛有些意外,放在现代,这个人大概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毫不怯场。 “确实是非常干净的道具。”他的手指在纸牌和硬币上摩挲,得出结论。 温笛刚想请人下去,就在这时,一个童声突然响起:“我不相信!这些人肯定都是你请来的托儿!” “在埃及,根本没有什么扑克牌这样的东西!” 第7章 “我就是埃及人,在我们埃及从来没有什么扑克牌!”人群中钻出来一个小孩,声音响亮却漏着风,“这肯定是魔法!是巫术!” 温笛不禁生出感慨:啊……终于出现了,魔术师的一生之敌——当场拆台的观众! 埃及没有扑克牌? 当然没有了,在这个时空里,除了温笛口袋里那三副,还有哪里会存在扑克牌啊! 温笛其实非常能理解这个小孩,扑克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有人怀疑这是魔法或是巫术,都是难免的事。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的黑皮小男孩,这让温笛完全生不起气来。 她对此并不意外——不如说,魔术师总要多想一步、做好备选计划的,而她早有准备。 “我,魔术师温笛。”她抬高声音,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愿赌上我的职业生涯,向雅典娜女神、向冥河斯提克斯起誓——” “我绝非众神的后代,并无神力;我也不是侍奉冥月女神赫卡忒1的魔女,不会魔法与巫术;这副扑克牌,更是没有任何附魔的普通物品。” “——而我所创造的‘奇迹’,只要掌握了诀窍,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做到。” 斯提克斯是环绕冥界的五条河流之一,它将人界与冥界分隔,同时祂也是一位古老的女神。 她是宙斯在推翻第二代神王——也就是宙斯的父亲克洛诺斯——统治时的坚定支持者,因此在大战后被宙斯赋予了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 人是不能随随便便指着冥河斯提克斯发誓的,哪怕是神也一样——那意味着誓言绝无虚假、诺言终将实现。 众人心知:如果一个人能对着高高在上的神明、连宙斯都无法违抗的冥河发誓,那就说明她就说的话都是真的。 温笛从容不迫地说道:“的确,52张扑克牌可以派生出千变万化的魔术场景。但是魔术师从来不会只依托于扑克牌一种道具。” “接下来,我将不使用我自己的道具,表演一次魔术——我想请大家给我三条长短不一样的普通麻绳,可以吗?” 由于温笛刚才的誓言,人们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她;同时,也很想亲自参与并见证接下来温笛所要表演的神奇魔术。 这个时期的古希腊人服装,和温笛这种丝巾变古装的思路很像:使用若干块未经剪裁的、大块的矩形布料披挂缠绕,再通过别衣针和腰带等工具固定,从而形成自然垂坠的褶皱,让服装变得立体而又富于变化。 尽管穿衣的形式简单,但同样能穿出优雅飘逸的效果,确实和油画上的女神一样好看。 而他们的腰带,又多是用麻绳、皮革等组成的——正好充当这次表演所需要的道具。 一些参与欲`望比较强烈的观众纷纷解下了缠绕在身上的腰带。 很快,温笛就收集到了第一条符合标准的绳子。 又有人将自己的腰带送到温笛眼前,希望她收下。 “这条不够短呢。”温笛笑着婉拒,“如果长度太接近的话,就不能体现出魔术的魅力了!” 这进一步拉高了大家心中的期待值。 一位少女将自己腰间那条镶嵌了不少漂亮宝石的皮革腰带解下,半是羞怯半是好奇地问:“那……我这条腰带可以吗?” “女士的腰带还是供奉给三位处女神,或是赫拉女神、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神庙吧!”温笛冲着跃跃欲试的女孩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这么精美的腰带,我可不敢收呀。” 在古希腊的文化里,腰带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它象征着少女的纯洁与妇人的贞洁。 少女会把自己的腰带放到三位处女神(雅典娜、赫斯缇雅、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进行供奉;一直到她结婚时,再把腰带赎回,献给赫拉或是阿芙洛狄忒的神殿内。 当然了,如果有女子不想伺候丈夫,愿意终身不嫁,腰带自然不必取回,只需要长久侍奉三位处女神就可以了。 这又迎来众人善意的哄笑声。 “那就用我手上的绳子吧。”说话的是刚才那位戴着眼罩的漂亮青年,他从手腕上解下一条缠绕着的麻绳,递给温笛。 接着他蹲下来,揉着埃及小孩的脑袋,一脸坏笑地说:“真怕你怀疑我和这位大姐姐串通啊,需要我对着冥河发誓吗?” 埃及小孩气得脸颊鼓鼓,讨厌的希腊人! 小孩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高高举起:“那我的总够短了吧!” 最终,温笛收集到了三条绳子:一条成人的腰带,大约有100厘米;第二条是小孩的腰带,约60厘米;第三条是手上的麻绳,有30厘米。 “好的,小弟弟,那么现在请你检查一下——”她将绳子递过去,“这三条绳子除了长短以外,是不是都是不可能有伸缩弹性的普通麻绳?” 埃及小孩接过这三条绳子,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还拉了拉,确定了它们都是最普通的手搓麻绳。 “是的。”他将绳子还给了温笛。 “好。”温笛接过绳子,回到了自己的桌前,再次面向观众。 她将这三条绳子展示给观众:“如大家所见,这是从大家身上拿到的绳子,我不可能在事前动任何手脚。” 这三条绳子被她并排握在左手中,很明显,它们长短不一。 温笛闭了闭眼,似乎在心里组织语言,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似乎已经成竹在胸:“手握纺线的命运三女神,统称摩伊赖。她们分别负责纺出命运的织线、丈量命运的长度、剪断生命之线。” “我们害怕衰老,我们畏惧死亡。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位名叫司马迁的智者说过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或许人的生命如同这三条绳,有长有短。有人初生譬如朝阳升起,有人迟暮好似落日西沉。” 温笛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把三条绳子的绳尾拿到了上方,并用左手的手指捏住——将它们分别对折了起来。 她抖了抖这三条被对折过的绳子,继续说道:“我们共同经历过大洪水的洗礼,也经历过瘟疫与天火。追求荣耀与伤疤的英雄的故事固然璀璨如星;但平凡群众的生活,我们日复一日的劳作,又何尝不是在创造历史与传奇呢?” “而人类生命的价值,从来都不该只用长度来衡量。是那些共同的记忆、不屈的意志,还有每一个灵魂选择肩负的重量,让我们的生命在精神的尺度上,如同这些绳子一样——”温笛右手握住其中的三个绳头,轻轻一拉,“变成同等的长度!” “真的一样长了!”众人惊叹。 埃及小孩眼睛瞪得滴溜圆,嘴巴也张得能塞下一颗尼罗河老母鸡生的鸡蛋——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 他并没有听懂这个长得不像希腊人也不像埃及人的“魔术师”在说什么,但是他只知道那三条绳子真的变得一样长了。 温笛的手法干净利落,气度从容,在小孩眼中简直闪闪发光。 温笛把这三条绳子团在手里,再次展示时,它们又恢复了原来的长度。 当温笛把小孩的腰带还到他手上时,埃及小孩眼中已满是崇拜的星星。 这个大姐姐真的好帅啊! 缺牙小孩震惊了。 趁热打铁,温笛还临时给小孩表演了一个数学小魔术。 温笛几乎从来没有表演过这种数学类魔术——毕竟互联网时代的观众都见多识广,他们对这种简单的数学魔术的结果已经产生了足够的预期。 但是这种在现代司空见惯的数学小魔术,放在古希腊就刚刚正好。 第9章 当温笛快速又精准地说出了小孩心中想的那个数字时,埃及小孩彻底被温笛征服了,兴奋地红着脸,带头鼓起了掌。 一股豪情万丈自温笛心中油然而生——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正是这种凭借智慧与技巧创造奇迹、征服观众的瞬间,才是她选择成为魔术师的理由啊! 此时此刻她就是所有人心中的大!魔!法!师! 爽! 要的就是魔术成功时这一刻的成就感! 这股热血一旦上头,温笛立刻决定放弃稳妥的做法——她要承受更多的风险,来获得更大的回报! 这种让人昏头的狂气,促使着温笛决定赌一把大的。 这一次,她要抛弃讲故事和灌鸡汤的手法,纯粹相信运气与经验,放手一搏! 温笛朗声道:“作为这次魔术的结束,我本应该表演一些更安全的节目——毕竟如果这次搞砸了,下回诸位可就都不来看了。” 看起来温笛是为了给之后的失败打个预防针,但是她的语气里却是满满的自信——有谁会相信这样的人会失败呢? 人群中传来善意的笑声:“不会的,就算搞砸了,七天后我们还是回来的。” “有大家这句保证,那么我就不再犹豫了!”温笛信心十足,“人的心思就像天气,瞬息万变——就好比我在刚才还决定表演一个四平八稳的魔术;而现在,但我想相信一下心灵的力量,我赌我会成功!” “没错,这一次,我准备表演一下我的‘读心能力’——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我不能保证它的成功,所以我这一场表演分文不取。请问有谁愿意和我一起尝试一下?” 温笛注意到刚才那位献过宝石腰带的少女举也起了手,于是请了她过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记住你下意识想到的那个数字!”温笛干净利落地开始下达指令。 “首先,在你的心中想一个10~50之间的数字,这个数字的十位数和个位数必须是单数,比如17就可以;同时这两位数字也不能相同,比如22就不行——记住你第一个想到的数字!”2 “我、我想好了。”少女怯生生地说。 “好,现在,请你注视我的眼睛。”温笛与她相对而立,说道,“请靠近我,再靠近我……好,我想我已经看到了答案。” 温笛拿出一小块蜡板,背过身,快速地在上面划了一些东西后,才过转身。 她把蜡板立在桌上,背面朝着观众。 “请说出你刚才想到的数字。” “37。” 温笛板着一张脸,缓缓地把蜡板转了过来。 看到温笛的脸,少女生出了不自信来:如果可以的话,她多想让这场魔术成功啊!难道是自己刚才有哪里没有做好吗? 温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看来我的读心术没有失败,我写的就是37。”她大声宣布。 现场瞬间爆发出欢呼与惊叹! “太厉害了!真的是读心术!” “刚才她的表情好严肃,我都被骗到了!” …… 等到众人散去,温笛独自一个人收拾行李时,埃及小孩突然出现,拽了拽她的衣角。 “大姐姐,你好厉害!这些到底是为什么?我也想学,我也想学!请教教我吧!” “首先呢,对魔术多点敬畏与欣赏吧,小屁孩!”温笛骄傲地双手叉腰,开始教育起小孩来,“这只是一门表演艺术而已,与酒神剧场中上演的悲剧别无二致——但是你绝不会去询问一个演员你是如何表演哭泣的,因为我们懂得要尊重艺术呈现的结果。”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表现出仔细聆听温笛教导的模样。 于是温笛蹲下来,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耐心地说:“那么,为何独独对魔术师,人们就执着于撕开魔术师礼服下的内衬,去检查每一根线头是否暗藏机关呢?这种揭秘,剥夺的不仅是魔术师想要守护的秘密,更是所有观众体验惊奇的权利哦。” “原来是这样啊!”小孩乖巧地点头附和。 “而我呢——当然不止是我,应该是所有魔术师,都只是想让大家感受到‘惊奇’本身而已。对魔术的欣赏,应该是沉浸在那不可思议的奇迹时刻——你当然可以尝试拆解奇迹背后的原理,但是不应该破坏大家当下的感受哦。” “我可以拜您为师吗?”小孩急切地问。 温笛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哼哼,想从我这里学习到魔术技巧的人可太多了,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再考虑考虑吧!” 于是温笛出了一个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一个笼子里有若干只鸡和若干只兔子,一共有24个头和72条腿,请问有几只兔子几只鸡?” 埃及小孩舔了舔手指,天真地问道:“数头的时候不能顺便数清楚鸡和兔子吗?” 温笛:“……” 温笛:“因为这个人一边数一边忘。” 埃及小孩:“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大人啊。” “不要管这些了,第二题:池塘的荷叶每天都以前一天的2倍数量生长着,第十六天的时候这个荷塘长满了荷叶——请问第几天的时候荷叶占据荷塘的一半?” 埃及小孩陷入了纠结之中,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艰难地计算着。 “你就慢慢去想吧!”温笛快速地收拾好东西,溜之大吉。 古希腊的小孩,就是作业太少了,写点作业就老实了。 第8章 赫尔墨斯飞翔的身影划过高空,他的脚下正是巍峨的奥林匹斯山。 在掠过山门时,他不经意地垂下一瞥,荷赖——几位时序与季节的女神——正在轻盈地散布着缥缈的云雨。 他不由地想起了自己所参与的那场四币归一的魔术,“发髻华美的忒弥斯之女”——自己便是如此描述她们的。 这里是永恒美丽的奥林匹斯山。 山顶终年燃烧着无声的圣火,有金色的火星不时迸溅而出,如同火神赫菲斯托斯那工匠的熔炉中飞溅的炙热铁屑。 随后,他身形一降,径直前往宙斯的神殿。 当赫尔墨斯进入殿内时,发现宙斯与阿波罗正在交谈。 “伟大的众神之父,明雷与闪电的主人,您所吩咐的事,我已办妥。”赫尔墨斯单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鞠躬。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贯的从容:“——是关于人界那位声名鹊起的魔术师。” 语毕,他转向一旁的阿波罗,含笑致意:“也向您问好,我的大哥。” “又见面了,脚踩疾风的使者赫尔墨斯。”阿波罗说,“需要我暂时回避一下吗?” 这话虽是对赫尔墨斯所说,询问的却是宙斯的意思。 宙斯说:“何不一起听听呢?阿波罗。” 阿波罗于是转向赫尔墨斯,问:“你说的这个魔术师,可是现在雅典城内风头正盛的那位?” “没错。”赫尔墨斯回答。 “我曾藉由乌鸦之眼看过她的表演——她是来自异世的人。”阿波罗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一点,“不论是她的模样还是行为,都不可能是奥林匹斯众神治下会出现的人类。” 宙斯嗤笑出声:“是赫拉干的,让那位彩虹女神伊里丝穿越界限,把一个来自未来的异邦人拽了过来——赫尔墨斯,我记得你才是界限与边界的跨越者。”1 “请不要怀疑我,宙斯。”赫尔墨斯立刻把自己撇了出去,“在我诞生之前,信使与界限的权柄都是由彩虹女神伊里丝所掌握的——她可以借用赫拉的力量,从而突破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赫拉?”阿波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您是早就知道这个魔术师的来历了吗,宙斯。” “赫拉与她的得力女使伊里丝总是在偷偷谋划着什么。”宙斯声音低沉,“这个魔术师身上还笼罩着伊里丝所施予的庇护与祝福。”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她抓过来审问一番?”阿波罗问。 “知道赫拉在干什么,总比不知道赫拉在干什么要好。”宙斯意有所指,“起码不会联合我的兄弟与我的儿女背叛我,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尊敬的父神,我已经接受了与之相对应的惩罚。”阿波罗后背有些冒汗,但仍旧镇定地说,“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和波塞冬叔叔为当时的特洛伊国王——拉奥墨冬,修建了特洛伊城墙。” 赫拉曾经联动过阿波罗、波塞冬、雅典娜以及其他奥林匹斯神,在宙斯昏睡时将他捆起,意图推翻宙斯的统治。 海洋女神忒提斯预见到了这一幕,找来百臂巨人,这才解救了宙斯。 赫拉作为始作俑者,被宙斯用金镣铐吊在半空中;而阿波罗和波塞冬被派去当特洛伊的免费苦力。 光明神与海神共同构筑的城墙坚不可摧,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特洛伊也都将固若金汤——也因此被称为永恒之城。 第10章 “是啊,父亲大人。”赫尔墨斯出来打圆场,“我记得您说过,‘让一根金绳自天上垂下,所有男神女神一同使力,也不可能将至高无上的宙斯拖到地上;’” “‘相反,只要我决心拉紧,我便可以将你们连同大地与海洋一起提上来——我会将你们挂在奥林匹斯山的峭壁之上,让你们都在半空中游荡!’”2 阿波罗紧接着跟上:“自那以后,我们都已对着冥河发誓,不会再背叛您。” 宙斯轻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那么,请允许我向您报告我的调查结果,英明伟大的奥林匹斯最高神。”赫尔墨斯适时地打断了这有些尴尬紧张的气氛。 宙斯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了下去:“根据我的观察,那位魔术师所宣称的魔术,只是凡人为了生计进行的表演,实际上与露天剧场中的表演并无二致。” 宙斯对自己这位心思机敏、行动迅捷的儿子向来信赖,毕竟他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 “她可以让硬币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阿波罗作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好奇地问道,“这难道不是因为伊里丝的祝福吗?” “不,如她所宣称的一般,只要掌握诀窍,任何人都可以做到。” “赫尔墨斯,诡计与欺诈权能的所有者。既然你已亲自前去调查过,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么一个凡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阿波罗说。 “我当然可以演示。”赫尔墨斯挑了挑眉毛,“既然大哥想看的话。” 阿波罗的好奇心已被勾起:“愿闻其详。” 赫尔墨斯用双蛇金杖变出一副与温笛手中那套一模一样的扑克,向两位神呈上。 “这是什么?”宙斯发问。 他看见牌面上印着自己、赫拉以及其他众神的画像,旁边还配着些他看不懂的记号。 阿波罗在一旁解释:“这就那个是凡人所使用的道具,‘扑克牌’。” “她自称是在港口遇到一位神秘的埃及商人,从对方手中购得。而这个叫做扑克的东西,无疑也是来自于遥远时空中的造物。”阿波罗说。 “看来她总是保持同一份说辞。”赫尔墨斯接过话头,“这一次,我混入人群,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演。” “她所展示的戏法确实颇具趣味,但当我动用左眼的力量,一切诡计与欺骗都无所遁形。” 阿波罗轻笑说:“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作为开场,她表演了‘口吐扑克牌’,震慑住了所有人。我注意到她身穿异族的服装,袍袖宽大。我想,应该是在袖子自然下垂的时候,用手接住了早就藏在袖子里的扑克牌。” “接下来,便是纯粹手上功夫的炫技:依靠极快的手速与精准的手法,在靠近唇边的位置将牌流瞬间展开,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戏法。” 赫尔墨斯把一部分牌放在手心,凑到嘴边以后快速展开,并顺势作出一个优雅的下拉动作:“大概就像这样。” 宙斯了然:“原来是障眼法。” “之后,她开始讲述提丰之战。” “咳咳。”阿波罗觉得脸上并不是很光彩,不由地补充,“正如我写在德尔斐石刻铭文的第一条:‘认识你自己’——懂得避战也是猎手的实力之一。” 提丰之战,堪称众神的噩梦。即便是强大到足以独自对抗所有敌人的宙斯,也曾在那场战役中一度陷入困境。 “接着,她先是将一张绘有神像的卡片变成空白,声称因为提丰的入侵,这位神明已经逃去了埃及。” 阿波罗很快反应了过来了这种设计的用意:“将众神的故事融入到表演之中,是一种很讨巧的做法。” 宙斯说:“我想,她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转移观众的注意力。” 赫尔墨斯说:“没错,如果不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只会集中在她的手上;但是一旦她开始讲故事,那么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注意力会被分走。” “她又请一位女士上台,进行了所谓的洗牌——”赫尔墨斯一边说,一边信手拈来一叠牌,在指间灵活地把玩,“就像我现在做的这样。” 赫尔墨斯的手速很快,哪怕是神的眼睛都追之不及。扑克牌被他洗出残影,令这两位神感到眼花缭乱。 “而当她再次将这一副扑克展开时,牌面上的神像竟然全部变成了空白。”赫尔墨斯将手中的扑克开扇,果然也变成了空白。 这引起了阿波罗更大的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并非半神,也不是信奉赫卡忒的魔女。” 赫尔墨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说:“奥秘在于切换与隐藏。” 赫尔墨斯取出一张现成的空白牌和一张画着阿波罗神像的牌,说道:“我现在就向您演示一番,‘阿波罗’是如何离开奥林匹斯山的。” 他将两张牌的牌背贴在一起,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轻轻夹住纸牌的两个对角,左手对着牌“啪”地弹了一下。 同时,空闲的右手食指以牌的对角线为轴,快速地将纸牌旋转到反面。 藏在背后的空白牌便被翻转到了正面,取代了原本的阿波罗神像。 宙斯默然片刻,评断道:“……看来依旧是障眼法。” 赫尔墨斯笑道:“正是。这只考验手速与技巧,她以此欺骗了在场所有凡人。但在能洞察一切的神明之眼中,这终究只是障眼法。” 宙斯再问:“那么,将众神全部‘变走’,又是何种伎俩?” 赫尔墨斯答道:“据我观察,当她第一次向众人展示全副牌时,用了一个特定手法,她称之为‘开扇’——就像这样。” 他单手握住牌堆,用大拇指捻开,扑克牌如扇般均匀展开,每一张牌都露出了上面的符号与一小部分的花纹。 阿波罗不由地赞叹:“这种表现形式还是十分具有美感的。” “而当她请众神去埃及‘休息’时,展示的手法却并非之前的哪一种了。”赫尔墨斯解释道,“如果需要给它命名的话,或可称之为‘反向开扇’。” “扑克牌只有左上角和右下角标有数字,左下与右下都是空白。” 赫尔墨斯把一张扑克牌展示出来:“因此,左手捏住牌堆,向右开扇,就是有数字的一面;” “反之,左手捏牌,向左开扇,并且注意每一张牌都不要露出太多,就可以让数字和花纹都完全隐藏起来。” 赫尔墨斯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反开扇的动作,果然开出了一整片白扇。 “这时候,只要在牌堆的顶部放好那张空白牌,人们就会认为整副牌都变成了空白牌。” 阿波罗立刻明了:“原来是巧妙地将牌面隐藏了起来。” 赫尔墨斯点头:“正是如此。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她此刻并不会允许旁人上前仔细查验。” 宙斯呵呵一笑:“一旦检查,那就露出马脚了。” 赫尔墨斯继续还原流程:“之后,她请刚才那位付过钱的女士再次洗牌,并一张张翻开,试图将现场气氛引向高`潮。” 阿波罗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付钱?” “不错。”赫尔墨斯确认,“如果想参与表演的话,就要收费2个德拉克马,倒是不便宜。但那时我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一种筛选观众的手段。” “她既无魔法,也无神力。如果遇上一个吹毛求疵的家伙,把戏极易被当场拆穿。所以她要掌握选择观众的主动权。” “但是这并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阿波罗一针见血地指出。 “确实如此。”赫尔墨斯点头,继续说,“接下来,她又结合三季与四季的历法变化,歌颂了宙斯您与正义女神忒弥斯的女儿——时序三女神荷赖。” 金杖一挥,宙斯神殿的桌子上便多了一张温笛同款静音垫。 “请坐,父亲、大哥。”赫尔墨斯笑嘻嘻地做出邀请的手势,“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第9章 三位神祇围着石桌依次落座。 “魔术师在表演这个魔术时,会讲述三季与四季的由来。”赫尔墨斯微微停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这一次我打算保持沉默,让二位全神贯注,猜猜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如同温笛先前所做的那样,赫尔墨斯将四枚银币置于石桌四角,又在每一枚银币上盖了一张纸牌。 他掀开第一张牌,取出下方的银币,只一晃,银币便如融化在空气中般消失无踪。紧接着,他掀开另一张纸牌——牌下赫然躺着两枚银币。 他又如法炮制:掀开第三张牌,拿起银币、银币消失。最终银币仿佛穿越了空间,出现在第二次掀开的纸牌下方。 赫尔墨斯取走那张纸牌下的三枚银币,摊开手心,向两位神明展示。 银币在他掌中反射着光芒。 阿波罗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宙斯也略显不自在地开口:“那么,第四枚银币呢?” 第11章 赫尔墨斯把三枚银币放回那张纸牌之下,这才不慌不忙地掀开第四张牌,拿起藏在下面的银币。 而银币再次在他手中消失无踪。 最后,他像揭开最终谜底般,逐一掀开所有纸牌,四枚银币竟已悉数归位,安然躺在原处,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你再来一遍。”阿波罗说。 于是赫尔墨斯将所有道具回收,清空了桌面后,又完整地表演了一遍。 “再来一遍。”这次是宙斯说。 赫尔墨斯依言再次重复。 ……如此重复了大约三四次,宙斯与阿波罗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神情凝重。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确信眼前是一个从未遇到过的难题。 阿波罗左手支着桌子,修长洁白的手指插`进了自己淡金色的头发里,率先投降:“好吧,我认输。神可以捕捉到凡人的动作,但是可做不到透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赫尔墨斯?” 宙斯也挑起眉,沉声道:“我也未能看穿。” “哪里哪里,毕竟我是窃贼的守护神。”赫尔墨斯态度颇为谦虚,眼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不过就是些假拿假放的手法,再配合一点隐藏的技巧罢了。” “行了行了,不要卖弄你那些奇技淫巧了。”阿波罗挥了挥手,“快告诉我们答案。” 赫尔墨斯清了清嗓子,说道:“事实上,魔术在我们自以为‘准备阶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重新在四个角落放好银币,拿起第一张扑克牌,展示给他的父亲与大哥:“在我盖下第一张牌的时候,这一枚银币已经被我偷走了。” 他的手抓住扑克牌的两条长边,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虚拳的手形。 “就像这样,在覆盖的同时,用中指和大拇指去偷走牌下的银币——当然,为了自然,我需要将四张扑克牌叠在一起使用。” 赫尔墨斯继续说:“这样放下一张,手上还有三张,就可以掩盖我偷走银币的事实。” 阿波罗震惊:“居然还能这样……” 宙斯总结说:“这就是第一次,牌下出现两枚银币的原因——你早就在放牌的时候就把银币偷走放好了。” “正是如此。”赫尔墨斯耸了耸肩,“但是这张已经被偷走银币的牌,我会在第二次的时候展示——因为在表演最开始的时候,观众最为警惕,所以我要把真实存在的银币给你们看。” 阿波罗皱眉:“你在第一次展示了真实的银币,掀开牌时,牌下放着的却是你在准备阶段就偷走的银币——那么这枚被你展示出来的、真实的银币去了哪里?” “我让这枚银币‘消失’了——也是同样的原理,假装放在左手。” 赫尔墨斯拿起一枚银币,巧妙地把银币卡在了自己右手的“川”字纹路上。 他颇为自得地说:“这样卡着,我的十根手指都能自由地动作,外行人根本不会怀疑银币还在我的手心。” “而银币的反光会制造出十分完美的视觉残留,让你们误以为银币被捏在了左手中——但实际上已经被我偷偷藏进了右手掌心。” 阿波罗摇摇头,他认输了,这完全就是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感叹道:“你们的鬼脑筋都是怎么长的。” “毕竟大哥是光明神,这些暗处的门道想不到也很正常。”赫尔墨斯状似安慰一般说道。 “那接下来呢?”阿波罗追问。 赫尔墨斯一脸坏笑,继续示范:“而我,会在第一次掀开盖着两枚银币的牌时,用中指把藏在手心里的银币勾出来,在重新用牌盖住银币的同时,放在牌下。” “这样,第二次打开扑克牌时,下面就会是三枚银币了——同样的道理,第二次时大家都放松警惕,我掀开在准备阶段就已经转移走银币的那张牌,假装那里有银币,拿起,再作出消失的样子……” “每一次都用大动作演示小动作,当我把这三枚银币拿出来让你们检查后,又偷偷藏了一枚在手心——实际上只放回去两枚,一枚已经被我扣在了一个角里。” “而剩下的两枚银币,我会继续用扑克牌做掩护,让其中一枚按照准备阶段的路径‘原路返回’。” “原来是这样。” 阿波罗有些丧气。 明明在他观看那个魔术师或者赫尔墨斯表演时,怎么都想不出他们是如何不靠魔法或是神力实现这些“奇迹”的;但是知道了魔术的真相后,却又有一种幻灭的感觉。 他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决定拿出自己的里拉——他需要忠诚又真实的音乐安抚自己的心灵。 然而让阿波罗没想到的是,这偷牛的小贼竟然又紧追自己不放。 “阿波罗大哥,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让三条长短不一的绳子变得相同吗?”赫尔墨斯开始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其中也有许多话术和技巧值得玩味……” “……我不想听了!”阿波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赫尔墨斯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必须承认,哪怕是神,也会有能力上的局限……” “我能看得清楚她的动作、猜测到她想要隐藏什么,可我却无法做到透视——她一定是借用手背做掩饰,偷偷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三条绳子变得一样长。” “但究竟要如何编织经纬,才能让它们等长?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或许这要请教司掌纺织的智慧女神雅典娜。” 阿波罗捂住耳朵,拒绝再听任何一个字。 “而最后的读心术,又是如何在8个可能选项里精准命中的?实在令我好奇。” “唯有这事,即便是我,也未能彻底看透。” 赫尔墨斯说到这里,眉头微蹙,银灰色的眼瞳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明明没有任何魔法或神力的痕迹,她究竟是如何做完成那最后一步的?” 赫尔墨斯喃喃自语。 “这实在……令我感到好奇不已。” 第10章 “我不知道赫拉又在搞什么鬼。”宙斯打断了儿子们的玩闹,“阿波罗,你执掌光明与真知。依你之见,这些凡人的把戏,是否会点燃他们对知识的渴求?” 阿波罗收敛了神色,不再与赫尔墨斯逗趣。白色的神袍曳地,他走到了宙斯面前。 “父神,当我仅作为一名观众欣赏表演时,确实感到新奇有趣。”阿波罗谨慎地答道,“可一旦知晓背后的机关与手法,便不免有些失望——原来所谓奇迹,不过如此。” “赫尔墨斯。”宙斯的目光转向另一侧,“你有什么见解?” “父神,您洞悉万物的联系,您的担忧如同您手中的闪电一般直达本质。”赫尔墨斯一边说着恭维的话,一边飞速思考。 当温笛对着那个埃及小孩玩了一个数学魔术时,身为发明数字的神,赫尔墨斯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关窍——不论这个小孩选择什么,答案最终都会是5。 尽管他很欣赏这其中蕴含的原理与美感,但神权是绝对不容侵犯与挑战的。 所以他需要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利害。 “伟大的众神之父,请您明鉴。”赫尔墨斯向前一步,说道,“赫拉作为天后,与您共享着奥林匹斯的王权与荣耀。她或许会争夺您的权力,但绝不会乐见您真正衰落。” “您的明雷霹雳,同样也是她的力量来源。若您的神辉黯淡,她的神座又如何能独享光芒?用人类的信仰来削弱您的权柄,等同于动摇她自身的神权,这绝非智者所为。” 这位众神的使者向来擅长在言辞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既然彩虹女神伊里丝在她身上施加了庇护,而她也已经进行了多次演出。那就说明了天后赫拉默许这种行为,并不认为这会动摇神权。” 阿波罗已听出宙斯的弦外之音,但他却对赫尔墨斯的观点颇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赫尔墨斯一直是个滑头的执行者、灵舌的传令官,鲜少如此直抒己见。 “但是,我亲爱的弟弟。”阿波罗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就对那魔术颇感兴趣。” “我并不否认‘好奇心’的存在,毕竟这本就是宙斯亲手创造的禀赋。”赫尔墨斯坦然回应。 “但这点好奇,如同朝露般易散。好比斯芬克斯的谜语,它的魅力只在从未知迈向已知的那一瞬间。” 斯芬克斯是个长着狮身人脸的怪物,驻守在忒拜附近的悬崖之上。最爱用“什么东西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与路人猜谜,败者必须跳下悬崖。 一直到俄狄浦斯说出答案是“人”,忒拜才解除了怪兽危机。 “我的确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一旦谜底揭穿——哦,原来是机关、是手法、是误导……好奇心立刻得到满足,或许我会感叹其中的奇思妙想,但求知之火也随即熄灭。” “好吧,在这一点上,我同意赫尔墨斯的观点。”阿波罗再度开口,此时的他神情庄重,属于光明神的理性已全然显露。 第12章 “实际上,自父神您将第一颗好奇的种子植入潘多拉的心中起,人类对知识的渴求便已不可逆转了。” 由于人类从普罗米修斯手中得到了天火,宙斯便决心报复。 他命火神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女性——潘多拉,众神赐予她一切美好的天赋。宙斯则亲手赐予了她好奇心与一个被严厉禁止打开的魔盒。 潘多拉被送往人间,嫁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弟弟——那位以“后见之明”而闻名的泰坦神埃庇米修斯。 如同宙斯所设计的那般,潘多拉最终因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了魔盒,释放出了灾祸与一场大洪水,白银时代就此终结。唯有雅典娜出于善意,将“希望”留在盒底,成为此后充满苦难的人间唯一的慰藉。1 宙斯想起来这则往事,不由地感叹道:“人类因为好奇心而招致了灾祸,但也因为好奇得到了未知与希望的种子。” 阿波罗轻轻颔首,他继续说道:“我曾经看到过未来。在未来,认识与应用世界的本源力量,被后世的人们称作‘科学’。” “科学。”宙斯将这个陌生的词语在嘴里重复。 “是的,阿波罗大哥曾经和我提过。”赫尔墨斯插话,“与之相对应的,我们的力量被叫做‘玄学’,好像不是个好词呢。” 宙斯嗤笑:“凡人的智慧。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归为未知。” “正是如此。”赫尔墨斯应和道,“我们生而拥有接近完美的形态,更能直接使用世界的本源力量;而凡人若想触及这等力量,却需要极其漫长的努力,更何况他们终究只能间接地驾驭。” 阿波罗将话题拉回:“比如浮力的发现,是因为洗澡时观察到了水的溢出;对重力的探索,是因为坐在树下被一颗苹果砸到了头……这些,都是在极其普通的情况中被凡人所察觉到的——这并不取决于其表现形式是否神奇。” “宙斯,请容我阐述一个必将发生的、对我们有利的过程。”阿波罗恭敬地说道。 “凡人的科学之路,漫长而曲折——即使他们受到启发,开始研究疾病,他们将面对的是什么?是数百年、数千年的试错,是失败与迷茫。他们会在错误的道路上徘徊,为了一点微小的进展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而神明的恩惠,即时而又确凿无疑——当瘟疫降临,向我献上祭品,治愈的效果立竿见影。在绝望面前,凡人会选择漫长而希望渺茫的自救,还是选择仰赖神恩?” “答案显而易见。”赫尔墨斯附和,“一场魔术只提供一时的惊奇。当表演结束,人们依然会走向神庙,向您和众神祈求丰收、胜利与救赎。” “她能让事物隐现,却无法像农神德墨忒尔一般,让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能让绳子等长,却不能如雅典娜一般,精通纺织与手工;她能猜中人心,却远不及阿波罗大哥那般,宣示无可辩驳的神谕。” 阿波罗赞许道:“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就只有神明可以做到——她的魔术越是精巧,就越发衬托出神明的力量是何等超凡磅礴、无法企及。” 宙斯思考片刻,下了结论:“确实,打压她,反而会抬高她。忽视她,任其自生自灭,才是维持神权威严最智慧的方式。” “若您不放心,我可以降下神谕,让人们将这些技法奉为圭臬,污染真正的好奇心。”阿波罗提议。 宙斯摆了摆手:“算了,我希望英雄时代的人们活得再久一点,就不要多做干预了。”2 “事实上,眼下还有更紧迫的议题,宙斯——这也是我前来见您的原因。”阿波罗说,“昨日我正在林中狩猎,却突然预见到了盗火者普罗米修斯说出了那个预言。” 这才是困扰宙斯至今的最关键的事情,他立刻追问:“应当如何促成?” “关键人物正是您在人间的子嗣,半神赫拉克勒斯。” 第11章 进入冬季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击倒了梅丽莎阿姨。 她年迈的身体本就脆弱,这一病便缠绵病榻,难以起身。 好心的邻居建议温笛,带梅丽莎去医神或者阿波罗的神庙,请求庇护。 “你只需要带着梅丽莎到医神的神庙,用泉水替她沐浴净身、再向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献祭一只公鸡就好了,之后里面的人会安排的。”邻居如此说道。 温笛听着不是很放心,向邻居追问神庙中具体的治疗细节。 “进去以后,会让病人躺到一个公共的小广场里进行孵育。神庙中驯养的圣蛇和圣狗会来到睡梦中的病人身边,用舌头舔舐他们,在梦境中赐下祝福,治愈疾病……” 梅丽莎阿姨的症状就是咳嗽与连续不断的发烧,按照现代人的生活常识来说,这需要注意保暖和营养。 把虚弱的病人丢到一个四面通风的小广场里吹一晚上冷风,那也太荒唐了。 因此,当温笛了解了这个神庙所谓的治疗时,她还是婉拒了这个邻居的好意。 她转而一次又一次请医生前来诊治,可古希腊的医疗水平十分有限。偶尔,她也会顺路去阿波罗的神庙祈祷。 但无论草药还是神明,都未能挽回梅丽莎逐渐消逝的生命。 梅丽莎从最初的轻微咳嗽,渐渐转为撕心裂肺的呛咳与呕吐,再到后来无法进食、难以行动。她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瘦弱的身躯在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孩子……他是不祥的,他的眼睛是不祥的。”梅丽莎浑浊的双眼努力聚焦,声音断断续续。 “只是……有点可惜……死前、没能见到……我的孩子们……” “梅丽莎阿姨……”温笛握着她枯瘦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温笛是一个非常幸福而又幸运的人,她今年24岁,但身边的亲朋好友起码都平安健康。 这是温笛第一次面临生离死别。 如果她们在现代、如果有更专业的医生……哪怕只是一支止痛针,都能减轻梅丽莎的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艰难地喘息,自己却无能为力。 温笛憎恨此时无力的自己,她只是一个魔术师,不是魔法师,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曾尝试过呼唤伊里丝,也去赫拉神庙请求她的垂怜,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照顾梅丽莎的饮食起居,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这天傍晚,温笛将梅丽莎安顿在床上,仔细为她掖好被角,正要转身时,却被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握住。 “我、很感谢你……温笛……”梅丽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我想、我的生命之线……已被命运女神剪断,这是自然且公正的……” 她们都预感到了什么,温笛的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摇头。 “我已……走完生命的周期,是时候休息了……谢谢你,给了我、最后一段……宁静的时光……” 温笛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同样感激梅丽莎——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是这位老人与她相依为命。 起初温笛或许只是为了完成伊里丝关于“组建家庭”的任务,但在朝夕相处中,她早已将梅丽莎视作真正的亲人。 梅丽莎总是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总会照顾温笛的口味,专门为了她制作佳肴;梅丽莎知道温笛对表演有服装上的需求,在她病倒之前,还在为温笛缝制演出所需的“汉服”。 “死神塔纳托斯……即将带走我的灵魂……”梅丽莎气若游丝,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我、唯一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您再坚持一下,我一定回去把您的孩子带回来……”温笛想要用最后的希望留住梅丽莎,“他叫什么名字?” “他、他叫……墨……” 剩下的发音被这位老妇人含在嘴里,带去了死后的世界。 -*- 今夜,赫尔墨斯依旧在执行着他的公务。 作为世间少有的几位可以自由穿梭在神、人、冥三界的神明,他有一项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引导亡灵进入冥府。 赫尔墨斯斜斜地倚靠在一颗无花果树下,抬头看着黑夜中的天空,天幕上缀满众神或是为了纪念、或是为了嘉奖而升起的星座。 赫尔墨斯任由思绪漫步天际:这就是黑夜女神倪克斯拉开的天幕,真是最好的宣传栏。宙斯老爹可真会做生意,用几颗星星就换来了人世千年的崇拜与无数的祭品。 或许他也该为自己争取一个星座,或者一颗星星? 水星,墨丘利,赫尔墨斯之星。1 这听起来就不错。 赫尔墨斯计算着水星的运行轨迹与速度,他的思绪化作透明的指尖,在夜空中虚划。如果它能指引所有旅人与商人的方向,便可以提醒他们在祈祷时,别忘了往赫尔墨斯的祭坛上添些贡品…… 他打定主意,下次就以这个为条件,和宙斯做笔交易。 第13章 夜风吹拂起他额前细碎的金发,而他则百无聊赖地开始用双蛇杖的尾端轻轻敲击着树干。 真慢啊,塔纳托斯那家伙,是被自己的睡神兄弟许普诺斯给催眠了吗? 工作的时候还梦游吗? 他一边听着权杖发出“哒、哒”的轻响,一边在脑中盘算着今天晚上需要分出多少化身、接引多少人的灵魂,而明日自己的黄金小羊羔又需要添置多少沾着露水的苜蓿…… 噢,对了,他得想个办法把魔术的秘密弄清楚。可惜那位玩弄诡计与欺骗的魔术师已经接受了伊里丝的庇护,如果能收入自己麾下就好了。 麻绳等长的把戏,他已经向司掌纺织与手工业的智慧女神雅典娜问到了答案——但是读心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 就在这时,房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赫尔墨斯立刻明了——死神塔纳托斯已经用银刀割下了亡者的头发,至此,亡者的灵魂与肉身便已分离。 赫尔墨斯隐去身形,步入房中。 屋内的设施简单,床边趴着一个拥有黑色直发的年轻女性,赫尔墨斯觉得这背影似乎有一些眼熟。不过他眼熟的人可太多了,这并不稀奇。 他很快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当前的工作上。 房间中央的站着一个小小的魂灵——人死后的灵魂会缩为生前形象的一半。 奥林匹斯神本就长得高大,即便赫尔墨斯在兄弟姐妹中不算魁梧,但是对亡灵而言,也堪称巨人。 因此,亡灵便被众神称作“小人儿”,而赫尔墨斯便是这群小人儿的头领——地底的赫尔墨斯,亡灵的向导。 “梅丽莎。”他对着一脸茫然的魂灵展开一个友好的笑容,安抚道,“亡者,这是你的名字。” 引领人类的灵魂前往冥界的职责并非由赫尔墨斯一人独揽,像冥月女神赫卡忒这样与冥府渊源深厚的神明,偶尔也会接手这类工作——不过主要责任,还是落在赫尔墨斯肩上。 赫尔墨斯对人类总体保持着友善的态度。 这既和他常与凡人打交道有关,也因他的神力只依托于人类的信仰与供奉有关——在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物质根基的大神。 他的神格不建立在山川河海之上,身份又游离在人与神之间。 加之他牧羊神的神性本源,言谈间总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切与健谈。 他又用金杖轻点亡灵的额头,说道:“想起你的过去吧。” 当人的灵魂与肉身分开时,灵魂会陷入短暂的迷茫与失忆,一直到被前来接引的神呼唤名字,才会记起自己的过去。 原本当然不会如此麻烦,只能说神界的每一条工作规范背后,多少都藏着一些说出来有损神威的教训。 譬如这一条,便与科林斯的开国君主西西弗斯有关。 这位凡人国王向来诡计多端。 当时,死神塔纳托斯亲临科林斯,欲取他性命。谁知这位凡人国王竟施展计谋,骗得死神戴上了手铐,将他囚`禁,导致人间没有了死亡。 这使得冥界的运转遭受了严重的打击,冥王哈迪斯立刻找到宙斯面前告状。 于是宙斯吩咐战神阿瑞斯前去解救死神。而塔纳托斯脱困后,当即夺走了西西弗斯的灵魂。 但这位狡猾的国王早有准备——他生前嘱咐王后不得举办葬礼。当灵魂抵达冥界,他理直气壮地向哈迪斯抗辩:“我的葬礼尚未举行,如何算得真正的死亡?请允许我返回人间三日,处理身后事。” 他信誓旦旦地许诺:“作为回报,我将献上足以填满冥府宝库的黄金。” 科林斯,是整个希腊最为奢靡放纵又充满着财富的城邦。 而冥界深藏在大地之下,不论是黄金钻石、还是宝石矿藏,奇珍异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身为财富之神的吝啬鬼哈迪斯仍旧心动了,只进不出的他立刻答应了西西弗斯的条件。 西西弗斯一回到人间,就立刻食言,再也不肯回冥界了。 最终,愤怒的冥王再次派来死神,将他抓了回去。这一次,西西弗斯再也无法逃离神明的怒火,他为他的欺骗付出了永恒的代价,只得日复一日推着巨石上山,永无止境。 某日,冥王冥后曾经向赫尔墨斯抱怨过这件事情,同为地下神系的成员,赫尔墨斯立刻露出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 但他的心里却对这位科林斯国王有些欣赏,这速朽的凡人,竟然能用三言两语骗过不朽的众神——而且还是两次,可见他的口才与机智。 或许在其他神的眼里这是一种应该被鄙薄的狡诈,但起码赫尔墨斯愿意欣赏这份狡猾。 啊,冥王、冥后,还有死神,都是实打实的笨蛋吧!竟然能被一个凡人的国王欺骗两次。 他几乎能想象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时的模样——当回忆自己曾将神明耍得团团转,或许那饱受折磨的灵魂也会笑出声来。 而不朽的死神也因为这速朽的凡人,修改了自己的工作习惯:每次工作之前,银发的死神都会在五条冥河之一的勒特河——也就是忘川——将自己的银刀浸泡。 这样,当他去割下亡者的头发时,亡灵会暂时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一直到前来接引的使者将之唤醒。 将往事压下,赫尔墨斯继续履行他日复一日的职责。 “我是神使赫尔墨斯。梅丽莎,今夜由我引你入冥府。记得带上一枚银币,没有渡船费的话,冥河的船夫卡戎可不会载你。” “好……”梅丽莎有些犹疑,目光飘向一旁。 赫尔墨斯顺着亡灵的视线看去。 没想到竟然就这样与自己刚刚在想的魔术师不期而遇。 “她是——” 他不由脱口问道。 “她叫温笛,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一直悉心照顾着我……我很担心她。” “她是个来自异国的魔术师,心思细腻,手法迅捷——至福的赫尔墨斯,这当归属于您的管辖。”梅丽莎如此为温笛争取道,“如果可以的话,恳请您庇护她。” “……”赫尔墨斯张了张口,但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温笛是一个被宙斯忌惮的异世来客,更何况她的身上有赫拉的庇护,自己应该少与她打交道。 赫尔墨斯看到了老妇人眼里的担忧,他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 一直到赫尔墨斯带着所有的亡灵一齐到达了冥界的门户,那份蠢动的、应当熄灭的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赫尔墨斯终于忍不住问道:“梅丽莎,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还有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最为可怜,那孩子天生就有眼疾,他叫墨……” “……” 剩余的话赫尔墨斯没有听进去了。 有一个狡黠的念头轻快地钻进了赫尔墨斯的脑中。 冥府的血月洒下不祥的辉光,赫尔墨斯异色的眼瞳在幽晦之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第12章 这是一个初春傍晚发生的事了。 太阳神赫利俄斯的马车即将抵达极西之地,天空呈现黯淡的金色,又透着瑰丽的紫红。 温笛牵着她的小白狗点点散步归来,走到家门口时,却看见门外立着一位身形格外高大的青年。 他的模样恰在少年与青年之间,大约才十八九岁。这种过渡期的美最是神秘动人,既带着少年未褪的锋芒,又初具青年人的洒脱不羁。 他在门边徘徊犹豫,似乎正考虑是否上前敲门。 “你是谁?”温笛出声问道。 青年闻声回头,他对着温笛展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礼貌回应:“你好。” “您是这家的主人吗?”他语气谦和,举止得体。 “不,我只是认识屋主。您找她有什么事吗?”温笛并没有放下戒备。 虽然神话时代的雅典女性可以自由出门、也被承认为公民,但一般来说,一个房子的主人不太会是一个年轻女性。 而这个人的问法却如此违反常识,似乎是早就知道了屋内的情况一样。 温笛不由地更加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点点却迈开小碎步“哒哒哒”地跑到了门前,朝着温笛“汪汪”地叫着,还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温笛无言:“……” 真是敌人在内部啊。 青年不禁轻笑:“请您理解,我并非心怀恶意之徒——我愿意向道路与边界的守护神赫尔墨斯发誓,绝无冒犯您私人领域的意思。” 作为最早实行民主制度的城邦,雅典人对公共与私人领域的界限极为重视。 如果说家庭的守护神是灶神赫斯缇雅,那么保护家宅不受侵犯,便是边界之神赫尔墨斯的职责了。 因此,象征着赫尔墨斯的神像总是被放在路口、广场、私宅和神庙的门旁,作为界限的象征。 温笛这时才注意到:这个人竟然生着一对异色瞳。 他有着银灰色的左眼与灿金色的右眼。 第14章 但他的金发柔软蓬松,会令人联想到甜美的蜂蜜、金色的麦田与午后慵懒的阳光。这柔和的色调在很大程度上中和了那双异色瞳带来的非人感。 一眼看去,会先注意到他温暖的发色与亲切的笑容。而那双奇异的眼睛,非但无损其美,反而是造物主的神来一笔。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温笛迟疑地开口。 她的记忆力也不错,如果真的见过这样一双有特色的眼睛,不可能认不出来。 “太好了,您有印象?”他眼睛一亮,“那天您在广场表演魔术,我也在场。还参与了‘三季四季’的硬币魔术——就是被一个埃及小孩打断的那次。” 温笛这才想起,当时那位观众左眼戴着眼罩,难怪她没有立即认出这双特别的眼睛。 “噢,您有什么事吗?” 没想到这句话才问出口,青年立刻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来,他颇为可怜地说:“我遵从德尔斐神庙中阿波罗的神谕,前来雅典寻找我的母亲。” 温笛心头一跳——他有这样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那么他说的母亲,会是梅丽莎吗? “多番打听之下,才找到这里。”他垂下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只是没想到,母亲已经离开了……” 温笛心软了下来,轻声问:“你的名字是……?” “墨丘利。”他清晰地答道,“墨丘利,这是我的名字。” 面前这位不速之客那异于常人的瞳色、“墨”这个发音开头的名字……已经让温笛已经相信了七八分。 于是温笛试探着问:“或许,您可以向我描述一下更多关于您的母亲的细节吗?” “当然可以,我的母亲梅丽莎是个不幸的人——而她的不幸,又是由我带来的。”说到这里,墨丘利的脸上露出了深刻的痛苦。 “我有三位哥哥、两位姐姐,他们个个健康强壮。一直到我的出生,让母亲遭受了莫大的痛苦——因为我的眼睛是如此不祥。” 他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左眼:“我的左眼,被说是普鲁托的使者才会拥有的眼睛。” 在古希腊,“左”是不吉利的,比如对左手的讳称就是“好的手”。 同样的道理,人们在谈话中也会称呼复仇三女神为“欧墨尼得斯”,其含义就是“善良仁慈的人”;而冥王哈迪斯则被称作“普鲁托”,意为“富有的人”——目的都是避免直言其名而招致厄运。 而这位青年的左眼,如同被阴翳笼罩的银灰色,的确会让人联想到冥河与地底的亡灵。 “为了我,母亲忍受着来自父亲的暴力与家族的轻蔑……那阵子,我已经预感到她会离开。所以,我非常感谢您,在她最后的时光里给予她温暖。” 想起已经辞世的梅丽莎,温笛有些难过,她轻声问道:“那么,你要去看望一下梅丽莎阿姨吗?” “如果可以的话。”墨丘利彬彬有礼地回答道,“麻烦您了。” “我把小狗先带进家里,再去拿一点酒和蜂蜜,稍等我一会儿。” -*- 在古希腊的绝大部分地区,实行的都是土葬制度。但在雅典城邦,流行的是与现代类似的火葬制:将遗体放在柴堆上焚烧,之后收集骨灰与遗骸,放入一个陶瓮中。1 最后,骨灰瓮会被埋入地下,立碑以示纪念。 这并不是温笛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她穿越到这里也不到一年时间,对这些风俗习惯并不了解。全靠在雅典城中的外邦人互助社群,梅丽莎才得以有一个体面而顺利的告别。 温笛从家里拿了几罐蜂蜜和葡萄酒,装在篮子里,对着等待在门外的墨丘利说:“好了,我们走吧。” “我为自己的突然打扰感到十分抱歉,还劳烦您准备这些,实在过意不去。”墨丘利诚恳地说。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梅丽莎阿姨帮了我很多。”温笛笑了笑,“她在离开之前,一直都记挂着你——而你听从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谕,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一定都是神的旨意。” “没错,这都是神的意思。”墨丘利肯定地说。 雅典的墓地在于城墙之外,沿着通往城邦的道路分布。 温笛带着墨丘利来到了梅丽莎的墓前,两个人一同用蜂蜜与葡萄酒祭拜了亡灵之后,她便留下墨丘利一个人与自己的母亲说话了。 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开始担忧之后墨丘利的行动——他是准备直接启程回家,还是要在雅典逗留一会儿呢? 她不是很想一个人走夜路啊……特别还是在墓群中。 过了一会儿,墨丘利带着空掉的陶罐找到了温笛。 他的脑袋垂了下来,眼眶和鼻头都有些泛红,显然是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伤心。 温笛问道:“墨丘利,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忧伤,轻声请求:“如今我已无处可去……能否请您收留我一段时间?” “啊?”温笛不解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如今父亲的妻子,并不是我的母亲。”墨丘利说。 “……原来如此。”温笛了然。 “温笛小姐,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作为一个外乡人,我在雅典没有亲人,也无处落脚。”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我可以为您工作来支付食宿……我能打理花园、修补房屋、负责一切粗重活计。” “我以边界与旅者的守护神,赫尔墨斯的名义起誓——我将绝对尊重您,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尽管墨丘利的祈求十分诚恳,但温笛还是不太想接受这个提议。 虽然她不想一个人走回去,但也不能因为墨丘利是梅丽莎的孩子,就贸然收留这样一个陌生男人到自己家里啊。 于是温笛尝试提议道:“我可以为你引荐到雅典城的外邦人互助社团,应该会有其他男性愿意和你同住。” “毕竟我是一个单身女性,这样让一个男人住进家里,并不方便。” 墨丘利凝视着温笛,那双异色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实际上,我曾经在德尔斐神庙中聆听阿波罗的神谕——而那位坐在三角祭坛上的女祭司皮提亚向我传达的神谕曾如此说道:”2 “‘找到你的母亲,向那位操纵时间与季节的幻术师学习,你方能洗净不祥,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说着,赫尔墨斯又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瓶:“这位皮提亚在烟雾缭绕里,从空中取出这个小陶瓶——她告诉我,只有幻术师本人才能让陶瓶中的液体变成黄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起初并不明白‘操纵时间与季节’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天在广场,看到您用几枚硬币向众人展示四季的流转。那一刻我才明白,阿波罗指引我寻找的幻术师就是您。” 温笛有些犹豫了。 她确实相信神明的存在,毕竟她就是被赫拉的女使伊里丝给拉到这个时空来的。 但是阿波罗为什么会给出神谕?这和她的第三个任务会有什么关系吗? 墨丘利继续坦诚诉说:“我这双眼睛带来的,只有恐惧与排斥。而您是一位真正的魔术师,不仅拥有高超的技巧,口才更是一流。我想像您一样,成为一个能带来温暖的人。” “父亲的家我已回不去。在雅典,一个外乡人更是难以生存。请您教我这门手艺,让我能在这座城市中立足。” 赫尔墨斯看到温笛眼底的动摇,当即把陶瓶递给她,说道:“我曾经尝试过,瓶中流出的只是清水。您是魔术师,一定看得出这陶瓶并无机关——这是真正的神水。请您试一试吧。” …… 最终,温笛决定还是先收留墨丘利在自己家里过夜了。 墨丘利给出的理由确实很充分,他甚至都能拿出一个来自德尔斐的信物。温笛检查过,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陶瓶。 祭拜完梅丽莎以后,也确实很晚了,温笛也不方便再去叨扰外邦人互助社团。 温笛把门闩插上,又挂了一把锁。她决定今天晚上抱着小狗点点一起睡觉。 洗漱完毕,温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哎,睡不着。 她还是有点担心墨丘利,尽管他看上去是个好人。 温笛穿好衣服,悄悄走出房门。 墨丘利的房间已经暗下,看来是睡着了。 温笛打开大门,门边放着的就是边界的守护神——赫尔墨斯的石像。 那是一尊小小的方形立柱,柱顶雕刻着赫尔墨斯的头像,柱身下方则有一个突出的晋江。3 一开始温笛并不习惯这个造型,西方人果然还是有些过于奔放了。因此每每看到这些,她都是眯着眼别过脸去的。 但是这种东西看多了也就麻木了,跟医生看人体一样,肉块而已,晋江罢了。温笛入乡随俗,很快地说服了自己:这里是古希腊,这里是古雅典。 第15章 对于古希腊人而言,裸`体代表的就是完美的肉身与杰出的力量。神话时代对生育的强烈崇拜更是十分正常的事情。这都没什么好害羞的。 温笛取出墨丘利给自己的陶瓶,随手滴了几滴到赫尔墨斯的神像上。 没过多久,这透明的液体竟然真的凝结成了一大片薄薄的金箔。 温笛不可置信地用手去摸了摸。 ——也没有人能胆子大到伪造阿波罗的神谕。 温笛如此说服自己。 她准备明天让邻居验证一下,看看瓶中滴出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忧心忡忡的温笛对着神像闭眼祈祷:“神圣的边界守护者,赫尔墨斯。如果这位墨丘利是一个好人,我愿意教授他魔术的技艺,让他得偿所愿。” 温笛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神像下的晋江。 “……倘若他别有用心,那就割掉!” 第13章 所谓财不外露,这尊金光熠熠的雕像如果继续摆在门口,万一被哪个路人看到了,谁能保证对方不会见财起意? 倘若有人趁着夜色把神像砸了,只为了抠下那几片薄薄的金箔…… 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常常因为凡人的不敬就降下惩罚的世界里,作为神像的所有者,没能看好赫尔墨斯的雕像,这本身恐怕就是一项不容忽视的罪过。 到时候,自己很可能要被牵连,被迫承受那位机变百出的神祇降下的神罚。 想到这里,温笛便将这尊雕像捧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 “阿嚏!” 在高空中飞行的赫尔墨斯忽的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现在不是已经初春了吗?也不冷,怎么突然打了个喷嚏。 此刻,“墨丘利”的身体正在房中安睡,而真正的赫尔墨斯这才显露出神明的真身,开始执行夜间的公务。 没想到取信一个魔术师竟比预想的要耗费更多心神,今晚的工作进度可得抓紧了。 “……如果他别有用心,那就割掉!” 就在掠过温笛家上空的那一瞬,赫尔墨斯清晰地听到了她近在咫尺的祈祷。 手里的双蛇金杖差点没拿稳。 赫尔墨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心虚地想:他算是“别有用心”之徒吗? 本来,能成功进入魔术师家中,有机会窥探魔术的奥秘,赫尔墨斯内心还颇为自得。但此刻,这份窃喜却被一股莫名的沉重与负罪感所取代。 割掉?割掉什么啊?割掉鼻子吗? 现在赫尔墨斯只能心事重重地去执行任务了。 …… 当赫尔墨斯踩着朝露回到居所时,一眼就注意到门边的神像已不见踪影。 联想到昨天晚上听到的祈祷,赫尔墨斯很快推理出:温笛已经验证过了那瓶所谓来自德尔斐的信物了。 这瓶点金水是火神赫菲斯托斯送给赫尔墨斯的,代价是由赫尔墨斯讲述一些凡人工匠的新奇发明。 唯有瓶子的主人才能让流淌出的清水化作黄金——当赫尔墨斯把瓶子的所有权让给温笛时,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温笛才能用那个瓶子点石成金了。 他期待着,这位神秘的魔术师能带给他更多惊喜。 -*- 黎明的霞光像一位调皮的信使,将温笛从睡梦中唤醒。 把点点从床上抱下来以后,温笛步入庭院,恰逢墨丘利的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早上好。”墨丘利笑着问候。 “早安,墨丘利。” 自从梅丽莎离开以后,温笛除了偶尔对着小狗点点自言自语或者练习台词以外,基本上不怎么说话。 突然回到了之前的生活模式,温笛竟然感觉有些陌生了。 与那些气势恢宏的神庙或公共建筑不同,雅典的普通民居大多采用碎石混合灰浆、稻草垒砌而成,经济实用。 温笛目前所居住的,就是一个典型的庭院式布局:陶瓦和泥砖搭建的小屋环抱着宽敞的庭院,而庭院既是这个房子的中心,更是这个家庭的公共区域。 “早餐让我来做,可以吗?”墨丘利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温笛正式的入住许可,凑上去大献殷勤,“我会煮酒酪麦片粥,加薄荷的那种。” 温笛却摇头婉拒:“你还是客人呢,今天早上先尝尝我的手艺吧。” “那我帮你打下手吧!”墨丘利跟点点似的,立刻缀到了温笛的身后。 用几滴葡萄酒与少许面包屑供奉过灶神赫斯缇雅后,温笛在火堆上架起一块洗得光洁的石板。 她淋上清亮的橄榄油,开始煎鸡蛋。蛋清在石板上滋滋作响,渐渐凝固成诱人的白色,在石板上轻轻跳跃,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她询问墨丘利对煎蛋的喜好:“你要吃溏心蛋,还是全熟的?” 煎蛋特有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陌生的香气让墨丘利眼中充满了新奇,他问:“这是什么做法?” 此前与梅丽莎共同生活时,温笛就注意到古希腊人习惯吃水煮鸡蛋或者鸡蛋沙拉。于是她解释说:“这是煎蛋。在我们那儿,大家都喜欢溏心的,你不妨试试。” 温笛看准火候,把煎蛋铺在面包上,递给墨丘利。 “……好香!”当墨丘利吃到煎蛋焦脆的边缘时,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又接连咬了几口,蛋黄破开,流淌到面包上。墨丘利赶紧用嘴把这部分咬下,顿时满口生香。 “好吃吧?”见他那副模样,温笛不无得意地扬起下巴,“没人能拒绝流黄煎蛋!” “我可以……再来一个吗?” “当然!” 赫尔墨斯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贪吃的神。 当其他神明仅以祭祀时升起的袅袅青烟为食时,他却常常按捺不住口腹之欲,偷偷显形,向凡人购买刚出炉的面包和醇厚的奶酪大快朵颐。 他在出生的第一天就去偷了阿波罗的牛,甚至像个凡人一样,对牛产生了口腹之欲——他想要吞食牛的肉。 直到赫尔墨斯发现自己神圣的喉咙无法咽下沾染上速朽气息的肉,他才确信自己的身份是神,而不是人。 不过,当赫尔墨斯掌握了界限的权柄之后,他又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穿越界限,重新品尝人间烟火,参与凡人的饮食。 因此,在饮食方面,赫尔墨斯从不亏待自己。他总是会偷偷放下自己作为神明的身份,越过神与人之间的界限,跑到凡间开怀畅饮。 墨丘利美滋滋地开始享用第二份煎蛋面包。 温笛叹了口气,说:“不过,在我们国家,煎蛋当然要配酱油吃。” “酱油?”有了这一份煎蛋面包作为背书,墨丘利已经完全相信了温笛的美食鉴赏能力,于是他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嗯……一种用大豆作为原材料酿造的调料,但我不会做。” 古希腊人主要使用鱼露来调味,蜂蜜和各种香料也是常见的调味料。 本来,温笛应该发挥种族天赋,开始圈地种菜。可惜她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都市愚民,身上也没有携带美食系统,一切美食都如纸上谈兵,仅能存在于她的记忆中——论实际动手能力,她并不比这里的人高明到哪里去。 好想用酱油蘸海鲜啊……可是这里连大豆都没有,不过就算有了,温笛也不会酿造。 真是遗憾。 “对了,墨丘利,你今年多大了?”温笛忽然问道。 “我……应该和你差不多吧。”墨丘利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含糊应答。 “啊?你也二十四岁了吗?”温笛有些惊讶墨丘利的童颜,“你看上去顶多十八。九岁。” “什么?你居然二十四了吗?”这回轮到墨丘利惊讶了,他仔细看了看温笛的脸,不解道,“我感觉你也才这个年纪啊。” 赫尔墨斯算是上天入地最见多识广的一个神了——毕竟他总是和凡人打交道,但没想到自己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现在改口说年纪比她大,还来得及吗…… “算了,我懂。”温笛摆摆手,“在你们眼里,亚洲人都是未成年。” “亚洲人?”墨丘利咽下最后一块面包,重复了一遍,“你的国家叫亚洲吗?” “……你可以理解为,在离你们非常非常遥远的东方,那里有一块大陆叫做亚洲,亚洲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国家。” 温笛越说越觉得头疼。在希腊神话的认知里,世界是被波塞冬的海洋所环绕的——她总不能徒手画出一张世界地图,告诉墨丘利这儿是欧洲吧! “总之,我们那里的人都是这种显年轻的长相。”温笛干脆总结道,“以后要乖乖叫姐姐,知道吗?” 赫尔墨斯敏锐地察觉到,温笛好像很满意她的年纪比他大。 这是为什么? “好的,姐姐。”墨丘利从善如流,“您说‘以后’,是决定收留我了吗?” 第16章 “如果我的邻居滴不出清水的话。”温笛迅速为自己话中的漏洞打上补丁。 墨丘利笑了,露出一颗俏皮的虎牙:“看来,我可以正式向您学习了。” -*- 早餐后,温笛带着墨丘利稍作整理,便一同出门找邻居验证瓶子的真伪。 果然,邻居滴出来的就是普通的清水。 邻居的目光不住往墨丘利身上瞟,好奇地问:“温笛,这位是?” “他是梅丽莎阿姨的儿子,墨丘利。”温笛坦然答道,“现在准备向我学习魔术。” “小伙子长得真是高大啊!”邻居羡慕地说,“比我家儿子高出将近一个头。” “您过奖了,只是我家族的人都比较魁梧。”墨丘利谦虚地说,“我其实是兄弟姐妹中最矮的一个。” 他的眉眼低垂,还显得颇为可怜。 温笛受不了墨丘利的凡尔赛了,谁家个子一米八了还嫌自己不够高呢! 是想当巨人吗! 温笛一脸无语地把墨丘利拉走了。 …… 带墨丘利熟悉了房子周边的环境后,两人重新回到庭院。 站在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下,温笛双手叉腰,神情严肃地对墨丘利宣布:“好吧,既然神谕的真实性已得到验证,我决定正式收你为学生!” 墨丘利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极其开怀的笑容,仿佛连庭院里的晨光都被他感染得更明亮了几分。 “谢谢你。”他的语气轻快而真诚,将那称呼自然而然地吐露,“温笛姐姐。” “嗯,刚才带你的时候,我也仔细想过了。”温笛正色道,“依照魔术师的八大戒条其四,‘魔术师不会无偿传授技艺’,我是要收取报酬的!”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来做一笔交易吧,墨丘利——我教你魔术,你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当然。”墨丘利笑了,他的双眼熠熠,一只是洞察人心的猫,一只是锁定猎物的鹰——在那一刻同时眯起,闪烁着纯粹而愉悦的锋芒。 他郑重开口:“我向商业之神赫尔墨斯起誓:我们的交易公平公正,永久有效。” 第14章 搞了个不像样的收徒仪式后,温笛决定开始今天的长跑练习。 “对了,墨丘利。”温笛说道,“再过一段时间,我得去奥林匹亚参加赫拉竞技会。既然我已经收你当我的学生,你就得和我一起去了。” 赫拉运动会和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举办地点都在奥林匹亚——它也是现代每一届奥运会点燃火炬的场所。在古希腊,这里是一块中立的圣地,它不专属于任何一位神祇或城邦,也不允许任何城邦的入侵。 因此,古希腊在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期间,都会宣告神圣休战——纷争不断的各城邦暂时放下干戈,让所有参与奥运会的运动员、观众皆都平安穿越疆界,如期抵达圣地。 正因为各个城邦在赛会期间止戈言和、消弭旧怨,才使得泛希腊的概念深入人心。 温笛觉得,这有点像是中国春秋时期的战争,讲究在礼法和规则下取得胜利。 身为宙斯的神使,赫尔墨斯——或者说墨丘利,对“赫拉”这个名字格外敏感。 “赫拉运动会?”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我以为会是阿波罗……嗯,我是说,光明神阿波罗的皮提亚竞技会。” 就像大多数不关注魔术的人对魔术比赛毫无概念一样,曾经的温笛对运动会的认知,也仅限于家喻户晓的奥运会和冲不出国门的世界杯。 直到来到古希腊,她才真切体会到这片土地上人们对体育与竞技的狂热与痴迷。 这里大大小小的赛事层出不穷,人们为荣耀而战。其中,纪念众神(特别是宙斯)的奥林匹克竞技会、纪念阿波罗的皮提亚竞技会、纪念波塞冬的地峡竞技会、纪念宙斯与其子赫拉克勒斯的尼米亚竞技会,并称为四大泛希腊运动会,声名远播。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奥运会的举办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它统一了希腊地区的纪年方式。1 与长期处于大一统状态的中国不同,中国可以使用年号或天干地支进行纪年;但古希腊城邦林立,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的纪年系统。比如雅典就是以首席执政官的名字来纪年的,十分混乱。 而奥运会的存在却在无意中解决了这个问题。人们可以采用奥林匹亚纪年法,即“第x届奥运会后第x年”来统一记录时间。 赫尔墨斯之所以会提起阿波罗的皮提亚竞技会,是因为赫拉运动会与皮提亚运动会相似,都更注重优雅与竞技性的结合。 赫尔墨斯的大哥,光明神阿波罗,司掌音乐与艺术,自然会在自己专属的竞技会上增加关于音乐、诗歌文艺相关的项目。 “我不是过去表演魔术的啦。”温笛摆摆手。 “嗯?” “我是去参加跑步比赛的!”她昂首挺胸,神情骄傲,“难道你不觉得,我天生就长了一副长跑运动员的身体吗?” 每当这个时候,温笛都会庆幸,身穿真是太好了——不然她的身体、她辛辛苦苦锻炼的手速与体能就白白浪费了! 温笛爸妈是搞中国戏法的,在温笛小时候就让她拜师学艺。但初中以后的温笛迎来了叛逆期,转头就跑去学起了西洋魔术。 但后来得知古彩戏法面临失传的风险,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天命在我的使命感,决定还是回家继承衣钵了。 可惜古彩戏法并不为人所知,大众对于中国戏法的印象大多来自电视剧中那些吞刀吐火、胸口碎大石的街头表演。相关的剧目表演通常不会被关注,光靠门票收入,温笛是养不起自己的。 为了生存,温笛还是签了西洋魔术的剧团,她自我安慰这是中西结合好得快。 古彩戏法,就是将各种道具藏在长袍中,通过技巧手法变出鱼缸花瓶等大型物件——与西洋魔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观众明知道东西就藏在演员身上,可就是看不出演员是怎么把东西藏进去又变出来的。 古彩戏法的演员一般会在身上挂起码80斤的道具上台表演,日常训练时更是有上百斤之多。 受体力所限,古彩戏法历来少有女性从业者。 但是温笛的身体条件却非常好:一米七五的高挑身材,体态纤瘦利于隐藏道具。再加上女性可以穿长裙或者是带裙撑的蓬蓬裙,把需要的道具挂在裙子里,算是一项优势。 温笛得意洋洋地对墨丘利说:“我的爆发力不足,不适合短跑;但耐力还不错,所以我要参加长跑项目,争取夺冠。” 这是彩虹女神伊里丝交付的任务:参加赫拉运动会,并夺得冠军。 为此,她雷打不动坚持每天的长跑练习。最近,温笛又给腿上的沙袋添了些重量。 “虽然老师您确实长得很高,但是身高腿长并不是跑步快慢的决定性因素。”墨丘利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比如我,虽然目前是家族里最矮的,但我是跑得最快的。” “是嘛。”温笛一边敷衍墨丘利的凡尔赛,一边一边弯腰压腿,认真热身。 “好了,我该练习长跑了——全家最快墨丘利,你要和我一起吗?”她顺手用绳子将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当然奉陪。” 于是,温笛和墨丘利开始奔向雅典的郊外。 风从温笛的耳边呼啸而过,掠过发梢,拂过衣角。她感受着双腿肌肉的收缩与舒展,呼吸节奏稳定而绵长,一种被力量充盈、支配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 跑完全程,为了平复身体,两个人慢慢走回了家。 “温笛老师,您跑起来的确很快。”墨丘利白皙的脸颊因为运动染上薄红,但气息并没有紊乱。 “当然了!”温笛擦去额角的汗珠,十分得意地拍拍胸,“我的身体素质超棒的,你懂童子功的含金量吗!” 墨丘利望着她笑:“看来这次的长跑冠军非您莫属了。” 这时,在门外晒太阳的邻居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好奇地插嘴问道:“怎么了,温笛?你是要去参加什么竞技会吗?” “没错,我决定去参加赫拉竞技会。” 没想到邻居却给温笛浇了盆冷水:“温笛,在雅典,你或许是最快的。可即便你步履如飞,堪比脚踏风暴的信使伊里丝亲临,恐怕这次也很难夺冠。” “为什么?”温笛问道。 邻居回答说:“我听说,阿卡迪亚王国的公主——阿塔兰忒,更是了不得。她亲手射杀了卡吕东野猪,还是个真正的飞毛腿。” 墨丘利对这个名字似乎颇感兴趣:“阿塔兰忒?” “是啊,这位可是连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都对她青睐有加的英雄。”邻居是个健谈的热心人,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当初,那个阿卡迪亚的国王想要个儿子,谁知道生下来的却是女儿——就是阿塔兰忒。所以,她一出生,就被丢到了山上。” 第17章 温笛是知道阿塔兰忒这个女英雄的——不是在穿越后,而是在穿越前。那个被无辜牵连的、堪称是希腊神话中最完美的受害人。 不过关于阿塔兰忒具体的细节她其实也不记得了,因此听到邻居说起阿塔兰忒的身世时,温笛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国王重男轻女的思想可以和某些群体产生完美共鸣了。 邻居继续说:“于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派出自己的圣兽——一只母熊,作为她的守护神。后来又是一群猎人收养了她。” “在母熊与猎人照料下,这位阿塔兰忒成长得极为出色,前段时间因为猎杀卡吕东野猪立下大功,又被国王认了回去,她如今已经是阿卡迪亚尊重的公主。她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弓箭手与猎手,还是个快跑能手——所以,如果你要和阿塔兰忒比的话,可能还是差了一点。” “那她结婚了吗?”温笛脱口而出。 邻居笑道:“哎呀,她不是要去参加赫拉竞技会吗?只有未婚女子才能参赛,那当然还没结婚了。” 虽然赫拉主要司掌婚姻,但赫拉竞技会的参赛者却限定在了未婚少女。 温笛眼前一亮。 她是知道阿塔兰忒的结局的——都怪那场莫名其妙发生的婚姻! 在阿塔兰忒的众多天赋面前,美貌几乎不值一提,可这美丽的容颜与公主的身份,却成了男人们竞相追逐的猎物。 尽管她已经宣称自己将终生侍奉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但是求婚者依旧络绎不绝。于是阿塔兰忒便用竞跑作为隔绝恶意的手段——一直到有个人请求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赐福,设计赢了她。 她的结局是凄凉的:婚后她的丈夫忘记感谢美神,美神降下神罚,让二人在神庙中媾和,惹怒了神明,最终变成两头狮子。2 她身世坎坷,却拥有诸多美好品质——可结局却如此急转直下,这让温笛对她的印象格外深刻。 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知道他人结局的穿越者! 有什么事情是她可以做的? 那当然就是拿起助人情节,改变他人命运了! 她一定要好好计划。 温笛想起来,神话中战胜阿塔兰忒的那个人,就是利用了美神赐予的三颗金苹果。 但问题是…… 传说中的金苹果到底长什么样啊! 第15章 告别邻居,二人回到家中。 温笛吨吨吨喝完一大杯水,随手将杯子一放,立刻双手高举过头顶,像一条风干了的咸鱼一样挂到了桌子上。 “我不行了——”温笛拖长了尾音,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哀嚎,“我的对手竟然是阿塔兰忒!” “您刚刚在邻居面前还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 墨丘利慢条斯理地喝着水,看到刚刚还和邻居谈笑风生的温笛,一回到家就原形毕露,变成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怎么了?温笛老师。” “因为我又想到我的比赛——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阿塔兰忒!”温笛猛地抬起头,一脸崩溃地抓了抓头发,“这让我怎么赢她!” “我承认我身体素质不差,从小练的童子功也没落下……可她是谁?她是能一箭射杀卡吕东野猪的女英雄哎!” 温笛越说越激动,最后又无力地趴了回去:“英雄和凡人的差距,等于从奥林匹斯山巅到塔尔塔罗斯深渊那么远吧!” 人家是大名鼎鼎的神话英雄,她就只是个普通的一般市民啊…… 墨丘利眨了眨他那双奇异的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温笛老师,您可是创造奇迹的魔术师啊。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没有自信?” “奇迹如果总是发生,那也不叫奇迹了……”温笛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控诉,声音含糊不清,“完了,人还没踏出雅典,斗志已经散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温笛老师,或许您可以向赫尔墨斯祈祷。”墨丘利把陶杯轻轻放到桌上,幽幽地说,“他是司掌竞技与体育的神,看在您如此虔诚的份上,说不定会助你一臂之力。”1 逆光中,他银灰色的左瞳却异常明亮,仿佛蕴含着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魔力。 “哈哈……”温笛嘴角抽搐了一下,“那还是算了吧,我宁愿靠自己的实力去跑。” 想到那个向美神请求帮助最后被变成狮子的求婚者,她决定还是不麻烦神了。 温笛感到一个头有两个大。一方面,她想要改变阿塔兰忒的命运;另一方面,她又需要在赫拉竞技会上战胜阿塔兰忒。 前者似乎需要金苹果作为关键道具,而后者的实现难度又丝毫不亚于前者。 她回到现代的前提条件是完成伊里丝交给她的三项任务,虽然赫拉竞技会每过四年都会举办一次,但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时代逗留四年之久。 她一定要好好计划…… 整理好心情,就从她能做到的地方开始着手。 “算了,跑步的事情先放一边吧。”冷静下来的温笛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她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墨丘利,你对金苹果有什么了解吗?” 在温笛自己的记忆里,金苹果作为关键线索,在希腊神话中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就是男子向美神祈求与阿塔兰忒的婚姻,他用三颗金苹果使得阿塔兰忒分心去捡,最终赢了比赛。 另一次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女神比美事件。 在一次众神齐聚的婚礼上,唯独纠纷与不和的女神厄里斯并没有被邀请。为了报复,不请自来的厄里斯向婚宴现场掷下一枚金苹果,上面刻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 于是,赫拉、雅典娜、阿芙洛狄忒三位女神为了金苹果的归属争执不休。不愿得罪任何一方的宙斯当即吩咐赫尔墨斯,找来当时还是个牧童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做裁判。 三位女神分别用权力、智慧、爱情贿赂这位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最终帕里斯把金苹果判给了美神阿芙洛狄忒。 而阿芙洛狄忒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她将斯巴达的王后——绝世美女海伦与斯巴达的大量财宝都送给了帕里斯。 希腊联军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自此,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惨烈无比的特洛伊战争就此爆发。 因此,温笛推测金苹果应该是一个十分魔性的道具,不仅能让身为人类的阿塔兰忒为它放弃比赛,就连三位主神也会为它争得不可开交。 “金苹果?” 赫尔墨斯一愣,他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突然从跑步拐到金苹果上。 她是想用金苹果引诱阿塔兰忒在比赛中分心,从而获胜吗?这实在有违公平竞技的精神。 “你是指榅桲吗?”2 榅桲在成熟时会呈现出美丽的金黄色,在古代地中海地区十分常见。它是爱情和生育的象征,常被用作献给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贡品。 随处可见的榅桲不至于让人如此着迷,于是温笛否定了墨丘利的推测:“不是,就是真正的金苹果。” 或许,三位女神只是为了争抢“最美的女神”这个名头才大打出手,但作为载体的金苹果也一定有它的特殊意义——不然,不和女神厄里斯大可以找一坛美酒佳酿,用“献给最美丽的女神”的名头引起纷争,不也一样可行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金苹果,应该就是极西之地的花园中那颗苹果树结出来的果实吧。” 墨丘利坐到了温笛对面,说道:“这棵树来头可不小,它是宙斯与赫拉大婚时,大地之母盖亚亲手送给天后赫拉的礼物。” 听到这里,温笛便笃定,传中说的金苹果一定来自这颗来历不凡的树上——所谓宝剑配英雄,神话传中里的关键道具一定有一个不俗的出身。 她向墨丘利求证道:“也就是说,世界上只有这一棵树能结出金苹果?” “没错,但是一般人不可能拿到金苹果。” “因为暮光女神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与百头巨龙拉冬就在圣园中守护这颗金苹果树——这拉冬与赫尔墨斯斩杀的百目巨人有些类似,它的一百颗头将一天的时间均等分割,每颗头都有固定的苏醒与睡眠时间,它们轮流睁眼,守卫滴水不漏。” 暮光三女神并不像黎明女神厄俄斯一般,用玫瑰色的手指点亮天空,预告太阳神的登场;也不似太阳神赫利俄斯一样,用一整天的时间散布光明——她们并不散布气象与光明,她们的存在只是用来象征着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工作即将结束的那段时间。 实际上,暮光三女神真正的工作其实是守护圣园与其中的宝物。 话虽如此,赫尔墨斯前几天才造访过那座位于阿特拉斯山巅的金苹果圣园。 由于暮光三女神与拉冬的严密看守,这里还被用作保管几件神器:隐身盔、有翼鞋,以及一个神奇皮囊。 隐身头盔是冥王哈迪斯的所有物,当年宙斯与冥王海王三兄弟一同与他们的父亲——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战斗,冥王使用的便是这个头盔; 第18章 而有翼鞋自从被宙斯赐给了赫尔墨斯以后,自然是归赫尔墨斯日常穿戴,不再放回金苹果园; 至于神囊则是唯一能装下蛇发女妖美杜莎头颅的容器——前几天赫尔墨斯才受到宙斯的任命,将神囊与自己的凉鞋借给了英雄珀尔修斯,好叫他成功完成斩杀戈耳工的任务。3 “你了解得真清楚啊,墨丘利。”温笛本来只是想听希腊土著说个大概情况,没想到墨丘利提供的信息如此详实,远超她的预期。 墨丘利淡淡回应:“因为我总是给家里的大人干活,不知不觉就了解了很多事情——但是,你为什么想知道金苹果的事情呢?” “……不对啊,那就有点奇怪了。”温笛喃喃自语。 太奇怪了,有一个地方非常不对劲。 墨丘利问道:“什么地方奇怪?” 根据墨丘利的说法,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金苹果,而果树又被严密看守着。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阿塔兰忒的故事中,美神阿芙洛狄忒可以一口气拿出三个金苹果呢? 难道金苹果像王母娘娘的蟠桃一样,每个神明都能分到几个?那美神也没必要用如此珍贵的东西来实现一个凡人的愿望吧。 这是否说明,美神的金苹果与三女神争夺的金苹果并不完全相同? 如墨丘利所说,美神赐予这个男人的金苹果,只是献给她的贡品——三枚随处可见的榅桲? “汪汪汪!” 活力十足的犬吠打断了温笛的沉思。 小狗点点从温笛卧室里飞奔而出,嘴里叼着个金光闪闪的小物件。它轻巧地跳上温笛的膝头,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 “啊,是金箔……”温笛惊喜地发现,点点嘴里叼着的正是那座赫尔墨斯雕像——昨天她将液体滴在上面验证墨丘利的话,雕像表面因此形成了一片金箔。 难道所谓的阿波罗神谕,就是为了让墨丘利把这瓶“点金水”送到自己手上吗? 温笛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如有神助。 “墨丘利,你从德尔斐拿到的那瓶点金水可以都给我用吗?”温笛激动地倾身向前,双眼闪闪发亮。 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墨丘利稍稍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后仰:“……当然,既然我已经给你的话。” 但是墨丘利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想用这个做金苹果?” “没错,我要亲手打造金苹果!”温笛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我们可以提早出发去阿卡迪亚,先用自己做的金苹果试试看到底是什么效果,如果不行就再想办法——实在没招了,那我就向美神祈祷我想要赢过阿塔兰忒吧!毕竟,我想‘求娶’她的心情可不输给任何一个人啊!” 第16章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温笛开玩笑的。 听见这话的赫尔墨斯,眉毛几不可察地一跳。 看得出来,她确实很想赢过阿塔兰忒。 他顺着温笛的话,带着几分戏谑,接道:“那位知名的女诗人萨福,确实将美神奉为自己的守护神和缪斯,可见你的祈祷也会奏效。”1 尽管在雅典生活才不到一年时间,但萨福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的——那是一位来自莱斯博斯岛的女诗人,曾以一首炽烈的《致阿芙洛狄忒》,向美神祈求过另一个少女的爱情。 被墨丘利揶揄的温笛也并不生气,她笑眯眯地说:“凡事还是先靠自己,我的宏图大业就从制作金苹果开始。” 说着,她便从一旁的果篮中拣出三颗浑圆饱满的苹果。她回到桌前,开始用一支细软的毛刷,蘸取陶瓶中的清水,极其细致地涂抹在苹果光洁的表皮上。 水珠被均匀涂开,映着室内暖光,渐渐化成一片璀璨耀眼的金色。 “需要我帮忙吗?温笛老师。”墨丘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不用。”温笛头也没抬,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温笛本来已经打算好好打磨这颗金苹果,让它尽量变得诱人一点,但她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教学的好契机。 于是她抬头,对墨丘利说道:“对了,既然要学习魔术,就得有付出的意识。魔术师为了舞台上瞬间的完美,在幕后往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时间来准备道具——就像我现在做的这样。” “看起来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魔术师,私下里都有不为人知的、狼狈的一面。比如魔术大师马里尼,一直随身携带冰块,就为了出其不意——其实我们也能做,用硝石制冰就好了。” 话题终于触及了赫尔墨斯最在意的那部分。他适时地,带着些许探究开口:“其实,我曾经尝试过复原那天您表演的魔术。” “嗯?你居然能看出来吗?”温笛抬起头,直视墨丘利的眼睛,“你都发现了什么?” 赫尔墨斯便将自己当日的观察与推测一一道来。 温笛听着,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一个身处神话时代的希腊土著,竟然能一下子看破这么多魔术手法! “……墨丘利,你可真有天分啊,几乎都说中了。”温笛都要忍不住为他鼓掌了。 “但是有一点我一直很在意……最后的读心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啊,那个啊。”温笛笑了,“其实很多原理说出来就很无聊了。但既然你是我的学生,我就只能满足你对魔术的好奇了。” 墨丘利说:“洗耳恭听。” “我当时的要求是:在1~50中选择一个二位数,个位数和十位数必需是奇数,并且不能相同。” “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其实只有13、15、17、19、31、35、37、39这8个数字——但我不能让人直接从这8个数字里面选。” 说到这里,温笛停下来,似乎是等墨丘利开口。 “这就好像是你在要求众人提供腰带时,你拒绝了那位少女献上的腰带,尽管你的理由是少女的腰带更适合献给女神。但这其实是一种精妙的话术——因为如果不是同样的材质的话,魔术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墨丘利的反应很快。 语言是赫尔墨斯所掌管的领域——在诡计与欺诈之神的眼中,语言并不只是用来阐述真理,语言更是为了达成目的所采用的手段。 他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一个人所说的话背后到底有什么企图。 “同样的,在50个数字中找到唯一正确的那一个,效果自然比8个来得震撼。” “没错。”温笛肯定了墨丘利的想法。 墨丘利追问:“但是又怎么在8个里面找到唯一正确的那个呢?” “其实很简单,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魔术师当然会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温笛说。 “这是我的保留节目,我不一定会表演它,但是我必需做好准备。我当时已经在袖子、口袋、垫子下等地方藏好了写有这些数字的莎草纸片。所以,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其实是等对方报出数字后,我再找出对应的纸片。” “但是那天的气氛很好,我选择的那位观众,看起来也更容易被引导。我认为值得冒一次险——要知道,风险越大,成功时的效果就越惊人。我在举例时特意提到了17和22,观众的潜意识便会倾向于选择一个比它们更大的数字。” “为什么是37呢?那就是统计上的问题了——没错,这个魔术已经被实验了无数次,最终的结果表明37是最容易被选中的。” 长久困扰赫尔墨斯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的确,知道答案以后一点不神奇了。但他仍旧欣赏这种能够带来震撼与惊奇的表演形式。 “原来如此,这就是‘读心术’。” “我不仅会读心术,还能预言未来呢。”温笛半开玩笑地说,“我记得好多英雄和神明的命运,包括阿塔兰忒的——当然了,来源我得向你保密,就当我是做梦梦到的吧。” 这句话是玩笑还是真实呢? 赫尔墨斯双手捧着脸,手肘支在桌上,懒洋洋地架着脑袋。这个动作让他的脸颊肉微微鼓起,看起来颇为乖巧。 他那双异色的眼瞳注视着温笛,思绪却飞速流转。 赫尔墨斯大概能猜出来,温笛是如何得知英雄与神明的命运与未来的。 有一天,司掌音乐与艺术的阿波罗闲极无聊,带着天上的九位缪斯女神到人间游玩。这正巧被赫尔墨斯看到,于是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原来是有一个叫做赫西俄德的凡人,他经常去缪斯的居住地——海利肯山牧羊。阿波罗与赫西俄德相谈甚欢,于是缪斯女神就赐予了他写诗的才能。 于是,赫西俄德便从混沌之神卡俄斯开始,讲述了大地之母盖亚、天空之主乌拉诺斯、克罗诺斯等泰坦神族的诞生。 他又叙述了宙斯如何推翻其父克罗诺斯,建立起奥林匹斯神系的统治。他将庞杂的神明谱系与亲缘关系梳理得清晰明了,最终将之命名为《神谱》。 第19章 由于赫西俄德证明了宙斯统治的权威性与正统性,这部诗篇得以迅速流传。 又有一天,阿波罗听说有个名字和自己颇为相似的凡人,才华横溢,名叫“阿波罗多洛斯”。兴致盎然的阿波罗在他面前显形,两人把酒言欢。 由于阿波罗饮酒过多,在醉意朦胧中,不小心把过去的历史和未来的预言都了说出去。 那些本是神明失意时的醉后呓语,却被那个凡人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于是,这位阿波罗多洛斯立刻着手编纂了一部名为《书库》的巨著,内容从宇宙诞生、诸神争斗,一直写到特洛伊战争与英雄后代,包罗万象。 或许是因为惧怕泄露天机而招致神罚,他在作者名前加了一个“伪”字,成了“伪阿波罗多洛斯”。 …… 赫尔墨斯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温笛身上。此刻,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将陶瓶中的水刷到苹果的表面。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啊,原来如此。这个来自未来时空的人,是透过这些方式知晓了作为神明的他们的命运啊。2 第17章 一直被墨丘利盯着看自己涂苹果,温笛感觉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决定打发他走。 “好了,不要一直坐着看,这样我会很尴尬的!墨丘利,你先去洗澡——不对,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温笛颇为神秘地说。 墨丘利眨了眨眼,问:“什么?” 温笛快步回到房间,捧出一块半透明、泛着淡淡粉色的物体。 她清清嗓子:“注意看,这个东西叫肥皂!” “……肥皂?”墨丘利闻到了其上散发着玫瑰的香味,“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把肥皂用水打湿以后,涂在皮肤上,就可以把污垢和灰尘都冲掉了——这块是新的,我上个月做了好多,你拿去用吧。” 这个时期的地中海居民清洁身体的方式还延续着古老的希腊传统——将橄榄油拌上木灰涂到皮肤上,效果相当于用磨砂膏或浴盐,再用青铜刮板一点一点把混着污垢的油刮下来,就是一次成功的身体清洁了。 温笛试过几次这种洗澡方式,感觉的确挺有意思;但是现代人的身体还是更习惯于用水而不是用油。 不过穿越女发明肥皂已经是标配了,而她以前正好也玩过手工皂,所以尝试过几次就能作出质地和效果都相对稳定的肥皂。 她先是收集木灰,用热水缓慢地淋洗灰烬,收集过滤出来的碱性溶液;又在陶罐中将橄榄油与液体一同加热搅拌,等待皂化反应;最后再加上一些玫瑰精油注入灵魂——这样就是一块基本合格的肥皂了。 此时的雅典,条件稍好一点的家庭已经有了基础的上下水系统,浴室虽然简陋,却也能实现简单的淋浴功能。 被温笛半推半就地推进了浴室,赫尔墨斯打量着这个叫做肥皂的小东西——神祇的身体当然是不会被尘世的污秽侵染的,但他们依旧喜欢在山泉或者溪流中浸泡身体,以作放松。 他打量着手里这块半透明的、散发着芳香的肥皂,尝试性地用水润湿它,涂在了皮肤上。于是,手臂上拖出一串稍显粗糙的泡沫,带着玫瑰的浅香,滑过之处留下一片洁净与清爽。 …… 半晌,墨丘利甩着一头半湿的头发走了出来。他的发丝柔软蓬松,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看上去很好揉。 此时温笛刚好完成第三颗金苹果的涂饰。 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水果腐烂的问题,只不过,当她从小狗点点嘴里把雕像夺回来的时候,她莫名觉得破局的关键就在于这个墨丘利给自己的、来自德尔斐的陶瓶。 反正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就凭着直觉走下去。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用?”温笛得意洋洋地等着这位古代人她汇报使用体验。 “是的,使用过以后感觉身体非常清洁,皮肤也柔滑许多。但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进行售卖呢,是制作周期太长的关系吗?” 作为契约与商业的守护神,赫尔墨斯对交易有天生的敏锐。 “啊,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 因为温笛认为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现代去,加上平时表演魔术的收入也够用,就没想着在古希腊创业致富。 她幻想了一下兜售肥皂的自己,说:“的确,如果能卖的话,我还真要发财了。” 不过,温笛还是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到21世纪,并没有成为《穿越之我在古希腊当首富》的女主角的念头。 因此这句玩笑终究只是玩笑,这个话题仅作一段午后的闲谈。 …… 探求魔术的秘密不过是赫尔墨斯繁忙神生中的消遣。而身为宙斯的使者,繁忙的传令官赫尔墨斯总要奔波于各种使命之间。 正如前段时间,赫尔墨斯给斩杀美杜莎的珀尔修斯提供了有翼鞋和神囊——当然了,还有一把雅典娜的宝剑。 而今夜,便是例行拜访普罗米修斯的时候了。 高加索山上,寒风呼啸,有数只恶鹰在灰暗的天幕中盘旋。 普罗米修斯双手被缚,吊在悬崖之上。风霜与永恒的苦难已经侵蚀了这位不朽之神的容颜。 “泰坦神普罗米修斯。”赫尔墨斯手持权杖,轻巧地降落,“神使赫尔墨斯前来聆听您的预言。” “宙斯的奴仆,我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绝不会让宙斯称心如意。” “何必如此抵触我?”赫尔墨斯微微一笑,开始用轻松的口吻引导这一次的话题,“尽管我的父亲宙斯是奥林匹斯神,但我的母亲迈亚与您同样属于泰坦神系。” 赫尔墨斯在普罗米修斯耳畔低语:“如您所知,无论是诡计与偷盗,还是道路与边界,亦或者是亡灵的引导者——我的神权都与人类密切相关。” “所以,请相信我的立场。”赫尔墨斯的语气笃定从容,“我与你,同样都是人类的伙伴。” 普罗米修斯并不想看到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只是冷冷地回答:“离我远一点,赫尔墨斯。不论你来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赫尔墨斯朗声大笑,飞到了普罗米修斯面前,他身上旅者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张开双臂,像是演说家兴起时的振臂高呼——可他的头又微微歪着,是这小偷神掩藏不住的狡猾与得意:“哪里不一样?我们明明都做了同样的事情。” 尽管他的模样像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与退缩。 “您将天火赠予人类,我同样也在偷吃阿波罗的牛群时发明了钻木取火的方法;” “您以智慧划分祭品,为人类保留了滋养生命的血肉,而我则用诡计,将阿波罗那不死不育的神牛转化成了有死有育的祭品;” “您巧施计谋,让人类享用美味,神明嗅闻青烟,创造了人类对神明祭祀的规矩。而我,在阿尔菲斯河畔将阿波罗的神牛平分,确立了平等的宴饮章程——人类的文明之路,处处留着我们共同的足迹。” “我与您,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们都是为了人类共同的福祉。”赫尔墨斯劝诱道,“因此,您应当为了人类,说出您所看到的未来。” 他的眼眸闪亮却不容置疑,终于露出一个属于十二主神该有的凌人气势。 但智慧的普罗米修斯怎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所蛊惑,他冷静地指出:“如果你们确实是为了人类——那么此时,我就不会手缚铁链,出现这里。” 赫尔墨斯状似不解一般摇摇头,问道:“我实在不明白,您身为泰坦神,为何会对人类怀有如此无条件的慈爱?” “迈亚之子,既然你自诩是人类的伙伴,最善与人类打交道,那又怎么会无法察觉一颗慈父之心?”普罗米修斯凝视着远方的云海,“我用粘土捏出了人类,我是人类的创造者——所以我当然珍爱他们。” “我看到的不仅是人类的现在,更是人类的将来——人类与野兽不同,他们拥有学习与动手的能力。见证蒙昧的造物逐渐觉醒智慧,开创属于自己的文明,便是我最大的喜悦……唔!” 说到这里,普罗米修斯突然咬紧牙关,脸上露出狰狞之色。 是盘旋在上空的秃鹰,它们俯冲而下,啄食着普罗米修斯的肝脏。 赫尔墨斯动用双蛇杖的力量,将它们驱赶,无不可惜地说:“我深深理解您对人类所怀的情感——但您是否想过,奥林匹斯众神对人类的关怀,或许比您想象的要更加深厚?” “尽管宙斯常因风流韵事被众神议论,但请不要忽视他作为庇护者的另一面——是他赋予所有外乡人与求援者受保护的权利,让漂泊之人无论行至何方,都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神赐的温暖;” “且看奥林匹亚那座被誉为世界奇迹的宙斯神庙吧!巍峨的神殿中,至伟至高的神王金像端坐于宝座之上。尽管希腊大地城邦林立,战火不断,但对宙斯的共同信仰,却让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拥有了共同的精神归宿;”1 第20章 “更不要忘记,他那维系世界秩序的力量——先知先觉的泰坦神普罗米修斯啊,难道您真的认为奥林匹斯众神不爱人类吗?我想,您今日被缚于此,并非因为您关爱人类的初心有错,而是您选择的方式,已经越过了神明间约定的界限。” 普罗米修斯的痛苦并没有因为秃鹰的离开而消失,他一面流着冷汗,一面听着赫尔墨斯的陈述他的观点。 “您以巧技戏弄众神之父宙斯,用一份包裹着骨头的动物脂肪,动摇了奥林匹斯既定的祭祀秩序;而我的把戏却让我在十二主神中分得尊荣与权柄——这岂不正是选择上的不同?” “您的智谋,固然为人类盗来了天火,却也亲手筑起了神人之间的高墙,令神明不再与凡人亲近,转而心生厌弃;而我的诡诈,却教会他们以契约进行交易,以火焰烹煮食粮,引导他们从蒙昧走向开化,去追寻更美好的生活。由此可见,我们的选择,才是对人类真正有益的引导,奥林匹斯神是无可指摘的。” 赫尔墨斯这番模棱两可的言辞,与他刚出生时被阿波罗抓到宙斯前的狡辩何其相似! 而普罗米修斯又怎会看不出这点? 于是普罗米修斯喝道:“狡猾的传令官,藏好你那灵巧的舌头吧!” 他冷哼一声:“你怎敢将你与我相提并论?你说我欺骗宙斯,那么众神欺骗了我的弟弟埃庇米修斯,将潘多拉嫁给他,放出灾祸横行人间,毁灭了你们自己亲手创造的白银时代。这又如何解释?” 赫尔墨斯不慌不忙地回避了普罗米修斯的问题:“实际上,命运早已昭示,您终将说出所见的未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徒劳抵抗?” “并且,普罗米修斯,你未经宙斯准许,便擅自赋予人类一种全新的权能——本该属于神明的创造之力。” 赫尔墨斯不再飞翔在空中,他双脚落地,一步一步靠近普罗米修斯。 “从此,人类成了这世间唯一懂得制造与驾驭工具的生灵,他们像神一样,将大地的馈赠化作无穷的造物——这终将让人们产生自己可以比肩神明的错觉。”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僭越。”赫尔墨斯冷冷地总结,“保持天然,安于蒙昧,才是众神为人类设定的完美秩序。” 赫尔墨斯挥动双蛇杖,空中浮现出一片缥缈幻景:“黄金时代的人类,他们无须躬耕,大地自献珍馐;无须纺织,草木自呈衣装……” 普罗米修斯嗤笑一声,打断了赫尔墨斯:“可你们口中那些高贵的野蛮人,最急迫的愿望就是摆脱恩赐,进入文明。” 被缚的泰坦神挺直身躯,手上的锁链铮铮作响:“奥林匹斯神对原始与野蛮的浪漫想象,不过是站在文明巅峰时产生的奢侈幻觉。” “宙斯的父亲——克洛诺斯,创造并统治了第一代人类。黄金时代的确无为而治、不劳而获,但是,当他的神权被宙斯夺去,黄金时代也随之灭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们所歌颂的田园牧歌,不过是小院中的水缸养出来的一群金鱼而已。” “赫尔墨斯,你应当明白。”普罗米修斯的目光如火焰,“当人类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离了你们的掌控——神明需要人类的供奉与信仰,人类需要神明的庇护与指引。你们并不只是施舍与被施舍的关系。”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第18章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赫尔墨斯目光一凛,敏捷地向旁闪避,箭矢擦过他的脸颊,随即命中了一只正要俯冲下来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脏的恶鹰。 他朝箭矢来处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肩披狮皮、头戴狮首盔的赫拉克勒斯。 而此时的赫拉克勒斯已将阿波罗赠予他的宝弓背回肩上,他手持一根巨木棒,稳步走来。 “赫拉克勒斯。”赫尔墨斯冷冷唤出他的名字,“你应当知道,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抱歉,原来是你,赫尔墨斯。”赫拉克勒斯面带歉疚,“太远了,我没有看清楚——我只是觉得这只秃鹫有些碍眼,想帮一帮这位受缚者罢了。” 赫拉克勒斯又转头看向普罗米修斯,语气恭敬:“您就是传说中赐予人类天火的普罗米修斯。” “赫拉克勒斯,我知道你。”普罗米修斯语气平静,“宙斯之子,因为被疯狂的赫拉所诅咒而误杀妻儿,为了赎罪,需要替迈锡尼国王完成十二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被普罗米修斯戳中痛处,赫拉克勒斯的脸上染上些许哀伤的神色:“是的,如今我正在进行第十一项任务——但我仍旧没有从害死他们的罪恶中解放,我的悔恨与思念与日俱增。” “那么,你为何来此?”普罗米修斯问道。 “我为寻找暮光女神赫斯珀里得斯而来。迈锡尼国王命我取得极西果园中,由暮光女神与巨龙拉冬看守的金苹果。” 听到“金苹果”三字,赫尔墨斯心下微微一动。 “哈,英雄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抬起头,他看向天空,感叹道,“是啊,现在已经是第四代人类了,宙斯已经创造出两代失败品了,他还想尝试几次?” 普罗米修斯与宙斯的父亲——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同属泰坦神系。 他曾亲眼见证克洛诺斯统治之下,那被称为“黄金时代”的人类纪元。 如同它的名字一般,那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梦幻的时代——人与神和谐共处,大地自发地奉献出丰饶的物产。没有劳苦,没有病痛,没有衰老,人类始终保持着青春的力量,终日沉浸在欢宴与庆祝之中。 直到宙斯推翻了他父亲的统治,权力易主,黄金时代也随之落下帷幕。 登上第三代神王宝座的宙斯,将奥林匹斯山山巅定为众神永恒的居所。 而普罗米修斯与他的弟弟埃庇米修斯,则仿照着奥林匹斯众神的模样,用泥土捏出了新一代的人类。 智慧女神雅典娜又将一口神灵的呼吸吹进人的身体,于是人类就拥有了灵魂。 但是,后知后觉的埃庇米修斯在分配禀赋时,优先将它们分给了动物。等轮到人类时,竟已一无所有。 于是,先知先觉的普罗米修斯毅然盗取天火,将它赠予人类。火种不仅带来温暖与光明,更赋予了人类创造的智慧与改造自然的可能——宙斯统治下的“白银时代”就此开启。 然而,拥有了智慧与力量的白银人类,却开始悖逆神意。尽管他们身体强壮,却心智蒙昧;他们的童年长达百年,可成年期却短暂如朝露——且在无休的争吵中虚度。他们不再拥有黄金时代那般单纯的幸福。 宙斯为了惩罚人类的不敬,让潘多拉成为了埃庇米修斯的妻子。而潘多拉因为好奇打开了魔盒,最终,一场灭世洪水席卷大地,为白银时代画上了句号。 万幸的是,普罗米修斯之子丢卡利翁与埃庇米修斯之女皮拉,依照普罗米修斯的暗示,提前建造了方舟,得以在洪水中幸存。 当洪水退去,二人遵循正义女神忒弥斯的神谕,将“母亲的骸骨”——也就是大地上的石块,向身后抛去。石头落地,化作新一代的人类,他们坚韧而充满血性,青铜时代就此开启。 但是青铜时代的人类,比前人更加桀骜不驯。他们生来崇尚战争,拥有与战神阿瑞斯一般的特质——强壮的身体和残忍的心灵。 很快,他们便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而这个时代也很快被众神沉入地底,将它抹去了。1 基于前两个时代的教训,宙斯开启了第四个时代——英雄时代。 何为英雄?神与人的孩子往往就拥有成为英雄的潜质,他们的一生充满了悲剧色彩:他们有非凡的功绩、承受着巨大的苦难,哪怕陨落,也依旧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2 而头戴狮首盔的赫拉克勒斯的出现,让赫尔墨斯想起了阿波罗的预言——看来,今天便是让普罗米修斯说出预言的绝好时机。 于是赫尔墨斯出声,重新夺回二者的注意:“那么不妨让赫拉克勒斯来见证,尽管他是宙斯的孩子,但他更是人类的英雄——我相信,他一定会站在公证的角度进行评判。” 赫拉克勒斯只是用眼神在二者之间逡巡,并没有答话。 赫尔墨斯自顾自说了起来: “尽管作为边界之神的我,可以反复穿越界限,但我从没有质疑甚至摧毁它——这些界限应当如同波塞冬和阿波罗共同建起的特洛伊城墙一般坚不可摧,您对人类心怀大爱,可那创造了三个时代、主宰世界的神王宙斯,难道就不爱人类了吗?” 话听到这里,赫拉克勒斯的脸色微微一沉:特洛伊的城墙?那个吝啬的特洛伊国王——拉奥墨冬! 这个拉奥墨冬,当初波塞冬与阿波罗为他筑起城墙、放牧牛羊时,他满口承诺厚礼相酬。 可是当城墙落成、牧群归栏后,他立刻翻脸赖账。波塞冬与阿波罗当然不愿意亲手摧毁自己的心血,于是海神遣来海怪,肆虐特洛伊全境。 第21章 走投无路的特洛伊国王,只能将自己的公主捆绑在海中的一块岩石上,作为祭品献给海怪。 恰逢赫拉克勒斯途经此地,国王便以骏马为饵,请他解救自己的女儿。可事成之后,拉奥墨冬再次赖账。 由于赫拉克勒斯赶着前往高加索山完成第11项任务,他只能撂下几句狠话就走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拉奥墨冬的事情,真是阴魂不散。 “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奴仆!”普罗米修斯愤怒地斥责赫尔墨斯的轻狂,“如果没有流血牺牲、被束缚至今的我,哪里来自由和平、在此高谈阔论的你?” “我且问你。”普罗米修斯目光如炬,“是我先将天火带到人间,才有了祭祀之火、锻造之火、以及你所发明的炉灶之火;” “是我分割祭肉,让神明啜饮白骨,人类享用血肉,人类才有了设宴欢庆的能力;” “是我将雅典娜的技术带给人间,人类才能运用创造的力量——你,一个拾我牙慧的后生,有何脸面说你可与我平起平坐?” 赫尔墨斯微微一笑,竟躬身认输:“真不愧是泰坦一代的智慧之神,我认输了。” 这情况,大大出乎赫拉克勒斯的意料——面前这位以灵舌巧辩闻名的神使,竟然被普罗米修斯的三言两语就击退了? “善辩的传令官,我知道你不服气,你大可以继续同我辩驳。”普罗米修斯语带嘲讽。 赫尔墨斯笑着摇摇头,说:“不,我与口吐真言的阿波罗、传达智慧的雅典娜不同——语言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工具,沉默、不说话也是一种语言的艺术。” 赫尔墨斯闭上眼,向普罗米修斯微微躬身,似乎打定主意自己要离开这演说的舞台。 再睁眼时,他已是一派从容退场的姿态:“我只是一个居间的调解者,可不是守护争吵的神,不然世界上就没有在被窝里才想起来怎么反击的后悔事了。” 赫拉克勒斯有些愕然:怎么,这就不说了吗? 赫尔墨斯似乎是要转身离开,但又轻飘飘掷下一问:“但是,既然您细数了您的磊磊功绩,又何妨说出预言?” “没错,您曾经帮过雅典娜从宙斯的头颅中降生,而雅典娜授您以建筑冶金、天文航海诸艺……既然如此,为何要将自己囚禁于此?您的智慧与才学,应当在自由的天地中传授给人类。” 赫尔墨斯的双眼闪亮,声音如同海妖的歌声一般充满蛊惑与欺骗。 “您的愤怒太久了,久到已经沉浸在这股情绪之中不可自拔,但是这已经没有必要。您只看到了眼前的秃鹰啄食您的肝脏,但何不向前看?看向更远处的万家炊烟?高加索山下,居住着您所热爱的人类,何必继续沉浸在怒火之中,无休无止地惩罚自己?” 赫尔墨斯继续说道:“的确,没有您,自然会有您的替代者,继续引导人类前进;但为什么引导者中不能有您呢?” 普罗米修斯笑了:“难道我不想离开这里,去实现我的理想与抱负吗?” 尽管饱受摧残折磨,可他的声音仍旧铿锵有力:“可是,我绝不承认自己有错!” 赫拉克勒斯觉得事情棘手了起来。 从普罗米修斯和赫尔墨斯的辩论中,他大概了解到了二者在争论什么了——赫尔墨斯希望普罗米修斯说出预言;而普罗米修斯则认为,倘若自己说出预言,便是变相承认自己有罪。 赫尔墨斯说过,他的身体一半流着人类的血,一半又流着神的血——他可以作出最公证的评判。 此刻,他应该说些什么? 第19章 赫拉克勒斯知道自己并不善于口舌之辩,但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倾向了为人类带来天火的先知普罗米修斯。 尽管他身上流着一半属于神王的血,且奥林匹斯众神为了铺就他的“英雄之路”,赐予了他许许多多的神器与宝物。 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属于人类一方,他在人间诞生,更在人间成长。此刻,他全部的心绪都与这位被缚的泰坦神产生了共鸣。 更何况,赫拉克勒斯自己本就是一位被命运的车轮狠狠碾压的英雄:当他还是个婴儿时,赫拉就派出两条毒蛇想将他咬死;而当他娶妻生子后,天后又让他陷入疯狂——于是,他在一片混沌中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妻子和三个孩子。 为了赎罪,他不得不踏上完成迈锡尼国王那“十二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苦途。 他曾深深憎恨这位天后赫拉的诅咒与妒火——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了悟,自己的出生便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一位神与人的子嗣来守护两界平衡。所以,他的命运从起点就被预设了无数非人的磨难;而赫拉,不过是命运无情的执行者。 命运被诸神摆布,令他心中的愤怒与怨气如同烈焰一般燃烧,这簇愤怒之火并不亚于普罗米修斯的。 赫拉克勒斯沉默不语,只伸手从悬崖边摘下一枝野橄榄,编成冠冕戴在自己头顶——以此作为他无声的表态:他是站在普罗米修斯这一边的。 普罗米修斯缓慢地眨动着他的眼睛,岩石般坚毅的面容泛起一丝波动,似乎是感动于这位人类如此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己。 可此时的赫尔墨斯,却露出一抹十分含蓄而又优雅的微笑。 “尊敬的先知普罗米修斯啊,您无须认错。”他的语调温情脉脉,如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这陡峭的悬崖。 “我何曾说过,要您承认错误?” 听罢此言,普罗米修斯微眯着眼,审视着这个滑头鬼赫尔墨斯,似乎想要看清楚他语言背后所掩藏着的真实目的。 “我,赫尔墨斯,作为居间之神、作为宙斯的传令官——必将为您争取到最大的赦免。” 赫尔墨斯那异色的眼中涌动着凡人所不能承受的神力,他劝诱道:“哪怕宙斯判处你受到永恒的惩罚,但事情仍旧有转圜的余地。” 这句话让赫拉克勒斯感到惊讶,他脱口而出:“这要怎么做?” 这要怎么做? 这能怎么做? 赫拉克勒斯有些期待赫尔墨斯接下来的回答了。 赫尔墨斯转向赫拉克勒斯,点头致意,这才缓缓开口,对着普罗米修斯说道: “既然宙斯判处您有罪,需要承受永世的折磨;而您并不认罪——那么,身为转换与调解之神,我便提议:您只需佩戴一枚由这铁链锻造的、嵌有高加索山石的戒指,权当作是你永恒的惩罚……相信我,我已经向宙斯取得了首肯。” 比起让一个泰坦神在他不朽的生命中接受无止境的囚|禁,神王更在乎的,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可能动摇他那雷霆王座的预言。 为了与凡间的男女寻欢作乐,宙斯都能把自己变成一头牛、一只雄鹰、甚至是一场金雨。因此,这位第三代神王并不是一个特别在乎面子与虚名的神——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实用主义者。 而通过几次与普罗米修斯的交流与试探,赫尔墨斯也摸清了这位泰坦神的脾性:这是一位固执的、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永不回头的泰坦神。 赫尔墨斯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向宙斯提出了这么一个大胆而又折衷的方案。 倒不如说,让普罗米修斯以象征性的方式接受永恒的天罚,既能够成全普罗米修斯的主张与坚持,更能捍卫宙斯的誓言与权威。 “请您就这样接受这永恒的惩罚。” 赫尔墨斯目光炯炯,他以这位泰坦神最为在乎的人类相劝:“而当您说出预言,离开高加索山,再度将智慧洒向人间——人类将世代铭记您的牺牲。他们会开始佩戴镶嵌了石头的戒指与橄榄枝编成的冠冕,纪念普罗米修斯。” “因为他们知道,伟大的先知、泰坦神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的福祉甘愿接受永恒的惩罚,九死不悔。” 赫拉克勒斯在心中暗忖:各取所需,互相成全。这确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普罗米修斯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被说动了,他动摇了。 他深知,能推动人类社会向前的,并非是那些怀念黄金时代的神明,也不是流着神血的半神或拥有神眷的英雄,而是无数渴望摆脱自然束缚的普通人——是他们用劳动与创造,驱动着时代的车轮。 而他,为何不能成为这股力量的一部分? 或许正如赫尔墨斯所言,他的坚持值得敬佩——但这并不会进一步惠及人类,带来实际的福祉了。 英雄时代的人类,不仅需要精神的火炬,更需要知识与力量的种子。 普罗米修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调说道:“但是,宙斯也曾说过,我的痛苦注定要持续下去,直到有不朽者自愿代替我前往地狱塔尔塔罗斯——可有哪一个不朽的神明会如此做呢?难道你愿意代替我吗,热爱人类的赫尔墨斯?” “真是可怕的提议,想当年,我的大哥阿波罗也曾经考虑过把我扔到地狱塔尔塔罗斯中去……” 第22章 这说的是阿波罗发现赫尔墨斯偷牛时,光明神那气急败坏的诅咒。 赫尔墨斯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但是我想,作为一个信使,沟通天、地、人,才是我最应该待的位置。” 这时,赫拉克勒斯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中:“我有一位非常尊敬的老师——贤者喀戎,他是一位半人马。”1 “在我进行第四项任务时,不小心用涂抹了九头蛇许德拉毒血的箭头误伤了老师的咽喉。自那以后,老师承受的痛楚远胜死亡……他曾多次告诉我,他只想向神明求得一死……” 赫拉克勒斯语带艰涩,剩下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割心,这让他难以继续。 因为他知道,说出这番话,等于自己将要亲手促成恩师的逝去。 而赫拉克勒斯的话,让赫尔墨斯也想起关于这位半人马的传说:当其他的萨提尔追随着酒神参加狂宴陷入疯狂的与迷乱的时候,只有这位选择了与智慧为伴——这位喀戎几乎是所有英雄们的老师。 “贤者喀戎,他有不死之身。”赫尔墨斯说道。 看来,如果能请贤者喀戎来代替普罗米修斯,那么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不过赫尔墨斯注意到了赫拉克勒斯眼中的哀恸,只是在心底落下结论。 真正的决定,必须由赫拉克勒斯自己作出。 赫拉克勒斯整理好了心情,向面前两位神明颔首:“我会向老师说明这件事。” 普罗米修斯终于点头:“既然如此,我愿意说出预言。” “很好,那么我立刻禀报神王宙斯。” 赫尔墨斯说完,便用双蛇金杖轻轻敲击地面,一道金光直达奥林匹斯山巅,将他们协商的结果汇报给了宙斯。 不久,宙斯便携银弓之神阿波罗降临于普罗米修斯面前。 执掌雷霆的神王面向普罗米修斯,庄严地宣告他的裁定:“事情我已知晓。我将命阿波罗射穿啄食你肝脏的秃鹫之心,再令火神赫菲斯托斯为你打造一枚嵌有高加索山石的戒指——从此,普罗米修斯,你可以重返人间,继续你所选择的道路。” “至于贤者喀戎——他将被我升上天空,成为手持弓箭的人马座。”宙斯又面向他的儿子赫拉克勒斯,如此说道。 宙斯话音刚落,阿波罗便拉开手中的弓箭,一道饱含神力的银光划破长空,精准地贯穿了最后那只秃鹫。 那畜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化作一阵黑烟消散在空中。 赫拉克勒斯又用身上那柄神赐的宝剑,斩断了束缚普罗米修斯手脚的铁链。 终于,这位泰坦的苦难总算到了尽头。 普罗米修斯缓缓地将双手垂下,他的双足重新落地,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感。 宙斯看向这位曾经帮助过自己推翻二代神王统治的泰坦神,心中也不免升起诸多感慨。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询问道:“现在,是请你说出预言的时候了。” 普罗米修斯轻叹一声,他的双眼直视宙斯,终于说出了他所预见的未来:“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儿子,将永远强于其父。” 这句话顿时如雷霆一般击中了宙斯——如今,他正热烈地追求着那位美丽的海洋女神忒提斯。 当年,赫拉联合阿波罗和波塞冬意图推翻宙斯的统治时,正是这位忒提斯请来百臂巨人,将捆绑在宙斯身上的100个绳结迅速解开,才让奥林匹斯山避免了一次政权上的颠覆…… 尽管忒提斯对宙斯有恩情,宙斯也倾心于这位迷人的女神。可是,这则预言让宙斯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 事实上,这已经是宙斯第二次听到如此不祥的预言了。 他曾被清晰地告诫,他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初代的智慧女神墨提斯,将为他诞下一个智慧与力量并重的女儿。 而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将是一个比他的父亲更为强大的儿子——注定要推翻他、取代他。 宙斯的家族,仿佛笼罩在“被儿子取代”的宿命诅咒之下。 他的祖父,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败于他的儿子克洛诺斯之手;而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的统治又被身为儿子的宙斯自己亲手推翻。 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宙斯决定吞下这位正在怀孕的女神墨提斯,让第一代智慧女神进入他的身体,避免预言成真。 但是,墨提斯的孩子最终还是全副武装地从宙斯的头颅中降生了——她就是第二代智慧女神雅典娜。 雅典娜的出色表现不禁让宙斯感到一阵后怕:倘若没有预言的警示,他的统治恐怕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推翻了。不过,由于此时此刻的墨提斯已经在宙斯的体内,倒也不足为惧。 宙斯无法不联想到父亲克洛诺斯对祖父乌拉诺斯的背叛,以及乌拉诺斯战败时那恶毒的诅咒:“总有一天,你必将如我一般,被自己的儿子推翻!” 果然,宙斯联合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成功推翻了父亲的统治,将他与那些站错队的泰坦神们统统丢入地狱塔尔塔罗斯。 这让宙斯意识到,自己的胜利,或许只是家族诅咒的延续。 这真的可以证明是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比第一、二代神王更为强大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那高踞于神王之上的、那拥有不可撼动的力量的、身为原始神的命运女神阿南刻对他的戏弄? 此刻,这条相似的预言再度响起。 这“弑父夺位”的诅咒,如同一条毒蛇,再一次紧紧缠绕着神王的宝座,在他心中投下无法驱散的阴影。 但显然,眼下并不是宙斯思考对策的时机。 将善后的事情交给他的好帮手赫尔墨斯,宙斯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 目送宙斯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赫尔墨斯长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摇摇头:他可总算撬开了这难缠的普罗米修斯的嘴。 普罗米修斯总说他不如自己,即便好脾气如赫尔墨斯,也不免感到一丝憋闷——好歹他也是十二主神之一,就这么被普罗米修斯下脸子,真是让神惆怅啊。 就在这时,赫拉克勒斯出声,打断了赫尔墨斯的自怨自艾:“对了,赫尔墨斯。迈锡尼国王给我的最后一项任务,是前往冥界,取回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的头颅……” “请您——冥界的使者,地底的赫尔墨斯,为我指引通往深渊的道路。” 普罗米修斯在临行前,告诉了赫拉克勒斯获取金苹果的方法:“去找那位正背负苍穹的泰坦神——阿特拉斯,他会帮你摘得金苹果。” 正巧他与赫尔墨斯又在此相遇,赫拉克勒斯决定向这位小人儿的头领打听清楚进行第十二项任务的具体步骤。 赫尔墨斯眯起双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热心肠的微笑:“我当然可以带领你下降到深渊,面见冥王哈迪斯。” “但是,当你将金苹果呈给迈锡尼国王时,记得让他将金苹果供奉在我的圣坛上——由我亲自护送这些圣果回到原来的地方,好叫暮光女神赫斯珀里得斯继续看守这些神圣的果实。” “毕竟,这是赫拉与宙斯结婚时,地母盖亚赠送的果树结出来的金苹果,可不能就如此轻易落入一个凡人国王的手里。” 赫拉克勒斯郑重地说道:“感谢你,赫尔墨斯,这消息对我至关重要。” “不必言谢,我也该感谢你。”赫尔墨斯向赫拉克勒斯回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第20章 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处,温笛不得不承认,墨丘利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不仅聪慧过人,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勤勉与稳重。 将心比心,温笛自己在十八、九岁的年纪时也还是挺毛毛躁躁的,但这位希腊土著却展现出令人钦佩的品质:脚踏实地。 或许正如墨丘利所说,他总是在替家里的大人们承担工作,这才磨练出了这副超越年龄的成熟心性。 如果说之前温笛选择收留他,是看在梅丽莎阿姨的情分上;那么现在,她更多是因为被墨丘利的个人品质所打动了。 在梅丽莎的老家有一个习惯,当家中有亲人离世,人们就会将炉火熄灭,而后重新点燃——以此象征一家之主的更替,也代表着新生活的开始。 温笛决定正式接纳墨丘利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于是这天夜晚,她带着墨丘利走到庭院中的炉灶旁,在皎洁的月光下,她将白色灰堆中最后一点余烬熄灭。 ……收留墨丘利,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组建家庭吧。 温笛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再次用燧石点燃了炉火,温暖的、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就在这时,温笛意外地发现,今天升起的青烟格外绵长缭绕,在夜空中盘旋上升,甚至还飘散出一股神庙中独有的清香。 “奇怪,我是不小心放了什么别的东西吗……”温笛喃喃自语,这股异香让她感到既困惑又隐隐不安。 第23章 “墨丘利,你闻到了吗?” “嗯,或许这是灶神赫斯缇雅对您的祝福而已。”墨丘利安慰她道。 “是嘛……” 毕竟这是一股善意的香味,温笛决定相信这个希腊土著的猜测。 火光在赫尔墨斯异色的双瞳中跃动,他似有所觉,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 灶神赫斯缇雅早已察觉到这位神使的气息。 此刻,这位身披洁白希顿的女神在袅袅青烟中显露出神身,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神光,她冲着赫尔墨斯莞尔一笑,开口问道:“与疾风同行的神使,你怎么在这里?” 肉体凡胎的温笛自然无法注意到这位未曾向凡人展露神身的女神,而赫尔墨斯当然也不会忘记以神身与同僚交谈。 神祇间的对话,便在这凡人无法感知的领域中进行着。 “过几日,我将要随这位名叫温笛的女孩一同前往奥林匹亚参加比赛。”赫尔墨斯说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专注观察炉火的温笛。 “我曾携带一罐香甜的蜂蜜向蜂女询问占卜的结果,似乎这趟旅程一波三折,但结局却让人惊喜。” “是吗?”赫斯缇雅愉快地说,“这个女孩向我供奉了许多我未曾享用过的美食,我自然愿意赐予她在公共食堂免费进食的权利——如果她可以做到的话。” 赫斯缇雅掌管的不仅是家中的灶火,公共领域的饮食同样在她的神权范围内。 在古希腊,公共区域的炉灶通常由未婚女子负责运营维护,有些会为城邦公民提供日常膳食,而重大竞技赛事的优胜者更能获得在公共食堂终身免费用餐的殊荣。 赫斯缇雅又问道:“但是,这与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我在探求增强我权柄的方法,我敬爱的灶神赫斯缇雅。”赫尔墨斯如此回答道。 赫斯缇雅是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的长女,也就是宙斯的大姐。如果不将诞生于初代神王乌拉诺斯陨落时的美神阿芙洛狄忒计算在内,她便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中辈分最高的存在。 正如先知普罗米修斯所说的那样,赫尔墨斯因为钻木取火的手艺而为人间带来了炉灶之火——而这后来又成了灶神赫斯缇雅所掌握的权柄。1 因此,她与赫尔墨斯的关系十分交好,两位神祇也常常共享同一座神庙与供奉。 赫斯缇雅觉得有些奇怪:“是吗?我以为你同我一般,全靠人类自发的行为,就可以实现尊荣的增长。” 尽管灶神算是辈分最高的一位女神,但她的脸庞却依旧如同青春的少女——因为她自愿成为三位处女神之一,所以她的容貌也就随着她的职责固定了下来。 这位洁白的女神轻轻一笑:“毕竟我们都是人类的好朋友。” 尽管赫斯缇雅将二者的共同点如此归纳,但她与赫尔墨斯的区别依旧十分明显。 赫尔墨斯乐于与凡人打交道,凡间有关他的故事也不胜枚举——特别是英雄的远途上,总有神使赫尔墨斯的身影;而灶神赫斯缇雅却十分神秘莫测,几乎不曾留下什么传说。 在神权的领域上,二者也各有所辖:一切封闭的、内部的事物,都属于赫斯缇雅;而一切开放的、外部的事物,则归于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还想长高,高大伟岸的赫斯缇雅女神——而父神宙斯告诉我,想要改变自己的身高,就得从权柄的提升开始。” 平日里,赫尔墨斯忙于为宙斯传递号令,由此收获报酬,因此他并不像其他神明那样执着于扩张领地或权柄。 更何况,他本就是这方面的天才——出生第一天就偷走了阿波罗的牛群,凭借诡辩让这位太阳神无从追责,又用自己发明的里拉琴与对方达成交易……他是天生的诡辩家与窃贼,是灵光一闪就足以跻身十二主神的“天才儿童”。 相较于其他需要苦心经营权柄的神明,赫尔墨斯所费的心思,恐怕不及万分之一。 但显然,如今的他也遇到了瓶颈期。 听完这句话,赫斯缇雅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才假惺惺地说道:“何必如此在意身量的高矮?” 赫尔墨斯的语气里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幼稚与在意:“我啊,如果能长到像您这么高,从此以后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后面追加一句我的身高。” 赫斯缇雅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弯成新月,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 为了自己的形象着想,她不得不提早消失了。 庭院中,象征着赫斯缇雅的白灰终于回归了稳定的状态。 -*- 古希腊的交通并不发达。 如果一个人想要远行,除了坐船走水路,就只能骑驴、骑马,甚至是步行前往其他的城邦了,旅途可谓是遥远而又艰辛。 尽管神话时代的希腊地区有许多飞马神驹,但这里毕竟是古代,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想要去稍远一点的城邦,就需要提前规划行程。 由于是临时起意,要先去阿卡迪亚寻找阿塔兰忒,温笛决定尽快启程。 她计划提前从雅典出发,先顺路前往阿卡迪亚会见那位传说中的女猎人,再从那里转往奥林匹亚。 具体路线就是从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乘船,沿着曲折的海岸线航行至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科林斯港,然后转走陆路。这种方式深受天气与海况的影响,行程时间往往难以准确把握。 临行前,温笛将小狗托付给邻居照看。看着点点依依不舍的眼神,她的心中泛起一丝歉疚,但远征的决心丝毫未减。 就这样,两人登上了前往目的地的客船。 第21章 希腊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天然良港星罗棋布。 雅典的核心城区并不直接临海,却坐拥大名鼎鼎的比雷埃夫斯港——这是全希腊最大的天然海港。1 港口与雅典主城之间由一道长墙相连,共同构成了雅典这座海洋城邦。 先前,当埃及小孩对扑克牌来历表示怀疑时,温笛就曾说过,那是来自港口的埃及商人贩卖的新鲜玩意儿——她口中的港口,指的正是比雷埃夫斯。 这里商旅云集,奇货纷呈,出现个把当地人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实属正常。 海风拂面,船帆鼓动。一艘客船载着众人从希腊半岛东部的雅典启航,一路向西,驶向伯罗奔尼撒半岛。 温笛和墨丘利并肩站在甲板上,回望着渐行渐远的雅典城。 温笛的心中颇为感慨:如果说现代的交通出行对她这样的剧团成员来说是“睡一觉就能到达目的地”的话,那么这种依赖人力摇桨的、无比原始的航海之旅,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冒险了。 “对了,墨丘利,你当初也是乘船来雅典的吧?”温笛想起来这趟路程也会经过梅丽莎——当然也是墨丘利的老家,随口问道。 “是的。” 温笛并不清楚此时的中国正处于什么朝代,但她推测,既然这里是神话时代的话,中国应该也就在夏商周甚至更早的时期。 在没有指南针的年代,古代中国人都是用北斗七星来确认北极星,从而定位方向的。但古希腊又没有“北斗”这个概念,他们又是怎么导航的呢? 于是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茫茫大海之上,应该怎么定位方向?” 这当然难不倒旅者的守护神赫尔墨斯,他很快回答道:“白天可以观察太阳方位,有经验的水手更是对岸上的植物气味与土地风貌烂熟于心;至于晚上,就通过大熊座……” 墨丘利大致描述了一下大熊座的模样,并解释了如何借它找到指引方向的星辰。 温笛越听越熟悉——哎,这大熊座的尾巴,不就是中国的北斗七星吗? 在这个时代,中西方的文明并不互通交流,但是两种文明在仰望同一片星空时,竟然得出了如此类似的答案! 这让温笛有一种挖掘到宝藏的快乐——可惜这个快乐目前只能她一个人琢磨体会了。 温笛知道,古希腊的每一个星座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所以她好奇地追问道:“那大熊座的来历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宙斯……”一向能言善道的赫尔墨斯突然噎住了,毕竟他总不能在一个凡人面前直言宙斯的风流韵事,只好含糊带过,“总之,这又是一段因为宙斯引起的故事了,不提也罢。” 听到关键人物宙斯,温笛大概就心中有数了,想必又是一场情债所引发的悲剧吧。 好好的一条性命,说挂到天上就挂到天上,这到底是嘉奖还是惩罚啊! 温笛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吐槽。 …… 尽管地中海孕育了灿烂的海洋文明,但受限于此时的航海技术,船只大多只能紧贴着海岸线行驶。 正因如此,墨丘利才会说,有经验的水手甚至能通过“风送来岸上植物的气味”,来判断自己究竟航行到了何处。 第24章 一旦入海,便是海神波塞冬的领域。 这位海神的脾性如同大海本身一般,狂暴易怒、反复无常。 得罪他的代价是不堪设想的——他只须掀起一道巨浪,就足以吞噬整艘船舰;只消召唤一场风暴,便能令水手葬身鱼腹。 为了与这片喜怒无常的海域共存,古希腊人在出航前总会祭拜海神波塞冬,祈求自己一路顺风,平安归家。 湛蓝的海面波光潋滟,与金色的阳光交织出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图景。温笛沐浴在这片光晕中,心情也随着船身的摇晃而起伏荡漾。 …… 正如墨丘利所说,船只通常只在白天航行,日暮时分便靠岸休整。 所有人都会在日落时上岸,生火做饭,搭起临时帐篷过夜——这总比在摇晃潮湿的甲板上过夜要舒适安全得多。 哪怕是现代,温笛也不是一个喜欢露营的人,她更享受洗完澡以后舒适的大床与柔软的枕头。 经过一天的航行,此刻的她已经筋疲力尽。 但这具现代人的身体,仍旧因为不习惯这种堪称苦修的行旅节奏而辗转难眠。 这更加坚定了温笛想要回到21世纪的决心,她可实在是受不了这么不方便的生活。 隔了一个帐篷,赫尔墨斯自然察觉到了旁边人的异样。 他隐去身形,变出双蛇杖,悄悄地来到了温笛所在的帐篷前。 “真是失职的许普诺斯!”赫尔墨斯没办法地用手杖敲击地面,“睡神、死神,这两兄弟都一个样,没有了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巡查,就总是怠惰夜晚的工作。” 说完,他又举起权杖,大发慈悲地对着这个帐篷说道:“那么就让掌梦者赫尔墨斯赐给你一夜好梦吧。”2 银白色的神光划过,赠以旅者们一夜好梦。 …… 再次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中的赫尔墨斯,从他的行囊中取出了那颗被迈锡尼国王供奉给他金苹果。 他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将那颗金苹果一次次抛起、接住。 金苹果诱人的果香弥漫在空气里,金黄的色泽更有蛊惑人心的效果。 他眯起银灰色的左眼,只用那只象征商业与交易的金色右眼细细端详它——确实价值连城,却远不如他在库勒涅山上的黄金小羊可爱。 要不要掉包呢? 赫尔墨斯慢悠悠地想着。 -*- 船行数日,这天,终于到了穿越科林斯湾的日子。 墨丘利向温笛介绍说:“在科林斯湾的两侧,南岸是库勒涅山,北岸则是帕纳索斯山。” “帕纳索斯山?”温笛很快反应过来,“你就是在帕纳索斯山的德尔斐圣殿中聆听神谕的吧,如果有机会的话,回程我也想去德尔斐试试呢,问问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之类的。” 温笛觉得,这个德尔斐神殿的神谕和中国庙里求签解签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赫尔墨斯却觉得有些挫败。 他明明刻意强调了“库勒涅”与“帕纳索斯”的语序,但明显,这个人类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释放神谕的德尔斐上了。 他只好顺着温笛的话说:“……是的,那么对于库勒涅山,您有什么看法呢?温笛老师。” “那里好像是赫尔墨斯的诞生地吧?我不是很确定……你们西方人的名字和地名都有点难记。”温笛一脸诚实地回答道。 赫尔墨斯:“……” “帕、纳、索、斯——这不是比库勒涅还多一个音节吗?”赫尔墨斯不甘心地追问道。 “但是德尔斐很好记啊!”温笛解释道,“在我学过的语言里,德尔斐会让我联想到‘海豚’。” 古希腊语对现代英语的影响深远,比如海豚的英语是“dolphin”,而阿波罗的德尔斐圣地也得名于海豚——传说阿波罗曾化身海豚,引得航海者前来成为最初的祭司。 温笛坦然地说:“就这么顺带记住了,而且帕纳索斯和德尔斐,在希腊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方吧!我记住有什么奇怪吗?” “……不,是我想错了。” 赫尔墨斯本想以此作为切入点,让这位来自未来的异世旅人点评一下自己反复捉弄阿波罗却总能全身而退的趣事——没想到竟然阴沟里翻船,败在了知名度上。 是的,非常可惜,小偷神意图拉踩光明神从而展示神威的计划失败了。 …… 又过几日,温笛与墨丘利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上岸! 第22章 又坐了数日的驴车, 温笛和墨丘利二人总算到了阿卡迪亚地区。 与雅典、斯巴达那样的沿海城邦不同,阿卡迪亚地区是一片被群山所环绕的高地平原。 此处风光如画,目之所及是连绵的绿色丘峦与澄澈的溪流, 悠扬的牧笛声在山林之间回荡,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 在来的路上,温笛已经打听清楚了:阿塔兰忒为了应付络绎不绝的求婚者,每个月都会专门抽出两天时间,与他们进行赛跑——而下一次比赛的日子,就是三天后。 1 至于具体的细节,这些外乡人也知道的不多了, 得去阿卡迪亚王国找人打听——尽管这位公主猎杀卡吕东野猪的事迹人尽皆知,引得无数青年折腰;但竞跑失败的结果可是要被砍头的, 也只有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才敢去凑这个热闹了。 两人在阿卡迪亚王国寻了处落脚的地方。 就像雅典的外乡人互助协会一样, 此处也因宙斯庇佑外乡人的传统而显得包容。宙斯赋予所有漂泊者和求援者受保护的权利,让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神赐的温暖。 将行李收拾妥当,赫尔墨斯询问温笛:“既然已经到了阿卡迪亚,您有什么针对阿塔兰忒的计划吗?” “因为阿塔兰忒每个月有两天时间比赛,那么我们就先在第一天观望观望,了解我们两个的实力到底相差多少——万一我超强呢?那就皆大欢喜了!” 尽管温笛的最后一句是为了活跃气氛,但“万一我超强”难道不是人生十大错觉之一吗? 真是人类改不掉的劣根性,这该死的自信心! 温笛心中依旧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期待。 赫尔墨斯觉得温笛的想法虽然没错,但还是过于乐观了。 他继续分析下去:“您说得也没错,如果要参赛,也应该是第二天去比。假使阿塔兰忒在第一天比赛时用力过猛,那么第二天奔跑的速度就会下降。” “但是下一步呢?”墨丘利追问道。 温笛这才冷静地开始陈述自己的计划:“显然,我手上的这颗金苹果没有魔力, 所以我必须得到女神的赐福。” “是去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神庙吗?” 赫尔墨斯已经听温笛说过关于阿塔兰忒被三颗金苹果影响的未来,不过目前他并没有出手干预的打算。 那颗真正的金苹果,目前还躺在他的背囊里。 “不,是去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神庙——我不是去祈求,而是要向这位女神打感情牌的。” 赫尔墨斯不解:去神庙不去祈求神明,那要做什么? 或许是看出墨丘利眼中的不解,温笛耐心解释道:“因为我推测,美神赐下的那三颗金苹果并不来自极西之地的果园中——正如你所说,真正的金苹果万分珍贵。而前段时间赫拉克勒斯完成第十一项功绩的消息,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当初,温笛在盘金苹果这条线索时,只记起来两个相关的故事:阿塔兰忒和三女神比美。 但当赫拉克勒斯完成第十一项任务、并在途中解放了普罗米修斯的消息传来,她才想起金苹果的最后一个出处:那就是大英雄赫拉克勒斯的第十一项功绩,背负苍天的泰坦神阿特拉斯亲手替他摘下了那颗金苹果。 将这些消息结合起来看,就可以发现一个非常明显的不等式:如果极西之地的金苹果轻易就能获得——简单到让美神能大大方方地随手就给出三个,那么赫拉克勒斯的冒险就失去了其神圣性和艰巨性。 他就不可能成为英雄中的英雄。 哪怕温笛对希腊神话一知半解,仅有一个“售前突击”的记忆,她也知道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上最伟大的人类英雄,没有之一。 如同之前温笛所主张的观点:宝剑配英雄——既然赫拉克勒斯是最伟大的英雄,那么去取一颗美神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三颗的金苹果,这明显不配成为他十二项伟业里的倒数第二项。 这在神话逻辑上,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 由此得出结论:两者必然是不同等级、不同来源的物品,只是在外观上都被称为“金苹果”。 不如说,赫拉克勒斯所取得的金苹果,和纷争女神厄里斯在婚宴上投下、引发特洛伊战争的那枚金苹果,才是同一等级的存在。 温笛总结:“因此,既然美神阿芙洛狄忒可以做到,那么实力仅次于赫拉的女神阿尔忒弥斯也一定能够做到。” 第25章 “而我要做的事很简单——”温笛揭晓谜底,“那就是利用大熊座的故事!” 在墨丘利向温笛介绍了可以通过大熊座辨别方向之后的几天,温笛就常常抬头,靠仰望星空来打发时间。 此时此刻,她看到的是数千年前的夜空;而在遥远的华夏大地之上,她的祖先是否也和她一样,仰望着同一片璀璨瑰丽的星空? 尽管她是这个时空的过客,尽管她找不到真正的返乡之路……但她知道,一定有一群黄皮肤黑头发的人在同一时间,创造着属于中华民族的未来。 而在她陷入思考的漩涡的时候,有一个友善的旅人向温笛搭话,温笛便从对方嘴里得知了大熊座的由来: 曾经有一位发要誓永保贞洁的宁芙仙女,名叫卡利斯托,她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贴身侍女。 2 但她的美丽却引起了宙斯的注意,宙斯化身为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阿尔忒弥斯的模样,成功接近了这位宁芙。 惊慌失措的宁芙想要瞒下此事,但最为可悲的是,这位宁芙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件事甚至意外暴露在众人面前。这让毫不知情的阿尔忒弥斯勃然大怒,她将卡利斯托驱逐出了自己的领域。 可怜的卡利斯托,无可奈何的她只能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生下孩子,与自己的儿子相依为命。 但善妒的天后赫拉最终还是得知了卡利斯托与宙斯的事,愤怒的婚姻女神为了彰显自己的威严,将卡利斯托变成了一只母熊。 多年后,卡利斯托的儿子长大成人,却在狩猎时看到一只向自己奔来的大熊。 正当他举起长矛准备自卫时,被躲在天上目睹这一切的宙斯阻止了——为了避免发生弑母的悲剧,宙斯将卡利斯托的儿子也变成了一只小熊。 最后,宙斯将母子二人都升上了天空,成了大熊座和小熊座。 只不过,赫拉很快就察觉到了宙斯的小动作——她立刻找上了海神波塞冬。好妒忌的赫拉诅咒这两个星座永远无法像其他星辰一样沉入海平面下休息,还派了猎犬与牧夫永远追逐这对可怜的母子。 墨丘利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很猜到了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温笛说:“没错,有位早我们几日下船的船客向我介绍过大熊座。” “于是我就想到,既然阿尔忒弥斯的侍女曾经遭受过如此不公的待遇,那么将阿塔兰忒的未来告诉阿尔忒弥斯呢?她是如此深受神眷的一个人,阿尔忒弥斯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温笛的思维非常发散:传说阿塔兰忒就是由母熊养育长大的,或许这只母熊就是卡利斯托尚留在人间的化身呢?而阿尔忒弥斯选择将母熊作为自己的圣兽之一,其中是否又怀抱着对卡利斯托的歉疚呢? 墨丘利总结道:“所以你想通过讲述卡利斯托的悲剧,唤起阿尔忒弥斯对阿塔兰忒命运的关注,避免重蹈覆辙——毕竟阿塔兰忒不仅是她的忠实信徒,更是由她圣兽养育长大的。” “没错,在我的老家,这个行为俗称‘告御状’。”温笛半开玩笑地说。 尽管赫尔墨斯与阿波罗的私交甚笃,但却并不太了解这位阿波罗的孪生姐姐,手持金弓金箭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因为她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赫尔墨斯只知道这位狩猎女神钟情山水自然,所有的山林洞xue、田园荒野都是她的神域。她成日在自己的领域中与侍女们打猎嬉戏,不问世事。 因为讨厌男人,所以她一气之下赶走了背叛自己的宁芙。但根据阿波罗的说法,阿尔忒弥斯又是一位十分重情重义的女神。 “我想将阿塔兰忒的未来告知阿尔忒弥斯,让她给我的金苹果施加魔力。” 温笛推测,美神的金苹果并不具备稀缺性,只是金色的苹果上附有阿芙洛狄忒所施加的魔力。 那么这就很好解决了,既然象征爱与美的女神有让阿塔兰忒停留的能力;那么处女的守护神、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难道就没有保护自己信徒的能力吗? 因此,温笛断定,如果自己的请求可以传达给阿尔忒弥斯,那么她一定会出手干预,帮助自己脱困。 ——好好一场赛跑,硬是被那人玩成了道具赛、障碍赛。比不过就使绊子恶心人,完全丧失竞技体育的精神,纯属韩国人行为。 但是温笛信奉一句话:做事论心不论迹。 以及一句经过反复实践得出的真理: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加入了! ……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墨丘利。”温笛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天衣无缝,但还是得补上一句以表谦虚。 墨丘利低声笑了起来:“我?我的建议是……您为什么不直接向神明求助呢,温笛老师?” 他的双眸闪亮,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能感受到,您一直斟酌着措辞……您总是在拒绝向神明祈祷,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 “……”温笛有些语塞,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我能理解,您担心自己的决心不足以打动神,因此不敢向美神阿芙洛狄忒求助。”赫尔墨斯循循善诱,“但是,既然您已经想到了利用阿尔忒弥斯的神眷,为什么不选择诚心发愿、直接向神明求助呢?” 他步步紧逼:“向阿卡迪亚的守护神——赫尔墨斯求助怎么样?” “……为什么是赫尔墨斯?”温笛有些歪了重点,“因为他是本地神,而且跑得最快吗?” 之前经过墨丘利的科普,温笛已经知道:阿卡迪亚地区是畜牧之神赫尔墨斯的圣地——因为他就诞生于阿卡迪亚地区的库勒涅山山洞中。 墨丘利耸耸肩,不置可否:“我曾经说过,他也是司掌体育与竞技之神。你可以请祂赐予你战胜阿塔兰忒的力量——不论是为了改变她命运的现在,或是为了在赫拉竞技会上赢过她的将来……”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为什么如此抗拒寻求神明的帮助?” ----------------------- 作者有话说: 1没查到阿塔兰忒是哪个城邦的,看到有说法说她就是阿卡迪亚的公主……那就当作是阿卡迪亚王国的公主吧。 2宁芙是对nymph一词的音译,宁芙仙女即各种山林水泽仙女的统称-*- 今天改了小说标题=x=因为我发现在榜单上的文如果标题不露出【希腊神话】这几个字会显得怪怪的 第23章 室内陷入沉默。 那句话仿佛美神阿芙洛狄忒的金腰带,蕴含着蛊惑人心的强大魔力。 向神祈求吧,当你无能为力之时; 向神祈求吧,当你走投无路之时; 向神祈求吧,与众神产生关系、与这个世界建立连结。 由我,神使赫尔墨斯来证明,不再拥有信仰的黑铁时代的住民是多么渺小又无力。 ——你绝非普罗米修斯口中, 那些能够完全脱离神明、独自使用力量的人类。 “……” 温笛一时语塞,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墨丘利的提问。 在一个神明真实存在的世界,选择信奉神、供养神、向神祈祷……是合理的吗? 谁不想不劳而获? 谁不渴望天降奇迹? 动摇吗?怎么不会动摇。期待吗?怎么不会期待——为神明的垂青而动摇,为命运女神的眷顾而期待。 在梅丽莎病重时,她曾软弱地去寻求过神的帮助;但除此之外,她又不愿意与神产生更多的关联——哪怕自己被彩虹女神伊里丝甚至是天后赫拉所关注着。 她来自21世纪, 她相信科学、相信一切奇迹背后的逻辑;但是当病痛与无常来临, 她又希望得到神的庇护与恩赐。 为什么不祈祷呢?到底是害怕祈求得不到回应?还是在害怕那份期待会蚕食自己的坚持? 她必须完成任务,然后回家。她绝对不属于此处,所以她不能轻易被同化。 ——但是温笛无法断定自己的固执究竟是对是错。 她需要阐述自己的立场, 但这并不是想要挑战墨丘利的信仰,而是一位异世来客的迷茫与倾诉。 “因为我觉得,免费的就是最贵的,神明最终仍旧会向我索要报酬……” “既然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的话,还不如付出汗水,依靠自己的力量,这样结束以后还能有点成就感吧!” 人一旦说起大道理, 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无所不晓的哲学家……温笛也是如此。 她的底气似乎从语言中悄然诞生了:“这就是我们魔术师的自尊心吧!” 她眼中闪烁着对自身技艺的自信,语气坚定:“要知道,所有奇迹都是人创造的。如果这个奇迹不是由你亲手实现,那么它就只是一个巧合,只是一个偶然!” “原来如此。” 赫尔墨斯露出一抹了然的轻笑。 他深知面前这位异世来客并不属于奥林匹斯众神治下,且她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拒绝寻求神的帮助。 第26章 她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这让赫尔墨斯决心做点什么。 …… “当然,我还有最后的杀手锏。”温笛没有注意到墨丘利的沉默,而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尽管我不想当一个骗子,但事急从权。如果女神阿尔忒弥斯不愿意拯救自己的信徒的话,我就会利用魔术——假装自己是个什么先知、预言家,再去警告阿塔兰忒,叫她警惕一个自称是‘波塞冬后裔’的男性对自己发起的挑战……” 因为当时温笛只是把希腊神话当作小说一样快速地看完了,所以她对于这个出场没多久的男的没多少印象,能记住“男子是波塞冬的孙子”这条线索,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记忆力了。 “可惜我没记住他的名字!否则我完全可以直接告诉阿塔兰忒,叫她警惕一个叫某某某的人……你们希腊人的名字实在是太长了!”温笛忍不住吐槽。 古今中外,人类起名字的逻辑都是一致的:一个人叫什么名都有其寓意。比如“普罗米修斯”的含义就是“先知先觉者”、“埃庇米修斯”的意思则是“后知后觉者”…… 但彩虹女神伊里丝赐给温笛的“语言沟通能力”似乎更像是一款即时翻译器,只能将他们的名字音译过来,无法传递名字背后的寓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能够意译,那也是有够诡异的。难道她会在谈话中管“赫拉克勒斯”叫“赫拉的荣耀”吗?所以音译也够用了。 只不过在记名字这件事上,温笛实在是有心无力…… “所以,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只能先取信于阿塔兰忒,再告诉她每次比赛,一定要确认每一个报名者的身份……” 墨丘利笑了,他说道:“我想这点你倒是不用担心,倘若一个人真有显赫的家世,他巴不得自报家门,除非他别有所图。” 尽管温笛打心底里认同这句话,但是作为阅片无数的现代人,她拒绝乱立flag。 于是她摇头道:“忘记预言、不遵守预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其实这办法也不保险,但我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而且我首先得弄清楚,该怎么报名参加这场比赛——以及输了是不是真的要砍我的头。”温笛皱着眉说道。 …… “砍头?哈哈哈!当然不是砍头了!我们的公主如此善良勇敢,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这些传闻,只不过是用来吓唬那些不自量力的外地人,好叫他们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罢了!” 离开暂时停泊的旅店,温笛就带着墨丘利来到街上打听阿塔兰忒的事情了。 而面前这位看起来十分热情健谈的老者,便向他们讲起了关于王国的公主——阿塔兰忒的事迹。 温笛追问道:“那么应该怎么报名呢?” “拿值钱的东西做抵押就行,织物、羊羔、雕花的陶罐……当然了,精致的珠宝、上等的橄榄油也作数。听说上个月还有个富家子弟押下了一匹骏马。” 老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不过说真的,阿塔兰忒公主怕是这片陆地上跑得最快的人了。她不仅能堂堂正正地打败这些追求者,还会将赢来的东西都分给穷苦百姓,就没有人不喜欢她的。” “三天后,就是公主的比赛日了。”老人说完,打量了一眼墨丘利,“怎么,小哥,你也要去比一比吗?你的个子确实很高,但公主比你还高,你是跑不赢她的。” “身高和速度并没有绝对的……”被踩到痛脚的墨丘利才刚要出声反驳,温笛立刻伸手一拦,挡住了一脸不爽的墨丘利。 “不是他,老人家,是我要去和阿塔兰忒比。” 这老人不可置信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我是看花了吗,您似乎是一位姑娘吧?” 温笛反问道:“难道没有姑娘来参赛过吗?” 她知道历史上的古希腊将男男之间的同性之恋当作天上之爱、男女之间的爱情称作地上之恋——但其中并没有提及过女性之间的情感。 不过根据她目前的观察来看,在神话时代,女性之间的微妙情谊也十分耐人寻味。 1 “呃,当然……也确实有很多热烈大胆的姑娘……”老人支支吾吾起来,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藏在耷拉下来的眼皮里,将温笛看了又看。 “但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位老人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之中,参赛的竟然不是小伙子,而是你这个小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成年了吗?” “我都24岁了!”温笛汗颜,她知道在西方人眼里东方人都是娃娃脸,但是说她没成年……确实该擦亮眼睛好好看看了。 “哦、哦、是吗?”老人仍是一脸狐疑。 “当然,您见过有我这么高的儿童吗?”温笛挺直腰板,展示着自己一米七五的身高。 “我们的阿塔兰忒公主就……”老人语气里满是自豪,谈起公主仿佛说的就是自己的亲孙女一般。 这时,墨丘利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是有所感应。他当即插话,打断了二人的交谈:“老人家,劳您告诉我,我们应该去哪儿报名?” 温笛轻轻拉了拉墨丘利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我还没想好用什么东西抵哎。” 墨丘利闻言,回头便对着温笛展露出一个笑容,他单手从背囊中摸出了一把漂亮的匕首,展示给温笛看。 接着,他用同样小的声音对温笛说起了悄悄话:“就用这个。” …… 按照老人所指的方向,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报名点——特征太明显了,此处热闹得简直像后世的网红店,队伍排得老长。 温笛观察了一下队列,人群中有男有女,但基本都是青年人。 她转头对着墨丘利说道:“按照方才那位老人的说法,外乡人多半已经被公主要砍头的传言给吓跑了,但这里还是有这么多的青年男女……” “他们说话的都带有阿卡迪亚本地的口音。”墨丘利提醒道。 2 虽然希腊地区城邦林立,但是他们的语言大致是相通的。不过古希腊人有着十分强烈的城邦认同感,所以他们对与自己城邦不同的口音格外敏感。 温笛想起来,此处距离墨丘利老家似乎不远,难怪墨丘利可以分辨得出口音上的细微差别。 “感觉是把‘比武招亲’变成了一个城邦内的月度活动了。”温笛评价道,“不过把赢来的抵押物都分给穷人,确实是正义之举。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阿塔兰忒。” “没错。”墨丘利回她。 …… 这队伍排了好一会儿,等轮到他们时,登记员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温笛,先是问了点她的基本信息,之后又询问她:“抵押什么?” 身旁的墨丘利递来那把精致的匕首。登记员随手接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墨丘利的脸。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墨丘利的双眼时,竟是猛地一惊,动作十分迅捷地往后一退,嘴里大叫道:“我的妈呀!” 登记员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一双眼睛,漂亮的右眼闪烁着如同金子一般的辉光;可阴翳的左眼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普鲁托所管辖的冥府。 温笛立刻上前一步,把墨丘利护在了身后。 温笛当然知道这人为什么害怕,这一路走来,尽管偶尔有人会对墨丘利的眼睛侧目,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礼仪与克制。 像这样反应过激的,还是头一个。 她有些不满,忍不住对登记员说:“我看您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冒失?” 墨丘利是梅丽莎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学徒,温笛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他。 “没有关系的,温笛老师,我已经习惯了。”墨丘利把温笛拦在他身前的手轻轻按下,一脸平静地说。 温笛在心里叹了口气:古希腊人真是不懂欣赏啊。 如果墨丘利生在21世纪就好了,这么漂亮的一对异色瞳,放在21世纪那得是多么流行的设定!如果墨丘利不喜欢,大不了戴个美瞳遮一下也好。 这对漂亮的眼睛到了这里却变成了歧视和嘲讽的原因,简直是暴殄天物。 “哎哟,真是抱歉!”登记员赶忙向墨丘利赔罪,“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天生就容易被东西吓到,总是一惊一乍的,冒犯到您了……”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介入:“发生什么事了?” 周围人群中响起阵阵压抑的低呼: “啊!公主!是公主来了!” 阿塔兰忒正巧要与自己的侍女们出城狩猎,她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来。 “对不起,公主殿下,我刚才反应过度,吓到了这位……” 温笛循声望去。 来人有一头热烈又充满光泽感的红发,她的身姿挺拔,步伐矫健,每一步都带着如猎豹般的优雅与力量感。 她的小腿修长,皮肤紧绷,肌肉线条流畅紧致——谁都不能否认,那必定是一双属于顶级跑者的腿。 第27章 无须任何人介绍,你便知道她是谁;不消你亲眼见证,你便明白她为何如此神采飞扬。 这就是第一个将卡吕东野猪猎杀的女英雄、是母熊与猎人的女儿、是与风同行的快跑者——阿塔兰忒。 大魔王张怡宁曾经如此评价过自己的对手:“有时候这么一握手,那个人就觉得自己输了。” 而此时此刻,温笛对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尽管自己是站在对手的位置上。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阿塔兰忒是自己拼尽全力都无法战胜的那个人。 阿塔兰忒已经在一旁指导秩序的维持了,可却仍旧温笛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赫尔墨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先要了解两个人的实力到底相差多少,万一我超强呢?’”墨丘利的声音凉飕飕的,从身侧飘过来,“——看来计划的第一步可以划掉了,温笛老师。” “您可一定要将我的匕首赢回来啊!”墨丘利双手合十,无比期待地说道。 ----------------------- 作者有话说: 1和历史上“女人算不上公民”同理,尽管当时认为男男之爱是天上之爱,但除了女诗人萨福疑似女同,基本没有关于女同的记录(但是阿尔忒弥斯这个女神感觉有点这种倾向?);所以这里对女同保持开放包容的风气是我编的,毕竟是架空网文,自由发挥…… 2看资料说古希腊语有4类方言,此处指的是其中的“阿卡迪亚—塞浦路斯语” ps.女主是正常的亚洲成年人的脸,单纯就是用了一下“西方人看亚洲人都是娃娃脸”的国际规律-*- 说到同性恋,我觉得《斯巴达300勇士》有一句台词很戳我笑点:“雅典那帮同性恋blabla”但是你们斯巴达自己不也有一个神圣的同性恋军队吗!尽管那是被强制要求的。好了无需多言,咆哮吧,this is sparta!!!! 最后,感谢大家的地雷、营养液、评论=x= 第24章 温笛想起来在雅典的时候, 自己还曾经向墨丘利夸口,自己175的身高跑长跑那是妥妥的,优势在我。 可此刻,看着不远处正在与登记员交谈的阿塔兰忒,她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多日前射出的子弹,如今正中眉心。 打脸来得太快了吧! 她有些自欺欺人地回头,向身旁一脸悠闲的墨丘利确认:“墨丘利,你以前说过的吧,身高不是决定性因素……没准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墨丘利双手抱胸,回给她一个毫不掩饰的坏笑。 就在这时, 阿塔兰忒从方才的登记员手中接过一条手绳,迈步向二人走来。 “你就是温笛?”她的声音具有穿透力, “刚才登记员忘记把手绳给你了。” 说着,阿塔兰忒将一根编织着复杂图案、象征着参赛资格的手绳递给温笛,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听说过你。”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带着好奇与自信的笑容, “温笛,一位长着娃娃脸的雅典魔术师。我有自信胜过任何人——包括能创造奇迹的你。怎么,难道你打算用魔术在赛跑中赢过我吗?” 温笛有一些惊讶,没想到阿塔兰忒竟然也听说过自己。 不过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既然阿塔兰忒知道自己是魔术师,那么她原本打算“假装先知”的杀手锏算是彻底泡汤了。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见到阿塔兰忒的第一眼,她就确认了“比实力”的计划行不通;而阿塔兰忒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又让她被迫放弃了第三个计划! 难道只能靠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神眷了吗……等一等, 何不反过来利用这个情况? 换个思路,眼下是多么难得的时机:阿塔兰忒就在她面前,甚至主动与自己交谈——让阿尔忒弥斯的宠儿自己去寻求帮助,才是上上策。 温笛决定钓鱼执法:“在赛场上使用任何的诡计,哪怕是有神明相助,那都算是作弊了吧?” “那是当然。”阿塔兰忒点头,转而又反问她,“可是,除非你能借到神使赫尔墨斯的飞芒靴,不然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一个人跑得比我还快。” 阿塔兰忒的眼里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但这实在是太轻敌了! 温笛确信她一定没有听说过龟兔赛跑的故事:诚然,乌龟的速度远不及兔子,但胜负的关键从来就不只取决于速度。 正当温笛想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阿塔兰忒的侍女匆匆赶来,在她身侧耳语几句。 阿塔兰忒随即转身欲走,临走前,她朝温笛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期待与你的比赛。” “请等……” 还没等温笛把话说完,阿塔兰忒已转身离去。 正当温笛为阿塔兰忒的离去而感到焦急时,一个略显兴奋的男声插了进来。 “嘿!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了!” 温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满面笑容的黑发青年正朝她挥手。 温笛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 “你不记得我了吗?”青年有些失望地提醒,“……大熊座?” “啊,你是那个大熊座!”温笛终于想起来了这人是谁了——当时她在甲板上仰望星空,就是这个人向自己介绍了大熊座的由来。 “没错,是我!”来人并不介意温笛的健忘,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希波墨涅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竞争对手。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作为波塞冬的后裔,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希波墨涅斯说完,亮了亮他手臂上的肌肉。 “等一下,你说什么?”温笛不敢相信竟然还有送上门的好事,“你是波塞冬后裔?” 希波墨涅斯讶然:“噢,当然,我的祖父正是海神波塞冬——我难道没有告诉过您吗?” 温笛:“……” 此时此刻,温笛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终于想起来了,之前这位希波墨涅斯讲起大熊座的故事时,也确实在结尾处着重强调了一番他祖父“波塞冬”在驱赶大小熊星座离开海平面时的伟大。 难道真的是连老天都要帮她吗?突破口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似乎是想到了同一件事,一旁的墨丘利也把手抵到嘴边,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对了,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还有这位是……”希波墨涅斯问道。 “我叫温笛,是来自雅典的魔术师;旁边这位是我的学徒,墨丘利。” 墨丘利向希波墨涅斯点点头,问道:“您报名了第几天的比赛?” “当然是第二天,我想明智的人都会选择第二天。”希波墨涅斯回答说。 他似乎是个自来熟,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我曾经在狩猎卡吕东野猪时,被阿塔兰忒公主的姿容与英勇所折服……所以,哪怕面临着失败就要砍头的风险,我也要前来一试!” 温笛在心里毫不客气地吐槽他:这是胆子大呢?还是心大呢?为了只见过一面的公主,连砍头的风险都敢冒。 “没想到,公主是个如此仁慈又智慧的人……” 说着说着,希波墨涅斯略显腼腆地搔了搔脑袋,道:“或许你们要笑话我的异想天开与不自量力,但我也有所准备……” “我提前在科林斯湾下了船,前往阿芙洛狄忒的女神神庙,希望得到她的庇护……毕竟那处是她的圣地。”1 发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希波墨涅斯只能硬生生截住了话头:“……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真是太巧了。” “阿芙洛狄忒?”温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女神。 又是海神波塞冬,又是阿芙洛狄忒,这下温笛可以百分百确信,这位就是希腊神话中那位成功跑过阿塔兰忒的男子了。 希波墨涅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似乎说得有点多了——但试问谁能不激动呢?美神阿芙洛狄忒已经私下允诺,会将幸福美满的爱情赐给他。 爱情近在咫尺,幸福唾手可得。 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贴身的布袋中那三颗金苹果,确认它们是否还在。 金苹果并没有被凡人的体温侵染,仍旧是那冰冷却充满诱惑的触感,给了他无限的底气。 因为爱慕公主,所以要得到公主。 -*- 与希波墨涅斯道别后,温笛立刻拉着墨丘利躲到僻静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现在对我们来说简直是最有利的情况!”她压低声音,但藏不住话语里的兴奋,“我可是魔术师!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掉包!” “希波墨涅斯手上有三颗金苹果——从刚才开始,他就因为心虚一直在摸挂在身边的袋子!那一定就是美神赐给他的、用来在比赛中干扰阿塔兰忒的金苹果……” 在希波墨涅斯现身之时,赫尔墨斯就已经察觉到了那份属于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独特气息,且正从希波墨涅斯的身上隐隐透出。 第28章 源头显而易见,就是那三颗蕴含着美神金腰带之力的金苹果。 众所周知,美神阿芙洛狄忒拥有一条神奇的金腰带。 她司掌爱与美,这份令众生倾倒、沉沦于爱欲的魔力,便是她与生俱来的权能。而那条著名的金腰带,便是她这身神力最完美的象征——哪怕是神王宙斯,也无法以雷霆遮蔽双眼,抵挡金腰带的魔力。 “这下连计划二都可以直接略过了,只要把金苹果换掉就可以了!”温笛果断总结。 心情一旦放松,玩笑也自然而然就能说出口了:“出老千、狸猫换太子……其实也是我们魔术师的拿手好戏啊!” 赫尔墨斯的神念微微一动。 他心想:看来这位魔术师是打定主意不去请求神的帮助了。 一丝微妙的不悦掠过心头,但很快被更多的兴味取代。赫尔墨斯问她:“您打算怎么做?” “我们可以……” 一边听着温笛的计划,赫尔墨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既然阿塔兰忒出生于阿卡迪亚,那么她也应当受到我的庇护。 赫尔墨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一个理由还不够,需要再想想。 尽管赫尔墨斯是司掌诡计与欺诈之神,但他同样也是体育与竞技之神。 他的确欣赏能够在规则中穿梭自如、游刃有余者,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认同那些在赛场内耍小聪明、违背体育精神的家伙。 既然温笛并不准备将金苹果用在赛场之上,那么就是诡计而非竞技的范畴了。 或许由自己亲自出手,展露一丝神迹,才可以让她更加相信神力的无所不能……赫尔墨斯决定开一个小玩笑,让这次魔术带来的效果更上一层楼。 两条理由,足够充分。于是赫尔墨斯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他将双手背到身后,神使的权杖便悄然显现。 双蛇金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颗真正的金苹果便混入了温笛的行囊之中。 凡人温笛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询问道:“怎么了?墨丘利。” “没什么呀。”赫尔墨斯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纯善笑容。 -*- 回到住所,温笛取出自己制作的那三颗金苹果,打算和墨丘利一起搭伙演练一下。 但当她将其中一颗苹果拿出来时,却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金灿灿的果实在她掌心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的表皮下,仿佛有液态的黄金在缓缓流淌。 馥郁的芬芳扑鼻而来,香气像是清晨于薄雾中绽放的艳红玫瑰,又如同林间月下喷薄涌动的蜜泉,更带着几分令人迷醉的神性气息,瞬间唤醒了人类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与占有欲。 温笛看得眼都直了,目光被牢牢吸附在那金色的果实上,几乎忘了呼吸。 …… 一直到一只白皙的手掌在她的眼前晃了又晃,温笛这才猛地一个激灵,回了神。 “温迪老师~温笛姐姐~温笛~” 墨丘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您怎么了?”他看似关切地询问道。 “我……” 温笛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的失神,好像做了一个美梦又被突然唤醒,她觉得迷茫又怅惘。 但赫尔墨斯却是明知故问的。 真正的金苹果是有魔力的,只有真的金苹果才会激发人甚至神的欲|望。 这是美神的金腰带所无法模拟的力量——属于大地之母盖亚的神力本源。 “可能刚才突然就开始发呆了,金色的东西看久了就晃眼睛。”温笛心有余悸,如此解释道。 温笛计划在比赛当日的祭祀宴会上进行表演。 “对了,表演的时候戴上手套,怎么样?”墨丘利忽然提议,“这样可以防止留下您手指上的印记——我想美神的金苹果应该是不会轻易被凡人的气息所侵染的。” 说着,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副纯黑色的薄棉手套。 温笛觉得墨丘利确实细心——尽管古希腊没有指纹这个概念,但确实如同他所说的,一颗沾染了指纹的金苹果会显得不够神圣。 “你的想法很棒!”温笛接过这双手套试着戴了一下,手套完美的贴合了手指,既不影响灵活度,又不会在动作间发出声响。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演练吧!”温笛自信满满地说道。 -*- 第一天的比赛很快就结束了,阿塔兰忒一路遥遥领先,顺利拿下第一名。 第二天的比赛如期而至。 古希腊人非常讲究祭祀与礼仪,在一场赛事前进行祭祀与公共的进食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 结束了赛前的祭典,选手们围坐在长桌旁共进一餐。温笛适时地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诸位,既然再过不久便要一决高下,不如由我表演一个小魔术,为大家助兴?” 众人早就听闻这位雅典魔术师的鼎鼎大名,见她主动站出来提出要表演魔术,自然是万分欢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温笛取出一只亚麻色的布袋,轻轻一抖,介绍说:“这是一个能让我做到透视的魔术。” 身为四分之一的半神,希波墨涅斯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连神明都无法做到透视,更别说她这个凡人了。 不过希波墨涅斯依旧很期待接下来温笛的表现。 温笛取出她那副扑克牌,向大家说明牌面的图案与用途。接着,她炫技式的洗牌更是引得众人的一片叫好声。 在温笛介绍了一套选人的规则后,她请左边的人选了一张牌,又让右边的人随便报出一个数字。她在牌堆中找到左边人指定的牌,又向下数到右边人报出的数字——最终得到的那张牌,根据规则指向的正是希波墨涅斯。 温笛请希波墨涅斯上前。 希波墨涅斯正犹豫时,身旁的人推了他一把:“快上去吧,不要忸忸怩怩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希波墨涅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与温笛合作了。 还没等希波墨涅斯有所表示,温笛的目光就扫过希波墨涅斯腰间鼓囊囊的布袋,开口道:“看来纸牌的指引是有道理的,您这只布袋里的物品正好放进我的袋子中……就让我来‘透视’一下,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吧。” “可是……” “来吧,希波墨涅斯!”墨丘利在旁边煽动气氛,“不要犹豫,每当人群突然安静,宴会的赫尔墨斯便要降临——何不大方一点,展现你的气度,向这位与疾风同行的使者请求今日的赐福?”2 “就是嘛,别扫兴!”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 既然是透视,当然也不能通过抚摸的办法进行辅助判断,因此是墨丘利接过温笛手中的袋子,走到了希波墨涅斯面前。 在大家的起哄下,无奈的希波墨涅斯只能遮遮掩掩地取出其中一颗金苹果,放进了墨丘利的布袋里。 苹果落袋,墨丘利的手指轻轻一勾。 “现在,让我感受一下……”温笛的双手隔着虚空抚摸着袋子,似乎是在感知。 随后,她缓慢地报出了所观察到的细节:“形状圆润,如同稚童的脸颊……” “色泽如同暮光女神所执掌的黄昏景象……” “黄金——” 希波墨涅斯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很明显,他自己也知道用这招并不光彩。因此,每当温笛说出一条似是而非的结论,他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直到温笛提起“黄金”二字,他脆弱的心弦终于崩断,立刻想要上前,阻止这场魔术继续下去。 温笛撩起眼皮,看向希波墨涅斯,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她开口说道:“……黄金都比不上它在沙漠中的价值,因为这是一颗苹果。” “没错!就是苹果。”希波墨涅斯现在可没功夫追究温笛说的到底是对是错,他赶紧说道,“只是我在路上解渴用的苹果而已。” “什么嘛,这么神神秘秘的,其实就是几颗苹果。”有人打趣说,“不知道的以为里面藏了金子呢。” 有人附和:“就是啊,哈哈哈……哎,希波墨涅斯,你把苹果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呗。” “不,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先不奉陪了。”希波墨涅斯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他迅速抢过墨丘利手中的袋子,离开了宴会。 走到角落,观察到四下无人,希波墨涅斯这才取出自己布包中的那两颗金苹果,又把手伸进布袋,拿出金苹果,开始对比检查。 它们依旧完好无损,保持着不被人体侵扰的冰冷与圣洁,希波墨涅斯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继续专注地凝视这些金苹果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希波墨涅斯一个激灵,抬头看清楚了来人——是温笛的助手学徒,墨丘利。 “别愣着了,比赛就要开始了。”或许是半神的身体,会让希波墨涅斯偶尔可以感应到一些神圣的气息——而墨丘利奇异的眼瞳就让希波墨涅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恍惚,仿佛透过这双眼睛感受到了某种遥远而古老的注视。 第29章 这让他觉得墨丘利的话尤为可信,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哦……好。”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 就在温笛热身时,出去寻找希波墨涅斯的墨丘利回来了。 看到墨丘利一脸意兴阑珊的模样,温笛问道:“怎么了?” “事实上,我感觉和我第一次看到您在广场中表演的时候相比,这次的魔术有些过于简单了——但这又是必须的,因为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表演,而是偷梁换柱。”墨丘利十分坦诚地诉说自己的心情。 温笛早就向墨丘利透露了魔术的秘密,开场看似是随机指定到了希波墨涅斯,实际上是温笛采用了强迫选牌的方式——对象只可能是希波墨涅斯;而之后的读心术与掉包计就更加简单了,只不过是一些基础手法和道具的应用而已。 温笛给予了墨丘利非常大的信任,这次的替换工作就是由他执行的——希波墨涅斯看似把金苹果丢进了袋子里,但实际上金苹果早就被希波墨涅斯亲手放进了墨丘利事先准备好的口袋中。 而温笛他们准备的那颗“假”金苹果,则一直静静地躺在布袋中,等待它的新主人。 这就是“错误引导”,魔术圈中最经典最长盛不衰的技法:“用大动作掩饰小动作。” 当真正的“魔术师”温笛在场,人们的目光自然而然会追随她,企图在魔术师身上挖掘到秘密,就不会过于关注她的“小助手”墨丘利在做什么了。 温笛会意地笑了:“那我给你讲个很神奇的故事吧。有一次我在剧场随机选中了一位女孩,通过看面相就准确猜出了她的生日,还送了她一条手绳——恰巧和她男友准备的三颗小金珠礼物完美相配。你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吗?” 结合希波墨涅斯的案例,赫尔墨斯很快猜出了答案:“因为你早就通过某些手法得知了她的生日,以及他男朋友的礼物。” “没错,其实只是在剧场外准备时偶然听到她向自己的同伴提起而已。”温笛眨眨眼,“真正的魔术就是这样——说穿了无非是一些隐藏、转移、出现这些技巧的组合。” “所以就不能说穿,而是要让这些简单的技巧在恰好的时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温笛指尖轻转,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枚银币,“就像现在这样。” 她将银币在指间翻转,银光闪现又消失:“你明明知道它不会凭空消失,却依然猜不透它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这就是魔术的魅力——虽然很可惜,但我要恭喜你,你已经一脚迈进了魔术师那无聊又无趣的世界里了!” 赫尔墨斯注视着那枚跳动的银币,忽然笑了:“原来我是从观赏秘密的人变成了保守秘密的人。” “魔术师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温笛展开空无一物的双手,“但我们永远要让观众以为,一切只是即兴的巧合。” 远处传来呼唤选手集合的声音,温笛转身走向赛场,留下最后一句话:“因为接下来,才是我们魔术真正的收尾部分啊!” -*-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从王国的城门口开始,沿着城墙绕城跑一圈,回到原点就是一个完整的赛程。 “开始!” 号令一出,参赛的众人纷纷冲出起点。很快便分出了遥遥领先众人的第一梯队,以及第二、三梯队。 长跑是一项比拼耐力的运动,在最开始就冲刺到第一的人,非常容易因为失去追逐的目标而丧失节奏感。 相对科学的跑法就是保存体力、稳住节奏,找到一个目标紧紧跟随,在适合的时间点超越目标,然后寻找下一个跟跑对象……如此循环。 当然,阿塔兰忒是其中的例外,她有着自己的节奏,很快地冲出人群,稳稳占据首位。 尽管温笛也存着亲眼见识一下阿塔兰忒奔跑的水平点心思,但她当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盯紧希波墨涅斯,防止他这边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跑了一段时间后,温笛和希波墨涅斯都顺利地从第二梯队跻身第一梯队。她保持着规律的呼吸节奏,目光紧锁前方摆动双臂的希波墨涅斯。 再过不久,三人又很快把其他人甩到了后面,赛场上便形成了这样的格局:阿塔兰忒领先五十来米,希波墨涅斯紧随其后,温笛则如影随形地跟在希波墨涅斯身后。 …… 尽管希波墨涅斯在第一天就见识到了阿塔兰忒的恐怖实力,但他向来以波塞冬之孙自傲,半神血统让他自视甚高——毕竟他也算是一方豪杰了。 他本想凭实力战胜阿塔兰忒,可眼见赛程过半,几次加速都未能超过阿塔兰忒,甚至连拉近点距离都做不到,这让他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但一想到怀中那三颗由美神赐予的金苹果,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看来,不得不用这招了! 希波墨涅斯摸出怀中的金苹果,向前狠狠一掷! 一道金色的弧线划过半空。 阿塔兰忒看到了落在前方的金苹果——那圆润的造型与璀璨的金光,让她如同中了魔咒般,心中激起十分的渴望:她想要得到这颗金苹果。 阿塔兰忒回头观察了一下第二名与自己的差距,心中暗下决定。 她咬咬牙,放慢了脚步,快速从地上捡起了那颗金苹果,放入怀中。 而希波墨涅斯则趁着这个空档顺利超越了阿塔兰忒。 希波墨涅斯心中暗喜:果然有效! 紧随其后的温笛当然看到了这一幕,看来第一颗投出的金苹果并不是她掉包过的那颗。 不过片刻,阿塔兰忒就追上了温笛,并且很快将温笛和希波墨涅斯二人超过,如同一阵疾风,重新夺回了第一的位置。 既然已经投出了第一颗金苹果,希波墨涅斯也就没有理由再为了自尊而犹豫徘徊,他找好时机,很快将第二颗金苹果也丢了出去。 阿塔兰忒明知道这是身后的人在耍赖,但她的思绪已经被金苹果完全占据了——阿芙洛狄忒的魔力让阿塔兰忒无法思考更多,她只是跟随本能,捡起了第二颗金苹果。 希波墨涅斯又一次超过了阿塔兰忒。 接连节奏被打乱的阿塔兰忒明显有些着急了——她不可以输! 但怀中的金苹果似乎突然变得沉重,拖慢了她的步伐。阿塔兰忒感觉很不妙,汗珠不断从额角滑落,连那头张扬的红发都显得有些凌乱。 眼看温笛也超过了自己,阿塔兰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神重归清明。 跟在二人后面跑了一段时间,阿塔兰忒找准时机猛然提速,再度夺回领先。 距离最后的终点只有几步之遥! 成败在此一举! 希波墨涅斯迅速从自己的衣服中摸出第三颗金苹果——这也是最后一颗了。 有前两颗金苹果的效果在,希波墨涅斯无比确信,最后一颗金苹果一定会让自己胜利,抱得美人归。 就在他准备奋力一掷的瞬间,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下瞥了一眼。 “……” 他的脚步渐渐放慢,最终完全停住,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希波墨涅斯只是一直垂首,双手捧起这颗金灿灿的、如同蕴含了大地本源力量的神奇果实。 一颗真正的、蕴含地母盖亚之力的金苹果。 他被吸引了。 仿佛听到海妖塞壬在对他歌唱,仿佛看到美神阿芙洛狄忒对他展露笑颜……仿佛他拥有了全世界。 他死死地盯着这颗魔性的金苹果,脑中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 一个又一个选手从希波墨涅斯身边超过,尽管他们没有停止奔跑的步伐,但是都纷纷带着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个本来领先于众人、如今却像被美杜莎的双眼石化成了一尊雕像的男子。 一直到最后一名都一脸疑惑又欣喜地超越了希波墨涅斯,这位波塞冬的后裔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 云端之上,披着斗篷的赫尔墨斯与身穿一袭紫袍的阿波罗并肩而卧,两兄弟将这场免费的好戏尽收眼底。 看到希波墨涅斯的蠢态,赫尔墨斯大笑出声,金盏中的葡萄酒都要洒了出来。 阿波罗嘲讽道:“如果没有人上去打断他,恐怕他要像那位化作水仙花的纳西索斯一般,长长久久地注视着这颗金苹果,直到饿死为止。” 纳西索斯是一个容貌极其俊美的青年,因为他拒绝了诸多宁芙的求爱,愤怒的宁芙便请求复仇女神向他降下惩罚。纳西索斯在一泓清泉边与自己的倒影陷入爱河,日渐憔悴,最终溺亡于水中,变成了一朵象征着自恋的水仙花。 真正的金苹果同样也有如此强大的魔性,如果不是赫尔墨斯打断了温笛的注视,还贴心地提供给她一副神奇的手套,首先中招的便是温笛自己了。 “真该请我们亲爱的弟弟酒神狄奥尼索斯也来看看。”赫尔墨斯对着身边的阿波罗笑道,“这出戏码比他的喜剧还要精彩!” 第30章 风度翩翩的阿波罗同样忍俊不禁,他把左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企图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搞笑的天才?” 赫尔墨斯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这位是海神波塞冬叔叔的孙子。” 阿波罗轻笑着摇了摇头。 奥林匹斯诸神的子嗣众多,不仅是神与神之间会互相结合,神与人的血脉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阿波罗和赫尔墨斯会承认赫拉克勒斯是自己的兄弟,因为他的确配得上英雄之名。 但这个希波墨涅斯就不一定够得上是他们的“侄子”了。 如同赫尔墨斯自己的诞生一般,要不是他在婴儿时期就展露了自己的非凡的天赋与本领,阿波罗也不会如此快就改口,承认他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弟弟——哪怕赫尔墨斯是神王宙斯与昴星团七姐妹中的大姐迈亚女神所生。 要是谁都能当十二主神的亲戚,那他们在人间的弟弟或妹妹恐怕要比奥林匹斯山上的草还多了。 -*- 温笛是第二个冲过终点的人——第一名自然是阿塔兰忒。 站在终点线的温笛回头看向那傻愣愣地立在原地的希波墨涅斯,觉得有些好笑。 波塞冬的后裔,指的就是发现手上的苹果不对劲,就直接呆在原地吗?这也难怪他想不起来去美神的神庙中还愿。 好蠢啊…… 但是一直到最后一个人都面带欣喜地超越了希波墨涅斯,温笛才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希波墨涅斯的表现……怎么会和那天的自己一模一样! 温笛有些纳闷:难道是德尔斐神庙的圣水的问题? 思考间,阿塔兰忒走向了希波墨涅斯。 她拍了拍希波墨涅斯的肩膀,而对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了神。 “比赛已经结束了。”阿塔兰忒冷冷地向他宣布。 “结束了?怎么可能!”希波墨涅斯下意识想要反驳,因为在他的感知中,他才刚刚拿出最后一颗金苹果准备向前投掷。 可当他看向终点的人群时,他又不确定了。 希波墨涅斯像是要求证一般问道:“我们不是还在赛跑吗?” 阿塔兰忒看着行为诡异的希波墨涅斯,眉头紧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不受控制地被那两颗金苹果所吸引;同样的,为什么你会呆呆地看着这颗苹果……但我想它们应该不是凡俗之物吧?” 阿塔兰忒说道:“尽管这里并不是什么竞技会的现场——但是,作为参赛者,我们起码应该遵守竞技的规则与精神,不是吗?” “我……”希波墨涅斯显然还没有将“自己输了”的信息消化完。 温笛也快跑几步,来到了希波墨涅斯面前。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希波墨涅斯,追问道:“希波墨涅斯,你曾经说过你下船时绕路去了一趟科林斯的阿芙洛狄忒神庙,对不对?” “这几颗金苹果,就是美神阿芙洛狄忒赐予你的礼物吧?” “我……”希波墨涅斯嗫嚅着,不知如何回复。 温笛说道:“之前的魔术中我没有戳穿你,只是想给你留一点后悔的余地。事到如今,我劝你还是早点说出真相比较好。” 闻言,阿塔兰忒有些诧异地看向温笛。 “好吧,我承认……”希波墨涅斯知道自己如果还死犟着,那就更显示自己的愚蠢,他说道,“这是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赐予我的……礼物。” 温笛竖起眉毛,教训他道:“难道女神的赐福是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与报酬的吗?就算你成功了,如果你忘记向阿芙洛狄忒奉上谢礼,那又如何是好?” “我就当你不会忘记教训好了。那你也该想想,如果阿塔兰忒因为美神赠予的爱情而违背对阿尔忒弥斯女神的誓言,那将是对狩猎女神权柄的挑战——难道阿尔忒弥斯女神不会为此降下神罚吗?” 当温笛提出第一点质疑时,希波墨涅斯尚且能反驳一二;但显然希波墨涅斯是没想到第二层的。 他抬头,惊慌失措地看向阿塔兰忒:“可我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任何使用神力干预比赛的人,都将被视为对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亵渎,比赛结果无效。”阿塔兰忒冷静地宣布道,“如果世上无人能在公平竞争中胜我,那么我永不嫁人!” 希波墨涅斯闻言,满脸羞愧,无地自容。 阿塔兰忒继续说:“希波墨涅斯,请你回到科林斯的阿芙洛狄忒神庙,向她承认你的错误与罪过;更该向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承认你的罪行——因为你曾一度想要挑战她的神权。” …… 当希波墨涅斯仓皇离开后,阿塔兰忒才带着笑容看向一直默默帮助自己的温笛。 “你确实跑得很快,温笛。”阿塔兰忒由衷地说,“一直紧咬我不放……而且你早就知道了希波墨涅斯的计划,可见你根本没有全情投入这场比赛,不是吗?” “不……实际上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温笛老实承认,“我很努力地在追赶你,可就是追不上。” 阿塔兰忒微笑道:“希望在赫拉竞技会上,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再比一场。” 温笛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即便我终究无法战胜你,但我仍旧会为你自由的步伐喝彩。 -*- 此时的希波墨涅斯,正垂头丧气地走在回程的路上——他起初觉得不甘心,为什么偏偏在第三颗金苹果上出了错;而后又会回想起自己被阿塔兰忒教训时的场景,难堪与羞愧便在胃里翻江倒海,好像自己就要被这些情绪所吞没了。 正当他低着头,灰溜溜地行走在路上时,面前却出现了一双凉鞋——很奇特的颜色,如同大海深处的蓝色漩涡。 “希波墨涅斯。”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希波墨涅斯心下一凛,他抬头向前方望去,眼前站着一位须发浓密、不怒自威的男子。 他身披海蓝色战袍,气势凛冽。 “您是……我的祖父波塞冬吗?”希波墨涅斯颤声问道。 波塞冬的子嗣并不比宙斯少,更何况希波墨涅斯只是他的孙子,所以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位祖父。 这位海神举起手中的三叉戟,斥责道:“蠢材!我从未见过有人废物到能让手中的机会白白溜走!” 希波墨涅斯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 “你向我道歉有什么用?”波塞冬轻蔑一笑,他向希波墨涅斯伸出手来,“将金苹果交给我,由我收回,以免引来更大灾祸!” “是……”希波墨涅斯乖乖将金苹果奉上。 …… 赫尔墨斯一面用墨丘利的身体与温笛一同庆祝目标达成的喜悦;一面化出真身,在天上寻找希波墨涅斯的踪迹。 那颗金苹果还在希波墨涅斯的手里……但赫尔墨斯的预感不是太好。 似乎是与阿波罗互相打趣耽误了一点时间,他竟然无法感受到一丝金苹果的气息…… 赫尔墨斯皱起了眉,风吹乱他的发丝,云雾下,他终于找到了走在返程路上的希波墨涅斯。 赫尔墨斯降落在希波墨涅斯面前。 希波墨涅斯惊讶地唤道:“墨丘利?”他怎么在这里? 他为什么是这副打扮? 就好像、就好像是…… 接二连三的神迹让希波墨涅斯都有一些吓傻了,他呆愣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俊美青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希波墨涅斯。”赫尔墨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遂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神使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希波墨涅斯口中喃喃。 赫尔墨斯以安抚的口吻询问道:“你手中的金苹果可还在?” 希波墨涅斯小声回答道:“是……我的祖父波塞冬,他将金苹果拿走了。” “是吗。” 赫尔墨斯暗忖:希波墨涅斯毕竟是波塞冬的孙子,或许这位脾气不好、自尊心又高的海神波塞冬特意赶来,想给这不争气的小子一点教训。 涉及另一位主神,尤其是掌管海洋、以暴脾气闻名的波塞冬,赫尔墨斯皱了皱眉,也就不再多问。 毕竟,麻烦似乎被解决了。 于是赫尔墨斯向希波墨涅斯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波塞冬将圣果送回极西之地的果园了。我也就不再打扰……” 赫尔墨斯的下巴微微抬起,这是一种藐视的态度:“但是,希波墨涅斯,我警告你,今后不得做出违背体育竞技的规则与精神的行为!” …… 密林中,“波塞冬”的身体突然坍塌,海蓝色的衣袍下尽是一团翻滚的黑色浓雾。 在这团不祥的浓雾中,司掌纷争与不和的灾厄女神厄里斯露出她狰狞而狂喜的真容。 她手上正是那颗由希波墨涅斯交还给“波塞冬”的三颗金苹果。 两颗劣等货被丢到地上,它们不堪黑雾的侵扰,快速皱缩腐败,化成一滩浓水。 第31章 厄里斯把那颗真正的金苹果放在嘴边,她闭上眼,用不祥的黑色嘴唇亲吻了它灿金色的表皮。 “嘻嘻……”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真是个好宝贝……现在,属于我了……” “一颗拥有魔性,并且即将掀起更大风波的金苹果……” 呵,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为了普罗米修斯的预言,宙斯放弃追求海洋女神忒提斯,转而打算将她许配给一个人类的国王——借此来规避“忒提斯之子将比其父更强大”的预言。 再过一段时间,海洋女神忒提斯便要与色萨利的国王佩琉斯举行婚礼——这不是第一场众神参与的神明与凡人的婚礼,但却是第一场没有邀请她灾厄女神厄里斯的婚礼。 或许是在忒拜的开国国王卡德摩斯与美神战神之女哈耳摩尼亚的婚礼上,自己的出现使得卡德摩斯家族接连不断遭遇不幸的关系? 在那场婚礼上,国王卡德摩斯将厄里斯赠送的、一条蕴含着魔法的项链为自己的妻子哈耳摩尼亚戴上,而这条项链却在后来引发了一连串的悲剧:七雄攻忒拜的战争、卡德莫斯家族成员不断的丧生……即便最后那条项链被献祭给神殿,但项链的持有者依旧会遭遇不幸。 3 想到这里,厄里斯的眼中闪过寒光。傲慢的神明,愚蠢的人类……竟然胆敢不邀请她厄里斯! 她从未遭受过此等羞辱…… 以灾厄与纷争之名,厄里斯向冥河斯提克斯起誓——她一定会报狠狠复回去。 …… ………… ……………… 阿塔兰忒的事情告一段落,温笛带着墨丘利在阿卡迪亚王国玩了一圈,便准备动身前往奥林匹亚了。 “下次再见到阿塔兰忒,那可是真刀实枪的比拼!”路上,赫尔墨斯再一次劝诱温笛,“我们还是向司掌竞技与体育之神的快跑者赫尔墨斯祈祷吧。” ——因为,我需要你的祈祷。 想到赫拉竞技会,温笛就开始头疼了,但她仍旧秉持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观念,说道:“没必要吧……到时候再说啦。” “你不觉得,这其实是神明的一次恩典吗?”赫尔墨斯循循善诱,“为什么当你制作金苹果时,没有被迷住;而到了阿卡迪亚,这颗金苹果却让你和希波墨涅斯都呆在原地了?”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传递神的宣告。 ——向我祈祷吧! “神明从不会亏待虔诚的信徒。” ——当你向我祈祷,我便会回应你的请求,向你收取我想要的报酬。 “或许这就是神明的安排。毕竟能同时得到竞技之神与旅行之神赫尔墨斯眷顾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 ——我要你成为我的祭司,变成我的力量。 ----------------------- 作者有话说:1波塞冬和太阳神赫利俄斯分别拥有科林斯的其中一部分;但是这里有一座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神庙非常有名2赫尔墨斯分牛的举动使得他拥有了饰词“宴会的赫尔墨斯”。 3我瞎编的,资料里没有提及过厄里斯去没去这场婚礼;更没有说这个家族悲剧的原因是厄里斯。以及希腊神话中第一场神明参与的人类与神仙的联姻就是这场“卡德摩斯与哈耳摩尼亚”的婚礼。 -*- 原计划是没有这个希波墨涅斯的,第一他不是主要人物,第二名字太长,特别增加阅读负担。 关于改变阿塔兰忒的命运的方式我有若干思路,但都不是很满意。也是写到《告御状》章节的时候,才突然有种贯通的感觉——我的剧情非常需要这个人物! 之后我列了一下章纲,感觉现在的展开是我想要的了(虽然把大纲写成正文的时候仍旧不停卡文orz)。难道这个就是ddl引发的创造力吗? 最后,依旧是谢谢大家的留言和灌溉xd 第25章 “‘能得到赫尔墨斯眷顾的机会, 可是不常有的。’” 温笛重复了这句话,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的小徒弟,吐槽说:“可是我怎么感觉最常显露神迹的,就是这位神使赫尔墨斯啊。” “怎么会?”墨丘利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解,“赫尔墨斯虽然是众神的使者,行事却往往低调。” 这位年轻人转过头来, 夕阳的金光恰好洒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灿金色的右眼显得格外明亮。 “你难道不觉得,赫尔墨斯经常出现在英雄的故事里吗?” 温笛开始如数家珍:“在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试炼中,是他给予了这位英雄指引;在珀尔修斯与美杜莎的任务中, 也是他送了各种神器……” 温笛顿了顿,由于此处仍是赫尔墨斯的地盘, 她也就不方便说宙斯那些风流韵事中, 也全是这位神使忙前忙后的身影了。 赫尔墨斯:“……”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都是公事所导致的神迹?”赫尔墨斯恼羞成怒,辩解说, “也许真正的大神赫尔墨斯,是一个愿意在人群中、在宴会里与人同乐,但又不愿意过多插手凡俗事务的神呢?” 温笛忍不住笑了。 她总觉得墨丘利对这位小偷神有着过厚的滤镜——因为他总喜欢把一切美好的词语与想象都献给赫尔墨斯。 但仔细一想,赫尔墨斯是阿卡迪亚的本地神,墨丘利这个当地土著喜欢这位大神,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于是温笛用一句话含糊带过了:“就算赫尔墨斯愿意帮忙,我这个也不太算私事啦……” 尽管她没有告诉墨丘利关于赫拉和伊里丝的任务, 只说自己需要参加赫拉竞技会;但如果神使——或者换个说法, 宙斯的使者赫尔墨斯,应该是不会选择帮这个忙的。 毕竟于公于私,宙斯一派的赫尔墨斯都没有理由给赫拉这边的人提供帮助。 ……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赫尔墨斯心里也有点闷。毕竟他总不能当场显露真身,逼温笛来求自己。 赫尔墨斯别过脸去,望向远处阿卡迪亚连绵的山脉。就在他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时,却突然想起来梅丽莎那位老妇人临终前的请求了。 如此一想,梅丽莎真正的家就在这附近,自己冒领了她儿子的身份,导致目前她的家人还不知道梅丽莎已经病故的消息。 怎么说这也是自己一时兴起惹下的祸,赫尔墨斯又连忙派遣一个自己的分|身,命令它前去梅丽莎家中,向她的家人们通知这位可怜的老妇人已经于异乡病亡的消息。 “天色不早了。”墨丘利抬头看天,说道,“我们最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村庄。” 温笛点点头。 -*- 奥林匹亚就在阿卡迪亚地区的西侧,两者共享一条边界。 作为一个现代人,温笛有段时间一直没分清楚“奥林匹斯、奥林匹亚、奥林匹克”三者的区别。在古希腊生活久了,才慢慢在各种语境中摸索出这三者的区别: 奥林匹斯就特指希腊诸神的居所,是希腊全境最高的一座山; 而奥林匹亚是一个地名,也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至于奥林匹克,则是伊里丝的音译翻译器留下的后遗症,仅作为一个形容词出现,比如大名鼎鼎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等。 一条源自于阿卡迪亚山间的长河流经奥林匹亚,最终向西注入爱奥尼亚海——这便是伯罗奔尼撒半岛最长的一条河流,阿尔菲奥斯河。 原本温笛计划坐船,顺流而下。但墨丘利告诉她,阿尔菲奥斯河上游水流湍急,暗礁众多,并没有条件支持他们一路行船,还不如陆上交通方便。 于是两人只能骑着驴,沿河慢行。 这倒是给了温笛充足的时间观察这片土地:郁郁葱葱的橄榄树林连绵不绝,偶尔能看到牧羊人赶着羊群穿过原野,也经常能看到白色的小神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都是什么神庙?”温笛指着远处问。 “大多都是地方神的圣所——比如阿尔菲奥斯河就有一个与之同名的河神。”墨丘利解释道,“当然也可能是英雄的墓地,希腊的每个角落都有神灵或英雄的痕迹。”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神的存在是确凿无疑的。他们呼吸的空气中可能就有神的气息,走过的土地或许就印有神的足迹。 这便是赫尔墨斯一路以来向温笛灌输的思想。 可惜这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温笛完全没有领悟到这一层意思,只是带着一种游客心态参观古希腊。 ……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两人到达了奥林匹亚圣地——这里是古代奥运会千年不变的举办地,也是现代奥运会的精神故乡。 有了这样一层历史背景在,温笛对奥林匹亚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 数千年之后,考古学家们只能在此处挖掘出残破不堪的遗迹。而现在,她却能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切的鲜活模样。 -*- 由于正值赫拉竞技会的报名时间,外邦人随处可见,旅店挤满了人。 第32章 奥林匹亚作为神圣休战的场所,又是异乡人的庇护者、神王宙斯的圣域,其中的居民自然十分热情好客。 因此,他们最终在一个陶匠家中租到了两间小屋,主人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女儿正是参加此次赫拉竞技会的运动员之一。 赫拉竞技会与奥运会非常类似,每四年举行一次,且都在奥林匹亚圣域内举行。 不过,赫拉竞技会只允许未婚女子参加,项目也与男子项目大相径庭:主要是赛跑和对女性技艺的考察。 1 尽管它的名气不如四大泛希腊运动会响亮,但依然是全希腊最重要的女性体育盛会。 陶匠的女儿向二人介绍了奥林匹亚圣域的形成:此处原本是一片天然的树林,后来人们在此处逐渐修建了神庙、十二神祭坛、英雄神祠等建筑,之后又陆续增添了竞技场、各城邦宝库、赛马场等公共设施。 “整个圣域被一道低矮的石墙环绕,墙内是神圣的领域,受神王宙斯庇护,任何战争或者暴力行为在这里都是被禁止的。” 话说到这里,她便为自己奥林匹亚的出身感到十分的自豪:“你们真该去宙斯神庙看看——每个来奥林匹亚的人都必须去一次宙斯神庙!否则就像没来过一样。” -*- 于是,在陶匠女儿的推荐下,两人决定次日前往宙斯神庙参观。 宙斯神庙位于圣域的中心,是一座宏伟的多立克式建筑。这种建筑风格追求简洁与力量感,而此时正有工匠在上面雕刻着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 神庙内,早就有许多来自其他城邦的运动员与观众前来,朝拜这位奥林匹斯最高神。 人群低声交谈,温笛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料和油脂燃烧的气味。 神殿的正中,矗立着那座闻名遐迩的宙斯巨像——由希腊最伟大的雕刻家菲迪亚斯以黄金与象牙精心雕塑而成。 神王宙斯威严地端坐于镶嵌宝石的王座之上,他头戴金色橄榄枝编就的冠冕,面容庄重而仁慈。他右手高举象征明雷闪电的王杖,左手托着胜利女神尼刻;宝座两侧,则静静侍立着宙斯的女儿们——时序三女神荷赖,她们衣裙飘逸,神态娴静,仿佛正将丰饶与秩序带入人间。 整座巨像大约有四层楼那么高,在神殿有限的空间内,端坐的姿态最能凸显神明的庄严与宏大,气象恢弘,令人望而生畏。 宙斯像几乎触及殿顶,光线透过神像前的橄榄油池,反射到宙斯像上,看起来像是宙斯自身在闪烁着金光。 这座巨像不仅是希腊人崇拜的对象,更是圣域内一切仪式与荣光的至高见证。 墨丘利向温笛介绍说:“这座宙斯巨像,可是位居当今世界七大奇迹榜首的神圣雕像。”2 中国的万里长城是新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而墨丘利所说的七大奇迹,指的是地中海地区的七处建筑,希腊地区十分奢侈地拥有其中三个:奥林匹亚的宙斯巨像、罗德岛的太阳神巨像,还有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 ——这都是雅典那帮旅行家经常挂在嘴上的,所以温笛在耳濡目染下也记住了。 不知道是雕刻者的鬼斧神工,还是这座神像真的拥有了宙斯亿万分之一的雷霆之力,温笛在仰视时,竟然奇妙地感受到了一种被神明注视着的恐惧,这让她有点汗毛直立。 于是她赶紧拉着墨丘利溜了。 …… 离开宙斯神庙后,他们便要去与之相邻而立的赫拉神庙前的广场,找到祭司登记报道。 从宙斯神庙前往赫拉神殿的圣道两侧,六座双神祭坛掩藏在树影之间——这同样也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奥林匹亚知名建筑。 在奥林匹亚,神灵共享烟火的方式别具一格:六座祭坛上,每一座同时奉养两位神明。 人界对于阿波罗与赫尔墨斯这对兄弟的友情颇有颂扬,处处都是他们二人友好的证明,可以是以两位神明联名的竞技会,又可以是这一方共享的祭坛。 阿波罗诞生于宙斯王权初立之时,象征光明、真知与神谕;而赫尔墨斯则恰恰相反,他出生在宙斯统治稳固之后,代表边界、言辞与机变。 一个揭示真理,一个擅长辩辞;一个唱诵诗歌通往智慧,一个编织语言模糊真伪——他们仿佛明暗相对的两面,却奇妙地共享着同一脉烟火。 每一个双神祭坛上都堆起了高高的谷物堆,又被人浇上蜂蜜与乳香,顶端饰以橄榄枝,再倾洒葡萄酒。 火焰腾起,香气缭绕。 …… 墨丘利在路过赫尔墨斯与阿波罗祭坛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温笛注意到了他明显放慢了的步伐,问道:“怎么了?” 墨丘利难得有些红脸:“……我觉得很香,想多闻一闻。” “好吧。”这样的墨丘利有点孩子气,温笛仁慈地允许了他的任性,说,“你想闻多久就闻多久。” ----------------------- 作者有话说:1赫拉竞技会的流程都是瞎编的,因为没怎么找到相关资料。以及项目的记录也比较少,也是我瞎编的。 2在赫尔墨斯和普罗米修斯辩论的章节提到过,古代七大世界奇迹之一的宙斯神像和它的雕刻者乱入了。 -*- 话说上一章女主表演魔术时说了一个比喻,其实是“妹妹的脸蛋像苹果”的倒推版(bushi) 感谢大家的评论、灌溉和投雷 第26章 很可惜, 馋嘴的赫尔墨斯没能多享受一会儿来自奥林匹亚人的供奉。 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奥林匹斯山的召唤。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留下墨丘利的壳子继续与温笛说话,而真正的神体已踩着疾风飞向众神的议事殿中。 …… 奥林匹斯山巅之上,议事殿内环绕着十二座风格迥异的宝座。 殿中央是一簇永不熄灭的圣火——它曾被普罗米修斯盗往人间,与凡火不同的是,它蕴含着神王宙斯的雷电之力,因此火焰呈现纯净的金白色。 赫尔墨斯坐到自己翠玉的宝座之上,而其他众神也陆陆续续到齐。 尽管赫尔墨斯虽然不是最早一个来的,但却是最快回应感召的神——这倒也符合他作为神使的神职。 宙斯率先开口:“诸位,此刻将大家召来,是为赫拉克勒斯一事:如今他已经完成了十二项伟业,洗清了罪孽,又立下不朽的功绩。” “那么,他是否应被奥林匹斯接纳,从半神升格为真神?” 因为一场误会,赫拉克勒斯穿上了沾染毒血的衣衫,这导致他身中剧毒。浑身剧痛的赫拉克勒斯只能用残存的力气,为自己堆起柴薪,将身体焚烧。 赫拉克勒斯失去了肉体凡胎,属于神的灵魂却升上了奥林匹斯圣山。 这便是诸神为赫拉克勒斯的英雄之路共同商定的结局,如今便到了结算的时刻,众神便开始逐一评述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 诸神逐一历数他的功业,一直数到第九项时,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从装饰着新月弯弓的宝座上站了起来。 “亚马逊的女战士——希波吕忒和她的姐妹们,她们的勇武本该被世代歌颂,而不是变成赫拉克勒斯功绩表上的一行注脚。”她的声音清澈,如山间溪流。 1 “我同意阿尔忒弥斯的观点。”战神阿瑞斯的面上尽是冷冽肃杀之气, “希波吕忒是我的女儿,我赐给她的腰带,为什么会被赫拉克勒斯夺走?” 赫拉克勒斯的第九项任务是得到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最初,女王希波吕忒因为钦佩赫拉克勒斯的威名,同意将腰带作为礼物赠予他。 但此时却突然有谣言悄然蔓延,说有这群外乡人要绑架女王。亚马逊的女战士们便信以为真,集结军队攻击了赫拉克勒斯的船队。 这导致赫拉克勒斯误以为希波吕忒之前的友好是陷阱,在混战中,希波吕忒被俘,亚马逊遭受重创。 希波吕忒是战神阿瑞斯的女儿,而亚马逊女战士们又普遍信仰司掌荒野与狩猎的女神阿尔忒弥斯。 “亚马逊的女王希波吕忒本已同意赠与腰带。”阿尔忒弥斯目光如寒星,“若非有人从中作梗,那本可以是一次和平且光荣的馈赠。但结果呢?背叛的谣言,无谓的鲜血,还有一位被缚的女王……” 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所掌管的圣域是荒野与森林,除了人类的生育以外,她的权柄几乎都来自于大自然,这使得她经常游离在奥林匹斯事务之外,更不必讨好任何神明。 2 有时候赫尔墨斯还真是羡慕她那种无需考虑其他神的自由和有话直说的性格。 眼看殿内骤然安静了下来,赫尔墨斯知道这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英明睿智的奥林匹斯诸神啊。” “我们今日的议题不是重审往事,而是决定未来——赫拉克勒斯的功绩已成事实,但实现的过程或许有值得商榷之处……”赫尔墨斯一针见血地指出,“但问题的关键是:奥林匹斯是否准备好接纳这样一位神?以及,这样的接纳需要怎样的平衡和补偿?” 第33章 “补偿?”阿尔忒弥斯一点儿情面都不给赫尔墨斯留,“为了那些永远无法登上奥林匹斯的亡魂?” “亚马逊的战士得到我的庇护。”阿尔忒弥斯的语调冷淡,却不容置喙,“她们在林中狩猎、向新月祈祷、守护部落直至死亡。她们本□□耀地活着,却因背叛而死——希波吕忒本应在战场上死去,却戴着镣铐结束一生。” 战神阿瑞斯也跟着说道:“她们都是我的后代,希波吕忒更是我光荣的女儿!” 这位战神阿瑞斯性格火爆冲动,一点就着。他崇尚战争与力量,因此骁勇善战的女战士们自然是他的骄傲。 “没错。”就在此时,赫拉的声音响起。 高贵的天后赫拉端坐于宝石与黄金铸成的王座上,她手中权杖顶端的石榴石泛着深红的光泽。 “是我化作老妇,潜入亚马逊的部落;是我在女战士耳边低语,称赫拉克勒斯的和平请求是希腊人的诡计,说他真正想的是掳走女王、毁灭她们的国度。” 高贵的天后的目光扫过众神:“既然赫拉克勒斯必须以最艰难的方式完成他的考验,就不应该轻易获得荣耀。” 阿尔忒弥斯没想到赫拉竟然如此干脆地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位“从中作梗”的神——毕竟在她方才的控诉里,还是给这位善妒的女神留了点面子的。 但暴脾气的阿瑞斯就明显没考虑这么多了,他猛地站起来,向自己的母亲咆哮道:“你承认了!为了赫拉克勒斯的荣光,亚马逊的女战士就该牺牲吗?” 宙斯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尽管阿瑞斯是自己与赫拉的孩子,但他着实不喜欢阿瑞斯的莽撞与冲动。 “我承认我干预了赫拉克勒斯的任务——正如我们每一个在座的神祇,都曾干预过凡人的命运。” 赫拉冷静地叙述:“阿瑞斯,你难道没有为一场战争的胜负而亲临战场?阿尔忒弥斯,莫非你未曾用月光为你眷顾的猎手引路?当然还有你,宙斯,你向来喜欢给受你青睐的英雄以关键的启示。” 这自然是诸神无法反驳的真相:神的意志干预人间的秩序,是奥林匹斯的常态。 “当然,我今日选择面对此番干预的后果。”赫拉下巴微微抬起,“希波吕忒的悲剧,亚马逊战士的鲜血,是赫拉克勒斯功绩上无法抹去的阴影。如果我们今日要让赫拉克勒斯成神,就无法对她们的牺牲视若无睹。” “您要如何纪念她们?”阿尔忒弥斯追问,“是修建庙宇?又或者将她们升为星座?” 手持权杖的赫拉却只是反问她:“看来你已经有了你的想法,阿尔忒弥斯,说出来又何妨?” “亚马逊的女战士们将被铭记,以神圣竞技的形式。”阿尔忒弥斯提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我想,何不在您的竞技会上,为了亚马逊而增设一个新的项目?” 毕竟对象是天后赫拉,因此只能由宙斯担任协调者,他问道:“赫拉,你怎么看?” “当然,我正有此意。”赫拉宣布道,“就让武装赛跑成为此次赫拉竞技会的新增项目。” 阿尔忒弥斯的提议使得阿波罗皱起眉:这太乱来了!奥林匹亚的荣耀属于希腊,怎么能以希腊之外的异族亚马逊作为竞赛的名头?虽然男子武装竞赛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但突然增设女子项目,甚至还以亚马逊部落的名头,这实在是奇怪。 不过提案的人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姐,他也就没有立场多嘴,而是朝着赫尔墨斯使了个眼神,希望他站出来提醒自己的姐姐这份提案的不合理之处。 没想到赫尔墨斯竟然装没看见,这让阿波罗有些恼火,正当他想站出来说点什么时,美神阿芙洛狄忒却发话了: “但这毕竟是发生在奥林匹亚的赫拉竞技会,以异族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之名命名……这是否有些不妥?” 灰眸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说道:“我想,这并非只为了纪念一位异族女王,而是纪念所有女性战士共有的、值得所有人敬畏的美德。她们勇武、忠诚,而希波吕忒更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 “以亚马逊的名义设立这项竞赛,正是要嘉奖那份属于荒野的荣耀,正如奥林匹亚向世界敞开怀抱一样,体现的是奥林匹斯神的智慧与包容。” 尽管亚马逊部落并不属于希腊的概念,但正如异邦特洛伊受到阿波罗的眷顾一般,希腊之外的国度与部落仍旧可以蒙受神恩。 赫尔墨斯恭维道:“真不愧是智慧的女神雅典娜,这反而证明了希腊人的开放与兼蓄并包。” “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了。”美神阿芙洛狄忒慵懒地拨弄着发梢,率先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被铠甲与盾牌武装的女性……这会让我想起披坚执锐的雅典娜,是一种力量的美感,我赞成。” 突然被美神点名的雅典娜面色未改,从容应答:“让年轻女孩们掌握矛与盾的力量,我当然会赞成这种形式。” 很明显,这场争论的关键点就在几位女神上,因此态度中立的几位神纷纷附和,表示同意。 机灵的赫尔墨斯最懂察言观色,见大局已定,又开始推进商议的进程:“那么来继续看赫拉克勒斯的第十项功绩……” 众神将赫拉克勒斯的十二伟业悉数辨明后,赫尔墨斯又适时地发挥了自己作为使者的作用。 “那么此次决议如下:”赫尔墨斯宣布道,“第一,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伟业,褪去凡胎,升格为神;第二,此次赫拉竞技会增设武装赛跑一项;第三,赛跑规则由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共同设计,火神赫菲斯托斯与海神波塞冬协助构建场地。” …… 会议结束后,赫尔墨斯才突然想到,温笛曾经向自己介绍过她从小就在练习的古彩戏法——表演者身穿大褂,每一次训练身上都要挂起码八十斤重的道具。 这么一想,这场新增的武装赛跑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而她一直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即将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真是鸿运当头、福星高照。 ----------------------- 作者有话说:1这里的亚马逊不是南美洲的那个,而是希腊神话中在当今土耳其北部的一个全女性战斗民族。 2希腊神话很多神的权柄都有所重叠的,阿尔忒弥斯虽然是处女的守护神,但是她也负责生育,有一些雕像上的阿尔忒弥斯全身挂满了圆球,被认为是生育的象征。 -*- 明天周四要上夹子,所以是晚上11点更新嗷,除了周四那天,其他仍旧是早上8点更你们猜下一章的标题会不会是奥林匹克(喂) 第27章 赫尔墨斯的神躯化作一道穿越云层的金线,从奥林匹斯山巅疾驰而下,重新没入墨丘利的躯壳之中。 而此时温笛已经带他走到了赫拉神庙前的广场。 奥林匹斯议事殿中那场漫长的辩论,在凡间不过是从祭坛走到神殿的短短一程。 温笛转过身, 看见墨丘利快速地眨了眨眼,那副略微出神的表情迅速消失不见,换上了他一贯专注倾听的表情。 “抱歉。”墨丘利露出歉意的笑容, “我刚才突然有点头晕。” “你这是吸烟吸的吗?”说完这句话,温笛自己先笑出声来,“哈哈哈……” 墨丘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有没有。”温笛摆摆手, 解释说,“这是我们那里的双关语……” “算了, 不说这个了, 去报名吧!”解释起来那可太复杂了,温笛果断选择跳过。 就在这时,神殿外传来一阵整齐而又沉稳的脚步声。 三位身着金红长袍、头戴冠冕的女祭司正匆匆地穿过廊柱。她们步伐迅疾,裙裾却几乎纹丝不动,面上的神情是训练有素的平静肃穆。为首的女祭司年长些,眉眼沉静,自有一股威仪。 她们手中托着银盘,盛着沾有晨露的圣花与新鲜的羊奶。 这昭示着她们刚刚完成一场祭祀。 “所有前来赫拉神殿的竞技者与旅人啊!”年长的祭司走到正中,声音嘹亮,中气十足, “请移步中庭,有来自天后的神谕需要宣告。” 这像是一滴沸水入油锅,人群顿时起了阵不小的骚动,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 按照祭司的指示,如溪流汇入湖泊般朝中庭而去。 这里矗立着一尊高大的天后雕像。 天后赫拉头戴天后的王冠,脚踏金鞋,一手持象征权力的王杖,另一手托着象征丰饶与繁衍的石榴。足边是那只由百目巨人阿尔戈斯化身的孔雀,尾羽华美。 祭坛上的长明圣火静静燃烧着,日夜侍奉着天后赫拉——而每一届祭祀宙斯的奥运会圣火正是从此处采集而来。 女祭司们站在雕像前,庭院渐渐被人群填满。 温笛和墨丘利的个子够高,他俩自然不着急往前面挤,而是处在蜂拥的人群之外,等待祭司说出神谕。 第34章 只不过还没等到祭司开口说话,赫尔墨斯却忽然低下头,在温笛耳边低声笑了起来:“我有一个非常强烈的预感……接下来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温笛老师,您今日真是鸿运当头。” “……是吗。”温笛并没把这个当真,因为此时的她有些紧张,这种临时召集宣布消息的架势,总让她联想到一些突发状况,实在很难乐观起来。 赫尔墨斯耸耸肩:“当然,您不信吗?那就和我打个赌吧——您一定会为了这个好消息激动得睡不着觉的。” 温笛终于肯施舍给墨丘利一个眼神了,她怀疑地看了墨丘利一眼:“你看起来好像非常肯定的样子啊,那我不赌。” 赫尔墨斯:“……” 要不是知道墨丘利全程跟着自己走,温笛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偷偷听到了什么重要情报了。 “奉赫拉女神之神谕,本届赫拉竞技会将要增设一个新项目。”女祭司庄严的声音适时响起,压下了庭中所有私语。 无数双眼睛聚焦于祭司开合的嘴唇,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为了纪念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和她的女战士勇武忠诚的精神,自本届赫拉竞技会开始,增设‘武装赛跑’一项,参赛者须身着轻装,手持圆盾,竞逐速度与耐力!” 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嗡地一声炸开,庭中像投入石子的水面。 武装赛跑本身并不稀奇,这是男子五项全能中的传统项目。但临时增设这个项目,甚至还是打着希腊域外那位部落女王的名头,这着实让人感到吃惊。 还没等议论发酵,女祭司又继续高声宣布: “此项目以年龄段为分组,向所有女性开放,不论出身城邦,皆可报名。赛事将以异邦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之名设立,胜者将获得特制橄榄枝桂冠,以及一面荣耀之盾。” 与尚处于惊诧的众人不同,温笛快速消化了这条好消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果真如墨丘利所说,她真是福星高照、鸿运当头! 穿越这么久,她可算有点穿越女该有的运气和金手指了! 巨大的惊喜轰然冲上头顶,让她脸颊发热,眼睛亮得惊人。 温笛根本压不住声音里的兴奋,对着墨丘利尖声大叫:“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个项目!” 温笛从小就拜过师傅练习古彩戏法,练习时的大褂里藏着的道具加起来不少于八十斤。再加上她在雅典的时候就目标明确,每天绑沙袋负重长跑,所需的技能与力量完全没有落下! 尽管比赛尚未开始,但是这个好消息已经把温笛砸得找不着北了:“我就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原来总安慰自己,来了奥林匹亚总有机会……没想到机会以这样的方式来了!” 她语速飞快,如同在确认消息的真伪,更是在向自己宣告黎明的到来。 -*- 赫拉神谕公布后的第三天,一场祭祀仪式在赫拉神庙外的圣林边举行——目的是迎接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与海神波塞冬前来,为本次的赫拉竞技会修建新的场地。 这场祭祀并非强制所有人都来参加,但谁敢不敬奉这两位执掌锻造与大地震动的大神呢?因此现场依旧人山人海,气氛肃穆而热切。 更何况,祭祀的地方毗邻一块空地,据说那就是未来赛道的起点。 这类似于考试之前得去考场踩个点,熟悉考场氛围。温笛打定主意要去,并且坚决拖上了似乎对此兴趣缺缺的墨丘利。 温笛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墨丘利这个一直劝诱自己向神明祈祷的希腊土著在这一次的祭祀上选择了回避。 赫尔墨斯当然有理由不去,他是十二主神之一,有什么必要去给自己的同僚祭祀? “不管是为了敬拜神明还是到场踩点,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她理由充分。 赫尔墨斯暗笑,这倒是个实际的理由。 他发现温笛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凡事有利于我就相信,不利于我就滚蛋”——这样一番理论让她在神圣的祭祀仪典与极度现实的个人目标之间,找到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理直气壮的连接点。 “好吧,好吧。”他最终状似无奈地举手投降,“我去就是了。” -*- 祭祀的火焰被点燃了。 手持象征着火神与海神两位神明圣物的祭司高声诵念祷词。而火焰随着神祇的名讳升腾跳跃,变幻形态。 人们屏息凝望,相信这火焰的形态便是神明接收献祭、予以回应的迹象。 仪式庄重漫长,结束后,按照传统,赫拉的女祭司们开始向参与祭祀的人们分发胙肉——那是在祭坛上受过神明享用后的羊肉,被认为承载着神恩与赐福。 接受胙肉的队伍缓缓前行。 轮到墨丘利时,他接过盛着肉块的小陶盘,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等分发肉食的女祭司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位时,他迅速而自然地将自己盘中那块看起来有些干硬的烤肉拨到了温笛的盘子里。 “怎么了?”温笛看墨丘利脸色有些古怪,关切道,“你是不舒服吗?” “啊……我现在暂时没有胃口。”墨丘利朝她露出一个有点虚弱又带点讨好的笑容,“麻烦温笛老师帮我吃掉啦。” 尽管选用了品质上乘的羔羊肉,但在这种神圣的祭祀场合,为了保持祭品的纯粹性,肉块往往只经过简单又粗放的炙烤,很少添加复杂的香料调味。 为了效率,肉通常是大块大块的被烤制,再分切成小块发给其他人的——这就很难保证肉的美味多汁,甚至它都不一定是熟的,而且等分到手上时,很可能已经凉了,口感自然大打折扣。 虽然温迪也不是很想吃这种肉,不过她看到墨丘利的脸色确实有点苍白,她只能一个人解决掉两块肉了。 “好吧,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告诉我。”毕竟墨丘利才十八、九岁,温笛相信这个年纪的人通常不会出什么大事。 墨丘利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飘向远处祭坛上未散的青烟与灰烬。 这可是胙肉,只有凡人可以品尝其美味(尽管在赫尔墨斯看来,周围多数人的表情也谈不上享受),神明只能嗅闻青烟、啃咬残骨——这是自普罗米修斯向宙斯献上两盘肉食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神明与凡人享用祭品的界限在那时便被划下,这是一条无法僭越的铁则。 边界之神赫尔墨斯可以自由地穿越神与人的界限品尝凡间的美食,但是该守的底线还是要守住的。 -*- 女子的武装赛跑借鉴了男子项目的框架,又有所创新地分成了两类:一种是传统的斯塔德短跑,赛道长约一百八十步;另一种是更长距离的耐力跑,大约有现代的八百米。 温笛知道自己的爆发力并不好,所以果断选择了耐力跑。 武装赛跑的赛道设在圣林东侧一片新辟的空地。地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反复压实,两侧立着简单的石界碑作为标记。起点处则架着一排木架,上面悬挂着此次比赛专用的装备。 在比赛之前,此处也将作为临时的训练场地,允许参赛者进行适应性的练习。 尽管这是关乎于回家的头等大事,但这也不妨碍温笛以纯粹好奇的心态去观察这些装备。 墨丘利一眼看出其中的奥妙:“这些不是希腊重装步兵的全套甲胄,而是经过调整的轻便版本。” “什么意思啊?”温笛想知道的更具体一点。 “全套重装步兵的甲胄会包括有科林斯式头盔、胸甲、护臂、胫甲……还有一面非常沉重青铜的盾牌。”墨丘利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 “但你看这里,只需要穿戴胫甲保护小腿,手持这种明显轻巧许多的木质圆盾,前额再佩戴一块新月形的青铜护片——或许这是亚马逊女战士的风格吧。” 墨丘利分析道:“毕竟这是第一届,如果照搬男子组的重装竞赛就太不合适了——何况还有长距离跑,这是连男子组都没有的项目。做出这样的调整,或许是在考虑其象征意义的同时,也兼顾了女性的体能特点。”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温笛由衷地赞叹,“这也太专业了,墨丘利。” 赫尔墨斯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因为我曾认真考虑过是否从军。我有一位勇武却总吃败仗的哥哥……” ——这里指的是那位司掌战争却总是败给雅典娜的战神阿瑞斯。 “不过,一直到离开阿卡迪亚我才发现,在雅典,水手的工资比步兵高。”墨丘利两手一摊,以示无奈。 “哈哈哈哈哈!” “这些装备的重量是经过计算的。”一位巡视至此的女祭司听到他们的交谈,走近解释道,“大约相当于一个装满水的标准陶罐。对于未经训练的女子而言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无法奔跑。” ——但这对于平时训练动辄揣两个装满水的鱼缸的温笛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1 第35章 “温笛!” 就在她想向这位祭司借一下装备试穿时,身后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阿塔兰忒! 温笛惊喜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向自己跑来。 “你也来了,阿塔兰忒!”温笛也惊喜地迎上去。 “昨天刚到奥林匹亚。”她笑容爽朗,“我听说今年新增了武装赛跑的项目,就在猜想你是不是会去。” 温笛挺起胸膛,故意用上了挑衅的语气:“好吧,我承认纯拼长跑速度可能略逊你一筹,但加上这些负重,胜负可就不一定了!” 阿塔兰忒英气的眉毛一挑:“哦?但在这个项目上,你不应该把我当做对手吧。” 温笛不解:“为什么?” “斯巴达的女人才是这方面的天才,难道不是吗?” 斯巴达…… 斯巴达! “啊?我和斯巴达?” 温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淋下。 啊?我和斯巴达人比?真的假的? -*- “您怎么又愁眉苦脸的了。”墨丘利在一旁悠闲地拿起果盘中的苹果在手里把玩。 “我竟然完全把斯巴达抛之脑后,真是该死啊。”温笛瘫倒在椅子上,再度变成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有这么困难吗?” 她光惦记着神话中的女英雄阿塔兰忒了,却没想到前狼后虎,还有斯巴达女人这群劲敌。 教科书上提及过的希腊城邦,除了雅典就是斯巴达了! 在斯巴达这片土地上并没有开出文艺的花朵,却长出了体能的参天巨木。 斯巴达女性以体格强健、训练有素著称。她们从小接受训练,不输男子,她们参与竞走、摔跤、投掷……为的就是孕育强健的战士后代。 在武装赛跑这种结合了力量与耐力的项目上,她们简直是天生的王者。 前有神话传说级别的劲敌,后有现实存在的战斗民族,温笛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振作点吧,温笛老师。”赫尔墨斯开心地咬了一口苹果,“开动您那颗来自遥远异域的聪明脑瓜,想想办法嘛——您距离冠军,不就只差‘超越斯巴达女人’这一步了么?” 话虽刺耳,却也是事实。拿了冠军就能距离回家更近一步,温笛就算是不想振作也得振作。 温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沮丧中挣脱出来。 “……你说得对!”温笛忽然弹起,眼中重新燃起火光,“是啊!怎么能放弃呢!我可是天选之女啊! 14亿人口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被选中了!” 她不是14亿人才出一个的古希腊天后赫拉的严选之女吗? 总得有点道理!这就是给她的考验! 黄种人啊,不要认输!绝对可以的! 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这相当于再过十天就是期末考试——焦虑没有用,除了保持良好心态、确保稳定发挥,眼下还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可能的知识和技巧,增加那么一丝胜算。 尽管这不能保证自己会赢,但做了总比没做好。 来吧,来自21世纪的科学的力量!知识的力量!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能够增加获胜的概率,为什么不做?”温笛握紧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赫尔墨斯一口苹果差点噎住。 他本意只是随口激将,没想到真的让她打上鸡血了。 赫尔墨斯摇摇头:算了,且看她能拿出什么办法。 …… 温笛确实行动了起来。 虽然她对人体运动与体育科学并不了解,但好在现代奥运会的那些解说没白听,她看过一些类似的体育竞赛,更是托短视频和碎片化信息的福,总有一些没用的知识不知不觉就入脑了。 温笛决定学以致用。 计划并不复杂,这早在和阿塔兰忒赛跑时她就发现了:这里并没有更科学、更公平地划分出内外圈跑道,起跑时所有人站成一横排,那么很明显内圈的人会相对占便宜一点,而外圈的人就得多跑几步。 古希腊人也不是傻子,比赛开始后,选手们很快就会心照不宣地贴向内缘奔跑。 这也带来了另一个现象:跑在最前面的人,被迫承担了为后方破风的工作。空气阻力带来的消减作用虽然不明显,但对长途奔跑的体力消耗却不可忽视。 如果一直跟在别人身后,那么就会和对手制造出彼消此长的体力差,方便最后的冲刺。 其次,阿塔兰忒的肯定让她明白,自己与神话级的女英雄之间的差距也不大,这就证明了哪怕对手是斯巴达女人,自己也是有点胜算的,用不着妄自菲薄。 当然了,观察斯巴达女人的实力到底如何更是重中之重,温笛需要知道她们都是怎么跑的。 除了调整策略和心理,还能改进的恐怕就是上脚的装备了。 古希腊运动员的跑鞋几乎算不上是鞋,简陋得令人发指——往往就是用一块皮子裁出个鞋底,再用皮绳绑在脚上。 如同希腊人的对于服装的审美哲学一般,他们追求的是轻便与天然的赤足感,甚至有时连这层底都没有,直接选择赤脚跑步。 对于穿惯了现代鞋的温笛来说,穿上这种几乎毫无缓冲的鞋,和光脚踩在地上跑步也没多大区别。 在雅典那会儿因为自己跑得够快,也就不去折腾鞋子上的事情了,但眼下就不得不开动脑筋了。 条件有限,只能在现有材料里做文章。温笛打算做一双尽可能提供缓冲和支撑感的跑鞋。 虽然自己完全不会制鞋,但是温笛向陶匠一家打听到了附近有一位手艺不错的老皮匠,能帮忙改造凉鞋。 她去圣林边上搜集了一些修剪下来的细枝条,试了试,柔韧度尚可;又从祭祀余下的物料中找出一些柔软的皮革边角料,把它们洗干净并晾干。 带着这些零零碎碎,她找到了老皮匠。 温笛连说带比划地阐述她的构想:鞋底不能只是一块平板,最好能稍微贴合足弓的弧度,在脚跟和前掌处加厚一点点,最好可以尝试在夹层里嵌入有弹性的软木片。 绑带自然也要牢固,但关键接触点得处理光滑,不能磨破皮肤。 老皮匠听得似懂非懂,但所幸温笛的设计也不算太复杂,于是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有些特别的请求。 过了几天,一双改良过的跑鞋就交到了她手上。虽然简陋,但是踩上去的脚感和原来的大不相同——比直接绑块板子要强多了。 科学跑步,始于足下。 2 ----------------------- 作者有话说: 1我查资料说中国古彩戏法的基础是身上藏好装满水的鱼缸、一套缸、火盆、七星盘这“四亮”,好狠啊…… 2古希腊男子竞技不让女子看,女子竞技不让男子看,以及果体竞技也是一种特色,包括穿鞋好像也是罗马人才穿的,希腊人都光脚跑,真是太纯天然了! 不过这里为了方便就设定男女皆可观看+穿衣服竞赛了。反正不合史实的地方都是我美化并瞎编的…… 跑步技巧什么的是我瞎说的,鞋子也是瞎编的,考据党轻拍quq -*- 本章标题在“奥林匹克”和其他选项中犹豫,不过想想这是赫拉竞技会又不是奥运会,最终就放弃奥林匹克了,尽管这种竞技精神应该是共通的(队形失败) 第28章 所谓知己知彼, 方能百战不殆。 老祖宗的教训必须遵从,因此温笛特意去看了斯巴达女人们的训练,观察她们的奔跑姿势与节奏, 还在心里偷偷为她们计时。 她在这些人的言谈交流中听到一个不错的消息:所有参加武装赛跑的斯巴达女人都会报名参加头一天的长跑竞赛——实际上她们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几乎报名了所有可以报名的项目。 而温笛则是完全舍弃了长跑这个项目,全心备战次日的武装赛跑——以逸待劳, 这让她在策略上又多了一分胜算。 尽管斯巴达女人们的腿部肌肉练得都快拉丝了,跑起来的气势与速度也丝毫不输阿塔兰忒,但如果叠加以上因素,温笛未必不能与她们一较高下。 没错, 她们确实是教科书式的、教科书上的“女强人”,但营养丰富、科学跑步的现代人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 凭着现代人对皮具养护的常识,温笛会用橄榄油细细涂抹这双改良过的跑鞋,使这些皮革保持一定的韧性,而不至于过快变硬干裂。 经过几天的试穿,温笛又想起来鞋底的花纹可以增加与地面的摩擦力, 于是用小刀在鞋底刻划出纹路。 如今,这鞋终于成了一双凝聚有现代运动科学最基本理念的装备——具有缓冲减震、抓地防滑、包裹稳定的基础功效。 当然了,自我训练肯定是少不了的。 温笛是个剧场里练出来的老油条,她明白一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排练得收着演,不然到了正式演出,会因为前几天用力过猛积攒下来的疲劳导致效果大打折扣。 第36章 同理,赛前几天的训练她不会全力以赴,而是以调整状态、适应装备为主,同时观察自己有哪些细节需要改进。 …… 午后阳光倾泻,将训练场照得一片灿金。 温笛穿戴好借用的装备,深吸一口气,随即蹬地起跑。 沙地松软,每踏下一步都会扬起细小的尘土,又在身后拉出一道渐散的金雾。 她的呼吸逐渐找到节奏,手臂摆动带动全身向前。鞋底新刻的纹路牢牢抓紧地面,每一次落地起跳都扎实地推动她身体的前进。 温笛能感觉到微风擦过耳际,也能听见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终点渐近,她在最后几步全力冲刺,猛地跨过想象中的终点线,这才缓缓停下,转过身来。 赫尔墨斯站在起点处,安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怎么样!”温笛双手作喇叭状,朝墨丘利大声喊道。 回应温笛的是墨丘利用力的鼓掌声。 -*- 正式比赛的日子,就在温笛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到来了。 黎明女神厄俄斯的战车尚未完全驶入天穹,焦虑的温笛已将墨丘利摇醒。 “……怎么了?”虽然神不需要休息,但是墨丘利的躯壳还是要表现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温笛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决定还是求神拜佛了。” “什么?”赫尔墨斯还没有来得及为温笛突然的转变而感到欣喜,又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因为他不是很理解最后一个词,“……佛?” 只见温笛面朝东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各路神仙、各位祖宗保佑!彰显我华夏儿女的风采的时刻到了!信女愿荤素搭配只求早日回家!” 如果祖宗实在看不过眼的话,派一朵祥云把她接回去也是可以的! 赫尔墨斯:“……” 什么啊,自己是被耍了吗? …… 赫拉竞技会的武装赛跑被安排在普通赛跑的第二天。 温笛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古罗马斗兽场,到了古希腊才知道原来这种阶梯状的观景台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就有的,并且一直延续到了现代。 看台上挤满了人,许多原本对女子项目兴趣不大的观众,也因为这次新增的、带有异域传奇色彩的比赛而留了下来。 而像这样站在赛场上,对于温笛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或许应该说她很熟悉这个地方。因为从学生时代起,她就一直是班级里的中长跑主力,八百米或者一千五百米,每次都能捧回冠军。 此刻,温笛把长发紧紧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她头戴象征阿尔忒弥斯的新月形状的护片,胫甲扣牢小腿,左手持盾,摆出了起跑的姿势。 她目光笔直,望向前方的跑道,仿佛这世上再无其他道路,只剩下这一条她必须征服的路径。 ——为了回家。 开始的信号发出! 数十道身影顿时冲出起跑线。 看台上爆发出沸腾的呐喊,但温笛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关心自己的节奏,起跑要平稳,而不是要争先。 按自己的节奏跑! 赛程近半,她终于稳定在了第六的位置。 前方一位斯巴达女子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步伐也略显凌乱。温笛保持着均匀的吐纳,从她的外侧稳稳超越。 现在,她是第五名,面前还有四名斯巴达女人。 进入后半程,另一位斯巴达女青年的速度明显下降。温笛在接近她时,没有选择直接从外道强超,而是等待时机,在她因疲劳导致松懈的刹那,轻巧地超过了她。 这位斯巴达女青年不甘心,试图跟上她,但持盾的手臂已明显下垂,最终还是被温笛稳稳甩在身后。 温笛很快判断出下一个超越的时机马上就要到来,她微微低头,如一头锁定猎物的年轻母狮,一鼓作气,一口气超过了第三名和第二名。 此刻,第一名的斯巴达女子还在她前方,领先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那女子观察到了温笛,她发出一声愤怒又急躁的低吼,拼尽全力试图加速——不愧是斯巴达女人,肌肉虬结,奔跑姿态充满野性。 可她的弱点也因为这次的加速而暴露了,因为她过于依赖爆发,为此打乱了节奏。 但温笛的依旧保持四平八稳的心态——这同样来自于她丰富的剧场经验,她可以抽离出一些思绪,观察监控着自己当前的情绪变化。 当其他人因负重而气息粗重、步伐僵硬时,她的呼吸仍保持着可控制的韵律,双腿迈动的频率虽然比刚开始有所减慢,但都在自己的预想范围内。 最后一百步,温笛开始提速。 前方的斯巴达女子勉力维持着差距,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最后五十步,她迫近对方的肩侧。 最后二十步,她们并肩而跑。 最后十步——超过去! 冲线那一刻,是温笛的胸膛率先撞到了终点的麻绳。 绳子轻轻飘落,垂在了她的脚边。 …… ………… ……………… 有一瞬间,场中寂静无声。 看清楚了冠军是谁以后,欢呼声如海浪一般轰然掀起。 看台上的人们纷纷站起——这确实是一场精彩的竞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异族女人竟然超过了以悍勇著称的五名斯巴达人! “你是冠军!”站在终点的墨丘利很快跑过来搀扶精疲力尽的温笛。 “……替我拿一下。”温笛举起手上的盾牌,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的声音因为极速的喘息而断续,“这盾牌也太重了,我手都要断了!” 她又一把摘下头上的护额,丢给了墨丘利——这让她绑起的头发也散了开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奥林匹亚的阳光都盛在了眼底。 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无比鲜明可爱:她看见了灿烂的阳光,看见了褐色的土壤,看见了葱郁的树木,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在为她跳舞。 一切都在向她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你,温笛,是赫拉竞技会的冠军! -*- 每一个项目的优胜者都会获得橄榄枝冠和一部分献祭给赫拉的母牛,并有权将自己的画像奉献给赫拉神庙。 温笛站在颁奖台的石阶上,女祭司们走上前,将月桂枝编成的桂冠戴在她头上,冠冕压着她汗湿的鬓发。 温笛止不住脸上的笑,她想:原来冠军的重量就是一个桂冠的重量。 赫拉的女祭司用橄榄油涂抹着她的额头、手臂与小腿,油液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混合着神庙中的神圣香气。 “胜利者,你已蒙受女神赫拉的恩典。” 接着,又有人捧着一只陶盘走到温笛面前。 盘中盛着一枚铸有奔跑女战士形象的青铜徽章;一罐产自圣地克里特岛的极品橄榄油,封泥上印着赫拉神殿的纹章;以及一束用金线捆扎的麦穗,麦粒饱满如琥珀。 “凭此徽章,你可在奥林匹亚任何一处圣所免费获得食宿,终身有效。”对方笑意盈盈,解释道,“橄榄油献予你的家庭,愿天后的赐福常伴你身;麦穗献予你的故乡,愿土地永不歉收。” 温笛大方地收下了属于冠军的嘉奖——当然也包括一枚象征荣耀的盾牌。 -*- 温笛一举夺冠的消息很快就被陶匠一家子传了出去。 于是热情好客的奥林匹亚人的宴会邀请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毕竟她可是战胜五名斯巴达女人的勇士! 所有人都对她能战胜斯巴达人一事感到不可思议,最终将一切归功于温笛“发明”的鞋子上:莫非她脚踩了神使赫尔墨斯的有翼鞋,这才使得她快跑如飞? 温笛无法一一回应这些热情的邀约,只是一直拒绝,深藏功与名。 但是有一个宴会她无法拒绝,那便是赫拉竞技会结束后,所有冠亚季军都应该出席的那一场——在赫拉神殿的东殿举行的宴会。 这场宴会是允许携带亲友的,但是墨丘利拒绝了温笛的邀请,他给出的理由是:“您自己好好享受吧!我有点害怕赫拉女神,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温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来了。 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银盘里堆满烤羊、蜂蜜、无花果、奶酪和淋着柠檬汁的烤鱼。 双耳陶罐中盛着兑水葡萄酒,侍女们来回斟酒,每一次为温笛添酒时都会微微躬身——这让她觉得受宠若惊,连忙欠身回礼,引得侍女也笑了起来。 “你长得真小。”一个斯巴达女人坐在温笛的对面,仔细地观察她,“要不是你分在了成年女性的组别,我都想问你是否成年了。” 温笛无语:“……大家都这么说。” “我听说你是魔术师?”坐在她对面的斯巴达女人继续问道,“古彩戏法……魔术……这些是什么?” 第37章 这些都是她们在赛后听其他人说起的陌生词汇。 “用一些手法,让东西消失、出现、变化。比如把一根绳子变成鸟,或者让硬币从我的手中消失,但是出现在你的帽子里。”温笛很快演示了一下。 “哇,真是神奇,这看起来完全就是魔法!”又有一个斯巴达女人过来,对温笛露的这一手感到惊讶不已。 “当然不是魔法。”温笛立刻摇头,酒意让她的反驳比平时更大胆,“这是训练。和斯巴达人练习投掷、练习赛跑没什么分别。” 桌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两个斯巴达女人大笑起来,用力拍桌:“没错!这就和战场上的直觉一样!是真正的技术!” 拿到亚军的斯巴达女人向温笛举杯:“你赢得很聪明,不过下次我会更强。” 阿塔兰忒也不出意外的赢得了长跑冠军,听到动静的她凑过来,竖起一根食指,对着斯巴达女人摇了摇:“我看未必,你下次变强了,她会变得更聪明。” 这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哈哈哈哈!” “阿塔兰忒,我要恭喜你——你赢得了冠军。”温笛知道这份荣耀可以让阿塔兰忒有理由不再进行那些没有意义的“赛跑招亲”了。 阿塔兰忒扬起一抹笑:“我也要恭喜你拿到了冠军!不过很可惜,这次没和你碰上呢。” 尽管温笛很想说“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比”,但她觉得或许这不会再发生了……她已经完成了赫拉给予自己的两项考验,组建家庭、赢得冠军——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任务就能回家了。 这让温笛觉得有点惆怅,于是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兑水的葡萄酒。 酒意渐渐上涌,世界变得柔软而温暖。 烛光在银器上跳跃,人们的笑声混成一片愉悦的嗡鸣,赞美的话语像羽毛般轻轻落在她身上,她像是长出了翅膀,无数温暖的语句几乎要将她托起来。 当乐师开始演奏里拉琴,当其他项目的参与者像潮水一般涌来向她表示祝贺,当所有人——不论是祭司还是侍女,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微笑着注视她时,温笛感到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桂冠不再沉重,反而像是天生就长在她头上;环境不再陌生,仿佛她就属于此处。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是来自21世纪的中国人,还是生长神话时代的古希腊人?她是魔术师,还是运动员? …… 宴会进行到深夜时,温笛借故离席,走到殿外透气。 凉风拂面,稍稍驱散了酒意——但又似乎没有。 奥林匹亚的夜空星河璀璨,上面挂满了她认也认不全星座,远处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潜伏在黑暗里。喧闹声从身后传来,温暖、诱人,像一张柔软的毯子,想将她裹回去。 她扶着石栏,深深呼吸——然后她听见了一阵排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她低下头去看。 排萧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台阶上的墨丘利似有所感,抬起头。 因此温笛看到,是他的手上拿了一支排萧。 ----------------------- 作者有话说:就当女主作为现代人吃得好、脑子好所以才战胜斯巴达人士吧(。) 不然真的很难想象怎么不依靠神仙赢过斯巴达人! 第29章 一轮明月高悬, 赫拉神庙中的廊柱在清辉下拉出悠长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 /“你喝酒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话语交叠,空气便陷入了沉默, 似乎是在等哪一方先开口。 “太晚了,我过来接你回去。”赫尔墨斯率先开口。 夜晚的工作才告一段落,赫尔墨斯正好看到陶匠家里的院子中放了一盆水。 于是他一时兴起, 向里面投掷了一些小石子,通过石子的运动做了一个小型占卜。 而此番占卜的结果指向今夜这场庆功宴:今天是实现他计划的绝好时机。 即便此处是天后赫拉的神庙,而这位天后又向来讨厌赫尔墨斯这个宙斯的好帮手——但眼看着温笛似乎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赫尔墨斯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只要温笛对自己有所请求,那么哪怕是天后赫拉,他也可以向她争取到温笛,让她成为赫尔墨斯的祭司。 “喝酒?宴会嘛, 难免多喝了一点……”温笛摆摆手,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不过都是一些掺水的葡萄酒而已, 根本不会醉。” 赫尔墨斯好笑地看着温笛酡红的脸颊——这句话的可信度,恐怕和伊卡洛斯的蜡翼一般脆弱。 1 在这静谧的月光下,赫拉神庙的白色廊柱也被侵染成幽深的蓝黑色。 温笛走到赫尔墨斯身边坐下,问道:“你手上这个是排萧,对吧?” 温笛以前在中国的古装电视剧里看到过这个乐器,没想到在古希腊也有类似的发明。 “是的。” 赫尔墨斯发明了里拉琴,但将它送给了阿波罗;而赫尔墨斯自己则保留了萨提尔们的最爱——排萧与牧笛——作为自己常用的乐器。 阿波罗曾笑言:这两样乐器好歹能够占用你的唇舌, 这才免得你赫尔墨斯整日吐出那些狡黠难缠的诡辩。如果换成里拉琴——你的嘴巴就自由了, 只怕更要天花乱坠,骗得人晕头转向。 而赫尔墨斯同样觉得,如果真的需要用什么东西堵住自己喋喋不休的嘴,这些需要吹奏的乐器倒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温笛问:“我能再听听吗?刚才那首曲子就不错。” 赫尔墨斯垂下眼睫,开始吹起阿卡迪亚的牧人喜欢的曲调。 温笛闭眼聆听。 …… 音乐对于阿波罗而言是释放、是艺术,他曾经盛赞音乐同时给予他三重馈赠——能愉悦心情、能点燃爱欲,又能赐予安眠。 但对赫尔墨斯来说,音乐更像是个让口舌暂歇的工具,又或者是斩杀阿耳戈斯时假扮牧童的伪装——其实用性远大于感性。 赫尔墨斯无法单纯地享受音乐,正如他也将语言当作一门技术而非艺术一般,他总是别有所图。因此即便他发明了里拉琴,但他无法驾驭它们。 于是,在吹奏这一首曲子的时间里,赫尔墨斯的心思早已跳脱在乐音之外,冷静地计算分析着。 他立刻发现眼下确实是一个绝妙的时机:温笛喝醉了,而自己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推进一点什么。 一曲终了,赫尔墨斯放下排萧,问道:“为了庆祝你夺冠,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吗?什么都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温笛觉得墨丘利的身形似乎微微朦胧了一瞬——这并非肉眼可见的变化,但却是一种人类天然的、对危险的警觉。 她当然不知道,那是赫尔墨斯神格显露的征兆,如果不是神明主动现身,凡人根本无法捕捉的神圣瞬间。 许多大神显露其真身时,往往会伴随着耀眼的光芒与奇异的芳香,当然也包括身形上的变化。 比如神王宙斯就曾经当着酒神的生母塞墨勒的面显形,而那位可怜的人类因为不堪承受神王的熠熠神光而被雷劈成了焦炭——当然这又是一场由赫拉的挑唆导致的悲剧。 只不过赫尔墨斯明显是十二主神中的一个例外。 一方面,他的身高至今比其他神矮上很多;另一方面,作为小偷的保护神、冥界的使者,他的显形既不能有神圣的芳香,更不会有耀目的光芒。 一切的变化都是隐匿的、潜行在幽晦之处的。 平日里像是笼罩着一层阴翳的银灰色眼眸在此刻变得异常闪亮,仅此而已。 温笛揉了揉额角,或许刚才一瞬间的寒毛倒竖只是一种错觉,醉意让她的思绪变得跳跃但又迟钝:“你还是个孩子……这个年纪的人,在我们那里都还没有工作能力呢,向你索要礼物也太过分了。” 不过温笛混沌的大脑尚且可以为墨丘利的自尊心考虑一下,毕竟在这个年龄段的人最讨厌被当小孩:“那这样吧,不如你诚实地告诉我……” “对……这是我非常好奇的一件事情……”温笛缓缓说出她的疑问,“我的脸,在你们的眼里是美是丑呢?” 她解释道:“可能我们的生活环境确实不一样,你的眼睛在我看来就非常漂亮,但似乎更多的人会认为这是不祥;同样的,我在这里得到的评价通常也都是‘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就像刚才的斯巴达女人形容的那样。” 这就是温笛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西方影视里的亚洲女人通常以一些十分“西方人眼中的亚洲人”的模样出现,难道西方人的审美是真的和东方人不一样吗? …… 这个问题倒真是让赫尔墨斯感到惊讶了:在他的印象里,温笛并不是一个多在乎容貌的人,原来她也有这方面的烦恼吗? 但既然她提出了这个问题,赫尔墨斯就有必要去回答她。 于是他开始仔细观察温笛的模样。 第38章 ……啊,如此具体但又模糊的一张人类的脸,有些难以形容到底是美是丑。 赫尔墨斯斟酌着措辞:“那么从欣赏人体的角度来说……” 赫尔墨斯首先给出一个定义:“你的皮肤看起来非常脆弱,而且不堪一击。” ——但又十分细腻。 “……这叫吹弹可破的肌肤。”温笛反驳。 赫尔墨斯接着说道:“你有一头光滑又笔直的黑色头发,这或许是比雷埃夫斯港口那些埃及人最喜欢出现在头上的发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又像是戈耳工女妖的蛇发,再多看一眼就会浑身僵硬不能自已。 于是赫尔墨斯暂时移开了视线。 温笛嘴角一扯:“喂喂,认真一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我非常认真。”赫尔墨斯郑重其事地说道。 他在嘴上讲述了一般意义上的男性审美——毕竟这是这位凡人所要求的。 但心里又会偷偷补上另一套说辞——这又是祂作为一个神明心中所想了。 温笛:“真的吗?我不信。” …… 赫尔墨斯只好重新对焦到温笛的脸上:“好吧,嗯……短窄的鼻梁,不过高度正合适。” ——是个小巧但可爱的鼻子。 “……”温笛已经对墨丘利接下来的话不抱什么期望了,“那么眼睛呢?” “褐色的瞳孔。” ——是一双灵动的眼睛。 赫尔墨斯曾经因为公务,去找过海岛中的魔女喀耳刻以及赫卡忒女神的祭司美狄亚——她们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后裔,璀璨的金瞳就是她们血脉的象征。 可是为什么,只有金瞳的魔女才能拥有的强大力量,会在一个异世界的普通人身上迸发出来呢? 随着赫尔墨斯的观察与描述,作为神明的祂才终于发现眼前站立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从头发,到眉眼,再到皮肤;从清晰利落的肩线,到紧实收束的腰身,再到线条分明的脚踝;每每当他观察过一个部位的时候,那里仿佛就画龙点睛一般活了过来。 赫尔墨斯突然联想到了普罗米修斯创造人类时,雅典娜将一口神灵的气息吹向他们,于是他们就有了灵魂。 这一刻,晚风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轻轻拂过庭院,带动温笛鬓边的几缕发丝。 赫尔墨斯注意到她的耳廓在月光下显得薄而精致,好像海边被潮水打磨过的贝片——这又是他未曾留意的细节。 神祇的目光掠过人类面容的每一处起伏,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变得无比复杂的造物。 这一刻的温笛,与上一刻的温笛有什么不同呢? 好像哪里都一样,但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嘴唇,是……” 赫尔墨斯的声音顿住了。她的唇形并不像几位女神一般饱满丰润,但是线条清晰,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妙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人类的诗人那些关于“玫瑰花瓣”或“熟透石榴”的蹩脚比喻——不,那些都太俗套了。 这更像……更像什么? 语言是他的工具,可是赫尔墨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参照。 因此赫尔墨斯有些不想说下去了,因此他直接做出总结:“总之,是一张非常机灵且可爱的脸。” “哎……我觉得你平常能言善道的,怎么到这个时候连说点好听话都不会?”温笛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你也太直男了。” 赫尔墨斯总算从语言的深渊中解放了。 他如释重负一般,笑了出来,他说道:“那这个不算。” 他无比自信地说:“告诉我你其他的请求,我可以做到任何事。” ——我向冥河斯提克斯发誓。 温笛觉得墨丘利顶着一张十八、九岁的脸,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无所不能的样子真是有点傻得可爱。 虽然气消了,但她仍旧有点不满刚才墨丘利那一通胡言乱语,心里也想报复回去。 于是她故意为难墨丘利,说道:“好啊,那我既要长生不老,又要青春永驻。” ----------------------- 作者有话说: 1伊卡洛斯的翅膀:一个叫做伊卡洛斯的人和自己老爹代达罗斯为了逃离迷宫,用蜡和羽毛给做了两对翅膀,结果儿子伊卡洛斯飞太高,蜡融化了,丧命海中。 -*- 古希腊的建筑都是五彩缤纷的,只不过出土的时候都变成白色了……衣服也是染过色的好看点。 但我感觉神殿or服装还是白色比较圣洁一点,所以就不上色了依旧感谢大家的灌溉和留言,上了夹子以后评论区热闹好多啊哈哈哈 第30章 “那我既要长生不老, 又要青春永驻。” “这有什么难的……” 话一出口,赫尔墨斯心中便暗叫不好,尽管他已经即刻止住话头, 可冥河斯提克斯的誓约印记已然落下,一道冰冷的烙印顷刻间就打在他的神格上。 赫尔墨斯有一瞬间的僵硬。 神祇对斯提克斯河立下的誓言是无法收回的。 他闯祸了。 许愿长生简直是人类永恒的追求,他们往往请求永生, 却忘记索要青春。 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阿波罗的女祭司西比尔曾经向阿波罗请求,得到和手中的沙粒一样多的寿命,于是她日渐衰老萎缩,身体变得极小,最后被关在瓶子里,求死不能;黎明女神厄俄斯为爱人提托诺斯向宙斯求得永生,可衰老的提托诺斯最终成了一只被女神抛弃的蟋蟀……他们的遭遇皆是明证。 但即便得到了永恒的青春, 其结局就会美好吗? …… 温笛看着眼前突然呆若木鸡的墨丘利,先前被他的直男发言给郁闷到了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这下做不到啦?”温笛故意笑话他,“以后就不要随便说大话了!” 这时, 宴会厅里传来柔和的弦琴声,仿佛在呼唤宾客回到座位,享受最后一段欢乐时光。 “她们在叫你回去了。”赫尔墨斯出声提醒。 怕温笛不知道接下来的安排,赫尔墨斯又如此说明:“过会儿可能会将一根桃金娘的树枝从左向右传递,传到谁的手里,谁就要吟诗或者唱歌——不过既然是你的话,表演一个小魔术也未尝不可。” “那你……”温笛犹豫地望向他。 赫尔墨斯向温笛展露一个爽朗的笑容:“所以你快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 温笛看到墨丘利手里还拿着排萧,心想他肯定也是有办法给自己解闷的,于是决定接受他的建议,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先进去了。” 墨丘利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重新融入那片温暖的光亮里。 …… 赫尔墨斯的眼神冷了下来,笑容随即从他脸上褪去。 誓言已立,如今能做的,唯有先实现她的愿望,再设法将其收回。 就像从前酒神狄奥尼索斯与国王米达斯一般:这个叫米达斯的家伙曾经向酒神求得一双点金手,狄奥尼索斯虽然预感不妙,但碍于誓言已出,只好先履行了诺言。 米达斯一度陷入狂喜,他触碰的树枝化作金枝,捡起的石头变成金块……但是这份狂喜很快就化作诅咒,面包化为金属、美酒凝成金液,连心爱的女儿也在他的拥抱中变成冰冷的金像。最终,国王只能痛哭流涕地恳求酒神收回这份恩赐。 而狄奥尼索斯对这情况早有预料,毕竟米达斯曾经善待了酒神的老师,他便仁慈地答应了国王的请求,收回了点金的能力。 酒神就是通过先实现愿望、再收回愿望的方式,成功规避了冥河斯提克斯的惩罚。 如今,他只能先赐予温笛不朽的青春与生命,再与冥王哈迪斯商议,选定合适的时机——比如几十年以后——回收她的身体。 届时,他将以亡灵引导者的身份,亲自引领她的灵魂渡过冥河。 -*- 欢庆的时光总是短暂,回到雅典后,温笛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她仍旧会去广场表演魔术,也会教导墨丘利这个学生。 她已经赢得了比赛,也组建了家庭,可彩虹女神伊里丝却始终没有出现,告诉她第三个任务的内容。 ……难道是觉得自己这所谓的“家庭”并不符合要求吗? 温笛忍不住纠结起来。 不过生活还得照过,不久,温笛又接下了在酒神节上演出的邀约。 温笛的计划是与墨丘利一同表演中国的古彩戏法,弘扬一下传统文化——双人表演在舞台上的效果最好,有点类似于相声,一个人负责变,另一个人负责说。这样可以调动现场的气氛,还有互动性和故事性,不会轻易冷场。 墨丘利口才好,让他有登台演出的机会,以后就算温笛离开了,那么他也混眼熟了,他靠这门手艺应该也能养活自己。 …… 第39章 “砰。” 墨丘利的头突然撞到了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篮。 但是心事重重的赫尔墨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意味着什么,一直到温笛提醒他:“墨丘利,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啊?” 温笛指着那个篮子,和他比划了一下:“之前这个吊篮可是从来没有碰到过你的头的。” 赫尔墨斯身形微微一震。 ……他长高了? “你本来就比别人高很多……继续长高的话,就要有一米九了吧。”温笛在虚空中划了一划。 古希腊的计量单位有点难用,温笛到现在也没记清换算,基本上都是靠手比划的。 “是吗?可是我仍旧是家里最矮的人……”墨丘利已经习惯对温笛卖惨了,他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连我的弟弟都比我长得高大了。” 看墨丘利明明一副很开心却非要装得不开心的拧巴样,温笛果断选择揶揄他:“那不然我学习东瀛人,给我们家做一个泥板门牌,上面写着‘温笛和墨丘利( 180cm )的家’,这样大家知道家里有个这么高大的人,就不敢来欺负我们了。” 赫尔墨斯笑出声:“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止,在我们那里,一米八是非常合适的身高,如果有男人的身高超过了一米八,他们会在每一句无关身高的话题里提及自己有一米八。”温笛说,“那可是值得被写进墓志铭的事情。” 看到温笛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赫尔墨斯不禁真的怀疑有这种风俗了:“他们除了身高就没有其他可以被夸耀的地方了吗?我记得你说你有一米七五,这也要写进墓志铭吗?” 温笛爆笑:“那当然是骗你的了!” 不过温笛观察到,墨丘利最近总是一副忧心忡忡、心不在焉的样子。 于是温笛便询问他原因,墨丘利自称是父亲那边找到了他,向他传话说家里有事——所以可能要离开数日。 既然是家里的事,温笛不疑有他,果断让他收拾行囊先回去了。 -*- 皮埃里亚山。 此处紧邻奥林匹斯山,是九位缪斯女神的居所。 也曾是光明神阿波罗牧放那群不死的神牛之地。正是在这里,初生不久的赫尔墨斯偷走了兄长的牛群,自此崭露头角。 此地靠近世界的极西边界,漫山遍野开着冥界的阿福花,实际上已属于亡者的疆域。 而此刻,地底的赫尔墨斯正站在皮埃里亚山巅,闭眼感受风中的气息。 再次睁眼时,赫尔墨斯从山顶俯冲而下——有翼鞋立刻托起他的身体,他轻盈地贴着苍茫的大地,又掠过狂浪滔天的海面,身姿迅捷从容,朝着大洋中央的孤岛飞去。 飞行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他终于离开铅灰色的大海,踏上了岛屿的土地。 奥古吉埃岛,便是神女卡吕普索的居所。 明明才是初春,岛上却已香雾缭绕,绿意蓬勃。神女的歌声若有似无,在岛中缭绕不绝。 这里没有凡人,也罕有神迹,但有清泉奔流不止。葡萄藤枝叶繁茂、硕果累累,草地上繁花铺就宛如织锦。 这般景致,纵然是见多识广的连赫尔墨斯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沉浸在这份宁静与安详之中。 再走几步,一座巨大的洞xue就出现在眼前,美发的神女卡吕普索正在其中放声歌唱,她手执金梭,于机杼前织就流光溢彩的布匹。 赫尔墨斯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着的门板。 歌声停止,神女的声音从洞中传来:“没想到今日有贵客光临。” “神女卡吕普索。”赫尔墨斯向这位神女致意,“我带来了您的父亲——阿特拉斯的消息。” “哦?” 赫尔墨斯便向她介绍了大英雄赫拉克勒斯执行的第十一项任务:摘得金苹果。 而帮助赫拉克勒斯摘取金苹果的那位泰坦神,正是卡吕普索的父亲——背负苍天的阿特拉斯。 赫尔墨斯笑着说:“当然,您的父亲阿特拉斯并不是真心想要帮助赫拉克勒斯。他叫赫拉克勒斯替自己顶天,自己摘得金苹果后便不肯回去了。最后赫拉克勒斯反过来又骗了他,这才完成了这项任务。” 卡吕普索轻声叹息:“看来父亲仍旧没有改掉他的性子。” 泰坦神阿特拉斯以诡诈闻名,他因为反抗宙斯失败,被罚永远背负苍穹。 而他的女儿卡吕普索也承受着相似的命运:每过一段时间,命运女神就会将遇险的英雄送到她这离群索居的孤岛上来,她总会爱上他们,而他们注定要离开。 卡吕普索忧郁地看了一眼洞xue外明媚却寂寥的世界:“可惜我这岛上,许久没有访客了。” 她随即笑道:“不如你留在这里?” 奥古吉埃岛上的生灵除了这位女神本人,也就只剩下这些动植物了,尽管这位女神不愁吃穿又成天无所事事,但一个失去人类供养的神?赫尔墨斯无法想象。 也难怪她的名字有“我将隐藏”之意了。 但赫尔墨斯可不会直愣愣地说出来,他的眼眸闪亮,早已看穿了卡吕普索洞xue内暗藏的玄机,于是笑道:“怎么会?我看不是正好已经有一位新的英雄陪伴在你的身侧了吗?” “哎呀,被你看出来了。”卡吕普索掩唇轻笑,“那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呢?赫尔墨斯,你应该不只是和我来说我父亲的事情的吧。” “您真是慧眼如炬。我此番前来,正是要向您请教……”赫尔墨斯直言来意,“如何能让人既得长生,又能永葆青春?” “当然可以。”卡吕普索微微一笑,“不过,能言善辩的赫尔墨斯啊,你既来了,也请帮我劝劝我岛上的这位人类英雄。他为何不肯留在我这奥古吉埃岛上呢?” -----------------------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金手指这个网文名词应该就来自于酒神与米达斯国王的故事吧? -*- 上章评论反应有点大,我以为大家会觉得那段“神眼看凡人”的part好嗑,或者是西式东方人,没想到都在怕最后一句的神展开哈哈哈,安心吧我能把握的!肯定是he。 不过确实,这种开玩笑阴差阳错导致悲剧的案例感觉是不少,毕竟神话的一个大主题就是造化弄人人的反抗。 -*- 第31章 卡吕普索话音落下,便轻扬指尖将洞xue点亮,一位人类英雄的面容于暗处显现。 “噢,这不是尤利西斯吗?”赫尔墨斯眯了眯眼睛, “原来这次是他啊。”1 赫尔墨斯曾经帮助过这位名叫尤利西斯的英雄:他曾将能抵御巫术的摩吕草交到尤利西斯手中,又指引他破解金瞳魔女喀耳刻的蛊惑;而当尤利西斯企图以生者的姿态进入冥府聆听亡魂的预言时,又是赫尔墨斯为他提供了前往冥界的指引。 “赫尔墨斯!”见到赫尔墨斯的一瞬间,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有救了,“请帮帮我,我必须要回到我的故乡伊萨卡!” 然而神使赫尔墨斯却摇了摇头,他以一副轻快的口吻说道:“糊涂的尤利西斯!你若拒绝神女卡吕普索的馈赠, 恐怕日后要在悔恨中度过无数个长夜了。” 赫尔墨斯展露了他天生的辩才:“且看看摆在你面前的都是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吧!” “其一,你可看清了?卡吕普索, 这座岛屿的主人, 是永生美丽、对你倾尽痴心的神女。而你远方的妻子珀涅罗珀……唉,她只是个速朽的凡人;”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如同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只要你留在她身旁,不朽的青春与永恒的生命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了——这不正是你们凡人所追逐的终极目标么?” “最后,”他手臂一挥,指向洞外那片被晨曦染成金粉的海岸与丛林,“瞧瞧这宛如世外仙境的岛屿,连我赫尔墨斯初到时都为之惊叹, 比起你那个平凡的家园伊萨卡, 这里不是好得多吗?” 尤利西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与迷茫,仿佛真被赫尔墨斯所描绘的前景蛊惑。 他嘴唇微张, 似乎想反驳,却一时寻不到词句。 眼见着尤利西斯有瞬间的松动,赫尔墨斯一步上前,以神的双眸紧盯尤利西斯,银灰色的左眼闪动着神力,他劝诱道:“你已漂泊在外十数年,我想你的妻子珀涅罗珀也早已死心。” “你若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儿,我大可替你去伊萨卡,劝她开始新的生活,并留下足以让母子二人富足一生的财富。” “而你,卸下重担,留在此地享有永恒的爱与青春……这难道不是对所有人都更好的结局吗?你如今身无分文,又离家十数年,回去也是负担,为什么不做出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对所有人都更好……”尤利西斯这份对家人的愧疚,被赫尔墨斯巧妙地扭曲成了他自我放逐的理由。 尤利西斯动摇了,最终颓然地垂下头颅,肩膀垮塌下去:“或许……你是对的。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第40章 卡吕普索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真有你的,赫尔墨斯!” “我可不是白当这个说客的。”赫尔墨斯优雅地欠身,笑意盎然。 “呵呵……”卡吕普索心领神会,终于揭晓谜底,“每日清晨,都会有一只羽翼泛着金光的鸽子将仙肴玉液带给手执金杯的青春女神赫柏。”2 这倒是不出赫尔墨斯的预料,不过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是卡吕普索如何利用这些仙馔密酒让凡人永生:“我想应该不只是让凡人直接饮下这么简单吧?” 卡吕普索笑道:“当然,如果直接饮下,这些仙肴玉液就会失去使人不朽的效力——这就是宙斯对坦塔罗斯偷走仙馔蜜酒、意图带回人间的惩罚。” “坦塔罗斯?”赫尔墨斯轻哼一声。 赫尔墨斯当然记得这件事情,这个坦塔罗斯是吕底亚的国王,也曾经是宙斯最宠爱的孩子。 正因此,他与众神关系甚是亲密,还被额外允许参加奥林匹斯山的神圣宴会,聆听神的交谈。久而久之,他就被这份殊荣蒙蔽了心智,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赫尔墨斯说:“他偷走了宴会上的仙馔蜜酒,妄图将永生的权利分给凡人,以此测试神是否真的全知全能。不光如此,他还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儿子珀罗普斯,用其血肉宴请众神。” 当时唯有农神德墨忒尔因为自己的女儿春神珀耳塞福涅失踪而分心,吃了一口珀罗普斯的肩膀。 卡吕普索嫌恶地蹙眉:“光是听听就觉得恶心……” 赫尔墨斯笑容不改,巧妙地引回话题:“你且看洞外的仙境,连我见多识广的赫尔墨斯都觉得此处美丽非常,就把这种无聊的琐事忘了吧。” “好好好,那就说回正事。”卡吕普索知道赫尔墨斯的言下之意,“你只消向头戴花冠的青春女神赫柏讨来仙馔蜜酒,再用神明之口心甘情愿地、定期的将这不朽的恩赐渡给凡人即可……作为代价,神明会虚弱一段时间而已,不过你是十二主神之一,应该没什么影响。” “原来如此。”赫尔墨斯若有所思。 “对了,那么这坦塔罗斯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卡吕普索或许是太久没同神说话,见着赫尔墨斯就想多聊几句。 “结局?”赫尔墨斯的语气平静,“僭越者坦塔罗斯自然是被宙斯罚入塔尔塔罗斯地狱。” “他将永远站在齐颈的水中,头顶悬挂果实。当他口渴想低头喝水时,水位便会下降;当他饥饿想摘果实时,树枝就会升高。此外,一块巨石高悬于顶,有着随时砸下的风险,让他承受永恒的恐惧与煎熬。” 卡吕普索屏息聆听,称赞道:“唯有神王的雷霆之怒,方能彰显如此威严。” “那也是坦塔罗斯自己咎由自取的结果。”好帮手赫尔墨斯自然是帮着父神说话的,“身为神之子,本已受尽恩宠,却偏要以背叛与亵渎的方式试探神明的底线……看到桌上的肉块时,连我都有些生气呢。” “好脾气的赫尔墨斯,你竟然也会生气?我可真是想象不出来。” “我当然会生气,只不过平常实在是太忙了。如果光顾着生气,事情可就做不完了。”赫尔墨斯看起来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他两手摊开,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正如现在这样,如果我沉迷于和魅力四射的神女畅谈,那可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了。” “我这个岛主还没有下逐客令,没想到你就已经想要脚底抹油走开了。”卡吕普索笑骂,“那么,再会,捷足的使者赫尔墨斯。” “再见,世外桃源的主人。” …… 赫尔墨斯离去不久,尤利西斯猛地一抬头,眼中重新恢复了清明。 “不……不对!”他低吼出声。 他要归乡,不仅仅是为了重回凡人的世界、与家人团聚,更是为了抚平战争的创伤、重建故土的秩序……这项伟业,难道不比在孤岛上做个永恒却空洞的闲人更有意义,更值得挑战吗? 尤利西斯发足狂奔,他离开了装饰精美的山洞,可眼前唯有碧海茫茫,连接着无垠的苍穹。 绝望如潮水般袭来,尤利西斯对着浩瀚的海洋发出怒吼:“我的故乡伊萨卡在何方?!” “我又何以为人?!” 他终于记起了赫尔墨斯曾经向自己传达的神谕,也记起了自己的命运。 神明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你必将独自、卑微地回归故乡,用你的头脑夺回一切,亲手拿回你的王国。 -*- 又飞行了一个白天的时间,赫尔墨斯重新回到了奥林匹斯山上。 此处永恒洋溢着盛宴的气氛。 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与露天长廊之间,头戴鲜花冠、手捧金杯盏的青春女神赫柏,正轻盈地穿梭其间。 她是赫拉与宙斯的女儿,司掌青春。她主要负责在众神的宴会上斟酒献礼,有时也会与九位缪斯女神们一同起舞助兴。 此刻,赫柏正专注地将琼浆玉液注入金杯中,尚未注意到悄然降临的赫尔墨斯。 “恭贺新婚,赫柏。”赫尔墨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突然在赫柏的身侧响起。 “啊、吓我一跳!”赫柏手腕一抖,几滴金色的酒液险些洒出。 自从赫拉克勒斯完成伟业,由半神升格为真神后,赫拉便作主将赫柏许配给赫拉克勒斯,并赐下仙馔蜜酒,正式欢迎他加入奥林匹斯。 在赫尔墨斯看来,赫拉从来不止是一位善妒的女神,她是现实且擅长制衡的。 从她对赫拉克勒斯这前后矛盾的态度中就可见一斑:她可以无情地设置障碍考验他,也能在他证明自己后,给予他配得上其功绩的尊荣。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从而将这位大力神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忌恨与接纳,迫害与赐福——这在赫拉身上并行不悖。 赫拉可以憎恨一个凡人英雄,但她必须承认并接纳一位同等级的神。 赫拉克勒斯成为大力神,是以无与伦比的功绩和苦难换来的,也是命运与诸神意志引导的结果。如果赫拉执意对抗,那就是违逆整个奥林匹斯神的秩序与赫拉克勒斯已被公认的荣光。 “赫尔墨斯!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赫柏拍了拍胸口,“找我有什么事?宴会快开始了,我可忙得很。” “那位特洛伊的王子——加尼米德呢?”赫尔墨斯闲闲提起话头,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宴席准备区,“我记得宙斯对他青睐有加,甚至不惜化身巨鹰将他带到奥林匹斯……不就是为了替你分担这侍酒的辛劳么?” 这里赫尔墨斯用了些说话的技巧,实际上是宙斯过于偏爱这位貌美的男宠,直接用“赫柏既已出嫁就不便再来斟酒”的名头把她给撸了下去。 赫柏:“他已经被愤怒的母亲升成水瓶座了。”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干笑两声:“这确实很像天后的手笔。” ----------------------- 作者有话说:1这里是我把奥德修斯的故事移花接木挪过来了orz 奥德修斯在罗马神话中叫尤利西斯。因为奥德修斯的20年返乡之旅都在特洛伊战争之后了,起码这个大设定还是要尊重的,所以我只能假设一个叫做尤利西斯英雄和卡吕普索纠缠了。 (此外,神话中的赫尔墨斯去找卡吕普索,其实是奉宙斯之命,让卡吕普索释放奥德修斯的;所以那段自白其实是努力朝着原定结局靠拢的结果) ↑↑↑本文的时间线比较乱,由此可见一般。 再比如前文提到过赫尔墨斯帮助珀尔修斯斩杀美杜莎、迈锡尼国王给赫拉克勒斯颁布任务——显得这两件事好像是前后脚发生的,但其实这个迈锡尼国王(欧律斯透斯)是这个珀耳修斯的孙子。 但我觉得希腊神话自己的时间线也不清晰,比如赫拉克勒斯的老师喀戎在第11项任务里就被升成星座了,但是又说喀戎还是阿克琉斯的老师,这个感觉就很怪? 还有,我明明记得奥德修斯是绮色佳的国王,一查才知道这是冰心把美国的ithaca翻译成了绮色佳,神话里一般都说他是伊萨卡国王——不过伊萨卡的英文貌似也是ithaca 。 最后,很多说法都会提及奥德修斯和赫尔墨斯有些类似的特点:花言巧语、狡猾的智慧。 在我个人的看法里,奥德修斯的形象非常复杂,既崇高又卑劣(看到他装疯卖傻不想去战场的时候我笑死了)他是一个让人不安的英雄。 2这竟然是一个专有名词, ambrosia ,音译过来是“安布罗西亚”,意思是:仙馔蜜酒、仙肴玉液、琼浆玉液安布罗西亚(ambrosia)是食物;涅克塔尔(nectar)是酒水因为用音译还要多记两个名字,所以后文直接采用中文意译,即“仙馔蜜酒、仙肴玉液” 第32章 与赫柏闲聊一阵奥林匹斯山上近来的琐碎八卦以后,赫尔墨斯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她手中的金盏,终于将话题引向今日的真实来意: 第41章 “亲爱的赫柏,能否分我一壶你手中的仙肴玉液?眼下我正有一件要紧的差事, 需要它来铺路。” 赫柏闻言,立刻将酒壶往怀里收了收,她的眉毛微蹙:“赫尔墨斯,你明知道这酒的珍贵。它是专属于众神的圣饮,我怎么可以私自给你?” 如果这真如赫柏所说那样珍贵到需要严防死守,那么卡吕普索又是如何得到它、并使人长生不老的? 于是赫尔墨斯轻笑,说道:“噢,赫柏,我怎么会真让你为难?” 赫柏也回以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来‘说服’我呢?”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不减, 手中那柄缠绕双蛇的金杖优雅地在空中划出半弧,一只黄金小羊羔就凭空出现在赫尔墨斯脚边。 黄金小羊背生双翼,毛色如黄金。它依偎在赫尔墨斯的脚边, 仰起头,用稚嫩的羊角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膝盖。 赫柏略感吃惊:“这不是你最钟爱的那只黄金羊吗?” “我听闻你的好姐妹云神涅斐勒生了一双儿女,而你正愁没有什么好东西送她——不如就用这只黄金小羊作为礼物给她?” 赫尔墨斯故作苦恼:“为了你这一坛仙馔密酒,我可是下了血本了。” 不过这句话倒也确实没有说错,赫尔墨斯确实酷爱他的这只黄金小羊羔——就连出任务的时候也天天想着他的小羊有没有被贼惦记——毕竟他在阿卡迪亚地区的身份确立就是建立在畜牧的基础上的。 这份礼物确实分量不轻。 眼前这只黄金小羊实在惹人怜爱,连赫柏也不禁动摇,她上前抚摸小羊的角和温顺的卷毛:“它确实可爱得紧……不过,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连它都送出来了?” “这可是关乎我的公务的大事……” 或许是他欺诈的那一面神格使然,赫尔墨斯说话总是语带保留。 如果他因为没有遵守誓言而被冥河斯提克斯剥夺神格,陷入长达九年的沉睡——而十二主神是不可能允许有哪位大神缺席这么久的,他可是众神的使者——这不就等于延误了所有神的公务吗? 见赫柏神色有所松动,赫尔墨斯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般说道:“而我需要的,不过是一壶你手里的琼浆玉液……你可千万行个方便。” 黄金羊的魅力终究难以抵挡,于是赫柏说道:“好吧,看在你如此有诚意的份上。” “哎呀,哎呀,这哪儿是我有诚意。”赫尔墨斯笑着摆手,“这分明是替您解决了一件烦心事——既能让涅斐勒高兴,又成全了我的公务,岂不是双赢?” 赫尔墨斯的话术总能让人感觉答应他才是更明智、更有利的选择。 “你总是有道理的,赫尔墨斯。”赫柏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扬起,“算了,那就给你一壶。” …… 离开奥林匹斯山,赫尔墨斯并未急于返回雅典,而是任由有翼鞋承载着他在云层间缓缓滑翔。 因为他尚且需要时间思考。 为了验证卡吕普索的方法是否正确,赫尔墨斯临行前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向赫柏求证,是否真要唇齿相渡才能起效。 赫柏瞬间飞红的脸颊与躲闪的眼神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了。 按照这个办法,卡吕普索将仙露玉液授给自己恋慕的英雄,而赫柏将玉露琼浆渡给自己的丈夫。 赫尔墨斯用手指轻轻扫过自己的下唇。 誓言必须完成,否则冥河斯提克斯的烙印将如影随形,赫尔墨斯会被诅咒并放逐,他会失去所有的神力与意识并且陷入漫漫长眠。 因此赫尔墨斯别无选择,更何况只是用嘴喂酒而已,这对十二主神之一的他来说也不会有多大的神力消耗,倒是没什么。 但他尚未想好有什么时机、用什么理由,让温笛自然地接受这份她曾祈愿的礼物。 -*- 初春的雅典,并未全然沉浸在万物复苏的欢愉中。一场伴随着高热、咳嗽与全身酸痛的流行性感冒悄然肆虐。 温笛自从成年以来就没怎么生过病,左上臂还有现代疫苗留下的微小疤痕作为护身符,而且她平常出入时也会佩戴自制的粗布口罩作为防护……但是她仍旧被这场来势汹汹的流感击倒了。 如果在现代还能吃点感冒药压一压症状,但是到了古希腊,伤风感冒这种东西只能靠身体硬撑了——幸亏她不用上班,在家躺着睡觉就行了。 有一天,她正疲倦地躺在床上。睡梦中好像有人在轻轻拍打她的脸,又迷迷糊糊听见了邻居交谈的声音,好像是邻居阿姨正在和她的丈夫商量,是不是要把温笛送往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去。 梅丽莎阿姨缠绵病榻时,邻居曾经向温笛介绍过医神的神庙内的治疗流程——那可绝对不是一个现代人能接受的环境。 于是温笛挣扎着发出呓语:“我不要去……” 可她仍旧感觉身体被人抬到了硬质的木板车上。 之后耳边车轮滚过不平路面时咕噜噜的声音,还伴随着颠簸摇晃的感觉。 她在一片混沌中绝望地想:完了,她不要去那个全是圣蛇和圣犬还四面通风神庙啊…… 可睡神许普诺斯却总是来得不合时宜,于是她又在这个咕噜噜的板车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 有夜风吹过,冷得她裸露的肌肤泛起寒意。 温笛感觉自己的手上似乎有一些冰凉粘腻的触感……甚至好像在缓缓蠕动。 但是她太累了,实在睁不开眼,随它去吧。她迷迷糊糊地想,总不可能真有蛇在自己手上爬……吧? 恍惚间,似乎有人以稳定而轻柔的力道托起她的后颈,让她靠进一个温暖且散发着洁净气息的怀抱,像被阳光晒过的亚麻。尽管想不起来,但这股气味又十分熟悉,所以这使她感觉到放松。 没多久,又听到“哒”的一声轻响,应该是陶罐被轻轻放置在地上的声音——如果不是离得近,在这充斥着细微鼾声与梦呓的庭院里,绝对难以察觉。 这连续的异样促使温笛想要睁开眼。 就在她视线将明未明之际…… 猝不及防的,一片柔软而温热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覆上了她有一些干燥的嘴唇。 这种触感带着属于另一个生命的鲜活温度与微小的压力,细致地贴合着她的唇形。 很快就有一股清冽馨香的液体被徐徐渡入口中。液体滑过舌尖,带着奇异的甘美与滋润,她喉头下意识地吞咽,仍有些许溢出了唇角,留下一丝微凉。 “……” 当温笛惊愕地睁开眼时,才发现刚才那些竟然都不是自己高烧下的错觉——有人正在亲吻自己,以一种近乎哺喂的方式,嘴里还有液体不断进入口腔抵达胃部。 是墨丘利! 温笛立刻想要挣开这个拥抱,特别是在看清楚面前这个人是谁的时候。 震惊与羞愤瞬间席卷她的心头,这让她挣扎得更加厉害。 她立刻呵斥墨丘利:“你在干什么!” 几乎同时,另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她的小臂蜿蜒而上——温笛扭头去看,赫然看到一条细长的斑纹小蛇,正从容不迫地沿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蛇的鳞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起冷光。 “!” 惊叫声尚未冲出喉咙,就被墨丘利温热的手轻轻掩住。 赫尔墨斯的另一只手十分淡定地捏住盘在温笛手臂上的小蛇的尾尖,将它从温笛臂上提起,温柔地放回地面。 “嘘……不要吵醒其他人。”他年轻的声音贴近她耳畔,带着安抚的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温笛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变镇住了,她深呼吸几口气,平复狂跳的心脏。她的目光仓皇扫视四周,总算借着庭院中零星的火把与月光,看清楚了身处何地: 在这个巨大的露天庭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沉睡的病患,像是狂宴后醉酒的人群。 圣蛇在人体间隙无声滑行,毛色各异的神犬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逡巡其间——毫无疑问,这一定就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那个传说中依靠梦境与神圣动物进行疗愈的圣地。 理解了现在诡异的处境,温笛勉强镇定下来,用眼神示意墨丘利松开捂住她嘴的手。 赫尔墨斯这才缓缓移开了手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觉醒来,从自家床榻到了陌生的神庙,身边是爬行的蛇犬,而自己最为信赖、视为弟弟般的徒弟竟然还亲了她。 这让温笛的脑子有些混乱,她一时间都不知道问哪一个好,只能想到什么先问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问了邻居的姐姐。”墨丘利解释得十分简洁,目光扫过她强作镇定的脸,“她说今天有事来找你,一进来就看到你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就用一辆木板车把你拉过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是最近的医神庙。” 第42章 圣蛇并未远离,其中一条甚至好奇地攀上了温笛的小腿——不只是她,这里所有躺着的病患身上都爬满了据说可以在梦中传递治愈力量的圣蛇。 不止是蛇,还有毛茸茸的小型圣犬踱步其间,偶尔低头,用温热的舌头轻舔病患的手背或额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尽管理智上知道这些圣物没有毒性,甚至被视为治愈的媒介,但生理上的恐惧仍旧难以抑制。 温笛对着墨丘利说道:“不行,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 赫尔墨斯看出温笛眼里的害怕,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俯身,耐心地将攀上她小腿和试图靠近的蛇,一条一条轻柔地取下,放到稍远些的地方。 这些像是锁链一样的束缚解除,温笛立刻手脚并用地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她踉跄站起,下意识后退两步,和墨丘利拉开些许距离。 然而,最核心的问题仍旧无法逃避,如鲠在喉。 她脸上热度未退,不知是由于病热还是刚才的亲密接触。 温笛紧紧盯着他,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在亲我?” 她知道刚才墨丘利的举动已经越界了,一旦问出口两个人的关系必然闹僵,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装作没有发生的。 赫尔墨斯也慢慢地从地上起来,他也退开些许,月光下他异色的双眼清澈,坦荡得近乎无辜,仿佛刚才那逾矩之举只是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 “因为你昏迷不醒,姐姐。”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事情,温笛继续诘问:“我当然知道我发烧了,但是你刚才为什么——” “温笛姐姐。”墨丘利适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委屈,他微微蹙起眉,仿佛不解她为何如此激动,“您是真的没有感觉到我刚才是在喂您喝药吗?” 墨丘利指了指被温笛遗忘在脚边的那个朴素小陶罐。 “您都烧到说胡话了——邻居的阿姨说您在路上一直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这或许是您的家乡话吧?” “况且,”他摊开手,做出一个略显无奈和无害的姿态,“我是怎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如果我真的心存不轨,想要对您下手,我有这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沉睡的人群和偶尔经过的圣犬,压低声音:“更别说,这是在神圣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里,众目睽睽之下——即便众人沉睡,神祇亦在注视着我们……” “您曾经反复向我提起在神庙中媾|和|交|欢的男女受到了神灵的惩罚,为此你才想去拯救阿塔兰忒……既然如此,我岂敢明知故犯,在此亵渎神灵?” 赫尔墨斯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后怕的神情:“明知道会发生什么,竟然还敢对医神不尊敬,我是不要命了吗?我真的只是为了救您而已——这完全符合医神‘梦中愈疾’的理念。” 见温笛抿着唇不说话,他继续抛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眼神诚挚地望进她的眼睛:“您还记得吗?我曾经也向边界的守护神赫尔墨斯发过誓,绝对不会对您有任何不轨之心。如果我刚才的动作掺杂任何一丝邪念,您此刻又怎能见到安然无恙、未被誓言反噬的我呢?” “那你到底为什么……”温笛质问的气势在他层层递进、合情合理的解释下,已削弱了大半,但心头那股别扭劲仍旧存在。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神药,您不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恢复了很多吗?”他语气郑重,“身体是否轻快了一些?还感觉寒冷吗?” 温笛怔住,她察觉体内确实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胃部扩散,四肢百骸的沉重与酸痛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头脑也清明不少。 她勉强接受了墨丘利的说法,但仍旧觉得今天的他太不寻常了——印象中的墨丘利是一个守礼知节、甚至有些过分谨慎的人,他从不越雷池半步。 他今天的行为,虽然解释得通,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同,那分近乎天真的坦荡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如果是喂药的话,明明可以用芦苇管或者是其他东西当媒介的吧。”温笛反驳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对不起。”赫尔墨斯从善如流,立刻道歉,“但是我刚到家就听说您被拉到了神庙里,我想您估计是不习惯这种地方的……” 他抬起眼,年轻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真诚没有一丝伪装:“心急之下,我就什么也没多想,直接带着药就跑到这里来了……事急从权,我毕竟才十九岁,思虑难免不周,无法像您一样考虑周到。” 他的态度恭顺、言辞恳切,而这一连串的解释又合情合理,彻底堵住了温笛的嘴。 “喝完剩下的这些,我们就回去吧。”赫尔墨斯将手中一个朴素的小陶罐递给她,十分肉疼地看着温笛把剩下的仙馔密酒一口气喝完了。 ——真是可惜了,被她直接饮下的部分都是无效的。 -*- 从医神神庙返回家里的路上,夜风微凉,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您的脸还是好红,烧没退吗?”赫尔墨斯侧头看她,语气如常。 温笛的脸颊确实滚烫,刚才被墨丘利亲吻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余热未清,还是因为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羞赧与悸动。 她有些气恼,不仅气他的亲吻,更气他此刻这副仿佛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 平时机敏如墨丘利,是真的看不出她为什么脸红吗?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而且以后又要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因为一次“事急从权”的喂药,是不是就应该把这数月来的情谊斩断,将他赶出去? 沉默蔓延了片刻,温笛只好先干巴巴地补充:“……你以后别那样了,这是只有恋人之间才可以做的事情。虽然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而且这个药水确实挺有效果的。” “但方式不对。” “对不起,我不知道。”赫尔墨斯诚实地说明自己的心情,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我只是有必要把它喂进你的嘴里,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他的回答坦率得近乎无情,看似没有任何暧昧或愧疚。 温笛被他这种纯粹解决问题式的态度噎了一下,心底那点混乱的悸动仿佛成了自作多情。 于是她快速往前走了几步,不想再和赫尔墨斯并排,只是说:“反正,这样是不行的。” 被温笛落在身后的赫尔墨斯步伐未乱,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再次轻轻地抚过自己的下唇,他想要去感受温笛所描述的不适合。 指尖传来的只有夜风微凉的温度,但似乎仍旧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温笛的微弱气息。 但他的眼底并无动摇之色,于赫尔墨斯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喂哺,是对斯提克斯河誓言的履行——他神念微动,内视己身,发觉刚才的举动对他神力的消耗也微乎其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无法言说与形容的微妙感觉涌上心头,这比失去一部分神力还让他觉得难以控制。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 难道下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就要把师徒关系升级成恋人关系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作话终于够短了。 (但是赫尔墨斯话是真多啊……毕竟他是诡辩的神) -*- 依旧是谢谢大家的评论和灌溉! 第33章 温笛觉得, 自己最近越来越难以坦然面对墨丘利了。 点点又不知去哪儿疯跑了一圈,回来时浑身沾满尘土,变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灰狗。温笛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倒也懒得去擦。 墨丘利那天说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温笛知道他说的都有道理:如果他真在神庙里心怀不轨,那么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或是赫尔墨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因为在神庙内行苟|且之事几乎算是希腊神话中的必死结局。 比如可怜的美杜莎,就是因为和波塞冬在雅典娜的神庙中忘乎所以,最终被愤怒的女神降下惩罚,变成了蛇发的女妖戈耳工。 温笛有些鸵鸟心态,想装作看不见房间里的那头大象。 可自欺欺人终究是让人煎熬的,当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挂碍地与墨丘利相处时,一种微妙的隔阂与警惕就如影随形。 因此,她计划将墨丘利从家里驱逐出去——或许酒神节结束后就是一个机会,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将大部分魔术的基础理念与技巧倾囊相授,而他又足够聪明,总能举一反三,有时候还会出现令人惊喜的领悟。 让墨丘利在酒神节的表演上崭露头角,从此独立出去当个魔术师也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反正她本来也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古希腊,所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早点晚点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第43章 想到这里,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就被温笛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化作更专注的筹备。 …… 酒神节中的戏剧表演, 通常都是剧作家向城邦的执政官进提出申请, 执政官审查后才能决定由谁上去表演。 而表演剧目又分成悲剧与喜剧,按照类别进行竞赛。 当然,除了这种作为酒神节核心项目的悲喜剧竞赛, 也会有一些非竞赛性表演,比如舞蹈或是诗颂。 今年,由于温笛的魔术形式太过新奇,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所以她就是被特别邀请去表演的,报酬称得上是丰厚——人家都这么给面子了,温笛自然是不好推拒。 先前在广场表演时,温笛用的多是纸牌类魔术,可到了能容纳上万人的酒神露天剧场,小小一枚扑克牌便很难让所有人看清。 也不是说不能表演纸牌类魔术,但在这样盛大的场合,温笛打心底里更想展现自己从小学到大的传统技艺——这样才更加有意义。 于是她抓紧了对墨丘利的魔鬼训练。 …… 不过,演出服的问题仍旧需要得到解决:她需要的是一件有汉服形制的、里面又能巧妙隐藏各种道具的衣服。 梅丽莎在去世前曾经一直在帮温笛制作适合她演出用的汉服,但如今温笛只得另寻纺织能手。 在接到表演邀请后,她拜访了许多擅长纺织的手艺人,请他们替自己完成最后的修改,但多数人摇头表示无力胜任。 这当然也有一部分温笛自己的原因,由于现代中国的橙色软件几乎是万能的,这导致她对这种演出服装没什么深入的研究。更别说这些古希腊人对汉服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的了。 几番周折,几乎快要放弃时,有人提起了一个名字:阿拉克涅。 有人说,那个女子的双手仿佛被纺织女神雅典娜亲吻过,无论多么复杂的要求她都能轻松驾驭。 但也有人说,她性子古怪,未必肯接这活儿。 温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上门去,当她尝试描述自己的需求时,阿拉克涅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困惑或推拒的神色,反而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爽快地接下了温笛的委托。 起初温笛还有些忐忑,不过去看过几次进度后,她就彻底放了心——阿拉克涅的技术确实炉火纯青。 拿到成衣的那一天,温笛忍不住赞叹:“这完全就是继承自雅典娜的技艺啊!” 这在古希腊的语境下是一巨彻头彻尾赞美的话语。 没想到眼前这位阿拉克涅听了,倒把眉毛一扬,不赞同地说:“哼,我想我的技术比雅典娜更好。” 阿拉克涅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丝线,骄傲地说:“总说我是雅典娜的学生,这都是无稽之谈!我的技术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这世上没有什么花样或技法能难倒我。” “……啊?”在这个遍地神迹、凡人习惯于将一切荣耀归于神明的古希腊,竟然可以听到一位原住民说出如此狂傲的发言,这不禁让温笛大吃一惊。 她突然想起来面前的这位阿拉克涅是谁了。 神话里确实有一个女子,精通纺织与刺绣,但对于人们将她与雅典娜相提并论非常不满。雅典娜曾化身一个老婆婆,反复告诫她要尊重神明,但这位女子却自视甚高,惹得雅典娜显出真身,要求与她进行比试。 女子欣然同意。 雅典娜的织物称赞了奥林匹斯诸神的伟大;而这位女子却在布匹上暗示了神明的风流韵事……她对神的亵渎惹怒了雅典娜,最终被变成了一只永远纺织的蜘蛛。 这种狂傲全希腊都找不到第二个,神话中的女子绝对就是眼前的阿拉克涅。 如果说希腊罗马神话中温笛最佩服的人是谁,那非阿拉克涅莫属(尽管温笛没能记住她的名字)——作为凡人,她对自身技艺有着绝对的自信,甚至敢于接受女神雅典娜的挑战。 阿拉克涅坚持她的技艺全然源于自身,否定了神的恩赐。这在古希腊的语境下,是严重的傲慢与亵渎。 即使雅典娜欣赏她的才华,也不得不维护神的威严。因此她降下的惩罚也带着一丝怜惜:女神将阿拉克涅变为蜘蛛,让她得以用另一种形态永远纺织下去。 阿拉克涅看到眼前的异族女子用十分担忧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难道是我做出来的衣服有哪里不对吗?” “不,你做的完全符合我的要求,甚至还远远超过了我描述的部分。”温笛开始斟酌着措辞。 “那是当然。”阿拉克涅笑道。 她想起自己既然可以成功改变阿塔兰忒的命运,那么阿拉克涅的命运,是否也可以被她扭转? 于是她说:“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承认雅典娜的恩赐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赞美你堪比司掌手工与纺织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阿拉克涅反问道:“但这些技术就是我自己钻研出来的,为什么非要假借雅典娜的名头?” “可是,如果你因为否认这一点,导致触怒神明,那也太可惜了!既然能够拥有这样的才华,平安地施展它、传承它,不是更好吗?” 阿拉克涅嗤笑一声,说:“我听说这些神总是喜欢挑战凡人,比如那位热爱音乐的阿波罗——为什么堂堂一个神要跟人比?这不就说明了人类的技术可以比肩神明吗?而且,比就比了,为什么比不过还要恼羞成怒降下惩罚?不就是输不起吗!” 这和温笛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心理活动何其相似,但温笛是信奉唯物主义的现代人,可阿拉克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希腊土著。 中国人一般讲究“敬神不信神”,在外面可以不信,但如果到了庙里,那总得拜一拜,表示自己的尊敬。 同样的道理,温笛尽管不相信希腊神,但起码她也不会去主动挑战神明,能苟就苟是大部分人的处世哲学。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拉克涅的思想境界真是太先锋了。 “如果有一天雅典娜向你发起挑战,你也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她吗?”温笛问道。 “在我们国家,有一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怕这些技术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但对面毕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女神,至少保持一下表面的敬意,会不会更明智?” 阿拉克涅用剪刀将多余的线头一把剪断,回道:“如果雅典娜敢来挑战我,那我绝不会输给她。” 她露出一个十分狂傲的笑容:“不如说,我正欢迎她来挑战我,我会让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创造力。” “哪怕女神因为你的不敬而降下惩罚?” “如果她为此惩罚我,我当然没有办法反抗。”阿拉克涅目光灼灼,“但即便如此,我的故事也一定会如赫拉克勒斯的事迹一般流传出去,哪怕只是作为不敬神的教训……我相信未来的人总会给我一个公证的评价。” 温笛简直要被她的固执打败了:“真的吗?哪怕变成蜘蛛都无所谓吗?” 阿拉克涅看了温笛一眼,她的目光锐利:“我发现你说话总是意有所指……你是在什么地方得知了关于我的预言,才会对我的未来如此笃定?” “……没错,你就当做是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吧。”温笛坦然迎上她的注视,“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你有这样卓越的技艺,难道不该好好珍惜、用它创造更多吗?” 阿拉克涅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我听说普罗米修斯被束缚至今,是赫尔墨斯劝动他说出预言,其中有一句就是‘普罗米修斯真正的战场应该在人间而非高加索山上’——但那也只是普罗米修斯的想法而已。” “我不一样。”她低头望向自己灵巧的双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就当我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性格好了,我可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哪怕变成蜘蛛,只要我可以继续纺织,那就不是惩罚。” “但是……” “魔术师,”阿拉克涅正色道,“我感谢你对我的提醒,但是你说的这些我只能自己去想。我的讨厌就是讨厌,我的喜欢就是喜欢——当然了,我的尊敬也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我不可能为了活命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不过我会考虑你说的话的,我也会去看你的表演。”阿拉克涅冲着温笛笑笑,“毕竟这也是我非常满意的一件作品。” -*- 酒神节持续整整五天。 2 首日清晨,由祭司与歌队迎出神庙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神像。酒神雕像面容含笑,肩披葡萄藤,所到之处,人群如同被风掠过的麦浪一般涌动,他们尖声欢叫。 当酒神雕像穿过长街,步入剧场时,意味着神已就座,接下来的戏剧竞赛即将成为人神共赏的狂宴。 之后,就是长达三日戏剧竞赛,悲剧与喜剧在石砌的舞台轮番上演,观众们随着英雄的命运时悲时喜,并且投出属于自己的关键一票。 第44章 到了第五日,戏剧竞赛结束,但这狂欢的气氛却并未散去——最后一天,是公共表演的一日。 温笛的节目便被安排在这一天,她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是真正的压轴。 此刻剧场中坐着的,都是一群经过了整整三日戏剧洗礼、情感最为丰沛、同时也是最为挑剔的观众。 ----------------------- 作者有话说: 1阿拉克涅是罗马故事中出现的人物,反正希罗神话不分家,就挪过来了。 我很喜欢阿拉克涅这个人物,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来说,技术大牛狂点就狂点吧,能有啥呢;不过我觉得雅典娜也算网开一面了(因为在神话背景下的阿拉克涅就是当着雅典娜的面不尊敬众神,太打脸了,雅典娜虽然惩罚了她但还是保留了她纺织的能力) 我考虑过是不是要给她一个明确的好结局,但阿拉克涅在我眼里是一头倔驴,是不可能被三言两语就说服的。她顶多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想通,所以只给她一个oe。 2酒神节乱入了,本来想把花节融合进来,但是两者氛围差太多了,而且对剧情没什么帮助,忍痛删除了(不过这个anthesteria真的很邪门!) 第34章 温笛站在酒神剧场的中央。 她穿着由阿拉克涅改良后的服装,宽袖长裙、衣袂飘逸。这与希腊常见的希顿袍或佩普洛斯截然不同,充满了神秘又迷人的异域气息。 仅凭这身装束,就足够引起观众的讨论。 墨丘利适时地走到温笛身侧, 这是一个适合交谈的距离。温笛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那是表演开始的信号。 于是墨丘利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位,站在我身旁的, 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魔术师——温笛。而我,是她的助手墨丘利。” 观众席传来掌声,温笛微笑向观众致意。 墨丘利转头面向温笛,用轻松闲聊的语气问道:“今天可是酒神节的最后一日,不知道您准备带来什么样的惊喜?我看到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空陶杯和一壶酒。” 这些台词都是温笛和墨丘利两个人慢慢磨出来的,因为温笛觉得采用漫谈的形式来呈现, 会让节目更亲切, 也更生活化。 墨丘利托起陶杯,将杯子倾斜朝向观众,表示杯子内部空空如也。 “站在下面等了半天,有点口渴了,我先喝一口。”温笛一边接过墨丘利手里的杯子,一边拿起酒壶向杯子中注入深红的葡萄酒,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墨丘利在旁边瞪大眼睛,惊讶道:“您怎么把酒都喝光了?” “我喝光了吗?”温笛轻轻晃动手中的陶杯——没想到,随着她小幅度的晃动,杯口竟洒出些许葡萄酒。 空杯出酒!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夹杂着惊叹与好奇的私语。 温笛摇摇头, 故作惆怅地说:“哎,还是口渴,再来一口。” 她仰起脖子, 十分快速地喝完杯中酒。 可当她又一次轻轻摇晃陶杯时,酒液依旧洒了出来——那杯子仿佛永远盛满美酒。 “没喝完吧?” 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难道真有他们看不见的宁芙在暗中倾倒美酒佳酿吗? “这酒难道真的喝不完?让我也尝尝看。” 墨丘利上前,伸手作势要尝,温笛却含笑用指尖轻挡杯沿。 “既然是酒神节,美酒自然也该请酒神狄奥尼索斯品尝。感谢他赐予我们今年的丰收佳酿。” 说完,她将陶杯倒转,本应空无一物的陶杯竟然又流出深红的美酒,被温笛泼洒于台前。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墨丘利扬起手,适时引导人群的情绪:“既然美酒已备,又怎么能少了鲜花点缀?” 温笛点头,她的声音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是啊,如今正是初春,也是农神德墨忒尔与她心爱的女儿——春神珀耳塞福涅团聚的时节……就让我们以鲜花织锦庆祝她们的重逢吧。” 春神珀耳塞福涅是农神德墨忒尔的女儿,有一天春神失踪,农神德墨忒尔找遍了整片大陆都找不到自己女儿的身影。农神悲痛欲绝,导致大地一片荒芜。 后来德墨忒尔才得知,自己的女儿是被冥王哈迪斯拐到了冥府,由于春神吃了4颗冥界的石榴,按规矩就不能离开冥府——这让农神感到无比愤怒。 于是居间之神、地底的赫尔墨斯便出面调解,双方最终达成共识:一年中冬季的那4个月在冥界,一直到来年春天,春神才能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 话音才落,温笛左手虚握,右手从空无一物的手心中抽出来一条刺绣精美的布帕。 这是她在与阿拉克涅交谈后萌生的主意:既然阿拉克涅希望凭借自己的技艺说话,那么温笛也愿意成全她,在这一次的表演上展示阿拉克涅高超的纺织技术与刺绣手艺。 “咦?”墨丘利恰到好处地挑眉,“只有一条?这恐怕不够吧?” “急什么?”温笛轻笑,另一只手凌空一抓,一条染成泰尔紫的布巾赫然出现。 “天呐。”场下懂行的人不禁感叹,“这紫色染得真是太出色了……” 紧接着,温笛双手如穿花蝴蝶,橄榄绿、腓尼基红……各色花样的布巾仿佛从空气中不断生长出来,又被温笛抓到了手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艳丽的布匹在她手中舞动交织,最后被她用力向空中一抛,彩帛如云霞散开,又纷纷扬扬落下。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温笛,双手稳稳接住的竟然是一束沾着露珠、娇艳欲滴的鲜花。 这确实是一场绚丽的视觉盛宴,台下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 温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因为此时她的衣服里还挂着将近80斤重的道具。 她把鲜花随意地向观众们抛去,巧的是,接住花束的正是人群中的阿拉克涅。 人群中的阿拉克涅冲温笛扬起一抹得意的轻笑,好像在暗示温笛这场魔术有一半的功劳得分给自己一样。 观众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掌声、喝彩声几乎要撼动露天剧场的石阶。 墨丘利一边捡起地上散落的布匹,一边说:“这可太精彩了,不过我瞧您都出了一身的汗,是不是该下场休息休息,让下一位来表演了?” 台下立刻有人高声接话:“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小小把戏,不足挂齿。”她转向墨丘利,语气带上了一丝挑战的意味,“就是可能需要我的好帮手出点力气了,因为我变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有点重,你得一个不落地接好了。” 墨丘利摆出一副“尽管放马过来”的表情:“您尽管吩咐!” 温笛不再多言,她取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块深色厚羊毛毯,披到了自己身上。 “第一个!”清喝声中,羊毛毯扬起又落下,温笛手中立刻多了一个盛满水的陶瓶,墨丘利连忙接过。 “第二个!”、“第三个!”…… 花瓶、鱼缸、陶盘……一件接一件不可能的物件,在温笛转身之时从毯下变出。 墨丘利手忙脚乱,接了这个掉了那个,最后看起来仿佛没办法了一样,把手里的东西一件又一件丢到了观众席里。 他狼狈又滑稽的姿态引得观众哄笑连连,惊呼与笑声交织。 墨丘利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用极度夸张、近乎虚脱的语气感叹道:“我向雅典娜发誓,温笛女士,您本人就是一座会行走的宝库。” 在观众善意的哄笑声中,墨丘利掂了掂手里还没送出去的几个陶罐,摇头咂舌,用一种十分喜感的方式退到了舞台的边缘。 最后,温笛深吸一口气,将那大毯猛地向空中一抛,如乌云遮顶,随即迅速收拢,紧紧裹住身体—— 挂毯再度展开,她的周身竟然飞出几只漂亮的彩色蝴蝶。 温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扇子——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已经无暇关心扇子从哪里变出来的了。 在扇子制造出的气流中,彩色的纸蝶翩跹飞舞。 扇戏对表演者的操控里要求很高,技术好的表演者可以一次性操控数十只纸蝴蝶,但温笛并不算精于此道者,为了求稳,她只能操控少量的蝴蝶。 再加上这个时期的古希腊所能使用的“纸”就是来自埃及的纸莎草,质地非常厚重——在后世的定义中它都算不上是“纸”——远不如中国纸做出来的蝴蝶灵巧轻盈。 不过,放在这种没有高清摄像机的大型舞台上表演的话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般来说,这种戏法应该在没有风流通的室内表演比较好,但在魔术表演上,温笛是一个偏好高风险高收益的强心脏选手——而且幸运女神总是站在她这一边。 因此,哪怕这里是露天的酒神剧场,她也愿意冒险一试。 为了保险,她也在嘴里叼了隐线——这也是从阿拉克涅那里得来的意外收获。她的隐线虽然不如现代工艺做出来的纤细隐形,但从远距离看也是无法发现线的痕迹的。 第45章 色彩斑斓的纸蝴蝶仿佛真有生命一般,绕着温笛翩翩起舞。 观众屏息凝神,沉醉在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中。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剧场高地,打了个旋——一只蝴蝶的隐线被吹乱,竟然飘飘摇摇地朝一位头戴花冠的少女脸上飞去。 “啊!”少女轻呼,下意识向后闪躲。 ……糟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温笛心头一紧,但脸上笑容未变。 魔术师失手的情况非常常见,只要救场救得好,观众只会当作是魔术师的小巧思。 温笛控制着剩下的蝴蝶自然地落下,将扇子一收,朗声道:“看来是这只顽皮的小家伙,错将您的花冠当成了世间最芬芳的花园了!” 她一边说着救场词,一边快步朝少女走去。 这番急智引得观众会心一笑,这女孩也掩口笑了起来,尴尬顿时化解。 然而,就在温笛的手即将触及那只失控的蝴蝶时,更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纸蝴蝶仿佛真的被赋予了生命,又或者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它灵巧地起飞,稳稳地、姿态优美地重新飞回了舞台中央,这才缓缓落下。 仿佛那场意外真的是一个设计好的互动环节。 温笛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笑容,顺势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而墨丘利也机灵地跑到中央,将落下的纸蝴蝶都收了起来。 两人在经久不息、几乎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中退场。 表演取得了空前成功。 …… 退场后,温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刚才明明已经成功救场了,但是之后的发展又大大超过了她的掌控。 一只纸蝴蝶,一只被风吹走的纸蝴蝶,原路飞回去的概率有多大?又不是在写推理小说,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能碰上——这毫无疑问就是神迹。 难道是彩虹女神伊里丝暗中出手? 但是温笛又纳闷为什么她这么做。 虽然和伊里丝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温笛并没有忘记她当时表现得十分冷酷,与其相信她会来帮忙,不如相信她过来看笑话。 又或者是自己的表演取悦了春神、酒神、农神中的谁……所以祂们愿意出手救场? …… ………… ……………… 酒神节之后的第三天,温笛决定带着祭品前往梅丽莎的坟前,向她诉说自己的决定。 因为墨丘利毕竟是梅丽莎的儿子,温笛觉得自己就这样把人赶走,也是挺对不起梅丽莎的,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好受。 她心底甚至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如果梅丽莎的灵魂能给自己指引就好了,说实话,温笛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是对墨丘利、对自己都好的选择。 正午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略显炙热地照在通往墓地的小径上。郊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温笛找到了那座打理得还算整洁的土坟,正想要俯身摆放祭品,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梅丽莎的坟前,已然放着一小碟蜂蜜和几块看起来依旧新鲜的面包。祭品摆放得端正,显然是才放置不久。 是墨丘利来过了吗? 酒神节结束后,家里的气氛确实挺僵的,因为温笛一直在躲着墨丘利。 他现在……还好吗? 或许自己避而不见的态度让他伤心了,所以才找到自己的母亲倾诉吗? 就在温笛长久注视着这盘祭品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那个带走我母亲的魔术师吗?” 温笛转身。 “……你是?”她僵硬地开口。 有什么必要再问呢? 询问对方是谁,这只是温笛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没有办法思考就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话罢了。 因为对面的青年,长着一张和梅丽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其中一只眼的眼皮耷拉下来,挡住了深深向内凹陷的眼窝,而那里显然已经没有眼球的存在了。 “我叫莫里斯。” 温笛的耳朵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是梅丽莎的小儿子。” -----------------------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古彩戏法融合了一些我自己的想象与夸张。因为中国古彩戏法的观赏点在于“大家都知道你在衣服里藏东西了,就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变出来的”,而且有些就只有舞台展示没有原理解释,所以就不解密了。 (跪) 此外,尽管从英语发音上说墨丘利是mecury,莫里斯是morris……小细节不要在意,毕竟彩虹女神给女主发的是音译翻译器哈哈哈哈(。) 感觉这两章有点标题党(跑走) 第35章 莫里斯是一个十分有礼貌的年轻人, 他解释说:“前段时间,有位使者到我们家带来了母亲的信息,说她已经在此处安息……嗯, 当然,我也听说了关于你的事情。” “非常感谢你对我母亲的照顾,她确实因为我承受了非常多。”他说道。 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但是温笛却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她握紧了挎篮的把手,指尖微微发白。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温笛的脑子终于转了,或许是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作祟, 她问道,“那……请问你们家有没有一个叫做‘墨丘利’的人?” 她紧盯着莫里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却只能看见莫里斯困惑地微微皱眉。 “墨丘利?”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这句话简直就是给她判了死刑,但恐惧中又微妙地滋生出了愤怒——是的,温笛感到愤怒,她好像可以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直冲脑门。 ……那墨丘利是谁? “这个名字怎么了吗?”莫里斯看温笛久久没有动作,又问道。 这个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于是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可能是我搞错了……很高兴认识您,莫里斯。我一直受到您母亲的照顾。” 说完这句话,羞愧感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温笛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梅丽莎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自己引狼入室的愚蠢。 她手忙脚乱地将篮子里剩下的蜂蜜和葡萄酒,连同身上一些还算有用的零碎物件和钱币都一股脑儿塞给莫里斯,仿佛这种仓促的馈赠能稍稍赎买一点自己的过错。 匆匆告别莫里斯后,温笛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墓地。 她挎着空篮子,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路边带锯齿的野草划过她的小腿,细小的石块硌着她的凉鞋底,但她统统感觉不到——她的五感都被内心翻腾的情绪占用了。 第一个清晰浮上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她被愚弄了,被一个冒名顶替者精心设计的谎言欺骗了数月。 她与墨丘利分享食物和住所,还耐心教导他技能;而对方则编织了一个可怜的儿子寻亲的完整故事,看着她一步步走入陷阱。 愤怒之后又是恐惧,冰冷彻骨的恐惧。 墨丘利为什么可以如此完整地知道关于梅丽莎和她儿子的故事?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故事骗得她的信任?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而此刻,那个“墨丘利”还堂而皇之地住在她的家里。 -*- 温笛在家门口的小路尽头停下,她背靠着粗糙的石墙喘气。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瑟瑟发抖的幽灵。 喘息的间隙,理智开始缓慢回笼。 既然已经知道家里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成年男性,既然已经确认了他至少是个高明的骗子,既然知道他绝非善类……那么直接回去质问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个认知让她转而走向邻居家。 推开邻居家门时,温笛的脸色一定可怕极了,因为正在织布的女主人立刻站起身,手中的梭子都掉到了地上:“温笛?雅典娜在上……你怎么了?” 有了熟悉的人在身边,这让温笛冷静下来,她尽力稳住声音,快速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家里那个“梅丽莎的小儿子”是个骗子、真正的莫里斯刚刚出现在墓地、而现在那个冒名顶替者还占据着她的家。 正义的邻居女士没有犹豫,立刻叫上了她的丈夫:“我们跟你去!我丈夫曾经是士兵。” “将他驱逐出去!”邻居的丈夫操起三根结实的长木棍,分给温笛和自己的妻子,“不能让这种人在我们这里撒野。” 三个人各自拿了一根长木棍,或许是身边有同伴、手里有武器给温笛壮胆了,她觉得自己总算是有点底气了。 只不过当她推开家门时,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门后会是怎么样的世界,这道木门隔开的是最后一条安全界线。 …… 第46章 午后阳光斜穿过门廊,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粒,一切看似与她中午离开时无异——除了一动不动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墨丘利转过头,脸上是她熟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爽笑容。 似乎提前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小白狗点点“呜咽”一声,敏捷地窜到角落躲了起来。 “温笛老师?”墨丘利的声音轻快如常,目光掠过她,落在紧随其后的邻居夫妇身上,“怎么邻居一家也来了?” 他从窗台上利落地跳下,动作优雅,像一只平衡感很好的猫。 “墨丘利!”邻居丈夫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直指对方,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又有什么企图?” “我?”墨丘利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他们三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脸,可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让三人同时产生一股退缩的情绪,连那位曾是士兵的邻居丈夫,也不由自主地将脚后跟向后挪了半寸。 温笛将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大声喝道:“站在那里别动!现在是我们在问你话!” 墨丘利无辜地将双手摊开又高高举起,看起来是一副准备的投降姿态:“你们三个人起码都拿了武器,而我的手上空无一物,这还不能显示我的弱势吗?” 温笛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异色的眼瞳——她曾经以为这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年轻人的眼睛,但现在看起来却有十足的非人感。 “不过,”墨丘利忽然将头偏向温笛,用那双异色的双眼望向温笛,“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剩下的两个人就暂时休息一下吧?” 所有的伪装都在那一瞬间剥落,墨丘利只是轻轻动了一下食指,邻居夫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向后倒去。 没有摔倒的闷响——他们的身体在触地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轻轻放在了地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温笛立刻扑上去检查他们两个人的状况,墨丘利是她自己招来的,起码这对夫妻是无辜的。 “别担心,我只是让他们睡着了而已。”墨丘利将刚才那副故作投降的双手放下。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不如将您手里的棍子也放下吧,如您所见,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凡人入睡,甚至不需要挥动权杖。” 这种轻描淡写的力量展示,以及他亲口把自己划分到了凡人之外的类别,彻底击碎了温笛最后的侥幸。 温笛慢慢站起身,她面向墨丘利,却没有松开手里的武器:“不,我还是握着吧,起码这样我还能感到安心。” 墨丘利——不,现在该叫他别的什么了——笑了起来:“好的,这当然随您喜欢。” “……你到底是谁?” “好吧,温笛,放轻松,我没有那么可怕。” 墨丘利开始舍弃掉了对温笛的敬称,毕竟从他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上下关系似乎就已经调转了。 “我是一个非常友善的……好了,先让我们从头开始梳理吧……”墨丘利问道,“你今天看到谁了?” “这种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吧,看起来也只是你动动手指头就能知道的事情。”温笛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墨丘利眨了眨眼,那动作曾经让她觉得天真可爱,如今却只感到精心计算的距离感。 “如果我想知道,我当然就能知道。但是我现在想先猜一猜……嗯,你今天上午没有出门,下午挎着篮子,里面装了一些蜂蜜和葡萄酒,回来的时候又没有了。” 他歪了歪头:“我猜肯定是去了城外的墓地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捕捉着她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想想,在那里你能遇见谁?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似乎没有;哪怕有,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态度……” 他的笑容加深了:“噢,我知道了,那就肯定是莫里斯了。” 温笛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墨丘利眼睛一眨,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于是你知道了我并不是梅丽莎的儿子,聪明地找到了邻居一家做帮手,并且有胆量来质问我。” 温笛手心有点出汗,此刻她庆幸自己没有丢掉这根木棍,握紧它仿佛就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除此之外,她都不知道能做什么了——跑吗?但眼前这家伙动动手指就能撂倒他们三个人。 “放轻松吧,温笛,我对你没有恶意。”墨丘利重复道。 温笛想要掌握话语的主动权,哪怕是死也得当个明白鬼。 于是她说道:“你早就知道我和梅丽莎的事,你甚至还知道关于莫里斯的细节……但我今天能遇到莫里斯,都是因为前段时间有一个‘使者’到他家里传递了关于梅丽莎的死讯——那个使者难道也是你?” “没错,当时离开了阿卡迪亚后,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顶替了莫里斯的身份,那么我就有必要派遣使者通知他们家梅丽莎的死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那你人还怪周到的。”温笛忍不住讽刺道。 墨丘利笑了:“对,就用这种闲谈的口吻和我聊天吧,我真的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家伙。” 温笛:“……” 如今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怎么可能真正轻松地起来? 她继续问:“那么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吗?包括今天我碰到莫里斯。” “不,这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命运女神堤喀将偶然的好运分配给了你,让你有幸提前得知我的真身——不过我还是挺欣赏这个偶然的,堤喀有时候就是会给人一些小小的惊喜。”赫尔墨斯点评道。 “正好我也有点玩腻了……毕竟您真的太油盐不进了,甚至想把我赶走……而我又真的很忙,温笛老师。” 他摇摇头,故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有意提起这个称呼。 现在这句“老师”在温笛耳朵里听起来非常讽刺,好像在诉说自己之前的识人不清、有眼无珠。 “那你到底是谁?” “你不妨发挥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猜一猜我是谁?” 他的语调里带着戏谑的鼓励,就像当初他学习魔术时,她耐心引导他的模样。 这傲慢激怒了她。 “来的路上,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温笛攥紧了手里的棍子,说道,“你曾经反复向神明发伪誓却没有受到责罚……特别是向赫尔墨斯发誓。” “还有,在前往阿卡迪亚的船只上,你在穿越科林斯湾时也曾经向我提起过阿波罗与赫尔墨斯的关系……而且与常识相反,你似乎一直试图抬高赫尔墨斯贬低阿波罗……” 墨丘利的笑容未变:“没错。我还记得你连库勒涅山——这么简单的发音都记不住。” “你还反复劝诱我向神祈求力量,战胜那些看起来不能战胜的对手……” 还有金苹果,让希波墨涅斯当场停下发呆的金苹果——其实她也曾经陷入过那颗魔性的金苹果带来的幻觉中不是吗?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墨丘利当时打断了她,甚至还送了自己一副手套……她才是第一个中招的人! 这些都是墨丘利亲自给出的提示。 这都是一些非常碎片的小细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在温笛的记忆中竟然如此清晰:“你在奥林匹亚的时候嗅闻青烟,你也不吃胙肉……” “包括前天酒神节的时候那一只失控的蝴蝶……” “是啊,有这么多的破绽,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神。”赫尔墨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温笛。 “所以我猜,你是一个与赫尔墨斯有关的……神?你是赫尔墨斯的仆从,或者就是……神使赫尔墨斯?” “没错。”赫尔墨斯终于承认,这承认本身就是一个显形的标志,“我是迈亚之子,我宣布我是赫尔墨斯。” “我是众神之信使,道路与边界的守护神,亡灵的引导者,体育与竞技之神,睡眠与梦境的引领者,商旅与窃贼的庇护神。” 庭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让人感觉窒息。院中的光线也暗淡了一瞬,仿佛有云朵遮住了太阳,但天空明明晴朗无云。 赫尔墨斯的现身一如他在奥林匹亚的赫拉神庙时一样,既没有神圣的芳香与璀璨的光芒,更没有身形上的巨变。 唯一的征兆,仅仅是那层总是笼罩着阴翳的眼眸变得闪亮。 但这闪亮的双眸就足以证明他的神圣与狡猾。 墨丘利——那个温笛认识的年轻人——像褪去的潮水般消失了。 现在站在温笛面前的是一位神祇,他的面容依然年轻俊美,但眉宇间增添了凡人无法拥有的不朽与永恒。 “我这么多次劝诱你向神祈求,为你铺设通往神坛的道路,可你总是选择绕开。”赫尔墨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实的苦恼。 第47章 “太顽固了!你宁愿相信自己的双手,也不愿接受神的眷顾。这很有挑战性,但也很令我疲惫——所幸,我终于接受到了你的愿望,并且已经将它实现了。” 他又走近了一步。 温笛本能地向后退,脚跟抵到了倒在地上的邻居丈夫的身体。 “……我许了什么愿?我从未向你许过愿!”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智慧女神雅典娜都会选择欺瞒,就更不要说是将欺骗纳入自己神权范围内的赫尔墨斯了。 “你曾经向我祈求永恒的青春与生命,而我也满足了你的条件——就在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里,你还有印象吗?” 温笛瞪大眼睛:“我现在……”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赫尔墨斯残忍地给出了答案。 “出于公平,或者说优待,我可以额外再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 “而你要成为我的祭司,由我来庇护你——事情本就应该如此,你的迅敏与灵巧非常合我心意……你的天赋、你的特质,也都指向这个结局:为我办事,增加我的权能。” “现在,温笛,告诉我。”赫尔墨斯凑近温笛,神祇异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你身上为什么有伊里丝的祝福?彩虹女神的气息缠绕着你,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又是从什么地方、为什么而来?” 赫尔墨斯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根温笛紧握的、作为最后心理防线的木棍轻轻抽走。 ----------------------- 作者有话说: 赫尔墨斯这自我介绍可以超越福尔康了吧hhhhh已经很收敛了(。) -*- 手:我想日万! 脑:你不想。 …… ↓目前的更新状态↓ 坚持日更3000中……如果哪一天爆种的话就会更多点…… 但是因为我的时速一直没上来,是个手握万字大纲还能卡文的five ,所以只能期待缪斯女神降临orz 什么时候能无痛日3啊! 第36章 冷静, 一定要冷静。 赫尔墨斯那句“你身上有彩虹女神伊里丝的祝福”一出口,温笛悬着的心突然就落回了原地。 没错,她很幸运地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原来伊里丝一直在注视着她——那也就证明了赫拉的存在。 既然有同等级别的, 或者说比赫尔墨斯更高一级的天后赫拉的介入,就说明她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这份认知让她迅速镇定下来。 温笛定了定神,回答说:“我也非常希望我能够回答你的问题——但事实上, 你问我的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一头雾水。”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想知道理由。”温笛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是全知全能的十二主神之一,言语与诡计又处在你的权能范围之内……那你就应该明白,我对这些没有丝毫头绪。” 赫尔墨斯轻轻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似乎是在辨别温笛这番话的真伪。 而温笛则迎上他的目光,说道:“没错,我确实知道伊里丝,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选择我,又出于何种理由要求我做这些……或许她们就是为了防备像今天这样的局面,才不肯告诉我她们的计划与目的?” “更何况,既然你可以看到我身上有彩虹女神的祝福,那就应该知道——我是被天后赫拉所选中的人。” 说到这里,温笛稍作停顿,观察着赫尔墨斯的反应。 她看见赫尔墨斯的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是在期待接下来的对话。 于是温笛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身为天后选定的人,却成为你的祭司……这听起来并不合理。据我所知,神使赫尔墨斯经常替宙斯处理种种不便言说之事——那么按照这层关系,赫拉会答应吗?” 凭着赫尔墨斯天天给宙斯处理风流情债这一层在,赫尔墨斯与赫拉的关系就不可能好。 温笛说完,盯着赫尔墨斯,试图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裂痕——任何伪装或动摇的痕迹。 “当然可以。”但显然赫尔墨斯是考虑过这种情况的,他神色未变,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只是一个人类,没有要紧到这种程度……我会从中斡旋。” “可是,让我成为你的祭司……这听起来更像是奖赏,而不是惩罚。” 赫尔墨斯轻轻笑了:“当然了,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强调,这应该是一个轻松畅谈的环境——况且,我也表达过对你的欣赏。但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把我当洪水猛兽。” 温笛的目光掠过脚边仍旧昏睡不醒的邻居夫妇,对赫尔墨斯所谓的“轻松”一词不置可否。 而赫尔墨斯似乎看出了温笛心中所想,于是他将从温笛手里抽出来的木棍当作权杖,只轻轻一挥,邻居夫妇就消失不见了。 赫尔墨斯解释说:“我让他们回去睡觉了,醒来就会忘记这些事情的。” 好吧,起码她没有拉无辜的邻居下水。这让温笛松了口气。 “……那么,我能再问一句吗?”温笛接着问道,“为什么要我当你的祭司?” “祭司,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是神明意志在凡间的化身。”赫尔墨斯眸光灼灼,“也就是沟通神与凡人之间的桥梁。” “一个有影响力的祭司,可以吸引更多的信徒,建造更宏伟的神庙,组织更盛大的祭典……”赫尔墨斯解释道,“这都会转化为对我的供奉与信仰。” 像卡吕普索那般离群索居的神女,看似身处世外桃源不问世事,但她不能为人主持正义带来福祉,也就不能领受人类的香火与祭祀……最终的结局也不过如同她的名字“我将隐藏”一般——被淹没掩盖。 “而神的权能——特别是我所掌管的商业、旅行与辩才——需要通过人的活动来展现和传递。一位优秀的祭司,可以将这份权能的影响力发挥到极致。” “如果我有一位掌管重要商路的祭司,那么他本身就是我商业权能的体现。而祭司本人的传奇,就是神明力量最好的见证。他们的成功会被视为神恩的证明,吸引更多人寻求同一位神的庇护……只有这样,人间对我的信仰才会愈发兴盛。” 话说到这里,赫尔墨斯突然凑近温笛,语气变得温情脉脉又十足动人:“——这就像你,温笛。你在雅典城声名鹊起,奥林匹亚的赫拉神庙都挂着你作为冠军的画像……你没有发现吗?沿途到处都有关于你的故事——而你的魔术本就应该归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温笛并不习惯这样突然的接近,身体立刻向后仰,赫尔墨斯这才大笑着把身体站直了。 她低声应答:“原来是这样……” “没错。”赫尔墨斯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一幕从未发生。 “特洛伊的卡珊德拉就是阿波罗的女祭司,她做出的预言无一错漏,因此在城中建立了人们对阿波罗的信仰;” “亚马逊的女王希波吕忒,尽管她们都是战神阿瑞斯的后裔,却为荒原的主人、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筑起祭坛;” “而智慧女神雅典娜则更为聪明,她选择让男人担任自己的祭司——她所掌管的智慧、工艺与战争……这些领域多由男性主导固然是原因之一。”1 “但更重要的是,你看看她的祭司都是些什么人——不是世袭的贵族,就是手握大权的官员。” 赫尔墨斯没有说出口的是,既然宙斯曾经提示他心灵的成长、权柄的提升都会给神带来形貌上的改变——那么建立起对赫尔墨斯更广泛的信仰,说不定他也会继续长高一点……不过这种带着私心的小事就不必宣之于口了。 “……”温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理解了赫尔墨斯的意思。 赫尔墨斯口中的祭司就类似于品牌代言人——他们的存在就代表着神的意志。 在多个神之间神权有交叉重叠的希腊,任性的神明之间可不会互相谦让,而是倾向于抢夺、扩张属于自己的权力。 比如阿尔忒弥斯、阿芙洛狄忒、赫拉三位神都掌管着生育的权柄,但如果信奉赫拉的人更多,那么赫拉在这个领域上的话语权自然就会高于阿芙洛狄忒与阿尔忒弥斯。 赫尔墨斯也不例外。 尽管他在刚才向温笛宣告了自己的诸多权能,但他的神权同样与他人多有交错: 冥月女神赫卡忒与赫尔墨斯共同享有对人间道路和魔法的执掌权、彩虹女神伊里丝与赫尔墨斯则共同担任使者的工作、睡神许普诺斯在梦境领域的名气又远胜于赫尔墨斯。 而作为十二主神的赫尔墨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在希腊全境范围内,单独供奉赫尔墨斯的神庙都是非常少的。 甚至连赫尔墨斯的诞生地阿卡迪亚地区都只有零星几座关于赫尔墨斯的神庙,而离开阿卡迪亚,温笛也只听说过一处。 第48章 这或许与赫尔墨斯最重要的身份有关:他是众神的使者。 他会更多的服务于主神而不是人类——尽管他的权柄基本上都建立在人类活动的基础上,但那些权能都是随着人类的生产生活自然而然就增加的,并没有形成集中的崇拜与信仰。 赫尔墨斯在人间常见的供奉形式只有两种:一个是用作路标与纪念的路边石堆;另一个就是放在私宅和圣地门口防止入侵的、刻着他头像和男性生殖器的方形石柱——之前温笛就是在家门口的赫尔墨斯石柱上测试“墨丘利”从德尔斐带来的圣水。 “……我明白了。”温笛开口说道,“看起来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你给我的也不是惩罚,如果我不接受,就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那是当然的。”赫尔墨斯轻快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离开医神神庙后,你对‘墨丘利’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甚至还想将’墨丘利’赶走……只是一次喂哺而已。”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表情:“不过正好,我本来也不是很想继续下去了——因为您太顽固了,温笛老师。” “……” 尽管温笛并不觉得赫尔墨斯这种强加的祭司之位算是一种奖励,但对面是任性又不讲道理的希腊神,还是十二主神中最狡猾的一位…… 她别无选择,只能暂时接受这种被迫的嘉奖了。 “好吧,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先向你许愿吧——这是你刚才承诺给我的优待,对吧?”温笛向赫尔墨斯确认。 赫尔墨斯微笑着点头,补充道:“事先说好,类似于‘再给我三个愿望’之类的条件是不被允许的,禁止耍赖,温笛。” 温笛:“……” 该死的,她刚才真的想这么许愿来着。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之前开玩笑一般的“长生不老”被这个骗子神当真了,并且真的实现了; 第二,是如果自己接受了赫尔墨斯给的祭司一职,那么赫拉还会让她回家吗? 温笛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赫尔墨斯确实从赫拉那里把她要过去了,那么就好好表现——然后请这位边界之神施展神力,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边界,把自己送回21世纪的中国。 如果赫拉坚持留下自己,那么她只需要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就能回家了。 所以,眼下应该提出的要求就是—— “既然如此,我想要撤销我之前要求的‘长生不老’,我要当个会经历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 作者有话说:1好像雅典娜的祭司大多数都是男的,正如阿波罗的大多数都是女的…… -*- 感谢评论和灌溉 第37章 “你说的这一点……”赫尔墨斯无辜地摊开双手, 说,“我还真做不到。” “哎?”温笛愣住了,“为什么?” “你当初只喝下了一半的仙馔密酒,确切地说,你现在仍旧是速朽且有死的凡人。” 听到这里,温笛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回了一半: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向希腊神请求长生不老基本上都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赫尔墨斯话锋一转:“只不过如今的你会更接近神与人的后代,也就是半神的体质。你会拥有超凡的体力与智慧,也会迎来非凡的机遇与命运……” 温笛皱起眉,试着回忆:“但我记得,那时候我是当作药一口气全喝完了的。” 赫尔墨斯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拖长了语调, 慢悠悠地说:“需要我送到你嘴里的那部分才有用。” “……” 温笛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在医神的神庙中,因为她中途醒来的关系,“墨丘利”或许是为了让戏顺利演下去, 就把剩下的液体交给她,让她自己喝掉了。 ……这可真是真是个恶俗的巧合啊! 温笛不禁有些着急:“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放心吧。”赫尔墨斯微笑着,给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我会先实现你的愿望,再回收这份愿望——这样对我们都好。” 温笛眉头皱起,问道:“但是,这份祭司的工作总该有个期限吧?” 温笛对祭司这个职位有一些基础的认知:在最核心的圣地,比如阿波罗的德尔斐,祭司往往都是终身制的——这意味着祭司会与神明绑定直至死亡。 “成为我的祭司。一直等到下一个适合的人选出现,你就可以离开。到那时,我还会额外许你一个愿望。”赫尔墨斯说道。 “……” 温笛对赫尔墨斯的话可不敢苟同。 她现在并不相信赫尔墨斯的话。不只因为他是掌管欺诈、偷盗与语言艺术的神, 更因为从刚才到现在,关于“如何收回永生”这件事,他始终语焉不详。 但她目前又别无选择——只能寄托希望于赫拉方面不要轻易放弃她了。 “好吧,我答应这个条件……如果赫拉允许的话。” …… ………… ……………… 赫尔墨斯决定先将温笛安排到他已经选定的城市去——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向天后赫拉争取到对她的归属权。 由于赫尔墨斯经常替宙斯处理那些风流韵事留下的麻烦,因此他确实不太乐意主动跑到这位女神面前去碍她的眼。 但温笛确实是他认为最适合成为自己祭司的人选。 眼下,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声望日益高涨,谁都知道十二主神的席位即将迎来一场大的变动,他必须早做准备。 赫尔墨斯这么想着,脚步也不曾停歇,直到在长廊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位手捧银壶的少女。 1 “赫尔墨斯!”青春女神赫柏吓得向后一退,水花都从壶口晃了点儿出来。 她气愤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怎么又是你!为什么我最近总是被你吓到?” “真是抱歉,”赫尔墨斯摘下有翼帽,优雅地欠了欠身,“我有急事求见天后陛下。” “母亲正在为春季洗礼仪式做准备,你现在不能进去。”赫柏稳住手中的银壶,拦住了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恍然大悟,他一拍自己的帽子,说道:“原来如此,我都忘了今天这个日子。那我在这里等候吧——只是劳烦你,等赫拉沐浴完毕后,替我通报一声。” 天后赫拉会在每年春始之时进行洗礼仪式,以此更新自己的纯洁,维系她与宙斯之间永恒的婚姻。 她会踏入纳夫普利翁的卡纳索斯泉水之中,洗净过去一年的焦虑、疲惫与岁月的痕迹,重回少女时的明艳姿容。 2 重新获得青春与纯洁的她,魅力丝毫不逊于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而在此期间,宙斯也会暂时收敛心神,唯独忠于她一人。 “看在我送了你一只黄金小羊的份上,赫柏。”赫尔墨斯压低声音,露出一个颇为讨好的笑,“我听说云神非常喜欢这份礼物,不是吗?我愿意再向你许下一个诺言,倘若云神的儿女有难,我赫尔墨斯一定会出手相助。” “所以,还请你在天后面前,先为我美言几句,叫她别斜着眼睛瞧我。” “噢,当然,当然。”头戴花冠的赫柏眼神闪烁,她停了片刻,这才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 “你就放心好了,赫尔墨斯。”赫柏捧着银壶,步履轻盈地转身,款步离去。 -*- 过了许久,赫柏才从神殿内走出来,远远朝着赫尔墨斯招了招手,示意他快过来。 赫尔墨斯便跟着赫柏进入了赫拉的神殿内。 高大的廊柱以黄金与象牙包裹,柱身上雕刻着石榴与孔雀的纹样——那是象征天后神圣婚姻与威严的印记。 黄金座上,脚踩金鞋的女神赫拉端坐在宝座之上,在她身旁,立着一只孔雀——那正是被赫尔墨斯斩杀的百目巨人的化身。 “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尊贵的天后赫拉。”赫尔墨斯躬身行礼。 “赫尔墨斯,你找我有什么事?”头戴金冠的天后赫拉用手轻轻抚过孔雀的尾羽,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曾经听闻雅典城中有一位名叫温笛的魔术师,”赫尔墨斯语气恭敬,“便化身凡人前去试探,发现她确实拥有出色的口才与欺诈的技艺……而这一切,又恰好落在我的权能范围之内。” 说到这里,赫尔墨斯稍作停顿,抬眼留意着赫拉的神色。 “您曾以巧计惩罚了酒神的凡人母亲塞墨勒,而如今,这位恣意狂放的酒神狄奥尼索斯身后是无数的狂女与萨提尔,他们歌舞不休,畅饮狂欢——谁都看得出,狄奥尼索斯即将跻身十二主神之列……” 赫尔墨斯巧妙地唤起了赫拉对于酒神生母的厌恶——这是当然的,宙斯的每一次背叛都是对婚姻女神赫拉权能的削弱。 在狄奥尼索斯成年后游历世界时,赫拉也曾使他疯癫,令他四处流浪,受尽折磨。 第49章 “可我赫尔墨斯虽然是深受人类喜爱、被频繁提及的神祇之一。”赫尔墨斯继续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但矛盾的是,我却几乎没有任何官方的祭祀仪式,也鲜有专属的节庆与神庙……” 赫尔墨斯摇摇头:“我的雕像不过是路边的石子,又或者是立于其他神祇的庙宇之前守门的方形石碑。” “因此,我认为自己需要一位人间祭司……要一位能真正传播我名、巩固信仰的代行者。”他抬起头,双眼闪亮,目光中混合着野心与恰到好处的恳求。 “而我注意到,那位凡人女子身上带有您的女使——彩虹女神伊里丝的祝福。看来她是您所中意的凡人,正因如此,我才特意前来,恳请您将她赐予我,作为我的祭司。” 说完,他躬身行礼,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光洁的地面。 角落里落着一根苍白的头发。 这并非如同阿波罗那般闪耀的白金色,也不同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清冷的银白色……它暗淡无光,缺乏神明头发应有的光泽。 这样的头发,他只在一个神身上见过…… 是普罗米修斯,他在高加索山上饱受苦楚,风霜侵染了他的神貌,霜白染上了他的头发。 赫尔墨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静静等待赫拉的回应。 赫拉终于停下了抚摸孔雀的动作,她的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哦?但是赫尔墨斯,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好到让我帮你对付狄奥尼索斯的程度吧。” “想必您也需要更多的耳目与助力。”赫尔墨斯补上一句,“作为交换,我愿意为您效力。” 赫拉轻轻向后靠向宝座,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敲击着,那节奏仿佛在衡量着什么:“不过,倘若你向冥河斯提克斯立下誓言呢?如果我与宙斯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届时我需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尊敬的天后赫拉。”赫尔墨斯微微苦笑,“正是因为在人间行走得多,我才明白承诺不可轻许——我才刚刚吃过一次亏,不小心答应了一个女子长生不老的请求。冥河斯提克斯的印记还留在我身上呢。” “我与宙斯之间的矛盾,无非就是围绕着一些女人或者女神——哦,如果那个特洛伊王子加尼米德也算进来的话,那就还包括男人了……” 赫拉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微微向前倾身:“怎么,为了你中意的祭司人选,连这样简单的许诺都不愿给吗?赫尔墨斯,你的算计可太精明了一点吧。” “也请尊敬的天后赫拉体量体量我的难处吧。”赫尔墨斯抬起头,说道,“倘若您的要求不会削弱父神的权柄,那我愿意替您效劳……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成全?” 赫拉注视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还真是宙斯忠诚的好帮手啊,赫尔墨斯。既然如此,那你便对着冥河斯提克斯起誓吧。” ----------------------- 作者有话说:1《伊利亚特》里赫柏给她哥阿瑞斯准备过洗澡水,所以我觉得给她妈准备也是合理的(。) 2据说到现在这个地方的人都会把女神的雕像拿去泡水-*- 话说这篇小说的一句话简介形容赫尔墨斯是“古希腊掌管xxx的神”——没错,这个梗前段时间不是很流行嘛,但赫尔墨斯确实是古希腊掌管xxx的神,所以放在这里有一种别样的幽默。 (本来阿波罗那篇预收我也想如法炮制哈哈哈哈哈哈) 第38章 几个月前, 雅典那位声名显赫的魔术师神秘地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腾在爱琴海的烈日下,没留下丝毫痕迹。 而几乎在同一段时间,位于忒拜与雅典之间的塔纳格拉城, 城内的赫尔墨斯神庙里多了一位女祭司。 塔纳格拉以北不远,是雄踞一方的忒拜;而向南通往雅典的道路也算平坦——塔纳格拉这座小城,恰好就处在这两座古希腊强邦之间。 1 城里有一座赫尔墨斯雕像非常著名:赫尔墨斯以牧羊人的模样怀抱着一只金光闪闪的黄金小羊,神情温和而警觉——在这里,他被看做是牧羊人的庇护者,被尊为“塔纳格拉的守护神”。 …… 温笛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望着中庭洒满晨光的地面。 她仍旧时常回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没想到赫尔墨斯竟然真的能从赫拉手中把她要过去, 原本距离回家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但现在又要从头开始了。 ……但又似乎没差别, 赫拉给的前两个任务是与其说是“任务”, 不如说是对她的考验,真正的挑战还是在第三个任务上——正如赫尔墨斯的这个要求一样。 尽管赫尔墨斯给温笛的条件也相对比较模糊,不过温笛认为, 当前她的任务就是以一个祭司的身份,帮助赫尔墨斯扩张他的影响力,从而增强他的神权。 阿卡迪亚本来就是赫尔墨斯的出生地,赫尔墨斯仅有的几座大型神庙就在阿卡迪亚地区。 而塔纳格拉的处境就相对微妙了——一方面,它不像阿卡迪亚那般处在一个多山又相对闭塞的世外桃源,这里地处开阔又身份敏感;另一方面,尽管这里是赫尔墨斯所管辖的城邦, 有一定的基础影响力, 但也算不上根深蒂固。 这座城市上方牢牢笼罩着紧邻忒拜的阴影:强大的邻居忒拜常常会带来政治与军事上的压迫感,塔纳格拉的独立性是十分脆弱的。 而神庙的日常也与她温笛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赫尔墨斯的神庙弥漫着浓厚的市井气息。人们来这里不仅为了祈祷,也会磋商交易细节、订立契约,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聚在一起闲谈——与其说这里是神庙,不如说这里更像是一个融汇了多种日常功能的公共场所,祭司与人之间的界限在这里显得神圣却又日常。 与现代的某些宗教机构不同,在这里,身为祭司的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正确无误地执行仪式以取悦神明,而不是向信众布道、过分关注个人的内在信仰。 在这座赫尔墨斯神庙中的组织架构比较简单:最高的是一位稍年长的神官,其下包括温笛在内共有四名祭司,再往下则是司库、工匠、仆役与守卫等等。 这里的神官与祭司都是全身心服务于赫尔墨斯的,没有兼职神官一说,因此他们就住在神庙内。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时间到了,温笛。” “来了!” 今天轮到温笛和这位叫做马诺斯的祭司一起开启神庙的大门。 在开启神庙大门之前,温笛已经用清水把手洗干净,又换上了洁净的白色亚麻袍。 她与马诺斯将大门开启——这就象征着圣域向神与人同时敞开。 接着,他们走向那尊怀抱金羊的赫尔墨斯像,开始进行每日的例行工作。马诺斯一边走一边询问温笛:“你已经习惯这里了吗?” 温笛朝他笑笑:“还好。” “噢……但我总觉得你有点愁眉苦脸的,他们的眼光你不要放在心上。”马诺斯安慰她说。 “哈哈哈……”温笛干笑两声。 来这里之前,她并不知道在神庙里还能遭到歧视的。 赫尔墨斯是男神,他尤其象征着刚脱离少年时期的男青年。因此,这座神庙的祭司团体——起码有地位或者有技术的——清一色全是男性。 温笛不但是高级职位中唯一的女性,还是被大神赫尔墨斯直接空降过来的。尽管他们表面顺从又恭敬,但她可以明显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男祭司们对她保持礼节性的疏远——该交代的事务一句不少,但从来不会有除此之外的闲谈;共同仪式时,她的位置总在最边缘;在会议中,她的提议又往往会被无视。 这些无形的隔阂再粗神经的人都做不到视而不见,很明显,她被边缘化了。 眼下,似乎只有马诺斯对她没有明显的排斥。 如果在现代,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职场环境,她是宁愿直接辞职走人的;但现在,她必须要向赫尔墨斯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获得回家的机会。 ……赫尔墨斯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她与马诺斯开始擦拭怀抱黄金羊的赫尔墨斯雕像的表面,又用昂贵的高级橄榄油滋润它。最后,他们在基座前摆上新鲜的水果与一小盅蜂蜜酒,这样就算是完成了早上的工作。 没过多久,城邦中的居民陆陆续续前来神庙,他们通常携带一些类似于葡萄酒或者谷物的小型贡品;如果为了展示诚意,就会牵来一只活的小羊献给神庙。 有的人为远行的孩子祈求平安;也有商人来这里,在赫尔墨斯像前订立契约;还有人会向赫尔墨斯祈求病愈。 温笛一开始觉得纳闷,疾病与治疗不应该是阿波罗或者医神的范围吗? 也是马诺斯告诉她:“因为曾经有一场瘟疫即将降临塔纳格拉城,而大神赫尔墨斯带着它的黄金小羊绕着城邦日夜巡逻,这才让塔纳格拉躲过一劫。所以之后每年的赫尔墨斯节,都会选择当年最俊美机敏的男青年,肩上扛着一只没阉割过的公羊,绕着城邦奔跑。” 第50章 …… 温笛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虔诚的信众,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因地制宜,从而达成赫尔墨斯的要求? 马诺斯正在听取一个信徒的祈祷;这时候,又有一名信徒带着一只羊前来献祭,两个祭司开始主持小型的献祭仪式…… 只有温笛这里冷冷清清——唯有当那三位祭司都忙不过来时,工作才会流转到她这儿,也不过是记录账目、接收供品之类的杂事。 不过温笛也可以理解:比起她这种半路出家的,这些祭司熟记祷文、掌握着不同类型的仪式,还对仪式的咒语烂熟于心……信众们不相信她,而是选择熟面孔也正常。 温笛知道在当一个全职祭司这方面,她是没有胜算的,以卵击石得到的结果就只有失败——但她必须找到突破口。 扩张一个神祇的势力版图,远不仅限于主持几场完美的仪式或者是管理好神殿账目。或许在维持纪律上是他们做得更好,但如果想要有所突破的话,一个新鲜的视角或许同样重要。 因此她对自己有信心,她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支点翘走所有偏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连这座神庙内部都无法真正融入,又怎么才能为赫尔墨斯赢得更广阔的城池与人心? -*- 傍晚,神庙内的信众纷纷离开,温笛又和马洛斯一起关闭了神庙的大门。 温笛给雕像擦完最后一遍油,又将软布叠好,她端起盛放供品的银盘,转身走向了庭院中。 马诺斯告诉她,过段时间就是城中最负盛名的赫尔墨斯节了,届时会有不少其他城邦的人也来参加,而他们需要提早做准备——因此,晚上又是一场关于赫尔墨斯节的会议。 神官是一位神态肃穆的中年人。他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略显陈旧的莎草纸,上面列着节庆的流程与分工。 “赫尔墨斯节即将到来。”神官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晚上,我们需要确定各项事务的负责人。” 在大多数没有特殊节庆的日子里,祭司的日常工作可能是相对平静甚至有些单调的,主要以维护、管理神庙和接待信徒为主。 而一旦到了节日庆典这些重大日子,祭司会变得极度繁忙。他们必须全天都沉浸在规模宏大的公共献祭中,保持仪式可以顺利进行,几乎没有片刻休息。 温笛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听其他三个人逐一领取到了任务:一位负责组织绕城奔跑的选拔与训练,一位负责统筹当日仪式与颂歌的排练,而马诺斯则负责管理祭品的接收与分配。 “那么,往来宾客的接待还有临时集市的管理,就交给温笛吧。”神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有一位祭司忽然开口:“接待外宾涉及塔纳格拉城的颜面,是否由更有经验的人担任更妥当?而且集市嘈杂,秩序也不好维持……我建议将马诺斯负责的祭品登记工作交给温笛,由马诺斯来接待外宾。” 另一位祭司附合说:“对,去年也是马诺斯做的这一项工作,很明显,他会对各城邦的礼节更熟悉。” 温笛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话却明显指向她。 神官沉默片刻,看向她:“那么温笛,你觉得呢?” ----------------------- 作者有话说:1选择城市的时候犹豫很久,阿卡迪亚是赫尔墨斯的大本营所以没必要,其他相对出名的城市都有别的神占领了;虽然有一座赫尔墨斯之城“赫尔摩波利斯”,但那个是埃及的啊摔。 最后给我挖到一个细节,据说在保萨尼亚斯的记载中,塔纳格拉城最古老、最受尊崇的神像之一,就是广场上的赫尔墨斯像。 ……那就是你了! (关于这个城市的其他信息什么的我都按照现代的塔纳格拉来搜的,因为相关信息真的很少,就都当是我编的吧) 看了一个旅游网站的介绍,现代的塔纳格拉距离底比斯(也就是忒拜)20km,距离雅典40km 那确实是挺近的? -*- 之后都改成中午12点更新了 第39章 神官观察着温笛的反应,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份工作需要应对许多突发状况,压力不小。如果你觉得难以承担,也可以选择和马诺斯交换,去负责登记事务……那份工作更稳妥,不容易出错。” 要把这个难得的机会让出去,转去做幕后按部就班的工作吗? 温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一定要拿下这个任务,绝对不能拱手让人。 这并不是她的一时意气之争,而是她早就有了计划:通过这几个月的观察,温笛了解到,塔纳格拉当地最负盛名的就是本地出产的陶俑。 1 这些小陶俑都是用本地的红色陶土烧制的,姿态优雅、神情生动,尽管它们通常是小作坊用模具小规模地批量生产出来的,但经过匠人手工修整与彩绘装饰后,每一件都显得独一无二。 因为陶俑的价格亲民, 所以广受欢迎,是家家户户都爱摆放的装饰品,更是全希腊公认的畅销品,远销各地。 ——这么有特色的物产,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相较于安稳却没有什么变体的登记工作;组织集市与外宾接待,才是能真正做出花样、留下印象的地方。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我选择接受这份工作。”温笛毫不闪避地迎上神官的注视,“并且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希望能够在这里,向您和几位祭司一起探讨。” 她心里清楚,在场的三位男祭司资历都比她深,也都明白这份差事的重要性, 但神官仍然选择把这份工作交给她,一定也承受了来自其他人的压力与质疑。 这无疑是神官给她这个被赫尔墨斯空降过来的新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抓不住,恐怕她和这些人的隔阂就会越发深刻了。 “请说。”神官微微颔首,身旁三位祭司也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将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要不说套公式做题就是快呢?得益于现代生活中丰富的体验与观察,她脑海中好点子一个接一个。 温笛在脑中稍作整理,开始讲述她的计划: “首先,陶俑除了用来表现日常生活的场景以外,还可以赋予它们祝福的寓意——我们可以在一部分陶俑的设计中,融入神使赫尔墨斯的元素。” “比如脚踩飞鞋的旅人,或者是手执双蛇杖的商贩。如此一来,它们将不仅仅是工艺品,更会成为旅者的护身符,又或者是商人的幸运物……这样可以让每一位带它离开的客人,都记住来自塔纳格拉与商贩和旅人的守护者赫尔墨斯的祝福。” 一位祭司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心里评价温笛提出的意见:“但这需要工匠配合,改动模具不是小事,他们未必愿意。” 在塔纳格拉,这些陶俑小作坊都是通过模具来实现小批量生产的。因此制作模具是重中之重,一旦模具制成,就可以相对快速地复制出大量坯体,然后通过手工修饰和彩绘实现其个性化。 “是的,所以我认为,今年可以先和几家有意向的作坊沟通合作,以‘庆典特供’的名义,请他们尝试制作新品。”温笛对答如流,“我们可以承诺在集市上优先展示和售卖他们的新品,这样双方都算是互利互惠。” 温笛继续往下说:“其次,我认为集市的管理不能只停留在整洁有序。我们可以划分不同区域,按功能区分……比如展销区、体验区、饮食区……让整个集市区块分明。” “特别是体验区。”她说道,“我们可以让来访者亲眼观看陶俑从泥坯到成形的过程,甚至亲手参与制作与上色。” 马诺斯好奇地问:“为什么要让他们自己制作?这样太麻烦了。” “在塔纳格拉人眼里司空见惯的流程,在像我这样的外乡人眼里就十分新鲜了。”温笛解释说,“而且塔纳格拉的陶俑名声在外,能够亲手参与制作——哪怕只是画上几笔,也会让访客产生独特的亲切感和成就感,这能极大促进他们购买的意愿,也会成为他们此番旅途中津津乐道的故事。” “原来如此。” “不,你说的这一点是不可能做到的。”其中一个祭司抓到了温笛话语中的漏洞,“等待陶坯干燥的时间本身就要用上好几天,直接去烧制会导致成品开裂,更何况烧制也需要起码一整天的时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自己亲手做的陶俑等待这么多天。” 这确实出乎温笛的意料,毕竟在现代的陶艺体验店里,几个小时就烧制结束了。 但在这里,传统的工艺确实无法速成。 “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温笛迅速承认错误。 她想了想,修正了方案:“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保留最后的手绘环节?比如让客人亲自为赫尔墨斯陶俑的飞翼鞋与宽边圆帽涂上明黄,或者为陶俑小人的衣裳绘制独特的花纹……这样,他们手中的陶俑就是承载他们自己的设计的、独一无二的作品了。” 第51章 一旁的马诺斯也附和:“这样确实可行,上色环节简单,也容易操作。” 刚才提出异议的祭司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有异议。”温笛受到了鼓舞,接着说道:“此外,在接待宾客时,除了常规的指引与安顿,我们可以邀请重要的商队代表来参观我们的葡萄园与橄榄园。” “同时,还可以制作一批特别的陶俑——将本地可供交易的货品清单、近期节庆安排,当然还有赫尔墨斯的祝祷咒文刻在陶俑上作为赠礼。” 另一位祭司提出质疑:“你的想法都过于大胆,尽管非常新颖,但节日期间千头万绪,实际实施起来很可能顾此失彼,反而导致混乱。” “我会提前制定详细的流程分工,并每天向大家汇报进展。”温笛语气诚恳,但态度坚定,“所有改动都会先在小范围测试,确保可行后再推广。” 神殿内安静了片刻。 神官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位祭司,看到他们虽然表情仍旧严肃,但先前的疑虑似乎淡了些,最终点了点头。 “好。”神官说,“方案可以逐步完善,同样的,不适合的环节也必须进行调整甚至省去。但既然你有这个决心,这份工作就交由你负责……让我们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不负所托。”温笛大方地应下。 集市应该怎么布置,才能既有序,又显得亲切? 接待宾客时,又能做些什么,让人记住塔纳格拉、记住赫尔墨斯的眷顾? 这些思考,伴随她度过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忙碌日子。 最终的筹备结果是让温笛满意的,她提出的大部分方案,经过排演都证明是可行的。 只有针对商旅的赠品陶俑的建议被否决了——理由也很简单,很少有作坊能做出来刻字清晰的模具,而手工刻制又过于费时费力。 -*- 赫尔墨斯节当天,天还未亮,塔纳格拉便已苏醒。 温笛几乎一夜没睡,但人却异常清醒。 她与几位祭司一起,做了最后一次的检查:祭器是否齐全完好、作为祭品的羊羔是否足够健美……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塔纳格拉今年选出的、最富活力与美德的青年闪亮登场。他健美的背上驮着一只未经阉割的强壮公羊,在众人的欢呼与喝彩声中矫健地绕城奔跑,象征着青年人的活力、奉献与神佑。 2 绕城奔跑结束后,大神官在广场中央主持了开市仪式,为商业与契约祈福,祈求赫尔墨斯赐予本次集市繁荣与公正。 祭司们开始一起念诵那些冗长而固定的祷文。这也是温笛在这段时间里练习最多的地方——毕竟在这种场合,任何的错漏都会暴露自己的准备不足,更可能被视为对神明的怠慢。 …… 当阳光倾泻洒满广场时,集市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来自各地的商旅、信徒与游人如潮水般涌来。 温笛穿梭在渐渐拥挤的摊位间,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彩绘体验区的陶坯够不够、特制的陶俑又是否摆在了醒目的位置…… 而那些带有赫尔墨斯元素的陶俑果然引起了围观——手执双蛇杖的小商贩神态机敏,足踏飞翼鞋的小旅人模样俏皮……它们被摆在铺着亚麻布的长桌上,仿佛真带着来自这位商业与旅人守护神的祝福与好运,吸引人们纷纷驻足询价。 彩绘体验区也很快聚拢了人气,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和年轻旅人。孩子们笑着为陶俑涂上鲜亮的颜色,大人们也兴致勃勃地勾勒花纹。一个个独一无二的陶俑在他们的手中诞生,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 温笛一路逛到集市的边缘,正打算转身往回走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有点熟悉的、尖细的童声: “你……你!”一个皮肤黝黑、缺了颗门牙的小孩睁大眼睛盯着她,“你是那个!” 黑皮小孩很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一时间找不到准确的说法,只会一直“那个那个”地说着,手里还不断比划着什么。 “啊!”温笛也认出了他,“你是……” 这不就是她当初在雅典的广场表演扑克牌魔术时,非要较真说她的扑克牌不是埃及产的小孩嘛。 找茬的观众她见多了,但年纪这么小的确实很少见,因此她很快就想起来这个缺牙的黑皮小孩是谁了。 她带着恶作剧的念头,弯下腰笑眯眯地问黑皮小孩:“上次我出的那些题做出来了没有啊?” 黑皮小孩一听,气得撅起了嘴,向旁边看去:“当然了,我哥就做出来了,他说简单得很!” 这时温笛注意到,黑皮小孩的身边多了一位眼神格外锐利的青年,看样子年纪和她自己差不多大。 青年朝温笛轻轻点了点头,姿态礼貌却并不热络。温笛也回以微笑,顺势站直了些。 温笛又低头逗小孩玩:“你哥是做出来了,那你做出来了吗?是不是因为不会做,所以拿去问哥哥了?” 黑皮小孩不吃温笛那套,开始诡辩:“这是我哥哥,我哥做出来了就是我做出来了。” 他挺起小胸膛,颇为自豪地介绍了自己的哥哥:“他叫索斯特拉图斯,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聆听——” “好了。”青年温和地打断弟弟,向温笛微微点头。 索斯特拉图斯的肤色是淡淡的橄榄色,衬得五官格外清晰深刻。他的眼神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沉静的锐利。 “真没想到埃及的朋友也会来塔纳格拉。”温笛注意到黑皮小孩手上握着两只赫尔墨斯的雕像,于是问道,“你们也是来买陶俑的吗?” “不完全是。”索斯特拉图斯解释说,“我们都是希腊人,但在埃及出生长大。” “啊,原来如此。” “你当时给我弟弟出的问题很有趣。”索斯特拉图斯又说起了之前的话题,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淡淡地说,“可惜他太笨了,一点不像我。” “是你太聪明了啦,哥哥!”小孩嚷嚷。 温笛被这兄弟俩的互动逗笑了,顺着问道:“那你们是回希腊来看看的吗?” 索斯特拉图斯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听从神谕,来到此处,追求不朽与无上的荣耀。” “嗯?”温笛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挺正常的,说话出来的话却这么中二啊! “这是什么意……” “哟,温笛。” “思”字还没出口,一道轻松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三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旅行长袍、笑容爽朗的年轻人朝这边走来。 他肩上随意搭着一个小行囊,步伐轻松,浑身透着股自在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集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们好啊。”他在温笛身边自然地站定,目光扫过索斯特拉图斯兄弟,笑着自我介绍说,“我叫墨丘利……没打扰你们吧?” ----------------------- 作者有话说:1这个塔纳格拉陶俑是真的有名,考古出土很多,其实主要是用来陪葬的,这里改成装饰品了(虽然说从陪葬的角度更适合赫尔墨斯亡灵引导者的身份) 2赫尔墨斯节的所有细节都是根据百度百科瞎编的。 (虽然百度百科这种东西不能相信,但是想想写论文的教授都会参考初中生编写的俄国百科,那我就放心使用了) -*- 基友字数都快30w了,我才15w字……追不上啊追不上谢谢评论和灌溉~ 第40章 温笛没想到赫尔墨斯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市集上。 ……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换,依然顶着“墨丘利”的身份。 由于温笛和“墨丘利”的最后一面算不上愉快,所以她现在面对赫尔墨斯的心情也同样觉得微妙。 几个人互相介绍认识了一番,原本索斯特拉图斯觉得之前温笛给自己弟弟出的题很有趣,想和这位透着神秘的女祭司多说几句,或许还能得到些新的启发。 但不知为何,这个叫做墨丘利的年轻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这让他下意识地想保持距离。 因此索斯特拉图斯很快与二人告别,他拉着弟弟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眼下,就只剩下温笛与赫尔墨斯面对面站着,她压下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低声问道:“您为什么突然降临到这里?” “当然是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赫尔墨斯笑吟吟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透着年轻与狡黠的脸。 “再说了, 今天可是我的节日啊, 派个化身来凑凑热闹,不是正合适吗?”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金瓶——既然他的身份已经被温笛所知晓,那就不必在一些用具上委屈自己了。 他随手把玩着金瓶,懒洋洋地说道:“当然,新的一瓶仙肴玉液,我也带来了。” 第52章 “……这是什么意思?”温笛回想起当时在医神神庙中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事,心中升起警惕,她下意识婉拒,“我想,您赐予我半神的体质,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但是我必须先让你得到永生……这其中有我的理由。”赫尔墨斯解释说。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 我已经与冥王哈迪斯谈妥,我们会在适合的时间——既然你总有一天会死亡——让你回归冥府,这样就算是回收了你当初的愿望了。” 温笛面带迟疑, 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赫尔墨斯的计划。 赫尔墨斯转了转眼珠,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这样岂不是更好?你可以享受长久的青春,却不必背负永恒生命的重担。” 如果一个人可以永久保持青春的身体并且会迎来一个确切的终点…… 温笛确实心动了。 “可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温笛皱起眉,“您总不能让我死后还留在这儿吧?我还是得回去,回我自己的时空。” “好吧,好吧,温笛。”赫尔墨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很清楚如何在做出成绩后讨要实际的报酬——这点我十分欣赏,不愧是我赫尔墨斯选中的祭司,毕竟我就是这么对待宙斯的。” 温笛嘴角一抽,怎么夸人还顺带夸自己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她在这里劳心劳力出谋划策的,简直像个被迫远走他乡的打工人……而这些希腊神又特别像是爱画饼甚至是欠薪的老板。 而她的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攒够“路费”早日回家吗? 所以她并不耻于接受这种赞美,甚至可以说是接受得毫无负担。 温笛接着问道:“那么您同意我的请求吗?我真的很想回家……可以帮帮我吗?如果赫尔墨斯大神可以实现我的这个愿望,那么就是对我这次策划的最大奖赏了。” 赫尔墨斯注视着她,终于给出承诺:“既然当时是伊里丝跨越时空的边界将你带来——很明显她是借用了赫拉的力量;那么你就应该清楚,作为这一代的边界守护神,身为十二主神的我是完全有能力将你送回你所处的时代的。”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吧,扩展我的影响力,直到你找到下一任接替者为止。到那时,我就会动用力量,将你安全送回——相信我,这一次,我怀着恳切的心情向冥河斯提克斯发誓。” 也就是说,如今温笛的唯一任务就是在壮大赫尔墨斯信仰的同时,找到合适的继任者。 这番话让温笛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了不少——这几个月的忍耐与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之前我没法向你保证这一点,是因为我需要先同冥王哈迪斯达成协议。”赫尔墨斯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说过,这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仿佛从阴云中透出一线光,温笛的心情顿时明亮起来。她开始主动向赫尔墨斯介绍起市集的热闹氛围,讲述自己通过哪些手段来促进交易、聚集人气的。 温笛怕自己的功劳不够大,补充说:“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年,到了明年就会在今年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这可是数千年后的现代人屡试不爽的商业之道,放在古希腊当然也同样行之有效,毕竟人性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市集上频繁的交易与货物的流通正化为无形却真实的力量,汇入赫尔墨斯的神格之中。 身为神祇,赫尔墨斯对这种滋养与增强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种更清晰的共鸣、更鲜活的回响,好像原本流速平缓的河流,因为新的支流的出现而变得丰沛涌动。 “你做得非常出色,我什至有点舍不得这么快答应放你走了。”赫尔墨斯笑着摊开手,“我可以清晰地听见更多的祈祷与回响,当然,你做的这一切我也都看在眼里。” 温笛是真怕了这群任性的希腊神了,赶紧和赫尔墨斯澄清:“不,这都是后世的智慧……我只是套用公式才显得做题快而已。”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不过,下次还是别随便从未来抓人过来了吧……我觉得自己已经被坑得够惨了。” 赫尔墨斯忍俊不禁,他笑着看向温笛,说:“但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运——正因为你有非凡的命运,所以你成为了半神;而你成为半神,又注定你会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就像是赫拉克勒斯或者忒修斯一样,经历这些非凡的挑战,你会成为一个像阿塔兰忒一样的女英雄。这有什么不好的吗?”赫尔墨斯问道,“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成为英雄,因为他们的传奇故事如火焰般明亮。” 温笛却摇摇头:“我可能还没有这么高的追求吧……我就是个普通人,目前最大的愿望就只是回家。” “是吗?这可真是稀奇。” 在奥林匹斯众神之中,他们见过、帮助过的英雄数不胜数。特别赫尔墨斯本身就是神使,他常常接触这些英雄,并且给予提示,帮助他们完成冒险或者奇遇。 有人渴望力量而奔赴试炼,有人追求荣耀而挑战命运,有人为了复仇或爱情不惜与神做交易…… 成为英雄是铭刻在这个时代血脉里的梦想,是凡人触及不朽最辉煌的途径。 因此,赫尔墨斯没想到竟然有人会选择放弃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英雄的机会。 最终赫尔墨斯轻轻叹一口气,说道:“那么晚上我会来找你。” 温笛明白了赫尔墨斯的言下之意,她尴尬地看了一眼赫尔墨斯手里握着的金瓶,说道:“能不能别来神庙里……不然被发现了就会很奇怪。” “那就去神庙后的橄榄树下等我。” -*- 赫尔墨斯节顺利结束了。 神官与几位祭司都对这次活动的效果十分满意,尤其是市集上空前的成功,让他们对温笛的办事能力刮目相看。 于是温笛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新的设想:“我觉得,除了祭祀与庆典,神庙或许还能在民生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她举例说明:“比如在粮食短缺时,平民可以向神庙借贷少量钱粮渡过难关,等待收成好转以后再偿还。” “对借贷者而言,这是救命稻草;而对神庙来说,借贷的本质其实是与神立约,大多数人畏惧神罚,不会轻易赖账……这样也符合赫尔墨斯神所执掌的交易与流通的权能,可以进一步凝聚信仰。” 几个人听得兴致盎然,但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可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工作量就太大了。” 马诺斯却认真地说:“但这本就是我们身为神庙祭司的职责——精确计算把握这些资金的流动,保持收支的平衡。” 几个人开始互相辩论起来,最终是神官一锤定音:“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神庙的财富应该属于神明本身,因此才一直堆积在宝库中。但如果可以将它们利用起来,进入循环,可以说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但这需要获得赫尔墨斯神的准许。” 于是,这次商讨的最终结果就是由神官通过祭祀上报给赫尔墨斯,等待神的最终启示。 ……黑夜女神尼克斯驾驶战车掠过一整片高空,今夜月色泛着朦胧的铜黄色,星星也黯淡无光。 温笛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自己的住所,她换上一身颜色低调的希顿,做贼心虚一般找到了赫尔墨斯所说的橄榄树。 此时,正有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身影向自己走来,温笛想也没想,就说:“……你来了。” “……温笛?” 声音响起的刹那,温笛就知道这不是赫尔墨斯的声音,惊异之下,她看到来者把兜帽摘下——原来是白天遇到的那个黑皮小孩的哥哥。 “索斯……”温笛有些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把剩下的字眼含糊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索斯特拉图斯。”他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名字,解释说,“我弟弟刚才跟我吵架了,跑了出去,我正在找他。” “啊,要不要我一起帮你找找?”夜色浓重,温笛也不免担心起来。 “不用,我了解他的脾气。他只会躲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去哄他。”索斯特拉图斯对她笑笑,“我每次都能在神庙附近抓住他。” “原来是这样……”听到这里,温笛心里不免发虚,眼神有些闪躲。 “那我先走了。”索斯特拉图斯说,“白天没机会和你说,你出的那些题目很有趣,希望有时间能和你讨教。” “啊?”温笛连忙拒绝,“这些问题就是我的极限了……我可弄不出更多的来。” 索斯特拉图斯笑了:“但是它们被你包装得像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背后又蕴含着漂亮的数学原理,我觉得比我给弟弟出的那些死板的题目有趣很多——顺带说一句,他就是因为做不出那些简单的题目,才跟我吵架跑掉的。” “其实多一点耐心就好了……把题目包装得生动点,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第53章 温笛被夸的要流汗了,这就是一些小学奥数的应用题罢了…… “嗯,不过,我现在要先去找我弟弟了……希望可以和你有更多的机会交流。”索斯特拉图斯终于结束了这一次谈话。 “好、好的……”温笛勉强答应下。 …… “没想到你们能聊这么久。”索斯特拉图斯离开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在温笛背后响起。 赫尔墨斯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他微笑着说:“但凡他再说多一点,我可就要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们的对话了——毕竟我今天晚上也很忙呢。” 他手中握着双蛇杖,白色的绶带随风飘扬。 赫尔墨斯一步一步走近温笛,今夜天色暗淡,但他的眼睛却像打磨过的宝石,在一片昏暗朦胧中格外清晰。 他看进温笛眼里,那其中交织着焦虑不安,以及努力压抑克制而显出的局促感。 “放松吧,不过一会儿的事。”赫尔墨斯打开手中的金瓶,微微仰头,含住独属于神明的仙酿。 “……”温笛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僵硬地站在原地已经耗尽她的力气了,“那就快点,我赶着回去……”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己当时随口许下的愿望——等时间一到,一切都会被回收。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尖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细长,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 温笛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气息缓缓靠近。 他的吻落了下来。 先是像羽毛拂过一般的轻贴,接着,赫尔墨斯张开嘴唇,于是温笛的唇瓣也被轻柔地分开。 冰凉的液体从神祇的口中渡到凡人的嘴里,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好像将融化了的月亮吃到了嘴里,触感细腻而缓慢,沿着她的舌尖晕开。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嘴唇一直流窜到小腹。 赫尔墨斯的呼吸拂在温笛鼻尖,带着风的气息。温笛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身体却在他渐深的亲吻中慢慢松弛下来。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风穿过橄榄叶的窸窣声、远处隐约的人语、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渐渐退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只有唇齿间交织的温热、仙酿流淌的轨迹,以及赫尔墨斯近在咫尺的平稳心跳,清晰得让她感到晕眩。 ……为什么还没结束?温笛模模糊糊地想。 …… 索斯特拉图斯拉着自己的黑皮弟弟离开了神庙——这个顽皮的小家伙竟然还想要翻墙进去,幸亏被守卫及时发现。 弟弟显然还在赌气,一路上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跟索斯特拉图斯说。 索斯特拉图斯的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橄榄树下,一对身影正紧密相拥。 高个的男性似有所觉,他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目光斜斜地望向他来,一双异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烁着非人的辉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 在这一瞬间,索斯特拉图斯确信自己听到了神启——那并不是通过空气传入耳朵的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律令: 看到,但要看不到; 听不到,即使听到。 别出声,既然你的利益没有受损害。 1 他心下一寒,立刻垂下视线,握紧了自己弟弟的手,转身离去,再也不敢回头。 ----------------------- 作者有话说:1谁懂,这竟然是赫尔墨斯偷牛时警告那个目击者的台词……但这实在是太帅了我非常喜欢(特别是前两句,翻译得太好了吧!!!!) 我也没想到竟然可以用在这里! 总算能用上这句名台词了!我整个人已经扭曲成呐喊的形状了! -*- 所以画大饼的是赫尔墨斯,欠薪的是赫拉?又或者反过来? 唯一能确认的是温笛像个抢不到春运票的倒霉蛋…… 第41章 感觉过了很久,赫尔墨斯才放开了温笛,他稍稍退开,异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凝视着她。 “现在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像深夜的雾气绕过耳畔,冰凉又飘渺。 温笛脸上发烫,心里被窘迫填满——她当然知道,对这些随心所欲又放|荡不羁的希腊神而言,一个吻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从来不会为此纠结。 也就是说,正因为赫尔墨斯不会尴尬,所以尴尬的就是她自己? ……真不公平啊。 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刚才那种陌生而异样的触感仍然鲜明地留在唇齿之间,挥之不去。 温笛抿了抿嘴, 飞快地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好。” 赫尔墨斯话音未落,温笛已经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 这位神官的做事效率非常高, 行动之迅捷堪称雷厉风行。 就在温笛提出借贷制度的第二天,神官就主持了一场祭祀,虔诚地询问到了大神赫尔墨斯的意志:回答是同意。 于是,温笛先前所提议的“以神庙财物向贫民提供借贷”的计划,顺利获得了推行许可。 1 祭司们很快聚集在议事厅里,开始商讨具体实施的细则。一个神官外加四个祭司,五个人竟然能从天亮吵到天黑。后来,战火更是蔓延,连掌管仓库的司库和看起来完全状况外的守卫也被拉进了讨论圈,小小的议事厅里人声鼎沸,各执一词。 当会议终于散场时,外头一片漆黑。一轮泛着红铜色暗光的月亮低悬天边,边缘朦胧,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浓稠的夜色里,悄然消散。 温笛和马诺斯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才那激烈到近乎混乱的讨论气氛让两人都感到精疲力竭且头疼不已。 马诺斯忍不住问温笛:“从市集的规划,再到借贷制度的灵感……温笛,我实在是很好奇,这些特别的想法,你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确实难以解释,温笛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目光却无意间捕捉到那轮血色的冥月恰好躲入云层的一瞬。 她灵光一闪,立刻有了主意:“其实所有的灵感都源于对生活的观察和思考……因为那天正好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晚宴,是女神的慈悲给了我启发。” 冥月,也就是血月。指的是每一个月月末的无月之夜,此时新月未生,因此被认为是一个月中界限最模糊、黑暗力量最活跃的时候。 在古希腊,每逢晦日,就会以家庭为单位,在门槛处、十字路口,又或者是赫卡忒的祭坛前,向女神摆上一些简单的贡品,特别是鱼和鸡蛋。 虽然这些贡品旨在供奉与祈求冥月女神赫卡忒的庇护,但是这些食物最终会被无家可归的人或者饥饿的动物吃掉,是一种朴素的仁慈。 马诺斯闻言,露出恍然又钦佩的神色,总结道:“原来如此,是赫卡忒女神的仁慈之心带给了你如此美妙绝伦的灵感。” 温笛微微一笑,顺势接道:“没错,就是这样。” -*- 神庙这边连夜拟定了一套章程,规定凡是身份清白、家境困顿者,都可以向神殿申请借贷。 能借的不只是银钱,也包括了实实在在的物资——陶罐、糙布、越冬的麦种、干燥结实的木料……甚至还有神庙所属牧场中那些温顺的绵羊和山羊。 其中关于牲畜的借贷最需要规划详细,必须由经验老道的牧人亲自相看评估。双方需要明确约定的条款非常多:母畜生产以后要如何分成,借去拉车耕地的牛又应该在何时、以何种状态归还;如果牲畜意外伤亡,或在使用中损害了他人的生命财产,责任又该如何厘清…… 关于神庙允许借贷的消息迅速传开。 很快,前来问询与申请的贫民,就在神庙的白色台阶下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虽然已经将大部分的情况都考虑在内并且刻在了蜡板上,但实际执行起来却仍旧让整个神庙忙得人仰马翻。 最初几天,几位祭司和司库简直手忙脚乱:这边刚核验完一户农人的家境是否符合标准,那边又为一只山羊的归属争论起来…… 记录事务的蜡板写满一块又一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的名字、繁杂的物品名称和用符号标记的归还日期。 司库揉着发胀的额角,望着正快速变得稀疏的仓库和空荡了许多的畜栏,心中交织着强烈的成就感与隐约的焦虑——赫尔墨斯神的恩泽正切实地散布着,但这副担子也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肩上。 这项举措很快收获了城邦内多数公民的称赞。尽管难免有一些尖锐的挑剔或者是出于各种理由的质疑,但更多切实得到帮助的人则是心怀感激的,因为这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中国成语把藏书太多比作汗牛充栋,到了古希腊,这些快要堆叠到天花板的蜡板也算是让温笛直观感受到了这个成语的具象画面了。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效的制度,因此温笛对它实际的实行效果也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第54章 不过半个月后,第一批约定在最短期内归还的物资与银钱陆陆续续到期。令人欣慰的是,基本上十项借贷事务里有九项是成功了结了的。 这是一个不错的数据,甚至远远超过预期,还成功为神庙增加了一笔额外的收入。 但是,确实如同那位提出异议的祭司所说的那般,几个人负责一整个城邦的借贷事务,工作量实在太大。连马诺斯这个温笛派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为了处理相关的事务,连对神庙的清洁与维护都有些马虎了——这无疑是对赫尔墨斯的一种怠慢。 因此温笛再次提出建议:可以用借贷产生的部分利润,聘请几位细心可靠的平民来担任兼职司库,协助进行登记与初步的计算工作,从而分担神职人员日益沉重的负担。 最终这项招聘的工作又交给了温笛和马诺斯来做。 -*- 这天,温笛难得放了一天假,她决定出门逛逛。 托这项借贷登记的工作的福,走在塔纳格拉的街道上,不少城邦居民认出了这位穿着亚麻希顿的女人是谁。他们报以友善甚至感激的微笑,自然而熟稔地向她打招呼。 也多亏古希腊的城邦规模小,尽管温笛对西方人有点脸盲,但是结合他们的衣着与搭话的内容,基本上就能在记忆里迅速找到对应的身份。 这时,一位满面红光的妇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尊敬的祭司大人!之前赫尔墨斯节的市集上,我和我丈夫有幸参与了赫尔墨斯神陶俑的制作与贩售……托您的福,现在我们的生意好得很,家里的餐桌上每天都能多加一碟肉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温笛有印象了,这正是之前参与市集陶俑制作生意的作坊之一。这位妇人负责兜售,她的丈夫则负责烧制陶器。 “那也是您和您丈夫当机立断,抓住了机会。”温笛温和地笑道,“并非所有人的目光都能如此敏锐,并不是我的功劳。” 但是这位女士不愧是生意人,说话八面玲珑,把温笛都说得高兴了起来。为了表达谢意,她热情地邀请温笛去他们的陶坊试上一试。 正好温笛也很好奇古希腊的陶俑是如何制作的,于是欣然应允。 到了工坊里,空气中明显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温度也变得灼热。木头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正在阴干的陶俑,从可爱的动物到动作神情丰富的人体,琳琅满目。 工作台是粗糙的木案,柔和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映得那些陶泥泛着暖黄的光泽。 妇人的丈夫是一位双手沾满陶泥、笑容憨厚的匠人,一看见是温笛到访,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又略显局促地行礼。这让温笛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温笛询问了妇人有什么成功率比较高的模型推荐,妇人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番常见的人类生活模型、动物和小器皿。 最终,温笛选择制作一个陶铃。 温笛饶有兴致地看着妇人一边演示一边解说:这种陶铃通常被做成球形或椭圆形,也有精巧的人偶或者动物的形状,表面通常会刻上花纹并留有小孔。 温笛求稳,所以做了一个最普通的圆形铃铛。 制作时,要先分别做出两个中空的半球,再在里头放入一粒陶土圆子作为响丸,再把两个半球粘合密封,并且留出一个透风的空隙。 “形状成了!”妇人一直在旁观看,此刻忍不住出声称赞,“祭司大人手真巧,第一次做就能到这个地步——您可以在上面雕刻一些花纹,就用旁边的细骨针。” 温笛想了想,画上一个简单的图案。最后,她还用骨针在铃铛顶部穿了一个小孔,方便将来穿绳悬挂。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放心交给我们吧!”妇人接过铃铛,“先等它阴干几天,然后就会放进窑里和这批陶器一起烧制。等烧好了,我们给您送到神庙去。” “那就麻烦你们了。” …… 与陶土的亲密接触带来的宁静是短暂且珍贵的,温笛身为祭司工作仍旧要继续。 招聘兼职司库的任务并不轻松,因为这关乎到神庙的借贷制度能否长久高效且不出错地运行下去。 他们将招聘告示刻在泥板上,放置在神庙入口、市集以及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告示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说明了工作内容、要求以及报名地点。 报名这一天来了不少人。 温笛和马诺斯开始与他们谈话,通过观察他们的谈吐、检查他们书写和计算的方法来判定是否符合招聘标准。 当然,几个假设性的情景题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如果一位老人来借麦种,但他之前因为家境困难,连上一次的借贷都没有成功归还,你会如何处理?”等等。 这个过程冗长而疲惫。 由于此时的教育并没有普及,大部分的应聘者只是勉强符合要求,不是计算时错误频出,就是书写潦草难以辨认;还有些人虽然能力足够,但言谈中却会流露出对服务对象的轻视或不耐烦……遇到这种人,温笛就在心里偷偷翻白眼。 …… 就在下午的面试接近尾声,两人都有些倦怠时,一位有着浅橄榄色皮肤的青年安静地走了进来。 那天晚上,对方重复自己名字的印象还在,因此温笛脱口而出:“索斯特拉图斯?” ----------------------- 作者有话说:1神庙借贷这个参考了古巴比伦的神庙经济制度,古希腊似乎是没有这个措施的。 -*- 感觉西方人写的小说特别喜欢提及一大溜的植物名,什么xx 、 xx 、 xx与xxx制成的药膏之类的。可我是个植物盲啊!但是不写又没内味。 (仔细一想中国的小说其实也爱写,就是用中药名居多) 以及这文的泥板和蜡板是混用的,因为泥板烧制后比较固定不会被修改,但是蜡板容易擦除,所以会看情况使用感谢评论和灌溉 第42章 “你好, 温笛。”索斯特拉图斯说道,“我是来应聘的。” 温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晚上你找到你弟弟了吗?” 听到这句话, 索斯特拉图斯眼神有些闪躲,只是缓缓地回答说:“嗯,找到了。” 他没有多说, 温笛也就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很快进入正题,与索斯特拉图斯交谈几句后,就递给他一块铺满细沙的木板和一根细签, 请他在沙面上书写。 他的步骤过程很有条理,书写也足够标准清晰,看起来像是数学老师最爱的那类答案。 温笛和马诺斯又出了几道涉及谷物兑换和利息计算的题目, 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不算简单了。 索斯特拉图斯垂眸凝神,在沙板上打了一会儿草稿,就流畅地报出了正确答案, 速度之快让马诺斯都愣了一下。 马诺斯对索斯特拉图斯的表现颇为满意,就顺口问了一句:“你是跟谁学的计算?” “没有人专门教。”索斯特拉图斯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对数字这些东西感兴趣,平时就自己琢磨。” 温笛不由挑高一侧眉毛,她与马诺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肯定与惊喜——这可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们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如何公平处理纠纷的情景问题,索斯特拉图斯的回答虽然算不上圆滑世故,却都基于清晰的逻辑和朴素的正义感,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冷漠敷衍。 当索斯特拉图斯离开后, 又陆续来了最后几个应聘者,为期三天的兼职司库招聘工作总算是结束了。 …… 马诺斯收拾完桌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对温笛感叹说:“赫尔墨斯神眷顾!竟然真让我们选到了几个不错的司库。” “没错。”温笛赞同说,“尤其是索斯特拉图斯,简直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马诺斯却皱了皱眉,说道:“但他似乎并非赫尔墨斯的虔诚信徒,而且他也不是本地人。” 从神庙的管理角度来说,马诺斯的考虑是非常有道理的,但是温笛却着实惊艳于索斯特拉图斯展现出来的计算能力和不卑不亢的态度。 于是她据理力争:“但是,以他的能力,处理最复杂的牲畜分成和远期结算都绰绰有余,这能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温笛又补充说:“而且索斯特拉图斯的思路清晰,计算步骤也很有条理,以后甚至能帮忙带一带其他兼职司库。这样的人才,如果只是因为他出身外地就错过,未免太可惜了。” “但是……”马诺斯本来还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只好退一步说,“好吧,那么他应该对赫尔墨斯神抱有基本的敬奉,至少不能有明显的亵渎或抵触行为。” “那是当然,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蠢到做出这种行为。” “一个司库,能高效又公正地做事才是更重要的。”温笛说,“如果他能做好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对神庙有益的,这也算是一种敬奉。” 第55章 温笛至今对赫尔墨斯那些表现自然的亲密接触感到不公平,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别的什么,她觉得神庙中出现一个与自己立场相似的同僚并不是一件坏事。 更何况作为一个没有信仰的现代人——哪怕她现在顶着一个祭司的身份——在她看来,一个兼职司库,能把事做好、做得公道,就够了。 最终,在她的坚持下,索斯特拉图斯被留了下来。 -*- 为了进一步扩大赫尔墨斯神的影响力,温笛又得开始琢磨新点子了。 有一天她在洗澡时,突然发现手里的香皂块就可以大做文章。 她把肥皂的制作方法仔细教给了神庙里的人,并亲手示范:如何混合油脂与草木灰水,又应该如何搅拌、静置、脱模。 当那块淡黄色的皂体最终从模具里取出,并在清水中揉搓出细腻洁白的泡沫时,围观的神庙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从此,神庙的净手处很快摆上了第一批肥皂。当前来祈祷或参与祭祀的民众尝试性地使用过肥皂后,都对它惊艳的效果表示了赞叹。 一传十,十传百,塔纳格拉城很快流行起了新的传言:赫尔墨斯神庙里有神赐的圣物,能洁净双手,连污垢和晦气都一并洗掉。 温笛并没有藏私的打算,如果大家都能搞好个人卫生,那么这就是一件对公共卫生有益的事情——但她还是耍了个滑头。 她向神官提议:肥皂的配方是免费且公开的,任何人都能学着做;但如果想要更芬芳、泡沫更细腻、洗后肌肤更润泽的“进阶版”,就得用上神庙特制的精油。 想要得到精油,那就又和对赫尔墨斯的供奉挂上钩了——神官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不仅来神庙的人争相试用,连城中一些富裕家庭也派人前来打听进阶版香皂的消息。温笛适时推出了一些用橄榄油当作基底、添加了迷叠香与薄荷等芳香植物调香的升级版,很快又被抢购一空。 …… 而索斯特拉图斯果然像温笛期待的那样,表现得十分出色——他办事冷静,计算精准,成了神庙里格外可靠的一员。 与此同时,神庙众人也慢慢熟悉了这项新工作,借贷业务终于走上了正轨。随着民间认可度的一路高腾,这一项借贷制度越发受到了城邦居民们的欢迎。 于是温笛又提议,可以针对不同的人群和目的,设置不同的规则:贫苦者应该以接济为主,并且以他们的需求为最优先;同时开放一点名额,面向那些旨在让财富增值的富裕人群,为他们设定相对较高的利率,而这笔交易将受到神庙的完整监督与保证。 索斯特拉图斯的弟弟也总是过来找他玩,温笛没事的时候也喜欢逗逗这个黑皮小孩,给他变点简单的小魔术,每次都能把他震惊得嘴里能塞下两颗鸡蛋。 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索斯特拉图斯将今天的工作内容汇报给温笛,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对了,之前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说来到这里,是为了追求‘不朽与无上的荣耀’——这是什么意思啊?” 索斯特拉图斯沉默了片刻,坦然回答说:“我想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世记住,像英雄史诗那样流传下去……可我不是半神,找不到该走的路。” 和现代人“平平淡淡才是真”的观念不同,古希腊人追求公共的名誉与不朽的荣耀,这份执着几乎是他们价值体系的基石。 温笛理解他的想法,但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番样子: “但伟大未必只在战场上。你有这样的能力,同样可以去做有益于人的事。让粮仓在荒年不空,让借贷不至压垮平民——就像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同样也会被人记住的。”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却顿住了。 温笛觉得有些不确定:这种话,从她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不断地在作文上写,她的老师、同学们也这么写,这导致刚才那种反应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过好自己的生活、无愧于心”就是一种最有普适性的英雄主义。 但难道索斯特拉图斯的话就是错的、是难以实现的吗?如果可以,谁不想青史留名?但正因为其难以实现,所以连想都不敢想,她的论述是否才是与平凡的自我和解后的一种安慰? “或许你是对的。”索斯特拉图斯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既然神谕告诉我可以在这里找到我的位置,那么我就会继续我的追求。” ……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场地震袭击了塔纳格拉。 所幸这场地震的规模并不算太大,伤亡也可以控制。但仍有一些居民的房屋遭到损毁,流离失所的他们只能暂时住到了神庙里。 就在他们向赫尔墨斯祈祷家园早日重建时,一个惊慌的声音突然响起:“天啊,赫尔墨斯大人眼中的光不见了!” 与温笛在奥林匹亚参观过的宙斯神庙相似的,在塔纳格拉城的赫尔墨斯雕像上,工匠们也十分注重展现这位大神的眼神。 在原来的设计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阳光会透过窗格,恰好落在神像眼中,形成一点明亮的光斑,犹如神明正注视人间。 如今,赫尔墨斯神像眼中的光却消失了——这让整个神庙甚至城市都陷入了不安。无论怎么调整、清洁神像,但是神像的双眸却再也不曾亮起。 众人焦头烂额,有人认为这是神像受损,有人怀疑是建筑结构出了问题,一时间千头万绪,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查起。 温笛也觉得这个征兆不妙——或许这会影响信众对赫尔墨斯的供奉。 她想,或许可以安装一面青铜镜,通过光的反射来实现——但她并不精于此道,镜子应该安装在哪里?什么角度才能最大化利用光? 难道只能用穷举法尝试了吗? 正犹豫时,索斯特拉图斯找上了她:“倘若您信任我,我想来尝试恢复神像眼中的光。” 温笛立刻点头:“当然!只要你的方案能说服我——你打算怎么做?” 他解释说:“安装一面青铜镜,让光线反射,重新照进神像的眼睛。” 温笛说:“这个办法我也想过,但你知道的,安装一面镜子不是什么难事,可一个适合的角度很难找……” “希望神庙允许我在神庙内测量、计算,并定制一面镜子。”他目光沉静,“我会找到那个位置。” 得益于索斯特拉图斯平日里的可靠表现,他的计划最终被温笛上报给了神官,并且得到了准许。 青铜镜铸成,在安装的那天,许多人屏息等待着。 当阳光穿过窗格,经过镜面的反射,终于再次落进神像的眼中,凝聚成一点明亮的光斑时,众人纷纷鼓掌赞叹。 索斯特拉图斯露出一抹微笑。 …… 这天,黑皮小孩又跑到神庙里来了。 但显然,他是和自己的哥哥吵架了。 黑皮小孩一眼都不看自己的哥哥,而是气鼓鼓地蹭到温笛身边,拽拽她的裙角,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温笛跟着蹲下来。 ……却没想到听到一个惊天大八卦。 “我哥在镜子的背面偷偷刻了他自己的名字。”小孩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刻完以后,才覆盖了一层灰浆,在上面刻下了‘献给赫尔墨斯’几个字。” 索斯特拉图斯明显知道自己的弟弟想说什么、在说什么,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跑过来阻止。 他依旧保持一副十分平静的、专注工作样子,嘴角却微微翘起。 ……当灰浆风化后,真正的名字才会显露出来。 温笛忽然明白了——那一天,索斯特拉图斯仰头注视着那尊神像,眼中闪烁的并不是一个信徒的感动,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属于创造者的骄傲。 当她领悟到这一点时,她心里却忽然升起一丝明亮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念头:你好像很适合成为我的继任者啊,索斯特拉图斯。 1 ----------------------- 作者有话说:1索斯特拉图斯,是古代地中海区域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亚历山大灯塔的建造者他是有钱的商人+慈善家+工程师,而且是希腊化时代的人;但是小说里出场的他被我设置成了个有天赋的普通人,所以就当作是那个真·索斯特拉图斯的前世吧(。) 他其实和赫尔墨斯没什么关系,不过他在灯塔的基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再用灰浆覆盖,又在灰浆之上刻下统治者的名字——几百年过去就只有自己的名字留下来了。 ↑这个操作太叛逆了哈哈哈,我很喜欢,所以加进来了-*- 昨天换了一波封面!都是基友帮我做的,我就做了点丑陋的微调……非常喜欢这种风格!西幻小说就得用这种封啊(暴言) 第43章 赫尔墨斯降临到了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神殿前。 此处终年笼罩着泛着珍珠光泽的雾气,正是天将破晓的时刻,这层薄雾被染上了浅金与玫瑰色交融的淡粉色。 第56章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玫瑰香气,丝丝缕缕,久久不散。 “哟,丘比特,你的母亲阿芙洛狄忒今天不在吗?”赫尔墨斯闲闲地朝着一个背生双翅的小小身影打了个招呼。 “我说了多少次了,赫尔墨斯!”丘比特立刻挥动着翅膀向赫尔墨斯冲过去,他一边飞一边生气地尖叫,“我是爱神厄洛斯,不叫丘比特!!”1 第二代神王推翻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统治时, 最决定性的一击就是割下了对方的生|殖|器。 它坠入海中,化作阿芙洛狄忒, 从此美神就在浪花与泡沫中诞生。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中只有她是旧神时代的存在, 其余诸神皆属于后来的奥林匹斯神系。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孤独且神秘的。 正如她的神殿一般,始终笼罩在轻雾里,带着一抹旧日世界的朦胧与混沌。 尽管阿芙洛狄忒是爱与美的化身,但“爱”这个概念的存在却远比美神更为久远。 世界的最初开始于一片混沌,而从混沌之神卡俄斯中,又诞生了五位最古老的原始神:大地女神盖亚、深渊之神塔尔塔罗斯、黑夜女神倪克斯、黑暗之神厄瑞波斯、以及原始爱神厄洛斯。 原始爱神厄洛斯是世界之初创造万物的动力,祂是一切爱|欲和情|欲的象征,但祂同时也是混沌的、盲目的、冲动的,不带有任何秩序或理性。 然而, 当宇宙从混沌走向秩序, 当奥林匹斯新神系建立起新的法则,当人类也开始用他们充满欲|求的想象去塑造、祈求并定义“爱与欲|望”时…… 不可违抗的命运与铺天盖地的信仰汇聚成一股强大澎湃的力量——无论是神界还是人间,仿佛都不再需要那个代表混沌之爱的古老神祇。 于是,原始爱神厄洛斯的神格被剥离,转生成为了新的爱神,并且以孩童的形态坠落凡间,倒在陌生的沙滩上。 失去力量的祂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或许因为同属旧神一脉,阿芙洛狄忒心生怜悯,将他拾起,认作自己的孩子,并给他取了个新的名字——丘比特。 但厄洛斯从未忘记自己是谁,祂总有一天会夺回属于自己的名字与尊荣,祂要真正执掌爱|欲的权柄。 …… 丘比特像一颗流星一样径直朝着赫尔墨斯冲了过来。 他飞得快,声音也尖,可赫尔墨斯只是笑着抬起手,不慌不忙地用那柄缠绕着双蛇的金色神杖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丘比特一下子被定在半空,无论怎么扑腾翅膀,都前进不了半分。 “瞧瞧。”赫尔墨斯弯起眼睛,“你要是真正的爱神厄洛斯,总不至于连这点力量都挣脱不了。” 丘比特气得脸都鼓了起来,挥舞着双拳,像所有被惹恼的孩子一样,恨不得扑上去打人。 丘比特愤怒地咆哮:“你们这些神都一样!等我拿回力量,一定要你们好看!” “哈哈哈哈!”赫尔墨斯笑他,“好了,快别闹了。你的赫尔墨斯哥哥是很忙的。” “我来是找你母亲阿芙洛狄忒做例行的交易……但伺候她的宁芙说她出门去了。”赫尔墨斯收起神杖,顺手揉了揉丘比特乱糟糟的卷发。 赫尔墨斯目光扫过寂静的神殿:“她到底去哪儿了?别告诉我她又去逗引那个叫阿多尼斯的凡间少年了——快打住,你要是再尝试攻击我,我就把你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拔光。” 丘比特抱着胳膊瞪他:“哼,女神的事情要你多嘴?” “是是,我不该问这些。”赫尔墨斯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把阿芙洛狄忒交代的事告诉我,我听完就走。” 丘比特终于老老实实地悬在半空,按母亲事先的吩咐,开始一板一眼地向赫尔墨斯背诵此次的订单内容。 他鼓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倒是颇为可爱:“要上等橄榄油三百瓮,只要第一道果子榨的,香味不能杂;还要五千扇珍珠母贝,泛着彩虹光的那种,每一扇都不能比我的手掌小……还要玫瑰花种、还有……呃……” 他眨了眨眼,似乎卡壳了。 赫尔墨斯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一根缠满玫瑰的石柱上,指尖随意拨弄着一片花瓣,露珠就滚落到他的指尖。 他悠悠开口:“还有什么?看来阿芙洛狄忒最近又迷上人间的什么新鲜玩意儿了,所以你才记不住。” “噢,对了,她还想试试香皂!得是加了玫瑰精油的。”赫尔墨斯随口接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丘比特。 丘比特酸酸地说:“这是你那位女祭司的发明吧,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不置可否。 在他还是墨丘利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肥皂带来的洁净与舒适;因此,阿芙洛狄忒会对这东西感兴趣,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丘比特随即撇了撇嘴:“我可真羡慕你啊,赫尔墨斯,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好帮手?我听说你近日力量倍增,连身量都增长不少。那个酒神狄奥尼索斯看来是威胁不了你咯。” 神祇的成长与权柄息息相关,心灵的成熟与神力的提升,往往也会体现在外貌上。 正因如此,失去力量的厄洛斯才始终维持着孩童的模样。 如果他能从赫尔墨斯手里争取到这位祭司的信仰,是否属于爱神厄洛斯的力量也会更快回归?他是不是也能早日成长为真正的男神? 赫尔墨斯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话锋一转,报出了这笔订单的价钱:“你说的这些,需要塞浦路斯海岸四座城邦半年的供奉。” 丘比特掰着手指认真算了算,随即疑惑道:“你是不是算错了?我看只要三座城邦就够了。” “怎么可能,我……”赫尔墨斯张嘴就想否认,但他的脑子动得比嘴巴快——确实,如同丘比特所说,他似乎不小心多算了一点进去。 他可是掌管商业与交易的赫尔墨斯,这种错绝不能认。 赫尔墨斯必须要掩盖自己刚才的错误,于是他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说:“当然不是我算错了,我听说你对于凡间的魔女们手中可以激发人感情的爱情魔草颇感兴趣,多出来的那些就是你买情报的钱。” “你怎么能强买强卖?”丘比特气得跳脚,“你该不会看我是小孩子好欺负吧?” “好好,成熟的、成年的神祇厄洛斯。”赫尔墨斯耸耸肩,“你就说需不需要吧?” 丘比特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显然不相信这位以狡黠出名的神祇会算错账……或许真是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更多的细节,赫尔墨斯便自然地换了话题。 “其实,这多余的部分我不收也可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只要你带我去看看爱|欲蜜泉,我就免了那份。” “你怎么知道蜜泉?”丘比特瞬间警惕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阿芙洛狄忒自海中诞生后,精挑细选,最终在塞浦路斯的帕福斯定居。与赫拉类似的,她也会通过帕福斯当地的圣泉恢复自己的美丽与生命。 众神只知道美神神殿中的泉水来自帕福斯,却不知道那是一汪能够映照并唤起内心爱|欲的隐秘之泉。 “我是神使,往来三界,什么传闻打听不到?”赫尔墨斯笑得一脸无害,“听说你母亲有时会用它来试探那些口是心非的追求者……我只是好奇,它是不是真的那么灵验。” “当然灵验!”丘比特立刻挺起胸膛,属于爱神的骄傲压过了防备,“那是爱欲本质的映照,连宙斯都无法遮掩!” “既然如此,”赫尔墨斯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感兴趣的光,“让我试试看怎么样?就当是这次交易的小小添头。” 丘比特陷入了纠结。 最近,他的金箭和铅箭时灵时不灵——虽然比起过去只能当装饰来说已经好了不少。 总的来说,祂稍微恢复了一点对爱情力量的掌握——这也是托了爱|欲蜜泉的福。 可毕竟眼前这家伙是赫尔墨斯,奥林匹斯山上最擅长攫取利润的家伙——但凡换成阿波罗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蠢东西,祂早就答应了。 可是,如果真能换到魔女们的爱情魔草…… 况且,他也实在很好奇,这个满嘴谎言的狡猾信使,心里究竟会映出谁的脸。 “好吧,我就带你去。”他最终妥协般地竖起三根手指,同时不忘讨价还价,“但是只给你三座城邦半年的供奉,多的没有!” “成交。”赫尔墨斯答应得飞快。 -*- 那是一座自地底涌出的活水池。 池底铺满各色的卵石与光洁的贝壳,水面上永远漂浮着新鲜摘下的花瓣——玫瑰、百合、桃金娘……层层叠叠,随着水波缓缓旋转,像一匹永不会重复的织锦。 此处不再是让人俯首敬畏的神的殿堂,而是诱人卸下心防、坦诚欲|望的温柔怀抱。 每一缕缱绻幽微的香气,每一道荡漾的涟漪,都在无声地低语:承认吧,你渴望被爱,也渴望去爱。 第57章 赫尔墨斯走上前,没有去触碰泉水,只是微微倾身,望向那清澈的深处。 水面温柔缓慢地荡漾开来,渐渐的,其中浮现出影像。 丘比特在赫尔墨斯身边探头探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赫尔墨斯趁着丘比特一个不注意,一把挥开了好奇的小爱神,爱神“砰”的一声跌入了玫瑰花丛。 赫尔墨斯看见的并不是任何一位光彩照人的女神——那是当然的。 一张有异于此间人的脸庞,一张让灵舌的传令官都无法具体形容的面容。 为什么会反复回想相处的细节?为什么会眷恋那种亲密接触的感觉?为什么哪怕只是提起对方的名字都会让自己走神犯错? 这段时间里隐约的猜想,在此刻都得到了无声的验证。 其实根本不需要验证,聪明如赫尔墨斯,早就察觉到自己那些不寻常的情绪源自何处。 他只不过想亲眼确认一下。 赫尔墨斯沉默地注视着泉水,直到那圈光晕渐渐淡去,影像消散于无形。 “看到谁了?看到谁了?”丘比特挣扎着从玫瑰花丛中爬起来,迫不及待地飞到赫尔墨斯面前,满眼都是好奇的光芒,“是哪一位女神?还是哪一位男神?” ----------------------- 作者有话说:1丘比特/厄洛斯/原始爱神这一大段都是我自己加的私设,不要纠结,原版内容肯定是读者诸君印象中的那些(反正这文所有感觉不对劲的地方都是我的私设) -*- 怎么感觉这章全是围巾词……哎…… jj说你什么好感谢评论和灌溉 第44章 赫尔墨斯迅速收敛神色,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甚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啧,模模糊糊的,没看清。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喜。” “怎么可能没看清!”丘比特根本不信,“爱欲蜜泉从不出错!” “好吧好吧,”赫尔墨斯耸耸肩,语气随意,“大概是我心里谁都没有,所以泉水也映不出什么来。” 赫尔墨斯的目光忽然落到丘比特从不离身的短弓与箭囊上。 他随即话锋一转:“话说回来,真的是因为你的金箭射中了阿波罗,才让他爱得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给我瞧瞧。” 丘比特顿时有点心虚——属于爱神厄洛斯的力量时有时无,他箭囊里那一百支金箭, 能有一支生效就算不错了。 可要是露了怯, 被这狡猾的神使看出来就更糟了。 因此丘比特虚张声势地解下了一支附着神力的金箭递过去,解释的话滔滔不绝:“那、那是当然的……比、比如说这根!这可是浸泡过爱欲蜜泉的神箭!效果怎么可能差……”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赫尔墨斯已经接过了那支箭。 箭身细长,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赫尔墨斯只是握在手里,就能隐隐感到其中所蕴含的来自爱欲蜜泉的力量。 之前赫尔墨斯就听说丘比特的神箭突然恢复了一小部分的力量,才特意选了阿芙洛狄忒不在的时间过来,果然收获颇丰。 看来是通过浸泡泉水,让属于爱神厄洛斯的力量绕过了丘比特本人,直接灌注到了这根金箭之中。 “果然是好东西。”赫尔墨斯赞叹道, 指尖摩挲过箭羽, 作势要收起来。 “还给我!”丘比特急了,飞扑过来要抢。 赫尔墨斯却灵巧地将手一扬,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镶嵌着宝石的精致短箭筒。 它在渐亮的天光下闪闪发亮, 瞬间抓住了小爱神全部的目光。 “我用这个和你换,怎么样?比你那个皮箭囊漂亮多了。”赫尔墨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这支金箭我先借去研究研究,下次来时,说不定能帮你找到让它力量更快恢复的方法哦?” “我可以去请魔女喀耳刻帮忙,你不是一直都想真正拿回厄洛斯的权柄吗?” 丘比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漂亮的宝石箭筒,恢复力量的希望……这两个诱惑太大了。 他看看赫尔墨斯那伪装得无比诚恳的脸,又看看那支金箭,内心激烈挣扎。 如果祂拥有力量,那么这些箭矢给出去多少都没有关系;但是现在祂的力量完全是依靠爱欲蜜泉实现的,将金箭交给赫尔墨斯…… “那、那你要向冥河斯提克斯发誓,不可以乱用我的金箭!” 最终,夺回力量的渴望还是占了上风,丘比特干巴巴地补充了这么几句。 赫尔墨斯趁热打铁,直接把闪闪发光的宝石箭筒塞进丘比特怀里,同时手速极快地又从那敞开的皮箭囊里顺了一把金箭,揣进自己袍内:“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母亲要的货物,我过几日准时送到。” 说完,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丘比特的脑袋,转身便走,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 直到赫尔墨斯的身影消失在珍珠白的雾气中,丘比特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抱着沉甸甸的宝石箭筒,又摸了摸自己空了不少的箭囊,突然意识到—— 蜜泉让他白看了,金箭被借走了一大把,而交易的条件,似乎和最开始谈的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赫尔墨斯——!!!” 孩童爱神又惊又怒的尖叫声,穿透了玫瑰芬芳的雾气,在阿芙洛狄忒空寂的神殿前回荡。 而早已远去的狡黠神使,只摸了摸怀中的金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里,再也寻不着了。 -*- 赫尔墨斯想要见到温笛。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强烈,促使着他现在就要去见她。 至于如何利用这支奇特的、充满爱欲力量的金箭,他还没想好——强扭的瓜不甜,他赫尔墨斯可不喜欢勉强谁。 但属于偷盗之神的本能作祟,让他姑且先将这份意外之财妥帖收好,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几乎是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塔纳格拉。他想知道此刻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 清晨的庭院寂静,赫尔墨斯降临。 他降临得无声无息,却恰好看见温笛正托着脸,蹲坐在台阶上发呆。 “……赫尔墨斯?” 温笛正在为了如何说服赫尔墨斯接受索斯特拉图斯而烦恼。 她欣赏这位兼职司库的胆识和才智,但他在青铜镜背后刻下自己名字的举动,无疑又是对神权的一种挑战。 赫尔墨斯司掌诡辩与欺瞒,一切谎言在他银灰色的眼眸下都无所遁形……想要用寻常的方式说服他,恐怕是行不通的。 难道真的只能放弃索斯特拉图斯,另寻一个更稳妥的继任者吗?但从资质上来说,索斯特拉图斯又确实是最适合的一个。 等等,她好像有办法说服赫尔墨斯…… 正当她在心中反复推敲那个刚刚成形的想法时,赫尔墨斯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呃,您怎么突然来了?”她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开口问道。 “我是来……”赫尔墨斯话刚出口,却突兀地停住了。 他看见温笛明显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刚提起的话头生硬地拐了个弯,赫尔墨斯的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你在塔纳格拉做得很出色。” 没有人不喜欢听到夸奖,特别对方说的还是实话,温笛心中的成就感满满:“是啊,我也觉得我干得不错!我还找到了一位非常合适的继任者。” “……继任者?”赫尔墨斯的心微微向下一沉。 “对,他叫索斯特拉图斯。”温笛说,“是神庙的兼职司库。” “索斯特拉图斯……”赫尔墨斯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被自己警告过的家伙。 一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什么的情愫涌了上来,赫尔墨斯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直接地脱口而出:“他?为什么是他?” 于是温笛开始了她的阐述: “首先,是他的能力无可挑剔,经他手的账目清晰,物资管理也井井有条。您只要稍加查证便能知晓。” “其次,这一次地震导致您的神像眼中的光彩消失,也是他找到了正确的角度,让雕像重新焕发神采。这说明他不仅务实能干,而且具备难得的学识和观察力。” 在欺诈之神面前玩弄谎言是徒劳的。温笛知道自己无法瞒过赫尔墨斯,因此,她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率先抢夺定义权。 “最后,是他在那面青铜镜的背后,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赫尔墨斯笑了出来:“他在献给我的青铜镜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如此不敬的行为,你竟然认为这是一个祭司该做的,甚至是合适的?” “从表面上看来,那确实是对神的不敬,是一种挑衅。”温笛说道,“但请您换个角度想想——我认为,正是这一点,让我最终认定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58章 “在献给神明的器物上,巧妙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让后世之人在仰望神的光辉的同时,也依然能窥见一个凡人曾经存在的痕迹……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其狡猾的智慧吗?” “而游走在规则边缘,找到灵活行事的余地——这不正属于您所掌管的领域吗?” “他用您所擅长和欣赏的方式,留下了他的名字。这难道不恰恰最符合您的趣味吗?” 温笛确实敏锐地捕捉到了赫尔墨斯对狡黠与叛逆的欣赏,正如他对西西弗斯的欣赏一般。 但神的骄傲和那份不愿就此妥协的私心,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反驳的缺口。 他挑起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变得有些锐利:“有意思。从这个角度说,他确实有点特别——因为他的确用了点小聪明。” “但是,温笛。”他向她走近一步,神祇的威仪与作为最终裁决者的姿态,如乌云压顶笼罩下来,“你似乎忘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一切的最终裁定权在我。” 他微微倾身:“倘若我现在定义,在献祭之物上私自留名,无论其动机听起来多么巧妙,但这行为本身就是对神明威严的挑战,是一种亵渎……那么,你这份精彩的辩词,又该如何立足?” 赫尔墨斯这个反应,其实在温笛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诡辩,那才是奇怪。 规则的最终解释权,永远掌握在制定者的手里——而在奥林匹斯的世界里,这份权力毫无疑问属于神。 “那么,赫尔墨斯大人。”她说道,“如果您以‘神明的威严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挑战’作为准则,来判定这个行为是一种亵渎——我自然无话可说。” “因为那是您的权利,一种不允许置疑、只允许绝对服从的权力。” 她话锋一转:“但如果是那样,您就不会是赫尔墨斯了。您在出生的第一日,就偷走了光明神阿波罗的牛群,并用巧妙的谎言和亲手发明制作的里拉琴平息了阿波罗的怒火。最终不仅未受惩罚,还获得了权柄与主神的席位……” “索斯特拉图斯在镜后留名,与您初生时偷盗神牛并在事后用巧艺达成和解,两者并无不同。” “如果您此刻否定这种智慧,判定它是一种亵渎,那么您否定的不仅仅是索斯特拉图斯——您是在否定您神性中最生动、最迷人的那一部分,否定您自己的来历和立身的根本。” “因为您的权柄与尊荣,正是建立在穿越边界与巧取的智慧之上。您是边界之神,是规则间的穿行者。” 温笛将赫尔墨斯架在了自己的神性之上。 反驳她,就等于否认自己的存在;认同她,则意味着他必须接受她的逻辑,放手让她完成这场誓约,亲自送她回到自己的世界。 赫尔墨斯笑了。 “温笛。”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冷漠疏离。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温笛,仿佛在审视一个提出了可笑谬误的孩子:“你用一个巧妙的类比,将我,一位奥林匹斯主神的诞生初始的轶事,与一个凡人在祭品上刻字的行为相提并论。” “但你是不是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他的目光锁定她,不容回避,“神的行为,怎么能与人的行为,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 ----------------------- 作者有话说:因为基友做的封面太有内味了,于是我也沉迷做封面不能自拔,最终是渣技术和懒惰将我带离深渊…… (一个连蒙版都懒得套的人有什么能力做封面啊 第45章 晨光将赫尔墨斯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温笛身前的石阶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在初生时所做的一切,”赫尔墨斯继续说道, “无论称其为偷盗、谎言又或者是巧技,它的本质是我神权的彰显与确立——那并非僭越,而是新神格诞生时必须完成的考验, 是世界接纳又一位永恒存在的明证。” “而凡人,”赫尔墨斯虽然含着一抹微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的生命短暂如朝露,你们的力量渺小如尘沙。你所谓的慧黠,在诸神的尺度下,不过是水面上一圈立刻消散的涟漪,又或者是需要被审判甚至惩戒的冒犯。” “两者的起源、本质与分量截然不同。”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温笛的距离,那双神明的眼睛仿佛要望进温笛的灵魂深处。 赫尔墨斯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她萌生的、不同寻常的在意与喜欢;但只属于神明的权威, 更不会容许任何形式的挑衅。 温笛可以看清楚赫尔墨斯眼底的疏离与冷漠,这是神明被触及根本时的警觉,是他们作为神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任性。 赫尔墨斯开口:“你用我的故事来为他的行为进行辩护,妄图抹平神与人之间的鸿沟……” “假使我今天认可了这个类比,是否意味着,日后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用他们眼中巧妙的方式,来模仿、甚至嘲弄神明的权柄与事迹?” 温笛知道自己已经触怒了赫尔墨斯, 她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她还是做了。 被赫拉和她的女使抓壮丁,又被赫尔墨斯一句话要走去当了他的祭司——难道她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吗?难道她不会愤怒吗?难道她只能因为力量渺小而被迫承受吗? 她一定要在今天亲手撕开这个口子。 哪怕他曾经是与自己亲密出游的墨丘利, 哪怕他曾经在院子中也如今天一般对峙,哪怕在塔纳格拉城中他们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 但是当她的言语冒犯到了赫尔墨斯、触碰到了赫尔墨斯作为神的根本,那磅礴的神威便毫无保留地压迫而来,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但是她还能站立,还能思考,还可以继续顶着压力前进——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因为她的牌还没有出完! ……幸亏你是赫尔墨斯,她想,你擅长以言语为剑,以诡辩为盾;如果你是暴脾气的战神阿瑞斯,可能她早就变成剑下亡魂了。 “神与人,不能相提并论。”——这就是作为裁决者的赫尔墨斯给出的结论。 这看似是在根本上瓦解了温笛之前的全部推论:如果神与人从本质上就不可类比,那么她所依赖的相似性就如同沙滩上的城堡,海水一冲就塌了。 ……但也多亏你是赫尔墨斯,温笛在心底轻声说。作为你的祭司,我太了解你了——你有一个其他神都没有的致命缺点。 “赫尔墨斯大人,”在这紧张的氛围下,温笛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她开口说,“您提醒了我一个或许被我们双方都暂时忽略的事实——一个关于您自身权柄来源的事实。” “人与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人类是弱于神明的。” 温笛说,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去注视着赫尔墨斯:“但是,让我们只看您所执掌的权柄:商业、盗窃、旅行、边界、辩才、竞技……还有亡灵的引导。” 她逐一念出这些神职,继而反问道:“请问这些权柄的力量源自何处?” “您的所有神职,没有一项是可以脱离凡人活动而独立存在的——因为它们都是抽象的概念,而非山川湖海那样具象的存在。” “您不像海神波塞冬,掌管着无需人类存在的海洋;不像冥王哈迪斯,统治着本就孤寂的冥府;甚至不像光明神阿波罗,他的辉光本身就普照万物。” “——只有你、唯独你的领域在人间。你的力量与凡人的行为紧密交织,共生共长。” “你是所有神明中,与人类捆绑最深的一位。您的神性,正是在凡人的活动中得以彰显和确认——如果失去了人类这个具体的执行者,您的权柄将失去绝大部分的意义与光彩,变成单纯的抽象概念。” “所以,当您用神人之别筑起高墙,宣称凡人的巧技毫无价值,唯有神明的行为才具备意义时……难道不是在动摇着您自身的地位与力量吗?” “……” 这番话让赫尔墨斯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在高加索山上劝诱普罗米修斯时,那位泰坦也曾用类似的角度驳斥过他。 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这种被言语逼至角落的感觉,对以辩才与机巧著称赫尔墨斯而言陌生又刺痛。 怀中那支带着爱欲魔力的金箭似乎彻底冷却了。 她确实知道如何攻击一个神最在乎的东西——力量、权能,或者说是尊荣。赫尔墨斯无法在否定她的同时不伤及自身,因此他只能承认她的话。 在此刻完美的逻辑面前,任何源于私心的辩驳都显得苍白而拙劣。 …… 看着赫尔墨斯陷入沉默,温笛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温笛知道,最终裁定权在他们手上,但是如果能构建一个连神都无法轻易否认的矛盾,将矛头直指祂们最在乎的权柄,那么就是她的胜利。 而她的任务,也终于走到了圆满的终点。赫尔墨斯曾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为了让她更好地替自己卖命,向冥河斯提克斯立下誓言:第一要她帮忙拓展神权,第二要她找到继任者。 第59章 她做到了。 ——她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至此,我已经完成了当初您提出的两个要求:我做好了一个祭司的工作,并且找到了适合的继任者……” “那么,您是否应该履行承诺,送我回我到原本的世界了?” …… 朝阳洒满庭院,橄榄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投下不断变幻的、斑驳晃动的影子。 赫尔墨斯站在这片愈发明亮、几乎有些刺眼的光明之中,看着对方有些激动与不安的脸庞。 他第一次在永恒的神生里,体会到了一种近乎无计可施的不快。 这种不快——又或者说是不甘——并不在于他的神权受到了质疑,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他可以原谅她。 这种不快的原因要更为复杂,也更为私密,是一种才刚刚被唤醒就立刻面临着失去的刺痛。 他原本怀揣着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箭而来,心中鼓动着一种未曾与他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尚且没有完全厘清的期待与冲动。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或许她会不知所措,或许她会坦然地接受神的眷顾……但唯独没有料到眼下这这一种情况。 她只是条理清晰地、无可指摘地履行完了全部的约定:汇报完了工作、推出了继任者,甚至为他人的不敬做出了如此契合他本性的精彩辩护…… 如今,她便站在这片他带来的晨光里,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向他索要回家的报酬。 原来是真的不想留下吗?你也和卡吕普索爱上的那位英雄一样,宁可回去也不愿意拥有永恒的爱与青春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朝着他最初应许过的结局走去,如此正确,如此合理。 这是他曾经向冥河发过的誓言,誓约的印记烙印在他的神格之上,他不能不遵守誓约,除非他甘愿承受九年的流放。 ……算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只不过是第一次心动而已,比起永恒的力量与权力,这只不过是路上偶然看到的、未曾来得及采摘的漂亮花朵罢了。 赫尔墨斯自认也没有执着到想去拥有什么的地步,看看阿波罗对达芙妮爱得如痴如狂的丑态就知道了,他完全不想步这个后尘。 “……温笛。” 于是赫尔墨斯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像承认了一场无可挽回的失败,又像要记住她的存在——在他才刚刚确认自己的心意,却被堵了回去,一切都戛然而止。 留有遗憾的事情,哪怕去了遗忘河勒忒也是没办法轻易忘记的,赫尔墨斯想。 与此同时,赫尔墨斯露出了一个与从前的墨丘利同样无害的完美微笑:“我当然可以答应你。” “三天以后,我就送你回去。”赫尔墨斯看到了温笛眼底的踌躇与不信任,忍着心中泛起的陌生情绪,补充说道: “既然这是我曾经向冥河斯提克斯许下的誓言,那就不可能食言——你瞧,作为商业与契约之神,我可是非常有契约精神的。” 没有多余的心情再去注意赫尔墨斯面上的表情,因为温笛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席卷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 “不过在你离开之前,”赫尔墨斯忽然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是什么问题?” “‘割掉’是什么意思?” “……”温笛瞬间僵住,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脸颊,“呃……” 她突然想起来了,在赫尔墨斯装作墨丘利借住到她家里的那天晚上,她对着赫尔墨斯的石柱说过这个词…… 他可是希腊神哎,不至于不懂吧?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啊? 她飞快地权衡思索,为了避免尴尬,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就是……割掉鼻子的意思。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需要一些心理安慰。” 赫尔墨斯那能看穿谎言的银灰色左眼分明辨别出了她的隐瞒。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他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深究,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解释。 “好吧。”他移开目光,望向庭院尽头那些在阳光里闪闪发亮的、摇曳的树影,语气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了点随意,“那就当作是‘割掉鼻子’好了。” ----------------------- 作者有话说:虽然生气长结节,但是愤怒提供的动力和力量可以说是最强的吧(或许) 感谢评论和灌溉 第46章 距离那场对峙已经过去了三天。 今天, 就是赫尔墨斯承诺送她回家的日子。 温笛早就把行礼给收拾好了——包里塞了好几个城邦的银币,尤其是雅典的猫头鹰币,科林斯和奥林匹亚等知名城邦的自然也不会落下。 当然,她自己烧制的那枚小铃铛,还有在奥林匹亚得来的那顶已经干枯变脆的月桂枝冠……这些她也准备带走,留作纪念。 最后,一同打包的就是许多刻着古希腊文字的泥板和陶片。 因为在温笛的印象里,古希腊文字曾经历过断代,线性文字b是被破解了的,但是线性文字a至今未能破解。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时空到底算不算是中断的时代, 但如果能派上用场的话就好了…… 害怕到了现代伊里丝给的祝福会失效,因此她选择的都是自己熟知其中内容的部分。 未来的世界, 会因为她的穿越而改变吗? 她抱着行李站在庭院的橄榄树下,忍不住有些雀跃地幻想着。 …… 此刻,赫尔墨斯正独自在自己的神殿内休息。 他的神殿并不像其他神一般豪奢夸张,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自己的居所内休息的缘故, 因此也不愿意费心装饰它。 神殿内只有一面墙是他稍微费了点心思的,上面都是他作为旅者保护神的一些收藏:路边供奉赫尔墨斯的小石堆、雕刻精致的水囊和匕首、以及各个城邦的银币…… 至于他与众神因为商贸订单而产生的利润与供奉,大部分都被他打包送给了自己的母亲迈亚,剩下的就被他堆到了仓库里,偶尔进去看看。 赫尔墨斯坐在一张镶嵌着金色花纹的黑木长桌旁,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将从丘比特那儿骗来的金箭。 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边界需要耗费的力量是巨大的,哪怕他赫尔墨斯是十二主神之一,但除非拥有最高神宙斯那样伟大磅礴的力量,短时间内他也只能送温笛一次。 这意味着下一次两个人再见,恐怕要等到温笛走完凡人的一生,而他穿越过时空的界限,指引她的灵魂前往冥府之时。 赫尔墨斯叹了一口气,看来他这个追风的使者也有追之不及的东西。 约定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最终把金箭丢回了摆放在一侧的箭筒中,站起身。 “卡杜修斯!”1 随着赫尔墨斯的召唤,双蛇缠绕的金杖就飞到了赫尔墨斯手里。 赫尔墨斯伸手将圆帽扣到发间,身影立刻化作一阵清风,飞向塔纳格拉。 …… 此时温笛已经带着她那鼓鼓囊囊的行李,站在庭院中等候了。 赫尔墨斯悄然现身,目光扫过她身旁那几个不小的包袱,眉毛挑了起来。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赫尔墨斯问道,“都是什么?” “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吗?”温笛问。 于是赫尔墨斯回答她:“因为神眼无法做到透视。” “噢,里面是一些银币,还有泥板和陶俑之类的。我在奥林匹亚得到的桂冠也准备带走。”温笛老实交代。 赫尔墨斯皱眉,说道:“怎么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这些在几千年后都是很有价值的!可以说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温笛不服气地反驳,“而且这些泥板上的文字非常重要,说不定未来的学者能靠着它们破解好多历史谜题呢。” “何必自找麻烦?” 赫尔墨斯轻笑,随手一挥,地上忽然多了一小堆璀璨夺目的黄金与各色宝石:“既然做了我的祭司,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些东西更小巧,也更值钱——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应该也认这个吧?” 温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谢谢您!那……我能不能全都带上?” 她双手合十,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想金钱文化两手抓,哪一个都割舍不下。” “……随便你。” 闻言,温笛立刻欢欢喜喜地把这堆宝石重新打包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赫尔墨斯走到她面前,神色稍稍收敛。 “现在,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低沉了些,“用语言描绘你的家乡,越清晰越好。你想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降落?” 温笛依言闭上双眼。此刻她最想见谁?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家人。 第60章 “20xx年x月x日的中国,某省某市某小区的大门口……我要回家看我爸爸妈妈。” ——她当然记得这个日期,因为再过10天就是春节了,所有人都掰着手指头等放假呢。 寄托着深切思念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连赫尔墨斯也在那一刹那,透过她的描述,窥见了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 他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所生活的世界:那是希腊罕有的纷扬大雪,街道宽敞平坦,行人穿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服装,包裹得非常严实。还总能看到一些竖直的黑色杆子上挂着圆圆的、红得耀眼的…… “那个圆圆的、红色的东西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是灯笼。”温笛闭着眼,嘴角却扬起来,“我的家乡快要过年了。” 赫尔墨斯静静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带着强烈期待的笑意。 那个世界没有神迹,没有神庙,当然也没有他。她将回到她真正的归属之中。 赫尔墨斯走近了温笛。 “那么……下次再见。”他轻轻说道,“当你走完凡人的旅程,我会前来回收最后一个誓约。” 温笛不由得睁开眼看向对方,并发自内心地说:“谢谢你,赫尔墨斯……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闭上眼睛,不然会被强光灼伤双眼。”赫尔墨斯不愿意再看她的眼睛,抬手便要挥动双蛇杖。 就在温笛的身影开始被光芒笼罩、逐渐模糊的最后一瞬——赫尔墨斯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近乎任性的冲动迅速填满。 赫尔墨斯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光芒中的温笛彻底僵住,她情不自禁地睁大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神明的脸,却被赫尔墨斯另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双眼。 “……这样,你也不会忘记我了吧?” “一路平安。” 下一刻,温笛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光团之中。 庭院里只剩下微风和一声清脆的铃音。 是她一直握在手里的小铃铛掉到了地上。 赫尔墨斯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弯下腰,拾起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陶土做的铃铛。柔软的土地接住了它,因此这枚铃铛依旧是完整的。 赫尔墨斯垂眸看了很久,最终将它仔细系在了缠绕着手杖的白色绶带上。 好了,现在让他想想,今天还有什么公务要做?哪一个英雄需要他的提示?又有哪里的亡魂需要他的指引? …… 温笛猛地睁开双眼。 凛冽而熟悉的空气涌入鼻腔。 眼前就是小区的大门, led屏上还滚动播放着“ xx小区全体物业恭祝各位业主节日快乐”的红色大字。 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心,温笛立刻被刺骨的寒风给冻了个透心凉——天啊,千算万算,忘记她是肉身穿越回来的了,自己现在身上只穿着一层希顿呢! 东北的雪天可不跟你嘻嘻哈哈,温笛抱着行李一头冲进保安亭,把里面正听收音机的看门大爷吓了一跳:“哎哟,姑娘,你这是刚走红毯回来呢?” “没、没啊……”温笛牙齿打颤,矢口否认。 但是她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装束,于是补充说:“啊对,没错……我刚在剧场表演回来的,把羽绒服借给别人了。” 借用门卫的电话通知了家里人,温妈立刻揣着棉袜棉裤大棉袄风风火火地跑到了保安亭里。 温笛被老妈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一只圆滚滚的企鹅,母女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大雪覆盖的路上。 穿上了属于自己的衣服,温笛这才得以重新打量这个漫天飞雪世界——这个她应该存在的世界! 是谁说钢筋混凝土的城市森林不好啊?这城市森林可太好了,全是现代化生活的气息啊! 温笛感动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怎么回家也不打个电话来?我和你爸好去高铁站接你啊!”温妈被门卫那一通电话搞得很懵,但自己女儿提前从外地回来过节总归是一件好事。 温妈一边帮她拎行李一边念叨,又被那包袱的重量惊到:“这都带的什么啊?你行李箱呢?还有你这衣服,是不是剧场里的?” “老妈,这一切都说来话长……”温笛就算在身上长100个嘴,变成百嘴巨人也说不清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梦到哪句说哪句,“我看路上有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太可怜了,所以把羽绒服和手机都送她了。” “你瞎说啥呢你。”温妈立刻送女儿脑袋一个糖炒栗子,“满嘴跑火车。” 温笛趁机抱住妈妈的胳膊,把半张脸埋进暖融融的围巾里撒娇,又问道:“我爸呢?” “在上班啊,他又没退休。”温妈被突然的拥抱搞得有点懵,“干啥呢,先回家里去,外头冷死了。” …… 回到家,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温笛熟悉的、家的气息。 茶几上还有一大堆瓜子壳和沙糖桔的皮,厨房里隐约飘来炖菜的味道。 是过年的气息没错了! 温笛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老妈,我要去洗澡!”她再也受不了不能用热水自由冲澡的日子了。 “去呗,先把你包里的东西放下。” 当热水终于从莲蓬头里倾泻而下,冲走温笛一头泡沫的那一刻,站在氤氲的水汽里,温笛再一次激动地想要飙泪。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原始人,重新拥抱了文明社会——一切都是那么的便利! 天啊,古代生活真的好苦! ----------------------- 作者有话说:1之前做封面的时候找可商的双蛇杖素材,才发现原来赫尔墨斯的双蛇杖caduceus也是专有名词…… -*- 震撼,铺垫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会暂时放女主回家!! 不能用现代工业产品洗澡真的太苦了,想想就受不了 第47章 洗完澡,温笛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老妈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 于是温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这一趟希腊之旅带回来的行李。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 把那些包裹一个个拆开。 最重要的,就是这些她精心挑选的、刻着古希腊文字的泥板和陶片了。 当时她特意选了一些信息量比较大的部分带走,其中的内容涵盖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祭祀祷文、以及反应当时精神风貌的诗歌文章等等。 她尝试阅读它们,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看得懂那些文字——伊里丝赐予的她能力还没有丢失,这让她既感觉惊喜又有些不安。 她又上网查了一下,经过核对后,确认这些文字就是考古学上的圣杯——至今没有被人破解的线性文字a! ……不枉她背来这么多! 温笛怕这种能力哪天睡醒了就消失了,也不敢耽搁,趁着现在还能阅读,她赶紧打开电脑,给这些泥板和陶片都拍好照片,并且把中文翻译一同附在旁边,最后分别备份在了三个不同的网盘里。 温笛靠着作弊一样的神奇经历破译了线a,至于专业的语义和语法分析,就得交给那些专家去做了。 这些实物太珍贵,她用亚克力盒子一个一个单独装好,还细心地垫上一层揉皱了的报纸。 该怎么把这些实物和译文交到可靠的研究机构手中,同时又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可不想上新闻,或者被请去喝茶。对于这些问题,温笛暂时没有头绪,姑且就先按兵不动了。 处理完最重要的部分, 温笛又开始清点那些银币:雅典的猫头鹰币、科林斯的飞马币、奥林匹亚的宙斯币……冰凉的小圆片躺在手心,她一枚枚数过去,发现自己走过的地方确实也不少了。 她从里面挑出几枚品相最完好的,装进一个小小的天鹅绒袋子里,打算自己留着当纪念。剩下的部分她也准备找个机会交给靠谱的机构,这也需要从长计议。 还有那顶在奥林匹亚拿到冠军时获得的月桂枝冠。如今它已变得枯黄脆弱——没有风化成碎渣已经是万幸了。 温笛极其小心地将它捧起来。即便如此,还是有一片完全干透了的叶子掉了下来,碎在地板上。给温笛心痛得龇牙咧嘴的。 ……最后就是赫尔墨斯给她的黄金和宝石。 把这些东西放到最后处理,是因为温笛有些难以面对自己离开时的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伴随着那句“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吧?” 直到此刻,回家的兴奋渐渐退去,那段混乱的告别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当时的光芒那么刺眼,一切又发生得太快,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直到现在才能静下心来回想。 ……不管怎么想,那应该也不是她的错觉吧?这都是那个意思吧?也不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吧? 第61章 可是,不管那个吻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因为赫尔墨斯明确说过,下一次两个人的见面,就只会是他前来迎接她的灵魂前往冥府。 ……死了以后难道还要去古希腊吗?这种事情不要啊。 但是死亡这件事距离温笛也太遥远了,中间起码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让她去思考与应对。 ——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怎么跟剧团解释自己排练时突然人间蒸发的事? 温笛一个头两个大。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牛马精神促使她优先保住自己的工作。 温笛拿出自己以前淘汰下来的备用机,又把老妈的电话卡插进去,打电话和剧团说明了情况:她自称之前一直在构思一个瞬间移动的大型魔术,本来打算在排练时给大家一个惊喜,结果操作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由于从现在的时空看来,温笛只是突然从排练的现场消失,过了几个小时后又主动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结合她平常良好的表现,这件事情也就被她勉强糊弄过去了。 ——毕竟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不小心被一个神提溜到了古希腊、又被送回了自己的老家。 和笃信神灵的古希腊人相反,在这里,魔法不存在,但魔术可以很神奇。 本来剧团这边就是准备提早十天放假,所以温笛可以直接不用去上班了,直接喜提半个月的长假。 …… 父母这里也是同样的情况,比起相信“女儿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存在着神明的时空后又被送了回来”的天方夜谭,他们宁可相信她是被半路抢劫了。 温爸温妈甚至还想着报警,于是温笛把赫尔墨斯送给自己的黄金和宝石拿了出来。 看着桌上金灿灿、亮晶晶的一堆,温爸温妈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报警抓抢劫犯,还是该大义灭亲举报自家孩子。 温笛哈哈大笑,说黄金宝石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设计的回家惊喜,只不过这场表演有点用力过猛了。 好说歹说,总算是圆了过去。 …… 向剧团和爹妈都有了一个交代以后,温笛总算可以没心没肺地躺回自己的小床上了。 她点开这台备用机,开始玩一些古早的弱智小游戏,什么保卫萝卜、水果忍者之类的。 ……呜呜呜不能玩弱智小游戏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 玩着玩着,温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哎我铃铛呢?” 她从床上一个蹦起,拿起那个空荡荡的包袱布抖了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地上也空无一物,难道是刚才打包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了?温笛只能把它们又翻出来找了一遍,但那枚她自己烧出来的陶铃确实不见了。 温笛记得那个铃铛她是捏在手里的,难道是刚来的时候太冷,落在小区大门口了吗? 她立刻套上围巾手套,匆匆出门去找。 她在可能经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还问过保安大爷,一无所获。 是掉在塔纳格拉的庭院里了吗?还是在穿越时空的缝隙中遗失了? 但真的找不到了。 ……实在是太可惜了,那是陶匠夫妇为了感谢她做出的贡献才请她做的铃铛,跟送了她一面塔纳格拉的工作表扬锦旗没什么两样,对她来说,它的意义和那顶桂冠一样重要。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静静飘落起来,温笛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穿着睡衣的自己的身影。 和那个裹着希顿、脚踏凉鞋,奔走在古希腊的阳光下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 趁着长假,温笛决定做些什么。 她手头那套希腊神话相关的书籍还在出租屋里,于是她去了图书馆。 ——她想验证一下,这些神话历史是否因为她有了微小的改变。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温笛一连好几天埋首在神话学、历史学相关的书籍之中,一直从通俗解读看到权威专著。 “啪。” 温笛轻轻合上最后一本书,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积着雪的枝桠。 没有任何的变化,不管是阿塔兰忒还是阿拉克涅,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那她所有的努力,那些忐忑和期待都算什么?她真的有改变过谁的命运吗? 包括赫尔墨斯那双特别的异色瞳,也没有在任何一本书里提到过。 不过温笛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小彩蛋,她在一本《古代世界七大奇迹》的图册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索斯特拉图斯。 原来她挑中的继任者居然还是亚历山大灯塔的建造者,甚至连偷偷刻下名字的轶事都能对上。 她到底进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不过想想也对,神话就是古人理解世界的手段,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神的存在。 最好的解释,就是她进入了某个奇妙的平行时空吧?在那里存在着一个与她所知的神话和真实历史高度融合的世界,并且神是真是存在着的。 她没有改变这个时空的历史,这让温笛在失望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趁着自己的翻译器还在,尽可能地把线性文字a给翻译出来。 她收集并且尝试阅读了网络上所有能找到的线a泥板或陶片的图片资料,并且将它们的意思一一记录了下来。 …… 泡图书馆是一件挺让人上瘾的事情,特别是当一个人对某个领域产生强烈兴趣的时候。 由于这一次奇妙的穿越经历,温笛把关于希腊神话的书都精读了一遍——如果说之前为了卖扑克牌周边,她把自己读成了一个“了解故事”的初心者;那么这一次的精读,她起码也能升级成“可以评价故事”的爱好者水平了。 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希腊诸神是一群极其任性的存在。 祂们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祂们可以毫无理由地对一个英雄极尽偏宠,帮助对方成就伟业;也可以不由分说地对一个讨厌的家伙赶尽杀绝。 正如女神们对英雄伊阿宋的偏爱一样,为了让他成功夺取金羊毛,天后赫拉全程庇护着这位没什么英雄气概的王子,将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了他。 赫拉不仅与雅典娜一同推动船只阿尔戈号的建成,还为了伊阿宋的冒险召集了全希腊的英雄;她不仅说服了海神波塞冬为伊阿宋的海上航行保驾护航,甚至让美神阿芙洛狄忒施法,使得强大的魔女美狄亚对他死心塌地,帮助他成功夺取金羊毛。 当然,等伊阿宋完成使命后,赫拉对他的兴趣和保护就又消失了。 当这些神的帮助像舞台道具一样被撤走时,伊阿宋便从英雄的高台急速坠落:他的新妻和孩子都被美狄亚所杀,又被国家流放,最终在废弃的阿尔戈号下被倒下的船桨砸死。 对比伊阿宋的大起大落,再回想自己与赫尔墨斯的整个交集,温笛感觉到了强烈的后怕。 但当时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压力都让温笛无法继续承受了,她被回家的强烈冲动所驱使,所以才会兵行险招,顾不得深思其中蕴含的风险与神祇难测的心思。 伊阿宋失去一切的时候,女神们没有回头。 那么她呢?她得到了一份十分慷慨的馈赠和一个意义不明的吻。 ……可是不管未来如何,起码现在她还好好地活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有家人的关心和陪伴,有让人头疼又安心的工作,还有一张可以瘫着玩弱智小游戏的床。 女神们的心思猜不透,难道赫尔墨斯的心思她就能搞懂吗? 反正黄金是真的,假期是真的,眼前的世界更是真的。 未来的温笛肯定比现在的温笛更聪明,就让她去愁吧。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灌溉,但是我怕回复说多了就剧透,所以就都不回了…… 不过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到,非常感谢这些“颇感意外”的评论反馈xd 我的观点如文中所说,希腊神任性,但任性也有一体两面,所以会“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此外,我认为赫尔墨斯是语言的操控者,还经常和人类打交道,情商肯定高。他不会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只不过看他愿不愿意体谅、想不想成全别人而已(比如卡吕普索那章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就没有成全那位伪·奥德修斯)。 最后就是誓约的束缚了,比起爱情当然是力量为最优先——所以不这么做才比较意外吧(。) 总之情节会按照大纲的设定继续发展下去,敬请期待后续剧情吧=x= 第48章 温笛决定把头发染成粉色。 这确实是她非常想要尝试的颜色, 另一方面,她一直心有余悸,所以想要在身上留下更多属于现代的痕迹,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神明满天飞的世界。 第62章 过年的这七天图书馆是放假的。于是温笛又跟着家里人去寺庙进香,为了去晦气,她还特意请了一根高香。 自家女儿这次回来真的有点奇怪, 竟然还大搞封建迷信,把她爸妈都看无语了。 “你去庙里拜拜可以,烧高香就过分了吧?”温妈说,“你跟你妈说实话,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事了?要不要找人出马啊?” 事实证明,温笛这些担忧不是没道理的。 大年初六,又走了一天亲戚的温笛瘫在床上玩游戏,她操纵着小人在玩神庙逃亡,啵啵啵啵吃金币。 明天就得坐高铁上班去了…… 金币吃着吃着,她就又睡着了。 -*- 再一睁眼, 眼前是缀满繁星的无垠夜空,还有星空下恢弘的神殿殿堂。 面前站着那位老熟人——初次见面时就趾高气扬的彩虹女神伊里斯。她还是绷着脸,不苟言笑。 “……翻译器还能用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温笛叹了口气,倒也不算太意外,“算了,好歹过完年了,初五的财神也迎过了,不亏。” 不过温笛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她对伊里丝说道:“赫尔墨斯不是把我从赫拉女神这里要过去了吗?” 伊里丝依旧是初见那副高傲的姿态,她斜眼看着温笛,说:“他现在不是放弃你了吗?” 温笛:“……” “你与赫拉的约定尚未完成,”伊里丝不紧不慢地补充,“更何况,你还饮下了青春女神赫柏的仙馔密酒。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温笛暗戳戳腹诽:有彩虹头了不起吗,我也有粉毛! 但温笛面上不显,只问:“所以,第三个任务是什么?你能保证我完成了以后就能回家吗?” “你需要去觐见赫拉女神,”伊里丝转身,“由她来做出最终的决定。” -*- 神殿深处,白臂的女神赫拉端坐在华美的宝座之上,她的身旁站着一位头戴鲜花冠的年轻女神——温笛猜测她或许就是赫拉的女儿,青春女神赫柏。 伊里丝立于一侧,代为陈述: “赫拉,此前赋予她的任务是:组建家庭,并获得冠军。她确实赢得了本届赫拉竞技会武装赛跑的冠军,但并未组建家庭。” “不,我组建了。”温笛出声打断她。 伊里斯看向她,眉头微蹙:“你应当与一位男子缔结婚姻,将腰带供奉在赫拉女神的神庙中。以此增强婚姻女神赫拉的权柄,而非固执于处女神那套独身的理念……” “您是天后赫拉的女使,但是您如今也保持着独身的状态,不是吗?”温笛反问。 “你怎么能将我和你相提并论?”伊里斯有些恼怒。 “可如果您亲自缔结婚姻,不是更能彰显您对女神婚姻权柄的忠诚吗?” “你!” 温笛并不害怕她们,她越来越确信自己最初的猜测:十四亿人,为什么偏偏只选中了她?甚至在她被赫尔墨斯成功送回现代以后,还用“被放弃”的借口将她再次召回——说明她一定是特殊的。 有求于人的明明就是眼前这些姿态高傲的神,因此她没有必要对神卑躬屈膝。 “家庭的概念可以很广阔。”温笛转向宝座上的赫拉,声音清晰,“只要彼此关爱、守望相助,那不就已经具备了一个家庭最重要的功能和意义了吗?” “甚至整个社会也可以是一个大家庭,比如孤儿院、养老院这样的地方,那就是没有血缘的大家庭。” 侍奉在一旁的青春女神赫柏笑出了声:“不愧是赫尔墨斯选中过的祭司,这份机灵和诡辩的能力,和他如出一辙。” “我陪伴老妇人梅丽莎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为她举行了体面的葬礼。我守护了她生命的尊严,直至终点——所以,我们就是一家人。” “女神,婚姻的权柄如果只拘泥于形式,那就太奇怪了!哪怕是在未来,也存在着许多扭曲的现象——形式婚姻、禁止堕胎、允许代孕……难道这些,也是婚姻女神赫拉应当维护的吗?” 伊里丝怒道:“你竟敢在婚姻女神面前质疑婚姻本身?!” “这怎么会是质疑?”尽管伊里丝的气势逼人,但温笛丝毫不惧,她故作惊讶地说,“我明明是在扩展婚姻的概念与内涵!难道只有男人和女人的长久结合才是婚姻吗?” “离开一段不幸的婚姻,难道不也是婚姻的一部分?婚姻的结局,可以是永久的结合,也可以是和平的分离。长相厮守与和平分手难道就有高低之分吗?” 宝座上的赫拉神色未动,她淡淡地说:“你倒是很会说话。” 先知普罗米修斯曾经一直未说出口的预言,不仅令宙斯感到不安,以至于屡次派遣赫尔墨斯前去刺探。 这同样也引起了天后赫拉的好奇。 于是,赫拉也命令自己的女使伊里丝去探听消息,没想到却得到了一个新的、有趣的预言。所以伊里丝才得以借用天后赫拉的力量,将这位预言中的温笛带了过来。 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叛逆又难以控制——这让伊里丝颇为不满。 赫拉问道:“什么是离婚?” 这个问题让温笛感到震撼。 在这个时空的古希腊,尽管女人可以出门、并且被视作公民,但是她们的地位仍旧低下,没有离婚的权利——甚至没有这个概念。 哪怕是尊贵的天后赫拉,身为宙斯的第七任妻子,她前面的六任没有一位是通过“离婚”这个手续和平离开宙斯、并且得到应有的财产——或者说权利,她们不是被宙斯抛弃,就是被吞噬。 如果早有这项制度,梅丽莎或许就不必被迫和自己一同逃亡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温笛心头——有超越时代的优越感,也有因为同理心产生的悲哀。尊贵如天后赫拉,竟然连离婚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言简意赅地回答说:“离婚,就是夫妻双方,通过约定或者第三方的裁决,自愿且平等地解除婚姻关系。” 她知道赫拉面临着什么,索性把话挑明:“比如,如果一位妻子遭受了不公与伤害,她就有权主动离开,并带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与尊严。” 赫拉听完温笛的回答,指尖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她提供了很多新鲜的概念,甚至还打着“扩展婚姻概念”的名头为自己做的事情做出诡辩。 赫拉并未立刻回应温笛,而是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赫柏低语了一句。 赫柏点头离去。 不多时,神殿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温笛回头,看见一位须发皆白、神袍陈旧却目光坚毅的男神,在赫柏的引领下步入殿堂。 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镶嵌了石头的戒指,正是先知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你曾预言过有人可能动摇既定的命运,如今她就在这里。”她的目光落在温笛身上,“以你的先知之眼看看,她是否具有这个潜力?” 高加索山上的摧残已经侵蚀了这位不朽的先知的容颜,他的脸庞染上风霜,但眼神仍旧锐利。 “或许我需要和她谈谈。” 赫拉点头应允。 …… 神殿一侧的露台,温笛的脚下是时序三姐妹布置的厚厚的云海,头顶是太阳神赫利俄斯都无法触碰并探知的低垂的星空。 是一个适合密谈的时间和地点。 “孩子,赫拉要我审视你的资格。”普罗米修斯说道,“但在我看来,你早已用你的话语证明,你拥有一种此间人罕见的东西——一种不被神所束缚的思维方式。” “你不属于英雄时代,你是再下一个时代的人类。”普罗米修斯的眼中绽放出狂喜与期待,“告诉我,你们的世界是不是如同你向赫拉描述的一般美好?” “是一个公共的、怀有关爱的世界,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 温笛很想安慰这位为人类盗火受难的伟大先驱,但她在这位人类的父亲面前似乎也做不到说谎。 “……不,实际上,我们仍旧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和问题。” “是吗……”先知眼中的光略微黯淡。 “但起码会比现在好很多。”温笛诚恳地说,“所以我依然想回去。” 普罗米修斯注视着她,那双被经历了磨难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直接劝说,而是问:“那么,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温笛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归正常生活。” “然后呢?”普罗米修斯的语气很平和,“你会结婚吗?或者如你所说的,构建一个广义上的家庭?” “你会为那些你描述的压力和不公发声吗?还是像大多数人一样,在日复一日的安稳中,慢慢忘记自己曾如此犀利尖锐地质问过一位天后?” “……”温笛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第63章 “在你的世界,你或许更自由,但你的声音也更容易被亿万人海所淹没,被日常的琐碎所消磨。而在这里……” “在这里,你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你对赫拉说的那些话,让伊里丝愤怒,让赫柏微笑,让赫拉开始思考。” 在现代,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偶尔会感到愤怒却无能为力的年轻人。 “你说你们的世界仍有压力与问题。”普罗米修斯继续道,“那么,你想过压力的源头吗?有些东西,是否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你难道不好奇,如果在一条河流的起源就尝试引导与改道,它是否会流向与之不同的地方?” “但那不是我的世界,我改变不了我的世界。”温笛说,“我做过的最好的猜测,就是这里是一个平行时空,但甚至这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你说这改变不了你的世界。但如果万千世界如同一棵树的分叉,你怎么能够确定,你的世界与此时的世界,在更早的分叉上不曾同源?” “如果你认定这里是与你无关的平行时空、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别所——那这里,就是你实践所有设想的地方。” 如果回家,面临的是已知的压力;如果留在这里,面临的是未知的世界。 温笛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自己曾经与索斯特拉图斯的对话——把自己的人生过好是一种选择,但是得到永恒的荣耀与名誉也是一种追求…… 机会似乎摆在眼前,她也可以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吗……? “……如果我接下第三项任务,我就可以真正地回去吗?” …… 赫拉神殿内。 “赫拉女神。”温笛开口说,“希望您可以遵守誓约,如果我完成了第三项任务,那么就送我回到我自己的时空。” “当然。”赫拉说,“你的第三项任务——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即将诞生,我要你去看着他,一直看他走向命定的结局。” 尽管宙斯已经问出了普罗米修斯的预言: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将强于其父。 为此,宙斯才选择将这位自己追求过的、曾经有恩于自己的女神嫁给一个凡人国王。 但是这条预言是宙斯在追求忒提斯的时期说的,预言中所谓的“父亲”指向的其实是宙斯本人。 但预言总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这条预言是否可能以另外一种方式到来? 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那不就是阿克琉斯吗? 温笛心里一沉。 海洋女神忒提斯既然已经怀孕,那就说明她的婚礼也早就结束了——而就是这场婚礼上,灾厄女神厄里斯投下了一颗金苹果,让三位女神纷纷争夺最美女神的名号。 她只是回现代过了个年,再回来时,三位女神争夺金苹果的事件已然落幕,而特洛伊战争的序幕却即将拉响。 在图书馆查阅的资料还清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这是一段英雄陨落、神权动荡、人间生灵涂炭的时期。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女主买到回家的车票过年了 坏消息:过完年又被提去希腊打工了(。 第49章 阿波罗的神殿内, 赫尔墨斯正在苦恼。 空气中弥漫着月桂叶的清香,但这令人感到安宁的气息丝毫无法感染台阶上那位愁眉苦脸的神祇。 赫尔墨斯毫无形象地蹲坐在装饰精美的台阶上,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旁边一只正安静地啃食盘中嫩草的小羊。 尽管不是赫尔墨斯送出去的那只黄金羊,但这只小羊同样温顺可爱,洁白卷曲的羊毛看起来蓬松好摸, 自然最招赫尔墨斯这位畜牧神的喜欢。 赫尔墨斯摸着摸着,就从羊背摸到了羊肚子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一撮撮细腻的羊绒,不一会儿掌心就积了一小团云朵般的绒毛。 “啧。” 阿波罗坐在一旁,正专注地调试着手中里拉琴的琴弦。这位光明神俊美的侧脸在阳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愈发显得深邃动人。 他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头也没抬,却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赫尔墨斯,你若是心中苦恼,大可去别处折腾。薅秃了我的羊, 它明年还如何为我提供上好的羊毛?” 阿波罗的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阿波罗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哎……”赫尔墨斯恍若未闻,愁苦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烦恼并非空xue来风。 事情要追溯到那颗该死的金苹果上。 当初一时兴起,赫尔墨斯欺骗赫拉克勒斯将金苹果放到自己的圣坛上;之后又偷偷调包,把这颗金苹果换到了希波墨涅斯手上。 这本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赫尔墨斯打算稍后再将金苹果归还——但希波墨涅斯却说他的祖父海神波塞冬已经将金苹果回收了。 希波墨涅斯毕竟是波塞冬的孙子,赫尔墨斯便信以为真, 也就没有再去确认……没想到这背后却是灾厄女神厄里斯在捣鬼。 如果只是一颗金苹果的遗失,那么宙斯当然不会多说什么——但这颗金苹果却偏偏出现在了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礼上,三女神为此闹得天翻地覆,连宙斯都不得不亲自介入调停。 震怒的宙斯命令赫尔墨斯立刻追查那颗金苹果的来历。 尽职尽责的赫尔墨斯查着查着,发现罪魁祸首竟是他自己。 “哎……”赫尔墨斯再次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总结经验教训,“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在我殿中哀叹半晌,还祸害我的羊?”阿波罗终于调试好了琴弦,指尖随意拨弄出一串欢快的音符,他十分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不想想我与波塞冬曾被父神宙斯罚去给特洛伊修筑城墙的时候?” 阿波罗淡定地说:“我们甚至还被那个叫做拉奥墨冬的国王赖账,一点儿报酬都要不回来——作为惩罚,波塞冬命令他献祭自己的女儿,没想到她又被赫拉克勒斯给半途劫走了。”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也没要到好处,拉奥墨冬故技重施,也赖了答应给他的骏马。” 作为执掌预言权柄的神祇,德尔斐的供奉不断,人间的消息也如流水般汇聚到阿波罗这里。 于是他说:“我也知道这件事,赫拉克勒斯当时正着急去高加索山询问金苹果的消息,这才暂时忍下了这口气——一年后他就攻破了特洛伊,一箭射死了这个拉奥墨冬。” 特洛伊的城墙是阿波罗和波塞冬亲手修筑的,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如果不是有这两位男神的默许,赫拉克勒斯和他的同伴恐怕也没办法轻易攻破这座城。 听阿波罗提起金苹果三个字,赫尔墨斯就觉得牙疼,他赶紧转移话题:“说到特洛伊,那个帕里斯的选择还真是让我吃惊。” 由于三位女神无法选出谁是最美丽的女神,因此她们决定让当时还是个牧羊人的帕里斯做出决定。 赫尔墨斯作为信使,引领三位女神找到了正在伊达山上放羊的帕里斯。 帕里斯本是特洛伊的王子,但他出生时就被预言将要带给特洛伊灭亡,因此他从小就被丢到了山上,又被一个牧羊人捡到,这才抚养长大。 赫拉许诺他以无上的权力,雅典娜将不朽的荣誉摆在他面前,阿芙洛狄忒则承诺给他最动人的爱情…… 赫尔墨斯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不由得再次感叹:“我以为胜者只会诞生于强大的权力与不朽的英名这二者之间,可他竟然选择了最虚无缥缈的爱情!这个牧羊小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天真的牧羊人。”阿波罗摇摇头,评价道,“他大概以为,唯有爱情没有逻辑,无法通过努力获得,必须仰仗神的恩赐;而权力与荣耀,反倒能凭自己的实力争取——他的选择,与其说是愚蠢,不如说是一种基于自身处境的天真认知。” “真是有趣的见解。”赫尔墨斯挑眉。 “不过,赫尔墨斯,你还没告诉我呢——”阿波罗放下里拉,忽然凑近了些,状似亲昵地揽住弟弟的肩膀,俊美的脸上带着探究的笑意,“作为惩罚,宙斯到底吩咐你去干什么?总不会比修筑特洛伊城墙更糟吧?” “他让我去……” 话还没说完,仿佛变戏法一般,赫尔墨斯的手里突然就多出来一根铅灰色的箭矢,这箭的箭头也不算锋利,甚至有些钝拙,与阿波罗那些闪闪发光的银箭形成了鲜明对比。 赫尔墨斯自然而然地一抬手,那支铅灰色的箭矢就以它并不尖锐的箭头,轻轻地戳在了阿波罗裸露的、结实的小臂上。 “你在干什么!赫尔墨斯!”阿波罗像被蜜蜂蜇了一般猛地跳开,动作之大,放了青草的银盘都被阿波罗掀翻在地,小羊吓得一口咬住剩下的嫩草,甩着蹄子哒哒哒地跑开了。 第64章 阿波罗怒目圆睁:“这是什么鬼东西?!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放轻松、放轻松啊,我亲爱的兄长、伟大的远射之神、银弓的主人阿波罗。” 赫尔墨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但嘴角却噙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不过是一支小小的爱神铅箭罢了,又不是淬了许德拉毒血的弑神之箭,您何必如此惊慌?” “——不过,我是说,您现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吗?”赫尔墨斯丝毫不怕色厉内荏的阿波罗,他凑近了去瞧,异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阿波罗的小臂上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红痕都没有。 “感、觉?!”阿波罗几乎是在咆哮了,“我感觉你想挨揍!赫尔墨斯!我能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比如……对那位化作月桂树的宁芙的思念,突然淡了一些?一想到你们的过去也不再那么心潮澎湃了?” “毕竟这是将金箭泡进遗忘河以后化成的铅箭,丘比特告诉我这象征着爱情冷却、厌恶滋生。”赫尔墨斯无辜地眨眨眼,“有感觉吗?没有吗?”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阿波罗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真的用银弓给弟弟来上一箭。 阿波罗觉得自己的神格都要被这个混蛋弟弟气分裂了,他狠狠地瞪了赫尔墨斯一眼,转身就走。 “什么嘛。”赫尔墨斯撇撇嘴,有些失望地把玩着手中那支铅箭,“爱情的金箭让人陷入狂热,铅箭让人心生厌弃……是厄洛斯的力量消失了?还是丘比特那小子学乖了,拿了个劣等品来糊弄我?” 先前,赫尔墨斯特意挑了美神阿芙洛狄忒离开的时候前去交货,又找到了小爱神丘比特,成功地骗来一根铅箭。 毕竟他手上有了金箭,那就应该再搭配一支铅箭才算完整嘛! ——至于之后听闻此事的美神气得脱下脚上的精致的金丝拖鞋追着小爱神打?那就是他们母子之间温馨的家庭互动了,与他赫尔墨斯有何干系? 赫尔墨斯收起铅箭,正准备起身去处理自己那桩倒霉的差事,忽然又想起什么,手拢在嘴边,朝着阿波罗早的方向,用神力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哎——阿波罗!我的好兄长!” “过些日子我就要动身去佛提亚了,被宙斯派去监视那位海洋女神忒提斯即将出生的孩子!那儿靠海,潮湿又偏僻,记得有空来探望你孤苦伶仃、被迫劳动的弟弟啊!” “我会想念你的里拉琴声的!” 阿波罗怒气冲冲的声音遥遥传来:“你干脆一辈子呆在那里最好!” 赫尔墨斯耸耸肩,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整了整自己的有翼帽,脸上那副愁苦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 宙斯的神权始终未曾真正稳固——不论是雅典娜的诞生,还是关于忒提斯之子的预言,都揭示了这一点。 尽管宙斯想尽办法规避命运,可新的预言之子总会在某个角落悄然诞生。 只要是白天发生在地面上的事情,那么太阳神赫利俄斯驾驶金车驶过天空时就不会不知道。 因此,当宙斯从赫利俄斯那里得知,有一个发色奇异的女子被彩虹女神伊里丝送往佛提亚的王宫,像是对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有什么打算时,赫尔墨斯的任务——又或者说是惩罚——就确定了下来。 “佛提亚啊……”赫尔墨斯低声自语,召唤来自己的双蛇杖,如同融入阳光中的一缕微风,从阿波罗的神殿中悄然离去。 ----------------------- 作者有话说:很多画家都画过美神用树枝抽爱神屁股(而且姿势都是按在腿上抽,太好笑了吧!!!!) 还有用拖鞋打爱神的…… 古今中外,打孩子的必用神器竟然都是拖鞋和棍棒! ! 真的太搞笑了! !所以必须写出来=x= 第50章 特萨利亚地区位于希腊大陆中部,连绵的高山环抱着这块土地,于是形成了一片广阔而肥沃的平原。 此处以盛产骏马和培养英勇的骑兵而闻名。 而佛提亚这座城邦,就坐落在特萨利亚地区的南部,这里是一片丰饶富庶的领地——同时,它也即将成为英雄阿克琉斯的故乡。 海洋女神忒提斯在人间所嫁的丈夫,正是佛提亚的国王珀琉斯。 在这片崇尚勇武、忠诚与传统的宾主之道的土地上,珀琉斯本人便是这些美德的代名词。他以正直与英勇而著称,也因此才被宙斯选中,有幸成为这位高贵的海洋女神忒提斯的配偶。 1 温笛以赫拉派遣的女官身份,居住在佛提亚的王宫中。 由于她是彩虹女神伊里斯亲自护送而来的,宫中上下都对她保持着一种礼节性的尊敬。 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在于:海洋女神忒提斯曾经被宙斯追求,又对宙斯有过恩情,而善妒的天后赫拉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送来一位女官,这使得温笛的处境在无形中变得有些尴尬。 ——不过温笛也习惯了,空降塔纳格拉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总之,目前她的工作就是没有工作, 是一个被忒提斯放养的闲人。 她每天只需要帮这位海洋女神准备几件衣服,供这位即将临产的女神挑选就可以了。 -*- 清晨,温笛捧着一叠被熨烫得平整的长袍与腰带,走向忒提斯的寝殿。 这些衣物质地轻柔,有的绣着海浪的纹样,有的缀着细小的珍珠,每一件都是为了衬托那位海洋女神的风采而精心准备的。 得到了允许后,温笛推开了寝殿的门,殿内弥漫着一股芳香植物的香气,让人能够平静下来。 就在她一只脚踏入殿内的这一刻,一阵不寻常的风突然穿过走廊。 温笛无法形容这阵风带来的异样感受——那不是走廊吹向宫殿的自然风,也不是从宫中吹出来的香风。风中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轻轻撩起她颊边几缕粉色的发丝,随后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风在石砌的廊柱间流动,卷起了温笛的裙摆。 她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望向廊柱深处——不过那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继续走进室内。 忒提斯正倚在窗边的躺椅上,漂亮的长发如流水一般垂下。 温笛安静地将衣裙一件件展开,悬挂在架子上,按颜色与款式排列整齐。海洋女神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指了一件镶着银边的淡蓝色长袍和与之相配的深蓝色腰带。 “就这些吧。”忒提斯对着温笛微笑说,“麻烦你了。” 温笛行礼,将未被选中的衣物仔细叠好收走——于是,她一天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 快腿追风的神使赫尔墨斯,在这一天降临佛提亚的王宫。 他带来了一套做工精湛、光芒熠熠的战甲,作为赠予国王珀琉斯的礼物,并请求留下来见证王室子嗣的诞生。 这份厚礼深得这位国王的欢心,赫尔墨斯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留了下来。 就在今早,他在降临时瞥见了一抹粉色的长发——赫尔墨斯可以向冥河斯提克斯起誓,除了彩虹女神伊里斯,赫尔墨斯从未在别处见过如此鲜艳醒目的发色。 他几乎立刻想起太阳神赫利俄斯曾随口提过的“发色奇异之人”,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不过,那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背影,或许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但绝对不可能是黑色头发的她。 风在石砌的廊柱间流动,扬起了赫尔墨斯肩上的短披风。 于是赫尔墨斯看到那位粉色头发的女官已经一脚迈入了宫殿中,而赫尔墨斯也急于去见国王珀琉斯,便不再停留。 因此,他恰好错过了那位粉发女官若有所觉的回眸。 而在粉发女官看向廊柱深处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瞥见那抹迅速消失在拐角后的披风的一角。 -*- 把多余的几套衣服放回去以后,温笛就彻底无事可做了。 尽管温笛被赫拉安排到了忒提斯身边,又被全宫上下以礼相待,但她实在帮不上一位待产的女神太多忙——除非给她变变魔术解闷也算是一种贡献的话。 因此,温笛有大量空闲时间在宫中漫无目的地散步。 就在这时,一位年纪尚小、性格活泼的侍女拿着三条长短不一的绳子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期待:“温笛,温笛!你能再教教我,怎么把这三条不一样长的绳子变成一样长的那个戏法吗?我怎么也弄不好最后那一下!” “三绳魔术?”温笛接过绳子,说,“好啊,这次看仔细噢!” 她放慢动作,一步步演示手指的技巧和引导观众注意力的方法。 侍女学得很认真,尝试几次后,终于成功了一次,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太谢谢你了,温笛!你懂得真多!”侍女宝贝似的收好绳子,目光又忍不住落在温笛的头发上,满是羡慕,“而且你的头发真好看啊!像粉色的玫瑰花,真是太漂亮了……这是你天生就长成这样的吗?” 第65章 按照常理来说,温笛这头粉毛没有经过固色洗发水的维护,早就应该开始掉色了——但是她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和刚染那会儿没什么两样,甚至发根处连黑色的新发都没有长出来。 这难道会和她饮下了青春女神赫柏的仙肴玉液有关吗? “不是哦。”温笛摇摇头,“我原来的头发是黑色的。” “那可以教我把头发变成粉红色的魔术吗?”侍女星星眼,“我好喜欢这个颜色啊!” …… 学会绳子魔术的侍女美滋滋地去找自己的同伴们炫耀去了,温笛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在台阶上想心事。 既然她重新来到了这个世界,意味着她很可能与赫尔墨斯再次相见。 不过如今她算是明牌的赫拉方面的人,还是尽量不要和宙斯派的赫尔墨斯扯上关系了。 当前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脑子里过剧情——就她答应普罗米修斯的那样,既然选择留下来好好完成任务,她就应该主动出击。 但是,应该从哪里开始?又要怎么做? 难道阿克琉斯的未来也会被自己改变吗? 可就算改变了阿克琉斯的未来,难道特洛伊战争也能被她一个人所左右吗? 特洛伊战争会持续整整十年。 而这场战争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清除忒提斯生下来的半神后代——也就是英雄阿克琉斯,确保预言不会以威胁宙斯统治的方式实现。 与人间战场类似的,诸神之间同样没有闲着。 除了神王宙斯需要保持表面的中立以维持秩序,几乎所有的神明都选边站队了。 特别是因为金苹果事件而结怨的三位女神:赫拉和雅典娜支持希腊联军,阿芙洛狄忒则选择庇护特洛伊。 通过介入这场旷世大战,她们能极大地提升自己在凡人中的威望与信仰,巩固各自在奥林匹斯山的权柄与地位。 在这场战争中,无数的英雄陨落——包括阿克琉斯,尽管他全身都浸泡了冥河水,变得刀枪不入无坚不摧,却会因为被射中脚踵而死。 在神明个人的好恶前,人间的战场如同棋盘和棋子,一个细微的举动就能摧毁人类辛苦建立的信任,将和平推向战争。在不可预测的、残酷的神意之下,人类的命运是脆弱的。 ……但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人能做什么?她不能上战场杀敌,也没有运筹帷幄的本领。 想到这些,温笛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忧愁。 想不出答案,温笛决定先回到人群中,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沉下心来去干的事情,起码让自己不要一直陷在这种情绪里。 -*- “看好了,这三条绳子,我可以让它们变得一样长!” 赫尔墨斯路过中庭时,听到一个侍女正兴冲冲地对围拢过来的伙伴们宣布。 他几乎立刻想起自己初次见到温笛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正在雅典的广场上表演魔术,其中就有类似的三绳戏法。尽管赫尔墨斯当时就猜到温笛一定在观众看不见的手心里动了什么手脚,但他确实没能看穿具体的手法。 为此,他还特意请教过司掌手工业与纺织的雅典娜,才了解了其中的奥秘。 于是他停了下来,想看看这个侍女会用什么样的办法——确实和雅典娜告知的办法一模一样。 好奇心得到满足,赫尔墨斯又觉得有些泄气。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偏僻的佛提亚,赫尔墨斯总有一些心神不宁……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在给他以提示:他似乎遗漏了一些很熟悉的东西。 赫尔墨斯觉得这有些影响心情——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把温笛送向她所处的时空后,他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或许放她离开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但曾经他为了取信于温笛向冥河立下过誓约,不能不遵守。 他确实有些后悔了。 来到佛提亚之前,赫尔墨斯还特意用阿波罗的身体实验过,从爱神丘比特那儿骗来的这根铅箭并不奏效。 既然无法遗忘这种七上八下的感觉,那么是否要等自己的力量恢复时,再想办法将她重新带来这里? 反正她总会按照命定的轨迹前往冥府的,到那时候,如果自己能给予她离开冥府的机会,或许她会改变主意,愿意留下。 赫尔墨斯正如此思考着,却突然感知到了来自云神涅斐勒的召唤——这是他曾经向赫柏许诺过的:倘若云神的儿女有难,赫尔墨斯一定会出手相助。 没想到兑现诺言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赫尔墨斯神色一凛,立刻召唤出双蛇盘绕的黄金神杖,身影化作流光飞向天际。 匆忙之间,一颗小巧的、绘有简单纹样的陶铃,从他双蛇杖的白色绶带上掉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宫苑角落的草丛边。 …… 咦?地上怎么会有一颗陶铃? 温笛走过时差点踩到它。她弯腰拾起,放在掌心里细看。 陶铃做工不算精致,但这有点像是自己在塔纳格拉做的那一个……没错!上面还有她自己刻的简笔画扑克牌! 古希腊怎么可能有人在陶铃上画一张红桃a ? 但她的陶铃不应该遗失在塔纳格拉了吗? 失而复得的快乐还没持续多久,一双带有飞翼的精致凉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眼前。 ----------------------- 作者有话说: 1其实在罗马神话里珀琉斯和忒提斯能结婚的理由挺让人胃痛的……不过不变的是他就是被众神选中的忒提斯的配偶-*- 开始改错字了……尴尬,全文搜索了一下有三四处把权力打成了权利orz 第51章 才飞出去没多久,赫尔墨斯就注意到双蛇杖上挂着的陶铃不见了。 他有些不满地皱眉,下意识想要折返回去找它,但他很快又在心里斥责自己的优柔寡断:既然明明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影响自己的心绪,那为什么不让铃铛丢在那里算了? 赫尔墨斯后悔过无数次——倒不是后悔送走她,而是后悔在那之后,自己竟允许那段记忆如此鲜明地留存, 甚至需要刻意去找办法让自己忘记。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只要忙起来——更何况神使赫尔墨斯确实很忙——那么一些不合时宜的怪异感觉就会被自己遗忘。 更何况云神的召唤迫在眉睫。 “……啧。”赫尔墨斯悬在半空,他思来想去,还是不够放心, “还是先去拿回来吧。” 只是派遣一个化形去找而已,毕竟是看习惯了的东西,丢了会很麻烦。 …… 陶铃失而复得的快乐还没持续多久, 温笛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双带有飞翼的精致凉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温笛的眼前。 温笛怔了怔,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了。 有翼鞋微微散发着淡金色的光,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顺着鞋往上看去,是那是一双属于青年的脚踝,线条匀称,肤色白皙。 鞋的主人静立在她眼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刚刚从天而降,又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温笛抬起头,目光掠过随风轻扬的短披风,最终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带着笑意,静静注视着她和她手中那枚小小的陶铃。 温暖甜蜜的金瞳与冰冷淡漠的银眸形成让人难以忽视的对比,二者共存于一张脸上,也无法分清哪一种是伪装哪一种是真实。 赫尔墨斯面上无害的笑容或许只是为了卸下对方的防备, 好让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更容易得手。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温笛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她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现在应该说什么?又可以做什么? 赫尔墨斯眼中的情绪太浓烈了,那瞬间爆发的光彩,几乎让她不敢直视。里面有惊喜,也有不敢置信,还有她一直尝试忽略的、不想面对的东西。 …… 赫尔墨斯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当赫尔墨斯从高空向下看去时,他就非常确信一件事——尽管头发的颜色有了改变,但那的的确确就是自己所熟悉的人的身影。 所有的声音、光线,连同呼吸,都好像凝固了一瞬,他好像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飞行了。 随即,一股滚烫的、近乎蛮横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胸口,让他险些松开自己手里的双蛇杖。 她是怎么回来的?哦,想想也知道,既然这不是自己做的,那就是彩虹女神伊里丝干的好事——确实是一件好事。 不过她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怪不得他最开始没有认出来,但是这种颜色很好看,也十分特别,非常适合她的皮肤。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在这一瞬间,什么被宙斯惩罚的郁闷心情,什么优柔寡断的自我告诫,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炸得粉碎。 第66章 既然温笛回来了,那就不是他不遵守诺言……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马上,他所有纠缠复杂却又没用的情绪都可以得到解决。 赫尔墨斯几乎是立刻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温笛甚至来不及后退,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了。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定。 “温笛。”赫尔墨斯叫出这个名字。 漂亮的异色眼瞳在此刻牢牢锁定她,里面翻涌的情绪纯粹而直接,是毫无掩饰的惊喜与确信:“真的是你。” 赫尔墨斯靠得很近,近得温笛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甚至能感受到他带来的那一阵早就应该平息的、此刻又卷土重来的暖风。 赫尔墨斯依旧握着温笛的手腕。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明确的念头:抓住她,不能让她离开。 “我……”温笛张了张嘴,被他这迅速又直接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才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最终只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陶铃,“我捡到了这个。” 赫尔墨斯瞥了一眼那个铃铛——现在它确实无关紧要了。 赫尔墨斯的嘴角很自然地勾起一抹让温笛感觉熟悉的笑:“是吗?那它可立了大功。” 他在干什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失态。 但是既然机会摆在赫尔墨斯眼前,就没有任它溜走的道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笛脸上,尤其是她变了发色的头发。 “你的头发颜色为什么变了?很特别、很漂亮……而且,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赫尔墨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尽管他语气轻快,但是握着温笛手腕的手指却并未松开,好像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散去。 温笛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和近在咫尺的注视弄得有些心跳失衡。 她想试着抽回手,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气氛。 …… “忒提斯大人要生了!天啊,她变成了一头母狮!快去通知其他人!快!” 侍女惊慌的呼喊像一盆冷水,骤然泼在这刚刚升温的重逢场景上。 赫尔墨斯总算回神了。 预言之子的降生非同小可,这也是为什么宙斯安排他来这里“赎罪”。 而宙斯的目标也很明确:让一个预言之子顺利地降生并成长,再以一个荣耀的方式清除掉这个孩子。 握着温笛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终于松开。 赫尔墨斯残留在温笛皮肤上的温度和触感还微微发烫。 赫尔墨斯看向她,飞快又急切地说:“你就呆在这儿,哪里都不要去……我得立刻过去,但是我又很快会回来。” 赫尔墨斯觉得自己有点胡言乱语,话比思维先出来,想了想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一点可笑——温笛肯定就是赫拉派来监视忒提斯的那个女官了,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于是他稍松了口气,但是语气里依旧带上一丝匆忙又焦灼的意味:“我必须要去给忒提斯接生了……但是很快,很快!” 真是讨厌的预言之子! 打断了他和温笛的重逢,不然他可以在这么好的气氛下说更多。 温笛被这急转直下的状况弄得一愣,几乎是本能地顺着话问:“……接生?” 生育助产什么时候变成赫尔墨斯的神职了? “相信我……我很快会回来。” 然而,在转身奔向寝殿的前一瞬,赫尔墨斯的目光仍旧飞快扫过温笛的脸。那眼底惊涛未平,甚至掺杂了一丝因不得不再次将温笛丢下而产生的失控的焦躁感。 “我会很快的……因为不是第一次了——酒神狄奥尼索斯,当年就是我接生的。” 说完,赫尔墨斯终于不得不奔向忒提斯所在的寝宫。 …… 赫尔墨斯消失了,连同刚才那些狂热的情感一起骤然抽离。 温笛僵在原地好几秒,才缓缓地、彻底地松了口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陶铃收回自己的口袋里,望了一眼寝宫的方向。 “……接生?” 哦,温笛想起来了。 在古希腊神话故事里,赫拉因为嫉妒化身成了一个老妇,蛊惑了酒神狄奥尼索斯的母亲——凡人塞墨勒。 这位可怜的塞墨勒被赫拉诱使,向宙斯请求一个指向冥河斯提克斯的誓言,希望宙斯以真身出现在她面前。 誓言既出,神王无法违背,只能显现雷神的真身。而塞墨勒则被伴随而来的雷火烧成了焦炭,还在母亲肚子里的酒神被宙斯抢救出来,缝进了自己的大腿里,后来又是赫尔墨斯替宙斯接生的。 而在一些说法里,酒神狄奥尼索斯并不是普通的神子——从祂能够把灶神赫斯缇雅从十二主神的位置上挤下去就可以知道了,这是一位力量强大的新神。 传说酒神会经历三次新生,命定将成为下一代的神王,继承宙斯的权柄——或许正因如此,他的降生才需要赫尔墨斯亲临。 对于一位可能触及世界根源、动摇现有秩序的存在而言,这位边界与道路之神的引导无疑是重要的。 同样的,这位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孩子也被普罗米修斯做出了类似的预言——如今,预言正化为现实,这个孩子从孕育之初便牵动着诸神的神经。 所以,赫尔墨斯必须去接生。 赫尔墨斯没有助产生育的能力,但他必须亲自监护又一位预言之子跨越最关键的界限,确保这场可能撼动未来命运的降生被纳入奥林匹斯所能掌控的秩序之中。 ……这要怎么接生啊,好难想象。 温笛无法想象那道轻快的身影如何面对鲜血与啼哭,如何以神祇之手触碰生命的伊始。 不知道为什么,温笛似乎感觉到大地都在震颤,又听见大海的嗡鸣——这就是预言之子诞生时的威力吗? 温笛迈开步子,朝寝殿的方向跑去。 -*- 石砌的寝殿之外,赫尔墨斯将双蛇杖靠在石柱边,从斗篷里取出了那支伴随他许久的排箫,开始吹奏。 尽管音乐是抒发心情的高雅艺术,但在赫尔墨斯这里,它又变得十分务实:无论是过去为了斩杀百目巨人时引导它进入睡眠的声音,还是现在为了唤醒圣蛇,引导预言之子的降临。 随着旋律流淌,放在门边的那柄双蛇杖仿佛被唤醒了,杖身上的两条金蛇忽然动了动。 它们抬起头,冰冷剔透的宝石眼瞳中闪过一丝灵性的神采,随即沿着杖身向下游走,化为两道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穿过门扉,游入了内殿。 海洋女神忒提斯是五十海仙女之首,她的本质与力量同浩瀚无定的大海相连。当她开始承受痛苦,她便不断地变换身形,有时候是母狮,有时候是蛇,有时候又是怒涛。 失控的神力在她周身震荡,几乎要冲破宫殿的束缚。 两道金色流光就在这时翩然而至,金蛇盘旋在她隆起的肚腹之上,仿佛在安抚这位因为疼痛而愤怒的母亲与其中的生命。 …… “哇啊——!” 是一声响亮的初生婴儿的啼哭。 与此同时,排箫声也悄然止息。 温笛看见那两条金蛇悄然游出,重新缠绕回双蛇杖上,恢复成静止的模样,只是眼瞳中的灵光似乎尚未完全褪去。 收起排萧,拿起神杖,赫尔墨斯的动作很快,似乎下一秒就要跑起来——不过他又很快看到了温笛。 于是他嘴角那抹惯有的轻松笑意重新浮现,赫尔墨斯朝她走来,步履带风,有着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你看,”赫尔墨斯得意地说,双眼格外明亮,“我说了,很快的。” -----------------------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章节提要有点癫,但是又不忍删除,不是很能概括这一章的内容吗(奸笑) -*- 说起来现代的蛮多机构都用古希腊的神与其象征物当标志,比如中国海关的蛇和钥匙就是赫尔墨斯;再比如上海邮政博物馆的建筑外就有赫尔墨斯雕像;还有法律领域的正义女神和她的天平等等赫尔墨斯和医疗明显是没什么关系的。 但是为什么有些地方的医疗机构的图案会是赫尔墨斯的双蛇杖(按照道理应该是医神的单蛇杖)? 查了一下发现原来是美国人自己误用了,然后带歪了一大帮国家…… 第52章 原本赫尔墨斯派出了自己的化形去寻找陶铃, 没想到让他遇见了温笛,同时又被不合时宜的预言之子的降生打断了二人再次重逢的气氛。 预言之子的诞生是一等一的大事,于是赫尔墨斯不得不和自己的本体交换, 让真身赶去给预言之子接生。 而那缕化形也没得空,祂被赋予了新的任务:立刻赶往彼奥提亚王国,寻找云神涅斐勒。 云神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神, 而是一团被宙斯塑造为赫拉模样的云。她被赐给彼奥提亚国王,成为了王国的王后。 第67章 两人曾经有过一段平静岁月,并育有一子一女。可这个彼奥提亚国王渐渐厌倦了这位云做的妻子,抛弃她后立刻另娶了新的王后。 这位继母心肠狠毒, 对云神所生的儿女更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火速找到云神的赫尔墨斯,听到了这位女神愤怒的控诉:“这恶毒的女人假传神谕,称必须将王子王女献祭给宙斯,饥荒才会结束;而那残忍的国王更是昏聩无情,想要按照所谓的神谕,在祭坛上杀死我的一双儿女!” 赫尔墨斯闻言, 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当年云神涅斐勒新婚时,自己曾送给她的一份礼物——那只毛色纯金、背生双翼的小羊。 而这只黄金小羊此刻正站在在云神的脚边,用羊角蹭着她的足踝,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情。 “抱歉,涅斐勒,时间紧迫。恐怕我没办法亲自护送他们离开。”化形赫尔墨斯的语速很快,“预言之子降世在即, 我无法在此地久留。但我可以让两个孩子骑上金羊, 它会带他们离开。” 得到了云神的同意,赫尔墨斯立刻挥手召来一阵狂风,将云神的一双儿女送到了黄金羊的背上。 “抓紧小羊的毛。”赫尔墨斯俯身叮嘱两个孩子, “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松手。” 赫尔墨斯又向金羊低语几句,金羊踏风而起,双翼展开,冲向天际。 化形赫尔墨斯目送他们变成空中的一点金光,随即感到本体的召唤,这缕化形渐渐淡去,回到了佛提亚的王宫中。 一直到后来赫尔墨斯才知道,高空之上,妹妹因为眩晕恐惧,不慎从羊背上坠入大海身亡;而哥哥则则紧紧抓住金羊,成功飞抵遥远的东方国度——科尔喀斯。 出于补偿的心理,赫尔墨斯将黄金小羊送给了哥哥。哥哥在抵达科尔喀斯后将金羊献祭给了国王,金羊毛则被供奉于战神阿瑞斯的圣林,并由一条永不瞌睡的毒龙守护。 -*- 混合了神血的阿克琉斯的生长速度非常快,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他就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三四岁孩童的模样。 半神之躯注定阿克琉斯会有非凡的命运,神血在他体内奔流,赋予他超乎常人的体魄与早熟的心智。他在奔跑时像一头小鹿般敏捷,投掷木棍时胳膊也隐隐显出轮廓。 所有人都为了这位佛提亚王子的成长而感到喜悦——因为他注定会是一位伟大的英雄! 只有一个人为了阿克琉斯的命运夜不能寐——正是王子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 因为她清晰地预见了儿子的命运。 她的儿子……她的儿子阿克琉斯的命运! 摆在阿克琉斯面前的是两条路:他或者会迎接一场盛大的死亡,结束短暂但荣耀的一生;他或者又会籍籍无名,度过平凡却漫长的一生。 没有一个母亲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一块荣耀但冰冷的墓碑,哪怕他一生碌碌无为,但起码他是平安的。 忒提斯轻抚儿子睡梦中汗湿的额发,心中下定决心——她必须做些什么,改变这该死的预言。 …… 温笛心里乱糟糟的。 真是失策,早知道自己会面对现在的剧情,当时就应该把《伊利亚特》给全文背诵下来的!她在图书馆的时候恶补的更多是特洛伊战争之前的神话故事,对特洛伊战争只是走马观花一样略过了。 因为《伊利亚特》原著的人名实在太多,所以她也只记得一些关键的片段了。 第一,是著名的阿克琉斯之踵。 女神忒提斯预见了自己儿子的命运,于是抓着孩子的脚踝让他全身浸泡在冥河之中,塑造了一具刀枪不入的身体——除了脚踝。而最后正是阿波罗一箭射中他的脚踝,导致了这位英雄的陨落。 第二,就是两次阿克琉斯之怒了。 第一次,阿克琉斯因为自己的功劳被希腊联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公然抢走,失去荣誉的他从此拒绝参战;第二次,则是他的挚友帕特洛克罗斯的战死,悲愤之情如同火山爆炸,促使他重返战场。 如果真的像是赫拉所说,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见证阿克琉斯的死亡,那么温笛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任由剧情发展下去,阿克琉斯必然会赢来一场荣耀的牺牲。 可是,既然她都选择听从普罗米修斯的建议暂时留了下来,那就一定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温笛最终决定还是随心而为——既然她没有预知未来的神力,也没有运筹帷幄的谋划,那么就跟随此时此刻的自己的意愿来做事。 于是,在又一次等待终日愁眉不展的忒提斯挑选衣饰时,温笛隐晦地提醒了她:“忒提斯女神,如果想用水为王子阿克琉斯洗净全身……那么连脚踝也要浸透才好。” 温笛的话提醒了忒提斯。 是啊,既然她的儿子会在战场上死去,那么为什么不给他打造一副刀枪不入的躯体? 阿克琉斯是半神,是她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去往冥河,汲取那令诸神也忌惮的力量? 事不宜迟,忒提斯怀抱着尚在熟睡的婴孩,潜行到了连接连接生者与亡者世界的冥河斯提克斯河畔。 漆黑的河水中翻滚着亡魂的低语。忒提斯紧紧攥住孩子幼嫩的脚踝,将他全身浸入冰寒刺骨的冥河之中。 由于一个人无法在第二次活着离开冥河,因此,当孩子的身躯大部分没入水中后,忒提斯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握着他脚踝的手。 她运用神力,让一缕柔和的海流如无形的手掌,轻轻托起孩子的腰背。 河水漫过孩子的肌肤,所及之处,肉|体凡胎的脆弱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不朽的坚韧。如此一来,阿克琉斯就能骗过死神,获得永生。 最后,忒提斯将孩子整个提起,抱回母亲温暖的怀中。 这确实还得多谢温笛的提醒,忒提斯抱着孩子,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激。 不过,冥河之水的淬炼还未结束。 阿克琉斯浸泡过冥河水后,还需要用天火烤干身体,才能把不朽的属性彻底融入身躯。 忒提斯带着阿克琉斯回到王宫,又向宙斯祈祷——毕竟当初正是忒提斯将宙斯从企图叛乱的赫拉手中救下的——并且成功召来了天火。 可正是这熊熊燃烧的烈焰惊动了国王珀琉斯——闻讯而来的国王冲进门,骇然看见自己的妻子竟然将阿克琉斯置于炽白的神火之上炙烤! “快住手!你疯了!”珀琉斯惊恐万分,扑上前强行制止。 天火虽然并不会熄灭,可仪式却中断了。 “你毁了我的儿子!”忒提斯怒吼,“他脚踝上的冥河水还没有烤干!仪式中断了!” …… 这不是温笛第一次尝试干预他人的命运,却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目睹它走向预料之外的失败。 这让温笛感到没来由的惶恐,这只是一次巧合,还是预言之子的命运注定无法违抗? 但忒提斯仍旧尝试与预言进行对抗,既然无法让阿克琉斯拥有金刚不坏之身;那么就消磨他的意志,送他去远离尘嚣与战争的斯库罗斯岛! 知道自己坏了事的国王珀琉斯无法反对妻子的决定,只能同意将年幼的阿克琉斯送往斯库罗斯岛,并且请国王吕克美德斯给予阿克琉斯庇护。 忒提斯让阿克琉斯伪装成女孩,好叫他同国王的女儿们混迹在一起。还给阿克琉斯起了个假名:皮拉——意思是“红发的女孩”。 王子远行,自然需要组建贴身的护卫队伍。 此时的阿克琉斯已经长得有大约九、十岁孩子的那样大了,他亲自选中了一个被流放到佛提亚的、叫做“帕特洛克罗斯”的年轻小伙。 与此同时,女神忒提斯也在为儿子的远行布局。她找到了温笛——由于温笛当时的提醒,让她意外赢得了忒提斯的信任。忒提斯郑重请求温笛也陪同前往斯库罗斯岛,协助看顾阿克琉斯。 国王珀琉斯生怕儿子在斯库罗斯岛过得不好,于是请求赫尔墨斯也一同前往,作为报酬,他允诺每个月都会向赫尔墨斯献祭最纯净的公羊。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赫尔墨斯正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接近温笛,噢,还要顺带履行监视阿克琉斯的职责,没想到珀琉斯不但主动邀请,连酬劳都备好了。 赫尔墨斯欣然应允,几乎称得上欢天喜地地跟去了斯库罗斯岛,就此暂住下来。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感谢父神宙斯降罪之恩。 赫尔墨斯由衷地感叹。 不过他也不是来公费追人的,当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那就是监视阿克琉斯,引导他走完命定的英雄之路。 正如这一天,穿着裙子、打扮成了个姑娘的阿克琉斯突然找到赫尔墨斯,向他做出了请求:“请教给我英雄应有的技艺吧,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狡猾地眯起眼,说道:“嗯?可是你的父母可不愿意看到我这么做啊。” 第68章 ----------------------- 作者有话说:虽然神话中贤者喀戎才是阿克琉斯的老师(贤者喀戎是国王珀琉斯的好朋友,所以送过去学习英雄的技艺),但是在本文他已经被宙斯升成人马座了hhhh 以及阿克琉斯的翻译更多好像是阿喀琉斯,但是感觉第二个字一旦变成了这个ka,名字顿时难读很多……于是选择用ke了感谢灌溉和评论啦~ 第53章 “那你不要告诉他们就好了!” 女装的阿克琉斯急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帕特洛克罗斯说我天赋异禀,注定要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伟业!我不能再假装对裙子和珠宝感兴趣了!” 帕特洛克罗斯就是阿克琉斯亲自选中带来斯库罗斯岛的,这些日子里, 两个少年同吃同住、互相练习切磋,默契一天比一天深厚。 赫尔墨斯笑着摇摇头,慢悠悠地说:“喂,小子。尽管我是神,但你也应该知道,所谓的‘英雄的技艺’可不归我管。” “不过,如果你和商神赫尔墨斯做一笔交易, 我倒是可以帮你。” “交易!”阿克琉斯眼睛亮了起来,立刻追问, “什么交易?” “你的父亲珀琉斯与母亲忒提斯新婚时,诸神曾经赠送给他们两件礼物:一对能追风逐电的神马,克珊托斯和巴利俄斯;还有一杆白蜡木长矛。如今,它们可都在佛提亚的王宫里被妥帖地保管着。” “我可以把它们从佛提亚的王宫中带来给你。这样,你就可以和帕特洛克罗斯一起乘着神马,悄悄去找其他地方的战士比试切磋——实战才是磨练技艺和心志最好的办法,比任何一个老师都管用。当然,这事必须保密,最多每三天一次。” “好耶!”阿克琉斯这下真的是激动得跳起来了,虽然和帕特洛克罗斯一起练习的日子也十分快乐,但是如果能和其他各地的战士交手, 那几乎是所有英雄梦寐以求的事。 赫尔墨斯把阿克琉斯的脑袋按了下去, 宣布说:“别高兴得太早,我说了,这可不是白给的。” “那你要我干什么?”阿克琉斯问。 “你帮我把温笛约出来, 就是今天傍晚,到北边那个马蹄形的悬崖底下——别说是我叫她出来的。” “啊?”阿克琉斯不理解赫尔墨斯为什么开出这么宽松的条件,“这种小事你自己去做不就行了。” “再说了,晚上谁去那种地方啊。”阿克琉斯吐槽,“你想干什么啊?” “要是我能把她叫出来,还用得着跟你谈条件吗?”赫尔墨斯没好气地说,“而且,是傍晚——你就说约她一起捡贝壳,她肯定会同意的。” 自从那天重逢,紧接着手忙脚乱地帮海洋女神忒提斯接生之后,赫尔墨斯就敏锐地发现温笛在躲着他。 他当然很忙,要处理日常的神职工作,要安顿云神涅斐勒的孩子,还得向宙斯述职,报告阿克琉斯的现状。 可他都一路跟到斯库罗斯岛了,温笛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吗? 事情必须得到解决。 “哦——我懂了!”帕特洛克罗斯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你是喜欢温笛姐姐,然后被拒绝了是吧?” 帕特洛克罗斯故意拉长声音,用肩膀撞了一下阿克琉斯,意有所指地说:“赫尔墨斯好没用啊!” 赫尔墨斯眯起眼,伸手分别弹了阿克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额头一下:“两个小鬼,你们再多嘴,交易就取消了。” 两个少年立刻捂着嘴跑开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马上就去。” -*- 此时的温笛正在房间里思考人生——也不是她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单纯就是太无聊了。 自从跟着阿克琉斯跑到了这座岛上,她连给忒提斯挑衣服的工作都省了。 阿克琉斯作为半神长得飞快,到如今已经是十三四岁的样子——这就意味着距离他参加特洛伊战争马上不远了。 ……她应该做点什么? 突然,她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温笛!晚上和我们一起去捡贝壳啊!”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地说,“到北边那个马蹄形的悬崖底下,就这样决定了拜拜!” 温笛:? “哎!”她赶紧追了出去,徒劳地对着即将消失的背影抱怨了一句,“怎么回事啊!” ……反正也无聊,去就去吧。 …… 傍晚,温笛提着裙摆踩在沙滩上,她朝着阿克琉斯说的悬崖下走去。 落日正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与紫灰交织的色彩。此时的海浪声是平缓的,像是大海在陷入安眠后有规律的呼吸声,沙粒在余晖中闪着细碎的金光。 她正四处寻找那两个说好要捡贝壳的少年踪影,却看见赫尔墨斯出现在了沙滩上。 温笛立刻知道自己被骗了,她下意识转身想走,却被赫尔墨斯几步上前,轻轻拉住了手腕。 “呃……有什么事情吗?”温笛只好强迫自己面对赫尔墨斯,“其实是阿克琉斯叫我过来的。” “是我叫他这么做的。”赫尔墨斯坦白得很快,手指却未松开。 “那你不是骗人吗?” “我可没有骗你。”赫尔墨斯假装不知道温笛在说什么,他的手腕微微施力,将她带得离自己近了些,还要倒打一耙,“一直在骗我的是你啊,温笛。”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温笛被赫尔墨斯的厚颜无耻所震惊。 赫尔墨斯的声音低了下来,混合着海浪声,显得模糊又暧昧:“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噢,我忘记了,因为你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那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可是你这么聪明,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温笛很快领悟到赫尔墨斯在说什么,她别开脸,看向那片渐暗的海:“我只是比较忙……” 温笛根本不忙。 到了岛上,除了思考接下来怎么做以外,就是在躲着赫尔墨斯。 “我也很忙。”赫尔墨斯叹了口气,那气息好像可以拂过她的耳畔,“一边要引导阿克琉斯走向光荣的未来,一边还得追一个明明听懂了却非要装傻的人。” 赫尔墨斯确实很忙。 一方面,他得引导阿克琉斯习得英雄的技艺;另一方面,他还得公费追人。 赫尔墨斯松开她的手腕,却转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这个动作并不强硬,却让温笛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显得格外认真。 “送你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做好等你死亡的那一刻再来迎接你的觉悟了。”赫尔墨斯直接切入主题,“那时候我以为,再见你就该是你的生命迎来终点的时刻。” “所以我做好了等上几十年的准备,实际上这个时间对于我而言非常短暂……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想到我竟然没办法忘记你——这实在是太影响我的工作了。” “……你好喜欢工作啊。”温笛打岔。 “神需要力量。”赫尔墨斯坦然说道。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把话题拉了回来:“但是我没想到你回来了,于是我没法再定义那个吻只是一次希望你记住我的告别。温笛,你得给我一个答案。而不是这样躲着我。” 温笛明显一愣:“……哎?” 温笛感到耳朵在发烫……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赫尔墨斯看她仍旧神游天外的样子,索性把话挑得更明:“没错,既然你回来了,那么你的回答呢?” 他故意蹙起眉,语气里掺进一丝委屈:“温笛,你明白我的意思。为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的感情……这不就是欺骗吗?” 他靠得更近了些,近得温笛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她向后退一步,模棱两可地说:“我觉得我还没做好这种准备……” “可是,你明明也不会抗拒。”赫尔墨斯说,“你只是躲着我,却不说我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这就是冷处理吗?和你当初在雅典抛弃墨丘利一样。” “表面上装作一切如常,实际已经在计划着把墨丘利丢掉了。”赫尔墨斯淡淡地说,“现在也是这样,装作没有发生,就想蒙混过关。” “但是,如果是其他的人这样吻你,你下一次见面时一定会狠狠揍他吧?” “那个吻……还有那几次亲吻,你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赫尔墨斯低声问。 “……”温笛无法反驳这点,可能跟神接吻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吧,并没有自己脑补中的怪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我试试看呢?你是在担心什么?怕我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怕神与人之间终究隔着永恒与短暂的差距——可你的永生是触手可及的……又或者因为所谓的力量上的不平等,所以没有安全感?” 赫尔墨斯尽力在理解温笛的感受。 第69章 “我才不怕那些。”温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抬眼直视他,“而且我说我想长生不老都是开玩笑的,明明是你的错误,却要我来承受结果。” 如果她追求稳定,那么她就不会答应普罗米修斯,暂且留在这里。 神与人之间确实有天堑,但是那又怎样?在未来,希腊诸神不再拥有如此多的信众,他们也注定陨落,众神的故事只会成为文艺领域的灵感之源重新焕发生机;而人类却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飞向外太空。 生而为人,真是一点都不抱歉呢! 她的话让赫尔墨斯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这倒像你会说的话。”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温笛继续说,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赫拉这边的人。我们的立场并不总是一致——所以我才要觉得奇怪呢,为什么你会对我感兴趣、甚至喜欢我?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你是故意拐弯抹角等我夸你吗?”赫尔墨斯笑了。 温笛:“……” 看到温笛的反应,赫尔墨斯笑出了声,伸手轻轻将她被海风吹乱的粉色发丝拨到耳后,坦然承认:“计划当然有。” 在她微微睁大眼睛时,赫尔墨斯接了下去:“计划就是让你以后再也躲不开我。” “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赫尔墨斯的声音变得柔和又甜蜜,像在叙述一个美丽的故事。 “从你在雅典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整个奥林匹斯上下,大概只有我最能欣赏你的技艺——毕竟,魔术是欺骗的、是迅捷的,而那是我的领域。” “同样我欣赏你,因为你有我没有的活力——我已经被宙斯指派的差事弄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对所有麻烦事视而不见;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会为了挽救其他人的命运拼命到那种程度……好吧,我太期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了,所以我更换了希波墨涅斯的那颗金苹果。” “你还会问我,在‘我’的眼中,你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明明语言是我最得心应手的工具,可是我竟然会难以说出口,真是好难形容的一张脸。” 赫尔墨斯停顿了一下,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 温笛:“……” 这不是会很说吗? 不、不愧是古希腊掌管花言巧语的神,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 “你知道自己长得与众不同,并且似乎为此苦恼……但是在我眼里,你真的很可爱。而且我也很喜欢你现在的头发的颜色,我肯定没来得及说,因为你一直躲着我。” “我欣赏你的能力,所以让你当我的祭司——好吧,我承认那两个苛刻的条件是想要让你更久的留下来,但我也会为了你的心情和冥王哈迪斯交涉;我与你接吻,我也成全了你回家的愿望。” “你离开以后,我竟然会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思念的心情,以至于严重到影响了我的工作。你大概不知道,为此我什至去偷了丘比特的铅箭……这些不够证明吗?” “不管是墨丘利还是赫尔墨斯,都被你单方面抛弃了一遍。” 赫尔墨斯的语调变得柔软,好像委屈极了: “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吧?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烂神吗?” -----------------------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你们希腊神有谁是不烂的吗! 为什么求爱都可以这么理直气壮,难道被抛弃了两次,就意味着这一次她就得答应吗? 不愧是古希腊掌管诡辩的神,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赫尔墨斯, 恐怕脸皮比特洛伊的城墙还要厚。 “这就是我全部的理由了,温笛。没有什么阴谋,就只是没来由的喜欢,于是关于你的所有事情都成了我喜欢的理由。”赫尔墨斯总结说,异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那么,你的答案呢?” 傍晚的海边, 暮色像被女神不小心打翻后渐渐晕开的葡萄酒液,从天际一路晕染至浪尖。前方悬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滩上, 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又退下去, 每一次都会带走一点白日的温度。 海风忽然变大了,卷起温笛的衣裙和发梢,也把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动摇吹得更乱了。 温笛张了张嘴, 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被表白了,心动吗? 眼前的赫尔墨斯仍旧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但比第一次见面时长高很多。他的五官俊美,笑容中却仍带着几分未褪的狡黠,异色的眼瞳又留着一点不属于神的邪气。 如果是在现代的街头,遇到这样一个美青年向自己索要联系方式,温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双手奉上。 以前也不是没人和温笛表白过, 因为她的条件确实不错。 但是温笛是真的卡颜。她不但卡颜值, 还卡身材身高性格人品三观学历谈吐等等,甚至会具体到对方到底是猫派还是狗派还是不养小动物派。 她根本接受不了不在自己取向范围内的人。 因此,与捏着鼻子其和人交往,还不如一直保持单身——更何况能过得了颜值那关的男的都寥寥无几。 但是,一个带着点邪性的俊美天神就在眼前,又用如此直白的话语剖白心迹,这种冲击力是如此真实,叫她怎么会不心动? 但是,希腊神祇的没节操和放|荡不羁是出了名的,赫尔墨斯此刻的热烈,大概率只是因为从未得到的新鲜感与不甘在作祟。 说起来啊…… 温笛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某个危险的领域。 神祇应该不会有“艾疣梅事的概率为淋”那方面的疾病吧?他们不管在哪一方面来说都是健康的吧? 古希腊文化可是极度崇尚肉|体上的美丽,而神本来就是完美躯体的代名词——这或许可以证明赫尔墨斯在那方面也不会让人失望? 虽然说赫尔墨斯是奥林匹斯最快的神,但是在那方面应该不会快吧? 这么一想,比起建立起一段看似长久的关系,如果只是一段各取所需的、短暂的露水情缘的话,她是绝对会点头的。 她真的也很想知道小簧文里写的脑内放烟花是什么滋味哎…… 从这方面来说,他们两个人的需求倒是有点一拍即合。 想到这里,温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品鉴的意味,仔仔细细看过赫尔墨斯身体的每一寸。 海风让宽大的衣袍也能勾勒出赫尔墨斯的身形,暗紫色的布料下,是有力量感却不显笨重的流畅线条。 赫尔墨斯肩臂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显出漂亮的弧度;他的腰身劲瘦,被腰带利落地收束着;神使的双腿笔直修长,看似放松地站立着,却蕴含着猎豹般的柔韧与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这是一副经过千锤百炼、兼具了美感与功能性的匀称身材,是风与阳光在永恒的岁月中共同雕琢的作品。 如果要客观评价,那么赫尔墨斯的身材是无可挑剔的。 如果可以把这样的存在吃到嘴里就好了,回家以后还能在姐妹群里夸耀自己的这趟古希腊奇幻之旅——其中的成就之一就是美美享用了一个主神并且把祂迷得神魂颠倒。 她回忆起了之前与赫尔墨斯的几次亲吻,就像赫尔墨斯说的那样,除了尴尬之外,确实心里会升起悸动,只不过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而已。 食色性也,温笛并不排斥和赫尔墨斯发生点什么,这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都会有的想法。 希腊神大多没什么节操,还喜新厌旧,也许赫尔墨斯只是没得到所以觉得新鲜,或许他很快就腻了。因此,如果只是一场短暂的、随时可以切断的爱情倒也无妨。 甚至只是稍微谈一谈,只睡不负责就好了……感觉这才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毕竟她还得回去,而希腊神又都很烂,她不能沉溺在赫尔墨斯的花言巧语中。 ……不对!神话中的这些神都是播种机,而古希腊又根本没有什么避孕措施——难道为了让自己吃口好的,就要背负怀孕的风险吗? 一想到这里,温笛脑子就清醒了。 哎……真可惜,难得她想试一试,偏偏条件不允许。 -*- 赫尔墨斯被温笛看得有点毛毛的。 从未有过的忐忑在滋长——她竟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是他有哪里表现得不好吗? 他眼睁睁地看着温笛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计算着什么的冷静目光。那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不像是在看一个追求者、倾慕者,倒像在打量一个商品似的,尚在权衡祂的价值和风险。 ……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行,得再加把劲。 赫尔墨斯稍稍后退半步,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更为安全,他再次向温笛伸出手——并非强求的姿态,而是一个充满耐心与期待的邀请。 第70章 “温笛。”他微笑着重复道,眼里闪着细碎而期待的光,“你同意吗?让我成为你的爱人,让我来守护你。” 赫尔墨斯注意到温笛的眼里仍旧动摇。 赫尔墨斯暗自蹙眉,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真诚,甚至站在凡人的角度为她考虑了未来。 难道刚才温笛说的“并不怕神人之间的天堑与力量的鸿沟”,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只是在逞强吗? 就好像她之前两次抛弃他的那样,温笛应该是一个容易害羞而又胆小的人;或许她需要更多、更切实的承诺与安全感。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谁——我或许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但我确定我非常喜欢你。” “我会守护你。”赫尔墨斯把声音放得很轻,异色的双眸长久地注视着她,“如果你担心你不能拥有独立于我的力量,那么我可以向父神宙斯恳求,赐予你不可剥夺的力量,让你从凡人升格成为不朽的半神……就像赫拉克勒斯一样。” …… 温笛的心猛地一跳。 ……哎? 赫尔墨斯现在表现得真是太过热烈了,显得他似乎十分真诚的样子——尽管这大概率是这个骗子神的伪装,她真的差点就信了。 可是这份热烈过于真切,险些冲垮她的疑虑。万一呢?万一赫尔墨斯不是一时兴起、万一他确实动了真心呢? 不是说古希腊的神都见一个爱一个吗?难道在这个时空中的赫尔墨斯是个走纯爱路线的处男吗? 如果真的是这个万一,那反而有点难办。 温笛必须承认,这一刻,她实实在在地心动了。被一个自认为高高在上的神如此郑重而纯粹地对待,谁能毫无波澜? ……但这就更不妙了。 一方面她不想负责;另一方面,温笛也更怕自己沉溺在这极致的美色之中,她会不小心透露出赫拉的计划,这会耽误自己回家的大业。 赫拉的任务悬在头顶,如果她不能按照赫拉的要求做事,那么彩虹女神伊里丝随时都可以把自己从现代提回来——这种事情来一次就够了,她不想留在这里。 而且,温笛必须承认,一种卑劣的心思也在冒头:如果说爱是一场拉锯战,那么最先开口表白的人就是输家——赫尔墨斯已经输了,一旦她知道了他的喜欢,那么她就可以拿捏对方。 只要她不交出同等的真心,似乎就能永远站在安全的高地,进退自如。 ……如果想回家,她就不能陷进去。 更何况她总是要回现代去的。 温笛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特别喜欢斤斤计较,与此同时又十分怯懦。这看起来有点渣,但起码她从来不会付诸行动,所以这都只是在脑子里想想,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 当然,这些想法绝不能让赫尔墨斯知道。 ……总之,还是先用缓兵之计拖一拖吧。 “……好吧,赫尔墨斯,如果非要我说实话的话。”温笛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散,“我承认,我不讨厌你,我也很喜欢你的模样。但是,你不能因为我抛弃过你两次,就要求我同意和你有些什么。” 赫尔墨斯仍旧没收回手,只是把眉眼耷拉下来,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那么,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纯粹地感受到了心动,或许我可以拥有追求你的权利?最起码不要躲着我,温笛。” “我不想那么快……我没有考虑好。” “那么,‘不那么快’的意思里,包括现在让我牵着你的手,沿着这片海滩走一走吗?” 赫尔墨斯的手还悬在那里,等待着温笛的裁决——好像如果她不狠下心来说不可以,那么这只手就会一直停在半空,一直等到另一只手握住它。 此时暮色几乎褪尽,深蓝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倒映在赫尔墨斯澄澈的瞳仁里。 潮水温柔地涌来,漫过她的脚踝,有一点痒。 无人的沙滩、宁静的大海、还有夜晚的微风。 在这种浪漫的环境下,哪怕是温笛也有些心动了——谁不想和一个帅哥手牵手在沙滩上漫步? ……只是牵着手走走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她还占据着主动权。 片刻的沉默后,温笛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轻轻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温暖的触感立刻包裹了她的手。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气氛适合牵着手散步。”温笛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这不代表什么,你明白吧?” “当然。”赫尔墨斯轻笑,看来起码她不会再躲着自己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同样享受旅途的风景。” 赫尔墨斯牵着她,沿着潮湿的沙滩慢慢往前走。海浪在身侧起落,星光渐渐铺满夜空,月色溶溶,温柔地披洒在两人身上。 ——慢慢来也好。反正,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起码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会慢慢让她对自己敞开心扉。 赫尔墨斯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触感,心情愉悦地想着。 …… ——慢慢来也好。反正,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享受短暂的浪漫氛围,但一切都以完成任务后回家为最优先。 温笛感受着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静静地想着。 他们开始了散步,星月映照的海滩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潮水抹去。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啥,印象里看过一个故事说某次比赛赫尔墨斯没穿他的飞鞋,于是阿波罗还是阿瑞斯跑得比他还快,所以你们山上最快的男神到底是谁啊(?) -*- 元旦快乐~ 第55章 躲在远处礁石后的两个少年探出脑袋,看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 “赫尔墨斯是不是成功了?”阿克琉斯咬着偷带来的无花果干,小声问。 “看样子是,都牵手了吧。”帕特洛克罗斯从阿克琉斯嘴边抢过来一条,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所以我们的马和矛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赫尔墨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哇啊!”两个少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栽进海里。 “偷听可不是英雄该有的美德。”赫尔墨斯抱起手臂, 似笑非笑地说,“而且,我还没有成功。” “切!”阿喀琉斯回过神来,立刻对着赫尔墨斯做鬼脸, “失败咯,失败咯!” “失败咯,失败咯!”帕特洛克罗斯也跟着起哄。 “真没种啊!”阿克琉斯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一脸自信地说,“还是让本英雄帮你吧!” “你能有什么办法啊?”帕特洛克罗斯大笑着给了阿克琉斯一拳,转头对赫尔墨斯说, “你可别听他的,这家伙除了打仗和惹祸什么都不会。” “送礼物呀!斯库罗斯岛上的公主们最喜欢的就是珠宝首饰和漂亮衣服了。”阿克琉斯大咧咧地说,“你不是商神赫尔墨斯吗?请求冥王普鲁托,把那些地底下的好东西都摆出来,展示你的诚意,她肯定心动!” 帕特洛克罗斯墙头草一般跟着点头:“这也有道理啊。” 赫尔墨斯:“……” 他也真是昏了头了,竟然会觉得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嘴里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来。 赫尔墨斯当然已经送过温笛许多黄金宝石, 但她似乎并未为对此有所动摇。 赫尔墨斯陷入思考:或许他要自己亲手做一点什么东西试试?就像那只陶铃一样。 赫尔墨斯眯起眼,看着眼前两个跟野猴一样笑闹的少年。 真是很难想象,在未来,他们要如何成为所谓的英雄。 ……真是让神也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快。 -*- 按照约定,小偷的守护神赫尔墨斯瞧瞧潜入了佛提亚的王宫,将克珊托斯和巴利俄斯两匹神马和白蜡木矛带给了阿克琉斯。 两个好朋友兴奋极了,从此就常骑着这对能追风逐电的飞马溜出斯库罗斯岛,到处找人比试切磋。 岛上因此安静了不少。 但在后来的几天,阿克琉斯开始发现自己总是诸事不顺:最心爱的长矛总会意外飞上屋顶;每次想凑近温笛说点话,附近必有驴子扯着嗓子嘶叫打断;就连在夜里睡觉,都会看见赫尔墨斯笑眯眯地坐在他床头编绳子,慢条斯理地说要教他“捆绑敌人的技艺”。 阿克琉斯终于在某天对着赫尔墨斯崩溃大喊:“你就是故意的吧?!” 赫尔墨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怎么会?作为神使,我正在教导你灵活应变的技巧。这都是英雄必修的课程,不管是在战场之上还是战场之外,干扰与意外无处不在——你不可能拥有纯粹的战斗。” …… 这天,阿克琉斯刚练完剑,接过温笛递来的水袋时,忽然盯着她的头发“咦”了一声。 “哎?温笛,你的头发不是天生就是粉红色的吗?” 第71章 温笛摸了摸发尾:“没有谁的头发天生就是粉红色的,我以为你知道,这是染过色的头发。” “哇!真是厉害的技术。”阿克琉斯赞叹,“那你天生是黑头发咯?” “你怎么猜出来的?因为我的眉毛是黑色的关系吗?” “不是啊,”阿克琉斯凑近,手指虚虚点了点她额际,“你这儿的发根是黑色的,新长出来的吧?” “哎?我长新发了吗?”温笛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因为古希腊的青铜镜的效果实在是不好,久而久之,她也就懒得去关注自己的模样了。 比起害怕变成阴阳头的自己会变得难看,温笛率先意识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按照正常人的新陈代谢来说,一个月头发能长个2厘米左右。 但温笛猜测自己是饮下了仙馔密酒的关系,所以尽管距离自己染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新的头发一直没有长出来,甚至连粉色的染料也没有被洗掉。 但现在她竟然长出了新的头发? 还没来得及细想,赫尔墨斯像是幽灵一般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自从那天在海滩上散步以后,赫尔墨斯出现的频率突然下降很多,温笛猜测或许是他有事要忙。 因此再次看到他出现,不光是阿克琉斯,连温笛都吓了一跳。 赫尔墨斯按住阿克琉斯的肩,笑容温和:“教学时间到了,‘皮拉’。我今天要教你怎么用最快的速度从我眼前消失。” 阿克琉斯:“……啊?” “或者你想学学怎么让长矛自己从屋顶飞下来?”赫尔墨斯挑眉。 阿克琉斯立刻抓起长矛,嘴里嘀咕着“小气鬼”、“记仇的神”,一溜烟跑没影了。 算了,还不如找帕特洛克罗斯一起去外面玩。 …… 打发走了阿克琉斯,赫尔墨斯转身面对温笛。 “你把他叫走,是有什么事吗?”温笛问。 “就像那小子提醒的一样,”一个小巧的金瓶出现在赫尔墨斯掌心,“今天是第三次喂你仙馔密酒的时机。” 温怔了怔:“但是,我记得你之前送我回家的时候说过,下一次见面会是我死亡的时候——这不就说明我不需要再……通过这种方式喝下这个东西了么?” “那是针对你所在的时空。”赫尔墨斯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悄然拉近,他的目光落在她新生的黑发上,“在这里,你需要第三次……或者更多次。” “我……唔唔……”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的嘴巴就被柔软的触感堵了回去。 真是可怕的适应力……温笛在短暂的空白中恍惚地想,她现在甚至都学会在亲吻中换气了。 金瓶中的酒液渡尽,赫尔墨斯放下装着酒的金瓶,他眼神幽深,专注地凝视着她,低声说:“感觉真的很好,所以我还想再亲一下。” 说完,他没有等温笛反应过来,俯身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微微用力,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 这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为了喂酒而进行的、带着明确目的的亲吻。 这个吻是纯粹而缓慢的探索。 赫尔墨斯的唇瓣温热,带着仙馔密酒残留的一丝清甜气息,轻轻厮磨,继而温柔地加深。 温笛能感觉到他指尖停留在自己后腰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彼此逐渐交织的呼吸声,甚至能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手心都在微微出汗。 魔术师的手可不能出汗啊,那样牌都会粘在手上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 不对,温笛啊温笛!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考虑过的那些利弊你都忘了吗?虽然你馋他身子,但吃到嘴里的代价可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啊!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到底要亲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没答应你吗!”温笛总算找到空隙挣脱开来。 温笛不得不承认,想通了以后她也觉得这样做很舒服,这样的亲近确实令人愉悦,甚至在心里激起前所未有的悸动。 赫尔墨斯是神。可她竟然能对他发脾气,而他也似乎全然接受——这让温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恃宠而骄。 “对,是我没忍住。”赫尔墨斯承认得很干脆,“就当我欠你一次好了。” 就在两个人的气氛胶着暧昧之时,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此刻的氛围。 “帮帮我,赫尔墨斯……!” 阿喀琉斯一脸惨白地冲了过来,他身边跟着帕特洛克罗斯,脸色同样难看得吓人。 阿克琉斯的额发被汗水浸湿,眼里满是惊慌。他的手里仍旧握着那柄白蜡木矛,可矛尖沾着未干的血迹。 “我、我杀人了……”阿克琉斯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我不是故意的,他逃进了神庙,我一时昏了头就……我不要被流放!赫尔墨斯,我求你帮帮我……”阿克琉斯他仓皇失措,竟伸手抓住了赫尔墨斯的衣角,恳求道。 “你先冷静下来。”他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温笛稍稍挡在身后。 赫尔墨斯转向相对更镇定一点的帕特洛克罗斯,问:“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说。” 帕特洛克罗斯的脸同样是白的。 “我、我们去了特洛伊……” 特洛伊? 温笛眼睛睁大,他们为什么要去特洛伊? 帕特洛克罗斯断断续续地说:“本、本来我们只是想看看……特洛伊的城墙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坚固。” “后来有一个少年来到城外跑马,我们就上前搭话……相谈甚欢,他说他叫‘特洛伊罗斯’……” 特洛伊罗斯! 温笛心神俱震,她想起来了! 在特洛伊战争中,面对精锐集结的希腊联军,为什么特洛伊人有勇气对抗他们? 除了由波塞冬和阿波罗亲自建起的城墙之外,他们更是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神谕:只要他们的王子特洛伊罗斯能平安活到二十岁,那么特洛伊将永不陷落。 “后来我们要求切磋,特洛伊罗斯不愿意,于是我们就率先向他发起了进攻……真的,我们起初只是想玩玩而已……” 但是特洛伊罗斯还是被阿克琉斯杀了,甚至还是在阿波罗的神庙里。 按照古希腊的传统,神庙拥有绝对的庇护权。无论一个人身负何等罪孽,只要踏入圣地,哪怕是国王也无权闯入捉拿。 “他逃进了阿波罗的神庙……可我的长矛,已经投掷出去了。”阿克琉斯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在阿波罗的祭坛前,长矛贯穿了特洛伊罗斯的身体。 特洛伊罗斯身死的这一年,他正好19岁。 帕特洛克罗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仅为同伴即将面临的可怕神罚而恐惧,更联想到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 当帕特洛克洛斯还是个小男孩时,曾在一次争吵中失手杀了人。依照希腊的习惯法,误杀不同于谋杀,它可以被赦免,但赦令必须由别国的国王颁布。 为此,帕特洛克罗斯被流放,他来到了阿克琉斯的国家佛提亚,希望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国王珀琉斯的宽恕。 而阿克琉斯挑中了自己成为他的亲卫,两个人关系如此要好,他怎么能看着自己的挚友重蹈自己当年惶惶不可终日的覆辙? “求求你,帮帮我们吧!赫尔墨斯。” 帕特洛克罗斯拉着几乎崩溃的阿克琉斯,一同扑倒在赫尔墨斯的脚下。他们伸出手,紧紧抓住神祇的袍角与足踝。 他们在以最谦卑的姿态,俯身叩拜一位真正的神祇,祈求渺茫的恩典。 ----------------------- 作者有话说:或许这个契机很让人胃痛,但感觉原版更让人胃痛…… 之后类似的魔改or时间线混乱也是很多的,你们看我都能把奥德修斯提到那么前面去 第56章 赫尔墨斯当然不能让阿克琉斯有事。 这是肯定的, 不只是赫尔墨斯,在阿克琉斯“死得其所”之前,整个奥林匹斯山都会为阿克琉斯保驾护航。 这几乎是整个奥林匹斯不言而喻的共识, 所以阿波罗绝对会为此让步。 诸神渴望的不仅仅是这个预言之子的死亡,祂们更期待出现一场盛大、完美、足以将英雄时代彻底扫入尘埃的战争。 阿克琉斯——这位被先知普罗米修斯所预言的半神,必须作为英雄走向终点。而不是因为一次在神庙中的冲动,就被打上渎神者的烙印提前退场。 赫尔墨斯压下心头那一丝近乎淡漠的嘲讽,转而摆出了一副十分有同理心的、再诚恳不过的表情。 他先是看似十分贴心地安抚了情绪激动的阿克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保证他一定会解决此事。 接着,他又转向温笛,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说:“看来我得暂时离开一会儿了。” 第72章 话音未落, 赫尔墨斯的身形已如一阵轻风般消散在空气中。 …… 赫尔墨斯手持双蛇杖, 划过绵延的云海,径直飞向阿波罗在德尔斐的神殿。 不过片刻,他已降落在阿波罗神殿前的石阶上。 这座属于光明与预言之神的神殿永远沐浴在金色的辉光中, 高大的廊柱与月桂树枝相依相偎,互相缠绕。 阿波罗正倚在一张铺着腓尼基红的软毯的长榻上,他单手撑着下颌,似乎是百无聊赖地盯着殿内那尊氤氲着袅袅青烟的三角鼎。 他听到脚步声,但连眼皮都未抬——因为他太熟悉了:“你来了,赫尔墨斯。” “阿波罗,我亲爱的兄长。”赫尔墨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笑意, “你竟一次也没来佛提亚看望我,真让我伤心。” “因为你也没告诉我你后来去了斯库罗斯岛,赫尔墨斯。”阿波罗懒得对他的油嘴滑舌做出回应,“你也该从那无聊的恋爱游戏里醒醒了,整日围着那个人类打转,不觉得腻么?” “说实话,你逗弄那个粉色头发的人类的场景看得我牙酸。” “怎么会是逗弄?我很认真。”赫尔墨斯说道。 “是吗?”阿波罗显然无意与赫尔墨斯分辨这些,他指尖在榻沿轻叩一下,总算愿意用正眼看他,湛蓝的瞳孔里不见暖意,“那么,你来做什么?” “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赫尔墨斯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般,顺手从一旁的银盘中摘了几颗葡萄丢进嘴里,果肉清甜,汁水丰沛——不愧是阿波罗神殿的供奉。 “阿克琉斯闯入我的神庙后,竟然还敢继续追杀特洛伊罗斯。”阿波罗冷淡地说。 “哦?”赫尔墨斯说,“他们在我面前,说的是‘在阿克琉斯进入神庙之前,长矛已经被掷出了。’” “人总是会美化他们的记忆,说出有利于他们自身的辩词。” 赫尔墨斯笑着摇摇头:“好吧,但不论动机与过程如何,这不会影响你对阿克琉斯裁决的结果,不是吗?” 阿波罗冷哼一声:“如果他不是阿克琉斯,我一定会要他好看——就像当年那个侮辱我的母亲的尼俄柏一样……竟然敢在神的面前放肆。” 提到尼俄柏,赫尔墨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想起来了。尼俄柏的父亲正是坦塔罗斯——那位偷走仙馔密酒、杀害自己的儿子宴请众神的狂妄之徒。 这个家族血脉中的诅咒永不断绝,坦塔罗斯的女儿尼俄柏不仅生得美丽,还统治着忒拜这个强大的王国。 不过最使尼俄柏感到高兴自豪的是,她有七个儿子和七个女儿。因此她被视为幸运的母亲,并为此自鸣得意。 有一天,她发现臣民正在敬拜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的母亲勒托,不由傲慢地说:“勒托只生了一儿一女,可我却有七个优秀的儿子和七个优秀的女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拜我?” 真是与她父亲如出一辙的傲慢,不仅公然打神的脸,还敢和神明争夺供奉。 感受到了母亲勒托的愤怒,远射双子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怎么可能罢休?因此这对双生子在天上一口气射杀了尼俄柏的七子七女,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都未能幸免。 触怒神明的下场就是这样,尼俄柏从荣耀的巅峰坠入无底的深渊,最终她肝胆俱碎,化作了一座流泪的石像。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这是一种亵渎,阿波罗。”赫尔墨斯咽下葡萄,耸耸肩,“但眼下海伦已经被帕里斯拐到了特洛伊——这说明战争在即,你我皆知,阿克琉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我可以原谅阿克琉斯这次的僭越与冒犯——当然,实际上我也别无选择。”阿波罗说道。 “尽管特洛伊人供奉我,可我和阿尔忒弥斯不一样,我从未喜欢过那座城邦。” 阿波罗的姐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非常讨厌那位希腊联军的领袖阿伽门农,因为他曾经宣称自己的箭术可以和阿尔忒弥斯媲美。 这种比较,无疑让这位讨厌男人的女神感到愤怒。 他们这对双子在关于奥林匹斯的重大事件上基本上是步调一致的——但是由于阿波罗和特洛伊的国王拉奥墨冬有旧怨,在这一点上,阿波罗与自己的姐姐产生了分歧。 “不过,我以预言之神阿波罗的名义发誓,我能看得出来——阿克琉斯绝不会只闯这一次祸,他的命运早已与鲜血和愤怒绑在一起。” “噢,阿波罗,光明伟大的阿波罗啊!”赫尔墨斯闭上眼睛,做出近乎咏叹的陶醉神态,“那么,你将如何处置阿克琉斯?” 阿波罗沉默片刻,看向殿内那尊青烟缭绕的三角鼎——他的女祭司皮提亚们会坐在这样的三脚祭坛上,吸入从大地裂隙中升腾的神圣气息,从而进入神魂附体的迷狂状态。 在那种非人非神的状态中,阿波罗的意志将借皮提亚之口流淌,成为所有人都追求的神谕。 阿波罗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围绕着特洛伊的战争即将开始,我会降下神谕,通知那些因廷达瑞斯誓言而集结的希腊联军:他们必须带上阿克琉斯。” 关于阿克琉斯的命运就在此时此刻被两位神明所敲定。 “说到这里。”赫尔墨斯忽然开口,之前的轻快收敛了几分,“你曾预见的那幅景象,‘科学’的世界……是否仍旧会到来?” 既然阿波罗早已窥见诸神陨落、人类力量崛起的未来,那么奥林匹斯一方自然要设法扭转或延缓这一进程。 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争或许正是合适的契机——诸神深入参与,英雄纷纷陨落,凡人的力量被神的意志所消耗、引导,或许那预言的水流便能因此偏移方向。 阿波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三角鼎中不断盘旋上升的烟雾,摇了摇头,可见他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赫尔墨斯抱起手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曾经在赫拉的神殿中看见一根遗落的头发。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衰败的苍白之色——神明怎么可能掉头发?我思来想去,那种特质,似乎只可能属于那位被风霜侵蚀容颜的先知了。” “普罗米修斯?”阿波罗问,“这段时间他看起来没什么多余动作。” 一想到这位训斥过自己的泰坦神,赫尔墨斯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为什么会和我们的天后扯上关系?” …… 尽管与阿波罗的谈话让赫尔墨斯觉得开心,但他没有在德尔斐久留的闲情。 他还有事要忙呢。 他得送温笛一件礼物,必须是他亲自参与制作,因为这种手工做的东西总是特别打动人心。 这个念头促使赫尔墨斯调转方向,飞往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的锻造工坊。 火神的工坊位于利姆诺斯岛的火山之下,还没能靠得多近,赫尔墨斯便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伴随着叮当作响的敲击声。 巨大的熔炉吞吐着金红色的火焰,各式未完成的神器散落在岩台上,闪烁着非凡的光泽。 火神赫菲斯托斯正伏在一张石案前沉思。 察觉到有人来,他抬起了被炉火映成橙色的脸,粗粗的眉毛扬了起来:“赫尔墨斯?难得见你往我这里跑,这次又想顺走什么?” “怎么能说‘顺’呢,我亲爱的兄弟。”赫尔墨斯笑容可掬地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绘好图案的莎草纸,在石案上轻轻铺开,“我可是来正经委托你一件作品的。” 纸上用精细的线条勾勒着一对相互缠绕的蛇形臂环。蛇鳞的纹路、眼睛的位置,甚至那种仿佛随时会游动起来的模样都栩栩如生。 不过赫菲斯托斯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一对臂环?”他用沾着金属屑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为什么尺寸差这么多?一条细得恐怕只能挂在少女的手臂上,另一条却像是给战士用的规格。” 他抬头看向赫尔墨斯,带着工匠特有的直接:“需要我改成一样大小吗?不然可不像是一对。” “哈哈哈哈!”赫尔墨斯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赫菲斯托斯,你可是和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缔结婚姻的男神啊——怎么,连这点小小的差异都不能立刻领会吗?” “这当然是一对儿了,是我和另外一个人的。” ----------------------- 作者有话说:神话里作死的勇士总是特别多 第57章 赫尔墨斯的确带来了好消息, 这让阿克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都松了口气。 看来由这位在奥林匹亚与阿波罗共飨香火的神出马,哪怕是光明神的神罚都能有斡旋的余地。 当然,经过这一次的教训,阿克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也学会了低调行事,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骑着神驹克珊托斯和巴利俄斯离开斯库罗斯岛了。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眼下的世界形势可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第73章 …… 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 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本来因为一则预言被抛弃到了山上,没想到他身为牧羊人的纯真却让他交上了好运:三位女神要求让他来当裁判,为此,他被美神阿芙洛狄忒承诺即将得到美人与爱情。 这之后, 在一次特洛伊的竞技会上,名不见经传的牧羊人帕里斯竟然和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耳打了个平手。 从此, 他被特洛伊王室“认祖归宗”, 恢复了身份,成为了真正的特洛伊王子。 一切都如同帕里斯所认为的一般,荣耀与权力都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与天赋得到的,那么爱情与美人呢? 机会来得很快。 王子帕里斯接到了特洛伊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命令:出使希腊,赎回多年前被劫走的姑姑赫西俄涅。 虽然帕里斯这次没能如愿接回姑姑,不过他却在斯巴达的王宫里,遇见了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王后海伦。 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诺言在此刻得到应验,帕里斯没有犹豫,他带走了海伦,也卷走了斯巴达丰厚的宝藏, 扬帆返回特洛伊。 至此, 王子帕里斯仿佛拥有了一切: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功绩,以及一场旷世爱情。 斯巴达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帕里斯? 作为全希腊第一美女,海伦在曾经被无数英雄求娶, 但谁都不能服谁。 于是,有个狡猾的家伙出了个主意,他建议斯巴达的国王廷达瑞斯:让海伦自己来选择丈夫,剩下的人不仅不能对此有异议,还要立下誓言,永远守护海伦与她的丈夫。 这就是著名的廷达瑞斯誓言。 最后,海伦选择了墨涅拉俄斯作为自己的丈夫;而那个出了主意的家伙则成功迎娶到了海伦的堂妹,那位以忠贞聪慧闻名珀涅罗珀。 如今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掳走,愤怒的苦主墨涅拉俄斯立刻启动了廷达瑞斯誓言,要求当初所有签署过的人履行承诺,希腊各城邦必须组成联军,一起向特洛伊发起进攻。 …… 这一天,一艘别有用心的船只,靠上了斯库罗斯岛的码头。 领头的是个叫做奥德修斯的家伙。 站在甲板上,奥德修斯望着宁静的岛屿,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 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想来。 身为伊萨卡的国王,奥德修斯早就已经美美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 他根本不想参与希腊联军对特洛伊的围剿,但他正是那个“廷达瑞斯誓言”的提出者。也正是依靠这条计策,他才能娶到珀涅罗珀。 因此,这个远征军中漏掉谁都不可能漏掉他。 但奥德修斯一直是个狡猾的家伙,于是他决定装疯卖傻,总不可能有人会绑一个傻子、疯子去参战吧? 奥德修斯对着好好的耕地撒盐、又把一头牛和一头驴同时套在犁上,这种破坏耕地的举动明显是脑子有问题——但有一个智者看穿了他的把戏,直接把他年幼的孩子抱到犁前。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要被牛踩死,奥德修斯不得不承停了下来,接受誓言的约束。 与此同时,德尔斐神庙传来阿波罗的神谕:“若无阿克琉斯,阿开亚人便无法赢得胜利。”1 如今所有英雄都集结完毕,只剩下英雄阿克琉斯了。 因此,奉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之命,奥德修斯前来斯库罗斯岛,寻找这位传说中的阿克琉斯。 此刻站在奥德修斯面前的,是一群嬉笑欢闹、容貌姣好的少女,她们举止从容,根本无从分辨哪一个才是半神英雄阿克琉斯。 …… 因为之前闯了祸,阿克琉斯现在乖乖地打扮成了个女孩儿,同时他也愿意稍微听一听他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的话,收敛锋芒,老老实实呆在岛上。 看着这样的阿克琉斯,温笛心想:忒提斯意图消磨孩子心性的方法或许是真的奏效了——但她总觉得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她尝试扭转阿克琉斯的命运却失败了一般,阿克琉斯这样的人放在小说里就是“天道之子”,他的命格太强了,仅凭一两件小事就期望产生根本性的扭转,似乎不太可能。 而看到面前这位眼中闪着精光的奥德修斯,温笛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 尽管对于特洛伊战争时期的故事了解得不够深刻,但奥德修斯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这是一个非常智慧又狡猾的英雄,大名鼎鼎的特洛伊木马计就是他提出的。 但她现在太过显眼了:一头粉发,再加上明显与西方人不同的亚洲人长相。有心者稍加打听就会知道,阿克琉斯身边就跟着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官。 因此,她只能离阿克琉斯远远的,并且观察奥德修斯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奥德修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他转身示意随从抬上几个大箱子。 “尊贵的公主们!”奥德修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请随意挑选你们心仪的礼物吧,这是远方客人的一点心意。” 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精工的织锦长裙、镶嵌着宝石的项链手镯、气味迷人的香料瓶…… 女孩们发出惊叹,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喜爱与好奇的光。 奥德修斯微笑着,任由她们观赏,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大多数女孩的注意力完全被珠宝华服吸引。 接着,他让人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的是几件打磨得锃亮的胫甲与头盔,还有锋利的短剑和厚实的圆盾。 温笛很快意识到了奥德修斯在想什么,于是她快步上前,高声说道:“尊贵的伊萨卡的国王、英雄奥德修斯,不知道能否让我先选呢?” 奥德修斯早知阿克琉斯身边有位粉发女官,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这位小姐。” 温笛走到箱子前,目光扫过华服与兵器,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华服珠宝固然精美,但斯库罗斯岛上的公主们什么漂亮的珠宝华服没见过?这些东西虽然好,但也未必新奇。” “比起这些,我倒是觉得这些兵器更有意思。” 说实话,这些公主们是真的没怎么见过这些漂亮的礼物。尽管她们衣食无忧,但生活相对比较朴素,这些远洋的稀罕货是真的没怎么见过,更别提能拥有它们了。 但温笛一个佛提亚的女官都把她们架得这么高了,也不好显得太没见过世面,只得跟着附和,纷纷围到兵器箱旁,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盾牌光滑的表面。 阿克琉斯听出温笛意有所指,看来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暴露。 计划被打断,但奥德修斯并不懊恼,他心中暗忖:这个粉头发的女官明显是在提醒阿克琉斯,但战士骨子里的本能可是藏不住的。 他轻轻击掌,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我忽然想起,随行的乐师还带来了一把里拉琴,音色极为优美,不知哪位公主愿意赏脸,为我们演奏一曲?” 很快有人上前,跃跃欲试,开始弹奏这把里拉琴。 就在女孩们的注意力被优美的乐声所吸引,氛围再度变得轻松之际…… 人群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叫喊:“海盗!是海盗!他们冲进王宫了!” 紧接着,是凌乱的奔跑声、金属碰撞的骇人声响,又传来一道怒吼的声音:“快!保护公主们!” 又是“王宫”、又是“公主”的,被点名到的女孩们瞬间花容失色,庭院立刻陷入一片恐慌。 温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帕特洛克罗斯拉到了身后。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阿克琉斯的身体反应远远快过了思考,他一把抄起最近的那柄短剑与圆盾,一步踏前,就要向所谓的“海盗”来袭方向迎去。 “阿克琉斯!” 奥德修斯大喊着,抓住了这位持剑少女的手腕。 “你就是阿克琉斯!”奥德修斯如此宣布。 庭院突然安静下来。假扮海盗的喧哗声停止了,躲藏起来的公主们也惊疑不定地探出头。 “我终于找到你了,阿克琉斯!” “阿克琉斯,国王珀琉斯与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未来希腊最耀眼的英雄!一场注定被世代传唱的伟大战争,正在呼唤你的名字!” “请原谅我粗鲁的试探。”奥德修斯目光扫过温笛瞬间紧绷的脸,又落回阿克琉斯身上,“真正的战士或许能改变外貌,却无法扼杀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 “在生死危机的刹那,他会下意识选择面对危险,守护他人,而不是转身逃避。如果刚才你没有挺身而出,那么我就会立刻离开——因为倘若预言中的英雄阿克琉斯是这样一个懦弱之徒,那就说明他并非不可或缺!” “但你的行动证明了,你就是我们等待的那个英雄。” …… 赫尔墨斯正带着要求火神赫菲斯托斯优先打造的那对黄金臂环,匆匆返回斯库罗斯岛。 第74章 尽管他用一些有趣的人类发明讨好了火神,获得了插队的权利,但还是费了不少的时间才将这对臂环拿到手。 当他再度踏上这座小岛时,才发现阿克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已跟随奥德修斯的船离去了。 与此同时,温笛失踪了。 ----------------------- 作者有话说:1希腊人自称阿开亚人/阿耳戈斯人 话说一直感觉赫尔墨斯斩杀阿耳戈斯也就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砍怪功绩,赫尔墨斯竟然还能因此获得饰词“斩杀阿耳戈斯的”。 我寻思这也没咋的啊,后来看希腊联军自称“阿开亚人/阿耳戈斯人”,原来是因为阿开亚与阿尔戈斯地区几乎可以代表整个迈锡尼王国。 那就等于直接砍了守护兽?赫尔墨斯你也是真敢砍啊……宙斯只是叫你救伊娥,没叫你砍了赫拉的爱宠哎! -*- 奥德修斯,看他的故事有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自己提议的联盟,然后开战了装疯卖傻不肯去; 寻找阿克琉斯,人家躲起来,非要用计逼他出现,己所不欲偏施于人是吧; 还特记仇,特洛伊战争时期陷害帕拉墨得斯…… 跟标准的英雄差太多了 第58章 与阿波罗感受到同一种愤怒的, 是天后赫拉。 无独有偶,前脚有阿克琉斯闯入阿波罗神庙杀了特洛伊罗斯,后脚又有一个叫做珀利阿斯的国王闯入了赫拉的神庙, 并且手刃了前来寻求赫拉庇护的继祖母。 尽管这位老妇曾残酷地虐待珀利阿斯的母亲,但神圣的规矩凌驾于一切人世恩怨之上:一旦踏入神庙,任何人皆受神的庇护。 但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珀利阿斯显然将这条铁律抛在了脑后,他在赫拉的神庙中替自己的母亲报仇雪恨了。 不过与阿波罗不同的是,天后赫拉可不必顾虑这个珀利阿斯是何许人也。 区区一个珀利阿斯,他是有神的血脉,还是有非凡的命运? 既然胆敢在自己的神庙中放肆,那么她必定会降下神罚。 于是,这位伊俄尔科斯的国王珀利阿斯胆颤心惊地迎来了一条神谕:警惕脚上只有一只鞋的人。 …… 为了对付这不敬神的珀利阿斯, 赫拉决定给自己找一个代执行者。 珀利阿斯的王位来路不正, 这本该是他的哥哥的。如今他哥哥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子伊阿宋已经成年,他在远离宫廷的乡野间长成了一位体魄强健、心思纯正的青年。 而此时,知晓自己身世真相的伊阿宋, 毅然决然踏上了前往伊俄尔科斯的路。 赫拉决定亲自考察伊阿宋的品格,看看他是否够资格成为她的代行者。 她化身成一名枯瘦的老妪,出现在一条因暴雨而水位暴涨的河边。 伊阿宋正好经过此地,看到这位彷徨无错的老奶奶,他毫不犹豫地脱下披风为她遮挡风雨,并躬身将她背起,一步步踏入冰冷汹涌的河水中。 水流冲走了他左脚的凉鞋,带着赫拉到达河的对岸后,伊阿宋赶着去找到自己的叔叔要回王位,也顾不得再找一双新鞋穿上。 因此,当珀利阿斯真的看到有一个只穿了一只鞋的、自称是他侄子的伊阿宋出现他在面前时,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精彩。 珀利阿斯强作镇定,设下了一条看似慷慨的条件:“我亲爱的侄儿,若你想拿回本属于你父亲的王权,那就去完成一件配得上王者气概的伟业吧!” “正如大英雄赫拉克勒斯一般,你可以前往世界东方的尽头,科尔喀斯。再取回那稀世珍宝——金羊毛。你若是能够成功,我必将王位与权杖双手奉还。” 年轻气盛的伊阿宋根本没有考虑过这项任务是否能够被完成,就自信满满地接下了这个挑战。 赫拉当然不会让伊阿宋的心愿落空。 伊阿宋发出了招募英雄的号召,在赫拉的暗中推动与启示下,希腊各地的豪杰纷纷响应。 雅典娜还亲自指导一个名叫阿尔戈的工匠,用永不腐烂的木材为伊阿宋建造了一艘船只,船首装有一块可以预言未来的神木。 在赫拉与雅典娜两位女神的帮助之下,阿尔戈号载着英雄们闯过只有女人的利姆诺斯岛、通过了两座随着潮汐开合、粉碎一切过往船只的撞岩…… 历尽艰险,阿尔戈号终于抵达了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子埃厄忒斯统治的科尔喀斯——也就是当初赫尔墨斯的黄金羊载着云神的儿女降落的城市。 伊阿宋向这位国王表明来意,请求得到国宝金羊毛。 这真是一个冒失到让人无语的请求,不过国王还是做了做表面功夫,他要求伊阿宋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能把金羊毛给他: 伊阿宋必须先驾驭国王那两头鼻孔喷火、铜蹄踏地的神牛去犁地,再将战神阿瑞斯的龙牙播种下去。当龙牙变成不死战士破土而出时,伊阿宋又必须独自战胜它们。 最后,他才“有机会”去面对守护金羊毛的巨龙。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阿尔戈英雄们陷入了让人绝望的僵局,谁能完成这种只有神祇才能办到的事? 所幸伊阿宋有赫拉这位女神愿意为他保驾护航,因此,她计划让国王的女儿——精通巫术的公主美狄亚爱上伊阿宋,借她的魔力帮助英雄渡过难关。 然而,当伊阿宋站在美狄亚面前,向她诉说着自己的使命与渴望时,预想中的爱情却并没有到来。 ——这是当然的,一方面赫拉与美神阿芙洛狄忒因为金苹果的事交恶,另一方面爱神丘比特的神箭威力总是时有时无的。 …… 美狄亚确实注意到了这位异邦英雄的英武与坦荡。 但那只是一种审视与好奇,绝对不是一见倾心。她自幼生长于宫廷之中,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更何况她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后裔,是金瞳的魔女美狄亚,更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祭司。 伊阿宋眼中为荣誉与王位而燃烧的火焰,在她看来,与父亲埃厄忒斯对权力的执着、与科尔喀斯宫廷中轮番上演的谋略并无本质不同。 她倒是觉得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有点好笑。 此刻,面对严苛的国王和冷漠的公主,伊阿宋可真是焦头烂额、进退维谷。 -*- 与此同时,在世界的另一端,阿克琉斯被奥德修斯给找了出来,又被后者那一番关于“英雄”的发言所打动,他决定直面自己的命运,与帕特洛克罗斯一同参加针对特洛伊的远征。 于是赫拉想到了那个被自己丢到佛提亚王宫的温笛——她总不可能跟着军队前进,不如物尽其用,索性把她调过来。 赫拉的女使伊里斯挥动金色的翅膀穿越云层,降临在温笛面前。 “天后需要你去科尔喀斯。”这位彩虹女神说话总是这样言简意赅,“你的任务是:让公主美狄亚爱上伊阿宋,用她的魔法为英雄伊阿宋开路。” 话音未落,温笛只觉得周遭景象开始疯狂旋转,整个人好像被丢进了万花筒,天旋地转之间,她只来得及抓紧伊里丝的衣袍。 …… 等温笛头晕目眩地站稳,扑面而来的就是异域香料与海风混合的气息,眼前是雄伟而风格迥异的宫殿廊柱。 这里就是科尔喀斯——黑海之滨,金羊毛的守护地。 伊里斯本来已经转身,她金色的翅膀微微展开,却忽然停住动作。 “对了,差点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伊里丝将随身携带的金罐放下,打开了罐盖。 伊里丝的金罐,装的可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冥河之水——众神都是面对这只装有冥河水的罐子发誓的。 不过,今天这只罐子里装的是从遗忘河勒特汲来的水。 伊里丝将遗忘河的水涂在了温笛的手臂上:“你将会被太阳神赫利俄斯所遗忘,从此,天上地下,赫利俄斯将再也找不到你的踪迹。” 说完,她重新抱起金罐,双翼一振,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端。 温笛已经习惯伊里丝的作风了,这个女神就是这样的,公事公办,态度冷淡。 她在图书馆看过介绍,同为神使,赫尔墨斯继承了伊里丝的大部分工作。不过赫尔墨斯总是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擅自篡改命令,而伊里丝则从不多说一句,也从不少做一步。 正如她现在又不由分说地把温笛送到了这个守护着金羊毛的国家一样。 金羊毛!美狄亚! 拜托,这不应该是爱神厄洛斯的工作吗? 温笛非常崩溃,在佛提亚王宫和斯库罗斯岛她都闲得长蘑菇了。结果还没快活多久,就又是一项地狱级难度的任务……赫拉真是喜欢给她出难题。 金羊毛的故事她是知道的,赫拉对伊阿宋的偏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当然,赫拉也不是真心喜欢伊阿宋,伊阿宋就像块抹布一样,用完了以后就扔了。 第75章 不过她也没立场说伊阿宋就是了,她的待遇还不如伊阿宋呢。 好的,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吧……首先,应该怎么让美狄亚爱上伊阿宋? 温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爱情怎么可能靠第三方的助攻就完能成的?除非她手上有爱神的箭矢。 换个思路,比起依赖美狄亚那不知从何起的爱情,还不如靠嘴炮呢。 如果她可以说服美狄亚,让她用魔法帮助伊阿宋闯过神牛、战士、巨龙三项难关,是否也算达成目标? 毕竟赫拉不会去检验美狄亚对伊阿宋是否真心,她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让伊阿宋成功拿到金羊毛,从而报复伊阿宋的叔叔。 等一等,金羊毛的剧情可不止这一点。 就算伊阿宋拿到了金羊毛,国王埃厄忒斯还会派遣舰队追击,而那时候的美狄亚会…… 温笛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美狄亚会亲手将自己的弟弟撕碎并且丢入海中,埃厄忒斯为了打捞自己儿子的身体不得不停下船只。 而伊阿宋的叔叔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当珀利阿斯发现伊阿宋竟然真的把金羊毛带来以后,他又不肯兑现诺言让出王位。于是美狄亚又用魔法当借口,骗珀利阿斯的儿女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温笛很难想象,除非是让人昏了头的爱情,不然为什么堂堂一国的公主会亲手把自己国家的国宝献出、又能不惧复仇三女神的恐怖报复撕碎自己的血亲弟弟、还接二连三地杀害了珀利阿斯、在伊阿宋变心以后又杀死他的新娘与自己的两个儿子? ……这真是太恐怖了。 她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美狄亚吗? ----------------------- 作者有话说:这文的魔改和时间线混乱之类真的很多……因为本身把金羊毛和特洛伊战争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大大大错误,在这个大bug的前提下,自然而然会冒出来更多的小bug…… 所以如果读者诸位有任何感觉不对的地方,那肯定是我魔改的问题,但是魔改的地方真的太多了,就不一一说明了。 -*- 顺带一提,有时候觉得这些神谕特别像规则怪谈,说话弯弯绕绕的。 “警惕脚上只有一只鞋的人”——直接说警惕你家大侄子伊阿宋不就得了! 类似的还有关于阿克琉斯的预言,“忒提斯之子必强于其父。”好家伙一句话竟然能带上一家三口,信息量真的很大呢! 第59章 这个伊里丝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虽然以前她给温笛的待遇也没多好,但起码还能混个女官当当。 如今倒好,竟然连个身份都不给她安排,王宫守卫森严,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女子怎么混进去?任务还怎么继续? 正当温笛为如何混入宫廷而头疼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温笛?” 那声音有些熟悉。温笛诧异地回头,看见一位身姿矫健、背挎长弓的少女正惊讶地看着她。 “阿塔兰忒!”温笛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笛既惊喜又感慨,在阿卡迪亚王国的赛跑和奥林匹亚的赛后宴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在这里遇到阿塔兰忒! 不过也是,关于金羊毛的传说版本非常多, 有一种说法就是阿塔兰忒也登上了伊阿宋的阿尔戈号,前来寻找金羊毛。 “我响应了伊阿宋的号召, 前来寻找金羊毛。”阿塔兰忒快步走近, 眼神明亮,“许多有名的英雄都来了。” 这是当然的,这些英雄都是赫拉送给伊阿宋的豪华新手大礼包。 “这趟旅程真是惊险无比。”阿塔兰忒顿了顿,打量着温笛,“你呢?你怎么会出现在科尔喀斯?连头发颜色都变了?” 在古希腊人的眼中,科尔喀斯是世界的尽头,是东方的边界。 这里同时也是黄金遍地的富饶之地,国王埃厄忒斯更是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子,王室成员都掌握着神秘的力量。 特别是公主美狄亚,更是其中的翘楚。 温笛心中念头急转,脸上适时露出混合着窘迫与无奈的苦笑——这倒不完全是演技。 她摸了摸自己的粉毛,回答说:“这可说来话长……我因为一个神谕,莫名其妙就被送到了这里,现在连个落脚和身份都没有,正发愁呢。” 阿塔兰忒了然地点点头,在这个神话时代,凡人被神祇随意摆布命运是常有的事。再加上温笛又如此出众,能有点奇遇真是太正常了。 于是阿塔兰忒也不追问温笛具体的情况,反而爽快地说:“那正好!今晚埃厄忒斯国王要为我们阿尔戈英雄举行一场招待晚宴——虽然谁都看得出来,这场宴席试探和展示武力的意味远多于欢迎。” “但你可以和跟我们一起去,就说是我在阿卡迪亚的旧识,路上失散了,如今才得以重逢。那些侍卫应该就不会深究你的来历了。”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温笛连忙道谢,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起码她能有个官方的身份进入王宫了! “对了,温笛,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虽然这可能有点病急乱投医,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问题?” 阿塔兰忒郑重地说:“怎么才能让那两头喷火的神牛乖乖犁地?又该怎么战胜从龙牙里冒出来的不死战士?” “这……” 她还真知道答案,但总不能说答案是美狄亚的爱情吧! “明天就是伊阿宋接受考验的时候了,所以今天才会有这场宴席。”阿塔兰忒无奈地笑笑,“毕竟你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魔术师。” 明天就是伊阿宋去接受挑战的时候吗? ! 温笛心中一震。 伊里丝这个卡点大师到底想给她多少压力啊! 也就是说,她得在今天晚上成功说服美狄亚? -*- 夜晚的科尔喀斯王宫大厅被无数火炬和灯盏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发酵气味、以及浓郁的花香……是一种奢靡又略带窒息的氛围。 长桌旁坐着阿尔戈英雄们,他们畅饮蜜酒、大声谈笑。但在这份刻意营造的热闹之下,又潜藏着无法被完全掩饰的焦虑与沉重。 阿尔戈英雄是为了夺取金羊毛而集结的,如果金羊毛任务失败,不仅是伊阿宋的英雄梦碎,所有人一路上的努力与牺牲也将付诸东流。 头戴王冠的国王埃厄忒斯高踞主位,他神情威严,但眼里的自得与骄傲却是藏不住的——他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后裔,是金羊毛的主人。 温笛坐在阿塔兰忒身边,默默观察着周围。 她的目光很快被主位旁的那个身影所吸引。 那一定就是美狄亚。 美狄亚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袍,身上只佩戴了几件带有月亮与魔法寓意的金饰。 最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金色的眼瞳如同熔化的黄金,这就是太阳神赫利俄斯血脉的象征。 这双金眸平静地扫视着喧闹的宴会厅,当视线掠过正在与同伴交谈的伊阿宋时,没有掀起丝毫的波澜。 这绝对不是一个会被爱情所支配的人。 ……赫拉给她出的果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温笛心想,她只能尝试说服美狄亚了,但是怎样才能得到她的帮助?她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美狄亚忽然与温笛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被美狄亚那惊人的气势镇住,温笛愣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而是对美狄亚友好地笑了笑。 于是美狄亚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微笑,神秘又诱人。 …… 宴会过半,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喧哗中变得高涨。 温笛正想着该如何自然地接近这位公主,却见美狄亚忽然站起了身。 她走到国王埃厄忒斯身边,微微俯身,低声说了几句。国王瞥了自己的女儿一眼,似乎对她中途离席并不在意,随意地点了点头。 更让温笛感到意外的是,这位黑发金瞳的公主竟然径直朝她所在的这个角落走来。 阿塔兰忒也注意到了,略微坐直了身体。 美狄亚在温笛面前停下。 “你不是科尔喀斯人,也不是阿尔戈号上的一员。”美狄亚开口。 真是敏锐啊。 温笛稳住心神,谨慎地回答:“是的,公主殿下。我叫温笛,是阿塔兰忒的朋友。” 美狄亚的目光在阿塔兰忒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回温笛:“介意陪我出去走走吗?这里太吵闹了。” 温笛看向阿塔兰忒,这位女猎手给了她一个“你自己小心”的眼神。于是温笛轻轻摇头,暗示她不要替自己担心。 这反而是她梦寐以求的发展——她正愁没能有机会和美狄亚说话呢,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当然,我非常乐意奉陪。”说完,温笛起身,跟着美狄亚离开了喧闹的大厅。 第76章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到了一处露天平台上。今夜天色昏暗,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黑黝黝的海面。 美狄亚倚着石栏,开门见山地说:“明天就是伊阿宋接受考验的时候了,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事实上我们正在为此苦恼。”温笛老实地回答,她觉得在这位气场强大的公主面前什么都是无所遁形的。 “既然如此,不如试试说服我?”美狄亚的话来得很突然,“也许我能帮伊阿宋赢得金羊毛呢?” “哎?” 这话让温笛真正地惊讶了,甚至是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回事? 美狄亚不是没有爱上伊阿宋吗?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好像她马上就要叛逃一样? “可您是科尔喀斯的公主,也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祭司……” 如此尊贵的身份与强大的力量,如果没有盲目的爱情,为什么要选择背叛自己的国家呢? “我等你们太久了。”美狄亚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在科尔喀斯,我是公主、是祭司……但这还不够。” “我已经看到了命运女神展示给我的那条路——布满鲜血与荆棘。” “但正因为我看到了它,我的选择才有意义。倘若那是我既定的命运,那么就不是我被推着走,而是我主动走向它。”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但坐在这里等待被安排,难道就不是另一种赌博吗?而且赌注同样是我的一切,但连上赌局的机会都不在自己手中。” 美狄亚的这番话,几乎是温笛最期盼的一种发展:这位强大的、不可撼动的魔女竟然直接白送经验包了。 但温笛同时感到了深深的不解,她不禁追问道:“我不明白,如果知道自己的将来会遇到什么事情,那不应该想方设法避免它吗?” 预见未来、拥抱命运——美狄亚的选择颇有古典悲剧英雄的气概,但是温笛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正是因为我能看见,我的选择才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身上有神的祝福,想必你也看到了我的未来,但我不需要任何的建议与帮助。” “这不是命运女神安排了我,是我选择拥抱命运,并以此宣告我的存在。” “规避命运,那就意味着我接受了命运的不可违,承认了自己的弱小与顺从。” “但我是美狄亚,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后裔,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祭司,所以我拒绝这种顺从。我要亲身走入命运,用我的意志和力量去与它对抗。” 夜风吹起她暗红色的袍角:“当然了,我也不会让伊阿宋轻易得手的——一个历经千难万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才配得上是我美狄亚的丈夫啊。” “原来如此……” 温笛突然明白了,是她把美狄亚想得太简单了。 是她自以为手握剧本,就当别人都是愚蠢的、需要被拯救的。 她只知道爱情可以让一国公主昏了头,原来清醒的意志同样可以驱使美狄亚做出相同的选择。 美狄亚再度露出那神秘又诱人的微笑,说道:“不仅如此,我还要宣称我是被爱神厄洛斯的力量所驱使,才犯下这等可怕的罪孽——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我为了伊阿宋的爱情无所不用其极。” “我会告诉伊阿宋,我有多么爱他,是爱神的力量让我爱上了他……大概疯狂的女人会被原谅、被神操纵的傀儡值得同情;而一个清醒的、主动选择背叛的女人,则会被所有人恐惧与憎恨。” “所以,请你告诉伊阿宋吧!”美狄亚说道,“如果他愿意在宴后独自来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神庙中见我,那么我将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得到帮助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感觉不管什么版本中的美狄亚结局都还算可以?虽然和伊阿宋的婚姻是悲剧,但每次美狄亚的叛逃都能化险为夷,因为她真的很强……能召唤龙车哎感谢评论和灌溉 第60章 回到宴会大厅, 温笛找了个机会,在在宴会散场前把美狄亚的话带给了伊阿宋。 既然这是美狄亚出于个人意志的选择,那么温笛也就没有干预的想法了——不如说这样果决清醒的美狄亚,更符合她印象中那位传奇女巫的形象。 而当伊阿宋听闻这位实力强悍的公主竟然愿意在赫卡忒的神庙中见他,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 今天,就是伊阿宋面对喷火神牛与不死战士考验的时刻了。 昨晚这位黑发金瞳的公主竟然向自己剖白她的款款深情, 她说自己就像是被爱神厄洛斯的金箭击中一般——又或许就是这般。 总而言之,这位黄金之国的高贵公主不可控制地爱上了伊阿宋。 美狄亚向伊阿宋承诺会帮助他完成金羊毛任务,前提是要带她一起离开科尔喀斯,并且向婚姻女神赫拉发誓,哪怕到了希腊,伊阿宋必将永远维护美狄亚的尊严与地位。 伊阿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场交谈的最后, 是伊阿宋根据美狄亚的要求对冥月女神赫卡忒进行了一场小型的献祭。伊阿宋又成功通过了赫卡忒放出的恶犬的考验, 获得了女神的认可。 此时此刻,伊阿宋已经将自己的全身都涂满了美狄亚给的魔法油膏,甚至将他的长矛与盾牌都涂上了——如此一来,伊阿宋就刀枪不入,连神牛的毒火也无法伤他分毫。 伊阿宋成功地给两只狂躁的神牛套上了轭和犁。 温笛站在阿塔兰忒身边,看着那片荒地被两只神牛犁开,龙牙被撒入其中,不死的战士破土而出,提着剑嘶吼着向他砍去。 于是伊阿宋又掷出巨石,正如美狄亚所预言的一般, 这些阿瑞斯的战士们便开始自相残杀,最终化作一地白骨。 ……不可能完成考验的就这么被完成了! 国王埃厄忒斯面色铁青。 埃厄忒斯当然不蠢,他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女儿提供了帮助。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当面翻脸,于是他决定先使用缓兵之计,趁夜将这群阿尔戈英雄全部毒杀。 当晚,阿尔戈英雄们还在海边庆祝他们此行的胜利时,美狄亚带着自己的弟弟出现了。 她要求阿尔戈英雄们将船只驶向圣林外等待接应,而她则和伊阿宋一同潜入了圣林中,夺取金羊毛。 金羊毛挂在橡树上,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金光,树下盘踞着一条永不睡眠的巨龙。这位强大的魔女念诵咒语,召唤了睡神许普诺斯,又洒下药粉,使不眠的巨龙沉沉睡去;她请求伟大的冥月女神赫卡忒的赐福,保佑他们一切顺利。 那曾属于赫尔墨斯最爱的小羊的金羊毛,就这么被从橡树上取了下来。伊阿宋将金羊毛扛在肩头,金光从他的脖子一直垂落到脚跟,照亮了林间昏暗的小路。 不远处,阿尔戈号巨大的船影正静静地停泊在黑暗的水面之上。 …… 船刚离岸不久,王宫方向便亮起无数火把。很快,一艘艘追击的船只迅速逼近,与阿尔戈号的距离越来越近。 美狄亚站在船尾,暗红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弟弟被护在了披风之下,挡住了海上的湿气。 温笛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她也没能开口——既然美狄亚说过不需要任何的建议与帮助,那么她是不是就应该尊重美狄亚的决定? 美狄亚凝视着这一艘艘追来的船只,侧脸的线条在火光的映衬之下显得坚硬。 海风扬起她浓黑的长发,美狄亚忽然转过头,熔金般的眼睛看向温笛:“告诉我,在你看过的所有未来里,有哪一条路能让我的弟弟活下来,而我能获得自由?” 温笛的喉咙发紧。 她知道美狄亚的故事有很多版本,但是只是在实现的过程上有所不同,结局却基本是一致的。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于是美狄亚极轻地点了下头,仿佛丢下了最后一丝犹疑:“既然如此,这就不是谋杀,而是献祭——我献祭我的血缘亲情,以换取我的命运。” 她的声音很低,似乎要消散在风中,但字字清晰:“因为孩子是父亲的财产。” “你就不要看这种画面了。”她忽然对温笛微微一笑,伸手轻柔地阖上她的双眼。魔法的力量袭来,使得温笛坠入沉睡,又被送回舱内。 一个短暂的拥抱后,美狄亚怀中少年的身影突然一僵,随即缓缓滑落。 美狄亚的动作很快,她冷静地将这具身体一块一块的分开,又一点一点抛入海中。 追兵舰队顿时大乱,人死后的身体是不可以有残缺的,更何况这还是王子的身体! 他们忙于打捞王子破碎的躯体,阿耳戈号趁机冲破封锁,驶入茫茫大海。 船上死一般寂静。 目睹这一切的英雄们避开了美狄亚所在的位置,连目光都不敢轻易投去。 第77章 伊阿宋也呆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看起来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美丽公主会做出如此残暴的事情!但他已经向美狄亚许下承诺,会和她缔结婚姻、让她成为王后,还要享受希腊人的敬仰与崇拜! 因此,作为未来的丈夫,伊阿宋必须上前,去质问、去训斥她:怎能为了脱困杀害自己的亲弟弟? ! 美狄亚独自站在船尾,慢慢擦拭着双手,她望着逐渐远去、染上淡淡晨曦的科尔喀斯的海岸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美狄亚回过头,与太阳光芒可比拟的金色眼眸紧紧盯着伊阿宋,竟然让这位刚刚成功夺取金羊毛的英雄感到胆寒,一步都不敢上前了。 美狄亚笑着说:“不这么做,我们都要死的啊。” …… 这一切都被全知的宙斯看在眼里。 “竟然胆敢亲手杀害血亲,这是何等沉重又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无疑触怒了宙斯,他高举权杖,雷霆与风暴便毫无征兆地降临,天空与大海立刻连成一片怒号的灰黑色。 全希腊最大的船只阿耳戈号像一片树叶般被怒涛抛掷,随时都能被暴风吹散。 被这恐怖的摇晃感惊醒,温笛重新醒来时,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阿塔兰忒担心的眼睛。 “阿塔兰忒?” “……美狄亚杀了自己的弟弟。”阿塔兰忒艰难地开口,“我们现在面临着海上风暴……天啊,阿尔忒弥斯女神,请庇佑我们。” 阿塔兰忒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凡是杀害血亲之人,都会遭到头生蛇发、眼流血泪的复仇三女神的疯狂报复,她们的追杀永无止境,一直到对方遭受应有的制裁。 “没事、没事的……阿塔兰忒,你放心。”温笛迅速冷静下来,金羊毛还没送到伊俄尔科斯,既然赫拉报复伊阿宋叔叔的行为还没结束,那么他们就一定不会出事。 就在绝望弥漫之时,船首那块由雅典娜亲手镶嵌的、多多那圣木雕成的木板发出了预言: “你们逃避不了宙斯的惩罚!除非太阳神赫利俄斯与大洋神女珀耳塞伊斯的女儿、魔女喀耳刻为你们洗涤杀害阿布绪耳托斯的罪孽。前往埃埃亚岛寻找她吧!唯有她才能平息神王的怒火。” -*- 埃埃亚岛。 这里有香雾终年萦绕海岸,将岛屿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静谧之中。 一道轻快的身影倏然从天而降,落在前方林间的空地上。 正是神使赫尔墨斯,他用手抬了抬自己的金翼圆帽,俊美的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恼。 “唰唰——” 草叶摩擦的声音响起,几只猪突然从灌木丛中冲了过来,即将接近赫尔墨斯时又慢下了速度,最终讨好似的拱了拱他的小腿。 它们眼中的恐惧与期待让赫尔墨斯哈哈大笑,他俯身摸了摸这些动物的脑袋,说道:“我现在可不能帮你们啊,就先等等吧。” 赫尔墨斯观察了地面,拔起一株开着白花的摩吕草——那是速朽的凡人所看不到的。 他对着动物们耸耸肩,说:“摩吕草就在这里,等我办完事再过来救你们吧!” 当然了,如果喀耳刻不同意的话就没办法咯。 这句话被赫尔墨斯藏在了肚子里。 …… 向前走了一会儿,赫尔墨斯便看见了那道立在泉边的美丽身影。 “嗨,喀耳刻!”他朝那人影挥挥手,声音轻快,“我路过这里,正巧替丘比特那小子跑个腿——你这里有没有多的爱情魔草?或许可以给丘比特的能力提供点参考。” 赫尔墨斯一边说着,一边朝喀耳刻走去。 喀耳刻转过身,慵懒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爱情的事,来问我这擅长把人变成猪羊的魔女做什么?” 赫尔墨斯叹了口气,在泉水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像个为朋友操心的寻常青年:“有总比没有强,交易的真谛在于流通——您就行个方便,将这魔草送我一点。” “你从我手上解救出的英雄还不够多吗?”喀耳刻虽然一脸不快,但还是大方地从腰间取出一小袋晒干的草叶递过去,将赫尔墨斯口中的爱情魔草给了他。 “我想你总不至于为了丘比特专程来我这里绕一圈。” 赫尔墨斯收下喀耳刻的魔草,咧嘴一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绝伦的黄金臂环。 “真漂亮,这是送给我的吗?”喀耳刻挑眉。 “这黄金可不及您的金瞳万分之一的耀眼,您更适合鲜艳的绿色宝石……”赫尔墨斯故作懊恼地拍拍头,“真是的,光顾着和您说话,忘记将礼物奉上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斗篷里掏出好几件镶嵌了绿宝石的首饰——项链、耳坠、指环,又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都是一些不像样的小玩意儿,让您见笑了。” 喀耳刻欣喜地接过,对着泉水试戴起来。 赫尔墨斯再度表明来意:“这是我之前费心打造的臂环,本应属于一个颇为可爱的凡人……可真是奇了怪了,天上地下,就连冥河附近我也悄悄探过,竟然全无她的踪迹。” “我向您的父亲——太阳神赫利俄斯询问这位女子的去向。”他把玩着臂环,眉头微蹙。 “要知道,她可是留着一头漂亮的粉色头发。如此明显的特征,可赫利俄斯竟然说从未在天上见过她!真是怪事。” “所以我想,是不是赫利俄斯不小心将她遗忘了?”赫尔墨斯总算切入了主题,“但我总不可能向赫利俄斯问出如此失礼的问题,这才来向您讨教了!” “那你可找错人了,既然父亲赫利俄斯将她遗忘,那么就是该是地底的领域。”喀耳刻对着水影调整耳坠,声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提醒说,“地底的赫尔墨斯,你应当向掌管魔法的冥月女神赫卡忒请教。”1 赫尔墨斯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地底之下……” 他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衣袍,召唤权杖:“多谢指点,我知道该去拜访谁了——对了,刚才我在林中遇到几只猪,不知道能不能也由我一并带走呢?” 喀耳刻正对着一枚绿宝石胸针露出笑容,随意地挥了挥手:“带走吧,就当是首饰的回礼。” ----------------------- 作者有话说:1“地底的”也是赫尔墨斯的饰词,说明他是冥府的使者,负责接引亡灵去渡河。之前赫尔墨斯收割女主的同居妇人的灵魂那章提了一下。 -*- 其实我一直没搞清楚魔女和女巫的区别……女巫的形象比较固定? 感谢评论和地雷~ 第61章 在经历了海上的风暴与怒涛后, 阿尔戈号上的人们终于看到了那座被奇异雾气笼罩的岛屿——埃埃亚,魔女喀耳刻的领域。 船在岸边抛锚,温笛跟随着众人踏上细软的沙滩。 然而, 当美狄亚的双脚踏上土地之时,异变骤生。 大地深处传来嗡鸣,三个漆黑扭曲的身影从美狄亚脚下的影子中钻了出来。 自地底涌出的是三个身材高大的丑陋老妇, 她们手持火炬与蝮蛇鞭,头生蛇发,背长蝙蝠双翼,混浊的眼中滴出血泪。 “美狄亚!”她们的咆哮重叠在一起, “你可准备好偿还血亲的血债了?” “天啊,是欧墨尼得斯……”有人惊声喊道。 1 这只是针对她们的讳称, 但谁都知道她们的真名——复仇三女神, 厄里倪厄斯。 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被阉割后,生|殖|器落入大海,诞生了美神阿芙洛狄忒;血液则溅落到大地上, 于是厄里倪厄斯便从这血液中诞生。 复仇三女神分别象征着永无止境、嫉恨与复仇,她们掌管着针对血亲罪行的追讨。 美狄亚为了伊阿宋杀死亲弟弟并碎尸抛海的罪孽,在她的双足踏上土地的这一刻,将三位女神从深渊的最深处唤醒。 复仇三女神一脸的凶神恶煞,来自冥府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可美狄亚却丝毫不惧,她抬手便召唤出一条喷火的巨龙与复仇三女神对抗,并指挥着阿尔戈英雄们继续向前跑:“跑!去找喀耳刻!” 温笛跟着阿塔兰忒跑得飞快,他们必须按照神木给予的提示,尽快找到岛屿的主人,魔女喀耳刻,让她为美狄亚举行净化仪式! 奔跑中, 温笛不受控制地回头看去,只见巨龙喷吐的火焰映亮天空,却在那三位原始女神暴风雨般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这样撑不了多久……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拖住复仇三女神? 温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奔跑中拼命回忆所有关于复仇女神的故事。 …… 要理解复仇三女神的行事法则,就不得不提到她们在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一次登场。 这场堪称经典的出场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以后,但其前因还得追溯到特洛伊战争伊始。 希腊联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在特洛伊战争刚开始时就因为将猎术自比阿尔忒弥斯,从而惹怒了这位狩猎女神。 第78章 于是阿尔忒弥斯吹起狂风,这些逆风让船只无法顺利出海。战船被困在海港中寸步难行,军队每日的消耗更是如同流水,时间一长,联军的士气与粮草都将濒临崩溃。 于是阿伽门农求问神的旨意,而答案又是残酷的:海上逆风是阿尔忒弥斯女神制造的,如果想要平息女神的怒火,就要献祭他与王后的女儿,公主伊菲革涅亚。 阿伽门农二话没说,瞒着王后将公主骗了过来,意图将她杀死,当作给女神阿尔忒弥斯的赔罪。 但阿尔忒弥斯最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并没有夺走可怜的伊菲革涅亚的性命,而是用一阵狂风卷走了公主,将她安置在遥远的陶里斯半岛,成了自己神庙的女祭司。 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对此并不知情。 十年特洛伊战争,阿伽门农在外征战,克吕泰涅斯特拉则在迈锡尼执掌王国大小事宜。 当她从归来的小叔子口中得知,自己心爱的女儿早已成为丈夫换取顺风的祭品时,悲恸立刻化作了焚心的怒火。 战后,阿伽门农携带战利品凯旋,欢迎他的不是鲜花与美酒,而是王后精心布置的一场暗杀。克吕泰涅斯特拉成功为女儿报仇,并且将自己与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流放。 俄瑞斯忒斯成年后,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如果不杀害母亲,那么就无法履行儿子替父亲复仇的义务;如果杀害母亲,那么自己将要背负弑母的罪孽——一边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另一边是弑母之罪天理难容。 最终,在阿波罗的命令下,俄瑞斯忒斯选择替自己的父亲报仇,手刃了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 复仇三女神的立刻从地底升起,向俄瑞斯忒斯发起审判,她们紧紧追逐着俄瑞斯忒斯,誓要这弑母者血债血偿,永世不得安宁。 俄瑞斯忒斯被逼得无处容身,走投无路的他跑到阿波罗神庙中向这位天神求救,而阿波罗又叫他去找雅典娜。 面对这桩连神祇都棘手的公案,雅典娜设立了一个由雅典最睿智的十二位长老组成的特别法庭,亲自担任主持。 就是在这个法庭上,复仇三女神与选择包庇这位弑母者的两位天神——雅典娜和阿波罗产生了激烈的争论。 复仇三女神认为:血缘来自母亲,子宫孕育了生命。俄瑞斯忒斯杀害了赋予他生命之人,罪行滔天,必须用永恒的折磨来偿还;而丈夫与妻子并无血缘联系——由此,克吕泰涅斯特拉杀夫之罪,远不及俄瑞斯忒斯弑母的万分之一。 但阿波罗却为俄瑞斯忒斯辩护,他认为:父亲比母亲更重要,母亲只是沃土,而父亲播撒了种子,在土壤上结出的果实属于父亲。更何况,克吕泰涅斯特拉破坏了神圣的婚姻誓约,谋害了她的君主与丈夫,其罪当诛——俄瑞斯忒斯执行的是正义的惩戒。 十二人法庭给出了六比六的平票,最后则是雅典娜投出了决定性的一票。 雅典娜认为,自己正是从天父宙斯的头颅中诞生,她未曾被母体孕育——故而父亲高于母亲、丈夫的性命重于妻子。 最终,法官裁决俄瑞斯忒斯无罪。而复仇三女神也不得不接受雅典娜的招安,变成了守护誓约与家庭秩序的善神。 ……原来如此! 与以雅典娜和阿波罗所代表的新兴的、重视父权与婚姻的奥林匹斯秩序不同,复仇三女神的思想明显是偏向于母系社会的,她们极力维护母亲的地位,追索的是母系血亲之间的谋杀之罪。 那么尽管美狄亚杀害了自己的同母同父的亲弟弟,但这桩罪行是否完全等同于纯粹的“母系血亲”相残? 美狄亚完全可以脱罪! 正当温笛想要告诉美狄亚,自己有办法帮她时,一道慵懒却带着不悦的声音从旁传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吵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红发金瞳的女人缓缓从林间走了出来,她的脖子上佩戴着镶嵌有绿色宝石的首饰,容颜美艳绝伦。 金色的眼眸……温笛立刻意识到,这一定就是太阳神赫利俄斯与大洋神女珀耳塞伊斯的女儿,魔女喀耳刻。 不过,当喀耳刻看到他们时,却并没有立刻认出自己的侄女美狄亚。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最终定格在美狄亚身上——因为在她的身上,弥漫着浓重的血污与不祥之气,这让喀耳刻感到厌恶。 “外乡人,为何闯入我的岛屿?说出你们的来意。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倒不介意把你们变成愚蠢的畜生,正好点缀我的花园。” 喀耳刻毫不掩饰地皱起眉,语气冷淡,声音中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赫尔墨斯送她的那些首饰还没来得及把玩,就遇到这群不祥的人——好吧,既然送上门了,那就让她看看,是不是有适合留宿在此让她享用的家具。 美狄亚上前一步,抬起了头。 看到美狄亚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喀耳刻这才意识到不对,脸上的不耐转为一丝讶异。 “你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血脉?”喀耳刻问,语气稍稍缓和。 “是的,我是科尔喀斯国王埃厄忒斯的女儿,美狄亚。” “噢,埃厄忒斯!” 埃厄忒斯与喀耳刻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这么一算,喀耳刻可算是美狄亚的姑姑了。 “那么,就用家乡的语言,回答我的问题。” 于是美狄亚用科尔喀斯的语言开始叙述,从父亲埃厄忒斯、到金羊毛、再到阿尔戈英雄的征程,以及自己选择追随伊阿宋的命运——也包括她亲手杀死弟弟阿布绪耳托斯的那一段。 “好吧,尽管我并不理解你的做法,但基于血缘亲情和应有的待客法则,我似乎无法拒绝为恳求者执行这项基本的净化仪式。” 可就在她即将开始为净化仪式做准备时,摆脱了喷火巨龙的复仇三女神紧随其后。 “喀耳刻!将美狄亚交给我!她杀害了自己的亲弟弟,必须遭受永恒的追逐与折磨!你的净化仪式,在我们面前毫无意义!” 喀耳刻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三位可怖的女神,将正在把玩的首饰收入袖中,皱眉说:“埃埃亚岛不接待扫兴的客人,而且我已经答应为我的侄女美狄亚举行净化仪式。” 复仇三女神狂笑三声,威胁道:“没有我们的允许,连你的父亲太阳神赫利俄斯都不能改变太阳在天空中运行的轨迹——把她交出来,趁我们摧毁你这座小岛之前!” “……尊敬的女神厄里倪厄斯,可否允许我对美狄亚的罪行进行陈述?” ----------------------- 作者有话说:1关于“欧墨尼得斯”,一种说法是为了避免提到复仇三女神的真名把她们招过来所以这么交了;另一种说法是雅典娜在审判了俄瑞斯忒斯后把她们变成了善良的女神欧墨尼得斯-*- 感谢评论和地雷 第62章 温笛突然的发言,将在一旁的阿塔兰忒也吓了一跳,她急忙拉了拉温笛的袖子,压低声音警告道:“温笛,你确定可以说服她们吗?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 尽管阿塔兰忒知道温笛的本事,但她依旧害怕温笛弄巧成拙。 温笛轻轻拍了拍阿塔兰忒的手,摇了摇头, 示意她不必担心。 一旁的美狄亚同样惊讶地看了一眼温笛。 温笛向前一步,站到众人目光之中,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尊敬的三位女神,请允许我对美狄亚的罪行进行陈述!” 复仇三女神中身形最为高大的那位发出一声冷笑,说道:“她杀害自己的亲兄弟,还将其粉碎丢入海中。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 一旁的喀耳刻倒是有些兴味盎然地眯起了眼睛,打量起温笛来——她有一头粉色的头发,这难道就是刚才赫尔墨斯提到的人? 能被滑头精赫尔墨斯所青睐,喀耳刻倒要看看她有什么特别的能耐。 “厄里倪厄斯,何必这么着急呢?”喀耳刻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看戏般的轻快。 “说来惭愧,我这侄女做出这种事,我也面上无光。可我毕竟是她的姑姑,我总得保护自己的亲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美狄亚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上。” 复仇三女神咆哮道:“罪就是罪!仅凭几句言语,如何洗净她手上沾染的血污?” “听听又何妨?”喀耳刻微微一笑, “难道你们还怕几句话动摇权柄吗?” 恰在此时, 温笛开口说道:“大家都清楚美狄亚的身份——她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孙女,更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祭司,接受女神的庇护。这样的神眷者, 难道连为自己陈述的权利都不该有吗?” 眼见着复仇三女神想要将温笛逼退,喀耳刻开口说道:“够了,厄里倪厄斯。这毕竟是在我的岛上,我们各退一步。” 喀耳刻转向温笛,命令她开口:“既然你敢站出来,想必有些不一样的见解,快说来听听。” 第79章 复仇三女神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位冷冷开口:“好,我们就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温笛开始陈述:“首先,神眷者的罪过,往往先由所侍奉的神来裁定。既然赫卡忒女神至今未曾剥夺美狄亚的祭司之位,这是否可以看作是冥月女神的默许?” 一位复仇女神冷声驳斥:“赫卡忒未曾降罚,或许只是尚未降罚!默许不等于赦免,血缘之罪岂能因神眷而抹消?” “那么,请容我换个角度。” 温笛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在人间城邦的律法中,子女被视作父亲的财产。美狄亚所杀的,首先是她父亲埃厄忒斯国王的一件财产——损害父亲的财产,这何来血亲相残之说?” “纯属诡辩!”右侧的复仇女神厉声打断,“美狄亚杀死的是她同母同父的弟弟,他们来自于同一个母亲,从同一个女人的腹中诞生——这是对血缘最直接的践踏!” “那么请问,”温笛不退反进,“母亲的血缘是否高于父亲的血缘?” “这是当然!”三位女神立刻回答道,“只有女人才能孕育生命,因此母权永远高于父权!” ——复仇三女神为了母权而感到愤怒、为了母亲而施行惩戒,自然无法否认这一点。 “正是如此。”温笛顺势接上,“母亲高于父亲,而美狄亚已经与伊阿宋缔结了神圣的婚约——这意味着她的身体会孕育新的生命,即将成为一名母亲!” “三位执掌血缘罪责的女神啊!难道你们要追讨一位即将缔造新血缘的母亲,只为那已随着美狄亚曾经的身份而死去的一份父亲的财产吗?”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人都深感温笛找到的角度之刁钻,但又有一丝隐约的不对劲——因为目前美狄亚并没有怀孕,她只是一个“将来的”母亲。 但没有人会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们还需要美狄亚带领他们回到希腊,完成金羊毛任务。 “你这是强词夺理!”复仇三女神立刻反驳,“因为美狄亚没有怀孕!” “但是,正如您刚才说的一样,赫卡忒女神‘未曾降罚,或许只是尚未降罚’;美狄亚没有怀孕,也可以只是尚未怀孕!” “……” 温笛接着说道:“虽然美狄亚杀死弟弟阿布绪尔托斯,但这行为并非出于单纯的嗜血或背叛。” “请三位女神回想当时的情况:美狄亚因为爱情的力量对伊阿宋陷入痴迷,帮助他得到了金羊毛;可国王埃厄忒斯背信弃义,不仅拒绝交出金羊毛,更是意图毒杀阿尔戈英雄全员……” “美狄亚虽然带走了自己的弟弟,但她最开始并没有想要杀害他。” “没错。”美狄亚跟着说道,“我只是想带着自己的弟弟一同离开,一直到我发现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人得留下来。” 接受到美狄亚的信号,温笛跟着打配合:“看来是一直到阿尔戈号在海上被追击时,美狄亚才被迫选择自保——茫茫大海之上,这种追击甚至带有战争的性质。即便在人间律法中,战时杀人也与平日仇杀有所不同。” “美狄亚的手段确实残酷,但是,如果将它置于战争与逃亡的背景下,她的罪是否也该被重新衡量?” 美狄亚适时开口,冷静地说道:“在当时的情况下,倘若我不那么做,被父亲处理的就会是我了。” “阿布绪尔托斯的血,是对我与伊阿宋婚姻的献祭,是从旧家族向新家庭的过渡——我如今是伊阿宋的妻子,我的命运与未来已系于新的家庭。因此,我的罪与罚,也该由我新的身份来承担。” 美狄亚如此说道。 复仇三女神陷入了纠结:尽管美狄亚如今并没有怀孕,尚未成为母亲。但她们所要追索的,究竟是一个女儿对父亲财产的处置权,还是一位妻子、一位将来的母亲为了守护新家庭所支付的代价? 不能给复仇三女神更多的思考时间,温笛又下了最后一个饵: “最后,诸神之中,父子相残、兄弟夺权之事难道少吗?诸位女神执掌的是血缘罪责,如果按照纯粹的血亲复仇的道理,恐怕再分成三百位复仇女神都追之不及。” 温笛的言下之意也很明显:且不说其他神了,宙斯与自己的父亲、爷爷不就是这么一代代“和平交接”下来的吗? 新神与旧神的关系微妙,尽管作为旧神的复仇三女神本来就对奥林匹斯这帮新神没什么好感,但她们仍旧不满温笛口中对神的挑衅。 因此一位复仇女神厉声打断了温笛:“但那是神的领域!无论美狄亚的血统如何纯正,可她没有神职,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没错,正是如此!”温笛迅速接话,“所以她更应该接受来自凡人的审判!” “阿尔戈英雄们终将抵达伊俄尔科斯。到时候,自有城邦的律法与国王的法庭来裁决她。” “人间的正义,同样也是正义。如果一切血债都由神直接惩处,那么人间的律法与正义又何以存续?诸位女神的职责是维系来自于母亲血缘神圣的秩序,而不是取代人间的法庭。” “……”复仇三女神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温笛做出总结:“因此,美狄亚固然犯下杀人的罪孽,但这何必劳烦三位女神亲自进行审判?自然有凡人的法庭对她的行为进行审判。” “美狄亚有罪,但血债未必需要血亲之神亲自追偿!” 从俄瑞斯忒斯弑母案就可以得知,复仇三女神天然就是站在母亲的一方。因此,用她们自己的逻辑去说服她们,遭受的阻力是最小的。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复仇三女神偏向母亲的立场就注定了温笛的胜利——无论这段辩论如何反直觉、如何离谱,但只要她能自圆其说,那么就可以为美狄亚脱罪。 …… “啪、啪、啪。” 喀耳刻漫不经心地鼓了鼓掌,她似乎是非常满意温笛的陈述,说道:“实际上,先前我对美狄亚杀害自己亲兄弟的行为感到不满……但现在,连我都已经被说服了。” 喀耳刻看向三女神,轻快地说:“原本我的打算是将他们净化后立刻赶出我的小岛,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决定将他们留下来,好好招待。” 美狄亚看了一眼自己的姑姑,对三位女神说道:“我愿意接受来自人类法庭的审判。” 喀耳刻又望向温笛,笑容意味深长:“不愧是赫尔墨斯都夸过可爱的女孩。” “……”温笛有些尴尬,为什么连喀耳刻都知道自己和赫尔墨斯的事情? 喀耳刻笑着说道:“厄里倪厄斯,你们不妨先回地底。因为让美狄亚接受人间审判,确实是更明智的选择……更何况我已经决定为她举行净化仪式了。” 最终,复仇三女神彼此对视一眼后,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我们同意放弃追讨美狄亚的罪过——由人间的律法对美狄亚进行审判。” 丢下这句话,三位女神又重新隐入地底。 …… 没有复仇三女神的追杀,喀耳刻的净化仪式举行得十分顺利。 在洗清罪孽之前,美狄亚和伊阿宋是不洁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和他们有身体上的接触。 喀耳刻亲手切开一只母羊的喉咙,用温热的新血冲刷美狄亚和伊阿宋手上的旧罪,又将血与草药熬煮的圣水洒在他们肩头。 最终,母羊被放在祭坛上焚烧,作为献给神灵的烟祭。 喀耳刻向天空举起双手,诵念祷词。 她向宙斯祈祷,请求这位祈求者和待客法则的保护神接受美狄亚与伊阿宋的赎罪,平息怒火。 -*- 仪式结束后,阿尔戈英雄们被允许在岛上稍作休整。 喀耳刻的宫殿宽敞华丽,餐桌上永远有热腾腾的面包、烤肉和醇厚的葡萄酒。连日的航行劳累在此刻得到舒缓,不少人甚至生出“多留几日也好”的念头。 温笛在小岛上散步时,经常会看到一些猪和羊——它们的行为太像是人类了。 不过温笛知道它们就是人类,因为喀耳刻就是奥德修斯二十年返乡故事中的魔女。在埃埃亚岛上,到处都是被这位危险的魔女变成猪羊的人类。 “在你们来之前,赫尔墨斯正好来找过我。”喀耳刻的声音突然从温笛身后响起,“他说自己找不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凡人了——说的就是你吧?” “……应该是吧。”说实话,被伊里丝丢到美狄亚的国家后,温笛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绷着,根本没空去想别的事情。 “赫尔墨斯有时候也是挺多管闲事的,他在离开前向我索要了一些我岛上的猪羊,还用摩吕草将它们变回了人形。”喀耳刻说道。 “或许是畜牧神天然对动物的喜爱之情?所以就顺手帮了帮忙。”温笛猜测,“大概在他的眼里,这些只是一群可爱的小动物,而不是被您变成猪羊的人类吧?” “哈哈哈!”喀耳刻大笑起来,“真是有趣的角度啊!” 第80章 ----------------------- 作者有话说:希腊神话不愧是母本啊。女巫、魔女的原型就是喀耳刻、美狄亚、赫卡忒;金羊毛的故事就是冒险小说;还有家族世代的诅咒……都是好经典的设定orz 第63章 赫尔墨斯确实没那么好心。 他将喀耳刻岛上的猪羊带走,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忽然想起了自己曾送给云神涅斐勒的那只黄金羊。 他曾经给这只羊取名“克律索马罗斯”,浑身金光闪闪的, 是他颇为得意的赠礼。 后来云神的儿子将羊献祭给了宙斯,而金羊毛则被他赠给了科尔喀斯国王,以求得容身之所。 一直到昨天, 赫尔墨斯才从阿波罗口中得知,金羊毛也被阿尔戈英雄取走了。 赫尔墨斯心里闷着一股气,他决定要去说服宙斯,将那只小羊升上天空,化为星座,才算不辜负它的牺牲。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看向那群刚刚恢复人形、眼神仍有些涣散的英雄,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尽快离开。 埃埃亚岛上有美酒佳肴,有温暖的床榻与风雨不侵的屋宇,还有迷人的魔女喀耳刻……自诩为英雄,却沉溺于此,难道该怪岛屿太美、诱惑太强? -*- 在这位强大的魔女喀耳刻的岛屿上稍作几日休整,阿尔戈号就要载着英雄们继续向希腊行进了。 临行前,喀耳刻向自己的这位侄女提示了一则预言:未来的路恐怕布满荆棘。在诸神的拨弄下,美狄亚将不得不独自承担命运,一次次被希腊人所驱逐,难以寻得安身之地。 金瞳的美狄亚便如此回答:“可命运之神不会始终注视着我。只要得到喘息的空间,我就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舟稳满帆风,阿尔戈号缓缓驶离埃埃亚岛。 …… 得益于喀耳刻的净化仪式, 阿尔戈号迎来了出海以来最平静的一段航程。 温笛记得,阿尔戈号向东远征的航行距离几乎是特洛伊战争时期希腊联军横渡爱琴海距离的五倍。 因此,此刻的安宁是如此珍贵,几乎让人错觉先前的种种磨难只是一场梦。 但在途经克里特岛时,阿尔戈号又遭遇了青铜巨人塔罗斯——塔罗斯是青铜时代残存的种族,它的全身由青铜打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青铜巨人全身流淌着灵液以支撑它的工作,是克里特岛上不知疲倦的守卫。当它看到外来的船只时,就会举起巨石向他们砸去。 阿尔戈号上的英雄们无法用武力击破这副青铜躯壳,关键时刻,又是美狄亚用幻术迷惑了它的心神,指引其他人抽出青铜巨人脚踝上的铜栓。 灵液流尽,巨人轰然倒地,化作一堆青铜。 阿尔戈英雄们再一次见识到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魔女的力量。 他们在来时路上损失了无数的同伴,可美狄亚一来,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出手,伤亡也跟着降低到了最小。 这就是强大的魔女美狄亚。 ……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温笛找到了美狄亚。 “美狄亚……我想,我遇到一件非常棘手的事,需要你的建议。” “当然,温笛。”美狄亚对她露出笑容——在面对复仇三女神的审判时,温笛为自己的辩护十分精彩,赢得了她的好感,“我一定尽力帮你。” “好吧……其实,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饮下了青春女神赫柏手中的仙馔密酒——现在好像变成不死不老之身了。我想,你是否可以用魔草或魔法,帮我恢复原来那种……会衰老、会死去的身体?” 温笛知道,当美狄亚和伊阿宋回到伊俄尔科斯后,会用计杀害霸占着王位不放的珀利阿斯。而其中的过程就涉及到了返老还童: 美狄亚故意当着珀利阿斯的女儿们的面将一只老羊剁碎了丢进坩埚里,通过咒语与魔草,没多久一只年轻的羊就从锅里跳了出来。 珀利阿斯的女儿们深感震撼,忙问美狄亚是否能让人也变年轻——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她们就对着自己的父亲如法炮制…… 结果当然是令人遗憾的,而美狄亚与伊阿宋也因此被伊俄尔科斯王国给流放了。 总之,既然美狄亚可以让动物回到最开始的状态,那么她或许也可以试一试……? 美狄亚爱憎分明,应该不会害她吧。 “当然,我可以帮你。”美狄亚回答得十分干脆。 “真的吗?!” “——可是,你为什么要放弃永生?”美狄亚十分不理解温笛的想法。毕竟,像美狄亚这样的半神都是拥有漫长的寿命与青春的。 这是一种赐福,长久的生命与青春意味着时间在他们的眼里,就像一条平缓而无尽延伸的河流,没有源头,也看不见尽头。 而他们就像站在河流边看着水流过,自己却不在水中——不朽者不会因为无法参与其中而遗憾,相反,这是一种富足。 因为拥有的东西足够多,所以无需计较,更无需追赶什么。昨日、今日与明日,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同一幅长卷上随意翻阅的片段,没有哪一页真正翻过,也永远不必迎来终章。 美狄亚可以肆意妄为,因为她足够强大,给她的时间也足够多,错误可以被时间修正,痕迹可以被岁月冲淡;同样的,死亡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归处不同,她不必去冥府受罪,而是在爱丽舍福地享受永恒的幸福。 力量、时间、死亡——这三者加在一起,才构成了美狄亚那份近乎傲慢的自由与自信。她的行事可以更加大胆、更加不计较现世的代价。 可温笛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当然知道长生不老是好事——自古以来谁不追求这个?这几乎是有钱有权者的终极目标。 但她没有胆子碰这个,她得承认自己的懦弱:如果时间的尺度一旦被拉长,恐怕自己会率先崩溃。 “我渴望完整的生命……有开始,也有结束。衰老和死亡或许可怕,但我知道首先我是人。” 福至心灵一般,她突然回忆起在图书馆看书时,窗外的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将雪抖落,而那时候她正好看到《伊利亚特》导言中那一句最经典的台词:“正如树叶的枯荣,人类的世代也是如此。一代出生,一代凋零。” “……好吧,尽管我不理解。但我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祭司,我可以向女神请示。”美狄亚回答说。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 漫长的航行终于抵达终点。 英雄们合力将全希腊最大的船——阿尔戈号拖上了科林斯地峡的陆地,并郑重地献给了海神波塞冬。 阿尔戈英雄们感谢海神波塞冬一路上的庇佑,同时也祈求祂对未来的祝福。 至此,阿尔戈英雄们告别了海洋,告别了这段充满荣耀与伤痛的岁月。 仪式结束后,大家便各自踏上归途。 美狄亚自然是要跟随伊阿宋前往伊俄尔科斯,伊阿宋即将取得王位,而她则将戴上希腊城邦的后冠。 温笛与阿塔兰忒拥抱着道别,阿塔兰忒要回到阿卡迪亚,而温笛则需要根据美狄亚的指引,去寻找冥月女神赫卡忒。 正如赫卡忒曾经给伊阿宋设下考验一般,温笛也需要通过女神的试炼,才能得到这位女神的认可与帮助。 按照美狄亚的指示,温笛在沐浴后穿上黑色的衣袍,架起一座柴堆并点燃,又给赫卡忒祭献了一杯甜甜的蜂蜜酒。 完成这一切后,她将一枚钥匙丢在地上,根据钥匙所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 …… 温笛想得很清楚:虽然赫拉自称等完成了任务就送她回家,可是赫拉老抓着她不放,完全没什么信用可言。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得自己独立找找别的出路——从美狄亚的身上,她就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赫拉属于奥林匹斯新神,但像是太阳神赫利俄斯这样的“前朝遗老”神当然也是存在的。 赫卡忒就是不属于奥林匹斯神系的泰坦神。 与赫尔墨斯类似的,赫卡忒是少见的能在海陆空三界自由进出的神。 赫卡忒同时享有新旧神族的力量和财富,在宙斯分配给众神的权力中,赫卡忒所获得的特权覆盖的范围又非常之多:从孩子的降生与成长,再到财富、渔猎、航海,乃至冥土亡魂、魔法与巫术,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既然美狄亚所侍奉的冥月女神赫卡忒同样掌握着道路与边界的能力,那么如果能得到她的帮助,自己回家也就多一份保障了。 “呜汪!” “哒、哒、哒……” 温笛正专注地思考着,身后突然响起了骇人的脚步声与犬吠,她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坚决不回头看。 哪怕眼前已经是一堵墙,但温笛靠着自己身为剧场演员练出来的强大信念感,不断给自己催眠前面是路不是墙——好吧,实在不能视若无睹,就当作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吧! 第81章 周围的光影在一瞬间变幻,意味着温笛已经从人间的世界走入了冥月笼罩的过渡之地——此处是生与死、真实与虚幻交错的领域。 黑色的夜空中一轮血月高挂,淡淡的月光洒下。 三岔路口旁,有一个穿着黑色披风,头戴兜帽的身影静静矗立在路边。 三头三身的女神手持火炬,她的身边匍匐着一条三头犬。 ……是赫卡忒。 温笛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她回忆起自己穿越到古希腊的契机,就是在排练时扮演了冥月女神赫卡忒,然后念了一句咒语……没想到竟然真的能见到赫卡忒本尊。 因此,尽管她有所害怕,但是心里仍旧升起一股亲切感——没错,恐惧来源于未知,当她尝试去注视并分析真正的赫卡忒与她那时候的装扮有什么不一样时,那一股害怕的情绪就消失了,理智重新回归了大脑。 温笛好歹也是个魔术师,和这位掌管魔法的女神也算是兴趣相投? “……赫卡忒女神。”温笛稳住声音,说道,“向您问好。” “温笛,你的事情我已经通过我的祭司美狄亚得知了。”三头三身六手臂的赫卡忒摘下兜帽,左边是少女,中间是妇人,右边则是个老妇。 “但我想这不会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声音苍老的老妇说,“你会再次来到这里,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就像今天一样。” “小尾巴?”温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中间的妇女笑道,“出来吧,小尾巴。” …… “没能第一时间向您问好,真是失敬了,赫卡忒女神。” 熟悉的声音自温笛身后响起,她惊讶地回头看去。 ——只见赫尔墨斯的身形自黑暗中显现。 ----------------------- 作者有话说:与现在99.99%掌握流量密码才晓得给女人说话的kol不同,古希腊的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中美狄亚的独白相当超前,超前到在当时的酒神节悲剧竞赛中只拿了第三名(。) 而且他对美狄亚的塑造太完美了,这个完美不是说她的品质如何优秀,而是指不管从什么角度解读美狄亚,得出的结论总是一致的:美狄亚是一个强者。 大概这就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美狄亚可以改变月亮的轨迹,能降伏不死战士和神牛还有青铜人……从来不依靠任何的场外援助,真是太全能了,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都要甘拜下风了吧…… 第64章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的突然出现让温笛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同为地底的神明, 我在冥府行走当然会有些便利。”赫尔墨斯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一边走近一边解释。 他向静立在一旁的赫卡忒点头致意,又对温笛露出了他惯有的无害笑容。 可不知道是不是冥府的月亮太过惨淡, 还是黑暗空间的这条三岔路口和匍匐在女神身边的三头犬太过阴森,温笛莫名觉得这个笑容在此刻显得有些不真实。 ……甚至有些瘆人,似乎撕下了某种伪装,变得不怀好意。 是因为此刻的他更多是作为冥府使者的身份而出现的关系吗? 属于亡灵引路者的疏离正从他故作轻快的姿态中渗出。 “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女儿喀耳刻告诉我,在这里可以找到被太阳神遗忘之人的线索。”赫尔墨斯说道,目光始终落在温笛脸上。 当年冥界的主人冥王哈迪斯掳走了农神的女儿春神珀耳塞福涅,可太阳神赫利俄斯并没有看到是谁敢犯下如此胆大包天之事。 只有赫卡忒目睹了全程, 她帮助了农神德墨忒尔寻找女儿,最后成为了冥后在冥界的保护者。 因此, 当温笛被赫利俄斯遗忘后, 向冥月女神寻求帮助确实是一个合理的路径。 “……原来是这样。” 温笛想起来之前彩虹女神伊里丝在她的手上涂抹了遗忘河的水,看来是她在阿克琉斯被奥德修斯带走后的不告而别,让赫尔墨斯以为自己失踪了。 这倒也没错, 赫拉的女使没事也不会停留在原地,特意告诉宙斯的使者一个凡人的动向。 伊里丝甚至特意让赫利俄斯将自己遗忘,说明她们想要隐匿自己的行踪——但这是为了什么? 温笛联想到了普罗米修斯,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赫拉会和普罗米修斯有所合作…… 赫尔墨斯的声音打断了温笛的思考。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就在这里。”赫尔墨斯轻笑,语气带着些许调侃,“这叫‘踏破飞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他顿了顿,说道:“既然阿克琉斯已经跟随希腊联军开始了特洛伊远征,你当然不方便跟着去——要不要去我的神殿里住着?” 赫尔墨斯向温笛发出邀请。 “啊?” 神殿?什么神殿? “当然是我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殿,你如今已经是不朽者的身体, 完全可以住在那里。”赫尔墨斯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早已安排好的事。 “……我不去。” “为什么?”赫尔墨斯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浮起真实的困惑。 他自认与温笛在斯库罗斯岛相处得十分愉快,即便她没有明确回应他的心意,但两人之间也该存有默契与好感。 赫尔墨斯很快猜到了点什么,他突然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着微笑的赫卡忒,狡黠者的直觉让他心中升起不安。 “你为什么会找到冥月女神?”他的声音微沉,“你想做什么?” “因为她希望解除如今的不死之身。”赫卡忒左侧的少女相说道,“为此,她请求了我的祭司美狄亚,并且通过了我的考验——赫尔墨斯,你来晚一步,此刻我决定应允她的请求。” 赫尔墨斯瞳孔微缩。 他当即意识到赫卡忒想做什么:“您选择了她?” 这个世界存在着诸多执掌命运的神。 手执纺线的命运三女神摩伊赖是最广为人知的;但是在此之上,又存在着一位更高的原始女神阿南刻,她是必然性的化身,连混沌之神卡俄斯都无法违抗这位女神的意志。而她的儿子莫罗斯又象征着命数。 除此之外,还有女神堤喀则为既定的命运注入“运气”这一变量,她的好姐妹涅墨西斯则负责平衡这种运气,不让人间的傲慢打破命运的天平。 至于赫卡忒,她不属于天地海三者中的任意一个,她与堤喀类似,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幸运或厄运施与他人。 她是偶然,是既定的命运纺线中意外的转折。 她选择站在谁那一边,谁的道路就将被“偶然”的光芒所照亮——哪怕结局无法更改,但其过程必将波澜壮阔、精彩万分。 只要她愿意,她就能给予对方难以想象的眷顾。 赫卡忒选择了温笛,那就意味着在这一场争论中,所有的好运都要倾斜给她。 “只不过,你会陷入长达九年的沉睡。”赫卡忒中间的妇人相看着温笛,缓缓说道。 三岔路口开始弥漫起灰白色的雾气,仿佛时间的纱幔正缓缓垂落,将此地与外界隔绝。 雾气缠绕着路口的石碑与三头犬,让本就黯淡的月光更加朦胧不清。 赫尔墨斯第一次显出了焦急。 他向这位古老的女神躬身行礼,语气是罕见的郑重:“尊敬的女神赫卡忒,三叉路口的主人,我绝无冒犯之意——您与那降伏一切的黑夜女神倪克斯,都是连父神宙斯也敬重有加的古老神明,我岂敢有半分轻慢?” “但是,为了摧毁一件好事,使人九年的沉睡……这是否太过漫长?” 少女相的赫卡忒笑着指出:“如何定义‘一件好事’?” “当然是她的半神之躯……”赫尔墨斯说道,“更何况,沉睡在冥府的界限中,纵然有您的庇护,也难保不会发生意外。如果她的意志在长眠中消散,或是被冥河的梦境侵蚀——即使醒来,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赫尔墨斯当然是有私心的,他喜欢温笛,自然需要对方长长久久地与自己做伴。 既然阴差阳错之下,温笛拥有了永恒的青春与寿命,那么在他的设想里,温笛就该顺理成章地进入神的世界,与他共享永恒的时光。 他甚至悄悄准备了礼物,幻想过两个人未来在奥林匹斯的日子——如果她习惯了神的世界,那么还会产生回归凡间的念头吗? 这就是赫尔墨斯未曾言明的心思。 “……我相信赫卡忒女神。”温笛说。 只是九年的沉睡而已,甚至不需要她付出别的什么。 与之相反的,她会得到一个快进跳向结果的机会——因为,九年后,就是特洛伊战争最后的两个月;而伊阿宋背叛美狄亚、选择与科林斯公主结婚,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她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第82章 在古希腊,她就是一个无根的浮萍,总是为了这个任务那个任务漂泊奔命——连个固定的居所都没有。 随着金羊毛任务的告一段落,她又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去雅典找个房子住下、等待赫拉的命令吗?还是听从赫尔墨斯的建议,前往他的居所? 温笛哪一个都不想选,但赫卡忒却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快进到九年后的特洛伊战争,那时候阿克琉斯会迎来最盛大的终结——而她的任务就会到此为止。 “温笛,你要知道,有限意味着终结,意味着失去一切!”赫尔墨斯忍不住提高声音,“但你明明可以学习,可以改变,神的生活比你想象中广阔——有诗歌、有艺术,有无尽的时间去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可那不是我选择的道路,我还是要回去的,我的家人和事业都不在这里。”温笛反驳,“赫尔墨斯,你赐予我不死,只是出于一个我开的玩笑。” “你会死、会真正消失——这难道不可怕吗?”赫尔墨斯追问,他无法理解这种抉择。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三岔路口的雾气缓缓流动,月光在赫卡忒的三重身影上投下静谧的影子。 赫尔墨斯凝视着她,胸口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滞涩感。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拒绝永恒,宁愿选择长眠与既定的终点,也不愿接受他伸出的手,与他共赴光辉的奥林匹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触到袖中那枚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是他拜托火神赫菲斯托斯打造、亲自设计纹样的黄金臂环。 他原本想象着找到她后,能亲手为她戴上。 最终,他松开了手指,只是将那枚臂环紧紧扣在掌心,没有取出。 赫尔墨斯的异常反应,让温笛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赫尔墨斯,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这不是我们最开始就说好的吗?” 温笛突然发问:“你承诺过,会回收这个愿望——难道只是缓兵之计吗?你认为我会贪恋这漫长的青春与寿命,最终改变主意,求你收回成命?” “……” 温笛的话,确实戳中了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念头。 是的,即使真要取回温笛的灵魂,她也无需来到冥府。 因为如今她接近半神的身体,就是神眷者最好的证明。她会和美狄亚一样,被审判官裁定前往埃律西昂。 1 埃律西昂原野是英灵和神眷者永恒的居所,在那里,人的生前死后毫无分别。 而赫尔墨斯又是冥府的使者,当然可以自由出入埃律西昂。 看到赫尔墨斯欲言又止的脸,温笛了然:不愧是骗子神,根本没有将他背后的打算据实相告。 “如果你非逼我说出一个答案,好吧,对不起了赫尔墨斯。你的脸确实很好看,身形也不错——我很喜欢。但我猜测,你的喜欢更多是从未得到带来的新鲜感与不甘在作祟。” “可是我可能会为此承受很大的代价,起码我不想留在这里。” 有站在她这一边的、支持她的远古大女神赫卡忒在,温笛底气十足,终于敢将心中的所思所想一并说出:“你其实无法证明你的感情,正如我也无法证明我一定不会怀念永恒。” 温笛又说:“但我同样非常感谢你,我知道你对我的态度其实不算差,起码你并不总是仗着神明的身份,还会和我有商有量的……所以,希望你在这一点上也尊重我的决定。” 老妇相的赫卡忒发出沙哑的笑声:“呵呵,她在夸奖你呢,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知道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温笛的心意,特别是在她说出软话后——如果他继续坚持己见,他的形象就得滑到“没商没量”的档次了。 更何况赫卡忒也在这里。 “好吧,温笛,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赫尔墨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那种轻快的神采黯淡了,只余下淡淡的疲惫与妥协。 他作出一副落寞孤独的样子,像是路边被主人丢弃的家犬。 “……只是九年,我便暂且等待。”赫尔墨斯说道。 他又转而向赫卡忒再次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郑重:“尊贵的女神,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倘若您决意庇护她、使她陷入沉睡,我并无异议。” 赫卡忒轻笑着点点头,高举手中的火炬,冥月的微光与三岔路口弥漫的雾气开始向她手中汇聚。 “那就开始吧。” 温笛感到一股深沉而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意识渐渐沉入温暖深邃的黑夜。 温笛看到赫卡忒朝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是赫尔墨斯脸上努力掩饰着的难过的神情,这很像是以前的墨丘利,也很像是斯库罗斯岛上二人重逢后的他经常表现的模样。 ……总是露出一副脆弱不堪的样子,实际上到底又在盘算什么呢? 温笛想着。 然后,黑暗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 在这条黑暗的三岔路口中,雾气缓缓弥合,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三相女神赫卡忒已经带着自己的三头犬离开了。 赫尔墨斯独自立于原地,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未曾送出的臂环轻轻收进了怀中。 “……我也说过,神最多的就是时间了。” ----------------------- 作者有话说:1 elysium在神话里的翻译应该是埃律西昂/福林比较多,但是我感觉爱丽舍比较好记,音义俱佳——可惜爱丽舍实在是太现代了一点! 第65章 “睁开眼吧。” 黑暗中, 是谁在说话? 是少女,还是新妇?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是永恒不朽的神明? 这声音层层叠叠的, 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在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意识好像一个海中植物吐出的气泡,从最深的海底缓缓上浮。 幻想中的自己是一只新生的雏鸟,包裹着自己躯体的蛋壳被她挣破,眼前厚重的黑暗被一块一块剥离。 触觉苏醒了。 温笛感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层异常柔软又厚实的东西。 她控制着手指运动,于是指尖触碰到了一些绒绒的东西……是羊毛毯吗? 那些细密的绒尖隔着单薄的衣料轻轻搔刮着皮肤,痒痒的,让她确切地感知到这具躯壳的存在。 有风拂过她的脸颊,应该是冥府的风,带着淡淡的锈蚀气息。其间又萦绕着一缕无法形容幽微的香气——尽管从来没见过,但是她猜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开在生死边界、为亡灵引路的阿福花。 1 “……” 她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用手轻抚描摹,好像有低低的叹气声在耳畔响起。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是有人在看我吗?好像连目光都可以被自己感知到。 温笛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光晕与色块,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金银两色的眼眸,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刚刚苏醒、略显茫然的脸。 “你终于醒了。”赫尔墨斯问道,“感觉如何?” 人刚醒来的时候总是没什么防备的,因此温笛老实地回答说:“……原来不做梦的睡眠是这种感觉。” 温笛的体质决定了她睡觉必然做梦,因此她非常羡慕那些不做梦的人,据说那样睡眠质量会更好一点。 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不过看赫尔墨斯的表情, 好像这个回答让他不是很满意? ……看起来她好像是在插科打诨,可这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赫尔墨斯闻言,嘴角立刻向下撇去,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委屈:“是啊,赫卡忒设下了屏障。没有她的允许,连梦境之神赫尔墨斯的我也无法踏入你的梦境。” 否则赫尔墨斯完全可以趁虚而入,在这九年的时间里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偏爱和关心。 赫尔墨斯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念,仿佛这九年间他被剥夺了何等重要的权利:“否则,我至少能在梦里多见见你,而不是只能对着一个沉睡的躯壳自言自语。” “……我想先起来。”温笛觉得他俩现在的姿势有点暧昧了。 ——她还躺着呢,可是赫尔墨斯两个手撑在她的两侧,这让她都不能正常起身。 但说实话,神不愧是完美的造物,在这种死亡角度下都这么好看。 “啊,抱歉抱歉,我忘记了~”赫尔墨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小心地将温笛从厚厚的羊毛毯上扶起来。 “温笛,你要记得……”他再度凑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开始一本正经地为自己陈情,“在这这九年里,我只要一有空就跑来看你——风雨无阻,赫卡忒的小狗可以作证。” 被称作“小狗”的三头犬低低地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吹动了地面稀疏的灰草,六只眼睛懒洋洋地瞥了赫尔墨斯一眼。 第83章 温笛感觉自己的身体非常轻松,真的过去了九年吗?可是她好像只是短暂小憩了一下。 临睡前的记忆还清晰浮现在脑海:赫卡忒三相面孔上神秘的微笑、还有赫尔墨斯故作哀伤的神情。 ……只是没想到,醒来以后迎接她的不是沉重的叙旧或者解释,而是赫尔墨斯这副喋喋不休、仿佛被遗弃了多年的闺怨口吻。 原本因为那漫长的沉睡和时空错位而生出的那点离愁别绪和陌生感瞬间被赫尔墨斯这副夸张的表演冲散了不少。 “你可真够狠心的,温笛。”赫尔墨斯得寸进尺般地又凑近了一点,好像为了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我的青春、足足九年的大好时光,就这么白白耗费在等待里了。” 她不由得向后躲了一下,思维也接了上来:“时间对你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吧。” “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九年。”赫尔墨斯反驳,“而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神使大人我可丝毫没有变心,依旧痴心不改。” “你难道不该偷着乐吗?瞧,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牢牢抓住了我赫尔墨斯的心。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感情?” “……”说的倒是也没错,九年,义务制教育都结束了。 温笛的目光掠过他,投向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冥府那轮永恒且朦胧的月亮,它悬挂在三岔路口暗黑的天空中。 “我……”温笛开口。 “嗯?你还没有反应过来?”赫尔墨斯问。 “不,我是想说……”温笛深吸了一口气,“我就在这个三岔路口,露天席地睡了整整九年吗?” 温笛忍不住吐槽,这睡眠环境看起来也太没安全感了,可自己竟然真的无知无觉地睡了这么久。 “但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赫尔墨斯回答,“除了我,没有谁会来打扰你……赫卡忒的领地,可是连冥王也要礼让三分。” “还有我。”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响起,打破了他们之间有些微妙的氛围,“赫尔墨斯,我给你们时间叙旧了。” 温笛循声望去,灰雾像是帘幕般向两侧无声滑开,此处真正的主人赫卡忒的身影显现。 赫尔墨斯笑着退到一边,优雅地向女神致意:“时刻谨记您的慷慨,尊敬的赫卡忒。” “赫卡忒女神……”温笛赶紧站了起来,向她微微鞠躬,“感谢您的庇护。” 全靠这位女神的恩典,才让她得以用这种方式跳过了漫长的九年,并保全了凡人之躯。 “你感觉怎么样?”妇人相问道。 “我第一次睡了这么深的一个觉……时间好像没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一定已经过去了九年时间。” 老妪相发出沙哑的笑声:“这就是在冥府沉睡的特点。你的身体被保存,意识被搁置——既没有衰老,也没有积累记忆。对你而言,这大概是最理想的方式。” 温笛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请问,我现在……” “你永远可以相信魔草的效力——现在你得偿所愿了,温笛。” “真的非常感谢您,赫卡忒女神。”温笛再次深深鞠躬。 赫尔墨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赫卡忒在这里压着,他就是想玩点花样也得再掂量掂量。 算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尚需解决,但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首先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占据了上风。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三条路,就像是这三岔路口一样。”妇人相温和地开口,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是前往特洛伊的战场,亲眼见证阿克琉斯的终局?” “还是去往科林斯,看看美狄亚在人生的岔路口将如何抉择?” 赫卡忒瞥了一眼旁边看似轻松、实则身体微微紧绷的赫尔墨斯:“又或者是先和这位冥府的引路人好好谈谈?” ……她的选择权有这么大吗?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被任务推着走,还是第一次明晃晃的被提供了三个选项。 她看了一眼赫尔墨斯,他正紧张地抿着唇,异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应该怎么选择呢? 温笛庆幸自己不必亲身体会持续九年的特洛伊战争对普通人造成的影响,这对她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局外人而言是一种仁慈。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与滞后感。 仿佛所有人都向前奔跑了九年,而她只是原地踏步,此刻才被猛地推入九年后的时间的洪流。 ……因此,说实话,她都想要。 来都来了,不全部体验一遍真的很亏。 “……我可以都选择吗?” 赫卡忒的三相一齐大笑出声:“当然可以!人生本就充满岔路,可殊途同归也是常事!” 赫卡忒优雅地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浓密的灰雾再次涌动,分开一条清晰的小径,蜿蜒通向冥府幽暗的深处。 “出口就在厄琉息斯附近,从那里前往科林斯并不遥远。至于特洛伊,那就要你在凡间再作打算了……”2 女神的声音开始远去,而三岔路口重新被翻滚的灰雾笼罩。 赫卡忒三相的身影渐渐模糊,只剩下三头犬的眼睛还在雾气中明灭闪烁。 “既然如此——何不让冥府的使者替你引路?”赫尔墨斯走上前,极其自然地虚扶住温笛的手肘,“乐意为您效劳,让我魂牵梦绕的女士。” 赫尔墨斯的笑容十分阳光灿烂。 “好……”温笛被这种西方人的甜言蜜语弄得有点脸红,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神话中的冥界可不是凡人随随便便就能闯入或者离开的地方。 “那么,我们这就出发?” ----------------------- 作者有话说:1搜了一下这是形似水仙的百合,而且哈利波特里也出现过阿福花…… 2其实很远(。)不过有赫尔墨斯至尊专享在,去哪里都很近啦! 第66章 赫卡忒开辟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是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幸亏身边有人陪着,不然温笛觉得这会是一趟艰难的路程,她甚至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们肩并肩走了一段,赫尔墨斯忽然开口:“刚才做选择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嗯?”温笛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赫尔墨斯没有去看温笛, 目光落在前方飘渺的雾气上:“哪怕只是一瞬间,你有想过要选‘先和我谈谈’吗?” “我可是实打实等了你九年,一天都没少。”虽然说话的内容略显沉重,但赫尔墨斯将语气控制在了轻描淡写的程度。 于是温笛诚实地点点头:“当然想过。” 温笛觉得现在的赫尔墨斯就像是流浪狗,因为一直被自己投喂的关系,所以就跟在屁股后面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暗示想和主人回家…… 如果赫尔墨斯真的是一只小狗就好了,那么她一定会排除万难带着赫尔墨斯回家的。 就像赫尔墨斯说的一样,九年的时间对神们来说很短,但是也可以发生沧海桑田般的变化了。 可他就是等了这么久,温笛还清晰记得自己陷入沉睡之前对赫尔墨斯的指控——她认为那种喜欢只是一直得不到的不甘作祟,那么至今没有找到下一个“玩具”的赫尔墨斯,是不是应该得到一句道歉? 哎……明明喜欢只是一个人单方面的事情,可当那份心意以如此漫长的等待呈现时,温笛觉得自己好像真是欠了他什么了。 “好吧。”温笛承认了,“是我不好,你说的没错, 起码你等了九年。” 赫尔墨斯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温笛会这样干脆地承认。片刻后,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重新浮现在他嘴角,只是眉眼间明显松快了许多。 “算你还有点良心。”他哼了一声,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九年对我来说不算长,可是看着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感觉还是很奇怪,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赫尔墨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在这界限不明的幽径上,赫尔墨斯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 “温笛,欢迎回来。”赫尔墨斯的声音很轻,“这次可别随便再睡这么久了。” 温笛回以一个微笑:“当然。” 她望向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很现实地问:“……不过,我们距离赫卡忒说的出口厄琉息斯还有多远?” “很快就到了。”赫尔墨斯重新迈开步子,步伐轻快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我知道你们凡人不会喜欢这里,因为这儿总是阴沉沉的!” “我们会从厄琉息斯的出口返回人间——因为那里曾经是赫卡忒帮助农神寻找她女儿的地方,之后我再带你去科林斯……” 可爱的神使狡黠地眨眨眼:“我们先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你睡了九年,我猜你一定饿了。” 第84章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在厄琉息斯,我会推荐你人们曾经招待农神德墨忒尔的饮品,那是一种由大麦、水、薄荷再加上一点点山羊奶酪混合成的清淡饮品。”1 ……这种白人饭就算了吧!听起来没什么好留恋的! 似乎察觉到温笛眼里的轻蔑,赫尔墨斯抗议道:“哎!那可是供奉给德墨忒尔的秘仪食品,别这么挑剔。” 赫尔墨斯又补充说:“这可以让人体验死亡与重生的奥秘——你不觉得正适合现在的你吗?” 好吧,一旦加上了一层文化意义,温笛就有尝试的欲望了! “那我们就去试试吧!” 赫尔墨斯将手里的双蛇金杖甩得很开心:“让我想想……你接下来还准备干什么,去看美狄亚?” “对,你呢?”温笛并不意外赫尔墨斯知道美狄亚的事情。 “我也去啊。”赫尔墨斯说得理所当然。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温笛问,她一直知道赫尔墨斯很忙。 赫尔墨斯握着金杖的手顿住,要怎么解释亡灵接引者赫尔墨斯今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收走科林斯公主与国王的灵魂? ……当然还有美狄亚与伊阿宋那两个年幼孩子的。 不过赫尔墨斯很快就找到了更适宜此刻氛围的说辞。 “因为那是我的羊,它叫克律索马罗斯!”赫尔墨斯眉毛一扬,怒道,“虽然已经送人了,但那也还是我的羊——我还请求宙斯把它升上天空,成了白羊座。” “啊,羊毛出在你身上?”温笛惊讶。 “对。”赫尔墨斯强调,“所以,伊阿宋的命运如何,我也要亲眼见证。” “……好吧,实际上在九年前的金羊毛任务中我似乎也有出了点小力。”温笛心虚地挠了挠脸。 “但那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雄辩之神赫尔墨斯立刻笑称赞,“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厄里倪厄斯本就偏向母亲的血缘,你能够想到以此为美狄亚脱罪是完全正确的。” 赫尔墨斯甚至夸张地鼓了鼓掌。 想不察觉赫尔墨斯明晃晃的双标也很难,温笛总感觉这一次苏醒以后,赫尔墨斯对待她的态度好像更迁就了一点。 哎……温笛感觉到一种欠了情债的心虚。 这也是赫尔墨斯拿捏人心的手段吗?堂堂一位大神,为什么总在她的面前流露出如此软弱可欺的脆弱姿态? ……真是想不明白啊。 一路上,赫尔墨斯给她讲了许多这九年间的趣事——他聪明地略过了特洛伊战争的腥风血雨和诸神间的明争暗斗,只挑那些城邦里的荒唐轶闻、英雄闹出的笑话,还有自然界新奇的变化来说。 他的讲述生动又幽默,常常让温笛忍不住笑出声。 温笛想,像这样平等又自在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实在是少之又少。 …… 身边有一个人陪伴着说话,时间就过得非常快。 特别当陪聊的还是以机智与口才闻名的神使时。 没过去多久,温笛看到了一丝十分刺目的光亮,划破了这一片黑暗混沌的空间。 ……那些少数几个可以从冥府归来的凡人,他们从地底走到地上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记得闭上眼睛。”赫尔墨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不然你的眼睛会受不了的。” 温笛顺从地闭上眼,睫毛刷过赫尔墨斯的手心。 ——休息了九年的身体就是不一样,温笛此刻的脑子十分活跃,因此这个动作很快又让她想起当时赫尔墨斯送她回到现代时,也是这样盖住了她的眼睛。 于是她问:“对了,我的铃铛呢?” “我替你保管了这么多东西。”赫尔墨斯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传来,“铃铛就当你支付的保管费了,怎么样?” “嗯?我有什么东西需要保管?” “那可不少。”赫尔墨斯如数家珍,“你留在雅典的、塔纳格拉的、佛提亚王宫的、斯库罗斯岛的……这九年我无事可做,但凡是你留下过痕迹的地方,我大概都去收拾过了——不过你在奥林匹亚赢得的那顶桂冠是被你带回去了吧?” “啊……对。” 温笛被赫尔墨斯的一番自白砸得有点头晕。 真是犯规啊,为什么印象中的风流放|荡的希腊烂神竟变得如此纯情! “哦,还有。”赫尔墨斯语气随意地抛出一个消息,“你之前在雅典养的看门小狗,点点,我后来送给赫卡忒养了。” “哎?难道那只三头犬就是……”她养的点点吗? 女神身边那只威风凛凛的三头犬就是那只只会摇尾巴到处打滚的点点吗?这进化幅度未免太大了! 赫尔墨斯因为温笛的联想能力哈哈大笑:“那可没有,但犬是赫卡忒的圣物。所以她会给予小动物们庇护——就像是赫卡忒的晚宴。” “我也是挺对不起点点的……”温笛意有所指地说,“那时候匆匆忙忙就被带到了塔纳格拉,都没能好好安置它。” 赫尔墨斯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咳……那时候情况特殊。总之它现在很好,或许比绝大多数人和狗都要好。” “不知不觉我竟然已经走了这么多地方。” 而赫尔墨斯竟然能记得帮她做好善后,确实是有心了。 神的时间观念与凡人不同,一瞬间的垂青已属难得,持续九年的、近乎琐碎的关照,则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凡人的尺度来说,许多人连七年之痒都熬不过。 就像赫尔墨斯自己说的一样,九年的时间对神们来说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一次漫长的宴饮,一次酒后的酣睡。 但也可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足够一个婴儿长大、一个城邦兴起又衰落、一段战争走向终点、一段爱情燃尽成灰。 手持火炬的赫卡忒给了她三个选择——因为它们在温笛心里都同等重要。 所以,给予赫尔墨斯这份漫长等待一个真诚的回应,也是一个她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 -*- 他们在厄琉息斯一起吃了赫尔墨斯所描述的大麦饮料,但温笛并不喜欢加了薄荷的口感,于是赫尔墨斯就把她剩下的那一份也给吃掉了。 ……有一个垃圾桶神在身边真不错啊,根本不用害怕浪费粮食。 其实从厄琉息斯到科林斯并不近,但赫尔墨斯总有办法让旅程缩短。 海风拂面而来。 这里是连接着希腊大陆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王国、是海神波塞冬与太阳神赫利俄斯曾经争夺的宝地、是两次骗过死神的西西弗斯曾经统治的国度——科林斯。 而今天,正是科林斯的公主与国王殒命之日。 将温笛平安送达科林斯后,赫尔墨斯停下脚步。 “我还有要事在身,得先走一步。”他说。 他已经感应到,科林斯王宫中,美狄亚赠予科林斯公主那浸透毒液的金冠与锦袍正在燃烧。 “在路口摆放几颗石子,就可以召唤我。”赫尔墨斯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 温笛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眺望着这座城邦。 科林斯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骄奢淫逸的气味,立在神殿、广场与富豪宅邸前的科林斯柱式就是最好的证据,它需要最熟练的匠人耗费数倍工时雕琢,且几乎只为装饰而生。 白色的房屋像贝壳般沿着海岸线铺开,卫城矗立在最高处,美神神庙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九年,对一座城市来说或许构不成多大的变化。 但是对一个家庭来说绝对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 作者有话说:1这里说的是厄琉息斯秘仪中的kykeon drink 。不过我本人还挺喜欢吃薄荷巧克力的,或许我会喜欢这个饮料…… -*- 厄琉息斯秘仪:农神在找自己的女儿春神时被这个国家的国王招待了,农神顺便接下了照顾厄琉息斯王子的任务。 农神本来想赐予这个王子不死之身,可惜在用天火烤干的时候被仕女打断了。 于是农神就教给另一个王子秘密仪式的流程。 第67章 九年前, 赫拉亲眼看到了伊阿宋的妻子美狄亚是如何欺骗珀利阿斯的女儿们,并且给予了那个在赫拉神庙中杀人者应有的处罚。 她对自己在人间的代行者处置珀利阿斯的方式感到十分满意。 之后,他们被王国流放, 流浪到了科林斯。 虽然温笛并未让这位金瞳的魔女成功爱上伊阿宋,但出于结盟的需要,他们依然缔结了婚姻, 并育有两个孩子。 伊阿宋同美狄亚的爱情并不那么牢靠,又或者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爱情可言。 美狄亚是一个非希腊地区的叛逃公主,如果她想在希腊继续保有地位与尊敬,就必须紧紧抓住伊阿宋这位完成金羊毛任务的英雄, 通过婚姻融入这片土地; 第85章 而伊阿宋,看中的更多是美狄亚作为太阳神后裔的半神力量, 更何况他不能轻易违背当初的承诺, 那就不是英雄所为了。 爱情是美神与爱神所执掌的权柄,而婚姻女神赫拉只在乎一个家庭是否完整、一段婚姻是否牢固。 既然金羊毛已经被成功取得,珀利阿斯也已死去, 而通过与美狄亚缔结婚姻,伊阿宋又巩固了自己的英雄地位。 这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于是赫拉就对伊阿宋的人生失去了兴趣。 …… 但今天,天后赫拉的双眼再一次看向了这对夫妻。 因为赫拉始终惦记着普罗米修斯所说的预言:“一位相貌与众不同的异乡人,将为一次至关重要的投票带来胜利。” 既然已经向普罗米修斯确认预言中的异乡人就是温笛,那么就有必要命令伊里丝时刻注视着温笛的行踪。 赫拉屡次动用温笛这个凡人为自己做事,却始终没等到预言中所说的“那次投票”。 她曾以为那指的是金苹果的评判——毕竟这关乎一个天后的脸面。可宙斯最终将裁决权交给了牧羊人打扮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预言中的那次投票,究竟会在何时发生?一个凡人,又能在神明的表决中起到什么作用? 赫拉至今想不明白。 不过,凡人温笛确实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很好用。 金羊毛任务结束后,赫拉原本打算让她随希腊军远征特洛伊,见证阿克琉斯的人生。 但是温笛幸运地获得了赫卡忒的庇护。而这位远古女神的威能,连宙斯也忌惮三分。 直到九年后的今天,温笛才重返地面,回到了赫拉的注视中。 原本赫拉已经忘记了这个伊阿宋,但是温笛的突然造访,让她再一次想起了这个已经被自己抛弃的“宠儿”。 今日恰逢赫拉一年一度的春季洗礼——她将踏入纳夫普利翁的卡纳索斯泉水中,洗净过去一年积攒的焦虑、疲惫与岁月的痕迹,重焕少女时的明艳光辉。 赫拉要以此更新自己的纯洁,维系她与宙斯之间永恒的婚姻。 既然青春女神赫柏仍旧在准备泉水,赫拉也就姑且听一听九年后的美狄亚与伊阿宋到底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吧! …… “在一切有理智,有灵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们得用重金争购一个丈夫,他反会变成我们的主人;但是,如果不去购买丈夫,那又是更可悲的事……我宁愿提着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1 “温笛,正如你当年向复仇三女神为我发起辩护时所说的一样——孩子被视为父亲的财产,可赋予他们生命的明明是母亲!因此,母亲自然也有权利收回自己的赠与!” “更何况,我不杀他们,科林斯王室的人也绝不会让这两个孩子好过。” “如果我不复仇,伊阿宋会因为迎娶公主而成为科林斯国王——那我所有的付出都将失去意义,我的选择将沦为一场可笑的私奔,被希腊人嘲笑。” “而我的复仇绝不能像凡人那样庸常无力。因为我是太阳神的子孙、是能沟通赫卡忒的祭司、更是强大的魔女美狄亚。” “我选择了一条路,这条路要求我走到尽头。如果我现在退缩,那么当初我为什么会主动找上你?我背叛父亲、杀死弟弟、远离故土……我所犯下的一切罪孽,必须换来与之相称的结局!” …… 赫拉听着温笛与美狄亚的对话,不禁轻笑——这位太阳神子孙的报复真是精准又残忍。 美狄亚非常清楚怎么样的惩罚对伊阿宋而言最为酷烈:他失去了温馨的家庭、唾手可得的地位、英雄的光环与神的眷顾。 从此伊阿宋声名扫地,成了被神明厌弃之人,哪个城邦还敢敞开大门,接纳一个背负美狄亚诅咒的英雄? 接连遭受重创的伊阿宋,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当年阿尔戈英雄们一齐将阿尔戈号拖上岸、献祭给海神波塞冬的地方。 他倚靠在残破的船身之下,过去光荣的回忆如潮水涌来。 那时,他是天后赫拉青睐的宠儿,阿尔戈号有雅典娜亲手参与,波塞冬亲自保驾护航……强大的美狄亚不计回报地帮助自己…… 船头那截早已松动的神木轰然坠落,砸碎了伊阿宋的头颅。 赫尔墨斯毫不怜惜地着接走了伊阿宋的灵魂。 而跳上龙车的美狄亚则会拥有新的孩子,重新回到自己的国家,扶持自己的孩子继承王位——科尔喀斯的妇女将奉美狄亚为神,她的名字会被永远记住。 2 …… 婚姻的锁链断裂,赫拉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畅快。 此刻在赫拉胸中激荡的只有一片陌生的快意——甚至连伊阿宋的尸体都变得可怜可爱了起来。 -*- 赫柏已经将泉水准备好了,她请自己的母亲赫拉前去沐浴。 才欣赏完美狄亚精彩的复仇,眼下赫拉感到一股强烈的厌倦与恼怒。 特洛伊战争即将迈入第十个年头,以赫拉和雅典娜为首的希腊联军,与阿芙洛狄忒支持的特洛伊僵持不下。 特洛伊久攻不破,虽然司掌智慧战争的雅典娜也受到了一些冲击,可针对婚姻女神赫拉的信仰却更是一落千丈。 这并不难理解,婚姻与家庭是赫拉立身的根本。但如今无数希腊勇士葬身异乡,多少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一位守护婚姻与家庭幸福的女神,为什么要支持一场摧毁无数婚姻幸福的战争?当神性显得偏狭,信仰的力量自然就松动了。 如何增加婚姻女神的力量? 哪怕是赫拉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己一次次因为宙斯对婚姻的背叛而去亲手揭穿宙斯不堪的丑事,美狄亚的复仇才叫她觉得痛快。 如果没有像美狄亚那样强大的力量与自信,婚姻中的普通女性应当如何自处? 如果给予这些人更多的权利……那么是否会更有益于巩固婚姻的权柄? 此刻,赫拉开始认真思考温笛很久以前提到过的一个崭新的词汇:离婚。 “结成一段婚姻,离开一段婚姻。”赫拉喃喃自语,“婚姻的终结,可以是死亡,也可以是离开?” 赫拉开始继续思考:过错方如何界定?共同财产又要如何分割?关于婚姻的法则又该如何确立? 如果,由她天后赫拉率先完成一次和平的离婚,分得宙斯的一半的权力……? 既然有过第一次针对宙斯的反叛,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 奥林匹斯的大事都需经过诸神议事表决。 赫拉顾不得浸泡这泉水了,她开始迅速盘算着可能的盟友与对手: 站在自己一方的会有谁? 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农神德墨忒尔。 她的女儿春神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掳走,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得呆在冥府。如果能实现“离婚”这个概念,那么她一定会鼎力相助,方便和自己的女儿团聚。 其次,是因为特洛伊战争而与自己敌对的美神阿芙洛狄忒和战神阿瑞斯。 美神本来就因为被迫嫁给丑陋的火神赫菲斯托斯而不满,她与阿瑞斯偷情的事情更是整个奥林匹斯人尽皆知的秘密——尽管他们在特洛伊战争上支持的阵营不同,但说到底这件事于他们二者有利,一定会尽力促成。 最后,是灶神赫斯缇雅。 她是家庭的守护者,或许会倾向于维护传统的家庭完整。但如果能够向她阐明,强制维持破裂的婚姻反而会玷污家庭的神圣性,那么她或许会理解,和平的离开也可以是一种守护。 ……目前看来,明确能争取到的只有四位。 那么站在宙斯一方的会有谁? 首先,自然是宙斯的好帮手赫尔墨斯。 尽管赫尔墨斯是神使,任凭诸神差遣,平常也自诩是中立居间之神——但显然这个滑头鬼唯一忠诚的只会献给他的父亲宙斯。 其次,是她的儿子火神赫菲斯托斯。 因为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的私情,赫菲斯托斯的苦情可谓人尽皆知。但他仍旧维系这段婚姻,渴望家庭的完整,且对宙斯存在着天然的忠诚,很可能选择维护父亲的权威与现有秩序。 此外,是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这对双生子,他们通常共同进退,可以说是绑票的。 尽管阿尔忒弥斯是一个讨厌男人的处女神,但她性格冷漠孤高,山川自然才是她所掌管的领域,因此不爱参与这些俗务的她多半会跟随自己的兄弟阿波罗的意见。 而阿波罗向来推崇秩序与父亲的生育力,自然只会支持宙斯。 海神波塞冬更是毫无疑问站在宙斯这边。 尽管这对兄弟间常有龃龉,也是赫拉第一次组织反叛时出力最多的一位。但他同样是海中的王者,他绝不会坐视神后分割神王权柄的先例——那也可能动摇他在海洋的绝对统治。 第86章 最后是雅典娜。 她自认为诞生于宙斯的头颅,将真正的母亲墨提斯丢在一边。尽管雅典娜是一位处女神,却漠视女人生育的力量。更何况手持帝盾的殊荣除了宙斯就只有雅典娜一人独享,她是现有秩序下最坚定的受益者之一。 ……这六位神有谁可以是突破口? 是赫菲斯托斯吗? 不,等等。 ……赫尔墨斯? ----------------------- 作者有话说:1原文引用自欧里庇得斯《美狄亚》第一场开头的独白2美狄亚回国以后发现她父亲的统治被推翻,人也被关进了大牢。美狄亚救出父亲后重新扶她爹上位,最后又是她儿子继承了王位。美狄亚儿子将自己治下的领土叫做米底,据说是来自母亲的名字(又或者是这个儿子自己的名字)。 -*- 谢谢灌溉、地雷还有评论~ 第68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年赫尔墨斯为了将温笛从她手中要走,曾向赫拉许下承诺:他会在不损害宙斯权柄的前提下,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这一边。 如果只是五票对五票的平局,那就谈不上对神王权柄的直接削弱——即便是流淌于冥府最深处的冥河斯提克斯, 也无法证明这个誓言无效! 赫拉几乎要放声大笑。 …… 奥林匹斯山的议事大厅内,十二把风格各异的宝座环绕着中央那团永恒燃烧的白金色天火。 关于特洛伊战争的争执已经持续了整整九年,现在即将迈入第十个年头。 尽管众神都知道特洛伊战争的结局,但没有任何一个神能够完全掌控通往结局的过程,甚至神祇自身的干预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除了主动选择中立的灶神赫斯缇雅、农神德墨忒尔,以及为了维持表面平衡而不得不中立的宙斯和他的传令官赫尔墨斯,剩下的八个主神各自有其偏爱支持的英雄与阵营,双方僵持不下。 特洛伊派的阿波罗与希腊派的雅典娜的辩论日复一日,言辞华丽却毫无进展。 此刻,连必须站在中立的神王宙斯也倚在主座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涣散,神思不知飘到了哪一处凡间或是哪位宁芙的居所。 显然,这次会议又将像过去无数次的会议一样,在僵持中收场。 赫拉端坐着,双手交叠于膝,她的目光扫过众神。 是时候了。 赫拉缓缓站起身,她手握权杖,开口说道:“我听说了一个非常新奇的概念……哦,当然, 和眼下的特洛伊战事无关。” 一个新的提案?这引起了众神的好奇。 “这个概念, 叫做‘离婚’。”赫拉继续说道,“如同诸位所想的一样——它的含义是:一段婚姻的终结,也应当像它的开始一样, 拥有正式、庄严并被认可的形式,并且受到保护与尊重。” 殿中的众神不由都打起了精神。 他们面面相觑,都隐约感觉到了赫拉接下来想说的话,但又不敢相信这个场景真的会到来。 “宙斯的雷霆可以劈开苍穹与山脉,波塞冬的怒气可以分开陆地……可唯独我,神后赫拉、婚姻女神赫拉,并未拥有分开的权利。” “一旦系上婚姻这条纽带,似乎连我们这些不朽者都默认它必须是永恒的,不能被任何力量所解开。” ……宙斯在上,赫拉想干什么? 赫尔墨斯大吃一惊,他迅速与阿波罗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又听到这位神后继续说道: “我,婚姻与家庭的守护女神赫拉,我的力量来自人间对婚姻神圣性的信仰——但如果所谓的忠诚变成了欺瞒与背叛,那么我的权柄就成了笑柄。” “为此,我请求诸神正式审议婚姻关系的另一种可能:婚姻关系的解除,同样应当属于婚姻的一部分,同样应受到我的庇护与规范!” “就从我婚姻女神赫拉开始,我要求正式审议我与宙斯的关系,我要与神王宙斯分开,同时得到我应该有的补偿——以此证明解除婚姻同样是婚姻的一部分,应当受到我的保护。” “赫拉!”宙斯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的怨气不该玷污神圣的议事会。” “这不是我的怨气,宙斯。”赫拉并不退让,“为了挽救人类对婚姻的信仰,我需要以独立、完整的形象重新降临人间,而非一个终日忙于处理丈夫的背叛的怨妇。” 她不等宙斯回答,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诸神。 “这难道公平吗?要求我这个婚姻女神维护婚姻的外壳,却纵容我的丈夫一次次将其内核击得粉碎。这公正吗?” “赫拉,你要搞清楚。”宙斯终于坐直了身体,那动作让整个大厅的光线都仿佛为之摇晃了,“你是在指控神王吗?” “我只是把你做的事重复了一遍而已。”赫拉淡淡地说。 “以婚姻女神的名义,为了挽救对我的信仰、扩充婚姻权柄的概念,我要求诸神对我的提案进行审议。” “赫拉。”宙斯怒极反笑,他嗤笑道,“你是被‘离婚’这个崭新的概念冲昏头脑了吧?” 宙斯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用看似合乎道理的口吻告诉赫拉:“如果你真的想要离开,赫拉,那么你大可以和我前六任伴侣一般,安静地离开你的宝座,回到你原本的神职领域去,继续做你的婚姻女神。” 在赫拉之前,宙斯有过六任妻子——或者说是相对被承认的伴侣。 不过双方关系的结束由宙斯单方面决定,她们的离开都伴随着宙斯权利的巩固,又或者是威胁的消除。 赫拉是宙斯的第七任妻子。但宙斯風流成性,赫拉又多疑善怒,他们之间的争吵就没有一天停下来过。 不过讽刺的是,他们的婚姻却比前六任都稳固。 或许因为赫拉是唯一一个有能力给宙斯制造接连不断的麻烦的女神。 哪怕赫拉联合了波塞冬和阿波罗意图发起反叛,宙斯也只能把赫拉吊在半空中惩罚,随后又不得不选择妥协,与她和解。 赫拉太过善妒,又对自己手上的权柄虎视眈眈,如果她能够像是之前的那些伴侣一样识趣,那么宙斯可算是少了一件大麻烦。 “不,宙斯。”赫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宙斯的好意。 “我要分得你的力量,你的轻浮反复挑战我的神权,这让我无法忍受。我需要得到合理的补偿,而不仅仅只是离开。” 如果赫拉可以分得神王的力量成功离婚,那么人们会崇拜那个敢于挑战最高权威、重新定义婚姻的女神。 她的信仰将获焕发新生,力量将空前强大——这才是赫拉想要的胜利。 “长久以来,人类逐渐只把我看作一个善妒、报复心强的女神,而非值得尊敬和信赖的婚姻守护者。我的权柄因为你被削弱了。” “所以,我再说一次。”赫拉说道,“我,赫拉,要求解除我们之间婚姻的纽带——这应当与所有事项一般,由众神投票决定。” 短暂的沉默后,宙斯嘲讽一般鼓了鼓掌:“真是有趣的一场演说。” 宙斯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神王掌控一切的自信:“但是,投票?赫拉,你以为你能拿到多少票?” 等的就是这一句。 赫拉冷笑:“既然如此,就开启一场众神的投票吧,宙斯!” 一直保持沉默的赫尔墨斯眉头一皱。 作为神使,他素来以灵活中立、不轻易站队著称。 赫尔墨斯迅速分析了在场几位主神可能的偏好,能站在赫拉一方的只可能是灶神、农神、美神与战神。 四比六,赫拉怎么可能赢? 可赫拉又不像战神阿瑞斯那样脾气火爆冲动,既然她敢提出,那一定是有所准备。 站在宙斯一方的几位主神中,谁会是赫拉的突破口? 火神赫菲斯托斯?但这对母子的关系并不好,当初就是赫拉嫌弃自己的这个儿子太丑,将他丢到利姆诺斯岛上去的。 阿波罗?或者他的胞姐阿尔忒弥斯?但赫尔墨斯了解阿波罗,除非是反叛宙斯、赢得神权这样大的诱惑,不然阿波罗也不愿意和这个曾经陷害双子的母亲勒托的女神产生亲密合作。 雅典娜?尽管雅典娜偏向父亲宙斯创造的秩序,但看在同为支持希腊一方的神明的份儿上,赫拉争取到她的票也算是有点可能。 波塞冬?如果神后可以分割神王的权利,那么海后自然也可以分割海王的了,这绝对不可能。 总不可能是他赫尔墨斯吧,哈哈! …… 果然如同赫尔墨斯所分析的一般,只有四位主神表态,并以相对温和的口吻表示,如果能将离婚的制度纳入婚姻的概念,那么确实是对女神的权柄有利。 只有农神德墨忒尔的脸上露出了和赫拉相同的狂热,想必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剩下六位主神的沉默就表示了他们的态度,正当赫尔墨斯准备出来打圆场说几句话时—— 第87章 “赫尔墨斯。”赫拉突然开口。 “啊?”赫尔墨斯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微微低下头,“是,尊敬的天后……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等等……为什么突然叫他? 赫尔墨斯思绪一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为了将温笛要走当祭司时曾向赫拉立下过一个誓言——会在不削弱宙斯权柄的前提下,在关键时刻站在赫拉一边。 赫拉的目标是他? 赫尔墨斯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曾经你为了从我手中要走凡人温笛,向我许诺过。”赫拉说道,“现在,我要求你履行当时的契约,站在我这一边!”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赫拉设计的结构: 如果只是构成平票,那么并不算是直接对宙斯的权威产生影响。 甚至,哪怕在他之后有第六位神出现表示赞同,只要是在投票结果尚未明确之时就选择了赫拉,那就不构成主观上的背叛。 …… 传令官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赫尔墨斯向宙斯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手持帝盾的父神宙斯,请原谅我此刻的选择,因为我曾经向冥河发过誓……但我想这并不会影响我对您永恒的忠诚。” 在宙斯的注视下,赫尔墨斯不得不投下关键一票:“我赞同天后赫拉的观点。” 五对五,平局。 这意味着赫拉的议案不会被直接否决。 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天火在中央噼啪作响,将众神变幻莫测的表情映照得明暗不定。 “怎么了。”赫拉出声询问,“是不敢接受投票结果吗,宙斯?” “呵呵,有备而来的赫拉。”宙斯突然笑了起来,他靠回宝座,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那么,接下来你又有什么新的准备?” ----------------------- 作者有话说:要走特洛伊战争线了,明天请假一天确认下大纲有没有bug ,后天再更新=x= 第69章 “我想要的始终很明确——我要维护我的权柄, 让它不再被你的恣意妄为所玷污。”赫拉解释道。 “很好。”宙斯缓慢地从神座上站起身,“你谋划了很久,赫拉。不单单是为了确立离婚这个崭新的概念, 对吗?” “当然。”赫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接受你的挑衅,赫拉。”宙斯张开双臂,但这并不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他仿佛能将整个奥林匹斯拢入掌心:“原本我该将它扼杀在萌芽中,但是那样太无趣了。一颗蠢蠢欲动的、自认为能赢的心,需要被它亲手选择的规则所碾碎,才更具教育意义——不仅对你,也是对所有旁观者。” “我不介意让一场注定属于我的胜利, 来再一次证明奥林匹斯最高神宙斯的强大与不可战胜。” 在特洛伊战争中众神纷纷介入,无非是为了争夺人类的信仰与敬畏。 但宙斯不同,他不需要借战争抬高自己——又或者说在特洛伊战争中,他更乐于主持诸神之间的博弈,并亲自见证阿克琉斯命运的终局。 但他并不介意与神后进行一场赌局,来展示自己的绝对力量。 “赫拉, 我不反对你对离婚的诉求、甚至不反对你试图分割我的力量——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另一场更大的胜负之上!” “我同意,宙斯。”赫拉微微抬起下巴,说道,“我们不妨就以特洛伊战争为基础,设立一场公平的赌局。” “由正义女神忒弥斯担任裁判,决定我们赌什么。” “当然可以。” “赫尔墨斯!”宙斯的目光转向翠玉的宝座, “去请来忒弥斯。” “是, 宙斯。”赫尔墨斯恭敬地说道,他手握权杖,立刻飞离了议事殿。 -*- “呼, 总算能喘口气了……” 天空才是让这位神使赫尔墨斯感到自在的领域,幸亏他是个跑腿的,才能暂时逃离议事殿那一片压抑沉闷的空气。 赫拉这一次的行动绝非临时起意,不过,她到底是怎么想到离婚这个概念的? 是谁提供了她这些思路? 赫尔墨斯有一个不是很妙的猜测……答案呼之欲出。 …… 宙斯的第一任妻子是智慧女神墨提斯,因为宙斯害怕墨提斯生出一个比自己更强的儿子,于是将第一代智慧女神吞噬,之后就在头颅中诞生了雅典娜。 而司掌正义与律法的忒弥斯,就是宙斯的第二任妻子,她生下了在奥林匹斯山上散布云雨的时序三女神荷赖。 忒弥斯同样掌握着预言和先知的能力,从最开始,就是正义女神忒弥斯掌握着德尔斐的神谕。 后来她又将德尔斐传给了自己的姐妹——光明女神福柏。而在阿波罗杀死皮同之后,福柏又把德尔斐神谕的位置传给了自己的外孙阿波罗。 “……事情就是这样,忒弥斯女神。” 将议事殿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正义女神忒弥斯后,赫尔墨斯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也知道这对您来说有一些难办,但这是父神宙斯的旨意……恐怕不容拒绝。” 头戴金冠、身着白袍的忒弥斯静静地听着赫尔墨斯的讲述。 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说道:“这不是很有意义吗?我曾经创造了关于婚姻的法则,又界定了家庭中男女双方的义务,试图约束宙斯。” “如今,赫拉在尝试扩展婚姻的概念……所以,我愿意接受这一项任务。” 忒弥斯的态度十分坦然,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出于怨怼或者是挑衅才接下这项棘手的裁判工作。 于是赫尔墨斯也不得不佩服起忒弥斯来,这位女神曾是宙斯的妻子,明明比任何一位神祇都更清楚介入这场纷争之后的风险,却依然如此从容地接下了这个注定要得罪其中一方的工作。 “请稍等,赫尔墨斯,我要做一些准备……请放心交给我吧,我会保持绝对的公正。” 正义女神忒弥斯以白纱蒙眼,手持象征着绝对公平的天秤与象征着威慑力的利剑,与赫尔墨斯一同前往了议事殿。 -*- 与诸神点头致意后,蒙眼的女神取出两根完全相同的金色签子,放置在了天平的两端。 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天平保持了与地面的平行。 “我准备了两枚金签,在我这杆绝对公正的天平上,它们是等重的。”忒弥斯解释说。 她又将金签从天平上取下,虚握在手中:“请两位抽取。” 赫拉与宙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同时伸手,各自取走一枚金签。 在他们尚未翻开金签的正面查看时,忒弥斯开口说道:“奥林匹斯诸神都知道,特洛伊必将陷落。但在命运抵达其无可更改的终点之前,中间的过程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因此,我们的分歧在于……是神的意志,高于人的意志?”忒弥斯慢慢地说道,“还是人类的意志可以战胜神明?” 听完忒弥斯的话,在场的神无一不倒吸一口冷气:这还需要证明吗? 可这位正义女神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金签的正面有蛇形标记的,代表着‘天定胜人’——战争的进程是命运的直接体现,人类不过是诸神手中的棋子。” “金签的正面有犬形标记的,代表着‘人定胜天’——战争的进程是由人类自身的情感与选择所驱动的,他们的意志才推动着命运的实现。” 就连赫尔墨斯也同样无法掩饰面上的惊讶:宙斯在上,忒弥斯的天平不会是坏了吧?这竟然是两条等重的辩题? ……到底是谁拿到了“人定胜天”这一条金签? 宙斯与赫拉同样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但他们暂且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快,翻开了手中的金签…… “哈!”看到金签上的蛇形图案,宙斯嗤笑,“看来命运永远眷顾正义的一方。” 他将金签高高举起,让所有神祇都能看清上面的标记:蛇形,代表着天定胜人。 那么赫拉拿到的就是犬形标记了。 “……忒弥斯!”赫拉盯着自己手中的金签,尽管她压低了声音,但她语气中的焦躁依旧显现,“我认为……” “赫拉,听起来你的辩题是‘人定胜天’。”蒙眼的女神平静地说,“这是绝对公正、等重的两个辩题,请相信我、相信这杆天平。” 白袍的蒙眼女神高举右手的天秤,散发出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她蒙眼的纱布与左手的利剑:“我的判断不受任何因素的影响和干扰。” “赫拉。”宙斯语气嘲弄,“你也打心底里不信自己拿到的辩题,对吗?可你却愿意相信普罗米修斯告诉你的那些痴语……多么矛盾。” “不过没关系,我欣赏你的勇气,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或许会仁慈地放你一马,而不是让你在注定失败的赌局中越陷越深。” 赫拉面上一僵。 第88章 “……真是有趣,看看你的表情,难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只要我愿意,整个奥林匹斯山的倾覆就在弹指之间。” 听到宙斯说这里的时候,赫尔墨斯佯装平静地站在一旁,似乎与此事无关。 尽管赫拉避开了太阳神赫利俄斯的注视,但赫尔墨斯依旧可以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普罗米修斯一定与赫拉达成了某种合作,身为宙斯的神使,他有必要向宙斯报告这些。 “呵。”赫拉抱起双臂冷笑,不再接话。 忒弥斯再度开口:“当特洛伊战争迎来终局时,请二位各自派出一个代表——当然也可以是二位自己,由我的天秤来裁定胜负、由我的利剑来维护结果!” 忒弥斯继续说道:“至于赌注……” “赌注!当然!”宙斯立刻接过话头,“如果你赢了,赫拉,那么我不但同意离婚,还会让你分走我一半的力量作为补偿。” “反之,如果我赢了。”他的目光如猎豹,“你就该灰溜溜地离开神后的位置,并将你手中婚姻权柄的一半永久移交给我!从此,婚姻的建立与瓦解,都由我说了算。” 赫拉皱起了眉。 该死的,她拿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辩题,人怎么可能战胜神的意志?那些脆弱、短暂、被欲望和恐惧驱使的人类,怎么可能在诸神操纵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可是忒弥斯竟然说这两条是等同的……或许真的只有普罗米修斯和雅典娜才会相信这种鬼话! 难道就要在此认输吗? 赫拉又看了一眼蒙眼的忒弥斯,只见她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没有神可以从这位象征着公平正义的女神的表情中读出任何端倪。 ……等一等,普罗米修斯预言中的“至关重要的投票”会是这个吗? 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瞻前顾后永远不会迎来转机,因为这会是唯一的机会。 既然温笛已经屡次证明她的确很有用,那么赫拉愿意继续押注在她身上——更何况,有司掌婚姻与家庭的女神赫拉亲自站在身后,她不可能轻易输掉。 赫拉决定放手一搏。 事已至此,情况不会更糟。 狂跳的心渐渐沉静下来,某种破釜沉舟的决意压过了动摇,于是赫拉说道:“当然。” “我接受这个赌约,宙斯。” “明智的选择——至少你选择了壮烈的失败,而非懦弱的退让,这能让你苟延残喘最后一段时间。”宙斯重新坐回神座,姿态恢复从容。 他高举手中权杖:“那么,我们就此立约,奥林匹斯众神都是见证。” -*- “……事情就是这样,睁大你的眼睛,开动你的脑筋,温笛。”伊里丝这一次终于开始详细地将任务的背景介绍给温笛了。 哪怕是奉行公事公办的伊里丝也不禁变得愁容满面:“你会是赫拉女神派出的代表,你有什么办法?” 自从在科林斯见证了美狄亚潇洒地跳上太阳神的龙车以后,温笛就被赫尔墨斯送到了特洛伊战场中的希腊阵营——她的身上被赫尔墨斯施加了祝福与庇护,当然他也保证自己只是过去开一场会,很快就会回来。 温笛要让赫拉履行承诺,来见证十年后阿克琉斯最终的命运。 但是没想到赫尔墨斯还没回来,伊里丝就先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 “我……”她能有什么办法? 是人定胜天?还是天定胜人? 如果是写考场作文,那么她肯定选择前者,因为这个题目好写;但世界上有谁不会感慨一句造化弄人?有时候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得不信命。 可这不是写作文,她不光要负责阐述,还要负责驳斥,最终赢下这场赌局。 怎么做才对啊…… ----------------------- 作者有话说: 1.墨提斯:第一代智慧女神,被宙斯吞噬 2.忒提斯:海洋女神,生下了阿克琉斯 3.忒弥斯:蒙眼的正义女神(貌似蒙眼是罗马神话的设定) ……难绷,这些名字打着打着就不认识了(扶额) -*- 最后,我查了半天,只看到赌注、赌局、赌约这些名词……但是类似于“人定胜天”、“天定胜人”好像也不算是赌约啊?我就用辩题一词来代替了。 如果有更好的词代替“辩题”二字,请不吝赐教…… 第70章 看出了这个凡人眼中的犹豫和踌躇,伊里丝知道短时间内温笛也想不出有什么出奇制胜的办法。 于是伊里丝也就不再多逗留,只是叮嘱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展开熠熠生辉的金色双翼, 飞回了天上。 温笛陷入了思考。 她认为伊里丝给出的线索非常模糊。 目前来看,宙斯赫拉各自选择了一组互相对立的观点中的一条——这非常像是打辩论赛,输赢全看辩手当场发挥,实际上根本没有可以统一的标准和观点。 不如说,最有中国特色的说法就是应该辩证看待二者的关系……可古希腊神明又不会买账。 此外,正义女神忒弥斯的裁判又定在了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但是战争的结束又应该如何定义? 如同伊里丝说的一样,特洛伊终将陷落,但诸神并不知道其实现过程。 或许温笛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领先一步知道关于特洛伊战争的若干重大节点:比如奥德修斯木马计的实施,就象征着特洛伊的覆灭、战争的终结。 难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收集战场上的素材,在迎来最终的审判之时舌战群儒吗? ……这样太被动、太不保险了。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赫拉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但是宙斯会派出谁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一定就是司掌雄辩之术的赫尔墨斯。 ……温笛不觉得赫尔墨斯对自己的喜欢会强烈到让他甘愿当众放水的地步,这简直就是自断一臂,小偷神难道会连自己最在乎的权柄都放弃吗? 哪怕赫尔墨斯想,宙斯也不可能放过他的。 温笛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软弱,她希望赫尔墨斯能够因为喜欢她而放弃——毕竟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喜欢自己,不是吗? 但她很快又告诫自己:清醒一点吧,温笛! 一直以来她都做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这样下去才可以。 第二次穿越来古希腊时,普罗米修斯的话言犹在耳:“如果你认定这里是与你无关的平行时空、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别所——那这里,就可以是你实践所有设想的地方。” 机会就这么摆在眼前了。 她没有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本领、更不具备以一敌百的战斗力,那么接下赫拉给予的机会,就是她实现自身价值的方式。 ——这不是为了赫拉的尊荣而战, 她对强人所难的赫拉可没有好感;但她愿意为了人类而战,让一个相对公平的离婚制度提前几千年在这片土地上萌芽。 这样的话,她也可以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吧? 赫尔墨斯呢?他知道自己就是赫拉选中的代表吗? 如果知道,他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这场即将到来的对立? …… 必须阻止温笛成为赫拉的代表。 这个念头在赫尔墨斯心中烧灼着,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赫拉为什么一直使唤温笛做事?又是谁提出了离婚的概念?伊里丝又为何在会议间偷偷溜走?热爱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又为什么会同赫拉有所合作? ……麻烦了,他真该在去见忒弥斯之前就先找到温笛,明确警告她绝不能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不管忒弥斯的赌局结果如何,宙斯都绝对不会给赫拉的代表好果子吃,特别这所谓的代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这场该死的会议为什么还不结束? 赫尔墨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握着王座的扶手,如坐针毡。 -*- 举目四望,这是一片宽阔的海滩。 希腊联军在乘船横渡爱琴海后,就在特洛伊城附近的海滩登陆,并且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沿海营地。 咸湿的海琴海海风吹过,在这片平原的尽头,就是那座由阿波罗和波塞冬共同建起的城墙所保护的城市——特洛伊。 特洛伊坐落在爱琴海东岸,控制着黑海与爱琴海之间的重要贸易航线,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因此,毫不奇怪它能发展成一个富裕强大的城邦,以至于可以与爱琴海西岸的希腊人分庭抗礼。 不过,赫尔墨斯说已经通知了阿克琉斯来接她……可是他们怎么还不来?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孤身一人站在希腊联军的营地里,万一被人发现了要怎么办! “温笛姐姐!” 就在温笛因为独自一个人而感到紧张与不安时,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这让她倍感安慰。 第89章 天啊,终于来了! 温笛转头看去,果然有两个挺拔矫健的青年向自己跑来,一头金发的那个肯定就是长大后的阿克琉斯了,而在他身旁的必定就是他的挚友帕特洛克罗斯。 十年不见,温笛非常高兴能和这两个曾经的少年、如今的青年重逢。 他们热情地拥抱了她,阿克琉斯故意大声调侃:“原来你头发真是黑色的啊!” 是的,在那一场长达九年的沉睡以后,温笛的头发开始重新生长,剪掉曾经染成粉色的头发以后,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帕特洛克罗斯同样感到好奇:“十年不见,没想到您还是和过去一样年轻,现在看起来可能和我们差不多大了。” “嗯……因为我有一些非同寻常的奇遇,所以保持了从前的模样。”温笛没想解释太多,就含糊带过了。 “哈哈,那正好!”阿克琉斯得意得拍拍胸,“就省去姐姐的称呼,我们就叫你温笛好了!” “随便啦。”温笛倒是不介意称呼上的问题。 帕特洛克罗斯相对比较警觉,他对温笛说道:“先跟我们去营帐里休息吧,在这里也不好说话。” 于是三人走回了阿克琉斯的营帐。 进了营帐中,温笛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们怎么来这么晚?而且,为什么我站在那里这么久了,都没人经过啊?” 大白天的,营地里竟然没有士兵来回走动,真是非常奇怪。 “真是抱歉啊,温笛!”阿克琉斯挠了挠他金色的卷发,解释说,“刚刚在开会呢,阿伽门农真的很烦。” 帕特洛克罗斯赞同说:“就是,我也讨厌这家伙。” “……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尽管有了猜测,但是温笛还是问了出来。 “啊,当然可以告诉你,就是说起来有点长……之前阿伽门农俘获了一个女人,没想到她是特洛伊城里阿波罗神庙祭司的女儿。” 阿克琉斯一改初次见面时的轻松,有些沉重地说道:“这个祭司请求阿伽门农释放自己的女儿,结果被阿伽门农给赶走了。” “……他都不吸取教训的吗。”温笛有些无语。 阿伽门农之前就因为得罪阿尔忒弥斯导致要献祭自己的女儿才能换来海上的顺风,现在竟然又俘获了阿波罗祭司的女儿……就不怕遭到阿波罗的报复吗? “对,所以阿波罗降下了惩罚。”帕特洛克罗斯也说,“瘟疫在营地里蔓延好些天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刚才你站在那儿都没什么人经过的关系,因为大家都躲在自己的帐篷里。” “……这几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就因为阿伽门农的失误。”帕特洛克罗斯暗暗咬牙。 阿波罗是司掌医药与瘟疫之神,见到自己的祭司被如此羞辱,愤怒的天神当然会降下可怕的瘟疫。 “所以我们刚才一直在开会,都拖到第十天了,阿伽门农才同意放人。”阿克琉斯鄙夷地说道,“但看他那样子,我敢打赌,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阿克琉斯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帕特洛克罗斯皱眉,掀开帐帘一角向外望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是阿伽门农,他带着卫队朝我们这里过来了。” 阿克琉斯霍然起身,金色的眉毛拧在一起,冷哼一声:“他还有脸来?”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这位希腊联军的统帅阿伽门农便径直闯入了营帐中,显得气势汹汹。 阿伽门农的目光扫过阿克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最终落在了陌生的温笛身上。 “这是谁?”阿伽门农问道。 阿克琉斯一个跨步挡在了温笛身前,语气不善:“她是谁关你什么事?” “阿克琉斯,你要搞清楚!”阿伽门农的声音洪亮,带着联军统帅的专横,“我刚刚被迫归还了阿波罗祭司的女儿——为了平息神怒,拯救联军,我被迫归还了我合法的战利品!” “那么我的损失必须得到补偿!” ……温笛躲在阿克琉斯身后,觉得无语极了,这个阿伽门农怎么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来? 不过她想起来了,正如英语单词书上的abandon让人印象深刻一般,所有关于特洛伊战争最后两个月的故事的开头就是现在——阿伽门农因为被迫献出了俘虏感到不满,于是带走了阿克琉斯的女奴。 ……难道说她现在就要代替那个女奴的位置了吗? “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还你的损失?那是你咎由自取!滚出去!这里没有要你的东西。”阿克琉斯厉声斥责。 “没有?”阿伽门农抬起手臂指向温笛,“那这个女人是谁?她长得根本不是希腊人的脸!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与敌军有所勾连!作为希腊联军的统帅,我有权审查、处置一切可疑之人!” “你敢!”阿克琉斯怒发冲冠,他立刻要拔剑相对,眼中杀意凛然,“你想死吗?” “在这片属于联军的海滩上,所有无主的、有价值的人和物,都归属于统帅,由我进行分配。”阿伽门农宣称,“我看她容貌气质不俗,正好可以弥补我失去女奴的损失。” “她是我尊贵的客人!”阿克琉斯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眼中燃起火焰,“不是什么无主的战利品!阿伽门农,你的贪婪和愚蠢已经让联军付出了代价,你不睁大眼睛看看死了多少战士,现在还想夺走我的客人?” “阿克琉斯,注意你的言辞。”帕特洛克罗斯也上前一步,与挚友并肩而立,手同样按在武器上,“瘟疫因谁而起,全军上下心知肚明。阿伽门农,请你立刻离开!” “瘟疫因谁而起?”阿伽门农嗤笑一声,语调变得十分讽刺,“帕特洛克罗斯,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 “你以为伟大的银弓之神阿波罗为何如此愤怒?” “为什么特洛伊国王拉奥墨冬赖了阿波罗和波塞冬的账,可阿波罗却与波塞冬相反,如此坚定地站在特洛伊人一边,甚至不惜降下瘟疫惩罚我们全体希腊人?” “仅仅因为一个祭司的女儿吗?” 阿伽门农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恶意:“难道不是因为你阿克琉斯在阿波罗的神庙中杀了特洛伊罗斯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忒提斯之子、伟大的阿克琉斯,杀了阿波罗偏爱的凡人忒涅斯吗?” “几次三番挑衅神明的人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脸说我?” ----------------------- 作者有话说:特洛伊战争出现的人名肯定会超多,所以之后我应该会一直在作话里简单提示一下本章出现的都是谁。 1.阿克琉斯: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儿子,预言之子 2.帕特洛克罗斯:阿克琉斯的好基友 3.阿伽门农:希腊联军首领,迈锡尼国王。之前复仇三女神审判弑母案中,他在战争开始前献祭了自己的女儿、又在战争结束后被自己的王后杀掉-*- 感谢地雷、评论还有灌溉~ 第71章 “你阿克琉斯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论荣誉和损失?你本身就是招致神怒的祸根!” 帕特洛克罗斯闻言, 脸色骤变,担忧地看向身边的挚友。 阿克琉斯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脸上显露出了不安与无措——因为阿伽门农戳中了一个他想要极力回避的秘密。 特别是在自己十年未见的朋友面前被如此揭开, 更让他觉得难堪与刺痛。 阿伽门农口中的“忒涅斯”,是忒涅多斯岛的国王,他受到阿波罗的眷顾。 战争伊始,希腊联军就看中了这座毗邻特洛伊的岛屿,小岛非常适合作为掩体,方便对特洛伊展开突袭。 于是阿伽门农就派遣阿克琉斯作为使者,上岛与国王协商驻军一事。不过国王忒涅斯并不想卷入双方之间的战争,因此婉拒了联军借岛的请求。 忒涅斯的拒绝令阿克琉斯深感恼怒。随后,在双方爆发的决斗中,阿克琉斯出手杀死了这位国王。 …… 看到阿克琉斯瞬间失语的窘迫,阿伽门农得意地冷哼一声,对着身边的卫兵挥手:“带走她。”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要越过阿克琉斯抓人。 “住手!”帕特洛克罗斯拔出了佩剑,一步跨到了阿克琉斯身侧,剑尖微抬,“谁敢动她!” 似乎是被友人的声音唤回了神志,阿克琉斯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怒火,他死死盯着阿伽门农,说道:“趁我还愿意讲理,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我的营帐,阿伽门农!” “否则,我以父亲的名义起誓, 你一定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后悔——你会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被两个人护在身后的温笛抬手,触碰到了赫尔墨斯给她的黄金臂环,这是他在离开赫卡忒的空间时给自己戴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说道:“尊敬的统帅,你可以让人带走我。但请你想清楚——你正试图扣留神使赫尔墨斯的祭司。” 第90章 “祭司?你?”阿伽门农看了一眼温笛年轻的面容,大笑出声,“真是一个愚蠢的谎言!谁不知道赫尔墨斯的祭司都是男的!” 除了十年前在塔纳格拉城的那位,赫尔墨斯哪里有女祭司?更何况那个女祭司活到现在起码也有三十来岁了。 “我就是赫尔墨斯在塔纳格拉城的祭司——你或许有所耳闻,她也不是希腊人的长相。” “荒谬!”见到两个卫兵脸上露出迟疑,阿伽门农烦躁地啧了一声,干脆自己上前去抓人,“这怎么可能?十年前的女祭司怎么可能还是你这副模样?” “因为我享有神眷。”温笛只能说得更明白一点,“我与赫尔墨斯关系匪浅。” “或许你认为阿波罗转向特洛伊人的原因在于阿克琉斯——但你也心知肚明,如今在营中蔓延的瘟疫最直接的导火索是你。” “是你拒绝释放阿波罗祭司的女儿,亵渎了神的尊严!” 话音未落,温笛抬手指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名卫兵。 那卫兵的身体晃了晃,竟然就那样站着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鼾声随即响起。 黄金臂环上有梦境的引路者赫尔墨斯的祝福,没想到这么快就排上了用场。 “这就是神眷的证明。”温笛警告道,“阿伽门农,吸取教训吧,你已经触怒了一位天神,难道还要再招惹另一位?难道赫尔墨斯不会因他的祭司受辱而降下新的惩罚吗?” 阿伽门农捏紧了拳头,贪婪与蛮横让他想要从阿克琉斯这里得到一些什么,但对神罚的恐惧更是如影随形,毕竟他已经犯了一次错。 阿伽门农死死盯着温笛,又瞥向那只显然不是凡品的黄金臂环。 他陷入了两难。 强行动武,可能当场引发阿克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的反击,更坐实了冒犯赫尔墨斯所偏爱的祭司的罪名; 可如果就此退缩,那么他作为希腊联军统帅的威严扫地,他还怎么服众?回到希腊,以后他这个迈锡尼国王还怎么当得下去?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者,但他依旧拥有强健的体魄与挺拔的身姿。 “是您,涅斯托耳。”帕特洛克罗斯向他颔首致意。 阿伽门农同样对这位睿智的老者抱有敬意,朝他点了点头。 涅斯托耳是皮洛斯的国王,他显然已在帐外停留了片刻,将争执听去了大半。 “统帅、诸位英勇的战士,请容许一位老人说几句。”这位来自皮洛斯的演说家以平和的口吻说道,“愤怒的言辞和出鞘的刀剑无法解决我们面临的困境,只会将我们之间的裂缝撕扯得更大,让特洛伊人笑得更加猖狂。” 他转向温笛,态度礼貌又恭敬:“赫尔墨斯的祭司,您的身份与力量令人惊叹。但统帅的疑虑也情有可原——毕竟,一个突然出现的、自称享有神眷的陌生人……任何一位负责任的领袖都需要谨慎对待。” 被一个老人家用“您”来称呼,温笛感到非常不适应,同时她察觉到涅斯托耳怀抱着善意,因此她点点头,说:“我理解。” 涅斯托耳转而看向阿伽门农:“因此,我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让这位祭司暂且留在营地,但不是作为囚犯,当然也不是任何人的战利品。” “她可以独自居住在营地东侧那座空置的营帐,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暂时不能离开营地的范围……这样,既尊重了可能存在的神眷,也维护了统帅的权威与营地的秩序。” 他看向阿克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两位可以作保,并有权探访,以确保她受到公正的待遇。” “当然,我们当然可以。”帕特洛克罗斯说道。 涅斯托耳给了阿伽门农一个体面的台阶。 阿伽门农胸膛起伏,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就着这个台阶挥退了卫兵,连那个昏睡的士兵也被同伴慌忙拖走了。 “你可以留下。”阿伽门农妥协了,“就按涅斯托耳说的,住在东侧的空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营地范围!” 他盯着温笛,威胁道:“你最好日夜向你的神祈祷,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温笛被这位脾气温和的老者涅斯托耳请出了阿克琉斯的营帐,她转过头,对着仍旧处在愤怒中的阿克琉斯轻轻点了点头。 -*- 奥林匹斯山上,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不出意料,宙斯将与赫拉辩论的任务交给了最擅此道的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正心不在焉地听着父神的叮嘱,却突然感到自己手臂上的黄金臂环正在发热——这证明另一只臂环被使用了,这让他更加感到不安。 赫尔墨斯觉得宙斯今天的废话实在是特别多。 于是他敏捷地截断了宙斯的话头,用颇为积极的口吻宣称他应该特洛伊战场看看,特别是关心一下阿克琉斯的动向。 宙斯允许了。 当赫尔墨斯化身一个普通的希腊士兵降临在营地里时,都不用探听,他就从交头接耳的士兵们的口中得知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阿伽门农竟敢如此冒犯温笛! 赫尔墨斯心中燃起怒火,但他压下立刻去找阿伽门农算账的冲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温笛。 赫尔墨斯很快来到营地东侧,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在帐外站立着的士兵——显然是阿伽门农派来监视温笛的。 赫尔墨斯气不打一处来,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他们身后,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两人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哎哟!”/“你打我干嘛?” 两个士兵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都以为是对方动的手,顿时互相推搡吵嚷起来。 赫尔墨斯闪身溜了进去。 “又有什么事?”温笛正站在这个除了简易床铺和一张矮凳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帐篷中央,看到这个陌生的希腊士兵闯进来,她没好气地开口。 “你是第三个了,如果你也想尝尝昏睡三天三夜的滋味,我不介意以此来证明我是赫尔墨斯的祭司。” “当然,你当然是!这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在温笛惊讶的目光中,赫尔墨斯褪去化形,现出了他原本俊美鲜活的神祇面容。 赫尔墨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几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温笛。 “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赫尔墨斯脑袋脸埋在温笛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懊恼和心疼,“真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明明是我受委屈,怎么你比我还难过?” 赫尔墨斯的头发蹭着温笛的皮肤,脖子间毛绒绒的触感让她觉得好痒,她想要推开赫尔墨斯,但是没能成功。 于是温笛故意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卖乖讨巧也是你的技能之一吗?好像总是我欠了你什么一样。” “你不会是想用这种可怜的语气来推卸责任吧,巧言令色的神使?以退为进用多了可就太不高明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误解我!”赫尔墨斯总算松开了温笛,眼里写满了委屈,不过很快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赫尔墨斯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嘟囔道:“好吧,我承认我是习惯这么做了……但这次是真的!对不起,温笛,我没安排好,让你陷入这种境地,都是我的错。” “态度端正的道歉才是道歉嘛!”温笛大方地说,“我原谅你了。毕竟不是我,那也会是别人,阿伽门农就是想找个由头撒气。我已经做得够好了……起码不是作为什么俘虏或者战利品。” 赫尔墨斯环顾四周,这里真是太简陋了,地面是硬土,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莫名的臭味,连个像样点的水罐都没有。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十分不满:“这算什么?赫尔墨斯的祭司就配住这种地方?他想再尝尝瘟疫的滋味吗?” “……瘟疫就算了吧,不要说瘟疫两个字啊!”温笛应激了,“就算你真的想降下惩罚,也应该只针对阿伽门农,而不是牵连无辜的人……” 温笛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不要说这些了……你也不要做多余的事,赫尔墨斯。我现在心态很好,真的。” 赫尔墨斯看着她眉眼间的倦色以及身上沾染的尘土,觉得心里很酸,他忽然说:“跟我回奥林匹斯吧,温笛。” “战场你也见识过了,什么特洛伊、什么希腊联军……让他们见鬼去吧。” “如果你想念阿克琉斯或者帕特洛克罗斯,我随时可以带你来看他们。”赫尔墨斯的语气变得轻柔,带上了一□□哄,“你之前的东西都在我的神殿里收着。可是在这里,你连想好好洗个热水澡都不能吧? ----------------------- 作者有话说:1.涅斯托耳:皮洛斯国王,人设是一个睿智的老者 第72章 温笛被赫尔墨斯勾勒的美好场景所打动, 说:“那我的确心动了!” “如果你心动的对象不是热水澡,我会更开心一点的。”赫尔墨斯说道。 第91章 “不过,刚才涅斯托耳已经让阿克琉斯他们替我做了担保, 如果我就这样一走了之,肯定会连累到他们的。” “他们把你关起来,不就是因为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吗?”赫尔墨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再简单不过了,只要我在众人前显形,宣布你就是赫尔墨斯的祭司,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你显形就为了这一件事吗?”温笛皱眉,她记得在特洛伊战争中赫尔墨斯几乎是没有出场戏份的,甚至很多传令的任务都交给了伊里丝。 难道因为她的出现就要大张旗鼓地显形吗? “这事还不够重要吗?”赫尔墨斯反问, “如果不是因为顾及阿克琉斯的命运, 我想直接把你带走。” 赫尔墨斯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如果你实在介意,我也可以用云朵捏一个你的替身, 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温笛被赫尔墨斯明晃晃的偏爱与甜言蜜语给迷晕了,但她对于直接跑到奥林匹斯山上同居一事仍旧抱着观望的态度。 正如她之前所顾虑的一样,万一把持不住有了点什么,泡帅哥很好,但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其实你说得对,关于居住环境的问题……” 赫尔墨斯眼睛一下子亮了,以为她终于被说服。 “伟大的神使赫尔墨斯啊!”温笛双手作祈祷状, “既然你可以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是不是也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稍微替我改善一下眼前这令人无法忍受的环境?” 赫尔墨斯脑袋耷拉下来:“你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吗?为什么不跟我走?难道是害怕我一生气就把你赶走吗?” “那当然不是因为这些。”但总不能说是因为害怕闹出人命吧。 “因为我还没有答应你……没错,你现在正处在考察期, 追求者总要有些耐心和表现。” “可你为什么不答应我?”赫尔墨斯追问,“是我的力量不够强大?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障碍都消失了,曾经我确实欺骗过你、并且擅自让你成为了半神……但我都做出了补偿不是吗?我想在斯库罗斯岛的时光足够证明你也是喜欢我的。” “这不是你的问题。”温笛开始解释,“你看,我毕竟是个凡人,思维总是慢半拍,胆子也比较小……” “敢和神讨价还价、还敢让他等的人,是哪里慢了?哪里胆子小了?” “我是一个居住在土地上的人,却忽然要被放到云端的黄金宫殿里,那我总得先习惯一下,才能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 “再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一下‘被赫尔墨斯追求’这件事本身,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我头晕目眩的了。” 赫尔墨斯静静地看了温笛一会儿,明明他是谎言和语言的神,只要稍稍动用左眼的力量就可以分辨真假。 但他没有,而是在用一个凡人的手法去分析她话里多少是真心的犹豫、多少是虚假的托辞。 “哎,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所以为所欲为,不然我是不会回应一个凡人无聊的请求的。”赫尔墨斯嘟嘟囔囔。 “如果哪天我生气了,我就不管你了,那你的浴桶也就没了。” 虽然嘴上都是抱怨的话,但赫尔墨斯动作也没停下,他挥一挥手中的双蛇杖,地面便铺满了精致漂亮的毛毯,空气中令人不快的气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 当然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浴桶,上面甚至搭着柔软的亚麻布巾。 “我的仙女教母赫尔墨斯!”温笛眼睛都亮起来了,“因为你,灰温笛的人生得到了逆转!” “什么是仙女教母……”赫尔墨斯不懂。 “对不起,赫尔墨斯,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想洗澡!”温笛暗示。 “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满足你愿望的神吗?”赫尔墨斯抱起手臂,十分不满,“太失礼了!” “因为你正在追人。”温笛得寸进尺,“可以再帮我变一块香皂和另外一个冲掉泡沫的干净水盆吗?” “……变就变吧。”赫尔墨斯继续嘟嘟囔囔。 新的香皂和陶盆出现了。 赫尔墨斯还附赠了一罐散发着芳香的膏体,他状似随意地说:“这是我从阿芙洛狄忒那里拿的,她说这个凡人用了也不错。” 满足了温笛愿望的赫尔墨斯就像一块被用过的臭抹布一样被无情地丢出了帐外。 ……好闲啊,去找找阿伽门农的麻烦好了。 小心眼神遗憾退场。 -*- 不管是友人帕特洛克罗斯的安抚还是老者涅斯托耳的规劝,都无法让阿克琉斯中的怒火平息。 阿伽门农简直是欺人太甚!这样一个给希腊联军带来灾难的家伙到底凭什么成为统帅! 阿克琉斯越想越气愤,他提剑就要冲上去追杀阿伽门农,而就在他即将离开营帐的一刹那,一道唯有阿克琉斯能见的、庄严而柔和的神圣光芒降临了。 智慧女神雅典娜在阿克琉斯眼前现身,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雅典娜……?” “控制你的怒火,忒提斯之子。”灰眸的女神如此说道。 “我做不到!”阿克琉斯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大声反驳,“凭什么阿伽门农能成为统帅领导我们所有人?我讨厌他!” 眼看着阿克琉斯又要做出违背神意的行为,雅典娜总算泄露了一丝天机:“在未来,针对阿伽门农的惩罚会更为酷烈,所以你何必违背命运?忒提斯之子,你命定的英雄之路尚未走完,而我会帮助你。” 在女神的安抚与劝慰下,阿克琉斯终于放弃了对阿伽门农的追杀,他狠狠将剑丢到了地上,向众人宣布:“那么我要退出这场战斗!” …… 深夜,阿克琉斯独自走向海边,面对这一片漆黑的爱琴海,他颓丧地坐倒在了沙滩上,任由漫上来的海水打湿衣袍。 他对着翻滚的海浪自言自语:“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的?” 海面泛起微光,海洋女神忒提斯感应到了儿子的痛苦,从泡沫中悄然现身。 她上前,轻轻拥抱了阿克琉斯:“阿克琉斯,我的孩子。” “母亲。”阿克琉斯的声音沙哑,“明知您的警告,可我还是杀了忒涅斯……阿伽门农说得对,我或许才是导致阿波罗倒向特洛伊的祸根……” 忒提斯曾经向阿克琉斯预言,不要与忒涅斯起冲突,否则他就会死在阿波罗的手里,可她的孩子阿克琉斯还是杀死了他…… 阿克琉斯从不愿意在人前低头,唯有在母亲身边,才容许自己流露出悔意与自省。 “不,我的孩子,”忒提斯的眼中满是哀伤,“你只是生长得太快了。半神之血让你迅速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却来不及让你学习妥协与失去。” 阿克琉斯离开母亲的怀抱,他开始承认自己的软弱:“我原先只是想在公平的战争中赢得荣耀与名声,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明明我们佛提亚和特洛伊无怨无仇,也没有加入廷达瑞斯誓言!就算获胜了,我们也无法从中获益。” “我没想到十年了,我一直跟随的就是一个该死的傲慢又愚蠢的统帅!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母亲,我承认,战争和英雄之间的比试不一样。除了战斗,我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一些我以为不重要的地方……我还要考虑粮草,考虑俘虏和战利品的分配,还要考虑如何安抚我们佛提亚自己的战士。” “而我所向往的、真正的战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特洛伊人只会躲在城里不出来!而所谓的希腊英雄也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果成为英雄必须经受苦难,那么我的苦难,就是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曾经不屑的模样吗?阿伽门农夺走我的荣誉,而我也开始变得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不过十年,我就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原来我只是用十年时间证明,我做不到成为像赫拉克勒斯那样功绩昭彰的英雄。” “母亲,我什至动过回去的念头……这让我感到羞愧。” 听到阿克琉斯如此剖白自己的内心,对自己诉说他所幻灭的英雄梦想,忒提斯的心都痛了起来。 于是她再一次将孩子拥入怀中,尽管阿克琉斯的身躯早已比她高大许多。 她轻抚孩子紧绷的背脊,这是她曾经用冥河水洗净、用天火烤干的身躯。 忒提斯说:“你只是个还在学习成为英雄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忒提斯温柔地抚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她将手指插入他金色的发间,如同他还是婴孩时那样。 忒提斯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见证她的孩子走向命定的终局,可当他用那样困惑而疲惫的眼神望过来时,没有一个母亲能够拒绝。 正如她曾经尝试折断阿克琉斯的翅膀,而阿克琉斯从自己的母亲、从自己的神马口中一次又一次听到他那被反复预言的宿命,但他依旧选择了在天空翱翔、奔赴战场。 第92章 “我会去见宙斯,请求他惩罚阿伽门农的傲慢,为你遭受的屈辱讨回代价。”忒提斯如此承诺。 忒提斯当然是有这个底气的。 赫拉曾经联合波塞冬和阿波罗等神反叛宙斯,当时正是忒提斯预感到了宙斯的危险,于是叫来百臂巨人,一口气将宙斯身上的一百个绳结都解开了。 更何况宙斯也曾经追求过这位忒提斯,就是因为普罗米修斯的一则预言才将她嫁给了珀琉斯。 因此,不管是老情人叙旧,还是出于偿还当年的救命之恩,宙斯都必须满足她为了爱子提出的愿望。 ----------------------- 作者有话说:赫尔墨斯现在是抹布男 (但不是抹布文!(大声) 第73章 忒提斯的想法很简单。 希腊联军胜利也好, 特洛伊占上风也罢,一个海洋女神何必在乎这些? 既然她已决定让儿子迎接那注定的、光荣的牺牲,那么—— “就该让希腊人用鲜血明白, 失去阿克琉斯的军队是何等脆弱!” 忒提斯登上奥林匹斯,她来到宙斯面前,左手抱住神王的膝盖,右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以最为虔诚的姿态向他祈求:让她的儿子阿克琉斯重获应有的荣耀。 1 “宙斯,我从未向你乞求过什么。当初你因为预言放弃我,我接受了;而我的孩子注定早逝的命运,我也……一直在试图面对。” “但至少,在他短暂如同流星般的生命里、在他走向终点之前, 让他能够保有英雄的骄傲, 让他相信自己的战斗并非全无意义,让他不要被那些肮脏的政治与私欲彻底玷污了英雄的梦想!” “我请求你,众神与凡人之父,彰显你的力量!这并非要你直接插手凡人的胜负,违背神王中立的立场,这只是一个母亲的请求——让阿伽门农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失去最英勇的战士,将带来何等惨痛的后果!” “让我的孩子阿克琉斯看到,即使身处浑浊的洪流,只要坚持自身的骄傲与原则,依然会被更高的、众神的意志所看见、所回应。” 尽管宙斯知道,一旦他允诺了忒提斯的请求,就会招致赫拉的怒火, 但面对忒提斯情真意切的告白,他终于还是答应了。 …… 奥林匹斯议事殿中。 还没等宙斯说话,赫拉率先开口,无不尖酸地讽刺道:“我想,在伟大的宙斯说话之前,需要我来提醒你,我们之间还有一个重要的赌约尚未结束。” 宙斯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与忒提斯的密会已经被赫拉知晓了。 可他既不愿在众神面前与赫拉争执,又确实已向冥河斯提克斯许下承诺,会实现忒提斯的请求。 “这事与你无关,赫拉。”他试图将话题带过。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们之间曾有过约定?每当你私下做出决定之前,至少该让我提前知晓。” 赫拉紧追不放的态度终于惹恼了宙斯,他被激怒了。 “赫拉,倘若你总是用猜疑的眼神审视我的一举一动,那么你的愿望终将落空,只会让我离你更远;而不管事情是否如你所想,但那就是我的意志!” “闭上你的嘴,安静地坐着,听从我的命令。” “否则,当我这不可抵御的神力施加在你身上时,整个奥林匹斯的神明加起来都护不住你。” 赫拉脸色一白,被迫咽下所有尖锐的言辞。 她在那一瞬间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那是对于绝对力量与统治的服从。 赫拉终于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金座,手指微微发抖。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赫拉憎恨地想着,哪怕宙斯并不占理,可一旦他不愿意按照游戏规则进行,那么任何计谋与言辞都无法动摇他的意志。 整个神殿落针可闻。 阿波罗悄悄向身旁的赫尔墨斯递去一个眼神,示意这位素来机敏善言的兄弟说些什么,缓和这可怕的气氛。 可一向狡猾的传令官今天却目光恍惚,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竟然完全没有接收到这份暗示。 一片压抑的气愤中,竟然是火神赫菲斯托斯站了起来。 他曾经被那位海洋女神忒提斯救助并抚养过,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金座的赫拉,我的母亲。”火神一边说着,一边给赫拉的金盏倒酒,“请冷静些吧,何必为了凡人的琐事搅扰这众神的宴会?” 火神赫菲斯托斯代替了赫柏,为众神逐一倒酒,一边说着自己被至尊的宙斯丢出奥林匹斯、坠落了整整一天的糗事,逗得大家眉开眼笑。 …… 会议结束后,阿波罗快步追上赫尔墨斯,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刚才怎么回事?”阿波罗拉着赫尔墨斯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压低声音问道,“整个会议你都心不在焉的。” 赫尔墨斯敷衍他:“我想事情呢。” 赫尔墨斯知道温笛昨天说要洗澡是在糊弄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人宁可呆在战场中、呆在军营里,也不愿意回到奥林匹斯? 温笛一定是被赫拉交代了一些任务,那么他又应该如何阻止事情的发生? 赫尔墨斯知道温笛做不了什么,一个凡人无法反抗神后的旨意,一切都应当从赫拉这边入手…… “可你连父神发怒时都在走神。”阿波罗说,“别告诉我又是那个粉头发女人的事情。” “她现在是黑头发。” “果然是她,我警告你……” 还没等阿波罗继续说什么,双蛇杖上的白色绶带再次飘动起来,伴随着陶铃的声音,赫尔墨斯对阿波罗耸耸肩,说道:“看来宙斯有事找我。” “那你就先去吧。” -*- 阿克琉斯拒战的消息使得希腊联军人心惶惶,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是阿波罗预言中的英雄。 希腊联军失去了预言中的英雄,那他们还能攻破特洛伊那不朽的城墙吗? 同样忧心忡忡的阿伽门农,在这天晚上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宙斯派遣梦境的编织者赫尔墨斯,潜入了阿伽门农的梦中。 与那位严谨公正、只传递信息的伊里丝不同,赫尔墨斯替神办事时,总是会夹杂点自己的个人喜好。 今夜,又是他公报私仇的绝佳时机。 赫尔墨斯化身耀眼璀璨的远射神阿波罗,以光辉的形象降临到了阿伽门农混沌的梦中,用极其有煽动性的话语,向阿伽门农展开了一副美妙的图景: “欢欣吧!阿特柔斯之子,迈锡尼的君王。” “阿、阿波罗……?”阿伽门农惊疑不定,这可是特洛伊的守护神,为何会降临自己的梦境? “阿波罗”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何必惊慌?既然你已经归还了我在特洛伊的祭司克律塞斯的女儿,那么我便原谅你的僭越——我依旧眷顾希腊人,令我愤怒的,仅仅只是阿克琉斯几次三番的不敬。” 这巧妙的言辞立刻抚平了阿伽门农的疑虑,甚至让他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感动——毕竟他才刚刚遭受阿波罗的惩罚。 阿伽门农简直要热泪盈眶了:“感谢您!伟大的、宽宏的阿波罗!” “阿波罗”的声音再度响起:“众神之父的目光,从未离开他勇敢的战士。你的苦难与忍耐已到尽头,命运女神正为你编织胜利的冠冕。” “抬起头,看看特洛伊的终局。” 一片黑暗之中,阿伽门农看到了特洛伊城破时的景象:妇女们披头散发,抱着孩童在街巷中哭喊奔逃;老人们呆坐在废墟旁,眼中一片死寂;而特洛伊的男人们呢?早就战死沙场了。 阿伽门农心中狂喜——预言之神向他宣告了希腊的胜利! 而那个讨厌的、自大的阿克琉斯似乎不在希腊联军中,于是阿伽门农好奇地问:“阿克琉斯呢?” “到那时,他的命运之线已被切断,早已魂归冥府。”阿波罗说道。 “哈哈哈哈!”阿伽门农在梦中放声大笑,充满了快意,“好!真好!这就是背叛联军统帅的下场!” 场景再次变幻,这次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迈锡尼。 “阿波罗”宣告:“你将带着无可比拟的荣耀回到迈锡尼。” 阿伽门农看见自己面上覆着黄金面具,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紫色的长路正向你铺展。” 阿伽门农看到通往宫殿的道路的确被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用华贵的泰尔紫色地毯覆盖,臣民跪拜两旁。 阿伽门农心中涌起骄傲,但出于本能,又保留了一丝犹豫:“紫色……不是只有神明才能踏上吗?” “这同样也是居功至伟的英雄才配享有的颜色。” “阿波罗”轻笑,那笑声带着蛊惑:“十年的战争,联军的统帅,承受了最多的压力与非议。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这由王后亲自铺就的、象征着最高礼遇的紫毯?” 第93章 “那倒也是啊!”阿伽门农立刻将自己才刚刚得罪神明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哈哈大笑。 “你的妻子将以最温暖的怀抱迎接你,为你洗去十年征战的尘埃与污秽,为你披上最柔软的衣袍。” 阿伽门农看到王后为自己穿上了一件浴袍,但是似乎手臂的部分没有开洞?不过浴室里雾气缭绕,看不清楚…… …… 赫尔墨斯恰到好处地掐断了这些回国后的美好景象。 胜利带来的喜悦余韵悠长,阿伽门农以无比崇拜的目光仰视着这位光辉灿烂的神祇。 光芒万丈的阿波罗不知为何生有一双异色瞳,但这或许是阿伽门农的错觉。 总之,他的眼眸闪亮,在这晦暗不明的梦中显得尤其耀眼,立刻剥夺了阿伽门农残存的思考能力。 “一切美好都会如期而至。”神祇的声音如同天籁,“只要你坚守你身为人王与统帅的智慧与果决。” “尊敬的阿波罗,我应当如何做?”阿伽门农急切地询问,像个渴望指引的学生。 “阿波罗”露出一抹微笑:“你应当以你自己的智谋,夺取胜利的果实。” “阿开亚人即将冲破特洛伊的城墙,夺取伟大的胜利……而你,联军首领阿伽门农,将戴着荣耀的冠冕返回故乡。” “噢、噢……”阿伽门农开始运转他的大脑——可是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该怎么做?强攻?计谋? 赫尔墨斯几乎要失去耐心了,只好给了点提示:“想想看,当一棵果树长得过于杂乱时,有经验的园丁会先剪去那些孱弱、歪斜的枝条,才能让真正强壮的主干得到所有阳光和养分。” 阿伽门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应该召开全军大会,佯装下令撤退,放弃战争!以此试探军心,分辨出真正的勇士与懦夫!然后,我将集结起这些忠诚无畏的战士,一鼓作气,攻破特洛伊!” 阿伽门农不禁感叹自己不愧是希腊统帅,竟是如此英明。 这计策既能筛选忠诚的勇士,又能重振士气,真是一举两得。 “阿波罗”赞许地颔首:“正是如此。” “赞美您,伟大的阿波罗。” “最后,切记,你要以最高的礼遇对待神使赫尔墨斯的祭司!尽心侍奉,不可有丝毫怠慢。” 阿伽门农非常理解阿波罗为何提出如此要求,毕竟这两位神在奥林匹亚共享同一份供奉。 “我必将不负您所托。” …… 离开阿伽门农的梦里,赫尔墨斯不禁要笑出声。 他所展示的,的确是阿波罗向他透露的未来。 当阿伽门农踏上王后的紫毯,那么他就犯下了亵渎神灵之罪;当王后让阿伽门农套上没有开孔的浴袍时,不能动弹的阿伽门农就这样轻易死在了王后的匕首之下。 或许阿伽门农在生命的最后会惊觉:梦中阿波罗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诅咒般实现了。 ----------------------- 作者有话说:1抚摸下巴+膝盖是古希腊人表达哀求的姿势-*- 为了增加赫尔墨斯的戏份,会有若干魔改,不一一说明了(。) 比如这里赫尔墨斯作为梦境的使者出现在了阿伽门农的梦里,实际上宙斯只是派遣了个梦精灵(。) 第74章 宙斯的意志不容违逆。 可完成任务后的赫尔墨斯又不由地担忧起温笛将来的处境来,正如他白天在奥林匹斯山上的会议中所考虑的一样,弱小的凡人温笛无法对抗赫拉,可他赫尔墨斯同样也无法与赫拉对抗。 在这场关乎神权归属的赌局中, 就连饶舌的传令官也没有办法说服赫拉放弃使用温笛这枚棋子。 于是赫尔墨斯决定用云团捏一个温笛的化身,但这个化身又必须足够精致,因为粗糙的造物无法骗过赫拉犀利的眼睛。 或许得找火神赫菲斯托斯帮忙, 毕竟潘多拉就是他用粘土捏出来的。 …… 黎明女神驾驶着金色战车驶过天际,曙光洒向特洛伊海岸的希腊联军营地。 阿伽门农已经被梦中的赫尔墨斯激发了强烈的贪功之心和求胜欲。 他是迈锡尼的君主、希腊联军的统帅,是众王之王;他的兄弟墨涅拉俄斯娶了海伦,而自己的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又是海伦的姐姐。 不论是为了家族荣耀还是为了王权尊严, 阿伽门农都必须胜利——还要赢得光芒万丈,足以被诗人传唱千古。 阿伽门农穿上精致的胸甲,手握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节杖,登上了高处,他将将将士们召集到了停泊战船的沙滩上,声音洪亮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阿开亚的勇士们!看看我们身后这支庞大的舰队,看看我们精锐的士兵!我们来自希腊各个城邦,是世上最骁勇善战的英雄。可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和人数远少于我们的特洛伊人纠缠了整整十年!” “他们有源源不断的盟军,有持矛的援兵,将我们死死挡在这片海滩!” “九年的光阴流逝,我们的缆绳变得松弛、船板也已烂朽,家乡的妻子望眼欲穿,孩子也已快认不出父亲的脸……而我们当初誓言要攻破的伊利昂, 却依然屹立不倒!” 阿伽门农疲惫地说: “这一切都够了, 该结束了。现在,听我的命令!让我们登船,扬起风帆, 回到爱琴海对岸,到我们真正的家园去!” …… 尽管宙斯态度强硬地贯彻着自己的意志,但赫拉绝对不会退让。 她召来轻盈迅捷的彩虹女神伊里斯,命她前往睡神许普诺斯的宫殿,打探赫尔墨斯究竟在阿伽门农梦中干了一些什么。 而当赫拉听说了阿伽门农那愚蠢的计划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她和智慧女神雅典娜到底为什么站在希腊人这边。 十年苦战,将士们早就身心俱疲,用思乡之情来试探军心,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果然,海滩上已陷入失控,士兵纷纷们抛下武器、拥抱呐喊着,他们涌向战船,疯狂地拖拽着船体,试图将它们推入海中,仿佛返乡之路才是胜利之路。 “快去稳住他们!”赫拉压下怒意,飞快地对身边的雅典娜说,“阻止这种无意义的试探!” 手持埃癸斯神盾的雅典娜自奥林匹斯山上飞身而下,她在混乱的人潮中看到了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没有奔向船只,反而逆着人流,正在声嘶力竭地喝止士兵。 于是雅典娜化身为传令官的模样,用神力命令将士们都安静下来,聆听奥德修斯的话语。 奥德修斯意识到这一定是神赐予的时机,于是立刻他跳上一处高地,大声呐喊道:“停下!阿开亚的勇士们,难道你们都忘了离乡时的誓言吗?!” “我明白,离乡的艰辛难以忍受,这再自然不过——但想一想,如果我们就这么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地回去,面对家乡的父老,面对等待捷报的妻儿,我们该说什么?说我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逃了回来,把九年的血汗和战友的尸骨都丢在特洛伊的海滩上了吗?” “英勇无畏的战士们啊,再停留一段时日吧!好验证先知卡尔卡斯的预言是否真实——我们全都见证过那个征兆,那预示着阿开亚人会在第十年攻破伊利昂!” 奥德修斯的话让士兵们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能回家固然是好事,但回去了以后呢?没有战功与荣耀,没有掠夺的财富,九年的时光就是一个笑话了。 此时,睿智的老者涅斯托尔也走向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迈锡尼的国王,我们应当重新编整战队,让将领统御自己的士兵,让战车回到它应在的位置。” -*- 由于梦中的阿波罗特意关照了阿伽门农要照顾好赫尔墨斯的祭司,因此温笛受到了阿伽门农的优待。 温笛找到阿克琉斯时,看到他的挚友帕特洛克罗斯正在与他玩着无聊的弹石子的游戏,不过两个人明显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海滩上声浪滔天,但是这一切看起来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你来啦,温笛!”帕特洛克罗斯首先注意到她。 阿克琉斯同样也抬起头,问道:“阿伽门农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现在过得很好。”温笛说,“你们看我都有来见你们的自由就知道了。” 她想一定是赫尔墨斯在暗中帮忙。 正当他们三个人交谈时,温笛听到了洪亮的点兵声,将士们的名字、他们的生平和出身被一一宣读介绍。 帕特洛克罗斯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说道:“他们在点兵集结……是要去攻打特洛伊吗?” “我知道。”阿克琉斯握紧了手里的石子。 温笛可以理解这种感受,被人故意忽略的滋味并不好受。阿克琉斯如此骄傲,恐怕还是第一次尝到被人无视的滋味。 可失去了阿克琉斯以后,等待这群希腊士兵的绝不势如破竹的胜利。 第94章 这就是宙斯的意志对凡人的碾压,温笛心中涌起一股不甘——她该如何证明,人定能够胜天? …… 在希腊军这里煽风点火后,赫尔墨斯的工作尚未完成,因为他还需要前往特洛伊。 毕竟宙斯的目的是实现忒提斯的愿望——让希腊人见识到阿克琉斯的重要性,那么特洛伊人也必须动起来。 赫尔墨斯立刻化作一道迅捷的疾风潜入特洛伊的王宫,这位传令官用迷惑人心的声音在特洛伊老国王普里阿摩斯的耳边敲响警钟:“希腊人的大军已如黑云压境,即将兵临城下!快叫你最英勇的儿子赫克托耳行动起来,召集所有盟军,准备迎战!” “集云的神王宙斯,会让胜利的天平倾斜向特洛伊!” 得到消息的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即刻披坚执锐,他跳上战车,高声疾呼英雄们的名字,来自不同城邦的盟军首领们纷纷用各自的语言呼喊集结他们的战士。 双方如同燎原的烈火向彼此蔓延,两军对垒,战斗一触即发。 …… 帕里斯其实有着不输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耳的实力——正是因为曾经在竞技会上与赫克托耳打成了平手,帕里斯才能重新恢复王子的身份。 因此,他作为特洛伊的代战者走了出来。 而希腊联军中的墨涅拉俄斯一见是帕里斯走了出来,立刻怒吼着跳下战车,大声喊道:“帕里斯!” “你这个窃贼!懦夫!今日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刷你带给我的所有耻辱!” 帕里斯脸色一白,脚下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阿芙洛狄忒在上,怎么偏偏是墨涅拉俄斯?这可是海伦的丈夫…… 帕里斯立刻转身想逃,却被赫克托耳按住了肩膀:“帕里斯!” “看看你面前,再看看你身后!特洛伊的勇士们要因你而战,也要因你而流血。此刻,就在特洛伊战士的眼前,你竟也要露出怯懦的脊背吗?” 被赫克托耳斥责的帕里斯感到羞愧万分,但又忍不住辩解:“那是神赐的礼物,我如何拒绝?” “那就像个男人一样,结束由你开启的争端!” 帕里斯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更觉羞愧:“那不如这样吧,请您同对面这群阿开亚人商议,开启一场我和墨涅拉俄斯之间的决斗,不必让身后的特洛伊战士为我和他之间的恩怨牺牲。” 帕里斯这话让赫克托耳感到十分高兴,于是他骑马到了阵前,冲着阿伽门农喊道:“帕里斯提议——由双方的代战者单独决斗。胜者带走海伦和她所有的财产,败者接受命运。以此了结这场战争,让其他人得以和平返乡!” 墨涅拉俄斯高举手臂,咆哮着:“我同意!宾主之神宙斯在上,我必将亲手讨回正义!将你们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请来,我要他亲眼见证你们这些小辈发出的誓言!” 见希腊人应允,特洛伊一方也无异议。 就在双方各自牵来羊献祭时,赫拉已在高天之上皱起眉头。 宙斯为了实现海洋女神忒提斯的请求,直接下场干预了战争,那么希腊联军注定讨不到好处,而且还会影响赌局中对“天定胜人”的判断。 赫拉很快叫来女使伊里丝,于是这位彩虹女神展开双翼飞向了特洛伊的王宫。 伊里丝化身成一名贵族妇女,特意跑到了海伦面前说道:“眼下特洛伊的帕里斯正要同斯巴达的墨涅拉俄斯和决斗了!” 得知消息的海伦迅速戴上面纱,奔向城门高处。 ----------------------- 作者有话说:1.奥德修斯,伊萨卡国王,廷达瑞斯誓言的提出者2.卡尔卡斯,希腊联军中的先知、预言家。做出了非常多重要预言。 3.涅斯托尔,睿智的老者 4.墨涅拉俄斯,海伦的丈夫 5.帕里斯,抢走海伦的特洛伊王子 6.赫克托耳,特洛伊第一勇士,特洛伊王子 -*- 其实原作阿伽门农应该是知道自己在干啥的,这个计策跟议事团商议并被通过了。因为可以验证梦中的预言是不是真的,看看宙斯是不是站在他们这里。 但总感觉像是蠢人灵机一动,我是真不理解,毕竟中国人讲究一鼓作气。一个众王之王下令撤退,士气都散了,然后让其他的国王去阻止士兵的溃逃,以此达到激励人心、辨别谁是勇士的目的……?你统帅的何在啊! 哪怕让其他小国国王去鼓吹退兵,都比阿伽门农本人下场来的好吧(。) 以及,赫克托耳diss帕里斯是魅魔、是好|色|狂也太好笑了! ! ! 第75章 赫尔墨斯潜入温笛的营帐时已经不早了,他本来打算悄悄看一眼就离开,却没想到温笛还醒着,她正在给自己披一件外袍,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我原本是想出去打听打听情况。”温笛解释说,“我觉得总该让阿克琉斯知道现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赫尔墨斯一挑眉,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将她带回床边坐下:“现成的情报贩子就站在你面前,你有什么必要去问其他人?” “哎?那跟我说说吧!”温笛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嗯,但是情报贩子都是需要收取报酬的。”赫尔墨斯才刚说完,就俯下身轻轻在温笛脸上啄了一口,随即笑眯眯地退开, “第一次就当是特别优惠吧!” “……可我晚上还没洗脸。”其实温笛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海风吹黑了。 赫尔墨斯才不管这些,也坐到了温笛旁边,自顾自说了起来:“我知道你关心什么——两军对垒,帕里斯与墨涅拉俄斯用抽签决定谁先攻击……而那时候海伦正站在特洛伊的城墙上向下望,你可以想象她的心情是多么复杂。” “那之后,是帕里斯抽中了先手,可他投出的长矛却被墨涅拉俄斯的盾牌轻易弹开了。” 从前和阿克琉斯相处的时候,温笛也大概知道了一点古希腊人决斗的规矩: 通过抽签决定双方的攻击顺序,抽中先手的一方率先掷出长矛,另一方则需要举起盾牌格挡;之后攻守互换,由后者掷矛反击。 整个过程必须严格遵守回合制战斗, 任何旁观者都不可以插手干预。 赫尔墨斯歪着头看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个墨涅……拉俄斯, ”温笛努力回想那个绕口的名字,“总之,是因为他的盾牌比较结实的关系吧?” 赫尔墨斯笑起来,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给了温笛一个提示:“站在你面前的可是神啊。” “啊?啊!”温笛恍然大悟,毕竟唯物主义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好思想,“是因为他得到了神的眷顾?” “墨涅拉俄斯向司掌宾主之谊的宙斯祈求庇佑,于是雅典娜暗中强化了他的盾牌,因此他变得无坚不摧。” 宙斯是保护宾主关系的神,当初帕里斯出使希腊,路过斯巴达时受到了墨涅拉俄斯的热情款待,没想到帕里斯直接把斯巴达王后海伦拐跑了,甚至还卷走一大堆金银财宝——那么宙斯当然要保护宾主之谊的正义性。 “那之后呢?”温笛喜欢听赫尔墨斯讲故事,这些严肃的事被他讲出来都带着几分轻盈的趣味。 “墨涅拉俄斯反击时,直接抓起帕里斯的头盔想将他拖走,头盔上的牛皮带子差点将他勒死。于是阿芙洛狄忒降下一阵迷雾,把她的宠儿直接卷回了特洛伊宫中那张软榻上。” 赫尔墨斯耸耸肩:“墨涅拉俄斯在战场上找不到对手,气得几乎要发疯。他宣告了自己的胜利,并且要求特洛伊归还属于斯巴达的财产和海伦。” “你知道的,海伦才是斯巴达国王廷达瑞斯的女儿,如果没有海伦,墨涅拉俄斯的王位也不够稳固。” 温笛能想象那场面——神明当众抢人,真是很赖皮啊。 温笛一边听一边思考:“可既然宙斯选择了保护墨涅拉俄斯,为什么美神还胆敢当众抢人?” “因为帕里斯将金苹果给了阿芙洛狄忒,所以她就有义务守护帕里斯,履行承诺是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尊严与地位。” 赫尔墨斯没说的是,就在今日众神的宴席上,众神对于是否让双方休战一事又有了新的议论。 尽管宙斯提出:“既然苦主墨涅拉俄斯取得了决斗的胜利,那么是否可以考虑让双方止战,归还海伦,让希腊的战士安全返乡。” 但这遭到了反对,这是一场将命运之子与诸多英雄清除出去的一次战争,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结束呢? 因此商议的结果就是,雅典娜会去找到特洛伊的一名弓箭手,煽动他向墨涅拉俄斯放一支冷箭。 如此一来,这一箭将彻底撕毁双方在众神面前立下的神圣誓约。它会清楚地表明特洛伊一方无意和平,且率先使用了暴力,战火即将再度燃起。 “好了,外面的故事说完了。”赫尔墨斯忽然凑近了温笛的脸,把声音放轻。 第95章 “现在你应该和我说说你今天都做了什么了,原谅我无法一直将目光聚集在你身上,因为我今天确实有一点忙碌……但是我会尽量过来的。” 在战场之外煽风点火的赫尔墨斯在此刻显得乖顺无比:“是你说要给你一点时间来习惯的,那就当作是预演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一切。” 温笛能感觉到赫尔墨斯写在眼里的期待,但恕她不能回应,于是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位站在特洛伊城墙上的海伦到底是什么模样?” “你关心她做什么?”赫尔墨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不悦地向前倾身,“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深夜过来?不问我累不累、渴不渴,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温笛被他一连串追问弄得有点好笑,她口齿伶俐地回答,“你深夜过来,是因为想见我;你是神,不会口渴也不会疲劳;就算你遇到了麻烦,想必也不是我能解决的。” “伟大的大神赫尔墨斯啊!为什么你发出了如同凡人一般抱怨的话?” 赫尔墨斯不悦地说:“真是可恶,明知道你在搪塞我,我却对你束手无策。” “那就多谢您的宽宏大量了——我可以知道海伦的模样了吗?”温笛本来没想知道,但赫尔墨斯的遮遮掩掩让她从假好奇变成了真好奇。 “她站在特洛伊的城墙上,戴着面纱,我也没能看清她的全貌。但那些见到她眼睛的特洛伊长老们都不得不承认——她有一张能让千帆为之启航、让烽火为之燃起的脸。” “你可是神,连你都无法看清吗?”温笛顿时露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真的没有在耍我吗?” “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了,神眼是不能透视的。”赫尔墨斯转回头,盯着她,忽然孩子气地抱起手臂,“你不在意我的来去,倒是惦记着别人长什么样子。” “她是第一美女,我当然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模样,我以为你会帮我变出来。”温笛看出来赫尔墨斯好像有点吃醋? 但是逗赫尔墨斯真的很有意思! 于是温笛继续火上浇油:“正如我想知道第一美男子阿波罗是怎么样的姿容一样。” “我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即便遇见也只是公务所需,从未多看一眼。”赫尔墨斯气鼓鼓地说,“同样的,不管有没有跟我上奥林匹斯山,你都不能对别的男神有兴趣。” 温笛故作惊讶地说:“为什么你连女人的醋都吃?” “是又怎样?”赫尔墨斯不快地想起来过去温笛说过想要求娶阿塔兰忒的事情(尽管是开玩笑的),可他当时竟然还顺着话头提议她说你可以学习萨福请求美神的赐福…… 不会真的让她产生了什么倾向吧?他可真是后悔啊! 温笛戳了戳赫尔墨斯的手臂,还想看他吃瘪的样子:“那你可以让我看看光明神阿波罗是什么模样吗?” “宙斯在上!”赫尔墨斯哀嚎一声,“你不关心我是不是累了渴了饿了,却在乎海伦漂不漂亮、阿波罗帅不帅气。” 赫尔墨斯决定先解决阿波罗:“阿波罗那只是标准范围内的英俊,帅得平平无奇,很快就看腻了;但我赫尔墨斯就不一样了,我是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美,神秘低调、惹人探索。” 赫尔墨斯计划下次见面就把阿波罗的头发都剃了。 “至于海伦,眼下有两个男人为她决斗。如果是特洛伊的帕里斯赢了,她的儿女就会失去父亲墨涅拉俄斯,而她将留在特洛伊,继续做被命运摆弄的金丝雀;如果是斯巴达的墨涅拉俄斯赢了,则她会被带回斯巴达,在指责与争议中度过后半生——一个被众神玩弄的可怜女人,恐怕你真是帮不了她什么。” 看到赫尔墨斯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温笛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于是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好吧,惹人探索的、神秘低调的赫尔墨斯,你现在累不累?要不要喝点水?” 赫尔墨斯抬起眼,帐内昏黄的油灯在他侧脸投下暖色的光,眸光微微闪动。 “对啊,我好累!”赫尔墨斯立刻瘫在温笛的床上,变成了一张赫尔墨饼,他拖长声音,“我是赫尔墨累,请梦境的女神温笛让我陷入香甜的睡眠吧!” 温笛用食指点在赫尔墨斯眉心:“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梦到中国的周公好了。” 赫尔墨斯温顺地闭上眼,真的不动了,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已经陷入安眠。 察觉到温笛离开床榻坐到了桌边,假装安睡的赫尔墨斯睁开眼,望着温笛的背影。 一定要快点找到适合的材料,让温笛逃离赫拉的控制。 ----------------------- 作者有话说:特洛伊的国王普里阿摩斯、王子赫克托耳都很理解海伦的处境,明确表示过战争不是海伦的错,还蛮有人文关怀的(话说仔细一看第三卷,墨涅拉俄斯是不是违反决斗的规则了啊,明明帕里斯也闪避成功了,怎么还抓着人家的头盔不放!!) 第76章 雅典娜化身成一个特洛伊战士, 来到了特洛伊的神射手潘达罗斯身边。 她看准了潘达罗斯那点急于立功的心思,便在他耳边煽动:“看看那在战场上怒吼的墨涅拉俄斯——他赢得了决斗,特洛伊战败了!你们必须归还海伦与财富。可是,如果你一箭取下他的性命,那么特洛伊的荣耀将属于你。” 潘达罗斯被这话激得热血上涌,他可不是来战场上当观众的! 于是这位神箭手搭箭拉弓, 一支冷箭破空而去,直指墨涅拉俄斯。 在所有人眼中,是特洛伊方率先提出用决斗来定胜负,但是在希腊方胜利后, 特洛伊又放了一只冷箭撕毁了条约——于是这成了特洛伊背信弃义的铁证。 至此,在诸神的意志下, 脆弱的和平彻底破碎, 战火重燃,特洛伊战场开始了真正的杀戮。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英雄与战士死去,而希腊联军的营帐里也多是辗转呻|吟的伤员与日渐沉重的氛围。 即便战况如此惨烈,但阿克琉斯依旧闭门不出。他与挚友帕特洛克罗斯待在营帐中,有时闲聊、练习,有时只是沉默着对坐,仿佛外面的厮杀声都与他们无关。 伊里丝给了温笛一面青铜镜,这样温笛就可以在镜子上观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画面;而每到夜晚,赫尔墨斯又会如约来到她的营帐,将白日的见闻一一说给她听。 这是真实的、残酷的战争,并不是隔着一道屏幕的影视剧,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鲜活的生命逝去,哪怕希腊联军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但死去的人也已经看不到这一天了。这让温笛感到十分无力。 温笛也发现, 如果赫尔墨斯真的觉得疲倦,反而是不会说出来的。 作为亡灵的引路人,赫尔墨斯需要等死神塔纳托斯收割战场上的亡魂后,再将亡魂引向冥府。英雄去往伊利西昂福地,普通士兵则要接受审判。 每当黑雾漫上将死之人的眼眸,赫尔墨斯便要降临。 最近他的任务明显繁重了许多,连那只象征连接冥府的银灰色左眼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 在帕里斯与墨涅拉俄斯决斗的那一天,赫尔墨斯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一样要求温笛对自己多一点关心,那时候温笛只是觉得逗一逗赫尔墨斯很有意思,可是现在温笛是真的有点心疼他了。 是不是身体不会疲倦,但是精神上还是会感到压力呢? 不过,赫尔墨斯不会将这些压力说出来,他都只挑一些神之间轻松的故事和她说一说。 这让温笛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千零一夜》的国王,而赫尔墨斯就是那个用故事延续生命的少女——随着他们之间漫无边际的夜谈逐渐变多,温笛发现她真的要开始习惯赫尔墨斯每日的造访了。 ——就像是他当时说的一样,他确实有按照承诺在好好追人;可温笛却没能守住本心,因为她也开始习惯赫尔墨斯的存在了。 每一天,在经历身处战场后方带来的压力时,她最期待的就是夜晚的漫谈。 -*- “你还记得当初我暂时离开了斯库罗斯岛,回来以后发现你和阿克琉斯他们就都消失不见的事吗?” 赫尔墨斯用了一个问句作为今天的开场白。 “当然,那时候奥德修斯用计谋识破了女装的阿克琉斯,于是他们开始随希腊军远征特洛伊;而我则被伊里丝带走去帮伊阿宋的忙。” “当时在外面制造声音、引得公主们惊慌的就是奥德修斯的好朋友,狄俄墨得斯。”赫尔墨斯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也就是在今天一口气刺伤美神与战神两位神明、还敢跟阿波罗动手的家伙。” 他耸耸肩:“阿芙洛狄忒没什么战斗力,阿瑞斯又常常有勇无谋显得愚蠢,但这个狄俄墨得斯竟然有胆子同阿波罗对抗,我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什么?!”温笛感慨非常惊讶,这与温笛白天看到看到的那些景象差的太多了,“难道那些看起来是士兵的家伙都是神吗?” 第96章 “没错,雅典娜抹去了蒙在狄俄墨得斯面前的凡雾,这样他就可以区分眼前的是人还是神;还告诉他一个秘密:除了神以外,没有人可以战胜他。” “对啊,没有人可以分出混迹在人群中的神明,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的?”赫尔墨斯又故意问温笛,希望借此引出关于赫拉的话题。 温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赫尔墨斯还不知道伊里丝给了她一面可以观照万象的青铜镜。 于是她含糊带过:“这都是听别人说的……因为狄俄墨得斯杀死了那个放冷箭的潘达罗斯,所以大家都知道他。战场上,狄俄墨得斯在想杀一个特洛伊人的时候,那个人像帕里斯一样被一团浓雾包裹,躲开了他的追捕。” 赫尔墨斯并不介意温笛此时的不坦诚,毕竟他的替身计划也还没有眉目,所以只是继续说:“那是阿芙洛狄忒万分宠爱的儿子,埃涅阿斯。” “难怪会以和帕里斯同样的方式被救走。”温笛恍然大悟。 赫尔墨斯开始和温笛说起八卦:“雅典娜看阿芙洛狄忒不爽很久了,所以她叮嘱过狄俄墨得斯——‘你不该伤害任何神明,阿芙洛狄忒除外。’” 温笛:“……真是爱憎分明的神啊。” “对,所以狄俄墨得斯直接用长矛刺伤了阿芙洛狄忒,美神就怒气冲冲地找宙斯告状去了,不过宙斯反而训斥她这个主管爱与美的神没事就不要掺和战争的热闹。” 温笛脑补了一下这位爱与美之神找天父宙斯告状反而被训斥的场景,这种家长里短的感觉和她想象中神仙的样子差的太多了,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赫尔墨斯注意到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问:“你笑什么?” “感觉和我想象中神的样子差的很多!” ——但是和印象中希腊神的样子很接近,温笛在心里补充说。 赫尔墨斯好奇:“那么你想象中的神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在你的世界里,神是什么样的?” 被仙侠古偶荼毒的温笛下意识想到了清一色的白衣飘飘和“没了你我要整个三界为你陪葬”……那当然是不可能这么出来的。 于是她说:“按理说,中国神比较严肃。” 赫尔墨斯好奇地问:“那我呢?” “你比较活泼,干的都是二次分配的活。” 赫尔墨斯觉得温笛没在说好话。 温笛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你只说了他刺伤阿芙洛狄忒的事,那阿波罗和阿瑞斯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阿波罗站在了特洛伊一方,当然要保护特洛伊的埃涅阿斯。不过这个狄俄墨得斯或许是已经杀红了眼,把雅典娜的告诫都丢到脑后了,竟然真的和阿波罗动起手来。” “但当时阿波罗忙着护送阿芙洛狄忒的儿子埃涅阿斯,没功夫和他计较,只是警告了一下这个凡人。”赫尔墨斯耸耸肩,“之后阿波罗又遇上了阿瑞斯,讽刺他连自己的情人阿芙洛狄忒都护不住,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凡人胆敢挑战神明。” “于是这个热血上头的无脑男就忘了雅典娜的叮嘱,化身成特洛伊战士跑去和狄俄墨得斯干架了。” “你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同事的吗……”真是很和谐的职场关系呢! “对啊。”赫尔墨斯俏皮地眨眨眼,“这个秘密只和你分享哦,我在背地里都叫阿瑞斯无脑男的!” “……为什么?” “给你一点提示吧!”赫尔墨斯得意洋洋地说,“阿洛伊代兄弟!” 温笛:? 看到温笛的表情,赫尔墨斯怒其不争,“身为我的祭司,你怎么可以对我如此不了解?” 温笛:“……” 温笛:“那真是对不起啊!” “那是海神与凡人所生的孩子,有着巨人的体型。” “这两兄弟在幼年时就妄图推翻奥林匹斯,宙斯正要降下惩罚,无脑男就跳出来,自告奋勇说要去惩戒他们——反而被那两个巨人囚禁在青铜器里关了整整十三个月……直到被我解救!” 将自己的光荣事迹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以后,赫尔墨斯又开始嘟嘟囔囔:“真是的,你应该再多了解我一点啊。” 不然他孔雀开屏的时候无人鼓掌不是显得很逊吗! “好啊,那我就说一个你不知道的故事好了。”温笛突然有了灵感,“你知道《伊索寓言》吗?” “那是什么?” “一个叫伊索的希腊人,写了一则寓言故事,叫《赫尔墨斯与雕像者》。” 这勾起了赫尔墨斯的兴趣,他眼睛一亮,说道:“噢!竟然还有信众写我的故事,真让我感到愉快。” “哼哼哼,保持这种愉快的心情,并且向我发誓,不要找伊索的麻烦!”温笛警告说,“不然你就追不到我了。” “……”赫尔墨斯感到了一丝不妙,但他对温笛的要挟感到无可奈何,“我发誓。” “你先笑一个吧,不然怎么证明你很开心?” “即将知道新的故事,我很开心,哈哈。”赫尔墨斯干笑两声。 温笛清清嗓子,开始讲述: “有一天,赫尔墨斯走进了一个雕像店,他指着宙斯的雕像,问店主‘这个值多少钱?’——你猜猜值多少?” 赫尔墨斯想了想,按照他的了解报价:“如果是雅典城,那就值一个猫头鹰币吧。” 温笛十分震撼地看了一眼赫尔墨斯:“好严谨的回答,恭喜你,你答对了。” 赫尔墨斯得意地翘起鼻子:“当然,我是商人的守护神,是交易的神!” “然后故事里的赫尔墨斯又指着赫拉的雕像,问‘那这个值多少?’——你觉得呢,商神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回答说:“或许会稍贵一点儿,因为女神像所需的雕工会比男神像更多一点。” “没错!”温笛开心地鼓起了掌,问出最关键的一问,“那么赫尔墨斯自己的雕像值多少钱呢?” 赫尔墨斯:“……” 他知道这一定是温笛设置的陷阱! 快想想,快想想,自己的雕像应该是多少钱? “我可是守护商人和交易的神,再怎么说也会更受尊敬吧?”赫尔墨斯小心翼翼地说,“比赫拉的再高一点点……吧。” ——尽管他心里觉得自己起码值3个银币。 天啊,真是绝佳的反应! 伊索,你是我的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笛简直要笑死了。 赫尔墨斯真的着急了,他到底值多少钱? “别笑了!快告诉我正确答案!” “店主说:‘如果你买下刚才那两个,这个就当填头,白送。’” 温笛老师笑眯眯地提问:“所以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赫尔墨斯同学?” ----------------------- 作者有话说:1.潘达罗斯,被雅典娜怂恿的特洛伊神射手2.墨涅拉俄斯,海伦丈夫 3.狄俄墨得斯,希神赵子龙 第77章 利姆诺斯岛的火山之下, 赫尔墨斯走进了火神所在的工坊。 巨大的熔炉中爆发出来的火星时不时就会飞溅到黑色的土地上,赫尔墨斯看到赫菲斯托斯正俯身在一面巨大的圆盾前,手中的铁锤一次次落下, 每一次的敲击都让盾牌上的图案更加生动。 那上面雕刻着天空、大地与海洋,丰收的物产与庆典上的歌舞……仿佛整个世界的美好都被火神这双工匠的巧手浓缩到了这面金光璀璨的盾牌之上。 尽管赫尔墨斯的神职和战争相去十万八千里,但他依旧被这面精美的黄金盾所吸引了。 于是赫尔墨斯愉快地同赫菲斯托斯打了一声招呼,紧接着就问道:“真是令人惊叹的作品,赫菲斯托斯!哪怕是雅典娜手上提着的那面镶嵌了美杜莎头颅的埃癸斯盾都无法与之比拟。” 听到巧言的赫尔墨斯如此夸奖,赫菲斯托斯抬起汗湿的脸,十分高兴地说道:“当然,这是我近来最满意的作品。” “这是为谁打造的?是雅典娜,还是阿瑞斯?”赫尔墨斯明知故问。 “那你可就猜错了。”赫菲斯托斯放下锤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狡猾的赫尔墨斯,你应该早就看出来这面盾即将属于谁。” “啊,我可真是毫无头绪……”赫尔墨斯故意说, “又或许是我们共同的父亲,持帝盾的宙斯?” “哈哈哈!”赫菲斯托斯大笑起来,“这是忒提斯女神的请求,她想为自己的儿子阿克琉斯制造一面可以抵御任何伤害的神盾,所以我立刻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尽心尽力打造这一面圆盾。” 虽然赫菲斯托斯是赫拉的亲生儿子,但当年他因为长得太丑而被这位天后丢下了奥林匹斯山,又掉到了这座利姆诺斯岛上,还不幸成了个瘸子——幸亏有这位善良的海洋女神忒提斯将他救起,并将赫菲斯托斯抚养长大,火神才能重返奥林匹斯。 赫菲斯托斯对这位抛弃自己的母亲感到不满,于是打造了一把王座,骗赫拉坐了上去——结果就下不来了。 第97章 除非赫拉承认赫菲斯托斯是她的孩子,并且为他恢复主神的身份,否则就永远别想从这把王座上下来了。 因此,尽管在赫拉离婚这件事儿上,赫菲斯托斯并不支持赫拉;但是他一定会支持希腊联军中的阿克琉斯,目的当然是为了报答忒提斯的救命之恩。 “原来是给阿克琉斯做的圆盾,可我瞧这位英雄总是闭门不出,明显是一副拒战的姿态,还有什么必要为他制造如此精美的盾牌?真是明珠暗投。”赫尔墨斯叹口气,好像替赫菲斯托斯感到非常惋惜。 “赫菲斯托斯,你不如便宜给我,我正缺一件配得上我速度的防具。” “你就别打它的主意了,赫尔墨斯。”赫菲斯托斯摇摇头,“没事何必掺和战争的事情?这本就与你的神职不相干。” 尽管赫菲斯托斯醉心于工匠技术,但他的消息并不闭塞。 因此他接着说道:“我听说前几天希腊的狄奥墨得斯受到了雅典娜的鼓舞,英勇非常……到最后雅典娜竟然解除了对他的禁令,人挡杀人,神挡杀神——被这个狄奥墨得斯刺伤的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去找宙斯告状,反而被我们的父亲嘲笑了一通。” 赫尔墨斯当然知道这事儿,在那一天的夜谈中还对着温笛狠狠讽刺了阿瑞斯:那个阿瑞斯,被一个凡人刺伤以后就当场倒地,发出了堪比上千个士兵加在一起的喊叫声,于是大家都知道这个“特洛伊战士”是何许人也了。 “所以说,赫尔墨斯你就不要眼馋这面盾牌了,没必要。”赫菲斯托斯语重心长地总结说。 “别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因为你总是带给我凡间的新鲜玩意儿……但这毕竟是忒提斯女神的要求。” 赫尔墨斯忍不住要鼓掌赞叹了:“几天不见,你变得如此能说会道。” “我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赫菲斯托斯说,“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这一次过来倒不是过来讨要什么,别紧张。”赫尔墨斯说,“我只是想要向你请教,如何才能仿造一个人?” “噢,是仿造一个人,而不是创造一个人?”赫菲斯托斯思考了一会儿,给出答复,“那得用云朵,就像父神宙斯模仿赫拉捏出来的云神涅斐勒一样。” 赫尔墨斯追问:“我曾经试过用普通的云朵去捏,但出来的作品并不精细——如此粗糙的造物,怎么配让我这个神满意?我用的可是你送我的工匠之手。” “那并不是云的问题。”赫菲斯托斯一边说着,一边投来疑惑的目光,“可是,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用?放在房间里当装饰品吗?” 熟悉人间大小事的赫尔墨斯飞快地编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是因为阿波罗爱上了一个凡人姑娘,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凡人竟然认为呆在父母身边共享天伦之乐比去奥林匹斯更幸福。” “天呐,她一定是疯了。”赫菲斯托斯说,“那是阿波罗,那是奥林匹斯山。” “于是我便来找你讨点诀窍。”赫尔墨斯看似悲悯地说道,“如果能做一个精美的替身,让云朵去给父母尽孝,又或者让云朵跟在阿波罗身边,那就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了——而我,商神赫尔墨斯只是从中攫取一小点利润而已。” 赫菲斯托斯了然地点点头,说:“确实,她一定会慢慢习惯的。” 于是赫菲斯托斯略一思索,慷慨地分享给赫尔墨斯用云朵捏人的秘诀:“用普通的云就可以,因为工匠之手可以做出一比一复刻的完美外观,但是需要分出一部分属于这个人的力量作为牵引。” “——正如云神涅斐勒一样,宙斯给了她赫拉的一根头发,所以她才有了强大的力量。” “具体的方式是……” -*- 神明们在云端之上的交谈总是显得悠闲自在,可人间双方的战斗却仍然在惨烈地继续着。 在最开始的决斗时,帕里斯就已经被美神送回了寝宫中;但帕里斯的兄长、号称特洛伊第一勇士的赫克托耳却仍旧在前线浴血奋战。 特洛伊人知道战场上出现了如此多的“神迹”,甚至连支持特洛伊的战神阿瑞斯都被一个希腊人给刺伤了,这怎么能让人不着急? 于是赫克托耳不得不将指挥权交给了副将,他自己匆匆回城——因为他得通知母亲赫卡柏召集特洛伊城的女人们,献出她们最漂亮的织物和祭品都给雅典娜,祈求得到这位女神的护佑。 王后赫卡柏立即行动,领着女官们去动员城内的女人们了。 赫克托耳又赶到了帕里斯的宫殿内,只见帕里斯正忙着整理那些兵器与铠甲,而海伦则在旁边进行着纺织。 看到如此悠闲擦拭着兵器的帕里斯,赫克托耳怒斥:“帕里斯!特洛伊的战士们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可是你看看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如果你看见有人像你这般躲避战争,那你也一定会像我一般指责他。” “赫克托耳,我的哥哥。”想不到帕里斯却镇定地回答道,“你的指责恰如其分,我并不为此生气——我不是因为懦弱才留在这里,我想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海伦也同样鼓励我去战斗,”帕里斯再次重复道,“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先去,我稍后就来。” 海伦在赫克托耳闯入宫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局促不安地站起了身。 在特洛伊,她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的处境尴尬,于是窘迫地说道:“赫克托耳,我丈夫的哥哥。我知道这一切的祸根都在于我,我多希望我没有出生,又或者一出生就被一场风暴给卷到山里头去……” 带着神明祝福的希腊军已经兵临城下,可赫克托耳依旧保持着自己一直以来对海伦的态度,他并不会迁怒这个可怜的女人。 因此赫克托耳只是声音温和地安慰了这个海伦:“这并不是你的错,海伦,不要指望我,又或者是特洛伊的老国王会责备你。这是命运的安排、是神的意志,你又如何能够违抗?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么男人们就得冲锋陷阵、女人们就得守卫家园。” “——但我确实需要拜托你一件事,海伦,你得劝动帕里斯随我一起去战场,因为此时此刻我还要急着去找我的妻子安德洛玛克和我的小儿子。” “您请去见她吧,我会负责劝说帕里斯的。”海伦如此回答。 …… 离开帕里斯的宫室,赫克托耳一路狂奔,回到了自己的殿内——没想到妻子并不在这里,他赶紧询问侍女,侍女却告诉他安德洛玛克抱着自己的孩子登上了望楼,一直在看着自己! 一股难言的滋味顿时涌上赫克托耳的心头,哪怕受再严重的伤都没能让这位英雄流泪,但侍女的话却让他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时间不等人,赫克托耳只能又转身,奔跑着离开王宫,登上了特洛伊的大望楼。 不知怎的,赫克托耳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或者这只是奔跑带来的错觉,又或者……这是一种预感。 这阵心悸是如此的明显! 于是赫克托耳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同妻子与儿子团聚了——他真害怕这是最后一次与妻儿相见。 高高在上的诸位神啊!不论是哪一位神明,特洛伊能否分得一点您的垂青? ----------------------- 作者有话说:1.赫卡柏,特洛伊国王的王后 2.安德洛玛克,赫克托耳的妻子 第78章 特洛伊人和希腊人之间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和平时间——只有一天, 用来清理战场,焚烧死者的遗体。 这是由希腊派的雅典娜与特洛伊派的阿波罗共同商议决定的。 事情是这样的:当特洛伊的王子、军队统帅赫克托耳告别妻儿,带着自己的弟弟帕里斯重返战场后,兄弟二人并肩冲锋、悍不畏死,这使得特洛伊方面士气高涨,一路高歌猛进,对着希腊联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希腊联军被气势如虹的特洛伊人逼得节节后退。 这让雅典娜坐不住了,雅典娜观察到了这个赫克托耳异常勇猛,为了降低希腊方的伤亡,她立刻找上了阿波罗。 两位各怀心思的神明在战场边缘的一棵老橡树下会面了。 雅典娜必须要通过谈判给希腊人争取喘息之机,这是一种战术上的智慧。 此时此刻的特洛伊战士已经被热血和胜利的预感所裹挟,拧成了一股绳,她必须要打破这种势头——如果这股锐不可当的士气能在冲锋的高|潮时被强行叫停,那么再高昂的战意也会像泄了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随之而来的将是难以驱散的疲惫、怀疑,以及比刀剑更致命的恐惧。 可阿波罗也有自己的考量。 尽管他知道作战的根本在于士气与人心, 在气势高涨时叫停,可以说是十分愚蠢的选择。 但这一次的交战,受伤的可都是特洛伊方的神明:美神、战神,包括阿波罗他自己——这么几个鼎鼎有名的大神接二连三的被狄俄墨得斯这个凡人所刺伤,那也确实是有损神的颜面。 第98章 凡人的士气又能如何?他们还是需要神的赐福,没有人会在出征之前不进行祭祀——因为所有人和神都知道,神明的眷顾才是决胜的关键。 不是特洛伊人需要休息, 而是特洛伊的守护神需要缓一口气。 于是,在雅典娜的“凡人的战争总归还是要回到凡人身上的”这一番论调下,两位神明一拍即合,决定这一次谁都不下场,而是改由阿波罗降下神谕,命令赫克托耳以决斗的形式对希腊联军发起挑战。 阿波罗向赫克托耳暗示他此时命不该绝,所以一定会得到令自己满意的决斗结果。 越战越勇的赫克托耳此时正杀在兴头上,但这是特洛伊的守护神阿波罗的意志。 所以他不得不停下来,按照神谕上的要求,勒住战马,高举长枪,在阵前声音洪亮地发起挑战:“希腊人!派出你们最勇猛的英雄,同我,特洛伊的赫克托耳单独决斗!” 希腊联军这边却是一片沉默。 许多将领在赫克托耳的威名下低下了头,像鹌鹑一样不敢应声,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挑衅,他们都隐隐生出了败退的情绪。 甚至有人在想:如果当初阿伽门农真的带领他们撤退就好了,总好过站在这里被特洛伊人羞辱。 看到希腊人这副怂样,特洛伊人大笑着讥讽这群长头发的阿开亚人,战士们的欢呼呐喊声如同山呼海啸,这又助长了特洛伊方的士气。 此时,涅斯托耳,这个睿智的老者站了出来。 他怒斥这些年轻的后辈:“年轻人们,你们的勇气去哪儿了?我们那一代人可从未在挑战面前低头!如今,我们的军中不是没有英雄——可有些人宁愿躲在帐篷里生气,也不愿为荣耀而战!” 涅斯托耳的这番话刺痛了不少人的自尊,还暗暗贬损了阿克琉斯。 片刻之后,有九位英雄陆续了站出来,最终希腊人决定以抽签的方式决定人选。 被选中的是大埃阿斯。 这位英雄兴奋地上前,对着涅斯托耳大声说道:“皮洛斯的国王、演说家涅斯托耳,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吧!就算阿克琉斯不来,有他的堂兄弟我——埃阿斯出马,也必能赢得荣耀!” …… 决斗开始前,阿波罗和雅典娜又请来了赫尔墨斯,让这跟随着宙斯、保持中立的神使来做裁判。 而持埃癸斯神盾的雅典娜与银弓之主阿波罗则双双化作两只巨大的秃鹫,蹲坐在了橡树之上。 秃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好似战场上那些跃动着的、速朽的凡人此刻就是已死的尸体。橡树之下,是还活着的死人,还是即将死亡的活人? 赫尔墨斯站在赫克托耳和大埃阿斯两人的中间,他的银眼睛在战争时期显得格外闪亮,其中的辉光几乎要盖过右眼的金瞳。他看似有礼貌的笑容同样像是笼罩在雾气中一般暧昧不明,像个公正平等的裁判官,又像个即将收割赌注的庄家。 赫尔墨斯挥动手中的金杖,宣布了这场决斗的开始。 大埃阿斯与赫克托耳立刻开始了战斗。 两人都是当世罕见的勇士,双方势均力敌,谁都没能占得上风。 黑夜降临,赫尔墨斯又站在了两个战士之间,他高举手中的双蛇杖,宣布两位必须遵从黑夜的法则,就此停战。 赫克托耳被特洛伊人欢呼着接回城中,大埃阿斯也被希腊人簇拥着返回了营帐。 …… 大埃阿斯竟然可以和赫克托耳打成平手! 这消息一传出,立刻振奋了希腊人的军心。 在黑夜女神倪克斯的笼罩之下,希腊军营点燃起篝火,举行了一场简陋但庄重的祭祀。 阿伽门农将一只公牛献祭给了掌管宾主之道的宙斯。随后,牛肉被切成小块烤熟,分给了每一位将士,又配上了难得的美酒,算是连日苦战后的一点慰藉。 此刻的赫尔墨斯又化身成了一个普通的士兵,跟在了温笛身边。他像之前在奥林匹亚做的那样,将自己手上那一份给了温笛。 “我不吃。”赫尔墨斯说。 温笛看着手中烤得焦还滋滋冒油的肉块,不解地问:“为什么?” 尽管都是用来祭祀的胙肉,但为了抚慰军心,这些肉都是被人精心切成了适口的大小,串起来烤过以后,又从签子上一块一块取下来——和现代的烧烤差不多,光是肉块的美拉德反应就能让人流口水了。 温笛记得以前的墨丘利还是挺贪吃的,他为了美食一次次突破神与人的界限,也算是这位边界之神的一种神权滥用。 赫尔墨斯还是摇头:“这是献给宙斯的,我当然不能吃。” “……那好吧。”温笛一口就把赫尔墨斯给的肉块吃掉了,一边美滋滋地咀嚼,一边在心里腹诽赫尔墨斯可真是个忠犬八赫啊! 而拿起碗吃饭还没放下碗就开始骂八赫的她自己,可真是个邪恶大反派啊! 阿伽门农为了犒劳大埃阿斯,特别奖励了他一块长长的里脊肉,以此表彰他的勇武。 酒足饭饱的大埃阿斯兴致高涨,像是炫耀一般,将自己身上的佩剑展示给众人看,称这是赫克托耳送给自己的礼物,英雄惜英雄,而自己则送了赫克托耳自己身上的一条紫腰带。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因此一旦开始庆祝,所有人都和疯了一样笑闹起来。 但睿智的老人、皮洛斯的国王涅斯托耳却又一次站了出来,给沉浸在享乐与放纵中的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诸位,庆祝之后,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们需要火化死者的遗体。如果让尸体顺着河流而下,那么会触怒河神;而让战友们不得安息,更是我们希腊人的耻辱!” 这番话让众人清醒,一想到战死沙场的兄弟们,很多人都默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红了眼眶。 “我们应当收殓他们的骨灰,将来带回家乡,给他们的妻儿一个交代!”智慧沉稳的涅斯托耳继续说道,“此外,我们还应该在营地外修筑高墙、挖掘壕沟,从而阻挡战车与步兵的突袭。” 听到前半句话时,赫尔墨斯觉得这些提议无可无不可;但是一听后半句,他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不过这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因此无人察觉一个无名小卒的面色是否有异。 这在战术上是说的通的。 可是,在波塞冬与阿波罗亲手筑起的特洛伊城墙之外,再造一道属于希腊人的墙?甚至不通过祭祀知会波塞冬一声以求得他的允许…… 在神的杰作旁边擅自建起一座新的高墙,抢夺波塞冬和阿波罗的尊荣——波塞冬怎会容忍? 难道这位环地神波塞冬会就此罢休吗? 可阿伽门农——当然也包括其他国家的国王都没有站在神的角度思考的能力,因此所有人都认为这位老者真是高瞻远瞩。 …… 而特洛伊人当然也不会只沉浸在狂欢和享乐之中。 第二天,特洛伊派来使者,提出和谈:他们会双倍归还属于斯巴达的财宝,但是海伦必须留在特洛伊。 这让斯巴达的国王墨涅拉俄斯感到愤怒。 如果不能带回海伦,那么他该如何自处?既然神明已经暗示他们:在战斗的第十年,阿开亚人必将取得胜利——那么何必理睬这群伊利昂人说什么! 于是,双方仅仅达成了一项临时协议:休战一日,各自收殓并安葬死者。 …… 黎明时分,两军相遇在了昨日厮杀过的、被鲜血侵染的战场。 死者已难以一一辨认。 双方士兵打来清水,洗净死者身上凝结的血污,像是在对待熟睡的亲人,又一个一个的将同伴的尸体抬上车辆。 没有人哭泣,不论是伊利昂人还是阿开亚人,只是沉默地将遗体焚化,随后返回了属于自己的阵营。 因为这珍贵的、和平的停战日只有一天。 ----------------------- 作者有话说:1.大埃阿斯,和阿克琉斯是堂兄弟。武力值很高,因为决斗所以和赫克托耳惺惺相惜-*- 不知道为啥码这章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三国杀里留赞的声音…… 阵前!亢歌!以振!军心! 挣钱~唱歌~以挣~军薪~ 第79章 停战日的第二天,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空,被精准地掷向希腊联军营地上方,紧接着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这是何等不祥的征兆! “是霹雳的主人宙斯, 他向我们宣告了凶兆的降临。”希腊联军中的先知卡尔卡斯宣布道。 为了实现自己对忒提斯的承诺,让希腊人知道少了阿克琉斯他们即将面临如何凄惨的境地,这天一早,宙斯便向对众神下达了禁令:禁止任何神介入这场战争。 而后这位神王便驾驶着战车前往了伊达山,从那里开始观测人间的动向。 没有了神明的插手,战局陷入僵持。 双方自黎明开始就在平原上厮杀,尸体堆积如山,一直战斗到中午仍旧难分胜负。 第99章 于是神王宙斯取出了一架黄金天平,将两枚代表着死亡的砝码分别置于两端——象征着希腊人的一端沉沉坠下,而特洛伊的那一端却高高扬起。 这是连神王宙斯也无法更改的命运,于是得到了命运眷顾的赫克托耳如同战神附体,他驾驭着战车在希腊人的阵地中纵横驰骋。 就连联军统帅阿伽门农和曾经一口气刺伤三位神祇的狄俄墨得斯都无法阻挡他战车的锋芒,只能转而攻击他的驭手。 可赫克托耳却依旧愈战愈勇,他率领着特洛伊的军队从城墙外的平原一路杀到希腊人驻扎的海滩,许多希腊士兵被逼得跳上船只,差点儿就要扬帆逃回希腊去了。 “今夜我们就在他们的船前扎营!”赫克托耳狂傲的宣言响彻战场,“明天日出之时,特洛亚人就会焚尽这些船舰!” 特洛伊战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赫克托耳所言,他们真的开始在希腊营寨前的平原上扎营了! 特洛伊人的篝火连成一片, 映得夜空都开始发红。 …… 夜幕降临, 绝望如同浓雾,笼罩了希腊联军的营地。 阿伽门农在统帅的营帐里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说道:“不如我们趁夜上船吧……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此刻的阿伽门农已经被白天赫克托耳的神勇吓破了胆,什么统帅的威严、什么军队的调度……他将所有的理智都抛诸脑后,只想要快点儿远离这个恐怖的战场。 “这是懦夫的行径!”狄俄墨得斯拍案而起,第一个不同意,“那会让我们的名字成为后世的耻辱!” 睿智的老将涅斯托尔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执,他转向阿伽门农,劝解道:“阿克琉斯是阿波罗预言中的英雄,又是宙斯最宠爱的人,我想我们只能期待他重新参战,来挽回战局。” 涅斯托尔的话唤回了阿伽门农的理智,这时候阿伽门农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做的那个梦,梦中的阿波罗不会骗人——希腊联军必将胜利,而他会踏上英雄才配踏足的紫色地毯。 涅斯托尔继续说道:“我想,现在的状况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您这位联军统帅对阿克琉斯的友人、神使的祭司表达了无礼。当然,也有一些战利品分配不均的原因在其中……我们必须弥补这份过错。” 到了这种时候,就连阿伽门农都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了,他颓然坐下,终于低头:“既然如此,我愿意送给阿克琉斯大量的黄金、青铜、骏马还有奴隶。他在战后还可以娶走我迈锡尼国的公主,并得到七座城池……我愿意以此换取他重回战场。” 几位将领互相商议,结果就是由奥德修斯与大埃阿斯一同去劝说阿克琉斯。 阿伽门农又想起温笛,他们一开始对她是多么的无礼!而温笛在希腊联军中的日子又经常去找阿克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二人,如果能有她加入劝说的行列…… -*- 与希腊大营中的愁云惨淡不同,此时阿克琉斯的营帐中却飘荡着悠扬的琴声。 营帐中,帐内火堆劈啪作响,上面烤着羊肉。而阿克琉斯坐着,他的手指轻抚一把精致的银制弦琴——那是他攻破埃埃提昂城时的战利品。 琴声如同溪流流淌过夜色,阿克琉斯低声吟唱着英雄们的荣光。 前几日母亲告诉他,火神正在为他制造一面金光闪闪的大盾,一件新的神器!这让阿克琉斯感到兴奋。 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毕竟他已经对战争和所谓的英雄梦感到心灰意冷。 可母亲眼中闪耀着的光让阿克琉斯觉得十分不好受:曾经忒提斯为了留下她的孩子,尝试过无数办法消磨阿克琉斯的心性;可现在母亲已经在尽力托举自己孩子的梦想,而他阿克琉斯却率先放弃了。 好友帕特罗克洛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跟着他一起歌唱。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奥德修斯他们走了进来。 阿克琉斯却仍旧自顾自地弹唱着,一直到这个段落唱完为止,他才提着琴站起身,帕特罗克洛斯也跟着起立。 “欢迎你们。”阿克琉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尽管我仍旧不愿意面对虚伪的希腊人,但你们确实是我最珍爱的朋友。” 他示意几人坐下,亲自为他们斟满美酒,又切下烤得冒油的羊肉,琴音、美酒、佳肴,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阿克琉斯,我理解你的痛苦,既然当初是我将你带来,那么我想我有责任和义务负责劝说你。” 奥德修斯将阿伽门农的补偿条件一一转述,又劝说道:“我认为你应该适时接受阿伽门农的道歉,重获荣誉。” 听完奥德修斯的话后,阿克琉斯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拒绝了他:“难道你认为我只是为了那些战利品吗?” “当然不……” 奥德修斯还没说完,阿克琉斯打断了他的话,怒道:“在离开佛提亚前,不论是我的母亲忒提斯还是我的神马,甚至是联军的先知卡尔卡斯,都反复将我的命运预言:或是赢得荣耀但度过短暂的一生,或是一辈子籍籍无名但享有长寿。”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了这里,却没有得到一点儿尊重!” “胆小者与勇敢者分享同样的战利品,而死亡在懒惰者与勤劳者之前又是如此平等……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十年了,总算让我看清楚了阿伽门农的真面目!一个虚伪与贪婪的家伙,只有我的荣誉被他践踏。” “这样的战争,不值得我奉上性命。我已经决定请求海神波塞冬,让我坐上大船,平安返乡。” “难道你是为了阿伽门农而战吗?”大埃阿斯忍不住高声说道。 作为阿克琉斯的堂兄弟,他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为战友而战,战友也为你而战!每一天都有受伤死去的士兵,都有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难道他们就活该被遗弃在这里,成为野狗和秃鹫的食物吗?” 阿克琉斯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依旧沉默,他转向了温笛,冷漠地说:“那么温笛,你又想劝我什么呢?” 温笛的心情非常复杂,这就像是电车难题——只有他的死亡才能换来希腊联军的胜利:一边是阿克琉斯一个人的命,一边是籍籍无名的战士们的命。 她想选择权应该还给阿克琉斯自己。 “阿克琉斯,正如埃阿斯说的一样,我建议你可以走出营帐,看看外面的世界。今天死亡的或许不是佛提亚的士兵,可明天或许就是了,再之后或许就是你身边的人……” “但是我认为,选择权永远在你身上,我会建议你听从本心,毕竟一个人不能被逼着当英雄。” -*- 云端之上,赫拉与雅典娜并肩而立,她们望着下方特洛伊人连绵不绝的篝火,脸色越来越沉。 宙斯为了实现忒提斯的愿望,将希腊联军逼得节节败退,他甚至还对诸神直接下达了禁令! 但这并不妨碍代表着权力与智慧的两位女神阳奉阴违,既然不能直接干扰战局,那么去希腊军中显露神迹、鼓舞士气算不算是呢? 于是两位女神登上战车,正要驱车拨开云层俯冲而下时,一根缠绕着双蛇、带有羽翼的金色权杖却凭空出现,横在了战车前。 赫拉不满地点出来人的名字:“赫尔墨斯,你来做什么。” 赫尔墨斯自云层中现身,他优雅地欠身,说道:“两位尊贵的女神,是远在伊达山之巅的宙斯派我前来,也请别让我为难。” “也请务必回想神王的警告:如果执意要对战场进行干扰,那么可是会被神王丢进塔尔塔罗斯地狱的。” 赫尔墨斯特意看向雅典娜:“那里的空气让我这个冥府的使者都觉得窒息。” 赫尔墨斯想起刚才宙斯怒不可遏的表情,甚至只叫他重点提醒雅典娜别去坏事,却并没有对赫拉说什么——赫尔墨斯猜测或许是因为宙斯已经习惯了赫拉的反抗与阻挠,竟然生不出多余的怒气了。 两位女神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跳下战车便离开。 赫尔墨斯微微一笑,心情颇佳地消失在云中——按照火神赫菲斯托斯的提示,他这几天都忙着用工匠之手捏云彩,连温笛都不怎么见了。 他现在已经成功捏出来一个温笛的替身,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 回到辉煌的神殿,赫拉立刻唤来了彩虹女神伊里丝。 “前往睡神许普诺斯的神殿,我想我们仍旧需要借用一下他的力量。” 伊里斯颔首,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掠过夜空,径直飞向了睡神那片种满罂粟花的洞xue 。 ----------------------- 作者有话说:很难不喜欢赫克托,鼓舞自己的骏马时还要偷偷diss一下我老婆给你们兑酒比给我兑的时候还快,kdl! “是心高志大的国王埃埃提昂的女儿 安德罗马克给你们放上甜如蜜的小麦, 第100章 在你们的心灵想喝水的时候为你们兑酒, 比兑给我还快,虽然我是她的强健的丈夫” 第80章 自从那天劝完阿克琉斯后,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最近温笛总是觉得,自己在晚上睡觉时做了一些很重要的梦。 在梦里,她一次次提醒自己“醒来后一定要记住”, 可每次睁开眼的瞬间,梦中的光怪陆离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点惆怅的感觉盘绕在心头。 其实偶尔记不清梦很正常, 但温笛觉得自己最近这样的频率也太高了一点,特别是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情让她感到十分不安。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是不是因为她这些日子满脑子都在烦恼所谓的“人定胜天”到底有什么必胜法,以至于连做梦都是和这些相关的内容——但是因为实际上没有什么头绪,所以一醒来就忘记了。 她依旧在观察、在思考, 但是越想越觉得难以下手。 人的谋划是如何战胜神的?战场上的英雄威风凛凛,但他们似乎总是遵从神的意志, 或者是有了神的加持才显得无往不利…… 但是,既然正义女神忒弥斯宣称“人定胜天”和“天定胜人”两个辩题等重,那么就意味着一定有突破口。 她想起来特洛伊战争中,就连宙斯本人都无法逆转黄金天平上的结果,那么起码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哪怕是神也无法左右命运。 所以说,不仅是人无法战胜命运,连神自己都无法摆脱既定的命运? 一直以来,是不是自己钻进了死胡同? …… 正想到这里,视野里忽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面扣着一顶带飞翼装饰的圆帽。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赫尔墨斯漂亮的眼睛从帽子下面露了出来, 他笑眯眯地凑近, 几乎要贴到温笛眼前。 “哇!”温笛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吓一大跳,她往后一仰,差点从坐着的床上翻下去。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啊!”赫尔墨斯也被温笛的反应吓一跳,他站直了身体,抱起手臂指责她,“我长得像怪物吗?” “对啊!”温笛没好气地说。 赫尔墨斯打量着她微蹙的眉头:“瞧你现在一脸愁容,温笛,你在烦恼什么?” “只是不记得梦里的事情,所以一直在回想而已……”说到这里,温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梦境的使者,“不会是你在我的梦里动手脚了吧?” “温笛,你怎么可以冤枉好神?”赫尔墨斯举起双手,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我可是个友善懂礼的梦境向导。不过如果你愿意,我确实可以帮你看看——” “不要!”温笛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偷看别人的梦境和偷看日记有什么区别?万一是什么丢脸的梦,被你看到了就很尴尬!” “放心吧,正在被我追求的温笛女士,我很尊重你的隐私。”赫尔墨斯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写满了好奇,“我是很懂分寸的。” 温笛把头扭到一边,没接话。 本来赫尔墨斯是想将自己的替身计划告诉温笛,但是他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为什么一大早就触她霉头了? 想想云朵身体还有最后几个细节要完善,再想想今天繁重的工作,于是赫尔墨斯只能先和温笛告别,前往战场引导亡灵。 赫尔墨斯摸摸鼻子,说:“好吧,那我先走了,晚点再来见你。” …… 类似的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温笛甚至有一种朦胧的直觉:所有的梦都在试图告诉她同一件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让梦里的自己那样执着地想要传递给她呢? 这个疑问困扰了温笛很久。 与此同时,战场上的局势越发紧张:特洛伊军队在赫克托耳的率领下向希腊联军的营地发起了总攻。神勇无匹的赫克托耳甚至举起一块巨石,砸开了刚筑起的围墙的大门,特洛伊军队杀声震天,希腊人被迫向战船方向溃退,战局岌岌可危。 于是在某个并不和平的清晨,太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漫进来,温笛在睁开眼的那一刻,梦境的内容竟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 ……原来在那昏睡的九年中,自己并不是没有做梦的。 她恢复了当时的记忆。 九年里,她反复经历着最终的投票。 她看到自己与赫尔墨斯各自站在一边,一边陈述一边投下一颗石子,而蒙眼的正义女神忒弥斯手持黄金天平,一端放着赫尔墨斯投下的七颗金色石子,另一端是她手中的七颗银色石子。 有时候是金色的石子更重,于是赫拉离婚的计划失败,这位女神会因为夺权失败而冷漠地舍弃了自己。于是温笛最终只能跟随赫尔墨斯前往奥林匹斯山,住进他的神殿,从此与自己的时代永别,再也不能回去。 有时候是银色的石子更重,象征着宙斯与赫拉婚姻的金苹果树被砍倒。可尽管赫拉成功分权,但是宙斯暴怒的神雷从天而降,天火将凡人温笛彻底吞噬。最终赫拉将她升上天空,变成了一个永恒的星座。 …… “……!” 温笛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 那是赫卡忒给予她的提示吗?在梦中她尝试了整整九年,可为什么结果都是死路!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赢得辩论的胜利就可以让赫拉把自己送回现代去,但是她没想到在被送回去之前,暴怒的宙斯就会用一道惊雷将她劈得灰飞烟灭。 “你又做噩梦了吗?”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温笛一抬眼,就看见赫尔墨斯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床边,正微微歪着头看她,他伸手想替她理一理睡乱的头发。 温笛下意识避开了。 赫尔墨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很自然地收回,语气依旧轻快:“正好,我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奥林匹斯山?” 温笛有些懵了,梦中的结局还历历在目,她嗓子发干,问道:“……什么?” 她记得自己之前不是拒绝过赫尔墨斯同居的要求了吗。 赫尔墨斯把眉毛一挑,先给温笛变出来一杯加了蜂蜜的水,递过去,示意她先喝一口。 看着她喝了一点以后,赫尔墨斯这才神秘地笑了笑,举起手杖轻轻一挥。 一缕洁白的流云像是棉花糖机里飘出来的糖丝一样缠绕在手杖上,逐渐聚拢、成形,最终化作一个与温笛容貌几乎一样的云朵人偶,连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温笛惊讶地看着这个云温笛,她飞快地从床上下来,打量起着这个神奇的东西,又转头问赫尔墨斯:“你为什么做了个我?” “我从赫菲斯托斯那里打听到了制作替身的秘诀,连牛眼的赫拉都不能分辨真假。”赫尔墨斯的语气轻快,像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开始介绍起他想到的计划来:“只需要分出你的一部分力量……我想,分出一点魔术的技艺就很合适。这样这个云温笛就能以你的身份留在这里,并且替你来回应赫拉的要求。” 看到温笛一副秘密被戳破的紧张样子,赫尔墨斯笑了:“放轻松吧,温笛,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你以为的秘密当然不是秘密,因为这很容易猜到,我也不认为我会输给你。” 赫尔墨斯志得意满的态度有点让温笛觉得有些难堪,但赫尔墨斯没有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他牵起温笛的双手,将她带到桌边坐下。 “坐下来,听我说完。” 赫尔墨斯依旧牵着温笛的手,又在温笛面前缓缓蹲下。 温笛顿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危险,她不由想:幸亏不是单膝下跪…… 赫尔墨斯仰起脸,看着温笛,仿佛她才是女神,而他是一个眼睛清澈的普通青年,正在祈求神的恩赐。 赫尔墨斯双眼直视温笛,用十分认真的口吻说道:“有了这个云朵人偶以后,你就可以摆脱赫拉一直以来对你施加的那些压力,并且能够和我一起回到奥林匹斯山上了。” “和神在一起到底会出现什么障碍呢?于是我找到丘比特,参考了很多凡人恋爱的模式,你的那些顾虑我也已经了解了,我想,我现在有能力从一个追求者升级成恋人了……” 他握着温笛的手,不让她抽回去,赫尔墨斯开始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思考和盘托出,用动人的声音说道: “或许你会思念你的亲人?我们可以这样:每过六十年,我就送你回去小住几日,因为那是我恢复能力的周期;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那里待到年老后再回来……” “或许你害怕我会将你抛弃?那么我愿意向冥河发誓,我一定会给予你与神祇配偶同等的尊荣与权能。即使有一天爱情真的淡去——虽然我认为这绝不可能——你也有足够的底气将可怜的赫尔墨斯丢下。” 第101章 “或许你觉得自己无法适应神界的生活?但这需要你亲自体验。你会发现,那里有阿波罗和缪斯们的乐音,有的永恒不败的花朵,还有我偷偷藏起来的、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有趣玩意儿。” 他越说越认真,甚至将她的手合拢,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赫尔墨斯用下巴抵着这个由两个人组合在一起的拳头:“当然,更多、更多的时间里,你得留下来陪我。我们可以缔结婚姻,由我来向宙斯请求,你会再度获得永生。” “这一次会是你在意志清醒下做出的选择,我不会让你被困在这里。温笛,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成为我的恋人,和我一起前往我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殿,怎么样?” 说完,赫尔墨斯闭上眼,虔诚地亲吻了温笛的手。 温笛的手被赫尔墨斯包裹着,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下巴细微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以及落在手指上的、像是羽毛一样轻柔的吻。 温笛觉得赫尔墨斯的话像是一根柔软的魔杖,一直朝她的心窝子里戳,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番动听的话语都无法狠心拒绝吧。 真的很心动啊,她在这一瞬间都想要缴械投降了。 梦境里那些灰暗的结局与眼前赫尔墨斯诚恳炽热的目光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温笛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脑子动得这么快过。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确实有必要跟着赫尔墨斯去一趟奥林匹斯。 “……我或许没有说不的权利。” 赫尔墨斯眼睛一亮,立刻展开一个微笑:“当然,因为你也喜欢我。” ----------------------- 作者有话说:上目线,歪瑞古德 第81章 尽管赫尔墨斯自认为他有八成的把握能打动温笛,但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巨大的喜悦像是酒神最甘醇的美酒,瞬间冲掉了最后一丝不确定, 这让赫尔墨斯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而那双狡黠又明亮的眼睛中又闪烁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欣。 但赫尔墨斯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握住温笛双手的姿势,双手稍微一用力,顺势就将温笛往自己怀里轻轻一拉。 身体被迫向前倾倒,短暂的失重感让温笛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会一头栽到地上,但是她很快就被赫尔墨斯接住了。 这是一个十分有力又结实的拥抱, 让温笛可以闻到属于这位传令官身上干净的气息,像是奔跑在春日的草地上时沾染到的露水与青草的香气, 又混合了阳光晒过羊毛披风后的气味。 “你肯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赫尔墨斯在温笛耳边轻声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很多准备,你一定会满意你待会儿要看到的。” 在如此亲密又陌生的怀抱中,温笛连脑子都不能动了,但是又必须说点什么,于是她只能顺着话问下去:“……你做了什么准备?”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赫尔墨斯故意卖关子,“这需要你亲眼见证。”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立刻、马上!”赫尔墨斯带着温笛从地上站起来,总算是松开了温笛——但他仍旧没有放手。 他依旧牵着温笛的手,带着她走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一边儿的云朵人偶。 “来, 碰一下她的手。”赫尔墨斯说,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接触,把你魔术的技艺分享给她一点点就好。” 温笛尝试去握住云团那只朦胧的手,在触碰到这团雾气的一瞬间,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像是画龙点睛一般,这个洁白的云团人偶立刻拥有了色彩与人类肌肤的质感。 一个与温笛穿着同样衣饰、长着同样面貌的女人出现了。 赫尔墨斯用自己那双可以洞察本质的眼睛检查了这具身体——要不是知道身边的人才是真的温笛,就连他也看不出来这个云温笛是个假的。 云彩温笛低头,翻来覆去地查看自己的双手的手心和手背,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一般。 接着,她似乎是理解了现状,抬头对着温笛微微一笑:“我会在这里,完成我应该做的任务。”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温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香港鬼片,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设定:“如果你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就说明你很快就要死了。” ——不过看到这个云温笛,温笛倒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了一个双胞胎姐妹。 她挠挠头:“小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个我的替身能代替我去上学就好了,没想到现在真的有一个了……不过这应该是所有人小时候的梦想,人类的本质果然就是懒。” 赫尔墨斯此刻的心情好得简直能飘起来,听到温笛的话,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可以把蜜蜂都溺死:“但是只有你的心愿被实现了,为此感到骄傲吧,我的恋人。” 话音未落,赫尔墨斯不再耽搁,他将温笛一把抱起,又在原地轻轻一蹬,有翼鞋立刻载着他们翱翔于澄澈的蓝天之上。 温笛的脸不可避免地紧贴在赫尔墨斯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坚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她记得之前赫尔墨斯在移动时,总是像一阵风一样原地消失了,为什么现在要飞这么久啊! 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和悬空感让温笛的脸颊迅速升温,连耳根都开始发烫——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找适合的云朵。”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温笛的头上响起,将温笛从高空俯瞰带来的震撼和胡思乱想中唤醒。 “我想,必须是最洁白、最蓬松、质地最均匀的云彩,才配得上作为你身体的基础——果然,精挑细选出来的材料,做出来的替身也格外完美。”赫尔墨斯看似是在是总结之前那个失败品的经验教训,但温笛明显听出来他其实是在邀功。 温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赫尔墨斯这句拐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夸奖,只好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假装在躲避高空的风。 “……你很早就在计划这些了么?”赫尔墨斯的话让温笛内心有些触动。 “当然。”赫尔墨斯骄傲地宣布,“我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神。” “……谢谢。” 但赫尔墨斯的心情显然是好极了,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地开始向温笛介绍自己的神殿,语气里带着十分明显的炫耀:“坦白说,虽然我不常回去住,但我的神殿的位置可以说是仅次于宙斯和赫拉的——就连阿波罗也想跟我换,我当然不同意。” “视野非常开阔,不仅可以将山下变幻的云海尽收眼底,每天清晨还能看到奥林匹斯最壮丽的日出……” “对了,我还在神殿后面特意留了很大一片空地,土壤是从德墨忒尔那里要来的黑泥土——或许我们可以种点什么?你喜欢芬芳的花朵,还是实用的果树?或者种点你故乡的植物?只要你想要,我总能想办法弄到种子。” 没有人可以抵挡一个司掌言语的神的甜言蜜语,于是温笛很快陷入了赫尔墨斯带来的美好幻想里……是啊,如果要考虑种植的话,应该是种花还是种菜? 不过,除了坐飞机,温笛还真没上到这么高的地方来——虽然刚才是装的,但是她现在是真觉得有一点冷了,毕竟高速飞行带起来的风可不是开玩笑的。 温笛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赫尔墨斯立刻察觉到了,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确认,立刻用宽大的披风把温笛裹了起来,同时降低了自己飞行的速度。 凛冽的风声和寒意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赫尔墨斯怀抱里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赫尔墨斯带着温笛慢慢地飞行,此刻,他心中忽然对某些同僚的行为有了全新的、跨时代的理解: 曾经,愚蠢的赫尔墨斯看到那些男神女神们驾驶着战车巡游天际,总是不屑地认为那不过就是在摆谱、炫耀神威,远不如自己一双飞鞋来得自由迅捷。 但现在,赫尔墨斯顿悟了……原来如此! 宽敞舒适的车舆,能让身边的伴侣坐得更安稳,不必忍受高空的气流;私密的空间,便于交谈亲昵,分享一路的见闻;平稳的行驶,更方便欣赏风景,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虽然亲密无间,却总不免要担心风太大吹乱自己的发型,飞得太快让温笛感觉不适,姿势不够优雅又让她觉得局促…… 该死的,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说?真是一群藏私的心机神! 改天他也该去弄一辆。 -*- 漫长的飞行终于结束,赫尔墨斯抱着温笛在平台上降落。 第102章 奥林匹斯山上的天空是一种浓郁的、饱满的湛蓝色。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落在温笛的肩头,与炎热的人间不同,这里的温度并不灼人。 云层在他们脚下的卷舒,形态各异,像是一群群安静移动着的、毛茸茸的洁白羊群。 “欢迎来到奥林匹斯山!”赫尔墨斯将温笛轻轻放下,但手依然自然地牵着她,他微微侧身,舒展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快与自豪,“欢迎来到神使赫尔墨斯的神殿——以后当然也会是你的。” “进来看看吧。” ——正如赫尔墨斯自己所说,由于这位忙碌的神使并不经常在此停留,所以他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布置神殿内部,这里到处都透露出一种随性和简洁感。 前厅很宽敞,但家具很少。一张黑木金纹的长桌,几张椅子,桌子上还随意放着几个空杯子和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赫尔墨斯顺着温笛的目光看去,立刻发现了那个破坏初次印象的苹果,于是他果断把苹果丢到了窗户外。 温笛:“……这就是你说的给我的惊喜吗?” 温笛:“还有,在山上是可以随随便便高空抛物的吗?” “我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其他房间……”赫尔墨斯飞快给自己找补,“而且没关系,阿波罗养的那只乌鸦会把它叼走的,绝对不会被浪费。” “这倒不是浪费不浪费的问题……难道没有人被苹果砸死吗?” 赫尔墨斯回答:“当然没有,因为在此之前乌鸦就已经把苹果吃掉了。” “好吧,真是完美的闭环。”温笛无言以对,“那如果丢的是不能吃的东西呢?” 赫尔墨斯睁眼说瞎话:“乌鸦也会吃掉的。” ----------------------- 作者有话说:赫尔墨斯领悟到了摩托车和汽车的区别 第82章 赫尔墨斯拉着温笛的手,走到了神殿中唯一一个显得用了一些心思布置的墙边。 “我必须带你来看看这里。”赫尔墨斯语气轻快地说。 这是一个嵌在石壁里的木柜,柜子上是琳琅满目的展品:有镶嵌宝石的匕首、雕工精致的七弦琴……温笛一一打量过去,发现她以前的那些东西都被赫尔墨斯摆到了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 甚至还分类了。 温笛感觉自己要流汗了:……这是什么斯托卡行为。 她很尴尬地一把将这些东西都抢到怀里,赫尔墨斯立刻要拦下,但温笛怒目而视:“你这样摆着太像跟踪狂了,很恐怖的!” “……好吧。”赫尔墨斯只能放弃,不满地说,“那就你拿着吧,但我还是要说:你真应该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因为你将来在奥林匹斯山上所能拥有的一定都是最好的。” 温笛才不管赫尔墨斯说什么,正好她瞥见一个透明的水晶罐,里头飘着一颗蓝色的眼珠,眼球甚至还在缓慢地转动着,有点瘆人。 温笛指着这个眼珠,岔开话题:“……这个是什么?” “是百目巨人阿耳戈斯的眼睛。”赫尔墨斯得意洋洋地说, “这是我斩杀阿耳戈斯功绩的证明,在将尸体还给赫拉之前,我偷偷藏起来了一只——怎么样,非常有收藏价值吧?” 温笛不由得深吸了口气,还真是很有希腊神话风格的纪念品啊。 “……好吧,确实很特别。”温笛说,“但是你胆子也太大了,如果被赫拉发现了怎么办?” “阿耳戈斯有一百只眼睛,战斗时掉下一两颗也没什么稀奇的。”赫尔墨斯无所谓地说。 好一招阳奉阴违,温笛汗颜。 她只能移开目光,好在其他的展品并没有那么血腥,毕竟赫尔墨斯的神职本身就和战斗无关。 原来这就是古希腊神的痛柜,温笛也想起来自己家里的展示柜,说:“其实我也有这样一个柜子,但是里面放的都是我和我朋友设计出来的扑克牌,或者一些比较有收藏价值的魔术道具。” 赫尔墨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你一定明白这种心情——每一件藏品背后都有对应的故事和回忆,所以你更应该留下你怀里这些东西,这是我们感情的证明。” 温笛果断拒绝:“不行!这样真的太变态了,我不给。” 赫尔墨斯只好认输,他耸耸肩:“好吧,但我非常高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以后其他墙的展示权就都归你了,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赫尔墨斯的思维已经比温笛领先太多了,还没有等温笛回应,他立刻接着说道:“你看,整个神殿都还空空荡荡的,这里暂时没有雅典娜的神殿庄严、也没有阿芙洛狄忒的居所华美……” “我想过由我先来布置什么,但我记得你总是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更有主见——那可真是太好了,因为我的仓库里其实堆着不少我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好东西,从埃及的挂毯到腓尼基的玻璃……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而且很明显未来会有更多。” “你完全可以按照你的心意来布置,把它们都利用起来……” “当然了,如果你一时想不起来该摆什么,或者看不上仓库里那些旧东西——那么商业之神、旅者的守护神赫尔墨斯会亲自带着你去世界各地转转。” “埃及的市集、巴比伦的街道、克里特岛的港口……或者更遥远的、你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的其他地方。” 赫尔墨斯微微躬身,行了个优雅又略显夸张的礼,但是目光却始终直直望着温笛,面上笑意不减,他开口邀请道: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寻找,一直找到你最喜欢、最合心意的东西为止。现在想想,这可比在仓库里挑挑拣拣有趣多了,而且会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同旅行,怎么样?” 温笛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自从她答应了赫尔墨斯来到奥林匹斯山上,对方一路以来的话真是太多了。 或许这其中有愿望实现的兴奋,或许也有赫尔墨斯着急向自己证明所谓“神的世界非常有意思”的心思在。 真是非常宝贵的心意,温笛甚至都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了。 于是她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维持现状就挺好的。” “不,我觉得还是应该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挑,因为你以后会一直生活在这里。”赫尔墨斯认真地说,“而且,实际上很多东西——比如我同众神交易后获得的财富与宝贝,都被献我给了母亲迈亚。” “仓库里的东西很好,但并不是最好的。”赫尔墨斯解释说,“为了履行我在诞生初期时就对母亲许下的承诺。” “什么承诺?”温笛好奇地问。 赫尔墨斯当然是有意在温笛面前显摆,因此颇为自豪地开始向温笛介绍起他刚出生时的趣事:当婴儿赫尔墨斯第一次用狡黠的双眼打量这个世界时,发现这洞xue虽然堆着许多华服与器皿,但却十分逼仄幽暗。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需要尊荣、供奉和话语权,因此野心勃勃的赫尔墨斯果断向母亲迈亚许诺:“我要让您与我同阿波罗那般,沐浴在不朽的众神的荣光之中,分享同等的欢宴与供奉,再也不必忍受被忽视、被迫幽居在洞xue中的清贫滋味。”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真羡慕你啊,你做得比我好。”温笛坦率地承认,但同时她的内心也不由得冒起酸泡泡:为什么赫尔墨斯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但是她就不可以呢? 温笛不禁叹了一口气:“我小时候说要给我爸我妈买一个大别墅和小轿车,但是我到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奋斗……甚至我现在连回家见一面爸妈都做不到。” “但这说明我们对家人的心意都是一样的。”赫尔墨斯说,“如果你思念你的家人,那么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会送你回去住几天,并且给予他们足够的财富。” 温笛对此不置可否,而是说道:“我以为你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宝物,想不到背后有这么温馨的理由。” 这有一点打破温笛对赫尔墨斯的刻板印象,她以为商神对利润的追求是天生的,没想到赫尔墨斯是如此敬爱自己的母亲,这让她都有点感动了。 实不相瞒,温笛她啊,最喜欢孝顺的男孩子了。 “我当然也喜欢宝物本身!没有神会不喜欢这些。”赫尔墨斯笑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狡黠,“供奉越多,说明力量越强大,没有神会拒绝的!可惜我平时实在太忙了,根本没时间享用它们……” “但是,这些东西在未来都属于你——华服珠宝,美酒佳酿,应有尽有。”赫尔墨斯对那一天的到来表示十分憧憬。 温笛有点接受不了对方如此直白的话语,反驳说:“可是……” “你当然不用担心迈亚。”赫尔墨斯似乎很快就察觉到了温笛在顾虑什么,“因为她知道我要……嗯,布置新房,她高兴极了,还特意送来了祝福和礼物。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尝试布置我们的房间,我说的惊喜就在那里。” 第103章 温笛:“?” 温笛:“你刚刚说什么?” “新房?我们的房间?”温笛抬起头看赫尔墨斯——他现在比墨丘利时期长高很多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温笛以为自己应该住一个客房,就像当初在雅典时那样。 “当然是我们的房间!”赫尔墨斯说得十分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困惑,他反问道,“既然你都答应跟我来了,那么我们当然要住在一块儿。” “分开住像什么话?那和我一个人住有什么区别?” 赫尔墨斯的态度过于坦然,仿佛在阐述什么天经地义的大道理,就连温笛也下意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她很快就清醒了,差点被这个强盗逻辑绕进去了。 “但是这样很不方便。”温笛立刻说,“万一你晚上打呼噜呢?或者磨牙?我睡眠很浅的!”这让赫尔墨斯有些措手不及,显然,当他开始构思浪漫的未来时,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种过于实际的细节。 赫尔墨斯张了张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是神!完美的赫尔墨斯怎么会打呼噜?” “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吗?”温笛说。 “就算真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睡得好。”赫尔墨斯迅速调整策略,“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先待在别的房间,等你睡着了再进来?总之,办法多的是,这不是问题。” 绝了,赫尔墨斯竟然没有接收到自己的暗示?装的吧! 于是温笛只能说:“这当然是问题!” “什么问题?和自己的爱人睡在一起是犯法的吗?” 温笛干脆把话挑明:“……好吧,其实就是我不想。” “但我看别人都是睡在一起的啊?”赫尔墨斯眨了眨眼。 “别人这样不代表我们也要这样!”温笛不为所动。 被宣判死刑的赫尔墨斯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 作者有话说:如果明天继续更3000字,那么这篇文就会正好到达30w字,完美的整数! 希望这篇小说可以保质保量日更到完结,缪斯女神啊,请不要抛弃我! 第83章 文化差异太大了。 赫尔墨斯完全无法理解温笛的想法。 他精心布置神殿、规划未来的所有热情, 在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这让他感到十分委屈——他以为这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开始,怎么突然又变成了需要各自使用单独的宫室? 这和他自己一个神住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真的想要单独的空间,那好吧, ”赫尔墨斯无不遗憾地说,“你可以选择一间你喜欢的:东面的采光最好,但没有主殿宽敞;南边的那间窗外有柳树, 但没有主殿亮堂;北边……” 尽管赫尔墨斯仍旧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他的神殿,但温笛感觉接受了现状的赫尔墨斯整个神都褪色成了灰色的。 这让温笛的心里暗暗升起了一股折磨神的扭曲快意——她知道这不好,可她忍不住。 于是邪恶的温笛决定在赫尔墨驴前面吊一根胡萝卜。 她大发慈悲地说:“我觉得可以这样:等我们开始旅行,就把你说的埃及、巴比伦之类的地方都走一遍, 在路上慢慢淘装饰房间的摆件儿,不然不是很没有仪式感吗?每件东西都有它的来历, 这样才有意思。” 这原本应该是个令人兴奋的提议, 赫尔墨斯的眼睛也确实亮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了。 “我真该直接带你去我的宝库看看!”他后悔了,赫尔墨斯双手捂住脸,似乎是十分懊丧, “我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等等,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先去库房看看呢?” 这真是个折中的好主意,赫尔墨斯活了过来,率先迈开一步,意图引导温笛跟从自己:“没错,先去宝库选好,选好了可以再换。” 但温笛故意歪了歪头:“可是我更喜欢你刚才的提议哎?这样每件东西都有它的来历, 不是比直接从仓库里拿更有意思吗?” “再说了, 旅行婚礼听起来非常浪漫,这样也更符合你的旅人守护神的属性……” 看到赫尔墨斯想要说些什么,温笛果断制止了他: “好了, 赫尔墨斯,停止你的建议。一般来说,这种事情都是女方说了算的。” 温笛大法官一锤定音。 赫尔墨斯又死了,整个神像是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好吧,看来我只能尊重你的选择了——但是我想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旅行。” “赫尔墨斯,你想想,我都还没有适应你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殿呢。这里对于你来说是你的家,可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到这里半天了,我都没能完整参观你之前所宣传的、精心布置的神殿——我只看到半个啃过的苹果。” “……”赫尔墨斯感到十分尴尬。 温笛感觉自己在面对的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儿童,于是她开始用非常鄙视的目光谴责赫尔墨斯。 “噢……因为刚才的对话对于我的打击太大了,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赫尔墨斯闷闷不乐地说,他摊开手,表示,“我觉得,已经确定的事情,就应该立刻实现它。”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温笛双手叉腰,骄傲地引用了黄姓人士的名人名言。 她觉得赫尔墨斯有点像是她以前养的小狗点点,耍赖时就会这样整个趴在地上,耳朵贴平,尾巴都不摇了。 她感觉自己就差用食指指着狗子的鼻子训练对方的服从性了。 “因为在我生活的地方,大家做事都是比较含蓄的,凡事讲究水到渠成,不然会显得很没有风度。” 赫尔墨斯双手高举作投降状:“好吧、好吧!一切为了风度……那么就让我们来体验一下惊喜的滋味吧——因为让重要的客人感到舒适和愉悦,是主人应尽的义务。” 温笛从善如流地回应赫尔墨斯:“那么我非常感谢面前这位小偷神所展现的宾主之谊。” -*- 可此刻,宾主之谊的守护神、神王宙斯却陷入了一场异常深沉的睡眠之中。 眼看着希腊人节节败退,甚至连联军统帅阿伽门农都萌生了登船撤军的想法,这让对特洛伊怀有旧怨的海神波塞冬感到怒火中烧。 尽管前不久,宙斯为了实现忒提斯的要求,下令禁止所有神明介入战事,但是如果奥林匹斯神真的都这么乖乖听话、服从命令的话,那他们可就不是希腊神了。 为了鼓舞士气,波塞冬化身成一名普通的阿开亚战士,亲自奔赴前线冲锋陷阵。 ——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正好赫拉也不满正义女神忒弥斯对于离婚案作出的决定。 既然和平分权的道路此路不通,那么她决定再一次发动叛变……就从削弱宙斯的权威开始! 只要手段足够迂回,那么就不算违背众神曾经对冥河斯提克斯许下的誓言。 …… 遵从赫拉的命令,彩虹女神伊里丝展开金色的双翼,飞向了睡神许普诺斯那在地下的、阴暗又梦幻的洞xue宫殿。 乍一听伊里丝的来意,许普诺斯着实是被吓得不轻,差点从自己的床榻上滚下来。 “让宙斯在这种时候陷入沉睡?”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伊里丝,这与直接让我去塔尔塔罗斯地狱有什么区别?” 但伊里丝依旧不依不饶,于是这位睡神立刻试图装睡蒙混过关,不过敏锐的伊里丝当场看穿了他的计谋,她轻轻挑起眉毛,并且慢悠悠地说出了赫拉允诺的条件。 尽管许普诺斯算是一位足够谨小慎微的神了——他甚至都知道考虑一下宙斯的神威是否是他能承受的! 但是伊里丝给予的条件又足够诱人,这让许普诺斯最终选择了铤而走险。 与此同时,赫拉正在她的宫殿里精心梳妆。她换上最精美的长袍,佩戴上无比璀璨的珠宝,又找到美神阿芙洛狄忒,借到了那条能够增进情|欲的金腰带。 一切准备就绪。 当赫拉出现在宙斯面前时,连天空都仿佛为她明亮了几分。 她款步走来,长袍曳地,皓白的手臂在阳光下如同最上等的玉石,那双牛眼般明亮纯洁的明眸,在此刻显得如此纯净深邃,展示着恰到好处的柔情与不必言说的暗示。 宙斯果然被吸引了。 在金色的云雾缭绕的伊达山山巅,他们相拥而眠。 而许普诺斯则趁机释放了神力,这股强大浩瀚的力量立刻放倒了已经陷入梦幻的宙斯。 至此,神王宙斯陷入了沉睡。 战场上的波塞冬感应到了誓约束缚的松懈,于是他不再隐藏,神力全开,阿开亚人士气大振,就连特洛伊的英雄赫克托耳都被所击伤。 特洛伊军队溃退奔逃。 …… 但这一切和此刻的赫尔墨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正在向温笛实践他的待客之道呢。 第104章 赫尔墨斯带着温笛穿过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缠绕着常春藤的拱形木门。 赫尔墨斯推开它,侧身让温笛先进。 才进去,温笛就察觉到身边雾气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矿物与花香的湿润气息。 入口处垂着几层轻薄的纱幔,淡色的布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其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只是偶尔会在光线的作用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我知道你一直都非常在乎这些。”赫尔墨斯的声音重新染上了得意,他说道,“热水澡能让人放松,而我也很喜欢。” 一个椭圆形的水池镶嵌在用原木色和白色的石块铺就的地面中,而池壁又是用各种颜色的漂亮卵石精心垒出来的。 清澈的泉水正从池边的双蛇头造型的金色雕像口中缓缓流出,水面蒸腾着袅袅白雾。 水面上,几片鲜嫩的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打转。 “……这是澡堂子?”东北人温笛下意识开口。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这是温泉,当然和雅典的那些公共浴室不一样。” 被温笛过于直白的形容打败,赫尔墨斯认为自己有义务将这个温泉的尽善尽美之处说完整: “这是我从一处宁芙特别钟爱的山泉引来的活水,还特意请火神赫菲斯托斯帮忙改造了管道系统……现在这池水能始终保持最适宜的温度,而且永远洁净。” 温笛以为这用什么神力就可以实现了,没想到这居然还是需要用到管道的吗?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的符合科学了。 “……所以说,这怎么能是澡堂呢?”赫尔墨斯终于停止了喋喋不休,他抱起手臂,似乎十分不满,“这是我们的私人浴池啊。” 温笛:“等等。” “我们、的?” -*- 宙斯在梦中悠悠醒来。 但神王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是赫拉联合许普诺斯让他陷入了沉睡! 宙斯立刻动用神眼向特洛伊战场望去,只见化身成希腊士兵的波塞冬正在前线厮杀,而凡人当然无法抵挡这位暴怒的海神的攻击。 尽管阿波罗同样降临战场,治愈了被巨石砸中的赫克托耳,但是特洛伊人都快被他们从海边打回城里去了! 愤怒令宙斯用闪电将缭绕在伊达山巅的金色云雾击碎——但这除了用来宣泄神王此刻的怒火之外,并不能影响什么。 于是他立刻动用神力,想要召唤自己的好帮手赫尔墨斯。 该死的赫拉、该死的波塞冬! ----------------------- 作者有话说:搜了一下地中海风的室内装潢,白色+浅咖色+木石元素真的挺治愈的30w字了! ! !这文写得好长啊! !撒花! ! ! (估计是45w字左右完结,但是好想更那种纯甜纯搞笑的无责任番外啊,可惜只能完结再更新,啊啊啊!加油! 第84章 宙斯的神意如同迅猛的雷霆闪电, 在瞬息之间就到达了赫尔墨斯的神殿。 温笛看见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眼中的神采褪去,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怎么了?”温笛问他。 “哎, 是宙斯的召唤。”赫尔墨斯明显是不情愿,但他没有办法抵抗来自宙斯的召唤,“凡间的诗人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现在我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残忍。” 赫尔墨斯的肩膀微微垮下。 “你可以先独自享用一番。”他走向温笛,眼中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有一件事要抓紧时间做完。” “什么事?”温笛有种不好的预感,特别是在她看到他眼底的闪烁着的情绪时。 如温笛所料的一般,赫尔墨斯倾身向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温笛的下巴, 在她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是一个非常快捷的吻,没有什么在身体上享受的余地,单纯只是通过一次仪式性的、小小的亲密接触,让两个人获得了一次短暂的情感上的愉悦。 赫尔墨斯后退一步,他们立刻就重新回到了安全的距离。 看到温笛脸上混合着惊讶和尴尬的表情,赫尔墨斯有点好笑地说:“都这么多次了,你也应该习惯了吧?” “……”她没习惯啊! 温笛企图用眼神谋杀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假装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愉快地向温笛挥手告别:“非常感谢您,温笛女士,这个吻给了我直面此刻显然是心情不佳的神王宙斯的勇气。” “你的新衣服就在旁边的柜子里……当然也可以穿你以前的那些。”赫尔墨斯说完,随后像是一阵风一般消失在空气中。 -*- 当赫尔墨斯出现在伊达山山巅时,他看到的就是宙斯端坐在明雷闪电构成的王座之上,神王的面色阴沉,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来得太慢了, 赫尔墨斯。”宙斯不满地说。 赫尔墨斯优雅地行了一礼,面上挂上了他最擅长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他以十分抱歉的口吻向宙斯赔罪:“这确实是我的失误,宙斯……您将我召唤来,是有什么要事吩咐吗?” 神王宙斯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位狡黠的儿子,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赫尔墨斯去做。 于是他开口说:“赫拉趁着我睡着时联合波塞冬帮助了希腊人,但我尚未履行对忒提斯的承诺。” 赫尔墨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跟着宙斯的话语在一旁轻轻点头。 宙斯继续说道:“我已命令赫拉派伊里丝去警告波塞冬,叫他必须立刻退出战斗。而你,赫尔墨斯——” “你去找到阿波罗,告诉他:神王宙斯允许阿波罗对特洛伊人提供任何程度的支持,他必须扭转战争的局面!” “是。” -*- 当赫尔墨斯找到阿波罗时,这位光明之神正抱着双臂站在云端,他身上的白色神袍因为这个不甚优雅的动作滑落,露出了他那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 阿波罗的眉头正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下方的战场。 虽然赫克托耳已经被他治愈,但特洛伊军队的士气仍旧是不可避免的受挫了,特洛伊人正在节节败退。 于是此时此刻的阿波罗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他正在考虑是否要小幅度、小范围地越过所宙斯划定的界限,给予特洛伊人一些帮助。 一道轻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亲爱的兄弟,你思考时的表情总是这么严肃。” “赫尔墨斯,”阿波罗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他偏过头,挑起一边眉毛,“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向你传递一个好消息。”这位狡猾的传令官轻盈地落在他身边,说道。 “哦?会是什么好消息?” “父亲的意思是,现在是时候给特洛伊人一些真正的帮助了。”赫尔墨斯将神王宙斯的命令传递给了阿波罗,“毕竟宙斯对海洋女神忒提斯的诺言尚未实现。” 阿波罗转头看向他的兄弟,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神王带来的掣肘被取消了,于是这位神明突然大笑起来,他抬手召唤,不过片刻,一辆金色的战车就穿破了云层,来到阿波罗的身边。 四匹燃烧着火焰的神马嘶鸣着停在了主人的面前,阿波罗跳上战车,握紧缰绳,回头对赫尔墨斯说:“告诉父亲,我必将完成这项使命。” 阿波罗亲自驾驶着战车,战车化作一道金光,冲向了下方烽火连天的战场。 …… 战场之上,捷足的女神伊里丝拦在了正在冲锋的波塞冬面前。 “波塞冬,宙斯命我向你传话:他颁布的禁令是否已经被你遗忘?众神不得干预战事,现在,停下你的脚步,离开战场!” 被伊里丝以如此命令的口吻教训,这让波塞冬恼羞成怒,他反驳道:“伊里丝,我始终认为,我与宙斯、哈迪斯的地位是平等的!当年我们三兄弟抽签分治天地海,各司其职。凭什么现在宙斯就能对我发号施令?就因为他坐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上?” “告诉宙斯,大海的主人只听凭自己的意志行事!”波塞冬咆哮道。 向来耿直的伊里丝差点儿就要展开双翼向宙斯禀报了,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转而问道:“且慢,黑发的环地之神。您真的要我给宙斯捎去这条口信?这番严厉的、顶撞的话语?”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贵的心智都懂得审时度势。您知道的,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她们总是站在长兄一边。” 尽管宙斯是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但是又他自诩是头胎——这是因为第二代神王克罗诺斯曾经吞下了他的子女,而唯一没有被吞噬的宙斯又成功解救了他们,让他们一个一个的被二代神王从肚子里吐了出来。 这种矛盾的身份让宙斯既是最小的孩子,却又是新的神系的开创者。 第105章 伊里丝的话提醒了波塞冬如今的处境,他想起了那些永远站在长兄一边的复仇女神、对冥河斯提克斯发下的誓言,以及他不得不承认——明雷闪电的主人宙斯确实拥有他无法比拟的力量。 于是这位裂地之神波塞冬最终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不甘:“说得好,女神伊里丝,说得好哇!信使知晓办事的分寸,这可真是件好事。”1 伊里丝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化作一道七彩光芒,返回奥林匹斯复命。 波塞冬收回力量,重新回归了大海。 -*- 战场上,阿波罗降临到了赫克托耳身边。 金光笼罩着这位特洛伊王子,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大。 “站起来,赫克托耳!”阿波罗的声音如同天籁,“宙斯仍在眷顾着特洛伊。现在,带领你的军队,把希腊人赶回他们的船边!” 赫克托耳感受到了体内奔涌的力量,又得到了阿波罗的承诺,于是他立刻跳上战车,高举长矛,向战士们吼道:“特洛伊的勇士们!众神与我们同在!前进!” 神光熠熠的阿波罗在前方开路,他的神力引导着特洛伊的弓箭手,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支都能精确命中目标。 于是希腊人惊恐地发现,特洛伊人的箭术突然变得神乎其神,他们根本无法抵挡这波攻势——这一定是阿波罗的庇佑! 战线迅速推进。 赫克托耳与帕里斯的战车所到之处,希腊士兵纷纷溃退。 阿开亚人的阵线被撕裂,他们被迫节节后退,一直退到了停靠在岸边的战船旁。 “放火!”赫克托耳大声命令道,“烧掉他们的船只,让这群长头发的阿开亚人永远无法回家!” 特洛伊士兵们立刻点燃火把,一支支投向希腊人的战船,浓烟开始升起,火焰在海风的催动下迅速蔓延。 …… 特洛伊人的火焰终于烧到了希腊人的战船! 尽管阿克琉斯已经将帐子放下,可那些恐怖的厮杀声却无法被帐幔隔绝。 因此,当听到同伴痛苦的呼喊时,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备受煎熬的帕特洛克罗斯再也无法忍受了。 “阿克琉斯,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帕特洛克罗斯焦急地说。 “当然,但我想这还不够。”阿克琉斯冷酷地说,“坐下吧,帕特洛克罗斯,这与我们没有关系。” 帕特洛克罗斯第一次想要揍阿克琉斯一拳,他不禁站了起来,大声地质问阿克琉斯:“你听听外面的声音吧,阿克琉斯!我们的船在燃烧!” “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出战,至少让我穿上你的黄金盔甲、驾驶你的战车,带领你的战士去支援他们!大家都知道那个预言,知道你关于阿克琉斯的预言!” “只要特洛伊人看见一个‘阿克琉斯’出现在战场上,那么他们就会害怕、撤退!” 阿克琉斯抬起头,注视着友人的眼睛。 他知道帕特罗克洛斯说的是实情:他的黄金盔甲是由火神赫菲斯托斯所打造的,他的战车更是由众神在婚礼上赠送给忒提斯夫妇的两匹神马所拉动的——只要帕特洛克罗斯戴上头盔挡住脸,那么谁都不会知道战车上的人到底是谁。 尽管阿克琉斯仍旧不愿意上战场,但他无法阻挡帕特洛克罗斯的意志,并且他愿意成全挚友对英雄功绩的渴望、对正在面临危机的希腊战士的同情。 因此阿克琉斯最终点了头:“好吧,帕特洛克罗斯,我无法拒绝你的要求。穿上我的盔甲,驾驶我的神马,前往战场吧!” 他上前拥抱了帕特洛克罗斯:“我的友人,希望你能平安归来!” “当然,阿克琉斯,我会给你带来好消息的。” ----------------------- 作者有话说:1伊里丝和波塞冬的对话的后半部分都是原文引用,因为我觉得这些台词太帅了,改了以后就没内味tut 此外,当初第一次看到宙斯自诩是头胎的这一点我真的很震惊,古希腊也嫡嫡道道的吗 第85章 在赫尔墨斯离开以后, 温笛找到一件看起来不错的宫室,放下了行李,取出了伊里丝给自己的青铜镜。 镜面泛起微光。 她看到帕特洛克罗斯穿上了阿克琉斯的盔甲,驾驶着阿克琉斯的战车,手执长矛奔赴战场。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到了油锅上熬煎。 她曾经向阿克琉斯暗示过——但她其实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阿克琉斯,是什么即将导致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不能确定改变了这个节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 战场上的帕特洛克罗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带着希腊联军一路反扑,就连赫克托耳都被这股气势所震慑,被迫后撤。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 阿波罗降临到了帕特罗克洛斯面前, 神祇的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拍在了帕特洛克罗斯的背上。 这一击并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让帕特罗克洛斯从飞驰的战车上跌落——同时赫克托耳也发现了这位“阿克琉斯”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人不是阿克琉斯! 帕特罗克洛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就在这时,赫克托耳的战车已经冲到眼前。 这位特洛伊王子挺身,高举长矛。 长矛贯穿了帕特洛克罗斯的身体。 帕特罗克洛斯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长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 象征死亡的黑色雾气降临到了帕特洛克罗斯眼前。 特洛伊人震天的欢呼响彻整个战场。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率先上前, 准备剥下帕特罗克洛斯身上的盔甲作为自己的战利品;而希腊人同样疯狂地冲上前想要夺回同伴的尸体, 避免这位英雄在死后还要受到侮辱。 …… 温笛将青铜镜反转,倒扣在了桌面上。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避免眼泪流下来。 ……温笛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在所谓的电车难题面前, 她选择了更多人的那一方,哪怕代价是要牺牲自己两位朋友的生命。 她也曾经尝试这么安慰自己,阿克琉斯的命运怎么会是她一个普通人能撼动的? 在佛提亚的王宫里,她也不是没有试过让忒提斯给予阿克琉斯一副没有任何罩门的金刚不坏之身,但结果仍旧是失败的——因为这是预言之子的宿命,他注定会因为愤怒而弃战、注定会因为友人之死而重回战场,最后迎接光荣辉煌的死亡。 但是,明知道结局,却仍旧选择放任这样的场面发生,温笛仍旧感到了深深地愧疚与自责,她甚至开始唾弃自己的虚伪。 温笛哭了一会儿,又想到赫尔墨斯随时都会回来,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这些事。 于是她立刻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行李统统摆好,又去赫尔墨斯说的浴池里快速地洗了个澡,把脸上的泪痕洗掉。 赫尔墨斯的神殿中没有侍从,在此刻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温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跪在卧榻上,推开了那扇雕花精致的窗户。 温笛向窗外看去,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像是绵羊群的云海,在神界的光照下显得洁白柔软,看的久了,甚至让温笛产生了一种纵身一跃去云层上打滚的错觉。 她赶紧摇摇头,想要驱散这种恐怖的念头,就在这时,身体从背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回来了。”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温笛的耳畔响起,他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一样在温笛的颈侧拱了拱。 温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因为她并不习惯这样亲昵的接触,而且她也怕被赫尔墨斯发现她现在的异样。 她硬邦邦地回复赫尔墨斯:“……你回来了啊。” “嗯……你已经洗过了吗?”赫尔墨斯闻到了温笛身上散发的气味,似乎很遗憾地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好吧,看来我不能让你短时间洗第二次。” 温笛:“……你先放开我,不然我身上要冒汗的。” 赫尔墨斯总算把她的身体放开了,接着他从卧榻上跳下来——同时也没忘记拉着温笛下来。 “这就是你选择的房间吗?”赫尔墨斯环顾四周,有些不满地说,“太简朴了一点,你应该装饰更多的东西。” “以后慢慢增加就可以了,一口气放满了以后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换。”赫尔墨斯轻巧地说道。 赫尔墨斯转身面对温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这让温笛感到非常别扭,不过赫尔墨斯却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温笛不得不正视自己。 赫尔墨斯命令道:“你得先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看着你?”虽然温笛嘴上这么说着,但她并没有抗拒赫尔墨斯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看着他。 第106章 “……哇!” 眼前的赫尔墨斯突然倒了下去,但是温笛的身体也被他带倒在床上了。 “你干什么啊!”温笛想要从床上起来,但是被赫尔墨斯当成一个抱枕一样圈起来了。 “可是我很累哎,”赫尔墨斯撒娇一般抱怨说,“我今天在战场上接走了好多亡灵……” 赫尔墨斯并没有提起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因为他认为这会让温笛伤心,既然温笛选择了离开战场跟随自己,那么血腥与悲伤便不必再侵扰她的耳朵。 赫尔墨斯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和温笛头挨着头,他在温笛的耳边絮絮低语,开始讲述奥林匹斯山上的故事:“之后,我又去参加了众神的宴会……” “当然了,气氛并不是很好——因为赫拉联合波塞冬对宙斯阳奉阴违,闹得非常不愉快呢。” 被赫尔墨斯的双手双脚抱住的温笛就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体抱枕,她只能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之后开始安静地听赫尔墨斯讲述他今天都在干什么。 “赫拉的脸色并不好,其他的神跑过去想要安慰赫拉缓和缓和气氛,可这位白臂牛眼的女神却只接过了正义女神忒弥斯的酒杯。”赫尔墨斯低低笑起来,“你猜是为什么?” 听到了忒弥斯的名字,温笛不由得更加认真了起来,她猜测:“因为她是衡量这次特洛伊赌局的裁判,所以赫拉需要给她三分薄面?” 赫尔墨斯轻笑:“有这个因素在,再加上忒弥斯是宙斯的第二任妻子,当然知道奥林匹斯最高神宙斯的脾气。” “或许这是在征求同情票?但是正义女神忒提斯的黄金天平从来不会偏向谁,就连忒提斯本人的意志都无法动摇。”赫尔墨斯说道。 温笛想起来梦中的自己被宙斯的一道闪电给劈得灰飞烟灭的结局,她瑟缩了一下,有些踌躇地问道:“赫拉说宙斯的脾气……那是什么脾气?” “哈,你指望从神使赫尔墨斯嘴里听到什么样的评价?”赫尔墨斯反问道。 赫尔墨斯并没有觉得温笛刚才的反应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只当她是冷了。 于是赫尔墨斯解下他身上的披风,盖在了温笛身上,又重新紧紧抱着她。 温笛无语:“……你一个神,连条像样的毯子都没有吗?” “真是不解风情的温笛女士啊!”赫尔墨斯颇为好笑地抱怨起来,“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浪漫吗?我的体温覆盖着你的,我的气息包裹住你的……你不会觉得十分感动然后准备接受我吗?” “……”那可真是被你懂完了呢! “一般来说,是‘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温笛气哼哼地转身用后脑勺对着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才不管这些,他甚至更进一步,把温笛搂得更靠近自己,接着问她:“……那么你呢?你今天在干什么?” “我?我在你离开以后,就收拾了一下房间,然、然后泡了个澡……” 说着说着,温笛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身后的呼吸似乎变得均匀又绵长。 ……是睡着了吗?神也会沉睡吗?赫尔墨斯之前明明说过神不需要睡眠……他果然是在骗她吧。 温笛也是挺犟一个人,她认定了赫尔墨斯是想靠装睡骗她转身,于是也就装作不知道,闭上了眼睛跟着装睡。 那就比比看,到底是谁坚持的时间更长吧! …… 没想到温笛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笛醒来,她睁开了眼睛——没想到一睁眼就对上了赫尔墨斯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是什么时候转过身的?真的是她自己翻身的吗? 但是温笛没空去想这些了,因为她发现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赫尔墨斯向来闪亮的双眸,此刻竟然紧紧闭上了。 赫尔墨斯的睡颜十分恬淡。 温笛从毯子里把手伸出,在赫尔墨斯的眼前晃了晃,同时轻声问询:“赫尔墨斯?” 回应她的仍旧是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温笛想起来了,赫尔墨斯确实很忙。 从战争打响开始,作为亡灵的引路者,他始终穿梭于战场与冥府之间,连那灿金色的右眼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霭。 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温笛的心变得柔软又酸涩。 睡神许普诺斯,也请赐予您在冥府的同僚一场好梦吧。 -----------------------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更新不稳定致歉! 谢谢大家的留言灌溉还有地雷~ 第86章 赫尔墨斯没能睡多久就又匆匆离开了,因为宙斯再度召集众神进行会议。 临走之前,赫尔墨斯轻轻揉了揉温笛的头发,叮嘱她说:“我想阿克琉斯很快就会回到战场了, 毕竟帕特洛克罗斯已经被特洛伊的赫克托耳杀死……” “这意味着特洛伊战争即将迎来终结,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温笛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甚至还给了赫尔墨斯一个鼓励的微笑。 赫尔墨斯在离开之前又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观察温笛的表情,这才飞向众神的议事殿。 …… 挚友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让阿克琉斯悲愤欲绝,他终于走出了营帐, 向阿伽门农提出要求,希望能够重返战场。 这当然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拒绝的请求。 但海洋女神忒提斯却在这时拦住了儿子。 “阿克琉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你原来的铠甲已经被帕特洛克罗斯穿走,又被赫克托耳夺去。既然如此,何不暂缓出征,由我赶往火神赫菲斯托斯的工坊,拜托他为你打造一副新的铠甲?” 忒提斯知道自己无法阻拦自己的儿子,但倘若能延缓这终将来临的死亡哪怕一天、半天,也会让这位可怜的母亲略感宽慰。 因此,当忒提斯将火神赫菲斯托斯精心锻造的盔甲与大盾交到儿子手中时,她再次向阿克琉斯发起警告,说出了那个残酷的预言:“阿克琉斯,如果你杀死赫克托耳,那么自己的死期也将随之来临。” “如果命运女神要我死在赫克托耳之后——那可真是幸运!这样, 我起码能够先让他为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付出代价——母亲,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 阿克琉斯如此回答。 忒提斯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劝阻阿克琉斯,只能含泪离去。 而就在阿克琉斯即将出征时,他的神马克珊托斯同样仰天长啸,口吐人言:“阿克琉斯,你将死于一位神祇与一个凡人之手。” 阿克琉斯闻言,只是轻轻抚摸了神马克珊托斯的脑袋——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和帕特洛克罗斯一起在斯库罗斯岛上骑着这两匹神马的快乐时光,想起自己被反复预言的宿命,想起已经魂归冥府的挚友。 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阿克琉斯了。 在阿克琉斯重返战场后,战局在顷刻之间被扭转,而宙斯也就此实现了对海洋女神忒提斯的承诺,让希腊人认识到了阿克琉斯是多么的不可或缺。 因此,宙斯再度召集了剩下的十一位主神,允许他们下界介入自己属意的阵营。 阿克琉斯在特洛伊的平原上肆虐冲杀,这使得特洛伊军队节节败退,特洛伊人慌不择路地逃向了斯卡曼德洛斯河——他们希望这条特洛伊人世代祭拜供奉的河流可以给予他们一丝得以喘息的生机。 但这条守护特洛伊人的河流并不能阻挠杀红了眼的阿克琉斯,他冲入斯卡曼德洛斯河中,将特洛伊人屠戮殆尽。 尸体堵塞了河道,鲜血染红了水流,这让河神斯卡曼德洛斯勃然大怒,他掀起了滔天巨浪,与阿克琉斯在河水中缠斗,几乎要将阿克琉斯淹死在河中。 得到了宙斯许可的雅典娜与波塞冬很快就奔赴战场,前来护卫阿克琉斯;赫拉又命令火神赫菲斯托斯点燃神火,于是河水立刻就沸腾了起来。 …… “所以河神斯卡曼德洛斯差点儿都蒸腾成一条干涸的河道了,他只好认输求饶,放过了阿克琉斯。” “就是这么惊心动魄。”赫尔墨斯将战场上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说完,随后无奈地摊开手,“阿克琉斯或许本来会死在河神手里,但谁叫他是预言之子呢?注定死在命运的安排之下。” 温笛回应说:“你说的没错。” “温笛,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你可以继续问我,我们这些奥林匹斯神又是如何在战场上展开各自的较量的。” 其实温笛早就根据青铜镜看到了整个战场,但她想自己应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她顺着赫尔墨斯的话头问道:“那么众神都做了什么?” 赫尔墨斯快速地笑了一下:“波塞冬向阿波罗邀战,但是被阿波罗拒绝了,理由是不该与长辈动手,建议让人类自相残杀……阿波罗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上显得十分守规矩。” 第107章 温笛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真是难以捉摸的性格。” “但是他的胞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则在一旁嗤笑阿波罗怯战,但是很快就被赫拉打脸了。” 赫尔墨斯眼珠一转,补充说:“这可不是你经常说的那个打脸,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打脸了——盛怒的赫拉一把抓住阿尔忒弥斯的双手手腕,夺走她的弓箭,还用弓身狠狠抽打她的脸颊,把她撵出了战场。” “……这可真是暴力啊。” “没错,于是阿尔忒弥斯也跑去找宙斯哭诉了——说实在的,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一旦落败就去找宙斯主持正义。” 其实温笛也对此抱有疑惑。 赫尔墨斯起承转自己,颇为得意地说:“不像是我,斩杀阿耳戈斯者,从来不会做出如此不合时宜的举动,你想知道我当时遇到谁了吗?” “我不想知道哎。”温笛有意逗他,十分恶劣地用手堵住了耳朵,“你现在说什么呢?我听不见!” 赫尔墨斯的嘴巴在温笛面前一张一合,像是水里的金鱼一样,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其实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透过青铜镜她能看的一清二楚: 战场的那一边,雅典娜追上了正想要掩护特洛伊人的阿芙洛狄忒,对准她的胸口就是一记重拳; 而战场的这一边,赫尔墨斯则遭遇了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的母亲——宙斯的第六任妻子勒托。 赫尔墨斯发挥了他的辩才,夸赞了勒托的力量如何强大,自称是自愿输给了这位女神,于是勒托便带着阿尔忒弥斯散落的箭袋和弓箭离开了战场。 赫尔墨斯是唯一一个以和平手段解决争斗的神,看起来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之后是否会被其他神所嘲笑,甚至大方地将这份功绩让给了勒托。 …… 温笛看到赫尔墨斯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温笛玩笑般的动作继续下去,也没有假装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属于人的本能告诉温笛即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于是她缓缓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 但是温笛的面上仍旧维持着好奇,她问赫尔墨斯:“……怎么了吗?你突然变得好严肃啊。” “温笛,”赫尔墨斯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实际上,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主动说些什么——但看起来,你似乎并不打算将你真正的所思所想与我分享。” 赫尔墨斯顿了顿,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的眼眸,此刻显得过分沉静,如同深潭。 “这让我感到有些苦恼。” 温笛的心猛地一沉。 赫尔墨斯知道了?他知道多少?是在试探还是在等她坦白?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但求生的本能让温笛立刻选择了最直接的防御——她必须否认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温笛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赫尔墨斯,有话就说明白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的演技不错。”赫尔墨斯开口,以一种平静的语调陈述他的结论,“从技术上看并不差,那种置身事外、如同观看戏剧般漠不关心的态度也装得像模像样。” “但我想你还是欠缺了一点揣摩人心的技巧——或者人类总是无法看清楚自己?我想你不够了解你自己的性格。” “……什么我的性格,你不要打哑谜了,赫尔墨斯。”温笛知道自己在垂死挣扎,但她不能什么都不说,“你是在诈我吗?为什么你对我没有一点信任?” 赫尔墨斯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温笛,脸上的笑意早就褪去了,他嗤笑一声:“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温笛?为什么你对我没有一点信任?” “你在胡说什么……” “是这样的,温笛,你太冷静了——你的表现,就像是自己早就在我说话之前就已经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一样。” 温笛紧紧盯着赫尔墨斯,逼迫自己不要下意识将目光移向伊里丝给她的青铜镜上。 “……纯属无稽之谈。”温笛开口反驳,“……我表现得冷静一点都是错吗?赫尔墨斯,你知道我来自什么地方,我知道这些故事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当然会显得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赫尔墨斯淡淡地开口:“是的,冷静一点很好,但这不是你的性格。” 这种紧张的局面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对,是她联合邻居一家去找墨丘利对峙的时候……而就在今天这个时候,她再一次感觉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真实的、任性的希腊神。 温笛甚至不能确定现在的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了——除非她用手去抚摸才能确认,因此她只是机械地回答赫尔墨斯的问题,说道:“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没有证据,我只能认为你是在无理取闹。” 赫尔墨斯耸耸肩,语带嘲弄:“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个证据的话,那么当然有。” 赫尔墨斯径直走向了梳妆台,拿起了那面被温笛用杂物盖在上面的青铜镜。 “这面青铜镜的材料还是我卖给赫菲斯托斯的,所以我当然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赫尔墨斯的左手还拿着伊里丝交给温笛的青铜镜,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被阴影所笼罩,看不真切。 “现在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吗?” ----------------------- 作者有话说: 这个河神的名字和阿克琉斯那匹做出预言的神马名字一模一样,都叫克珊托斯……为了区分就用斯卡曼德洛斯了。 以及,众神混战是肉搏,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我已经被仙侠剧的五毛特效洗脑了hhhh 第87章 赫尔墨斯的眼睛紧紧盯着温笛,脸上的表情并不怎么好看,而温笛知道这是一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只要赫尔墨斯愿意。 温笛看着赫尔墨斯手里的那面镜子,喉头动了动,所有辩解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一切的巧辩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因为确实是她在欺瞒赫尔墨斯。 “……我承认。”温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但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伊里丝给了我什么,也知道我在用它看什么吗?” “差不多是。”赫尔墨斯赞同了她的说法,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我确实知道这面镜子的存在和用途,不过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和我敞开心扉,主动告诉我一切的。” 温笛继续问道:“……那么你一直以来表现的温顺和乖巧都是装的吗?” 听到这话的赫尔墨斯愣了一下,继而十分不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装的呢?” 他的反问很自然, 因为事情的确如此:那些陪伴与倾听、那些在温笛面前收敛锋芒的时刻, 都是赫尔墨斯再真实不过的反应。 不过赫尔墨斯立刻夺回了主动权:“不过,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吧?温笛,你选择了隐瞒,选择用谎言和表演来面对我,到底是为什么?” “……理由不是很明显吗?”温笛反问,“你不是知道吗?” 赫尔墨斯挑高一边的眉毛:“我当然不知道,不然为什么要来问你?” 温笛看着赫尔墨斯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困惑着,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心思:“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想回家,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这里很好,赫尔墨斯,你有神力, 能带我见识我永远无法想象的景象,你甚至还会给我庇护,为了我在奥林匹斯山上准备了很多……” “我非常、非常感激你。有时候我什至觉得,这简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穿越生活,我几乎算是过上了人上人好日子。” “但是我绝对不愿意留在古希腊,我知道什么都很好……但这里并不是我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我承认我的目光短浅,或许有一天我会为此感到后悔,但一个人习惯呆在自己一直以来生存的地方,这件事是没有错的吧?” 以前温笛接触这种穿越题材的作品时,总是觉得自己如果也能进入这个异世界就好了。 但当这种事情真的落到了她的头上,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放不下家里人——她知道自己或许可以舍弃互联网,舍弃空调冰箱,并且总有一天会习惯这里的一切。 但是她没办法舍弃自己在原来世界里的情感与牵挂,不论是亲情还是友情,哪怕是和一个神之间的爱情都无法将因为它们的缺失所造成的空白填满。 她知道赫尔墨斯不可能离开古希腊,而她所做的一切又只是为了离开。 两个人的未来背道而驰,所以她宁可舍弃爱情。 “以前我也不是没有机会出国,可我或许就是一个狭隘的、鼠目寸光的人……不想就是不想。” 赫尔墨斯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温笛会突然爆发出如此直接而激烈的情绪,他的眼中甚至出现了愕然和困惑,他下意识地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们可以想办法……” 第108章 “你不是已经替我想过办法了吗?”温笛苦笑,“因为你的能力有限,所以只能每过个几十年让我回去几天……这算什么?探亲假吗?我不能接受这样。” 像是在不断提醒温笛,她过去的生活已经变成了偶尔造访的、终将离开的幻梦。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么温笛甚至自暴自弃地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换位思考一下吧,赫尔墨斯,为什么不是你跟我走?” “为什么一切都总是建立在你喜欢、你适应的基础上?你的规划很好,十分周全,但是好像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吧?”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同样喜欢你……但是为什么必须是我放弃?” “如果让你放弃奥林匹斯,放弃你的神职、你的亲缘与朋友、你的一切,跟我去一个你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无法使用神力的未来世界……那么你愿意吗?”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放弃神职、离开供奉? 赫尔墨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赫尔墨斯的诞生就是为了获得这些权柄,又或者说手中的这些权力就是为了他而诞生的。 温笛看到赫尔墨斯的表情,不无讽刺地说:“赫尔墨斯,你真应该用这面青铜镜照照自己,你的眉毛都要拧在一块儿了——很显然,你是不愿意的。” 这话显然刺痛了赫尔墨斯。 他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到怒意,又或许还带着一些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赫尔墨斯知道自己没必要做一个高尚的神,但是当他阴暗的想法被温笛点出来的时候,他总是不愉快的。 这阵不快迅速发酵成了真正的愤怒,又或者是恼羞成怒? 赫尔墨斯没必要分清楚这种愤怒到底因何产生,他放下手里的青铜镜,向温笛走近,质问她说:“温笛,你是否太过想当然?” “我以为你是真心想要留在这里的呢,可现在看来,你真是太不懂得珍惜了。” “你口口声声说着想回家,似乎非常害怕这个世界——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离开我的保护之后,你要独自面对的是什么?你以为你记忆中那个安全有序的、平凡的世界,在这里存在吗?” “赫尔墨斯,难道只有你能生气,我不能有情绪吗?”温笛迎上赫尔墨斯的视线,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出来,“我不能因为想家而痛苦,不能因为害怕而隐瞒吗?” “在你嘴里这就叫做不珍惜?” 赫尔墨斯突然笑了起来。 一个正处在盛怒中的神突然发笑,这让温笛不由觉得害怕。 赫尔墨斯的身体从紧绷变得舒展而放松,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条警示温笛的好办法:“……好啊,温笛,你说得很好。” “我是一个不愿意放弃神职与供奉的神,是一个不在乎你意见的神。”赫尔墨斯慢条斯理地开口。 “就在刚刚,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纸上谈兵总是空泛的,为什么不去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赫尔墨斯猛地抓住了温笛的手腕。 …… 下一刻,天旋地转,神殿中温馨迷人的景象飞速褪去。 赫尔墨斯拉着温笛,跳上了一辆不知何时出现的战车。 他冷着脸,缰绳一抖,两匹壮硕的羊便牵引着这辆刚刚购入不久的战车如流星般向着下方广袤而疮痍的特洛伊平原俯冲而下。 风中带着血腥味,大地扑面而来,嘈杂的喧嚣声瞬间灌入耳中。 赫尔墨斯揽住温笛的腰,轻盈地落在特洛伊巍峨的城墙之上。 他们化身成了两个特洛伊士兵,温笛感到自己脚下是坚硬的石砖。 老国王普里阿摩斯正在城墙上观战,他看到阿克琉斯疯狂地追杀着特洛伊人,特洛伊的士兵在他面前如同被收割的庄稼般成片倒下。 于是这位老国王立刻吩咐士兵将城门打开,让特洛伊人能够回城避战——但是只有特洛伊的王子赫克托耳留在了城外。 “赫克托耳!我的儿子!”苍老凄厉的呼喊从更高的塔楼传来。 温笛抬头,看见年迈的国王普里阿摩斯几乎要探出身子,老泪纵横:“回来!快进城来!不要和他战斗!保住性命才能继续守护特洛伊啊!” 王后赫卡柏也出现在一边,她恳求道:“赫克托耳!听母亲的话!想想你的妻儿,想想你的人民,退回来吧!” 温笛知道属于英雄赫克托耳的结局,但她没来得及质问身边的赫尔墨斯究竟是什么意思,赫尔墨斯再次拉住她,离开了这道永远固若金汤的城墙。 他们化身成了一对普通的特洛伊男女,走在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中。 眼前的似乎是特洛伊城的中心广场,此时此刻,这里挤满了疯狂的特洛伊人。 广场中央筑起了一座高大的临时祭坛,上面用沉重的铁链锁着几个面如死灰的希腊俘虏,看他们的模样,似乎还是希腊的贵族。 一头格外健壮的黑色野猪被牵了过来。 这只有着森白獠牙的野猪身上已经被画满了各种符号,它四蹄刨地,鼻息粗重,但是被周围更多疯狂的呐喊声所淹没。 与城墙外奔逃的士兵不同,这里的人们脸上充满了绝望中的癫狂。 野猪是战神阿瑞斯的圣物,温笛似乎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什么了。 “和你所想的一样。”赫尔墨斯的声音很低,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特洛伊青年,但他的脸上透露着一股漠不关心的讥诮与梳理,这让他与周遭的狂热人群都区别了开来。 “在赫克托耳即将独自面对阿克琉斯的此刻,特洛伊人想用最血腥的祭礼换取战神阿瑞斯的垂青,哪怕只是一点点力量上的倾斜。” 祭祀进入了最高|潮,主祭的祭司发出一声长啸,随后举起一柄巨大的石斧,在人们震耳欲聋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呼喊声中,这把石斧狠狠落下! 温笛猛地闭上眼睛,但无法隔绝那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以及那些希腊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爆发出的凄厉的哀嚎。 “好心提示你一句,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呢?”赫尔墨斯轻快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如果你想要在忒弥斯的辩论中战胜我——战胜司掌语言与雄辩术的赫尔墨斯,那么你总要面对这些的。” 尽管赫尔墨斯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但是温笛知道赫尔墨斯的温馨提示确实是对的,她必须要看。 于是温笛颤抖着,强迫自己睁开一条眼缝。 祭坛上,人类与公牛的鲜血汩汩流入石台的沟槽,汇聚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好像有温热的鲜血溅射到了她脸上,温笛觉得自己有一块皮肤变得十分滚烫。 但他们距离这祭坛那么远,是绝对不可能被溅到的。 这只是错觉,只是错觉…… 尽管温笛如此安慰自己,但她胃里仍旧一阵翻江倒海,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人群变得更加狂热,他们呼喊着阿瑞斯名字,仿佛通过目睹这血腥与不祥的场面,就能汲取到足够的力量,又或至少麻痹他们对即将降临的厄运的恐惧。 而在那片猩红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宛如黑夜织就的长裙,裙摆边缘却像是烧焦了一般呈现出破败的灰烬的颜色。 她赤着双足,在血泊之中翩翩起舞。 如此旁若无人,仿佛除了温笛以外没有人能看到她。 她的舞姿并不优美,反而十分癫狂,传递着毁灭与不祥的意味,让温笛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啊,那不是灾厄女神厄里斯吗?”赫尔墨斯突然说道,“看来这场盛大的祭典不仅能吸引战神的目光,连象征灾难与纷争的化身也忍不住来献舞了。” 灾厄女神厄里斯已经跳起象征死亡的黑色舞蹈。 “看吧,”赫尔墨斯俯下身,冰冷的声音在温笛耳边响起,不再有往日的轻快或温柔,“我已经知道了,你归家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可以质疑一切,甚至推开我。” “——我无法阻挠你的愿望,但是你真的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吗?离开我的保护,你要面对的就是这些。” “这就是你置身其中,却一直试图回避的世界真实的一角:死亡在这里可是最平常的风景。” 温笛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头,想要去看身边的赫尔墨斯,想从他的眼中找到一点她所熟悉的情感,一丝对眼前这一切的看法,又或者哪怕是一点对她的同情。 但是温笛只看到他侧过去的半边脸。 赫尔墨斯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估计一直到大年初一以后才能稳定更新,非常抱歉! (跪) 第88章 特洛伊城的这场活人祭祀终于结束了。 赫尔墨斯一把将温笛拎上战车,随后他轻抖缰绳,这辆战车便立刻载着二人冲上了高空。 第109章 赫尔墨斯高傲地抬起了下巴,他以神的眼睛睥睨下方如同蚂蚁一般攒动的人群,在他的眼里,这些垂死挣扎都是徒劳无功的,因为众神早就知道了特洛伊终将陷落。 “温笛, ”赫尔墨斯叫了她的名字,继而冷淡地宣布,“我会将你送回希腊联军的营地——既然这是你的想法。” 战车在云层中划出洁白的轨迹,赫尔墨斯的侧脸在灿烂的天光中却显得格外冰冷疏离。 “而我会在忒弥斯的辩论中战胜你——我要以此证明你是错的, 与其在命运三女神织就的纺线中苦苦挣扎,不如顺应天意, 这才是明智之举。” 愤怒像是一只被一直打气的气球, 终于在这个时候爆炸了。 难道自己想回家有错吗? 于是温笛以同样的语气回应赫尔墨斯,她说道:“好啊,赫尔墨斯, 放马过来吧。” 九年的沉睡,一次次或是失败或是成功的片段在温笛脑中反复出现,此时此刻,高空的冷风吹过温笛的脸庞,也让她变得冷静了下来。 “既然忒弥斯女神宣称这是一场公平的较量,那么就证明哪怕是司掌语言的赫尔墨斯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温笛说道。 赫尔墨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回应说:“那就看看到底是谁会取得胜利吧!” -*- 赫尔墨斯用战车将温笛带回了希腊联军的营地,他们再度回到了温笛原先那个简陋的营帐中。 他一抬手就收走了那朵精心捏造的云朵替身——这曾经是赫尔墨斯精挑细选做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他找材料时有多仔细,捏的时候又有多细心,因为他生怕这会让赫拉那双敏锐的眼睛看出端倪。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赫尔墨斯同样收走了温笛曾经向自己许愿过的那个浴桶。 其实他完全可以留下这个无伤大雅的、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但就当他是个小心眼的神吧,他可做不到被自己喜爱的人扇了一巴掌以后还要将另一边脸凑上去的宽宏大量。 赫尔墨斯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以后,再没有回头看温笛,转身就消失在了帐外刺眼的天光里。 只剩下温笛一个人被留在了在原地。 温笛平复了一下现在的心情,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态居然还挺好的。 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冷落了她、收回了赐予她的一切,最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这总会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说温笛不害怕赫尔墨斯的报复,那当然是假的。 可是赫尔墨斯竟然小心眼到连浴桶都收走了,这种微妙的荒诞感又冲淡了恐惧,甚至让她有点想笑。 苦中作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赫尔墨斯并没有表明他的态度,他的行为又十分模糊:他是不想继续这段关系,将自己从神的世界中放逐?还是想用这种冷暴力逼迫她低头认错? 这种不上不下吊着的感觉会让温笛感到难受,会让她反复质疑是不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但是温笛仔细想想,她从头到尾都很无辜,来这里是她想来的吗?既然被承诺了可以回家,那么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追求回家的路也没有任何错吧? 不接受一个神的爱情就是不识好歹吗?这也未必,她只是做出了一个让对方不愉快的选择而已,可是这个选择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 -*- 赫尔墨斯回到了自己的神殿。 不久之前,这里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赫尔墨斯为此做出的那些装饰和布置都还留着,嘲笑着他的异想天开。 赫尔墨斯释放出了云朵温笛,它有些呆愣愣地站在一边,似乎并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温笛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似乎挺不知所措的。 赫尔墨斯用眼睛瞄了一眼这朵云,觉得自己的确是脑子有问题,他为什么会认为这样一片云彩可以和胆大包天的温笛相比?他一眼就看出来其中的区别了。 赫尔墨斯越看越觉得心烦,干脆把温笛那部分“魔术的技艺”抽了出来,装进一个罐子里,于是云温笛恢复了原本柔软蓬松的模样,无知无觉地漂浮着。 赫尔墨斯本来可以将这片洁白的云打散,但他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犯贱,一面还是选择将它挂在了神殿之外的天空上,并且禁止了它的移动。 这未必是给温笛用的,或许会在哪一天的任务中派上用场。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赫尔墨斯又偏过头,看着系在双蛇杖上的那只陶铃,觉得这玩意儿也格外刺目。 就像温笛说的一样,好像一切都是神的意志强加给了她一样,就连这个陶铃都不是她送给自己的,只不过是赫尔墨斯他自己从地上捡了起来然后挂到了双蛇杖上。 啧,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连赫尔墨斯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作多情真是太可悲了。 赫尔墨斯粗暴地将陶铃从绶带上扯下,握在手心。 尽管他颇为喜爱这个凡人,但他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神职与供奉去追逐一个凡人飘渺的乡愁,没有一个神会傻到这么做。 赫尔墨斯开始分析温笛,也尝试剖析自己。 他当时为什么会被她吸引,甚至愿意按照温笛所给出的提示和步骤一点一点地试探她? 温笛确实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这一点赫尔墨斯从最开始就知道,当然她也足够聪明清醒……这些曾经都是最吸引他的地方,让他觉得有趣,值得耐心对待。 可是现在,这些特质又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鸿沟。 赫尔墨斯并不想采用强迫的手段,因为他清楚那只会让两个人互相伤害,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赫尔墨斯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耐心与尊重,他还展示了自己豪奢的宫殿与辉煌的神力,因为赫尔墨斯以为这些足以吸引温笛留下。 但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让阿克琉斯这位预言之子选择重回战场,赫尔墨斯实在是无法再坐以待毙,一直以来两个人之间和平的相处被赫尔墨斯亲手撕碎了,他宁可先打破覆在温笛面上的和平,让她给予自己一个清晰的答复。 可惜这个答案并不让赫尔墨斯满意。 这确实是一只不服管教的小羊,不过畜牧之神赫尔墨斯懒得去驯服了,既然驯服不了,是不是就该放任她离开? ……这真的是太麻烦了,不然就这么放弃了算了。 赫尔墨斯的脸被神殿的立柱投下的阴影所笼罩,他抿了抿嘴,忽然扬起手,随后把手中的陶铃狠狠向前一掷。 陶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就停住了,并没有破碎。 赫尔墨斯想起来这东西也曾经被他施加过不会破碎的祝福,不由得更加厌恶自己了。 赫尔墨斯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驯服一只十分特别的小羊,如今才惊觉,自己或许才是被牵引的一方。 温笛的指责依然可以清晰的回响在耳畔——她说他自私,说他从未真正站在她的位置想过。 有一瞬间,赫尔墨斯真的想过,如果他跟她去那个没有神庙、没有供奉、一切靠所谓的“科学”运转的世界呢? 但这念头立刻被他掐灭了。 赫尔墨斯憎恨自己明知道温笛没有选择他,却还在下意识地为她考虑。 太荒谬了,他是神。 在这里,他们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温笛可以享受凡人难以企及的地位与安逸,希腊的土地上虽然战事不断,但时间会抚平一切,而她会有漫长的生命与他相伴。 温笛为什么就是不肯看长远一点? 非要纠结于所谓的亲情与友情吗?她难道不可以在这里发展出新的亲情和友情吗? 不过赫尔墨斯很快就没有时间为自己的恋情之花的枯萎而感到愤怒了,战争的进程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关系的僵持而停下,于是宙斯再度将众神召集了起来。 …… 赫克托耳手持盾牌,站在特洛伊的城墙之外。 面前是半神阿克琉斯,是预言中会带给特洛伊毁灭的战士——尽管赫克托耳也获得过神眷:他曾经被阿波罗救走,又吸入了阿波罗吹进来的勇气。 不过他面对凶猛的敌人时也会感到害怕、也曾想要退却。 他总是在战友和亲友的激励下才能鼓起勇气,重新投入战斗。 赫克托耳总是被认为是特洛伊的守护者,但只靠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守住一座城池呢? 不过这些战友与亲人早已相继殒命,只剩下他赫克托耳一个人独占所谓的“特洛伊的干城”的荣光了。 赫克托耳望着溃退的同胞,心如刀绞——这一切都是他的决策导致了这场战役的惨败,他必须承担责任,弥补罪过。 更何况,作为一名战士,与那位传说中的希腊第一勇士阿克琉斯正面较量,在战场上赢得荣耀,也是作为一名英雄一直以来的渴望。 第110章 不过,当阿克琉斯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赫克托耳的意志却猛然动摇了。 身穿金甲、手持大盾的阿克琉斯杀气逼人,赫克托耳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战胜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 国王与王后在城墙上高喊的话语犹在耳边:“如果你今日战死,明日还有谁能守护特洛伊?” ……他是特洛伊的统帅,是人民心中“特洛伊的干城”,他不能死! ……保存实力,进行漫长的守城战,才是对城邦真正的负责。 想到这里,赫克托耳猛地转身,向城内跑去。 ----------------------- 作者有话说:感觉古希腊的英雄更像是一种职业,有他们自己的规则……就好像日轻里的勇者一样(。) 第89章 不知不觉,赫克托耳已经绕着巍峨高耸的特洛伊城墙跑了整整三圈了。 与阿克琉斯决一死战的渴望与保存实力的理智在他心中反复拉扯着。 不过阿克琉斯是不会放过这个杀害自己挚友的罪魁祸首的,他在赫克托耳身后紧追不舍,并且大声嘲笑所谓的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耳竟然是个懦夫, 只知道临阵脱逃,真是毫无英雄气概。 赫克托耳为此感到耻辱,可奔跑的脚步却不曾停下。 他知道在高大的特洛伊城墙之上,父母妻儿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而他作为特洛伊的干城又绝对不能倒下。 …… 与此同时,在云雾缭绕的奥林匹斯山上,众神正在注视着特洛伊战场。 赫尔墨斯把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埋进了翠玉的宝座中, 似是十分颓唐的模样,半点儿没有往日那股机灵调皮的精神气儿。 他抱着双臂,半耷拉着眼皮观赏着这一幕本该令他感到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不过现在可没有哪个神有闲工夫注意到他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奥林匹斯的最高神宙斯看到赫克托耳绕城狂奔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心生同情与怜悯,继而又想到了这位英雄对神灵的虔诚与对家庭的责任感,于是向众神提议不如放他一马。 灰眸的女神雅典娜看穿了宙斯的心软, 立刻提醒他道:“宙斯,我们岂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就容许一个凡人逃脱既定的结局?” 联想到了和赫拉的赌局,于是宙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取出了那架可以决定生死的黄金天平。 他将代表阿克琉斯与赫克托耳命运的两枚砝码分别放在天平两端,又将这座天平轻轻提起: 代表着阿克琉斯的那一端高高翘起,这就注定了赫克托耳必定会在今日死亡。 见到此情此景,阿波罗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无言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这意味着这位一向支持特洛伊、反复给予赫克托耳帮助的神终于在此刻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赫克托耳。 既然命运天平已然倾斜,那么理性之神阿波罗就不会再做无谓的干涉。 而灰眸的女神雅典娜则微笑着向众神告别,既然得到了命运的允许,那么这位手持帝盾的女神即将为赫克托耳送上注定的死亡。 赫尔墨斯的反应倒是十分反常的慢了半拍,直到雅典娜消失,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向众神草草告别,准备前往战场收割这位英雄的魂灵。 …… 盔甲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头盔中回响,赫克托耳的面前是被特洛伊战士的鲜血所染红的斯卡曼德罗斯河。 这即将是赫克托耳第三次越过这条河流了。 “哥哥,停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赫克托耳定睛一看,竟然是他的兄弟得伊福玻斯。 得伊福玻斯手持长矛向赫克托耳奔来,脸上的表情无比坚定:“我们为什么要逃?那个只晓得躲在营帐里生闷气的阿喀琉斯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何不让我们并肩作战?” “难道我们两个最英勇的特洛伊战士还对付不了一个阿克琉斯吗?” 兄弟得伊福玻斯的鼓励驱散了赫克托耳的迷惘,这让赫克托耳认为自己再度获得了勇气,当那被追逐的恐惧和耻辱被亲人所驱散,于是属于英雄的骄傲之火又重新熊熊燃烧了起来。 赫克托耳停下脚步,只觉得自己的胸中再度充满了勇气——这甚至比知道阿波罗为他保驾护航时来得还要管用:“你说得对,我的兄弟!” 他喘息着,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不能让特洛伊的荣耀蒙尘,让我们一起去面对阿克琉斯!” 得伊福玻斯冲着赫克托耳展露了一个鼓励的微笑,这让赫克托耳感到无比踏实。 趁着他们两个人交谈的功夫,阿克琉斯已经逼近了赫克托耳,他像一头金色的猛狮,浑身的杀气锐不可当。 但是此时的赫克托耳已经重新坚定了自己战斗的决心,于是他对着阿克琉斯高声叫着: “忒提斯之子,阿克琉斯!何不来一场英雄之间的决斗?” “如果我胜利,那么我会将你的盔甲作为战利品剥下,将你的身体还给阿开亚人;同样的,倘若你赢了,那么你也应当将我的身体归还给伊利昂。” 阿克琉斯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穿着黄金盔甲的赫克托耳——这曾经是属于阿克琉斯的,后来被帕特洛克罗斯借走,最后被这个特洛伊人穿在了身上。 “我拒绝,赫克托耳。”阿克琉斯冷淡地说,眼中只有杀意,“当你肆意凌辱帕特洛克罗斯的遗体时,可曾想过公平与体面?现在死神即将带走你,你就提出这样可笑的要求?” 话音刚落,阿克琉斯立刻投掷出了他的长矛,但这被赫克托耳成功闪避了。 赫克托耳知道事情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于是他也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矛向对手投掷出去,同样被阿克琉斯举盾轻松挡开。 “把你的矛给我,兄弟!”赫克托耳头也不回地喊道,右手向后伸出,急切地等待得伊福玻斯将武器递到他手中。 然而,他抓了个空。 赫克托耳惊愕地侧过头——身边早已空空如也,而阿克琉斯投掷的长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的手里。 刹那间,彻骨的冰凉淹没了赫克托耳。 他被骗了。 他被骗了! ! ! 他瞬间就明白了:哪儿来的兄弟,哪儿来的援手?只有神明精心布置的骗局与必然的死亡。 他还以为自己凭借实力和兄弟的帮助,真有一丝可能为特洛伊除去心头大患,却在此时此刻发现自己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赫克托耳已经明白自己早就站在了悬崖边缘,下方就是名为“命运”的漆黑深渊——再怎么奔跑也无法逃离,再怎么哀求也不会得到宽宥。 “那就来吧!”赫克托耳爆发出最后的怒吼,他骤然拔出腰间的佩剑,明知命运已经降临,却依然主动冲向了那不可战胜的死神,“就让我在战斗中被杀死!让后世记住,我赫克托耳是握着武器、战至最后一刻才倒下的!” 阿克琉斯锐利的双目早就观察到了赫克托耳的弱点在哪里——这是一身不符合帕特洛克罗斯、也不符合赫克托耳身体的铠甲。 既然帕特洛克罗斯已经因此而死,现在,就该轮到窃取它的人了。 赫克托耳的喉咙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暴露了出来,阿克琉斯立刻将那支被雅典娜悄然送回的长矛投掷了出去。 矛尖穿透了那窄小的空隙,穿透了赫克托耳的喉咙。 …… 死亡的黑色雾气温柔又无可抗拒地包裹住了赫克托耳,带走了疼痛,也带走了声音与光亮。 接着,赫克托耳看到了一个身影——并不是他想象中手持银刀的死神塔纳托斯,而是一位头戴有翼圆帽、手持双蛇杖的年轻神祇。 他的容貌俊美,但左眼却闪烁着一种森冷的银光,又显得颇为妖异。 “您是……地底的神明赫尔墨斯?”赫克托耳的魂灵喃喃自语,“我竟然死得这样快,我以为我至少能……” 赫尔墨斯微微挑眉。 这倒是未曾见过的情况,赫克托耳竟然在自己用权杖点亮对方的记忆之前就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死神塔纳托斯的银刀是否收割了太多的亡灵,以至于遗忘河的效用都降低了,又或者是赫克托耳的意志实在是太过强大……或许两者兼有之?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例子。 不过这无伤大雅,于是赫尔墨斯依旧例行公事地安抚了赫克托耳:“赫克托耳,你的魂灵已脱离躯壳。接下来,你会在开遍阿福花的真理田园的审判台前接受冥界三大判官的审判——但是你大可以放心,这只是必要的形式。” “你会作为英雄进入埃律西昂平原——这可是一片美丽祥和的福地,你会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和美誉。” 说完,赫尔墨斯就想引着赫克托耳前往冥河的渡口,但是,赫克托耳竟然原地蹲下,抱着头放声痛哭起来。 这让赫尔墨斯不禁有些好奇了。 第111章 既然赫克托耳是他今天最后一个接送的亡灵,那么就姑且听听他说什么,正好也能作为死神渎职的证明,未来也好当作一个交易的筹码。 “你为何而哭泣,赫克托耳?” 赫尔墨斯将双蛇杖收起,叉着腰低下头看着这位因为痛苦蜷缩成一团的英雄的灵魂,好心好意地说道:“我不妨再次提醒你:你必将进入永恒美丽安宁的埃律西昂平原。” 但赫克托耳的魂灵已经彻彻底底地沉浸在了无可比拟的悲伤之中,在这一刻他并没有想到自己曾经的荣耀与战功,他只是在怀念自己的父母与妻儿。 赫克托耳想起自己在特洛伊的城楼上奔跑的那一天,他在海伦与帕里斯的王宫中逗留太久,等他回到了自己的宫室中,却被侍女告知妻子安德洛玛克正抱着他俩的孩子在特洛伊的大望楼上看他。 ……正如今日。 想必他的父母妻儿早就已经在那大望楼上亲眼目睹了他被追逐、被欺骗,最后又被长矛贯穿喉咙的整个过程。 “不,赫尔墨斯,我想我并不会快乐。”赫克托耳说道,“我的妻子,我的儿子……如果我知道特洛伊的大望楼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那么我至少应该……应该……” 赫克托耳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颓然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到。 哪怕知晓结局,哪怕时光倒流,赫克托耳也不能为安德洛玛克做些什么。 是给一个更长的拥抱?还是说更多安慰的谎言?但是他终究是要走上战场的。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真是深切的亲情与羁绊,这或许会让人十分感动。 赫尔墨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让自己感到羞恼与耻辱的温笛,如果把赫克托耳换成是她,那么大概她也同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但起码你可以前往英雄的福地获得安息。”赫尔墨斯更为冷酷地说,“至于你的妻儿如何,那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你的家人自有其命运,这不是你一个亡魂需要继续背负的。” 赫克托耳摇摇头。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笨拙地安慰妻子:他向她保证自己的强大与来自宙斯和阿波罗的眷顾;又向他的妻子陈述利弊,告诉她特洛伊人需要一个精神上的支柱,而他又必须成为那根支柱…… “我为她即将遭受的命运而感到的悲伤,远超过所有曾经降临在我身上的创伤。” 赫克托耳又想起自己当时想要逗弄儿子,但那小小的婴儿却被他闪亮的头盔吓到了——真希望他的孩子不要被自己战死的父亲的尸体所吓到。 最后,赫克托耳说道:“我想我只是一个再也无法保护妻儿的丈夫和父亲,一个无法继续守护伊利昂的特洛伊人。” ----------------------- 作者有话说:感觉赫克托耳唯一的黑点就是侮辱了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其他部分都非常完美…… 第90章 或许赫尔墨斯认为撤销所有对温笛的保护与优待以后她会不习惯, 但人的适应力其实是很强的。 温笛很快回归了在军营中的生活,不过她必须感谢赫尔墨斯,尽管他心眼小小的撤走了她的浴桶, 但是并没有让阿伽门农为难自己。 如今,希腊人正在准备帕特洛克罗斯的葬礼——这是阿克琉斯所要求的。 他总算是为自己的挚友报仇雪恨了,所有的希腊人都在为赫克托耳这个特洛伊劲敌的死亡而欢庆, 但是阿克琉斯却谢绝了任何的庆功行为,只是要求阿伽门农尽快给予帕特洛克罗斯一场体面的葬礼。 于是十二名特洛伊贵族被杀死在柴堆边,他们的尸体与其他的祭品被一同投入火焰,作为献给死者的礼物。 阿克琉斯剪下自己的一绺金色的长发,放在了亡友冰凉的手中。 阿克琉斯的头发早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因为他在出发前曾向佛提亚的河神许愿:倘若他能平安从特洛伊返回,那么就剪下这绺头发献祭给河神,并举行大祭。 头发对于希腊人而言是一种极其重要的身体部位,但阿克琉斯早已从自己的母亲忒提斯口中得知了他的终局:当他杀死了赫克托耳后,他也会很快死去。 所以阿克琉斯提前将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帕特洛克罗斯,这样两个人到了冥府也能继续做伴。 温笛同样上前祭拜了帕特洛克罗斯,她对这位自己的朋友也抱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于是沉默地将一小撮泥土撒在了他的衣襟上。 赫克托耳在临死前曾经向阿克琉斯恳求不要侮辱他的尸体,但赫克托耳是怎么对待帕特洛克罗斯的,阿克琉斯就要怎么加倍还回去。 在赫克托耳断气后,阿克琉斯立刻在赫克托耳双足的脚踝上各开了一个洞,又用腰带穿过脚踝,将尸体拖在战车后,示威一般驾驶着战车绕着特洛伊城拖行。 尽管这副血腥的画面已经让赫克托耳的亲人感到肝肠寸断,但阿克琉斯心中的痛苦并不能因此消减分毫。 因此,每当阿克琉斯觉得痛苦到无法忍受时,他就会像那天在战场上做的那样,重新把赫克托耳捆上战车,再绕着帕特洛克罗斯的坟墓一圈圈飞驰。 这副英雄的身体在地面被拖曳着,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弹跳翻滚起来。 …… 赫克托耳是一个重情重义、为国为民的英雄,这让温笛很难不对赫克托耳产生好感。 她看着阿克琉斯如此侮辱尸体,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她也尝试找阿克琉斯说说话,可是阿克琉斯仍旧拒绝答应温笛归还赫克托耳的尸体。 铩羽而归的温笛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像是要确认一般的,温笛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这是很久以前赫尔墨斯给他的,当时他还做“墨丘利”。 而这个瓶子就是赫尔墨斯取信于她的工具。 ——也是她这次跟随赫尔墨斯前往他所在的神殿的最终目标。 那时候的墨丘利自称这瓶“圣水”来自于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除了温笛本人,没有人可以利用这瓶水点石成金…… 而那时候的温笛又确确实实依靠这瓶水改变了阿塔兰忒的命运。 所以现在,温笛想要再试一次,这是否能再度改变她的、赫拉的、甚至是更多人的命运? 这一切要感谢冥月女神赫卡忒,在这位掌握道路与三岔路口的女神的梦境中,温笛提前知道了忒弥斯审判的流程和细节。 可惜先前温笛已经分出去了一部分魔术的技艺给自己的云朵替身,这让温笛无法设计并实现更加高深的技巧。 不过温笛并不感到气馁或者灰心,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儿,因为她相信大道至简,在神的眼皮子底下,再高明的花招都会很快穿帮的。 所以……非常对不起,赫尔墨斯。 她必须利用一下这份感情了。 -*- 温笛将这个瓶子收进怀里,走出了营帐,来到了赫克托耳的尸体前。 “赫尔墨斯?你在这里吗?”和之前几天做的一样,温笛开口询问道,“赫尔墨斯?” 没有人回应。 “我看不到你,但是我觉得你一定在吧……”温笛继续对着空气说道。 这当然是假话,实际上温笛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可是在她轻声呼喊了几次无果、想要离开时,眼前的迷雾却突然被一双白皙的手撕开了。 ——赫尔墨斯从雾气中显形。 他还是那身惯常的装束,头戴有翼圆帽,脚踩飞芒鞋,身上是一件短短的斗篷,手里握着那根黄金权杖。 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看着她,但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自己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这点赫尔墨斯早就盘算好了。 不过来还是要来的。 -*- 按理说,赫尔墨斯只负责为赫克托耳的亡灵引路,像是照顾赫克托耳的尸体的活儿可不归他管。 不过美神阿芙洛狄忒颇为可怜赫克托耳,于是她每天都会取用玫瑰油膏涂抹赫克托耳的身体,用以修复阿克琉斯的长矛造成的伤口; 阿芙洛狄忒还在尸体上加了一层庇护,因此无论被战车拖行得多狼狈,赫克托耳的身上始终不见半点伤痕,仿佛阿克琉斯只是在拖着一具沉睡的身体绕圈。 尽管阿波罗在赫克托耳同阿克琉斯决战时放弃了赫克托耳,但他同样取来了一片金云遮住尸体,使尸体不至于在暴晒中干缩又或者腐朽。 这是十分有意思的现象:尽管诸神在特洛伊战争时放弃了赫克托耳,但是当赫克托耳成为了一具尸体以后,他们又将怜惜与疼爱倾斜给了赫克托耳。 阿波罗当然知道赫尔墨斯正在为了温笛这个凡人感到烦心,每当他在为赫克托耳加固上方的金云时,他总能看到温笛三番两次的来赫克托耳的尸体前呼唤赫尔墨斯。 于是阿波罗不由带着一种想看好戏的心情,故意告诉了赫尔墨斯这个消息。 第112章 赫尔墨斯立刻用自以为巧妙的话术替阿波罗接下了照顾赫克托耳尸体的活计——心急的赫尔墨斯甚至根本没发现阿波罗就是故意想要让他接。 于是眼下,阿波罗正好坐在云端上喝着葡萄酒,舒舒服服地看戏。 因为阿波罗知道这个凡人一定会成为赫尔墨斯的无法割舍的把柄。 他可是理性的光明神阿波罗,他一定会把握住机会,搞清楚两个人之间到底产生了什么龃龉,然后狠狠嘲笑赫尔墨斯! …… 实际上当温笛呼唤赫尔墨斯时,赫尔墨斯正面无表情地往赫克托耳的躯壳上浇玫瑰油膏——他可不想被那位美神唠叨什么爱情之类的东西,所以赫尔墨斯干脆把阿波罗和阿芙洛狄忒的活儿都揽了过来。 一直到温笛第七次还是第八次出声叫他时,赫尔墨斯这才愿意屈尊降贵,在温笛的面前显形。 赫尔墨斯用神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温笛,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温笛当了自己这么久的祭司,竟然连怎么召唤一位大神的方法都没学会吗? 就算忘记了那么复杂的咒文,那么哪怕在路口摆上一个三角的石堆来呼唤赫尔墨斯的鼎鼎大名,也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哦,他差点就忘记了,这个凡人一心只想回家,并不在乎这些所谓的常识吧。 竟然蠢到去赫克托耳的尸体前呼唤自己的名字,难道温笛认为自己是一个如同丘比特一样懈怠工作的闲散大神,都第十二天了还没将亡灵收走? 越想越气,赫尔墨斯现在可不会给温笛什么好脸色了,但他很乐意听听这个凡人会对自己提出怎样的恳求,诉说她是如何的后悔。 是痛哭流涕的忏悔?还是绞尽脑汁的辩解? 哼,尝到苦头了才知道向自己认错,真是太晚了——后悔也没有用,他可是赫尔墨斯,怎么会被一个凡人牵着鼻子走? 他要让温笛知道惹怒自己的代价,所以绝对不会轻易原谅! 因此赫尔墨斯只是在温笛面前站定,他依旧握着手杖,双臂抱在胸前,下颌微抬,斜睨着温笛,一副十分不好招惹的模样。 他来这里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听听这个凡人会对自己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是被自己的天神之姿吓傻了吗? 赫尔墨斯马上自我反省了一下:按照温笛的算法,他的个头现在已经长高到了一米九多、接近两米了,再加上他现在还用一副居高临下看人的样子,那确实是压迫感十足。 于是赫尔墨斯勉强低下头,权当让步。 “如果你想要向我认错,温笛,”赫尔墨斯冷淡地开口,“那么我就姑且听听。” -----------------------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木有更新了,因为最近事挺多,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独木难支orz 以后一定存稿起码20w字再开文……非常抱歉! (逃走) 第91章 得益于曾经在塔纳格拉的短暂的祭司生涯, 温笛当然知道应该如何正确呼唤赫尔墨斯,不过她并不确定赫尔墨斯是否还愿意响应她。 ——一直到温笛发现阿伽门农对自己依旧十分有礼。 也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让温笛判断尽管赫尔墨斯撤销了对她的一切优待, 但是赫尔墨斯起码对自己并不是完全的憎恨。 可是她却卑劣地尝试利用赫尔墨斯对自己最后的那一点感情……这让温笛发现原来到了这种极端情况下,自己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 温笛曾经在图书馆特意检索过赫尔墨斯相关的记录,所以她知道在特洛伊战争中赫尔墨斯其实真正只出场过两次: 一次是在众神战场上,赫尔墨斯用一番恭维的话爽快地向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母亲,也就是女神勒托认输; 还有一次就是赫尔墨斯化身成了一个普通的希腊士兵,引导特洛伊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赎回赫克托耳的尸身。 今天是赫克托耳死亡的第十二天,所以温笛才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自己最好还是出现在赫尔墨斯的面前, 这应该会比用咒文呼唤来得管用,起码能给自己增加一点同情分。 “如果你想要向我认错,温笛, ”赫尔墨斯怀里抱着权杖,微微弯下腰,冷淡地开口, “那么我就姑且听听。” 这是温笛第一次看到赫尔墨斯如此冷漠的神情,她想到自己过去欺骗赫尔墨斯、并且未来还将欺骗他,就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我想你现在应该不太愿意见我,但是我还是十分感激你,赫尔墨斯,起码你没有让阿伽门农将我赶走。” 这是温笛的真心话。 赫尔墨斯眉头一皱,不满地说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一个怎样恶劣的神?竟然会做出如此没品的事情?” 但其实赫尔墨斯心里早就开始暗爽了:温笛确实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就是赫尔墨斯留下的一点希望和好的信号。 看来她确实是想来和自己服软的, 这让赫尔墨斯感觉颇为欣慰。 于是赫尔墨斯得意地抬高下巴,继续按照之前预演的那样冷冷地问:“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呼喊繁忙的赫尔墨斯?” 温笛继续说道:“这些天我过的不是很好,我发现我无法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明明以前我是可以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 于是我发现我变得软弱了。” 都说谎言要真假掺半才最能骗人,因此温笛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最近的感受。 赫尔墨斯觉得满意:看起来他的方法奏效,温笛总算是吃够苦头了,所以现在才来讨饶。 “哼,你知道就好。”赫尔墨斯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下颌微抬,双臂抱在胸前。 “你甚至该死的连怎么召唤我的办法都记不住!” 赫尔墨斯忍不住抱怨说:“在路口摆上三个小石块,诚心诚意呼唤我的名字——你可以随便向任何一个人请教,他们都会告诉你这条行之有效的办法。” 赫尔墨斯决定用言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家伙,他双手抱胸,侧身闭眼,表现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而且温笛,你不要忘记,在这里你的身份还是赫尔墨斯的祭司。” “——不要老在尸体旁边叫我的名字,这会让别人以为我是一个如此懈怠的神。” “……抱歉,是我没考虑到这一点。”温笛没想到赫尔墨斯会如此在意这种细节,“以后我会这样做的。” “以后”? 赫尔墨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 于是赫尔墨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温笛——怎么感觉她没有继续要说下去的意思了呢? 对话怎么就要结束了? 不求他带她回去吗? “然后呢?”赫尔墨斯咳嗽一声,提醒说,“你叫我来就只是为了感谢我、然后承认你不习惯吗?” 赫尔墨斯知道温笛一直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所以之后呢? “尽管你忙得脚不沾地,可你还是为了我收集了这么多云朵,这一定非常辛苦。”可是温笛依旧在绕圈子。 赫尔墨斯确实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收集齐云朵,不过他才不愿意在温笛面前承认自己有多费心思,这会让温笛得意。 毕竟赫尔墨斯知道温笛一向就是这个脾气,不论是曾经被墨丘利亲吻,还是在海岛上被赫尔墨斯表白……一旦被温笛发现他好像特别主动的时候,温笛就在表面上装得游刃有余,实际上已经在计划怎么偷偷逃走了。 于是赫尔墨斯淡淡地说:“这都是小事,根本没什么,再说我本来就是脚不沾地的。” 好像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赫尔墨斯说完以后立刻双脚蹬地,有翼鞋载着他浮在了空中。 -*- 彩虹女神伊里丝正行走在特洛伊城中。 赫克托耳的尸体接连12天都没能入土,还每天被阿克琉斯挂在站车后面拖行,这让众神都无法再坐视不管了。 宙斯拒绝了阿波罗偷尸的主张,毕竟他还需要维持神王该有的中立,因此宙斯希望以一种更为和平体面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因此伊里丝接受了来自宙斯的命令,找到了在深海中正为即将死去的儿子哭泣的女神忒提斯,希望她阻止阿克琉斯继续侮辱尸体。 而现在,捷足的彩虹女神又奉宙斯的命令来到了特洛伊传信。 她需要通知特洛伊的国王去赎回儿子的尸体。 特洛伊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正站在宫殿的高处,一想到儿子已经战死沙场,他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已经是第十二天了,他总是会看到赫克托耳的身体被阿克琉斯的战车拖着,在粗糙的沙地上翻滚,这让所有的特洛伊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绝望。 所有的特洛伊人都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因为就连最英勇的战士赫克托耳都牺牲了,整座城池都在为他而哭泣。 但是特洛伊人还留有最后的武器——那就是波塞冬和阿波罗为他们修筑的城墙,希腊人绝对攻打不进来。 第113章 “特洛伊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 女神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普里阿摩斯有些迟钝地抬起了头:“宙斯在上……是哪一位女神?” 伊里丝观察着这个可怜的老人,又看到城中一片压抑沉闷的景象,似乎是感同身受了一般,低声说道: “是集云的宙斯命令我前来传信:宙斯同情你这位老父亲的遭遇,今夜使者赫尔墨斯便要前来为你引路,你必须独自一个人携带金银珠宝找到阿克琉斯,才有可能赎回赫克托耳的尸体。”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整整十二天了!普里阿摩斯每一天都在向众神祈祷众神能可怜可怜他这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可每一次的祭祀与问询却总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神谕。 如今骤然有了赎回儿子的可能,普里阿摩斯不禁潸然泪下,他搓着手、哆嗦着嘴唇,嘴里不断吐出无法连在一起的、感谢的话语:“我非常、非常感谢您……善良的女神、慈悲的宙斯……你们是如此可怜一个失去了孩子的老父亲……” 话已带到,任务就完成了。 于是伊里丝垂下眼,没有再看这位可怜的老父亲一眼,她展开金翼,重新飞向天空。 没人注意到,她飞过的地方,落下了几滴透明的液体,那些液体落在土地上,开出几朵鸢尾花。 1 伊里丝皱了皱眉,随手抹去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湿润,继续向前。 …… “普里阿摩斯”这个名字,本义是“被赎回的人”。 当然这是改过的名字,他的原名是波达耳客斯。 起因是他的父亲——也就是那个反复赖账的特洛伊国王拉奥墨冬——赖掉了答应过赫拉克勒斯的一匹神马。 于是愤怒的赫拉克勒斯在返程时攻打了特洛伊城池,并且预言了特洛伊“尽管有最坚固的城墙,但是会从内部被攻破”,还将当时还是一个稚童的普里阿摩斯俘虏。 最后是普里阿摩斯的姐姐赫西俄涅用一幅金织物将他赎回,而可怜的赫西俄涅则被赫拉克勒斯带去了希腊,嫁给了他的朋友。 普里阿摩斯为了纪念这位姐妹的恩情而改了名。 普里阿摩斯始终无法忘记自己的这位姐妹,这才让帕里斯出使希腊,企图将赫西俄涅赎回——可最后帕里斯却带回了海伦,这给了希腊人出兵的由头。 如今普里阿摩斯已经从稚童变成了一个垂暮的老朽,而十年的战争更是加速了他的衰老,尽管他和赫克托耳都认为战争不是海伦一个女人的错误——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任何一个人的错误。 特洛伊的地理位置太过优越,控制着如此重要的航道,积累了无数的财富,被希腊人盯上总是难免的事情。 但是普里阿摩斯有时候仍旧会在深夜陷入怀疑,难道他的名字也注定是一种诅咒吗? 幼年时赎回自己的命,年老时赎回自己的姐妹,现在他快要死了,但是却又要按照他的名字一般,先赎回儿子的尸体。 ----------------------- 作者有话说:1只是根据伊里丝和鸢尾花的故事瞎编的据说古希腊人会把鸢尾花种在墓地,希望伊里斯能引导亲人安息但是好像流泪变成花朵的这个说法存疑 第92章 老国王普里阿摩斯听从了女神伊里丝的话语。 尽管他的王后与其他的儿子们都强烈反对他的做法,认为一个特洛伊的国王只带一个随从去找阿克琉斯交涉等同于自寻死路,但是这位可怜的老父亲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普里阿摩斯打开了箱子,把那些珍藏多年的金器织锦一件件往外拿。 这些都是他的财富, 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安度晚年的东西,但是现在他愿意悉数交出,用它们换回儿子冰冷的身体。 套好马车、装上财宝, 老国王颤颤巍巍地登上了战车,按照伊里丝说的那样,普里阿摩斯只带了一个驭手。 这辆战车载着他们出了特洛伊城门,斯坎曼德罗斯平原在月光的漫射之下如同一片银灰色的死海。 普里阿摩斯越过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他的儿子就是在这里倒下,又被战车拖行着连续十二天都不能安息。 再远处就是希腊人的营地了,密密麻麻的帐篷连成一片,有篝火的光在暮色中明灭闪烁,传来隐约的笑声和歌声——他们在为什么而欢庆?普里阿摩斯不敢继续想下去。 战车行到一半,驭手忽然勒紧了缰绳。 马匹停下,暮色中, 有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正朝他走来。 …… 驭手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转头望向普里阿摩斯,希望他能够给予自己下一步的指示。 可普里阿摩斯却像是愣住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道人影逼近他们——这会是伊里丝口中的、引路的赫尔墨斯吗? ……但为什么是两个人? 那两道身影的步伐并不快,明明还隔着颇远的距离,却仿佛几步之间便已来到车前。 这就更加印证了普里阿摩斯的猜想。 打头的高个子看起来颇为年轻,穿着一身普通的希腊士兵的装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威胁。 跟在高个子身后的矮个子——当然其实并不矮,甚至比普里阿摩斯还要高,只不过和身边的人比起来显得有些不够高——则穿着一条短斗篷,兜帽遮住了对方的模样。 “老人家,”高个子开口,不过声音却出奇得好听,“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赶路?” 普里阿摩斯握紧了手里的权杖,正当他想要开口应付过去时…… “普里阿摩斯,不必惊慌。”对方已经轻笑出声,“我无意使您受惊,这只是一句充当开场白的问候。” 于是他的眼睛自头盔下的刘海里露了出来,这是一双总能投射出闪亮瞥视的眼睛。人们总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对会说话的眼睛,继而才发现他的面容同样十分俊美。 与他的儿子赫克托耳的脸不同,他的皮肤光洁嫩滑,可见战争的风沙从未侵蚀过这张容颜。 普里阿摩斯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位不朽者。 这个高个子很快表明了来意,说道:“我是神使赫尔墨斯,普里阿摩斯,你不必害怕,身后是我的助手温笛……正如伊里丝传达的命令一般,是司掌明雷闪电的宙斯让我来护送你。” “请这位老驭手先行离开,由我们两个人来完成接下来的路程。”赫尔墨斯接着说道。 普里阿摩斯当然知道赫尔墨斯是谁——他是众神的信使,旅行者的守护神,也是亡灵的指引者。 每一个特洛伊人都知道,人死后的灵魂会由赫尔墨斯引导,穿过冥界的大门,到达冥王哈迪斯的国度。 人们敬畏赫尔墨斯,但不会惧怕他。 因为尽管赫尔墨斯担任了这一可怕的职务,但他却足够耐心温柔,从来不会伤害那些不幸的灵魂。 手持权杖的赫尔墨斯会在前方引路,带领亡灵走向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让他们的灵魂一直在世间徘徊,成为孤魂野鬼,永远无法安息。 普里阿摩斯的眼眶湿润了,他匆忙用粗糙的手背拂去眼边的泪珠:“感谢您的慷慨与慈悲。” “或许您更应该感谢宙斯,毕竟是一位慈祥的老父的祷告才使得众神都为之动容。”赫尔墨斯并不会独吞这份功劳。 赫尔墨斯做事情向来是很快的,只见他轻盈地跳上了马车,又将跟在他身后的、戴着防风兜帽的温笛拉了上来。 而剩下的驭手则被赫尔墨斯安排了一匹小马驹,提前回到了特洛伊城。 两人一左一右在老国王身边坐下,赫尔墨斯的权杖一挥,车轮咕噜噜地自己动了起来,赫尔墨斯注意到了普里阿摩斯紧锁的眉头,于是像是闲聊一样说道:“老人家,您不用担心赫克托耳的身体。” “哦、哦……感谢您的宽慰,弑阿耳戈斯的赫尔墨斯。”普里阿摩斯此刻的神志已经被赫克托耳的事情占据了,显然是心不在焉地说道。 赫尔墨斯轻笑:“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如果一个谎言说完后立刻就被戳破,那么就没有出口的必要。” 温笛跟着说道:“是的,我看到过赫克托耳……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双目阖起,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尽管温笛尽量斟酌措辞,没有用类似“尸体”之类的词语刺激普里阿摩斯,但听到自己的儿子尚能安息的消息,普里阿摩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流泪的冲动,潸然泪下。 “赫克托耳同样思念着你们,我在他前往冥府之前就领着他的灵魂见过你们——你、你的妻子,还有赫克托耳的妻儿,实际上他已经同你们做了一次体面的道别。” 尽管赫尔墨斯的口气轻快,但这并不显得不稳重,反而宽慰了这位已经泪如雨下的老父亲破碎的心。 普里阿摩斯擦拭着泪水,一边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第114章 -*- 三个人影在夜色中穿行,一直到了斯卡曼德洛斯河的渡口。 这里有希腊士兵把守,防止特洛伊人夜间偷袭。燃烧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站住!”这个士兵远远就看到了这辆不同寻常的战车——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怎么前头没有战马的牵引? 不过他依旧恪尽职守地举起长矛,一脸戒备地质问:“什么人?” “那当然不是人咯。” 轻快的声音在士兵的耳畔响起,紧接着一股无可阻挡的睡意袭上了这位士兵与他身边的人——就在赫尔墨斯说话的间隙,温笛使用了赫尔墨斯送给她的黄金臂环。 于是这股困意伴随着神志的迷乱,士兵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在稀里糊涂中决定放行:“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话音未落,这个希腊士兵已经靠着长矛滑坐在地,沉沉睡去。 依靠着赫尔墨斯附着在黄金臂环上令人进入睡眠的力量,二人一神一路过关斩将、畅通无阻,所过之处的希腊士兵全部陷入了或是沉睡或是神志不清的迷乱中。 温笛终于见识到了赫尔墨斯送她的黄金臂环的力量——之前她从来没有机会这么大规模的使用过,整个营地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睡雾之中,连篝火燃烧的速度似乎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特洛伊战争中有无数神的子孙也被卷入其中,光是温笛知道的半神战士就有好几个,她同样注意到那些半神血脉也像是凡人一样被催眠了。 赫尔墨斯用手中的神杖轻轻一指,界限穿梭之神的能力使得门锁被解除,仿佛军营中的门闩就是个摆设一样。 在神的力量下,他们顺利地到达了阿克琉斯的营帐前。 赫尔墨斯灵巧地跳下车,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转过身,伸出手把温笛也扶了下来。 两个人以搀扶的姿态一左一右扶着老迈的普里阿摩斯下车。 或许是所谓的“近乡情怯”,普里阿摩斯的双腿几乎无法站稳,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两个人身上,但是他知道剩下的必须由他自己去做,因此用手拍了拍温笛和赫尔墨斯的手背,示意他们可以放开自己。 普里阿摩斯靠着手中的手杖慢慢地站直了,他的呼吸十分粗重,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营帐——之后他即将进入其中,然后与那传说中的阿克琉斯一同决定赫克托耳的身体到底归属于谁。 普里阿摩斯取下了车上的一些黄金与锦缎,对着温笛和赫尔墨斯说了一番感恩的话语,最后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向营帐内走去。 …… “我可真是感到高兴,温笛。”赫尔墨斯把双手枕在脑后,说道,“——或许你会觉得这样的我过于冷漠,毕竟此时此刻在阿克琉斯的营帐中,一个可怜的老人在尝试赎回自己儿子的尸体,而我却在这里谈论自己的感受。” 尽管赫尔墨斯用闲散的姿势表达他此刻的放松,不过他的话语却出卖了他的心情:“但我竟然惊奇地发现在我尝试理解你的同时,你也同样在尝试走近我——这让我觉得我不是唯一苦恼的那一个。” “这样事情就显得公平了……这可让我好受太多了。” ----------------------- 作者有话说:嘿嘿除夕快乐! 第93章 赫尔墨斯的话让温笛感到好奇,她问道:“你是怎么在尝试理解我?又是怎么看出来我在走近你?” 赫尔墨斯回答地很快,他挑了挑眉,像是对温笛能提出这个问题而感到不可置信:“温笛, 拜托,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是聪颖灵秀的传令官赫尔墨斯,可千万别把我当傻瓜!” “就像我对普里阿摩斯说的那样——如果我不想去理解你,那么我就不会允许赫克托耳的亡灵同自己的亲人告别,那件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我也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我想你同样也在努力,不是吗?否则你不会在赫克托耳的尸体前呼唤我, 又提出想与我一起完成这次的工作,我感到意外, 不过更多的是高兴。” 说话的时候,赫尔墨斯没有看向温笛,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更加遥远的地方,好像这样不去注视对方的动作就能让这一刻他的软弱与示好变得不是那么丢面子。 “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起码你与我都能感受到同样的不愉快,这反而会让我觉得十分痛快……” “或许是你付出的更多点,又或许是我付出的更多点,但起码我们都是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儿的……这就让我好受太多了。” 温笛很意外赫尔墨斯竟然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赫尔墨斯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我说的这些应该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赫尔墨斯当然也是很在乎面子的,特别是在他的付出被温笛不断否定的时候,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寻找证据, 试图让这一切看起来平衡一点。 赫尔墨斯的声音小了点,嘟嘟囔囔的:“如果你认为这不够大度,这是小心眼的表现——拜托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必须承认,这样才比较公平,商神赫尔墨斯绝对不做亏本的买卖。” 温笛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和自己刚刚苏醒时就能看到赫尔墨斯一样,好像每次她的拒绝总是能被赫尔墨斯的坦率打败。 ……她真的不擅长接直球啊! “好吧……那就觉得痛快吧。”温笛肯定了赫尔墨斯的话。 “你说什么?”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随即装作没听清的样子,歪着头凑近了些。 “我说,觉得痛快吧。”温笛笑笑,“就像你说的一样,当我发现我被你放弃的时候,我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到难受的。” 真是难得看到温笛如此直率的一面,赫尔墨斯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他立刻欢天喜地地冲上去拥抱了温笛。 “你看吧我就知道!”他把下巴抵在温笛肩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瞒过我的眼睛!” 温笛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浑身僵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背。 “就像是我刚才说的一样,”温笛让话题回到她设计的环节里,“我理解你的用心,你希望用云彩做的替身骗过赫拉,这样既不会得罪赫拉,也不会得罪宙斯……” “但是这样把我藏起来是不长久的,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难道赫拉就不会追杀我吗?所以我认为我们只需要各凭本事就好了。” “好吧。”赫尔墨斯只能答应下来,“那么我就光明正大地赢你。” 借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在赫尔墨斯看不见的地方,温笛的嘴角无声地勾起。 “好啊,那就试试看好了。” 与这里稍显温馨的气氛不一样,仅仅隔着一个营帐,从阿克琉斯的营帐中却传来了沉闷的哭声。 此时此刻的普里阿摩斯在哭他死去的儿子,而阿克琉斯则因为他的父母与朋友而哭泣。 -*- 当普里阿摩斯走进阿克琉斯的营帐时,他发现阿克琉斯竟然远离了人群,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仍旧年轻的脸上。 阿克琉斯注意到一个陌生的老人进入了自己的营帐,他立刻站了起来,执剑直指来人,质问道:“你是谁?”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得普里阿摩斯不依靠王杖就快步走到了阿克琉斯的面前,按照赫尔墨斯教的,他跪在了这位英雄面前,抱住阿克琉斯的双膝,亲吻他的手背。 “珀琉斯之子,阿克琉斯,”老国王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滑落,“我是驯马人赫克托耳的父亲,是特洛伊的国王普里阿摩斯。” 普里阿摩斯紧紧抱住阿克琉斯的膝盖,抱住了他唯一的希望。 “……现在,我忍受着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亲吻着这双杀死我众多儿子的手。”1 从特洛伊罗斯开始,再到现在的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已经有几十个儿子死于阿克琉斯之手,但是为了赎回赫克托耳的尸体,他压下了一切的仇恨与尊严,只求能让儿子入土为安。 “想想你的父亲吧,阿克琉斯,他也像我一样老迈,也许此刻也在远方盼望着你的归来。” 阿克琉斯的喉结动了动。 “但他比我幸运,因为他还能期待有朝一日见到你。而我……我已经失去了我最勇敢的儿子。” “我最勇敢的儿子,赫克托耳——那个守护特洛伊城、守护他的老父亲、守护他的母亲和妻儿的人——他躺在你的帐篷外面,躺在尘土里。日晒雨淋,他的身体是否还好?” 老人终于撑不住了,他恳求道:“我求你,阿克琉斯。把赫克托耳还给我,让我好好安葬他,让他、让他能够安息。” 阿克琉斯自从被普里阿摩斯抱住膝盖以后就维持着这个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第115章 温暖的火光依旧在他冰凉的脸上跳跃,阿克琉斯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老人——这是一个国王,这也是一位父亲。 老迈的国王为了赎回自己的儿子竟然孤身一人前往了敌军的营帐,或许在这一刻情感是共通的,这让阿克琉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珀琉斯,甚至想到了那些和珀琉斯一样在远方等着战士回家的父亲母亲。 剑尖缓缓垂下去,垂向地面。 阿克琉斯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比话语率先一步,无声地滑过他年轻的脸庞,滴落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上。 -*- 普里阿摩斯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是的,他终于打动了阿克琉斯,用丰厚的财宝赎回了自己的儿子的身体。 阿克琉斯甚至叫人清洗了赫克托耳的尸体,还为他穿上衣服、涂抹香膏。 如同赫尔墨斯身边的助手说的一样,普里阿摩斯发现赫克托耳的身体依旧完美,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安静得如同他在每一个儿子熟睡的清晨时见到的一般。 阿克琉斯还邀请普里阿摩斯共进晚餐,两个刚刚还在哭泣的人,此刻却相对而坐,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阿克琉斯甚至承诺了自己会暂停进攻,会给特洛伊人11天的时间来为赫克托耳举行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 这些都是普里阿摩斯没能想到的优待。 但是他能带回来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离开阿克琉斯的营帐,普里阿摩斯非常意外赫尔墨斯与他的助手竟然还在外面等着他,赫尔墨斯微笑着告诉他:“虽然希腊人都进入了睡眠,但是没有马匹的战车要如何驱动?难道我还要你一个老朽去拉车吗?” “好了,普里阿摩斯,不要再浪费时间。天亮以后这些希腊人可就都醒了,到时候阿伽门农见着你可不会像阿克琉斯这样善良地放你离开。”赫尔墨斯警告说。 温笛请普里阿摩斯坐回了战车上。 这位老国王抱着儿子的遗体呆呆地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却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那些悲伤的地方。 接着,赫尔墨斯抱着温笛坐到了驭手的位置,他挥动手杖,战车的轮毂再次不需要任何外力施加就转动了起来。 这辆载着特洛伊国王和他的儿子的战车在月色中穿行,一路无声。 当特洛伊的城门在远处显现时,普里阿摩斯的驭手已经骑着马在城门口等候了。 战车停了下来。 “就送你到这儿吧,普里阿摩斯。”赫尔墨斯说完,利落地跳下车,将温笛扶了下来。 普里阿摩斯点点头,苍老的双手用力抱着包裹着赫克托耳身体的锦缎:“非常感谢您,赫尔墨斯……感谢慈悲的宙斯能够回应一个老父的心情。” 月光下,这辆载着老国王和王子的战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城门内。 ----------------------- 作者有话说: 1这里是原文引用 -*-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希望三次元一切顺利,然后把文老老实实更完【捂脸】 第94章 阿波罗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如此好的耐性, 竟然能一直端坐于云端看赫尔墨斯的笑话,从白天看到了夜晚。 或许是预言之神的灵感在暗中涌动,让阿波罗莫名地挪不开眼——不过更多的因素在于看到一向狡黠灵活的赫尔墨斯变成这副呆头呆脑的智障模样实在是太逗趣了。 阿波罗看到赫尔墨斯正被那个叫做“温笛”的凡人哄得团团转,那个向来机灵的神使此刻像个傻子一样,对面那个凡人的两片嘴唇一碰,说什么他都信。 真是拙劣的谎言, 难道赫尔墨斯会认为温笛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什么“不想得罪赫拉”,什么“迫不得已”……这种借口,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赫尔墨斯可是最会看神眼色的使者,是掌管欺骗与狡诈的神,他怎么可能被这种浅薄的把戏蒙骗? 但显然这个赫尔墨斯已经被这个黄皮肤的凡人给哄得五迷三道的了,甚至认为对方的虚与委蛇对重视契约的商神而言是“一种公平”。 阿波罗不由得心生鄙夷:这还是那个锱铢必较、从不吃亏的商神赫尔墨斯吗? 他在云端看得哈哈大笑,手中的酒盏都随着身体倾斜,洒下了几滴红色的酒液。 阿波罗立刻开始打起了腹稿——让他想想,等会儿要用怎么样华丽的唱词和曲调去嘲笑这个昏了头的弱智神赫尔墨斯呢? 这个好心情一直持续到阿波罗看见温笛偷偷翘起嘴角的那一刻。 阿波罗的笑容卡住了。 预言之神的力量再次启动,阿波罗猛地睁大双眼,再次看到了他曾经对赫尔墨斯做出的那一则预言—— 很久以前,阿波罗看到赫尔墨斯竟然放下了宙斯赠给他的有翼帽和飞芒鞋,甚至因为违背了斯提克斯河的誓言而被流放到了冥河。 赫尔墨斯苍白的身躯漂浮在冥河之上,随波逐流。而他向来炯炯有神的双眼合拢,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一样。 …… 阿波罗的心突地一跳,这位预言之神的眉头皱了起来。 尽管阿波罗向来讨厌赫尔墨斯那副机灵过头甚至称得上是狡诈的模样,也讨厌他的敏捷和慧黠、更是不喜他永远要用小聪明压过自己一头的执着…… 但他毕竟是赫尔墨斯的兄长, 理性之神阿波罗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位聪明的传令官弟弟的偏爱, 这无关誓言。 为此,他时常留意赫尔墨斯的行为,但赫尔墨斯对宙斯的忠诚是无可置疑的,久而久之,就连阿波罗自己也把这则惊天动地的预言抛之脑后了。 可现在,他再一次看到了赫尔墨斯的未来。 这则预言以一种更加具体的方式再次降临了。 阿波罗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或许正如人类的诗人所歌颂的那样,他与赫尔墨斯之间确实存在着相较于其他神稍微深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友谊…… 阿波罗在心里再次确认,没错,只是多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儿——哪怕是乱射箭的讨神厌的丘比特面临这样的未来,光明伟大的阿波罗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一定要阻止这样的未来发生。 幸运的是,阿波罗知道是谁会让赫尔墨斯变成一个昏头转向、甚至情愿放弃宙斯赐予的礼物的蠢蛋。 ——不会有其他的选项,答案只会是那个黑头发的女人。 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以后,阿波罗立刻乘坐战车回到了自己的神殿中。 -*- 特洛伊人花了九天时间砍伐搬运木柴,终于在第十天为赫克托耳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到了第十一天,战争便再度打响。 阿波罗立于云端,冷眼俯瞰着下方厮杀着的人群。 这段时间海洋女神忒提斯汹涌不绝的眼泪几乎要让整个海平面都上升了,毕竟赫克托耳已死,根据忒提斯看到的未来,阿克琉斯自然也活不长了。 而今日,便是那位希腊最伟大英雄的丧命之日。 阿波罗抄起银弓金箭,驾驶着四匹神马驱动的战车,朝着特洛伊战场疾驰而去。 …… 此时,帕里斯站在城墙上,手里全是汗。 他知道今日自己将要面对谁——那个杀死了赫克托耳的凶手,那个几乎刀枪不入的阿开亚人。 帕里斯的手有些颤抖,这是前所未有的、毫无底气的害怕。 曾经是赫克托耳在阵前冲锋,是赫克托耳带着斥责的口吻鼓励他继续战斗……但是属于伊利昂人的赫克托耳已经去往埃律西昂,享受永恒的幸福了。 帕里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既然是他帕里斯惹出来的祸,那么他必须站出来结束这一切。 似乎是响应了帕里斯的勇气一般,一股奇异的力量突然涌入他的手臂,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动作。 帕里斯呼吸一滞,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这是神明的力量!他知道!他就知道! 这一定是那位站在云端、手持银弓的远射之神响应了他的请求! 阿波罗降临了! 帕里斯立刻挽弓搭箭,他眯起一只眼,瞄准了战场上那个疯狂追杀特洛伊人的金发阿克琉斯。 死神塔纳托斯手持银色的短刀,缓缓向阿克琉斯靠近——他可不在乎这到底是什么预言中的英雄还是别的什么。 这只是今天又一个需要交出性命的亡魂而已。 帕里斯回忆起那天赫克托耳闯入自己与海伦的宫室,勉励了自己、安慰了海伦,接着帕里斯整装出发,与他的兄长赫克托耳一同在战场上合作杀敌的场景。 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的畅快感仿佛也能回忆起来,好似不只是神明阿波罗的双手替自己挽弓,帕里斯的手上还有来自亲人同时也是战友赫克托耳的力量…… 第116章 帕里斯双目血红,他一定要为特洛伊、为赫克托耳杀死这个恶毒的阿克琉斯! 帕里斯的手指松开了弓弦。 那支附着着阿波罗意愿的箭矢破空而出,直直朝着阿克琉斯射去。 此时的阿克琉斯正挥舞着长矛,如入无人之境般地收割着特洛伊士兵的生命。 尽管他看见了那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可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意——他的母亲忒提斯曾将他浸入冥河,除了她握住的脚踵,他的全身都刀枪不入,区区一支箭矢又能奈他何? 于是阿克琉斯继续奋力砍杀前面的敌人。 然而,当那支箭穿透空气,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击中他的脚踵时,阿克琉斯浑身都僵住了。 一阵剧痛从脚踝处炸裂开来,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痛楚,仿佛整个灵魂都在被撕裂。 阿克琉斯低头看去,看见那支金箭深深嵌入他的脚踵,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死神塔纳托斯完成了今天的诸多任务之一,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应该被收割的亡灵。 而希腊最强大的英雄完成了他的命运,轰然倒地。 …… 阿波罗收起银弓,目光却并未在倒下的阿克琉斯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更远的希腊联军营寨。 那个狡猾的黑发女人此刻正躲在里面不出来。 不过,想要杀死预言之子阿克琉斯确实需要他这位远射之神亲自出马,但对付区区一个凡人温笛,就不必如此麻烦了。 于是阿波罗以神谕的方式在帕里斯的耳边直接下达了命令,叫这位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立刻快马加鞭冲向希腊人的营寨,将箭矢对准那个胆敢扰乱神明意志的异乡人。 她是赫拉口中的代言者又怎么样?赫拉大可以找另外一个人来代替; 她是赫尔墨斯喜欢的凡人又怎么样?既然胆敢影响赫尔墨斯的未来,就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 已经为赫克托耳报仇的帕里斯当然不会违背阿波罗的意志,他带着狂热的喜悦驾驶着战马接近了希腊营寨,又按照阿波罗的指引找到了那座帐篷,立刻对着目标射出一箭。 ——箭矢射出的下一个瞬间,一只白皙的手灵巧地握住了这支高速飞行的箭的尖端。 凡人的箭矢无法对赫尔墨斯造成伤害,但赫尔墨斯的脸色依旧阴沉的像是刚刚从地底的冥界钻出来一样。 赫尔墨斯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支箭化为齑粉飘散在风中。 还没等帕里斯对此刻的神迹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瞬间,他已经被赫尔墨斯的双蛇杖击中,昏倒在地。 “阿波罗!”赫尔墨斯的声音冷硬,连惯有的、带着调笑意味的敬称都省略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想杀谁?” 战场上的赫尔墨斯向来是忙碌的,他要引导亡灵、传递信息、协助英雄…… 但他今天却一反往常,只是守在了温笛身边。 赫尔墨斯必须阻止阿波罗那疯狂的计划——这是阿波罗养的那只乌鸦向自己告的密,乌鸦称阿波罗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赫尔墨斯的眉头紧锁,他大概能猜出来阿波罗想干什么,因为赫尔墨斯自己也知道他没办控制自己的心。 但是他没想到阿波罗竟然会如此疯狂又果决地想要直接将温笛除之而后快。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中,神与人都不可以直接杀人,但是间接杀人却是可以被承认的——神可以有杀人之实,但是不可以有杀人之名。 阿波罗本想借着帕里斯之手,在完成杀死阿克琉斯任务的同时也解决掉那个会害死赫尔墨斯的祸首,却没想到赫尔墨斯竟会如此警觉。 “赫尔墨斯,让开!”阿波罗碧蓝色的眼睛像是淬了冰,他微微抬起下巴,冷冷地说,“你会感谢我在今天替你射出的这一箭的,这是为了你的尊荣与权柄考虑。” “我很乐意告诉你即将面临什么。” “……但首先,让我解决掉那个祸端!” ----------------------- 作者有话说:“允许间接杀人”这个设定我觉得很有说服力,不然为什么很多希腊神话中明知道预言中的某某人会害死这个国家,但是只是把这个某某人丢弃,而不是直接杀死呢本章的帕里斯就是一个例子 第95章 阿波罗已然起了强烈的杀心, 这股杀意锐不可当,银弓在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赫尔墨斯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自己一直以来对待阿波罗的态度,伸手拦下了他: “我最为尊敬的光明神阿波罗,事情和你无关, 你何必如此激动?首先,你就不应该犯下杀人的过错——放下你手里的武器,先同我谈谈。” “我激动?”阿波罗早已经陷入了愤怒之中,不过经由赫尔墨斯的提醒, 理智回笼的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弓。 他紧盯着赫尔墨斯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在这里?” “当然是你的乌鸦向我告的密, 听说你总是在念叨我的名字……”赫尔墨斯恢复了他往日调皮的模样, “真不愧是我亲爱的哥哥,我当然知道是谁最会关心我。” “那只吃里扒外的乌鸦。”阿波罗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念叨着你的名字,可你却到了这个女人的营帐前等着我——看来你自己也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又是什么东西在影响你的判断。” 赫尔墨斯笑了起来。 “您稍动一下眉毛,我就能猜出来您在琢磨什么——哦,不要这样气哄哄地看我,阿波罗,毕竟您是一个不善说谎、只会传递神谕的神……总之,我的事情不需要银弓的主人费心,我能控制我自己。” 阿波罗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赫尔墨斯说起谎来眼都不眨, 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哪怕赫尔墨斯对他杀人的动机只是猜测,但也能说出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来打发自己。 但赫尔墨斯明显低估了阿波罗杀人的决心——毕竟这关乎于赫尔墨斯自身的存续, 难道是几句俏皮话就能打发的? 于是阿波罗冷静地向赫尔墨斯解释道:“赫尔墨斯,你一定记得我曾经向你做出的预言。” “就在前几天,我看到了更为具体的未来:你会被放逐到冥河,在冰冷混浊的河水上漂浮着睡上整整九年的时间——应该不用我提醒你这意味着什么吧?” 这意味着赫尔墨斯违反了某一项誓言、意味着他会失去当前的身份和地位……那确实是没有任何一个神可以容忍的事情。 难怪阿波罗如此心急如焚,可是他赫尔墨斯在这种大事上的作风一向是小心翼翼的,他到底会犯下什么过错,竟至于被流放到冥河之上? 饶是赫尔墨斯也没办法猜到具体的原因。 …… 赫尔墨斯的脸色沉了下去,这当然在阿波罗的意料之内。 阿波罗立刻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语气也软了几分,开始宽慰起自己这个已经陷入情网的可怜的弟弟:“我知道你没办法下手,那么就让我来帮你。” 这并不是阿波罗第一次这么干了。 且抬头看看天上的猎户座,那曾经是一个叫做俄里翁的青年,他是阿尔忒弥斯的猎手伙伴,但阿波罗同样看到了关于俄里翁影响了自己胞姐阿尔忒弥斯未来的预言。 于是阿波罗假意与阿尔忒弥斯比猎术,看看谁能射中海里的一个黑点,中了激将法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当然成功射杀了那个黑点——也就是俄里翁的头颅,最后俄里翁被阿尔忒弥斯升上了天空成了猎户座。 1 有时候阿波罗也十分憎恨自己过于护短的老娘舅性格,仿佛这样就会破坏他那英明神武的形象…… 但这并不重要,毕竟每一次他出来干涉的结果总是好的——所以他相信这次也会是一样。 因此阿波罗举起了手中的银弓,意图搭箭射出。 “等一下,阿波罗!”赫尔墨斯立刻拦了在这把银弓前,“我打心底里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我想我会控制住自己,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波罗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应该从赫尔墨斯嘴里说出来的话。 阿波罗真的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了,因此他再度发问:“我没听错吧,赫尔墨斯?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你只看到了那一个片段,但你不知道原因。”赫尔墨斯解释说,“因此,你可以在其他任何一件事上替我拿主意,我绝无二话;但是在关于温笛的事上不行。” “赫尔墨斯,你是否对自己太过自信?”阿波罗质问他,“你应该知道,我的预言从未出错。” “眼下,是我在帮助你!是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大哥在帮助你这个昏头转向的弟弟!连你自己都知道是什么在影响你的判断,可你竟然拒绝斩断这些诱因?” “我当然相信你的预言。”赫尔墨斯握紧了手里的双蛇金杖——这也是阿波罗赠送给他的礼物。 第117章 “可我同样相信我自己。”赫尔墨斯接着说道,“我不可能放任自己走向那样的结局,这是我对自己最基本的信心。阿波罗,你也应该更加相信我一点。” “再说了,到底有哪一条预言被成功规避过?” 赫尔墨斯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继续说道:“倘若那就是命运女神的决定,那么哪怕你今天杀了温笛,也会有别的因由将我推向同样的结局——既然如此,我宁可那一天早些来。” “就算我不做……就算我不做!” 阿波罗急躁地在原地踱步了一会儿,显然是拿赫尔墨斯没办法——该死的,为什么赫尔墨斯偏偏是一个骗子神? 就算他阿波罗想要故技重施,像当初骗阿尔忒弥斯那样设计温笛,赫尔墨斯也一定会立刻识破! 最终阿波罗只能怒气冲冲地朝着赫尔墨斯发火,他厉声质问道:“那你就动用你的神力!难道这还不能将一个凡人掌握在手中吗?为什么要任由她骗你、还用这种可笑的谎言羞辱你?” 像是找到了解决办法一样,阿波罗再度补充道:“赫尔墨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是一个没有一点力量的凡人,她连半神都不是。” “什么啊,阿波罗。” 赫尔墨斯颇为怜悯地看了一眼阿波罗,仿佛这位理性之神此刻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紧接着赫尔墨斯发表了让阿波罗牙酸的感言:“被喜欢的人骗、然后我傻乎乎的假装被骗——这应该是一种情|趣吧?” “你怎么连这种意趣都无法体会?你的七弦琴日日歌颂感情,却连如此细腻的部分都无法感同身受吗?我算是理解为什么达芙妮会弃你而去了。” “……这我当然知道,可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你的情况不适用这个!”阿波罗抓狂,“如果你不让我杀她,那么你就让这个凡人在你的掌握之下,控制住她!让她对你的影响降低到最小限度!” 赫尔墨斯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宙斯在上,我的大哥阿波罗!” “或许你应该学会如何从其他人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取握一只漂亮的腓尼基玻璃瓶当然不应该使用强力,而是要轻柔地抓放——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对于玻璃瓶的订单总是超过其他主顾了,您是个野蛮神。” 赫尔墨斯企图以轻快的、带着一日往常的嘲弄语气结束这一段对话,但是阿波罗并不接招,他的眉毛依旧皱在一起。 阿波罗反驳的话还没出口,赫尔墨斯又说道:“放心吧,难道我会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赫尔墨斯的语气也跟着提高了几分,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波罗,在你看来,我或许已经被所谓的感情冲昏了头脑——但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但既然她愿意骗我,我为什么不顺着她?起码这样她会觉得高兴。至于我?我当然是无所谓的——我只要她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说实话,我很后悔之前的争吵,甚至那还是我自己挑起来的。” 说到这里,赫尔墨斯像是被自己说服了一般,他的眼睛闪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振作了精神,接着说道:“漫长的时间会证明一切!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不过受限于凡人的躯壳,目光短浅了一点;但她必将反应过来,到底什么才是应该被选择的、值得被选择的。” “既然她想要进行这场赌局,那我就陪她玩。我要用行动告诉她,在雄辩之神面前耍弄言辞毫无意义——等我用实力征服她,她自然无话可说。” 阿波罗简直要被赫尔墨斯愚蠢的宣言气笑了。 赫尔墨斯总是喜欢摆出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无理也要辩三分——这点尚在阿波罗的容许范围内,毕竟不这么做的赫尔墨斯就不像是他了。 可他不应该在大事上这么随便。 阿波罗冷冷地看着赫尔墨斯,赫尔墨斯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每一句辩解都像在试图说服他自己。 这是个向来狡黠灵动的神使,但他此刻却用最擅长的方式来掩盖真实的心绪,试图用所谓的逻辑和理性来包装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阿波罗残忍地点出了赫尔墨斯的自欺欺人:“赫尔墨斯,你应该清楚,你正在被那个凡人牵着鼻子走。但凡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你都会比我更快地下手除掉对方。” 赫尔墨斯的喉结滚了滚,终于承认他的无能为力:“……那是当然,你太了解我了,阿波罗。” “正如我知道我最为尊敬喜爱的大哥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我或许真的太过自信了……可即便如此,我的意志也无法让我选择另一条更为稳妥的路。” 赫尔墨斯放软了语气:“所以,我恳求你,姑且先给我一点时间,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赫尔墨斯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阿波罗还能怎么办? 一阵烦躁袭上心头,于是阿波罗撂下一句:“原本我也只是讨厌阿克琉斯而已,我不会再插手这场战争了——至于你,赫尔墨斯,我等你自己想通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阿波罗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云端。 …… 远处是希腊人在争抢阿克琉斯的尸体时发出的喧哗,可赫尔墨斯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金光远去。 赫尔墨斯脸上的表情缓缓褪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支被他握碎的箭矢早就已经化成粉末随风飘散,但阿波罗的话却像是将那些粉尘重新凝成了一支无比锋利的箭,扎进了他的心里。 或许他赫尔墨斯是真的要完蛋了。 在他得知自己或许要面临被放逐在冥河上漂流整整九年的未来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自己没有办法再保护温笛了应该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1这个我乱编的,好像阿尔忒弥斯和俄里翁恋情的故事都是罗马神话了,比较ooc……其实希腊神话的版本感觉更说的通一点不过神话里俄里翁和猎户座的版本真挺多的…… -*- 年过完以后应该可以恢复日更了,就是事还没结束,可能偶尔还是会请假…… 总之加油啊啊啊,也谢谢大家的留言灌溉和地雷! 第96章 营帐的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温笛惊讶地回过头去,想看看是谁这么莽撞,等看清来人是赫尔墨斯之后,她的惊讶不减反增——毕竟这个和赫尔墨斯一贯以来的作风有些差太多了。 如果是平常的赫尔墨斯, 起码会说点俏皮话来掩饰这种无礼的举动才对。 可还没等温笛开口问什么,赫尔墨斯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这简直就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温笛身上了。 温笛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晃,反应过来以后,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背,像在安抚一只被鞭炮声吓到的小猫,关心他:“你怎么了?” 赫尔墨斯没吭声, 但是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 温笛才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 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哎,正为了我的前路感到苦恼。” 说完,赫尔墨斯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做前途一片黑暗了。” 温笛:“……” 她十分不爽地眯了眯眼, 这可是十二主神之一的赫尔墨斯、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赫尔墨斯! 这家伙没事在普通人面前凡尔赛什么呢。 或许是赫尔墨斯也是知道他说错了话,他感受到了温笛的无语,因此很识趣地放开了温笛,退后一步。 不过他脸上很快又浮起那种熟悉的狡黠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的人不是赫尔墨斯一样:“你应该给予我一点奖励,温笛。” “为什么?” 赫尔墨斯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就在刚才,如果不是我拦着,你差点儿就要去冥府见哈迪斯了。” “什么?”温笛这下是真惊着了, “可你不是说呆在营帐内是绝对安全的吗?你说过,战场上的流矢不会影响到我。” “因为这不是流矢。”赫尔墨斯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大概是你身为本大神祭司的身份引起了特洛伊人的害怕吧, 这是针对你的一场暗杀……” 话说到这里,赫尔墨斯无法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了。 他的心还是沉甸甸的。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心烦意乱之下找到温笛,或许是为了在她这里找点安慰;但真要把阿波罗的预言说出口的时候,赫尔墨斯才发现这种没有解决办法的事情又何必说出来让温笛烦心呢? 不过是让另一个人跟着一起烦心罢了,他赫尔墨斯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向其他人诉苦的地步了? “算了,就这样吧。”他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试图把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一笔勾销。 第118章 不过温笛还是相信了赫尔墨斯的说法,这倒不是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因为赫尔墨斯的举止确实和过去不太一样。 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神明今天有些反常,可她说不清反常在哪里。 于是她谨慎地提出:“可毕竟你救了我……你想要什么奖励?如果是我能做到的话,那我会做的。” 听到这句话,赫尔墨斯的心情变好了不少,因此他飞快地在温笛脸上啄了一口,紧接着大笑着化作一阵疾风消失了:“就当是特别优惠吧,下次我一定会收取更高昂的报酬的!” 没必要让温笛知道——如果她表示关心,那么就是白白让她担心;如果她表现得不够关心,那么反而让自己伤心。 他还是找个角落自己一个神去思考未来吧! -*- 与赫克托耳死后的遭遇不同,希腊人成功抢回了阿克琉斯的尸体。 而曾经劝解阿克琉斯不要冲动、又化身成特洛伊王子诱骗赫克托耳出城应战的雅典娜从奥林匹斯山降下,她用仙肴玉液涂抹阿克琉斯的身体,让他的尸身不至于腐烂或者变形。 海洋女神忒提斯流着泪为自己的孩子穿上战袍,保证他在死后也能维持着最光荣的英雄模样。 阿克琉斯早就知道自己的死期——他的母亲忒提斯反复告诉过他,他的神马也预言过他的宿命。因此,他在很早的时候就留下了遗言,想要在死后与挚友帕特洛克罗斯合葬。 而因为他是希腊人最伟大的英雄,所以阿克琉斯享受了一场盛大而隆重的葬礼。 自从阿伽门农触怒了阿克琉斯以后,温笛就很少能和阿克琉斯交流了,不知道至真至诚、至情至性的阿克琉斯是否完成了他自身对于英雄二字的定义。 他会因为分配不公的问题选择把自己隔绝在营帐里,冷眼旁观希腊人的败退;也会在悲痛之后选择回归公共活动,与其他人一同用餐;最后在面对老国王赎回儿子尸体的恳求时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与平等…… 命运女神会平等地给予每一个人以死亡。 战争是英雄实现他们价值的途径,可实现价值的代价往往是将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战场上——这大概就是英雄们必须接受的宿命,他们用死亡换取英名,用短暂的一生换取永恒的荣耀。 英名与荣耀成了速朽的人类延续其存在的方式。 希腊人从伊达山上砍来合适的木头,又将它们高高垒成一堆巨大的柴垛。 阿克琉斯生前杀死的特洛伊人的盔甲与武器作为一种财产与荣耀被放到了柴堆上,随葬的还有其他牲畜和织锦黄金,美酒与蜂蜜也被泼洒到了木柴上。 与阿克琉斯割发祭典友人帕特洛克罗斯一般,英雄们纷纷割下一绺头发投入火焰之中。 或许这是战争以来宙斯最为放心的时刻了,普罗米修斯的预言总算得到了结束,宙斯再一次躲过了毁灭他的预言——这让宙斯十分满意,他相信在接下来的忒弥斯审判中,自己也会一如既往地迎接最终的胜利。 风神遵循宙斯的意志,吹起了狂风。 于是在冲天的火焰中,阿克琉斯的身体渐渐被烈焰吞没,这被认为他已经告别了人世,成功进入了埃律西昂。 -*- 特洛伊的干城赫克托耳死了,可希腊的阿克琉斯也死了; 特洛伊的援军——亚马逊部落的女王彭忒西勒亚、埃塞俄比亚的国王门农还有吕西亚的萨耳珀冬也相继倒在城下; 希腊联军中睿智的老者涅斯托尔的儿子安提罗科斯同样死在战场之上,与赫克托耳决斗并交换礼物的大埃阿斯也在疯狂中拔剑自刎…… 但是这场战争的进程并不会因为任何一个英雄的陨落而停止,巍峨的特洛伊城墙依旧矗立着,将希腊人死死挡在了外面。 战争已经迈入了第十个年头,可是希腊人并没有看到胜利女神尼刻带来的曙光。 长头发的阿开亚人感到了疲倦。 在短暂的哀悼与休整之后,希腊人再一次向特洛伊发起了进攻。 尽管这场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黄昏,可是整整一天依旧毫无进展,各自收兵回营。 夜幕降临后,希腊的英雄们再次聚到了阿伽门农的大帐里,他们绕着火堆围坐,但是谁也不说话。 最后是预言者卡尔卡斯打破了沉默,他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告诉众人要想赢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必须用计谋智取。 帐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但这次没人觉得憋闷了,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要怎么智取? 一片寂静之中,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路:“那么为什么不造一座木马呢?” 说话的人正是伊萨卡的国王奥德修斯,他确实是一个以慧黠而闻名的英雄,当初就是他提出了希腊联军必须共同维护海伦丈夫的利益的廷达瑞斯誓言、又用计识破了阿克琉斯的伪装,说服他加入了希腊联军。 “木马?” “当然,木马,我们需要一匹足以容纳几十人的巨大木马!”奥德修斯站了起来,这位能说会道的英雄开始侃侃而谈,“特洛伊的战马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驯马人又是特洛伊的贵族职业——包括那个赫克托耳,他就有驯马者的称呼。” “因此,特洛伊人无法拒绝马的诱惑,特别是当我们将……” “真有意思,奥德修斯!”菲罗克忒忒斯立刻大声反对,他打断了奥德修斯,讥讽说,“哪怕你的计策可行,那么我们从哪里获得这么多的木材?又如何让特洛伊人相信你口中能容纳几十人的木马是安全的?” “难道你认为那群伊利昂人都是蠢货吗,奥德修斯?” 菲罗克忒忒斯这位英雄继承了赫拉克勒斯的弓箭,可以说是希腊第一神射手。 不过他在这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中毫无建树。 理由非常荒缪:因为在希腊联军刚开始对特洛伊展开远征时,菲罗克忒忒斯就因为奥德修斯一句“他被毒蛇咬伤以后,伤口溃烂日夜呻|吟,实在是影响士气”而被抛弃到了火神赫菲斯托斯所在的利姆诺斯岛。 别的英雄在战场上厮杀获得荣耀,可他菲罗克忒忒斯却在这座岛上忍饥挨饿整整十年!这怎么不让菲罗克忒忒斯恨上奥德修斯? 在菲罗克忒忒斯看来,奥德修斯就是个道德败坏的恶棍、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 更可笑的是,这个骗子竟然在第十年的时候出现了,甚至安排别人来骗走自己的神弓与神箭,要不是与奥德修斯同行的英雄因为同情他的遭遇才戳破了这层谎言,他菲罗克忒忒斯的人生就会是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得知真相的菲罗克忒忒斯怎么可能答应回归军队? 直到菲罗克忒忒斯得到了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神谕,劝解他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菲罗克忒忒斯这才愿意重新返回队伍,并且在回归之后立刻立下了战功,用两箭就成功射杀了特洛伊的帕里斯。 可正因为如此,菲罗克忒忒斯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倘若他菲罗克忒忒斯在最开始就能参加战斗,那么能获得多少荣耀与战利品!可他却在那座岛的洞xue中蹉跎了整整十年! 有这一层原因在,菲罗克忒忒斯当然十分厌恶甚至是憎恨奥德修斯,只要是奥德修斯提出的意见,他总是要跟着唱唱反调的。 ----------------------- 作者有话说:这个伊达山的出现频率真高啊…… 宙斯用黄金天平称重的时候是它;烧阿克琉斯的木柴也是它;甚至帕里斯也是跑到伊达山上找被自己抛弃的前妻求救的…… 第97章 温笛正通过伊里丝的青铜镜观看着传说中的木马计的诞生。 自从和赫尔墨斯和好、并且他同意和自己用忒弥斯的审判来一较高下以后, 赫尔墨斯就把这面青铜镜还给了自己。 赫尔墨斯前脚才把青铜镜给了自己,他后脚就不得不飞回了奥林匹斯山去开会了,似乎众神正在为了特洛伊最终的结局争论不休,而作为神界与人界之间的信使,居间之神赫尔墨斯对成为众神之间的调解者有着不可推卸的义务。 不过这面青铜镜出现的确实十分及时。 毕竟“特洛伊木马”这五个字在现代世界可以说是妇孺皆知,而在互联网时代的最早期, 千禧年席卷全球的木马病毒的命名就是来自于这里,可以说是让这个词汇再度焕发生机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可以亲眼见证木马计的诞生,温笛很难不感到荣幸——这就好像能亲自去三国时代看到诸葛亮作《隆中对》的现场一样, 让人不得不感到振奋。 青铜镜中,正义的菲罗克忒忒斯怒不可遏地斥责奥德修斯是个无耻的骗子,但奥德修斯此刻却露出了一副夹杂着懊悔的痛苦表情来。 这位伊萨卡的国王低着头,肩膀微微塌陷,他诚恳地说:“菲罗克忒忒斯,我必须向你道歉——曾经的我提出了一个何等荒谬的提案,导致了你在外漂泊了十年时间……哎!我可以理解你对我的任何怨恨,这也是我应该受着的……” 第119章 “少放屁!”菲罗克忒忒斯粗暴地打断了他,“你奥德修斯什么时候学会愧疚了?” “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还敢在我面前演戏?如果你真的感到了忏悔,那么为什么还企图骗走我的神弓神箭?” 菲罗克忒忒斯越说越激动,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奥德修斯下不来台那可真让自己感到痛快,因此菲罗克忒忒斯再度提醒众人: “不要忘记当初奥德修斯是怎么加入我们的!是最有见识的帕拉墨得斯把这个诡诈者奥德修斯的儿子放到了装疯卖傻的奥德修斯面前,这才强迫他履行誓言——但之后呢?帕拉墨得斯就被当成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叛徒!” 神射手菲罗克忒忒斯的话唤醒了温笛久远的记忆。 奥德修斯确实是一个十分记仇的英雄,因为智者帕拉墨得斯识破了奥德修斯装疯卖傻的技俩,迫使他不得不离开舒适的家园前往特洛伊征战,所以奥德修斯一直怀恨在心,最后伪造书信栽赃嫁祸害死了帕拉墨得斯。 尽管后世说起民主制度时就不可能绕过古希腊,但制度的发展和完善必然伴随着血与火的漫长路程。 在这个案例中,“疑罪从有”的原则,再加上那些奥德修斯伪造的间接证据共同导致了帕拉墨得斯的悲剧性死亡,而下令用乱石处决他的人正是此时端坐在主位上的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 或许也有一部分人觉得帕拉墨得斯是冤枉的,但这番话明显让阿伽门农感到不快了:怎么,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说他阿伽门农的判断是错误的吗? 于是这位迈锡尼国王咳嗽一声,严厉地说:“好了,菲罗克忒忒斯,请你把私怨放下——只要奥德修斯的办法是好的,那么我们没有理由不同意,这是为了全体希腊人的荣誉。” “菲罗克忒忒斯,”睿智的老人涅斯托尔同样上前劝阻,“我可以理解,你的愤怒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十年的痛苦不该成为大家继续痛苦的理由——你知道,我的儿子安提罗科斯也被埃塞俄比亚的门农……总之,我不希望更多的希腊人遭遇我这样的悲剧。” 菲罗克忒忒斯的表情明显动摇了一下:“我感到非常抱歉,可怜的涅斯托尔……但我仍旧不赞同他的计划!” 菲罗克忒忒斯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太任性了,于是他飞快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明明可以继续强攻、或者围城断了特洛伊人的粮食……对了,还可以挖地道!想要进城,办法多的是。” “我恐怕你说的这些都不能奏效,菲罗克忒忒斯……既然预言告诉我们需要智取,那么就说明强攻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而特洛伊人的援军太多,吕西亚人、亚马逊人、埃塞俄比亚人……况且我们一路以来都是以战养战,根本打不起粮食的消耗战;” “至于挖地道——一方面是地理条件不允许,另一方面这耗时实在太长,我想这很难实现。” 奥德修斯冷静地把菲罗克忒忒斯的计划一一驳回,接着他继续说道:“因此,我认为我的计策值得大家更多的关注,我们姑且先以解决眼下的问题作为最优先吧!” 奥德修斯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而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默更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这让菲罗克忒忒斯陷入了困境——仿佛如果他继续反对,就成了不顾大局的小人。 正如奥德修斯所说,特洛伊无比重视“马”这个意象,再加上特洛伊的城墙固若金汤,那么希腊人只能顺应当年赫拉克勒斯对特洛伊国王的诅咒——也就是从内部攻破才有可能夺取胜利。 尽管温笛知道木马计是绝对会被通过的,但是能够亲眼见证它的诞生,连温笛也不禁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她将青铜镜翻转扣到了桌面上。 接下来,她也要开始走属于她的返乡之路了。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特洛伊人惊奇地发现,这群难缠的阿开亚人竟然好像是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不再训练,而是派出一批又一批士兵前往伊达山,砍伐那些生长了数百年的高大树木,粗壮的树干被拖拽着运回海边,整片海滩上响彻着锯木与敲打的声响。 尽管特洛伊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但是他们实在不理解这群希腊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匹巨大的木马在所有希腊士兵的努力下逐渐成形,马腹中预留了足以容纳数十名精锐战士的空腔,马腿被设计得无比粗壮,足够承受这些人的重量,木马的马头高高昂起,仿佛正在对天嘶鸣。 …… 这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特洛伊城头的哨兵打着哈欠习惯性地往海边望去,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中一般愣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啊!” 整个特洛伊城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片希腊人驻扎了整整九年的海滩,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的空旷——帐篷不见了,船只也不见了,最重要的是,那些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阿开亚人也全都消失了。 只有一样东西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静静立在晨雾弥漫的海滩上。 那是一匹巨大无比的木马,它是如此高大,简直像座山。 这座木马在朝阳的照耀下泛起微微的光泽,当海风吹过时,马身上系着的彩色布条便轻轻飘动,仿佛在向特洛伊人招手。 特洛伊士兵手持武器来到海滩上,他们警惕地围住了这座木马,很快注意到马身下方刻着字:献给帕拉斯·雅典娜。 “哈,这群阿开亚人在这些天里忙来忙去就是为了建造一个木马吗?”有一个士兵笑了起来。 正当他们商量着是不是要把这座宏伟漂亮的木马运到城里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制止了他们: “且慢!诸位,请想一想,这群长头发的阿开亚人跟我们打了整整十年,他们死伤无数,怎么可能就这样心甘情愿地空手而归了?就算他们愿意,那也不可能在最后的时间里还给特洛伊人留下什么好东西!” 这确实有道理,特别说话的人还是阿波罗的祭司拉奥孔。 拉奥孔取过一根长矛,他一鼓作气,猛地刺入马腹,但除了长矛进入木马体内时发出的声音,并没有任何的异常表现。 “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您是否想得太多了?”被拉奥孔拿走武器的士兵这么问他。 可还没等拉奥孔回答这名士兵,士兵又夺回了自己的武器,他迅速用矛尖直指木马的底下,大声喊道:“什么人!” 一个希腊人颤抖着身体爬了出来,他自述自己的名字西农,希腊人在逃亡的过程中抛弃了自己,因此西农愿意帮助特洛伊人对付希腊人,只要仁慈的特洛伊人愿意收留他—— “阿开亚人不希望伊利昂人把这座献给雅典娜的礼物拖进城里去,所以才把它造得如此高大;他们希望伊利昂人会因此恼羞成怒,摧毁这座木马,这样灰眸的女神雅典娜将彻底抛弃伊利昂这座城市。” 西农诚恳地说道。 …… 远处。 赫尔墨斯现在似乎开始采用了吹枕边风的策略,自从会议结束以后,他立刻像是狗屁药膏一样黏在了温笛的身边。 此时此刻的赫尔墨斯双脚离地,有时候飞得很远,有时候又突然凑近,像是一只假装忙碌的小蜜蜂。 赫尔墨斯在温笛的耳朵旁边吐气如兰:“哎!你一定不会想知道之后即将发生什么,因为环地之神波塞冬马上就要降临——那画面太过残忍,连我赫尔墨斯都不忍心去看。” “可这就是众神的会议中决定的未来——特洛伊马上就要沦陷。”赫尔墨斯眼珠转了转,又凑近温笛,几乎要鼻子贴着鼻子,“不过仁慈的宙斯还是给了特洛伊人生存的空间,他们总算不至于沦落到亡国灭种的地步。” 这个温笛知道,所谓“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在未来,伟大的罗马帝国历史的开创者就是从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并挣扎求生的埃涅阿斯。 这是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儿子、两度濒临死亡,却因为得到了阿波罗和波塞冬的眷顾而被成功救走。 温笛一把挥开了在自己面前绕圈圈飞舞的赫尔墨斯:“不要给我洗脑什么‘天定胜人’了,赫尔墨斯,你就没有事情要忙吗?” “我现在确实很忙呀——正忙着脚不沾地呢。”赫尔墨斯说完,又轻盈地飞远了。 他浮在空中,异色的眼睛注视着温笛,他能从温笛的表情里读出来她在想什么,或许又是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她根本没有这个力量。 绝对的力量,这就是凡人与神明的差距,这足以证明温笛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赫尔墨斯在心里偷偷追加了一句:“现在清闲,是因为忙的时候还没到呢。” 赫尔墨斯知道今夜就是特洛伊被血洗的日子,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和平时光了。 第120章 而正义女神忒弥斯的审判也马上就要开启了。 ----------------------- 作者有话说:“我电脑中木马了”这个说法真是好久不见了…… (单纯只是感叹一句,我不想中木马!be healthy,电脑酱!继续为我健康工作五十年!禁止言灵!) 第98章 赫尔墨斯对温笛的警示是有道理的。 众神早已在议事殿中商议过是否应当允许奥德修斯提出的木马计被成功实施——尽管大家都默许了特洛伊马上就要沦陷,但这座城池究竟应当悲壮地、光荣地在战火中陷落?还是以诡计的方式被攻破? 这成了奥林匹斯山上众神争议的焦点。 如同赫尔墨斯所料想的一般:毕竟预言之子阿克琉斯已经彻底魂归冥府、死亡也平等地降临到了每一位英雄的头上……既然众神对于这场战争的目的已经达成,那么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更多的时间在特洛伊沦陷的方式上了。 因此这条木马计得到了众神的允许。 ——可希腊人并不知道这些。 此时绝大多数的希腊士兵都躲到了忒涅多斯岛上——也就是阿克琉斯曾经杀死了阿波罗所眷顾的国王忒涅斯所掌管的那座岛屿。 他们在岛上的海湾里静静等待着,战船藏在陡峭的岩壁后面,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远处海滩上的木马。 尽管希腊人的脚踩在地上,但是他们的心却根本没有着落。 木马计到底能否实现?西农能否取信于人? 所幸这个被奥德修斯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人西农并没有辜负希腊人的愿望,他所编织的谎言天衣无缝, 那声情并茂的表演甚至把老国王普里阿摩斯都骗了过去——除了真理之神阿波罗的祭司。 只有拉奥孔仍旧认为这是一个阴谋,但是,此时的拉奥孔已经无法阻拦这些一厢情愿的特洛伊人了。 智慧女神雅典娜是坚定的希腊派,奥德修斯又是她颇为喜爱的英雄——这个凡人的狡黠与智慧, 在她看来正是一种值得眷顾的品质。 因此,当雅典娜看到这位祭司试图阻挠木马进城,立刻派出了两条巨蛇,它们飞快地从海中径直游向海滩,随后紧紧缠住了拉奥孔的两个儿子。 此时,这两个可怜的青年正在为父亲准备献祭给海神波塞冬的祭礼——因为特洛伊的海神的祭司死了, 所以才叫拉奥孔过来顶上。 他们就这样不幸地被毒蛇咬伤,孩子的哀嚎声将父亲唤来,但凡人拉奥孔又怎么可能是毒蛇的对手? 这两条巨蟒不仅没有松开他的儿子,反而将拉奥孔也一同缠住了。 尽管拉奥孔知道这必定是神的意志要他闭嘴、要他和他的儿子们死在海蛇的缠绕之下——身为祭司,他太清楚神的惩罚了。 违抗神意会是什么下场?拉奥孔知道自己终不免被蛇咬死或缠死——毒液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血液,绞杀的力量正在挤压他的肺腑…… 但是,难道要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与他的孩子顺从地死在巨蟒的口中吗? 在这一刻的拉奥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不甘心, 明明他已经看穿了阿开亚人的诡计, 明明他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神明的意志却将他的个人的努力死死压下……所谓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 所以,他必须要拼尽全力与神的意志对抗,哪怕他和他儿子的命运已经注定, 但希望特洛伊人能够看在他们三个人牺牲的份上……再多点警醒,再多些怀疑! “那样我们父子三人的死也就值了!” 拉奥孔咆哮着,他的一只手紧紧抓住蛇头,那蛇口正对着他的脸,毒牙几乎要刺进他的眼球;他的另只一手扼住蛇身,想要用尽全身的力量试图将那滑腻而巨大的躯干从自己的身上扯开。 拉奥孔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最终,阿波罗的祭司与他的儿子们就这样死在了海蛇的缠绕之下,那两条毒蛇在确认猎物再无生息之后,缓缓松开了这三具尸体,游向了女神雅典娜神庙的方向,最终在女神神像的脚下盘旋着,像两缕烟雾般消失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征兆了! 特洛伊人将这个现象解读成了雅典娜女神的愤怒:因为拉奥孔用长矛损坏了献给雅典娜的木马,所以女神派出了两条毒蛇咬死了他和他的儿子。 这是多么清晰的指示啊!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希腊人落荒而逃了!而胜利女神尼刻挥动着她的金翼降临伊利昂! 伊利昂人大声欢呼着,他们用滚木垫在木马下面,又用绳索拖拽,终于把这匹巨大的木马拖过了特洛伊的门槛,一路拖到了卫城之上。 尽管当木马在颠簸的路途中多次在马腹中传出了金属撞击的怪响——可是特洛伊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听见,又或者说他们一厢情愿地将这当成了是一些正常的杂音。 狂喜的特洛伊人跟在这匹象征着胜利的木马后面,他们高唱着节日的赞歌,将玫瑰花环套在马颈上,将橄榄枝铺在它经过的路上。 …… “我想我们之间的较量很快就要开始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赫尔墨斯与温笛再度化身成了特洛伊城中普通的年轻男女,看到了属于这座城市最后的狂欢。 这里与之前赫尔墨斯带温笛来的气氛大不相同了,夜幕降临,特洛伊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欢宴之中。 人们喝光了最后的美酒,吃尽了最后的存粮,他们在街道上跳舞,又在广场上歌唱,在宫室内纵情欢宴。 ……十年了,十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人们终于可以安心入睡,士兵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枕戈待旦,所有人都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有敌人攻上特洛伊的城墙了。 “这就是众神商议的结局,不过起码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儿子能逃出去,更广阔的未来等着他。”赫尔墨斯对温笛说道,“现在认输的话,我还来得及带你去看看奥林匹斯山的晚霞,总比在这里目睹一座城市的毁灭要强得多。” 温笛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句句破碎的呐喊声撕裂了此刻欢腾的气氛。 “特洛伊人呀,你们还不知道我们的道路直通哈得斯的地府吗?我看到城市充满着血腥和火光,我看到死神从木马的腹中冲出来!”1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城中奔走,她的眼里冒着灼热的火花,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着,将她所见到的未来一一描述: “你们还在欢呼着将它送上我们的卫城!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我即使说上千万句,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复仇女神因为海伦而决定向你们复仇,你们已经成了她们的祭品和俘虏了。”1 但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特洛伊人并不在意这些话,继续回到了他们的美梦之中——女神雅典娜的巨蟒已经为这场胜利背书了,哪怕卡珊德拉是特洛伊的公主、是阿波罗的祭司又怎么样? 只希望可怜的公主不要和祭司拉奥孔一样被雅典娜女神降下惩罚就好了。 卡珊德拉最终跌坐在卫城的石阶上,她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知道每一秒都在逼近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因为她拒绝了阿波罗的要求,所以阿波罗降下了对她的惩罚:她能预知所有未来,但是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温笛知道悲剧贯穿了卡珊德拉的一生:因为阿波罗对她的不顺从而感到愤怒,所以真理之神诅咒了她;她作为特洛伊的公主,被阿伽门农当成战俘带回了迈锡尼;最后被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杀死…… 但是卡珊德拉在被处死之前同样诅咒了克吕泰涅斯特拉,“你也是,疯狂也将找上你”。可见这位先知的刚强与尊严。 温笛知道自己没有力量,那么是否可以请赫尔墨斯帮帮忙? 尽管他无法阻止特洛伊城破这样过于庞大的结局,但只是改变一位可怜的公主的命运呢? 像是知道温笛会说出什么话一样,赫尔墨斯开口了:“这是阿波罗降下的诅咒,我无法改变——真是抱歉,温笛,最近阿波罗同我闹得不太愉快,在这种时候我不太愿意触他的霉头。” 他耸耸肩:“当然了,如果你现在就认输,那就另当别论。” 温笛:“……” 现在卡珊德拉才是特洛伊城中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了,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相信她。 卡珊德拉蹲在阶梯上,她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她的喉咙已经哑了,她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但她还想继续冲破命运的牢笼、冲破阿波罗对她的桎梏……她说出的下一句话是否能有所改变?她遇到的下一个人是否会听到她的真心?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的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卡珊德拉抬头看去。 这是一个装束十分普通的特洛伊女性,她以一种不合时宜的冷静、甚至带着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第121章 “特洛伊的公主、先知卡珊德拉……我相信你的话。”这个特洛伊女人对自己说道。 一瞬间,卡珊德拉的眼睛像是被火光点亮,她猛地抓住了对面女人的手:“你相信我的话?你相信我的话!” “是的,我相信你……”这个陌生的特洛伊人回答说,“但恐怕我们无法劝动所有的人,你应该提前为自己打算。” 卡珊德拉没有说话。 似乎是沉默了太久,让这个特洛伊女性感到了有些局促不安,犹豫之间,面前这个特洛伊女性递给了自己一把匕首:“或许这个对你有帮助……比如用这个防身之类的。” 这把匕首是很早以前去报名阿塔兰忒的赛跑会时墨丘利拿出来的抵押物,后来阿塔兰忒把这把匕首还给了温笛,而温笛又在赫尔墨斯的神殿中找到了这个东西。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毕竟这是神用的器具,所以温笛认为这一定有着凡铁无法比拟的能力或者好运。 卡珊德拉接过了这把匕首。 她观察着这把匕首,上面刻着的并不是特洛伊人常用的纹路,而且这是在是太过精致了,精致到不像是这个模样的人会使用的。 因此卡珊德拉很快反应了过来,她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天呐,原来如此,你相信我的话……你相信我的话!” 卡珊德拉笑得眼泪又一次涌出来,她抬手,用不符合王室公主礼仪的粗鲁动作抬手抹去眼角那片刚刚笑出来的泪花,她看向面前这个自称相信她的女人:“感谢您,不论您是谁。” 卡珊德拉站了起来,她又一次开口说话,又一次伸出手去,又一次试图拉住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但是那些人仍旧笑着推开她,笑着摇头走开,笑着把她的话当成疯子的呓语。 “原来如此,所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背负一生的诅咒却从未停止抗争、被全世界抛弃仍要向命运宣战……” 赫尔墨斯看似思考的轻快声音在温笛背后响起:“你是被这个所感动,所以才坚持到现在吗?是想用这些人当作对抗我的武器吗?” ----------------------- 作者有话说:1这个是原文引用 -*- 克吕泰涅斯特拉:“疯狂的东西,你将死。” 卡珊德拉:“你也是,疯狂也将找上你。” ↑这个台词真的很酷啊 -*- 突然发现唯二看破真相的都是阿波罗的祭司,或许是因为阿波罗是真理之神的关系? 第99章 温笛觉得赫尔墨斯好像在说风凉话, 但温笛并没有反驳。 她仍旧认为这是一种可行的手段。 既然人与神之间有着力量上的绝对差距,那么只有从精神层面的角度来切入了,而在特洛伊战争中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灵魂上的巨人。 不过温笛当然不会把这当作是唯一的手段, 毕竟赫尔墨斯或者说希腊神不可能蠢到没有察觉到人类在心灵层面的潜能。 在这些神灵的认知中,人类是按照他们的模样创造的、又是女神雅典娜吹出的气息给予他们生命,所以他们天然地认为凡人是神明劣质的复制品。既然人类的心灵与精神不过是复制品上用以装饰的花纹, 那又能有多少真正的分量呢? 温笛知道希腊神并不是完全无情无感的机器,与之相反的,他们的情感可以说是十分充沛,但他们自身的利益永远高于对于人类的同理心。 否则也不会有类似于宙斯因为老国王普里阿摩斯的爱子之心动了恻隐之心,让赫尔墨斯带领这个老人去赎回自己的儿子的事情发生了。 神王的的确确是被感动了,但这份怜悯改变不了赫克托耳已死的结局, 改变不了特洛伊最终陷落的命运。 赫尔墨斯作为沟通天地人三界的众神的使者,他可以完全理解这些打动人心的悲剧与情感,但他与其他神一样,始终保持着从上往下的俯瞰的姿态。 因为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永恒不朽的生命, 所以所谓的生离死别在他们的眼中又显得毫无意义。 这就是与凡人不同的神:他们能理解凡人的感情,就像人能理解蚂蚁为什么要搬运食物,然后以赐予或者收回食物为乐。 不过温笛必须谨慎行事,她不想暴露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所以她转过身,对着赫尔墨斯说:“为什么神不会因此而感到动容呢?” 赫尔墨斯耸耸肩,这个动作在他做来显得格外随意潇洒,他并不介意告诉温笛这些,相反的,他十分乐于分享,因为未来的温笛也会如此。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你注定会失望:人类的情感总是能爆发出让神都为之惊叹的华彩,正如酒神剧场中的悲剧总是如此优美……” “但这些都无法改变神的决定,又或者说是命运。众神可以欣赏它们,就像欣赏一场好戏——但是一旦幕布落下,戏剧就应该结束了。” 赫尔墨斯的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着某种真诚的遗憾,仿佛在告诉一个天真的孩子这个世界的真相: “你不会因为看了一出悲剧就选择改变自己的人生,对吧?你会鼓掌,会感动,会感慨几句,然后走出剧场,继续过你的日子……众神也是一样。” 月神塞勒涅驾驶着月车让明月升到了最高空,残缺的月亮那清冷的光辉洒在这座毫无防备的城市上,木马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 有翼飞翔的话语传遍了特洛伊的每一条街道:“长头发的阿开亚人留下了这座木马,他们认输了!他们趁着夜色逃回了希腊,这是献给雅典娜女神的礼物!” 人们互相拥抱庆祝着,一直到美酒喝完、一直到跳舞的手脚再也没有力气,整座城市就这样渐渐地入睡了,连守卫在木马旁边的士兵都抱着武器打起了盹。 当整座城市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跌入了梦乡时,木马的腹部悄然打开。 一个黑影探出头来,他四下张望,然后放下了绳索,敏捷地滑落到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希腊士兵从木马的腹中鱼贯而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绳索滑落到了特洛伊城中——这落地的声音非常轻微,很快就被风吹散、被土地所吞没,根本没有惊动任何人。 无知无觉的守卫尚在睡神许普诺斯编织的梦境之中,下一瞬间,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颈间一凉,便再也没能醒来。 这些希腊的战士分成了两队,一队直奔城门,另一队则向王宫摸去。 传说中固若金汤的特洛伊城墙的城门被从里面拉开,但在夜风的呼啸中没有人听见。 这扇城门曾经抵挡了希腊联军十年的进攻,曾经让无数英雄望城兴叹,此刻却像欢迎远方的客人一样缓缓敞开——这正应和了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曾经对这座城市降下的诅咒。 希腊士兵向忒涅多斯岛的方向发出了约定的信号。 隐藏在海湾里的希腊舰队立刻行动了起来,无数战船划破黑夜的海面,迅速朝特洛伊城驶来。 与此同时,王宫的方向已经响起了喊杀声和惨叫声。 可怕的火焰最先从王宫燃起,被保存良好的油脂与木料、编织着神话故事的帷幔成了火焰最好的食粮。 而多风的伊利昂从不缺少促进燃烧的狂风,从海面吹来的风穿过街道,将火焰从一个屋檐卷向另一个屋檐。 不过顷刻之间,整座王宫就陷入火海,火焰随后迅速蔓延到周围的街道,烈焰舔舐着夜空,将天上的云都映成了血红色,火星像火神的打铁炉一样四处飞溅,最后将整座城市都卷入了一片火海。 特洛伊人这才从美梦中惊醒。 他们抓起防身的棍棒冲出家门,却发现城中到处都是胫甲精美的敌人——那些从木马里出来的希腊士兵已经在城中各处点燃了火焰;而城外,希腊士兵还在从洞开的城门源源不断地进入。 老国王普里阿摩斯在宫殿的祭坛前被杀,赫克托耳年幼的儿子被从城墙上扔下,他的妻子安德洛玛刻被俘,成为了胜利者的战利品。 特洛伊人在火光中尖叫着逃命,而司掌不和的灾厄女神厄里斯却在街道宽阔的特洛伊城中高兴地手舞足蹈,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在婚宴上丢下的金苹果惹出来的。 当黎明的曙光终于照临这片土地时,尽管那巍峨的城墙还在,但辉煌富庶的特洛伊城内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 胜利者开始清点他们的战利品:黄金与织锦、战马与盔甲、女人与奴隶……以及永载史册的荣光和所有史诗都会传唱的胜利。 阿伽门农站在特洛伊的望楼上,眺望着这片终于被希腊联军所征服的土地——这一切都和阿波罗在梦境中的预示如出一辙!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特洛伊的公主卡珊德拉被绑在俘虏的队伍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故城,实际上她曾经预言过这一切,却无法改变分毫。 第122章 她躲在木马附近的暗巷里,用那把匕首出其不意地杀了几个希腊人。那把匕首确实不是凡物,锋利得能够切开胫甲,被她刺中的希腊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她的脚下。 她一共杀了两个人,直到第三个希腊人反应过来用剑柄将她击晕。 醒来时她已经被绑住双手,和其他幸存的特洛伊妇女一起被驱赶着向海边走去。 现在她即将被作为战利品,被带到遥远的异乡度过余生。她说不清楚自己和被巨蟒害死的祭司拉奥孔是谁更惨一点,不过能活着总是好事,起码还能继续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废墟,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她看到自己将在异乡被杀,看到杀死她的人也将不得好死,还看到那些希腊人在归途中的种种磨难,看到那个提出木马计的奸险之辈将在海上漂泊十年才能回到家乡。 不过这一次卡珊德拉没有再开口,因为她想要拯救的、挽回的人已经无法听到她的声音了。 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还有她的同胞们,这些人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即将成为奴隶,只有一部分人跟随着埃涅阿斯杀出了城,如今他们正在逃亡的路上。 美神阿芙洛狄忒在埃涅阿斯的周围布下迷雾,她会确保自己的儿子能够活下去,能够抵达那片命中注定属于他的土地,这是阿芙洛狄忒能够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的最好的命运。 特洛伊会毁灭,但特洛伊的血脉不会断绝;一座城池会死去,但另一座城池将在遥远的异乡重生;他们会记住他们来自哪里,会继续呼唤特洛伊的名字,会让他们的故事在千百年后依然被记住。 …… 在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看着这一切,十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这意味着英雄时代也即将落幕。 “现在应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了,赫拉。”宙斯坐在黄金宝座上,手中握着雷霆权杖,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微笑——因为他又一次战胜了预言。 “我纵容你的一切小动作,因为你不可能战胜我。特别是你居然选中了一个凡人来对抗赫尔墨斯,更是让我大开眼界。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狂妄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赫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他。 实际上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因为婚姻女神必须要保证婚姻的神圣性。 尽管特洛伊沦陷后海伦被她的原配丈夫找到准备带回斯巴达,维护了赫拉所掌管的婚姻制度,但这是以万千家庭和婚姻的被迫破裂作为代价的,特洛伊妇女失去丈夫,希腊的家庭失去父亲,没有人在这当中获得利益。 究其根本,这又是三位女神比美导致的。 既然对婚姻女神的信仰与崇拜因为这一次比美减弱,那么赫拉已经退无可退,所以何不相信普罗米修斯的预言、相信这个凡人拥有战胜赫尔墨斯的可能,从而展开这一次赌局呢? “我同样迫不及待看到你遭遇失败后的脸。”赫拉说。 宙斯并不因为赫拉的挑衅生气——如果他要对赫拉的每一次挑衅都做出反应的话,那么他的脸就只会出现暴怒这一种情绪了。 “忒弥斯,”因此宙斯只是转向正义女神,“不妨召集所有神祇共同见证,我们该去真理田园了。”1 ----------------------- 作者有话说:1真理田园,好像更多被叫做“长春花之地” -*- 街道宽阔的特洛伊、多风的伊利昂、有翼飞翔的话语、胫甲精美的阿开亚人……这些修饰的词语真是不明觉厉,但是一直没能用上,因此在本章被我狠狠使用 第100章 希腊世界的大地是一个扁平的圆盘, 被一条名叫大洋河的巨大河流所环绕。 此处既是世界的尽头,也是世界的开端。日月星辰每天从大洋河的东岸升起,巡行天穹后, 最终没入西岸的水波之中。 大洋河是一切水源的始祖,与冥河一样,拥有其神圣的主宰者,也就是泰坦神俄刻阿诺斯。他掌驭着这亘古不息的流水,使之永恒流转、奔涌不休。 而在环绕大地的神河的彼岸,有着暮光三女神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圣园,也存在着前往冥界的入口,更深处则是死者的安息之所与至福灵魂的永恒归宿——埃律西昂平原。 在开遍了洁白的阿福花的真理田园之上,赫拉与宙斯分别坐在审判台的左右两侧, 而正义女神忒弥斯手持天平与利剑, 站立在了正中间。 这里原先是冥府的三位判官对亡灵进行裁决的地方,有罪者会坠入塔尔塔罗斯深渊,无罪者则前往至福的埃律西昂。 在现代的法律界,有一句经典的“程序是正义的蒙眼布。”化用的就是忒弥斯曾经为众神主持正义的典故:因为蒙上了眼睛,就看不到争议双方的容貌与身份,也就不会受到威逼利诱,能保证最大限度的公正。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这位泰坦女神穿着素白的长袍,头戴金冠,再度用布条蒙上了双眼。 正义女神忒弥斯的声音响起:“赫尔墨斯, 奥林匹斯的传令官、宙斯的代言人;温笛, 来自未来时代的凡人、赫拉的代言人——你们二人自愿接受这场辩论,以决定赫拉离婚案的最终结果。” 神王神后各自坐在一边。 宙斯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挑衅道:“我很遗憾, 你真是一条路走到黑了,赫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肃然聆听的众神,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不过我能够理解你的选择,毕竟身为特洛伊战争的祸首,你的力量被动摇得最厉害。” “阿芙洛狄忒的儿子带着特洛伊人逃出生天,并且会在未来建立起一个强盛的帝国;雅典娜帮助奥德修斯用木马计取得了特洛伊战争的胜利,她的智慧将被世人传颂千年……” 宙斯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在赫拉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残忍的愉悦:“只有你,赫拉,你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了声望与供奉,这就证明了你的愚蠢——看看这个人类吧,赫尔墨斯即将战胜她。” 在这一场审判之前,赫拉反复动摇过。 她怀疑过自己选择分权的这条路是否正确,怀疑过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凡人身上是否理智,甚至怀疑过普罗米修斯的预言是否为真实,或许那只是一个泰坦神对她婚姻女神赫拉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赫拉最怕是后一种,那么她所有的筹谋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但是温笛通过伊里丝告诉过自己她有办法,结合之前温笛也成功为美狄亚脱罪逃过了复仇三女神的追杀,因此赫拉决定要像相信“人定胜天”这条辩题一样相信这个凡人。 赫拉的自尊心不允许被宙斯如此挑衅,于是她微微扬起了下巴:“提前庆祝总不是智者所为,宙斯。” 她转过头面向宙斯,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况且,我发现你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试图动摇我——仿佛我提前认输才是你想看到的……那我就更不能如你所愿了。” “你做这些事情不会是毫无理由的,这反而让我觉得,你也认为我会胜利、并且会成功分走应该属于我的那一份力量与荣耀。” 被赫拉戳穿的宙斯不怒反笑:“那就看看,你所相信的火种,究竟能在命运的狂风中燃烧多久。” …… 蒙眼的正义女神忒弥斯开始讲述起了这一次审判的规则:“你们不必说服任何一位神明,只需要说服手中的筹码——将你们的观点进行论述,由我来称量象征着论点的石子的重量。” 几颗金色的石子飘到了赫尔墨斯面前,而温笛手上的是几颗银色的石子。 “由手持金色石子的一方先进行论述。” 温笛看到赫尔墨斯站在自己的对面,他头戴有翼圆帽,手持双蛇杖,神色十分平静自然。 可温笛却觉得自己的喉头发紧,嗓子就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无法发声了。 这是她很久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作为一个职业的剧场演员,她居然怯场了。 没错,台下站着的是温笛从来未曾亲眼见过的诸多神明。 尽管她总是和十二主神之一的赫尔墨斯在一起,但温笛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赫尔墨斯总是在亲近她,除了有时他们之间会有观念上的差异,而更多时间的赫尔墨斯又是无害的。 但是这次不同,除开赫拉宙斯以及赫尔墨斯,还有九位身高接近两米五的大神正在审判台下聆听这一次的辩论,他们的身后又是其他大大小小的从属神。 ……每一位都散发着足以让凡人窒息的威压。 这位一脸狂热的女神穿着象征着丰收与生长的金绿色神袍,或许正是期待自己的女儿春神能够借用赫拉的案例成功离婚的农神德墨忒尔; 而手持帝盾、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的灰眸女神必定就是智慧女神雅典娜; 第123章 一脸兴味索然的、手持金色弯弓的女神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对这场审判毫无兴趣,但又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留在这里,这应该就是那位爱与珍兽和自然为伴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在她旁边的这位金发碧眼、神光熠熠的男神应该就是她的弟弟阿波罗……等等。 是她看错了吗?为什么光荣的阿波罗此刻一脸怒容,正瞪着自己? 温笛在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自己与这位光明神可能产生的交集,但实在找不到任何头绪。她从未见过阿波罗,甚至连他的德尔斐神庙都没有踏入过半步,她应该没做什么惹怒阿波罗的事情才对吧? 还没有等温笛给阿波罗此刻的反常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赫尔墨斯已然开口。 “好吧,诸位神明,正如大家所认为的一般,”赫尔墨斯手持权杖,侃侃而谈,“凡人的一切努力——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抉择,终究只是神明指尖漏下的余晖,改变不了命运洪流的方向。” “这场战争已经证明,在绝对的力量与注定的毁灭面前,人性中那些微弱的光辉——不论是荣誉、怜悯、爱……都终将被碾碎。” “面对神明的意志,人类的谋划是如此渺小,他们的力量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山岳,他们的智慧如同烛火试图与日月争辉,他们的勇气如同激流试图与惊涛抗衡……归根结底,都是无能为力。” “命运由最高神宙斯的天平所裁定,凡人的抗争不过是剧本中既定的台词,不论其中的过程演得再动人、再跌宕起伏,落幕时依旧要走向神所写好的结局。正如特洛伊的沦陷,正如赫克托耳的死亡,也如阿克琉斯之死一般。” “这便是天定胜人,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开场,赫尔墨斯对所谓的“天定胜人”下了一个定义。 神明的语言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赫尔墨斯手中的金色石子获得了重量,飞向了忒弥斯天平的一端。 接着,他微笑着对温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 才开口,温笛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声音发颤。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因为温笛不止是为了说服忒弥斯分配给自己的筹码,也不止是为了赢下这场辩论,温笛还想说服对面的这位神。 为什么赫尔墨斯可以一边喜欢自己,一边又看轻她所属的种族?为什么赫尔墨斯总认为他提供的东西是最好的,甚至都不愿意去了解她所在的世界? 如果赫尔墨斯愿意了解,那么哪怕到最后赫尔墨斯依旧坚持自己的选择,温笛也不会觉得难受与不甘心。 无论刚才尝试多少次“把这些神明当南瓜”的技巧都不奏效,但是这股愤怒的力量让温笛找到了声音与自信。 她直视赫尔墨斯,看着他俊美的、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看向他金银两色的双眸,说道: “人类的情感,愤怒与同理心、憎恨与热爱、智慧与愚蠢……才是推动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这些情感构成了故事的血肉,塑造了故事的灵魂。” “即便在注定的悲剧和血腥的战争中,人类灵魂中闪耀的同情、勇气与爱,依然能迸发出超越命运本身的光芒,这些瞬间是人性真正的胜利。” 温笛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变得坚定起来。 就这样继续说下去吧!哪怕说的是无用的空话,也要说下去。 她想表达的东西很多,想达到的目的也有很多…… 而其中的一条,就是让赫尔墨斯感受到她的愤怒与不甘。 “即便神明的意志可以决定战争的胜负,可以决定一座城池的存亡,但也无法完全掌控人心最深处的微光。” “赫克托耳与妻儿告别的温柔,阿克琉斯为挚友之死复仇的悲愤,普里阿摩斯深夜潜入敌营亲吻杀子仇人双手的勇气……都是人类的自由意志的体现。” “正如特洛伊的陷落,在提及特洛伊时,所谈的从来不是‘沦陷’这一个结局,而是战争进程中闪耀着的人性光辉与巧智……这就是人定胜天的证明。” 说完这些,一颗银色的石子从温笛手里飞出,落在了忒弥斯的天平上。 众神屏息凝神,等待这一条辩题称量的结果。 赫尔墨斯说的是战争的结果,而温笛则在讨论战争的过程,那么这一架象征着公平的天秤要如何判定这两条论点孰轻孰重呢? -----------------------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能看到法院中的忒弥斯雕像,不过中国的法院有没有倒是没怎么关注过…… -*- 大家好,垃圾作者肥来了…… 趁着屏幕送修的期间狠狠肝了一波游戏并进行了一些伤害钱包的氪金活动,因为外观实在是太好看了所以不得不提高预算购买之……最恐怖的是买完了并没有怎么后悔而是反复欣赏其美貌,这说明我将来会继续追加555555 休息了一周的结果就是写文的时候仿佛换了一颗新脑子,感觉还不赖(喂) 第101章 金色天平的两端轻轻摇晃, 很快做出了判断,是赫尔墨斯的那一端沉了下去。 温笛没有输得很难看,天平倾斜的幅度并不大, 忒弥斯称量的结果说明她的论点并非没有分量。 根据冥月女神赫卡忒所提示的梦中的场景,温笛已经提前得知了审判的流程,这算是她的优势。 唯一可惜的是,她并不能记得梦中辩论的内容与判定筹码胜负的标准,否则她完全可以借鉴每一次胜利时的发言,从而保证自己总是能取得胜利。 于是温笛再次开口: “阿克琉斯在加入希腊联军前,被反复预言他拥有两种不同的结局:一种是碌碌无为但漫长的一生,另一种则是光荣却短暂的一生——尽管他在战争期间拒战不出,但最后还是选择重回战场。” “他的死是命运的一部分, 但选择如何死却是他自己的决定, 命运给了他两条路,他选了其中一条——这是否是自由意志的体现?” 赫尔墨斯知道温笛想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但是他同样也要告诉温笛拥有力量是一件何等荣耀的事情——这就是他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在追求的尊荣与供奉,同时赫尔墨斯如今也切切实实的拥有这份庞大的力量。 因此赫尔墨斯回应:“非常动人的一个想法, 但是人类的选择,真的属于他们自己吗?” “所谓的自由意志,是神明允许的限度之内的自由。就像羊群可以在牧场上任意奔跑,但永远跑不出牧羊人的围栏。你可以说羊群有选择吃哪片草的自由,但那不是真正的自由,因为他们无法逃离牧羊人的掌控。” 赫尔墨斯说道:“阿克琉斯注定要做出这个选择,因此这是被诸神所引导的,他的意愿仍是众神意志的奴隶。他的愤怒与悲痛、他的憎恨与原谅……这些情感本身,只不过是众神引导他走向既定结局的工具。” “正如阿波罗促成了阿克琉斯挚友的死亡,也如赫克托耳,他注定会被雅典娜带领着走向战场。” 赫尔墨斯说完, 看了一眼持盾的雅典娜,对方咳嗽了一声,她通过欺骗的手段吸引这位英雄出战,确实有些不够光彩。 赫尔墨斯继续说:“更何况,阿克琉斯是半神。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神明的血液,他的母亲是海中的女神忒提斯。用一个半神的故事来证明‘人定胜天’,会不会有些牵强?” “或许你会提及那个在战场上刺伤了美神与战神的狄俄墨得斯,温笛。但他同样是得到了雅典娜的神眷才有如此胆识,而在面临阿波罗的警告时又认识到了自己凡人的身份。” 这还是赫尔墨斯当时当个故事一样说给温笛听的。 赫尔墨斯继续说道:“凡人的选择被神的意志所影响,这一点无可辩驳:特洛伊的公主卡珊德拉已经预言了真相,却无人相信,因为这并不符合阿波罗的意志;祭司拉奥孔警告同胞,却被海蛇绞杀,只因雅典娜更加青睐希腊的奥德修斯。” “这些例子都证明,人类无论怎么努力,最终都逃不过神的手掌心。” 阿波罗轻哼一声,总算露出一个笑容,看来赫尔墨斯并没有放水的打算。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阿尔忒弥斯说道:“这就是速朽者的悲哀,他们总是过快面临死亡,因此只能更加注重过程和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否则一切都会变得虚无且毫无意义;” “而不朽者总能迎来命定的结局,因此无需执着于过程的起伏。”阿波罗如此感叹。 阿尔忒弥斯从一开始就对这场审判没有任何兴趣,因此她只是对阿波罗言简意赅地说道:“她应该尽快认输。” “好吧,我的姐姐,您对自己不敢兴趣的事情总是显得过于冷漠。”阿波罗笑着摇头。 金色的天平再一次进行称量,第二轮,温笛又输了。 第124章 尽管这些都在温笛的料想之内,但是看到自己连输两局,她的心中仍旧感到了挫败。 温笛深吸一口气,看来如果继续在“结果与过程”这个框架里辩论,她就永远赢不了,需要换一个角度。 尽管她已经极力渲染,但是赫尔墨斯总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个反例,这样太过被动了,她必须承认这是她的策略出现了问题。 就连温笛自己都快被赫尔墨斯具有煽动性的话语所动摇了。 如果一个人相信所谓的“人定胜天”实际上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呢?只是因为一旦认为人类无法战胜命运,无法战胜疾病与无常,那么一切的存在和努力都会变得十分虚无。 尽管特洛伊战争是一场属于人类的史诗,但是在众神眼里,这只是一次清除英雄的战争…… “好了,停止。”赫拉突然出声,“我想我的代言人累了,她才从特洛伊战场上归来,需要休息。” “赫拉,你还是想要拖延一段时间吗?”宙斯嗤笑,“好吧,尽管我希望让这件事快一点过去,但是我能理解你,毕竟这太强人所难了。” 毕竟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有死的凡人。 审判的第一天以温笛连输两局告终。 …… 夜晚,赫尔墨斯回到了自己的神殿。 他心情颇好地开始环视起四周——没错,他可以开始打算起来了,因为这座神殿很快就要迎来它的女主人。 当赫尔墨斯挥动双蛇杖,正准备好好拾掇一下他的神殿时,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降临到了神殿外的平台上。 ……是温笛?她为什么会在他的神殿之外?难道是伊里丝不满她在白天的表现,把她给赶出来了吗? 赫尔墨斯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神殿里是否有什么不雅的地方——他可不想再看到什么吃了一半的苹果还放在桌子上的尴尬事情发生,所幸没有。 赫尔墨斯又低下头,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他系好了腰间的系带,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伸手理了理头发——然后意识到这些动作太过刻意,连忙重新打乱。 赫尔墨斯用十分随意的模样出现在了神殿的大门处。 此时门外的温笛正要敲门,没想到这道门竟然自己就开了,于是她的手就维持在了举在半空的姿态。 月光从温笛的身后洒落,这是一个静谧安宁的奥林匹斯山的夜晚,但是即将与赫尔墨斯从前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温笛觉得自己举手的姿势有点尴尬,就在她想放下手解释一下的时候,手腕却被赫尔墨斯捉住了。 赫尔墨斯不由分说地把温笛拉入了门内。 -----------------------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赫尔墨斯并没有给温笛逃离的余地, 因此在他把温笛拉进来了以后,这扇门就在她的身后迅速合拢。 和以往不同的是,温笛惊讶地发现这座神殿此时竟然没有点灯,如今只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月光隐隐约约提供一些朦胧的轮廓,方便她的视线焦距在眼前唯一活动着的赫尔墨斯身上。 温笛的手腕还被握在赫尔墨斯的手掌里,不过赫尔墨斯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就给了温笛适应黑暗的时间,到最后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赫尔墨斯的指腹下自己脉搏的跳动。 尽管温笛知道自己这次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她还没做好准备,因此她抽回了手。 这个动作让赫尔墨斯的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察觉到温笛在门外的那阵惊喜很早就褪去了, 只有把她拉进来时赫尔墨斯才算感到了一丝安定,不过现在这丝安定又离开了他的手心, 让赫尔墨斯有些七上八下的。 原本赫尔墨斯应该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又或者是“你为什么来”作为开场白——但这问题太过愚蠢,慧黠的赫尔墨斯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蠢话的。 因此赫尔墨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如何把握接下来的他们之间的对话……又或许今天他不需要尝试掌握节奏。 温笛为什么要在裁判第一天的夜晚独自来到他的神殿?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不需要多说什么,此时此刻的赫尔墨斯已经察觉到了温笛的意图,因为如今的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志在必得,这让赫尔墨斯既感到期待又十分忐忑。 但是温笛显然也颇具耐心,她似乎在等待赫尔墨斯开口。 能言善辩的赫尔墨斯再一次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始说话,因为他又突然有些害怕自己领悟出来的那点微妙地东西是错的。 “因为今天的糟糕表现,伊里丝把我丢到了这里。”温笛终于大发慈悲,开始了这一场夜晚的对话。 赫尔墨斯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创立了欺诈术的赫尔墨斯可不是什么好骗的傻瓜蛋,温笛,我印象中的赫拉会对她认为正确的事情坚持到底。” “好吧, 其实是我拜托伊里丝带我来的,因为我想见你。”温笛又说。 “……我当然更了解你。”赫尔墨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终于找回一点自在的感觉, “你才不是那种因为一点儿喜欢就抛下一切义无反顾追随而去的人——不然这里早就是你出入自由的家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虽然知道温笛一定另有目的,虽然知道她说出了非常拙劣的谎言,但是赫尔墨斯依旧感到有一些甜蜜。 是的,赫尔墨斯认为这个美人计一点都不高明,简直就是阳谋,但这可是温笛第一次如此主动又大方地接近他,他就是吃这套。 “我在想,白天的辩论我到底错在哪里。” “嗯?” 赫尔墨斯的笑容淡了一些,像是很失落一样,他的眼神涣散,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我试图赢过你,可是忒弥斯的天平不给我机会。”温笛说,“但是这场审判我也不只是为了赫拉,我同样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想法,不过我失败了。” “真讨厌听到你说出这些扫兴的话……”赫尔墨斯像是撒娇一样抱怨温笛的话不合时宜,“工作的事情为什么要放到晚上说,白天的辩论还不够吗……” 赫尔墨斯抱怨完以后,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恳求对方能说点什么动听的话挽回此时的气氛:“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温笛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他胸口的衣襟,这里是赫尔墨斯刚刚抚平以后又故意弄乱的。 她的手指沿着衣料缓缓上移,掠过他的锁骨,现在停在他的下巴这儿。 赫尔墨斯僵住了。 赫尔墨斯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甚至他都没有顺从地接受对方的抚摸,而是虚虚握住了温笛的手,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皎白的月光落在温笛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和得有些不真实,仿佛她随时会化成一缕月光,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哎,你不是最聪明的神吗?”温笛叹气,手没怎么用力就挣脱了赫尔墨斯的桎梏,“看不出来我在干什么吗?因为劝降失败,所以决定首先遵从本心享受人生。” “……呃,我当然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赫尔墨斯嗫嚅,目光在她的手指和自己的脸之间游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我就是很好奇为什么你突然做出这种事情,如果是为了……嗯……实际上没有必要……虽然我很开心。” 但是赫尔墨斯很快就想通了,因此他赶紧握住了温笛前进到了自己唇边的手,握得颇为用力,因为不想再让温笛第三次把手抽回去。 赫尔墨斯只能让步:“好吧,别的我都不想知道了,我只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你原先非常抗拒和我住在一起。” 在这一点上温笛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因此只是半真半假地交代了原因:“因为我觉得有一点亏,既然我一直在替赫拉做事,那么她也应该给我一点甜头尝尝……” 赫尔墨斯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有一点不够用了:“……我跟你之间的事情和赫拉有什么关系?” “我请司掌生育的赫拉女神帮了我一个忙……虽然她认为这是一个诅咒。”温笛暗示他,“总之今天是不会有孩子的。” 虽然双十一只会凑个满200减20,但是温笛觉得自己还是挺会算账的。 在斯库罗斯岛的海滩,温笛就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能和赫尔墨斯在一起,但是一想到有怀孕的风险只能忍痛放弃。 成败在此一举,走都要走了,如果还不能睡到赫尔墨斯的话,那是真的有点太对不起自己这一路以来吃的苦了。 既然赫拉承诺过这一次可以不让她怀孕,那么就没必要光看不吃暴殄天物了。 为了确保今夜的计划能够成功,赫拉还借给温笛美神的金腰带:在特洛伊战争时期,为了帮助希腊人,赫拉曾经用那条象征着爱情与欲望的金腰带让宙斯对她燃起无法抗拒的欲|火,最终成功地让众神之王在她的怀抱中沉睡。 第125章 但是温笛首先想来一点感情上的小测试……所以这条腰带暂时被她藏了起来。 不过赫尔墨斯的表现确实没有让她失望,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果断选择了光速白给,这让温笛十分欣慰:看来她比这条美神的金腰带更具有魔力,那么就没有它出场的必要了。 只不过赫尔墨斯的表情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有点古怪。 “怎么了?”温笛问。 “……原来你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就拒绝我吗?”赫尔墨斯懊丧地锤了一下桌子,他说,“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如果你不想拥有一个孩子,不想拥有我们之间的后代,那我完全可以不让这一点实现。” “……呃,我不知道你也可以。”温笛卡了一下。 “只需要动用一些小小的力量而已,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不喜欢拥有后代。” “……因为生孩子非常影响身体,而且养孩子也好麻烦。”温笛懒得和赫尔墨斯解释这么多了,果断选择了甩锅,她责备赫尔墨斯,“你早点说就好了……我们真是浪费太多时间了。” 赫尔墨斯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这说明温笛完全不介意和他在一起啊! “……没关系,时间还有很久的。”虽然赫尔墨斯同样痛惜那些被浪费的时间,但是他可不能让此时的气氛变得低迷下去了。 赫尔墨斯没有停止时不时落在温笛脸上的啄吻,一边又抱着她去了他认为两人早就应该住在一起的那座寝殿。 这座寝宫布置得无比舒适且奢华,柔软的织物层层叠叠地铺在宽大的卧榻上,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芬芳,它沉静地等待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夜迎来了它的主人们。 赫尔墨斯知道温笛很聪明,知道温笛一定在图谋什么,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这一天比他预想之中到来得太快了。 或许是惊喜冲昏了赫尔墨斯的头脑,又或许他确实对自己十分自信,赫尔墨斯认为自己没有理由不接受温笛这一次的邀请。 没有了烛火的照耀,神殿中的一切都是灰蓝色的,朦胧如同幻梦的月光在温笛黑色的发间流淌。 这样一幕又让赫尔墨斯想起来在奥林匹亚那一晚:温笛赢得了冠军,他们同样在欢庆的宴席之外相会,晚风轻柔,而微醺的温笛询问他,在自己的心中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乌黑靓丽且笔直的头发,稍微带一点深棕色的神秘眼眸,颜色健康的细腻肌肤……现在他总算得到了允许,终于可以触摸这些地方了。 “啊,是我不懂事了。” 赫尔墨斯还在做准备,可是温笛却盯着天花板,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赫尔墨斯不想事情有变,立刻倾身过去亲吻她的嘴唇,用双眼注视她、用甜蜜的声音哄她:“什么不懂事?” “……也没人告诉我肌肉这么好看啊?” 虽然温笛嘟嘟囔囔的,不过赫尔墨斯很快知道这是在夸自己,立刻变得得意了起来。 但是赫尔墨斯并不能控制温笛的奇思妙想,就在他想要解开对方的腰带时,温笛又问他:“对了,那你可以帮我生吗?” “嗯?”赫尔墨斯思考了一下,回答温笛,“也不是不行……我们可以让胚胎先在你的肚子里一阵子,之后我再取出来,缝到我的大腿上。” 温笛觉得赫尔墨斯的描述有点惊悚,尽管这对于赫尔墨斯来说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因为酒神狄奥尼索斯就是被宙斯缝到了大腿上,之后由赫尔墨斯接生的。 “……还是算了,我觉得养一个小孩也好麻烦。” 虽然这只是温笛为了缓解紧张说出来的一些胡话,但是赫尔墨斯认为这是温笛也在考虑他们的未来,因此感到十分满意。 他被他们之间旖旎浪漫的气氛所打动了,时机正合适,所以赫尔墨斯同样准备使用一下美男计。 于是他一边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边想要从她的嘴里套出真话:“你一定在计划什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你能猜到吗?”温笛回答。 “或许我可以……但是我不想去猜。”赫尔墨斯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们应该在各种方面都做到坦诚相待。” “……你应该享受这个晚上,而不是想这些其他的事情,既然你对自己如此自信。”魔女温笛如此蛊惑赫尔墨斯。 她把赫尔墨斯刚才批评自己的话说了出来:“就像你说的,你这样很扫兴。” “……你说的对。”赫尔墨斯从善如流,没有任何挣扎地接受了这个指控。 赫尔墨斯开始解开她的腰带,这件袍子很漂亮,不过赫尔墨斯突然想起最开始在雅典的广场上温笛身上穿的那一件,形制非常不一样。 在如此静谧的夜晚,赫尔墨斯突然升起了好奇之心:“你们都穿那样的衣服吗?很适合你,我以后会拜托雅典娜介绍几个手工顶尖的织工为你制作这样的衣裳。”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变多,虽然不冷,但是仍旧引起了温笛紧张的颤抖,她有一些气急败坏地说:“……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关心我的衣服,而不是在我即将脱下衣服的时候……” 尽管如此,这似乎是赫尔墨斯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好奇,这算是一个好的信号吗?就是来得有点儿晚。 赫尔墨斯立刻吻住了温笛,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应该专心。” -----------------------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中途赫尔墨斯按照温笛的要求,先换了一次床单并休息了一会儿,温笛抱着赫尔墨斯,手指滑过他的唇线。 赫尔墨斯的嘴唇红润, 同时又丰盈饱满,像是刚刚成熟的浆果,稍一用力便能溢出甜美的汁液。 因此温笛十分喜欢赫尔墨斯用嘴唇触碰她的肌肤时留下的触感, 赫尔墨斯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即便现在尚且还处于休息的时刻,他也愿意放慢动作,用唇瓣在她肩头、颈侧流连更久, 给予温笛更多可以细细品味的愉悦感受。 这种极上的状态被反复叠加,让温笛有一度有些意乱情迷,甚至有点浑然忘我。 此时温笛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部黑白电影, 导演在片头做了处理,让演员的肌肤呈现出砂砾般的粗糙质感,就好像她现在感知到的自己一样。 温笛发现自己的皮肤也像是老电视机上的雪花噪点, 有一部分的触觉过于敏锐,而另一部分的触觉则已经麻痹,最终呈现出不规则的黑与白的跳跃。 此刻室内的气氛隐秘又浪漫,给她以充足的安全感,但是温笛的世界已经没有其他的颜色了,一切事物仿佛只有黑白灰三种。 但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大脑欺骗了自己的眼睛。 这座富丽堂皇的寝宫即便没有掌灯,神殿中的色彩也应该依旧丰富:一定有灰蓝色的月光在这些亮晶晶的器皿上攀爬,一定有暗紫色的帷幔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也一定有赫尔墨斯那双闪亮的、异色的双眸正注视着自己…… 但是她真的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分摊给触觉之外的感官了,此刻的她只活在皮肤因为每一次触碰所激起的战栗里。 一直到温笛摸到了自己手上的黄金臂环,过热的头脑才有一点冷静下来。 “赫尔墨斯, ”温笛轻声说,一只手抚摸上他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你此刻的感受,也是你允许自己感受到的吗?” “……”赫尔墨斯闭了闭眼睛,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很难真正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赫尔墨斯垂眸看着温笛,企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最终无奈地表示:“你这样有点儿投机取巧。” 温笛斥责赫尔墨斯:“你总说我扫兴,实际上你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在乎输赢……我问的是你现在的感受,这不会影响审判的胜负,只会影响我对你的评价。” 赫尔墨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险些被温笛的攻心一击给问破防,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那件事情的发生,因此他差点儿就要把阿波罗对自己将被流放的预言都和盘托出,一五一十的统统交代给温笛。 但是这太破坏气氛,说出来只会让此刻的美好蒙上阴影,徒增烦恼。 所以赫尔墨斯选择了更聪明的回应方式,他狎昵地用鼻子蹭了蹭温笛的,像只撒娇的小动物,一边磨蹭一边承认:“我从来不克制自己的感情,你带给我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好。” 赫尔墨斯声情并茂地抒发了他此刻的想法:“没有谁会比此刻的我更加感到充足,哪怕是酒神的狂宴也无法给我带来如此清晰又迷乱的滋味……” “原来不止在白天可以看到你,其实到夜晚我也能拥抱你……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可是我希望时间能够停止,因为今天晚上的感受非常好,我觉得我有点沉迷其中,不想再考虑之后的事情了。”温笛缩在赫尔墨斯温暖馨香的怀抱里,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恐惧,“我很害怕面对明天啊。” 第126章 “你总是说我小心眼,其实你也害怕失败。”赫尔墨斯轻笑着抚摸温笛柔顺的黑发,“可谁叫我就是那个小心眼的赫尔墨斯呢?我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放水的,你知道的。” 温笛此刻突然感受到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情结在胸中升腾,她贪恋此刻的温存,但明天照样会公平地到来。或许明天就是她的光荣时刻,但她并不能保证这一切会顺利发生。 温笛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自我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像是感知到她情绪的波动,赫尔墨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你会成为这里荣耀的女主人,我的一切尊荣都有一半属于你。” 随后他低下头,在温笛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询问她:“你休息够了吗?” 温笛用一个拥抱回答了赫尔墨斯的问题。 …… 这确实是一个浪漫神秘又让人感到酣畅淋漓的夜晚,温笛觉得这个过程带来的感觉真是前所未有的让人颤栗,而当一切结束以后她差点就想抱着赫尔墨斯满足地睡到第二天去了,但幸亏她也拥有一个让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尽管这个自制力差点失效,那必定是赫尔墨斯这个狐狸精美色过于误人。 原本赫尔墨斯还想继续,不过温笛暂停了他进一步的动作:“再这样天都亮了。” “……好吧。” 饱暖思淫|欲,那么当后者也被满足的时候,赫尔墨斯的脑子终于开始正常地运作起来了。 还没等赫尔墨斯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套温笛的话,温笛突然说道:“之前你抽走了我一部分魔术的技巧,后来你又和我吵架,所以一直没还给我。” 赫尔墨斯从温笛背后搂住她,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那些东西被我收进了罐子里,就在那个架子上,我当然会还给你,你现在就要吗?” “不用。”温笛的声音闷闷的。 “嗯?为什么?”赫尔墨斯偏头问,神的气息吹在了人类的耳朵上。 “当你是墨丘利的时候,我教过你很多魔术的理论,不过有一个我只是稍微提了提,因为不是很有把握——那就是心灵魔术,因为它失败的概率很高,不过效果却是最惊艳的。” 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魔术的事情?赫尔墨斯很快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想从床上坐起来,却被转过身来的温笛紧紧抱住了。 “……你一直在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因为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浪漫的、冲动的、有仪式感的人。我做事总是有目的的,现在你可以猜一猜了。” “如果你是我,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对手拥有浩瀚磅礴的力量,而我是一个连赖以生存的魔术技巧都被剥夺去一半的弱小的人类……那么你会怎么做?” 赫尔墨斯愣了愣:“如果是我,或许我会……” 他会怎么应对? 如果知道自己面临的对手比自己更强大,当然不会选择正面对抗,当赫尔墨斯站在了温笛的角度,那么他只会考虑走点旁门左道,尝试钻规则的漏洞,寻找对手的盲区。 如果他是温笛,如果他是温笛…… 既然忒弥斯要求他们只需要说服筹码,那么完全可以在筹码本身上做文章,他会…… 赫尔墨斯终于猜到了温笛想要干什么。 “不可以!” 就算温笛敢想,但她怎么敢真的这样做?她竟然企图欺骗—— 还没等赫尔墨斯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理清楚,还没等赫尔墨斯向温笛陈明利弊,警告她千万不能这么做,一股能够剥夺意识、使人陷入迷乱的睡意袭击了他,就连这一夜的记忆与当下的思维都被瞬时卷入了混沌的深渊。 这就是赫尔墨斯送给温笛的臂环的力量。 曾经在赫尔墨斯带着温笛护送普里阿摩斯去找阿克琉斯赎回尸体的时候,赫尔墨斯纵容温笛练习过很多次,一路上她让不少的英雄与士兵都陷入了沉睡,而在梦境制造者赫尔墨斯所施加的睡眠的基础上,赫拉再度增强了它的功效。 双重神力的加持下,即便是赫尔墨斯本人也无法抵抗这枚黄金臂环的力量。 温笛慢慢地离开了赫尔墨斯的怀抱,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解释给了赫尔墨斯听:“是的,墨丘利,有一个名字叫达伦·布朗的心灵魔术师,他说过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大概的意思就是你在魔术的过程中有多大程度的精神集中,事后往往就有多大的放松——当然你没必要因为自己被利用而生气,我这是一石二鸟,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滋味,现在我给你六星好评。” 温笛从床上下来,找到了先前赫尔墨斯丢在地上的神袍和斗篷。 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温笛都注意到了赫尔墨斯总是把那几颗金色的石子放在了斗篷的口袋里。 ……不出意料,她摸到了剩下的几枚金色的石子。 温笛又走了几步,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美神的金腰带被缝进了这条普通的腰带中,而她的那几枚银色筹码已经被提前涂抹上了能够染色的药水,用的就是那瓶曾经让普通苹果变成金苹果的神水。 这是火神赫菲斯托斯给赫尔墨斯的,当然不会是什么值钱的孤品,不然墨丘利不会拿出来取信于她,因此很早以前伊里丝就为她找到了类似的配方,可以让物品镀上一层银色。 她将这两种筹码做了交换。 赫尔墨斯曾经多次向温笛提及,神的双眼无法做到透视,而温笛也向伊里丝确认了赫尔墨斯并没有说谎。 但是温笛认为最能佐证这一点的正是宙斯本人——普罗米修斯曾经向神王宙斯献上两盆肉食,以此来确定未来人类应该供奉给众神什么样的食物。 哪怕是奥林匹斯最高神的宙斯,也无法看穿包裹在晶莹油润的脂肪下的其实是无法入口的白骨,也因此,温笛相信这个计谋能够成功。 温笛并不会怀疑正义女神忒弥斯的权威与公平,但法律并不是一块铜墙铁壁。 法律存在滞后性,存在模糊地带,存在可以被利用的空间——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忒弥斯给出的规则。 正如现代法律制度无法做到绝对完美,忒弥斯给出的规则同样存在漏洞:既然他们只需要说服手中的筹码,那么当赫尔墨斯开始对着真正的银色石子施展辩才时,会发生什么? 既然说不过赫尔墨斯,那么干脆让赫尔墨斯来代替自己。 温笛开始慢吞吞地穿起衣服,当她用别衣针固定好肩头的布料以后,发现时间还有点多。 伊里丝说过会在第一声鸟鸣的时候再来接她,可现在整个神殿内还是静悄悄的,看来她动手还是太着急了一点。 于是温笛在床边蹲下,仔细观察赫尔墨斯的睡颜。 赫尔墨斯的皮肤细腻光滑,此刻褪去了所有防备,脸上的神情也十分恬淡放松。温笛伸出手,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从唇线滑到下颌。 尽管温笛也想让赫尔墨斯留下这晚的记忆,但是这会破坏她之后的行动计划,看来昨天晚上的快乐只能她一个人独享了。 温笛叹了一口气,这应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赫尔墨斯产生如此亲密的交集了,而这种体验比她想象中还要美好,这就让她最开始的懊丧被再度加深。 她轻轻捏了一把赫尔墨斯刚刚蹭过自己的鼻子,把一切的错误甩给这个已经进入梦乡的梦境制造者:“你真是应该早点跟我说的,我们真是浪费太多机会了……” 清晨的第一只鸟儿开始吟唱,捷足的女神伊里丝驾驶着战车降临在这座寝殿的窗边。 彩虹女神伸出了手,一把将还独自沉浸在怅然情绪中的温笛拉了上来:“一切是否顺利?” 温笛点头:“嗯。” “那就好,”这让伊里丝松了口气,她说道,“如果你的计划顺利,我会借用天后赫拉的力量履行对你的承诺,送你回到原本的时空,你再也不会回来——当然,赫拉也会给予你额外的补偿和酬劳。” 温笛早就把她的计划同伊里丝说明,这是她在特洛伊战争时就想好的,而伊里丝又一字不落的汇报给了赫拉——赫拉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所以要求伊里丝全力配合温笛。 伊里丝交给温笛一颗黄金做的石榴:“里面是赫拉的圣宠,在需要的时候使用它,它会守护你。” 温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赫尔墨斯的神殿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时序三女神荷赖们所散布的云雾中。 或许她在未来会深感想念,尽管她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舍不得,温笛的眼眶发酸,但她已经不能停下了。 ……这的确是一个美妙的、神秘的、让她感到回味无穷的夜晚。 不仅顺利地与赫尔墨斯共度良宵,而且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计划,此外,温笛感觉还有一些新的想法在脑中诞生。 第127章 ----------------------- 作者有话说:这个电影的肌肤处理的部分是以前上的什么艺术鉴赏课里教授说的。 (我还以为只是受限于器材原因才出现砂砾皮肤(。)) 因为题材敏感就不说电影名字了,我刚搜了一下网上也搜不到资源…… 其实教授也只是截取了开头的片段,由于这个解读太细腻了因此本人对此印象深刻orz 第104章 赫尔墨斯在他的寝殿中央的大床上惊醒。 一线金色的阳光已经从神殿的立柱产生的缝隙中斜斜地照了进来,又在那些金器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昨夜的一室旖旎早就被风吹散,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赫尔墨斯单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一些模糊,他分明记得自己正在整理宫室,怎么一眨眼就在床上睡着了……? 接着,赫尔墨斯低下头,看见了床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好几只酒瓶。 不少酒液洒落渗入地上的绒毯,甚至连他身下的床单都沾满了浓烈的酒气,仿佛他整个人是在酒缸里浸泡了一整夜。 因此这让赫尔墨斯更加困惑, 他立刻环顾四周,眉头紧紧皱起。 按照赫尔墨斯对自己的了解,这完全说不通:他并不是不饮酒,但从来不会在没有任何缘由的情况下独自喝掉这么多的葡萄酒。 今天是审判的第二天,是整件事情最关键的时刻,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再怎么随心所欲,他也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同时,赫尔墨斯感觉自己的头脑一片清明,并没有任何宿醉后的昏沉或不适感,这反而更加可疑——如果真是喝醉了,怎么可能如此清醒? 除非那些酒根本没有喝进他的肚子里,只是被故弄玄虚地倒在了地毯和床单上,制造出他豪饮一夜的假象。 赫尔墨斯不由地皱紧眉毛——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却不记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尔墨斯立刻警觉起来, 他掀开床单翻身而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开始巡查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寝殿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留在暗紫色的帷幔后。 赫尔墨斯眯起眼睛,一把抄起权杖,下一瞬他已经闪身到帷幔前,掀开了那层厚重的织物—— “许普诺斯?” 一双小小的翅膀正瑟瑟发抖地贴在墙角,翅膀的主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但还是被赫尔墨斯像拎小鸡一样从角落里揪了出来。 “哈哈……早安,尊贵的神使赫尔墨斯。” 睡神许普诺斯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眼睛下方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此刻因为紧张,那青黑色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真是稀客,许普诺斯。”赫尔墨斯盯着他,随即皱起眉毛,“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的你不是应该在——” 许普诺斯因为在特洛伊战争时期听从了赫拉的劝诱,让宙斯陷入沉睡,耽误了神王宙斯的作战计划,事后被大发雷霆的宙斯打入了地狱塔尔塔罗斯。 此时的许普诺斯露出一副更加紧张的表情,背后的翅膀抖动着,眼睛到处乱转就是不敢直视赫尔墨斯:“是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我也很想知道……” 赫尔墨斯当然知道许普诺斯与自己没什么冲突,不过一个被宙斯打入地狱的囚徒,如果没有更高神祇的庇护,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赫拉又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赫尔墨斯的声音冷了下来,质问他,“竟然敢在我的领地动手动脚,你难道忘记了上次得罪宙斯的后果?” 睡神许普诺斯一向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谨慎的神,每次做事之前都要权衡再三,可是最后总是会败在赫拉给予的丰厚的报酬上。 在塔尔塔罗斯地狱中受苦的那些日子里,许普诺斯那原本因为睡眠充足而显得格外年轻俊俏的脸蛋都变得沧桑了,最让他忍无可忍的是他堂堂一介睡神竟然长出了黑眼圈。 许普诺斯无比怀念自己那种满了罂粟花的温暖巢xue ,那些柔软的花瓣、催眠的香气、永远昏昏欲睡的氛围……他急切地需要一场好眠! 就在许普诺斯最绝望的时候,彩虹女神伊里丝捎来了赫拉的消息:只要他帮忙来演好这场戏,那么他很快就会被赫拉从地狱中释放。 ……为了消灭黑眼圈、为了人类的睡眠,他睡神许普诺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因此许普诺斯努力稳住自己的表情,继续按照伊里丝提前写好的剧本说了下去:“我是真的没来得及做什么,赫尔墨斯,请你相信我……” “我是一个胆小谨慎的神,你知道的,我从不敢主动招惹是非,一切都只是误会!” “哦,是的,一个胆小的神,但是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让你又变得胆大包天。”赫尔墨斯讽刺道,抓着翅膀的手指又收紧了些,这让许普诺斯疼得龇牙咧嘴。 “说实话,快一点儿,别逼我动手。你应该知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赫尔墨斯说。 “好吧好吧!我说!”许普诺斯举起双手投降,做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是赫拉女神想要让我将你催眠……这样你就不会在今天出席裁判,她就胜利了……” 许普诺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赫尔墨斯的脸色:“可你现在已经醒了,这证明我失败了。你看,我就说我没来得及做什么嘛。” 面对睡神许普诺斯,赫尔墨斯是不介意使用自己左眼的能力来辨别对方是否说谎的——毕竟他才是谎言的主人,对真假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赫尔墨斯盯着许普诺斯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和疲惫,确实没有任何说谎时通常会出现的闪烁或刻意。 许普诺斯说的竟然真的是真话——至少在字面意义上,这个睡神确实是被赫拉派过来催眠他的。 这可真是反常。 赫尔墨斯记得自己开始准备整理宫室时,月亮女神塞勒涅才刚刚驾驶着她的战车从夜空中出发;可是当他再度醒来时,太阳神赫利俄斯的战车已经行至中天。 中间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这个睡神许普诺斯一直潜伏在他的寝殿里? 如果许普诺斯害怕自己的催眠失去效力,那么就应该一直蹲守在他的床边观察自己是否有苏醒的痕迹,而不是躲在帷幔中,像是等着赫尔墨斯来抓他一样。 看来,要么是赫拉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出了一个昏招,派了一个如此不中用的睡神来执行任务; 要么许普诺斯只是一个更大的阴谋的挡箭牌,他被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赫尔墨斯相信这一切只是赫拉的拙劣手段,从而忽略真正的问题。 赫尔墨斯倾向于后者。 因此赫尔墨斯并没有松开揪住许普诺斯翅膀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自己斗篷的口袋。 那几枚金色的石子还在,赫尔墨斯又将这几颗筹码放在手心仔细确认,数量正确,分量如常。 可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仍然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 “赫尔墨斯!” 不允许赫尔墨斯继续思考,阿波罗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还没等赫尔墨斯回应,他这位光芒万丈的兄长已经驾驶着战车降落在寝殿之外,紧接着他利落地从那扇大开的窗户翻身跃入室内。 室内随着他的进入变得更加明亮,仿佛他本人就是光源的一部分,那耀眼的光芒让睡神许普诺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阿波罗,”赫尔墨斯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兄长,有些无语,“以后进出我的寝宫,你还是应当学会敲门——或者是敲窗。万一我正在……” 赫尔墨斯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脑子好像卡住了一样,剩下的话明明就在嘴边——万一我正在沐浴?万一我正在换衣服?万一我正在……可那个“万一”之后的内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赫尔墨斯张了张嘴,试图找回那些话,最后只能困惑地闭上。 不过阿波罗没有注意到赫尔墨斯的异常,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地的酒瓶和赫尔墨斯手里的睡神,问:“你为什么喝了这么多的酒?许普诺斯又怎么会在这里?” 赫尔墨斯扯了一下嘴角,回答说:“我也很想知道。” “好吧,这些之后再说。”阿波罗相信赫尔墨斯有能力处理这些小事,因此并不打算深究,“我只是怕你迟到——要记住,你必须替宙斯赢得这场辩论的胜利。” 阿波罗走过来,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肩膀,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来自兄长的督促:“你不知道昨天,我那时候真怕你会故意输给她,幸亏你还是有点脑子。” “这是我的职责,我可没有蠢到这个程度。”赫尔墨斯冷静地回答说。 赫尔墨斯一边和阿波罗拌嘴,一边抓着许普诺斯的翅膀将他丢给了阿波罗:“你可以顺便把许普诺斯带回塔尔塔罗斯地狱,这家伙越狱了。” 第128章 阿波罗很快领会到了赫尔墨斯的双关语,他会心一笑,抓起这团可怜的睡神就丢入他的战车中。 赫尔墨斯整理好衣衫,又最后检查了一遍斗篷里的筹码,便抓起权杖,与阿波罗一同朝着真理田园飞去了。 …… 这片开满了阿福花的平原永远沐浴在一片奇异的光辉中,天空低垂,永恒的灰蓝色将一切都蒙上一层阴翳。 忒弥斯将自己的双眼用一条洁白的纱布蒙住,她的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她身边的神王宙斯却微笑着看向他的神后。 “好了,赫拉,我想我们已经让你的代言人休息够了。今天就会是审判的最后一天。” “当然。”赫拉回答,同样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一切都会迎来结束。” 没错,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 赫尔墨斯美滋滋地想。 ----------------------- 作者有话说:越地狱也是越狱(你) 第105章 赫尔墨斯再度拿下四局胜利。 如今, 双方手中的筹码都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要我说,也没有必要比了,赫拉。”宙斯微笑着看着他这个最为狡黠的传令官儿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六局六胜,哪怕这个凡人最后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也不过是给这场闹剧添个漂亮的结尾罢了。” 赫拉并没有理会宙斯的挑衅:“既然我在第五、第六局的时候依旧要求继续,那么你就应当知道我在这一场的答案。” “那就继续下去吧,我的神后。”宙斯轻笑着摇了摇头。 …… 温笛深吸一口气,如果按照实际的筹码分布, 现在应该是她4赫尔墨斯2。 也因此,她决定做一件更加大胆的事情——这是昨夜才突然涌现的灵感, 或许很冒险, 但是值得一试。 因此她开口:“我们何不以另外一种视角来看待特洛伊战争?” “在人间,特洛伊战争发动的原因是因为帕里斯拐走了海伦,”温笛说道, “但在神界,这更是为了清除英雄阿克琉斯——也就是普罗米修斯预言中‘忒提斯之子必将胜于其父’的那个孩子。” 这确实是众神心照不宣的秘密。 “压在人头上的是神明,但是压在神头上的却又是命运。如果相信了神明的力量可以决定一切——那么与之相似的,命运就是无法被更改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宙斯却能一次又一次改变对于神王统治的预言呢?” “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吧!”温笛继续说道,“倘若命运不可违背,那么现在坐在奥林匹斯王座上的早就应该是另一位神明吧?” “可是伟大的宙斯吞下了第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让雅典娜从他的头颅中诞生;众神又以一场特洛伊战争亲眼见证了英雄阿克琉斯的死亡——这意味着宙斯整整两次躲过了可怕的预言。” 众神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有谁开口,因为他们都知道温笛说的是真的: 宙斯的爷爷乌拉诺斯被克洛诺斯推翻,而他的父亲克洛诺斯又被宙斯推翻, 这一条恐怖的家族诅咒代代相传,可偏偏到了宙斯这里,命运的锁链却极其幸运地中断了: 宙斯吞下了第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因此那个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儿子再也没有出生;他让忒提斯嫁给凡人珀琉斯,生下的阿克琉斯再强大也无法威胁神王之位。 温笛问:“这是否是宙斯战胜了至高之命运的铁证?同理,人类的意志是否也能在命运的夹缝中寻得一条生路?” “神意与命运常常交织,而人的失败往往是因为神明的直接干预。赫尔墨斯说过,卡珊德拉和拉奥孔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这违背了神的意志……” “但这里的关键是:神明为何要干预?如果人的意志毫无作用,神明何必多此一举?这恰恰说明人的意志有可能成功。” “因此,我认为我们讨论的实际上是这样一个主题:至高无上的命运是否能被战胜?” …… 很好,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温笛成功将他赫尔墨斯架在火上烤了:她要他在“宙斯会被推翻”和“人能改命”之间选一个。 如果他要否定人定胜天,就必须同时否定宙斯对抗命运的可能性;但如果他要维护宙斯的权威,就必须承认对抗命运是可能的,那么人定胜天也就有了理论依据。 赫尔墨斯站在那儿,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撕开了一道缝,有一些轻盈如同白色羽毛的东西填入了他的心脏,让他沉重的心情变得轻快了起来。 ……是的,如同温笛所说,宙斯成功规避了针对他统治的预言,而且是整整两次。 一直以来,赫尔墨斯都以为自己必须接受阿波罗预言中的未来。 阿波罗从不说谎,他说自己将在某一天被流放到冥河沉睡整整九年,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 赫尔墨斯从未质疑过这一点,就像他从未质疑过自己作为神使的职责,从未质疑过奥林匹斯山上的秩序,从未质疑过“命运不可违背”这条所有神明都心照不宣的铁律。 可是,如果命运能够被战胜,倘若预言可以被规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无法被压制下去,趋利避害同样是赫尔墨斯的本能:难道他不想要继续维持这份尊荣吗?难道他真的愿意接受那样可怖的将来吗?难道他真的要让温笛离开自己的庇护吗? 可众神都知道命运无法违背,都相信预言终将成真,都在这股信念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这导致赫尔墨斯竟然一直忽视了唯二的特例正是自己的父亲宙斯。 但赫尔墨斯仍旧需要反驳温笛,他需要说服温笛——不对,不如说他需要向温笛求证更多的细节。 在这一刻,赫尔墨斯似乎只是为了得到温笛的证明而反驳她: “宙斯是众神之王,他的力量岂是凡人可比?在场的任何一位神都无法与神王宙斯相提并论。宙斯能够避免预言的发生,是因为他有能力对抗命运,他是命运的主宰者。” 赫尔墨斯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笛身上:“但是人类呢?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只是命运的奴隶,一场瘟疫就能让你们全军覆没,又如何与命运抗争?” 听到赫尔墨斯再次说出“人类如何能与众神相提并论?”的时候,温笛快速地笑了一下。 好吧,她就知道赫尔墨斯会这么说,正如当时在塔纳格拉时她为了祭司的候补据理力争,赫尔墨斯也做出了同样的反驳。 同时这也是她最讨厌从赫尔墨斯口中说出来的话。 “人类怎么能够和神明相比?”温笛重复了一遍赫尔墨斯的话,接着她说道,“没错,人类无法战胜疾病,人类无法战胜死亡。” “可神面对命运,就如同人面对神——命运的力量相对于神,是无限的;正如神的力量相对于人而言,同样也是没有边界的。” “或许只是因为命运看不见摸不着,而人与神皆有其形体,这才显得神才是最高级,从而让你们忽视了一种可能性:倘若人定胜天为真,那么神明是否也能对抗命运?” “我依旧认为,”温笛继续说道,“如果命运已经注定一个人会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么‘人定胜天’的证明并不在于逃避死亡这个结果本身,而在于如何面对和超越死亡。” “尽管忒弥斯女神的天平认为结局大于过程,但命运的无常是永恒的,任何的胜利都只是暂时的。” 正如针对宙斯三代的家族诅咒,尽管宙斯已经两度战胜了“必将被自己的儿子推翻”的诅咒,可是谁能保证他的下一个孩子是否会一把将他拉下最高神的王座呢? 前一天,忒弥斯的天平判定了赫尔墨斯的“结果”大于温笛所提出的“过程”。 这两场失败让温笛陷入了一种虚无的思考——如果结局注定是死亡,如果过程再壮丽也无法改变天平倒向命定的结果,那么抗争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但与此同时,她发现处于这种虚无困境的,可能不只是人类。 “如果宙斯是命运的主宰,那他就不必担心预言,更不必吞下墨提斯。他的行动正说明就连最高的神王也受制于命运,却也能挣脱命运的束缚。” “此外,宙斯选择让忒提斯与珀琉斯生下阿克琉斯,又是谁在他心中注入的念头?也是某些更高的、不可修改其意志的存在吗?” 她不等赫尔墨斯回答,继续说道:“如果是,那他就不是自由意志,而是被命运操控,那么宙斯不被推翻也是命运的安排,预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于是我们就陷入了无限的循环:一切都是命运,连我们的辩论也是命运写好的剧本,那么任何的讨论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是要承认虚无的循环,还是选择有意义的尽头?” …… 尽管不合时宜,尽管会显得他是个傻瓜,但赫尔墨斯此时却突然想要放声大笑。 第129章 酒神剧场中的悲剧永远在警告世人不要违背命运,否则就会招致不可饶恕的后果。可实际上,或许真正认命的恰恰是他们这些神。 众神相信预言,相信命运,然后按照预言去行动,最终让预言成真——他们成了命运的帮凶,而不是反抗者。 赫尔墨斯感到眩晕,可又在晕眩的同时保持了清醒。他好似一直活在梦里,而现在是温笛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睁开了眼睛。 真不愧是他喜爱的人,真不愧是温笛,真不愧是她。 是谁能在前一天的失败中依旧坚持己见?是谁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服了他赫尔墨斯?是谁将她的意志说出,甚至动摇了他赫尔墨斯的认知? 赫尔墨斯相信不止是他自己,在场的所有神灵,不论是宙斯或者是赫拉,不论是这些主神还是他们的从属神——没有一个神会不愿意相信温笛所提出的观点。 众神追求力量与权柄,正如人类企图认识并改造世界——而最终这一切的努力所指向的便是深不可测的命运。 赫尔墨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膨胀开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这是一个让他感到何等自豪的人啊。 她能够将他说服,能够让他落入下风,而赫尔墨斯为自己的落败甘之如饴,为她的每一次的反击感到欣然接受,甚至是心悦诚服。 赫尔墨斯相信命运,因此他接受命运。 但温笛却提出一个如此新鲜的观点,原来在命运的狂焰下煽风点火的竟然是神明而非凡人。 他真希望一切就如同温笛所说——人定胜天,而神明同样也能违抗命运。 ……倘若命运真的有可能被更改、倘若他可以逃脱命运的制裁,不必接受那九年的流放与沉睡? 是否因为他太擅长用语言说服他人,以至于忘记询问自己是否相信那些话是否为真? 明明他们这些神灵常被命运所困,因为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将来;可速朽的、弱小的人类,却在这种时候呈现出一种不知者无畏的勇敢来。 或许他的诡诈与巧智也并不能骗过命运,但与其考虑是否要将温笛托付给阿波罗照顾,为什么不是由他赫尔墨斯自己来打破这既定的未来? 还没等赫尔墨斯露出一个微笑,他便看到温笛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放弃称量这一颗筹码的重量。”温笛宣布,“我将身体力行证明我的观点。” “我不需要这架天平告诉我答案,因为我愿意保持未知的状态面对命运。无论这架天平进行判定的力量来自于命运还是别的什么,我都选择不去依赖它。”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说服筹码、也不是为了挑战自有其判定标准的天平——伟大的神王宙斯,请问命运是否是可以被战胜的?而将之身体力行做出实践的,是否正是您自己?” 宙斯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 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确实是最完美的收场:一方面他赢得了与赫拉的赌约,另一方面这个有趣的凡人又提出了一个振奋神心的观念:命运是可以被战胜的,而他宙斯正是那个证明。 “相当精彩!”宙斯鼓掌,“我非常欣赏你在最后的辩论,甚至让我最得意的雄辩家儿子哑口无言。” “是的,人类的选择,往往与最优解背道而驰,但这正是人类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朽者趋利避害,可速朽者却向死而生……我承认,人定胜天,正如众神可以直面命运、战胜命运!” “——只不过,非常可惜,作为赫拉的代言人,你还是彻底输了这一场特洛伊战争的赌局。 ”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赫拉突然出声,接着她转向了忒弥斯,微笑着询问道,“女神忒弥斯。” “请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取得了特洛伊赌局的胜利?” ----------------------- 作者有话说:本章草稿写了7000实际只有4000 心痛逝去的3000字tut 第106章 忒弥斯将她面上的蒙眼布取下,朝向了赫拉的方向,说道:“我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赫拉。” 六颗金色的石子与六颗银色的石子再度出现在了忒弥斯的天平之上。 如同过去的宙斯使用自己的金天平称量赫克托耳的命运一般,忒弥斯的天平也即将宣布这一场“赫拉离婚案”的胜负: 代表着宙斯的金色石子那一端沉沉下坠,代表着赫拉的银色石子那一端则高高翘起。 “正如众神所看到的一般,这一场关于‘天定胜人与人定胜天’的赌局,最终胜利的一方是……” 宙斯已经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用怎样的姿态欣赏赫拉痛哭流涕地认输,要用怎样精妙又刻薄的言辞奚落这个意图背叛自己的女神。 他开始盘算,一会儿等赫拉认输之后,自己该如何把这场闹剧变成一个永久的笑柄,让赫拉在未来的千万年里都无法抬起头来。 忒弥斯的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景象,接着她仿佛是领会到了什么一样,不疾不徐地宣布:“是赫拉一方。” “什么?” “这不可能!”宙斯霍然起身,“忒弥斯,你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等假话?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持金色石子的是赫尔墨斯吗?” 场下的众神同样面面相觑,毕竟他们的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金色石子下沉,银色石子上翘——这是连凡人都能轻易分辨的事实,怎么到了忒弥斯口中就完全颠倒了过来? “哈哈哈哈!”赫拉大笑着摇摇头,她痛快极了,“忒弥斯女神,在场有如此多的神灵,可只有蒙着眼睛的你能感知到真相!” “——何不告诉我们伟大的神王,什么才是‘人定胜天’?” 当正义女神忒弥斯蒙上了眼睛时,她便能摒弃一切的杂念,穿透所有表象, 感知事物的本质。 因此,当她取下蒙眼布,准备宣布那个在众神眼中显而易见的结果时,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本应该下沉的银色石子变成了金色、应当翘起的金色石子变成了银色。 她察觉到了赫拉的计谋,但是最让自己意外的是,这架天平竟然认可了赫拉的计策。 忒弥斯没有立即回答宙斯的质问,而是用手中的利剑劈开了盘中的筹码。 众神这才惊讶地发现其中有四颗筹码是外金内银、又有四颗筹码是外银内金的。 “哈,这是什么?”赫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她甚至没有从座位上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暴怒的宙斯,讽刺说,“请你告诉我,我亲爱的丈夫,这是什么呢?” “是什么让天平显示的真相与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结果截然不同?是什么让伟大的神王连自己输在哪里都看不明白?” “是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智谋失灵了,还是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场赌局的规则?” 宙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做过手脚的筹码,仿佛下一秒来自神王的雷霆就要将这些石子劈成灰烬,连同那个胆敢戏弄他的凡人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赫拉一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忒弥斯将筹码举高,让在场所有神灵都能看清:“如大家所见,金色的石子被涂上了银色,银色的石子被涂上了金色……” “但筹码的效力并不取决于外表,而取决于其本质。这些石子从被投入托盘的那一刻起,就保持着它们本来的归属:银色石子代表赫拉,金色石子代表宙斯。” “这的确是一个取巧的技俩,但它得到了这架天平的认可……欺骗眼睛不是欺骗天平,蒙蔽众神不是蒙蔽正义。” “因此,我在此宣判,这一场关于特洛伊的赌局,关于‘人定胜天与天定胜人’的较量,胜者是赫拉。” “应当允许赫拉要求离婚的请求,并且宙斯需要将手中一半的权力交给赫拉——这会是天上地下第一桩关于‘离婚’的案件。从此,离婚的权柄也会纳入婚姻女神赫拉所执掌的范围内。” “所有在婚姻中受苦的灵魂,无论神祇还是凡人,都可以向赫拉祈求解脱。这是对婚姻的重新定义。” 众神尚未从筹码被掉包的逆转中反应过来,忒弥斯便已经宣布了这场离婚案的最终结果——如此简单的几句话,却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影响。 忒弥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这场审判带来的启示,接着说道:“我承认,哪怕我自诩会永远保持公正、正义的立场,但这仍旧需要更加完善的规则来约束每一场审判。” “这一次的审判让我看到了规则的漏洞,也让我看到了漏洞本身所蕴含的可能性——正义不应该被僵死的规则所束缚,规则应该随着对正义的理解而不断进化。” “同时,如同这位凡人对命运的解读一般……尽管我手中的这架象征着绝对公平的天平可以称量一切,但我仍旧需要足够多的智慧来解读并且解答它,而不是只局限于遵守它给出的答案。” 第130章 “我更需要做的是去理解它,去追问它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去探寻答案背后更深层的含义——甚至是质疑它。” “正义不能仅仅依赖一件神器,不能仅仅依赖既定的规则。正义与法律需要的是永不停止的思考,是穿透表象的勇气,是对真相永无止境的追寻……” 此时的赫尔墨斯已经没有办法再分心去倾听忒弥斯女神的话语了。 ……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被应验了。 为什么睡神许普诺斯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他会失去昨天晚上的记忆?这一切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赫尔墨斯站在原地,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极速下坠:他曾经多次警告温笛不要尝试和宙斯作对,但是她竟然还是这么做了。 他的筹码被调换了,没有谁能在赫尔墨斯保持警觉的时候让一个梦境的主人进入梦乡……除非那个人是他信任的、是他放下防备的、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提防的。 许普诺斯再强大,也无法强行入侵一个清醒的神祇的意识,除非那个神祇自己敞开了意识的大门,除非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着让他安心的谎言。 ……这是赫拉的计谋?还是温笛的巧智? 赫尔墨斯希望是前者,他希望这只是一场纯粹的神明之间的博弈,希望温笛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但是,就像赫拉刚才挑衅宙斯一般,她甚至说出了“人定胜天”四个字。 那四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赫尔墨斯的心里,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已经证明了或许温笛不仅在为赫拉出谋划策,甚至还身体力行地让昨夜的他放松了警惕。 不过赫尔墨斯并不因此怨恨温笛,毕竟这的的确确算是他自己技不如人,是他自己选择相信她,也是他自己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更是他自己愚蠢地以为只要警告过她,她就会远离危险。 何况赫尔墨斯在很早以前就接受了因为温笛的存在会导致自己被流放到冥河的命运。 可是,输了这一场赌局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宙斯的权力即将被赫拉分走一半,而冥府和海洋之主的权力或许也会被动摇。 这同样意味着奥林匹斯的权力格局马上就要被改写,众神之间的关系将重新洗牌,而他赫尔墨斯作为宙斯最信任的儿子和最得力的传令官,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如果只是被其他的神议论自己的失败、被宙斯迁怒,那这并不算什么大事,赫尔墨斯依旧可以用最巧妙的话语把自己打扮成一副被蒙蔽的受害者的姿态;他见风使舵的本领更是一绝,能马上为自己找到新的容身之所。 可赫尔墨斯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温笛到底知不知道触怒宙斯的后果? 他明明警告过温笛,宙斯是如何对待那些胆敢挑战他权威的凡人、又是如何对待那个用同样的计谋戏弄过他的泰坦神普罗米修斯的…… 赫尔墨斯见过洪水从天而降,见过整座城池在电光中化为焦土。 难道温笛认为这场赢了赌局就万事大吉了吗?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 如同赫尔墨斯所预料的一样,宙斯感到了无比的愤怒——曾经普罗米修斯利用神的双眼无法透视的技俩欺骗自己选到了最差的祭品;如今这个凡人竟然再度利用了这个规则,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计谋,如此戏耍自己! 因为这,他即将失去自己的权力与地位,他要分出一半的力量给赫拉、甚至还要眼睁睁让自己与赫拉成为此世第一桩离婚的案例,这又会大大扩充与增强婚姻女神的权柄! 该死……真该死! !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凡人! ! 愤怒的雷电已经在宙斯的指间跳动,这一刻宙斯决定首先用明雷闪电将赫拉劈死——这个该死的女神,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女神,这个不服从管教数千年如一日地和他作对的女神! 真可笑,赢了赌局又怎么样?只要赫拉死了,赌约自然作废,权力自然就无法转移了。 就算他乖乖遵守赌约,那也会被分走一半的权力,既然如此,还不如立刻抢先将赫拉击杀,哪怕是冒着被冥河放逐的风险。 毕竟所谓的正义是胜利者才能书写的东西,只要他把所有见证者都杀了,谁还能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依然是至高无上的神王,依然是奥林匹斯的主人,依然是众神跪拜的对象。 既然进退维谷,不如放手一搏。 他会再劈死那个效仿了普罗米修斯的凡人,最后劈死所有胆敢嘲笑他输不起的神灵,让整个奥林匹斯在他的怒火中颤抖,让所有见证了他失败的神灵都成为这场失败的陪葬品! 他要让这场审判变成一个血腥的教训,让后世永远记住,胆敢挑战神王权威的代价! …… 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赫拉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痛快,太痛快了,这才是她期盼了数千年的结果! 不是对宙斯情人的嫉妒与报复,不是对私生子的追杀与陷害,而是要审判宙斯、堂堂正正地夺走他的力量、最后将他踩在脚下。 不但如此,她借此重新定义了婚姻,她还让天下所有女人都拥有离婚的权力,所有的信仰都会向自己涌来,所有的苦难都会向自己倾诉,她将成为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婚姻女神。 雷电的光芒越来越亮,宙斯的手臂已经抬起,光芒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容—— 一把锋利的长剑横在了宙斯面前。 “宙斯,在这场赌局的最开始时我就说过——由我的天秤来裁定胜负,由我的利剑来维护结果!” 忒弥斯将手中的利剑横在宙斯与赫拉之间:“既然正义的天平判定了赫拉的胜利,我手中的利剑就只会指向不服从判决者,这无关无论你是谁,也无关你拥有多大的权力。” “哪怕是神王,也不能在正义面前举起屠刀。”忒弥斯说道。 “赫拉伙同这个凡人欺骗了天平,这明显违背了你所坚持的正义!”宙斯咆哮,“到底是赫尔墨斯说服了筹码还是这个凡人说服了筹码?是你亲口承认筹码被做了手脚!你让所有神灵都看到了这个骗局的真相!” “可你竟然认可了这个结论,甚至将你手中用以维护结果的利剑指向了我?!” 宙斯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应当挥剑斩杀赫拉与这个凡人,而不是阻挠我!” “如此卑劣的手段,你告诉我这是正义?你所谓的正义就建立在这些破石头上吗?你的天平称量的就是这些肮脏的伎俩吗?你应当站在真相这边,而不是站在谎言那边!” 忒弥斯并没有因为宙斯的咆哮后退半步,她手中的剑依然平稳:“正义建立在规则之上,而规则我已经宣读过了,他们要做的只是说服手中的筹码。” “这些筹码确实被改变了外表,但它们从被投入托盘的那一刻起,就始终代表着它们本来的归属。” “可我的眼睛看到的是金色的石子下沉!所有神灵的眼睛看到的都是金色的石子下沉!” 忒弥斯回答说:“当你蒙上眼睛的时候,你也能感知到事物的本质;可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只会相信表象。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这架天平,为什么我需要这柄利剑,为什么我要蒙上眼睛。” “或许众神的目光也容易被自己的欲望扭曲,但真相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希望而改变,正义也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权力而屈服。” “宙斯,停止你无用的挣扎吧!”赫拉终于站起身,她的姿态高贵而从容,一步步走向宙斯,她走到了忒弥斯身边,与这位正义女神并肩而立,共同面对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丈夫。 “让我提醒你,宙斯,是谁先动用了手段?是谁的行为卑劣?” “是谁在你我约定各凭本事之后,依旧让众神下场干预?” “又是谁在特洛伊战争中一次又一次改变立场,今天支持希腊人、明天又支持特洛伊人,只为了证明你的意志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 “我亲爱的丈夫,”原本应当是亲昵的称呼,此刻变得无比嘲讽,“你还记得当初你是如何登上神王之位的吗?你打败了克洛诺斯,你解放了被吞噬的众神,你承诺要建立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新秩序。” “那时候的你是多么厌恶暴政,多么崇尚规则。可如今呢?当规则对你不利的时候,你第一反应就是掀翻棋盘;当正义指向你的时候,你第一反应就是消灭正义……你和被你推翻的克洛诺斯有什么区别?” 宙斯指间的雷电噼啪作响,幽蓝色的电光把他照得面色铁青——又或许他确实知道自己在垂死挣扎,知道自己此刻的暴怒只会让众神更加看清他的虚弱,让他的形象更加不堪。 但知道又如何? 宙斯无法接受自己输给赫拉,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凡人戏弄,无法接受权力被分走的现实。 作为大地女神盖亚的女儿,忒弥斯曾经是掌握德尔斐神谕的女神,或许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第131章 正义女神忒弥斯也曾经是宙斯的第二任妻子,在那段短暂的婚姻里,她试图为奥林匹斯建立秩序,她创造了关于婚姻的法则,界定了家庭中男女双方的义务,并且试图用这些规则去约束宙斯本人。 可惜宙斯并没有被这些规则所束缚。 如今,她亲手裁定的赌局即将审判这位她曾经无力改变的丈夫,迟来的公平正义是否为正义?这对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但她知道是这即将改写所有神与人的未来,她非常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因此忒弥斯再次重申:“赌局已经结束,胜负已分。宙斯,是你输了——我以这架天平与手中的利剑向你宣布: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赫拉赢了。” 宙斯的胸口剧烈起伏,电芒在他周身跳动,众神被这股威压吓得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宙斯就要把手中的闪电丢到自己身上。 宙斯挥出一道惊雷,劈在了真理田园上,雷电击穿了冥界的土地,在黑色的大地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好,我遵守赌约。”宙斯面色十分难看,一字一句地对赫拉说道,“我愿意接受这场审判,我将同意你离婚的要求,并且给予你我一半的力量。” 宙斯找回了理智,又或者说他找回了作为神王应有的尊严,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神王从未存在过。 这一刻他像是突然理解了自己的爷爷和父亲,当他们向自己的下一任放出诅咒时,是否也是如此的平静又疯狂? 于是宙斯向赫拉发出了极恶毒的质问:“但你要记住,赫拉——权力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当你拥有了这些权力之后,你打算用它做什么?你能用它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比我做得更好吗?”“为什么不能?”赫拉挑起一边的眉毛,丝毫不让,“在你上位之前,我同样是被希腊人所崇拜的大女神,萨摩斯人和阿尔戈斯人认为我是他们最伟大的母亲。” 赫拉接着嘲讽道:“起码我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与自己的配偶离心离德,让配偶试图起诉我。” “起码我会遵守我制定的规则,而不是一边享受着规则带来的好处,一边肆意践踏它。起码我会让婚姻成为一个神圣的契约,而不是一个笑话。” “好了,宙斯,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吧——现在我邀请你与所有的神灵一同前往暮光三女神赫斯珀里得斯所守护的金苹果圣园,去见证盖亚送我们的金苹果树的倒塌。” ----------------------- 作者有话说: 黑了一把宙斯,向宾主之神致歉(m。_。)m -*- 昨天亲戚过来看望病人,带来了一锅冰糖老鸭汤,本咸口人士戴上了痛苦面具…… (我们这一般认为白鸽汤老鸭汤是补品,鸡汤是发物不让吃;但是基友说她们那儿吃三七。 我竟然有点羡慕,听起来比鸭子和白鸽好入口…… 感觉亲人做手术以后被迫吃了好多平常根本不吃的东西……虽然从科学的角度来说都是高蛋白,但饮食质量总体是下降了(。)) 第107章 趁着众神都前往金苹果圣园的机会,伊里丝悄悄出现在了温笛身后。 温笛心领神会地与伊里丝一同离开了真理田园的审判台前。 伊里丝让温笛将自己早上给她的黄金石榴放到了地上,在这位彩虹女神的神杖的点化下,黄金石榴缓缓裂开,从中间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一只毛色艳丽、体型巨大的孔雀从光团中走了出来。 这只圣兽安静地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每一根尾羽都缀满了金绿蓝紫交织的眼状斑纹,反射着耀目的虹彩。 伊里丝走上前去,轻笑着抚摸孔雀修长的脖颈,于是这只神兽便温顺地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 接着伊里丝转头对温笛说道:“现在,你要骑着它先行前往萨摩斯岛的赫拉神庙,这是赫拉的圣兽,会保护你安全抵达——不必担心宙斯是否会在路上追杀你,因为你的身上已经有了赫拉的祝福。” “等金苹果树被砍倒, 赫拉就会正式拥有宙斯一半的力量,到时候我就会来找你,把你送回去。” 其实温笛也想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金苹果树到底是怎么样的,毕竟在她的认知中,这棵地母盖亚送给赫拉与宙斯的果树地位相当于中国神话传说中王母娘娘的蟠桃树,可以说是天上地下数一数二的圣物。 温笛也同样想要见证金苹果树倒塌的那一刻,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温笛害怕自己多留一秒都会变得软弱,更何况她没有办法和赫尔墨斯告别——毕竟是自己欺骗了他。 温笛甚至都不敢去看赫尔墨斯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就让她当个鸵鸟吧,如果她在赫尔墨斯的眼中发现对自己的愤怒与憎恶,那么大概她会有很长时间都会难以从愧疚中走出来。 不过机敏如赫尔墨斯, 他总能在新的秩序中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温笛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温笛还记得冥月女神赫卡忒在梦中给予自己的警告,如果她赢得了这场审判的胜利,那么恼羞成怒的宙斯就会用雷电把自己给劈成焦炭。 所以她在给出自己的策略时,同样请求赫拉给予自己保护——因此,在她离开赫尔墨斯的神殿时,伊里丝将赫拉的圣兽借给了自己。 伊里丝口中的萨摩斯岛是赫拉的诞生地,那里有着整个希腊世界中最宏伟的赫拉神庙,只要踏入那座神庙的领地,那么她就安全了。 尽管这一次回去十分匆忙,完全没有像是上次在塔纳格拉一样有余裕,毕竟当时赫尔墨斯还给了自己收拾行李的时间。 ……但是温笛知道这一次她将彻彻底底地和这个世界告别。 这个世界很好,有她新认识的英雄与伙伴,很多地方都有她留下的足迹甚至是功绩,有回去以后再也见不到的神奇景致,也有她喜欢的男神。 但是她果然还是更习惯自己原本的世界,她还是想选择自己的家人与朋友。 她相信赫尔墨斯对自己的感情,不过赫尔墨斯没有自己仍旧会过得很好;可是如果自己的老爹老娘失去了她这个独生女的话要怎么办啊! 真的好想老爸啊!真的真的好想老妈啊! 在伊里丝的帮助下,温笛骑到了孔雀的背上,这只漂亮的神兽长鸣一声,立刻载着她在开满阿福花的平原上飞奔起来。 那些献给亡灵的灰白色的花朵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色,开满了整个真理田园。 她要回来啦! -*-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试图染指这棵金苹果树。 在漫长的岁月里,无数英雄、怪兽包括神祇都曾经觊觎过这棵树上的金色果实,但是从未有谁敢将斧刃对准它的树干。 在宙斯与赫拉的婚礼上,是大地女神盖亚亲自将这份礼物送上奥林匹斯山,之后这棵树就成为了神王神后婚姻的象征。 金苹果树在众神的欢呼声中被种植在了这片坐落在世界的尽头,在大洋河彼岸那凡人永远无法抵达的神秘之地。 从此这棵金苹果树由百头巨龙拉冬与暮光三女神赫斯珀里得斯共同看守。 在金苹果圣园中,没有昼夜交替,也没有四季更叠,只有永恒的落日余晖笼罩着整片圣园,时间永远停留在黄昏最美的那一刻,而希腊人的婚礼也总在黄昏时分举行。 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曾经为了完成十二伟业来此盗取了一枚金苹果,而之后这颗珍贵的圣物又被不和女神厄里斯从阿塔兰忒的追求者手上骗走,最终厄里斯将它丢入了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宴中,引发了那场著名的三位女神比美的纷争。 1 此刻,青春女神赫柏手捧金斧走上前来,将它递到了赫拉的手中。 在永恒灿烂的落日余晖中,这把黄金斧钺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斧刃上倒映着黄昏时分漫天的霞光。 众神看着婚姻女神赫拉独自走向这棵圣树,女神绣满了石榴花纹样的裙摆在黄昏的风中微微扬起,暮色洒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挺拔的背影,这一刻没有谁不会意识到赫拉确实是一个力量强大的女神。 这棵树是她与宙斯婚礼的见证,是他们结合的象征,是他们曾经许下誓言的证明——不过既然他们已经离婚,那么这棵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赫拉准备亲手推倒它,让它的根须离开大地,让它的枝叶枯萎凋零,让它的果实腐烂成泥。 赫拉在树下站定,抬起头,她看见金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这确实是一棵足够美丽的树,看看这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果实,每一颗金苹果都圆润饱满,表皮光滑得能映出众神的倒影。 赫拉注视着金苹果中自己的模样,她的表情很平静。 层层叠叠的霞光从树叶的间隙中透出,整个圣园都被笼罩在这片由深紫与橙红共同交织的光芒中。 尽管宙斯最后留给自己的诅咒是他的垂死挣扎,但赫拉必须保持警惕:她是否会滥用力量?是否会将一切诉诸强权?应当如何约束自身?又应该如何发挥她的能力? 第132章 一个新的主意诞生在赫拉的脑中,是的,如果只是推倒果树、只是让果实腐烂、只是让枝叶枯萎,那么似乎太没有意义。 她一定要做得比宙斯更好。 于是赫拉高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一声巨响,金苹果树剧烈地摇晃起来,金色的叶片如羽毛般纷纷飘落,落在赫拉的发间,不过赫拉并没有停手,她再次举起斧头,用力砍下。 第二次,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果实纷纷坠落,金苹果树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金色的汁液从伤口处渗出,像是树的血液再度回归了大地。 赫拉继续挥舞着斧头,这姿势并不优雅,但是足够让人感到畅快,金苹果树开始倾斜,最后,这棵粗壮的树干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带着满树的金叶与果实轰然倒下。 树干终于重重砸在了地上,甚至连圣园的大地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金色的尘埃被扬起,又在落日造成的光柱中缓缓飘散,像无数颗细小的金粉,弥漫在整个圣园的上空。 赫拉俯身捡起一颗金苹果,接着她将之高举过头顶,大声宣布:“我在此宣布——围绕着特洛伊的十年纷争结束,新的秩序即将建立!” “从此,我将拥有宙斯一半的力量;而婚姻女神赫拉的权柄得到了扩充:所有的结合都包含分开的权利,所有的婚姻都应当基于忠诚与平等!” 从此以后,所有在婚姻中受苦的人都可以向赫拉祈求离婚,她将不再是那个只会通过嫉妒和报复来实现婚姻价值的女神,而是真正掌管结婚与离婚的婚姻女神。 说完,女神将手中的金苹果抛向天空,这颗金苹果化作了金雨,纷纷扬扬落下。 赫拉再次宣布:“从此,只要在晴天的落日时分遇到金色的光芒,那就是赫拉永远维护神圣婚姻的象征。” 而无论风雨如晦的日子持续多久,晴天总会到来。朝阳总会升起,正如落日总会落下。 缪斯女神们开始唱起宣布今日之事的歌谣,歌声穿过云层,即将传到人间。 而倒下的树干旁,年轻的宁芙们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枝叶,她们把金色的枝条抬走,把散落的叶片扫成一堆,而金色的果实被一颗颗捡起,装进了金篮子里。 金苹果马上会被送往人间,它们即将落地,化作福泽,化作金雨,化作飞花柳絮,化作锅铲针线,惠及普照所有家庭。 -*- 孔雀载着温笛一路狂奔,离开了真理田园。 他们已经穿过了阿福花盛开的平原,现在正朝着大洋河的方向疾驰。 突然之间,天空中飘起细密的金雨,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从天而降,雨滴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折射出夕阳最后的余晖,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温笛不由得抬手去接,金色的雨丝落入她的手里,而她骑在孔雀背上,身后是漫天金雨,身前是大洋河的粼粼波光。 当这只体型巨大的孔雀即将载着她越过这条分割了希腊的大地与彼岸世界的大洋河时,温笛慌忙俯下身,紧紧抱住了这只神兽的脖子,孔雀温暖而光滑的羽毛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这一刻温笛觉得自己就像是《幽灵公主》里骑着巨大的犬神在树林中穿梭女主角。 疾风吹起她的黑发,仿佛风神从自己的耳边呼啸而过,温笛穿着染成了浅黄色的希顿,衣袍被风吹起,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在风中疾行! 她已经与风融为一体,她体会着这奔向自由的感觉,她即将回归自己应该在的土地! ……非常、非常开心。 这是何等自由又酣畅淋漓感觉,这是何等解脱又充满希望的感觉,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 作者有话说:1这里关于金苹果的描述都是我瞎编的,只是本文私设-*- 小说马上40w字了,猜到过这文或许会写这么长,没想到真写了这么长哈哈哈非常谢谢大家的灌溉评论地雷,非常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08章 宙斯当然没有接受赫拉的邀请亲自前往金苹果圣园见证自己的失败, 他早已拂袖而去。 曾经的众神之王宙斯现在正独自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个已经与他无关的世界,那些曾经臣服于他的神灵们此刻正聚集在赫拉身边,向新获得半数权柄的女神表达忠诚。 他握紧了拳头,雷电在他的掌中疯狂凝聚,最终压缩成一个刺目的光球。 那个凡人此刻一定躲在某个地方, 或许正在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一想到这里,宙斯嘴角就浮现出一丝冷笑。 她以为自己赢了吗?她以为自己能用这种拙劣的伎俩挑战神王的威严吗?她以为有赫拉撑腰,就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她那短暂而可笑的凡人生命? 赫拉可以暂时拿走她赢得的权力,因为他必将重新夺回——但那个胆敢欺骗自己的凡人,她必须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正如自以为聪明的普罗米修斯一般! 宙斯将手中的光球猛地掷向天际,这团蕴含着极其强大能量的光球顿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闪电,撕裂了原本平静的天空。 整个希腊世界的天空都笼罩在了这雷霆的威压之下,在这极盛的光芒中, 宙斯的眼睛终于找到了那个企图逃离这里的凡人。 ——她正骑在赫拉的孔雀背上,沿着爱奥尼亚海的海岸线拼命逃窜。 宙斯召唤出自己的雷霆战车,八匹神骏的铜蹄马踏着云层飞奔而出,拉动着黄金车驾追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 与此同时,赫尔墨斯仍然站在金苹果圣园中,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应付着那些前来试探他的神们。 他们或明或暗地打听关于宙斯的情报,想知道这场震动奥林匹斯的变故究竟会如何收场——说实在的,他们真没想到宙斯居然真的就这么输了。 但不论是宙斯还是他赫尔墨斯都确实是没料到他们会输。 所以赫尔墨斯只能暂且先站在这里表示对赫拉的臣服,这是新秩序确立的必要仪式。 不过得益于他在繁忙的公务中练就的一心多用的本领,他在应付这些繁琐社交的同时,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当赫拉成功砍倒了金苹果树,一切尘埃落定时,赫尔墨斯立刻判断此时的自己不再需要将太多的力量留在这座圣园之中了。 赫尔墨斯早已派出分身去寻找温笛的踪迹,此刻正好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倒下的金苹果树吸引,悄无声息地与分身做了交换,继续追寻他那个不见踪影的恋人。 赫尔墨斯实在是太了解他的父亲了,尽管迫于忒弥斯的压力,宙斯不得不遵守赌约,同意离婚并且把一半的权力分给赫拉……但那只是为了暂时避其锋芒,宙斯一定在酝酿着下一次的机会。 同时,这不代表他会放过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温笛。 就在逆风疾行的赫尔墨斯穿过层层云海之时,天的尽头突然爆裂出极其强大的电光,即刻照亮了整片铅灰色的天空。 赫尔墨斯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驱雷掣电的宙斯在寻找温笛的踪迹! 赫尔墨斯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跟随着那团力量的根源疾驰而去。 可就在他即将到达大洋河的彼岸、准备前往希腊的大陆时,一道骤然亮起的金光拦住了他的去路,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阿波罗从金光中显出身形,早上还用来迎接他的金色战车此时却横亘在赫尔墨斯的面前,挡住了通往大陆的去路。 阿波罗的银色神弓斜挂在肩后,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碧蓝色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心中涌起一阵焦躁,他不由喊道:“让开,阿波罗!” “我已经警告过你不止一次了,赫尔墨斯。”阿波罗的声音冰冷,“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来接你的时候,你的表现都让我满意。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是你瞧瞧你现在又在干什么?那个女人的身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简直就是如同美狄亚一般的魔女。这是来自预言之神、真理神阿波罗的警告。” “既然你已经被她所说的‘命运可以被战胜’而说动,为此感到欣喜。”阿波罗继续说道,“那么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坐视不管,等待命运被改变——这才是你如今最明智的选择。” 赫尔墨斯握紧了手中的双蛇杖,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阿波罗,如果你试图阻挠我,那么就来试试。” 说完,赫尔墨斯立刻向宙斯所在的方向飞去,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试图绕过阿波罗的战车。 “愚蠢!”阿波罗大声呵斥,他驾驶着自己的战车向赫尔墨斯追去,同时拉起手中的银弓,一支金色的箭矢在弓弦上凝聚成形。 阿波罗松开了手指,那支金箭带着破空之声飞速射向赫尔墨斯。 第133章 眼见着这支金箭朝自己而来,赫尔墨斯只能用手中的双蛇杖阻挡,金蛇与金箭碰撞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赫尔墨斯无心恋战,可这位远射神阿波罗的金箭接二连三朝自己飞来,每一支都精准地封住他的去路,逼迫赫尔墨斯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躲避,根本无法接近大陆的方向。 赫尔墨斯一边用双蛇杖抵挡着阿波罗连绵不绝的箭雨,一边在心中急速盘算着对策: 他知道阿波罗的箭术天下无双,从正面突破几乎不可能,但温笛此刻正面临着宙斯的追杀,他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于是在又一次格挡开一支金箭的瞬间,赫尔墨斯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让阿波罗贪心地试图马上控制住自己,而他的分身则悄无声息地化作一阵清风,绕过了阿波罗的战车,朝着温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波罗立刻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失误,但当他想要拦截那道分身的时候,赫尔墨斯的真身却死死缠住了他,双蛇杖挥舞得密不透风,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 赫尔墨斯终于看到了温笛! 当他赶到奥林匹亚上空的时候,看见温笛骑着孔雀从爱奥尼亚海的小岛一路狂奔而来。 赫尔墨斯刚要松一口气,可是等目光落在那只孔雀身上时,赫尔墨斯的瞳孔骤缩。 ……那怎么会是阿耳戈斯! 还没有等赫尔墨斯下去想找温笛,阿波罗的身影就如同鬼魅一样又缠了上来:“……你别想过去救她!” -*- 而此时的温笛并不知道天上正发生着什么事情,只不过刚才天边的那一道明雷闪电实在太让自己害怕,恐惧使得她不由更加贴紧了身下的孔雀。 孔雀已经载着她来到了希腊大陆上,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温笛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劲风,她的发带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掉了,黑色的头发在风中狂飞乱舞。 可就在这时,一种不好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直觉告诉自己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 “咕咕咕……咕咕咕……” 身下传来的怪异声音让温笛愣了一下,这只孔雀突然左右摇晃着脑袋,像是在对什么做出反应。 “嗯……好恶心的味道……” 什么声音? 温笛从来没有听见过如此奇怪的嗓音。 是这只神兽在说话吗? “好恶心的味道……我记得这个气味……”孔雀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是人类的语言,但那语调却让人不寒而栗。 孔雀的语气带着强烈的怨毒与不甘心:“是那个将我杀死的、牧羊人的气息……你身上有赫尔墨斯的味道!!!!” 高速奔跑的孔雀就这样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它的爪子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这只孔雀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然后猛地抖动身体,立刻将温笛从它的背上甩落下来。 温笛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抛了出去。 惯性使得温笛立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碎石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膝盖,从高速移动的物体上被摔落让她的脑袋一阵发懵,眼前金星乱冒,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因此有脑震荡。 温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疼痛,她抬起头,看见那只孔雀羽毛上的一百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对着这只孔雀用力大喊:“……你是赫拉的圣宠,为什么要违抗女神的命令!” “真是让我作呕的气味!”孔雀尾羽上的眼睛全都眯了起来,“我为赫拉女神看守伊娥,可赫尔墨斯却化身成一个牧羊人用排箫将我催眠、将我杀死!!” “他用那该死的音乐让我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剑砍下了我的头颅!” 孔雀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该死的、狡猾的赫尔墨斯!他杀了我,我绝不会为沾染他气味的人继续奔跑,绝不会载着你逃离任何危险!” “我宁愿违抗女神的命令,也不会帮助任何一个与他有关的存在!” 说罢,孔雀展开那缀满眼睛的巨大尾羽,猛地振翅飞向天际,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 …… “是阿耳戈斯……”温笛喃喃。 原来是那个被赫尔墨斯杀死的百目巨人阿耳戈斯! 赫拉将死去的阿耳戈斯的眼睛点缀在孔雀的羽毛上,让孔雀成为自己永恒的圣宠。而现在,这个对赫尔墨斯怀着刻骨仇恨的怨灵拒绝帮助任何一个沾染了赫尔墨斯气味的人。 ……可是她现在要怎么办?这里是哪里?她要怎么去伊里丝所说的萨摩斯岛? 温笛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如今接近死亡,死神是否已经举起他的银刀追在自己的身后? 温笛抬头看向天空,原本晴朗的天色正迅速变得阴沉,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天际翻滚堆积,隐隐能看见云层中有雷电闪烁。 这里明明是城市的模样,可为什么路上没有人?为什么只有风声呼啸而过?但是温笛顾不了许多了,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十分宏伟洁白的建筑—— 那是神庙! 她必须躲到神庙里去! 就好像曾经的特洛伊罗斯为了躲避阿克琉斯一样,只要那座神庙不是属于宙斯的神庙,那么她就会得到暂时的安全! 任何人在神庙中都不能被伤害,那是不可侵犯的圣地! 温笛开始了奔跑,跑着跑着,她突然发现这里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她曾经为了赢得冠军在这里奔跑练习了无数次…… 这里是奥林匹亚! 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到庆幸又恐惧。 如果是奥林匹亚的话,那么除了那座拥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宙斯雕像的宙斯神庙之外,也有点燃奥运圣火的赫拉神庙! 那么没错了,她想起来了,她刚才看到的就是赫拉神庙,是唯一可能逃过宙斯追杀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写被孔雀丢下的part我脑子里一直都是《西游记》里老鼋翻脸的那个桥段( bushi ) 第109章 曾经的温笛为了回家在奥林匹亚的跑道上奔跑, 无数人为她的速度欢呼喝彩; 可如今为了活命她又必须继续拼命奔跑,只是这一次她的身后没有观众,只有夺命的雷霆。 与方才在长春花之地飘洒下来的暖洋洋的金雨不同,此时的天空中突然飘落起了冰冷血红的雨滴,狂风吹着这些不祥的雨滴,在温笛身后紧追不舍。 快一点!快一点跑!温笛觉得自己的肺在燃烧,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可是怎么才能快过一片雷云的速度?如何才能逃过这些雨点的范围? 天空中的乌云越压越低,几乎要触碰到地面,雷电在其中闪烁,随时都可能劈落下来。 孔雀的离开带走了赫拉的祝福,温笛眼睁睁看着那些血红的雨滴落在自己的肌肤上,她的皮肤立刻变成了诡异的石膏色;刚才被孔雀摔落时的擦伤也在隐隐作痛,温笛觉得自己的力气在飞快流失。 ……可恶!可恶!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温笛再度抬起头,她看见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天与地的界限在眼中渐渐消融……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只有那一座洁白的、圣洁的赫拉神庙依旧矗立在道路的尽头,白得像是在发光。 难道她就要这样结束了吗?难道她拼尽全力跑到这里,最终还是要死在这片她曾经努力过的世界里吗? ……绝对不! 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弃,但只有这一次她不能停下来!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继续向前奔跑。 温笛终于看到赫拉神庙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石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只要再跑几步,只要再坚持一下…… 温笛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上神庙的台阶,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进了那个能够庇护她的神圣空间。 双脚刚一踏入神庙的门槛, 血雨顷刻间就被隔绝在外,雷声也变得遥远。 放松下来的温笛累得立刻瘫倒在地,可当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绿油油的橄榄油池。 油池中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油的清香。 “……” 她怎么会不认识这里?这是她曾经和墨丘利一起来过的地方。 ……是她第一次见到那座宏伟的宙斯雕像的地方。 温笛机械地抬头,她看到了这尊世界上最伟宏的宙斯巨像。 用黄金和象牙雕成的巨大神座,用最珍贵的材料雕刻成的神王形象。 这个橄榄油池原本是为了反射室外的光线从而增加宙斯雕像眼中的神采,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炯炯有神,仿佛真的在注视着进入神庙的每一个人。 可此刻,那尊神像的双目射出的是冰冷的寒光,那光芒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动弹不得。 第134章 同样冰冷的声音在温笛的耳边响起:“哈,眼见不一定为实——这不正是你用以欺骗神王宙斯的手段吗?如今又是什么迷惑了你?” “是对生存的渴望吗?” …… 温笛在原地动弹不得,刚才的全速奔跑让她变得无比疲惫,此刻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仰望这尊神像,聆听来自宙斯的话语: “我残忍,我慈爱;” “我创造,我毁灭;” “我使人愉悦,我令人恐惧。” “我是众神之王,是能够将整座奥林匹斯山倾覆的宙斯!” “我要对你那拙劣的骗术降下惩罚——且看你是否能够逃过此劫?” 这座神庙忽然变得无比巨大,雕工精美的石柱向四面八方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如同置身于克里特岛上的迷宫。 明雷与闪电在温笛的头上炸开,血红色的冷雨再度穿透神庙的屋顶落了下来,雨点落在石板上立刻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温笛只知道这些雨点落到自己的身上就会剥夺自己的力气,所以她只能重新爬起来,试图离开这里,重新找到附近的赫拉神庙。 她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廊柱,不祥的雨点就追在她身后,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总算离开了那座像是迷宫一样的宙斯神殿,进入了一片密林中。 温笛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大口喘气,而这些雨滴似乎也终于放过了她一样,全部被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 本来被孔雀甩下去的时候温笛还觉得自己的膝盖痛的要死,但很快这种程度的疼痛就被那些由雨点所造成的疼痛所覆盖了。 尽管她躲到了树林里,可是赫拉神庙到底在哪里呢? 按理说,这两座神庙是很近的才对…… 眼前的景象有一点模糊,是她低血糖了吗? 温笛使劲眨了眨眼。 ……原来眼前绿油油的并不是树林,而是这片橄榄油池。 她以为自己跑出了宙斯神庙,以为自己有机会躲过宙斯的追杀。 原来自己只是一直绕着这个橄榄油池在奔跑而已啊。 ……就像是滚轮上的老鼠一样。 这种打击无疑是巨大的,温笛的双腿一软,终于跪倒在地。 她的手撑在粗糙的石板上,苦中作乐地想起来,自己第二次穿越的时候就是玩着《神庙逃亡》睡着的。 “真人版的神庙逃亡没有吃金币的声音啊。” 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脑中闪过,连温笛自己都觉得很滑稽。 如果下一次睁眼,自己还躺在家里的床上玩《神庙逃亡》就好了,这不是很多小说都存在的套路吗?她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结局吗?她还能醒来吗? 在面对绝对力量的这一刻,哪怕是温笛一直所坚持的东西也终于动摇了。 果然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过于张扬的、有个性的凡人最终的结局就是死亡吗…… 敢于挑战神明的英雄、不愿屈服的凡人,最终都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吗? “我要你永堕塔尔塔罗斯地狱。”宙斯的声音提前对她的冥府之路做出了宣判。 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结局,她真是不甘心啊…… 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这一片绿油油的油池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 温笛的身体缓缓倾倒,在最后一丝意识里,她模模糊糊地想—— ……有谁可以救救自己吗? -*- 赫尔墨斯感觉他手上的臂环突然像是失去了什么联系一样,他曾经分出去一半属于梦境制造者的力量,可是现在它们竟然回来了。 ……他不敢往下想去。 与此同时,覆盖在奥林匹亚上空的雷雨云终于移开。 阿波罗终于放开了他手里的弓箭,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或许现在,你应当带着她的灵魂前往冥府了——如果有的话。” 话音未落,赫尔墨斯朝着阿波罗狠狠挥出一拳,但是阿波罗轻易地躲过了这记攻击,拳风只是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阿波罗并没有还手,毕竟他认为赫尔墨斯或许需要为他方才的无能找个发泄的出口。 阿波罗跳上了战车,飞回德尔斐。 原本赫尔墨斯想立刻飞向温笛所在的地方,但是他的动作变得凌乱,反而先被自己绊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这才朝奥林匹亚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身侧飞退,可赫尔墨斯还是觉得太慢了。 当赫尔墨斯终于冲进宙斯神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温笛倒在橄榄油池边,像是一尊被美杜莎石化的雕像。 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般在她的手臂和脸颊上蔓延,如同砂砾般的质感取代了曾经鲜活的肌肤。 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瞳孔涣散,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何等苍白的皮肤,这是何等脆弱的身体。 赫尔墨斯觉得心中的某个地方轰然坍塌了。他曾无数次引导亡魂前往冥府,见过无数种死亡的模样,不论是战死沙场的英雄、寿终正寝的老人,还是死于非命的凡人、被神明降下惩罚的罪人…… 赫尔墨斯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死亡是如此可憎又残忍,如此不能接受。 他跪下来,用颤抖的手握住金杖,轻抚过温笛的眼睛,使得她闭上了双眼。 赫尔墨斯的声音沙哑,也分不清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我是地底的赫尔墨斯,是冥府的使者,是亡灵的引路人。” 他俯身抱起那具苍白的身体,这是一具曾经鲜活温暖的身体,但在此刻轻得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一个小小的灵魂出现在了赫尔墨斯身边,是一脸懵懂的温笛,她像是刚刚从梦中醒来,尚未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但此时的赫尔墨斯却失去了使她恢复生前记忆的勇气。 倘若让她知道自己的死亡有一部分原因在自己呢?如果不是他杀死了阿耳戈斯,如果他可以及时赶到,如果他的准备可以更加充分一点…… 赫尔墨斯牵引着这个小小的灵魂,对她承诺道:“我会让冥王哈迪斯使你苏生,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记忆被封存的半透明灵魂只是用非常陌生的眼神看向他。 ----------------------- 作者有话说:橄榄油好像是黄色的,不过这里就设定成是绿色了…… 第110章 赫尔墨斯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理清楚一些事情的先后顺序了。 “……” 是否应该先保存她的身体?还是要去冥府找哈迪斯协商? 应当立刻恢复她的记忆?或者使她继续无知无觉。 要牵起这懵懂的灵魂的手?还是应当怀抱这具失去温度的身体? “赫尔墨斯?” 女神伊里丝的声音打断了赫尔墨斯那已然陷入混乱的思绪。 赫尔墨斯抬起头,看到伊里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她的眼中满是歉疚。 “……我对温笛感到非常抱歉。”伊里丝同样看到了躺在赫尔墨斯怀中苍白破裂的身体, 说道。 “如果我能够一路护送她的话,就不会是现在的情况了,或许她早就带着赫拉赐予的财富安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啊, 是吗。”赫尔墨斯机械地回答,“原来都已经计划好了啊。” 伊里丝垂下眼睫,像是在回忆导致一切错误的原因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我没想到阿耳戈斯宁可违抗赫拉的命令也要……当赫拉与我看到阿耳戈斯竟然提前回来的时候,就意识到我犯了一个何其严重的错误。” 赫尔墨斯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所以,赫拉愿意将温笛化作天上的星座,使她得以永恒。”伊里丝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 赫尔墨斯想起来云神涅斐勒的女儿, 原本他应该护送姐弟俩一起乘坐黄金羊前往科尔喀斯,但后来他为了给阿克琉斯接生就率先离开,导致那个小女孩从黄金羊的背上坠入大洋。 赫尔墨斯确实给予了小女孩的母亲和弟弟以补偿, 不过等同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才意识到那些补偿是如此单薄。 “不需要,我会让冥王哈迪斯使她复生。”赫尔墨斯听到自己开口。 “哈迪斯?”伊里丝皱皱眉,接着似乎是恍然大悟,“哦、哦、好的……我想我理解了你的意思。” “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是否尚未看清楚留在温笛灵魂上的雷霆印记?这意味着宙斯想要绕过三位判官的审判,让冥王直接宣判对她的处罚。” 伊里丝继续说道:“我想,比起直接带着她前往冥界,你首先需要找到消除这枚印记的办法。” 赫尔墨斯这才看到了打在温笛眼皮上的两道闪电的印记——真是奇怪,如此明显的标记,为什么刚才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第135章 看来宙斯的意思非常明确:胆敢以障眼法欺骗自己者,就要在地狱承受同样的惩罚。宙斯想要赫尔墨斯牵引着温笛的亡灵,再亲手送她进入塔尔塔罗斯地狱。 赫尔墨斯握紧了拳头。 ……他绝对不会照做。 “你说的对,我需要先消除这份印记。”赫尔墨斯一只手稳稳地把温笛的身体抱起,另一只手牵着她那尚在懵懂中的小小灵魂,对伊里丝说道,“伊里丝,希望你帮我向女神赫拉得到应允,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 伊里丝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同意:“好吧,我想赫拉是不会拒绝这个要求的。” 赫尔墨斯的思维终于开始重新运转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包揽了阿芙洛狄忒与阿波罗照顾赫克托耳身体的工作,在他的神殿中还有一些未曾使用过的油膏。 他需要首先使这具身体恢复如初,再去寻找解除这些印记的办法。 -*- 赫尔墨斯驾驶着他的战车,带着温笛重新飞向了他在奥林匹斯的神殿。 人类死后的灵魂会变得只有生前体型的一半大小,这也是为什么赫尔墨斯会被称作“小人儿的头领”。 那些渺小脆弱的灵魂,总是会在赫尔墨斯身边显得格外无助,而赫尔墨斯又会温柔地给予他们安慰,引导他们前往冥府。 眼下,这懵懂无知的灵魂因为害怕高空的狂风将自己给吹飞,抓着赫尔墨斯的披风躲在了里面。 没过多久,灵魂感觉有水飞到了自己脸上,于是开口询问:“下雨了吗?” “云里面有雨,而我们现在正在穿越云层,所以会有雨水飞溅。”灵魂听到这个头戴圆帽的家伙如此回答,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因此听不出情绪。 “好的。” 灵魂觉得自己忍了又忍,终于说道:“不好意思,我们可以飞慢一点儿吗?这么多的雨落在我的脸颊上,好像我哭了一样。” “……抱歉。”脚蹬有翼鞋的家伙沉默了一瞬,向灵魂道歉,“我会飞得慢一点。” 尽管战车的速度放慢了,但是灵魂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开口:“……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我这个人有点难搞。” “可是我感觉现在的风真的好大,我有点怕被吹飞,你可以牵着我吗?”灵魂已经尽力攥紧这件披风了,不过仍旧感觉自己的力气无法与这强风对抗。 “……稍等片刻。”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以后,灵魂被对方从披风里拎了出来,她被这个拿着双蛇杖的家伙抱到了膝盖上,他的双手虚虚环着自己。 灵魂转头看向他,觉得有点儿奇怪:“为什么你要用布条蒙住自己的眼睛?” 紫色的布条系在他的眼睛上,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了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因为太阳有些灼眼。”他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那么为什么不蒙住我的?”灵魂认为自己的眼睛也需要保护,她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眼睛前面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刺目光线。 “因为你不需要。”这个怪家伙如此回答。 “……好吧。”虽然不太明白,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灵魂发现每次自己提出一些自认为合理的请求时,身边的这个怪家伙总是会反应过度,要么沉默很久,要么回答得格外谨慎,好像不是很待见自己的样子。 尽管他给自己的感觉是如此温暖又柔软,像是一条羊毛毯。 这让灵魂陷入了纠结,因为她现在是一肚子的问题。 实际上一开始灵魂是没什么意识的,后来慢慢慢慢地,她开始能够感知到一些轮廓,继而她发现在自己的身边是一个皮肤呈现石膏色并身体到处开裂的人;她同样可以听到这个异色瞳的男子与一个彩虹头的女子在说话。 但那时候听得还不是很清楚,看也看得不够清晰。 一直到她被抱上这辆战车,灵魂的视觉和听觉才逐渐恢复,不过她仍旧无法回忆起自己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所以到底要不要问问这个异色瞳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模样呢? 这个异色瞳又叫什么名字呢? …… 灵魂被牵着进入了一座布置得相当豪奢的寝宫,就是有些脏乱,到处都是泼洒的酒液和乱摆的酒瓶。 异色瞳有点尴尬地赶紧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这让灵魂觉得有点无聊,她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接着她想到,既然是这个异色瞳把自己带到了这里,那么就有必要和他做到和谐相处。 于是灵魂鼓起勇气,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你好,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做事情吗?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刚才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问出来——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拒绝,总比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瞎猜要好。 异色瞳的脚步一顿,接着他慢慢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灵魂平齐,他看着灵魂的眼睛,说道:“我叫赫尔墨斯,你的名字叫温笛。” 很好,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真抱歉,刚才我忽略了你。”他继续说道,目光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因为我干了一件蠢事……又或许是很多件,但是我想我现在已经整理好了我的心情——温笛,你当然可以和我一起,这是我一直以来都追求的事情。” 温笛听赫尔墨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突然觉得这真是不错,她就喜欢这种说话说的多的、习惯表达自己的人。 那些惜字如金的人总是让她觉得心里没底,因为她永远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而这个赫尔墨斯显然没有这个问题。 因此温笛十分愉快地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如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还得自己猜,这多累啊。” 温笛心中的大石头落下,又口气轻松地问道:“那么我可以问问你别的吗?我是谁?你是谁?我们要干什么?” 赫尔墨斯对着温笛露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爽朗的微笑:“我是赫尔墨斯,是旅者与商人的守护神,是偷窃和欺诈的保护者,是梦境的制造者。” “那么我呢?我是谁?”温笛有些急切地追问。 “何不将它作为一个悬念?”赫尔墨斯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轻快的狡黠。 “你可以尽情收集线索,如果你猜对了,那么作为神的我会给你一个奖励,我向冥河斯提克斯发誓。” 温笛弯起眼睛笑了:“好吧,如果有奖励的话,那么我会努力猜一猜的。” 她笑起来的表情让赫尔墨斯看到了宙斯打在温笛眼皮上的两道印记,于是赫尔墨斯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那我长什么样子呢?”她又接着说道,同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却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赫尔墨斯努力维持自己轻快的语调,他回答道:“这里没有镜子,但是我可以用语言来形容你。” 温笛觉得这也不错,因为现在的她好像确实对美丑没什么概念,虽然她私心觉得这个叫做赫尔墨斯的神确实挺好看的。 于是她回答说:“好的,那么请你形容我吧。” ----------------------- 作者有话说:会甜的会甜的!我保证! (抱头鼠窜) 其实个人认为现在这种发展应该被划拨为温馨感人的酸甜口! (强词夺理) 第111章 与在奥林匹亚的冠军之夜一般, 赫尔墨斯再度描述起他眼中的温笛:“你的皮肤细腻又健康,我听说过一个形容,认为肌肤是吹弹可破的, 或许这个描述正适合你。” 赫尔墨斯的声音平稳,但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温笛现在那具皮肤一寸寸裂开的身体,像是烧制失败的陶器, 于是他的心情再次变得十分不好。 温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半透明的,因此困惑地问:“这样就是吹弹可破吗?” 赫尔墨斯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接着他收拾好心情,继续说道:“你有一头乌黑又柔顺的长发,这与许多人都不一样,像是戈耳工女妖的蛇发。”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的形容词,既然你自称是欺骗者的保护神,就说明你善于玩弄语言,那么不应该对我说一点好听的吗?” 温笛思考,接着她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还是说我哪里惹到了你,你其实是故意来报复我的吗?” 赫尔墨斯轻笑着摇摇头,无奈地承认:“好吧,尽管我自称是语言的主人,但有时候语言也会背叛我,让我说出一些蠢话。就像是那些自诩为驯兽师的人,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被自己最熟悉的猛兽反咬一口。” “原来是这样吗?” “嗯。”赫尔墨斯应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让我们重新来过……你有一个小巧但是十分可爱的鼻子,如同火神赫菲斯托斯用最精细的工具雕刻出来的。” 第136章 “一双灵动的眼睛, 我非常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珠是琥珀色的,可是却有如同金瞳的魔女一样的强大到让我觉得可怕的力量。” 温笛学着赫尔墨斯的表情挑了挑眉,表示自己正听着。 “嘴唇……”赫尔墨斯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愿意用娇嫩如同花瓣之类俗套的比喻来形容它,如果可以的话。” 说到这里,赫尔墨斯顿了顿,像是在等待某个恰当的词汇自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但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 “但是我也想不出来更多的了。”赫尔墨斯说道。 赫尔墨斯认为自己此时此刻像是一个才学会语言的稚童,只能使用有限的、最简单的几个词汇来描述他眼中的温笛。 就好像他与生俱来的那些禀赋——不论是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编制谎言的技巧——在面对温笛时通通都失效了。 真是让他苦恼。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更多的时间来想一个配得上它的形容,但大概不会是现在。”最终赫尔墨斯结束了这又一次失败的形容。 赫尔墨斯再度站起身,仿佛刚才那段对话用了他不少精力一般,慢吞吞地对温笛说道:“现在我们需要找一瓶玫瑰色的油膏,那是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能够让破损的肌肤恢复如初。” 于是无所事事的温笛跟随着赫尔墨斯一起在仓库里开始忙碌了起来,这座神殿的仓库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高个子的赫尔墨斯负责上面,矮个子的温笛负责下面。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座神殿的仓库里来回穿梭,一直到温笛发现了一瓶被藏在很角落的油膏。 “是这个吗?”温笛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拿,却想起自己的手会穿透实体,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出声提醒赫尔墨斯,“我看到一个,就在那两个罐子中间,被塞得很里面。” 赫尔墨斯闻言走了过来,他蹲下后顺着温笛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接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没错,就是这个。” -*- 赫尔墨斯的确很难面对温笛如今寸寸开裂的身体,但是他必须逼迫自己这么做。 他明明知道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玫瑰油膏可以让赫克托耳被长矛洞穿的身体修复,那么同理,这种修复的神力可以作用在温笛身上。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个过程又是另一回事,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治疗,但情感却让他无法将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与记忆中那个鲜活灵动的温笛联系在一起。 他仍旧感到了恐惧和无力,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瓶油膏并不奏效呢? 赫尔墨斯逼迫自己直面温笛苍白开裂的躯壳,他的手指在油瓶的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才将瓶子中的油膏倒入手掌心。 那油膏带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色泽如同晴天落日时塞浦路斯的海面,泛着温暖而柔和的玫瑰色,接着赫尔墨斯开始用手指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 曾经赫尔墨斯认为他们会在一个温情脉脉的良夜互相感受对方的身体,也许是在月光下的神殿内,也许是在星辉下的篝火旁,周围环绕着音乐和美酒,一切都恰到好处,但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触碰温笛的肌肤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就这样在煎熬与痛苦中重复了好几日,赫尔墨斯每一天都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摇摆,每一次涂抹油膏时都在祈祷这是最后一次看到那些裂纹。 第九天,温笛的肌肤终于开始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弹性和光泽,裂纹被修复,鲜亮的颜色重新回归,但此时赫尔墨斯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是谁在你的身上留下这种痕迹?”他对着这副无知觉的身体喃喃自语。 赫尔墨斯的手指在温笛肩头和颈侧停留很久,眉头也深深皱起。 这些暧昧的红痕看起来十分新鲜,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被允许制造这些痕迹?但是为什么他对此没有丝毫印象? 赫尔墨斯尝试推理,他很快联想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天:他失去了昨夜的记忆,而睡神许普诺斯又故意在他的神殿里等着被抓…… 赫尔墨斯皱着眉,他大口地呼吸,用手抓紧了自己左臂上的黄金臂环——是的,没错,他曾经分出了关于梦境制造者一半的力量给温笛,又是谁能让自己松懈……? 一些破碎的画面进入脑中,有爱人含情脉脉的呢喃,有在黑暗中交缠的体温和呼吸……赫尔墨斯终于回忆起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们已经度过了一个神秘浪漫的夜晚。 但是结束以后温笛立刻用他的力量袭击了自己,接着她调换了他们手中的筹码,并且计划在这场辩论之后借用赫拉的力量离开这里。 原来只是为了利用他的爱情吗?就是为了离开才找上他吗? …… 温笛觉得最近赫尔墨斯经常盯着自己发呆,这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为了让赫尔墨斯感受到同样的不适,于是她也盯回去。 赫尔墨斯终于先败下阵来,他伸出手抚摸了她的脑袋,问道: “温笛,你想和我一起快乐地生活,还是去找寻你的记忆?” 第112章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温笛想。 她坐在这雕饰精美的台阶上,赫尔墨斯却蹲下来仰视着看自己。温笛试图从赫尔墨斯的脸上找到提示,但是他的表情又十分无懈可击。 ……既然猜不出来的话, 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我?一方面,我想没有人会愿意一直一无所知;另一方面,你又说过如果我猜到了我是谁,那么就会有奖励——其实我一直在为了你说过的奖励而努力开动脑筋。” 赫尔墨斯笑了,他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好吧,实际上我认为你一直照料的这具身体应该是我的,因为你描述中的‘我’和这个身体是一样的,黑色的头发什么的……当然了,主要原因是我没有看到过其他人。” 温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但赫尔墨斯只是微笑着安静地看着她,于是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尽管我失去了记忆,但是我的脑中有许许多多的‘常识’与’反常识’?只不过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在怎么样的情况下习得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正在学习你说话的口吻, 有时候又觉得我的遣词造句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赫尔墨斯知道这是她的两段人生经历在互相作用。 而她一定会选择得知真相,并且返回自己的世界。 “如果没有其他提示的话,这个就是我目前能猜出来的部分了。”温笛叹了一口气,两手撑在脸上,似乎是十分苦恼,“现在你想直接告诉我答案吗?那么之前说过的奖励还作数吗?” “那么你选择哪一个?”赫尔墨斯想让自己死心。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这个问题有陷阱。因为任何人都会想要拥有记忆, 知道自己是谁, 来自哪里,去往何方……”温笛皱起眉,不确定地说, “仿佛你在诱导我选择第一个。” “所以我想听到你的回复再做选择——这很不公平,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应该告诉我这两个选择背后意味着什么。” 赫尔墨斯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或许是温笛近些日子见过最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这是一个非常直接又狡猾的回复,真不愧是你,不论怎么样你都是你。” “不是这样的。”温笛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了,“我没有想要套话的意思。” 她想了想,决定说些好话——虽然她不确定对一个神说好话是否有用。 “如果你是一个特别凶悍的家伙,我当然不会这么直接地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说出来,但是你明显是一个好人……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好神。” “谢谢你的夸奖。”赫尔墨斯翘起嘴角,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已经被他收拾干净。 他那副从容不迫的、属于商神赫尔墨斯的气派再度回归,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倨傲,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享受这份赞美,还是仅仅在用这种方式把话题从某种危险的边缘拉回来:“我当然是一个备受人喜欢的神。” ——但是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赫尔墨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问出这一句了,因为温笛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足够明显。 所以赫尔墨斯耐心地解释说:“你的回答并不影响任何。而且你已经猜中了,之后不论你如何选择,这个受到冥河斯提克斯所保护的奖励都不会变。” ……因为我总是要送你回家的。 倘若第一次是因为誓约不得不这么做,那么这一次就是我彻底认输了。 温笛有些讶异:“这么轻易就判定是我赢了吗?我以为你要我猜中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呢。” 第137章 赫尔墨斯笑了:“是啊,你赢了。” 与其他神没有任何区别,赫尔墨斯追求强大的力量与必须被巩固的权柄。 这是刻在他神格深处的东西,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他偷走阿波罗的牛群、用龟壳制成里拉琴、在众神之间左右逢源巧言令色……这一切的都是为了在奥林匹斯这座权力的金字塔上争取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因此赫尔墨斯当然是会对力量与权力斤斤计较的。 不论是当初用仙肴玉液赐予温笛永生时会损耗的那一丁点力量,又或者是送她回去时反复强调这会耗费多少神力,他又会在多久以后才愿意去回收这份恩赐。 这些斤斤计较与其说是一种吝啬,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赫尔墨斯必须衡量每一分力量的得失,必须让每一次付出都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是商神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众神的世界里赖以生存的法则。 赫尔墨斯自认为自己做得很好,他让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婴儿摇身一变成了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 所以,同样的,当赫尔墨斯发现自己的意志被来自阿波罗和宙斯的力量所牵制时,终于认识到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是如此捉襟见肘。 语言的力量再强大,也无法彻底颠覆暴力与权力的结构,正如自以为聪明的说客也不会逃过被国王施以暴行的命运——当权力的拥有者不再愿意倾听的时候,所有的辞令都不过是风暴中的烛火。 他可以在宙斯面前巧言令色,可以用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争取到几乎任何想要的东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宙斯愿意听他说话——而宙斯不愿意的时候,他手中的雷霆便是唯一的语言。 离开语言,他又还剩下什么? 这是赫尔墨斯反复质问自己的:他的权柄是语言、是欺骗、是商业、是边界,这些无一不与机巧和慧黠相关,却没有办法支撑他在硬碰硬的战斗中获得绝对的胜算。 他是一个谈判者、一个调解者、一个游走在各种边界上的使者,但是当对方无视了秩序与规则,掀翻桌子拒绝谈判的时候,他又什么都不是了。 原本赫尔墨斯总是炫耀一般向温笛展示自己的力量,以此证明选择这里是没有错的,但他发现这种展示或许是一种可耻的虚张声势。 尽管温笛的灵魂无法透过青铜镜看到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但是她的眼皮上被打下的印记却无时无刻不在鞭笞赫尔墨斯的心灵:如果他的爱情带来的只是破坏,带来的只是她身体的皲裂与灵魂上的两道雷霆印记,那么是否应该放弃? 如果他不要固执己见,不要坚持认为这里的生活更适合她,而是早一点送她离开呢? 这个假设这些天里在赫尔墨斯的脑中反复上演,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细节和同样的结局——温笛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 而赫尔墨斯可以则继续做他的神使,继续斡旋在众神之间,继续用语言和巧智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利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笛并不适合这里,因为她的个性确实太过突出;而赫尔墨斯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的情感与心思掩藏在行为后的神,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他甚至享受这种左右逢源的感觉,但这并不适合直来直去的温笛。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努力一下将她留下,但是赫尔墨斯终于还是想明白了。 或许这让他变得奇怪、让他无法自控的爱情,这卑劣的下流的无耻的该死的情感终究还是战胜了他,让他变得更为珍视温笛,从而不再像是他自己。 在所有高贵的情感中,爱情并非一种高尚到不容亵渎、不允许有瑕疵的东西,因此它在赫尔墨斯的权衡利弊下被再度放弃。 温笛只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才是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行动的那样,她体验过这里的世界,并且事实证明这里并不足够有吸引力。 所有的挽留、所有的借口、所有自以为是的“为她好”,说到底不过是不想放手的自私罢了。 赫尔墨斯承认自己被这可鄙的可恨的可憎的爱情战胜了,他被这个低贱的爱情战胜了,他变得高尚了,他变得大公无私了,变得学会为她考虑了。 因此赫尔墨斯说道:“这个选择只会影响我们接下来几天的相处模式而已,你总会拿到你的记忆的,相信我,那不会太久……大概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会觉得我很讨厌。” 赫尔墨斯提前说出了自己最害怕见到的未来,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削弱它真正到来时的杀伤力。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选择不知道好了。”温笛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出了回答。 赫尔墨斯这回是真的觉得惊讶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异色的双眼难得地流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意外:“为什么?” “既然结局不会更改,既然我马上就能得到记忆,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我们可以相处地更加愉快轻松一点,我会尽量克制我的好奇心的——就当作是我两个都要就好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是吗?” 温笛的回答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终于被消化理解,最终被翻译成某种他能够接受的含义。 这又给了赫尔墨斯一点错觉,或许温笛是喜欢自己的,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是的,至少她没有选择那个会让他显得更加无耻的选项。 这个念头让赫尔墨斯既欣喜又苦涩,起码她愿意用这种方式保证他们之间最后几天的安宁,起码这证明他的爱并不完全带给她以毁灭,赫尔墨斯甚至想要感谢温笛此时此刻对自己的仁慈。 温笛笑了:“对啊,因为我感觉你对我真的挺不错的。既然你说过不了多久就会让我拿回记忆,如果你真的犯了什么错误的话,那就秋后再算账好了。” 第113章 温笛与赫尔墨斯度过了几日平静的时光, 一直到这一天神殿的门被敲响。 温笛有些惊讶,这是这几天来第一次有其他人来造访。 不过想想也对,赫尔墨斯前几日那种离群索居的状态才是反常的,她一时有些拿不准自己应该怎么做,于是问赫尔墨斯:“我需要回避吗?” “不用,没有人可以强行闯入边界之神赫尔墨斯的神殿——但我想我需要过去看看情况。” 赫尔墨斯皱起眉, 脸上那点柔和的神色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此时此刻,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但他同样也清楚,敢于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者也必然有着不得不来的理由。 因此温笛目送着赫尔墨斯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廊的转角处。 神殿的门被拉开的刹那, 赫尔墨斯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 不过颇为意外的,他竟然看到了灰眸的智慧女神雅典娜站在门外,那只有着暗金色瞳孔的猫头鹰栖息在她肩头,女神的战甲在这片天光之下显得熠熠生辉。 “雅典娜?”这可真是一位不速之客,赫尔墨斯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来帮助你的,赫尔墨斯。”雅典娜笑道,“我携带来的东西,好比在寒冷的荒原上行走的旅人忽然望见前方升起的炊烟——那是薪柴,是热食,是足以驱散寒夜的火种……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赫尔墨斯知道雅典娜向来不是一个会空口说白话的神,既然她说带来了什么,那便必定是什么货真价实的东西。 “那么我便要欢迎您这位客人入内了。”赫尔墨斯侧开身体,请她入内。 这只调皮的白色猫头鹰领先雅典娜一步飞进了神殿内,它绕着这座宫室的穹顶转了一圈,一直等到雅典娜在大厅的中央站定,这才扑棱了一下翅膀,重新回到了这位智慧女神的肩膀上。 雅典娜很快注意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温笛,她朝着温笛友善地微笑:“你好,我是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 温笛连忙起身向雅典娜躬身行礼:“您好,我是温笛。” 温笛发现雅典娜肩头这只猫头鹰非常有意思,在她向雅典娜行礼时,猫头鹰竟然也颇具动感地点了一下脑袋,仿佛向温笛回礼一样。 温笛感觉自己被这只猫头鹰萌到了。 在她继续充满好奇地与猫头鹰进行眼神交流的时候,雅典娜的声音再度响起: “说实话,赫尔墨斯,温笛在真理田园上的辩论让我感到惊奇,关于命运的讨论又使我觉得愉快;之后我又得知了她对美狄亚杀弟一事做出的发言……” “我发现她总是能找到对方最在意的痛处,从而逼得厄里倪厄斯与宙斯必须承认她的观点,如此巧妙的着力点和清晰的思辨,即便在奥林匹斯上也并不多见——你应该知道,有些神明空长岁数却不长脑袋,说起话来像是个口齿不清的醉汉。” 温笛没想到雅典娜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和赫尔墨斯讨论起她的事情,于是她不由仔细去听,更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得到雅典娜这位智慧女神如此高的评价,不免对她过去的身份更加好奇。 第138章 她是辩论家?还是什么别的? 雅典娜接着说道:“实际上她当初在雅典城变魔术时就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还在犹豫是否应该在她面前现身时,就被你抢先一步。” 变魔术?她是……温笛动了动她的指尖。 赫尔墨斯耸耸肩,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她就应当属于我。” 雅典娜对赫尔墨斯的说法不置可否,那只猫头鹰同样在她肩头歪了歪脑袋:“我在前几日向伊里丝打听到了关于温笛的消息,原本我希望带走她,因为我认为她应当成为我在雅典城的祭司。” “你的祭司都是男人。”赫尔墨斯打断了她。 雅典娜有些好笑地反问:“可你的祭司不也都是男人?” 雅典娜转头看向温笛:“怎么样,温笛?我想向赫尔墨斯索要你的归属,你是否愿意跟随于我?” 温笛有些被雅典娜的直白惊到,她以为雅典娜是来找赫尔墨斯的,没想到话题竟然落在自己头上。 温笛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准备,只是跟随本能开口:“……雅典娜女神,我想请问您的矛与盾,究竟哪一个更厉害?” “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雅典娜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答道:“我的矛与盾皆为神器,本非用来相互较量,而是各自在战场上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如果你非要问哪一个更厉害,那便要看持握它们的人如何运用自身的智慧。矛可攻敌,盾可护身,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真正的胜利,从来不是看武器本身有多么强大,而是智谋与勇气的结合。” 说完,雅典娜似乎有所领悟:“我明白了,你是想说你就如同我手中的埃葵斯盾与长矛,在不同的神手中会发挥不同的作用?” 温笛挠挠头,实际上她也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很适合拿来询问这位手持矛与盾的智慧女神而已,这只是一种直觉,没想到雅典娜竟然自顾自地推导出这么多。 “其实我没有想这么多,应该说那些都是您自身的领悟。”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倒是让雅典娜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智慧女神雅典娜,这些东西作为开场白有些过于冗长了。”赫尔墨斯打断了雅典娜,做出总结,“而且你也应该明白温笛是什么意思了,她不愿意。” “好吧,这些确实不算是重点,因为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缕灵魂……所以,赫尔墨斯——今天是第几天了?你是否应该将她带前往冥府?” 赫尔墨斯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我有我的打算——既然你也同样对她心生好感,那么就应该助我一臂之力,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劝我将她送走。” “我以为你口中的‘火种’应当是一些我们目前所需要的东西,而不是一些陈词滥调。” 雅典娜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惊讶于你锈钝的头脑,赫尔墨斯,尽管你这位边界之神的领地不容侵犯,但如果是宙斯前来呢?是我替你向宙斯说情,否则你为什么会有九天无神打扰的时光?” “与此同时,赫尔墨斯,你呆在奥林匹斯山上不顾公务,要其他的冥神来代替你工作——尽管你是亡灵的引路人,带走温笛不算是越界,但你不应该无视秩序与规则,至今不愿意带着这个小人儿去她该去的地方。” 赫尔墨斯冷声说道:“我真是受够了‘秩序’一词,这是阿波罗经常挂在嘴边的,现在连你也要用这个词来压我。” “没错,我正是受到了阿波罗的托付前来找你,但这并不影响我对温笛的好感。我接受了阿波罗的委托,但我并不愿按照他所说的方式来对待一个善良且智慧的人。” “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赫尔墨斯,我完全可以在宙斯面前用另一种方式陈述此事,也完全可以任由阿波罗来打扰你们——但我选择亲自走这一趟,以此展现我的诚意与能力。” 说完,雅典娜将手缓缓向前伸出,猫头鹰立刻灵巧地跃上女神的指尖,接着她手上便出现了一支黄金瓶。 “帕特洛克罗斯死后,是海洋女神忒提斯亲自为他涂抹神膏以防尸体腐朽;在阿克琉斯绝食时,又是我用神露滴入他的口中延续他的生命。” “事实上,我是来与你做一个交易的。”说罢,雅典娜将这金瓶向前递出,“这是赫柏酒罐中的仙馔密酒——短时间内她不会再给出第二瓶。我相信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为你这一趟的冥府之路增加了一些筹码。” 猫头鹰不知何时又飞了回去,现下正用鸟喙轻啄女神的耳边的头盔。 “希望我给出的诚意足够让你开动你那迟钝滞涩的头脑,仔细思考其中的利弊。”雅典娜说道。 “当然了,这并不是无偿的赠与,商神赫尔墨斯,我需要你与我达成交易。” 女神的手指轻轻抚过猫头鹰的羽毛,那只猫头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雅典娜这才接着说道:“希腊人在特洛伊战争时紧挨着特洛伊修建了一座城墙,这般行为触怒了为特洛伊修筑城墙的环地神波塞冬……” “波塞冬用地震与怒涛冲散了希腊人的战船,而我则希望你在将来能够帮助我所欣赏的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帮助他返回故乡。” 赫尔墨斯停了很久,终于轻松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这并不难办到。” 赫尔墨斯接下了这支黄金瓶。 他将温笛藏在神殿里,假装时间还很漫长,假装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待下去,但这一切即将如同梦境一般消失了。 不愧是智慧女神雅典娜,尽管她自称并非受人所托,可她给出了一个让赫尔墨斯无法拒绝的东西,这注定温笛的离开会比自己所想的更早。 雅典娜女神在赫尔墨斯答应这桩交易以后便迅速离开了。 温笛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赫尔墨斯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听到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马上我就要送你回家咯。” 一种尖锐的酸涩袭击了温笛,让她也不由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尽管她并不清楚理由。 “啊……嗯,好。”温笛答应下来。 ----------------------- 作者有话说:小说40w字了! !! 快码加编! 第114章 冥府的入口同样在大洋河的彼岸, 那是一片凡人难以企及的领域。 曾经有许多英雄或者勇敢的人为了某种执念而前往冥府,而他们往往需要通过向相关的冥神献祭,又或者是凭借某种秘而不宣的途径才能侥幸抵达那片死者的国度。 但赫尔墨斯不需要绕这么多弯,作为亡灵的引路人,他可以直接撕裂生与死的界限,踏入那片永恒昏暗的地界——这就是这位边界与道路之神的特权,也是他身为冥神的职责赋予他的本能。 赫卡忒就在这道生与死的界限之间,在那永恒的三岔路口处。 赫尔墨斯突然想起来,曾经温笛向这位冥月女神寻求帮助时,赫卡忒就说过那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爱耍弄言辞的赫尔墨斯当然对语言无比敏感:如果之后他们还会见到很多次,那么就没有必要刻意说出这句话。 可既然那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么是否说明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呢? 这个念头让他裹紧了斗篷里的温笛, 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抓得更牢一些。 …… 温笛被赫尔墨斯裹在斗篷里, 在穿越那道界限之后,她看到了令自己感到无比震撼的一幕: 黯淡的天空中,只有一轮巨大的血月高悬在这生与死交汇的空间中,这月亮大得不可思议,几乎占据了半个天际,像是一颗血红色的眼球,正俯视着这片永恒的混沌地带。 晦暗的月色笼罩下来,在这淡淡的迷雾中,温笛看到了三岔路口旁站着一个手举火炬的三相女神。 她的身边趴着一条懒散的三头巨犬,三个脑袋各自搭在前爪上,六只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有一抽一抽的耳朵表明它并非真的在睡觉。 而此时的冥月女神赫卡忒却对着温笛微微一笑,这笑容十分温暖,冲淡了此处冷冽阴森的气氛,这让温笛生出了一种亲切感——尽管她知道眼前这位女神司掌着巫术与魔法,是任何神祇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 “赫卡忒女神,这几日真是辛苦您了。”赫尔墨斯向赫卡忒恭敬地说道,“因为我自身的问题麻烦了您,可此时的我却还恬不知耻地过来寻求您的帮助。” 他说着便倾身鞠了一躬,温笛也学着赫尔墨斯的样子照做。 少女像的女神捂着嘴,笑着开口调侃道:“赫尔墨斯,看来你也清楚,在你不理会公务的时间里,可一直都是我在替你接引亡灵。” 赫尔墨斯闻言又鞠了一躬,这次弯得更低了:“我感到十分抱歉,我将来必定会为您献上黑牛犊作为赔礼,再为冥王冥后献祭熟牛和不孕的母牛。” 第139章 “你报出的祭品清单倒是相当丰厚,可见这次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理亏。”另一边的老妇像说道。 “我大概知道你要找我做什么,赫尔墨斯。”中间的妇人像开口说话了,“但那毕竟是宙斯留下的印记,你如何认为我会答应?” 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赫尔墨斯知道自己必须说服赫卡忒: “实际上,雅典娜——这个从宙斯的头颅中诞生的女儿、这个被允许使用帝盾的女神、这个宙斯最钟爱的孩子——已经替我说服了宙斯,这几日他并未再度追杀温笛,也没有任何声音催促我将她送入塔尔塔罗斯;” 尽管在雅典娜与赫尔墨斯的对话中,温笛就已经大概知道自己的死亡似乎和她触怒了宙斯有关系……但是听到赫尔墨斯亲口说出宙斯意图追杀自己、想要把她打入地狱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恐惧。 ……之前的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赫尔墨斯郑重地说道:“而您是司掌灵魂与巫术的女神,宙斯当时气过了头,这才不管不顾地在温笛的灵魂上留下的印记……而实际上这有些冒犯了您的领域;” “毕竟宙斯许诺了您唯一特殊的荣耀,您的神职广泛,您强大的力量也让他忌惮。您在繁星点缀的天空、孕育万物的大地、不产谷物的海洋这三界都享有尊荣,没有任何神敢轻视您的权柄。” “而就在不久之前,雅典娜将赫柏手中的仙肴玉液给了我……这说明了宙斯的态度,他愿意承认自己越权的过错,承认应当让温笛交由冥王哈迪斯和三位判官来对她进行审判,承认应当再度重申您对灵魂的掌控权。” 说着,赫尔墨斯将雅典娜给他的仙肴玉液取出,交给了赫卡忒。 尽管雅典娜自称她并不受任何神的托付,但她仍旧逼迫赫尔墨斯尽快做出了行动,或许这正是这位智慧女神的高明之处,她并不直接说自己要做什么,而是让事情自然而然地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但是,如同雅典娜所说的那般,她也完全可以顺着自己的父亲宙斯的心意说话,也完全可以卖阿波罗一个人情,强行将温笛带向冥府。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或许正如雅典娜偏爱狡猾智慧的奥德修斯一般,智慧女神愿意给予聪明又勇敢的温笛来自她的宠爱。 “我的确愿意助她一臂之力——但是,赫尔墨斯。”老妪相的赫卡忒面含深意,“你总是喜欢用神最在意的权力博弈来进行游说,却并没有说中最重要的原因。” “嗯?” 赫尔墨斯与温笛都有些愣住了,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赫卡忒还能出于什么原因帮助温笛呢?甚至还是最重要的原因。 赫卡忒并不着急公布答案,而是摸了摸旁边的三头犬的脑袋,并且把金瓶放在了狗的脑袋尖上。 于是这只看似懒散的大狗突然站了起来,它瞪大眼睛,顶着这支金瓶开始在地上细细嗅闻,三个脑袋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没过多久就瞄准目标,用嘴巴叼来了一株草药。 赫卡忒拿起黄金瓶,又将魔草浸入这瓶仙肴玉液之中,接着对温笛说道:“现在,闭上你的眼睛。” 温笛老实照做。 少女相的手指轻抚温笛的左眼皮;老妪相的手指则触碰她的右眼皮;最后,当中的妇人摸了摸温笛的脑袋,她的干燥温暖的掌心覆在温笛的头顶,一股强劲的力量便进入了温笛的身体。 那两道印记在赫卡忒的力量面前几乎没有抵抗的余地,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无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进入了温笛的脑中。 她终于记起来自己是谁,也终于想起来她是什么模样,更想起了自己在古希腊世界和现代世界所经历过的一切…… 眼泪不自觉从眼眶里滚落,温笛发现此刻她的心情真是好复杂,或许有属于自己的一切重新回归的喜悦,或许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怅然,或许也有被命运反复玩弄的荒诞…… 但就在这汹涌的情感之中,温笛感觉到了一种被全然包容的温暖,她被赫卡忒捧住脸拥入怀中,汹涌的泪水被赫卡忒轻柔地抹去。 在温笛的记忆中,三相女神从不曾一齐开口,但这一次不是,她们直视温笛的双眼,用无比柔和的声音一同说道:“我曾经说过,我站在你这一边,哪怕是现在也依旧有效用,温笛。” 赫卡忒如同一个慈爱的母亲,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的孩子:“或许你认为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没错,女神赫卡忒是一个赏罚分明的神——但我很高兴是你在演绎我,我愿意站在拥有勇气与智慧的这一边。” “为什么要喜欢你?为什么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为什么不是施恩者常有的傲慢” “……可是为什么我会不喜欢你呢?我掌握着巫术与魔法,而你是一个扮演我的魔术师。我很高兴你当时在命运的三岔路口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道路,并且一直前进。” “你是如此勇敢,又是如此聪慧,我们之间还有如此深厚的缘分。” “我站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领域——因此,不论什么时候,象征着变数与偶然幸运的赫卡忒都愿意站在温笛这边。” 温笛感觉自己有一种被包容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到了无条件的善意。 不论是第一次来请求赫卡忒为自己恢复有死的身体,还是梦中赫卡忒给予自己关于未来的提示,又或者是这次赫卡忒带走了她灵魂上那两道来自宙斯的印记。 温笛总是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一个神出于任何好意没来由地喜欢自己,哪怕是最亲近的赫尔墨斯。 可这是温笛第一次感到一个神是如此偏爱自己,这种偏爱甚至不存在任何附加条件,也不求任何回报。 明明在她的印象中,神祇们给予凡人的恩惠往往都带着某种目的——或是为了换取祭品,或是为了满足虚荣,或是为了在与其他神的博弈中多一枚棋子。 但赫卡忒的偏爱不是这样,她的偏爱就像她站在三岔路口高举的火炬一样,只是为了让迷途的人看到光明与希望。 “谢谢您……” 温笛在赫卡忒的怀中哭了很久,一直到她将自己的心情整理好,赫卡忒才收回了手。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暗金色的三叉钥匙,钥匙柄上嵌着一枚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小小的、来自冥界的水仙花种子。 水仙花是春神珀耳塞福涅被掳时所见的花,那时候连太阳神赫利俄斯都不知道珀耳塞福涅的踪迹,最后是冥月女神赫卡忒陪同德墨忒尔找到了她。 “带着这枚钥匙出发,去向冥王冥后取得让你返生的权利吧。” 钥匙落入温笛掌心的瞬间,赫卡忒的三重身影在血月的映照下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这片混沌的空间之中。 赫尔墨斯一直注视着泪如雨下的温笛,从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从她扑进赫卡忒怀中的那一刻起,从她哭泣的那一刻起。 可他只能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因为赫尔墨斯发现自己并没有办法移动一步,去拥抱或者安慰她。 就在此刻,温笛转过了身。 赫尔墨斯握紧了手中的权杖。 第115章 赫卡忒在雾气中隐去身形后,他们再度进入了一片没有边际、没有方向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此处是原始神卡俄斯诞生的孩子——黑暗之神厄瑞玻斯的所处之地,这片无光领域的全部就是他的存在本身。 所有的亡灵必须穿越这片黑暗空间才能正式抵达冥界,而这又必须由赫尔墨斯进行引导, 否则亡灵只会在厄瑞玻斯的怀抱中永远迷失,成为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温笛不知道这回她和赫尔墨斯到底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连影子都无法诞生的空间中失去了意义。 她忽然意识到, 其实上次离开赫卡忒所处的三岔路口时他们也穿越过这里,但那次的目的地是地上的世界,并且赫尔墨斯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但这一次温笛并没有开口的欲望,而赫尔墨斯也同样保持沉默。 不知道走了多久, 温笛终于听到了汹涌澎湃的河流的声音,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波动——再也不是刚才那种使人感到虚无、能够吞噬一切的沉闷感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 就是五条冥河之一的怨河、苦恼之河阿刻戎, 亡者如果想要进入冥界就必须渡过这条奔流的黑色河流。河面宽阔得看不到对岸,水流湍急,偶尔翻涌起的浪花也是黑色的, 像是深渊中的巨鲸在水中翻身。 还没等温笛看清楚这周围都有什么的时候,她便听见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赫尔墨斯。” 紧接着,一艘船只从黑色的雾气中缓缓浮现,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无法照亮这黑色的河水,只能勉强勾勒出船夫的轮廓。 “赫尔墨斯。”满脸胡子的船夫卡戎又叫了一声,“你总算舍得出来工作了。” 第140章 “卡戎。”赫尔墨斯简短地回道。 卡戎将船桨靠在船头,上下打量着岸上的赫尔墨斯,询问他:“怎么还留在这里?真是稀奇——总不至于是有生意找我做吧?我可不干。” 卡戎是黑夜女神倪克斯和黑暗之神厄瑞波斯的孩子,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和第一代神王同辈的冥神, 资历之老连奥林匹斯山上那些赫赫有名的神明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按照冥界的规矩,赫尔墨斯的职责是将死者的灵魂从阳间护送到冥河的渡口,之后亡灵就需要通过卡戎的船只渡过冥河前往真正的冥界,而他作为引导者的任务至此便告终结。 不过这一次赫尔墨斯显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他微微侧身,让卡戎看清他身旁的温笛,接着说道:“因为我要带她一起去觐见冥王冥后。” “你要去见冥王冥后?”卡戎瞪大双眼观察起了温笛来,接着他对赫尔墨斯说道,“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去见他们?还要我撑船走一趟。” “遵守点规矩总是没错的。”赫尔墨斯回答说,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奥波勒斯银币。 这回答引得卡戎放声大笑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接过了渡资,接着邀请温笛上船。 渡河的过程比温笛想象的要短,过河之后,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灰白色平原。 温笛十分熟悉这里……因为几天前她还在这里进行关于特洛伊赌局的辩论,可现在她又以灵魂的形态重新回到此处。 这里是真理田园,也有人叫它长春花之地,还有人叫它阿斯福得洛斯草原——不过这几个名字指向的都是这片开满了白色阿福花的广阔平原。 审判台就在这荒烟蔓草的平原的前方,此时坐在椅子上的不再是宙斯或者赫拉,而是三位冥界判官,而他们的身后就是两条岔路。 经过判官的审判之后,英灵前往左边的爱丽舍乐园,在永恒的春光中享受至福的生活;罪大恶极者要前往右边的塔尔塔罗斯地狱受苦受难;而普通人则继续在这片永恒的灰白色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以阿福花作为食物,没有悲喜,也没有任何目标。 赫尔墨斯引导温笛走到了审判台前,尽管有赫尔墨斯与赫卡忒的保证,但是温笛还是感到了无比的紧张。 “赫尔墨斯,”负责审判亡者生前言论的拉达曼提斯率先开口,他问道,“你为什么前来?” 负责审判行为的判官埃阿科斯同样注意到了温笛,说:“我看到了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迟来许久的亡灵——当然,我们都知道她为什么迟到。” “呵,尊敬的三位判官,我想她或许不必劳烦你们的审判了,因为我们拿到了赫卡忒女神的钥匙。”赫尔墨斯笑笑,但这笑容并不显得冒犯,“我们需要去觐见冥王冥后。” 温笛明白了赫尔墨斯的意思,于是她将紧紧握在手中的三叉钥匙摊开在手心,将它展示给三位判官看。 三位判官仔细辨别了温笛手中的钥匙,那确实是鬼魂的女皇赫卡忒女神的。 坐在正中间的、负责最终裁定的判官米诺斯与两位判官商量了一下,片刻之后就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就让哈迪斯来决定这个亡灵最终的去处。” …… 米诺斯的话音刚落,在他们身后的两条岔路中突然开辟出了第三条道路来,赫尔墨斯立刻带着温笛走在上面,没过多久,一座辉煌璀璨的黄金宫就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作为掌管底下财富的冥王,他的黄金宫殿之外都镶嵌了无数颗大的宝石,可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在冥府的天空下却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让温笛感到不适。 赫尔墨斯上前用金杖敲击三下,宫殿的大门便无声地敞开。 他们踏入其中,走过一条铺着紫色地毯的长廊,两侧的墙壁上燃烧着冥府的火焰,而这幽蓝色的火焰无法照亮的地方就是无尽的黑暗。 在这紫色地毯的尽头便是冥王与冥后的宝座,此刻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正端坐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来者。 赫尔墨斯将温笛的灵魂放在自己的肩头,又把金杖横放在身前,接着单膝跪下。 “尊敬的冥王,冥后。”赫尔墨斯抬起头,直视这两位地下的主人,“我带来了一位亡者,我请求你们准许她苏生。” “赫尔墨斯,作为一个冥神,你应该知道规矩。”身穿黑色神袍的冥王哈迪斯开口,“但凡进入冥府者,就没有再回去的可能性。” “我非常明白这一点。”赫尔墨斯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求我?”哈迪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据我所知,她死于宙斯的雷霆之下,你要我违背我兄弟的意志,从他的手中抢人吗?” 冥后珀耳塞福涅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灵魂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她认为温笛能够被允许返生的可能性很小,尽管冥王哈迪斯拥有着无尽的财富,却以吝啬著称,他极少满足他人的请求,特别是让死者复生的请求。 更何况温笛才刚刚贡献了一场精彩的辩论,让婚姻女神赫拉确立了离婚的制度,从私怨的角度来说哈迪斯也不会同意的。 赫尔墨斯说道:“哈迪斯,且看看温笛的灵魂——这是一个如此干净纯粹的魂灵,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这说明宙斯已经回收了他的意志。” “因为我们都知道,以纯粹的暴力碾碎一个人,那便是证明宙斯的威严容不下一场赌局。这反而会让她名垂千古,成为了后世胆敢挑战神权的符号。输掉的便是奥林匹斯所代表的秩序,显然宙斯正想要弥补这个错误。” ……啊,原来她的死亡是有意义的吗? 温笛感觉自己突然从混沌中清醒,在她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痛苦时,赫尔墨斯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管这是出于何种目的,但这样的解答竟然神奇地抚慰了她的心灵。 “我想或许二位同样知道,她也曾经帮助美狄亚从复仇三女神的手中脱罪——她甚至在很久之前就说服过我,让我心甘情愿送她回到她应有的时空。” “这样的一个人,倘若她在塔尔塔罗斯中利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使得其中的巨人、怪兽,还有那些被囚禁的泰坦神族再度回到地上呢?那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听赫尔墨斯说到这里,哈迪斯的眉毛动了一下,这的确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毕竟哈迪斯在地底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保证这些地狱中的古老力量不再干扰奥林匹斯的秩序。 “赫尔墨斯,你说的很对。”哈迪斯开口,“从公共的角度来说,我或许可以允许她返生;可是,在我哈迪斯的角度来说,她又确实是一个麻烦,毕竟她对离婚制度的贡献可不小。” “正如你所说,我不必因为宙斯的意志而送她前往塔尔塔罗斯地狱……那么为什么不留在爱丽舍乐园呢?又或者是我们的长春花之地。实际上我可以让她的灵魂接受遗忘河的浸润,那么失去了记忆与情感的凡人又如何翻出我的手掌心?” ----------------------- 作者有话说: 除了冥王硬要抢走冥后并且拒绝归还这个part感觉还算有点强势(),其他时间的冥府给我的感觉都是一股淡淡的死感,佛的很…… 地狱无门?你来闯就有了。偌大一个冥府就是个给英雄们刷经验下副本的地方(不是) 第116章 “当然, 我并非没有感念你身为冥神,风雨无阻地接引亡灵、维护冥界秩序的付出。”沉默片刻,哈迪斯开口。 “看在你的面子上, 赫尔墨斯,我可以允许她在遗忘河勒忒中洗去记忆,之后前往爱丽舍乐园, 这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已经是最高的待遇了。” 温笛明白,赫卡忒给予自己的钥匙的作用是或许是让自己免于审判,而不是让她免于消亡。 或许她可以不用经过三位判官的裁决直接来到冥王面前,但是见了面之后该如何决定, 那就是冥王哈迪斯的事了——但是她必须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富裕之神、冥界的主人哈迪斯,不知道是否可以允许我说几句话?”落在赫尔墨斯肩膀上的温笛开口。 哈迪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实际上他并不想要给予这个凡人开口的权力。 在他看来, 能让赫卡忒的客人免于审判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再多的言语不过是徒增麻烦,既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也只会让本已尘埃落定的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为什么不听听她说几句呢?哈迪斯。”坐在一边的冥后珀耳塞福涅忽然开口道。 她转过头,微笑着看向自己的丈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实际上,我很遗憾那天我们没有前往真理田园——从结果上来看,我想那一定是一场十分精彩的辩论。而错过这样的场面,实在是一件让我感到惋惜的事情。” “……”哈迪斯无法违背珀耳塞福涅的意愿,只能点了点头, 表示同意。 第141章 温笛握紧了赫卡忒给予自己的钥匙,她抬起头,对着上方的两位冥界的主人说道:“或许您对于离婚制度的确立感到不解……但为什么要对婚姻感到如此悲观?难道大家结婚的目的都是为了离婚去的吗?” 哈迪斯有些讶然,他觉得温笛说的这个话很怪,甚至可以说是荒谬,于是立刻反驳说:“那怎么可能?” “是的,离婚制度的确立,并不意味着您必须去执行它,与之相反,它实际上是对婚姻的保护!难道赫拉与宙斯离婚,那么您与珀耳塞福涅女神也必须要离婚吗?尊敬的冥王哈迪斯,何必认为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如此脆弱?” 珀耳塞福涅似乎对温笛的话产生了兴趣,她微微向前倾身,看着温笛问道:“为什么说离婚制度是对婚姻的保护?” “忒弥斯女神让法律来保护离婚制度,从来不是为了鼓励人们分开,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婚姻足够重要、正是因为结婚双方需要在这段关系中获得足够的安全感,才需要存在一个具有普适性的标准来为这段关系兜底。” 温笛感到自己的思路正在变得清晰起来,或许这要感谢她有一段时间经常拿法考切片和律师连线当电子榨菜的关系…… 因此她接着说道:“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最坏的情况下仍旧能够体面地离开,反而更敢于毫无保留地去爱、去付出、去经营一段关系——这证明这个人并不是被困在婚姻的围墙中,而是主动选择了婚姻。” “我认为,这种主动选择的权利,才是对婚姻最大的尊重——因此,我并不认为离婚制度的确立会让天下大乱,实际上这正是进一步维持秩序的形式。” 说完了秩序,就要开始说爱情了。 温笛接着说道:“我明白,似乎赫拉分权的举动使得其他神明感到了恐惧,因为婚姻涉及到了两个家族之间的契约,它是财产的流转,是血脉的延续,也是社会地位的巩固……但我想,难道您们进入婚姻的前提不也是因为爱情吗?” 或许在别的神那里说出这种话有点搞笑,但温笛认为这套说辞在冥王冥后这对夫妻前还算是点对点输出了。 纵观整个希腊神话,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对像他们这样将权力与爱情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的夫妇了。 尽管一开始的故事并不光彩,的确是冥王抢走了春神,之后的故事发展在各种神话版本中又有所不同:冥后或是主动吃下了石榴籽,或是被骗吃下了石榴籽,导致她一年有几个月的时间必须留在冥府。 但故事的结局永远回归到冥王将他手中一半的权柄分给了春神,从此春神便是冥界唯一的女主人,她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温笛认为在冥王冥后面前谈论“爱情”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 “既然一切的结合是因为爱情,那么就更应该承认对方的付出,更应该以敬爱的心来维系这样的一段感情,我认为这便是离婚制度的意义:” “这并非为了分走权力或者是争夺财产,而是为了更好地去经营这份感情。是为了让婚姻中的双方都能够更加安心地去爱,而不是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被这段关系所困住。” 珀耳塞福涅听完,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颌,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哈迪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因为珀耳塞福涅的介入而不得不继续听下去,但可怕的是,这个凡人女子的话竟然真的开始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至少此刻不会。 赫尔墨斯静静地倾听温笛的话语,并且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毕竟在谈判桌上,过早地亮出底牌往往是最愚蠢的行为;而不出他意料的,温笛确实创造了一个相当精彩的缺口。 因此赫尔墨斯终于抛出了他认为最有力的筹码:“哈迪斯,实际上温笛早已饮下了青春女神赫柏杯中的蜜酒。” ……哎?什么时候? 温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接着她想起来那是曾经自己开玩笑一样向赫尔墨斯请求长生不老时确实数次喝下过传说中的仙肴玉液——等等,她好像知道赫尔墨斯要说什么了。 赫尔墨斯紧接着说了下去,语速又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像是要在哈迪斯消化完上一个信息之前把剩下的论述全部抛出来: “按照奥林匹斯的律法,饮下蜜酒者会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她的灵魂与肉|体不再归属于凡间,而是归属于奥林匹斯山。温笛的死亡——即便这由宙斯亲手降下——也应当视为对奥林匹斯财产的损毁,而不是自然的生死轮回。” 珀耳塞福涅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赫尔墨斯选择在这个时候停顿,给哈迪斯留出了思考的时间,接着他举起权杖,侃侃而谈:“正如尊贵的冥后珀耳塞福涅吃下了冥府的石榴籽一般,从此一年内她的灵魂与肉|体总有几个月的时间归属于冥界。” “如果温笛不能因为饮下蜜酒而获得苏生的权利……那么同理,冥后也可以随时离开冥府,回到她母亲农神德墨忒尔的怀抱中,不是吗?” “——我们都需要遵守规矩,正如我带着温笛来时从头到尾都遵守了冥府的规矩一般。” …… 过了许久,哈迪斯终于开口:“真是能言善辩的赫尔墨斯。” 冥王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赞赏,他黑着脸说:“你用我的妻子来论证你的请求,胆子真是不小。” “哈哈哈……”在如此严肃的气氛中,冥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向哈迪斯,十分自然地说道,“没错,当时我被哈迪斯欺骗,吃下了石榴籽,最后还是赫尔墨斯作为中间人促成了现在的结局。” “我想我们确实应该按照规矩办事,哈迪斯。”珀耳塞福涅向哈迪斯建议道,“但是,实际上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应允凡人的复生,我想不必如此苛待我们在冥界的同僚……特别是这位同僚还是为我们带来了不少便利的老朋友。” 哈迪斯闭了闭眼,终于松口:“看在你为我冥界工作的份上,看在珀耳塞福涅的份上,我同意你的请求,赫尔墨斯。” 巨大的惊喜立刻席卷了温笛的内心——要知道,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尽管有类似于赫拉克勒斯、奥德修斯之类的英雄,能够活着进入冥府并活着出去;可从来没有死人能够活着从冥府出去啊! 温笛发现赫尔墨斯同样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坐在赫尔墨斯的肩膀上,能够感觉到他的肩膀因为放松沉了下去。 就在这短暂的狂喜与松弛之中,珀耳塞福涅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赫尔墨斯,你可还记得天琴座的由来?” 珀耳塞福涅接着说道:“你们同样需要接受来自我的考验——这并非我刻意刁难,而是规矩如此,就如同当年我对俄尔普斯提出的条件一样。” “当然,我必不会犯下与俄尔普斯同样的错误。”赫尔墨斯郑重其事地点头。 如果说之前冥后提起“天琴座”温笛还没反应过来它的由来,但是说到俄尔普斯的名字,她就想起来了。 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是一对爱侣,但是不幸的欧律狄刻因为被毒蛇咬伤魂归冥府,痛失所爱的俄尔普斯一路弹奏着他的竖琴前去寻找亡妻的灵魂。 他穿越泰纳隆的洞xue来到了冥河之畔,而这悲伤又优美的琴声甚至感动了在冥河撑船的守财奴卡戎,让他破例将这位活着的音乐家渡过了冥河,最终成功得到了面见冥王冥后的机会。 冥王冥后同样也被这超凡的琴声所打动,于是答应了俄尔普斯的请求,但前提是在欧律狄刻的灵魂成功离开冥府之前,俄尔普斯不能够回头看她,否则欧律狄刻会永远堕入冥府。 尽管欧律狄刻一直因为蛇咬出的伤口太痛而不停地抱怨,但他们仍旧一路遵守着这个约定,一直到俄尔普斯看到了来自人间的一点而亮光。 知道胜利就在眼前的他开心得几乎要失去理智,此时再听到妻子抱怨自己不肯回头看她时,便立刻回身,想要安慰拥抱她…… 由于冥后已经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当然不会再给予俄尔普斯第二次,因此绝望痛苦的俄尔普斯在人间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直到第三年,俄尔普斯在色雷斯因为触怒了酒神的狂女而被她们撕碎,最后只剩下他的头颅与手中的七弦琴被人从河里打捞了上来,他手中的七弦琴就被宙斯升上天空成了天琴座。 这也是唯一一次死人被允许返生并且差点就要成功的故事。 温笛再次握紧了手中赫卡忒的钥匙,实际上当她回忆起这个故事的细节时就发现了不对劲:为什么欧律狄刻会抱怨整整一路呢?为什么她会不停地埋怨丈夫不肯回头看自己? 在生死攸关的归途之中,她为什么不是默默地跟随,而是一路都在用抱怨来试探丈夫的底线? 还没想温笛想清楚,冥后的声音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142章 “我需要你来到我这里,温笛。”珀耳塞福涅才一开口,温笛的灵魂就不由自主地向她那儿飘去。 珀耳塞福涅直视温笛的眼睛,温笛感觉她似乎要陶醉在这位春神翠绿色的眼眸中了,她的手不自觉一松,赫卡忒给她的钥匙头上那颗水仙花种子就露了出来。 珀耳塞福涅似乎有所察觉,她颇为惊讶地发现温笛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什么,接着了然一笑,用只能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对温笛轻声说道: “原本你应该一路感受死亡那一刻带来的痛苦,可看来赫卡忒并不愿意让你承受更多的折磨了……” 珀耳塞福涅思考片刻,对赫尔墨斯朗声说道:“这样吧,赫尔墨斯,我要收走你这个善辩之神的声音,一直到下一个血月降临,从你口中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而你们同样要走一遍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所走的路,温笛需要一路跟随赫尔墨斯,而赫尔墨斯不能回头看她——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一直到你们离开冥府、下一个血月降临为止,这个约定才算完成。” 她的目光在赫尔墨斯和温笛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然后问道:“你们接受这样的条件吗?” ----------------------- 作者有话说:欧律狄刻、珀耳塞福涅的故事版本很多……根据剧情需要随机选中一个版本。 貌似jj更新以后作话变得超级大,所以可能冥后以及进出冥界相关的胡言乱语会分成上下两个部分,避免排版过于逆天orz 下半部分在下一章! -*- 印象中希腊罗马神话里“活着进去活着出来”的人还挺多的,比如奥德修斯、赫拉克勒斯、普绪克、埃涅阿斯、俄尔普斯…… 但是“死着进去活着出来”的居然是0耶(除了接近成功的欧律狄刻) 而以上几个例子中,普绪克和欧律狄刻这两对又都算是得到过冥后官方允许的(其他英雄则是依靠其他神的指点)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珀耳塞福涅或许是古希腊里那种可以反向给人家喂资源的cp粉(不是) 第117章 从冥府返回阳间的路似乎要比来时更加漫长。 当他们答应了冥后的条件之后, 温笛瞬间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突然有了重量,让她的意识能够和脚下的地面牢牢地连接在一起了——而现在她正落在赫尔墨斯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 冥王冥后的神殿在他们身后渐渐隐去,而赫尔墨斯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因此温笛便也要跟着走。 她尝试过数数看自己一共要走几步,但这些计数很快就乱掉了,因此温笛将目光重新移向赫尔墨斯的背影,这起码会让她感觉到安心。 赫尔墨斯依旧穿着她所熟悉的旅者的短斗篷,脚上系着有翼凉鞋,手中握着盘蛇的权杖,他的姿态挺拔,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 温笛没有想到赫尔墨斯会如此干脆地答应冥后的条件。而对于一个司掌语言的神来说,被剥夺说话的权力等于削弱了他在这个领域上的能力;尽管这只是短暂的不能言语,尽管只要赫尔墨斯愿意,那么他随时都能说话。 …… 赫尔墨斯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有翼鞋无声地踏在冥界黑色的土地之上,双蛇杖杖尖微小的光亮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也照亮了道路两旁那些在象征着死亡的黑色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灰色花朵。 温笛并不清楚他们现在正在穿越五条冥河中的哪一条的哪一个支流,她只能看到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永不凋零的灰白色花朵。 温笛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河水里没有她的倒影,只有赫尔墨斯的。 而这让温笛开始觉得不安,冥界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理智,让她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言辞。 温笛感觉这片空间太过黑暗,又觉得此时太过安静,可温笛竟然在这种安静中听到了从悲河与苦恼河中隐约传来了无数声音,那些从河底传来的低语像是无数张嘴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嗡嗡嗡,搅得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终于还是找上了温笛, 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口:“……赫尔墨斯。” 一旦她开口,她就发现自己变得无比急躁:“我听到了好多难听的话语、好多痛苦的呻吟……他们在嘲笑我的失败,告诉我这一次的路途依旧会失败,我会马上堕入地狱……” “这一切都是对我的惩罚吗?我明明考虑到了所有……我成功完成了赫拉的任务,我还为自己找好了后路……可我还是死了!” 温笛的声音开始颤抖,开始变得尖锐,陷入癫狂与恐惧之中的她感觉自己最后几乎是在尖叫了,但赫尔墨斯的手反而拉住了她的。 可温笛并没有为此感到温暖,反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就好像他的触碰并不是安慰,而是某种更加让她难以忍受的东西。 温笛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理智告诉自己那些想法是何其荒唐;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自己不继续开口说话就会感到窒息一样的憋闷,于是她再度开口:“所以我在想,为什么你在我死后的态度是如此反常……?” “对啊,答案很明显:如果不是你……赫尔墨斯,如果不是你!阿耳戈斯怎么会把我丢下去?那样的话我早就已经回家了!” 赫尔墨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出声回应,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我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出现意外,赫尔墨斯。” 温笛说了很久,但赫尔墨斯依旧不为所动。 因为赫尔墨斯知道这是冥界的规则在运转,这是在通过影响温笛心志的方式来逼迫他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 她的言语是如此让他痛苦,但是他必须忍受。 …… 温笛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她的嘴巴已经连不上了,她明明知道赫尔墨斯为了让她复生答应了冥后一个怎样的条件——一个掌握语言的神竟然放弃了语言;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像是一个对着空气挥拳的、无能为力的蠢才…… 不论是为了赫尔墨斯考虑还是为了她自己考虑,温笛都应该闭嘴,应该安静地跟着走,应该不给赫尔墨斯添任何麻烦,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发现自己没有多余的精神力去控制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是不是会伤害到谁,只知道将自己心里那些毫无道理的、不可告人的情绪发泄出来。 温笛说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觉得有些累了,可她又突然想起来第二次穿越前她在图书馆里用赫尔墨斯当关键词搜索出来的《伊索寓言》中那些讽刺的故事,于是叽里呱啦全部讲了出来: “有一个木匠供奉商神赫尔墨斯的神像,他希望自己可以发财,但是生意并不怎么好。不灵验的东西不要也罢,于是木匠一气之下就把神像摔到了地上,没想到在断裂处发现了金子。” “木匠尊敬你、供奉你,却越来越穷;抛弃你后却发了一笔横财——我也是这样的情况吗?” 赫尔墨斯继续往前走,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说“请便”。 温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并且因此更加恼火地讲起下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聪明的旅者向赫尔墨斯发誓,在旅途中他找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分一半给赫尔墨斯。之后他遇到了枣子和杏仁,于是吃掉了果肉,留下了枣核与杏仁壳供奉在赫尔墨斯的祭坛上——因为他为赫尔墨斯保留了里面和外面!” 赫尔墨斯知道这些故事应该都是那个叫做“伊索”的人编的,他记得自己可从来没有过这么蠢笨的时刻——曾经特洛伊战争时期温笛也用类似的故事笑话过自己,不过现在看来那些时间也真是宝贵。 ——说吧,就这样说下去吧……或许他也没有多少机会与时间去听温笛的话了。 ——我给予你特许,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世界上最愚蠢、最自私、最不负责任的神。你可以用你从伊索寓言里看到的那些故事来嘲笑我,就像那个把枣核和杏仁壳放在祭坛上献给赫尔墨斯的旅行者一样。 ——说话总好过沉默,这样他还能确认温笛确实是跟在自己身边的,而不是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给吞噬。 温笛观察到赫尔墨斯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但他的肩膀还是很明显地抖了几下——像是在认真地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笑,又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但还是礼貌地给出了回应。 “你在笑?你笑什么!”温笛几乎是恼羞成怒,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寓言故事本来就挺好笑的,她只知道抱怨、责备眼前的这个背影,她多希望这个背影能够转过身来,给自己更多的反应。 但是赫尔墨斯仍旧是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发泄过了头的关系,温笛的情绪又没来由的低落了起来,她开始反思自己: 第143章 “其实那天雅典娜女神找过来的时候,我真是受宠若惊,但所谓矛与盾的问题,那是古人就有的思考……而我只是上小学的时候读到了对应的课文而已,就好像我说的那些话也都只是拾人牙慧。” “我想我并不聪明,也不够智慧。”温笛说着,用手比了一个扁扁的c形状,“在未来,十几万字的书都可以压缩成这么薄薄的一本,真可惜你不能去看一眼……那些才是真正的智慧的语言与思考。” “赫尔墨斯,你要不要回头看一看书本是什么形状?哦,古希腊还没有造纸术呢,埃及的纸莎草也不算是纸……那么你可以尝试发明中国纸,这样又可以增加你的力量……你会变成古希腊司掌造纸术的神。” “……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回头看一眼?我只是想告诉你中国纸的好处而已,为什么不来看一眼呢?对我的世界有这么排斥吗?” ——不,不是的。你很聪明,你是我最爱的……尽管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可以说出来,我也绝对不能够回头。 赫尔墨斯在心里说,他的脚步没有停,金杖的光芒在他手中持续不断地发出光芒。 赫尔墨斯知道在这条归途上,温笛每一次的抱怨、每一次的试探,都是冥界设下的陷阱。正如欧律狄刻并非不愿意返生,而是亡灵会被这片死亡的雾气所影响,失去了对引导者的信任。 但他赫尔墨斯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哪怕温笛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哪怕身后空荡荡的感觉给赫尔墨斯以一种以假乱真的错觉,就仿佛温笛已经回到了她所在的世界一样。 “……” ——不过赫尔墨斯知道他会再度送温笛离开这里,既然已经知道结局,那么就没必要为了提早的离别而感到无措。 于是赫尔墨斯再度克制自己回头的冲动,也要无视自己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他只能牢牢抓紧手里的双蛇杖,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前方开始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便是人间的光芒,是太阳神赫利俄斯洒下的光芒,是阳光穿透冥界入口时洒下的金色光辉。 他们马上就要走出冥界了。 ----------------------- 作者有话说: 从《金驴记》这里来看冥后珀耳塞福涅的话,她人还真挺好的!虽然她没有在罐子里放置美丽而是给了睡魔,但是她也没为难普绪克,感觉不管冥后给的东西是什么,只要是给了那么在美神那里就是个态度? 可惜由于本文时间线设定的关系,没办法码到普绪克x丘比特otl 第118章 阳光穿透了冥界出口那层终年不散的雾气,将金色的光辉洒落在黑灰色的土地上。 边界之神赫尔墨斯穿过了这片阴阳交融的地带。 赫尔墨斯几乎是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瞬间,就想回身去确认温笛是否跟在他后面,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慢下来。 他绝对不能在最后一刻犯错, 所以他向前走了好几步,一直等到阳光彻底覆盖全身,这才胆敢回头。 走进阳光灿烂的世界后, 温笛再度感受到了温暖与光明——这种烧灼一般的温度让她认识到自己是真的完成了来自冥后的考验。 她的膝盖软得几乎要跪下去,仿佛她在奥林匹亚全力奔跑的每一次,她终于抵达了终点,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都被抽空了。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立刻被一个拥抱接住,那就是赫尔墨斯的。温笛难以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只能流着眼泪回抱赫尔墨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赫尔墨斯同样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总算熬过了来自冥府的诱惑与谎言,总算可以回过身去拥抱温笛, 但是在下一个血月降临之前,赫尔墨斯绝对不能开口说话。 “我们真的成功了……是不是?”温笛向赫尔墨斯确认。 赫尔墨斯控制着自己不要说话,而是用更大的力气搂住了温笛。 他们在阳光与微风的世界中相拥,脚下是希腊大陆的草原,这些草叶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绿色的光泽,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阳光温暖地落在他们的身体上。 赫尔墨斯举起神杖, 他的战车便从天际奔驰而来, 稳稳当当地停在他们面前。 他将温笛抱起,甚至还颇为开心地转了一圈,风鼓动着温笛身上的希顿袍,她尖叫着被赫尔墨斯放到了战车的座驾上。 赫尔墨斯仔细地替温笛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然后轻快地跳上了战车,他催动缰绳,战车便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奔向天空。 他们再度穿越云层,那些白色的云朵在他们身边翻涌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为他们开路,又像是在为他们的胜利而欢呼。 …… 他们回到了赫尔墨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殿,当他们跳下马车后,赫尔墨斯立刻牵着温笛奔跑起来。 他们穿过神殿前的草地,又穿过神殿的大厅,他们快速地奔跑着,终于来到了神殿深处的一个房间,里面里安放着温笛的身体。 赫尔墨斯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手指紧紧扣着温笛的,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这具躯壳被赫尔墨斯保护得很好,尽管脸色虽然因为灵魂的暂时离开而显得灰白,但皮肤仍旧充满弹性与光泽,没有任何衰败的痕迹,像是她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随时都会醒来。 温笛因为过于激动不得不深吸好几口气,她知道赫尔墨斯的意思:她即将重新进入这具身体。 赫尔墨斯将金杖点在温笛的眉心,金光从杖尖涌出,引导着温笛的灵魂进入了她的身体。 温笛小小的灵魂逐渐变大,并且慢慢和她的身体融合,像是一朵缺水的花重新获得了滋润,她的身体变得柔软舒展,并且恢复了生机勃勃的色彩。 温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蝴蝶一般,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安全。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着,她的手指也不自主的弯曲了一下。 赫尔墨斯握着温笛的手半跪在一边,他的神袍逶迤在地。尽管他知道一切顺利,可是他仍旧屏住了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当暖融融的阳光穿透眼皮时,人能看到一种橘红色的光晕,在这样一片让人充满了安全感的光团中,温笛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就是一双闪闪发光的漂亮眼睛,那是赫尔墨斯的眼睛。温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尝试露出一个微笑,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身体在这十几天中变得陌生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落在了赫尔墨斯的脸颊上,她的指尖触到了赫尔墨斯的皮肤,赫尔墨斯这才回握她的手指,并且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 “……其实还好,这个感觉等于我当时在赫卡忒的帮助下沉睡了九年一样。”温笛形容这一次的感受。 赫尔墨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容,也是在他主动选择沉默之后给出的第一个面对面的回应。 温笛慢慢地起身,然后拥抱了赫尔墨斯,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来自他身上的馨香。 她感谢赫尔墨斯那时没有任何犹疑的点头,在听到那么多恶毒的抱怨也从不回头,甚至还能跟着她的胡言乱语做出反应。 “那些不是我的心里话,真的!”温笛说,“阿耳戈斯确实是个意外,但是我没有为此怪你——我没想到它连赫拉的命令都要违背……当然了,你也不是故事里的那些赫尔墨斯。” 说着说着,温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只是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滴在赫尔墨斯的衣服上,很快就洇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温笛离开赫尔墨斯的怀抱,用力抹了抹眼睛,解释说:“偶尔流一次眼泪可以清洁眼球。”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没办法”的手势。 他现在可没有办法安慰人啊。 温笛似乎看懂了赫尔墨斯的意思,她破涕为笑:“你好像失去了声音的小美人鱼啊。”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他显然没有关于这个童话故事的储备。 在赫尔墨斯的漫长生命中,他听说过无数个故事,经历过无数个传说,见证过无数个英雄的诞生与陨落,但一个十九世纪丹麦作家写的童话显然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 “人鱼,就是塞壬那样——哦不对……”温笛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在希腊神话里的塞壬会用歌声诱惑过往的水手,不过她们是一群人首鸟身的怪物,并不是后来的美人鱼。 她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就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一种生物,她超漂亮的。” 赫尔墨斯明显想到了很古怪的地方去,他眯着眼睛看温笛,似乎在询问她为什么一个鱼怪能和他堂堂一个神相比。 第144章 禁止轻视美人鱼! 于是,温笛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神、对一个在希腊神话故事中留下过无数痕迹的存在讲起了一个十九世纪的安徒生童话。 赫尔墨斯听完故事以后不置可否,变出一块儿蜡板,在上面书写文字,又转给温笛看,反驳说:“但是我不会永远失去声音。” 当珀耳塞福涅对自己提出那些要求时,赫尔墨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赫尔墨斯就是被这个简单的念头驱使着,做出了接受条件的决定。 “其实我不止查到过关于你的笑话,我还看到很多别的。”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似乎很好奇后世的人如何评价他这位伟大的神。 “因为我那次回去的时候真的找到过很多你的故事……”温笛滔滔不绝地说她在查赫尔墨斯相关资料的时候遇到过多少坑,什么“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赫尔墨斯主义”之类的…… 那些概念只是借用了他的名头,实际上还没有《伊索寓言》里的赫尔墨斯来得生动呢。 赫尔墨斯觉得这样很好,看来不管是第一次还是这一次,他都给温笛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让她对自己产生好奇与探究欲,让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记得他,始终无法忘记他。 尽管所谓的爱情让他变得高尚,但他果然还是斤斤计较的自私神,卑劣一点又如何?在血月降临之前的这段短暂而珍贵的缓冲期中,他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安心。 于是赫尔墨斯在又在蜡板上问:“你想回去吗?” 这句话很短,简单得没有任何修饰。但温笛知道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着什么,她一直骗赫尔墨斯说会留在这里,甚至在临走之前都在骗他,但是现在赫尔墨斯却在询问她是否想要回去。 “……对不起,赫尔墨斯。”温笛有些不敢看他,“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请求女神赫拉或者伊里丝送我回去的。” 赫尔墨斯继续写:“那就让我来送你。” “可是你的力量……”温笛犹豫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赫尔墨斯送自己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大堆的条件,声明他要送一个人有多不容易。 而这一次赫尔墨斯在冥界付出了更多的代价,温笛想起他在血月降临之前不能再开口说话的禁忌,不由得问道:“不然还是让伊里丝送我吧,本来她就答应过我的。” 赫尔墨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摇摇头,像是在叫温笛不要担心,他又在蜡板上写了一行字: “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这种古早的网络表情符号还是赫尔墨斯以前从温笛这里偷师的。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难,赫尔墨斯在心里对自己说,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做过的最容易的决定之一; 但是也没有那么高尚,赫尔墨斯又在心里补充道,温笛必须记住自己,必须永远不能将自己的付出忘记。 他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私心,知道自己在这场交易中不仅仅是在付出,也是在索取,索取她的记忆与愧疚。 他用自己与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之间几千年的交情,用了他作为神使在奥林匹斯山上积累的全部信誉,来为她争取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机会,再送她离开这里;而他唯一得到的回报是失去自己的声音和许多力量。 既然她不愿意为自己留下,既然她不适合这里,那么就放她离开——但是,如果只是付出这些东西就能让她产生愧疚并且永远记住自己,赫尔墨斯会毫不犹豫去做,简直就是跟白捡钱没什么区别。 愧疚是一种比爱更持久的情感,爱情就像是丘比特的力量一般随时都会失效、会被时间冲淡、会被新的遇见覆盖…… 但是愧疚不会,愧疚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每一次想起都会隐隐作痛,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忘记那个让自己感到亏欠的对象。 看温笛愣了半天没有反应,赫尔墨斯就在温笛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温情的吻。 ……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奥林匹斯山上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介于紫色和深蓝之间的颜色。 温笛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正在变幻的天空,能感觉到赫尔墨斯的目光从侧面落在她的脸上。 温笛忽然觉得眼皮很重,因为她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于是意识又开始模糊。 赫尔墨斯坐在床边,看着温笛重新陷入沉睡的侧脸,看着她均匀起伏的呼吸,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 赫尔墨斯安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将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在冥月来临之前,这段时间就是他们最后的缓冲期。 ----------------------- 作者有话说:;-) ↑↑↑把屏幕横过来看的话就是一个wink的笑脸(。) 可真是上古时代的表情了orz 第119章 温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恢复得很快, 现在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些无法控制身体的现象,但这种不适应感是一天比一天减少的。 尽管赫尔墨斯在下一个血月来临之前都不可以开口说话,但是他必须继续执行公务, 因此不得不在几天后离开了温笛,前往世界各处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不过他总是会在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尽快赶回来。 这天,趁着赫尔墨斯再次外出办事之际,伊里丝带着普罗米修斯出现在了温笛面前。 “女神赫拉要我传达来自她的善意与承诺,”伊里丝开口说道,“你会得到赫拉所许诺的礼物,那是她对你所承受的一切的补偿。而作为阿耳戈斯这场渎职事件的补偿,你可以额外向赫拉女神得到一个许诺。” 温笛想了想, 回答说:“如果可以的话, 赫拉的许诺我现在就要用掉:我希望这些礼物可以用来给那些遭遇困难的、需要帮助的人。” 伊里丝有些惊讶她所做出的这个决定,她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实际上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再多的财富对我也没什么价值。” 曾经赫尔墨斯送温笛离开时就给了她许多的黄金珠宝,那些东西足够让她们一家现代世界里过上相当宽裕的生活。 温笛对这种东西没有太多的欲望,能够拿去改善家庭条件、让家里人过得更好就行了;再说了,这样数额庞大的、来路不明的黄金珠宝要如何处理呢?她更怕这些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关注。 “好吧……那么现在,或许我们要向你履行一开始的承诺了:温笛,你是否愿意回去?回到你原本的世界里去,并且永远不再回来?”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选项, 不过温笛还是拒绝了。 “我想我还是要拒绝这个提议……因为赫尔墨斯答应会送我回去, 所以我想在这里再多待一段时间……不知道可不可以。” 伊里丝闻言,不由挑高一边眉毛:“他送你?” “是的,我希望由赫尔墨斯来送我。” 如果她现在就答应伊里丝,那么她回家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了;但温笛选择相信赫尔墨斯,而且她想要与赫尔墨斯有一个完整的告别。 既然温笛都说到这份上了,伊里丝当然不会继续要求她改变主意,于是说道:“好吧,我想赫拉女神不会拒绝你的这个请求,这点你可以放心。” 接着,伊里丝对普罗米修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要立刻回去向赫拉复命,展开金翼飞离了这里。 于是只剩下了温笛和普罗米修斯。 沉默了一会儿,须发皆白的普罗米修斯开口说道:“我要向你表示感谢,温笛,你如同我看见的未来一般,做出了了不得的成绩。” “我想我并不值得您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温笛连忙摆手,她说道,“因为我做这些的私心更重一点……” “我那时候算是形势所迫,我知道我必须去完成这些任务才能够回家——当然了,这些都是有意义的好事,这才显得我像是一个勇士。” 普罗米修斯摇了摇头:“命运之所以会那样预言,恰恰是因为它早已看透了你的本性:一个真正善良又智慧的人,即使在最混乱的时刻也不会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实际上我觉得自己没做什么……”温笛有些不好意思。 她又问道:“您当时说我在这里发出的声音可以改变世界的走向,那么我真的做到了吗?我的声音真的起到了什么作用吗?” “实际上这需要从两个层面来理解,”普罗米修斯说道,“你所发出的声音确实改变了许多——离婚制度的确立就是证明;但世界走向的最终变化取决于无数个声音的交汇与碰撞,你的声音是其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却并非全部原因。” “命运的河流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的路径,而是一张由无数选择编织而成的河网,你改变了其中一条支流的走向,于是整个河网的形状都会因此而改变,只是这种改变的大小与方向,就连我也无法精确地预判。” 第145章 温笛听得有一些云里雾里的,这个好像和普罗米修斯最开始说的有一点不一样?温笛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普罗米修斯利用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世界怎么可能只因为一个人而发生改变?或许确实有那样的伟人存在,但她自认为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不愧是连宙斯都骗过的狡猾的先知,或许在普罗米修斯的眼中,人类整体的福祉高于一切,为此他巧妙地引导自己在这个世界发出了声音。 算了,既然结果是好的,那么她就不计较这么多了。 …… 当普罗米修斯也离开了赫尔墨斯的神殿之后,温笛不由地预感到了一种离别的气氛。 一切都在走向结束,不论是第一次还是这一次,她穿越到这个希腊世界的理由终于消失了……而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温笛想,或许在这个世界里的神不断向自己索要价值与贡献,但或许只有赫卡忒与赫尔墨斯对她抱有相当纯粹的喜爱。 赫卡忒给予了自己不图回报的庇护,而赫尔墨斯更是将其他神欠自己的东西都还完了。 ……这让温笛感到愧疚。 那么她能赫尔墨斯带来什么呢?她无法为赫尔墨斯挣到更多的信仰,也无法在祭坛上为赫尔墨斯供奉足够多的祭品,更无法建造神庙、传颂他的事迹——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去往那个没有希腊神的世界了。 于是温笛想起来自己被赫尔墨斯抽走的关于魔术的技巧。 她并不确定那是否是赫尔墨斯需要的,但是温笛认为那些是现在的她唯一可以给赫尔墨斯的了,魔术的技巧可以等回到现代以后通过训练重新掌握,但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又是独一无二的。 于是温笛重新回到了赫尔墨斯放满藏品的架子边,曾经赫尔墨斯十分骄傲地向自己介绍这些东西的来历——当然了,这其中也包括阿耳戈斯的眼睛,温笛狠狠踢了装着眼睛的罐子一脚。 找啊找,温笛总算看到了装着自己技艺的罐子,于是踮起脚尖,想要去够到它。 但或许是对身体的掌握还不够熟练的关系,温笛在拿下了魔术的罐头之后,身体跟着踉跄了一下,不小心带倒了放在地上的箭筒,流光溢彩的箭矢立刻哗啦啦的撒了一地。 温笛立刻伸手去捡,但在她触碰到其中一支箭的瞬间,一阵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 接着,温笛听到了宫殿大门开启的声音,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来人。 ——这便是赫尔墨斯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一幕。 温笛半跪在散落一地的箭矢中间,手里还抱着她的魔术罐头,一支散发着强烈光芒的箭头触碰到她的皮肤,随即化成一道流光进入了她的身体。 赫尔墨斯差点就要喊出声,他立刻冲到温笛的身边,蹲下来仔细观察她的状况。 这是他曾经在丘比特那里骗来的神箭! 而那小子向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或许其他的神箭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失效,但只有这一支浸泡过爱欲蜜泉的箭的效果是百分之一百,它射中的对象一定会爱上自己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也正是刚刚扎中温笛的那一支。 他原本只是把它当作一件从丘比特那里骗来的收藏品,从未想过要真正使用,可如今却阴差阳错地进入了温笛的身体里。 赫尔墨斯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个念头: 如果她爱我、如果她爱我…… 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赫尔墨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他害怕温笛在未来知道真相以后会怪罪他,会认为他卑鄙无耻、手段下作,会因此而更加坚决地离开他; 但同时他又隐隐期待着温笛的改变,期待着那支箭能够带来他不敢开口索要的东西。 “我没事,那个箭头是软的。”温笛向赫尔墨斯解释,接着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哎?箭呢?” 赫尔墨斯摆摆手,示意她这些都不重要,接着赫尔墨斯用力地抱住了她,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 温笛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魔术罐头差点又掉到地上,不过她将这个拥抱理解成了赫尔墨斯对自己的安抚,于是说道:“呃,我真没事儿……我只是觉得这个罐头应该送给你。” …… 在这之后的几天,赫尔墨斯总是提心吊胆的。 他想知道温笛是否有所改变,想知道那支箭的效果是否真的像丘比特所说的那样无可抵挡——于是赫尔墨斯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温笛的一举一动,留意她看自己的眼神、对自己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 可奇怪的是,温笛似乎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她依然会在他回来的时候冲他微笑,也会和他接吻拥抱,一切如常,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让赫尔墨斯不禁怀疑起丘比特的承诺。 他甚至开始想那小子是不是在戏耍自己,故意给了一支假的箭?或者那支箭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凡人就根本不起作用?还是说原始爱神厄洛斯的力量已经衰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种种猜测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让赫尔墨斯既感到失落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那支箭似乎并没有带来他偷偷期待的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过至少温笛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没有突然像被施加了魔法一样对他死缠烂打、言听计从,如果出现了那种虚假的爱意……那也是有够恶心的。 爱情应当来自一个人的真心,来自于日积月累的相处与了解,而不是来自于一支浸泡过蜜泉的箭矢。 -*- 这天,心事重重的赫尔墨斯再度来到了美神阿芙洛狄忒那香雾缭绕的神殿。 当然是有交易要做,赫尔墨斯将一块从波塞冬手里换到的漂亮贝壳交到美神手中,换回了一瓶据说能让人的肌肤变得更加细腻光滑的香膏,这笔交易双方都觉得很划算,于是心满意足地各自收好了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时,丘比特扑棱着一双翅膀飞了过来。 丘比特故意掏了掏耳朵,在赫尔墨斯身边大喊大叫:“哎呀!怎么今天这么安静啊!” 不过出乎丘比特意料的是,赫尔墨斯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竟然没有作弄自己? ……好吧,丘比特承认,自己有时候也是挺犯贱的。 赫尔墨斯来折腾自己的时候,他觉得这家伙是真烦,恨不得把赫尔墨斯一巴掌扇飞;可赫尔墨斯真的为了一个凡人选择闭嘴不说话的时候,丘比特又想上去逗一逗赫尔墨斯,看看这家伙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赫尔墨斯竟然从他的斗篷里拿出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蜡板,并且给了丘比特一份大礼——魔女喀耳刻的爱情魔草。 丘比特欣喜若狂地接下这份礼物,这才看清楚蜡板上写了什么: “上次从你这里拿走的神箭,到底是否有效?” 丘比特气得嘟起脸,他一把抄起美神的象牙梳砸向赫尔墨斯的脑门:“那是当然了!那可是浸泡过爱欲蜜泉的神箭,怎么可能无效?” 赫尔墨斯早有预料一般,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挡开了那把飞来的梳子,然后将蜡板翻过来,露出背面早就刻好的另一行字: “你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 作者有话说:能感受到此文即将完结的气氛吗? 快码加编! 快码加编! ! 快码加编! ! ! 第120章 “我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丘比特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接着立刻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说道:“哈!这当然简单——可我就是不告诉你~” 赫尔墨斯不慌不忙地收回了蜡板,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仿佛在威胁丘比特不要后悔现在说出来的话。 丘比特看到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发毛: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每当赫尔墨斯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自己已经落入了某种圈套,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察觉圈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下的。 这种感觉真是不妙。 不出丘比特所料的,赫尔墨斯的手里凭空又多了一根散发着流光的金箭,与他箭袋里的那些如出一辙。 赫尔墨斯将它举到丘比特眼前,翻来覆去地把玩了一番,然后他故意放慢了动作,作势要将它折成两段。 丘比特立刻去摸他的箭袋,发现果然少了那支力量最强的金箭——那可是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出来的,怎么能够被赫尔墨斯轻易夺走! ? 丘比特甚至不知道赫尔墨斯是什么时候下的手,毕竟他从头到尾都跟对方待在一起,根本没有给过这个窃贼任何可乘之机。 “……该死啊!你这个小偷神!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偷走的!”丘比特背后的小翅膀几乎因为愤怒刮出狂风,但这并不影响赫尔墨斯冲着丘比特露出了一个十分优雅礼貌的笑容。 第146章 为了赎回自己的金箭,丘比特只能气鼓鼓地带着赫尔墨斯再度前往美神的爱欲蜜泉。 一路上丘比特的嘴巴几乎就没有停过,叽里呱啦地对着赫尔墨斯说个不停——因为他对自己的力量颇为自信: “实际上你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证明,只要看对方的反应就一定知道:我的神箭绝对没有问题!” “……所以你到底用那支箭做了什么?快点开口说话、快点告诉我吧!” 丘比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逐渐变成了抓狂的追问,因为他实在太好奇了——赫尔墨斯究竟把金箭用在了谁身上?又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跑来要什么额外的证明? 赫尔墨斯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开口,因此回答丘比特的仍旧是赫尔墨斯那副欠扁的微笑。 尽管丘比特的好奇之心并没有得到满足,但丘比特必须要先拿回自己的金箭,于是他飞到泉水旁边的玫瑰丛中,双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捧,手里便出现了一捧金粉色的泉水,甚至隐隐约约可以闻到一股十分诱人而甜蜜的气味。 丘比特小心翼翼地将象征着爱情的甜蜜泉水装入瓶中,再十分得意地向赫尔墨斯逞口舌之快:“拿去吧,验证爱情这种琐事怕是不值得我爱欲之神厄洛斯亲自跑一趟——现在,商神赫尔墨斯,让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丘比特将瓶子举到赫尔墨斯面前,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伸了出去,短短肉肉的手指头还十分神气地勾了勾,催促对方赶紧付账。 赫尔墨斯十分爽快地将手中的金箭还给了丘比特,接着他迅速从丘比特手中接过了那个长颈瓶。当他的手指切实地抓握住了瓶口的瞬间,赫尔墨斯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之前一直掩饰得很好的急躁。 等到赫尔墨斯脚底抹油一般立刻飞离了美神的神殿之后,丘比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又被赫尔墨斯耍了,甚至这一次赫尔墨斯是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给戏耍了一通: 他偷走了自己的金箭,自己反而还要主动奉上泉水来赎回它,这不就是典型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吗?更可气的是赫尔墨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自己就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可恶啊!” …… 当赫尔墨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地就飞回了自己的神殿。 一路上他将手中的长颈瓶攥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手它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丘比特说的是对的?金箭没有失效、爱情已经诞生,他从温笛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就是她能给出的爱情。 可就算他敢想,也必须得到确认,他必须亲眼见证、必须听她亲口说出来。 赫尔墨斯降低了飞行的速度,因为他已经沦落成了一个等待被温笛宣判的家伙,于是他希望宣判的时间可以再晚一点。 他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这个答案不会在一个准备离开他的人口中被真正说出……不过手中的这瓶泉水就会是通往那个答案的钥匙。 -*- 温笛正在尝试做中餐。 作为一个现代的疲惫社畜,她其实没什么做饭的时间,拼好饭就是她永远的选择,因此她的厨艺并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 但是想到她这一次会是彻底离开这个世界,那么温笛也想要做一点与众不同的事情,好让赫尔墨斯记住自己。 或许在赫尔墨斯漫长的神生中,与她的故事最终会被赫尔墨斯所遗忘,但温笛还是保留了一点儿可耻的私心——正如她知道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赫尔墨斯一样,她也想要同等的回报,她不想被赫尔墨斯所忘记。 所以在血月降临之前,温笛每一天都变着花样给赫尔墨斯灌中华美食——当然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无花果炒蛋和无花果鸡蛋面,没错,在这个时间点世界上还没有番茄的出现,因此她只能就地取材使用无花果代替了。 好吧,她确实没什么天赋,稍微高难度的东西要么就是没有材料,要么就是她自己技术有限做不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每天都吃无花果和鸡蛋的组合,吃到她离开为止,或许也是一种记忆深刻的回忆……反正赫尔墨斯每天都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让温笛隐约产生了一种养猪的成就感。 就在温笛苦恼今天是把无花果水煮还是油炸的时候,赫尔墨斯比她意料之外更早地回来了。 “赫尔墨斯?”温笛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她习惯性地叫了赫尔墨斯一声。 赫尔墨斯用一个无声的拥抱代替回答,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秒钟,比平时要久一些。 有很多话赫尔墨斯说不出口,就只能用身体的力度来表达。 接着,他松开了温笛。没有任何铺垫的,赫尔墨斯将长颈瓶中的水倒在了一个浅口的盘子中。 温笛看到漂亮的金粉色液体被注入到盘子中,并且很快就闻到了一股散发着清苦味的甜香,她知道今天赫尔墨斯要去找美神阿芙洛狄忒做交易了,因此她好奇地询问:“这是你新得到的香水么?” 赫尔墨斯向温笛笑笑,他压抑着忐忑的心情,将手中的盘子递给她。 于是温笛下意识地接过了盘子,她以为赫尔墨斯是要自己仔细闻一闻味道,于是低头尝试用鼻子去嗅,但她顾不得再去分辨香水的味道了—— 因为温笛惊讶地发现水中自己的倒影模糊了,紧接着水面上浮现出一双狡黠的异色眼睛,左眼的银灰色与右眼的灿金色,那是赫尔墨斯在对着自己笑…… 好像很久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怀了。 “哇!”温笛很配合地想要给出反应,但是一抬头,却看到赫尔墨斯紧抿双唇、一脸严肃的样子——他连鼻子都微微皱起。 这下温笛有点拿捏不住自己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回复了,因此她只是十分谨慎地对赫尔墨斯说:“哇……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你的倒影?” 一支锐不可当箭矢瞬间击穿了赫尔墨斯的心脏。 这让赫尔墨斯不由得开始深吸一口气,接着赫尔墨斯很快就没办法对自己混乱的大脑做出反应了,它立刻乱成一团麻,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有一点是如此的清晰—— 温笛同样爱着自己。 赫尔墨斯简直是容光焕发。 ……他就知道!他早就知道! 赫尔墨斯知道这里没有任何爱神存在的痕迹,但只需要温笛轻飘飘的一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被一支高速锐利的箭所击中,让他整个人都要向后倒去。 赫尔墨斯终于明白了,他头脑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温笛早就喜欢上了自己,那支扎进她手中的箭所指向的不过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它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只是让那些被温笛刻意遮掩的情感浮出了水面。 …… 不知道为什么,当温笛说出了自己的香水测评以后,赫尔墨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一把冲上来狠狠拥抱了自己——尽管这样用力的拥抱在这些日子发生过很多次,但温笛觉得这一次来得尤为热烈。 温笛听到赫尔墨斯在自己耳边急促的呼吸声,仿佛他正在经历什么痛苦又畅快的时刻,温笛不知所措地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背,却换来一个更加深的拥抱。 因为尚未恢复的关系,温笛的身体在这一刻又短暂地失去了控制,她手中的盘子没有拿稳,应声而落。 这金粉色的泉水在地上瞬间溅起又落下,如同一个小型的喷泉,而在这一阵苦涩又甜蜜的味道中,赫尔墨斯终于想起了温笛的眼神,想起温笛的话语…… 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像碎裂的陶片一样被一片片拼合在一起,最终构成了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真相: 一个凡人能够给出怎样的爱?或许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是他怎么能够忘记温笛就是那种只能给予自己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爱情的人呢? 赫尔墨斯仿佛沐浴爱河——爱情让他变得迟钝,让他变得高尚且卑鄙;而此刻,爱情又重新使他聪明,使他变得乖张而大胆……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如同雷霆闪电一样在他的意识里爆炸。 “……” 是的,一个绝妙的主意在赫尔墨斯心中诞生。 这个主意是如此的大胆、如此的疯狂,又如此的不合常理,以至于如果让任何一个其他的神来评判,都会认为他一定是被真正的原始神,那位司掌着爱欲力量的厄洛斯给控制住了头脑。 或许在这一刻赫尔墨斯真正感悟到了命运的残忍与宽容——命运从来就不是一条笔直的、不可更改的轨道,而的的确确是命运三女神摩伊赖手中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团。 当赫尔墨斯以为自己只能顺着它走下去时,他终于托温笛的福,找到了那个正确的线头。 他要重新编织自己的命运。 如何承认他的命运?如何顺应他的命运?如何改变他的命运? 第147章 ……他必须立刻去找阿波罗! 第121章 平静的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划过,当温笛开始习惯并且沉溺于这来之不易的时光之后,一场她早就知道会来却始终假装不会来的变故,终于还是循着命运的轨迹悄然降临。 这一夜,赫尔墨斯正和温笛一起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他们共同听着夜风送来的缪斯女神的歌声。 这样的夜晚是让人感到幸福与充实的。 就在温笛感到昏昏欲睡之时,她看到了血月的降临。 这轮原本皎洁的圆月在一瞬间被来自更遥远时代的力量所浸染,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被血红色所渗透。 古老的冥月女神赫卡忒驾驶着她的战车从夜空深处隆隆驶来,这辆战车由一条三头犬所牵引,而赫卡忒身披深红色的长袍,她手中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炬,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庄严的光辉之中。 这天同样是三岔路口女神赫卡忒的晚宴, 人们纷纷在这一夜向这位古老的女神献上祭品。 “……”温笛涩然开口, “那就是血月吗……” 接着温笛反应了过来,她扭头去看赫尔墨斯:“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话了,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能够看到附着在温笛身体上的冥界的力量正在极速消褪,一根牵引着她灵魂的黑色丝线被月光切断,这意味着温笛终于彻底获得了关于她身体的掌控权。 于是赫尔墨斯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嗯……看来是的。” 温笛很久没有听到来自赫尔墨斯的声音了,当赫尔墨斯真正说话的时候,温笛产生了一股想要哭泣的冲动。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最终温笛只是不免遗憾地说:“……我以为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可是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一种抱怨,是一种不知足的贪心, 可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馈赠。 血月在黑夜女神倪克斯拉开的天幕上高悬着,这暗红色的光芒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温笛知道,血月降临意味着她回家的一切条件都被满足。 赫尔墨斯很自然地把温笛抱起,搂入怀中,他看着这轮月亮轻轻地笑出了声,温笛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振动。 他低下头看着温笛,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在血月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色彩。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赫尔墨斯说,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遗憾,而是十分平静地向温笛阐述,“但是没有关系,你马上就能回家了。” “……”尽管这明明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是温笛还是觉得有一点难过了。 曾经温笛看到过一个说法,要如何验证时光机是否存在? 你可以在一个绝对坚固的容器中放入一张纸条,并且向未来的人详细地说明自己的身份与此时此刻所处的时间空间,然后将这个容器封存起来。 倘若在未来真的存在时光机的话,那么当她将纸条放入容器之后就应该得到来自未来人的回复了。 温笛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说法,也许是因为她正在面对一个类似的问题:如果赫尔墨斯在几千年之后还记得她,那么她或许早就已经在自己的时空中和他遇见。 可是她并没有遇到赫尔墨斯,又或者得到他预先留下的任何信息。 这意味着要么他们处在不同的时空,赫尔墨斯根本没有办法又或者是不愿意跨越这道界限来到她身边;要么他们的确幸运的坐落在同一条时间轴上,但经历了漫长的几千年之后,赫尔墨斯早就已经把她给忘记了。 不论结果是哪一个,这都让温笛感到沮丧,所以她宁可选择不去想这个问题,如果首先放弃这段感情的人是自己,是否会让她显得有尊严一点? “……说起来啊。”赫尔墨斯故作轻松地提出一个话题,“上次送你回去的时候,你也没有告诉我‘割掉’后面真正跟着的东西是什么噢?” 温笛愣了一下,还没从刚才的离愁别绪中抽离出来,就听见赫尔墨斯继续了说下去: “这一次可以告诉我正确答案吗?” 赫尔墨斯把坐在自己腿上的温笛转了过来,用那双让人沉醉的迷人双眼看着温笛,他微微歪着头,以十分促狭的语气调侃她说:“尝试对发明了欺诈术之神说谎的温笛小姐?” “……”温笛被赫尔墨斯盯得脸有点红,她的脑子都没办法跟上了,为什么要让她想要留作一辈子的回忆的终末变成一个带颜色的搞笑结局啊。 温笛结结巴巴地说:“割、割掉头发啊……” 赫尔墨斯继续微笑着盯着温笛,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很明显他没有相信,于是温笛又心虚地列举了诸如“皮肤手指耳朵”等有可能被“割掉”组成词组的部位。 “……呃,是你让我说的啊。” 好吧,她实在编不下去了,最后只能尴尬地说出答案:“就是变得和第一代神王一样了。” 赫尔墨斯嘴角一抽:“……”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像是想要笑出来,但是又有点儿郁闷。 他何德何能竟然被诅咒和自己的爷爷相同的待遇…… -*- 血色的光芒开始渐渐消散,当银白色的月亮即将回归天幕之时,赫尔墨斯平静地对温笛说道:“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那么现在,就让我送你回去吧。” “这么快吗?!”温笛大惊,“我以为你会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像是上次那样。” 赫尔墨斯笑笑:“否则我怕我会反悔啊。” 没有再等温笛做出反应,赫尔墨斯召唤出了他的双蛇杖,接着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温笛的耳廓,开始念诵咒语。 在一片柔和的光团中,温笛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温笛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赫尔墨斯,但是并没有成功; 而赫尔墨斯那狡猾的笑容也正在她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温笛想最后说点什么,或者是再见,或者是谢谢,又或者是我会永远记得你……可是她的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她的身体已经被光团所吞没了。 “闭上眼睛吧,否则你会被灼伤双眼。” 这就是这个时空中的赫尔墨斯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 ………… ……………… 当温笛再度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穿着刚刚身上的那条希顿,好好地躺在床上。 她备用手机已经熄屏了,她点亮屏幕,结果是《神庙逃亡》里角色挂了的分数结算界面。 额啊,好晦气……! 温笛立刻返回桌面删除了这个游戏,说实话她目前对这种东西有点ptsd ,她再也不要靠玩这种弱智小游戏来哄自己睡觉了! 温笛当然不可能继续躺在床上睡觉,她立刻从床上下来,翻出来自己从塔纳格拉带回来的陶片,那些曾经在她眼中富有含义的线a文字已经变成了一堆完全无法辨认的的刻痕。 这应当说明伊里丝附加在她身上的那些能力已经全部消失,她的的确确是不会再回去了。 从时间来说,如今是现代社会某一个年度的农历大年初六的晚上; 从空间来说,现在是中国的东三省的其中一个城市。 没有一个和她曾经呆过的那个世界有联系。 这样就是最后了吧。 温笛有些遗憾地想着,这一次赫尔墨斯并没有亲她啊。 在最后相处的这一点点时间里,她以为赫尔墨斯至少会让她有一个准备的时间,最起码在她真的要离开的时候会和她有一个告别的深吻——就像第一次那样。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把她送走了。 这种既思念又惆怅的心情让温笛觉得无比沮丧,当她恍恍惚惚地想要换掉身上这条希顿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带上多了一个陶铃。 就是很早之前她做的那一个,也不知道赫尔墨斯是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还给她的,难道他早就有所准备了吗? 温笛又不免再次感到难受起来。 她重新躺回床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起了短视频,不知道这些算法是不是在耍什么猜你讨厌的把戏,竟然让温笛刷到了自己从来没去搜索过的《大话西游》的切片。 周星驰扮演的至尊宝用深情款款的口吻对紫霞仙子说出了他认为生平中最完美的谎话:“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或许她曾经拥有过一份真挚的爱情,不过那确实是在她的选择之下被舍弃了。 温笛没有为此感到后悔,只是为此感到难过。 ……如果删除记忆可以像是删除app一样简单就好了,她还是想当一个鸵鸟。 第148章 在所有高贵的情感中,爱情并不是一种高尚到不容亵渎的感情,所以它被亲情、友情、她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所打败了。 意识到她再也无法阅读那些文字,意识到她彻彻底底和那个世界断联之后,温笛把脑袋埋到枕头里哭了起来。 第122章 将温笛送走以后,赫尔墨斯沉默地感受着秋千上她残留的体温一点点消散,一直等到黎明女神厄俄斯驾驶着战车行过天际,玫瑰色的朝霞染红了整座奥林匹斯山。 赫尔墨斯知道那会是一个冒险的举动, 但这有尝试的必要。 赫尔墨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最后将挂在神殿上空的这片云朵取下。 曾经他精挑细选了万千片云彩,最后用它做了一个温笛的替身;后来被温笛拒绝了他的好意, 于是这片云彩就被自己束之高阁。 没想到最后用上它的竟然是自己。 赫尔墨斯嘴角勾起一抹笑,不过就在这时,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嘎嘎嘎!”乌鸦停在了赫尔墨斯白皙纤长的手指上,“主人阿波罗要我告诉你,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就应该让这个凡人离开这个世界。” 赫尔墨斯手举着乌鸦,重新坐回了秋千上,他轻笑着摇头:“阿波罗为什么总是如此在意我的动向,真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微风吹起赫尔墨斯的额发,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异常柔和的眼睛,他呼吸着这座神山上的空气,又看着手上的这只聪明又多舌的乌鸦,喃喃自语: “在所有高贵的情感中,爱情并不是一种高尚到不容亵渎的感情,可它却的确无法被控制——无论你是凡人还是神明,无论你拥有多少智慧与力量,在它面前都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傻瓜。” 乌鸦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咕声,赫尔墨斯没有理会它的困惑,继续说了下去:“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我就会跌入深渊;但是倘若我真这么做了,我依旧会跌入深渊……” “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么何不随心而为?” 乌鸦歪了歪脑袋,似乎没有办法消化赫尔墨斯这番与他平日里并不相符的、多愁善感的发言。 它只是遵照本能用自己的喙轻轻啄了啄赫尔墨斯的手,像是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好让它快点回去交差。 “即使预知了命运,即使以清醒的意志选择,我依然可能被情感所吞噬。” 乌鸦开始嘎嘎地叫着,赫尔墨斯看向这奔腾翻涌着的云海,自言自语道:“我的母亲迈亚是否会怪我?我的兄长阿波罗又是否会认为我太过愚蠢?” 乌鸦跳起来用翅膀打了赫尔墨斯的鼻子一下。 赫尔墨斯被这只乌鸦逗笑了,他轻轻挥手,于是乌鸦随着这个动作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赫尔墨斯目送乌鸦远去,接着他将阿波罗赠予他的双蛇杖握在手中,也朝着德尔斐飞去。 -*- 德尔斐是阿波罗的神圣所在,阿波罗的神殿在阳光下闪耀着洁白的光辉。 此时,阿波罗正坐在台阶上,他心情颇好地弹奏着七弦琴,这位司掌音乐与艺术的神明那头璀璨耀眼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蜂蜜般的光泽,而这张永远年轻英俊的面庞上总是镇定且从容的。 但一阵熟悉的、让阿波罗本能感到不悦的脚步声传来,阿波罗忍耐着怒火弹奏了最后一段旋律,最后才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这个该死的不听话的弟弟。 “噢,真是稀奇,尊贵的、忙碌的赫尔墨斯竟然大驾光临了。”阿波罗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挖苦。 他将七弦琴随手搁在膝上,问道:“你有多少个日夜没有好好工作?又有多久没来我这里,哪怕只是问候一声你的兄长是否需要一批新的箭矢?” 赫尔墨斯微微一笑,他并没有被阿波罗的挖苦所激怒,反而亲昵地走上前去,在兄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他膝上的琴。 阿波罗立刻将琴挪开,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赫尔墨斯便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难得地露出一个规规矩矩的坐姿。 “实际上,阿波罗,我找你自然是有事商量。” “哼。”阿波罗斜睨一眼赫尔墨斯,“我最讨厌你这副故作乖巧的样子,这意味着事情会很难办。” “没错,阿波罗,因为我希望你帮我实现你所遇见的未来——我要归还宙斯赠予我的礼物,有翼帽、飞芒鞋,以及一切代表我作为奥林匹斯主神身份的神器,并且被冥河流放九年。” “你疯了吗?赫尔墨斯!”阿波罗立刻站了起来。 他走到赫尔墨斯身边,说道:“我不可能这么做,你也别想找其他神寻求帮助!你怎么可以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我会对你严加看管,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德尔斐,哪里都不准去,直到你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彻底消散干净为止!” 阿波罗立刻下了决断。 “哈哈……不要这么紧张,阿波罗!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主意。”赫尔墨斯回答说,“你应当是了解我的,我怎么舍得让自己吃苦呢,阿波罗?” 阿波罗竖起两条眉毛。 “——正如连你也无法分辨我与卡杜修斯做成的替身一样。”一个更加轻快得意的声音从阿波罗的身后传来。 阿波罗立刻循声望去,没想到从廊柱后走出来的又是一个赫尔墨斯。 两个赫尔墨斯肩并肩站着,他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有着一模一样的闪亮眼眸,根本无法分辨谁是真正的赫尔墨斯。 后来的赫尔墨斯把手伸进了先到的赫尔墨斯的身体中,之后抽出了他的双蛇杖卡杜修斯,金杖离开躯体的瞬间,原先的赫尔墨斯立刻变成了一朵洁白的云。 阿波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和自己交涉的并不是真正的赫尔墨斯。 “您应当不曾忘记,这根金杖、这根卡杜修斯,还是当时您原谅我偷牛之后,为了建立我们之间的友情而送我的礼物。” 赫尔墨斯的手指轻轻抚过杖身上的两条蛇。 阿波罗几乎是在看到两个赫尔墨斯肩并肩的一瞬间就领悟到了赫尔墨斯的意图——只不过他一直拒绝相信自己的弟弟会选择最疯狂的那一条路。 他皱起眉,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用这个替身来欺骗我、欺骗奥林匹斯上的所有神?” “既然我最为尊敬的大哥、掌握真理与预言的阿波罗都无法辨别真伪,那么还有谁能认出我来?”赫尔墨斯安抚道。 “赫尔墨斯,你的脑子是被丘比特吃掉了吗?”阿波罗大声说道,“就算你做了一个替身代替你自己被流放,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放弃你的神权?” “既然那就是我的命运,那么我为什么不这么做?阿波罗,如果一件事情能够比我的神权更加重要,如果一个人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地放弃永恒,那么为什么我不去选择它?” “难道我应该明知自己会后悔,却依然选择那条看似正确的道路,然后在往后无穷无尽的岁月里反复咀嚼那份悔恨吗?”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你一定会为了你的选择而后悔。”阿波罗警告说。 “现在这样就很好,你送走了那个凡人,她会在属于她的世界里度过短暂而完整的一生;而你将继续做你的神明,享受永恒的荣光与供奉。” “你不会不知道,时间会治愈一切,你会慢慢忘记她,忘记这段荒唐的感情,忘记你曾经动过放弃神权的念头,然后你会迎来一个光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未来。” 但赫尔墨斯很快否认了阿波罗的说法:“不,不是的,阿波罗。” “实际上你看到的未来就是真相——是我赫尔墨斯交还了宙斯的礼物,也是我赫尔墨斯的云朵替身浮在冥河之上。” 这巧言令色的欺诈之神继续劝说他的哥哥:“我敬爱的大哥,想一想我们在特洛伊战场上共同的选择——在众神混战的特洛伊战场之上,你选择放弃与波塞冬交战,而我主动向您的母亲勒托女神认输。” “或许你这个理性之神认为不能够将人与神之间的事情混为一谈,所以放弃与波塞冬开战;可我赫尔墨斯却是出于私人的感情——因为勒托是我敬爱的兄长阿波罗的母亲。” 阿波罗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赫尔墨斯继续说道:“我便是这样一个任性的、神秘的、不可预测难以琢磨的神——顽固的是我、知变通的也是我;矛盾者是我,清醒者也是我。” 最终赫尔墨斯伸出手,他一只手抚摸阿波罗的膝盖,另一只手则去触碰阿波罗的下巴——这便是希腊人最为恳切的请求姿势了: “阻挠我的是你,因为我让你担心了,因为你希望我走一条更轻松的路;” “那么最终选择成全我的也只能是你。” ----------------------- 作者有话说:准备开始考虑番外了 第149章 第123章 与阿波罗商议好了对策之后,赫尔墨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飞向了库勒涅山。 他既想快些见到迈亚,又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库勒涅山是他诞生的地方, 也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 赫尔墨斯走进了这座被藤蔓与鲜花所装饰环绕的洞府,洞壁上镶嵌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安宁。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母亲身上的香气,那气味让赫尔墨斯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从襁褓中爬出来的、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的婴儿。 而美发的女神迈亚此刻正躺在床榻上闭眼休息。 赫尔墨斯缓步走上前,他半跪在床边,神袍曳地,然后轻轻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迈亚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气息, 慢慢睁开了眼睛。 “母亲,我敬爱的母亲迈亚, 我对您感到万分抱歉。”赫尔墨斯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伏下身, 进入了母亲迈亚的怀抱之中。 “怎么了,赫尔墨斯?”迈亚问他。 “我……计划归还宙斯赐予我的神器,有翼帽、飞芒鞋。”赫尔墨斯回答说。 “这可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赫尔墨斯。”迈亚说道。 赫尔墨斯垂下了脑袋:“是的。” “有翼帽让你能够在天空中自由翱翔;飞芒鞋使你能够在大地上来去如风。而这两样东西连同它们所象征的神位与权力,都是你赫尔墨斯作为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所拥有的荣耀。” 迈亚向赫尔墨斯求证:“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份尊荣呢?” “我曾经在婴孩时期就向您许诺,我会让你我享有与阿波罗和他的母亲勒托同等的供奉——我们会有宏伟的神庙、络绎不绝的信徒、被世人传颂的名号,我会让所有凡人与神明知道,迈亚之子赫尔墨斯是如何深爱并尊敬着他的母亲。” “但是或许我并不能继续实现这份荣光了。” 迈亚摸了摸赫尔墨斯的后脑勺,她接话:“为什么呢?” “因为您不智的儿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或许此时他正谋划着一桩蠢事,一桩足以让他失去神位、流放冥河九年的蠢事,并且这或许会使您永远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迈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儿子,等待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迈亚当然知道温笛的存在,赫尔墨斯从未向她隐瞒过任何事,包括那个凡人女子如何闯进他的生命,如何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患得患失,又是如何在他交出了永恒的权利之时选择了拒绝。 所以当赫尔墨斯说到这里时,迈亚已经知道到他想要做什么了——她毕竟是养育了赫尔墨斯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甚至比赫尔墨斯自己还要了解他。 于是迈亚轻轻地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背。 这位女神如此轻柔的拍背动作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赫尔墨斯觉得自己的背都要塌下去了,他咬咬牙,将额头抵在母亲的膝上,继续说道: “……但这便是我的决定,因此我必须向您告别——或许在这之后,我会没有更多的力量回来看您。” “你何必自责?我光荣的孩子。”勒托抚摸着怀中赫尔墨斯柔软的头发,那触感让她想起他还是个婴儿时的模样。 那时候赫尔墨斯才诞生不到一天,就已经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狡黠与聪慧,他爬出摇篮、偷走了阿波罗的牛群,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连世人都知道我们母子之间深厚的感情。” “人类举办赫尔迈娅竞技会来纪念你,每一个参赛的年轻人都在赛场上呼喊着你的名字,而与此同时他们也不会忘记呼唤我的名字。因为在所有人心中,赫尔墨斯与迈亚是一体的、是不可分割的。”1 “你的荣耀便是我的荣耀,你的快乐便是我的快乐,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迈亚顿了顿,手指从赫尔墨斯的发间滑到他的脸颊上,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因此,你又如何能假定我不会理解你、支持你?”迈亚的声音平静而温柔,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画地为牢,在永恒的生命里日复一日地咀嚼着遗憾与不甘吗?” “我只需要你能够时刻开怀、能够随心而为。” 一股热意涌上赫尔墨斯的眼眶,这便是来自母亲的宽容与理解,它比他想象过的任何回应都要温柔,也比他预料中的任何责备都要沉重。 正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爱,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儿子,它使得赫尔墨斯几乎哽咽一般说道: “可我违背了我曾经对您的许诺,我为此感到难过——但我无法做出任何补偿。这让我对您的忏悔变成了一种虚伪,这实际上是一种逼迫您同意我的决策的要挟。” “这怎么会是虚伪?怎么会是要挟?”迈亚呵呵一笑,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去赫尔墨斯眼角隐约的泪花。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你都无法它们将放置在天平上进行衡量,因为这并不是商业活动。” “而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赫尔墨斯。说实话,我和你一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因此那些价值连城的财富也只是被我放在仓库里落灰而已,我什至都懒得去清点它们。”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光荣的儿子给我的供奉,而是我的孩子能够永远开心幸福——我祝福你,赫尔墨斯。我以你的母亲、以迈亚女神的名义祝福你,祝你做出这个决定后永远不会感到后悔。” ……但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你还是后悔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后悔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是不朽的众神还是速朽的凡人,都逃不过后悔的滋味。 到那时候,你只需要记住,你的母亲永远在库勒涅山上等着你回来。 母亲的话语如同一道最仁慈又最严厉的敕令,让赫尔墨斯既感到放松又倍觉沉重。 最终,赫尔墨斯将脸重新埋进母亲的怀抱,向自己最为珍重的母亲甜甜地撒娇:“对不起,母亲,请原谅我最终还是做出了离开您的选择。”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遗忘河的河水有没有冲走我的记忆,我都不会忘记您。因为您是迈亚,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神明。” 迈亚安抚地将赫尔墨斯拉到一边的织机旁,她取下了一件刚做好的、崭新的短斗篷。 这件斗篷用的是最柔软的羊毛,又被女神的巧手染成了漂亮的靛蓝色,边缘绣着华丽的纹样,一针一线都倾注了迈亚的心意。 迈亚看向赫尔墨斯,说道:“在赫尔迈娅竞技会上,获胜者的奖品便是一件这样的披风。这是避免寒风入侵的温暖办法——现在你也拥有这样一件奖品了。” 赫尔墨斯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迈亚为赫尔墨斯披上了斗篷,她向后一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夸奖道:“真是一个漂亮的好孩子,我要祝贺你的成长,现在你和当时比已经长高不少了。” 迈亚又看着赫尔墨斯这双清澈的眼睛,这位女神抚摸着她儿子闪烁着泪光的异色眼瞳,说道:“没关系,我的孩子,你不必道歉。要相信我永远爱你,正如我知道你也永远爱我。” …… ………… ……………… 冥河之畔。 作为冥河的五大支流之一,斯提克斯一条灰暗得令神明都会感到绝望的河流——这里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黑灰色的浓重雾气阻挡着视线,将万物都染成了同一种死气沉沉的色调。 彩虹女神伊里丝手中的罐头便装满了这一条冥河的水,它是诸神用来发誓的凭证,任何神明若是违背了指着斯提克斯河许下的誓言,便会被剥夺神格,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度过长达九年的放逐期。 河水缓慢地流淌着,岸上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石头和细碎的沙砾铺满了整个视野,偶尔有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掠过河面,带起一阵阴冷潮湿的水汽。 阿波罗与赫尔墨斯踩着砂石走在冥河河畔。 “尽管我知道你不会按照我说的做,但是我还是要尽规劝的义务——赫尔墨斯,你要知道,九年对于神明而言不算漫长,但冥河的九年与奥林匹斯的九年可是截然不同。” “你会在遗忘与虚无中度过,斯提克斯河会冲刷你的记忆与力量,九年之后你甚至可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而你正在冒险突破它的规则。” “我当然知道,但我相信你会帮助我的,我最为尊敬的哥哥、银弓的主人、光明伟大的阿波罗。”赫尔墨斯回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并没有打算真的在河里泡上九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家伙。” “我真讨厌你这一副嬉皮笑脸的嘴脸!”阿波罗怒气冲冲地斥责他。 第150章 赫尔墨斯回以一个更让阿波罗光火的笑。 “对了,那么你答应雅典娜的事情呢?”阿波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是说帮助英雄奥德修斯回家?让卡杜修斯去做好了。” “哼,看来你已经把你的后事都考虑安排清楚了。”阿波罗冷哼一声。 “那是当然,你怎么可以小看你可爱又完美的弟弟的工作能力?” 阿波罗双手抱胸,他对着赫尔墨斯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那就快点开始吧,跳进去,跳到这条河里去——你这个被爱情迷惑了的无可救药的傻瓜蛋。” 赫尔墨斯对着阿波罗笑了一下。 这让阿波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作为预言之神的他指着斯提克斯河发誓。 只见赫尔墨斯忽然收敛了笑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阿波罗说道:“阿波罗。” 阿波罗吞了吞口水,每当赫尔墨斯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在他的身上了“我赫尔墨斯,指着冥河斯提克斯发誓,我绝对不会挥拳揍你。” 阿波罗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里藏着什么陷阱,赫尔墨斯立刻打破誓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起拳头,结结实实地揍了阿波罗一拳。 -*- ……距离自己被赫尔墨斯揍已经过去了九天。 阿波罗恼火地想。 赫尔墨斯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这家伙确实应该如他所希望的一样,赶紧滚出奥林匹斯。 阿波罗一边在心里把赫尔墨斯千刀万剐了一万遍,一边从斯提克斯河中打捞出了一个苍白的身体。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还要困难,因为冥河的水会削弱神明的力量,即使是像阿波罗这样强大的神明,在将手伸进河水中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可阿波罗还是咬紧牙关,一把抓住了那个在水中沉沉浮浮的身体,用力将他拖上了岸,并且将赫尔墨斯的云朵替身卡杜修斯丢了进去。 阿波罗狼狈地回到了河岸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赫尔墨斯。 才过去九天,这个不听话的弟弟就已经虚弱成这样了。此刻的赫尔墨斯像是没有力气一般靠在了阿波罗的肩膀上,赫尔墨斯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冥河河水中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 阿波罗将他的战车召来,趁着夜色带着赫尔墨斯回到了德尔斐。 赫尔墨斯的轮廓瘦了一点,阿波罗想,如果真的让赫尔墨斯在冥河上漂个九年,恐怕连骨头都要被河水化掉了。 不过,当赫尔墨斯睁开那双可恶的眼睛的那一刻,阿波罗就知道赫尔墨斯仍旧是赫尔墨斯,他的双眼中依然闪烁着阿波罗所熟悉的光芒,是如此狡黠而又活泼。 “……大哥。”赫尔墨斯很快反应过来目前的状况,“看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原来爱情还没有把你的脑子彻底冲昏头,竟然还能让你认出我是谁。”阿波罗冷笑一声,“认出我是那个在你偷我牛群之后非但没有追究、反而送给你金杖作为友谊信物的冤大头兄长。” “嘿嘿嘿。”“我特意将你浸泡在遗忘河九天,但似乎并无效果,如此看来遗忘河也不过如此。” 阿波罗接着说道:“卡杜修斯比你这个所谓的商神更会计算得失,如果用被冥河放逐九年的时间换取无上的权力与地位,不论是谁都会接受这个划算的买卖。” “真的吗?我不信。”赫尔墨斯学着温笛的口癖回答阿波罗,“我觉得我做了一笔相当划算的大买卖。” 阿波罗摸着隐隐作痛的下巴,咬牙切齿地说:“我如此辛苦地将你从冥河打捞上岸,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恶心的话。” “你这个用音乐蛊惑了我的可恶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你偷我牛群的时候没有一脚把你踢进塔尔塔罗斯深渊里。” 说完,阿波罗从怀里掏出一根崭新的权杖丢给赫尔墨斯:“拿去,既然卡杜修斯代替了你,那么赫尔墨斯就必须拥有一根新的权杖。” “这是我早年用过的旧物,虽然比不上卡杜修斯那样精巧,但足够你使用了。” 赫尔墨斯接过权杖,说道:“非常感谢您,我最为敬爱的哥哥阿波罗。” “别用那种肉麻的、恶心的眼神看我,会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阿波罗翻了个白眼。 赫尔墨斯接过这根来自阿波罗赠予的新的权杖,将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根权杖的做工确实不如卡杜修斯那般精雕细琢,杖身上的纹路也显得更为粗犷古朴,但握在手中的分量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用手指轻抚杖身,感受着属于赫尔墨斯的神力逐渐苏醒,驱散了他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冥河气息,于是他说道:“光泽相较于卡杜修斯黯淡不少啊,或许这些年你有帮我好好保管吗?还是说随手扔在哪个角落里,任它蒙尘?” “我能把这根东西记起来就已经不错了,你指望我对一根旧权杖能有多上心?” 阿波罗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抓着七弦琴,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回到奥林匹斯?还是直接去找那个凡人,告诉她你为她放弃了什么,然后看着她感动得泪流满面扑进你怀里?” 赫尔墨斯被这个描述逗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收敛起来,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新到手的权杖:“……我也想让她感受一下主动选择失去我的滋味呢,可是九年的时间太长了,九个月?还是九个周?” “我要让她等多久才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彻底忘记我,又能让她体会到那种患得患失的煎熬?” 阿波罗冷笑:“我想你可等不了这么久,自愿承受可能被放逐九年的风险,只是为了让她吃点苦头吗?” “或许你根本就是想让自己吃点苦头,你想用被冥河流放来惩罚自己的犹豫与傲慢,想用遗忘河的水来测试这份感情究竟有多深——倘若连遗忘河都无法将它冲刷干净,那么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里了……天啊,当我想清楚你脑子里的都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简直就要呕吐了。” “真是什么都无法欺骗掌握真理与预言的你啊,阿波罗。是的,九天我都嫌不够,还是九个小时吧……‘小时’?真是精确又神奇的计时方式。” 速朽的凡人用小时来划分一天的时间,再用分钟来计算一顿饭的功夫,用秒来计算一个拥抱的长度。 他们拥有的太少,所以才把每一份时间都切割得如此细致,让这些拥有永恒的神明感到不可思议。 阿波罗说:“迈亚之子,你真是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话可说。现在你应当去找到你的母亲,告诉她你的决定——她有权知道自己的儿子即将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放弃神权,也有权在你离开之前给你一巴掌或者一个拥抱。” “我真是愧对母亲了,实际上她给了我一件羊毛斗篷,并且祝福了我。”赫尔墨斯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在偷走您的牛的时候,向母亲许诺过将来会给她无上的尊荣与供奉——就像是你拥有的那些一样。” 阿波罗嘴角抽搐:“我真是谢谢你的提醒了,怎么总是要提起这些陈年往事?你到底要念叨几千年才肯罢休?” 赫尔墨斯调皮地眨眨眼:“遗忘河让我忘记了很多不重要的事情,因此将过去的事情记得更清楚了一点……和您度过的快乐时光我可从未忘记,无论是偷牛之后您追着我满世界跑的那一天,还是后来我们并肩坐在奥林匹斯山顶上一起弹琴唱歌的黄昏,这些记忆或许比您身上的光辉更加闪耀明亮。” “可见您应该感到愉悦,我的兄长阿波罗——因为您的弟弟在被遗忘河的河水重刷了整整九天,记得最清楚的依然是和您有关的一切。” 阿波罗知道这是赫尔墨斯的谎言,如果赫尔墨斯真的如此重视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那么就不应该每次都和他对着干——不过他无法对此感到生气。 “‘妄立誓则祸近。’”阿波罗重复他在德尔斐神庙中刻下的箴言,“我再也不可能向任何一个家伙许下’从此我们关系最好’的诺言了,我指着冥河发誓。” “因为我发现每一次我说完这种话,就会有一个叫赫尔墨斯的家伙给我惹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为了给‘关系最好的’你——赫尔墨斯——擦屁股,我真是殚精竭虑!” 赫尔墨斯手中新的权杖再度变得闪亮,两条新的金蛇诞生,缠绕在了杖身,这证明他被冥河所侵蚀的力量已经彻底回归。 赫尔墨斯以十分诚恳的口吻说道:“我要谢谢你……大哥。” “真是难得,从你嘴里能听到如此动听悦耳的言语。”阿波罗冷哼一声,“我要一辈子记住这个瞬间,记住赫尔墨斯向我说谢谢的语调、神态、以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我得写一首歌来夸耀赫尔墨斯的一句感谢。” 第151章 赫尔墨斯没有再说话,而是坦然地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拥抱了阿波罗。 赫尔墨斯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他:“或许我没有力量再度回来了,阿波罗……不过,如果我在那个‘科学’的世界中有获得力量的可能,那么我还是会回来的。” “那可正好!”阿波罗一把推开了表演深情的赫尔墨斯,嘲讽说,“我们需要一个遵守秩序的神,而非一个利用规则的无耻之徒。” 阿波罗再度抱起双臂,袖子因此垂落下来,露出他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快滚吧,赫尔墨斯。没有你,奥林匹斯照样运转,自然会有其他的神代替你。” “我可以将你这些气话当作是挽留吗?”赫尔墨斯笑嘻嘻地问。 “因为我真是不理解,为了爱情,你竟然连好好的主神之位都不要了。” 赫尔墨斯苦笑:“……我难道没有想过放弃吗?可是一切都证明我放不下。我想将她留下,可她不愿意;我想放她走,但是我不愿意……那就只能顺从自己的内心,和她一起离开了,这样我们都开心。” “……可快滚吧。”阿波罗感到牙酸。 因此,一种莫名的情绪侵扰了阿波罗,于是阿波罗终于抬起脚,用凉鞋狠狠地踢了赫尔墨斯的屁股一脚。 爽! ----------------------- 作者有话说:1赫尔迈亚 据说hermaea是属于赫尔墨斯的节日,因为他是体育竞技的保护神,特别是保护青年人的体育。 文中说这个竞技会是为了联合纪念这对母子是我瞎编的。 -*- 阿波罗(提机关枪):恋爱脑统统给我去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第124章 当一个社畜就是这样的, 哪怕你前一天晚上才刚刚在波澜壮阔的古希腊神话世界中起死回生,哪怕你为了自己逝去的爱情哭湿了半个枕头完全没睡好,但是到了返工的时间就是得从家里滚蛋去赶高铁上班。 可恶啊……遭遇过那种事情以后温笛根本就不想上班啊, 要不是工作不好找,她是真的很想辞职休息一段时间。 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之中,温笛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 原本应该是老爹开车送她去高铁站,但是因为爸妈临时有事要去一趟亲戚家,所以温笛只能自己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去赶火车了。 ……更郁闷了。 赫尔墨斯给她的那些高价值黄珠宝被温笛放到了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实际上她并没有勇气去计划应该如何处理它们。 可能过段时间她才有心情去面对, 反正不会是现在。 温笛在马路边等网约车过来,师傅距离自己还有3公里,她只能无聊地刷刷手机,又时不时抬头观察四周。 就在温笛漫无目的地看向道路的尽头时,一个她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风雪之中。 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又如此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这场风雪是专门为他搭建的舞台,而他则是姗姗来迟的男主角。 温笛有一瞬间是愣在原地的,紧接着她的眼泪就涌了上来。 原来她所理解的关于时光机的理论还不够完整——如果赫尔墨斯没有在过去与当下出现,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够在未来出现呢? 温笛生怕这是什么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的幻觉,生怕自己眨一下眼睛那个身影就会像美人鱼的泡沫一样破碎,但她知道那一定就是赫尔墨斯。 因为他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温笛不是没有期待过奇迹的降临,但就是没想到当奇迹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她会用这么狼狈的姿态迎接这位至福的神。 她想喊赫尔墨斯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靠近。 …… 接下来的日子堪称兵荒马乱,但首先要从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说起。 具体是这样的:首先,当时温笛正在赶火车的路上,那么连个身份都没有的赫尔墨斯要怎么坐高铁呢?更别提这是春运返程的高铁票了。 更麻烦的是,由于温笛失去了对原世界语言听说读写的能力,而赫尔墨斯则因为撕裂了时空的界限来到现代,消耗了非常大的力量(来自赫尔墨斯事后的中文阐述),所以他们当时处于一个语言不通的状态。 他们在大雪纷飞的某座东北城市中相拥而泣,随后开始鸡同鸭讲。 温笛抱着赫尔墨斯边哭边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啊赫尔墨斯!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觉吗!” 赫尔墨斯回应的则是一连串她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温笛赶紧取消了行程订单,又在翻译软件里尝试了希腊语甚至是古希腊语,包括英语和拉丁语也没有放过,但赫尔墨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所以温笛只能一脸茫然地眨眼睛,赫尔墨斯也一脸茫然地眨回来,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雪地里。 温笛没想到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难关竟然不是赫尔墨斯的身份问题,而是语言关。 总之这趟高铁肯定是坐不了了,于是温笛开始尝试摇人,她打电话给自己关系超级好的表姐,问能不能开车送她去x市。 原本表姐还在被窝里冬眠,但是听说温笛还带了个男朋友来,就立刻精神抖擞地开着一辆油车停在了温笛和赫尔墨斯面前。 帅气的表姐摇下车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去!温笛你男朋友怎么这么帅!” 很帅,100分! “你这也藏得太好了吧!过年的时候大家问你你不说,突然打电话叫我把你和你男朋友一起送去x市?” “这真是好大一个惊喜!来,温笛请坐!男朋友请坐!” 温笛:“……” 考虑到赫尔墨斯是不知道是多少个世纪之前的老古董,他对现代交通工具恐怕没有任何概念,因此温笛立刻帮赫尔墨斯开门,并且示意他坐进去。 表姐:啧,架子这么大,扣10分。 由于温笛的这个男朋友出现得实在是不合时宜且不懂礼貌,因此一上车温笛就被表姐当犯人一样盘问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是哪里人?会说中文吗?” 温笛的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回答说:“我是在一个语言学习的app上认识他的……因为我之前看了点希腊的电影电视剧,就有点兴趣想要学习一下希腊语。” 她不能说赫尔墨斯在学中文,否则表姐一问就会暴露;也不能说是靠英语交流,不然表姐也可以尝试用英语和赫尔墨斯对话。 所以温笛接着打补丁:“他还是挺惨的,从小就要给他爸干活,没什么接受教育的时间,连英语都不会说。” 不知不觉把当初墨丘利的自我介绍给用上了。 表姐沉默了两秒:“……” 没文化,扣60分。 “虽然我觉得你爸妈也不是要求你找个多么好的,但起码还是要找一个……呃,你懂我意思吧?”表姐尽量委婉地提醒温笛,“所以这就是你过年那会没把你男朋友介绍给我们的原因吗?” 温笛向表姐保证:“真没事,我心里有数的,我和他认识都快一年了。” “那你用希腊语从1数到10我听听。”表姐测试她话的真实度。 温笛:“……可以。” 幸亏以前有上过法语兴趣班,温笛决定赌一把表姐不知道法语,就随便用法语数了一遍。 表姐听完倒是没说什么,接着又问:“可你们都认识一年了,他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英语也不会?大过年的还穿成这样跑过来?虽然这是个帅哥,但是要警惕杀猪盘啊温笛。” 表姐一边说一边回头瞪了一眼只剩下30分的赫尔墨斯,尽管赫尔墨斯并不知道刚才她们在说什么,但他已经从两个人的谈话气氛中感受到了表姐对自己的敌意。 赫尔墨斯分析大概这个驾驶着战车的女人是温笛的亲友,而她们正在谈论着自己,并且这位亲友并不相信他。 于是赫尔墨斯对着表姐露出了一个十分无害且友善的微笑,并且对着表姐叽里呱啦说了大一堆话。 尽管表姐并不能听懂赫尔墨斯在说什么,但是赫尔墨斯的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眼神温和而坦然,哪怕表姐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外有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但还是短暂的被他的容貌给闪了一下。 赫尔墨斯相信温笛能够帮自己圆回来的,所以他只需要表现出一个足够诚恳的态度就可以了。 表姐问:“他说啥呢。” 温笛领会到了赫尔墨斯的意图,所以跟着打配合:“……没有,他就是突然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就空降过来了,结果一落地就把证件什么的都给丢了。” “老外丢东西报警的话不是会全力出动的吗,怎么不去找警察叔叔帮忙?” 温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赫尔墨斯现在是个黑户,所以她只能含混地应了几声,然后趁着表姐还没继续追问,赶紧转过头去跟赫尔墨斯假装交流。 第152章 说是交流,其实就是硬着头皮对着赫尔墨斯叽里呱啦地发出一堆毫无意义的音节,试图营造出一种他们确实在用希腊语沟通的假象。 表姐尝试听但是听不懂,于是问:“你说的什么啊?” 温笛面不改色地回答:“就是跟他解释我们现在准备去干什么。” “嚯,温笛,你的语言天赋这么好吗。”表姐感叹。 “对的,我发现我学希腊语很有天赋……”为了避免表姐怀疑,温笛硬着头皮继续和赫尔墨斯叽里呱啦起来。 万幸的是赫尔墨斯完全理解了温笛此时的身不由己,于是对温笛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开始认真地和温笛有来有回地说鸟语。 温笛非常高兴赫尔墨斯是如此的乖巧懂事,他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说,说着说着居然还真感觉挺开心的。 表姐这下似乎真的相信温笛会说希腊语了,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提醒说:“我说啊,我驱车千里就是为了看你们在我的车子上秀恩爱的吗?” 她又问追:“对了,你男朋友叫什么啊?哪里人?” “呃……叫赫尔墨斯。”温笛有些紧张地等待表姐的反应。 “哦。” 没想到表姐的反应很平淡,温笛有点惊讶,她忍不住问:“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怪吗?” “没啊,不是乔治鲍勃约翰这种一抓一大把的英文名,也不叫李小龙成龙黄飞鸿这种chinesekongfu系的中文名,更不是李世民诸葛亮这样的历史人名……很清新啊,不是挺好的。” “这是希腊神话里的赫尔墨斯啊!”温笛强调。 “啊?希腊神话?”表姐努力想了想,“小时候看过,早就忘记了……现在我只知道维纳斯丘比特宙斯赫拉阿波罗了。” ……其实维纳斯丘比特是美神和爱神的罗马名,算了算了。 “无所谓,无所谓!”表姐豪迈地一拍喇叭,“名字就是个代号,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姬无命,又或许,人人都是姬无命!” 表姐又问:“那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个惊喜?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那当然是他定居在中国,我保证3个月后他就是一个精通中文的语言大师!”温笛信心满满地保证。 表姐:“尊嘟假嘟?” -*- 那当然是真的。 因为表姐并不知道在她车后座的是古希腊掌管语言的神。 普通人要如何攻克语言关温笛不知道,但是她相信赫尔墨斯对此必然是手到擒来的。 而温笛曾经翻译过的陶片就成了现成的教材——没错,虽然温笛本人无法对照着中文和陶片上的刻痕进行语言学习,但是赫尔墨斯完全可以啊! 温笛只需要用中文把陶片上的内容朗诵一遍,赫尔墨斯就能在听的过程中把中文的发音、意思和陶片上的线a文字一一对应起来,然后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记住。 幸亏当初她带来的陶片中包含了各种生活场景的文本,从日常对话到祭祀记录再到买卖契约,不过赫尔墨斯目前好像只是学会了发音,还是没有彻底理解意思的样子。 为了丰富学习样本,温笛最终决定念诵手头上的这首情诗。 这是萨福的《给所爱》1。 啊……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 温笛清了清嗓子,用手指着一行中文与对应的线a文字,开始对着赫尔墨斯念道:“他就象天神一样快乐逍遥。” 温笛知道赫尔墨斯一定放弃了许多东西才会跟随自己来到现代,面对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失去了供奉与尊荣,他还会感到快乐逍遥吗? 赫尔墨斯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一边笑一边跟着她念出来。 赫尔墨斯先是跟着温笛用中文慢慢地复述了一次,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念了一遍。 两种语言的音声在房间里中交替响起,在这样宁静祥和的气氛之下,温笛明白了自己应当相信赫尔墨斯的判断——既然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一定是经过了充分的考量,所以她不必害怕未来。 于是温笛继续念:“他能够一双眼睛盯着你瞧;” “他能够坐着听你絮语叨叨,好比音乐。” …… “只要看你一眼,我立刻失掉言语的能力,舌头变得不灵;” 丧失语言的能力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可以继续学习,语言从来不是障碍。 温笛把这首诗念完,她开始用手指着自己,再度向赫尔墨斯介绍自己的名字:“温笛,温笛,我叫温笛。” 赫尔墨斯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来自赫尔墨斯的声音:“温笛,你叫温笛。” 不愧是古希腊掌管语言的神,竟然立刻学会了区分主谓宾以及人名! 于是温笛更进一步地开始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赫尔墨斯。”赫尔墨斯回答,他的发音非常标准,如果将他的脸遮住,没有谁会不觉得这是一个以中文作为母语的使用者。 “真棒啊赫尔墨斯!”温笛快乐地扑过去抱住了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在她的耳畔笑着说了一句让温笛心跳骤停的话:“嗯,没错,我也觉得我很棒。” 温笛从这个拥抱中抬起头来,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你这么快就学会说话了吗?” “差不多,基本的东西都会了,复杂的还要学。” 温笛很快反应过来:“喂!那你还装你不会说话?” 赫尔墨斯十分得意地说:“我多想听到你的告白啊,温笛,你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倘若你愿意说,那么我会更早开口说话的。” 温笛:“……” 可恶啊被骗了。 虽然觉得念情诗有点羞耻,但是温笛立刻将这个尴尬抛之脑后:“那就让我们开始学习成语和歇后语吧!” “哦对了,你还得学习一下历史地理,不然真的太没常识了!这个世界可不是由一条大河环绕起来那么简单啊!”全科老师温笛上线。 温笛经常能刷到大人教小孩读书以后崩溃的场景,哪怕是紫薇都会气得把小燕子的书法给撕了。 ……但是这些和温笛有什么关系呢?温笛她啊,可是一点都没有体会到这种痛苦呢。 当一个聪明的学生的老师真是太快乐了! …… 之后的日子里,赫尔墨斯从中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掌握了英语和现代希腊语,成功把自己给包装成了一个精通中英希三国语言的希腊老外。 解决了语言这个基本问题以后,最重要的就是身份问题了,毕竟在中国没有身份证或者护照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因此赫尔墨斯使用了阿波罗给予自己的新的权杖,飞到希腊去给自己弄了一个合法的公民身份。 这下总算不是黑户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还以为办身份会有点难度呢,没想到希腊的户籍制度竟然全是空子。”回来以后的赫尔墨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跟温笛吐槽说。 “我以为所有国家都应该和中国一样了,数字化改革的东风还没有吹到他们那里吗?”2 尽管知道赫尔墨斯的适应能力很强、学习能力更是快得离谱,但是听到一个希腊神一口一个“数字化改革政务瘦身”,温笛还是觉得挺一言难尽的。 可能是最近让赫尔墨斯看新闻联播看多了的关系吧,赫尔墨斯的这种口癖让温笛觉得很头痛…… 看来是时候让赫尔墨斯接触互联网了。 赫尔墨斯继续和温笛商量:“不知道我能不能归化去台湾?如果长期在中国生活的话,感觉台胞证比外国人护照更方便,如果以后想要展开经营什么的还能享受优惠……这些我要好好研究一下政策。” 温笛:“……” 你好,你这个异世界来的老外,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禁止借身份之便套利!”温笛怒锤赫尔墨斯的脑袋,“难道你对希腊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归属感吗?” “当然没有啊。”赫尔墨斯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商业之神,不是爱国之神。归属感又不能换成德拉克马,更何况希腊现在连德拉克马都没了,归属感能变钱吗?” “温笛,我可是在好好遵守着这个世界的规矩,这都是规则之内所允许的。”赫尔墨斯嘟囔,“毕竟我现在没多少力量了,能用的手段实在有限。” “有力量也不能为所欲为啊!”温笛怒,“我当了二十多年的良民,不想因为你道德滑坡!” 不过之后温笛很快就感受到了力量的好处并且开始和赫尔墨斯一起为所欲为。 ----------------------- 作者有话说:1这里的诗歌是原文引用萨福的《给所爱》,译者周煦良,真是译笔生花啊~~ 2作者并不了解希腊的户籍制度,就当是架空设定吧orz -*- 应该还有三四章就正文完了~ 第153章 番外会继续更新哒~争取一口气更新完毕不请假( flag ) 福利番外也有哒~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感谢每一个留言订阅地雷还有灌溉~ 作者能力有限,抽100个小红包感谢大家~ 第125章 既然选择来到了这个科学的世界,那么赫尔墨斯就已经做好了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的觉悟。 尽管这份觉悟在他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再施展神力的时候还是经历了一番相当剧烈的动摇。 失去了力量的赫尔墨斯想要尽快掌握财富,因为他发现在这个世界有钱有权意味着拥有一切。 因此,当赫尔墨斯拿到了第一台温笛所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以后, 他立刻开始上网搜索一个人应该如何赚钱。 但是类似于“努力工作,开源节流,找个副业”之类的陈词滥调并不适合一个没有文凭的神,接着赫尔墨斯很快掌握了一句至理名言:“赚钱的事情都写在刑法上了。” 于是赫尔墨斯开始兴致勃勃地翻阅刑法,逐条逐句地研究,并且很快就发现如果结合他天生的口才和欺骗天赋,他完全可以重操旧业去当一个诈骗犯。 当赫尔墨斯眉飞色舞地将他的计划告诉温笛之后,温笛整个人都扭曲成了呐喊的形状,她火速要求赫尔墨斯立刻停止这种吃国家饭的危险念头。 赫尔墨斯起初还有些不服气, 毕竟他认为这些都是智慧与权柄的体现, 甚至还是人类文明的催化剂,正如他在偷牛的时候发明了里拉琴一般。 “温笛,伟大的创造往往诞生于不那么光彩的行为之中。”赫尔墨斯狡辩。 但是在温笛不厌其烦的洗脑式教育下, 赫尔墨斯终于勉强收起了他那些危险的想法。 等赫尔墨斯大概适应了现代世界的生活与律法、并且被温笛再三警告要当一个循规蹈矩的良民以后,春天也就到了。 赫尔墨斯穿越来这个世界时身上穿的那些斗篷与神袍当然不适合在公众场合里穿,因此温笛决定带着赫尔墨斯一起去逛逛商场,给他选点适合他穿的春装。 这个商场的一层卖的都是黄金珠宝与奢侈品,正当温笛目不斜视地想带着赫尔墨斯上三楼时,赫尔墨斯却停住了他的脚步。 “怎么了?”温笛问他。 赫尔墨斯指着爱马仕的招牌,说:“这个hermes,不就是我的英文名吗?” 还真是, 温笛恍然大悟:“真的耶,你一说我才发现这个是你的名字哎。” 还真有点灯下黑的感觉。 温笛查了一下爱马仕的品牌来源,原来是这个品牌的创始人姓hermès, 而这个姓氏的词源又来自赫尔墨斯。 温笛把查到的信息念给赫尔墨斯听,赫尔墨斯听完以后双眼放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板,理了理自己的空气斗篷,以一种十分庄严的口吻说道:“看来我有必要进去看看。” 温笛还没来得及反应,赫尔墨斯已经迈开大步朝爱马仕的店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和温笛说: “真是不错,虽然阿波罗的名字被用于命名美国的登月计划让我感到十分不悦,但想到我的名字被用在这样一个昂贵的品牌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凡人的世界里,我赫尔墨斯才是真正代表了高端和奢华的神。” “说明我象征着智慧、狡黠、雄辩,以及对财富的敏锐感知。” 由于赫尔墨斯这种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温笛在这段时间里被迫懂得了很多希腊神话在现代的应用,赫尔墨斯对每一个用了他名字或者与他相关的事物都要评头论足一番,尤其是对阿波罗相关的事物更是格外挑剔。 “呃……可是你确定要去吗?赫尔墨斯,我们没钱。”温笛最终还是在大门口拦住了赫尔墨斯。 “为什么不能?” 于是温笛把爱马仕的配货规则和赫尔墨斯科普了一下:“一般人去爱马仕都是为了买包,但是你得先买一堆其他的东西来证明你的忠诚度和消费能力,sales才会给你一个购买热门包的资格——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连个配货都买不起。” 赫尔墨斯皱眉思考,首先他们没有钱,其次温笛禁止了他坑蒙拐骗,那确实是有点难办。 “那我要去当柜哥!”赫尔墨斯宣布。 …… 赫尔墨斯真是一只精力充沛的比格。 温笛已经不想遛他了,为什么赫尔墨斯总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她每天上班以后只想在床上躺平平。 但是她又十分理解赫尔墨斯的心情,毕竟他突然从一个繁忙的神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士,又有着十分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欲望,这种巨大的落差感确实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 温笛相信,如果真的让赫尔墨斯去当柜哥的话,他应该能发挥他的口才与见人说人话的禀赋——或许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她总是觉得赫尔墨斯是不应该被工作所束缚的。 因此温笛也努力和赫尔墨斯一起想办法,终于在某个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个绝妙的主意进入了温笛的脑中。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当个博主呢?就说你成功破解了线形文字a好了!”温笛两眼放光,“这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一举摘下考古学上的圣杯,还能名利双收,比当诈骗犯或者卖奢侈品包都影响深远!” 互联网时代当然是要用互联网赚钱了。 于是赫尔墨斯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叫做h2m4的账号,简介就是古希腊掌管线a的神。 h2m4的第一条视频就是关于线形文字a的破译,他用十分流畅的语言读出了那些刻在泥板和陶片上的线a文字,并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了中文,随后讲解了他的破译思路和方法。 这条视频发布之后,弹幕和评论区全是看笑话的,但这很快迎来了相关专业的学生的认可和转发,甚至被考古学的学生推荐给了自己的教授。 考古学界当然对这种横空出世的民科保持了怀疑的态度,但很快教授们发现赫尔墨斯提供的破译方法具有惊人的自洽性,他构建的语音系统和语法规则能够完美解释大量之前无法理解的文本,甚至连一些最细微的符号变体都能给出合理的说明。 于是赫尔墨斯的视频立刻上了热搜,热评留言:活久见,还能看到线性文字a被破解的这一天。 同样有网友并不理解这到底是什么程度的突破,居然还值得一个紫色的爆搜,于是楼中楼科普:“相当于横空出世了一个人破解了数学界的黎曼猜想、相当于断臂的维纳斯的手臂接回来了、相当于有人把《红楼梦》的后40回给写出来了!” 网友热评:从这一天开始,新世界的卡密就这么诞生了! 原本温笛只是想给赫尔墨斯找个事情做,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从线性文字a开始,赫尔墨斯意外地得到了众多网友的追捧和信仰。 由于h2m4账号简介自称为神,所以网友纷纷称h2m4这个账号是h神。 而赫尔墨斯惊讶地发现每当有人留言他是神,又或者他的视频数据被点赞转发评论之后他的力量就能恢复一点。 赫尔墨斯认为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他对温笛说道:“难道那些人是真心实意地在把我当神一样在信仰我?” 温笛只能十分遗憾地告诉赫尔墨斯互联网就是这样的,看看有多少明星或者是网红的粉丝捂着耳朵奔跑就知道了。 托网友们自认为是开玩笑一般信仰了h2m4这个账号的福,赫尔墨斯的神力因为这个账号得到了恢复,甚至和他的巅峰时期没什么区别。 这意味着赫尔墨斯再度拥有了力量,而为了让这种力量进入一种正循环,赫尔墨斯决定带着温笛一起穿越时空到清朝看看。 “……嗯,下一期视频就按照热评上说的,找到《红楼梦》脂砚斋批注的全本,然后问问曹雪芹《红楼梦》到底是不是悼明之作。”温笛把计划念出来给赫尔墨斯听。 “你不严谨。”赫尔墨斯纠正温笛,“首先我们要确定《红楼梦》的作者到底是不是曹雪芹。” 温笛:“……你说的对。” 这是温笛第一次感受到力量的好处,并且从此开始和赫尔墨斯一起为所欲为。 边界之神、旅者的保护神赫尔墨斯以此为契机,与温笛展开了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旅游活动,他们看了非常多的纪录片,穿越历史去探访所有的历史谜题的真相,最后做成视频发布到网络。 h2m4的每一个视频都能引发一场网络地震,当然,在线形文字a方面网友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抬杠,但h2m4发布的其他诸如“清朝某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汉人血统”、“埃及人到底是怎么把金字塔造出来的”、“真正的《广陵散》到底是怎么样的”等视频因为并没有确切的历史定论,所以总是能遇到形形色色的杠精。 有人质疑他的证据来源,也有人指责h2m4只不过是做出了一个线a破译的视频就飘了,开始为了流量不择手段胡说八道了,还有人用长篇大论来论证他的结论有多么荒谬。 第154章 赫尔墨斯会转发那些能够自圆其说的反驳文字并且表示认可,不过他闲的没事的时候就会去和纯来抬杠的杠精pk ,由于杠精并不知道网线的对面不是一条狗而是古希腊掌管雄辩的神,因此总是被怼得体无完肤遗憾离场。 虽然学者教授们总是教育学生写论文的时候不可以引用百度百科或者相信网络科普,但实际上许多选题秃头的文科生都从h2m4的视频中收获了新的灵感。 来自青年的纯净的信仰之力让赫尔墨斯与温笛商量自己或许可以增加一个新的神职了。 ----------------------- 作者有话说:好像说线a无法被破译的原因在于样本量太少了 第126章 学好很难, 学坏很快。 自从赫尔墨斯将h2m4这个账号经营得风生水起以后,他立刻对互联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由于赫尔墨斯高强度上网冲浪,所以非常顺利且成功地遭遇了大冰梗。 赫尔墨斯:……好眼熟的自我介绍。 赫尔墨斯的沉默引起了在沙发上装咸鱼的温笛的注意,她凑过去看赫尔墨斯的手机屏幕。 “哟,这不是大冰老师吗?” 温笛立刻开始背诵赫尔墨斯的名台词:“我宣布我是赫尔墨斯,是众神的使者、是道路与边界的守护神、是亡灵的引导者、是梦境的守护神、是体育与竞技……” 在这样一个双方都知道梗源的共通的语境下,温笛的嘲笑显得格外有分量:“是商业与财富之神……好了别说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赫尔墨斯无奈地摊开双手,一本正经地和温笛解释:“可我的这些神职都是真的, 你不能否认我每一样都做得很出色。” “哈哈哈哈……对对对!”但是温笛已经自顾自地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让赫尔墨斯有点郁闷,但他并不能拿温笛怎么样,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对温笛说:“温笛,你老公是公务员。” 这成功给温笛按下了暂停键:“哈?” 赫尔墨斯侃侃而谈:“实际上我曾经在希腊世界获得的供奉大多是从其他的主神手中拿到的,毕竟作为神使来说,为其他主神服务是我的主要职责——如果说从人类手中获得供奉属于初次分配的话,那么从神明手中获得供奉就是再分配了。” “从获得报酬的方式与工作内容这两个角度来说,都可以说是公务员的典型了吧。” “呃,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温笛有点没反应过来赫尔墨斯想干嘛,“所以呢?我老公是公务员,可编制也不通过x传播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温笛就意识到自己貌似中陷阱了, 因为她看到赫尔墨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哼哼哼,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公务员老公你知道你还和道路与边界的守护神、亡灵的引导者、梦境的守护神、体育与竞技……商业与财富之神——这么多人一起谈恋爱吧!” 温笛:! 这是什么隔壁黄毛的经典台词啊! “你最近都看了什么东西啊赫尔墨斯!”温笛立刻甩给赫尔墨斯的脑瓜一个糖炒栗子。 赫尔墨斯假装被敲得很痛,他把头一低,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变得眼泪汪汪的了: “可是我只是一个离家出走无处可去的可怜的家伙,既没有这些小三四五六神的权柄,也没有正宫的公务员编制……谢谢您如此好心地收留我、探望我,温笛姐姐,我墨丘利会好好服侍您的。” 温笛:“哈?” 虽然赫尔墨斯的表情楚楚可怜,但他的行为却并不安分,他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猛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温笛,并一步一步把她逼近沙发角里。 “……不要激情热演了啊啊啊我投降!停下,赫尔墨斯!我今天加班超级累的!”温笛尝试按住赫尔墨斯作乱的手。 但是赫尔墨斯并没有听话停下,他歪歪头,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希腊的赫尔墨斯和我罗马的墨丘利有什么关系?” 温笛:…… 输了,她单以为赫尔墨斯只是对现代希腊没什么归属感,没想到他竟然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都能把自己开除到罗马神话里去。 -*- 最近赫尔墨斯在网上看到了一部电影,《大鱼海棠》。 他其实对人类的动画作品并没有太高的期待,毕竟他可以说是见证了绝大部分的史诗与神话。 但是这部电影有一个场景戳中了赫尔墨斯的点——男主角一脸霸气地对女主角喊道:“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天神的爱!他背叛所有神灵去爱你,为你忍受一切痛苦带给你快乐。” 虽然“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爱”这句话已经被网友玩坏了,但赫尔墨斯还是被这个场景激发了共鸣,并且认为这剧台词十分帅气。 他决定在晚上温笛做梦的时候拉她回到当时两个人吵架的节点上,在梦境里重温旧事、顺便展示一下自己新学到的帅气台词,这应该会很有趣。 于是赫尔墨斯调整好情绪状态,对温笛慷慨激昂地喊道:“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爱!” 实际上这不是赫尔墨斯第一次偷偷用神力带着温笛进入梦境了,所以脱敏疗法做得很好的温笛很快领悟到了现状,并且配合赫尔墨斯大声喊道:“我拒绝了一个公务员的爱!” 赫尔墨斯:“……” 情绪一下子就不是很连贯了。 “可恶啊,温笛!你是不是故意的!” ----------------------- 作者有话说:我也不知道这篇文到底涉及了赫尔墨斯几个神职,真的太多了太多了(跪) 这章玩梗上头了,所以设置成番外,ooc致歉…… 正文还没有完结! 第127章 实际上赫尔墨斯对希腊的归属感是薛定谔的强。 由于赫尔墨斯漂亮的脸蛋与极好的身材, 走在路上经常会被路人捕捉用来练习英语,尽管赫尔墨斯精通英文,但小心眼的赫尔墨斯会立刻用希腊语说上一长串, 把人家说得悻悻然走掉。 温笛曾经问他到底说了什么,赫尔墨斯轻描淡写地回答:“没什么,就是问他们知不知道赫西俄德的《神谱》 ,知不知道俄耳甫斯教祷歌,如果不知道的话,也许应该先回去读读书再来跟一个真正的希腊人说话。” “……”温笛听完觉得那些来搭讪练英语的人其实也挺无辜的。 实际上最开始赫尔墨斯以为自己只需要学习中文和现代希腊语,后来温笛告诉他现在的通用语言是英文, 如果想要当好一个国际友人的话,学点英语是有必要的。 这让赫尔墨斯感到吃惊, 他十分困惑地问:“通用语不是使用者最多的中文也就算了, 居然也不是希腊语?” 于是温笛跟赫尔墨斯科普了一下英语作为通用语的由来,并且简单介绍了一下当今的世界格局,赫尔墨斯看着现代希腊的地图与gdp数据陷入沉思。 这是一个曾经孕育出辉煌灿烂的文明、在地中海世界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的国度,可以说是西方文明最重要的源头之一。但是如今在欧盟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角色,经济总量甚至比不上中国的一个发达省份。 赫尔墨斯由此深刻地感受到了中国成语的含义:“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也不过如此了啊。” 赫尔墨斯思考着,那些曾经在古希腊的土地上劳作、献祭、祈祷的人们,他们的后代在今天过着怎样的日子? “但是希腊人的人均gdp比中国人高很多的。”温笛安慰说,“而且地中海气候那么好,阳光充足,饮食健康,预期寿命在欧洲都排在前列,所以也不用太难过啦。” -*- 赫尔墨斯的最终身高是两米三,虽然他自称这样的身高在众神里面还是不够高,但是在现代社会中这样的身高和脸蛋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在日常生活中赫尔墨斯不得不含泪变矮。 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赫尔墨斯会立刻现出原形,这原本应该是一种亲密的表现,但是偶尔会让温笛感到十分苦恼。 “我真没想到我们两个在一起身高差居然这么大,真怀念你还是个矮子的时候啊~”温笛窝在赫尔墨斯的怀里说。 以前温笛过生日的时候老妈给她买了个两米的玩偶熊,那时候她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钻到熊的怀里看书,后来熊脏了就只能丢掉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体会这种感觉…… “这不是很划算吗?你等于有了两个男朋友。”赫尔墨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温笛转过身,视野里全是赫尔墨斯胸口的肌肤,她只能抬头对赫尔墨斯说道:“那你头低下来。” 赫尔墨斯以为温笛是想要亲自己,于是乖顺地把头低了下来。 让赫尔墨斯没想到的是,温笛手速飞快地给自己的右眼卡了一个单片眼镜,银色的边框,旁边还垂下来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第155章 原本她只是觉得好看买来玩的,没想到在赫尔墨斯脸上呈现出来的效果远超预期。赫尔墨斯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这种突然多出来的装饰物。 “哇!”温笛眼睛里要冒星星了,“我之前刷视频看到这些外国人都是直接用手卡单片眼镜的,居然是真的。” 赫尔墨斯对这副镜片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是他发现温笛的脸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果然是人靠衣装,原来赫尔墨斯也能有禁欲系的一面吗……她好像觉醒了一种新的xp。 于是温笛继续提出要求:“赫尔墨斯你可以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就是‘人类不过是蝼蚁’这种台词,感觉好帅啊。” 赫尔墨斯看了她一眼:“……这种还是算了吧。” 温笛两手合十:“求你了求你了。” 于是赫尔墨斯最终还是照做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冷淡而遥远,以睥睨的姿态说出:“人类不过是蝼蚁,你们的文明,你们的艺术,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神的眼中不过是指尖流过的尘埃,转瞬即逝,毫无意义。” 温笛听完之后眯起了眼睛,她有点不爽地说:“……你不会到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吧?” 赫尔墨斯当场表示不满,这副冷淡禁欲的模样瞬间垮了下来,单片眼镜都给温笛气歪了。 他十分委屈地控诉眼前的这个玩弄了自己心思的魔女:“怎么这样!是你叫我说的,演得太逼真也是一种罪过吗?” 温笛立刻破功,她笑着伸手揉了揉赫尔墨斯的头:“那当然是逗你的啦!真是不禁骗啊赫尔墨斯!” 温笛双手捧脸,用十分崇拜的表情仰视赫尔墨斯:“哇一脸不屑地说出这种邪恶反派的话真是好帅呀赫尔墨斯!现在我宣布赫尔墨斯是我最喜欢的男神。” 刚说完她就整个人贴了上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赫尔墨斯身上。 “哼哼哼,除了你我还能喜欢哪个神啊!” 赫尔墨斯被她这一连串的情绪变化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揽住温笛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颇为无奈地说:“你真是太坏了啊温笛。” 在来到这里之前,赫尔墨斯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后悔。 他明白迈亚的未尽之言,母亲害怕他会后悔自己放弃了奥林匹斯山上的一切,放弃了神的身份与权柄,来到这个他完全陌生的、由凡人主导的世界,与温笛生活在一起。 赫尔墨斯自身也同样害怕他会厌倦这种平淡的、缺乏神性与荣光的生活,会怀念那个以他为尊的世界。 但此刻,看着温笛窝在自己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听着她毫无负担地跟自己开玩笑,还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同样的话语,在那个世界让温笛感到了压力与痛苦;但是在这里她只会一脸崇拜地夸自己好帅。 ……所以答案很明显,他绝对不会后悔。 他只是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一点走入这样的生活呢? 于是赫尔墨斯最终只是把温笛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赫尔墨斯此刻复杂的心绪,温笛回抱住他:“你在想什么啊?” “我想如果可以早一点和你来这里就好了。” 温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赫尔墨斯的温度:“那样你就不是你了嘛,其实你能选择来到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奇迹了……我觉得这像是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因为我知道你很在乎你的尊荣与权柄,正如我在乎我的家人和我所生活的世界一样……所以没有必要感到抱歉,而是我要感谢你选择我。” 赫尔墨斯抱着温笛,忽然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更小号的形态,随后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咪。 “我现在好幸福啊,就让时间停止吧。”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ptsd ,赫尔墨斯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开始变得软弱。 在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继续下去的夜晚里,他说过希望时间就这样继续下去。 结果等来的就是温笛对自己的欺骗,紧接着温笛因为自己的缘故被阿耳戈斯报复……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愿意回忆了。 所以这次赫尔墨斯希望时间停下来。 像是知道赫尔墨斯在担心什么一样,温笛向他承诺:“以后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幸福的,就请时间继续向前吧。” 他们还需要磨合,也需要互相学习,更需要互相体谅,但是那些只会让他们一步一步靠得更近。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陪伴这篇文完结的大家! 明天继续更新番外,福利番外要等系统允许更新的时候再更新~ 最后宣传一下下一篇要开的文~ 《神箭命中阿波罗》,总体就是个披着希腊神话皮的狗血文。 阿波罗的人设和这里差不多,希腊神话共通的世界观也差不多,关于爱神的私设会被继承。 区别就是应该不会有这么多的神话科普(就算有也尽量做到不重复),也不会涉及特洛伊战争之类赫尔墨斯可能会在阿波罗那里当一个谐星吧(bushi) 第128章 为了避免再被路人捕捉去练英语, 赫尔墨斯上网给自己买了一件文化衫。 正面印“老外来了”,背面印“老外走了”。 赫尔墨斯穿上以后温笛一整个大爆笑:“这不是更显得你很懂中国梗吗!” “你说的有道理。”赫尔墨斯气成一只河豚。 “你不会是因为要见我家长紧张到脑子打结了吧。”温笛就此事件做出了名推理。 “……” 赫尔墨斯来到现代整好满一年的时候,正值新春佳节, 温笛准备带他回去见家长了。 家里人都十分震惊温笛竟然闷声干大事,之前一直说要单身一辈子的人居然带了个男朋友回家,而且这个男朋友还是老外。 虽然催婚的压力立刻转移给了其他同龄的小辈们, 但是对不起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温笛今年总算可以交差了! 温笛已经提前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打过招呼了,尽管亲戚们都对温笛能够“想开”找到男朋友感到欣慰, 但是一想到女婿居然是个老外就又有点紧张。 一方面他们认为文化差异太大的两个人或许并不能走到一起,另一方面又怕招待不周在外国人面前丢脸。 温笛再三保证赫尔墨斯的中文很好, 但这并不能打消长辈们的顾虑, 他们非常担心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只会说“你好谢谢”然后只能和别人大眼瞪小眼的外国人。 所以,当赫尔墨斯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来拜年的时候,大家立刻被赫尔墨斯一口流利的东北话所折服——这不只是口音上的问题,很多东北人才掌握的黑话赫尔墨斯也能应用自如。 满屋子亲戚瞬间卸下所有防备,天知道他们准备了一肚子小学英语去招待外宾,结果赫尔墨斯一开口比他们自己还像铁岭老乡。 所有预设的沟通障碍和客套寒暄全都不需要了,气氛瞬间从战战兢兢切换成了“哎妈呀这也太亲了”。 且不说赫尔墨斯是温笛带来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本身所展露的乖巧温顺就立刻博得了所有人的欢心。 这张带着异域轮廓却说着地道方言的脸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妙的效果,再加上他故作讨好的姿态和对每一位长辈都笑脸相迎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在这个家族里生活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因此故作顺从的赫尔墨斯立刻受到了来自亲戚们四面八方的关心, 而中国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也非常质朴, 那就是疯狂塞红包塞零食。 赫尔墨斯表现得十分大方,对所有的红包来者不拒,每收一个还要用东北话说一声“谢谢大爷”“谢谢大姨”, 把长辈们哄得合不拢嘴。 收了一圈红包以后的赫尔墨斯开始蹲在茶几旁边啃奶奶递给自己的果丹皮,吃得眉毛鼻子都皱一块去了……呃啊好酸! 但是他必须照顾奶奶的意愿,所以他的舌头尽管死了,但嘴巴没死,还在顽强地继续嚼嚼嚼。 于是温笛把爷爷买来的全是糖粒儿的灶果递给赫尔墨斯,赫尔墨斯立刻两眼放光爱上了这款神奇的糖油混合物。 这种老式口味不禁让温笛陷入沉思,难道说中国的祭灶品对西方的神也奏效吗? 下次买点放家里算了。 作为提早全家族一年见到过赫尔墨斯的表姐,更是对赫尔墨斯的进步速度感到震惊—— 代入她自己就知道了,她和东北的朝鲜族朋友玩了二十多年了也没怎么会说韩语,但是赫尔墨斯居然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把中文的听说读写都掌握到母语水平,完全就是奇迹。 表姐不禁怀疑当时是不是他们两个人合伙骗自己赫尔墨斯不会英语——想想也很奇怪啊,到底是什么人在21世纪了居然没有受到过任何基础的英语教育! 第156章 温笛立刻半真半假地编起了瞎话:“实际上赫尔墨斯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父亲非常专治独裁,一出生就要给家族做事,所以他虽然没有受到过教育,但是底子还是在的。” 温笛列举了赫尔墨斯的医生哥哥(阿波罗)、酿酒师弟弟(酒神狄奥尼索斯)、教授姐姐(雅典娜)、神枪手姐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哈?”表姐一脸震惊,“这是什么逆天家族,又是什么旷世畸恋!” 表姐立刻脑补了10w字虐恋情深小作文。 “嗯,当时温笛和你说的故事都是真的。”赫尔墨斯向表姐解释。 “我们的恋情受到了非常多的阻挠,而且我知道温笛不愿意留在希腊,因此最后我征得了母亲与大哥的同意,选择离开我的家族来到中国追求所爱,准备的比较匆忙,所以当时没有好好学习中文,真是惭愧。” 赫尔墨斯谦逊的态度立刻让表姐感到泪流满面:家族压迫、私奔逃亡、语言障碍、文化融合……真是要素齐全啊。 这到底是什么为了你叛逃家族对抗全世界的剧本啊,什么30分,这是100分! 100分! 表姐突然得到了灵感:“我说,赫尔墨斯,你想赚钱吗?” “嗯?”赫尔墨斯表示疑惑,他手里还捏着半根灶果没来得及塞进嘴里,“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个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再加上这颜值这身高,完全可以直接开个账号出道啊!只要大喊三声我爱中国,再夸奖一下中华美食美景,就等于掌握了财富密码。”表姐竖起大拇指。 “你看看网上那些老外,随便说几句中国好话就几十万粉丝,你这条件不红天理难容啊。” 为了避免麻烦,赫尔墨斯从来没有在h2m4这个账号上露过脸,所以表姐并不知道赫尔墨斯已经开始吃上互联网这碗饭了。 “……” 实际上赫尔墨斯确实有动过一段时间的歪脑筋,但他知道温笛绝对不会乐见此事发生。 果然温笛立刻凉飕飕地飘来一句:“洋大人真好命啊。” 赫尔墨斯立刻上前环抱住温笛,用希腊语撒娇说:“我当然不是那种人了,我是神嘛,我有自己的自尊心的~” 温笛在这一年里也学了一点现代希腊语,所以她立刻听懂了赫尔墨斯的含义,态度也软了下来。 “啊啊啊!”表姐已经沉迷在嗑cp的快乐之中了,她弹射起飞冲到温笛面前,“温笛温笛你男朋友说啥呢!快翻译我听听!” 温笛磕磕巴巴地说:“呃……他就说他不会这么做的。” 表姐心领神会:嗯嗯嗯!原来是赫尔墨斯不愿意消费你们的感情!对不起!是我太狭隘了! “我对着斯提克斯河发誓,如果我说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赫尔墨斯在温笛耳边用希腊语絮絮低语。 最后赫尔墨斯说道:“我爱你。” 爱你的种族,爱你的祖国,爱你的文化,爱你的家人…… 爱你的模样,爱你的灵魂。 ——番外完—— ----------------------- 作者有话说:“老外来了老外走了”文化衫和荧光马甲上印“群众people”是我本人认为最有才的两款衣服,可惜jj不让贴图-*- 趁着今天标完结的机会改了一下前文累积下来的错别字,没有修改过剧情嗷0v0 此外,或许会放一些很长的完结感言在福利番外,因为丢到别的地方去会变成剧透,放在作话的话排版又很丑,不想看的无视就可以了! 当前的福利番外安排是这样的:赫尔墨斯观影体和一些小段子。 到时候福利番外会开一个楼中楼,支持大家点单(如果作者有灵感的话) 25/10/15~26/4/14,整好半年时间,再次感谢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