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狐狸精,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第1章 《才不是团宠!是捣蛋狐狸精!/笨蛋狐狸精,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作者:哼哼唧【完结】 文案: 【双男主+万人迷主受+团宠+雄竞+笨蛋美人+日常流】 骄纵作精笨蛋小狐狸受x阴冷孤僻大魔王攻 谢还香觉得自己是最倒霉最笨的狐狸精。 好不容易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哥哥,结果哥哥是坏事做尽的灭世大妖; 好不容易捡了一个听话寡言的仆从,结果仆从是冷酷狠辣的大魔头; 好不容易隐藏身份成为奸细混进仙门捣乱,结果仙门天才一个个被他捣乱以后都因祸得福,他成了仙门的小福星。 好不容易认清自己没有当奸细的天赋,从仙门溜走,仙门师兄们一个个找上门,质问他为何要始乱终弃。 可是一只狐狸幼崽哪里知道什么是始乱终弃,什么是断袖之癖, 他连人族的字都认不全呢! 谢还香被男人掐住下巴质问,懵懂摇晃尾巴,无辜地说:“我是公狐狸,是不能生宝宝的。” 他并未察觉,男人落在他平坦腰腹上的目光愈发炙热。 标签:双男主,团宠,精灵,古代,古色古香 第1章 谁是妖族最聪明的狐狸精 谢还香正在装病,为了不让他的大师兄去练剑。 他缩成一团,裹在绣有流云法印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湿漉圆润的漆黑眼珠,偷瞄榻边坐着的人。 “大师兄,我好难受,”他转了转眼珠,小声道,“我是不是生病了啊?” 坐在榻边的男人将他欲盖弥彰的小眼神收入眼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撩开他的碎发,用帕子擦去他额头和鼻尖上的汗珠。 对方板着一张冷肃周正的脸就是不作声,谢还香不甘心,继续哼哼唧唧:“大师兄,我好热,定是发高热了。” 容觉身为流云仙宗掌教大弟子,如今掌教闭关,宗门内诸事缠身难有闲暇,就连平日里修炼都只得在深夜。 眼见琢磨百年的剑阵好不容易在一刻钟前隐隐有了突破瓶颈的预兆,这样灵光一现的预兆转瞬即逝,一旦错过怕是又要等上百年。 偏偏这样紧要关头,小师弟却病了。 谢还香全然不知心虚为何物,鼓起面颊,背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柔软的声音像是闷在水汽里: “大师兄不想管我就别管好了,反正届时大家都知道我一个仙门弟子还会如凡人般发高热,把大师兄和师父的脸都丢光,不如死了算了。” 容觉皱眉,把他从被褥里拽出来,“胡闹,我何时说不管你了?” 说着,容觉又不自觉带了点训斥的语气:“入门已有半年还不曾筑基,平日里又贪嘴,总让你二师兄捎带山下来历不明的果酒偷喝,五谷杂质颇多,怎么会不生病?” 谢还香下半张脸闷在被褥下,秀丽细长的眉皱在一块,不太高兴地回了个字:“哦。” 见他如此,容觉又泄了气,颇觉无奈。 宗门里谁见了他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唯恐被教训一通,唯独他这位刚拜入师门不久的小师弟,修炼心法看不懂,剑阵口诀记不住,却是全然不怕他,对着人撒起娇来熟练无比。 也不知是从前对着谁练出来的。 “好了,”容觉缓和语气,冷硬地哄人,“师兄陪你,该消气了?” 谢还香掀起眼皮,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望向他,故意问:“师兄不是要钻研剑阵么?” 容觉淡淡道:“不急在一时。” “好吧,”谢还香目的达到,雀跃地轻哼一声。 他装病装了三日,容觉便守了三日。 第四日时,谢还香实在装不下去,躺在榻上浑身难受,赤红色的狐狸尾巴偷偷从被褥缝隙里钻出来解热,又在容觉望过来时连忙缩回去。 “大师兄。” 容觉拧干浸过凉水的帕子,贴在他额头上,闻言嗯了一声。 “好像退热了,”谢还香扯下额头上的帕子,含糊道,“不用大师兄陪了。” 反正三日已过,容觉那突破剑阵瓶颈的时机也不可能再在短时间内寻到,他的目的已达到。 容觉:“……” 对上少年纯净无辜的眸子,容觉闭了闭眼,忍着跳动的青筋站起身,“虽退了热,也需好好休息几日,不要贪凉乱喝东西。” 谢还香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兄忙去吧。” 容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谢还香伸长脖子,直到完全瞧不见容觉的身影,哼笑一声,赤脚跳下榻。 “怎么样,我聪明吧?”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小巧雪白的下巴微微抬起,“这群愚蠢的人族,根本玩不过像我这样聪明的狐狸精。” 一只乌鸦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谢还香肩头。 乌鸦乌黑的眼珠倒映着谢还香此刻的模样。 少年原本乌黑披散的长发渐渐褪去,被一头及腰的浅橙色卷发取代。 妖异的纹路爬上谢还香的眉眼额头,两颗淡红的痣对称点在他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下,闪烁着红色的妖光。 头顶毛茸茸的狐耳外边赤橘,狐耳里边纯白,耳尖点缀一簇纯黑,在乌鸦沉默的注视下抖了抖。 只是少年眼睛圆润,眼睑微微下垂,脸上独属于妖族的妖纹都被他神态间与生俱来的无辜稚气中和,去掉了妖邪气,只剩咄咄逼人的灵动。 “但凡容觉找来一个医修一瞧,就知道你在装病,甚至还能看出你与人族有异的脉象,”乌鸦口吐人声,“太冒险了。” 谢还香不满乌鸦的扫兴,瘪嘴反驳:“那他为何不寻医修来?还不是我聪明,装病装得像,他根本没怀疑! 你就是嫉妒我聪明。” 乌鸦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半年前,身为狐妖里年纪最小的幼崽,谢还香不服气自己是狐族最笨的狐狸,偷偷离开苍山雪域,只身赶往流云仙宗,在这座人族最顶尖的修仙宗门里当妖族细作。 得知此事的朱雀妖王和狐族族长暗中护送,心里头却盘算好了,等着这祖宗被修士识破赶下仙山,灰溜溜跑回来也就是了。 谁知谢还香竟误打误撞通过了流云仙宗的选拔试炼,还成了掌教的关门弟子。这可是无数妖族精英探子都没能做到的事! 妖王与妖族各个长老商量个三天三夜,最终从羽族挑出了一只修为高深的乌妖前往仙宗,暗中保护谢还香。 乌鸦低头看了眼谢还香衣摆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足尖,飞到榻上,在床脚翻出足衣叼在鸟喙里。 正要飞回来伺候这狐狸祖宗穿上,谁知却见谢还香拿起床头那瓶容觉留下的药,随手丢进了香炉里,施了个简单的火诀烧得一干二净。 乌鸦沉默几息,道:“我还以为,你一口一个大师兄,真把那容觉当你的好师兄了。” 谢还香拍了拍手心残余的灰烬残渣,坐在榻边,任由乌妖给他穿上足衣,声音有些失落: “若非这些人族对苍山雪域的妖赶尽杀绝,五十年前哥哥就不会失踪了。” “哥哥若是在,才不会像你们一样骂我是笨狐狸。” 乌鸦叼着足衣的动作一顿,“其实……他们不是在骂你。” 谢还香更生气了,抓起它,拔掉乌鸦背后一根刚长出来的羽毛,“不是骂我,那为何只说我笨不说旁的妖笨?我才不笨呢。” 他可是妖族等级最高的细作。 他一定会找到哥哥,让这群虚伪的人族自食恶果,血债血偿。 ---------------------------------------- 第2章 谁是妖族最会勾人的狐狸精 据说浮屠塔里关了无数作乱的大妖。 可是哥哥从小就告诉他,妖天性疏远人族,所以妖族生存的苍山雪域才会离人族很远很远。所谓作乱,不过是人族忌惮妖族,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借口罢了。 “浮屠塔里会有哥哥的消息么?”谢还香喃喃道。 毕竟五十年前,很多妖都被抓进了浮屠塔。 乌鸦沉默一瞬:“我不知道。” 谢还香双手插腰,身后尾巴左右摇晃,“事不宜迟,我今日夜里就要去浮屠塔里一探究竟!” 乌鸦不得不提醒他:“没有掌事腰牌,你根本无法靠近浮屠塔半步。” “我知道呀,”谢还香狡黠眨眼,从被褥下摸出一块通体碧绿刻有符文的玉佩,“你看。” “你不怕容觉发现?” “怕什么,”谢还香抛了抛手里的玉佩,无辜眨眼,“明日再还给大师兄,就说是他落在这儿的。” 入夜后。 一只赤色小狐狸蜷缩成毛球状,耷拉着耳朵,浑身灰扑扑地躲在兔子窝里。 一个时辰前,谢还香与乌妖凭借腰牌顺利进入山顶的两层结界和三层禁制,谁知浮屠塔下还设了个无人知晓的剑阵。 那剑阵可不认什么宗门掌事的腰牌,由流云仙宗诸位大能联手布下,察觉到陌生气息靠近此处,霎时便朝他们二人攻来。 第2章 即便乌妖是羽族里仅次于妖王的妖,却因要掩盖妖气无法施展妖术,硬生生挡在谢还香身前,险些被那剑阵当场诛杀。 谢还香崴了脚,但他得在天亮之前找到生死未卜的乌妖,否则等天亮后就麻烦了。 他一瘸一拐从兔子窝里爬起来,依依不舍地舔了舔兔子窝里香喷喷的兔子。 好在狐族嗅觉灵敏,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在南边山脚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未曾多想,许是乌妖受伤太重了? 谢还香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抖掉毛发上的尘屑,仰头一看,浑身的狐狸毛都炸了起来。 离他几丈远的空地上,高大挺拔的男人背对月光而立,右手缓缓从一个修士胸膛里抽出来。 修士倒在地上,又被男人慢条斯理踩碎脑袋。 谢还香捂着眼睛不敢看地上,灵敏的狐耳却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谢还香头都不敢抬,被吓得后退几步,扭身想要跳回灌木丛里,却被一只手捏住后脖颈拎起来。 他仰头对上男人冷锐的目光,四只狐狸爪子胡乱扑腾起来。 居然敢捏他的后脖子!从小娇养长大的小狐狸即便是来当卧底也能哄骗着人族对他百依百顺,哪里受过这等憋屈的待遇? 气急之下也忘了害怕,谢还香恶狠狠一口咬在男人手背上。 后颈力道微松,谢还香奋力挣脱从男人手中跳下来,一溜烟钻进灌木丛里逃之夭夭。 最后谢还香在山脚的小溪里找到了两爪朝天的乌妖。 他变回人形,将乌妖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往山外走。 走到一半,又没忍住停在小溪边,一阵左顾右盼后,蹲下身用清水洗干净鞋边和衣摆上沾染的泥土,然后以溪水为镜梳理好了尾巴毛,方才心满意足离开。 谢还香并未察觉身后—— 那道隐匿在夜色里的身影始终气定神闲般踱着步子,跟在他后面。 “主上,这小狐狸精定是妖族的探子。修为如此浅薄竟也能混进掌教门下,说不准便是靠那张脸蛋蛊惑人心兴风作浪,他撞见您杀人,若不处理干净,来日找上门来,怕是会坏了咱们的事。”一道黑紫色雾气在男人身后凝聚成人形。 男人看着远处逐渐变小的身影,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血水,一言不发。 手下再次试探:“主上,您有听见属下的话吗?” “嗯,”男人半垂眼皮,看了眼手背上的牙印,淡声,“是挺好看的。” 少年变人时小脸很白,下巴很尖,腰也很细。 是一只很会勾人的小狐狸精。 手下嘴角一抽:“主上,属下的意思是……” “是你没忍心对他动手,才让他闯进来的,”男人冷冷打断他。 手下连忙单膝跪下,“主上您听属下狡辩——” “一只爱俏的骚狐狸,碍不了事,”男人转身离开。 手下恭敬道:“属下明白了。” ---------------------------------------- 第3章 谁是妖族最会撒娇的狐狸精 另一边,谢还香揣着浑身焦黑的乌妖回到屋子里,疲惫睡去。 本打算第二日便送还那枚腰牌,但谢还香崴了脚的消息一传来,容觉已先一步赶到。 “怎么伤的?”容觉推门而入,习以为常坐在榻边。 谢还香假装刚睡醒的模样,揉了揉惺忪睡眼,从被褥里伸出一只雪白清瘦的脚,含糊道:“就是不小心崴了脚。” 以前在苍山雪域,每次磕着碰着一点小伤,爹娘与哥哥都万分严肃,非要把他摁在榻上,涂上妖族巫师长最宝贝的灵药才肯放心。 后来拜入流云仙宗,容觉见他如此,起初也会故作严厉训斥几句,说他身为掌教亲传弟子怎可这般娇气。 可后来还是抵不住他一疼就哭,哭完就赌气,只跟二师兄玩,不跟大师兄玩。容觉束手无策,只好妥协,抢在二师弟前头去修竹山的医尊长老处拿药,才把人哄好。 容觉隔着裤脚单薄的布料,捏了捏少年微微肿胀的脚踝,皱眉道:“忍着些。” 话落,不待谢还香反应过来,便利落将错位的关节按了回去。 谢还香后知后觉痛叫出声,连滚带爬躲进床榻角落里,口里嘀咕着听不清的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骂谁。 “好端端的,为何会崴脚?”容觉不经意问。 谢还香冷哼一声,不想理他,又摸到被子里烫手的腰牌,鬼鬼祟祟回头偷瞄男人一眼,“大师兄,你的腰牌昨日落在我这儿了。” 他抓起腰牌,丢进容觉怀里。 容觉看着他,冷不丁开口:“小师弟崴脚,和师兄的腰牌有关系?” “当然没有!”谢还香心头被男人的敏锐惊到,眼珠胡乱瞟着,故作生气道,“谁稀罕你的腰牌,我可是特意替你保管了一夜。” 容觉垂眸,指腹轻抚玉牌,其上尚且残余着少年身上的暖意,正要说什么,一个弟子急匆匆闯进来。 “大师兄,出事了!” 弟子喘着粗气,瞥了眼榻上好奇探头看过来的一颗脑袋,微微收敛语气: “守清山下,出了三条人命,一个外门弟子,两个在昨夜巡逻的内门弟子,尸体已送至宗门大殿,只等大师兄过去。” 容觉颔首,转头看向榻上的人。 “大师兄,我也要去看!”谢还香随即道。 堂堂第一宗门,在眼皮子底下死了三个弟子,这等丑闻,他自然不能错过。 “大师兄——”谢还香拽着容觉的衣袖,抿起唇珠,“我不管,我要去。” 容觉瞥了眼他尚未消肿的脚踝,本不欲让他走动,可哪里磨得过他,只好捎带着人御剑而去。 …… 宗门大殿里闻讯赶来的几位长老大弟子仔细盘查,顺着蛛丝马迹很快找到了凶手嫌疑人。 谢还香坐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 不外乎就是一个弟子带着一群弟子将另一个弟子孤立,那被孤立欺压久了的弟子奋起反抗,将人杀害。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 直到那可疑的外门弟子被传召至大殿,谢还香猝不及防看见那张脸,霎时睁圆了眼。 那分明就是昨夜里吓唬他的那个家伙! 男人穿着外门弟子统一的白色道袍,身形颀长,宽肩窄腰,面容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般姿态,在最崇尚正道修仙的流云仙宗里向来不讨喜。 果不其然,几个打量完男人的大弟子都皱起眉。 “巫流,昨夜你去了哪里?” “哪里都没去,”巫流抬眸,在众多审视的目光里恰好对上谢还香的目光,不过一瞬间又平淡地移开视线。 “有谁可以证明?” 巫流:“没有。” 即使没有,也无法坐实就是他杀的。因为另外两个内门弟子与这外门弟子被杀害的手法一模一样。 若巫流当真是真凶,凭借他尚未筑基的修为,怎么可能杀死两个早已筑基多年的内门弟子? 为了查清此事,容觉只好先将这外门弟子送回去单独关押待审。 一炷香后,巫流被押送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屋舍前。 身后两个押送他的内门弟子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催促道:“进去吧。” 巫流推门而入,刚合上门,一个枕头迎面砸在他脸上。 “走得这么慢,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巫流弯腰捡起枕头,抬眸望去。 肤白貌美的少年毫不客气坐在他的床榻上,抬着下巴斜睨他,语气格外挑剔,“你这床榻是人睡的么?这么硬,坐得我腰酸屁股疼,浑身都不舒服!” 巫流半眯起眼,扫过少年身后。 谢还香下意识缩了缩衣摆下藏着的尾巴,瞪着他:“跟你说话呢,你在往哪儿看?” 明明是故作凶狠的语气,谁料声音太软,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委屈巴巴的撒娇。 对着一个陌生男人撒娇。 巫流看向他:“找我什么事?” 闻言,谢还香才想起正事。 他朝巫流招招手:“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巫流神色如常走过来,被闯入屋子的少年拽住衣领。 谢还香得意扬唇,凑在他耳边:“就是你杀的赵元,我都看见了,没想到吧。” “所以?”巫流反问。 离得太近,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股馨香从谢还香的皮肉里溢出来,把他的床榻沾得到处都是。 “所以你得求我帮你,”谢还香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脸,恶意满满道,“否则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你就会被废去修为赶出流云仙宗哦。” 巫流顺着他的话:“还香,帮我。” “你!谁准你念我的名字!我和你很熟吗?!”谢还香气红了脸,一巴掌甩在巫流脸上,结果把自己的手打疼了,对方还顶着巴掌印不痛不痒,“你若不想被赶出宗门,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当我的小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否则我就把你干的坏事告诉大师兄,知道了吗?” 第3章 ---------------------------------------- 第4章 谁是最笨的狐狸精 谢还香再次被自己的聪明劲儿佩服到了,他瞥了眼男人脸上的巴掌印,气消了,得意地翘起嘴角。 他一个妖族,就算拜入掌教名下,也不可能如人族那般筑基结丹,更不可能靠近那个剑阵进入浮屠塔。 还不如就找一个能拿捏在手里的人族,替他探路。 这样他就不会因为被那剑阵甩飞出去而崴脚,乌妖也不会烧焦了。 哼,人族这群虚伪的家伙,就该狗咬狗才好玩呢。 谢还香这般想着,骄矜地打量巫流一眼。 昨日被这家伙吓得灰溜溜跑了,装得那么高深莫测,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厉害人物,结果就是个外门弟子。 谢还香自觉丢了面子,心存报复,于是态度愈发恶劣。 “你有没有听懂我的话?”谢还香踢了踢男人的小腿,面色不善威胁道,“想被赶下山去吗?” “听懂了,”巫流垂眼望他,语气听起来无波无澜,“你想要我当你的狗。” 谢还香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他目的已然达到,也不曾想太多,从怀里摸出一瓶灵泉水,丢进男人怀里。 “喏,听我的话,好处少不了你的。” 内门弟子每月都可领一瓶灵气充裕的灵泉水。 他一个妖族用不了,留着也是浪费,正好丢给这个家伙用。 说不定以后这家伙修为一日千里,还能帮他解开浮屠塔上的剑阵。 谢还香冷哼:“你当初拜入宗门时,资质如何?瞧着年纪比我还老,怎么还是个外门弟子?收了我的灵泉水,你不会还不行吧?” 巫流问:“怎样才算行?” “我的师兄可都是两年筑基,五年结丹,如今马上就要结婴了,”谢还香丝毫不在意自己堪堪炼气前期的修为,理直气壮道,“我不管,你总得有我二师兄的一半,不然我才不要帮你保管秘密呢。” 巫流看了他半晌:“嗯。” 谢还香站起身,看了眼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的男人,不得不踮起脚尖,一只手攀住男人宽阔的肩,另一只手拍了拍男人的脸,过分纤细的腰和平坦的小腹也毫不避讳地贴在男人身上,自以为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以后你跟了我,乖乖听我的话,就没人欺负你了,记住了吗?” 他说话时饱满的唇珠被来回扯动,也不知是不是狐狸精一族天生就会的勾引伎俩。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谢还香生气地瞪着他。 巫流回过神,淡淡道:“好啊。” 谢还香这才满意。 这半年跟在容觉身边,偷学了点恩威并施的手段,果然有用! 谢还香颇为神气地离开了。 “主上。”谢还香前脚刚离开,一道黑紫色的烟雾便在屋中凝聚成人形,“您就这样答应那小狐狸精了?他若是用这秘密威胁您做些什么妨碍咱们的大计的事……” 巫流抛了抛手里那瓶灵泉水:“逢场作戏罢了。” 手下恍然大悟,不由满眼敬佩:“主上圣明!咱们假装给他当狗,趁机盗取妖族计划。届时人族与妖族相斗,咱们坐收渔翁之利,大计可成!” …… 宗门大殿里,几位长老的大弟子还在与容觉商讨其他事宜。 “大师兄!” 几人话音一停,同时扭头,只见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容觉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软垫,放在身侧的椅子上,等他过来坐下,才问:“何事?” 谢还香酝酿着要说的事,有些心虚,偷瞟容觉一眼,又立马移开目光,“大师兄,我可以作证,巫流没有杀人,你把他放了好不好?” 殿内静了一瞬。 宗门内几个流派的大弟子你一言我一语。 “还香师弟,此事可不能胡闹。” “还香年纪小,说不准是被人骗了。” 容觉打断他们,看向谢还香,“师弟,你说。” “昨日我让巫流陪我抓鸟,他昨日明明都和我在一块,不可能去杀人的!”谢还香唯恐他们不信,就要撩开自己的衣摆和裤腿,“你们瞧,昨日捉鸟我还扭伤了腿呢。” 容绝眼疾手快拦住他,“师兄相信你。” “其实比起巫流,昨日死的三人更像是魔族的手法,故意留下尸体就是为了挑衅我们!”一位修竹山的医修开口,“容师兄,听说昨夜浮屠塔的剑阵被触发了?” 谢还香坐在师兄身旁,默默竖起耳朵。 “那剑阵一旦被人触动,必会留下痕迹,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魔如此猖狂,竟敢在流云仙宗眼皮子底下放肆!” 一位刀修师姐显然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便划破掌心,手指沾血写了一串谢还香看得头晕的符文。 几息后,一撮烧焦的毛从符文环绕成的漩涡里掉出来。 那赫然就是谢还香身上掉下来的狐狸毛。若是在施一个千里寻香的术法,他是狐狸精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谢还香掌心都闷出了汗,顾不得旁的,伸手抢过那挫毛,“师兄师姐,我先帮你们看看!” “还香,”一只温厚的大掌按在他手臂上,“交给师兄就好。” 谢还香对上容觉不容置疑的眼神,虽然抗拒,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被容觉拿走了手里的狐狸毛。 完蛋了。 谢还香低垂着脑袋,饱满的唇微抿,用力眨去双眼中因为害怕氤氲出水雾。 他还没找到哥哥,就要彻底变成烧焦的狐狸了,说不定还要被灵剑串在浮屠塔下杀鸡儆猴。 是他太冲动,不但害得乌妖现在都还昏迷不醒,只能藏在他的被褥里养伤,此刻连自己也要被人族抓住了。 他真的是最笨的狐狸。 “诶?怎么就是一团兔毛?”刀修师姐满脸失望,“又是守清山的野兔子瞎跑?” 容觉淡淡道:“至少昨日杀人的凶手,不是冲着浮屠塔来的,这几百年来,妄图靠近浮屠塔的妖魔非死即伤,聪明些的自然会绕着塔走。” 谢还香呆呆看着那搓雪白的兔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还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师兄送你回去。”容觉起身,等他慢吞吞跟过来后才往外走。 一路把人送到屋门前,容觉才道:“师弟。” 躲过一劫的谢还香全然忘了方才的惊险,唇角翘起,笑容格外俏皮:“怎么了师兄?” “师兄是你最信任的人吗?”容觉问。 谢还香低头没看他,含糊道:“师兄当然是啊。” “我也希望是,”容觉转身走远几步,又停住,“明日搬来缥缈峰,师兄每日卯时教你修炼,不准偷懒不准早退,什么时候躲得掉我的剑阵什么时候放你回来。” ---------------------------------------- 第5章 谁是妖族欺软怕硬的狐狸精 什么?修炼? “我不要!”谢还香气鼓鼓喊道,“我才不要去,我要找师父告状,大师兄又欺负我!” 容觉头也不回走了。 谢还香只好进了屋子。 他虚脱地躺倒在榻上,摸了摸尚在昏迷的乌鸦。 容觉这是发什么疯? 非要把他提到缥缈峰修炼也就罢了,还非要每日卯时! 这个时辰不睡觉,他的狐狸毛都会掉光的。 这分明是在虐待狐狸。 谢还香缩进被子里,抽了抽鼻子。 他有点想哥哥了,这群人族就会欺负妖。 次日一早,卯时一刻,谢还香躲在被褥里未果,被大师兄连人带衾扛去了缥缈峰。 “衣裳穿好,坐到蒲团上去。”一到教他修炼时,容觉便连语气都严厉了许多。 “我不穿!我不要修炼那破功法!”谢还香死死裹着身上的被褥,打算赌气到底。 四目相对,他骂了半天,没把容觉气到,反而把自己气哭了。 “那心法上的字那么难认,口诀那么拗口,为何大师兄非要我修炼?我又不要参加修仙大比!” 容觉蹲下身与他平视,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肃穆道:“师弟,修炼不是为了在大比上出风头。” 谢还香抽抽噎噎道:“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陪伴在乎的人久一点,”容觉道,“世间万物寿命有限,人妖魔皆是如此。” “师弟没有在乎的人么?” 谢还香突然问:“那大师兄修炼也是为了这个吗?” “以前不是,”容觉沉声,“现在是。” “哦,”谢还香心里头忍不住嘀咕。 可是他是妖,就算他想活久一点,修炼人族的术法也是无用的。 他自出生起,便因胎心虚弱,只能学几个温和的无伤大雅的小妖法。 妖族大巫师断定他活不到成年。 活到如今九十九岁,算靠哥哥和爹娘以前渡给他的修为。 但是容觉又不知道。 第4章 谢还香渐渐消了气,只好暂且穿好衣裳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眼听大师兄念经。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然后又被大师兄敲醒,如此寻常反复,直到睡死过去。 醒来时已经天黑。 谢还香迷迷糊糊睁开眼,没瞧见容觉的身影,也不知道男人又忙什么去了。 他捂着饿瘪的肚子走出静心室,脚边突然弹射过来一颗石子。 下意识转头一瞧,巫流的身影就隐匿在屋后的竹林里。 夜色浓郁光线昏暗,倏然瞧见,活像是一道鬼影子。 但谢还香是野生狐狸,他的眼睛即便在黑夜里也能看清男人的脸。 他走过去,白日里在容觉处受的气一股脑牵连到巫流身上。 “这么晚才来,我都快饿死了!”哪怕他早就将男人抛之脑后,也根本没提前吩咐男人来缥缈峰给他送吃的,却不妨碍他理直气壮使他的小性子。 说完还恶狠狠踩了男人一脚。 都是人族,都让他讨厌。 巫流从身后提出一只裹满油汁的烧鸡。 没有狐狸能拒绝一只鸡。 谢还香险些藏不住狐狸爪子,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小口小口啃咬起来。 一边啃,一边还要警觉地扭头望。 修仙之人忌口,这样重油的荤食更是万万不可,好在他每次都很机灵,吃了这么多次烧鸡没有一次被大师兄发现。 “好吃吗?”巫流问。 谢还香点点头。 巫流垂眸注视他:“那会有奖励么?” 谢还香忙着吃烧鸡,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你说吧。” 男人冷淡的眉眼笼罩在夜色里,平添一股诡谲。 “那天夜里还香看见了我,那有没有看见一只狐狸?” 谢还香啃鸡腿的动作猛然滞住,眼珠来回瞟动,“什……什么小狐狸啊?” 巫流俯身低头,贴近谢还香耳边,低声道:“一只知晓我秘密的赤狐,还香真的没看见?只有它死了,这个秘密才会独属于我们两个人。” 男人温热的吐息擦过他的耳朵。 “我……我当然看见了,”谢还香勉强镇定,咽下嘴里的肉,“一只狐狸而已,他又不会说人话,怎么可能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一边说着,谢还香的脾气又上来了,一脚踢到男人腿上,“你连一只狐狸都不放过,你是不是人?!” “你敢抓狐狸,明日我就让大师兄把你赶下山去!” 巫流扯下第二个的鸡腿,递到他唇边,“还香好凶。” 谢还香便当这是他的赔礼,冷哼一声,勉为其难张嘴接受男人的投喂。 堪堪吃了半只鸡,远处隐约传来容觉的呼唤:“师弟?” 谢还香丢开鸡骨头,舔了舔唇瓣上的油汁,一把抓起巫流胸前的衣襟胡乱擦干净嘴,瞪了男人一眼后转身跑出了竹林,“大师兄!我在这儿呢!” 竹林阴影里,巫流眉眼模糊看不清任何神情,随意撕了一块少年吃剩的烧鸡,送入口中缓慢咀嚼。 他看着谢还香小跑着到容觉跟前,乖巧含笑,软声软气,拽着容觉的衣袖撒着娇,与方才跋扈的模样截然不同。 真是一只欺软怕硬的狐狸精。 男人面无表情咽下口中嚼碎的烧鸡,转身化作黑雾,无声无息消散在夜色里。 ---------------------------------------- 第6章 谁是妖族最厉害的狐狸精 竹林外,谢还香拽着大师兄的衣袖,跟着人走回静心室。 容觉坐在桌案前,将托盘的饭菜摆好,瞥了眼谢还香脸上没擦干净的油光,“知道你会饿,给你备了斋饭,都是灵蔬灵果,有助于你修仙。” 桌案上的三菜一汤,说是清汤寡水也不为过。 谢还香撇撇嘴,“吃了便能去寺庙里当和尚了。” “修仙须清心寡欲,待你筑基,便会如师兄这般彻底没有口腹之欲,”容觉夹了一块灵气四溢的青菜放进他碗里。 那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筑基。 谢还香慢吞吞夹起那根青菜,还没吃,就打了个饱嗝。 他捂住嘴,偷偷看向一旁的容觉。 男人神色如常,似是全然没察觉,又给他夹了一块春笋。 “大师兄,你的瓶颈突破得如何了?”谢还香咬着筷子试探道。 容觉摇摇头:“契机转瞬即逝,再想寻到,只得更勤加修炼。” “好吧。”谢还香垂着脑袋,嘴角险些压不下来。 还想勤加修炼?哼,容觉非要把他带到缥缈峰来,就别想修炼。 仙门百家人人皆说,容觉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希望达到剑尊境界的剑修。 五十年前,上一任剑尊死在了苍山雪域,他的剑阵让成千上万的妖族一同陪葬。 他绝对不能让容觉剑阵突破后,再把这剑阵用到妖族身上。 往后几日,谢还香明面上是老实修炼了,却时时刻刻缠着容觉,但凡对方离开片刻,要么闹着要回自己屋子去住,要么就拽着大师兄的衣袖撒娇。 容觉无法,只能一直守着他,等人睡着了,才能抽出时间处理宗门事务,再留出半个时辰给自己修炼。 三日后,谢还香倏然从梦中惊醒,趴在桌案上,侧目看着闭目打坐周身灵气缠绕的人,忽而脑中灵光一现。 若是大师兄和他一样睡着了,不就没办法修炼了? 当天深夜,谢还香偷偷摸摸从窗户里翻出去,轻手轻脚走进竹林。 竹林里,巫流一如从前每一日那般,提着烧鸡融入竹林的粘稠夜色里,等他。 “巫流,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谢还香兴奋地朝他招招手。 巫流看了他一眼,俯身低头,附耳过去。 少年踮起脚尖,一只手掩唇,一只手扶在他肩上,眼睛明亮,声音很软,小声嘀咕着,唇缝间热气故意喷洒在他颈侧。 看着这么嫩,勾引人的手段挺熟。 巫流薄唇绷直成冷淡的弧度,微微侧过头,又被少年拽住耳朵扯回来。 “记住了吗?”谢还香唇瓣一张一合,隐约能看见粉色的舌尖。 巫流淡淡问:“还香以前……也这样和你的师兄说话?” 谢还香疑惑歪头:“啊?” 巫流继续道:“买迷药这种手段,也是从你的某个师兄那儿学来?” 谢还香莫名其妙瞅着他,有些不高兴,随手抓了一把竹叶甩在男人脸上。 巫流阖上眼,任由竹叶甩在脸上,又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弧度缓缓飘落下去。 “你有没有记住我说的话啊?你是我的小狗,你得听我的!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明日午时,你必须把我要的东西带过来,”谢还香踮着脚尖,抬着下巴在他耳边凶巴巴地威胁,“不然你知道我的厉害。” 巫流眸光微暗:“还香最厉害。” 次日午时一到,谢还香偷偷摸摸溜出静心室,却没瞧见巫流的影子。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额发略有凌乱的男人才赶到。 谢还香接过那包药,顾不得骂一句姗姗来迟的男人,匆忙跑回屋子里。 “主上,您已经陪这小狐狸精玩了几日的小跟班游戏了,有打探出妖族的计划么?” 手下贼兮兮冒出来,“今日险些被容觉那厮发觉,您忘了咱们潜伏在这流云仙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养伤啊! 您的伤本就没养好,依我看,还是别假装给那小狐狸当狗比较好,换个其他法子吧。” 巫流捂住左臂上不断冒出黑雾的剑伤,冷脸不语。 …… 静心室内。 谢还香左顾右盼,从袖中摸出那包迷药,倒了一半在容觉的茶壶里,后又担心不够,干脆把一整包都倒进去。 哈哈,只要容觉喝了,任他是金丹还是元婴,都得睡上个七天七夜。 谢还香心情甚好,哼着小曲,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根筷子,轻轻搅拌直到药粉彻底融进茶水里,然后顺手舔干净竹筷上残余的茶水,以免被男人发觉。 一切刚恢复到原位,容觉便走了进来。 谢还香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师兄,喝茶。” “多谢师弟,”容觉接过,在少年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正要饮下—— “师兄……我怎么……这么困啊……” 谢还香身形一晃,往一旁栽了下去。 “师弟?!”容觉面色一变,扶住即将倒地的人。 …… 谢还香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和哥哥,还有爹娘在苍山雪域上比谁用头在雪地里打洞打得快。 他总是打洞打得最慢的,因为雪地旁有一条未曾冰封的河。 谢还香总是忍不住悄悄凑到河边,以河水为镜仔细梳理自己漂亮的狐狸毛。 等他舔完毛,来回欣赏够了河水倒映下的那只伸懒腰摇尾巴的狐狸,雪地上已全都是坑坑洼洼的洞。 第5章 哥哥赢了,不过无妨。 有哥哥在,他只用保护好他的狐狸毛就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苦都不用吃,做一只埋在雪里晒太阳的快乐小狐狸。 “哥哥……”谢还香恍惚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成失望。 原来又是梦。 “醒了醒了!” 等谢还香回过神,床榻边已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一群人族。 一群可恨的人族。 从修竹山赶来的医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疑惑:“体内的药力约莫是散了,只是还香师弟的脉象有些奇怪,不太像正常人族的脉象,待我再——” “不必了,”容觉上前挡住医修欲把脉的手。 谢还香咬紧牙关,鼓起面颊,扭头避开容觉递到嘴边的丹药。 “师弟?可是还有何处不适?” 谢还香慢慢回头,对上容觉关心不似作假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出去。”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身为细作要与人族虚与委蛇的指责,尚未从梦中脱身。 “我讨厌你,滚出去!” ---------------------------------------- 第7章 谁是妖族最胆小的狐狸精 屋子里静了一瞬。 “容师兄,你莫不是私底下欺负小师弟了?” “一大把年纪,怎么还欺负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容觉也没有反驳。 “小师弟,若是这厮欺负了你,你大胆说,师兄们替你教训他!” “小师弟别怕,你昏迷这半个月,那胆敢把迷药偷偷带进宗门害你误食的外门弟子已领了罚。至于你大师兄,任他做了什么事,我们虽打不过你大师兄,却也不怕他!” 谢还香捂紧耳朵,也无法隔绝这群人族吵嚷的声音,自小被惯出来的娇纵脾气再也忍不住,随手抄起榻上的枕头,朝他们砸过去。 “你们和他一样讨厌!都出去!滚出去!”他恶狠狠说完,抹了抹眼泪,又继续故作凶狠瞪了这群人一眼。 他甚至有些无力。 明明他都已经很凶,声音很大了,为何这群人还一点不怕他,也不生气。 他就这么没用吗?人族的脸皮都这么厚吗? 谢还香快要气哭了。 “让他自己静静吧。” 容觉放下药瓶搁在床头,沉默转身离开。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要么掏出个法宝,要么掏个仙器,要么掏出个用来把玩的稀罕宝贝,在谢还香床头堆成一个小山,然后推推搡搡地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谢还香。 他渐渐平静下来,抹干眼泪,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鬼鬼祟祟掀开被褥,看到被他藏起来的乌妖还在,方才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乌鸦被烧焦的羽毛已经长了回来,只是还未养好伤,仍旧处于昏迷。 谢还香摸了摸乌鸦新长出来的绒毛,发了许久的呆,才想起来那个被罚了的倒霉家伙。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 这骨哨是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巫流给他送烧鸡时给他的。 说是吹一声,不论多远都能听见,然后跑过来听他的使唤。 没想到还挺自觉,比那群人族略微顺眼些。 谢还香唇瓣虚虚碰到骨哨口,吹了一口气。 倏然响起的哨声没来由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也不知是什么骨头做成的哨子,声音听起来有鬼在哭。 谢还香低头握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发觉这骨哨比他的指节长一点,粗一点。 不待他细想,门外传来敲门声。 “还香,”男人在门外念他的名字。 真的就像呼唤小狗一样,喊了就来了。 谢还香打开门,轻哼一声:“我饿了。” 巫流看着他,道:“我去买烧鸡。” “我不要吃买的,肉不新鲜了,”谢还香理直气壮,也不管男人是否会做烧鸡,“我要吃现做的。” 一刻钟后,后山。 谢还香坐在男人用外袍铺好的石头上,眼巴巴看着一旁的男人将刚抓来的山鸡拔干净毛。 可越看就越奇怪。 巫流拔鸡毛的动作如此生疏,掏山鸡内脏的动作却行云流水。 五指从鸡肚子里抓出那颗鸡心,随手捏碎在掌心,就像那天夜里,把手伸进那个外门弟子胸膛里,顺手把里头的五脏六腑一并捏碎一样随意。 谢还香以前也背着大师兄朝宗门内其他师兄师姐撒娇,求他们抓山鸡给自己吃。这种不吃的山鸡内脏都是丢到一旁,唯恐脏了手。 怎么会有人不厌其烦一个接着一个捏碎呢?不觉得脏吗? 但他很快想起,哥哥以前杀鸡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说是怕有其他狐狸幼崽误食。 和哥哥一样的,肯定不是什么太坏的家伙。 “你和我哥哥杀鸡的动作好像。” 巫流动眸色渐深,唇角扯起一点微妙的弧度,“那或许他和我一样,熟能生巧。” 谢还香放下心来,随口问他:“诶,你明明只杀了赵元报仇,另外两个内门弟子怎么回事?” 巫流处理完内脏,拿起一根削了皮的树枝穿过山鸡,架在火上:“你的师兄没有告诉你?” 谢还香一愣,湿润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什么?” “你昏迷这半月,宗门已查清,那两位内门弟子是魔族所为,”巫流顿了顿,道,“如今那潜入流云仙宗的魔族已被赶下山。” “怎么……怎么赶下山的?”谢还香试探问。 “废去修为,剥皮抽筋,”巫流平淡道,“骨头剁碎了,喂狗。” 偏偏此时巫流翻转山鸡时,还不小心捏断了山鸡的腿骨头。 咔嚓一声,格外清脆。 要是他狐狸精的身份也被仙门发现,他也要被剥皮,砍尾巴砍耳朵? 谢还香下意识捂住尾椎骨,睁圆眼睛与男人四目相对,心头涌出来的惊惧刚让他浑身狐狸毛都炸了起来。 少年抿起唇,从男人眼底看见了自己吓白的脸。 在刚收的小狗面前吓成这样,太丢人了。 “该死的坏狗!”谢还香气急败坏,用被吓软的手甩了男人一耳光,然后把袖子里的骨哨也砸在男人身上,“以后不准凑这么近和我说话!你长那么丑,是想吓死我吗?” 男人其实与丑不搭边,但那又如何。 巫流顶着鲜红的巴掌印缓缓回过头,一瞬不瞬盯着他。 谢还香毫不心虚地瞪回去,默默揉了揉袖子里的手。 打得他手好疼,这人的脸怎么这么硬。 气氛凝滞了片刻。 “一只山鸡烤这么久,你到底行不行?”谢还香抓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男人硬邦邦的手臂。 巫流撕下鸡腿,递给他。 等他吃鸡腿的间隙,巫流又躬下身子,从落叶堆里找出那枚被少年丢掉的骨哨,擦干净,塞回谢还香袖子里。 谢还香吃得正香,无暇顾及他,直到脸上被蹭了油,他百忙之中吐掉骨头,扭头将脸蛋往巫流那边凑近,示意他的跟班给他擦脸。 巫流伸手,掌心托住他的脸蛋。 掌心下的触感前所未有,比他徒手撕碎的任何一副皮肉都要柔嫩细腻。 他垂眸,粗糙的指腹不受控制用了点力,抚过少年面颊上的软肉,留下一点好似被狎弄过的浅红。 ---------------------------------------- 第8章 谁是妖族最护食的狐狸精 “你怎么连擦脸都不会?真是没用,”谢还香不高兴地拍开男人的手,一把扯过巫流的衣袖,自己擦干净。 巫流扫了眼他的肚子。 才吃了两个很小的鸡腿,肚皮就鼓起来了。 少年瞧着身形纤细,一只手就能拎起来,饭量自然不会大到哪里去。 明明吃不了多少,却护食得很,巫流刚撕下一块鸡肉,谢还香就警惕地望过来。 巫流捏着鸡肉塞进他唇缝里,“还香下迷药,是不想容觉突破第八阶剑阵?” 谢还香小口吞咽的间隙,斜着眼睛白他一眼,“哼,少打听我的事。” 小狐狸精还留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戒心。 巫流薄唇轻启,吐出森冷恶意的字眼:“我有法子,让他突破不了。” 闻言,谢还香眼睛一亮,舔了舔唇缝,正要催促男人快说,忽而远处缥缈峰上灵光大盛,连带着脚下的山都开始震动。 “这……这怎么回事?”谢还香丢了手里的骨头,躲在巫流背后,探出脑袋小心观望。 巫流道:“你的大师兄,剑阵突破八阶了。” “……” “都怪你!”谢还香气红了眼,连推带打男人的后背,“你有法子怎么藏着掖着不早说?现在好了,说什么都晚了。” 巫流对少年的无理取闹似乎已习以为常,转过身,眉头微蹙,甚至还有点不以为然:“八阶而已。” “你个炼气期的废物,知道什么是八阶吗?”谢还香翻了个白眼。 第6章 这个家伙和他半斤八两,甚至比他还老,竟也敢口出狂言。 剑阵有九阶,仙门百家所有的剑修加起来,也才两个将剑阵修炼到八阶以上的剑修。 一个是容觉,一个是容觉的师父。 “他急着修炼到八阶,不过是柳无道没死成,心里不安,”巫流冷声道。 即便谢还香在苍山雪域避世将近百年,都听说过柳无道这个名字。 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前任魔尊。 三十年前,此人横空出世,一路从南到北,所到之处横尸遍野,周身怨气滔天腐蚀一切血肉,路边枯骨都被铺成他往北的路。 当时已是元婴境的流云仙宗掌教正好在南边捉一只妖,骤然听闻此噩耗,前去阻拦,竟不敌此人,断了一条手臂才逃过一劫。 最后此人像是在仙门百家的地界里逛够了,才在魔界蚀月城受万魔臣服,尊为魔尊。 天机阁阁主耗尽毕生修为,才算到这柳无道本是万鬼坡上的一粒灰尘,历经千年,吞噬了无数了被抛尸在万鬼坡上的冤魂,融合了世间千万种最阴毒的恶念,佛无法度,遂成了一只魔。 一只不通人性,没有怜悯,天生邪恶的魔。 直到十年前,魔界右护法与仙门百家暗中联手,引诱柳无道走进一千仙门大能们布下的诛魔剑阵里,以为能将其诛杀,谁知赔上这一千仙门大能的性命,还是让其留了一口气遁走了。 仙魔两道这些年锲而不舍地追杀,却始终找不到此人的老巢。 “这个柳无道好厉害啊,”谢还香惊叹道,“要是我也有他那么厉害就好了。” 若他也有柳无道这么厉害,谁胆敢欺负妖族,他就用拳头狠狠教训谁,哪里还要找什么小跟班偷偷帮他干坏事。 他颇为嫌弃地打量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一把年纪不努力,只能当外门弟子。 巫流盯着他道:“修为到了他那样的境界,你念太多次他的名字,他会感应到。” “然后来找你。” 谢还香立马捂住嘴,眼尖瞥到巫流唇边微勾的弧度,用力拍了一下男人的头。 “你当我傻啊,这柳无道肯定不是他的真名!” 巫流倏然掀起眼皮,“为何不是?” 谢还香得意抬起下巴,斜睨他,“谁做了那么多坏事还用真名啊?这群仙门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肯定用一个假名下了无数个咒,笨死了。” “……” 巫流喉间滚过极浅的笑意,轻得像是谢还香的幻觉。 他眨了眨眼,看着男人伸手,轻轻擦去他唇上没舔干净的油汁。 “还香好聪明。” 谢还香最喜欢别人夸他聪明,嘴角都压不住了,甜滋滋地轻哼一声,“还用你说。” 他越看巫流越顺眼。 果然小弟就该找一个比自己笨的,这样才显得他比较聪明。 谢还香吃够了山鸡,又被男人夸得很开心,从石头上站起身,拍拍屁股,哼着小曲离开了。 过了一刻钟,少年的影子已瞧不见了,巫流还坐在原地。 “主上,”手下现身,神色尤为严峻,“您不会真喜欢上这小狐狸精了吧?” “他先勾引的我,”巫流抬手,摸过脸上未消的巴掌印,“两次。” 手上瞅着他这幅鬼样子,忽而想到什么,神色麻木道:“主上,那夜您不会是故意把尸体留下的吧?” 巫流不理他,闭眼养神。 “主上我不是和您说了吗?您如今最……呃……” 巫流抬手,浓郁的黑雾从他掌心钻出,勒住对方的脖子,猛然收紧。 手下脸上急速充血,对上男人没有波澜的眼睛,后知后觉升起一丝恐惧。 “巫流!”少年清脆的呼喊声去而复返。 巫流手腕猛然一转,把人甩进落叶堆里,扭头看向气喘吁吁跑回来的谢还香。 甚至跑得太急,少年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都怪你,”谢还香没好气地打掉男人替他擦汗的手,“我不管,你得再给我想一个法子,让大师兄别那么快稳定剑阵的境界。” 巫流从怀里摸出一块形状奇怪的琉璃碎片。 “这是什么?”谢还香接过碎片,对着阳光打量。 “魔心碎片,”巫流俯身,贴着他耳尖,声音低沉,“把它放在你枕下,就能给魔托梦。” 谢还香呆住,只觉手里的魔心碎片格外烫手:“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梦里的魔,什么都会听你的,”巫流意味深长道,“只需要还香给他一点微弱的报酬,” 谢还香揣着这片魔心碎片回了他的独属小木屋,恍恍惚惚坐在榻上。 “师弟?”容觉的敲门声拉回他的神智。 谢还香匆忙把那魔心碎片藏进被褥里,“进来。” 容觉推门而入,见他扭头不看自己,便问:“还在生师兄的气?” 谢还香不情不愿回过头,看着他,“师兄剑阵突破八阶了,不忙着巩固境界,来寻我做什么?” “突破不过意外,说起此事,还多亏还香,”容觉蹲下身,斟酌片刻,道,“我此前急于求成,却始终不得契机,多亏还香陪伴在师兄身侧,以至于心绪放宽,反而得成。” “还香是福星,自有福道,强求反而求不得,师兄日后不逼你修炼了,”容觉沉声道,“师兄向你道歉,原谅师兄好吗?” 谢还香:“……” 谢还香抓起枕头将这讨狐厌的男人赶了出去。 他混进仙门,才不要当什么福星,他要当捣蛋鬼!他要成为妖族最优秀的细作! 过了片刻,谢还香渐渐不气了, 他摸出那枚魔心碎片,把它放在了枕头下,有些好奇。 被托梦的魔,真的什么都听他的吗? ---------------------------------------- 第9章 谁是爪子最漂亮的狐狸精 等天黑的时候,谢还香有些无聊,趴在枕头上,翻看一本小狐狸探险寻宝的话本。 赤红的尾巴从他的衣摆缝隙里探出来左右摇晃。 后面看得太累,他就抱着尾巴睡着了。 …… 谢还香茫然睁开眼,发觉自己飘在一座阴森的宫殿上方。 宫殿最上首的尊位上,男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头戴帷帽,只露出瘦削的下巴,长腿微微叉开,以极其放松的姿势坐着。 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扶手,像在等人。 不等谢还香再看清楚些,他忽而直直往下跌落,吓得耳朵尾巴全钻了出来。 惊叫一声后,他整个人跌坐到了男人腿上。 因为尾巴突然冒出来,挤破了他的裤腿,衣摆下空荡荡的,雪白细嫩的腿肉和尾巴一块在男人腿上磨蹭。 其实梦里摔一下不是很疼,就是男人的腿太硬了,坐得他不太舒服,总是忍不住来回动。 “喂,你的腿硌到我了,我不舒服,”男人腿上的黑色披风太滑,他不得不拽住男人的衣襟才能保证自己不滑下去,不满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是哑巴吗?” 男人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上乱动的狐狸精往怀里挪了挪。 谢还香总算坐得舒服了,才开始正眼打量这只魔。 听说越厉害的魔长得越丑,所以大部分厉害的魔都喜欢披斗篷。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挑开男人的斗篷就想把脑袋钻进去瞧瞧魔族到底能有多丑,却被男人捏住后颈扯出来。 “你做什么?”谢还香不满地拍开男人的手,“我可是亲自来梦里见你的,你得听我的。” 巫流明明告诉了他,梦里的魔什么都会听他的。 “主上,这是……?”下首的魔族下属纷纷抬头,目光晦暗看着那只从天而降到主上腿上的狐妖。 谢还香扭头,才发现这梦里还有别的魔,好多的魔,都在下边挤在一块,直勾勾盯着他看。 虽然是梦,但他还是有点儿怕这些传闻中穷凶极恶的魔族,尾巴都不摇了,耷拉在男人腿上,只有垂落下来的尾巴尖还在无意识轻蹭着男人的长靴。 “你想要我做什么?”男人终于开口,帷帽后的眼睛似乎在看他。 谢还香试探道:“你可以给我的师兄找一点点麻烦吗?一点点就好。” “可以。”男人伸手,指尖勾住少年的尾巴,握在掌心揉捏。 谢还香还是不放心:“我师兄可是很厉害的,你打得过他吗?” 男人还没说话,下边的魔族就哈哈大笑起来。 谢还香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他师兄本来就很厉害。 他饱满的唇抿起,“你能不能管好你梦里的魔?他们好讨厌。” 男人随手打了个响指,满殿的魔都化作黑雾消散,只剩下他们两个。 做完这些,男人低头,挺拔的鼻尖埋在他毛茸茸的尾巴里,深吸一口气。 “好香。” 谢还香不高兴地抽回尾巴,尾巴尖甩在男人脸上。 第7章 哥哥说过,不能随便让人摸他的尾巴。 谢还香左顾右盼,无所事事。 他都把要做的事告诉这只魔,他怎么还没从梦里出去? 直到男人扣住他的手腕,谢还香回过神才看见,他的狐狸爪子把男人胸前的黑斗篷都挠破了。 狐狸的爪子需要定期磨一磨,但是他先前昏睡了半月,一直没有磨爪子,指甲已经长得非常锋利,稍不留神就容易在梳理毛发的时候挠坏自己。 “我想磨爪子,”谢还香仰头望着比他高大很多的男人,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诉求。 一刻钟后。 谢还香变成了侧坐在男人腿上,两条细长笔直的腿微微弯曲,脚踝搭在扶手上。 男人左手垫在他腰后靠着的另一侧扶手上,右手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剪子,正不紧不慢地给少年修剪狐狸爪子。 剪多了谢还香会生气,因为把他漂亮的指甲都剪秃了,剪少了谢还香更不满意,这和没剪一样。 反正这只魔什么都听他的,所以谢还香丝毫不收敛自己的坏脾气,一不高兴就咕哝着抱怨。 少年柔软得像是撒娇的抱怨回荡在空旷的魔宫里,偶尔夹杂着一两句男人低低的询问。 又过了一刻钟,谢还香挑剔地来回审视自己的四只爪子,终于满意了。 “你知道怎么把我送回去吗?”他抱着尾巴,无辜地望着男人,“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闭眼,”男人语气冷淡地哄他,“睡着再醒来,就能回去。” 谢还香只觉困意袭来,眼皮沉睡地合上,在男人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了榻上。 谢还香在榻上滚了几圈,手慢吞吞伸进枕头下面,却发现那枚碎片已经不见了,反而是他的手腕多,多了一个浅红色的碎片印记。 有点怪。 但他也没多在意,搓了几下手腕发觉搓不掉后,很快又闭眼睡去。 午时三刻,谢还香才从榻上饿醒。 他摸出骨哨,吹响一声,等了一刻钟,却不见巫流身形。 谢还香揉着眼睛下榻,胡乱穿好鞋子,推开门,就与守在外头的几名内门弟子对上目光。 “小师弟,你总算醒了,”为首的弟子走上前,替他理平头上的呆毛,“这几日待在屋中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你屋外设了阵法,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守在这里的师兄,记住了吗?” 谢还香疑惑歪头:“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叹了口气。 今日天蒙蒙亮,正是容觉给弟子们上早课的时辰,身披黑袍的男人撕碎虚空而来,闲庭信步般走进修远堂,与容觉沉默对峙。 掌教前些年险些折在这个男人手里,新仇旧恨一块算,两人见面尚未说一句话,就动上了手。 “如今大师兄需要养伤,宗门的事须人主理,你二师兄很快就会赶回来,咱们暂且待在屋子里好不好?” 谢还香敷衍点头,等人都走了,就偷偷摸摸跑去了巫流的住处。 他径直推开门进去,并未注意到男人苍白的唇色,心情很好地摸了摸男人的头:“巫流,你的法子好厉害,这样的魔心碎片,再给我几片好不好呀?” ---------------------------------------- 第10章 谁是最嫩的小狐狸精 少年湿漉漉的眼珠含着一点笑意,轻声细语地撒着娇。 巫流蹭了蹭他柔软的掌心,冷冽的眸子盯着他,“好。” “但是需要一点时间,还香在外面等我。” 谢还香不解地嘟囔,“为何要去外面等?你要偷偷做什么吗?” 少年总在奇怪的地方格外敏锐。 “碎片有点多,要找。” 谢还香勉强被他哄住,眨了眨眼,问他:“那你会把那些碎片都给我吗?” 他甚至不知道这碎片从何而来,只知道有了魔心碎片,他就能更好的完成妖族细作的任务。 巫流:“都给你。” “巫流,你真好,”谢还香开心极了,像小动物一样低头用脸颊轻蹭男人的脸颊,然后心满意足跑出了屋子。 “主上,您为了探听妖族的计划,还真是豁得出去,”手下顶着脖子上的勒痕出现在屋子里,破罐子破摔一般,麻木开口,“逢场作戏?是假戏真做才对吧?” 男人冷着脸不说话,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被少年蹭过的面颊,转身进了内屋。 半个时辰后。 谢还香靠在门边都快睡着了,门终于从里边打开。 “巫流,你好慢啊,”他迷迷糊糊站起身,困意压得他抬不起头,便下意识把男人当枕头靠过去。 直到掌心被塞了几块冰凉冻手的东西。 谢还香慢慢清醒过来,数了数掌心的碎片。 加上他原来用掉的那块,一共九块。 “怎么只有九块呀?”他仰头看向男人。 “一个魔的心,最多只能碎成九瓣。” “好吧。”谢还香垂着脑袋,来回打量手里五颜六色的魔心碎片。 那么大一块的魔,心居然是彩色的,就像是他以前藏在狐狸窝里彩色小石头一样。 他忽而又想到什么,小声道:“梦里的魔没了心,还能活吗?他不会很疼啊?” 巫流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还香在担心他?” “不是,”谢还香摇头,“我拿走他的心,怕他来找我麻烦。” 听说魔族最记仇了。 巫流唇角弧度垂下去,淡淡嗯了一声。 但谢还香想起梦里还给他磨爪子的男人,又不那么怕了。 他回到小木屋,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回来时路上很多人都在说大师兄受伤的事。 容觉好像伤得很重,否则是不会让远在万鬼坡查询大魔头踪迹的二师兄回来的。 作为小师弟,谢还香好像该去探望一下。 可他一想到五十年前死去的爹娘和下落不明的哥哥,就不想去了。 三日后,谢还香听见外头的修士说,二师兄回来了,正在缥缈峰和容觉交接宗门事务。 乌妖也醒了。 “还香,你不能躲在屋子里了。” “谁躲了?”谢还香板着小脸反驳,“我正准备去看二师兄呢。” 半个时辰后,谢还香搭上了一位师兄的顺风剑,抵达缥缈峰。 远远便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双手抱胸,背对着他立在门廊下,脑后的高马尾随风飘荡。 谢还香扬起笑容,放轻步子慢吞吞走过去,抬手正要偷偷拍男人的肩,谁知下一瞬就被警觉的男人用力抓住手腕,把他抵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你不是二师兄,你是谁?!”谢还香看着那张和二师兄一模一样的俊脸,瞪圆了眼睛,双脚胡对着男人一阵胡乱踢打,又被男人的膝盖压住了腿,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你平时就是用这种手段在宗门里勾引人的?”男人恶劣地勾起唇目光锐利打量少年素白的脸蛋,“我可不是孟则书,更不是宗门里那群蠢货,你打扮得再嫩也不会被你勾引到。” 谢还香感受到男人毫不收敛的恶意,恶狠狠一口咬在男人手上。 “啧,这也是你勾引人的法子?还挺特别,”男人收回手,盯着手上的牙印,“可惜,我修无情道,不吃这一套。” 回来这一路,同行的弟子包括孟则书,都是三句不离这小师弟,孟则钧先是不以为然,而后更是听烦了。 现在看到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少年,不得不承认,少年的确有些手段。 与此同时,门内。 孟则书坐在桌案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师兄这里的茶还是这样,只有小师弟来的时候才是热的。” “可是师兄忘了,小师弟喝不了这样苦的灵茶,他喜欢喝山下的果酒,每次喝醉了,就爱抱着人撒娇叫哥哥。” 床榻上,容觉面色苍白,靠在床头,表情沉冷得能结冰。 孟则书抬眸,打量了一眼男人,轻笑道:“师兄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好养伤吧。” “宗门事务我会帮师兄处理,小师弟我也会照顾好的。” 孟则书执起那杯没喝动的冷茶,随手泼在一旁的香炉里,起身走出屋子。 门外,谢还香闻见动静回头,看向从里头走出来的男人。 “还香,”男人含笑望向他。 “二师兄!”谢还香小跑过去,躲在二师兄后面,瞪了眼那个坏男人,“二师兄,他欺负我,你快替我教训他!” “则钧,”孟则书皱眉看向男人,“给还香赔礼道歉。” “孟则书,你让我道歉我就得道歉?你以为你是谁?”孟则钧双手撑在后腰走近,盯着那颗缩在孟则书身后的脑袋,忽而笑了,“小狐狸精,不出来给你三师兄打个招呼?” 躲在男人后边的少年呆了一瞬。 这个坏东西,怎么知道他是狐狸精?!还就这样把他拆穿了。 第8章 衣襟里的乌妖不得不用传音提醒他:“他说的狐狸精,不是真的狐狸精。” “啊?”谢还香懵懵懂懂从孟则书肩膀后探出脑袋,凶巴巴道,“我才不是狐狸精。” 说着,他打量了眼男人小麦色的皮肤,吐着舌头道: “黑鬼,丑八怪,你比狐狸精还不如。” 孟则钧直勾勾盯着少年白嫩的脸蛋,和那故意吐出来的粉色舌尖,就连骂人都要故意撒娇,不由狞笑一声。 “走着瞧,小狐狸精,藏好你的尾巴。”放完狠话,男人转身走了。 谢还香松了口气,从孟则书后边走出来,仰头不高兴道:“二师兄,他真的是三师兄吗?他好讨厌,我不喜欢他。” 谢还香拜入掌教门下时,的确知晓自己还有一个常年混迹在人间游历的三师兄,听说和二师兄是一对亲兄弟。 但他转头就忘了,今日见到人才想起来。 还不如不回来呢。 “不必管他,他在宗门里向来待不住,过几日就会走的,”孟则书温声安抚,眸底浮起幽冷的光,“还香不喜欢,就当没有这个三师兄。” ---------------------------------------- 第11章 谁是最不好惹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点头,扭头看了眼精心室紧闭的门。 “还香想进去看大师兄吗?”孟则书笑道,“不过时机不太凑巧,大师兄已经歇下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他养伤了,好不好?” 谢还香抿着唇,点了点头。 孟则书脸上笑意更深,牵起少年的衣袖往外走,“听宗门里的人说,还香近日与一位外门弟子走得特别近?” “嗯,”谢还香翘起嘴角,似乎还有些得意,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略微改掉一点点,絮絮叨叨的全说了出来,“我刚收的小狗,他可听话了。” 见孟则书微笑着没说话,谢还香又晃了晃他的衣袖,“二师兄,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孟则书俯下身与他平视,“还香,他做的那些事师兄也能做,外门弟子大多心思不在修炼上,心思太杂,你太单纯,不宜与他们过多亲近。” 谢还香疑惑歪头:“二师兄也想当我的小狗吗?” “……”孟则书眸色微暗,无奈笑道,“还香……” 男人的话没说完,谢还香就不太情愿地打断他。 “可是我只想他当我的小狗。” 他还得让巫流去帮他做坏事,这些事,孟则书做不了。 少年蹙着细眉,雪白的面颊被太阳照得微微发红,比寻常狐狸眼要圆润许多的眼睛无辜地望着男人,偏偏眼尾又如寻常狐狸眼那般挑起一个小勾子。 又嫩又勾人。 孟则书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底蕴着浓重的阴翳。 或许他不在的时候,少年就是这样把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外门弟子迷得昏了头,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在欺负人。 “师兄带了还香最爱的葡萄酿,去师兄屋里尝尝?” 谢还香眼睛一亮,“二师兄真好!” 孟则书不经意问:“那二师兄是对还香最好的人么?” 谢还香湿润的眼珠转了转,含糊道:“是啊。” 才不是呢。 哥哥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谢还香在孟则书的住处喝了三日的果酒,一不小心贪杯,就连脑袋都晕乎乎的,霸占着男人的床榻当做自己的狐狸窝。 孟则书掀开被褥欲上来,谢还香就会把男人推开,小脸严肃地告诉男人:“哥哥,你不可以和我睡一个窝的。” 少年喝醉了不认人,但凡见到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撒娇喊哥哥。 “为何不可以?师兄不是对还香最好的人了?” “才不是,”谢还香摇头轻哼,“哥哥才是对还香最好的人。” 孟则书失笑,并未放在心上。 只当是谢还香喝醉了,又在说胡话。 第四日,谢还香不喝果酒了,因为明日就是流云仙宗一年一次的修炼考核。 但让他没胃口的,不仅仅是修炼考核上大家会知道他这半年里什么都没修炼,更是因为—— 那个讨狐厌的孟则钧怎么还没走! “二师兄,你不是说三师兄待上两三日就会走吗?”谢还香瞥了眼桌案对面盯着他的男人,往孟则书身后躲了躲。 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气势,故作凶狠瞪了孟则钧一眼。 “我走不走,可不是他说了算的,”孟则钧冷嗤。 这几日他一直趴在孟则书的床底,偷偷观察这位长得和小狐狸精似的小师弟,势必要抓住少年的狐狸尾巴。 结果谢还香大半时间就是趴在桌案边喝果酒,喝得鼻尖粉红,眼睛湿润,就连唇珠都被舔红了,还抱着酒壶不肯撒手,一抢他的酒壶就又急又恼,活脱脱就是个小酒鬼。 不喝酒时,就一个人跑到窗边,对着山外的树林喊了几个很土的名字。 孟则钧起初很疑惑,后来看到一群野狗在窗外跳来跳去,争着让少年摸头,才恍然大悟。 这个小狐狸精,居然给流云仙宗满山都是的野狗一个个的都取了名字,真够无聊的。 而他像个傻狗一样,躲在床底看着谢还香又是喝酒向孟则书撒娇,又是摸狗,看了三日。 等他回过神,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该死的,他堂堂无情道修,居然被这小狐狸精做局了。 “这么急着让我走,怎么,怕我抓到你的尾巴?”孟则钧心头像是压了一团火无处发泄,双手撑着身子逼近少年,“明日就是修炼考核,又想要你的哪个好哥哥帮你?” 谢还香神情懵懂对上男人满是恶意的眼神。 有些话他听不懂,他觉得这个三师兄很奇怪,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狐族天生对人族的恶意格外敏锐。 哥哥说过,如果有人对他抱有恶意,就是想欺负他。 那他就该报复回去。 他哥哥是狐族最厉害的狐狸,他的爹爹是上一任狐族族长,他的阿娘是狐族曾经最美丽的雌性,他从小和妖族最尊贵的王一块长大,就算他很笨,很懒,很弱,也没有人配欺负他。 谢还香从孟则书身后出来,端起桌案上那壶昨夜他喝剩的葡萄酿,然后把里头的葡萄酿尽数浇到了孟则钧头上。 冰凉的酒液灼烧男人的眼眶,顺着下巴滴在桌案上,就连衣襟也淋湿了。 “二师兄,我先回去了,”谢还香说着,瞥了眼孟则钧。 男人顶着满头的酒液,神情呆愣看着他,就像条傻兮兮的落水狗。 谢还香自觉出了口恶气,轻哼一声,朝男人吐了吐舌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次日清早,谢还香不情不愿从榻上爬起来,被二师兄接去宗门大殿接受修炼考核。 说是修炼考核,其实就是排队去拔一把剑。 一把流云仙宗世代传承下来的无主剑。 修为越高,拔出来的长度越长。 但至今无人真正能将此剑拔出。 谢还香是掌教亲传弟子,所以排在很前面,第三个就是他。 偏偏在他前面的一个是拔出一大半的孟则钧。 他拔出来那么长一截,围观的其他弟子都纷纷倒吸一口气。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 拔个破剑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群人族就是大惊小怪。 谢还香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剑柄,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在一块儿,用力往后一拔。 无主剑纹丝未动。 反而是谢还香手一滑,跌坐在地。 他干脆也不起来,双手双手一块缠在那无主剑上,无主剑仍旧一条缝都没松动。 他讨厌这把剑。 ---------------------------------------- 第12章 谁是最胆小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累得抱着怀里的剑,趴在地上不动了。 一旁忽而传来一声低笑。 谢还香扭头看过去,孟则钧立马收敛笑容,板着脸偏过头。 他更生气了。 什么破剑,谁稀罕把它拔出来。 谢还香把剑丢到地上,恶狠狠踢了一脚。 只听见哐当一声,剑身从剑鞘里掉了出来。 “……” 周遭一片倒吸气声。 孟则钧:??? 谢还香呆呆望着地上鞘和剑彻底分离的无主剑。 坏了吗? 少年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环视周围一圈,只见所有人都神情惊愕地望着他,默默退到孟则书身后,不服气道:“我……我不是故意把它踢坏的!谁知道它这么不经踢啊……” 他越说越小声,心里又忍不住窃喜。 还流云仙宗至宝呢,被他一脚就踢坏了,等今日月圆之夜到来,他就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音给族长。 他真是太厉害了。 “还香,它没坏,”孟则书失笑道,“它只是……认主了。” “神剑认主了?小师弟原来这么厉害!” 第9章 “小师弟好厉害,日后都不能厚着脸让小师弟唤声师兄了。” “那可以让它反悔吗?”谢还香小声道。 他连御剑飞行都不会,这把剑这么重,若是背在身上,会累死的。 他才不要剑,厉害的狐妖都是用爪子挠人的,只有没爪子的人族才需要武器。 若是他抱着剑回苍山雪域,会被笑话的。 许是听见他的话,那把躺在地上的剑飞到他面前。 “它太丑了,我不要,”谢还香拽着孟则书的衣袖,抿起唇珠,“二师兄,你把它拿走吧。” 似乎是听见少年嫌弃的话,那把布满锈迹的长剑抖了抖身上的锈灰,摇身一变,强行将自己变成了一把细致小巧的匕首。 匕首上还刻了一行字: 还香的宝剑。 谢还香直愣愣盯着匕首上发光的红宝石。 宝石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蛊惑他。 收下吧。 收下它,日后就不会在挠人时挠坏漂亮的狐狸爪子了。 少年抓在男人衣袖上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盖在阳光下透出一点莹润的粉,指甲边缘被梦里的魔修剪得很好,的确不适合用来挠人。 谢还香勉强被它说服,试探地伸出手,抓住匕首的刀柄。 随意挥动两下,锋利的刀尖似乎能将迎面吹来的风都划破一个口子。 “拔剑也不是什么难事啊,怎么有人只能拔出一半就拔不动了啊?”谢还香凑到孟则钧跟前,仰头朝男人眨了眨眼,笑得无辜极了,“三师兄,你说是吗?” “……” 孟则钧梗着脖子后退几步,脸上小麦色的皮肤透出一点红,咬牙切齿盯着面前的少年。 故意笑得这么俏皮,勾引谁呢? “凑这么近做什么?我最讨厌断袖,少对我来这一套!” 断袖?那是什么? 小狐狸精眼神懵懂一瞬,但不妨碍他继续将男人的恶意报复回去。 “原来师兄讨厌断袖啊,”谢还香凑近男人耳边,小声道,“我就是断袖哦。” 所以快点滚下山去游历吧。 “……” 直到少年哼着小曲,揣着那把认主的神剑,在众修士的簇拥下走远,孟则钧方才猛然回过神。 什么意思? 这小狐狸精为何要对他说自己是断袖? 不会是真的喜欢他吧? “喂,”孟则钧臭着脸走近孟则书,不经意问,“你知道你小师弟是断袖么?” 孟则书淡淡瞥了眼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孟则钧心不在焉地理了理衣袖,“说了你也不懂。” 孟则书也懒得管他。 神剑认主后,他得在寻一个脾气够臭够硬的法器,来当修炼考核的工具。 …… 今日是月圆之夜。 每到月圆时,谢还香都会偷偷爬上小木屋外的菩提树,沐浴月华之力。 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妖力来唤醒妖族的传音法宝,把消息传递回去。 谢还香闭眼念了一句他唯一背得滚瓜烂熟的口诀,粉红色的妖力从他指尖缓缓注入到熙明镜中。 几息后,镜中浮现起狐族族长慈祥的笑容。 “香宝,近日如何啊?” “族长爷爷,”谢还香弯起唇角,软声说了很多自己干的坏事,说到最后,他冷哼道,“除了闯浮屠塔时不小心崴了脚,我藏得可好了,没有一个人发现我是狐狸精!” “你去浮屠塔了?”镜中,狐族族长被一个男人急切挤开,“我不是说过,浮屠塔很危险,离这破塔远一点?为何要偷偷去?” “塔里都是妖族,是我们的同胞,我为何不能去?”谢还香生气地鼓起脸,“你不帮我找哥哥,我还不能自己去找吗?” 男人定定望着他片刻,忽而逼近,话锋一转,“你嘴怎么这么红?谁亲你了?” 谢还香舔了舔唇,咕哝道:“族长爷爷,他好烦啊,我不想和他说话了。” “好好好,咱们不理他,不理他,”狐族族长夺过男人手里的熙明镜,“香宝,浮屠里有很多坏妖,咱们不去哪儿好不好?你可是咱们妖族唯一一个厉害的细作,若是出了事,妖族还能指望谁?” “你瞧瞧你,这段日子都饿瘦了。” “好吧,”谢还香转了转眼珠,心里其实不太情愿,但是被狐族族长哄得很开心,口头上答应下来,“我听族长爷爷的。” 月亮没入云里,掐断了传音。 谢还香抱着镜子跳下树,揉了揉困倦的眼,回小木屋里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被孟则钧抓住了狐狸尾巴。 眼看着尾巴就要被砍断,谢还香猛然惊醒。 月圆之夜为了传音,他已将自身稀薄的妖力用光,尾巴藏不回去了。 乌妖如往常般在外头望风,今日也不知为何还没回来。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尾巴,瞪大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乱看,热得鼻尖冒出细汗也不敢掀开被子。 唯恐下一刻就有人从角落里蹦出来抢他的尾巴。 若是能让旁人瞧不见他的尾巴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像在苍山雪域时一样,可以随时梳理他的尾巴毛。 ---------------------------------------- 第13章 谁是尾巴最好看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裹着被子趴在榻上,在怀里一阵摩挲,终于摸出一个浅红色的锦囊。 锦囊是他幻化成人那日,哥哥送他的贺礼。 锦囊下绣有‘还香的宝贝锦囊’字样,看似小巧不过掌心大小,其间却内有乾坤,可装下无数宝贝。 谢还香捏着锦囊的两个小角,抖了抖,里头装着的法器宝贝一股脑倒出来,霎时在榻上堆成小山。 少年就坐在那座小山上,不断摇晃尾巴,白嫩的腿肉被法器硌红了也无暇去管,埋头认真找着什么。 他翻了许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几块魔心碎片。 也不顾不得满床榻的法器宝贝还未装回去,将床榻中间那块清出来,把碎片放在枕头下后就立马闭眼睡去。 那个魔那么厉害,连大师兄都能打过,帮他藏藏尾巴应该也无问题。 …… 谢还香睁开眼时,正坐在一张床榻上。 榻上垫着深紫色的毛毯,很软,他没忍住用腿来回蹭了蹭,心里冷哼。 还是没有他的狐狸毛软,也没有他的狐狸毛舒服。 谢还香很快对毛毯失去兴趣,透过垂落的床幔,隐隐能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停在床榻旁。 “主上,魔宫那边传来消息,那魔尊果然去了桐花秘境。” “这个蠢货,也不想想当初若非主上,他一个杂种魔物——”说话的魔族扭头倏然瞧见床幔后摇晃的尾巴影子,止了声。 这段时日他们私下里都传开了。 主上在流云仙宗养伤这段时日,偷偷养了一只很会撒娇的小狐狸精,有时主上夜里回来处理急事时,小狐狸精也会跑过来。 方才他说话时那般凶恶,也不知有没有把未来的小主母吓到。 “出去。” 手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匆忙退出大殿,顺手关上门。 “为什么你梦里总是有其他的魔呀?”谢还香从床幔里钻出一个脑袋,仰头望着男人,“你很孤单吗?” 男人撩开床幔。 榻上的小狐狸精狐耳微微耷拉,尾巴轻快晃动,穿着一身衣摆开叉到大腿的衣裳,懵懵懂懂地坐在雄性大魔的床榻上,问对方孤不孤单。 分明还未经世事,就学着话本子里的狐狸精说话了。 “在魔族,只有低等魔才会成群结队。” 男人坐在榻边,将榻上的小狐狸精抱到腿上。 谢还香看着男人执起他的手,便道:“我的指甲还没长长呢。” “嗯。”男人低低应了声,粗糙的手指轻轻蹭过他的指甲边缘。 谢还香没忘记正事,满怀期待地问他:“你那么厉害,连我的大师兄都能打赢,能不能让别人看不见我的尾巴和耳朵?” 话音刚落,尾巴尖就被男人握住。 但他只是以为男人在帮他想法子,就像医修看病时得把脉一样,就没有抽走,只是不情不愿地提醒道:“不要把我的尾巴毛摸乱了。” 少年狐狸尾巴上的毛蓬松柔软,且不杂乱,可见这小狐狸精有多么爱惜自己的毛发,定是常常给自己梳理。 远远望着,就像是一簇摇曳生姿的赤橙色火焰,散发着魔族毕生不可求的光亮。 等了片刻,男人还在摸他的尾巴,谢还香渐渐失了耐心,抿起唇瓣抽走男人掌心的尾巴,抱回自己怀里。 “不准摸了,你怎么还没想好啊?”他不高兴地说。 男人掌心一空,原本揉捏尾巴的指尖也随之顿住。 “想好了。” 第10章 男人从袖中摸出一把小木梳,“用此物梳毛,则寻常人族皆不可见。” 谢还香低头凑近瞧了瞧。 这木梳齿痕细密,手柄上还被人刻了一只蜷缩成一团睡懒觉的小狐狸。 谢还香很喜欢,于是点点头,又把尾巴塞进他手里,认真嘱咐道:“那你快帮我梳,耳朵也要梳哦。” 狐狸尾巴上的毛不仅茂密,还很长,从头到尾仔细梳理一遍需要不少时间。 谢还香有些无聊,等男人梳毛的间隙,就趴在榻上看男人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话本。 一炷香后,尾巴和耳朵都梳完了。 谢还香环顾自己周围的毛毯。 毛毯上黏了好多赤橙色的碎毛,虽然狐狸掉毛本是常见,他还是怪罪在男人身上。 “你怎么梳毛的?我以后再也不要你帮我梳尾巴了。”谢还香眼眸里气出了一点水汽,眼眶也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抱歉,”男人薄唇微动,低声道,“第一次给狐狸梳毛,不太熟练。” “你们魔族没有尾巴吗?”谢还香狐疑道。 他记得流云仙宗的典籍里曾有记载,就连小时候狐族里的长老给他们上课时也曾说过,低等魔族多为人族堕落后成为的魔修,高等魔族则是从蚀月城底下的火狱里爬出来的魔兽,也如妖族般,到了一定修为便可幻作人型。 男人沉默一瞬,“有。” 只见一条黑紫色的尾巴从男人斗篷下钻出来,其上覆盖冷硬的鳞片,尾巴末端微微鼓起,长有一根锋利的棱刺,是天生为屠杀而生的魔尾。 光秃秃的,好丑。 谢还香有些嫌弃地抱住自己的尾巴,好奇问:“那柳无道有尾巴吗?他不是石头变得吗?” “他也有,”男人淡淡道,“高等魔的尾巴并非如妖般与生俱来,而是修炼出来的武器。” “好可怜,尾巴上连毛都没有,还是我的尾巴好看,”谢还香低头,用面颊蹭了蹭自己的尾巴尖。 男人的尾巴小心收敛住那根尖刺,无声环住少年的腰。 “还香的尾巴最好看。” 谢还香被这句话哄得很高兴,一下子就把掉毛的事抛之脑后了。 “你认识巫流吗?” 男人:“不太熟,怎么了?” “哦,”谢还香心想,这魔心碎片可能是巫流冒险偷来的,他可不能暴露了,只是道,“你可不能把我是狐狸精的事告诉他。” 男人颔首:“好。” …… 谢还香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只是天边隐隐泛着白光。 乌妖也还没有回来。 他看了眼身后的尾巴,立马从袖子里找出骨哨,吹了一声。 等巫流匆匆赶来,他故意在巫流面前转了一圈,试探问:“巫流,你有没有发觉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巫流瞥了眼他身后,不动声色道:“没有。” ---------------------------------------- 第14章 谁是最记仇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又凑近了点,尾巴尖故意蹭过男人的下巴,歪头抖了抖耳朵,“真的没有吗?” 巫流哑声道:“没有。” 谢还香满意了。 日后他便能摇着尾巴在流云仙宗横着走了。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去走两圈。 谢还香抬脚要跨过门槛,却被身后的男人拽住衣袖。 “你做什么?”谢还香回头瞪着他。 巫流垂眸。 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因为尾巴的缘故,他没有穿亵裤,浅橙色的长靴裹着纤细修长的小腿,在往上,便是泛粉的膝盖和雪白的大腿皮肉。 “有什么问题啊?不就是一条亵裤吗?”谢还香不高兴地晃了晃尾巴。 他在妖族可是连靴子都不穿的,这群人族真矫情。 巫流一言不发关紧门,牵着小狐狸精往内屋走。 一炷香后。 谢还香趴在榻上,歪头看向身后跪在榻边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男人,不耐道:“好了没有呀?我一直趴着很不舒服的。” 以为男人感觉不到尾巴的存在,所以谢还香摇晃起尾巴来毫无顾忌,尾巴尖来回扫过男人的喉结。 巫流半垂眼皮,下颚紧绷,手执剪刀沿着少年尾椎骨周围走了一圈,在哄着谢还香穿上的亵裤上剪了一个洞。 “好了,”他声音略微沙哑。 谢还香爬起来跳下榻,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还算满意,就不和巫流计较了。 “巫流,你知不知道你偷的是谁的魔心碎片呀?”谢还香问。 巫流俯身,指尖夹住榻上的亵裤碎布,随手塞进袖中,“不知道。” “好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呢,”谢还香支着下巴看男人替他整理乱掉的床榻,“他挺厉害的,就是尾巴长得有点吓人。” 榻边的男人淡淡嗯了一声,“比你的师兄还厉害?”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反正比你厉害,帮我铺个床这么久还没铺好,到底还要多久啊?” “好了,”巫流走过来。 谢还香把怀里装满零嘴的荷包丢进男人怀里,起身朝外走去。 流云仙宗很大,统共有十二座山,二十四座峰,期间更是囊括了大大小小成千上百个不同流派不同长老的弟子。 谢还香见到人便问自己今日有何不同。 有人说他没什么不同,有人说他比昨日更好看了,有人说他比昨日更可爱了,还有几位平日里较为亲近长老和师兄,摸着他的脑袋笑呵呵地说他又长高了。 反正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了他的耳朵和尾巴。 谢还香很高兴,后面走得累了,就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让巫流喂他吃荷包里的零嘴。 当然,他偶尔也会大方地分一个给巫流。 谢还香咬了一口手里的杏干,抬头远远瞧见一个熟悉到讨人厌的身影迎面走过来。 他转了转眼珠,起身走过去,双手背在腰后往男人面前一凑,“三师兄!” “你做什么?”孟则钧面色大变,显然还记得他是个断袖,连连后退几步。 谢还香扫了眼男人眼下浓重的乌青,幸灾乐祸道:“三师兄,你昨日没睡好吗?” “……” 孟则钧何止是没睡好,是一夜没睡! 他一想到谢还香有可能喜欢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结果今日谢还香一瞧见他,就又缠上他了!还故意凑上去来关心他! 孟则钧双手抱胸,冷酷道:“找我做什么?” “三师兄,你有发觉我今日有什么不同吗?”谢还香说完,第不知道多少次在旁人面前转了一圈,琥珀色眼珠湿漉漉的,望着他,像小动物在撒娇。 孟则钧盯着他,眉头死死拧在一块。 特意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就是为了问他这么一句暗示性这么强的话? 可惜,他是无情道修。 “没什么不同,”孟则钧低头靠近谢还香满怀期待的脸,恶劣勾起嘴角,“还和昨日一样,胆小娇气,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不招我待见。” 谢还香抿起唇瓣,看着他。 孟则钧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忐忑,“好吧,其实我……” “啪!” 谢还香一耳光甩偏了他的脸。 “孟则钧,我讨厌死你了!”谢还香甩了一耳光尤不解气,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恶狠狠砸中孟则钧的额角。 鲜血如注,从男人额角淌下来。 谢还香气冲冲转身走了。 血不小心流进眼睛里,孟则钧眨了眨眼,呆滞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走远。 …… 小木屋前,谢还香疾步跨进门槛,生气地甩上门。 跟在后面的巫流没来得及进门,被关在了门外。 “还香,别生气了,”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门缝,“我帮你教训他。” 谢还香倏然打开门,语气不耐,“你怎么教训他?你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外门弟子,连他一招都扛不住吧?” “若我能呢?”巫流盯着他。 谢还香挑眉,心里又浮起坏心思。 他抖了抖耳朵,凑近巫流耳边,小声道:“若你能帮我教训他,我就给你一个小奖励。” “可是孟则钧已是元婴期的修为,你能做到吗?”他狐疑抬眸,打量男人,嘟囔道,“巫流,你看起来真的好弱。” 要不他还是去找那只厉害的魔好了。 只是他只有七块碎片了。 “还香不曾用过我,又怎知我不行。”巫流抬手,撩开他鬓边的发,指尖不经意碰到小狐狸精敏感的耳朵。 巫流没有进小木屋,转身离开了。 谢还香也没有把男人的话放在心上,关上门走进内屋,倏然瞧见靠在榻边浑身是血的乌妖,大惊失色走过来。 “黑羽,你怎么了?” 乌妖口中不断呕出鲜血,显然受了严重的内伤,声音沉冷难掩虚弱,“还香,昨日夜里我望风时,只是看了浮屠塔一眼,就被里面的妖控制了心神,等我清醒过来时已在强闯浮屠塔的剑阵。你记住,千万不要靠近那里,浮屠塔里的妖很危险,为了离开浮屠塔不惜让其他妖族为他们送死,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同胞了!” 第11章 说罢,乌妖就变回原形晕了过去。 谢还香蹲下身抱起它,眼尖捕捉到乌妖漆黑的羽毛上那一根颜色突兀的毛发。 他指尖小心捏起,对着烛火仔细打量,忽而愣住。 这是一根狐狸毛。 妖分为天地玄黄四等。 以前哥哥和他说过,当一只狐妖修炼到天阶,就连掉落的毛发都能成为操控旁人的武器。 天阶是一道天堑,狐族繁衍了千百年,唯一一只修炼到天阶的妖,就是他的哥哥。 ---------------------------------------- 第15章 谁是手最巧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攥紧掌心的狐狸毛,茫然地眨了眨眼。 哥哥的狐狸毛为何会在黑羽身上? 是哥哥救了黑羽,还是…… 谢还香立马将这根狐狸毛藏进了他的锦囊里,又当做什么都不曾看见,抱着乌鸦爬上榻闭眼睡去。 可他微抿的唇瓣,颤动的眼睫,却又暴露了他并未睡去。 哥哥,千万不要是另一种可能。 …… 次日清晨,谢还香和孟则书去缥缈峰看望大师兄。 他趴在窗边,盯着外头飞来飞去的蝴蝶,榻边的两位师兄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和谐。 直到一位内门修士带来了一个消息。 孟则钧昨日夜里被人打断了腿,医修已经赶过去了。 这实在骇人听闻。 孟则钧的修为已是流云仙宗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听这前来禀报的修士说,那人甚至没有用任何灵力,只是近身肉搏,动手尤为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打断了孟则钧的腿就离开了。 “知道了,”孟则书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出去吧,以后这种事不用来特意禀告。” 无人在意孟则钧腿断没断,要怪就怪他自己没用。 内门修士讪讪地退了出去。 “三师弟好歹是你弟弟,不去看看?”容觉淡淡道,“这里有小师弟陪我就够了。” 谢还香强忍住心头的兴奋,凑过来趴在榻边,“二师兄,三师兄真的断了腿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孟则书微笑道:“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好吧,那我去看看!”谢还香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那个讨厌鬼的热闹,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推开门走了出去。 孟则书:“还香——” 少年步伐轻盈,像风一样,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 容觉冷笑一声。 孟则书脸色尤为难看,起身追了上去。 …… 等谢还香到了孟则钧住处外,却并没有进去,只是偷偷在门纸上戳了一个洞,趴在门上往里瞧。 他一眼就看见了男人比锅底还黑的脸,和比纸还白的唇色。 哼,谁让孟则钧欺负他。 敢欺负他们狐狸精,有他好受的! 谢还香看够了热闹,浑身舒爽,转身一头撞到人身上。 “二师兄?”他捂着额头,不高兴道,“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呀?你不是不来看吗?” 孟则书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额头,“不进去看?” “他那么凶,我才不进去呢,”谢还香左顾右盼,凑近孟则书耳边,小声道,“其实我是来幸灾乐祸的。” 孟则书失笑:“好,师兄替你保密。” 谢还香甜滋滋地弯起唇:“师兄最好了。” 等谢还香走后,孟则书脸上温和的笑淡去,推门而入。 兄弟俩四目相对,孟则书冷声道:“没用的东西。” 在自家门口被人打成这副样子,传出去都要惹仙门百家笑话。 孟则钧目光掠过他,却再没瞧见别的人影。 “别看了,他连你的门都没进,就走了,”孟则书道,“我奉劝过你,不要打他的主意。” “我打他的主意?你以为我是你们这群被随便勾两下就找不着北的蠢货吗?”孟则钧嘲弄道,“我修无情道时,你还在和你的小师弟卿卿我我吧?” “是么?”孟则书勾起一个微妙的笑,“难道你没有察觉到,你的无情道境界,已经松动了吗?” “他的确很招人喜欢,我对今日这般清晰毫不意外。” 孟则钧沉着脸没说话。 心里头却忍不住冷笑。 可谢还香喜欢的人是他。 …… 谢还香朝缥缈峰旁休憩的仙鹤撒了几句娇,如愿以偿坐着仙鹤回到了小木屋。 他吹响了骨哨。 等巫流推门而入,他便兴高采烈地跳到了男人身上。 “巫流!”谢还香的脑袋埋在男人脖颈处蹭了蹭,语调雀跃,“你好厉害啊!你太厉害了!” 巫流托住他的后腰,不动声色关上门,抱着人坐到榻边。 小狐狸精揽着他的脖子絮絮叨叨。 不过是打断孟则钧一条腿,就能把人哄得这样高兴。 的确超乎他的意外。 “在还香心里,是我厉害,还是梦里的魔厉害?”巫流低声问。 谢还香转动眼珠,含糊道:“当然是你更厉害。” 巫流勾唇,“还香说的奖励,在哪里?” 谢还香从男人腿上跳下来,取下腰间的锦囊,一股脑把里头的法器宝贝倒在地上,然后摇着尾巴,埋头在小山堆里翻找起来。 “找到了!”谢还香高兴地从一堆顶级法器里翻出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玩意,塞进男人手里。 巫流垂眸,微微一顿。 那是一只由狐狸毛扎成的小狐狸。 “我以前……我养的小狐狸总是掉毛,后面掉得多了,我就和族里的婆婆学会了扎小狐狸,”谢还香微微抬起下巴,斜睨巫流一眼,“看在你为我出气的份上,就奖励给你吧。” 巫流低低道:“我很喜欢,谢谢。” 谢还香很受用,伸手摸了摸男人的头,“以后你再替我做别的事,只要我高兴了,也会有别的奖励哦。” 巫流微微垂头,任由他摸头,“好。” ---------------------------------------- 第16章 谁是最娇的小狐狸精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还香,”巫流望着他。 谢还香双眼一亮,不等男人拿出礼物,两只手已不安分地往男人袖口和衣襟里钻,“快拿出来,我要看!” 巫流浑身一僵,猛然攥住谢还香的手腕。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抿起唇,抽回手背对巫流,“你根本不是真心要送我礼物,我不要了,我才不缺礼物呢。 ” 说着,他想到什么,又转过身,一把抢过男人手里的毛扎小狐狸,瞪了男人一眼,“狐狸宝宝也不给你了。” “……” 巫流立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袖。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甩开他。 “礼物,”男人低声道。 谢还香不情不愿回头,瞥了一眼。 那是一条由红绳编织的细腰带,腰带左侧坠着一枚抱尾巴睡觉的赤狐玉佩,腰带右侧有绑了一个玉环。 玉环下还坠了两个铃铛。 “这是什么?”谢还香探出指尖拨动铃铛。 巫流站在他身后,捏着这根腰带勒住少年细瘦的腰,在腰后仔细打上一个结,然后拿起谢还香随手丢在枕头边的匕首,严丝合缝扣在玉环上。 “这样还香便可随身携带武器防身,不必挠刚修好的指甲,”男人高大的身影全然笼罩住他,手从后面虚虚揽过谢还香的腰,拨动铃铛,低声问道,“喜欢么?” 谢还香点点头,一转过身,腰间的铃铛就泠泠作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狐狸?”他爱不释手地抓起左侧的玉佩,看了又看,轻哼道,“其实不是所有狐狸睡觉都抱尾巴的。” 巫流颔首,望着少年骄矜的眉眼,低低道:“还香若是狐狸,也会抱着尾巴睡觉。” 谢还香立马道:“我可不是狐狸精,我没有尾巴的,你别瞎说。” 巫流沉默一瞬,淡淡嗯了一瞬,“我说的是如果。” “好吧,原谅你了。”谢还香趴回榻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玩那枚玉佩。 “狐狸宝宝,还是送给你吧,”谢还香慢吞吞从怀里摸出被他压瘪的毛扎小狐狸,“我可是会定期检查的,你若是没照顾好它,我就要收回来。” 巫流低低嗯了一声。 谢还香又想起什么,突然板起脸从榻上起来,不高兴地踢了男人一脚,“没看见我锦囊里的宝贝都堆在地上了吗?还不帮我收好。” 等巫流将地上的法器宝贝尽数放入锦囊里,榻上趴着的小狐狸精已不知不觉睡着了。 赤橙色的狐狸尾巴被谢还香抱在怀中,整张素白的脸都埋在尾巴毛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楚的梦话,就像那枚雕琢的狐狸玉佩一样。 巫流把锦囊放在枕边,低头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年面颊上的软肉。 在魔族,哪怕是魔族幼崽,一出生都会长有坚硬的鳞片,怎么摔都摔不死。 第12章 哪怕是他所熟悉所见过的所有妖族,即便没有坚硬应敌的鳞片,也会从小就被父母逼着学会自己捕捉猎物,练出最锋利的爪子。 这样浑身都是软肉的小狐狸精,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着长大,怕是连如何捕猎都不知道,若是掉到魔族的土地上,随意一个魔兽的喷嚏就能把骨头给震散架,只有最强的魔族才能保护好他。 巫流眸光晦涩,俯身替人脱了靴,扯过被褥盖在谢还香身上,然后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合上门。 …… 谢还香一觉睡到天黑,也不点灯,摸黑在榻上给自己梳尾巴。 虽然那个魔说梳一次可保一个月不现原形,但是谢还香为了保险,还是每日都梳。 一个月不梳毛,尾巴毛会打结的,那个雄性大魔一点都不了解狐狸的尾巴,还得他自己来。 梳着梳着,谢还香又睡着了。 次日清晨他起的很早,破天荒去了修远堂听大师兄的早课。 只是容觉虽能走动,面色依旧苍白,显然是伤还未好。 谢还香趴在最后一排的桌案上,忽而听到浮屠塔的字眼,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流云仙宗历代守护的浮屠塔塔顶,镇压着一只灭世大妖,至如今已有五百年。” “一百年前,此妖曾强行冲破浮屠塔的封印逃走过一次,五十年前,剑尊以毕生修为填补剑阵,方才将其再次捉回。”容觉沉声道,“此妖枉顾同胞之义,于五十年前伤及无数妖族,流云仙宗难脱失守之责,这些年来,人妖两族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始终紧张。” “世间已无第二个剑尊,若此灭世大妖再逃脱一次,三界都难逃一劫。” “大师兄,”一位少年修士疑惑出声,“这灭世大妖,与魔族那神出鬼没的柳无道相比,谁更可怕?为何不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呢?” 容觉淡淡道:“他们不曾有机会交手,彼此之间也不曾见过面,自相残杀还是同流合污,流云仙宗赌不起,三界也赌不起。” 故而一个趁其重伤未愈不留余力的追杀,一个想尽一切法子压在塔内。 “大师兄,你说的不对。”少年柔软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 容觉的早课,向来无人敢在课上反驳半句。 众人不由纷纷转头。 “小师弟怎么也来上早课了?” “小师弟今日起这么早,不会是被大师兄抓来的吧?” 容觉走过来,望着他,“哪里不对?” “大师兄为何如此肯定,五十年前在苍山雪域诛杀无数妖族的,是灭世大妖而不是剑尊呢?剑尊不是在苍山雪域放的剑阵吗?难道他敢保证,他的剑阵没有误伤任何无辜的妖族吗?”谢还香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灭世大妖,人族如此虚伪,说不准这灭世大妖便是他们的说辞,其实根本不存在。 容觉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 谢还香瞪了他一眼,下巴微抬,“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 第17章 谁是最爱哭的小狐狸精 容觉一言不发,抓住他的手腕,往修远堂外走。 谢还香下意识挣扎起来,“大师兄,你拽我做什么?莫不是你心虚了?” 容觉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 此时四下无人,头顶的梧桐叶摇曳,谢还香腰间的铃铛被风吹得泠泠作响。 谢还香鼓起面颊,偏过头去,冷哼一声。 “还香,”容觉伸手,拂去他头顶的梧桐落叶,“当年的事,人妖两族各有苦衷,并非你所想的非黑即白。”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又没见过那灭世大妖,万一是你杜撰出来的呢?”谢还香眼珠转了转,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除非大师兄让我亲眼去浮屠塔里看看。” “……” 容觉眉头微沉,看着他:“这才是还香的目的。” 谢还香无辜眨眼,“大师兄你说的什么目的呀?我不太懂。” “我可以带师弟去浮屠塔,”容觉道,“但有条件。” 谢还香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仰头凑上前,兴奋地摇晃尾巴,“什么条件?” “还香能否告诉师兄,腰间这两枚铃铛是何处得来的?”容觉道。 谢还香顺着他严肃的眼神,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小铃铛,“不好看吗?” 他很喜欢这两个铃铛,走起路来时晃荡的声音很好听。 “此铃名为鬼玄铃,”容觉神色复杂道,“每一任魔尊在蚀月城继任时,都会取下身上的一截肋骨作为号召群魔的信物,因其肋骨上沾有魔气,寻常魔族靠近便会感受其威压,便杜绝了旁人伪造的可能。” “而这鬼玄铃的铃舌,便是由柳无道的肋骨打磨而成。” 容觉面色渐沉,“还香,你已被柳无道的气息浸透了。” 谢还香呆呆望着腰间的铃铛。 这不是巫流送给他的礼物吗?怎么会和柳无道有关系? “那怎么办?我……我会死吗?”他拽了拽腰间的红绳,却发觉这红绳坚韧无比,死死勒在他他的腰上扯不下来,急得红了眼眶,只能去拉容觉的衣袖,“大师兄,我害怕。” 容觉忽而又沉默下来。 先不论这枚铃铛的来处,只说谢还香日日挂着这枚铃铛,寻常魔族便近不得他的身,即便有魔不怀好意,也会被他身上另一股雄性大魔的气息吓软逼退。 容觉半眯起眼。 只是,真的太碍眼了。 容觉抬手抽剑,剑尖挑起少年腰间那根细腰带,手腕倏然用力。 红绳随即断开,那枚抱着尾巴睡觉的狐狸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明明师兄帮他解决了问题,可谢还香垂着脑袋,似乎不太开心。 “还香,看看这是什么?” 谢还香闻声抬头,看向男人掌心的玉佩。 是一只抱着酒瓶,醉醺醺吐舌头的小狐狸。 谢还香冷哼一声,没说话,但眼睛却亮了起来,一直盯着那吐舌头的小狐狸看。 容觉蹲下身,替他把玉佩绑在腰上。 “给师兄一日时间,给还香做一个新的腰带来挂还香的宝剑,好吗?” 谢还香抿唇:“会有铃铛吗?” “会有。” 谢还香懵懂点头,“大师兄也会用肋骨做铃舌吗?” “……”容觉顿了顿,指尖勾起地上的铃铛,抬眸望他,“还香喜欢这样的铃铛?” “其实还香若喜欢,也无妨。” 谢还香摇头,把男人拽起来,“师兄,你不是答应了带我去浮屠塔看看吗?我们快去吧?” “还香还没有告诉师兄,铃铛从何而来。”男人语气平缓,眼神却隐隐不容拒绝。 巫流两个字本已到了嘴边,谢还香逆反的劲儿又上来了,双手抱胸背对容觉,不耐烦开口: “干嘛一直催我呀?是我偷偷把柳无道打了一顿,从他那儿抢来的行了吧?你把我也抓去浮屠塔里好了!” “还香,柳无道很危险,”容觉双手扣住他的手臂,把人转过身子面对自己,认真道,“师兄必须确定你没有被魔族盯上,并非催你。” “是巫流送我的,”谢还香不情不愿道。 容觉面上似乎并未因这个名字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道:“好,师兄带你去浮屠塔。” 谢还香重新扬起笑容,亲昵地拽住他的衣袖,“师兄最好了。” “那师兄是对还香最好的人么?”容觉板着脸问他。 这个问题无比熟悉,二师兄前不久才问过他。 谢还香一如既往地点头含糊过去:“是啊。” …… 这是谢还香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靠近浮屠塔,所有的结界与剑阵都为他让路。 他拽着男人衣袖的一个小角,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时不时探出脑袋朝前看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倒映着塔内纵横交错的镇妖符文,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又会默默缩回男人背后。 毕竟没有小妖会不怕浮屠塔。 一炷香后,他跟着容觉走到了第九层。 与下面八层不同,第九层只关押了一只妖物,也就是传闻里的灭世大妖。 谢还香提起衣摆,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踩到地上贴着的黄符与闪烁金光的符文。 “还香,”容觉停住脚步,低声道,“那便是灭世大妖。” 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低垂着头,长发凌乱遮住面容,身上白衣血痕斑驳,几条比他手臂还要粗的锁链从塔顶垂落下来,拖拽住他的两条手臂,锁链末端缠绕那灭世大妖的手臂几圈后牢牢钉入他的肩胛骨。 浓稠的妖血顺着锁链滴下来。 “浮屠塔镇压了他五百年,他身上的血孽之气都不曾有半分衰减,”容觉道,“还香,下次师兄不在的时候,不要再一个人跑来浮屠塔玩了。” 第13章 谢还香猛然抬头望向他。 “走吧,师兄送你回去,”容觉却不再说别的什么,拉过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师兄,等等!”谢还香唇瓣微微发抖,“我要看看他的脸。” “还香,师兄说了,此人很危险——”容觉无奈回头,忽而怔住。 他的小师弟仰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溢出去,一滴泪珠就砸在他的手背上。 ---------------------------------------- 第18章 谁是铃铛最多的小狐狸精 “明知危险,也要去看?”容觉伸手,替他擦泪。 谢还香点头,“要看。” 说着,他偷瞄一眼男人的神色,脑袋拱进容觉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大师兄最好了。” 容觉勉强板着脸嘱咐:“只准看一眼。” 谢还香连连点头,不等他再说什么,迫不及待提起衣摆踮脚小心绕过地上的符文,停在那道白色身影面前。 那灭世大妖尚在沉睡,谢还香动作不敢太大,只是轻轻撩开灭世大妖鬓边的发丝,不由失望。 不是哥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寡淡普通到让人根本记不住的脸,与谢还香记忆中英俊强大的哥哥全然相反。 他抿唇垂眸,默默收回手,转身走回容觉身边。 “大师兄,走吧。” 容觉御剑带他回了小木屋。 这一路,谢还香都很安静,赤橙色的尾巴耷拉在身后,一下都不曾摇过。 小木屋前,形容高大的男人坐在台阶前,不知何时来的,又等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谢还香疑惑歪头。 他好像没有吹骨哨。 巫流没说话,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到了自己腰间新挂的小狐狸玉佩。 “这两枚鬼玄铃,是你给他的?”容觉上前挡在谢还香身前,指尖拎着那两枚铃铛,随手一丢,丢到巫流脚边。 “是又怎样?”巫流抬眸,掠过容觉,望向容觉身后的少年,“你不喜欢?” “大师兄说,这是柳无道的东西,”谢还香面颊微鼓,语气恶狠狠的,“你怎么能把那种坏家伙的东西送给我?都怪你,害得我身上都是那个家伙的气息,讨厌死了!” “我重新给还香做一个,”巫流缓步上前。 容觉拔剑拦住他,“没有这个必要,还香的腰带我会给他做。而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有柳无道的东西?你与魔族有何干系?不怀好意接近我师弟,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今日不说清楚,别想走。” “没错,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谢还香躲在容觉身后,凶巴巴地帮腔。 巫流上前一步,任由喉结被剑尖抵住,只定定看着谢还香,“还香不喜欢铃铛,还是不喜欢玉佩?” “我……”谢还香咬了咬指尖。 其实他都很喜欢的。 但是这个鬼玄铃,真的太吓狐了。 容觉冷声道:“还香不用理他,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心虚。” “听到了吗,你就是心虚!我是不会理你的!”谢还香冷哼。 巫流终于看向容觉:“你有何证据证明,这是玄鬼铃?” “玄鬼铃一步三响,以灵泉水浸之,水中可闻鬼哭。”容觉转动储物戒,摊开手掌变出一瓶灵泉水,将其倒在铃铛上。 谢还香半蹲下身,好奇地凑近听了听。 “大师兄,好像没有声音。” 容觉皱眉,又倒了一瓶灵泉水。清透的水珠顺着铃铛边沿滴下来,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音。 再翻过铃铛去看那铃舌,也不过是最普通的铃舌。 巫流立在原地,面色平淡擦去喉间上被剑刮出来的血。 “大师兄,我们冤枉巫流了,”谢还香抿起粉色的唇,小声嘟囔道,“大师兄还把我的狐狸玉佩摔碎了。” 容觉:“……” 他可以万分确定,此人接近还香目的不纯。 可面对懵懵懂懂还在念叨那块狐狸玉佩的少年,他百口莫辩。 “师兄不是给了还香一枚新的?”容觉道。 “可是那块是抱尾巴睡觉的,”谢还香有理有据,不高兴地瘪瘪嘴,“师兄给我的是醉酒吐舌头的,根本就不一样。” “抱歉,是师兄的错,”容觉蹲下身,学着他往常撒娇时那般拽住他的衣袖,“但是师兄的确在还香身上感受到其他男人的气息,还香这段时间可曾见过其他外人?” 谢还香想到梦里的那只魔。 都是魔,说不准气息也差不多。 说不准就是男人给他梳尾巴毛的时候梳太久,沾上气味了。他们妖族互相舔毛的时候,也很容易留下气味的。 “大师兄,我没有啊,”谢还香无辜眨眼,心虚地摸了摸自己挺翘的鼻尖。 “若是还香想起来,一定要告诉师兄,”容觉严肃道。 谢还香敷衍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大师兄你好啰嗦。” 容觉亲昵地替他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襟,抬眸对上巫流冷冽如寒潭的目光。 风声诡异地停滞了。 谢还香无知无觉,推着容觉往外走,“大师兄,你该回去养伤了。” 等容觉离开,他回头瞥了巫流一眼,“你找我做什么?” 巫流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铃铛,仔细擦去灰尘,黑眸一瞬不瞬盯着他,“铃铛还要吗?” 谢还香下意识后退一步。 巫流朝前一步,低声道:“还香,你还要我的铃铛吗?” “可是大师兄说了,他会给我做一个新的,”谢还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顺便踩了他一脚,“一个铃铛而已,你说话就说话,装什么鬼啊?” 巫流轻声道:“还香可以挂两个人的铃铛。” “我腰上挂那么多东西,很重的,”谢还香推门进屋,飘起来的发丝擦过男人鼻尖。 他气呼呼往榻上一坐,“还不过来给我脱靴,我今日累死了。” 巫流沉默蹲下身,指节隔着长靴的布料,轻轻扣住少年清瘦的脚踝。 明明脸上腿上都有软肉,掌心这截脚踝却很瘦,随意来个男人都能一只手扣住。 “其实铃铛并不一定要挂在腰上,”巫流冷不丁道。 谢还香赤脚趴在榻上,支着下巴问:“那还能挂在那儿啊?” 巫流立在榻边,一边看着他,一边重新给铃铛穿好红绳。 一炷香后。 谢还香笔直细长的大腿从衣摆里探出来,他低头没忍住拨了拨腿上绑着的铃铛。 两条腿,正好一条一个。 男人编织的红绳纹路很别致,轻轻在他腿肉上勒住,不会留下印子也不会掉下去,走起路来一晃三响。 “像这样,日后还香把大师兄的铃铛系在外面,把我的铃铛系在里面,”巫流低头,高挺的鼻尖抵在少年白嫩的腿肉上,轻轻落下一吻,“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 第19章 谁是最贪嘴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被他的唇瓣蹭得有些痒,光裸的足踩在巫流脸上,把男人踹开。 “巫流,你这样好奇怪啊,”谢还香抿唇道。 “铃铛不喜欢?”巫流粗糙微凉的指尖挤进谢还香腿肉和红绳的间隙里,往外一勾,“可是还香的腿白,只有还香这样系铃铛才好看。” 谢还香觉得更奇怪了。 他的铃铛系在里面,别人根本就看不到。 巫流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 谢还香生气了,抓起腰后的枕头砸向巫流,“你骗人,系在这里别人根本看不到我系了好看的铃铛。” “其实方才你师兄说的不错,这铃铛和鬼玄铃有一处很像,皆是一步三响,”巫流顿了顿,道,“日后还香把铃铛藏在此处,便可吓唬魔族,不好玩么?” 谢还香眼睛一亮:“那我岂不是可以假装柳无道耍威风了?” 巫流低笑,拨了拨他腿上的铃铛:“日后见了魔族,你就说——” “柳无道是你的小狗,更威风。” 谢还香点点头,心情好了,又主动坐在男人身上,揽着男人的脖子摇尾巴蹭脸颊:“巫流,你好聪明。” 巫流垂眸,看了眼那来回蹭过手背的尾巴尖,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低应了声,坐在少年盈满香气的床榻边,充当人形狐狸窝。 谢还香真的很喜欢往男人身上爬,往男人腿上坐。 或许狐狸精都这样,喜欢把男人当成狐狸窝,随便是哪个男人都可以。 …… 次日,谢还香腰上系上了容觉连夜给他编织出来的红绳和铃铛,并一路叮叮当当的跟着容觉去上了早课。 毕竟不出来见人,怎么让别人夸他的铃铛好看呢? 修远堂里的座位差不多坐满了,但是还未到上早课的时辰,谢还香便在每个师兄师姐前头都要走一遍,然后轮流趴在每个师兄的桌案前,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第14章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心情很好的小狐狸精也会甜甜地回复一句,师兄师姐今天也格外的好看。 谢还香还没问够,结果一抬头,却看见孟则钧就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子上,双手抱胸直勾勾盯着他。 这个讨厌鬼怎么也来了!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无视对方坐回位子上,把话本藏在经文里开始翻看。 偏偏他坐的也是最后一排,孟则钧手一伸,就把他的话本抢了。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急忙去抢,没抢到,还被孟则钧抓住手腕。 “为何不问我?”孟则钧瞥了眼他腰上挂着的那一堆玩意,嗤笑道,“怎么,不好意思问我?” 谢还香试图挣扎,孟则钧的手跟铁钳似的,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我!” 孟则钧皱起眉,又扫了眼他的腰,“怎么你腰上铃铛没动,你身上也这么响?你别处还塞了铃铛?” 谢还香也拧起眉,鼓着腮帮子道:“这是我的秘密,为何要告诉你?整个流云仙宗,就你最讨厌!” 孟则钧半眯起眼:“你把铃铛塞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 谢还香莫名其妙看着他,琥珀色眼珠里水光澄澈而干净,对于男人话中隐晦的恶意,恍若稚子半懵懂:“你在说什么啊?我的铃铛为什么要告诉你?大师兄!孟则钧欺负我!” “怎么回事?”容觉走下来,凌厉的目光扫过谢还香被男人抓红的手腕,“还不放开?” 孟则钧松了手,仍旧目不转睛盯着谢还香。 “大师兄,他要抢我的铃铛,”谢还香缩回容觉背后,转了转眼珠,把方才他听得不舒服却又听不太懂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他还说我的铃铛太响了,定是偷塞了铃铛在其他见不得人的地方。” “混账!”容觉沉下脸,眉宇间覆满怒火,“孟则钧,你身为师兄就是这样和师弟说话的?自己去刑罚室领二百鞭!” 谢还香趴在容觉背后,冲孟则钧做了个鬼脸。 也不知这孟则钧是非要报复回来,连续几日都跟着谢还香来了修原堂上早课。 谢还香有点烦。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孟则钧。 既没有穿好看的新衣裳,也没有挂好看的铃铛,为何要跑来修远堂啊?来了又不听课,就盯着他看,真的好奇怪。 第四日,谢还香忍无可忍,把人喊了过来。 “做什么?”孟则钧一过来就凑很近,谢还香不太高兴地把他推开,白皙的手指抵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指尖还微微泛着粉,看着便没什么力道。 “你能不能不要来修远堂了?大师兄都说了,你早就把早课上学的道经背完了。” 孟则钧挑眉,气定神闲道:“为何我不能来?我又不介意你是断袖。” 谢还香自觉已经给足了他面子,谁知这家伙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只好道:“因为我讨厌你啊,我不想看到你,你真的好烦。” 孟则钧呼吸停滞了一瞬,不可置信追问:“你讨厌我?那你为何要故意和我说你是断袖?” “不是你说你讨厌断袖吗?”谢还香奇怪地看着他,“谁知道断袖是什么呀,反正就是故意恶心你的,谁让你总是说话凶我,你还说我是狐狸精,我才不是呢!” 孟则钧心头一慌,抓住他的衣袖,“我日后不凶你,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不好,”谢还香翻了个白眼,“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就是要讨厌你。” “……”男人沉默望着他,呼吸都在发抖。 谢还香冷哼一声,扯回自己的衣袖,起身迈着小碎步跑出修远堂。 孟则钧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眼生的外门弟子手牵手走远了。 “巫流,今日我不想吃烧鸡了,我想吃葡萄,”谢还香并未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凑到巫流耳边压低声音,“你偷偷去山下买,不要被人发现了,大师兄不让我喝山下的葡萄酿。” 之前他都是去二师兄屋子里偷偷喝,可自从孟则钧这个讨人厌的东西回来了,每次都要抢他的,他便不乐意去了。 “葡萄和葡萄酿都要,”谢还香催促道,“要快点回来。” 巫流点头应下,谁知下山到一半,被人拦住去路。 孟则钧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慢慢拔出剑:“上次在夜里偷袭我的,就是你吧?” ---------------------------------------- 第20章 谁是最恶毒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回到小木屋,坐在榻上梳尾巴毛,才梳了一半,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吧。”他丢开梳子,探头去看。 男人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和一篮子葡萄。 谢还香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关好门,抱过巫流手中的葡萄酿,坐到窗边的桌案前。 撕开酒封,清冽的酒香迎面扑来,谢还香低头,整张小巧的脸钻进坛口,伸出舌头像小动物喝水般舔了起来。 等他抬起头,鼻尖已被酒意熏得粉红,琥珀色眼眸里也蕴满水光。 他抱着酒坛,面颊上的软肉贴在坛子上,慢吞吞张嘴接过巫流喂来的葡萄。 “喂,我喝酒的事不准说出去,若是大师兄知道了,要你好看,”谢还香瞪了巫流一眼,把葡萄籽吐到男人掌心,然后又把小脑袋钻进酒坛里,尾巴也雀跃地摇晃起来。 “还香醉了。”巫流夺过酒坛,眼里只有酒坛的小狐狸精便晕乎乎地跟着酒坛爬过来,爬进男人怀里继续去钻酒坛子,腿间的铃铛随之晃动出轻响。 “怎么就没有了?”谢还香从酒坛里抬起头,一把抓住巫流的头发,“是不是你偷喝了我的酒和葡萄?” 越说他越生气,“你知不知道,小狗是不能喝酒的!也不能吃葡萄!” 捶打男人间,谢还香不知碰到哪里,巫流倏然闷哼一声,就连呼吸都开始发抖。 “巫流,你的手怎么流了那么多血?”谢还香愣愣望着男人手臂上渗透出来的血色。 “下山买酒时遇到孟则钧,”巫流低声道,“就被找了点麻烦。” “他就是故意不让你去帮我买酒的!我就知道,他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谢还香生气地抿起唇。 巫流沉默不语,没有反驳。 “你受了伤,是不是明日就不能帮我抓山鸡,也不能下山买酒了?”谢还香缓慢眨动眼睛,凑近去看巫流的伤口。 “若是不疼,就可以。”巫流道。 “这个我知道哦,”谢还香坐在巫流怀里,扒下男人的衣裳,露出肌肉紧实的手臂,以及手臂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少年纤细柔软的手指搭在巫流结实的手臂肌肉上,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吹一吹,就不疼了。” “巫流,是不是不疼了?”谢还香抬起那张红扑扑的脸,弯唇一笑。 “……”巫流很难描述这样的笑容,就像是苍山顶上最纯净的一捧雪,捧在掌心怕化了,放着不管又怕被其他人抢走,觊觎又害怕失去,只能藏在阴暗处一瞬不瞬盯着看。 巫流闭了闭眼,别过脸,耳尖微红,声音暗哑,“不疼了。” 他抱着喝醉的小狐狸走到榻边,又迟迟没把怀里的人放回榻上。 赤橙色的狐狸尾巴圈住他青筋浮起的手臂,无知无觉地轻蹭。 其实孟则钧根本伤不到他,代价不过是暴露身份。 其实他的伤已养的差不多,完全可以抽身离开。 巫流拧眉思忖片刻。 但他还没探听到妖族的计划,故而留在流云仙宗,也是为正事不得不逢场作戏。 巫流眉目渐渐舒展,将怀里的人放在榻上,蹲下身脱去谢还香的鞋袜。 然后男人拿起被随意丢到枕边的梳子,沉默地给小狐狸精梳理尾巴毛。 哪怕喝醉了,谢还香对待尾巴却尤为严肃,板着小脸念叨如何才能不把他的尾巴毛梳掉。 念着念着,便睡着了。 …… 谢还香醒来时已是深夜。 小木屋外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巫流,慢吞吞跳下床榻,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去开门。 “还香,”门外的男人长发斯文半束,许是夜里看不太清,谢还香总觉得男人以往温和的眼珠黑沉沉的,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怪异。 但他也没多想,含着倦意问:“二师兄,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听说今日你和孟则钧在修远堂发生了争执,便过来看看,”男人走进屋子,顺手合上门,盯着谢还香看,“还香,你要怎么样才会原谅他呢?” 他说着又朝谢还香逼近一步,“难道你自己的师兄还没那个外门弟子亲么?今日我……我弟弟在路上碰见他,不过一剑就让他受了伤,这么没用的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谢还香莫名其妙望着他,眨了眨眼,“可是二师兄,不是你说,我不喜欢他,就当没有这个师兄的吗?” “我那是胡说的!怎么能没有三师兄呢?”男人俯身凑近,双手抓住他的手臂,“还香,只要你原谅他,日后就多一个师兄疼你了。我保证,他日后再也不骂你是狐狸精了。看在二师兄的份上,原谅他好不好?” 第15章 谢还香连连后退,后腰抵在窗台上,素白秀丽的面容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二师兄,你好奇怪啊。” “奇怪吗?我也觉得好奇怪,为何你三师兄明明修的无情道,这么多年来稳如泰山,只是被你勾了几下,说了几句话,就日夜心神不宁,修为隐隐倒退,”男人直勾勾盯着他,“你到底做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谢还香还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 他对孟则钧做了什么? 他把喝剩的酒倒在孟则钧头上,让巫流打断了孟则钧的腿,然后扇了孟则钧一巴掌,用石头砸破了孟则钧的头。 谢还香越想越沾沾自喜,原来自己对人族做了这么多恶毒的事!他不愧是妖族最厉害的细作。 可是孟则钧也太奇怪了。 “我没干什么,”谢还香歪头看着他,认真道,“二师兄,请你告诉他,让他不要找巫流的麻烦。” “为何不能找那外门弟子的麻烦?”男人眉头压低,咬牙切齿道。 谢还香抿起唇瓣,“因为巫流是我的小狗,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他。” 当初他可是放下大话,说让巫流乖乖听他的话,日后就能在流云仙宗横着走的。 “三师兄也能当你的小狗,”男人立马道。 “我不要,”谢还香抬脚轻轻踢开男人凑过来的身体,“二师兄,你再帮他,我日后也不理你了。” ---------------------------------------- 第21章 谁是最作的小狐狸精 男人定定看了他半晌,一声不吭离开了。 谢还香也不曾放在心上。 只是次日夜里再见到小木屋外的孟则书,他就不太想搭理对方了,作势就要关门。 “还香?”孟则书走过来,面上含笑,手卡在门缝里,“怎么见到师兄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谢还香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抱胸背过身,“师兄又来做什么?” “师兄是来辞行的,”孟则书道,“明日桐花秘境入口开启,今夜便要走了。” “桐花秘境?”谢还香立马警觉起来,门缝打开,脑袋也从门里钻出来,“就是那个只要进去,就有机缘宝贝得的秘境?” 孟则书颔首:“桐花秘境百年只开一次,分别有南北两处入口,如今北边入口已被魔族把控,南边等待的修士众多,明日又只开一个时辰,今夜就得御剑赶过去。” “哦。”谢还香垂着脑袋,转了转眼珠。 “还香,师兄在屋子里备了几坛你爱喝的葡萄酿,若想喝了,便进去取便是,”孟则书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最迟七日,七日后我就赶回来。” “师兄可以等我睡着再动身吗?”谢还香拽住他的衣摆,试图挤出眼泪,却挤不出来,只能抬手假装抹眼泪,“方才做了个噩梦,我好害怕。” 少年演技拙劣,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他眼底心虚乱飘的眼珠子。 从小要什么就有的,被娇宠长大的谢还香,怎么可能会耐心去演戏来哄骗一个男人。 果不其然,几息没听见孟则书说话,谢还香已然不高兴地扭过脸,气鼓鼓道:“二师兄急着去就去吧,我找别人来陪我好了。” 跨入门槛,顺手合上门,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孟则书斯文的面容在灯下明灭闪烁,“师兄陪你。” 目的达到,谢还香乖乖躺回榻上,裹着被褥只露出一双圆润的大眼睛,“二师兄,你和大师兄谁更厉害一点呀?” 作为细作,挑拨这些人族当然也是他的任务之一。 孟则书掖了掖他脚下被踢走的被褥,温声笑道:“那在还香心里,我与大师兄谁更重要呢?” “……”谢还香呆住。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他先问的! 谢还香脸不红心不跳,慢吞吞开口:“当然是二师兄更重要,大师兄连酒都不让我喝。”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抱怨道:“若是二师兄能不像昨日夜里那般奇怪,就更好了。” “昨夜?”孟则书眯起眼。 谢还香点头,“二师兄,你昨夜好凶啊。” 他的声音很软,抱怨什么凶不凶的,在这朦胧的夜里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若还有下次,还香就把我打出去,不必留手,”孟则书微笑道,眸底浮起冷意,“最好把脸划破了,免得再出来丢人现眼。” 谢还香疑惑出声:“二师兄,你生气了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孟则书温声道,“还香不生气吗?” 谢还香弯唇笑道:“好吧,一点点。” 谢还香渐渐困了,可一旦他察觉到榻边守着的男人想要起身离开,就会立马哭着闹着醒过来。 孟则书无法,在他榻边一守,就是一整夜。 天亮时,谢还香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眼尾含着泪光,“二师兄,早呀。” “还香,昨夜睡得可好?”孟则书把他肩头滑落的衣襟拉上来。 谢还香点头。 孟则书瞥了眼天色,眸中浮起一丝凝重,“二师兄得赶路了。” “好哦。”谢还香目送男人离开,又往榻上一躺。 就算孟则书此刻赶过去,也多半来不及了。 谢还香得意地哼哼两声。 他真是太恶毒了。 等天黑之时,谢还香正趴在桌案上啃烧鸡,并吩咐一旁的仆从巫流喂他喝酒,孟则书忽而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二师兄?”谢还香唇边的油汁都尚未来得及擦,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心里窃喜面上却试探问,“你怎么……就回来了?” 哈哈,定是没进秘境灰溜溜的回来了。谢还香想。 “还香……”孟则书像是看不见一旁的巫流,一把将人挤开,将谢还香死死抱进怀里,声音嘶哑,“还香,谢谢你。” 谢还香更疑惑了,“发生什么了?” “桐花秘境塌了,”孟则书苦笑一声,抱着他的双手微微发抖,“所有进去的修士,无一人生还。我正好去得迟,没来得及进去,反而捡回一条命。 “还香,你救了我的命,难怪宗门里的人都说,你是小福星。” 谢还香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又是小福星?” 他怎么又是福星了。 他怎么……离他的恶毒狐妖计划越来越远了。 “此事事关重大,桐花秘境本是千年前一位渡劫期大能的遗址,若非有修为媲美此大能之人从中作梗,绝不会无人逃出来,”孟则书神色凝重,“还香,我必须立马回禀师父。” 孟则书没说的是,秘境崩塌时,他感受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妖力。 “那师父得出关了?”谢还香追问。 “还香不须担心,”孟则书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论出什么事,师兄们都会站在你前头。” “烧鸡好吃么?” 谢还香点点头。 孟则书笑道:“还香只需吃饱睡足就够了。” 孟则书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谢还香盯着手里没啃完的鸡骨头,一旁的巫流递来一杯新的葡萄酿,他忽而小性子来了,把手边的酒杯拂到地上。 “你没听到吗?我的计划又失败了!你不是法子多吗?还不帮我想法子!”谢还香手里捏着的鸡骨头砸在男人身上,语气凶巴巴的。 巫流面色平淡走近,手搭在少年方才被其他男人碰过的单薄肩头,“还香想我怎么做?” 他低头,贴近谢还香耳边,“还香想孟则书怎么死?抽筋剔骨,尸身喂狗,够恶毒么?还香满意么?” “……”谢还香莫名打了个寒战,往软榻后边挪了挪。 “你……你怎么这样啊,你好奇怪。” “奇怪的是还香才对,”巫流伸手捧起他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小狐狸精面颊软肉上的油汁,“装成一副多恶毒的模样,结果只是想给孟则书添一点不痛不痒的麻烦——” 男人低沉的嗓音森冷彻骨,冻得谢还香没忍住抖了抖,“还香,你到底是想给他们添堵,还是想勾引他们?” ---------------------------------------- 第22章 谁是最威风的小狐狸精 “我才没有勾引他们!”谢还香瞪了男人一眼,发觉全然不够威慑,气急败坏咬了一口巫流的虎口。 等巫流吃痛松手,谢还香仰头望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便没来由一阵害怕,为了壮胆,他干脆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然后软声道:“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听到了吗?” 沉默片刻。 巫流垂下眼皮,果然不再看他,低头用被扇红的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很慢很慢地,“听到了。” 见男人这般顺从,谢还香又觉得方才的害怕定是错觉,认真解释:“我可不是害怕,是你的眼神太讨厌了!” 巫流望着他没说话。 谢还香自顾自趴在桌案旁,脑子里浮起孟则书方才说的话。 桐花秘境出事,出现异常强大的妖力,所以要去寻师父商量对策。 第16章 若是他也能去偷听就好了,可是每次宗门里商议重大机密时,外面都设有阵法,他根本听不到。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想到什么,一声不吭将巫流推出屋子,随意脱了鞋袜和碍事的亵裤爬上床榻,将一枚魔心碎片放在枕头下,闭眼睡去。 谁知还未睡着,小木屋忽而一震,连带着谢还香趴着的床榻都抖了抖,吓得他抱着尾巴躲进被褥里。 可是这人族的床榻四面漏风,哪里有他在苍山的狐狸窝让狐安心? 这个时候,随便是谁,有人陪着他,就好了。 “巫流!”他想起刚被他赶出屋外的男人,也不管对方走没走,颤抖着嗓子呜咽一声,“还不快进来保护我!” 门被推开,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巫流踏进来的瞬间,外头剧烈的灵力波动竟就这样避开了小木屋。 谢还香裹着被褥,急忙钻进男人怀里,狐耳还在微微发抖,抖了半晌,他忽而仰头看向巫流,“你怎么不害怕啊?” 虽然不知是外头哪方大能在交手,但像他这种妖力浅薄的小妖,就没有不害怕的。 巫流还没他厉害呢,怎么一点不害怕?谢还香心里有点不高兴,因为这样显得他胆子很小。 四目相对,下一瞬小木屋似乎又失去了某种庇护,剧烈震动起来,巫流揽住他,往床榻上一滚。 “你干嘛啊?”谢还香生气地踢开被褥,鼻尖被热出了细汗。 “还香,我也害怕。” 谢还香被男人抱着,挤在了床榻角落里,单薄的脊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勉强散去几分男人身上的热气。 “好吧,看起来你比我还怕一点点,”谢还香从他怀里爬出来,强撑着胆子把他推到里面,心里有那么一点被人依赖的得意, “那我躲在外面,保护你,谁让你是我的小狗呢。” 少年眼睛明亮,抬手揽住巫流的脖颈,顺便安抚般拍了拍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的头,明明很害怕,却逞强说要保护他,不肯躲到里面去。 明明方才还在榻上瑟瑟发抖,喊人进来保护自己。 巫流觉得有些可笑。 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还是一只连尾巴都藏不住、胆子很小很小的小狐狸精。 他眸光微暗,低头埋进少年颈间,余光却瞥见,小狐狸精不知何时又把亵裤脱了,两条纤细的腿夹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腿间嫩白的软肉被尾巴挤得朝两边微微鼓起,在他身下来回磨蹭出一点红痕。 难怪三界皆说,狐狸精是会勾引男人的妖物。 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妖兽破门而入,一眼看见榻上躲着的人,兴奋地爬过来。 眼看那妖兽的前爪就要爬上床榻,谢还香紧闭双眼,一脚踹过去。 谁知还未碰到,妖兽忽而面露惊骇,仓皇后退数步。 谢还香垂眸,看了眼腿上露出来的铃铛,恍然大悟。 他瞬间不怕了,颇为神气地赤脚下榻,往前走了一步,那妖兽果不其然被吓得大喊大叫连滚带爬逃出屋子,却被屋外赶来的孟则书一剑钉死在了树上。 “还香,师兄在你屋外设下剑阵,记住,哪里都不要去!”孟则书行色匆匆,布下一个繁复的剑阵后又立马御剑往灵力波动处赶去。 有二师兄的剑阵在,谢还香心神愈发安定,合上门,走回榻边,微抬下巴斜睨榻上的巫流,“你看,我就说我能保护你吧?” 巫流:“嗯。” 谢还香强忍着被吓得打颤的腿,跨坐在男人腿上,揽着男人的脖子轻哼道:“你知道为何那妖兽会被一个假铃铛吓跑吗?” 巫流道:“因为还香厉害。” “算你聪明,”谢还香哼哼两声,又摸了摸他的头,“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我都会保护你的。” 巫流垂眸,掌心托在少年微微颤抖的腿肉上,指节微微陷进雪白的皮肉里。 谢还香瞬间不那么抖了。 “好。” 巫流鼻尖蹭过他面颊软肉, “日后就拜托还香大王了。” 大王? 好威风的称呼,像是他偷偷篡位当了妖王一样。 谢还香有点喜欢,勉为其难哼了一声,也像小动物般蹭了蹭他的面颊。 …… 浮屠塔。 数不清的妖兽正往塔下狂奔而去。 剑阵下堆积的妖兽尸体越来越多,可那些还活着的妖兽却像是失了理智一般,仍旧不顾一切冲进剑阵,就像在完成某种血祭。 数百名修士于空中结阵,也难抵挡。 “这群妖兽到底从哪里跑来的?”孟则钧吞了口血沫,暴躁道,“最低都是玄阶,剑阵快撑不住了!” 孟则书两指夹住一张符箓,甩在从身后偷袭的妖兽上。 妖兽如血花般炸开。 “是桐花秘境里逃出来的,”孟则书霎那间想通了所有的事,沉声道,“那些被困在秘境里的修士不是死了,而是被喂了妖兽。” 这群妖兽短时间内吞噬了那么多修士的修为,目的直指浮屠塔,可见幕后之人用心何其险恶。 但仅凭这些妖兽想要摧毁浮屠塔根本是痴人说梦。 此时浮屠塔第九层内。 容觉脚踩剑阵,执剑守在此处已有半个时辰。 外面妖兽咆哮的动静渐渐变小,容觉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忽而听见一声轻微的锁链晃动声。 他猛然回头,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世间仅此一只的天阶大妖,并非如今的他可以匹敌。 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身后九条狐尾无声绞断了捆妖索,就这样气定神闲踩碎地上的禁制走了出来。 但他并未给容觉半个眼神,走出浮屠塔后什么也没干,什么人也没管,甚至没有片刻停留,在众妖兽激动的欢呼声里,只身一人离开了。 而他离开的方向,赫然是苍山。 ---------------------------------------- 第23章 谁是最爱做客的小狐狸精 容觉呕了口血,以剑撑地站起身,肃声道:“师父既已出关,为何不出面阻拦?” 一声长长的叹息过后,老者的身影自塔顶落下,一挥拂尘,“容觉,这些年人族插手妖族的事,已经太多了。” “这不是妖族的事!”容觉擦去唇边的血,拧眉冷声道,“是三界人人自危的事!” “浮屠塔已不是能阻拦此狐妖灭世的法宝了。流云仙宗当年为了将他捉入浮屠塔,化神期以上的大能死的死伤的伤,徒留我这么一个老头子苟活至今,徒有其表内里虚空,已经救不了世人了!你不是已经在浮世镜前看到了吗?能救世的,另有其人。”老者抚须叹道。 容觉倏然想起什么,“师父的意思是……” “我不同意!他胆子那么小,那么怕疼,连御剑飞行都需人陪着,我绝不同意!” “苍生在前,由不得你同不同意,”老者甩袖离开。 容觉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 握剑的手无声攥紧。 若他再强一些,若他能突破第九阶。 就好了。 …… 小木屋内。 巫流跪坐在还香大王旁边剥葡萄皮,眸底却浮起深思。 他的魔气天生对魔兽具有臣服压迫之力,可也仅仅是魔兽,为何妖兽也能吓成这样? 巫流捏着剥好的葡萄,塞进谢还香鼓鼓囊囊的嘴里,目光也落在小狐狸精身上。 除非小狐狸身上的妖气与妖兽畏惧的某种大妖的气息十分相似,甚至极有可能还血脉相连难分彼此。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是不是想吃我的葡萄?” 谢还香板着小脸瞪了巫流一眼,从面前的小碗里摘下一颗葡萄,递到巫流嘴边,不情不愿地道: “看你这么馋,也给你吃一颗好了。” 巫流张嘴,含住那颗没剥皮的葡萄,缓慢咀嚼片刻后咽下去,“很甜。” “……”谢还香古怪的瞅着他。 哪有吃葡萄不剥皮也不吐籽的? “还香为何又不穿亵裤?”巫流问。 “你管得着吗?”谢还香抓起一颗葡萄砸在他脑门上,“我就不喜欢穿亵裤,很不舒服你知不知道?” 他何止是不喜欢穿亵裤,但凡旁边有个人能抱着他走,便是连靴子也不乐意穿。 比如巫流在的时候。 谢还香吃完了葡萄,终于想起,马上又是月圆之夜了。 “今夜你不用帮我洗脚了,”谢还香轻哼道,“我有别的事。” 巫流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男人离开,谢还香翻出被他藏在花瓶里养伤的乌鸦,拍了拍乌鸦的脑袋,“黑羽,你好些了吗?” 乌妖缓缓睁开眼睛,“还香,我在。” “记得帮我望风。” 谢还香嘱咐完,放飞乌妖,抱着熙明镜爬上了树。 只是不知为何,他等了许久,才让熙明镜亮起来。 画面对着妖王空荡荡的床榻,隐约有嘈杂的声音传出。 第17章 谢还香低头将耳朵贴近,终于模糊听见了零星的两句话。 “他在哪里?” “想找他,你做梦!” 谢还香满脸疑惑,拍了拍熙明镜,“族长爷爷,你们在吗?” 画面忽而剧烈晃动了几下,紧接着一只手拿起了熙明镜。 狐族族长满脸凝重,望着他,“香宝,乖乖待在流云仙宗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再用熙明镜了!记住,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熙明镜上的画面就被彻底掐灭了。 谢还香坐在树上,双手抱着熙明镜,心头没来由的慌乱。 他跳下树,回到小木屋躺在榻上,却如何都睡不着。 谢还香干脆连夜跑去了缥缈峰。 “大师兄!”他焦急地拍打着静心室的门。 “师弟?”容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谢还香转头,只见男人手里提着剑,肩上与额发前都留着霜露,显然是刚练完剑回来。 “大师兄,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容觉拉住他的衣袖,推开静心室的门,走进去。 “师弟,浮屠塔第九层的灭世大妖逃走了,”容觉把人放在榻边,蹲下身,“他逃去了苍山,师父已传音送去苍山,只是一直不曾等到妖王回信。” 谢还香回想起方才熙明镜里的混乱,声音很抖,夹杂着哭腔,已无法顾及是否会暴露身份,“苍山出事了,苍山定是出事了!大师兄,不能等妖王回信了,灭世大妖定是去苍山捣乱了!” “师弟,你别哭,”容觉擦去他眼尾的泪,低声安抚,“最迟天亮,派去苍山的灵鹤就会带回消息。” “一定要等到天亮吗?”谢还香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 “师弟,人妖两族近来关系紧张,若无妖王允许擅自踏足苍山雪域地界,便是宣战。”容觉道。 “若苍山当真出事,师兄会带我一起去吗?”谢还香问。 容觉垂眸,没有看他,艰涩开口: “师弟,你只有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若是从前,容觉被他撒娇撒泼几下,也就应下了。 可他已然见识到那灭世大妖何等可怖,又怎么能任性把人带在身边。 谢还香霍然起身,甩开容觉的手,气呼呼地走了。 容觉跟上前去,默默走在他身后,直到看着他安然无恙坐着仙鹤回到了小木屋。 小木屋内。 谢还香枕着一块魔心碎片,强迫自己闭眼睡去。 再次睁开眼,他仍旧在那张铺有深紫色毛毯的床榻上。 身下被他坐着的,就是梦里的大魔。 “你怎么睡觉都要披着斗篷啊?”谢还香双腿搭在男人腰侧,俯身低头去瞧,就要扯下这大魔遮脸的兜帽。 男人一把按住兜帽,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托住谢还香的后腰,“怎么了?” 谢还香抿了抿唇,小声道:“你这么厉害,能不能送我去苍山啊?” “你要回家?”大魔问。 “不准问那么多!”谢还香大腿往男人绷紧的腰腹上挪了挪,不高兴地捏住他的鼻尖,“反正你得听我的,否则我以后都不来你梦里做客了,你就只能和那些梦里的丑魔玩了!” ---------------------------------------- 第24章 谁是最圆滚的小狐狸精 这只害怕孤单的大魔果然被他吓到,不仅如往常般乖乖听他的话,还帮他重新梳了一遍尾巴。 等尾巴梳完,谢还香已缩在大魔怀里,脑袋靠在男人肩头沉沉睡去。 因为不抱住尾巴便睡不着,等男人梳理尾巴毛的间隙,他下意识抱住了大魔那条被他万分嫌弃的黑紫色尾巴,双腿间的软肉夹在冰冷坚硬的鳞片上轻蹭,留下不可名状的浅红印子。 隔着垂落的床帏,手下的声音不死心地冒出来,“主上,这也是逢场作戏吗?” 男人不予理会,垂眸拢了拢怀里的小狐狸。 黑紫色的尾巴又无声往少年腿间探进去了一点,尾巴尖彻底圈住谢还香的一条腿,亲昵地蹭。 男人俯身低头,薄唇触碰到谢还香额间的妖纹,声音冷淡得与他身后那条兴奋缠绕少年软肉的尾巴截然相反,“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 谢还香早早醒了,看着腿上不知何时穿上的亵裤,茫然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怎么又把这讨厌人的亵裤穿上了? 容觉似乎比他更早,他一撩开床帏便看见男人守在他床榻边。 “大师兄?” “还香,昨夜去探信的灵鹤死了,”容觉沉声道,“仙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必须亲自去苍山打探一番。” 谢还香注意到他背上的伤,“大师兄,你背上怎么了?” 容觉不欲多说:“一点小伤。” 背上的伤是师父打的。 半夜灵鹤的死讯传来,他们便知苍山怕是出了大变故。 容觉执意要亲自前往苍山一趟,掌教自然是不同意。 如今容觉年纪尚轻,是流云仙宗最有望突破九阶剑阵的晚辈,等日后修为上去了,便是新一任的剑尊。 那灭世大妖连同族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怜惜一个天赋极佳的人族,此去太险。 所以师父用拂尘打了他一顿。 “师弟,我并非不在意你在意的事,”容觉望着他,“只是我不能让你涉险,不能带你一起去,千错万错,怪师兄还不够有用。” “你乖乖待在小木屋里,等师兄回来好么?”容觉从怀中摸出一枚镶嵌着红色灵石的银戒,套进谢还香的食指上,“这是我一百年前在一处秘境里寻机缘时偶然得来的法器,可抵一次天阶妖魔的致命伤。” 容觉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注视谢还香的黑眸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也没开口,只是继续道: “不论日后是谁,哪怕是师父,只要逼你做了你不愿意的事,你都可以拒绝。你二师兄三师兄虽在养伤,但只要你去找他们,他们都会帮你……师弟,没有人会舍得不帮你。” 谢还香懵懂不知男人眸中的酸涩,点点头,认真道:“大师兄,你很厉害的,比他们都有用,不能说自己没有用哦。” 容觉淡淡一笑,“师兄走了。” 容觉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还香继续睡吧。” 谢还香目送男人走远,把两个大枕头塞进被褥里假装成有人睡觉的模样,然后变回赤狐幼崽的模样,几下跃进小木屋外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乌妖跟着他身后飞,神色犹疑,“还香,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回苍山?” “待会你就知道了!”谢还香跑到约好的山脚下,远远就看见那披着黑色大斗篷的雄性大魔背光而立,似在等人。 “喂!我在这儿呢!” 大魔扭头过来,环顾一周没瞧见人,直到长靴被爪子挠了几下,他低下头,只见一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赤狐正摇着尾巴仰头看他,生起气来像个圆滚滚的赤色毛球。 “还不把我抱起来,我四只爪子都走累了!” 大魔蹲下身,抱起他。 谢还香立马灵活地爬上大魔宽阔的肩,两只前爪牢牢扒住斗篷,对大魔软声道:“他是乌妖,也要和我们一块。” 男人还未说话,乌妖已然警惕:“魔族?” 甚至这魔族的修为已深不可测到他完全无法探知的地步,最少是个地阶大魔。 “魔族怎么了?”谢还香不悦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跑腿带我们的,你不去我去。” “不行,我必须陪着你,”乌妖飞到谢还香身旁,始终警惕地看着这连脸都未曾露过的大魔。 “走吧,”谢还香抬起爪子,直指前方,“出发。” 只听他话音刚落,面前赫然出现一道深色裂缝。 谢还香有点害怕,也不趴在男人肩头了,径直跳进男人怀里,不断往斗篷里头拱,只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和挺挑圆润的狐狸屁股在外面。 “到了。”大魔淡声道。 谢还香小心翼翼从斗篷里探出脑袋,映入眼帘的是苍山雪域没有止境的飞雪与苍白。 这里是苍山脚下的小镇,住着许多混血妖族。 谢还香从男人怀里跳出来,狐爪轻盈落地,环顾四周,不由疑惑。 看起来……似乎和他离开时没有区别,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还香,”乌妖道,“我们先去镇子里探探口风,再上山。” 他们一进镇子,便看见一列妖族守卫提着一幅画,挨家挨户的问。 那幅画上,赫然就是圆滚滚的赤狐幼崽。 “还香,快变人型!”乌妖随即道。 谢还香急忙从大魔怀里出来,幻变成人,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圆润舒展,却不见半分被冻坏的红。 那队妖族守卫从他们身旁匆匆走过。 “他们……为何要抓我啊?”谢还香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等哥哥回来,我一定要告诉哥哥,又有人欺负我。” 第18章 乌妖沉默片刻,冷声道: “这一队妖族守卫,我在苍山时从未见过,他们是从桐花秘境逃出来的妖兽。” “王上与狐族族长定是在王宫里出了事,被那灭世大妖控制,便要抓你来威胁狐族。” “还香,你绝对不能被他发现。”乌妖语重心长地嘱咐他。 谢还香茫然点头,“那现在怎么办啊?我一定要去救族长爷爷。” “那灭世大妖不曾见过你化形后的模样,还香伪装成流云仙宗弟子即可。” 乌妖话还没说完,大魔冷不丁插嘴进来,“剩下的,交给我。” ---------------------------------------- 第25章 谁是裙子最多的小狐狸精 绕过苍山脚下的守卫,对于大魔而言,似乎只是挥挥手的事。 谢还香被大魔抱着拢进斗篷里,一闭眼再一睁眼,便到了妖王的寝殿。 也不知这是什么功法,他都有点想学了。 等学会了,岂不是可以满天下的到处跑到处玩了? 谢还香环顾一周,终于在榻边看见低垂着头神情不明的妖王。 男人身形高大,一头火烧般的红发半束在朱雀金冠后,侧脸弧度锋利而英挺,一手捏住熙明镜,另一手来回抚摸镜面,不知在想什么。 “你先躲起来,”谢还香回头,一把将过分高大的大魔强行塞进身旁的衣柜里,小声嘱咐完,瞪了男人一眼。 大魔薄唇绷直,将抗拒远离衣柜的手脚都收了回去。 谢还香冷哼一声,这才放心转身,带着乌妖蹑手蹑脚朝妖王走近。 衣柜内。 妖王的衣柜能是什么好地方? 大魔面色冰冷,屏气凝神免得自己恶心得吐出来,谁知余光一瞥,看见一条点缀朱雀翎羽的红色裙子。 这裙子腰身极窄,还残留着被谁穿过后的熟悉香气。 男人指尖挑开衣领,果然在衣襟内侧看见几个缝上去的小字:还香的翎羽裙。 再环视衣柜内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袍与裙子,有不同羽族的羽毛缝制的衣裙,也有各色妖族皮毛缝制的毛绒斗篷,一瞧便知是给谁穿的。 妖王的衣柜里不放自己的衣裳,全放小狐狸精的衣裳,未免太过亲昵。 谁知这妖王揣着什么脏心思? 大魔冷着脸撩起身前垂落的裙摆,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又闻了闻。 衣柜外。 谢还香偷偷上前,扯走妖王手里熙明镜,“喂!你怎么回事呀?” 王携皱眉扭头,一瞧见那张颜色秾丽的脸,瞳孔便不受控制呆住一瞬。 他飞快地瞥了眼紧闭的殿门,随即拎起小狐狸的后衣领把人塞进被褥里裹成一个包。 “你干什么啊!”谢还香试图从被褥里钻出来,谁知男人俯身撑在床榻边,又把他塞了回去。 “谁让你跑回来的?!”王携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流云仙宗么?” “你干嘛凶我!”谢还香的声音闷在被褥里,软得如同一罐晃荡的碎糖渣,“我还不是担心你们!谁让你这么没用,连一个灭世大妖都打不赢!” 这只坏朱雀,就会欺负他。 谢还香越说越生气,好不容易从被褥里钻出一个脑袋,谁知妖王也钻了进来。 “别说话。”妖王一把蒙住他的头。 谢还香正想咬他一口,忽而听见殿门缓缓开启。 有人气定神闲走了进来。 “五十年不见,妖族还是改不了和人族苟合的坏毛病啊。” 厚实的被褥堵住了耳朵,谁说话都雾蒙蒙的,谢还香听不清这人的音色,又被那股迎面压过来的妖力逼的喘不过气,只能捂住嘴巴噤了声。 明明以前王携的被子还不会堵耳朵,害得他什么也听不出来。谢还香在心底不满地嘀咕。 “能被一个元婴期修士的剑刺伤,你也不嫌丢人。”王携冷嗤道。 “被老鼠咬了一口而已,踩死就好了,”来者腔调随意,“我来是特意告诉你个好消息,狐族那群老东西受不住刑,已经松了口。” 下一瞬,谢还香只感觉一道妖力化作风刃迎面刮来,王携挡在他身前,闷哼一声咽下喉中腥甜。 哪怕他用朱雀妖力也只能化解掉七成,剩余三成只能硬生生扛住。 灭世大妖,之所以会与柳无道一块称之为灭世邪修,便是因其中一个以屠戮生灵悟修罗道,一个以炼生灵血肉悟地狱道,再加上天赋异禀,其修炼速度更是远超其他邪修,即便是朱雀妖王天赋朱雀神血,也要逊色三分。 “让他一个人跑去流云仙宗卧底,你怎么敢的?真当我不敢杀你?”来者语调里已然夹了怒意。 王携冷笑,擦去唇边的血:“你若杀我,苍山无神血庇佑,即可化为冰川,狐狸窝没了,窝里那堆彩色石头没了,你看他回来会不会哭。” “你最好保证,他一根狐狸毛都不会少,”那人转身离开,殿门猛然合上。 谢还香从被褥里钻出来,坐在榻上与王携四目相对。 他心口没来由的狂跳。 “王携,刚刚进来的就是灭世大妖吗?”谢还香拧起细眉,头顶耳朵耷拉下来,“为何我觉得他好熟悉啊?以前他也来我的狐狸窝里做过客吗?” 然后又慢吞吞补了一句,“他是要拿我的狐狸毛做衣裳吗?” 王携凑近他,阴恻恻道:“是啊,他要去流云仙宗抓你了,算你运气好,竟跑回来了。” “要不说我聪明呢?”谢还香冷哼,“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带你回来的?容觉?”王携想起方才那人手臂上的剑伤,“敢和那家伙正面硬碰硬,估计没死也只有一口气了。” “大师兄他……”谢还香声音又低落下来。 “一口一个大师兄,叫得可真亲密,”王携阴阳怪气捏住他的狐狸耳朵,又被他拍开。 “他可是来帮我们的!”谢还香恶狠狠拍了男人脑门一巴掌,“你有没有良心?” “人族若是真心想帮,就不会只派他一个人来,知不知道?”王携扫了眼谢还香额前凌乱的发丝,伸手欲替他整理好,忽而目光锐利朝角落里射过去,“谁?!” “衣柜里没有人!你别看了!”谢还香慌乱之间,连忙拽住他的衣袖。 王携眯起眼,死死盯着小狐狸精左右瞟动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衣柜里没人?你莫不是跑回来一趟还顺便往你的衣柜里藏了个野男人?哦,我知道了,上次把你嘴亲红的就是他吧?!” 谢还香瘪了瘪嘴,强装镇定:“你别乱说,我才没和人亲嘴呢。” “呵,”男人冷哼一声,大步走到衣柜面前,一脚踹开柜门。 柜门里空空如也,没有野男人,只有一堆衣裳皱巴巴地堆叠在角落里。 “我都说了我没藏!”谢还香小跑着过来钻进衣柜里,一边整理衣裳,一边鼓起面颊瞪了王携一眼,“都怪你,把我的裙子都弄乱了。” 王携:“……” ---------------------------------------- 第26章 谁是和葡萄一样甜的小狐狸精 他不过是踢了一脚柜门,怎么可能把这堆裙子弄皱成这副样子? 王携上前,伸手想扯过裙子 查看一二,被尚在生气的谢还香用力拍开,“不准你碰我的裙子。” “啧,还是这么小气。”男人干脆蹲下身,盯着他,“这些裙子你不是狐狸窝里放不完才丢给我的?总共没见你穿过几次,还不让人碰?” 谢还香抿住唇珠,闷闷的 不说话。 他不穿,是因为每次穿了就会被苍山的雄性妖族认做是雌性,然后围着他求偶。 那群雄性大妖真的很讨厌,和王携一样讨厌! 虽然他很少穿,但又舍不得这些漂亮的衣裳,就霸占了妖王寝殿的衣柜。 “王上!”一只羽族从窗户外扑腾着翅膀飞进来,“那个谢——” 羽族的目光掠过王携肩头,望见坐在柜子里叠衣裳的小狐狸精,话锋一转,续道:“那灭世大妖离开苍山,独自往流云仙宗去了。” “不过那些在苍山巡逻的妖兽似乎并未得知消息。这些妖兽从桐花秘境逃出来,又是献祭又是不远万里追随,怎么瞧着像是被丢下了一样?” 没有那灭世大妖,这群妖兽骨子里对朱雀神血的臣服便再难压制,相较于艰难与之对抗的人族修士而言,妖兽是死是活不过是妖王挥挥手的事。 王携讥讽一笑,“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就连苍山的妖他都能活抓去炼丹,更何况是一群没脑子的妖兽?这种冷血的畜生,难不成还会有耐心去操心旁人的死活?” 话落,王携与那羽族的妖 转头望向柜子里的小狐狸,忽而同时沉默下来。 当然,谢还香除外。可有时这种例外太过明显,反而会成为有心之人利用的靶子。 所以分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19章 谢还香叠完最后一件衣裳,从衣柜里爬出来,口里还不停地小声嘀咕。 王携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把他翎羽裙的腰封都弄丢了。 “还香,你与乌妖待在这里,我有事要去处理,”王携压着眉头,捏住他面颊上的软肉,“记住了没有?不要乱跑,王宫里不安全。” 谢还香疑惑眨眼,“你不是被灭世大妖禁足了吗?” “他走了。” 谢还香更疑惑了:“万一他过两日又回来呢?” “还香,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他,”王携沉声道,“他要找一样宝贝,甚至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样宝贝,昨夜里他翻遍了整个苍山没有找到,就一定会亲自去其他地方找,其他地方找不到,他更不会坐以待毙。 但是有人将他的宝贝藏了起来,他这样是永远都不会找到的。若我猜的不错,他定会去天机阁,去各个秘境里搜罗能寻妖的法宝与妖魔,所以他目前没有心思顾及苍山了。” 谢还香懵懂点头:“这么说的话,这个灭世大妖也不是太可怕啊,他忙着找那最要紧的宝贝就没心思灭世了,只要让他永远找不到宝贝不就行了?” 王携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还香好聪明。所以我和族长爷爷把宝贝藏起来了,还香要替我们保密。” “放心吧,”谢还香拍了拍胸脯,因为要保管一件大秘密,瓷白面颊浮起兴奋的嫣红,“我肯定谁也不会说的。” 王携吩咐了几个妖族留下侍候,匆匆离开了大殿,乌妖此次回了苍山,也赶去了苍山顶的寒泉里疗伤。 殿里只剩谢还香,和几位眼熟的王宫侍从。 在流云仙宗待久了,谢还香倏然回到躺在榻上便有妖伺候的日子,高兴之余,险些忘了藏在衣柜里却离奇消失的大魔。 直到身侧捧着一串葡萄的侍从忽而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接住即将落地的葡萄,拽下一颗动作熟练剥去皮,喂进谢还香嘴里。 “你方才躲到哪里去了?”谢还香吞下葡萄,舌尖倏然泛起酸甜,他舔了舔唇。 “妖族的事,解决了?”大魔问。 “对啊,都不用你帮忙了。”谢还香只盯着他手里那串葡萄,催促道,“快些剥,一次一颗葡萄你怎么这么慢啊?” “还香的嘴小,一次只能吃一颗,”大魔蹲下身,一次喂了两颗,果不其然,谢还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汁水不受控制从殷红的唇缝里溢出来,眼看就要滴在榻上。 大魔俯身低头,薄唇贴在他下巴上,正好接住淌下来的汁水。 谢还香愣住,眨了眨眼,小声道:“你怎么吃我流出来的水啊?” “嗯。”大魔低低应了声,温热的手扶住他的颈侧,薄唇一点一点从下巴往上移。 娇生惯养长大的小狐狸从来不会吃旁人吃过的东西,不论有什么好的,都是先入了他的肚子,等他肚子鼓了,才会给旁的妖去吃。 大魔舔他下巴上的葡萄汁,舔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上面,谢还香只觉得奇怪。 魔族连葡萄都没吃过吗? 眼看大魔的唇即将要吃到他嘴里的葡萄肉,谢还香更是茫然,只是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但他似乎拥有小动物天生的警觉,大魔迎面扑来的鼻息实在令狐害怕,恍然间生出一种他和葡萄都要被嚼碎咽下去的错觉。 谢还香推开大魔,甩了大魔一巴掌。 “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能吃别人嘴里的东西吗?”他故作凶恶地瞪了雄性大魔一眼。 大魔沉默一瞬,舔去唇瓣上残余的清甜,淡淡道:“我自出生起,便没有爹娘。” “原来你以前这么可怜,那我原谅你了,”谢还香拔下一颗葡萄,塞进大魔嘴里,语气认真道,“我的葡萄分你一半,不要吃我嘴里的了。” “嘴里的,不好吃?”大魔低声问。 谢还香正要说话,殿门忽而被撞开,一只孔雀妖闯了进来,“王上不好了,狐族几位长老重伤不治,已是弥留之际了!” “孔雀姐姐?” “还香?”孔雀妖并未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怔住的一瞬间,谢还香已上前抓住她的衣袖,“姐姐,你方才说狐族长老怎么了?” 孔雀妖想起狐族部落昨夜的惨状,面露不忍,“还香狐族几位长老昨夜被毁了妖丹,重伤不治,就在今日了。” ---------------------------------------- 第27章 谁是最可怜的小狐狸精 苍山很大,放眼望去山脉连成一条长龙,盘踞霸占了整个雪域,狐族部落位于苍山山腰的山洞里,山洞口的小坡能被太阳够完全晒到。 谢还香去流云仙宗前,最喜欢把脑袋钻进雪里,趴在小山坡上晒太阳。 没有太阳时,就在山洞里和其他的狐族小伙伴玩躲猫猫,他因为身形最小,每次都能赢到最后。 可此刻,记忆中的狐狸部落满地可见狐妖断尾,狐狸毛随风扫地,谢还香愣愣站在原地,眼眶逐渐湿润。 “还香?” “香宝?你怎么回来了?” 小狐狸精的毛发是狐族里最鲜艳的,那条赤红色的尾巴一出现在山洞口,便有越来越多的狐妖一瘸一拐跑上前围住他,在他身上这里看看,那里也看看。 “有什么事待会再说不迟,还香是来看长老的,”孔雀妖牵住谢还香的手走出狐群。 几只狐狸跟上来,“王上呢?” “王上忙着处理那些闯入苍山的妖兽,抽不开身,”孔雀妖叹了口气。 他们谁也没想到,昔日狐族人人惊叹的天才在浮屠塔关押五十年后,竟会变成那副癫狂的模样。 王携身为妖王却被囚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毁了狐狸洞,该比谁都难受。 几只妖神色都很沉重,但也没忘了关注后边跟着的小狐狸精。 “还香,你是如何回来的?那群人族可有为难你?这些日子有没有人族欺负你?”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我在流云仙宗新学的术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且我很厉害的,那群人族可笨了,根本没人能欺负我!” 几只狐族前辈便笑呵呵地,轮番夸他了一遍,路上的气氛渐渐少了几分沉重。 谢还香垂下脑袋,默默抿起唇瓣。 长老们的狐狸窝到了。 谢还香被众人簇拥着推到最前边。 “还好香宝昨夜没在,否则若是被坏人弄掉了狐狸毛岂不是还得哭鼻子?”一只年迈的狐狸侧躺在窝里,已是气若游丝,探出爪子摸了摸谢还香的脑袋,“香宝果然是狐族的小福星,香宝一来,我这身子骨都不疼了。” 谢还香抱住一只狐族长老,低头埋在狐狸的肚子上,憋回眼泪,“长老爷爷,能不能不死啊?” “爹娘和哥哥都不见了,长老爷爷也要走吗?” 狐族长老爬起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傻香宝,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该走了,不过是早了几年罢了。” “流云仙宗如今也危险得很,镇不住浮屠塔里的大妖,让那厮跑了出来,一旦其他仙门遭受那大妖戕害,势必会怪在流云仙宗头上,香宝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好不好?” 谢还香却没有点头应下,闷闷地不说话。 “香宝长大了,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了,”狐族长老笑呵呵道,“出门在外,要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传闻狐妖死去时,灵魂将飘回苍山顶上,化作雪花庇佑苍山生灵。 谢还香捧着飘进掌心的雪花,渐渐模糊了双眼。 雪花只在他掌心停留几息,便又随风飘远了。 “还香……”孔雀妖拍了拍他的肩,俯身温声唤他,“姐姐送你回王上寝殿好不好?” 谢还香摇摇头,“我想回自己的狐狸窝看看。” “好吧,还香想做什么都可以,”孔雀揉了揉他头顶的狐耳,离开了。 谢还香的狐狸窝在狐狸洞最里面的一个小洞穴里。 这些年虽然哥哥和爹娘不在,但他一直有好好地打扮他们的狐狸窝。 洞穴口垂落着由鲜花编织而成的帘子,谢还香挑开帘子爬进洞穴。 面前是一个足以躺下他、哥哥还有爹娘的狐狸大窝,苍山夜里寒潮来临时,他总会蜷缩在哥哥怀里取暖,顺便让哥哥帮他将身上的狐狸毛都梳理一遍。 只是变作人形后,这个窝就不够大了,勉强能睡下谢还香一只狐狸。 族里的前辈与王携给他打了一个更大的狐狸洞,狐狸窝也更大,但谢还香才不要呢。 他就要住和哥哥和爹娘一起的窝。 谢还香趴在窝里,埋头蹭了蹭。 窝里面垫了几层厚实柔软的毛毯,毛毯下藏了很多彩色的小石头,都是他在狐狸洞外晒太阳时捡来的。 谢还香随意抓起一块彩色小石头,脸埋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还香。”一只大手把他拉起来,大魔不知何时现了身,高大的身影挤在逼仄的狐狸窝里,被迫单膝跪下,伸手撩开他面前的头发,“难过便哭出来。” 第20章 平日里娇气得不行,稍微一点点委屈便能哭闹撒泼打滚,今日送完那几只老狐狸离开,小狐狸精却一反常态闷头不说话。 若真让他一个人憋着,还不知要偷偷伤心难过多久。 谢还香坐在狐狸窝里,仰头望向蹲在狐狸窝外的雄性大魔。 男人依旧披着那件黑色大斗篷,只露出下巴和寡淡的唇,因为太丑连脸都不敢露,看起来冷漠不好惹,可却能徒手撕开一条缝隙送他回家,还能在梦里帮他剪指甲,给他梳尾巴毛,帮他把尾巴藏起来,替他教训欺负他的孟则钧。 就像哥哥一样,强大,可靠。 谢还香腮帮鼓起,终于忍不住哇得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遍抹眼泪,哭得鼻尖通红,眼眶也红,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其实我知道,我就是狐族最笨的狐狸,若哥哥在,定能把那个讨厌的灭世大妖打得屁滚尿流。” 大魔伸手,沉默地给他擦眼泪,不厌其烦擦了一遍又一遍,只是总是擦不掉,小狐狸精总是哭。 “我什么都不会,连结印都不会,”谢还香越说越难过,低头埋进大魔胸口,边哭边把眼泪全蹭在大魔的衣襟上,“什么妖族最厉害的细作,都是哄我的,我一点也不厉害。若我能早点知道消息,提前告诉长老爷爷他们,说不定便不会出事了。” 大魔宽厚的手掌轻易裹住他整张脸,指腹轻轻抚过他面颊上的泪:“我去杀了他,好不好?” ---------------------------------------- 第28章 谁是不想当小福星的小狐狸精 “那只大妖很厉害的,大师兄说只有柳无道能对付他,”谢还香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打转,哭腔仍在,“你又不是柳无道,去了不是送死吗?” “你是好魔,我不想你送死。” 大魔低声道:“是不是只要给你梳尾巴,就都是好魔?若旁人也给你梳尾巴,你也会舍不得?” 谢还香抿起唇,掀起眼皮偷瞄大魔一眼,又立马心虚地垂下眼皮。 可心虚不过几息,他又生气地拍开男人的手,“我可是在关心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日后不给你梳我的尾巴毛了。” 他的尾巴那么好看,旁人想梳还梳不到呢。谢还香这般想着,愈发骄矜地瞥了男人一眼,冷哼道: “不识好歹的坏魔。” 大魔所有的神情都隐在兜帽之下,薄唇不易察觉勾起浅淡弧度,任由他打骂,一言不发。 小狐狸精眼眶虽还是红的,瞧着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但好歹不再哭了。 谢还香揉了揉眼睛,眸中难掩困倦。 哭着哭着,他便有些困了。 再扭头一瞧,雄性大魔单膝跪在他窝边,高大的身影完全堵住了他的狐狸洞口。 可是他的狐狸窝根本不可能睡得下这么大的魔。 “我要睡了,”谢还香小声暗示。 “嗯。”大魔一动不动。 “我的狐狸窝睡不下你,”谢还香认真解释道,“你太大了。” 大魔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凑到唇边,极其自然地吻了吻,“还香变成狐狸,就能睡下了。” 谢还香抽回尾巴,赤红的尾巴尖不轻不重甩在男人脸上。 大魔微微偏过头,如同被扇了一巴掌,喉间无声滚动,俯身凑近谢还香耳边: “还香变回狐狸,我给还香梳尾巴。” 谢还香抱住尾巴,低头打量自己的尾巴毛。 今日在妖王寝殿的被褥里滚了一遭,原本蓬松的尾巴毛都快打结了。 他勉为其难答应了大魔的请求。 小狐狸的幼崽本体很小,脑袋和身子加起来也不过尾巴大小,哪怕男人躺在他的狐狸窝里,腰腹处的缝隙也足够他睡觉,甚至还能打个滚。 爪子摸着毛毯下的彩色石头,摸着摸着,谢还香渐渐沉睡,尾巴还在慢吞吞地甩动。 梳好的尾巴被男人轻柔塞回他怀里,谢还香于梦中下意识抱住尾巴,并未察觉被他垫在身下的男人无声离开。 …… 从苍山到流云仙宗,从北到南相隔千里,一片玉竹林横跨雪地与草地,是回流云仙宗的必经之地。 竹林上方瘴气弥漫,即便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过这玉竹林也得徒步走上两个时辰。 一道白色虚影无视周遭瘴气,自竹林上空飘过,眨眼间便越过整片竹林,却又在竹林边沿倏然停住。 “魔族?”谢九言半眯起眼,袖中五指化出利爪,隐含杀机。 顺着他目光望过去,一道裂隙出现在空中,雄性大魔闲庭信步般从裂隙里踏出来,兜帽下的半张脸爬满狰狞可怖的魔纹,一言不发挡在他要过去的路上。 瞧着倒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不知为何,谢九言看到这个大魔的第一眼,就尤为不顺眼,甚至比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雄性都要恶心。 所以,就算男人没有挡他的路,便是路边偶然遇见,也得顺手丢进炉子里用狐火炼干净,才能舒一口郁气。 他还没炼过魔族,不知道炼出来的丹药,够不够漂亮。 他的弟弟会不会喜欢。 两人沉默对峙不过一息,那雄性大魔的尾巴从飘荡的斗篷下摆里探出来,尾端棱刺在月光下反射森冷幽光。 不过眨眼间——大魔的身影便已逼至谢九言面门! 两股同为天阶的魔气与妖力猛烈碰撞,方圆百里的草木与生灵刹那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流云仙宗。 掌教坐在静心室前,第七次尝试传音给容觉仍旧无果,正满脸忧愁长吁短叹之时,脚下忽而地动山摇起来。 “掌教!掌教出事了!”一位长老御剑赶来,“山门前的剑碑被震碎了!” “这剑碑千百年来从未出现过半分裂痕,却在方才四分五裂,必是有灭世的妖魔出世啊!”长老捂住心口,颤抖闭眼,“前头一个柳无道,后边一个谢九言,如今又不知出现个什么妖魔鬼怪,偏偏如今我人族修士大能凋零,老天怎如此残忍,竟不给人族半分活路啊!” 可掌教听了,不惊反喜,哈哈大笑起来,“老天助我人族啊!” “掌教此言何意?”长老皱眉。 “剑碑被震碎,是因天阶妖魔之力相撞,”掌教轻抚胡须,淡淡一笑,“他们鹬蚌相争,人族渔翁得利,也不枉我流云仙宗将那孽障锁在浮屠塔多年,终于等来今日!” “就算他们今日不拼个你死我活,也必定元气大伤!” 掌教笑呵呵地拍了拍长老的肩,“浮世镜预言那小狐狸精乃我流云仙宗之福星,果然不假!” 长老沉默片刻,道:“可是掌教,还香是个好孩子,他在妖族甚至不过是个狐族幼崽,不该因我人族,牵扯进这复杂的因果里来。” “现在是人族的事了?当初捉拿谢九言这孽障时,怎么就是天下苍生的事了?!”掌教冷笑,转身拂袖,手指浮屠塔顶,“当初门中前辈死的死伤的伤,这满天下的仙门百家,可曾有一人与我流云仙宗同去苍山赴死的?!” 长老哑口无言。 人妖魔三族之间这笔账,本就是算不清的。 …… 天蒙蒙亮,雪落无声,谢还香伸出舌头舔去鼻头上的雪花,睡意惺忪睁开眼。 他左右看了看,才发觉大魔不见了。 谢还香睡意未散,不曾放在心上,小狐狸圆滚的肚皮在窝里翻了个面,正欲继续睡,鼻尖忽而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浑身狐狸毛都炸了起来,耳朵竖起,两只爪子警惕地趴在窝边,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鲜花帘子外。 透过帘子,只见深紫色的魔血顺着男人斗篷的下摆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洼。 谢还香连忙跳出狐狸窝,变作人型。 男人高大的身影顺势倒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腰,低声道:“还香,我有点疼。” ---------------------------------------- 第29章 谁是最纯的小狐狸精 “你太重了,不要压我,”谢还香双手抵在大魔胸口,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谁知身前的男人竟纹丝未动。 他根本推不开。 谢还香气急败坏,胡乱间碰到大魔腰腹处的贯穿伤口,耳边传来男人极尽克制的一声闷哼。 他仰头望着男人绷直的唇,湿漉的眼睛缓慢眨了眨。 “扶我去你的窝边,”大魔低头,鼻尖轻蹭过他颈侧,“好不好?” 此刻显然不是追究前因后果的时候,谢还香左顾右盼,见周围的狐狸小洞里都没有狐狸探头。 “好吧,你不能把我的窝弄脏了。”他勉强放下心来,皱着小脸认真嘱咐完这句,拉着大魔钻进鲜花帘子里。 谢还香爬进窝,拍了拍窝边空出来的角落,像召唤小狗一样,“坐这里。” 大魔靠着岩壁坐下,一声不吭处理腰腹上的伤口,冷俊的下半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第21章 “昨日你不是在我窝里吗?怎么偷偷跑出去了?还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就像狼族那群野蛮的狼妖一样,总是喜欢找其他族群里的妖打架,滚了一身的血和尘泥,每次见了他如见到肉一样,双眼冒着绿光凑上来,不过最后都被他打跑了。 谢还香有些嫌弃,低头用鼻尖蹭自己的尾巴毛,毛发里裹挟的香气渐渐冲散了男人身上的血腥气。 “临时有些事,”大魔道。 谢还香对于魔族的事没有多少兴致,也懒得追问,他看着大魔一声不吭缝合腰腹处的伤口,缩了缩脖子。 “你都不疼吗?” “若我疼,还香会帮我吗?”大魔问。 谢还香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偷偷跑出去的,我都没有嫌弃你,还把你带回了我的狐狸窝,还要怎么帮啊?” 从来只有小狐狸因为一点小痛小病哼哼唧唧,躺在窝里被族里的大狐狸哄着陪着,身为狐族幼崽,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有小狐狸还要去帮旁的男人的道理? 而且这大魔,只是他的二号仆从。 谢还香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躺在窝里梳理尾巴毛,梳了许久,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大魔还在包扎。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好啊?”他小声嘟囔,“我都困了。” “后面够不着,”大魔偏头,兜帽下的眼睛似乎在看他,“还香,帮我。” “你怎么连这都做不好?”谢还香慢吞吞爬出狐狸窝,坐在男人岔开的双腿之间。 大魔屈起一条腿,沉默地任由他扯走掌中的布条。 “这不是很简单吗?你好笨。”谢还香低头,指尖捏住那两根布条,在大魔腰上系上一个蝴蝶结。 他一边调整蝴蝶翅膀的大小,一边不停嘀咕,大意都是在数落男人怎么这般没用,还得他亲自出马。 好在以前在苍山时,狼族与犬族的妖总是在他晒太阳的时候,叼着不同颜色的丝带排着队来找他,非要他在他们脖子上系蝴蝶结,否则便围着他嗷嗷叫唤,怎么赶都不肯走。 谢还香如今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系最好看。 “你看,我系的蝴蝶结好看吧?”谢还香仰头,圆润明亮的眼睛含着一点水光,骄矜得意地觑着他。 “嗯。” 大魔缓缓俯身低头,极具压迫感的雄性气息一点一点笼罩住他,连带着那一片浓重的阴影盖在他身上。 魔族普遍都比人族高大,这只雄性大魔尤其如此,哪怕坐着,也比小狐狸高出许多。 谢还香茫然地眨了眨眼,直到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鼻尖上。 “还香。”大魔喃喃念着他的名字,滚烫的鼻息迎面扑来,令人难以喘过气。 谢还香感受不到雄性大魔气息里某种晦涩难懂的东西,只是下意识想要躲开。 但他才不躲,他很生气地抬手推开男人凑近的脸,“你干什么舔我鼻子呀?” 大魔只是沉默,任由他骂了几句。 谢还香气呼呼地回到窝里,背对大魔抱着尾巴,心绪不自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今苍山已无事,他也该回流云仙宗继续卧底了。 他是不会放弃卧底的。 正想着,一只乌鸦飞进窝里。 是黑羽。 “还香,王上来了。” 谢还香连忙坐起来,推搡大魔,“你快躲起来!” 可他的狐狸窝就这么大,又没有衣柜,大魔根本无处可躲。 待会若被王携那讨人厌的鸟精见到,又要烦他。 “你的裂缝呢?快变出来!”谢还香催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话音刚落时,王携已挑开鲜花帘子,盯着坐在雄性大魔腿上的小狐狸精,狞笑一声后,将小狐狸扯下来抱回窝里:“把这种不三不四的野男人都带回窝里了,还跟我说没有野男人?苍山的地盘也是谁都能进来的?他到底是谁?!” 王携话落,只觉一道极冷的视线射在他身上,他立马眯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掩在宽大兜帽下的脸。 “原来是魔族,难怪遮遮掩掩,见不得人。” 谢还香指节屈起,托住落下的乌妖,摸了摸乌妖背上乌黑光亮的羽毛,然后才瞪向王携,语气不善:“你凶什么凶啊?我请他来我的狐狸窝做客,麻烦你对我的客人客气一点!” “是么?”王携双手抱臂,每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蹦出来,“躲在小狐狸精后面,你也算个男人?” 大魔直起身,出了狐狸窝,王携不屑哂笑,也跟了出去。 “他们出去做什么?”谢还香疑惑伸长脖子往外看。 乌妖道:“王上作为苍山之主,总得接待一下远方而来的客人。” “好吧,”谢还香点点头,不做他想,跟着乌妖去了族长爷爷那儿。 族长爷爷还有许多大狐狸都在,谢还香被围在中间,说了许多流云仙宗的事,他偷偷添油加醋吹一点牛,便能得到一连串的夸赞。 小狐狸精飘然然地摇晃尾巴,早已将那两个男人抛之脑后。后面睡着了,便被乌妖抱回了狐狸窝。 等他睡了一觉起来,大魔已经回来了,就坐在原来的地方。 “还香讨厌妖王对么?” 谢还香歪头:“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魔掸去衣袖上被朱雀火烧出来的灰屑,“就是往后数月,他都不会出来烦你了。” ---------------------------------------- 第30章 谁是最神气的小狐狸精 “为什么呀?”谢还香凑近了点,瞥到男人苍白的唇,“你的嘴巴怎么比早晨时更白了?” “妖王热情款待,在外边吹了点冷风,”大魔顿了顿,道,“不碍事。” 谢还香小声抱怨:“我就说他很讨厌吧?他从小就喜欢欺负我,抓我的尾巴!” 说起小时候的事,谢还香便来了兴致,话头停不下来,一旁的大魔沉默听着,时不时应一两声,直到小狐狸说累了,蜷缩在狐狸窝里睡着。 他坐在窝边,捏着狐狸尾巴,坐了一夜。 次日清晨,谢还香难得起了个早头。 他准备回流云仙宗,继续做他的小卧底了。 临走前,族长爷爷和族里的大狐狸都来了苍山脚下送他。 还有讨厌人的王携。 “这么急着走?你非要跑去流云仙宗那晦气地儿做什么?是苍山的妖对你不好?还是我对你不好?”王携脸上戴着面具,浑身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攥住谢还香的手臂不依不饶。 谢还香上下打量他,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遮遮掩掩的,不像好妖。” “你的客人不也遮遮掩掩,你还把他往窝里藏?”王携把他从狐狸堆里拽出来,拉到僻静处。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挣脱开他的手,皱起一张嫩白的脸,瞪着他。 “你老实说,那魔族你从哪儿捡来的?”王携恶狠狠道。 “我为何要告诉你?”谢还香双手叉腰,小巧的下巴微抬,“我以前也在苍山脚下捡过很多没人要的小狗啊,我可以捡小狗为何不可以捡魔?” “他绝不是普通的魔,”王携盯着他沉声道,“还香,他不怀好意,你该离他远一点。”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听你的?”谢还香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无辜反问。 “我——”王携剩下的话卡在喉间,胸膛剧烈起伏,气急败坏在雪地里走了一圈,“谢还香,你要气死我!” “气你怎么了?谁让你总是欺负我!”谢还香轻哼一声不以为意,得意洋洋地走了。 徒留男人立在原地,凝望他的背影。 半晌。 王携闭上眼,一拳砸在身旁的冷杉树上,指骨霎时鲜血淋漓。 寒风吹掉他的帷帽,露出脖颈上被魔气腐蚀的可怖伤痕。 那伤痕一直蔓延到面具里,若是寻常妖族,早在昨夜便会被这霸道阴冷的魔气腐蚀成一具枯骨。 偏偏王携是朱雀,朱雀神血可净化一切污秽,这魔气杀不死他只能恶心他,以至于他此刻这般狼狈不堪,既怕吓到那只小狐狸,也死不彻底。 “黑羽。” “王上?”乌妖从枝头飞下,化作人形。 “盯着他,弄清楚他的身份。” “王上是怀疑……?” “不是最好,大不了就当是这小蠢货身边又多了一条狗,若真是那个人,”王携沉默一瞬,“也不必瞒着谢九言了。” “若让谢九言知道,那这些年的努力岂不是——” “至少,”王携顿了顿,不情不愿道,“谢九言不会伤害自己的亲弟弟。” “黑羽,我们这些年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要保护他。” “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苍山也不重要了?” 王携笑了一下,望向他,“若让你选呢?” 乌妖面色一僵。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撒几句娇,你就昏了头,帮他瞒了我那么多事,少在这里给我装蒜。”王携语气不善。 第22章 乌妖立在他身侧,扭头看向远处牵着大魔走远的身影,道:“让还香当妖族的王后吧,这样朱雀神血与他一同涅槃永生,也能保全苍山。” 可这话,未尝没有私心在里头。 羽族是妖王的附庸,羽族以雌为尊,妖王的王后,也是他们的王后,也将会是他们共同的妻主。 王携摇摇头,苍白的唇扯起一丝苦笑:“他什么都不懂。他不会愿意的事,没有人能强迫他。” …… 谢还香变作小狐狸时,比起被抱在怀里,他更喜欢趴在大魔头顶,或者肩头,耀武扬威地摇晃尾巴,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爪子指哪走哪,颇有一种狐狸大王带仆从巡山的神气。 比如此刻,他告别了狐族,正趴在大魔脑袋上穿过苍山脚下的小镇。 大魔很高,谢还香趴在大魔坐骑上时,低头俯视时可以瞧见所有人的脑袋瓜。 他一只爪子拍了拍男人的头,另一只爪子指了指街边卖糖人的小摊,冷哼一声命令道:“我要吃那个。” 大魔走过去,过分高大的身影在摊前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吓得画糖人的树妖没拿稳手里的铁勺,画布上好好一只朱雀就毁掉了。 “客官要画糖人?”树妖小心翼翼问。 谢还香跳下来,在小摊桌角处坐好,抬着下巴斜睨树妖一眼,“把我画好看一点。” 一盏茶后,谢还香心满意足跳进大魔怀里。 大魔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捏着细木棍喂他吃糖画小狐狸。 谢还香咬了一口小狐狸的脑袋,却见大魔倏然扭头,冷冷往客栈二楼看去。 “怎么啦?” “无事,”大魔收回目光,将小狐狸拢在斗篷里,继续朝前走。 每走几步路,他们便穿过一次大魔撕开的裂缝,不过眨眼已跨过千里。 “你怎么不一次传回去?这样走来走去好累啊,”谢还香吃完糖人,舔去鼻尖上蹭到的糖渣,正准备重新跳到男人头上,大魔倏然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摁进斗篷里。 谢还香不安分地挤出脑袋,抖了抖被男人摁瘪的耳朵,眼睛贴在斗篷缝隙前往外看。 妖兽,很多很多的妖兽,个个面露凶光龇着獠牙,将他与大魔团团围住。 谢还香又立马缩回脑袋,急急忙忙钻进大魔的衣襟里,慌乱间爪子挠破了男人胸前的皮肤,也不管不顾往里钻。 大魔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他面前,妖兽朝两侧退开,白衣男子噙着笑不紧不慢走近几步,只是身后的九尾只剩八尾,那条断尾垂在他身后,还在滴着血。 “我报仇从不隔夜,你可让我好找。” ---------------------------------------- 第31章 谁是最心软的小狐狸精 斗篷里,谢还香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一瞬。 那声音如此清晰,每个字眼都不带半分模糊,曾在他过往几十年的梦中回荡过无数次。 小狐狸精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人间话本里,主角想要寻到失散已久的亲人,须翻越千山万水,须尝遍世间万般苦楚,经受所有磨难,才能得到上苍的嘉奖,与亲人重逢。 而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像是上苍舍不得他尝半分苦头,早早便让他心愿得偿,哄他开心。 谢还香从斗篷里钻出来一个脑袋,两只爪子扒开男人身上碍事的衣襟,“哥哥?” 那股与魔气凶狠对峙的妖力猛然停滞。 白衣男子看见雄性大魔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赤橙色脑袋,抬手挥出一道妖力凝结而成的风刃,一头张开獠牙扑上去的妖兽的脑袋随即被砍断。 他走上前去,步伐有些乱。 “香宝?” “哥哥!”谢还香自男人怀中轻盈跃下,几步跳进谢九言怀里,双爪抱住对方的脖子,不断用脑袋轻蹭,声音难掩雀跃,“真的是哥哥!我找到哥哥了!” “是哥哥找到香宝了,”谢九言轻揉小狐狸的耳朵,指尖微微发抖,“香宝长大了,尾巴和耳朵都变大了。” 谢还香仰头被他挠着下巴,嘴角咧开,双眼眯成月牙,耳朵舒服得发抖。 “哥哥,你的尾巴怎么了?”谢还香低头瞧见谢九言血淋淋的断尾,吓得抱住了自己的尾巴。 “那就要问香宝的同伴了,”谢九言似笑非笑抬眸。 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几步外孑然而立的雄性大魔。 “是你弄断了我哥哥的尾巴吗?”谢还香皱眉质问道。 大魔:“……” “前日夜里,还香因族中长老之死,哭得很伤心,”大魔道 ,“我只是去替还香出气。” “那你出气也得去寻那灭世大妖,寻我哥哥做什么?”谢还香甩了甩尾巴,“我哥哥又不是……” 灭世大妖。 “……” 谢还香的尾巴不晃了。 重逢的喜悦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他方才忘了,他的哥哥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妖兽围堵他们,是来寻仇的。 他从谢九言怀中跳下来,变回人形,饱满嫣红的唇被咬出一圈齿痕,“哥哥,是你杀了长老爷爷他们吗?” 谢九言:“……” “哥哥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会是他们口中的灭世大妖?为何要伤害苍山的族人?长老爷爷是我们的亲人,哥哥怎么能这样做?!”谢还香仰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香宝,只有你我才是亲人,”谢九言垂眼敛眸,上前扣住他的手臂,语调一如既往温柔,“我们分离这么多年,哥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不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和哥哥置气了好么?” “不对,”谢还香摇头,“哥哥以前说过,苍山的妖族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谢九言低低笑了几声,目光宠溺而无奈,细细描摹他发红的眼,“香宝,从他们为了拆散我们,竟不惜与人族联手将我送入浮屠塔开始,就是我的仇人了。 这五十年来,香宝知道我在浮屠塔里是怎么过的么?” “塔里真的好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想着念着香宝,才能撑下去。” 谢九言眼底逼出一丝猩红,声音沙哑,“香宝,哥哥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 “族长爷爷他们说……灭世大妖杀了很多人很多妖,才被送去塔里关起来的,”谢还香小声道,“哥哥原来做了这么多坏事吗?” 谢九言闭了闭眼,眉目间浮起的冷戾却如何都压不下去,他勉强勾起一丝笑,低声哄道:“只要香宝好好的,永远与哥哥相伴,不就好了吗?蝼蚁的命,难道于还香而言,比哥哥还要重要?” “若是重要,就更该死了。”谢九言笑着道,“好了,香宝,咱们不——” “啪!” 周遭旁观的妖兽皆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退了几步。 谢九言缓缓回正被打偏的头,盯着自己两眼汪汪憋气瞪向他的弟弟。 半晌他轻笑一下。 “香宝果然是长大了,都学会教训哥哥了。” “苍山的妖都是我的族人,”谢还香鼓起勇气,直视谢九言,“就算是哥哥,也不可以。” “好吧,刚刚那一巴掌就当是香宝给哥哥的重逢礼,”谢九言上前一步,谢还香后退一步,躲到雄性大魔身后。 谢九言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住。 “香宝,你不要哥哥了吗?” “这些年我也很想哥哥,族里的长辈都说哥哥不会回来了,只有我不肯相信。可是做了坏事就该接受惩罚,就像小时候一样。”谢还香从高大冷漠的雄性大魔后探出一个脑袋,神情格外认真,“哥哥,我是好狐狸,不能包庇你的。” “……”谢九言望着他没说话。 谢还香拉了拉大魔的衣袖,“我们走吧。” “嗯。”大魔俯身,单手揽过他的腰,将他抱起来。 谢还香双手圈在大魔脖子上,低头闷闷的不说话。 “我不知他是你哥哥,”大魔低声道,“抱歉。” 谢还香学着他嗯了一声。 “……” 断尾之痛远不及此刻被血亲抛弃之痛彻骨,谢九言扶着树干缓缓单膝跪下,低头时碎发垂落,遮住赤红的眼。 人族,妖族,真是好得很。 血亲分离之痛,必将血债血偿。 谢九言锋利的爪子嵌进树干,眼看这棵树便要四分五裂,他忽而听见铃铛晃动的清脆声响越来越近。 他转头,又别过头,哑声道:“不是不要哥哥了?为何又回来?” “因为哥哥对我很重要,”谢还香摸了摸他的头,眼眸澄澈倒映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做了坏事的妖会被苍山抛弃,哥哥不能回苍山了,我也不能替苍山原谅哥哥,但我与哥哥是血亲,血亲不可分割,所以我可以收留哥哥。” “但是以后不能再做坏事了,好吗?” 谢九言死死将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谢还香肩头,目光阴冷对上不远处沉默旁观一切的大魔,柔声道:“好。” 第23章 ---------------------------------------- 第32章 谁是快熟透的小狐狸精 不论如何,能与哥哥重逢,谢还香都该开心。 所以他又变回了小狐狸,跳进哥哥怀里撒娇求摸摸。 “还香,还去流云仙宗吗?”一旁沉默已久的大魔走近几步。 “香宝,这位是你的朋友么?”谢九言熟练抚摸小狐狸的脑袋。 谢还香舒服得打了个呼噜,眯着月牙似的眼睛懒洋洋道:“ 这是我在梦里捡来的仆从,他可会梳尾巴毛了。” “原来是仆从,”谢九言笑了笑,“不过香宝有了哥哥,不需要多余的仆从了,和仆从该告别了。” 谢还香从他怀里起身,扭头看向大魔。 大魔沉默着后退一步而后转身,迈进缝隙里消失不见。 “你的仆从似乎不太高兴呢,”谢九言挑眉。 谢还香疑惑眨眼,“有吗?哥哥你不了解他,他天生不爱说话的。” “香宝这么了解他?” 谢还香哼哼唧唧,“我很聪明的。” 谢九言笑而不语,抱着小狐狸往东边走。 谢还香探出脑袋,目光掠过谢九言肩头,望向后边天际那一抹隐在云雾里的浮屠塔虚影。 等安抚好哥哥,他还得继续做卧底的。谢还香认真地舔了舔爪子。 他的哥哥或许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但也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哥哥。 所有人与妖都可以憎恨他的哥哥,但他不能。 他很笨,但是只有他能救他的哥哥。 谢还香窝在谢九言怀里,四爪朝天,露出浅色毛发裹着的圆滚肚皮,两眼眯眯享受哥哥轻柔的抚摸。 亲密的狐族之间,都会像这样替手足梳理舔弄毛发。 他们来到一处洞府暂且歇脚,毕竟小狐狸精修为尚浅,又娇气受不得累,什么事都得休息好了再说其他。 这处洞府是昔年谢九言离开苍山时盘下的,里头一应装饰却都是小狐狸喜欢的。 一只长相凶狠的妖兽头顶着装满热水的小木盆走进屋子,低头放平木盆,恭敬地退了出去。 “是它们从塔里救了哥哥吗?”谢还香乖乖跳进小木盆里。 浑身蓬松的毛发一遇到水,便全都黏在身上,露出小狐狸原本纤瘦的身形。 光秃秃的脑袋上一狐狸耳朵格外的大。 谢还香低头看了眼水面上倒映的影子,立马缩回水里。 没有毛的狐狸一点也不漂亮! “这些妖兽被困在桐花秘境已久,每过百年才得以见到一次闯入的人族,偏偏那些人族对他们赶尽杀绝,早已心生怨恨,我不过是帮了他们一把,”谢九言垂眸,手法熟练伺候小狐狸洗澡。 “可是哥哥被关在塔里,怎么帮他们呢?” 谢九言:“只需一撮狐狸毛便可。” “那我若把我的狐狸毛给别人,别人也会乖乖听话吗?” “等乖宝成了小狐仙,不须狐狸毛也能让所有人乖乖听话。” 谢还香疑惑歪头:“小狐仙?哥哥,我不是妖吗?” “香宝想当神仙吗?”谢九言笑道,“高众生一等的小神仙。” 谢还香懵懵懂懂望着他:“可是哥哥,三界从未有人真正成仙,神仙都是话本子里编出来的。” “或许吧,”谢九言搓洗他的狐狸爪子,轻声道,“就当我随口瞎说的。” 谢还香有些怕痒,在水盆里扑腾爪子,水花溅了谢九言一身。 “哥哥,我现在是大狐狸了,都是自己洗澡的。” “香宝在哥哥眼里,永远都是狐狸宝宝。”谢九言捏住他的后脖子,将狐狸脑袋从水里提出来,取了帕子还没来得及擦,谢还香甩了甩脑袋,毛发上的水珠便被甩得到处都是。 谢还香咧开嘴角,无辜眨眼,被炙热的妖力烘干后,又成了一只毛发蓬松漂亮的小狐狸。 他高兴地跳上榻,狐嘴叼着被褥一角在榻上搭好窝,“哥哥,我们可以睡一个窝了!” 睡觉前,谢九言喂他吃了一颗糖。 “哥哥,这是什么?”谢还香盯着递到嘴边的彩色小药丸,用鼻头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试探地舔了舔。 有点甜,依稀和年幼时哭闹时被哥哥哄着喂下的彩色糖丸有些相似。 “这是彩糖,哥哥给香宝的见面礼,”谢九言轻抚他的脑袋,“往后每日,我都给香宝吃一颗糖,好吗?” 谢还香喜欢甜甜的东西,张嘴吃下。 果然很甜,他很喜欢。 见他吞下,谢九言眸中笑意更深。 赤色小狐狸被白色的九尾大狐狸护在怀里,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后半夜并不安稳,谢还香热的浑身发烫,好似浸在热水中。 他热得受不住,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恍恍惚惚睁开眼,“哥哥,我难受。” 可狐狸窝里空荡荡,哥哥不见踪影,只有榻边多了个用妖力画的红圈圈住他。 半夜三更,谢九言也不知去了何处。 谢还香变作人形,从锦囊里摸出一块魔心碎片搁在狐狸窝下,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终于掉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还香不是有了哥哥,怎还会想起我?”男人冷淡的音色透过耳膜,可谢还香头昏欲裂,根本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也没发觉男人任由他坐在腿上却不曾主动扶住他即将滑落的身子,只一个劲儿往男人尾巴上蹭。 他抱着大魔的尾巴,滚烫的面颊来回轻蹭那冰凉坚硬的鳞片,身下因热早就脱掉亵裤的雪白大腿也无意识夹住大魔粗壮的尾巴根部,腿肉上被蹭出红痕也不管不顾。 小狐狸异常得太明显。 “主上,”下首的下属轻咳一声,“听闻狐族在幼崽成年之时,都会有一次极其凶猛的发情期,小主母约莫是……” 男人沉默一瞬,淡声道:“都下去。” 满殿魔族眨眼间溜了个干净,不敢停留下来看他们主上‘逢场作戏’。 大魔抱着小狐狸精起身走到榻边。 怀里的人一放下去,就陷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锋利的尾巴棱刺慢慢挑开谢还香的衣摆。 小狐狸精双腿笔直修长,皮肤雪白,时时刻刻在朝雄性散发着一股快要熟了的勾人香气。 大魔低头,默不作声替他纾解。 ---------------------------------------- 第33章 你再亲亲我 一炷香后。 大魔舔去唇边的水迹,然后俯身轻揉他的狐耳。 “我还是难受,”谢还香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后颈,他无意识用耳朵蹭着男人掌心,雪白面颊一片绯红,往日清澈的眸子也蒙了一层水汽,慵懒地半眯着眼望向男人,“你再亲亲我。” 在妖族生活了将近百年,小狐狸精不知道朝一只雄性索要亲吻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难受,只知道方才大魔亲他就不那么难受了,便肆无忌惮朝大魔撒起娇来,就像让苍山的大狐狸帮他舔毛时一样。 “像方才那样?”大魔哑声道。 谢还香踢了男人一脚,没好气道:“知道还问,快亲我。” 雄性大魔再次低下身去。 谢还香冷哼一声,抬脚搭在大魔身上,漆黑的斗篷布料衬得那截挤压的腿肉愈发细嫩雪白。 还算识相,否则他会更凶的。 谢还香咬住自己的尾巴尖,渐渐抚平心头躁意。 他窝在这张过分柔软的床榻上,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心满意足沉睡过去。 大魔坐在榻边,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冷漠英俊的脸。 一张与巫流一模一样的脸。 他握住小狐狸蓬松的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揉捏。 可天快凉了。 未久,巫流抱起谢还香。 怀里的小狐狸精于梦中也抱住尾巴不肯撒手,头窝在他胸口,膝盖弯搭在他手臂上,线条流畅纤细的两条小腿完全放松地垂落下来,随着他走动轻轻晃动,拉长的影子就这样映在墙上,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眷侣。 巫流盯着那影子看了半晌,尾巴无声划开一道裂隙,他抱着人转身踏进去。 …… 谢还香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香宝醒了?”谢九言坐在榻边,笑着看他。 “哥哥,你昨夜去了何处?”谢还香睡意惺忪,四只爪子从搭好的窝里慢吞吞爬到谢九言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躺好,抱着尾巴继续睡。 “临时有事出了趟门,”谢九言抱着他往外走,垂眸若有所思打量他,“睡了这么久怎么还还这么累?” 谢还香模糊地哼唧两声,算是回应。 谢九言捏住他的后腿,指腹抚过赤色毛发里藏着的咬痕,不由顿住。 “香宝。”他眯起眼,还想追问什么。 谢还香耳朵耷拉下来,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哥哥你好吵。” 静了半晌,谢九言没再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第24章 等谢还香醒来,他们似乎已走了很远。 他抬起脑袋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耳朵抖了抖,好奇道:“哥哥,这是何处?” “魔界,蚀月城。”谢九言答。 “魔界?”谢还香仰头,看见了天际上的血月。 那血月被重重交叠的乌云包裹,就像一只瞳孔赤红的眼睛。 “为何要来这里?”谢还香问。 “香宝怕了?”谢九言反问。 谢还香摇了摇尾巴,跳到谢九言肩上,抬着下巴颇有气势道:“有哥哥在,我才不怕呢。” 谢九言轻笑,一只手扶住他的背,继续朝前走,“对,有哥哥在,你不须怕。” “可是哥哥为何要来这里?”谢还香忍不住左顾右盼,这蚀月城虽暗沉沉的一点也比不上苍山,但足够新奇,一下子就能勾起小狐狸的好奇心。 见街边有魔族偷瞄他,谢还香便狐假虎威瞪回去,“看什么看!仔细我哥哥教训你!” 自从哥哥失踪后,他已许久不曾这样威风了。 谢九言跟着他扭头,目光冰冷,天阶大妖的妖力如巨浪翻涌般压过来,原本还起了偷摸狐狸心思的魔族面色惨白,腿一软险些趴下来,连滚带爬逃走了。 魔宫坐落在蚀月城最中央,其外围了一层岩浆,寻常魔族不得诏令不可入,若强行闯入,连魔宫的门都还未碰到便会被这岩浆上扭曲的热气融成一滩水。 谢九言提起从他肩上爬到脑袋上兴奋张望的小狐狸,抱回怀里,掌心挥出一道妖风,漫天岩浆泼洒而出,浇融了由黑曜石打造的魔宫大门。 “何人擅闯魔宫?!” 谢还香看了眼鱼贯而出的一列魔族,小声问:“哥哥,你不是说来魔宫做客的吗?” “他们不懂待客的规矩,哥哥只好教教他们,”谢九言淡淡道。 领头的大魔长了一对漆黑光滑的大翅膀,自天际降落,“原是谢公子大驾光临,我家尊主已等候多时,里面请。” 谢还香偷瞄那大魔一眼。 好丑。 他嫌弃地收回目光,不想再看,安静待在哥哥怀里。 一盏茶后,魔宫主殿。 谢还香被抱着走进大殿,一瞥见桌案上那串晶莹饱满的葡萄,一时忘形,从谢九言怀里跳出来变成了人形,凑到葡萄前闻了闻。 酸甜的葡萄香霎时钻进鼻腔,谢还香鼻子都快香掉了。 “这位是……?”魔尊从主位走下来,目光直勾勾钉在他身上。 这样又纯又漂亮的小狐狸精,魔界这群魔族哪里见识过。 若是孤零零地从天而降掉进魔堆里,怕是眨眼间就能被吃干抹净,连骨头缝都会被舔舐彻底。 不知为何,谢还香很抗拒这道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哪怕这魔尊看上去比其他魔族英俊高大许多,他也觉得很烦,就连面前的葡萄都不香了,抿唇躲到了谢九言身后。 再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结果那魔尊还在盯着他看。 真讨厌。 “哥哥,他总看我。”谢还香拽住谢九言的衣袖。 谢九言侧目,安抚般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转身从桌案上取下一颗葡萄,在所有人包括魔尊都不曾反应过来之际,倏然抬手甩出去,正中魔尊右眼。 鲜血崩裂而出,魔尊颤抖地捂住右眼,咬牙忍下惨叫,痛得弯下腰,还不忘抬手止住怒而就要动手的一众下属。 谢九言掌心盖在谢还香的眼前,笑了笑,“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弟弟,我挖的可就不只是你的眼睛了。” ---------------------------------------- 第34章 他与哥哥来日方长 “原来是谢公子的手足,是本座唐突,”魔尊放下手,草草包扎好右眼。 “招待不周,谢小公子见谅,”魔尊朝谢还香笑了笑,目光收敛许多。 谢还香扫过他右眼布条上渗透出来的魔血,抿唇扭过头去,并不搭理魔尊的道歉。 他才不要和丑八怪说话。 他讨厌这个魔尊,也不明白为何哥哥要来蚀月城做客。 甚至席间他也没偷听出什么重要的事。 无聊的宴席结束,谢还香摸了摸被葡萄撑圆的肚子,跟着哥哥往暂住的寝殿走去。 路上偶然听见几个路过的魔宫侍从交谈。 “听说了吗,昨日夜里,流云仙宗的掌教被人挖心了!” “也是奇怪,这位掌教即便不敌那两位天阶妖魔,那也是化神境的高手,怎么被杀时宗门上下竟一点动静没有?” “那流云仙宗的大弟子也不知为何至今下落不明,偌大一个宗门连个管事的都没有,第一仙门闹到这般地步也是可笑,这样好的时机尊上不打上山去,还在犹豫什么?” “当年咱们尊上与流云仙宗有过约定,如今还打不得。” 谢还香边走边回头看。 “在瞧什么?”谢九言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转过拐角,停在殿门口。 哥哥的手宽厚温暖,与年幼时没有太多差别。 谢还香仰头问:“哥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那位掌教虽只在收徒大典上与他见过一面,却笑呵呵,和族长爷爷一样慈祥,他并不讨厌。 “香宝到底想问什么?这是不是真的?还是——”谢九言推开门,浓重的阴影打在他侧脸上,声音仍旧带着笑,“那颗心脏是不是我挖的?” “哥哥昨夜去哪儿了?”谢还香转动眼珠,“昨夜我不舒服,都找不到哥哥。” “去处理了一条跟在我们后面的尾巴,”谢九言蹲下身,粗糙温热的指腹熟练地搭在谢还香手腕处把脉。 “脉象没有问题,”谢九言抬眸,不动声色打量他愈发招人的脸蛋,“香宝,莫不是发情期到了?” “那到底是什么呀?”谢还香觉得这三个有些耳熟,似乎昨夜里梦里的魔也说过,“我不喜欢这个,让我很不舒服。” 谢九言笑了一下,拉着他走进寝殿,顺手合上门,将小狐狸精摁在榻边,坐在一旁耐心地开口:“苍山大部分妖成年时都会有发情期,一旦度过发情期,繁衍后代的念头便会扎根在他们脑子里,然后他们便会进入求偶期。” “香宝到了该被求偶的年纪了。” 脑子里浮现起那群把他团团围住边摇尾边冒绿光盯着他叫唤的狼妖和犬妖,谢还香下意识抱住尾巴,不断摇头,“我不要!” “香宝不必怕,第一次发情期虽来势汹汹,一般却只有一夜,昨夜是哥哥不好,没能守着你,让你独自熬了一夜,”谢九言从怀中摸出一条发光的浅红色绸带,系在谢还香左手手腕上。 绸带正好卡在手腕处凸起的骨头下一点,能够藏进袖子里,旁人瞧不见。 “日后若有不长眼的妖妄图求偶,此物会替香宝教训他们。” 谢还香点点头,“这样我就不怕了。” 他望着谢九言,忽而问:“哥哥,你有求偶期吗?” 谢九言神色微顿,蹲下身替他除去鞋袜,“只有苍山那群未曾开化的雄性才会满脑子都是这样恶心的事,比如王携。” “哥哥说得对,”谢还香坐在榻上,点头如捣蒜,头顶耳朵也一抖一抖,“王携真的好奇怪,总是欺负我,果然不是好东西。” 方才吃葡萄吃得有些撑,他闭上眼如何都睡不着,谢还香干脆从搭好的窝里跳出来,又变回人形。 原本趴在窝里守着他的九尾白狐随即睁开眼,望着他。 “哥哥,我睡不着,我们来扎狐狸宝宝吧?” 等谢九言也变回人,谢还香急不可耐扯下他腰间的锦囊里,将里头的白狐狸毛都倒出来。 “哥哥,你离开苍山五十年,怎么只掉了这么一点儿毛?”谢还香扭头,满脸失望,小声嘟囔,“这样就只能扎一个了。” 以前他还未变作人时,常常跑去族里一只狐狸婆婆的窝里看如何扎小狐狸,便与哥哥说好,等他日后也能变人了,就给爹娘和哥哥扎狐狸,但他的狐狸毛太少了,得哥哥和他一块攒狐狸毛。 他就知道,他说过的事,哥哥一定不会忘。 “其他的毛,不太干净,”谢九言轻笑,“先扎一个,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在狐狸窝里孤零零睡了五十年后,谢还香尤其喜欢这四个字。 他一直想要和爹娘还有哥哥,来日方长,永远在一起。 谢还香别过脸去,默默擦去眼尾的湿润,回头弯起唇角,眼珠很亮,无一丝阴霾,“好哦,这个先给哥哥,下一个再给我。” “好。”谢九言自是什么都依着他。 谢还香趴在榻上认真扎狐狸,两条小腿从衣摆缝隙里翘起来,时不时晃动两下,因为太白,比烛光还要晃人眼。 谢九言拎起一旁的毛毯盖在他腿上,而后垂眸坐在一旁,给狐狸大王打下手,替他梳理好剩下的狐狸毛。 扎到一半,殿外传来敲门声。 第25章 “谢公子,我们尊主有事相商。” 谢九言捏着整理好的狐狸毛,放在谢还香手边,“香宝,哥哥去去就回。” “好哦。”谢还香扎狐狸扎得入神,头也不抬应了声。 殿外,谢九言合上门,斜睨侍从一眼,“催这么急,他右眼的伤处理好了?” 魔宫侍从右眼一阵幻痛,勉强笑道:“尊上说,一点小伤,不碍事,该以您的大事为重。至于小公子这里,公子您不在的时候,尊上会派最得力的下属来伺候小公子,免得他无聊。” 魔族侍从后跟着的魔族等他说完便要上前推门。 谢九言抬手,五指悬空一抓。 那雄性魔族的心脏就飞进他掌心被他碾碎,人也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在殿门上留下一道禁制,转身抬步,声音里含着温和的笑,“我的弟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见的。” 魔族侍从面色发白,默默跟在他后头,大气不敢喘。这位天阶大妖自从塔里出来比之五十年前愈发阴晴不定,即便是他们尊上堆满笑脸捧着都被挖了一只眼睛,更何况是他们手底下的人。 殿内。 等谢九言离开,谢还香不觉扎到天黑,一只白色的小九尾狐终于完好地出现在他掌心。 他想了想,又从自己的空间锦囊里,把这些年他给自己扎的赤色小狐狸都倒了出来。 哼,他当然不止一只狐狸宝宝,当初送巫流的那只,是最小的一只,用来骗巫流的。 唯一一只白狐狸被谢还香摆在了最中间,等哥哥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他打了个哈欠,眼尾冒出一丝泪光,变回狐狸爬回窝里。他强忍着困倦把自己蜷缩成一个赤色小毛球,紧紧贴着窝边,将哥哥睡觉的地方空了出来,然后才抱住尾巴闭眼睡去。 ---------------------------------------- 第35章 你喜欢魔界吗 睡到一半,熟悉的燥热从他小腹蔓延至全身。 谢还香半梦半醒里爬出窝,浑身的毛发都被汗打湿了,湿漉漉黏在身上。 他不得不变回人形,至少人身上没有这些狐狸毛,会凉快许多。 哥哥不是说发情期只有一夜么?为何他又会这样难受? 谢还香满脑子只剩雄性大魔那根冰凉解热的尾巴,指尖发着抖摸到腰间,可他越急越是解不开那锦囊,慌乱间还不小心把腰带给解开了。 衣襟从肩头滑落,松松挂在臂弯,细密的汗珠不断滑过他突出的蝴蝶骨,晕湿了他身下垫着的衣裳。 本就难受得很,此刻更是脾气上来,谢还香神色恼怒,一把拽断锦囊摔在地上。 摔完,他又有些后悔,缩成一团用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开始小声呜咽。 都怪哥哥,都怪大魔! 他真的好难受。 谢还香一边哭一边擦眼泪,纤瘦的身子烦躁地来回翻动,身上的衣裳越来越下,只堪堪披在他腰下,遮住丰腴的腿肉。 意识渐渐模糊,他伸手去撩黏在后颈处的发丝,却摸到了那枚触感冰凉的骨哨。 也不知是什么骨头雕琢的,比大魔的尾巴还要凉上几分。 谢还香张嘴咬住骨哨,滚烫的舌尖抵住骨哨微凉的圆孔,唇中吐出的一点热气穿过骨哨,激起轻微的声响。 他气闷地将骨哨扔到一旁。 都怪巫流。 谢还香阖上眼皮,越难受便越想哭。 他甚至想要学着大魔那夜帮他缓解难受时所做的,舔了舔唇上的汗,急得眼尾发红,手在腿间胡乱摩挲,始终不得章法。 “你在做什么?”男人沙哑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一只手挑开了垂落的床帐,纱帘遮掩下,那只浑身雪白脊背单薄的小狐狸精蜷缩在榻上,突出的蝴蝶骨暴露在夜色里,微微发抖,好似在发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只手懵懂无知地往自己大腿里侧里摸,循声扭头,一脸茫然地望向男人。 明明吹的是巫流的骨哨,怎么来的是大魔? “我没用碎片啊。”谢还香喃喃自语。 “这里是魔界,”大魔抓起他身上的衣裳包裹住他,“不用碎片。” 谢还香被抱着坐到他腿上,挣扎着不肯穿衣裳,拧着细眉,“你瞧不出我很不舒服吗?快把你的尾巴放出来。” 大魔沉默几息,放出那条覆满光滑鳞片的尾巴,正要缠绕上谢还香的尾巴,谁知小狐狸精手腕上忽有红光闪烁,甫一碰到,大魔尾巴上的鳞片就被烫掉了一大块。 谢还香没看见,脑袋正埋在大魔胸口乱蹭,半晌等不到冰凉凉的尾巴缠上来,便不高兴地催促,原本软绵的声音比寻常沙哑许多,“怎么还没好呀?我都要难受死了。” “就好了。”大魔甩动尾巴,将摇摇欲坠的鳞片甩掉,尾尖裹挟着魔气强行穿透那层红光,缠上小狐狸蓬松柔软的大尾巴。 “还有手。”谢还香继续催促。 身下的水已经打湿了男人的腿。 “嗯,”大魔低低应了声,指尖挑开他的衣摆。 谢还香埋在他怀里,面颊嫣红,咬住唇瓣,露在衣襟外的肩头轻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秀气的眉头终于松开,浑身懒洋洋地瘫软在男人怀里,只是大腿腿肉上多了几圈指痕。 “哥哥还说发情期会想要求偶,明明只要亲一下再摸几下就好了。”谢还香仰头望着大魔帷帽下的脸,“你能教教我怎么做到的吗,日后你不在我也能喊别人帮我。” “教不了,”大魔第一次拒绝了他。 谢还香抿唇:“为什么呀?你是嫌我笨吗?你不可以嫌我笨的,没有我去你梦里做客,你就是一只孤零零的没有人要的魔。” “是我笨,”大魔宽厚的手掌扶在他腰后,“不会教。” “好吧,”谢还香扭头,瞥见他尾巴上那一大片秃掉的尾巴尖。 甚至没有鳞片的地方还在滴血。 “你的尾巴怎么了?” “不必管它,”大魔道,“你的哥哥为何不陪你?” “哥哥有很重要的事,”谢还香想到什么,好奇问道,“你也是厉害的魔,也住在魔宫里吗?我听说厉害的魔都住宫殿里呢。” “我暂时不住这,”大魔低声道,“你喜欢这?” 谢还香点头:“这里很好看的,有很多漂亮的石头。就是那个魔尊很讨厌,我不喜欢在他家里做客。” 当然,没有他的狐狸洞好看。 “魔尊很讨厌,换一个魔尊就好了,”大魔的手从他衣摆里抽回来,随意甩去指尖的水珠。 谢还香缓够了劲儿,就不乐意坐在大魔腿上了。 男人的腿总是会硌到他,很不舒服。 他从大魔腿上爬回榻上,拿起那堆里最小的一个赤色狐狸宝宝,双手捧着递到大魔面前,“这是给你的奖励。” 大魔接过,沉默良久,问:“你经常送旁人这个?” “才没有呢,”谢还香才不会承认,他只会扎狐狸宝宝,所以也只能送狐狸宝宝,“只送过你,别不知好歹!” 大魔淡淡道:“我见巫流也有过一个。” “他那个比你的小,是我不要才丢给他的!”谢还香抢回狐狸宝宝,理直气壮道,“早知道就给他不给你了,他比你听话多了。” 大魔一向面瘫的下半张脸似乎勾起了一点弧度,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狐狸宝宝。 谢还香瞪大眼睛,抬脚踩在男人肩头往外踹,将狐狸宝宝护在怀里。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而停下一道身影。 “我哥哥回来了,”谢还香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让男人帮他解决一下发情期而已,却心头一阵心虚,连推带打把男人塞进了床底。 ---------------------------------------- 第36章 你的尾巴根被谁弄湿的 “若是让我哥哥发觉,你就死定了!”谢还香露着香肩,凶巴巴瞪了床底的大魔一眼,匆忙爬回床榻变回狐狸,闭眼假睡。 等他做完这一切,殿门才缓缓从外被人推开。 谢还香紧闭双眼,把脸埋在尾巴毛里,不动声色竖起一只耳朵。 “香宝睡着了吗?听说睡着后的狐狸……两只耳朵都会竖起来呢,”谢九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话音刚落,小狐狸两只狐狸耳朵都竖了起来。 谢九言笑了笑,轻轻捏住小狐狸精的尾巴,“嗯?尾巴尖的毛怎么少了一块?” “哪里?”谢还香最宝贝自己的尾巴毛,闻言想也不想,急急忙忙扭起身抱住尾巴,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哥哥,你骗我。”他重新趴回窝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谢九言在榻边坐下,拿起那一堆赤狐宝宝里唯一的一只白狐,“仅此一只,真的给哥哥了?” “哥哥不是说了吗?来日方长,”谢还香懒洋洋道,爪子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快来窝里睡觉。” 谢九言垂眸,指腹抚摸掌心的狐狸宝宝,思绪飘去了很久以前。 第26章 那时谢还香刚学会用四只爪子跑路,尤其喜爱跟着其他大狐狸外出狩猎。 苍山妖族与人族不同,其内部拥有一套极其残忍的生存法则,食物链层层相连,下一层的小妖每月都得舍弃一些同伴被大妖捕猎,这样剩余的族群才能得到大妖的庇护。 狐族尤爱捕猎兔妖,那一次狩猎,谢还香偷偷从谢九言背上跳下去,叼了一只刚出生的兔子回去,把它藏在窝里藏了几日。 本以为是独食,谁知谢九言回到狐狸洞,见小狐狸自己毛刚长齐,就把那兔子藏在肚皮下谁也不准碰,又是给兔子喂奶,又是给兔子舔毛,俨然把这兔子当成了自己的宝宝。 但这样不行,猎者若收起利爪将食物当做同伴,会磨灭掉血性,甚至在食物面前失去那股天生的威慑,给自己带来危险。 谢九言当天夜里就趁他熟睡时,把兔子烤了骗他吃下。 他的弟弟得知真相,大哭大闹三日不曾搭理他。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他的弟弟不是把兔子当做同伴,而是他太孤单了。 哪怕他周围不缺喜爱他的长辈,但他是妖族最年幼最弱小的狐妖,他永远是被照顾的,哪怕和其他小狐狸玩耍时也永远是被让着被包容的那个幼崽。 尤其是捕猎时,他会被轮流照顾着,丛林里太杂太乱,没有狐妖放心让他过分娇嫩的爪子挨地。 谢还香过分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所以要从兔子身上汲取成就感。 所以后来,谢九言十分苦恼地告诉他,扎狐狸宝宝怎么比捕猎还要难,哥哥怎么学都学不会。 果不其然,第二日他便瞧见他的弟弟兴高采烈地从狐狸婆婆的洞里跑回来,挨个狐狸洞朝其他大狐狸炫耀自己扎的狐狸宝宝。 谢九言本是为了哄他,因为他从不觉得他的弟弟一定要做好某件事,他自会有法子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喜爱他。 可等谢还香挨家挨户被夸奖完,心满意足跑回窝时,他张嘴正准备将哄人的话说出来,谢还香一把将手中只准看不准摸的赤狐宝宝塞进他手里,仰头笑眯眯道: “哥哥,这是我扎的最好看的一只,送给你,旁人都没有哦。” 谢九言垂眸。 掌心的狐狸宝宝娇憨可爱,仰头张嘴大笑,与谢还香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根本不需他装模作样哄,他的弟弟已然能扎出狐族里最完美的狐狸,谁都比不过,谁也比不了。 谢九言闭了闭眼,将掌心的白狐收进储物戒里,变作狐狸跳进窝。 “哥哥,从前我扎了许多狐狸宝宝给你,怎么都不见了?”谢还香扭头问他。 “那些……”谢九言低头舔了舔他脑袋上的毛,轻声道,“都在被抓进塔时,被人族弄坏了。” “是哥哥没能保管好它们。” 说起浮屠塔,谢还香倏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为何上次我在浮屠塔里看见你时,你的脸与此刻的不一样?” 谢九言替他舔毛的动作一顿。 “香宝去浮屠塔时不曾发觉么?塔里所有的妖都长了同一张脸。这是浮屠塔对妖族的惩罚,在里面关久了,不止脸,就连自己的名讳与过去都会逐渐模糊,直到连自己是被抓进来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塔里时,谢九言忘了许多事,只记得—— 苍山。 他要回苍山,见一只很小的狐狸。 所以这五十年来,每一日他都会竭力甩动尾巴。 尾巴砸在贴满黄符的锁链上,往往血肉模糊,却也能让他的毛发飘出浮屠塔附身在任何活物身上。 后来破塔而出,在回苍山的路上,他才逐渐恢复记忆,才明白他忘记了多么宝贵的东西。 桐花秘境那群愚蠢的妖兽,能为他与弟弟的重逢铺路,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群人族,妄图将他的弟弟从他心底剥夺,更是死不足惜。 “哥哥莫要难过,”谢还香伸出脑袋蹭他的脖颈,“以后有我陪哥哥。” “香宝,说完哥哥,该说你了。” 谢还香茫然望着他,“我?” “香宝的尾巴根是湿的,是被谁弄湿的?” 谢还香下意识藏起尾巴。 “看来是香宝又交新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舔毛无伤大雅,改天让他出来见见,好不好?” 谢还香小声道:“哥哥不生气吗?” “怎么会?”谢九言笑得温和,亲昵轻蹭他毛茸茸的耳朵,“香宝能交到这样贴心的朋友,哥哥高兴。” ---------------------------------------- 第37章 小主母 谢还香拱进他怀里,摇着尾巴撒娇。 尽管在苍山时谁对他都是百依百顺,尽管他早已被宠坏,但旁人的纵容总是能轻而易举满足这只不贪心的小狐狸,让他高兴起来,于是声音比寻常还要柔软甜腻。 听起来就像是—— 你是这世间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故而哪怕是不足为提的一句哄人的话都能让他高兴许久。 “哥哥,你真好。” “是真好,不是最好?”谢九言反问。 “当然是最好,”谢还香微抬下巴,“哥哥是对我最好的狐狸。” 此刻天色已晚,谢还香本已困倦,谁知一高兴,却是睡不着了。 他在窝里打滚,嬉闹,趁谢九言不注意便张开狐嘴,偷偷磨那几颗比寻常狐狸小巧许多的尖牙。 这是他幼时与其他狐族幼崽打架时留下来的习惯,每一只狐族幼崽生下来时,都要通过打斗的方式确定族中同辈里的地位。 那时只要他凶巴巴地叫唤一声,其他狐族幼崽尽管年纪都比他大上些许,也会乖乖投降任由他咬住后颈,这代表着他们承认了 他的地位在他们前头。 但他还不曾挑衅过哥哥在族中的地位。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眼见尖牙磨得差不多了,偷偷摸摸爬到闭眼假寐的九尾白狐背后,张嘴对着白狐的后颈一口咬下去。 堪堪咬到一嘴毛,就被谢九言轻轻咬住耳朵拽回了怀里。 谢还香不服气,挥着四只爪子,像个赤色毛球在谢九言怀里不断扭动,终于挣脱,继续朝他的后脖子咬过去。 谢九言目光温和注视他,耐着性子又把他叼回怀里,一次又一次。 后来谢还香实在累了,背对谢九言蜷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颗圆滚的脑袋和比脑袋大上一圈的圆狐球。 谢九言凑上去叼他的耳朵,被他挥爪拍开,“哥哥好小气,不让我咬脖子。” “一定要咬?”白狐低头,用鼻头蹭了蹭他柔软的肚皮。 “我可是唯一会收留哥哥的狐狸,难道我不该是老大吗?”赤色狐狸与白狐相较委实太小,说是幼崽也不为过。 按理来说,狐族到了百年的年纪早已不该这样小。 但谢还香因出生时太过虚弱,接连被爹娘和哥哥渡了太多修为,体内修为超过了寻常成年妖族,便早早定了形。 谢九言看了他片刻,低下身子。 谢还香四爪一并用力,爬到白狐身上,嗷呜一口咬住白狐的后颈。 咬到一半,他余光触及白狐的尾巴,疑惑问:“哥哥,你的尾巴怎么只剩七条了?” 白狐转过身,接住从背上滑落的小赤狐,“香宝再仔细数数看。” 谢还香认真数了一遍,茫然眨眼,“是九条,我看错了。” “不早了,香宝该睡了,”白狐叼着一颗彩色糖丸,喂进小狐狸嘴里,高大的身躯微微挪动,圈住他。 谢还香吃下糖,舔了舔唇边的糖渣,不再闹谢九言,下巴垫在两只爪子上,闭眼睡去。 次日醒来时,谢九言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和那讨人厌的魔尊在忙什么,每日只有睡前才能陪他玩。 小赤狐百无聊赖趴在窗边,忽而瞥见门廊下走过一抹眼熟的身影。 那身影走在在披着玄色披风的魔宫巡逻队伍末端,大步拐过拐角。 他伸出脖子看了一眼,四只爪子轻盈跃出窗外,无声无息跟了上去。 恰逢两个巡逻队伍交班,等待换班的那一列魔族停在廊下。 谢还香走过去,自持贵客身份,并不怕这些瞧起来强壮得如一堵墙的魔族。 他微仰着下巴,尾巴晃动,在这列魔族前走了一圈,而后冷哼一声,装模作样地抬起前爪,指了指最末端的魔族,尾音骄矜上扬,“你,过来。” “听到没?小贵客让你过去,还磨磨蹭蹭什么?!”为首的巡逻队长连忙走到后边去提人,一脚将人踹到谢还香面前。 谢还香纵身一跃,跳到这魔族肩上,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道:“我见过你哦,在你们主上的梦里。你不是他的小跟班吗?为何又会在魔宫里呀?” 那魔族面色僵硬一瞬,轻咳一声道:“小贵客您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梦不梦的,小的就一在魔宫巡逻的小魔,您可别拿小的消遣。” 第27章 “你骗人!”谢还香并不理解他为何不认识自己,只知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脸熟的魔,“上次我去你们梦里做客,你还说魔尊是蠢货——唔!” 魔族不动声色捂住小狐狸的嘴,一边说一边大步离开,“小贵客想小的陪您去玩,那小的自是不甚荣幸。” 几息后,僻静处。 “你为何要捂我嘴?我又没说错!”谢还香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算我求你了祖宗,看在主上的面子上,饶过我行么?”魔族捂着脸苦哈哈道,“我在梦里可是给你端了不少葡萄。” “难道你是偷偷混进魔宫里的?你要做什么坏事?”谢还香联想到自己是如何偷偷混进仙门的,霎时恍然大悟。 “你不可以做坏事,哥哥和魔尊还有事要做呢,”谢还香认真警告他,“你敢捣乱,我就戳穿你的身份,你是奸细!” “哎哟,这不是巧了么?咱们还是同行呢,”魔族立马谄媚一笑,“放心,我哪敢坏那位天阶大妖的事啊。” “那你得每日白天来陪我玩,”谢还香冷哼,“否则我就告诉——” 谢还香一顿,他竟发觉,他在那雄性大魔的梦里作了那么多次客,连对方的名讳都不曾问过。 “告诉——” 好在这魔族十分上道,狗腿似的赔着笑,“好说好说。” “小主母,我姓陆,单名一个淮字。”陆淮擦了擦额前的汗。 若非他捂嘴快,走得也快,潜伏多年险些被这小狐狸精毁于一旦! “小主母是什么?”谢还香歪头问他。 陆淮道:“就是比主上还厉害的大人物!谁都得听你的。” 谢还香轻哼:“好吧。” “小主母今日要玩什么呢?”陆淮忙问。 也不知他要应付这小狐狸精多久,他可不是主上,做不来那逢场作戏的事。 ---------------------------------------- 第38章 逢场作戏罢了 “你会抓兔子吗?”谢还香勉强允许这位雄性魔族抱着他。 陆淮嗤笑,理了理被小狐狸抓乱的衣襟,微抬下颌,“我们魔族可不吃兔子。” “不会便是不会,我哥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得勇于承认,” 谢还香舔了舔爪子,扫他一眼,得意道,“我抓兔子可厉害了。只要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陆淮面无表情:“哦。” 谢还香鼓起小脸,认真道:“你们魔族连兔子都不会抓,实在丢人。当然,你拜我为师,你就是魔族第一个会抓兔子的魔了。” “你没教过主上?”陆淮试探问。 若是届时捅破了,他岂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就他们主上那样小心眼上不了台面的男人,他会死的! “他那么装,闷葫芦一个,谁想教他呀?”谢还香不耐烦地挥了挥爪,“你到底要不要学呀?我可是不轻易教旁人的!” 陆淮:“能不学否?” 谢还香张开狐嘴大声道:“这里有魔族奸——呜!” “我学,”陆淮假笑道,“师父,求你教我。” 谢还香轻哼一声,甩了甩尾巴,从陆淮怀里跳下,“跟我来吧。” 一炷香后。 陆淮跟着小狐狸来了一片雪地里。 “你仔细看好。” 小狐狸竖起耳朵,屏气凝神,盯着雪地上某一处。 雪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某种小动物在雪地下穿梭。 陆淮蹲在一旁,双手抱胸,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见小狐狸后脚起势,倏然跃起,一头在雪地里扎出一个洞来! “抓到了?”陆淮立马起身。 “哎呀!”谢还香露在外头的两只后腿在空中晃了晃,声音闷在雪地里,“我脑袋卡在洞里了,快把我拔出来!” “……”陆淮忍住笑,拽住小狐狸的尾巴,把他拔出来。 谢还香坐在雪地里,摇头甩去脑袋上的碎雪,好在他此刻是只狐狸,毛发遮住了涨红的脸,“我失手了,这次不算数!” 分明他就是按照族里其他狐狸抓兔子来做的,跳起来脑袋钻进雪里就把猎物咬住了,怎么会这样? 谢还香不信邪。 “再来。” 他跳一次,就卡一次脑袋,他卡一次脑袋,陆淮就拔一次萝卜。 谢还香再一次把脑袋卡在雪地里,不肯让陆淮拔他出来了。 狐的脸都丢光了。 他居然是苍山最不会捕猎的狐狸,还在一只魔族面前丢狐显眼,他要埋在雪里不出去了! 谢还香干脆钻进了洞里。 “其实……挺厉害的,”陆淮蹲在一旁,扫视周遭。 放眼望去,小狐狸打得洞一个比一个圆,还算可爱。 看在主上的份上,哄一哄得了。 “真的吗?”谢还香从洞里探出一个脑袋。 “我连洞都不会打,跟着你学会了,”陆淮笑眯眯道。 谢还香半信半疑,“那你打一个给我看看。” 陆淮:“……在这里打?” 他好歹也是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大魔,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样丢人的事。 谢还香脸上怀疑更甚。 “行,”陆淮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微笑,“小的这就去。” 陆淮连巡逻的差事都顾不上,天一亮这位祖宗醒了,就来看他打洞。 打了半个月,他终于趁小狐狸不小心趴在洞里睡着的时候,用魔气打出圆滑的洞口,算是过了小狐狸这关,还得了一只狐狸毛扎成的狐狸宝宝。 的确有几分可爱。 眼看天黑了,陆淮抱着狐狸送回寝殿,一路上巡逻的魔族纷纷投来嫉妒的目光,他不自觉挺直腰背。 “我哥哥不让我和魔玩,你快走吧,”小狐狸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经过半个月的打洞考核,他已然将眼前的魔当做了半个朋友,“你是好魔,明日我还来寻你玩。” “小狐狸明日见,”陆淮道。 谢还香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澄澈:“你怎么不喊我小主母了?” “啧,小狐狸和小主母无差,不都挺可爱的,”陆淮摸了摸怀里的毛扎小狐狸,轻咳一声,“我该去巡逻了,明日见。” 陆淮走出很远,路过一片湖瞥见湖面上自己的笑容,立马恢复魔族该有的冷酷表情。 这小狐狸精,太会祸害人了,害得他差事拖了半个月都没办成! 陆淮哼着小调拐过长廊尽头,一颗石子倏然砸在他后脑勺。 “谁?!”他转头厉色道。 面具黑衣人从浓郁的夜色里走出,抛了抛手里剩余的石子,冷漠道:“主上召见你。” 陆淮沉着脸,跟上黑衣人。 一炷香后,他们潜出了蚀月城,停在城外的吞日河岸边。 蒙面黑衣人手中捧着一枚鳞片,随着他靠近,河中翻涌的岩浆朝两侧分开,显出一条石梯,一直蔓延至河底看不见的阴影里。 陆淮走下石梯,借着鳞片散发的光亮走过很长一段路,终于抵达最深处的宫殿。 “主上,”他瞥了眼王座上神情淡淡的男人,“深夜召属下来此何事?” “何事?”天阶魔气迎面扑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陆淮被迫跪下。 “这半月事情毫无进展,你在魔宫里忙什么?” “也没什么,”陆淮道,“魔宫里的人对属下起了疑心,总得应付一二。” “是么?”巫流抬手,黑紫色的魔气自他掌心钻出,缠绕住陆淮的脖子,将其甩在墙上。 他不紧不慢走过去,停在陆淮跟前。 脚边那只从陆淮怀里掉出来的毛扎小狐狸飞入他掌中,“这是何物?” 陆淮舔了舔唇边的血,脸上堆满谄笑:“还不是为了主上的大业,不得不与那小狐狸精逢场作戏,主上不是一直这样做么?还是属下理解的逢场作戏,并非如此?” 巫流垂眸,冷冷盯着他。 陆淮谄媚一笑,伸出手,“主上,这毛扎狐狸能还给属下么?届时小主母问起来,属下夹在主上与他之间,难办得很。” 他可都是为了大业!才不会假戏真做。 陆淮毫不心虚对上巫流的目光。 巫流收回目光,将毛扎小狐狸塞进袖中,转身离开,“你自己看着办。” ---------------------------------------- 第39章 小主母不老实 次日午时,谢还香再次寻到陆淮,将手里的赤橙色小包递给他。 这个小包陆淮见过,在流云仙宗时,他们主上跟在这小狐狸精屁股后边时常常拎在手里,以此充当仆从。 不对,不是当仆从,应该说是——逢场作戏。 陆淮心头一阵阴阳怪气,冷笑一声。 “你愣着做甚?还不快些帮我拿东西,”谢还香瞪着他。 陆淮接过,斜睨这还不到他下巴高的小狐狸一眼。 这小狐狸精,怎么对谁都是一样的路数?妨碍了主上的大计还不够,还要给他找麻烦。 第28章 他又多看了谢还香一眼。 长得挺嫩,皮肤挺白,双腿笔直细长,没穿亵裤。 骨相精致秀美,不沾染一丝凡间浊气,就连呼吸里带出的香气都纯得很。 无一处有瑕,无一处不珍贵,天生该被藏在堆满十几层毛毯的床榻上娇养。当真不愧是情报所记载的那只苍山雪域最漂亮的狐狸精。 哦,腰也挺细的。 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随便命令一个男人了? 经过昨夜,陆淮才恍然惊觉,自己险些入了这小狐狸的套。自古以来,魔族多少兄弟手足因为美色相残,何等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他们未来的小主母,不太老实。 那张嫩脸猝不及防凑近,连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气也钻进鼻腔。 “你的脸怎么了?” 陆淮回过神,垂眼甚至能看清这位小主母脸上细腻到毫无毛孔的皮肤。 “昨日巡逻,不小心磕到了。”他语气硬邦邦地道。 “你好笨,”谢还香仰头,看着陆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是被人教训了一顿。 连磕碰都能这么严重,这只魔比梦里的大魔还要笨。 他从赤橙色小包里摸出一个瓷瓶,朝陆淮招招手,声音很软,“你低头。” 陆淮一只手撑在小狐狸身侧的窗台外沿,微微俯身,好整以暇瞅着他。 谢还香咬开瓶塞,倒出一点儿深绿色的药水在掌心,用指尖抹在陆淮发紫的右眼上。 陆淮闭上眼,撑在一侧的指骨倏然绷紧。 片刻后。 “好了。”谢还香将瓷瓶放回小包内,陆淮低头,好让这包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这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谢还香道:“巫流总是受伤,都是他用剩的。你认识巫流吗?” 陆淮假笑道:“没听说过,鬼知道是什么小角色。” “好吧,”谢还香和他并肩穿过一处魔宫长廊,廊下岩浆翻滚,热气沸腾吹起发丝,他有些怕,默默抓住了陆淮的衣袖。 方才走路不曾注意,这里谢还香此前都不曾来过。 放眼望去,所有的路都是由架在岩浆上的廊道凭借而成。 “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陆淮呢喃了声。 “你以前来过这儿?”谢还香歪头,好奇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这里……”陆淮沉吟片刻,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身旁的小狐狸忽然抬步朝某个方向追了过去。 他立马追上去,捏住谢还香的后衣领,把人扯回来,“这里不能乱跑。” “我没乱跑,我看见哥哥了,”这段时日,除了每日定时会回来哄他睡觉,谢九言忙得不见人影,此刻倏然瞧见了人,谢还香哪里还需要旁的魔陪他玩,“小包还我,我不要你陪我玩了,我要去找哥哥。” 陆淮皱眉,按住脖子上的挂包,“我带你去,这里很危险。” 谢还香早已等不及,闻言便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拐角处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魔族,不等他反应,陆淮已揽住他,一手掐了个遁形诀,把他裹进披风里。 等巡逻的魔族离开时,谢还香已被男人披风里裹挟的热意熏红了脸,他热得试图钻出一个脑袋,又被陆淮眼疾手快摁回去。 “走了,”陆淮瞥了眼走远的巡逻队,扯下斗篷,目光便是一顿。 谢还香面颊泛起浅红,额发凌乱,一想到自己出门前精心梳好的头发被弄没了,原本精致漂亮的狐狸精变成乱糟糟的狐狸,便愈发生气,抿起唇瓣一声不吭盯着他。 陆淮轻咳一声,伸手理了理他头顶的几根毛,赔笑道:“不是要去找哥哥?小主母,咱们走吧?” 谢还香瞪他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陆淮跟在后头,嬉皮笑脸去拽他的袖子。 谢还香扯回袖子,转了转眼珠,开口:“你等着吧,我要去你们主上那儿告状,届时有你好看的。” “我不是每日都陪你玩了?怎么还要告状?”陆淮急忙道,“小主母,像我这样的魔出来混就是为了讨口饭吃,混到今日不容易的。” 主上大事将成,他马上就是二把手,此时若是被赶出去,岂不是这么多年都白干了? 那怎么行。 陆淮感受到了来自于小狐狸精幼稚的报复。 幼稚但有用。 “我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行?你莫和主上说。”陆淮苦笑。 谢还香轻哼一声,不置可否,“看我心情。” 说吧,得意洋洋地走了。 陆淮一脸苦相跟在后头。 一炷香后,陆淮背着人一跃而下,在岩浆围绕的密洞前停下。 前方洞口防守严密,好在陆淮对此处十分熟悉,带着小狐狸精转而去了另一处隐秘的入口。 “是哥哥!”谢还香远远瞧见洞里背对他的白色身影。 陆淮面色严峻,捂住他的脸,低声道:“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别扰了你哥哥的大事。” 一提及哥哥,小狐狸就乖乖安静了下来。 洞内。 一座约有三人高的炼丹炉泡在盛满岩浆的池子里,岩浆堪堪没过炉底。 谢九言就立在炼丹炉旁,掌中妖力源源不断注入炉中。 “谢公子,你看看这是什么?”魔尊大笑一声,拿起侍从手中托盘里的木盒,走到谢九言面前,打开木盒。 谢九言扫过木盒中的东西,蹙眉冷声:“拿远点,别弄脏了我的药。” “你猜猜这是谁送来的?”魔尊嗤笑,“天机阁阁主! 半月前流云仙宗那老东西的心被人掏了,我还以为是那位同族的杰作,却不曾想,竟是人族自相残杀起来了。” 谢九言淡淡一笑:“人族向来如此,不足为奇。” ---------------------------------------- 第40章 来日方长,不过谎言 “天机阁既然有意背弃人族讨好魔族,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个面子,”魔尊扫过木盒里头的心脏。 有法宝与禁制在,心脏尚且还在跳动,新鲜得很。 “这样的大补之物,你真不考虑炼成丹?谢公子,你在塔里住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讲究上了?”魔尊嗤笑,“以前你不是为了你的宝贝弟弟,什么人的心脏都能挖来炼丹么?” 尤其在说到弟弟二字时,对方语调里忽而就忍不住掺杂起一点儿耐人寻味的东西。 对过分漂亮的宝贝起一点觊觎的念头,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的事,以前在苍山从来不曾少过,谢九言也没少教训过。 谢九言收回妖力,微笑回视他,“你不过是他成仙路上的踏脚石,不要痴心妄想。” 这群蠢猪,连给他弟弟提鞋都不配。 若非如今还用得到此人,拿来炼丹他都嫌脏。 谢九言半眯起眼,敛住眸底杀意,脸上依旧挂着笑:“那老东西的心脏,你爱如何处理都是你的事。” “也行。” …… 谢还香趴在石头后,目光发愣,久久不曾回神。 直到陆淮牵着他离开了此处。 “还好么?”陆淮蹲下身去瞧他的眼睛。 谢还香别过脸,低声道:“送我回寝殿吧,我困了。” 陆淮沉默,没再说什么。 小狐狸一路上很安静,全然不似这半个月里叽叽喳喳。 陆淮抓住他的尾巴,触感是魔族从未有过的蓬松柔软,他没忍住捏了捏,“喂……” 谢还香扯回尾巴抱在怀里,小声道:“明日见。” 然后反手关上殿门,耷拉下来的狐耳消失在合拢的门缝里。 陆淮在门前站了片刻,转身拐过转角,背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传音符,迟迟没有启用。 片刻后,他又塞回怀里,转身走了。 …… 今日夜里,谢九言回来得格外早。 “香宝,”他径直走到榻边,抱起窝里的小狐狸。 谢还香从他怀里跳回榻上,变回人型低头沉默不语。 “怎么了?”谢九言失笑,“这段时日太忙,是哥哥的错。香宝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谢还香转头,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将一枚纯白色的糖丸倒在掌心。 “这颗糖,比从前的更甜,更干净,香宝会喜欢的。”谢九言俯身,捏起那颗糖丸,递到他唇边,耐着性子温声道,“香宝,张嘴。” 谢还香垂眸看着那颗通体纯白的糖丸,又抬眼对上谢九言永远温和包容的眼神。 可今日在洞里,他分明看见他哥哥言语冰冷,眼神阴鸷,比这满宫的魔族还要可怕,就像是他从未认识过一样。 他忽而抓起那颗糖丸,扔到地上。 “我不吃!我才不要吃这种害人的东西!” 谢九言扭头,看着那颗糖丸一路滚到角落暗处,滚了一身灰尘。 “看来这段时日我不在,有人在香宝面前嚼了舌根,”谢九言走过去,捡起那颗白色糖丸,仔细擦去灰尘,放入袖中,没有再让谢还香吃。 第29章 “没有人嚼舌根,我都亲眼看见了!”谢还香眼中蓄起泪花,瞪着他,“你和那个讨人厌的魔尊偷偷摸摸在洞里炼药,还要拿我师父的心炼药!” “香宝,你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兄,只有哥哥,”谢九言伸手,克制力道擦去他面上的泪,笑着道,“只有哥哥,记住了吗?” “谢九言,传言是真的对不对?你根本不只是误杀了族里的长老爷爷,而是杀了苍山很多很多的妖和仙门修士去炼药,才会被抓去塔里关起来是不是?”谢还香声音在发抖,眼睫被泪水糊在一起,“你忘了族长爷爷说过的吗?杀生是会遭天谴的,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妖,你会遭天谴的!” “香宝,”谢九言望着他。 “你不准这么叫我!”谢还香抓起一旁的枕头砸过去,“我要回苍山,我不要和苍山的仇人待在一起!” 谢九言接住枕头,低笑一声,“香宝的意思是,不再收留我了吗?” 伪善的面具被戳破,就连笑容看起来都格外可憎,哪怕这个人是他最重要的哥哥。 所谓来日方长,不过一句谎言。 谢还香并不理他,下了榻就要走。 他要去找陆淮,让陆淮去找大魔带他离开这里。 谁知下一瞬,谢九言抬手捏诀,殿门从外破开,被五花大绑的陆淮重重摔在地上。 “香宝这段时日就是和他一起玩?”谢九言语气无奈,“哥哥不是说过,不要和魔族走得太近。” “魔族怎么了?至少他没有害这么多人!”谢还香抿唇道。 “就是!”陆淮摔在地上一阵龇牙咧嘴,闻声附和。 “而且,你自己不也和魔尊狼狈为奸吗!”谢还香双手叉腰,高声道。 陆淮随即再次附和:“就是!”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谢九言眸光一冷,施禁制封了他的嘴。 “香宝,再在这儿住一段日子,”谢九言缓声道,“马上……你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哪怕是当小神仙也没人能拦你。” “我不要当什么小神仙,”谢还香莫名其妙望着他,“我要从前的哥哥回来。” “从前的?”谢九言忍俊不禁,语调略有嘲弄,“香宝,有没有可能,从前的哥哥与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至始至终都是同一个?” 谢还香仰头,一瞬不瞬望着他。 传闻里的灭世大妖比魔族还要可怖,可谢还香被宠坏了,仍旧忍不住自己的脾气。 见走不了,干脆耍起赖了,以为还能和从前一样,只要他不想,只要他一句话,他那被戳破秘密的哥哥还能依着他。 “哥哥不是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谢还香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吃你的糖,我再也不要和哥哥睡一个狐狸窝了。” 谢九言脸上本就不达眼底的笑意彻底淡去。 好在,他赌对了,他的哥哥没舍得。 谢九言拖着地上的魔,转身离开了寝殿。 ---------------------------------------- 第41章 来不及了,香宝 往后几日,谢还香没有再见过哥哥,也没有再见过陆淮。 他藏有魔心碎片的锦囊也被谢九言用禁制封锁。 魔宫很大,哪里都能去,哪里都有魔恭维他,捧着他。 可他不喜欢这些魔,一个个傻兮兮的,就知道烦他,偷摸他的尾巴还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小狐狸精并不知,只摸他的尾巴已算是念头干净的魔族。 只要他走出寝殿,就会有许多魔族暗中将目光黏在他的身上。 尤其是那衣摆下不穿亵裤的笔直双腿,以及肆意摇晃勾引魔的尾巴根,这些隐晦的视线只有谢九言出现时才会收敛得干干净净。 谢还香心情越来越低落,干脆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床榻都不下了,尾巴也不梳了,无精打采缩在搭好的窝里。 某一日清晨醒来时,榻边坐了个熟悉的人影。 谢还香揉了揉惺忪睡眼,没有去理会对方,翻过身背对男人,低头抱住尾巴。 他的尾巴毛显然被人仔细梳理过,在他熟睡的时候。 谢还香垂着脑袋,唇瓣紧抿,一对狐耳耷拉着。 “香宝饿了?”一只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还香用力拍开谢九言的手,扭头说话时语气很凶:“我才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了一声。 “……” 谢还香面颊涨红,扭头钻进被褥里,只有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露在外头,“我不饿!我就不吃!” “也罢。”谢九言也不强迫他,起身坐到窗边的桌案前。 被褥里,谢还香竖起两只耳朵,却没再听见谢九言任何动静。 他狐疑地眨了眨眼,鼻尖被闷出晶莹的汗珠也顾不得擦,偷偷掀开被褥从缝隙里往外看。 尚未看清那些魔宫侍从手里端着的是什么,兔肉的香气已先一步钻进他鼻子里。 谢还香舔了舔饱满的唇珠,虎牙冒出一个小尖,狐族捕猎时都会如此,只是他的尖牙显然不够锋利,除了能够咬破自己娇嫩的皮肤外,就连送到跟前的猎物都需人仔细剔去毛发和骨头。 苍山的妖族不像人族,吃不得生冷的猎物,就连最年幼的妖族都不会耐着性子把猎物处理干净后再烤熟,那样只会遭受其他同族的嘲笑。 除了谢还香,他只吃烤熟的食物。 谢九言桌案上那一盘烤熟的兔肉便是如此。 谢还香两只眼睛眼巴巴盯着那盘兔肉,神不知鬼不觉从床榻上飘下来,爬到桌案底下,伸出一只手欲偷兔腿,被谢九言一把按住。 “香宝,你要吃你的同族么?”谢九言似笑非笑道。 闻言,谢还香瞪圆了眼睛。 小狐狸精从桌底爬出来,双腿朝两侧打开,膝盖曲起坐在桌案侧边,因为没穿亵裤,雪白丰腴的腿肉全然贴在地毯上也不在乎。 他抿唇看了眼兔肉,又看了看谢九言。 妖族捕猎同族本就是天道规则,他吃一只兔子怎么了? 谢还香很生气。 他扭头就走,又被谢九言拽住腰带扯回来。 “明知这桌菜都是给你一人备的,何苦用自己的身子来与我置气?”谢九言把小狐狸精放到自己腿上,如年幼时那般夹起兔肉喂到他嘴边,“再不肯按时进食,别怪哥哥日日都来烦你。” 谢还香张嘴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片刻后咽下,再去咬第二口。 沉默安静,并不似从前那般有说有笑。 谢九言没提炼丹炉的事,谢还香亦不曾提要离开魔宫的事。 半个时辰后,桌案上堆起了小山似的兔骨肉。 谢还香摸了摸自己圆滚的肚子,轻快摇晃尾巴。 勉为其难吃饱喝足,他又有力气继续闹谢九言了。 “谢公子,我们尊主有事相商。”一位高阶魔族敲响殿门。 谢九言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托住谢还香的小脑袋,不紧不慢擦干净小狐狸精嘴巴上的油光,淡淡道:“让他等着。” 擦完他放下帕子,相顾无言半晌,正欲起身,只听谢还香忽而一声痛呼。 “哎哟……肚子……好疼。”谢还香捂着肚子,浑身发颤。 谢九言皱眉托起他的脸。 小狐狸精两只眼珠滴溜溜地转动,面颊鼓起,面色通红。 “……”谢九言笑了笑,“香宝,不要憋气,憋气会脸红,不会变白。” 谢还香大口喘气,嘴硬道:“谁憋气了?你快些走,我才不想看到你!” 他气呼呼地从男人腿上跳下来,爬回榻上缩进被子里。 这样的伎俩,他在流云仙宗使过无数次,无往不利。 好在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差错。 谢九言停在榻边,任由殿外的魔族如何催促也不予理会。 他的弟弟装病只为让他留下,他怎么会离开。 谢九言在殿中一守便是四五日。 第六日的深夜,等谢还香疲倦睡去,他终于想起正事,转身离开。 黑暗里,谢还香睁开眼,轻哼一声,得意翘起嘴角。 身为能混进流云仙宗的精英细作,捣乱这种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小狐狸圆润的眼眸在夜色里环顾一周,脑袋一点点垂下来,抱住膝盖,脚趾微蜷。 他才不是在捣乱。 他以前很笨,不知道人族的苦衷,如今知道了,他就要救人。 他妖力微弱,而一向纵容他的血亲却偏执得不愿回头,这已是他脑袋里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谢还香擦了擦泛红的眼睛,很快又重新振作。 他天真地想,等他搅黄了哥哥与魔尊的事,就带哥哥去赎罪。 从前杀了一百人,他们就救一千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谢九言再错下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第二日他又开始装病。 前来催促的魔族似乎越来越急切,就连谢还香都能看出,他们筹谋的事情已经到了要紧关头。 第30章 “哥哥,”谢还香终于再次这样唤他。 谢九言停下脚步,却似有所感,没有回头看他。 谢还香想起昨日他不慎撞见魔宫里那一车又一车被挖了心脏运出去的三界尸体,动了动苍白得唇,小声地说:“哥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的。” 小狐狸精看过许多浪子回头的话本,话本的结尾只要说了这句话,大魔头就会改过自新放下屠刀,一切都来得及。 “来不及了,”谢九言背对他,温声道,“香宝,下次骗哥哥时,眼睛里的怨恨要藏好。” 这件礼物他准备了许久,就等他的弟弟百岁生辰之日降临。 他的弟弟太过单纯,根本不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三界,什么善恶是非,什么罪大恶极通通都不重要,唯有成仙才重要。 只有这样独一无二的生辰礼,才配得上他独一无二的香宝,不论他的弟弟有多恨他。 ---------------------------------------- 第42章 谁是最会勾人的小狐狸精 谢九言颀长的背影在门口伫立良久,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或许只要回头,他的弟弟便会如往常般喜笑颜开埋进他怀里撒娇。 但也正因谢还香是他的弟弟,他须得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日后做打算,他决不能忍受他那可爱又愚蠢的弟弟和那群废物一样遭受生老病死的折磨,绝不可以。 谢九言没有回头,抬步走出寝殿,轻轻合上门。 殿内,谢还香赤脚下了榻,坐到铜镜前,左右端详自己的眼睛。 眼睫很长,湿漉漉地黏着泪水要落不落,圆润的眼睛弧度一点儿也不像族里的狐狸,眼珠即便转起来也显得娇憨。 哥哥说他怨恨要藏好,哪里就藏了怨恨呢? 谢还香垂下眼,抿起唇。 当然是有怨恨的。 这些年他在苍山,由狐狸洞里的几千只狐狸共同抚养长大。 饿了有兔子吃,渴了有灵果吃,冷了有大狐狸抱,狐狸洞的狐狸都是他的家人。 可是他最亲的哥哥,却亲手杀死了他的家人。 他心软收留了哥哥,而他的哥哥却还想杀更多的人。 真的太过分了。 哥哥不听话,也该受到惩罚。 谢还香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锦囊。 锦囊被哥哥用妖术锁住,里头大魔的心脏碎片也拿不出来。 该如何是好?难道离了大魔他就没法子了吗? 谢还香不知想到什么,眼睛蓦地一亮,小跑着推开殿门,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一队披着斗篷的魔从远处走近,他连忙缩回去关好门,竖起狐耳贴在门上,听着脚步声走远,又重新探出脑袋。 讨人厌的魔都不见了。 谢还香轻手轻脚跨过门槛,合上殿门,变作一只小狐狸,轻快地跳进了殿外的草丛里。 狐狸的鼻子很灵敏,谢还香记得陆淮身上那股和大魔很像的气味,就像是苍山那些总围着他的狼,一个窝里出生的气味都很相似。 他一路嗅着找过去,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 角落里杂草丛生,谢还香四只爪子灵活地刨了多余的野草,趴在牢房的天窗上朝里边望过去,“陆淮!” 小狐狸脆生生的呼喊声从头顶传来,原本躺在牢房角落的男人虚虚睁开被血糊住的眼,仰头去看。 那只狐狸幼崽不过他手掌大,从天窗外钻进来一个小脑袋,然后狐耳一竖,惊叫一声掉了下来。 陆淮咬牙忍住肩上的伤,踉跄着起身,伸手堪堪接住他。 这未来的小主母若是受了伤,他那逢场作戏的主上怕是又要找他的麻烦。 谢还香坐在他掌心,晃了晃尾巴,琥珀色的眼珠很亮,歪头朝他咧嘴,毛茸茸的脑袋上沾了一层灰,得意洋洋地道:“陆淮,我厉害吧?我可是特意来陪你的。” 陆淮坐回角落,脊背懒懒靠着墙,探出指尖,擦去小狐狸鼻头上的灰,“小主母,你到底是来陪我的,还是和你的兄长赌气,故意离家出走没地儿去才想到我的?” 从小就被宠坏的小狐狸精根本藏不住心事,一旦心虚那双圆润的眼睛就会滴溜溜地左右乱转。 譬如此刻,眼睛睁得再圆再无辜,也无法掩盖他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精,只是比寻常的狐狸笨上一点而已。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小狐狸两只前爪气呼呼地插在腰上,“我好心来陪你,你就这样想我?” 谢还香越说越生气,那么点心虚也就荡然无存了,扑到男人脸上一顿乱挠,“把我的狐狸宝宝还给我,我再也不要和你一块玩了!” 陆淮脸上全是血,谢还香根本下不去爪,唯恐漂亮的爪子被弄脏,只好嫌弃地收回爪子,扭身又钻进男人衣襟里翻找。 片刻后,陆淮低头,只见一颗赤色毛球脑袋从他衣襟里钻出来,琥珀色的眼珠蒙上一层水汽,“我给你的狐狸宝宝,你给别人了?” 他一直以为大家都很喜欢毛扎的狐狸宝宝。 原来真的有魔不喜欢他扎的狐狸宝宝吗? 谢还香狐耳耷拉,尾巴也垂下来,低着脑袋从男人身上跳下来,钻进另一个角落里,蜷缩成球,用尾巴围住自己。 陆淮叹了口气,站起身缓慢往那边挪,蹲下身,脸上艰难挤出笑容。 “小主母,我真没把狐狸宝宝送人,”陆淮伸手,戳了戳赤色毛球。 还挺软。 他轻咳一声,又戳了一下。 蓬松的尾巴尖甩在了他脸上。 赤色毛球扭了扭,正过身子仰头看他,皱着狐狸脸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陆淮捂着脸上的伤,龇牙咧嘴一副可怜样,“你也知道,我在魔宫卧底被抓,被那魔尊严刑拷打,若非提前把狐狸宝宝藏起来,岂不是就被那魔尊夺去了?” 谢还香点点头,翘起一点嘴角,“当然不可以被那个讨厌鬼夺走!” “那你不生气了吧?”陆淮试探地伸出手。 谢还香轻哼一声,跳回男人宽大的掌心。 “你身上的伤是被魔尊打的?”刚闹完脾气,谢还香有点别扭,“很疼的话,我可以给你吹吹,以前巫流受伤,我也会给他吹吹,吹完他便不疼了。” 男人浑身是伤,没吱声。 谢还香跳到他肩膀上,朝着他被穿透的琵琶骨吹了口温热的气。 陆淮闭上眼,呼吸微颤。 这小狐狸精从前便是用这样的法子勾引主上的,如今居然还用同样的法子来勾引他! 当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不行……不可以……”陆淮如梦初醒,急切道,“我们不能这样!小主母,我们不能对不起主上!” 谢还香被他捏住后颈提起来,晃了晃四只爪子,生气地说:“你干嘛呀!” 这只魔好奇怪,什么可不可以的,他根本听不懂。 不过是吹口气,怎么就对不起那只大魔了? 陆淮对上小狐狸精澄澈见底的眸子,叹了口气,把他放回地上。 但地牢里太冷,谢还香爪子下的肉垫被冻到,又嘟囔着爬回男人腰上。 ---------------------------------------- 第43章 哥哥错了 魔界无日夜,只有一轮血月悬空。 头顶天窗传来细碎杂乱的脚步声,蜷缩在男人腰腹上睡觉的小狐狸精警觉地竖起一只耳朵。 陆淮捏了捏他的狐狸耳朵,低声道:“你的兄长在找你。” 小狐狸两只前爪朝前绷直压在男人腰上,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我饿了。” “这里不是狐狸该待的地方,”陆淮捏他前爪下的肉垫,“那群魔可不会给我送狐狸爱吃的东西。” “真的吗?”谢还香抬起头,掩不住的失望,“连兔子都没有吗?” 陆淮不捏他的肉垫了,开始挠他那围了一圈蓬松白毛的下巴,“兔子毛都没有,小主母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我偏不回去!”谢还香挥爪拍开男人的手,气鼓鼓地往草堆里一钻,“我才不要看到他!” 谁知今日狱卒送来的食物并非往日血淋淋的人族内脏,而是一盆冒着香气的兔肉。 陆淮沉默了。 谢还香从草堆里钻出来,凑到兔肉前闻了闻,扭头瞪他。 瞅着小狐狸口水都快馋下来的模样,陆淮轻咳道:“许是送错了。” 这盆兔肉比小狐狸的脑袋和肚子加起来还要大。 谢还香也发觉了,他用尖牙叼住庞然大物想拖到角落里,险些栽进盆子里。 怕陆淮抢他的兔肉,小狐狸不太乐意唤男人来帮忙,只得就着盆子小口小口地咬。 就像是小动物吃到了尤为美味的食物,每咬一口,他便欢快地哼唧一声,甩一甩尾巴。 后来吃饱了,兔肉还有许多,谢还香只得变作人形。 谢还香欢喜地端着兔肉坐到草堆上继续进食,时不时警惕地往旁边瞄一眼。 第31章 衣摆开叉下,他丰腴雪白的腿肉被草堆压出凌乱的红痕,与这间阴暗的牢房格格不入,很容易被人 怀疑这只小狐狸精是不是特意躲在这种脏地方和脏男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 陆淮靠在没有草堆的另一个角落,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面庞上魔纹若隐若现,耳边只有小狐狸吐兔骨头的声响。 他手里捏着一块发光的石头。 “陆淮,我的锦囊你真的打不开吗?”谢还香咬着兔肉含糊嘟囔,“你怎么这么没用?” 陆淮摇头:“上面有天阶大妖的禁制,或许只有主上来才能打开。” 谢还香眼睛一亮:“那你快让他过来,把我们都救走呀。” “你想跟他走?”陆淮阴阳怪气道,“就这么确定他是好人?” 小狐狸精对于他那位连脸都不曾露过的主上,未免过于依赖了。 苍山的小动物都这样对陌生雄性依赖么?就像是把自己当做小妻子一样,但凡有点事便要使唤雄性伴侣来干活。 谢还香点点头:“他很厉害的,他是好魔。” 顿了顿,他又扭捏地瞥了陆淮一眼,“你也是好魔哦。” 陆淮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血糊在一块无法做出太大的表情,手里发光的石头不知被他放到何处去了,他偏头静静看了谢还香一眼。 昏暗阴冷的魔宫大牢里,化作人形的狐狸精露着大腿霸占了他的草堆,皮肤雪白剔透,双眸水润无辜,恍若在发光。 陆淮收回目光,阖着眼皮道:“抱歉,我联系不上主上。” “即便联系了,他也不会救我出去。” 谢还香疑惑歪头:“为何呢?你们不是同族吗?” 在苍山,一个族群内部往往是相亲相爱的,这样才能让族群强大,并且在大雪里长久地存续下去。 “在魔界,战败的魔族只会被被族人抛弃,”陆淮淡淡道,“主上只会觉得我无用,然后亲手了结我。” “好吧,”谢还香顿了顿,认真道,“我会替你保密的,不让他知道你被抓住了。” 说罢埋头继续吃兔肉。 陆淮闭眼听那小动物啃食的动静。 后边兔肉吃完了,又传来小狐狸精小声嘀咕的声音,陆淮敛下魔纹斜眼去瞧,那小狐狸精正蹲在堆成山的骨头前数数。 “你在数什么?”他没忍住发问。 谢还香摇着尾巴道:“数骨头呀,小狗都爱舔骨头。” 小狐狸精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陆淮早就奉命将这小狐狸精调查得清清楚楚,自然知晓他在流云仙宗的那些山里给不少野狗都取了名字,偷偷吃掉一只烧鸡还要摸黑去喂野狗舔骨头。 苍山狐族和犬族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不是一直你死我活的么? 陆淮微微一哂,重新闭上眼。 当真是和这小狐狸精待久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妖族那群小喽啰,他们魔可不会放在眼里,有何值得好奇的? 谢还香填饱了肚子,变回狐狸,本是蜷缩在草堆上睡觉。 可地牢里实在太冷了,他半梦半醒爬到男人怀里,尾巴尖围住自己幼崽似的狐狸身躯,地阶大魔身上的魔火将他浑身都烤得暖洋洋的,眨眼间便陷入沉睡。 …… 一连五日,牢里都送了兔肉。 第六日时,谢还香吃腻了,捧着兔肉不高兴道:“怎么日日都是兔肉,就没有旁的了吗?” “那香宝想吃什么?随哥哥回去,哥哥给你做。” 谢还香倏然扭头,隔着牢房的门,门外的男人白衣而立,面容英俊,只是双目爬满血丝,似是五六日不曾合眼。 “哥哥,”谢还香垂下眼,如从前在苍山闯了祸一样,双手抱住尾巴,不敢看他。 咔哒。 布满魔纹禁制的门锁被谢九言徒手拽断,丢到地上,然后他打开了牢门。 “哥哥错了,香宝,和我回去,”谢九言哑声道。 谢还香睁圆眼睛,看向他,没说话。 沉默有时比利刃还能伤人。 谢九言走进来,停在谢还香面前。 这位令三界闻风丧胆的灭世大妖在唯一的手足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兄长,他蹲下来,牵住谢还香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小狐狸娇嫩的手背。 “香宝,哥哥错了,”谢九言额头贴在他手背上轻蹭而过,瞧不清神情,“莫生气了。” 谢还香拽住男人头顶的白色狐耳,冷哼:“苍山的妖都不敢碰哥哥的耳朵,其实摸起来与普通的狐狸耳朵一样。” ---------------------------------------- 第44章 香宝香宝,慢慢长大 谢九言待他摸够了耳朵,起身牵住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哥哥,能不能把他放了呀?”谢还香不肯走,指着角落里的魔,“他是我的朋友。” “香宝,这是魔族之间的内斗,你我不必参和进去,”谢九言淡淡道,“不如你问问他,他是否愿意被你救走。” 谢还香扭头望向陆淮。 男人靠在墙边,双眼紧闭,像个装死的哑巴。 谢还香很生气,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不轻不重踢在陆淮胸口,衣摆飘荡,小狐狸精衣摆下的香气若有若无飘进鼻腔。 陆淮闷哼一声,虚虚睁开半只眼看他,微微勾起唇角,对他挤眉弄眼。 谢还香随即瞪回去。 魔族果然都奇怪得很,被他踢了一脚还能笑出来。 谢还香被谢九言牵住手,离开了牢房。 牢房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过道,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为了防止囚犯逃走,两侧牢门上都画满了魔族的禁制。 谢还香抖了抖耳朵,往兄长身边贴近,却尤觉不够,急急忙忙变回狐狸跳进谢九言怀里,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身上炸开的毛一点点收拢。 “现在知道怕了?”谢九言摸了摸怀里毛茸茸的赤色毛球。 谢还香鼓着脸,仍旧赌气。 须臾,谢九言抱着他走出大牢。 大门外来回走动的魔尊终于瞧见他们走出来,松了口气,笑着迎上来,“谢公子,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吧?你看我们的事——?” 这五日,自谢九言在牢里找到这小狐狸精,便施了匿身术,沉默立在牢房外,隔着布满魔族禁制的栏杆,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弟弟盯了五日,守了五日,谁也不知他这五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找到人就带回来继续关着便是,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疯了! 好在今日谢九言终于舍得现身把那小狐狸抓了出来,再耽搁下去,他们密谋的事还得等到何时? 魔尊脸上笑容不变,心底又将这天阶大妖骂了数遍。 “我先带他回去,其余的事,稍后再说,”谢九言并未给魔尊半个眼神,径直绕过魔尊走远。 谢还香又回到了熟悉的寝殿。 这几日他在牢里滚来滚去,身上的狐狸毛都灰扑扑的,还沾了点陆淮身上的血迹。 谢九言抓着他两只前爪,将他按在盆中清洗,垂眸望着他玩水的烂漫模样,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其实这些丹药,最初并不是为谢还香所炼,仅仅只是为取乐消遣罢了。 三界众生痛苦百态,于他而言都是消遣。 一百年前—— 谢九言被关押在浮屠塔已有五百年,五百年不但没有淡化掉他身上的戾气与血孽,反而让他含恨在心,恨意日复一日增长。 恨镇压他的人族,更恨大义灭亲的狐族。 浮屠塔终是没能压住他的恨意,令他破塔而出。 他回到苍山那日,苍山张灯结彩,小妖大妖脸上皆是喜气洋洋,谢九言也想蹭一蹭这份喜气,再决定要不要毁掉它。 可狐狸洞里,他的父亲,狐族的族长一瞧见他,便是面色惊恐,身侧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幼崽,连连后退数步。 谢九言起了点兴致,天阶妖力铺面而来,狐狸洞里所有的狐族都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他不紧不慢走到母亲面前,在母亲的哀求声里,夺过她怀里被仔细包裹的狐狸幼崽。 谢九言垂下眼皮,居高临下打量怀里的幼崽。 太弱了,连气息都若有若无。 耳朵上的毛都长出来了,便昭示这只幼崽已满一月,却连眼睛都还睁不开。 他谢九言的弟弟,竟会弱成这副可笑模样。 “母亲当真心疼我,知晓我什么生灵都炼过,就是还未曾炼过手足血亲,”谢九言淡笑,“他,我带走了。” 在母亲的惨叫声里,谢九言抱着一只手便能掐死的幼崽走了。 他的炼丹炉还在魔界,至少在抵达魔族前,这小不点还不能死。 谢九言偶尔会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幼崽长满细碎茸毛的肚皮。 今日赶路时,他百无聊赖伸出一根手指,谁知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 谢九言低头,那狐狸幼崽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眼珠澄澈透亮填满依恋,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喉间发出柔软的呜咽,尾巴缠在他手腕上,似在对他撒娇。 第32章 这是饿了。 “马上要进炼丹炉的小玩意,并无填饱肚子的必要,”谢九言也不管他是否能听懂,抽回手指继续往前走。 下一瞬,赤狐幼崽便呜呜呀呀地叫唤起来,还未长齐的爪子就敢凶巴巴地往他手背上挠。 瞧着多么乖巧,一旦不如他的意,便又哭又闹,使劲折腾。 谢九言掐住赤狐幼崽的下巴,自上而下扫视幼崽滴溜溜转动的眼珠,琥珀色的瞳仁如同一湾洒满太阳光辉的湖泊,携带着清晨的第一抹暖意,再如何天性狡猾,也叫人觉得无辜。 而且还不怕他。 谢九言冷漠地想,倒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有几分脾气。 同时狐族居然不远万里不惧生死追了上来。 “谢九言,香宝饿了,你把他还给我,”母亲跟在父亲身侧,苦苦哀求,“你心中有恨尽管朝我们来,他是无辜的,他还这样小,挨不住饿。” 谢九言没有反应,赤狐母亲从他怀里抱过幼崽,和几个跟随而来的雌性狐狸一同去了树洞里喂食幼崽。 谢九言靠在一棵树边闭目养神,周遭围满了蓄势待发的同族,他皆不放在眼里。 未久,他忽而听见一声急切的呼唤,“香宝!” 谢九言睁开眼,觉着自己的长靴被什么小家伙挠了一下。 他垂眸,只见赤狐幼崽两只爪子在挠他的小腿,咿咿呀呀地朝他叫唤。 谢九言看懂了,他这位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的弟弟在朝他要抱抱,愚蠢到连他想要杀他都觉不出来。 他心中竟生出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这群狐族如何宝贝这个废物,最后不过是被他养了几日,便最亲近他。 谢九言抱起脚边撒娇卖痴的弟弟,掌中拖着的血肉柔软温暖,眉眼弯弯咧开嘴角拿脑袋蹭他的胸膛。 就当个小玩意暂且养着好了,待腻烦了再丢去炼丹炉里炼成丹。 这般打算着,谢九言留在了苍山。 可那日,夭折的宿命居然缠上了他的弟弟。 谢九言也不知为何,消耗百年妖力竟只为逆天而行,甚至往后百年,他再也没能放开手。 每当他瞧见谢还香依恋的眼神,他便恍然,苍山这座令他憎恨憎恶的妖山里,竟也有一个狐狸洞是他的归处了,竟也有一只小狐狸会无比自豪地在其他妖族面前叉着腰说,他的哥哥可是苍山最厉害的大妖! 不错,香宝弱一点也无妨,慢些长大也无妨,谁让他的兄长是苍山最厉害的天阶大妖。 ---------------------------------------- 第45章 你怎会有柳无道的东西? 谢还香坐在榻上,两条雪白的腿一左一右屈起,脑后的长发被谢九言撩起,用妖术吹干。 “哥哥,还有尾巴,”谢还香扭过身子,将尾巴塞进谢九言手中。 “香宝,”谢九言轻轻梳弄他的尾巴尖,“你当真不想当小神仙?” 谢还香埋头不知在做什么,未曾理会他的话。 谢九言放下他的尾巴,倾身凑近去瞧。 小狐狸精小脸格外认真,柔软洁白的手指轻巧无比,将白色与赤色的狐狸毛扎成一大一小两只互相依偎的狐狸。 “哥哥,我们要像这狐狸宝宝一般,永远在一起,”谢还香捧起狐狸宝宝塞进他手中。 “……”谢九言一动不动。 趁他愣神之际,谢还香欢喜地扑进他怀里,揽住他的脖子如儿时般用面颊亲昵地蹭他的下巴,“哥哥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狐。” 沉默良久,谢九言回抱住他,“好。” “我与香宝,永远不分开。” 谢还香被哄着睡着了。 醒来时谢九言已然不在寝殿,但昨夜哥哥已经答应他就此罢手,待应付完那魔尊便回苍山赎罪,故而谢还香并未生气。 他坐在榻上给自己梳尾巴,忽而整座寝殿都摇晃起来,小狐狸精从床头栽了个跟头,滚到床尾艰难爬起,捂着撞红的鼻尖,眼前浮起水汽。 窗户被震开,殿外的情景映入眼帘。 灰蒙蒙的天际开了一道口子,岩浆如瀑布般飞流直下,将魔宫某处冲天而起的血孽一点一点浇灭。 谢还香狐耳微垂,赤脚下榻匆忙关上窗,又小跑着带起一阵风爬回榻上,钻进被褥里藏好。 从前都是这样,哥哥负责保护他,而他负责把自己藏好。 被褥里很热,谢还香鼻尖闷出了细汗,琥珀色眼珠茫然地眨动。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保护他? 被褥下小心翼翼探出一丁点儿赤红的尾巴尖,又在殿门被猛然一脚踹开时立马缩了回去。 被褥被一把掀开,男人居高临下俯视他,那张瞎了半只眼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玉仙丹在哪儿?”魔尊神情阴狠盯着他,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狰狞可怖宛若恶鬼。 谢还香忙往他身后去看。 “别看了,”魔尊古怪地扬起笑容,“你的哥哥不会来了。” 谢还香睁圆了眼,眸中水波晃荡,蕴满惊慌,好不可怜,“哥哥才不会抛下我的!你撒谎!” 魔尊笑了一下,平复胸腔里的狂躁,漆黑的眼睛落在小狐狸身上,反复逡巡打量。 谢还香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下意识缩回赤着的脚丫藏在衣摆下。 “你的哥哥的确很厉害,厉害到目中无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魔尊遗憾地收回目光,“天阶大妖嘛,和当年的柳无道一样,不把本座当回事。” 魔尊说着,还搬来了椅子,坐在榻边,侃侃而谈,“你说说看,我好吃好喝像祖宗一样供着你们,不过是希望他炼成仙丹分我一杯羹,眼看大事将成,他竟毁约!真当我是逆来顺受的奴才不成?!” 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谢还香,他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挪到床榻最角落里,残留着谢九言气息的地方。 魔尊放缓语气,微笑道:“拉弓没有回头路,炼丹炉不小心爆炸也不是我能料到的,你说是不是?” 说着,魔尊起身逼近,紧盯着谢还香,“小谢公子,你一定知道你哥哥把炼好的仙丹都藏在那儿了吧?” 谢还香藏不住事,他下意识捂紧了腰间的锦囊,强装镇定转动眼珠,“我……我当然知道,你得先告诉我哥哥怎么样了。” 魔尊轻笑一声,抬手摸着自己瞎了的那只眼,“我方才不是说了,炼丹炉爆炸,血孽冲天,你的哥哥引怒上苍,招来天罚,不小心掉进火狱里,找不到了。” “哥哥……”谢还香瞪大眼眶,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面颊,昨日亲昵的依偎尚在眼前。 分明他的哥哥已经决定要回苍山赎罪了,分明一切都会好起来,分明他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天阶大妖。 谢还香跌跌撞撞下了榻,朝殿门口跑去,却被一排冷漠的魔族挡住,他撞到其中一个魔族冷硬的胸膛上,惊叫一声跌倒在地,雪白的脚被地面冻得关节泛红,只能可怜兮兮地蜷缩着。 他很生气,下意识便要如从前那般狐假狐威叉腰怒骂,最后还是低下头抱住尾巴,自顾自抬手抹眼泪。 魔尊慢悠悠踱着步子走近,蹲下身欲替他擦眼泪,谢还香恶狠狠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当然,若小公子愿意将仙丹交出来,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帮你找他。”魔尊笑容不变,盯着他故作凶狠的一双圆润狐眼,反而愈发兴奋。 谢还香攥紧锦囊,不说话。 魔尊盯着他手里的锦囊,那上边设有十分霸道的妖术禁制,若强行破开,怕是里边的东西也会有损。 得不到仙丹,先得到一只小狐狸也是好的。 魔尊给了殿外的魔族一个眼神,魔族低下头,开始关殿门。 小动物的直觉让谢还香意识到,和这个讨人厌的魔尊独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急忙爬起来,殿门却还是在他面前关紧了。 “小公子,我还是很喜欢你的,”魔尊一步步走近,“有我在,定不会让魔宫里的魔族欺负了你去。” 谢还香单薄的脊背贴着殿门,死死抱住自己的尾巴,漂亮水润的眼睛里泪光未消,只剩恐惧。 叮铃。 就在魔尊的手即将碰到他面颊的一瞬间,他腿间没有铃舌的铃铛响了。 魔尊倏然跪倒在地,膝盖砸进地板,捂住胸口惊愕地望着他,“你……你怎会有他的东西?!” 谢还香眸中泪光一顿,转了转眼珠,撩开衣摆,露出绑着的铃铛,得意洋洋地问:“你是说这个吗?” 没了衣摆遮挡的铃铛在感应到靠近的魔族时,倏然释放出无比阴冷霸道的煞气。 魔尊吐出一口血,转身化作黑雾从窗户冲了出去,像极了一条落荒而逃的败犬。 ---------------------------------------- 第46章 你怕我?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谢还香。 他靠在殿门上的身子缓缓滑落,双手抱住腿和尾巴,低头埋进尾巴里,泪水晕湿尾巴尖。 第33章 可是哭有何用? 同样都是娘亲生的狐狸,为何偏偏他这样懒惰无用?甚至只能被这讨厌的魔尊关在这儿,哥哥掉进火狱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哥哥,我该怎么办?”谢还香喃喃道。 …… 魔尊回到自己的寝殿,心中仍然惊疑不定。 他绝不会听错,那是鬼玄铃的声音!柳无道的鬼玄铃! 那小狐狸精把柳无道的鬼玄铃绑在那种地方,还故意露给他看,到底是何意? 背着兄长和柳无道这种恶名昭著的魔鬼混在一块,现在又来勾引他,想借柳无道的手杀他为兄报仇? 魔尊来回走动数次,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的痒却始终无法被恐惧压下去。 太勾人了。 丰腴嫩白的大腿,被红绳勒出一点肉,坠着叮铃铃的铃铛,偏偏眼睛又亮又纯。 天生的骚狐狸精。 魔族可不是那群清心寡欲的人族,哪有压抑欲望的道理? 魔尊冷笑,再说那柳无道,自从曾经被他暗算过那么一次,到如今都在躲躲藏藏,就算他夺了柳无道的小情人,又能奈他何?谢九言再厉害不还是栽在了他的手上?无毒不丈夫,他能暗算这群自大妄为的家伙一次,就能暗算第二次! 魔尊越想心头越烫,推开殿门径直朝关着小狐狸精的寝殿走去。 今日魔宫格外宁静,并未因天罚闹出的动静而人心惶惶。 床榻上,谢还香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蓬松的狐尾双眼紧闭,面颊上泪痕未干。 魔尊停在榻边,高大的身影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阴影。 小狐狸精的长发凌乱铺在枕边,被男人勾起一缕,低头轻嗅,而后喟叹:“好香。” 谢还香睡意模糊睁开眼,茫然眨动几下后,迟钝地对上男人灼热的目光。 下意识想往后退,可他已经缩在角落里了,退无可退。 “滚开!”谢还香抓起枕头,砸在魔尊脸上。 “连枕头都是香的,”魔尊接住枕头,深深吸了一口。 谢还香咬住唇瓣,气得浑身发抖。 面前这个男人,害得他的哥哥下落不明,如今还要来欺负他。 难道他便是逆来顺受的不成? 在苍山,在流云仙宗,敢欺负他的人皆被他报复回去,他这样的狐狸精可不是好欺负的! 谢还香圆润无害的眸子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那只一握剑便哭着说疼的娇嫩右手缓缓移到腰间的匕首上,在魔尊俯身凑近时倏然出鞘,胡乱挥动两下。 “啧,”魔尊摸了摸下巴上被划出的细长血痕,脸上仍挂着轻蔑的笑。 就像是被圈养的小动物挠了一爪子,不痛不痒,只觉有趣。 伸手便去拽谢还香的手。 谢还香急忙之下,抓着手里的匕首朝魔尊砸过去。 砰! 谢还香被吓得捂住眼,片刻后动静停歇,他试探地睁开眼,只见那把匕首竟变回了长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刺穿魔尊的琵琶骨,将男人高大的魔躯牢牢钉在墙上。 他竟这样厉害! 谢还香又恢复了几分神气,叉着腰走下榻,还未走近,那魔尊已然恼羞成怒逼红了眼,抽出长剑丢到地上,五指成爪朝他抓来。 谢还香扭身就钻进了床榻底下。 “以为你躲在床底,本座便奈何不了你了?”魔尊咬牙捂住左肩的伤,耐心耗尽,掌中魔气暴涨,“小狐狸,未免自作聪明。” 谢还香趴在床底,只能瞧见魔尊的脚缓缓走近,他急急忙忙又往里边躲,鼻尖和露在外头的腿肉上全是蹭来的灰。 可魔尊的脚在床边停住了,再未能近他分毫。 一股强大的魔气将魔尊击飞,砸在墙上滚落在地。 谢还香忙又朝外挪了一点,看着一个踩着黑色长靴的男人走到魔尊面前,魔尊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念出一个名字:“柳无道!” 灭世大魔柳无道,谢还香从小听到便会吓得躲到哥哥怀里的名字。 “如今我离天阶不过一步之遥,你元气大伤至今未曾痊愈,当真以为你能杀的了我?”魔尊捂着胸口站起身。 “杀你,何须痊愈。” 殿外传来厮杀的叫喊声,一人踹开殿门大步踏入,赫然是陆淮。 “主上,魔宫上下均已血洗干净,”陆淮笑眯眯道。 大魔帷帽下的目光落在魔尊身上:“就剩你了。” 魔尊后退几步,余光瞥见床底一闪而过的狐狸尾巴,眸底闪过阴狠之色,指尖掐了个分身术,眨眼间闪身到床底,把那只灰扑扑的小狐狸精抓了出来。 他死死把小狐狸精扣在怀里,掐住谢还香的下巴迫使其抬起那张惊慌含泪的小脸。 却不曾想,柳无道这位与小狐狸精勾搭苟且的正主还未发话,他身边的那只地阶大魔已然怒喝:“放开他!” 魔尊挑了挑眉,在谢还香耳边狞笑:“就知道你是只骚狐狸精,勾引了柳无道还不够,还要勾引他麾下的魔,想要他们主仆一块伺候你!” 说罢,他又在陆淮和柳无道之间扫视,最后望向柳无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养伤这段时日,你麾下的魔在魔宫卧底被我抓住关入牢中,你这小情人可是日日夜夜陪着他,两人依偎而……呃……呃!” 魔尊不可置信低头,只见他口中只会勾引男人的小狐狸精面颊上溅染他的鲜血,双手握住匕首,捅进了他的心口。 魔尊死不瞑目,倒在地上。 谢还香虚脱瘫软在地,握着匕首的双手还在发抖,茫然地眨动眼睛。 一只粗糙的大手贴在他面上,轻轻替他擦去血珠,谢还香猛然醒过神,连连后撤,双手死死抓住匕首指向男人,声音发颤充斥恐惧:“你是……柳无道?你别过来!” 男人的手顿在空中,沉默良久,放了下来。 “我是。” 顿了顿,又淡淡道:“你怕我?” 谢还香无措地转动眼珠,猛然想起什么,拽下腰间锦囊,从禁制消失的锦囊里摸出剩余的那几枚魔心碎片,丢到男人脚边,又连忙往后挪了点,声音里已然染上哭腔:“我……我不是故意拿走你的魔心碎片的!我都还给你,你别杀我,别杀我好不好?” ---------------------------------------- 第47章 柳无道大笨蛋 小狐狸精下巴削尖苍白,泪水不受控制地划过面颊上灰扑扑的软肉,怯怯地望向披着斗篷的男人,像只刚被捡回来的小动物,浑身上下滚了一层灰,就连尾巴尖都黏在了一块,唯有一双眼睛被泪水洗得干净。 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骄矜得意。 好可怜。 大魔捡起地上的魔心碎片,递给他。 谢还香拼命摇头,手脚并用干脆缩进了墙角。 “主上,”陆淮摸了摸鼻尖,轻咳道,“你吓到他了,要不我来?” “你来?”大魔站起身,衣摆下长满鳞片的尾巴倏然甩出,陆淮脊背撞到墙上,龇牙咧嘴扶着墙站起来,抬手擦去唇边的血。 “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男人淡淡道。 “主上何必动这么大的气?”陆淮笑了笑,看了小狐狸精一眼,“在地牢那几日,属下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大魔不语,只浑身散发着阴冷的煞气。 “你不准欺负他,”谢还香抱紧尾巴,鼓起勇气小声道。 可他立马想到面前这个男人是柳无道,又惊慌失措捂住了嘴。 回想这段时日,他坐在男人腿上,颐指气使让男人给他剪指甲,给他梳尾巴,说不准柳无道早就想想着如何扒了他的狐狸皮泄气,只是那时哥哥在,男人不敢,如今哥哥不在了,便要来扒他的皮了。 谢还香一时悲从中来,湿漉漉的眼珠望着男人,边哭边哀求:“我的狐狸毛其实不好看,但我的狐狸窝里有很多漂亮羽毛做成的裙子,我都给你,你别扒我的毛。” 他很怕疼,也怕自己没了毛不再漂亮。 定是先前在流云仙宗干了太多坏事,上苍来惩罚他这样使坏的小狐狸精了! 谢还香鼓起脸颊,抽噎着抬手抹眼泪,本就灰扑扑的,被他这样一哭,愈发成了一只脏狐狸。 大魔重新蹲下身,再次递出掌心的魔心碎片:“还要么?” 谢还香拼命摇头,颤声道:“我不要,你别杀我!” 大魔没说话,脸上盖着斗篷,谢还香也瞧不见他的表情,目光忐忑落在男人手上。 只见大魔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的魔心碎片尽数被碾碎成粉末,从指缝里随风吹散。 谢还香浑身僵硬,被男人捏住小巧的下巴抬起脸,丝毫不敢动弹,眸光呆滞任由男人擦去他脸上的泪。 “还香不要的东西,只能如此。”大魔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寝殿。 谢还香还是住在这座寝殿里,只是外头守着的魔都变了模样,一个个都阴气森森,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鬼,只要他偷偷推开门,就会不约而后扭头盯住他,然后为首的魔会往他手里塞一颗糖,摸摸他的耳朵,继而迅速而冷漠地站回到原位,快的如一抹残影。 第34章 头顶耳朵被摸过的触感有些痒,轻得像是谢还香的错觉。 虽然这些魔都冷冰冰的,但谢还香奇异地不讨厌他们,如何瞧都比魔尊那些魔顺眼。 谢还香趴回榻上。 只是再顺眼,他也不想再呆在这儿了,他要离大魔远一点。 谁知道那个柳无道何时会心情不好跑来扒他的狐狸皮? 太可怕了,他想哥哥,想大师兄,想族里的爷爷。 日后没有哥哥,他得快些长大,快些变得厉害! 谢还香一想到哥哥,便忍不住眼眶泛酸,偷偷抹泪。 后面哭得多了,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怨怼。 他真的被宠坏了,一旦过得不如意,一旦担惊受怕起来,便会埋怨委屈,为何哥哥又要再次丢下他,为何不早些听他的话离开这儿? 现在好了,他被柳无道这个大魔王抓起来,马上就要被扒掉狐狸皮做成裙子了! 谢还香气急败坏捶了两下床榻。 这个柳无道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伪装了这么久也不告诉他名讳,实在可恶。 小狐狸精全然忘了是自己连男人的名讳都懒得问,小声咒骂了几句,又想起巫流说过,在心底念多了大魔的名字,是会被感应到的。 被吓得连忙不敢再想。 这段时日他真的被吓坏了,每日夜里他假装睡着,男人便如鬼影般立在他榻边,慢条斯理地抚摸他的尾巴。 男人不但要扒他的狐狸皮,竟还想要砍断他的尾巴! 他得赶紧跑掉。 谢还香捏着锦囊的两个小角,将里头的法宝统统都倒出来,埋头翻找许久,终于找出一张他会用的遁地符。 偷瞄一眼殿外守着的魔,谢还香一股脑抓起榻上堆成山的法宝仙器,胡乱塞进锦囊里,只留那张遁地符在手里。 许是知晓自个儿能跑掉了,谢还香没那么怕了,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他还是很聪明的!小狐狸精沾沾自喜地想。 捏碎遁地符前,他在榻上写下了无比嚣张的六个字,然后溜之大吉。 就在谢还香的身影消失在榻上的一瞬间,男人在充斥阴暗的墙角显露身形,走到榻边。 那六个歪歪扭扭的用兔骨头拼成的字映入眼帘: 柳无道,大笨蛋。 瞧着那样可怜胆小,一旦没看住,狐狸尾巴便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难怪世人皆说,本性难改,狐狸精是天底下最狡猾的妖精。 男人俯身撑在榻边,仔细去瞧字,低低笑了一声。 …… 人间已是寒冬腊月,天地间一片灰白,万物沉寂,唯有寒风呼啸。 山坡上风雪难行,狼群排成一条队往山顶走去,为首的狼王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步子仰头长啸一声,直到听见身后的每一只狼都嚎叫回应他,才会继续前行。 狼窝近在眼前,狼王抖掉身上的雪,仰头叫了一声。 身后的狼群一声接着一声回应。 狼王抬爪正准备继续前行,忽而听见狼嚎声的末尾混进来一句纤细柔软的—— “嗷呜~” 狼王和众狼纷纷扭头。 一只赤色毛球跟在狼群最后边,努力伸出短小的爪子按在前边狼群的脚印上跟着走。 狼群的皮毛也是灰白的,几乎和天地间的雪融为一体,狐狸幼崽这样鲜艳赤红如火的颜色,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 也不知是谁家的狐狸如此糊涂,居然把幼崽弄丢了。 ---------------------------------------- 第48章 小狐狸和大白狼 谢还香撕碎遁地符后,并不知自己会去往何处。 待笼罩住他的柔光消散后,谢还香从雪堆里探出一个狐狸脑袋,茫然环顾四周的风雪,如何也寻不见路。 天地间,只余一个伶仃幼小的赤色毛球,风雪迎面吹来,把他头顶的耳朵吹得左右摇摆。 小狐狸精晃了晃脑袋,甩掉毛发上的碎雪。 他从柳无道手底下逃走了,可他该去哪儿呢? 是回苍山,还是回流云仙宗? 还未想清楚这个问题,肚子已然叫唤起来。 谢还香孤零零地在雪地上打了许多个洞,一只兔子都没抓到,已然气喘吁吁趴在洞口边沿。 就在这时传来了狼的嚎叫声。 谢还香滴溜溜转动耳珠,从前在苍山他没少混进狼妖群里偷吃兔子,狼妖最笨了,根本玩不过他这样聪明的狐狸精。 于是谢还香便鬼鬼祟祟跟上了狼群的队伍。 此刻他不过是学着狼嗷呜一声,谁知一抬头,便见四五只狼团团围住他,凑近轮流舔了他一遍。 尾巴都被舔湿了! 谢还香被舔得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稳住身影,立马故作凶狠,露出幼牙,朝狼群叫唤一声。 只是他再如何叫唤,声音也又是纤细柔软的,在狼群眼中不过是一只毫无威慑的幼崽。 模样最凶的狼王从狼群里走出,狼爪轻松按住他乱动的身子,张嘴叼住他的后颈,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谢还香四只爪子不断扑腾,凶巴巴一顿乱叫,却是于事无补。 他被狼王叼回了狼窝。 狼窝在风雪吹不到的洞穴里,洞里光影昏暗,数十双发绿的狼眼睛都在安静地注视这只颜色鲜艳的赤狐幼崽。 狐狸幼崽显然很害怕狼群间极具侵略的野兽气息,把自己缩在狼窝最里边,四只爪子踩在尾巴上,脑袋埋在一只比他还大些的野狼幼崽肚子下,远远瞧着只能看见小小一团赤色的毛球。 野狼幼崽身上的热气超乎谢还香的预料,太暖和以至于谢还香不小心舒服地睡着了,在睡梦中还打了几个呼噜。 后来他便被食物的血腥气熏醒了。 谢还香缩在几只狼崽中间,试探地伸出小脑袋看了眼血腥气的来源。 是一只被狼王猎杀来的鹿,瞧着刚死不久,淌出来的血还在冒热气。 他左右两边的野狼幼崽也都饿醒了,此起彼伏叫唤着,很快便有母狼来喂奶。 原本暖和的狼窝里一下子就只剩他了。 谢还香失落地趴下去,耳朵耷拉在头顶,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狼王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叼起他的后颈。 谢还香被吓到,发出一声惊叫,浑身狐狸毛都炸了起来。 狼王叼着他走到喂奶的母狼前,低头用嘴推他的狐狸屁股,把他推进喝奶的狼崽子中间,然后淡然转身回到那头鹿前,将猎物分配给成年的雄性狼们。 狼崽子对挤进来的小狐狸精格外好奇,奶也不喝了,来来回回盯着他瞧,闻闻狐狸耳朵,又闻闻狐狸肚子,最后闻闻狐狸屁股。 狼崽子兴奋地去舔他的脑袋,被谢还香一爪子拍开。 “嗷呜!”谢还香学着蹩脚的狼叫声,试图凶走舔他的狼崽。 狼崽显然不怕他,愈发兴奋,脑袋不断往他身上蹭,被神出鬼没的狼王叼住后颈教训了一顿,方才老老实实回去喝奶。 谢还香喝的很饱,因为喝的太饱,便有些昏昏欲睡,被母狼温柔地叼回窝里。 半夜谢还香惊醒,远远瞧见一只白色的四脚兽坐在洞口眺望,不由惊喜。 是哥哥! 他蹦跳着跑过去,在白色四脚兽怀里挑了个舒服地位置继续睡。 这次睡得很沉,也很安心。 清早,谢还香睁开眼,和白色狼王凶戾的双眼四目相对。 狼王给他舔了舔毛,没有把他从怀里赶出去,只是目光沉静眺望洞外的群山。 谢还香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 风雪停了,藏在洞穴里的动物都会出来觅食,是个狩猎的好日子。 狼窝里的狼崽都已满了一个月,今日都被狼王带了出来学习狩猎。 谢还香也在其中。 只是他显然不太习惯狼族血腥的捕猎方式,他们狐狸都是打洞把脑袋钻进去咬兔子,血只会溅在雪山,不会溅在漂亮的狐狸毛身上。 狼族却恰恰相反,他们会用锋利的尖牙咬断猎物的喉咙,鲜血溅在皮毛上,昭示着这是一匹勇猛的狼。 谢还香揣着爪子盯着满地打出来的洞发呆,还是一只兔子都未曾抓到,未曾发觉一只狼族幼崽叼着还未断气的兔子,正兴奋地朝他奔来。 狼崽刚松开嘴,那只比谢还香还大的兔子掉在地上濒死挣扎,有力的后腿踹到谢还香的狐狸屁股上,害得他一脑袋栽进雪里,只有两只后爪和尾巴露在外面。 狼王又将不安分的狼崽教训了一顿,顺便吼了狼崽的父亲一句,继而低头叼住小狐狸精的腿,把他从雪里拔了出来。 若是哥哥在,谢还香定要大哭大闹一场。 但此刻,谢还香只是默默扭过脑袋,舔掉身上的雪。 狼王低头,用嘴推了推他。 谢还香回头,疑惑地望向他,然后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只见狼王竖起耳朵,摆出哥哥从前狩猎时伺机而动的动作,静止屏息,又在捕捉到雪地下那轻微的声响后倏然跃起,脑袋栽进雪里,叼出一只兔子,放在他面前。 第35章 狼王在用狐狸的方式教他如何捕猎。 许是风雪迷了眼,大雪里狼王白色的身影有些模糊,谢还香一瞬恍惚,眼中浮起热泪,扑进狼王怀里,没忍住口吐人声:“哥哥!” “你会说话,”狼王发出低沉但意外年轻的男人嗓音,“你是妖?” 谢还香在狼王胸前的毛发上蹭干净眼泪,语气含糊又娇憨,“哥哥,你要吃我吗?可是狐狸肉不好吃的。” 狼王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又用嘴推了推他,把他推到狐狸洞前。 意思很明显,让他学打洞捕猎。 谢还香又打了很多个洞,还没抓到一只兔子。 周遭成功捕到猎物的野狼幼崽和其他雄性野狼都围了过来,看他打洞。 个别调皮的狼崽还会偷偷学他打洞,然后被父亲咬住脖子才安分起来。 谢还香恍惚间好像回到苍山,回到大狐狸们教他打洞捉兔子的时候。 只是那时他贪玩又懒散,仗着有哥哥在从不认真去学,大狐狸们也惯着他,往往才打了个两三个洞便缩在洞里睡着了,最后还要被大狐狸叼着带回狐狸洞里。 ---------------------------------------- 第49章 还香,我要吃你嘴里的葡萄 眼看天渐渐黑了,狐狸毛都挡不住冷气。 谢还香抓耳挠腮,倏然仰头,气愤地对着天嗷了一声。 钻洞,捕猎,最后叼着兔子从洞里退出来,一气呵成。 周围的狼群一声接着一声长啸,几只狼崽子凑在他身侧兴奋地给他舔毛。 谢还香这才回过神来,亮晶晶盯着爪下被他按住的小兔子。 他会抓兔子了! 他是会抓兔子的狐狸精了! 小狐狸精在原地蹦了几圈,而后 扭身奔向那抹白色的身影,“哥哥,我成功了!” 狼王低头蹭他的脑袋,将他领在身后,一块走回了狼窝。 夜里,洞里的狼都在沉睡,唯有狼王还坐在洞口守夜望风。 沉寂的夜色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 狼王猛然扭头看向洞内,散发绿光的眸子森冷无比,即便再黑都不妨碍他看清最里边的场景。 一个黑袍黑靴的男人无声无息立在窝边,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在小狐狸蓬松的尾巴上,轻轻抚摸。 男人周身强大的气息隐隐让他觉出威胁,狼王喉间发出低吼。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朝男人靠近,不敢太快,唯恐男人伤了窝里的幼崽。 然而男人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梳理了一遍小狐狸身上的毛,便消失在了洞穴里。 …… 谢还香睡了个好觉,次日一早,便又兴致勃勃跟在狼王屁股后边出去打猎了。 起初他要打十个洞才能抓到一只兔子,后面变成打九个洞、八个洞、七个洞。 最后打三个洞便能抓到一只兔子! “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谢还香歪头。 狼王沉默。 以前狼群里会有狼偷偷化作人形跑去人间去玩,然后带回来一些奇怪的话本。 话本里说,只有爱吸男人精气的狐妖才会一口一个好哥哥。 那个每日夜里都来看赤狐幼崽的男人,莫不也是小狐狸精的好哥哥? 狼王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委屈地哭诉:“他就是个大坏蛋,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不让我下榻,每日还要偷摸我的尾巴,我实在是太害怕,才逃出来的!” 小狐狸精也不算撒谎,他当真害怕极了,尤其是狼王告诉他,这段时日,男人每日夜里都来摸他的尾巴。 他天真的以为有了遁地符便能逃得远远的,谁知那柳无道竟这么快就找到他了! 谢还香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怕,”狼王舔去他的眼泪,“今日夜里,我守着你。” 谢还香看着他和哥哥一样纯白的毛发,渐渐安了心。 夜幕降临,他缩在窝里闭眼装睡,果不其然便感觉有一只手握住他的尾巴。 谢还香立马从窝里跳出来,躲在狼王身后。 洞里所有的雄性野狼把男人团团围住,狼王把小狐狸护在身后,冷声开口:“苍山不欢迎阁下,还请日后不要再不请自来。” “没错,这里不欢迎你!”谢还香立马狐假狼威地帮腔。 他未曾想到自己已经在苍山了。 苍山群很大,山峦连绵起伏,比魔界和人界加起来都要大,在王宫的最高处看,一眼望不到尽头。 除却王宫脚下的主山脉,谢还香从未去过苍山别的地方,也从未想过原来不止王宫会有狼。 不论如何,总之他已然回家了。 他的家,才不欢迎柳无道这样的坏蛋! “那就看你,拦不拦得住,”男人淡淡道。 所有狼都挤在了洞口。 洞外,男人与狼王对峙。 强大的妖力与魔气冲撞,漫天风雪都被撕碎,迷得狼群完全睁不开眼。 谢还香躲在狼群后,耳边只有风声呼啸。 一盏茶后,有肉体砸在地上的闷响传入耳中。 谢还香连忙去瞧,心里想着最好是柳无道被灰溜溜地赶跑! 可他又何尝不知,世上有几人能敌柳无道。 肆虐的风雪稍稍停息,砸在地上的狼王化作一高挑少年的模样,眉眼沉冷桀骜,犬齿抵住唇瓣,即便吐了好几口血,也不太服气,恶狠狠盯着远处负手而立的男人。 浑身裹在黑袍里,像臭虫一样见不得人! “王携连你这样的废物都收服不了,”男人抚过被狼王抓破的袖口,语气依然淡淡,“苍山妖族,不过如此。” “堂堂魔王行蛇鼠之风,也不过如此,”狼王擦去唇边的血。 狼王站起身,再次和男人交起了手。 其实狼王实力并不弱,否则这些年也不会在拒绝朱雀庇护后仍旧能带领狼群繁衍延续下来。 甚至方才他能和男人打得有来有回,只是天阶大魔与地阶大妖之间那一阶宛若天堑,男人的魔气仿佛无穷无尽,最爱戏耍对手,待对手筋疲力尽,再轻轻一推,便能将对手碾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狼王再次负伤倒地,喘着气冷笑:“邪魔歪道,总有报应之时。” 他便不信,这般强大无比的功法不须付出代价,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我的报应,你应是瞧不见了,”柳无道掌心凝聚黑紫色的魔气,杀意四起。 他本不把这群狼妖放在眼中,偏要来碍他的眼。 大魔抬手,掌心的魔气又滞住。 “你把我抓回去扒皮吧,”谢还香不知何时变回人身,赤脚挡在狼王少年前,忍着恐惧颤声道,“不要杀他。” 风雪沉寂几息,大魔手中魔气散去,放下手,“过来。” 谢还香连看他都不敢,腿随即便软了,拼命摇头。 大魔变出一串葡萄,淡淡道:“还香,我想吃你嘴里的葡萄,让我吃饱,我就走,再也不来找你。” 谢还香刚迈出一步,狼王猛然抓住他的手腕。 他还是第一次瞧见小狐狸精变人,比他见过的人族魔族妖族的人形都要好看。 妩媚勾人,又天真烂漫,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为他发疯。 所以谢还香不能过去。 “我不怕死,”狼王闷声道。 下一瞬,他就被大魔甩过来的魔气掀翻。 谢还香走得很慢很慢,每靠近大魔,每一次柳无道的名讳浮现在心里,他的恐惧便要深上一分。 他根本不懂为何大魔要吃他嘴里的葡萄,他对俗世间的男女之情懵懵懂懂,无知到像一张白纸。 他停在大魔面前,忍住发抖的指尖拽下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献祭般仰起头,泪水不受控制淌过面颊。 大魔捏住他的下巴,低头。 ---------------------------------------- 第50章 恶心没错说的就是你 “你知不知道他还吃我嘴里的葡萄?怎么会有魔吃旁人嘴里的东西,恶心死了!”谢还香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那日他被大魔吃葡萄吃得嘴巴都肿了,唇瓣舔一下都疼,唇缝都合不上。 后面大魔还算说话算话,离开后没有再来,狼王得知他的身份,护送他回了苍山的狐狸洞。 可谢还香依然咽不下这口气,他真的很生气,所以一听见族里的长老要去流云仙宗商议要事,便撒泼打滚跟了过来。 甚至连师兄和长老们都来不及见,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巫流撒气。 他边走边骂,气冲冲踹开外门弟子的屋舍木门,对着榻边坐着的男人劈头盖脸一顿发泄。 “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连柳无道的魔心碎片也敢捡?我可是被你害惨了!”谢还香抓起榻上的枕头,砸在男人脸上。 巫流望着他,道:“恶心?” “反正我才不会吃旁人嘴里的东西,”谢还香冷哼,他在魔宫受足了气,好不容易逮着最好欺负的仆人,他可得欺负个够才行。 第36章 小狐狸精转了转眼珠,对巫流勾勾手指。 巫流俯身凑近。 “偷偷告诉你,柳无道长得可丑了,”谢还香哼哼道,“他每次都披着斗篷不敢见人,结果被我发现了,哭着求我不要说出去。” “我才不答应他呢,他就是个丑八怪,所以你每日要替我骂他一百次丑八怪!” 巫流道:“还香方才似乎并非这样说的。” 小狐狸精的话前后不搭,一听便知是胡诌的。 “你知不知道若是没了我罩着你,流云仙宗早就把你这样的废物赶出去了!”谢还香拧起细眉,伸出指尖恶狠狠点在男人的脑门上,“你必须听我的,当我的仆人,记住了吗!” 巫流垂眸:“记住了。” 谢还香踢掉靴子,爬上榻,下巴微抬,小腿从衣摆里钻出来,“过来给我揉腿。” 男人低眉顺目,粗糙的指腹轻轻按揉他的小腿肚。 谢还香满意极了,勉为其难问了句:“这段时日我不在,有没有人欺负你?” 巫流张唇还未说话,谢还香立马打断他:“我就知道没有!” 可不能让巫流发觉,其实他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狐狸精,更别说替他教训人了。 “我饿了,我要吃烧鸡,”谢还香摸摸肚子。 苍山是没有烧鸡吃的,只要是长有羽毛的皆是羽族,是苍山的保护动物,狐狸不能吃。 巫流颔首:“我去抓。” “今日不用你抓了,好好在这儿等着吧,”谢还香有心想要显摆一番新学来的本领,“哪里都不能去哦,乖乖等我。” 说罢跳下床榻,胡乱蹬好靴子,哒哒哒跑出屋子。 巫流抬脚刚迈出一步,一颗小脑袋立马从门外探进来,气鼓鼓地瞪着他,“都说了让你乖乖等我!” 在小狐狸愤怒的视线注视下,巫流往后退一步,站回原位。 谢还香冷哼一声,这才扭身离开。 约莫过了一炷香。 耳边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巫流抬眸,只见谢还香抓着一只鸡满脸兴奋地跑进来,头顶还沾了一根鸡毛。 “如何,这可是我新学的本事,厉害吧?”谢还香有些得意地抬起下巴,尾巴也翘了起来。 巫流抓过他的手。 ---------------------------------------- 第51章 谁是装傻充楞的小狐狸精 小狐狸精原本嫩白的掌心被山林里的细树枝划开了一条口子。 从前在流云仙宗,连床不够软都会发脾气的谢还香,此刻也学会将伤痕当做勋章,得意洋洋伸出爪子来给男人看。 “后不后悔偷跑出去?”巫流大手裹住他的小手,漆黑眸底夹杂着小狐狸看不懂的深意。 谢还香恼怒道:“这如何是偷跑?我可是特意陪大师兄下山去保护他的,你可别瞎说!” 巫流似是信了他的话,淡淡颔首,低头舔去他掌心的血珠。 方才还不觉得疼,此刻被男人粗粝的舌头一舔,谢还香反而娇气起来。 “你的舌头怎么和小狗一样,”谢还香蹙着细眉,指尖微微蜷缩,嘟囔道,“舔得我有些疼。” 他声音很软,每个字眼稍微连在一块,便黏黏糊糊的,像块软糯的甜糕。 “还有旁人舔过?”巫流随口问。 “才没有呢,”谢还香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穷?只能像小狗一样舔我吗?” 巫流盯着他,道:“你不喜欢?” 谢还香眼珠移开,面颊红扑扑的,“我才不喜欢呢!我只是喜欢小狗而已。” 巫流低头,鼻尖蹭着他的掌心,眼睫低垂敛住目光,神色不漏分毫。 屋外传来敲门声。 “小师弟,大师兄在找你呢。” 谢还香抽回手,慌慌忙忙拍掉衣摆上的枯树叶,把山鸡脖子塞进男人手里,并警告男人不准偷吃后,方才转身跑了出去,“我来啦!” …… 距离流云仙宗掌教被人刺杀已过去一月有余。 谢还香被容觉牵住手,走到掌教的牌位前。 掌教的牌位其实只是在角落里摆着,供台上摆满了流云仙宗历代掌教的牌位。 神鬼面前无所遁形,谢还香抓着容觉的衣袖,往他身后躲了躲。 自从知晓大魔便是柳无道,谢还香便是连男人送的法宝梳也丢掉了,无法隐形的狐狸尾巴藏在衣摆下,此刻更是被他微微用力夹在了大腿缝隙里,唯恐露馅。 “别怕,”容觉轻抚他的脑袋,面容比一月前憔悴了许多,“ 只是带你来见见师父,算作是送别。” 谢还香只好探出脑袋,与供台前的牌位遥遥相望,圆润的眼睛缓慢眨动。 掌教是他名义上的师父,但从未教过他什么门中功法,只是慈祥地说他还小,还不急。 “大师兄,师父肯定不是妖族杀的,”谢还香小声道。 那日他和陆淮意外撞见哥哥真面目时,便从魔尊口中得到了答案。 是天机阁阁主挖掉了掌教的心。 容觉沉声道:“我知道,人心有时比妖魔更可怕。” “走吧。”容觉转身,往后伸出手圈住谢还香的手腕,抬步要走,忽而身形微晃。 谢还香被吓到,险些露出狐狸尾巴,上前扶住他。 可男人比他高大许多,他没什么力气,整个狐都被容觉压在怀里。 “大师兄,你……”谢还香惊呼出声,瞪圆眼睛望向男人渗血的衣襟。 衣襟下,一道道血红的鞭痕映入眼帘。 “师父的死,有我一半的错,我认罚,”容觉闭上眼,靠在他肩头,“师弟,日后不要再瞎跑了,我找了你许久。” 男人挺拔的鼻尖因忍痛闷出细汗,谢还香捏住袖口,小心翼翼给他擦汗。 容觉定定望着他。 过近的距离,男人炽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侧。 谢还香抽回手,鼓着脸颊道:“大师兄若是不疼了就站好,压得我好累。”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殿门被人粗鲁一脚踹开,气势汹汹的脚步声逼近。 谢还香疑惑扭头,便瞧见孟则钧喷火似的一张俊脸。 又是这个讨厌鬼!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欺负他听不懂,比柳无道还要讨厌! 谢还香立马瞪回去,“关你什么事呀?” 小狐狸精一双眼睛水灵,被过分高大的男人压在身下,远远瞧着就像是被男人咬了脖子。 单纯到连被男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还帮男人说话呢。 孟则钧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欲拽他出来,谁知容觉也拽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没让他被孟则钧拽走。 “身上负伤,就好好待在屋子里养伤,卖弄可怜欺负他算什么?”孟则钧目光射向容觉,不肯松手。 “你委实想得太多,我与师弟不似你这般,修了无情道也照样龌龊,”容觉冷声回击。 “正是我修了无情道,才知道什么人龌龊,什么人人面兽心,”孟则钧捏了捏掌心的手腕,皱眉,“怎么这么瘦?你腿上的肉不是挺多的?” 这次不须容觉出声呵斥,小狐狸精已然恼羞成怒,一爪子甩在孟则钧脸上。 孟则钧愣愣捂住脸,耳朵红了。 “还香。” 谢还香循声扭头,怔怔望向走过来的男人。 温柔的眉眼,温柔的话语,温柔的二师兄。 谢还香红了眼眶,“哥哥……” 他甩开两个男人的手,一把扑进孟则书怀里,“哥哥,我想你。” 孟则书只觉怀里好像撞进来一只柔软的小动物,不断在他衣襟前蹭来蹭去,心都软了,“我也想你。” “哥哥?他是哥哥?我和容觉是什么?”孟则钧双手撑腰,拔高声音。 谢还香已全然听不见他的话,闻着孟则书身上的气味。 和哥哥不一样,但和哥哥一样温暖。 小狐狸精仰头,双眸秋水盈盈,依恋几乎要溢出来,“哥哥,我们好久没睡一个窝了。” “一个窝?真把自己当狐狸精了?”孟则钧咬牙道。 “不必理会他,”孟则书抬手,轻摸谢还香的头,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耳语,“山下新酿的葡萄酒存了许久,都没人喝,师弟可要赏光?” 谢还香双眼亮晶晶的,连连点头,拉着孟则书的手便离开了。 “你不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么?又是教他术法又是教他剑术,怎么到头来,孟则书成了他的好哥哥?”孟则钧道。 “哥哥?”容觉面色淡淡,“或许吧。” 说罢抬步离开。 孟则钧半眯起眼。 他总觉得容觉话里有话。 ---------------------------------------- 第52章 怕不是熟透了 三界一月以来发生了很多大事。 首先是浮屠塔顶的灭世大妖破塔而出,不知踪迹。 随即便是流云仙宗掌教被人挖心,凶手不明,但世人心里难免会将他的死与那灭世大妖联系到一块 儿。 第37章 如此又过半月,灭世大妖竟不知为何陨落,魔尊被屠,柳无道重回魔宫,所以这次苍山妖族才特意派来狐族长老与流云仙宗商谈对付魔族之事。 “师弟,听狐族长老说,你被魔族追杀,是他半路救了你带你回来,这一路走来可有受伤?” 孟则书的屋子里,谢还香踢掉靴子趴在榻上,双手抱着一坛葡萄酿埋头吐出舌头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孟则书坐在榻边,伸手梳理他的头发,口中问一句,小狐狸精便敷衍的嗯嗯嗯,眼前只有那一坛子酒酿。 “当真受伤了?”孟则书拧眉,夺过谢还香怀里的酒坛。 谢还香伸长脖子,脑袋跟着酒坛钻,恼怒道:“二师兄!给我酒!” “先让二师兄看看你的伤,”孟则书无奈。 谢还香仰头瞪着他,面颊残余着酒酿熏过的薄红,可等他瞧见孟则书温柔的神态,又不生气了,反而撒起娇来。 “哥哥,你最好了,你最疼还香了。” 谢还香从未这样主动刻意地撒娇,孟则书一怔,“师弟,你偷跑出去一次,怎么变得……” 变得比从前更黏人,更爱撒娇了。 谢还香眼珠转了转,跪坐在榻上抱住孟则书的胳膊,黏黏糊糊道:“二师兄,你身上这件蓝色道袍都穿了这么久了,我给你重新挑一件新衣裳好不好?” 孟则书自是对他有求必应,一件衣裳而已,能哄人高兴也算是值了。 一盏茶后。 孟则书换好衣裳,自屏风后走出,白色道袍裹着男人修长利落的身形,愈发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他对谢还香笑了笑,“可还好?” 谢还香点点头。 孟则书走过去,掌心捧住小狐狸精小巧的一边脸,“师弟,你这样会让我以为……” 谢还香歪头:“以为什么?” 他的眼神太无辜,即便他不穿亵裤坐在男人的床榻上,也很难将那样过于暧昧的话宣之于口,孟则书毕竟不是孟则钧。 孟则书止了声,沉默半晌,失笑摇头:“没什么。” 往后一个月,谢还香几乎日日粘着孟则书,把男人的床榻当做狐狸窝霸占。 深夜,谢还香已蜷缩在榻上沉睡,孟则书坐在榻边擦完剑,伸手撩开谢还香额前额发,却见他眼尾隐隐可见未曾干透的泪痕。 小师弟的确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在外头受了委屈,竟学会偷偷藏进肚子里,偷偷地哭了。 次日清晨,孟则书捏了捏小狐狸精的鼻尖,温声道:“师兄下山去买葡萄酿,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谢还香嘟囔着拍开他的手,翻了身,把脑袋也缩进被褥里继续睡。 孟则书拿他无法,以免小师弟憋出个好歹,替他扯下一点儿被褥,放轻脚步离开,替他关好门。 谢还香是被门破开的巨响吓醒的。 他的狐狸耳朵都吓出来了,急急忙忙往被子里躲,“谁呀!” “孟则书的床睡得可还快活?”男人顶着张与孟则书九分相似的脸,凶神恶煞大步走进来,提鸡崽子似的把被褥里那一团提出来。 “你在他榻上,连亵裤都不穿?”孟则钧居高临下扫视他衣摆下丰腴嫩白的腿肉,随即狞笑,“一个不让你穿亵裤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像你三师兄我,还特意来给你穿亵裤。” 谢还香瞪着他,两条腿对着男人胡乱踢打,“你走开!我才不要穿!” 穿了亵裤,他的尾巴毛都会被压乱的! “你知道这一个月外头都怎么传的吗?”孟则钧被他一爪子挠破了下巴,啧了一声,擦去下巴上的血珠,“说你做了孟则书的道侣,双修一个月都没下榻,丹田里全都是他的东西了。” 谢还香一脸茫然。 孟则钧最受不了他这样,瞧着清纯无辜,什么都听不懂,白白嫩嫩像个稚子,结果随随便便就睡男人榻上,说不定早就熟透了。 “如今师父仙逝,流云仙宗不可一日无主,宗门里都在为容觉的掌教继任大典忙活,等他当了掌教,按理说我们便是新一任的长老,要开始收徒了,”孟则钧捏住他面颊上的软肉,“剑法剑法不会,修为修为没有,还不抓紧练点剑法充门面,真想日后长老也不当了,给孟则书当小媳妇?” 谢还香从前便觉得流云仙宗的长老们各个深不可测德高望重,威风得不得了。 他转了转眼珠,也不瞪孟则钧了,捏住男人窄袖袖口的边沿一点晃了晃,“三师兄,你是特意来教我充门面的剑法的是不是?” 孟则钧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让你二师兄教?他不是你的好哥哥吗?” “他才不是呢,”谢还香下意识反驳,抬眸掠过男人的肩,与门口那抹白色身影四目相对,莫名一阵失落,“二师兄很温柔,就像哥哥一样,若是真的哥哥就好了。” 孟则钧敏锐扭头,扫过孟则书那一身袍子,便不由冷笑:“一身晦气,师父都死了这么久了,现在哭什么坟?” “衣袍不过用来蔽体,小师弟特意挑的衣裳,我自然要穿,”孟则书微笑走进来,提着手里麻绳捆好的几坛酒递到谢还香面前,“小酒鬼,你的酒。” 谢还香取下一坛,抱在怀里,仰头弯眸笑意灿然,软声道:“二师兄真好。” 孟则钧抱臂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开口:“这种劣质的酒,也就应付你这种没见识的小酒鬼,天底下最好的葡萄酿,可不是这个气味。” 谢还香扭头望着他,“那是什么味的?” 孟则钧修的无情道和寻常的不太一样,需他历遍俗世再斩断一切,所以瞧着是个俗人,什么俗世的东西都懂。 “想知道?” 谢还香双眼发亮,连连点头:“嗯嗯嗯。” 孟则钧俯身,盯着他:“那你也去我榻上睡上一个月,让我也知道知道你和孟则书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让你尝尝。” ---------------------------------------- 第53章 还香愈发娇气了 孟则钧的无情道近日的确不稳。 那时谢还香偷跑下山,他翻遍了方圆百里的山,都没找到人。 那么娇气的一个人,被人语气重些说句话都能气哭,能跑多远? 后来好不容易见人回来了,却又成日成日的黏在孟则书身后,跟小媳妇似的。 孟则钧心里堵得慌,于是无情道也隐隐有不稳之势。 他想,只要如从前那般,体会过俗世,发觉不过如此,也就不在乎了,就像那被俗人赞誉为天底下第一绝的葡萄酿,喝到嘴里也就不足为奇了。 孟则钧又低下点头,贴在小狐狸精耳边,“想好了吗?” 谢还香抿起唇,瞄了他一眼,又斜过眼珠去瞄孟则书。 贪婪的小狐狸精两个人的酒都想喝,却什么代价都不愿承受,于是他突然便生气了。 “二师兄才不会像你这样,喝杯酒还要和我提条件!”说着便抬手去推男人坚硬的胸膛,“你走开!我才不稀罕你的酒呢!” 胸前的手那样软,不像是推,更像是欲拒还迎,孟则钧磨着牙,皮笑肉不笑,“是么?你可别后悔。” 说罢转身走了。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伸手从孟则书手里夺过酒坛子,甜滋滋地对男人撒娇,“二师兄,我才不会喝他的酒呢,他最讨厌了。” 藏在衣摆下的尾巴忍不住小幅度地晃了晃。 孟则书莞尔,摸他的头。 谢还香的酒量不大,喝完一坛鼻尖便红了,揽住孟则书的脖子黏糊糊地唤哥哥,衣摆下没穿亵裤的腿压在男人腿上轻蹭。 在狐狸洞时,他还是小狐狸时,便常常这样用赤红的皮毛蹭哥哥白色的皮毛,如今即便能够化人形许久了,这样的习惯他也改不过来。 “哥哥,你的衣裳怎么比从前粗糙了?”谢还香委屈得双目泛起水光,撩开衣摆,“这里磨得好疼。” 孟则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雪白的大腿皮肤过于娇嫩,果然落下了一片淡红的痕迹。 “师兄给你上药,”孟则书右手按在左手食指的储物戒上,却被谢还香按住。 “以前我贪玩,腿上有伤口,哥哥给我舔一舔,便不疼了,”谢还香小声抱怨,“我不要上药,药很难闻的,我昨日刚用花瓣洗了澡,待会就不香了!” “舔?”孟则书指腹轻抚他腿上的红痕,淡淡道,“我何时舔过?还香莫不是记错人了。” 窗户没有关紧,冷风吹淡些许酒意,谢还香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掀起眼皮偷看男人的神色。 更像哥哥了。 他真的很想哥哥,他真的不愿相信哥哥就这样离开了他,离开他这样一无是处连救他都毫无头绪的废物弟弟。 谢还香低下脑袋,鼓起面颊。 毫无征兆的,豆大的泪珠从谢还香面颊滚落。 察觉到的男人抬起他的下巴,替他拭泪,叹气道:“知晓你喝醉爱说胡话,还不依着你,终究是我的错。” 第38章 “你说舔过便是舔过,饶了你二师兄,莫哭了。” 谢还香偏头,面颊轻蹭男人掌心,声音沙哑含着哭后的鼻音,“那哥哥给我舔舔。” 孟则书垂眸,感受他细嫩的皮肤剐蹭在掌心,像是捧了颗剥壳的鸡蛋,稍稍用力便能揉碎,轻叹:“师弟愈发娇气了。” ---------------------------------------- 第54章 小心他半夜来寻你 人的舌头和狐狸终归是不一样的。 孟则书刚低头舔了一下,就被小狐狸精抬脚踩在头上,把他轻轻推开了。 谢还香满脸失望地望着他。 不一样。 和哥哥一点儿也不一样,哥哥才不会这样舔他,才舔一下他就很不舒服,浑身都怪怪的,腿都有些发软。 谢还香不明白这是什么,隐约觉得和他发热坐在大魔腿上有些相似,都让他害怕。 “二师兄,我想回去了,”谢还香并拢双腿,圆润的脚趾微微蜷缩,望向男人的眼睛又圆又纯,“我想回小木屋睡觉。” “为什么?”孟则书轻声问,鼻尖方才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可待他目光审视般扫过少年腿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片夜色里也白的发光的腿肉。 谢还香不太高兴,“怎么这也要说理由呀?我就是想念小木屋了。” 孟则书舌尖残余着软嫩的触感,他半眯起眼,停顿几息,道:“那我陪师弟回小木屋。” “不要,”谢还香转了转眼珠,“我已经打搅二师兄一个月了,不能再继续耽误二师兄修炼了,方才三师兄还说二师兄打不过他了呢。” “是么?”孟则书看了他一眼,淡笑,“好吧。” 谢还香松了口气,立马追问:“那我可以把酒都带走吗?” 孟则书叹气:“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说罢,男人俯身拎起榻下的橘红的缎靴,一手握住谢还香的脚踝,替他穿靴。 谢还香甜滋滋地笑,跳下床榻,踮起脚尖用脸蹭了蹭孟则书的下巴,“二师兄你真好,二师兄我走了。” 谢还香转身小跑到门边,身后的男人突然发问:“师弟,你急着要走,是我舔得不够好,还是舔得不像?” 谢还香捂着耳朵,默念没听见没听见,连忙跑了。 每座峰顶都有仙鹤,谢还香最爱坐仙鹤回小木屋,可今日走到崖边,仙鹤却无精打采,洁白的右翼羽毛上还落了脚印,不知是被哪个可恶的家伙踹了一脚。 好过分! 谢还香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小帕子,仔细轻柔地擦拭仙鹤羽毛上的灰尘,然后再拿出一个小瓷瓶,以指腹取药,涂抹在仙鹤的羽毛根上,“不疼哦,我给你上了药再吹一吹就不疼了。” 仙鹤叫了一声,低头轻蹭他的面颊。 谢还香没忍住弯起眸子,微微扭头,“好痒。” 仙鹤驮着他回了小木屋。 谢还香脚尖落地,站稳后亲了亲仙鹤的头,“你也回去吧。” 仙鹤飞走了。 谢还香哼着小曲,抱着酒坛朝小木屋走去,却隐约看见小木屋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瞧,他瞪圆眼睛,“巫流?你在这儿做什么?” 男人如一尊雕像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手里抓着一只鸡,漆黑眼珠一瞬不瞬望着他,开口时声音格外艰涩,像是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你说让我乖乖等你不准偷吃,却一个月不见人影。” 甚至男人衣袍下摆已经有蜘蛛结了网。 谢还香心虚地摸鼻尖,“这一个月,你一直在这儿吗?” 他又偷瞄了眼男人手里的鸡,居然还剩一口气。 巫流淡淡地:“嗯。” 谢还香走过去,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你是笨蛋吗?不知道回去等我?” 巫流道:“你没说可以回去等。”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巫流道:“嗯。” 谢还香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抬脚踹他的膝盖,“你故意的!哪有人这么笨。” “还香,你回流云仙宗前,我在山脚的河里捡了一样东西,上面有你的气味,”巫流缓慢起身,骨头嘎吱作响,从袖中摸出一把小木梳,“还香,这是你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呀?”谢还香凑近想要看清,在看清那把梳子的全貌后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小脸惨白一片。 这把梳子……这把柳无道送他的梳子,他分明已经丢了!特意挖了个很大很深的洞把它埋起来,怎么会在这儿? 巫流缓步朝他走近,垂眸看他,“是还香的东西吗?” “不是!”谢还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过巫流手里的梳子,往一旁的灌木丛里恶狠狠一扔,“才不是我的梳子!” “可是上面有还香的香气,”巫流望向灌木丛。 谢还香扭头环顾四周,虽说柳无道是天阶大魔,在魔界没有敌手,但在流云仙宗,谢还香总归没那么害怕,抓着巫流的手跑进木屋,压低声音恼怒道:“那是柳无道的东西,你把他的东西捡回来,小心他半夜来寻你!” 巫流平淡开口:“还香,我不太明白。” “虽说他隐瞒身份靠近你,但那段时日你不也很开心么?”巫流手里竟又凭空出现了那把梳子,他将梳子放回谢还香手里,“香气这么浓,想来还香定是日日用它梳理头发,丢了,岂不可惜?” 谢还香倏然抬头,惊恐地对上男人古井无波的眼睛。 ---------------------------------------- 第55章 尾巴露出来了 谢还香再次夺过他手里的木梳,往窗外一丢,然后抓住巫流的手急匆匆跑到床榻上,一头钻进去。 巫流停在榻边,垂眸俯视被褥里鼓起那一团。 真是天真又愚蠢,以为这样自欺欺人就能逃脱一个天阶大魔的手掌心? 被褥被掀开,谢还香探出一个被闷红的脑袋瞪着他,“快躲进来呀!柳无道来找我们了!” 巫流刚俯身,就被他拽进了被褥里一把裹住。 这个被褥明显只够谢还香一人,男人身形过于高大,若要全部裹住,便只能紧紧和谢还香贴在一起。 谢还香鼻尖很快闷出汗珠,他低头在男人衣襟上蹭了蹭,把汗擦掉。 “还香。” 谢还香立马伸手捂住他的嘴,可男人鼻息实在太烫,被褥里本就热,谢还香嫌弃地抽回手,在巫流身上擦了擦手。 巫流压低声音,“还香,你上次说,他把你的嘴都亲肿了,是什么样的?” “啊?”谢还香微微张开唇缝,歪头疑惑看向他。 巫流伸手,指尖压在他唇珠上,粗糙的指腹轻松将本就粉色的唇瓣揉红,“是这样吗?” 谢还香默默往后躲,抿住唇珠,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像两颗小太阳,“你干什么呀?” 若非那柳无道极有可能就在外边,他定要狠狠教训巫流一顿,把他的唇都揉疼了。 “我一定不会像他一样,把你的嘴亲肿,”巫流捏住他的后颈,如同安抚一只小动物般轻轻按揉,“魔族都是靠气息寻人的,只要盖住你的气息,他就找不到你了。” 男人低头逼近,“还香,我可以帮你。” 谢还香本能觉察出一种危险,一种被当做猎物吞吃殆尽的恐慌,他又往后挪了挪,手胡乱往后摸索,本是想按住不受控制的尾巴,谁知竟摸到一把触感温凉的木梳。 他一头撞进巫流怀里,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连带着衣摆开叉处露出来的大腿肉都在颤动。 他环住男人的脖颈,仰起头,小脸惨白,眼中泪水盈盈,半是哀半是焦急,“帮我,巫流,帮帮我。” “只要能躲开他,是不是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巫流挑起他的下巴。 谢还香点点头,甚至主动张开唇缝,比那日喂大魔吃葡萄时还要主动。 男人捏在他下巴处的指腹失控用力,低头吻住他的唇。 被褥里气息混杂,喘气声与心跳声反复回荡,谢还香蹙起细眉,唇缝被男人彻底打开,合不上了,腿根丰腴的肉被掐出一道道淡红的印子,他伸手去扯男人掐在他腿上的手,反而被男人插入指缝十指相扣。 谢还香很生气,可他实在太害怕了,只好暂且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软成了一滩水,巫流碰他捏他,他也只是枕在男人手臂上,无力地呜咽着。 “他……他走了吗?” “嗯。” 谢还香伸手摸索,果然没瞧见那把梳子了! 他松了口气。 “还香,该轮到你帮帮我了,”巫流舔去他唇上的水渍。 “那个坏家伙已经走了,”谢还香拍了拍他的头,“不用怕了。” “不是怕,”巫流道,“只是有点难受。” “哦,”谢还香迟疑地点头,“那好吧。” 一炷香后,谢还香哭着把巫流踹下了榻,一边踹男人一边骂。 第39章 他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踩在男人脸上,一边踩一边抹眼泪。 “我再也不帮你了!”谢还香坐在榻边,鼓起脸颊,根本不懂男人方才为何会那样。 真的好奇怪。 谢还香骂着骂着便累了,他想睡觉,可又生气,然后巫流又对他说,可以帮回来。 “我才不要做这种事,”谢还香夹紧了腿。 而且他的尾巴会露馅的。 哥哥不在,他可不能在人族面前露出狐狸尾巴。 “不会有人知道的,”巫流从地上起身,使了个术法,脸重新变得干净。 “你这话什么意思?”谢还香坐起身,捂住屁股,“我又不是偷藏了狐狸尾巴,才不怕有人知道呢!” 巫流俯身,指尖撩开他的衣摆,“还香,让我帮你。” 谢还香自从通人言后,便知道帮这个字眼是好的意思。 他半信半疑,双腿夹紧磨蹭,“可是我刚刚看你好像很难受。” “不会,你和我不一样,”巫流指腹在他腿肉上按出一个小窝。 …… 谢还香忘记要藏尾巴了,他咬着唇瓣,喉间发出细小的呜咽,薄红从眼尾往下一路蔓延到整个身躯,汗湿的尾巴黏腻地缠绕在男人结实的臂膀上。 巫流捏着他的尾巴根,淡淡道:“尾巴露出来了。” “你若是敢说出去……”谢还香瞪着他,眸中春水潺潺,说是警告更像是撒娇,“我要你好看。” 但他的确具备撒娇的一切条件,年轻的躯体,雪白的皮肤,漂亮的容貌,以及天生的一只狐狸精。 巫流的指腹从……,谢还香浑身一抖,却是不知何为羞愤,只是软声在他耳边嘟囔着什么。 “还香,”男人捏着他面颊上的软肉,状若随意地问了句,“尾巴很好看,藏着做什么呢?” 谢还香哼了一声,“那岂是你一个小小外门弟子能知道的?说出来,吓死你!” ---------------------------------------- 第56章 你的丹田里有他的印记 见男人不说话,谢还香又凑过去,板着小脸道:“实话告诉你,我可是妖族最厉害的狐狸精,只是假装不厉害而已,你乖乖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巫流:“我坐在台阶上一个月没有动弹过,你还不满意?” “那是你笨!”谢还香瞪着他,“你得聪明地乖。” 顿了顿,谢还香掩唇小声道:“刚刚那样好舒服,以后你还要那样帮我,不准告诉旁人。” 纵使小狐狸精不懂,但他直觉这样的事只能偷偷干,否则为何他从前在苍山从未见哪只狐狸在他面前干过呢? 谢还香哼唧一声,又补充道:“你舔的比二师兄舒服。” “你也让他舔过?”巫流平淡道。 “对呀,”谢还香并拢双腿坐在榻上梳理尾巴,瞥了他一眼,凑近用脸蹭男人的脸,“二师兄没你厉害,满意了吧? ” 巫流扣住他的下巴,倏然低头吻他。 几息后,谢还香挣扎开,甩了他一巴掌,恼怒道:“你怎么又亲我?” 巫流突然道:“你想和孟则钧学剑法?” 谢还香抱住尾巴,警惕质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一招,能打败他,要不要学?”巫流望着他,“还香应该很讨厌他对吧?” 谢还香有点心动,冷哼一声抬起下巴,强调道:“我可是最厉害的狐狸精,我只是假装打不赢他而已。” 巫流:“嗯。” “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你面子的,勉为其难学一下好了,”谢还香眨眨眼,歪头朝他笑。 巫流唇角不经意勾起一点儿弧度。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群峰间雾气弥漫,寒意如针刺入骨髓。 孟则钧臭着一张脸如往常般推开门准备去练剑,冷风裹着一股甜腻香气迎面扑来。 “三师兄,晨安!”少年马尾高束,双手背在身后,神采飞扬,眉眼间又天生含着些许娇憨,这么冷的天,衣摆下只穿了双长靴,没有穿亵裤,就这样蹲守在一个男人屋外。 就像个急着给自己找夫君的小媳妇。 孟则钧怀中抱剑,睨着他,嘴角翘起:“找你三师兄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三师兄解惑,”谢还香转动眼珠,扭了扭身子,“我自学了招剑法,三师兄帮我瞧瞧?” “是吗?”孟则钧眯起眼。 嘴上说让他解惑,结果不穿亵裤大清早跑来堵门,谁知道是想和他做什么? 谢还香点点头,亮晶晶地望着他,见男人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一动不动,他不满地拽住孟则钧的手往后走,“三师兄,别磨蹭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给这个讨厌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了! 一盏茶后。 问剑台上围满了人,竟比青云大比时还要热闹几分。 不明缘由提剑前来练剑的弟子艰难从缝隙里挤进去,问身旁的人,“今儿这是怎么了?为何都不去练剑?” “看台上。”身旁的人没给他半个眼神,只是敷衍地努了努下巴。 弟子仰头望去。 只见台上孟则钧负手执剑,勾着唇角,漫不经心接下对方攻来的剑招,如同逗弄一只发威的小动物。 再顺着那把剑望过去,竟是个俏丽灵动的少年。 弟子是刚拜入流云仙宗的外门弟子,并未见过少年,孟则钧身为已逝长老的亲传弟子,鲜少在问剑台露手,本该是观摩学习的好时机,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被少年吸引。 少年显然基础不牢,握剑的姿势不对,地盘也不稳,力道软绵绵的,每挥出一剑都要喊出声给自己鼓气,便是连他也能一招降服,偏偏与他交手的男人耐心出奇得好,愣是把人逼得气红面颊,竟还被少年的剑划伤了脸。 谢还香快要气死了,抓着剑气喘吁吁。 孟则钧剑尖轻挑他鬓边的发,“玩累了?” “谁在和你玩?”谢还香恼怒道,“你休要小看我!今日非要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台下的弟子纷纷附和起哄。 “小师弟,快狠狠教训他一顿,咱们可都被他欺负很久了!” “小师弟威武!攻他下盘!” 更有甚者,急得开始在台下喋喋不休教小狐狸精如何应对孟则钧的招式。 谢还香气急败坏跺了跺脚,朝台下的弟子们吼道:“我才不要你们教我呢!等着瞧吧!” 台下的弟子不怒反而嬉笑起来,逗弄小孩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直到台上的人面颊变得红彤彤的,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 “行了,理他们做什么?”孟则钧面色不太好。 “哼,等着被我打败吧!”谢还香有模有样挽了个剑花。 那剑花在孟则钧可谓是漏洞白出得有些可爱,他本该随手便能卸了谢还香剑上的力,谁知就在两剑相碰的瞬间,他的灵力竟然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了过去。 哐当。 孟则钧的剑从手中跌落在地。 “我赢了!”谢还香立马扭身,望向人群外孑然而立的男人,挥了挥手,“巫流,我赢了!” 巫流勾了勾唇,安静地回望他。 谢还香沉浸在打败讨厌鬼的喜悦里,并未发觉孟则钧一言不发盯着他,眼神十分可怖。 台下的弟子们更是不要命地夸他厉害。 谢还香飘飘然,扭头却见孟则钧抬手收剑,大步朝他走来,五指犹如铁钳般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下了台。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怒道,“你放开我!” 他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 孟则钧目光沉沉:“这歪魔邪道的招式,谁教你的?你在魔族藏了野男人?” “我看你是输不起吧?”谢还香仍未察觉,得意洋洋斜睨着他,“这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就嫉妒去吧。” 话音刚落,他便被男人死死扣住肩头,“若我说,这是柳无道的独门秘诀呢?” 谢还香呆住,湿漉漉的眼睛茫然眨动,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呀?” “你方才使的功法,是当年柳无道吞噬万鬼坡上的冤魂时的功法,你知不知道,你用了他的功法,运行过此功的丹田里便会打上他的印记?”孟则钧面色难看,不似在恐吓。 ---------------------------------------- 第57章 不要砍小狐狸精的尾巴 “那怎么办?”谢还香被吓得捂住小腹。 “如今知道怕了?”孟则钧手掌挤开他的手贴在腰腹上,丝丝缕缕的灵力透进丹田,面色瞬间变得尤为难看。 小狐狸精丹田上的魔纹印记尤为霸道,不论他如何施法都无法令其淡去,若强行剔除,又必会把人弄疼。 “怎么样了?”谢还香忐忑地咬住唇瓣,不断拽着他的袖子催促。 孟则钧淡淡道:“除非让柳无道亲自来消。” 本以为小狐狸精怎么也该吓哭了,谁知谢还香立马甩开他的手,满脸失望地望着他:“你怎么这么没用?若是大师兄,定会有法子的!” 第40章 若是哥哥,一定会有法子的! “我没用?”孟则钧气笑了,“事到如今你还包庇那个教你魔功的贱人,他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成?” 谢还香目光闪躲,心虚的眼神下意识朝一旁瞥了一下。 孟则钧立马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瞬间锁定,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货色!” 说罢大步走过去。 谢还香被他拽着手,小跑着跟在后头。 两个高大的男人无声对峙,气氛不太美妙,巫流视线从孟则钧身上偏移,落在躲在孟则钧身后的小狐狸精身上。 小狐狸精心虚不敢看他,只露出小半张脸,身子几乎靠在了孟则钧身上。 昨日夜里还甜甜地对他说他最好,结果转头就在别的男人面前出卖他。 不愧是是最爱玩弄人心的狐狸精。 “凡流云仙宗弟子,与魔族通奸者杀无赦,你最好解释清楚,这魔功从何而来,”孟则钧手已按在剑上,周身杀意暗流涌动。 问剑台下瞧热闹的弟子们本要离开,又被这儿的动静吸引过来。 巫流只是望着谢还香,不说话。 “巫流,你快说呀!”谢还香瞪着他,显然很生气,“这个魔功把我们都害惨了!” “他能说什么?他就是魔族探子!”孟则钧拔剑,在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之际,捅穿巫流的胸口,寒风中他的声音也染上一股肃杀之气,“死不足惜。” 孟则钧是火灵根,他杀人时往往剑上覆火,能将敌人烧成灰烬,绝不留一丝生机。 巫流的身体化作黑烟,眨眼间被风吹散了,而旁观的流云仙宗弟子个个神色冷漠,并无丝毫动容。 谢还香瞪大眼睛,泪珠无声滚落,他抿着唇,不发一言。 孟则钧掐住他的下巴,替他擦泪,语气不善:“这么伤心?” 谢还香面颊微鼓,眼睫浓密如鸦羽颤动,眼睫遮掩下是无尽的恐惧。 原来王携没有骗他,人族对待异族真的如此残忍,甚至巫流只是疑似和魔族有关系,便死无全尸。 若被这群人族知道他是狐狸精,混进流云仙宗骗了他们这么久,岂不是真的要被扒皮抽筋,砍断尾巴? 谢还香猛然推开孟则钧,一声不吭跑掉了。 他回到小木屋,钻到床底,稍觉安心。 可很快有人在屋外敲门,锲而不舍,男人高大的身影映在门上,宛若一道索命的鬼影。 谢还香蜷缩成团,捂住脸,口中喊着哥哥。 后来便趴在床底睡着了。 梦里,他被一群流云仙宗弟子团团围住,为首的三个师兄皆冷漠地俯视他,那把杀死巫流的剑朝他刺了过来。 谢还香大叫一声:“不要砍我的尾巴!” 他抱住尾巴,睁眼坐起身,许久平复喘息,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躺回了榻上。 “师弟可是醒了?”容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还香下榻,慢吞吞走到门边,打开门,神情恹恹:“大师兄。” 容觉摸摸他的头,然后牵住他的手往外走。 “大师兄,”谢还香停住脚步,死死拽住男人的手,心底涌起浓浓的不安,“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了便知,”容觉道,“师兄总不会害你。” “哦,”谢还香垂着头,无精打采跟在男人踩上剑御剑而去。 宗门大殿前,容觉牵着小狐狸精站定在殿门外。 殿门内,男人褪了上衣跪在地上,行刑长老立在他身后,手执长鞭一鞭接着一鞭甩在男人身上,上半身几乎被抽得没有一块好地。 观刑的长老们神情漠然,孟则书亦在其中,并未有半分手足被重罚的担忧。 浓烈的血腥味迎面冲来,谢还香正要往容觉身后躲,就对上孟则钧漆黑如鹰隼的双眼。 恰逢此时,鞭刑结束,孟则钧起身朝他走来,停在他面前。 孟则书走过来,淡笑道:“哑巴了?” 孟则钧垂眸,哑声道:“小师弟,对不起,今日是我莽撞吓到了你,日后绝不再犯。” 容觉拍了拍谢还香的肩,“师弟可以选择原谅他。” “若不原谅呢?”谢还香小声试探问。 容觉看向孟则钧,沉声道:“他问你话!” 孟则钧上前抓住谢还香的手,用力甩在自己脸上,盯着小狐狸精瞪圆的眼睛,“我混蛋,你想打就打。” ---------------------------------------- 第58章 有鬼 孟则钧的手是铁钳,脸皮更是厚得世间仅有,谢还香手心都扇疼了,奋力抽回手,躲回容觉身后,恼怒道:“你别过来!你怎么这么讨厌!” 偏偏孟则钧被他这样一骂,反而兴奋起来,目光灼灼盯着他,膝行上前又眼疾手快捉住他的手,“小师弟,你打我,想如何打便如何打!来,打这儿,朝这儿打!” 谢还香被他拽着手按在那鼓鼓囊囊的胸膛上,甚至手心下便是那道狰狞的鞭痕。 小狐狸精的尾巴毛都炸起来了,用力在男人胸口拧了一下,惊慌失措收回手,这回他学聪明了,两只爪子都揣进袖口里,孟则钧一想靠近他,他便往容觉身后躲。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谢还香冷哼一声,端着姿态老神在在道,“气死你。” “大师兄,我们走吧?” 容觉颔首,从袖子里找到他的小手牵住,转身带他离开。 路上,谢还香问:“大师兄是因为他在问剑台上杀了巫流罚他吗?我是不会替巫流原谅他的!” 容觉停住脚步,偏头看向他。 谢还香歪头等他答复。 “师弟,你为何会觉得,我会为了一个本就手脚不干净的外门弟子大费周章,不惜和孟则钧撕破脸?”容觉淡淡道。 谢还香一愣,这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大师兄和他一样,都因巫流的死而愤怒,却忘了容觉明日便要继任掌教之位,成为下一任仙道馗首,本就与魔族势不两立,如何会去怜悯一个与魔族有干系的外门弟子? 谢还香抽回被容觉紧握的手,后退一步。 “师弟不想知道我为何罚他?”容觉逼近。 谢还香仰头,怒瞪他:“我也偷练了魔功,为何不把我也杀了?” 容觉道:“师弟,我未曾想到,你竟这样在乎一个外门弟子的生死。” “他把你带坏了,他该死。” 话音刚落,这位未来的掌教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容觉在流云仙宗数百年,人人对他恭敬有加,宗门威望即便是师父在时也难以撼动,就连他那两个各怀心思的师弟之流都不得不在掌教之位上退一步无法与他相争,这是头一次有人敢掌掴他。 他回过头,自上而下俯视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狐狸精。 当真是被宠坏了,连师兄也敢打了。 “他才没有把我带坏!他只是瞧我讨厌孟则钧,帮我出气而已!”谢还香小手紧握成拳,天上突然下起小雪,碎雪堆满他的眼睫,容觉伸手欲替他擦,被他恶狠狠拍开,“大师兄难道不知我有多讨厌他吗?嘴上说疼我,却不帮我出气,如今有人帮我,你却说他该死。” “我讨厌你!”男人立在原地任由他捶打。 谢还香扭身跑了,腰间铃铛被风雪吹得叮叮当当。 待回到小木屋,平复喘息冷静下来,小狐狸精便又有些心虚了。 他险些忘了自己是妖族探子。 谢还香扭头环顾小木屋,在桌案上找到了昨夜巫流剥好的葡萄,他小跑着过去坐好,也未曾注意葡萄竟还和昨夜刚剥时一样新鲜,眯起眼哼哼唧唧地吃葡萄,乱糟糟的尾巴从衣摆缝隙里钻出来,逐渐猖狂地摇晃,衣摆缝隙越摇越大,露出嫩白的大腿。 人族的衣裳对于习惯用毛发包裹身子的小狐狸精而言,一直都是烦人的累赘,当然,他在苍山那些漂亮羽毛缝成的裙子除外。 有什么冰凉的触感在他腿肉上轻轻抚过,谢还香不满地扭了扭身子,软声含糊:“巫流你干嘛呀?我还没吃完呢。” 刚说完,小狐狸精便僵住了。 那冰凉覆满鳞片如蛇尾的东西从他的大腿缓缓滑到了他的尾巴根,一点一点与他交尾,可小木屋里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谢还香眼珠茫然地转动,什么也没瞧见。 咚咚咚。 门敲响了,门外传来容觉的声音。 “师弟,师兄带了你爱吃的山鸡,莫生气了。” 谢还香张嘴欲喊,谁知又被一只手掐住下巴,嘴巴合不拢,舌头似乎被迫和什么纠缠在了一起,口水不受控制淌过下巴。 他喉间发出细小的呜咽,舌头好酸,尾巴也好酸,腿彻底软了。 谢还香不爱给小木屋点灯,因为狐狸的洞穴都是不点灯的。 昏暗的光影里,小狐狸精的衣摆被凭空挑起,仰头张开唇瓣呜咽,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瞧见了,怕是要把他当做发|情的雌性,正在引诱周围的雄性来对他求偶。 第41章 “师弟?”容觉又唤了一声,仍旧没有回应,不由沉眉。 小木屋大门紧闭,死一般寂静。 从前谢还香也爱耍小性子,故意装作没听见不开门,但自以为无人听见的小声嘀咕与咒骂在修为高深的修士耳中都清晰无比,傻的可爱。 容觉放下敲门的手,转身走了两步,倏然回头拔剑劈开木门。 “师弟!” 木屋里的脏东西谢还香瞧不见,容觉却是瞧了个一清二楚,又或是那脏东西压根没想在他面前藏着。 是一个男人的身影,那条正与小狐狸精交缠在一块的尾巴已然昭示其异族身份。 容觉面色骤冷,因为顾及谢还香无法施展剑阵,只得指尖掐诀,甩出一道法印。 黑影无声无息消失,像是不曾出现过。 谢还香趴在洇湿的软垫上,目光有些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也不懂容觉的脸色为何这样难看,只觉得尾巴根下的狐狸毛都黏在了一块不太舒服,想要去河边梳理一下毛发。 容觉疾步走过去,扶起他。 “师兄……”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望去,落在自己湿哒哒的尾巴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尾巴……他的尾巴露出来了! 谢还香默默从男人怀里退出来,又被对方宽厚的掌心扣住后颈不得后退半分。 容觉俯身,大手握住他的尾巴。 “这是师弟新得来的法器么?”容觉轻轻抚摸那条赤红如火的蓬松大尾巴,扫视他面颊上的红晕,“很可爱,就像真的狐狸尾巴一样。” 谢还香被摸得很舒服,惬意地打了个呼噜,很快便将害怕抛之脑后,敷衍地:“嗯嗯嗯。” ---------------------------------------- 第59章 谁偷捏他的尾巴? 不仅害怕被他抛之脑后,巫流的死也被他抛之脑后,方才发生的事更是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谢还香低头,如小动物觅食般用鼻尖蹭了蹭容觉手上的烧鸡。 “师弟不吃葡萄了?”容觉淡淡扫过桌案上只吃了一半的葡萄果肉。 有了烧鸡,谁还要吃葡萄? 谢还香哼了一声,两只爪子撑在榻边,如假包换的狐狸坐姿,埋头贴在男人手边,一口咬在烧鸡屁股上,慢吞吞咽下,他舔了舔唇瓣上的油,又换了烧鸡的肚子咬下一块肉。 “师弟既不吃,便扔了吧,”容觉端起葡萄碗。 谢还香眼里只有烧鸡,并不搭理他,只夺过容觉手里的烧鸡双手捧着埋头啃咬,从男人端着葡萄碗走出去,再空手走回来,他都未曾给半个眼神。 待他吃饱了山鸡,舔干净手指,手往桌案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我的葡萄呢?”谢还香躲开容觉给他擦嘴的手,瞪着他。 容觉轻轻揉捏他的尾巴根。 谢还香呜咽一声,缩进他怀里,腿有些软。 “师弟的尾巴不是法器么?”容觉问,“怎么还与身体共感?” “是……是法器!”谢还香眼睫被泪水洇湿,不过被重重揉一下尾巴,就娇气地哭出来了,“师兄别摸了!” 可容觉一收回手,他又忍不住把尾巴塞进男人手里,尾巴尖勾缠男人的指尖。 想要读懂一只小狐狸精,就要把他当做一只被宠坏的小动物。 容觉板着脸:“想要我给你梳尾巴?” 谢还香点点头,亮晶晶地望着他,“大师兄最好了。” 他的嘴很甜,毕竟巫流不在了,他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梳尾巴的仆人。 容觉抱起他放到榻上,从储物戒里找到一把玉齿梳,力道轻柔梳弄他的尾巴。 “大师兄,你明日就要继任掌教了,”谢还香趴在他腿上,把玩男人腰上昭示身份的玉牌。 光阴流逝匆匆,他那次偷了容觉的玉佩偷偷跑去浮屠塔恍如隔日。 “当掌教,应该很威风吧?”谢还香嘀咕,眼珠滴溜溜地转,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当掌教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尾巴。 “当了掌教还是要给你梳尾巴,谁更威风?”容觉撩开他的衣摆扫了眼,皱眉,“又不穿亵裤。” 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谢还香窜进了床榻角落里,捂着屁股面颊涨红,瞪着榻边的男人。 哥哥都没打过他的屁股! “过来,师兄给你穿亵裤,”容觉望着他,从戒中摸出一条亵裤,“明日大典,你便是此峰峰主,要受众弟子拜礼,光着腿像什么样子?” “我才不穿!”谢还香胡乱蹬腿,还是被容觉抓住脚踝扯回来,被迫套上那条密不透风的亵裤,就连尾巴也被裹进去。 “你的尾巴法器,不要让你的二师兄三师兄看见,”容觉严肃嘱咐,拽下踩在他脸上的脚。 谢还香气鼓鼓地背过身,不理他,显然还在生气。 “明日天机阁阁主也会来观礼,”容觉道,“切记,不要搭理他。” “你好烦!”谢还香气得蹬腿捶床,“我又不认识他,搭理他做什么?” 屋子里诡异地安静片刻,谢还香扭头对上容觉深沉的眼。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魔宫偷听来的话。 那颗流云仙宗掌教的心脏,是天机阁阁主送来的。 小狐狸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白皙的手指攥在容觉衣襟前。 很难想象这双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日后还要承担起一峰教育弟子的责任。 莫说教弟子练剑,怕是自己练剑,还得手底下的弟子用手帮他握剑,若是太过用力,弟子指尖的薄茧还会弄疼他过分娇嫩的皮肤。 “那怎么办呀?”谢还香眼睑泛红,“师兄会保护我吗?” 容觉轻抚他的脑袋,“当然,明日大典,跟在师兄身后,不要乱跑。” “嗯嗯嗯,”谢还香连连点头。 …… 千里之外,蚀月城。 整座魔宫都散发着阴沉沉的黑色鬼气,足以昭示这座魔宫的主人心情不愉。 陆淮用蝙蝠翅膀裹住全身倒挂在树上睡了三天三夜,一日比一日喘不过气,他跳下树,颇为晦气地甩袖挥开周遭无孔不入的阴冷魔气,“搞什么?” 一旁的魔族隐晦轻咳:“还能是什么?三日了,从主上回来到现在,魔宫上方魔气笼罩,连血月都瞧不见了,也不知主上又怎么了。” 像他们这等地阶大魔还好,最低等的魔,早被这样的魔气威压碾成了粉末。 “还能怎么,左右不过是逢场作戏没作成,”陆淮笑嘻嘻道。 魔族同伴不太赞同:“可三日前主上回来时,我分明瞧见主上胸口有道剑伤,三日了还没愈合。” 魔族稀少,但愈合伤口的能力极强,这样的剑伤于天阶大魔而言,和挠痒痒并无区别。 陆淮想笑,但忍住了,摩挲着下巴一脸严肃地道:“今日流云仙宗继任新掌教,主上可有吩咐?” 魔族刚摇完头,魔宫大殿的门就打开了。 男人从里头走出来。 陆淮单膝跪下唤了声主上,余光却不安分地瞥了眼男人斗篷下露出来的尾巴。 黑紫色的鳞片上,沾了一层晶莹黏腻的水珠,其间还掺杂几根赤红的狐狸毛发。 故意留在上头不用净身术,真够恶心的。 陆淮微眯双眼,隐约闻到了香气。 属于小狐狸精的气味,又香又骚的。 “带上一队人马,去流云仙宗,恭贺容觉继任掌教之喜。”男人冷冷说完,抬步走了。 陆淮站起身,拍了拍身旁魔族的肩,“有活干了,走吧。” “老陆,你不是一向最烦去仙门么?怎么瞧着还挺高兴?”魔族盯着他勾起的唇角,狐疑道。 陆淮垮下脸,冷漠道:“你看错了。” 他和那小狐狸精,也有段日子没见了。 也不知还记不记得他。 流云仙宗,问剑台。 新任掌教须在继任仪式上执剑在剑碑上刻下一道剑痕,以震慑三界。 仙门百家皆屏气凝神观望,谢还香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突然感觉自己的尾巴被谁掐了一下。 他惊叫出声,顾不得周遭投射来的目光,捂着屁股扭头扫视。 最后在一排青山宗弟子里看见了乔装的陆淮。 他气呼呼地走过去,又不敢太大声,瞪着陆淮小声道:“是不是你偷捏了我的尾巴?” ---------------------------------------- 第60章 妖和魔,才该是天生一对 男人立在一众修士里,目不斜视,一本正经。 谢还香生气地踩了他一脚,“你自己没有尾巴吗?为何要摸我的?” “啧,”陆淮吃痛,低头瞅他。 今日大典,谢还香没穿那身和狐狸毛颜色相近的衣裳,换上了一件十分合身的白色道袍,白玉腰封勒住细腰,衣摆上点缀金色莲花印记,还穿了亵裤,又纯又骚的。 还用那双长了钩子的狐狸眼看他,待会主上瞧见,他可说不清,只能怪这小狐狸精见到个男人就勾搭,害得他不得不逢场作戏。 第42章 甚至这小狐狸精浑然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会吸引周围的人,已经有很多目光朝他们投射过来,再这样下去,他的伪装就要暴露了。 真是个麻烦精,不就摸了下狐狸尾巴?故意把尾巴从亵裤里钻出来一点,不是想被摸摸? 陆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是故意的,我道歉?” “不行,”谢还香眼珠滴溜溜地在男人身上转,陆淮下意识绷紧身子,挺直腰背。 他也算是魔族里最英俊的大魔了,可不能被这小狐狸精看低了去。 “你们魔族不都有尾巴吗?”谢还香叉着腰,颐指气使,“哼哼,我要摸你的尾巴!这样我们就算扯平。” 陆淮极快扫过周遭,耳朵涨红,“在这儿摸?” 这小狐狸精,真是不害臊!在他们魔族,只有伴侣才可以摸雄性魔族的尾巴,这是在暗示他? “对啊,”谢还香莫名看了他一眼。 陆淮挤出笑容,十分为难,甚至带着点悲戚与挣扎,“小主母,我们真的不能这样,主上不会放过我们的。” 谢还香仿佛抓到了他的弱点,猖狂得意地道:“我就是要这样!” 陆淮闭上眼,眉目间满是痛苦,将一条尾巴偷偷伸出来。 谢还香握住他的尾巴。 很冰很凉很硬很粗覆满锋利的鳞片。 也是深紫色,但是比柳无道的稍浅,不仔细瞧很难辨别。 “你们魔族的尾巴都长一个样吗?”谢还香无辜眨眼。 “你还看过谁的?”陆淮拔高声音,又压低下去,“你知不知道,不能随便看雄性魔族的尾巴?” 谢还香不能理解,在他们妖族,漂亮的尾巴都是要亮出来炫耀的,他就只和尾巴漂亮的妖玩。 这些魔族可真小气。 “我就要看!”谢还香瞪着他,用力拽了拽他的尾巴,“不看我怎么知道你们的尾巴都这么丑呀?” 一个潜入仙门的妖和一个伪装成人伺机而动的魔斗起嘴来。 陆淮听见远处天际魔族的信号,偏偏他的尾巴还被小狐狸精握在手里把玩,只好无可奈何地留在这儿。 问剑台上,强大的魔气与灵力相撞,气流波动将台下八成的修士都掀翻了出去。 “谢还香!”孟则钧环顾四周,焦急地找人。 最后在一个大魔身旁瞧见了人。 魔族最锋利的武器正缠绕在谢还香身上,偏偏这小蠢货还无知无觉,好奇地伸出指尖戳弄那大魔尾巴上鳞片,然后嫌弃地说:“好丑,你的尾巴没我的好看。” 孟则钧低声骂了句小蠢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提剑赶过去,却被孟则书拦住。 “你做什么?”孟则钧暴躁地吼。 孟则书也在看谢还香,“你贸然过去,若是激怒那魔族,伤了师弟,又当如何?” “难道就任由他待在那儿?”孟则钧骂道,“就知道这群魔不会安分,容觉还非要弄什么继任大典,谁稀罕他那破掌教的位子?” 又是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 陆淮用尾巴护住人,仰头望向天上。 仙雾缭绕的群峰魔气弥漫,如乌云沉沉压下,令人喘不过气来。 “九阶剑阵,”柳无道冷冷扯唇,“难怪那老东西死得这么干脆。” 容觉执剑应敌,气息平稳竟无半分颓势,已不像从前在天阶大魔前那般狼狈,“那阁下不妨一猜,今日大典,为谁而备。” 柳无道扫过下方。 陆淮以一敌二,某只没有良心的小狐狸精正躲在问剑台下的狗窝里,面颊脏兮兮的,茫然地左顾右盼,怀里还抱着几只吓得瑟瑟发抖的脏狗。 一只死了兄长没有依靠的小狐狸精,若是让他知晓容觉突破了九阶剑阵,足以与天阶妖魔匹敌,怕是马上便要摇着尾巴把容觉当做依靠,好继续狐假虎威耍威风。 想都不要想。 柳无道眼底浮起郁气,阴冷刺骨的魔气搅动云海,天地间竟都成了他掌中魔气肆意宣泄的玩意。 独独避开了石头后的狗窝。 谢还香趴在狗窝里,自以为小声地嘀咕,“还天阶大魔呢,连狗窝都打不准!” 可他话音刚落,男人就垂眼朝狗窝望了过来,谢还香被吓得立马低下头,埋进野狗肚子里,“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柳无道收回目光,道:“我要带他走。妖和魔,才该是天生一对。” 容觉沉声道:“你休想。” “你非我对手,”柳无道轻慢敛眸,“强行突破九阶,就能留住他?” 他的耐心见底。 他不想继续和那只小狐狸精在流云仙宗玩主仆游戏了。 容觉执剑结阵:“他知道你是巫流么?” 柳无道微眯双眼。 “他会生气的,”容觉道,“我舍不得他生气,巫流还是死干净些为妙。” “当初我借流云仙宗养伤之时,你师父可不是这么说的,”柳无道讥诮扯唇,“若他知晓,你们流云仙宗想借我的手杀死他的兄长,不知该作何感想。” 容觉从未想过杀谢九言。 只是师命难违,他不得不压制修为与剑阵进益多年,只为如师父所想收敛锋芒,让妖魔自相残杀。 可最后,一切都事与愿违。 一只笨狐狸精,打乱了一切。 他不想做什么降服妖魔的人族英雄,他只想做这只笨狐狸的依靠。 …… 鲜血顺着容觉的唇角滴落在衣襟上,他执剑撑着上身,却无法站直。 面前的大魔却并无杀他的兴致,闪身朝某处赶去。 问剑台下便是降魔杀阵,师父与天机阁阁主筹谋多年设下的杀阵,一旦启动,孟则钧也好,孟则书也好,山崖里的万千生灵也好,他的小师弟也好,都将一同沦为陪葬。 “容觉,只有九阶剑阵可填补此杀阵阵眼,不论死多少人,牺牲都是值得的。”师父的话犹在耳侧。 容觉闭上眼,喃喃:“小师弟……” 天地间风云似乎都凝滞了。 谢还香疑惑地从大石头后探出脑袋,怀里的小狗也学着他探出脑袋。 下一瞬,熟悉冰冷地触感缠绕上他的尾巴。 谢还香缓缓扭头,快哭了:“你……你不是说再也不来找我了么?” “嗯,”柳无道指腹蹭去他面颊上的泪,“我食言了。” ---------------------------------------- 第61章 他从小就没有爹娘 谢还香恼了,就用爪子去挠男人露出来的下巴。 挠完,他又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谁,瑟缩着肩膀不敢动了。 柳无道道:“现在知道怕了?” 男人抬手,谢还香下意识闭上眼睛,直到那只宽厚的手掌贴在他后颈,迫使他贴在柳无道怀里。 谢还香浑身僵硬,被男人触碰的皮肤狐狸毛都炸了起来。 这个坏家伙,怎么偏偏就要来欺负他呢! 柳无道斜眼,给了远处的陆淮一个眼神。 魔族随即便有了撤退的趋势。 “他们要走?”孟则钧扭头,瞥见被男人搂进怀里的小狐狸精,目眦欲裂,“他要带谢还香走!” 不待他赶过去,已有人比他快了一步,使出移花接木的法术,将小狐狸精换了出来。 谢还香被容觉打横抱在怀里,魔气迎面撞来,他连忙搂进了男人的脖子。 “师弟莫怕,”容觉一剑劈散柳无道的魔气,“流云仙宗,从不是魔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谢还香试探地睁开一只眼,随即瞪圆了眼睛,“大师兄,你怎的这样厉害了?” 居然能和柳无道这个坏家打成平手了! 容觉没有解释,抱住小狐狸精的手很稳,不会让他觉出半分颠簸。 有这样疑惑的人不止谢还香。 “他何时突破的九阶?修为又是何时到了化神?”孟则钧低头扫过脚下蔓延至整个宗门的剑阵,面色阴沉如水。 这剑阵他从未见过,因还未激活,只是泛着暗淡的金色光芒,却已足以让人感受到其中杀机。 “他连我们都防着,这杀阵杀的难不成还有你我?”孟则钧与孟则书对视。 孟则书拧眉不语,观望上方战况。 谢还香不懂人族的修炼,也从未认真学过,可他是最狡猾的狐狸一族,再笨也瞧出容觉的厉害之处了。 绝不是那种花架子,而是沉淀许久后展露锋芒。 哈哈,又有人能教训柳无道这个坏家伙了! “没想到我大师兄这么厉害吧?”谢还香霎时不害怕了,趴在容觉身上得意洋洋觑着大魔,“看你日后还怎么寻我的麻烦!真以为无人能治你这坏蛋了?” “他不愿跟你走,谁也强迫不了他,”容觉横剑于身前。 “是么?” 柳无道手探进衣襟,摸出一个瓷瓶,迎着小狐狸精好奇地目光上下轻轻抛了抛。 瓷瓶本不透光,可里头盛放的白色糖丸却依然可透过瓷瓶,发出纯白的光芒。 第43章 谢还香眼眶刹那间红了,他从容觉怀里跳下来,跑向柳无道,伸手去抓瓷瓶,却被男人抬手躲开。 “给我!那是我的!”谢还香很凶地朝男人吼,什么恐惧都不再重要,他的眼里只有那瓶带着哥哥气息的糖丸。 “你就不怕容觉知道这是什么?”柳无道斗篷后的眼睛似在看他。 谢还香收回手,抿唇回头看了眼容觉。 魔气干扰下,容觉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柳无道贴在谢还香耳边,谢还香没有躲开,还心虚地回头看他。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还香,快回来,”容觉镇定唤道。 “大师兄,你等等,”谢还香比他还急,因为伸手抓不到男人手里的瓷瓶,只能拽住男人被风抽动的袖袍,恼怒道:“你又想干什么呀?不就是从前让你多梳了几次尾巴吗?怎么一直找我麻烦?” 柳无道煞有其事颔首,另一只手撩开他的鬓发,指腹轻轻摩挲小狐狸精面颊上的软肉,压低声音,“还香,我想吃葡萄。” “我没有葡萄,”谢还香为难道。 “你有什么?”柳无道道,“什么都可以。” 谢还香只好低头在身上翻找,最后在锦囊里翻出半坛喝剩下的酒。 “可以吗?”谢还香抱着酒坛,仰头时目光懵懂,并不知晓这样喝酒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这大魔好奇怪,这么爱吃别人嘴里的东西,莫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可以,”柳无道道。 天上地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看他们。 小狐狸精无知无觉,低头在酒坛里舔了舔,然后就被大魔的指尖掐住下巴,唇瓣相贴。 容觉握剑的手倏然用力攥紧,偏偏面前的二人肌肤相贴,贴得如此之近,他若贸然动手只会误伤了小师弟。 谢还香舌尖只舔了一点点酒,可大魔却喝了许久才喝干净。 他的唇缝又合不拢了。 大魔离开了,谢还香满心欢喜捧着大魔还给他的瓷瓶,眉眼间皆是被男人喂出来的春情,冲淡了他原本稚嫩的颜色。 被一个大魔亲成这副模样,就这样快活? 魔族撤走,许多尚未明了情况的仙门弟子才从山崖下爬回来。 “这是如何回事?” “剑碑上怎么多了这么多道剑痕?” “这剑痕?!是九阶剑修的剑痕啊!” 众仙门修士忽而热切起来。 容觉抱着谢还香御剑落地。 “师弟,”容觉见怀里的小狐狸精只顾着低头抚摸瓷瓶,甚至不小心落了一片雪花都急急忙忙去擦,语气依然平和,唯有掌心剑柄的纹路几乎嵌入了肉里,“日后不要再这般接近他,很危险。” “嗯嗯,”谢还香低头双眼发亮去蹭瓷瓶,并未给容觉半个眼神。 男人牵着他走回原处,继任大典还要继续。 但自今日起,众人皆知人族修士里终于又有了一位足以与天阶妖魔抗衡的大能,观礼完离开时腰杆都比从前直了几分。 夜里趴在榻上,谢还香仍旧在抚摸他的宝贝瓷瓶。 容觉留了下来,说是柳无道随时可能来,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师兄,疼,”谢还香软声哼道。 他的唇瓣肿了,容觉刚取了药膏碰到他的唇,谢还香便娇气地泛起了泪花。 “师兄轻点,”容觉看了他一眼,“师弟被抓去魔宫时,也经常这样和他做这样的事?” 谢还香眼珠转动,便是又要想着如何应付大师兄了。 毕竟他是狐狸精的事可不能暴露出去。 “才没有呢,他那么吓人,”谢还香嘀咕道,“不过有时候也挺可怜的,他爹娘都没教过他不能吃别人嘴里的东西。” ---------------------------------------- 第62章 他的无情道摇摇欲坠 “师弟可怜他,可要师兄送你去魔宫教一教他?”容觉垂眸替他涂药。 “不要!”谢还香忙抱住他的腰,委屈巴巴地蹭男人的胸膛,“师兄说好要保护我的。” “师弟的法器可有给旁人看?”容觉扫过小狐狸精不知何时偷偷脱掉亵裤的腿,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被夹在腿间,丰腴的腿肉挤来挤去。 “没有哦,”谢还香无辜眨眼。 陆淮今日只是偷摸他的尾巴,没有看他的尾巴,当然不能算。 “师兄,我这里也疼,也要涂药,”谢还香微微张唇,吐出殷红的舌尖。 他全然不知这样的行径只有不入流的合欢宗才会做,只是睁着那双单纯的眸子望向容觉,无知无觉地撒娇,哪怕早已能变人形,身上那股子狐狸的媚劲儿却未曾淡去半分。 甚至比以往多了些依恋,因为知道日后又有了靠山,不用再为何时被魔族抓走而胆战心惊。 见男人许久未动,只是神情莫名地看着他,谢还香便不耐烦了,拽着容觉的衣袖,“大师兄,快点呀!” 容觉指尖取来的药膏融化成白色而黏腻的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小狐狸精的腿肉上。 他倏然回过神,掐住谢还香因怕苦而乱动的脸,在舌尖仔仔细细涂上药。 “师兄,你是何时突破的九阶?”谢还香略有些心虚,几月之前他还偷偷想要使坏呢。 “说来话长,”容觉罕见有些犹豫,“你若要听,今夜我……” “容觉!”有人气势汹汹,一脚踹开小木屋的门,大步走进来。 容觉伸手,扯下小狐狸精岔开的衣摆盖住腿,偏头淡淡道:“看来上次领的罚还没让你长记性。” 孟则钧掠过容觉的肩,瞧见躲在后头偷瞪他的人,脚步一顿,收敛煞气,“今日在群山灵脉下埋藏的杀阵,你必须给所有人一个解释。” 容觉道:“解释?我为何要给你们解释?” 孟则钧浓眉一压,忍着怒火,“那杀阵,你是想要我们所有人陪葬!真当我看不出来?” “你还活着不是么?”容觉皱眉,“我再说一遍,在小师弟面前,不要大惊小怪,免得吓到他。” “我且问你,你何时突破的九阶?”孟则钧问。 容觉:“五十年前,只是师父他……” “他让你瞒着当缩头乌龟,然后让剑尊前辈独自去苍山,死在谢九言那个畜生手上!”孟则钧怒极反笑,“你很得意吧?替师父夺回掌教之位,又捉回了灭世大妖,成了人人敬重的大弟子,现在就连这个小蠢货都格外依赖你!” 谢还香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话,只是趴在容觉肩头发呆。 关于那位死在苍山的剑尊和师父之间,谢还香知道的并不多。 他只知道剑尊与师父是师兄弟,师父是师兄,剑尊是师弟,偏偏在流云仙宗以强者为尊,师父主动让出掌教之位,在剑尊死后才不得不重新继任。 谢还香心里犯嘀咕。 这群人族的坏心思一点儿也不比他少。 哥哥就不会这样害他! 谢还香眨了眨眼,耳边的争吵还在继续,他眼眶不受控制泛红,渐渐泪水婆娑。 他又想哥哥了,若哥哥还在,他才不怕什么柳无道呢。 容觉耐心耗尽,自他解了压抑修为与剑阵境界的禁制,便愈发无法忍受有人挑衅他。 肩头衣襟一点点湿了,他本要拔剑的手收了回去,捧起谢还香的脸。 白玉面,点绛唇,剔透如琉璃的圆眼里裹着一层的朦胧的泪光。 长有软肉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着哭腔:“你们别吵了。” 孟则钧急忙凑近,“不吵了不吵了。” 谢还香没好气地瞪着他。 就孟则钧最讨厌。 “你看,你这样凶我我都没如何,其实我也不吓人是不是?”孟则钧冲他挤眉弄眼。 谢还香试探地伸出手,戳了戳男人冷硬的脸,指腹过于娇嫩,愣是被那刚剔不久的胡青刺到,又嫌弃地收回手。 好丑。 像他这样漂亮的狐狸精才不会长这样的胡子。 “我才不会怕手下败将呢,”谢还香冷哼,“你的无情道也不怎么样,没我的歪魔邪道厉害。” 孟则钧黑下脸。 谢还香这话提醒了他,稳固无情道迫在眉睫,得赶紧把这小蠢货带回窝里去,直到他无情道不再动摇为止。 “我这儿的酒,你当真不想喝?”孟则钧问。 谢还香舔了舔唇,眸中闪烁狡黠的光,“既然三师兄非要送,我只好收下了。” 孟则钧面子下不来,只好把酒拿出来。 谢还香抱着酒坛,整个脑袋都钻进了坛子里,喉间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去我屋里睡睡,带你玩好玩的,”孟则钧全然忘了自己来此是为兴师问罪,余光瞥见谢还香衣摆下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闪而过,微眯双眼凑近,又被容觉抬手挡去。 “不要失了分寸,”容觉声音沉冷,面带厉色。 僵持几息,谢还香从酒坛里抬起头,心满意足舔舐唇瓣上的酒液,晕乎乎道:“要喝……还要喝!” 第44章 “跟三师兄走,”孟则钧瞥了眼容觉,故意捏着谢还香的脸道,“保管让你喝撑肚皮。” 谢还香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师兄,我承认你如今是九阶剑修高我一等,但实在太不知趣了,”孟则钧抱起人,还在怀里颠了颠,“男人可不是只要修为高,就能得到一切。” 谢还香在他怀里胡乱摸索,已然闹起脾气,“酒!我要酒!” “师兄,人我先带走了,”孟则钧笑了笑,抱着人转身大步走出木屋。 谢还香双手无力,勉强攀着他的肩,仰头盯了他半晌。 “怎么,俊到你了?”孟则钧一边浓眉挑起。 谢还香歪头,摸他的脸,“二师兄,你怎么不穿我给你挑的白色衣裳了?都不像了。” 孟则钧猛然停下脚步,盯着怀里的狐狸精。 “你方才说像谁?” 谢还香醉意上头,靠在男人怀里闭眼不动了。 独留孟则钧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白衣……是了,他从前在山下游历时,常常穿白衣,后来嫌白衣易脏,才改穿黑衣。 似乎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这小蠢货喜欢他,却不敢靠近他,所以次次躲着他,还把他的兄长当做他的替身! 孟则钧呼吸微颤,无情道法摇摇欲坠。 ---------------------------------------- 第63章 还香,我也喜欢你 藏蓝色的被褥下探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 谢还香裹在被褥里,慢吞吞伸了个懒腰。 “醒了?”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被褥外传来,“睡这么久,就这么喜欢我的床榻?” 谢还香探出脑袋,目光顺着孟则钧的手臂往下,落在自己被揉捏的尾巴尖上。 他惊叫一声,抱着尾巴躲进角落里。 “哪来的尾巴?”孟则钧俯身逼近,高大的身躯在谢还香身后的墙上落下一道极具压迫的暗影。 “是……是法器!”谢还香小声解释,愈发抱紧了怀里的尾巴。 “法器?怎么还会摇?”孟则钧盯着他怀里的尾巴,“你怎么把它戴在身上的?” “我为何要告诉你?”谢还香恼道,“你再这样,我就不来你屋里做客了!” 在苍山,想要小狐狸精去窝里做客的大妖小妖能绕苍山一圈,才不会像孟则钧这样,连招待小狐狸精的礼数都没有。 “也是奇了,这世间还有我不曾见过的法器,”孟则钧察言观色开口,“让我摸摸,长长见识?” “那你轻一点,不要把我的尾巴法器摸坏了,”谢还香不情不愿,背过身微微塌陷后腰,把尾巴尖摇到男人面前。 孟则钧握住那团热乎乎的尾巴毛。 他算是发觉了,只要说些好听的,把这小蠢货捧得不知天南地北,什么事都能哄着得偿所愿。 他倒要看看,这法器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孟则钧来回摸了片刻,没摸出什么,只觉得不是什么正经法器,害得他心火烧似的发烫。 谢还香不太高兴哼了一声,脸埋在臂弯里,面颊染满红晕,声音和腰肢都软了,“你怎么摸这么久?” “我再闻闻,”孟则钧哑声道。 谢还香凶巴巴地道:“我每天都洗了尾巴的!我的尾巴……不,我的法器很干净没有气味!” “谁说没气味?”孟则钧鼻尖抵在尾巴尖,直勾勾盯着他,“这么香,你这法器就是特意用来给男人闻的吧?你戴在里面的尾巴根是不是也这么香?” 谢还香气得鼓起面颊,抽回尾巴恶狠狠甩在男人脸上。 孟则钧闭上眼,再睁眼时,眼睛一点点变得猩红。 “小师弟,能不能把法器取出来让我看看?” 谢还香那股小动物般的警觉瞬间在脑中惊醒,他摇摇头,“不要,只能这样看,否则我……我就回去找大师兄。” “找他做什么?那么无趣的男人,除了给你念道法还能有什么用?”孟则钧一点点靠近,口吻急切,呼吸灼热,“师弟,你出了好多汗。” 谢还香茫然地望着他,手往尾巴根摸了摸,好像真的出了很多汗,他那里的尾巴毛都黏住了。 “哦,”他慢吞吞地说,顺便瞪了男人一眼,“还不都是你,你身上太热了,不要靠我这么近!” 说罢,谢还香也觉得热的受不住,胡乱蹬掉身上遮掩的被褥。 他身上的衣摆早就堆叠到了大腿根,屋子门窗紧闭只能透进丝丝缕缕昏暗的光,那未曾穿亵裤的细长双腿白的晃眼,被男人一只大手抓住,腿肉便从指缝里挤出来。 孟则钧沙哑道:“我给你擦擦好不好?” 谢还香依然懵懂,不懂拒绝,也没点头,宛若一只被猎人堵在绝路上的小狐狸,还袒露着柔软的肚皮,以为只会被摸几下而已。 “好香,”孟则钧鼻腔一热,立即用术法止住,喘着粗气贴在谢还香腿肉上,“好漂亮。” 谢还香不太舒服,想推开他。 可男人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他用力推了许久依然纹丝未动。 “你干嘛呀?”谢还香低头,伸手去拽孟则钧的头发。 孟则钧被他拽得抬起头,谢还香便愣住了。 被吓愣的。 孟则钧面色痴缠,繁复的金色纹路沿着男人挺拔优越的骨相爬满整张脸,正无声无息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像是一种昭示,又像是一种警告。 谢还香看不明白,只是歪了歪头,“孟则钧,你脸上的画裂开了。” 温软的声音混杂在甜腻的香气里,足以让人昏了头,听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论这只小狐狸精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你喜欢的话,就摸摸它,”孟则钧抓住他那截细白的手腕,按在自己脸上,沿着金色纹路抚摸。 小狐狸精的指尖所到之处,金色纹路皆绽放出刺眼的光。 “好烫,”谢还香抿唇,他指尖都烫红了。 烫过他的地方,纹路黯淡下去,金光碎成粉末,飘散在细小的气流尘埃里。 “我不想摸了,”谢还香变得抗拒,“你放开我。” 可男人全然听不见他的话,也不容许他逃,就把他堵在床榻角落里。 谢还香鬓边的发丝都被汗湿了,湿漉漉的黏在面颊上,又被男人同样湿润的指尖撩开。 “孟则钧,你好讨厌,”谢还香扭头躲开男人的嗅闻,从鼻孔里哼出热气,磨着自己的狐狸牙,如同一只表达愤怒的小动物。 “我懂,讨厌就是喜欢,”孟则钧热切地盯着他,“还香,我也喜欢你,好喜欢你。” 嘭! 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门栓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原被压在谢还香身上的男人被来人粗鲁地拽开,用锁灵绳绑了丢下床榻,然后扭头,神情复杂望着榻上的小狐狸精。 “二师兄,”谢还香双手抱着屈起的腿,腿根上还留有刺眼的淡红指印,眼神却无辜极了,“三师兄好奇怪。” 孟则书叹了口气,把他从角落里抱出来,蹲下给他穿靴,“师兄先送你回小木屋。” “三师兄他怎么了?”谢还香问,“生病了的话请个巫师瞧瞧吧。 谢还香年幼时体弱多病,哥哥再厉害都治不好他的病,只能请苍山的巫师来看病。 “他这不是病,”孟则书扫过榻下神志不清的人,“他正在被无情道反噬,若三日之内不能清醒过来……” “会如何?”谢还香捂住面颊。 孟则书发出一声残忍的叹息,“无情道法尽毁,修炼之路从头再来。” ---------------------------------------- 第64章 我才不是狐狸精! “二师兄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谢还香疑惑问。 同样是亲兄弟,若是哥哥,定会很担心他,他也会担心哥哥。 二师兄也是兄长,却对自己的弟弟如此漠不关心。 坏东西,一点也不像哥哥。 谢还香看了眼他身上的白袍,鼓起面颊扭过头去,“我不回小木屋,我要照顾三师兄,二师兄你穿白衣裳一点也不好看,以后不要穿了。” 虽然孟则钧很讨厌,但和他一样都没哥哥疼了,也很可怜的。 沉默须臾,孟则书极淡地浮起一丝笑,“还香,当初是你说我穿白衣好看,缘何自己说的话还能反悔呢?” 他顿了顿,俯身捏住谢还香的下巴,“从前他受了伤,还香最是高兴,如今又在闹什么?难道还香也想学仙门里的负心汉,抛弃你的二师兄,去选你的三师兄?” 谢还香挣开他的手,往后躲了躲,“二师兄,你说的话总是很奇怪。” “奇怪?”孟则书淡笑,“还香才让人觉得奇怪。” 他倏然抓住谢还香的手臂,掌下温热柔软的皮肉似乎稍稍用力便能揉碎,可就是这么一具柔软柔弱的身子,居然能让毫不费力凌迟一个修士的心。 第45章 “还香,你不是说二师兄是对你最好的人么?”孟则书眼睑猩红,紧盯着他,眉目堪称柔和,“为何现在又不是了?是我的衣裳不够白,还是对你不够好?” 谢还香蹙起细眉,不断推拒,分明从来不在男人面前穿亵裤,腿上也是随便便能让人舔,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依然宛若稚子般纯净。 “二师兄,你抓疼我了。”其实并不是很疼,男人明显收着力道,但谢还香太娇气,已经委屈红了眼眶。 “还香,回答我,回答我可好?”孟则书低头逼近,周身气息压得小狐狸精喘不过气,温声细语追问,“到底是哪儿不好,让你不来二师兄屋里了?告诉师兄,师兄愿意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谢还香如何也推不开人,逐渐便恼了,一巴掌甩偏了孟则书的脸。 “我都说了放开我!你好讨厌!”谢还香捂着扇红的掌心,虚张声势吼道。 孟则书喋喋不休地追问终于停止,沉默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男人分明长了一张和孟则钧九分相似的脸,谢还香从前很难分清,如今却能清晰认出两个师兄的不同之处。 孟则钧的嘴很讨厌很坏,但脑子不好,又笨又傻,总是想欺负他又被他欺负回去,只比巫流聪明一点点,巫流在小木屋坐了一个月,被剑捅了也不知道躲,巫流最傻。 二师兄的嘴很会哄狐狸,每次谢还香都会被他哄得一直黏人撒娇,可最后又觉得有些害怕。 连自己弟弟都不在乎的人,难道真的会对他这样坏事做尽的狐狸精好吗? 谢还香又默默往床榻里挪了挪。 “二师兄,你回去吧。” 孟则书温声道:“还香,抛弃二师兄,你会后悔的。” 说罢转身离开了。 谢还香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才松了口气。 他爬下榻,蹲在地上低头观察孟则钧。 男人脸上的金色纹路忽明忽暗,脖颈上青筋暴起跳动,似乎在承受非同寻常的痛苦。 谢还香有些发呆。 巫流死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疼? 他答应了要罩着巫流,可最后巫流死了,他却什么都拦不住。 小狐狸精第一次有自己的小跟班,欺负了巫流那么久,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谢还香顿时不觉得孟则钧可怜了,巫流才可怜呢! 孟则钧害死了巫流,他要替巫流报仇! 谢还香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慢吞吞抵在男人脖子上,然后纠结地咬住唇。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杀过人,甚至连血都不曾碰过,他吃的兔子和山鸡,都是熟了才吞进肚子里。 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还不动手?”孟则钧睁开眼,眼皮虚虚耷拉着,虎落平阳,连只爪子都没长尖的小狐狸也能趴在他头上了。 哐当一声,匕首跌落在地。 谢还香恶狠狠捶打孟则钧的胸口。 “我从不后悔杀了那个外门弟子,”孟则钧望着他,声音沙哑而虚弱,气息略微急促,“还香,人族生来便不如妖魔,没有利爪,没有鳞片,若失去手里的剑,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被随意宰割。” “自柳无道成为天阶大魔,他杀了那么多人族,魔族奉他为神,人族里竟也能有人为了这么一个杀害同族的畜生背叛自己的族人!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那你为何不杀我?”谢还香自己给自己抹眼泪,“我也使了邪魔歪道,还偷跑下山去了魔界,你不怀疑我是内奸吗?” 孟则钧摇摇头,“你不一样。” “为什么呀?”谢还香瞪着他。 孟则钧闭眼蹙眉,随着脸上金色纹路闪烁,他呼吸也倏然急促,搭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似在忍耐。 片刻后,孟则钧拳头松了,重新睁开眼,伸手替他擦眼泪,恶声恶气道:“因为你笨。” “一开始真以为你是合欢宗的邪修,混进宗门里到处勾引男人,后来……” 后来发现这小蠢货是真的笨得可爱,身为掌门亲传弟子,御剑不会,功法不会,除了吃就是睡,还动不动便哭鼻子,娇气得不行,不像是合欢宗的邪修,倒像是只未开化的狐狸精,什么都没学会也想来吸男人的精气,最后被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谢还香瞪圆了眼,“我才不是邪修呢。” 他是苍山最漂亮的狐狸精,毛发一点杂毛都没有,是最纯血的狐狸精呢! 孟则钧扫过他身后摇晃的法器,眯起眼:“你是狐狸精。” 谢还香惊慌摇头:“我不是!你别瞎说!” 孟则钧抓住他的尾巴:“那就乖乖把你的法器藏好,除了我谁也不让瞧。” 说罢,又重复确定了一遍:“你没给旁人瞧过吧?” 谢还香点头如捣蒜:“嗯嗯,没有哦。” ---------------------------------------- 第65章 巫流的鬼魂在看着你 孟则钧盯着他,也不知信了没信。 谢还香被他盯得尾巴毛都炸了起来,心虚地转动眼珠。 “又在想怎么勾引我?”孟则钧突然道。 谢还香:“啊?” “你不用再勾引我了,因为我……”孟则钧的话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金色的纹路竟开始变幻移动,一点点刺入他脖颈的青筋里。 男人压抑着的急促鼻息吓到谢还香,他默默往后挪了挪。 从前在苍山,发情求偶的雄性大妖都是这样,眼睛赤红,低吼咆哮,被哥哥关在笼子里,只能盯着他疯狂地撞击笼子。 谢还香被吓了几次后,再也不跑去其他妖的部落里玩了。 可是此刻没有哥哥,也没有关雄性大妖的笼子。 好可怕! 谢还香抱紧尾巴,蓬松的尾巴尖埋住他整张脸。 “别怕,”孟则钧声音艰涩,“我不会伤害你。” 谢还香微微歪头,从尾巴毛里偷看他,“你很疼吗?” 孟则钧低着头,按在膝上的手五指收紧,没说话。 一阵窸窣声响后,谢还香又挪回他面前,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像哄兔子一样哄:“我给你揉一揉,睡着就不疼啦。” 谢还香喜欢兔子,因为兔子比狐狸弱小,会乖乖被他照顾着,就好像他成了阿娘,强大到足以庇护自己的孩子,没有人会说他又笨又没用。 怀里的男人一点也不像兔子,更像大灰狼,但是看起来很可怜,谢还香没了巫流,只好暂且把他当做兔子了。 男人埋在他瘦弱单薄的肩头,双臂死死抱住他。 …… 不知过了多久,谢还香已经反过来缩进孟则钧怀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身边堆了几个喝空的酒坛子,尾巴垂落悠然甩动,男人一边忍着痛,一边抱他起身,把他放回榻上,盖上被褥。 金色光芒自他眉心倏然绽放,继而化作碎光流逝,湮灭成灰。 可那灰烬在落地的瞬间,竟又死灰复燃,凝聚成了红色的流光,没入孟则钧眉心。 孟则钧自顾自笑了一声,擦去唇边的血。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从头来,又笑柳暗花明又一村,终是天无绝人之路。 …… 谢还香喝晕了便容易做梦。 今日他梦到了巫流。 梦里的巫流和梦外的一样笨,只会一声不吭跟在他后面走。 谢还香气得跺脚,骂他:“你到底要做什么呀?干嘛一直跟着我!” “还香,你抛弃我了,”巫流漆黑的眼珠凝视他,面色苍白没有活人血色,“你和杀我的仇人和好了,你抛弃我了。” “你怎么能这样做。” “你怎么能这样做?” “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巫流淌下两行血泪,幽怨地望着他。 谢还香捂住耳朵拼命往前跑,巫流跟在他后头飘。 扑通一声,谢还香摔进雪里,一点也不疼,于是只剩下羞恼。 巫流是他的小狗,所以就算变成了鬼他其实也不怎么怕。 毕竟男人实在太好欺负了,谢还香认识很多人很多妖很多魔,这些人各有各的神通厉害,谢还香虽不怕但总是忍不住耍小心思,只有巫流不厉害没有神通,只能乖乖听他的,故而谢还香什么小聪明都不耍。 现在变成了鬼,谢还香不高兴了也要欺负他。 “我可是狐狸精!我才不怕鬼呢!”谢还香抓起一个雪球砸在巫流身上,“谁让你私通魔族的!我最讨厌柳无道那个坏家伙了,你居然是他的奸细!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 如今谢还香的丹田里还有一个去不掉的魔族印记呢,他一直不敢告知旁人,这个印记还会乱动,时不时便会蹭他的小腹,非要谢还香凶它才会安分下来。 巫流被他砸了几个雪球,低声道:“你这么生气?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第46章 谢还香瞪着他流血的双眼,凶相毕露:“我没让你出来,谁准你来寻我的?除了我,还有谁和你玩?有本事你去找孟则钧的麻烦,找我做什么呀?” 他越说越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听到没有?” 巫流的鬼魂消散了。 谢还香得意地哼了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孟则钧撑在榻边,低头问他:“笑得这么开心,梦到谁了?” 谢还香眼神飘忽,打了个哈欠,眼尾溢出泪花,“三师兄我还是好困。” 孟则钧柔声道:“那再睡一会。” 谢还香原本半眯的狐狸眼瞬间瞪圆,上下打量男人。 好奇怪,就像被夺舍了一样。 孟则钧耳尖微红,梗着脖子别过脸,揉乱他的头发:“睡吧,我守着你。” 谢还香翻了个身,闭眼假寐,偷偷在被褥里梳理尾巴毛。 他这几日在孟则钧的屋子里陆陆续续睡了几十个时辰,早就不困了,于是便起了坏心思。 二师兄说孟则钧无情道破碎后,一切皆须从头再来,那岂不是连巫流的鬼魂都无法抗衡了? 将方才的梦说出来,还不得把孟则钧这个自大的家伙吓死? 谢还香哼哼两声,被男人抓住尾巴提溜起来。 “你放开我!”谢还香奋力蹬腿,“不准摸我的尾巴!” “这不是法器?真想当狐狸精?”孟则钧眯眼打量装睡的小狐狸精。 腿挺白,肉挺多,倒是和狐狸精差不多了。 谢还香坐在榻上,鼓起面颊,凶巴巴恐吓:“你现在没有修为,小心巫流变成鬼来找你哦。” 孟则钧双手撑在他身侧,俯身逼近:“所以?” “巫流最听我的话了,你求求我,让我给你说几句好话,他就放过你了,”谢还香抬起下巴,骄矜地瞥了他一眼。 孟则钧低笑。 谢还香板着小脸,不虞道:“你笑什么呀?我可不是和你闹着玩。” “看来这个外门弟子在你心里,也不过是条无足轻重的狗,”孟则钧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往左偏了偏。 巫流的魂魄竟就飘在左边窗外,静静望着他,不知听了多久。 ---------------------------------------- 第66章 想你了还香 “吓到了?”见人呆住,孟则钧抬手挥去窗外的残影,“吓唬你的,被我的本命剑捅死,魂飞魄散,哪里还能有机会变成鬼?” 谢还香低着脑袋不说话。 “生气了?”孟则钧伸手去碰他鼓起的面颊软肉,被他一口咬住手指,那双水灵的琥珀眼珠恶狠狠瞪着他。 “小师弟,师兄要谢谢你,”谢还香的牙齿竟比寻常人要尖锐,咬起人来更是见了血,孟则钧由他去了,目光反而愈发柔和,“你让我知晓,无情道并非高其他的道一等。” “你破了我的无情道,又赐予我新的道,”孟则钧低头嗅他的尾巴毛,犬齿咬住尾巴尖轻轻碾磨,“小师弟,我的情道为你而练,日后我便是你的男人了。” 谢还香本在发呆想巫流,回过神听见他的话,立马抽回尾巴抱紧怀里,“我才不要男人呢!” 他们狐狸精只要吃兔子,不吃人的! “你必须要!”孟则钧急道,“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谢还香抬脚把人踹开,赤着脚跳下榻往外跑,动作十分敏捷,孟则钧竟未曾拦住他,只得拎着那双靴子追上去。 雪地里踩出一连串小巧的脚印,孟则钧顿了顿,蹲下身仔细看了眼。 竟然还是踮着脚走路的,真可爱。 孟则钧笑出声,再抬头时,谢还香已经坐着仙鹤跑没影了。 哪个流云仙宗的剑修不御剑骑仙鹤?真可爱。 孟则钧捂住脸,笑得发抖。 …… 谢还香惊慌失措跑回小木屋,锁好门,来来回回检查数次,才气喘吁吁往榻上一倒。 他雪白的脚心方才光裸着跑了一路,碎雪和灰尘全黏在上头,谢还香晃了晃脏脚丫,却懒得不愿动弹。 他哼哼两声,翻过身趴在榻上,脑袋埋在被褥里,尾巴一晃一晃。 从前在苍山都有大狐狸帮他舔毛舔爪子的。 谢还香从腰间取下锦囊,手指伸进去,把哥哥的瓷瓶 拿出来。 里头的七颗白色糖丸还在发光,加上他曾经吃过的那一颗,一共八颗。 他用鼻尖凑近闻了闻,泪水立马盈润眼眶,又边抽泣边用尾巴擦掉。 谢还香很笨,但又能敏锐地察觉到,似乎除了他,三界所有生灵都在因哥哥的离开而高兴。 被褥里传来小狐狸精愤怒凶狠的一声尖叫。 实则并不尖锐,又细又软,是狐狸幼崽还在窝里被人抢食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圈住小狐狸精的脚踝,轻轻擦去他脚心的灰。 谢还香在被褥里扭了扭,疑惑探出脑袋往回看。 巫流的鬼魂正飘在他榻边,给他擦脚。 见他望来,鬼魂周身阴森鬼气更甚。 谁知谢还香竟丝毫不怕,反而蹬腿踹他,“讨厌的孟则钧,你休想再装鬼吓唬我!” 鬼魂抓住他的脚踝,面无表情:“孟则钧?”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这个坏家伙,躺回榻上哼哼唧唧:“罢了,只要你帮我擦干净脚,我便不计较你非要当我男人的毛病了。” “你可知晓,你的毛病甚是严重!难怪你哥哥不喜你,也就我不计较,哼哼。” 鬼魂扫过他脏兮兮的一对脚丫,转身去外屋取了帕子,擦拭他的脚。 “这里这里,”谢还香蜷缩脚趾,不太安分地在男人面前晃动,嘴里叽叽喳喳不停指挥,“还有那里。” 不知男人碰到何处,他被痒得笑出声。 “你怎得和巫流一样笨啊。” 鬼魂望着他,淡淡问:“巫流和孟则钧同时落水,你选谁?” 谢还香呆住,慢吞吞道:“巫流已经不在了。” “是啊,被你的三师兄一剑捅死,”鬼魂胸口赫然出现一个流血的洞,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木屋里,“你就这样抛弃了他,狐狸精都像你这样负心薄情?” “喂!你杀了他就这般得意?”谢还香恼怒地坐起来,却发觉小木屋的一切都逐渐被黑紫色的雾气包裹住,放眼望去只有没有尽头的黑暗。 “你干什么呀?我选你还不行么?”谢还香拽住鬼魂地衣袍,晃了晃,敷衍道,“反正巫流那么乖,肯定会听我的,你就别担心了。” “我是谁?”鬼魂冷声问。 谢还香无辜眨眼:“你是孟则钧呀,我一眼便认出你是假扮的巫流了,满意了吧?” 鬼魂扯了扯唇角:“很好。” “我很满意。” 雾气席卷木屋外的风雪,竟以木屋为风眼形成了一股龙卷风。 谢还香尾巴都被风吹起来左右摇摆,他茫然地坐在榻上,伸出脑袋往外望。 他的小木屋飞起来了! “你……你不是无情道碎了,怎么比以前还厉害了?”谢还香惊呼。 “你想巫流么?”鬼魂顺势认下了孟则钧的身份。 谢还香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在地上很想你,我们去见见他,”鬼魂道。 谢还香脑袋瓜有些堵塞,“哦……” “谢还香!你笨死了!”黑紫色龙卷风外传来孟则钧的怒吼,“他是魔族假扮的鬼!要抓你回去献给柳无道!” 谢还香扭头看向鬼魂,男人面容阴翳,也在看他。 “跟我走,去看他。”男人一字一句,字字含引诱,“他是你的小狗,他想你了,只想见你一眼,你忍心抛弃他? ” “还香,他死的好惨。” 谢还香犹豫地咬住指尖:“那看完他,我还会回来吗?” 扮做巫流鬼魂的男人勾起唇角:“当然。” 刚抱起人,一道磅礴剑气劈在龙卷风上,竟真的出现了一道口子。 “师弟,”容觉御剑自这道口子飞入,沉声道,“不要信他,他是魔族。” “若师弟不信,你锦囊里曾有师兄送你的照魔镜,一照便知。” 谢还香偷瞄男人一眼,一只手偷偷往锦囊里钻。 他一边找镜子,一边含糊地哄男人:“我才没有信他的话呢。” 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谢还香立马抽出来,照在男人脸上。 狰狞可怖的魔纹瞬间爬满那张属于巫流的脸。 谢还香被吓到,手中铜镜掉落在地,在男人怀里奋力挣扎起来。 男人过来抓他的手,谢还香抽出腰间的匕首,紧闭双眼往前一刺。 噗嗤一声,匕首刺入男人胸膛。 ---------------------------------------- 第67章 你杀死了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男人 温热的血溅在谢还香脸上。 男人缓缓低头,望着他,漆黑眼眸和活着时的巫流一样,永远积攒着浓重的阴霾,永远不会透进一丝阳光,彻骨的寒冷阴森,风一吹,那黏腻湿冷的气息便缠绕在他身上。 第47章 谢还香松了手,匕首还插在男人胸口。 “还香,巫流这次真的死了。” “你亲手杀死了他,”男人用平静的话语道,“杀死了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男人。” “少听他的鬼话!”孟则钧趁机御剑飞过来,“快回来,离他远一点!” 谢还香一把推开身前的男人,被孟则钧揽住抱入怀中。 他扭头看了眼,发觉那个假扮成巫流的魔族仍在安静凝视他。 凝到令人脊背发寒,仿若被怨鬼盯上。 谢还香回头,急忙埋进孟则钧怀里,由于身形与孟则钧相较过于娇小,就像亲密依偎在男人怀里一样。 飓风卷起风雪迷人眼,风声若鬼哭,谢还香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瞧不清。 “别瞎看,”孟则钧把他的脑袋按回怀里,抬眸掠过漫天凌厉的风雪,对上男人阴冷的眼神。 魔族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也配和他们流云仙宗抢人。 谢还香紧闭双眼,几股力量冲撞在一块儿,他不得不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变得柔和。 “好了,你的小木屋回来了,”孟则钧拍拍他的脑袋。 谢还香躲开他的手,从男人身上跳下去,跑回小木屋边上,板着小脸仔仔细细检查。 “我的木门都开缝了!”谢还香小声嘟囔,“要打架就打架,作甚拆我的屋子呀?” 他的小木屋,本是他从前在苍山用小木条搭建出来的一个小玩意,不过巴掌大。 后来王携得了一法宝,可将掌中小木屋变大成大木屋,他便偷偷带来了流云仙宗,对外便说是自己搭的屋子! 宗门里的长老和师兄师姐都夸他厉害呢。 容觉走到他身旁,不知施了个什么术法,那道缝隙便合拢了。 谢还香摇了摇尾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大师兄你好厉害!” “不过是个小术法罢了,”孟则钧双手抱胸,冷嗤一声。 “那你怎么不使出来?”谢还香反驳道。 孟则钧黑下脸:“你居然为了容觉说我?” 谢还香躲在容觉身后,朝他吐舌头做鬼脸。 不知为何,从前大师兄也让他觉得可靠,却远不及如今气势迫人,既让他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去依靠。 “够了,”容觉淡淡道 ,“不要这样和小师弟说话。” 足以媲美天阶妖魔的威压,成功让孟则钧止住了脚步。 孟则钧磨着后槽牙,气笑了,盯着容觉背后那颗圆润的小脑袋,“小师弟,你自个儿说说,你在我屋子里时我待你如何?有没有好吃好喝供着你?有比孟则书差到哪里去?” 谢还香理直气壮道:“二师兄才没有你这么凶呢!” 远处,孟则书御剑而来,脚刚落地便听见他的话。 可待他含笑望过来,谢还香又冷哼一声别过脸过去,显然还记着上次的不愉快呢。 脾气还挺大。 但如今并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日之事险些铸成大错,这已然昭示,魔族盯上谢还香,绝不会善罢甘休。 纯白无瑕的明珠,不止人族想要,魔族也想要。 “还香,我们可否能进你的小木屋里坐坐?”容觉问。 谢还香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是不能把我的小木屋弄乱了。” 小狐狸精可是很爱干净的,每日都要洗澡梳毛打扫狐狸窝。 三个男人勉为其难一同走进小木屋。 小木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谢还香从柜子里抱起三个蒲团,小跑着回到外屋,蹲在地上认真摆好,然后仰头拍了拍手边的那个蒲团,“师兄坐。” 孟则钧猴急地挤开孟则书,第一个坐下。 谢还香白了他一眼。 真是没有礼貌的客人。 谢还香回了内屋,趴在榻上梳尾巴,梳着梳着便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屋子里只剩容觉了。 男人坐在他榻边,见他醒了,便道:“还香,日后师兄们轮流守着你,绝不让魔族有可乘之机。” 谢还香瞌睡未醒,含糊地哼了两声,并未认真听男人后边低沉的话语。 “大师兄你好啰嗦,”谢还香胡乱回他,似在梦里梦到什么恼火的事,“我就不穿亵裤!” 容觉轻抚他蹙起的眉头,眸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日后你总会明白,谁才会是你唯一的靠山。” 今日流云仙宗大雪纷飞,魔族潜入与掌教及几位长老大打出手,很快便传遍了仙门百家。 对此诸多猜测,尤其是流云仙宗那位小师弟的美貌早已赫赫有名。 当年掌教收关门弟子时他们也曾去观礼,本以为是什么样的妖精,谁知却是个见人便会弯眼笑的白面小公子,乖乖跟在容觉和那对孟氏兄弟后头,学着几个师兄朝仙门里的长辈作揖问安,周身气息比仙门大能还要干净,任谁都忍不住想在他身上留下点自己的气息,更遑论是最爱散发魔气霸占地盘的魔族呢? 不免引他们诸多遐想。 半月后的仙门集会上,有人试探地提出了一个念头。 让那位小师弟去魔界当细作。 然后便被容觉当场废去修为,赶下山去。 谢还香对此一无所知,他已经快要无聊疯了。 三个师兄轮流守着他,他什么坏事都干不了,山里的野狗都怕极了这几个男人,远远在门外摇尾巴,就是不敢靠近他的小木屋。 今日是容觉守着他。 男人在蒲团上闭眸打坐,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高大坚硬的佛像,谢还香转了转眼珠,蹑手蹑脚靠近,跨开腿坐在男人腿上,摇动尾巴尖蹭男人的下巴。 “大师兄?大师兄?”谢还香贴在男人耳边,小声喊他。 见他没有回应,愈发高兴。 什么打坐,谢还香才不信呢,分明是用来偷懒睡觉的! 他从前练打坐时,总会睡着,大师兄定是也睡着了。 谢还香站起身兴奋地就要往屋外跑,却被拽住尾巴,惊叫一声跌坐到容觉怀里。 ---------------------------------------- 第68章 哪来的野狗 “去哪里?”容觉低头问他,大手极其自然搭在他腰上。 “大师兄!”谢还香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半是埋怨半是撒娇,“我都快憋坏了,我想出去玩。” 他又不是修士,他可是狐狸,应该满山撒欢地跑,而不是缩在小木屋里发呆。 再憋下去,谢还香便要伸出狐狸爪子挠人了。 “想去哪里,师兄陪你,”容觉安抚般摸他的脑袋。 “我不要,”谢还香恼道,“每次师兄一靠近,山里的小狗都不和我玩了。” 小狐狸精不想和人玩,只想和长毛长尾巴的小动物玩,从前几个师兄不在时,他都是变回狐狸本体教小狗打洞、抓兔子、磨爪子,如今时时刻刻被人守着,他都快忘了他的狐狸爪子长什么样了。 人族真是可恶,动不动便把狐狸关在屋子里。 谢还香心里不断嘀咕,面上娇憨地蹭容觉的手,“大师兄,让我出去玩吧。” 容觉垂眸,顺势捏了捏他面颊上的软肉,而后手掌缓缓朝下抚到那精致小巧的下巴,“师弟,不行。” 谢还香生气地拍掉他的手,起身走到榻边,往被褥里一滚,生闷气去了。 被褥里偶尔能听见细碎含糊的嘀咕,不用猜也知晓是在偷偷骂人。 容觉跟着他来到榻边,俯视被褥下鼓起的一团,以及那条露在被褥外的尾巴。 不过眨眼间,那条尾巴也被小狐狸精抱回了被褥里。 哪怕在人族堆里待得再久,狐狸的野性以及那自幼被宠出来的任性依然不曾被驯化半分。 如今的流云仙宗,上到宗门长老,下到宗门弟子,没有人敢在一位九阶剑修面前大喘气,即便是最不服气的孟则钧亦会收敛一二,唯独谢还香,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得令人想要藏起来才好。 容觉摇了摇头,故作叹气,“看样子,明日宗门新弟子秘境试炼,你是不想去了。” 被褥里那一团动了动,慢吞吞从边沿探出一个脑袋,“我也能去吗?可我并非新弟子。” “既是新弟子,自然须长老随行,”容觉道,“我与你一同去。” 谢还香霎时高兴起来,扑进容觉怀里,抱住男人的甜滋滋地撒娇,“我就知道,大师兄最好了。” 次日一早,谢还香背上他的狐狸毛同色挎包,里头装满了零嘴,早早便随守了他一夜的容觉来到山门前。 要去秘境的新弟子不约而同扭头望来。 他们虽知晓会有长老同去,却不曾想是容觉亲自陪同。 掠过容觉宽阔的肩,一张娇艳明媚的面容探出来,朝他们笑了笑。 为首的新弟子是这一众弟子里的佼佼者,不由一怔,出声问道:“这位师弟……也与我们同去么?” 第48章 “谁是你师弟呀?”谢还香立马不笑了,朝这名弟子凶巴巴吼道,“我可是随行长老,你再无礼,仔细我对你不客气!” 尽管他连御剑飞行都不会,剑法与功法连基本功都不曾练过,但不妨碍他耍威风。 谢还香不动声色扫过这群弟子,见这群家伙都只是静静望着他,目不转睛,像是被他震慑到了。 于是他愈发得意,随意指了一个弟子,“你,过来。” 被指的弟子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走出来,局促地停在他面前。 许是在长老面前须举止谦卑,是以弟子一直低着头,只是时不时偷看谢还香一眼,又立马低下去。 定是怕死他了吧? 谢还香哼哼两声,“本长老命令你御剑捎我一程。” “啊?”弟子不可置信抬头,看了眼容觉。 男人脸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谢长老让你御剑,照做便是。” “是,”弟子应声,红着耳朵瞥了眼谢还香衣摆下没穿亵裤的腿,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谢长老,请上剑。” 谢还香磨磨蹭蹭上了剑,指尖揪住弟子的一点衣袖,“好了,走吧。” 一盏茶后,谢还香立在弟子身后,因为害怕掉下去,紧紧抱住弟子的腰,左右观望着从他们身侧飞过的御剑弟子,不满道:“你怎么这么慢呀?他们都超过我们了!” 与宗门里不苟言笑的长老相较,这位小长老格外娇蛮,哪里像个长老,更像是富贵人家里娇养出来的小妻子。 随随便便抱着陌生男人的腰,在对方耳边吐着热气撒娇的小妻子。 “那长老您站稳,”弟子结结巴巴地说完,双手结印,脚下的剑如一抹残影划破云层。 谢还香被吓得险些将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待抵达秘境入口处,他从剑身轻盈跃下,恶狠狠踩了这弟子一脚:“你故意报复我呢?仔细我教训你!” “怎么回事?”容觉板着脸走过来。 “大师兄,你看他,御剑把我的衣裳都弄脏了!”谢还香拎起衣摆,转过身给容觉看。 他的衣摆边沿,有一个被雪水打湿的小点。 “弟子不听话,是该教训,”容觉淡淡扫过那名面红耳赤的弟子,“你可知错?” 弟子支支吾吾,脸上竟无半分不服气,反而羞愧:“弟子知错,还请长老责罚。” 容觉捏住谢还香的衣摆边角,指腹轻轻抚过,那湿痕便消失不见。 他放下衣摆,抓住那不安分想要探出来的狐狸尾巴塞回去,“师弟想如何责罚他立威呢?” 谢还香托腮转动眼珠,看向弟子,很凶地道:“待会入了秘境,你必须每过两个时辰便抓一只鸡给大家享用,记住了吗?” 这批被容觉带出来的新弟子皆是天赋不错的好苗子,早已辟谷,瞧不上他们狐狸吃的凡间食物,所以这只鸡当然只能被他一个人独吞了! 弟子低头作揖:“弟子遵命。” 这秘境不算凶险,只是入秘境后修为皆要被压制在金丹境以下。 他们入秘境后走了一个时辰,什么妖兽都不曾遇到过,反而是谢还香趁众人不注意,钻进灌木丛里,抓到了一只灰扑扑的野狗。 容觉抬手擦去他面颊上的灰,见他满心欢喜抱着怀里的脏狗,低头不断用面颊轻蹭脏狗的脑袋,不由多看了那脏狗一眼。 黑色毛发,体型不大,正好能被小狐狸精抱在怀里,漆黑的狗眼安静无惧地与他对视。 容觉从未觉得宗门里的哪只野狗有这般碍眼过。 ---------------------------------------- 第69章 这条路通向何方 谢还香很喜欢这只自己抓来的小狗。 不仅时时刻刻抱着,不让凑过来的宗门弟子瞧,就连吃烧鸡时都要分一半给这只脏狗。 比起人族,小狐狸精对小猫小狗倒是大方得多。 谢还香哼哼两声。 小狗可是他的同族,岂是人族可比拟的?在全是人的宗门里,自然是小狗最可爱! 谢还香鼻头蹭了蹭小狗的黑鼻头,软声笑道:“乖狗狗。” 他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小狗嘴里。 “师弟,他很脏,”容觉蹲下身,“先交给师兄,把它洗干净后再还给你。” “我不要,”谢还香张嘴接过一位宗门弟子喂到嘴边的葡萄,坐在另一个宗门弟子用衣裳铺好的大石头上,嚼着葡萄肉含糊道,“我会把它洗干净的,而且大师兄不觉得这只小狗很像巫流么?定是巫流转世投胎又来给我当小狗了。” 谢还香已然将先前巫流鬼魂之事忘了个干净。 容觉淡淡道:“像么?或许吧, 天底下的野狗并无太大区别。” 谢还香撇撇嘴,并无察觉,反而是他身侧的几位宗门弟子大汗淋漓面色惨白,已被掌教周身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了。 “掌教,前方有妖兽气息,”一位弟子气喘吁吁跑上前,“应是几只黄阶妖兽。” 谢还香装作埋头摸小狗,却偷偷竖起了耳朵。 其实小狐狸精从未放弃过寻找哥哥的下落。 即便所有人都说,他的哥哥掉进火狱里死掉了,可他不曾亲眼见到,也不曾有魔族寻到他的尸体,他便不会放弃。 因他知晓,若连他也相信哥哥死去,那么他的哥哥便是真的彻底在这世间死去了。 他很笨,但他记得哥哥似乎与妖兽之间有说不清的干系,所以才非要来秘境里瞧上一瞧。 “大师兄,我也要去瞧瞧,”谢还香抱着狗起身,被容觉拽住手腕。 他不解仰头,水汪汪的眼睛含着埋怨,“大师兄你干嘛呀?你总是管着我!” “师兄陪你一起去,”容觉收敛力道,牵住他一只手往前走。 灵力波动的源头,几位宗门弟子已与妖兽打斗起来。 可那几只妖兽却似乎无心与他们缠斗,一边甩动尾巴应敌,一边用鼻尖四处嗅闻,似在寻什么宝贝。 直到它瞥见一抹赤色的身影,吼叫一声,倏然朝谢还香奔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烟尘四起,待灰尘散去,只见容觉从容收剑,那妖兽的脑袋砸在地上,被一剑封喉,唯有泛着妖异红色的瞳仁仍在望向谢还香。 “大师兄……”谢还香眼眶红了,心里头没来由不是滋味。 “不必怕,”容觉手掌轻抚他的鬓发,“几只妖兽罢了。” 待宗门弟子们合力取下这妖兽体内的兽核,便要继续往深处去。 这次秘境试炼,他们须收集到两百枚妖兽的兽核,才算完成试炼。 “大师兄,”动身时,谢还香攥住容觉的手不肯走,“我总觉得那妖兽是来找我的。” “师兄知晓,”容觉道,“这群妖兽与魔族并无区别。” 谢还香低下脑袋,抿唇不说话了,边走边回头偷偷看了眼妖兽的尸体。 他很难过,可他不知为什么。 越往深处,遇见的妖兽愈凶狠,已有不少弟子身上负了伤,但这些疼痛反而让他们愈发兴奋。 “掌教,这些妖兽不要命的冲过来,莫不是想要夺走什么东西?”有弟子已然察觉到异常。 强大的妖兽皆爱独来独往,鲜少这般成群结队,甚至互相合作来攻击修士。 “不必理会,”容觉打横抱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狐狸精,皱眉道,“你死我活,何必问缘由。” 弟子们低低应了声是,便不敢作声了。 除却在山门前出发时他们见掌教亲自护送有片刻窃喜外,这一路只剩战战兢兢。 他们默默瞥了眼掌教怀里的少年。 粉面雪腮,面颊软肉微动,时不时发出一两句含糊的梦呓,两条雪白的小腿搭在男人手臂上,怀里还抱着安静不叫唤的野狗。 着实不像宗门里的长老,倒像是雪山里跑出来的幼崽,虽变作了人,但还是离不开长辈照顾的年纪。 而且与掌教的关系不太像寻常的师兄弟。 又解决一批妖兽后,众人在一处山洞里暂且歇脚过夜。 说是过夜,其实便是打坐,尤其容觉和那位爱寻衅挑刺的小长老还在,他们愈发不敢放松偷懒,心里还忍不住思索。 此次试炼结束后回到宗门,便要择门中长老拜师了。 如今掌教麾下尚无弟子,自是最好的去处,可他们的目光又忍不住看了眼男人怀里酣然入睡的少年。 这么小的师父……也能拜么?若是拜师后,是否也会在半夜三夜被这小长老钻入怀里,不教他们剑法,只教他们如何哄人入睡? 似乎也不是不行,他们本身天赋不俗,想来剑道自己钻研也是不错的。 容觉并不知身旁的弟子们心中何等纠结,低头撩开遮掩谢还香脸蛋的碎发,正好与那只脏狗四目相对。 脏狗的狗爪动了动,大半个身子都钻入谢还香的衣襟里,安静地望着容觉,无声挑衅。 容觉冷下脸,却并未动它。 第49章 且不说这野狗究竟是何来历,即便来历不明他也不会放入眼中,他还不至于与一条狗计较。 若当真这般计较,宗门里满山跑的野狗早该死了个干净。 他可不是孟则钧。 容觉垂眸缓缓转动谢还香指节上的戒环,眸底渐渐有了温度。 深夜,山洞里滴水声清晰可闻,不同灵根的灵力光芒各自在弟子间浮现。 谢还香白日里睡太早,此刻倒是睡不着了,坐在男人怀里,双手扶着男人的肩,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夜色里左顾右盼。 咔嚓。 是树枝被小动物踩断的清脆声。 小狐狸精机敏地竖起狐狸耳朵,扭头朝山洞外望去。 一双在夜色里泛起绿光的兽瞳掩在灌木丛里,静静地望着他。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成百上千双泛着绿光的兽瞳依次显现,分布山路两侧,恍若为他铺出了一条路,在恳求他去路的尽头瞧一瞧。 ---------------------------------------- 第70章 再也不会给你当狗了 谢还香的靴子踩在地上会发出声音,他脱了靴,从容觉怀里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谨慎地回头看了眼。 男人双目紧闭,仍在打坐,并未察觉。 整个山洞都弥漫着极淡的香气,谢还香顺着香气的源头,看见了一只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的妖兽。 妖兽不过他小腿高,四爪而立,在山洞外焦灼地摇动尾巴。 谢还香一手拎起衣摆,一手抱住小狗,低头小心绕过宗门弟子插在地上用来望风的本命剑,踮着脚尖无声出了山洞。 几只小妖兽咬住他的衣摆,带着他往前走,另有两只小妖兽在后头用脑袋顶他的小腿,似乎唯恐他跑掉。 山路两侧的绿眼睛亦跟随他而动。 谢还香觉得有些好玩,故意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领路的小妖兽呜咽一声,咬住他的衣摆在地上打滚,脑袋蹭他的踝骨。 谢还香晃了晃狐狸尾巴,这才继续往前走。 一炷香后,他停在一处寒潭前。 一只鲛人跃出水面,朝他吐了一个大泡泡,把他包裹进去。 谢还香抱紧怀里的小狗,在泡泡里打了几个滚方才坐稳。 鲛人推着泡泡往潭底游去。 水潭极深,不见一丝光亮,唯有潭底丝丝缕缕从岩壁缝隙里飘出的红光格外刺目。 谢还香双手贴在泡泡上,凑近去瞧。 那缝隙不大不小,正好能容泡泡飘进去。 谢还香心跳骤快,直到他飘进缝隙里,看见本属于魔界火狱的岩浆在地下汹涌,与寒潭之水相接,水火就此相融。 一具烧糊的躯体就飘在岩浆里,随着岩浆翻滚,垂落在身后的那条黑乎乎的尾巴也无力晃动。 那是…… 谢还香瞬间哭红了眼眶,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一瞬间爆发。 他不要命似的往那具躯体游去,却被火狱滚烫的岩浆逼退,就连鲛人吐的泡泡也险些破裂。 “哥哥!”谢还香跌坐在泡泡里,声嘶力竭地呼喊。 可他的妖力微弱到,甚至无法将泡泡戳破,更遑论触碰那就连天生为魔族炼就坚硬鳞片而生的火狱岩浆。 谢还香的呼喊声弱了下来,不断抽泣着,泪珠大颗大颗沿着面颊滚落,滴在怀中小狗的脑袋上。 谁来帮帮他,帮他救回他的哥哥。 可是不会有人帮他的,除了他,没有人会愿意看到谢留言活着回来。 甚至他前几日还在宗门议事时偷听到,至今人族和妖族还在暗中派眼线潜伏在魔宫,只为确定谢九言彻彻底底死了个干净,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谢还香抽了抽鼻子,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怨怼。 他都已经让哥哥回头了,他们本来可以回苍山了,为何要这样对 “是不是只要帮你,就可以让你做任何事?”男人冷淡的声音凭空在潭水里响起,夹杂着空旷幽冷的回声。 谢还香面带泪痕,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 他不曾寻见半个鬼影。 可绝望让这只除了撒娇什么也不会的小狐狸已经失去理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道声音和被他抛弃的巫流为何一模一样,也没有发觉怀里的小狗早就消失不见,便要病急乱投医。 “你能帮我吗?”谢还香颤抖着声音问。 寂静片刻,那道冷冷的男声再次响起: “你的腰封勒得太紧了,解下来。” 妖族有自己的皮毛,本就不爱穿衣裳,谢还香不做他想,低头扯下腰封。 黑暗里似乎有眼睛凝视他片刻,又道:“手捏住你的衣领,往下扯。” 谢还香一头雾水,尽管心里心急如焚紧紧盯着远处哥哥的身影,眼下也只得乖乖照做这种很奇怪的事。 他扯下右边衣领,露出圆润洁白的肩头,疑惑问:“这样吗?” 这回黑暗里藏着的眼睛似乎凝视得更久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那道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喑哑的男声才再次响起。 “跟着我念。” 谢还香只当他要教他什么厉害的术法口诀,连忙坐好,谁知对方又道:“手不准放下,拽住你的衣领。” “哦,”谢还香只好又抬起手,拽住那挡住光裸肩头的衣襟,催促道,“好了,你快继续说。” “巫流,帮帮我,”黑暗里的眼睛冷冷扫视他如玉的肩,以及平坦白嫩的胸脯,“念。” 谢还香听见这个名字,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水润的眼珠清晰倒映出那道自黑暗潭水里如履平地般走出来的身影。 巫流的面孔,却穿着大魔的黑袍,黑袍边沿下摆露出大魔那条黑紫色的尾巴。 “还香不想救哥哥了么?” 谢还香回过神,微抬下巴望向男人,瞳仁因恐惧不停颤动,“巫流,帮帮我。” 男人俯身,右手穿透泡泡,轻轻抚摸他瑟瑟发抖的肩,而后猛然扣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住他的唇。 “呜……”谢还香被抱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但面前的一切把他吓坏了,他甚至还未曾从巫流便是柳无道的真相里回过神来,完全不敢动弹。 男人松开他的唇,静静望着他急促喘气而绯红的面颊,声音比潭水还要刺人骨髓,“还香,我曾说过,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男人已被你彻底杀死了。” “我再也不会像狗一样听你的话了。” 他指腹摩挲小狐狸精小巧的下巴,如同把玩一块令他爱不释手的玉,“但还香若如此刻这般对待任何一个男人,我想谁都将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哪怕你曾狠心杀死过他,只把他当做一条狗。” 谢还香眨了眨无辜懵懂的眼,怯怯道:“你说话算数哦。” “当然,”巫流淡淡道,“我也是男人。” 他拉上谢还香的衣襟,又如从前在流云仙宗那般低头替他系好腰封,“乖乖在这不要动。” 说罢,男人转身就走,高大的身影一点点被火狱岩浆吞没。 ---------------------------------------- 第71章 我不能和师兄回去了 小长老不见了。 分明入夜时还嚷着要吃兔子,后来兔子还未烤好便缩在容觉怀里睡着了。 容觉正单膝跪地,手掌贴地,闭眼将神识遍布整个秘境。 所有宗门弟子都不敢做声,只立在一旁。 能从他们掌教眼皮子底下把人夺走,若非柳无道那个魔头使了什么阴招,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那位贪玩的小长老偷偷跑出去,迷了路忘记回来。 其实刚进宗门时,他们也多少听说过一些传闻。 比如宗门里唯一不可靠近的春归峰上,掌教和那两位孟长老日日都会轮流去守着,不论手里头有再重大的事,也会立马离开。 若非宗门内门风极正,当真要以为那春归峰上藏着的是包括掌教在内的三个男人所共同拥有的小道侣。 一盏茶后,容觉收拢神识,站起身,面沉如水。 整个秘境都不曾寻到半分谢还香的气息。 这绝不可能,定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谢还香的痕迹。 秘境里那么多妖兽,除却流云仙宗,三界生灵都有可能进入秘境,故而自从进入秘境,容觉始终寸步不离,山洞里外设了层层术法。 但昨夜竟还是未曾守住,因为他的术法无法伤害的唯有谢还香一人。 换而言之,谢还香主动走出了山洞。 他的小师弟,总是这样淘气。 容觉身侧的手倏然攥紧,抬步走出山洞,眨眼就消失不见,将一众弟子甩在后头。 弟子们面面相觑。 掌教定是去寻谢长老了,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继续历练,还是帮掌教一块去寻。 可一旦想到这秘境里危险重重,那小长老一身细嫩皮肉,天生就该注定被强大的修士护在身后不受半分伤痛,此刻也不知是否在哭鼻子,他们便也生出恻隐之心,主动两两结队去寻人了。 第50章 “大师兄!” 丛林小路上,容觉顿住脚步,猛然回头。 林中鸟兽飞来飞去,并无半个人影。 容觉抬步走到一处灌木丛前,半眯双眼,倏然剥开灌木枝叶。 枝叶后藏匿的野兔受惊,蹬着腿跑了。 他的师弟不在这儿。 容觉一向威严的面容愈发沉冷,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开口道:“师弟,若胡闹够了,便随师兄回去,师兄不会罚你背功法。” 林中落叶随风扫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容觉身后不远处屹立着一棵爬满藤蔓的古树。 古树后,谢还香被男人捂住嘴,抵在粗壮的树干上。 大魔低头,薄唇贴在他耳边,用只有谢还香能听见的气音道:“还香,你的大师兄知道你从前做了那么多坏事么?” 谢还香瞪大眼睛,又惊又气,张嘴一口恶狠狠咬在男人指节上。 “谢九言的躯体,陆淮已经护送去了魔宫,”巫流指节顺势顶开他的贝齿,指腹慢慢摩挲小狐狸精的尖牙,淡淡道,“还香,你觉得我与容觉,谁能帮你复活谢九言呢?” 谢还香怔住,缓慢眨动湿润的眼睛。 他的大师兄尽管对他百般纵容,万般疼爱,可身为流云仙宗的掌教,仙门百家眼里的正道魁首,怎么会容许好不容易解决掉的心腹大患再次活过来? 人与妖之间,隔的本就是血海深仇,狐族族长来仙门商议,也不过是因柳无道锋芒太甚,苍山需要一个暂时的盟友。 “只有魔才会放下身段,被你随便哄哄就愿意给你当狗,什么坏事脏活都愿意做,”巫流道,“就像从前的巫流。” 谢还香再次想起大魔的身份,单薄的肩抖了抖,“那如今的巫流呢?” 巫流扯了扯唇角,“我会帮你的,还香,谁让你说我是你的乖狗呢?” “现在,出去和你的师兄告个别吧。” 巫流放开了他,垂眸扫过他面颊软肉上的几道指痕,“去吧,想让一个被你伤透心的男人继续给你当狗,总得付出一点点稀薄的代价。” 谢还香鼓起脸,踩了他一脚,待男人漆黑冷冽的眼睛俯视下来,他又有些怕了,凶巴巴地给自己壮胆,“谁让你变小狗被我抓住的?我在流云仙宗有很多小狗,才不缺你这一条呢!” 巫流,真讨厌! 谢还香低头,抽了抽鼻子。 柳无道,真可怕! 但什么都没有让哥哥醒过来重要。 小狐狸精始终避开与生死有关的字眼,哥哥那么疼他,才不会舍得离开他呢。 谢还香从古树后走了出来,对着转身将要离开的背影小声唤道:“大师兄。” 容觉回头看见了他,然后立马大步朝他走过来。 “大师兄你别靠过来!”谢还香别扭地跺了跺脚,踌躇片刻,才继续道,“我是来和大师兄告别的,我不回流云仙宗了。” “为什么?”容觉盯着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谢还香低头玩腰封上坠着的玉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 “你给师兄一个理由,是宗门里的哪个长老不好,哪个弟子不好,还是……”容觉顿了顿,“还是我不好?” “师弟,不论是什么,都能改。” 谢还香扭头瞥了眼树后重新戴上兜帽的大魔,烦闷道:“我就是呆腻了,我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容觉望着他,“师兄陪你去。” 谢还香忍不住嘀咕,容觉一个掌教,难道还能抛弃身份陪他去魔宫里唤醒一个坏妖不成? 但他还未曾想好如何编造出一个能赶走容觉的理由,大魔已经从古树后走了出来。 “他要跟我走,”大魔气定神闲道,“你就不必去了。” 容觉并未因男人的出现而惊讶,只是望向谢还香,“师弟,他威胁你是不是?” 谢还香别过脸,“才不是呢。” “师弟,你一定不知他的身份,你可知他就是——” “我知道,他就是巫流,”谢还香软声道,“大师兄,你就别强迫我了。” “强迫?”容觉重复这两个字,看着谢还香主动环住大魔的脖颈,大魔也十分主动的俯下身。 好似他们是一对苦命鸳鸯,而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些时日,他费尽心力守着人,也不过是因谢还香说他害怕,怕被魔族抓走。 如今却成了笑话。 柳无道,还是太该死了。 “师弟,师兄问你最后一遍,”容觉伸出手,“可要随师兄回去?” 他想,只要他的师弟朝他走一步,今日哪怕是与柳无道玉石俱焚,他也会不惜一切带他走。 ---------------------------------------- 第72章 学以致用的聪明狐 见谢还香低垂着脑袋不说话,容觉想到什么,又哑声解释道:“师弟,今日夜里师兄并非故意睡着,只是不知为何经未曾察觉你醒了,你可是生师兄的气才跑出来的?” 谢还香摇摇头,又往大魔怀里缩了缩,“大师兄,你走吧,我一定要去魔宫。” 容觉伸出来的手空荡荡僵持许久,终是收了回去,只是淡淡望向二人。 大魔的尾巴在身后划出一道缝隙,他打横抱起小狐狸精转身,正要踏入,一道凛冽剑气劈碎了通往魔宫的缝隙。 谢还香与巫流同时扭头。 只见容觉已拔剑指向他们,漆黑眼眸冷厉如刀,端的是一副正道修士降妖除魔时的做派,“流云仙宗掌教容觉,遵宗门禁令捉拿通奸魔族弟子谢还香。” “大师兄?”谢还香瞪圆眼睛,紧紧抱住狐狸尾巴,像是从未认识过容觉。 他被宠坏了,以为哪怕是抛弃大师兄,也只要告个别就行,毕竟在他心中,大师兄从来不曾在他面前表露过怒意,除了有时爱像长辈那般管教他,旁的时候总是百依百顺。 “师弟很惊讶,”容觉沉沉开头,手中剑施展剑阵,“因为师弟从未想过要了解我。” “不过无妨,待师兄捉你回去,有得是时间。” 大魔放下小狐狸精,掌中魔气变得暴虐,冷冷道:“就凭你?” 不须男人嘱咐,谢还香脚刚落地,便灵活地钻进了灌木丛里,如小动物般把自己藏起来,然后才从枝叶缝隙里偷看已然打起来的两人。 除却小狐狸精躲藏的灌木丛,秘境里一切草木都在两股强劲力量冲撞的瞬间被拔地而起,随着飓风在天上飘荡。 谢还香捂住狐狸耳朵,腰肢塌下肚皮死死贴在地上,唯恐自己也被掀飞出去。 后来发觉自己不会被波及,小狐狸精不那么怕了,眼珠子便又开始滴溜溜地转。 若是能把哥哥的躯体偷走,再回苍山找大巫救治就好了。 哼哼,他可不是笨蛋,任巫流有天大的本事,能比王携那个讨厌鬼的血还有用? 小狐狸精清楚得记得,自己三岁那年心脏衰弱,便是王携强行喂了他一滴血。 大不了他给王携摸摸他的尾巴,再打滚求一求,便能救哥哥了! 他才不要被巫流这个坏家伙带去魔宫呢。 可是要如何才能寻到陆淮呢? 若是陆淮已经回魔宫了该如何是好?这样便骗不到了! 谢还香咬住尾巴尖,焦灼地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他眼睛一亮。 小狐狸精手伸进锦囊一阵摸索,纠结万分,最终摸出一个最小的毛扎赤色小狐狸宝宝,用透明丝线捆好,往灌木丛外一丢。 他小手紧攥丝线,舔了舔唇,小声默念:“陆淮快来吧,这里有小狐狸捡哦!” 说完他又忍不住翘起嘴角。 他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待日后哥哥醒来,定要好好炫耀一番,哥哥定会夸他是聪明狐! 谢还香趴在灌木丛里,面颊灰扑扑的,碎碎念了许久,念到眼皮忍不住打架,快把自己念睡着,打了好几个冒泡泡的呼噜,手里的细线忽而被扯动了。 谢还香浑身一抖,立马睁开眼睛往外瞧。 高大英俊的魔族状若不经意停在毛扎狐狸宝宝前,轻咳两声,左右环顾打量四周,见上头打的不可开交,啧啧两声,然后俯身眼疾手快捡起狐狸宝宝正要揣进怀里,谁知狐狸宝宝上还困了一圈丝线。 雄性魔族又啧了一声,稍稍用力一拽。 拽出一只真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扬起灰扑扑的脸蛋,哼哼两声:“抓到你了,偷狐狸宝宝的坏魔。” “我说这破地方能有狐狸宝宝捡,”陆淮蹲下身,状若苦恼叹了口气,“原是小主母在钓鱼呢?” 谢还香板着小脸恐吓他:“我要告诉巫流。” 陆淮苦笑,连忙求他:“算我求你,可别告诉他,他心眼小得很!” “那你让我看一眼哥哥,”谢还香道,“我的哥哥,我要自己守着。” 陆淮连连摇头,“那不行。” “待会你不随主上回魔宫,我会死的很惨。” 第51章 谢还香皱着鼻头,瞪他:“不是你说小主母是魔宫最大的吗?你怎么不听话?” “听话?”陆淮笑眯眯道,“小主母把我当狗了?我是狼,可不是狗。” “你才不是狗呢,巫流才是狗,”谢还香坐在杂草堆上,拽住陆淮的衣袖晃了晃,“你是魔宫最俊的魔,我最喜欢你了。” 陆淮不自觉挺直腰板,“真的?” 谢还想暗暗翻了个白眼,小鸡啄米般点头。 “咱们打个商量,折中一下,我让你瞧一眼谢九言,但守着倒是不必了,”陆淮捏了捏他细白的手腕,又摸了摸他一只手便能圈住的脚踝,“又不穿亵裤。” “咳,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小身板,连背他都背不起,更遑论一旦有人认出谢九言,你能拦得住?” 谢还香失落地低下头,“你是说我很没用吗?我是最没用的狐狸精。” “诶,话怎么能这样说呢?”陆淮忙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抚,摸完又闻了下,还挺香,“你是想带哥哥回苍山吧?我倒是想替你背回去,可是主上那儿,我难办呐。” “小主母,你知道的,他心狠手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就是刀尖舔血,”陆淮满脸悲愤,“毫无魔性可言。” “那怎么办呀?”谢还香脑袋已然不够用了,本以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法子,却不曾想会是这般,眼眶渐渐红了,“我把所有的狐狸宝宝都给你好不好?” 他指尖焦灼地缠绕细线,脑子里不断回想从前在苍山、在流云仙宗撒娇得逞的法子。 最后他突然想到巫流说过的话。 巫流说,只要那样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只能这样试一试了。 陆淮还在滔滔不绝卖弄苦楚,“小主母,你不知道,他成日在魔宫作威作福,稍有不顺便拿我出——”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他脸上,陆淮的话戛然而止,低头看去。 小狐狸精眼眶含泪,楚楚可怜望着他:“陆淮,帮帮我。” ---------------------------------------- 第73章 聪明狐点陆淮 陆淮:“……” 这便是狐狸精么?他算是领教到了。 陆淮抬手擦去鼻血,一本正经道:“我帮你可不是因为你亲我,是主上太过分我看不过去罢了。” 谢还香凑近,又亲了一下他另一边脸,催促道:“那我们快走吧?” “……”陆淮闭眼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走!现在就走!” 陆淮本该奉命在回魔宫的路上,但耐不住爱凑热闹,又偷偷跑回来瞧,当然绝不是为了瞧这小狐狸精。 所以在来之前,他把谢九言藏了起来,免得被妖兽误伤。 现在他们便要去藏谢九言的山洞。 谢还香满心欢喜跟在他后头,跟个小媳妇似的,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走一步,小狐狸精便要走两步。 陆淮嘴角越翘越高。 抱歉主上,他也不想这样的。 一个时辰后,陆淮已扛着谢九言出了秘境。 谢还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抿唇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淮回头。 “脚疼,”谢还香眼眶有些红。 苍山的雪是软的,整日撒欢地乱跑也不疼,可小狐狸精变作人形,便相当于只用两只后爪走路,愈发疼了。 “那不如歇息片刻?”陆淮道。 “不行,”谢还香摇摇头。 “那……” 陆淮低头,看着变成赤色毛球钻进他衣襟里,和他滚烫的皮肉紧紧依偎在一块的小狐狸精,挑了挑眉。 这小狐狸精,当真是没羞没臊。 谢还香毛茸茸的下巴卡在陆淮衣领边沿,只露出一个脑袋,舒服地打了个呼噜,眯起眼道:“走吧。” “你知道回苍山的路么?”陆淮边走边问。 谢还香道:“你知道呀。” 陆淮哼了一声:“我为何会知道?你偷偷调查我?” 谢还香挪了挪屁股,把蓬松的赤红大尾巴从男人衣襟里钻出来,低头舔弄尾巴尖的毛,“你不是魔族最厉害的探子吗?” “那当然,”陆淮又忍不住翘起嘴角,脚下步子愈发快了。 不过两个时辰,他便使尽浑身解数到了苍山的山口处。 这一路没少遇到拦路的,惹事的,以及见了魔族便要行使正道的修士。 毫无疑问都被陆淮不痛不痒地解决干净,只是手段瞧着没有比巫流好到哪里去。 “行了,回去救你的哥哥吧,”陆淮放下谢九言,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谢还香从男人衣襟里探出两只爪子,轻盈跃到地上,扭头用尾巴蹭了蹭陆淮的小腿,“陆淮,谢谢你,你真好。” 陆淮眼底刚浮起笑意,一抬眸,又瞬间收敛了全部神情 谢还香无知无觉,只惦记着赶紧喊妖来抬哥哥回去,脑袋还未转过去便急着往前跑。 “哎哟!” 不慎撞到一堵墙,小狐狸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谁呀!”谢还香鼓起脸抬头一瞧,浑身的毛瞬间炸起来,下意识想要往陆淮身后躲,谁知陆淮被男人掌心凝聚的魔气打飞,滚进雪里生死不明,唯有魔血一点点浸透积雪。 “还香,你挑男人的眼光变差了,”大魔道。 小狐狸无助地环顾四周,四只爪子不断后退,还是逃不过被男人抓进怀里的命运。 魔气冷冽更甚苍山的风雪,昭示着大魔的怒意。 谢还香奋力扑通四只爪子,挠破了男人的手背,他朝男人龇着尖牙,喉间发出稚嫩的吼叫,虚张声势却是徒劳。 大魔瞥了眼手背上的伤,再去看谢还香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珠正恶狠狠瞪着他,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眼底的恐惧。 若是再染上几丝泪光,便更能勾断男人的心肠。 大魔指尖撬开小狐狸精的牙关,来回抚摸那颗洁白小巧的尖牙,兜帽下的漆黑眼睛自上而下,顺势扫视过那粉色的舌尖,“有这个力气,留着回魔宫后再用比较好。” 谢还香试图去咬断大魔的手指,却如咬了一块铁,牙都酸了对方还不痛不痒,甚至还让他在用力些,谢还香生气地闹了大魔一爪子,自暴自弃趴在大魔臂弯里,尾巴也不摇了,成了一个软塌塌的瘪毛球。 不过几个眨眼间,他们便已回到魔宫。 巫流抱着谢还香踏入寝殿的瞬间,怀里装睡的小狐狸精立马从他怀里溜了出去,钻进床榻底下缩成一团装死不动了。 “你就这么怕我?”巫流缓声道。 床榻底下,谢还香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不说话,甚至转头用屁股对着男人。 寂静几息,巫流转身离开,床榻下又传来小狐狸精细声的呼唤。 “巫流。” 巫流停住脚步。 “我的哥哥……” 巫流道:“我会想法子救活他。” 说罢,男人离开了寝殿,谢还香眨动眼睛,在昏暗的光影里警惕打量一圈后,慢吞吞从床榻底下爬了出来。 他刚上榻,便发觉床榻竟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小狐狸精闻到床榻上残余的熟悉气息,兴奋地跳了起来,在榻上打了几个滚。 后面滚累了,便沉沉睡去。 谢还香便又在这间寝殿里住了下来。 蚀月城里皆在传,魔宫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小客人。 因为小客人胆子小,魔尊勒令魔宫里的魔族都不准取下面具和兜帽,以免那可怖的魔纹吓到客人。 此时寝殿里,因为大魔的闯入,谢还香又默默躲进了床底下。 从床底下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列穿着黑靴披着黑袍的魔族排着队戴着脚铐走进来,停在殿中央。 巫流立在榻边,道:“还香,你既说陆淮是你最喜欢的魔,不妨便来猜一猜,这二十个魔里,哪一个才是陆淮。” “若还香猜对,我便放过他,若猜错,他便和其余十九个魔族叛徒一起去死。” “我……我有个条件,”谢还香从床底下探出一个狐狸脑袋。 巫流道:“说。” 谢还香道:“若我猜对,你得让他在这里陪我。” “……”巫流面无表情,衣摆下摆的尾巴烦躁地甩了甩,面上没有表情,甚至有些讥诮,“可以。” 谢还香勉强松了口气,心里的愧疚这才淡了几分。 毕竟陆淮是受他怂恿才变得这样可怜的。 他一定要救陆淮,不能让陆淮被这个坏家伙杀死了! ---------------------------------------- 第74章 小骚狐狸 谢还香从床底爬出来,仰起脑袋,迈开爪子,在二十个站如木桩的魔族身边来回走。 偶尔会用爪子挠一挠魔族的靴子,张嘴咬一咬魔族的衣摆。 一盏茶后,他扭头瞪了榻边坐着的大魔一眼。 “找不出来?”巫流淡淡道,“看来你也没多喜欢他。” 第52章 “谁说的!”狐狸幼崽转了转眼珠,抬起下巴哼唧一声,“我要看他们的尾巴。” 此话一出,就连站着的二十个魔族盖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雄性魔族的尾巴,从不随便给人看的,那可是他们用来求偶的宝贝! 端坐在榻边的大魔没说话,但周身冷的可怕,一副被抢走配偶的怨夫模样,魔族们都不敢作声,默默藏住尾巴。 见巫流不说话,谢还香有些不高兴,但他不敢如从前那般凶,只是小声嘀咕:“从前你不也总是把尾巴露出来,还和我说魔族的尾巴都长得不一样,不让我看尾巴,我怎么找陆淮呀,你分明是故意欺负一只狐狸!” “那便看吧,”巫流面无表情道,“可要连我的一起看?” 谢还香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又不是陆淮假扮的。” 果然哥哥说得对,魔都是四肢发达脑袋笨的家伙。 “你就这样确定?”大魔双腿以极其放松的姿势屈起,掌心把玩着一个毛扎狐狸宝宝,正是谢还香用来钓陆淮上钩的那一个。 “你怎么又抢旁人的东西?”谢还香生气道。 “因为想要,”大魔口吻闲适,鞋尖轻蹭狐狸尾巴,“别忘了,你也是我抢来的。” 谢还香把尾巴收回来,踩在爪下,“那你还是给我瞧瞧吧。” 大魔的尾巴从衣袍下钻出来,谢还香草草扫了一眼,便扭头朝那二十个魔族,并未察觉大魔绷直下垂的唇角,“还有你们,快把尾巴露出来!” 二十个雄性大魔默默把尾巴伸出来,任由狐狸幼崽凑近一个一个瞧,甚至瞧得认真时,狐狸幼崽还会用鼻头去闻。 “你的尾巴太细了,你不是陆淮。”谢还香又跳到下一个魔族尾巴前。 “你的尾巴颜色浅,你也不是陆淮,是上次摸我脑袋的魔族!” 被说的魔族一僵,低下头不敢直视大魔射过来的视线。 谢还香跳到第三个魔族前。 “你的尾巴太短了,你也不是陆淮,你是羡慕我尾巴漂亮,偷摸我尾巴的坏家伙!”谢还香很凶地朝他叫唤,还用爪子挠破了这魔族的衣袍。 待瞧完所有魔族的尾巴,众人竟发觉无一人幸免,从前手痒偷偷摸摸干过的事,居然全被这狐狸幼崽记住了,还把他们都认出来了。 谢还香有些沾沾自喜,仰起小脑袋跳回榻上,“如何?我厉害吧?他们都不是陆淮!” “我呢?”大魔问。 “你也不是,”谢还香凑近,咬了咬大魔尾巴上的鳞片,又嫌弃地吐掉,“你比他硬。” 众魔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狐狸精,忒没轻没重了点! 那里……怎么能随便咬呢? 说不定小狐狸精又是故意的,从前便是这样和主上躺在一张榻上,然后便成了他们的小主母。 如今背着主上和陆淮那个不着调的家伙私奔被抓回来,便又开始使些小手段让主上原谅了。 显然,他们的主上根本扛不住。 巫流唇角勾起:“你知道就好。” 谢还香正埋头梳理尾巴毛,闻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陆淮呢?” 巫流唇角垂下,不咸不淡道:“能留他一口气,已是仁慈。” 谢还香抿起唇,偷偷打量他。 分明还是巫流的脸,怎么和从前一点儿也不一样了? “你骗我,”谢还香虽然害怕男人,但还是忍不住生气,“这些魔里根本没有陆淮。” “就这么想见他?”巫流讥讽开口,“倒是我棒打鸳鸯了,拦着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见面。” “我不是鸳鸯,我是狐狸,”谢还香纠正他,“鸳鸯可是羽族,才不苦呢。” 大魔双手交叉,淡淡瞥过那二十个充当叛徒的魔族。 众人心领神会,连忙退出寝殿,顺势替他合上门。 “想见陆淮,还是见谢九言?”大魔抛出一个选择。 谢还香立马纠结住了。 大魔见状颔首,“都想见,真贪心。” “还香,贪心要付出代价。”大魔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狐狸幼崽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污浊的东西,苍山的雪将他养的很干净,但正因为太干净了,所以稍加引导,就能在这张白纸上画上晦涩难懂但容易去做的事。 比如此刻。 “还香,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如何让陆淮连死都不怕,也要帮你。”大魔不经意问。 谢还香变回人形,小心翼翼地跨坐在大魔腿上,偷瞄大魔的神色。 可大魔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漆黑眼珠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小狐狸精终究是怕柳无道,所以坐得战战兢兢,睫毛止不住颤动,腿根的肉被挤压发红也不敢挪动。 “怎么了?”大魔看似平静地问,实则无声催促他继续下一步。 谢还香委屈道:“你的腿坐得我不舒服。” 大魔只好伸出手托住他的屁股,重新挪了挪,“继续。” 谢还香环顾大魔的脖子,像亲陆淮一样,很慢很轻地亲了亲大魔冷硬的面颊,清浅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男人的脸。 “就这样?”大魔嗓音微哑,稍稍用力掐住他的腰,眼睑泛起血色,漆黑眼珠一瞬不瞬盯着他。 谢还香点头,扭捏道:“是你教我的呀。” “我教你的什么?”大魔逼近他,鼻尖几乎与他相抵。 谢还香扭过脸躲开,哼唧一声,“只要这样做,没有男人不会帮我。” “……”男人盯着他许久,一言不发。 谢还香转动眼珠,眼底闪过狡黠,“那我现在也这样对你了,是不是让你为我做什么都可以呀?” 大魔绷着的冷脸一松,低低笑了一声。 “还香,你就是天生会勾引男人的骚狐狸。” ---------------------------------------- 第75章 哥哥和师兄,还香要选谁呢? 谢还香不太高兴,很凶地露出尖牙,咬了一口大魔的唇。 他本一直害怕巫流报复他,怕到躲在床榻底下。 可他到底被惯坏了,就算是害怕也忍不住坏脾气,既不服气又怕大魔像杀那个魔尊一样把他也杀了,心里别扭极了,声音太过反而变得黏黏糊糊的: “我才不是骚狐狸,是漂亮狐狸。” 小狐狸精为了展现自己有多漂亮,在男人腿上微微侧过身,腰肢塌陷,摇晃那条赤红如火的大尾巴。 摇累了转头一瞧,男人一言不发看着他,唇瓣还在流血。 狐狸幼崽的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口便把大魔的唇咬破了皮。 大魔舔去唇上的血,手从谢还香的尾巴尖摸到尾巴根。 “还香,你的发情期过去多久了?” 谢还香被摸得浑身发软,靠近他怀里,“我怎么知道呀。” 他可从不曾上心什么狐狸发情,也不记日子的。 漂亮的小狐狸精是不需要亲自记日子的! 大魔收回手,给他看掌心的湿润。 “还香,你是不是发情了?” 谢还香面颊红扑扑的,扭捏道:“不要问我!” 巫流被他瞪着,抬手递到唇边,舔了下指尖的水。 “还香,我想吃葡萄。” “……” 与此同时,流云仙宗。 在秘境历练的弟子刚刚抵达宗门,只是与出发时的意 气风发相较,难免过于狼狈。 “容觉呢?”早早便在山门前等候的孟则钧走上前,扫过人群不由皱眉。 为首的弟子嗫嚅开口:“谢长老被魔族抓走了,掌教他去魔界了。” 话音刚落,孟则钧已没了身影。 弟子茫然地观望,只见一个与孟则钧九分相似的青年从山门里走出来。 “孟长老,”弟子忙道。 孟则书微笑道:“堂堂九阶剑修,连个人都守不住,也只能逃去魔界了,免得回来丢人现眼。” 弟子不敢吱声。 但好在,孟则书相比孟则钧,还有理智在,仔细问了一遍,“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人是何时不见的?” 待弟子说完,孟则书也离开了,瞧他御剑离开的方向,赫然是魔界。 …… 魔宫大殿里,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大魔坐在榻边,垂眸注视被褥下鼓起那一团。 两条雪白的腿没来得及藏进去,晶莹的水珠还在顺着腿流下来。 分明方才还夹着男人的手撒娇,转眼不知怎么就哭起来了。 巫流蹙眉,指缝掌心都还湿着,一向冷冽的漆黑眼珠罕见浮起一丝困惑。 被褥里,谢还香抹掉眼泪,面色依然羞红。 他都一百岁了,已经长大了不是幼崽了,可是方才居然就坐在男人身上,突然就那样忍不住了。 大魔的衣袍都被他打湿了,若是被大魔发觉,肯定会杀了他这只坏狐狸的! 小狐狸精有时又会拥有狐狸天性里的狡猾,比如此刻,他便半真半假的哭,把一切都甩在大魔身上。 第53章 谢还香扭头从被褥里探出来,心虚地瞄了眼男人膝上那一团湿痕:“我的尾巴毛湿了,都怪你。” 巫流若有所思片刻,道:“还香是想我帮你沐浴?” 谢还香立马道:“我才没说呢!” “还香,我的衣裳也湿了,”巫流起身,捏起膝前的衣摆。 谢还香越心虚便越恼火,“还不都是你,谁让你的手指和你的尾巴一直乱动的!” 男人呼吸微沉,任由他打骂。 待谢还香打累了,才道:“不怕我了?” 谢还香偷瞄大魔一眼,依旧没瞧出什么神色,声音弱了下来:“你会杀我吗?” “不会,”巫流道。 “为什么呀?”谢还香眨了眨圆润的眼,仰头好奇地望着他。 魔族不是都很记仇,很残暴的吗? 大魔轻抚他的面颊,眸底黏腻阴冷如黑泥的东西一点点滑动,滑动在谢还香嫩白的皮肤上,“因为,我是你的巫流。” “我不信,你先前还说巫流被我杀死了,”谢还香立马反驳,“别想骗我,我可是很聪明的。” 虽口头上说不信,但他胆子已然大了起来,又开始神气地朝男人凶了。 大魔敛眸,淡声道:“当初在后山,你撞见我杀人时,陆淮说要了结你,免得你说漏嘴坏事。” 小狐狸精瞪圆了眼睛。 “那时我便没想过要杀你,一直用逢场作戏来敷衍他,免得他趁我不在对你动手,”大魔低头,鼻尖蹭他的面颊,眼睛却不动声色观察小狐狸精的神情。 “还香,还要去看他么?” “不去了,”谢还香鼓起腮帮子,“他居然这么坏。” 他还教了陆淮如何打洞,陆淮被关起来时他还去陪陆淮玩,他还送了陆淮两个毛扎的狐狸宝宝……他再也不要和陆淮玩了! 巫流抚摸他的面颊,如一条冷血的毒蛇贪婪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尾巴无声缠绕住他的腰:“还香,我……” 一声巨响,大殿震动,巫流护住怀里的人抬头,只见大殿顶已被人一剑掀翻,容觉右手执剑悬空而立,左边袖袍空荡荡地摆动,身上白色衣袍染了半边的血,正冷冷俯视他们。 “师弟,你不该和这些魔厮混在一块,和师兄回去。” 谢还香并不知他和陆淮溜走后秘境里又发生了什么,他望着容觉空掉的左手,起初是惊愕、担忧甚至眼眶都忍不住泛红,可待他对上容觉平静如死水的眼睛后,毛骨悚然感油然而生。 他猛然回头看向巫流。 “不是我,”巫流压下被打搅的郁气,淡淡道,“我若要置他于死地,不会只断他一只手。” “他已经疯了,”巫流的话语平淡如喝水,“他的境界不稳,还香,你该如何是好呢?哥哥和师兄,你要选谁呢?” 大魔没说容觉为何几日时间便成了这副模样,但谢还香总觉得,与他脱不了干系。 “大师兄,你的手……”他颤声问。 容觉什么也不肯说,只是目光一直锁住他:“师弟若想知道,便随师兄回去。” 谢还香低头躲开他的目光。 他无数遍告诉自己,哥哥最重要。 大师兄有整个宗门,哥哥只有他。 ---------------------------------------- 第76章 师兄早知你是狐狸 “师弟被魔族所惑,难免不想回去,”容觉喃喃自语,“身为师兄,将师弟拉回正途是我的责任。” 责任二字,几乎要刻在容觉的骨子里。 匡扶正道是他的责任,守护师门是他的责任,无人管教的小师弟自然也是他的责任,岂容旁人僭越。 岂容这群脏污的魔僭越! 谢还香听见他的话,没忍住探出脑袋反驳:“你先前还说要捉拿我呢!我才不傻,被你抓回去定会像巫流一样被捅死。” 巫流扯了扯唇,点头:“说的不错。” 谢还香得意地抬起下巴,斜睨他。 这亲昵的一幕刺入容觉的眼,猩红一点点染红眼睑。 当年师父瞒着所有人收留柳无道在宗门里养伤,本想用来牵制谢九言,谁知竟是引狼入室。 他早该杀了这只魔。 “柳无道,我这道生死令,你敢不敢接?”容觉指尖结印,甩出一串金色符文。 巫流伸手便要去接,被小狐狸精一把按住。 “不准接,”谢还香瞪了他一眼,继而望向容觉,“大师兄,你可是掌教,怎能把自己的命当做儿戏?” 许是哥哥的离去,小狐狸精后知后觉明白了性命之可贵。 他不知道为何大师兄要这样做,但是他不想见到大师兄去死。 可容觉似乎并不这样想。 “原来在小师弟眼中,我的命也不属于自己,”容觉平静道,“难怪小师弟宁愿和魔族走,也不愿和我走。” 谁会愿意和一个可怜人走呢? “柳无道,这生死令你接还是不接?”容觉看向大魔。 巫流扯下谢还香阻拦的手,接下了生死令。 所谓生死令,即二人殊死决斗,输者即便主动认输,亦会被生死令上的天道誓言所绞杀。 谢还香不明白,他只是想救哥哥,缘何就让大师兄走到如今这步。 二人已然开始交手,谢还香走回榻边坐下,眼睛茫然眨动。 偶尔传来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会吓得他立马竖起耳朵,变回原形躲到床榻底下。 谢还香蜷缩成一团,下巴搁在两只爪子上,不知等了多久,大殿上方的动静渐渐停息。 嘭! 容觉滚了几遭,眼见要撞上床榻下探出头的小狐狸,右手执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剑痕,堪堪止住身形。 可这也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远处传来魔族的惊呼:“主上!” 但谢还香已顾及不到了,睁大狐狸眼愣愣与容觉对视。 那把被容觉死死攥住插入地里的剑就隔在他们之间,剑身上沾染着浓郁的魔血。 “大……大师兄我……”谢还香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狐狸幼崽的模样。 “我知道,还香是狐狸,”容觉闭眼,语气如他的剑一样绷直,“从前师兄以为,入了我流云仙宗,即便你是只狐狸,也得乖乖遵守宗门规矩。” “师兄,你们谁赢了?”谢还香迟疑道。 容觉反问:“师弟希望是谁赢呢?” 谢还香低下头:“我希望你们不要接什么生死令。” “师弟还是这样贪心,”容觉淡笑,“谁的铃铛都想要,谁的玉佩都想戴。” “大师兄既然知晓我是狐妖,今日又为何要……”谢还香心里闷闷的。 “其实,师父死的那日我就回宗门了,”容觉突然道,“可师父执意用自己的死来证道,他与天机阁阁主商量一夜,笃定魔尊急功近利,为了让谢九言的仙丹快些炼成,定会不顾谢九言的反对偷偷将这颗心放入炼丹炉里。” “师父的心脏里刻下了爆炸的符文,一旦那日柳无道杀回魔宫遇到谢九言,他们两个都得死。” 容觉还有很多话要说。 比如他曾放任师父偏执地去做这件事,却得来那样的结果,如今便无法再放任他的小师弟接近这座魔宫。 比如…… 容觉止了声。 他发觉,谢还香泪眼里含着恨,正冷着一张小脸盯着他。 “谢九言,是我的哥哥。” 容觉默然几息,道:“我知道。” “你知道,”谢还香抽出那把曾杀了魔尊的匕首,抵在他胸口,“你们害死了我的哥哥!” 容觉闭眼,“师弟,他该死。”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他似乎想说的不该是这句话,这样伤人的话不该对着最重要的人来说。 他应该说,即便谢九言不在了,可这些日子,他一直有充当一个兄长,让这只小狐狸远离魔族,远离纷争。 若谢还香只是需要一个哥哥,他可以抛却其余多余的感情,只当一个兄长,一个替代品。 可或许是他不够温柔,太过严厉,最后师弟选择的替代品是孟则书,而不是他。 “你别叫我师弟,”谢还香尖声道,“你的师父是我的杀兄仇人。” “师弟可曾想过,你的兄长也是无数人族的杀父仇人、杀母仇人、杀兄仇人?”容觉吐出一口血后,血便像是从体内破了个口子,不断从他唇边淌出来。 “那你怎么不杀了我?”谢还香红着眼凶他,手里的匕首始终没捅下去。 “那师弟怎么不杀了我呢?”容觉哑声道。 谢还香此刻忽然聪明了起来,冷哼道:“你输了,生死令会替我报仇的。” 天道誓言泛着红光,已经爬上了容觉的脖子。 话音刚落,一个魔族脚步匆匆走过来,“小主母,主上不大好,似乎有些走火入魔,打伤了不少魔,您能去瞧瞧他吗?” 谢还香起身,绕过容觉走开了。 第54章 巫流的确也受了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魔的本性让他在重伤之际提防所有靠近的魔,唯有他的雌性配偶能被允许闯入他的领地。 这一点上,与妖族似乎并无不同。 谢还香跪坐在大魔衣袍垫好的地板上,大魔抱着他的腰,低头埋在他怀里,被他像摸宗门里那些野狗脑袋一样摸头。 可摸着摸着,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往容觉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便呆住了。 床榻边,只剩一把残剑插入地里,因为剑插得太深,火狱岩浆渐渐从地缝里溢出来,却无容觉的身影。 一旁的魔族见怪不怪,不以为意,对他道:“小主母莫怕,只是火狱岩浆饿了,把他的尸身吞掉了而已。” 见小狐狸精心不在焉不摸巫流的头了,又急道,“您再摸摸主上的头吧。” ---------------------------------------- 第77章 陆淮大骗子 巫流的伤远比谢还香想的要重。 他的大师兄不曾骗过他,能与天阶大魔你死我活,足以成为他失去哥哥后的第二个靠山。 大魔被他安抚后便昏死了过去。 谢还香坐在台阶上,支着下巴,看着急匆匆来回在殿里殿外穿梭的魔族发呆。 为何巫流对这些魔这么坏,他们还要救巫流呢? 为何大师兄对宗门尽职尽责,对仙门能帮则帮,却无人来帮大师兄呢? 小狐狸很小的脑袋里装了越来越多的疑惑。 魔宫里的魔族重新给他寻了个寝殿当他的狐狸窝,谢九言的躯体就在他的窝里。 “巫流他好些了吗?”距离那日的生死令,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谢还香都守在窝边,擦干净了哥哥尾巴上黑乎乎的东西,只是哥哥脸上的灼伤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在上面画了一只赤色的小狐狸。 “主上重伤未醒,不知是谁透露了消息,仙门百家莽足了劲,打着为容觉报仇的由头来魔界找事,”魔族蹲下身,和小狐狸精抱怨道,“从前主上在时,脸都不用露就能吓跑,如今倒是神气起来了。” “小主母,待主上醒了定会狠狠教训这些人族一顿,您在魔宫里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主上的东西便是您的东西。” 这只魔说完,没忍住摸了摸谢还香的头,又飞快抽回了手。 “若无旁的事,属下便去忙了。” “等等!”谢还香抿唇,不太高兴,“你们是不是把我哥哥的尾巴偷走了呀?我哥哥是九尾狐,可是他只有一条尾巴了。” “你把哥哥的尾巴还给我吧,我用狐狸宝宝和你换。” 魔族叹气:“小主母,虽然属下很想要,但魔族上下绝不敢动您兄长身上的东西,尾巴对于妖族而言应该和魔族一样重要吧?在魔族,这样重要的东西是可以忍痛斩断藏起来的,小主母不妨再找找?” 谢还香垂下脑袋,失落道:“好吧。” 见小狐狸精似乎很难过,雄性魔挠了挠头,道:“小主母先前不是说想去看看陆淮那家伙么?属下带小主母去看看罢,不会被主上知道的。” “他的伤如何?”谢还香不情不愿问了句。 雄性魔道:“死不了。” “我才不去看他呢,”谢还香还记着仇呢。 雄性魔偷瞄了眼他鼓起的腮帮子,手有些痒,尾巴也快要忍不住冒出来,连忙大步离开了。 刚走出寝殿,另一只雄性魔族便气喘吁吁走过来。 他面色微变:“主上不好了?” “不是主上,是陆淮那家伙,估摸着是心里不服气,伤还没好便跑没影了。” “罢了,随他去,待主上醒了不还是要老老实实回来?”两个魔族一同离开了。 夜里,谢还香变回小狐狸,在哥哥身旁寻了个地方窝成一团睡觉。 半梦半醒,他迷糊睁开眼,却见一道高大的黑影立在充当狐狸窝的床榻边,不知站了多久。 谢还香正要惊叫出声,被对方一把捂住嘴巴。 “嘘,是我!” 谢还香凑近瞧了瞧,立马板着小脸,拍开男人的手,“你来做什么?” 陆淮俯下身,去摸狐狸尾巴反被尾巴扇了脸,啧了一声,“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何处得罪你了?” “那你可把我得罪狠了,”谢还香别过脸,“我再也不与你玩了。” 说着又想到什么,朝陆淮伸出手,“还有,把我的狐狸宝宝还给我!我要与你绝交!你失去了一只最漂亮的狐狸朋友!” 陆淮忽而面色巨变,捂住胸口,低低咳嗽起来。 他咳一声,便见小狐狸精眼珠往他身上瞥一眼。 陆淮闷哼,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 谢还香惊叫一声,陆淮暗道自己还拿捏不了一只笨狐狸?然后便见谢还香捏着帕子,急急忙忙擦去谢九言手背上溅到的一点血珠。 嘴里还嘟囔着:“差点就把哥哥弄脏了。” 陆淮:“……” 陆淮擦掉血,默默坐起身。 谢还香扭头,帕子甩在他脸上,瞪着他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大骗子!” “魔族里最坏的就是你。” 陆淮摇头:“不是我。” 谢还香:“就是你。” “好吧,我这不是来赔罪了么?”陆淮摩挲着下巴,压低声音,“还想不想带哥哥回苍山?趁如今主上没醒来,日后再想让我带你私奔,可就不行了。” “虽然我们这样对不起主上,但谁让你是最漂亮的狐狸精呢?” 谢还香犹豫了:“可是巫流说,他能救哥哥。” 大魔昏迷前,曾死死攥住小狐狸精的衣袖,哑着嗓子说:“别和陆淮私奔,我能救你哥哥。” 谢还香觉得他好可怜。 “魔不是人族,没有礼义廉耻,没有道德颜面,魔的话怎么能信?”陆淮不要脸地诋毁。 谢还香没好气道:“我看你就是故意报复他,待他醒了,有你好果子吃。” “你瞧瞧你,在魔宫待久了,你都变凶了,”陆淮笑眯眯打趣,“还香,他自顾不暇,若人族知晓你把谢九言的身体从火狱里捞了出来,会如何呢?” “如今人族与魔族最大的两座山,一死一伤,苍山妖族便是最安全的去处。” “还香,回家吧,家里最安全。” 谢还香抬眸打量男人认真的神色,“陆淮,你好奇怪。” 陆淮摇头叹气,“对你掏心掏肺,怎么就一句奇怪来打发我?笨狐狸精,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多少事?” 谢还香最讨厌被人说笨,鼓起脸就要反驳:“反正我才不跟你——” “还香,你必须跟我走,”陆淮大手轻柔捂住他大半张脸,谢还香只觉眼皮沉重睁不开眼,沉沉睡去。 陆淮把人揽进怀里,从怀里夹出一张修士才会用的符箓,符箓无火自燃,照亮他唇角缓缓勾起的古怪笑意。 “阁主,谢九言要带走么?”一个小道童从地里爬出来。 “当然,”男人漫不经心道,“没了他,我可真不知道拿什么哄。” 随着符箓燃烧殆尽,寝殿里瞬间空空如也。 ---------------------------------------- 第78章 还香不喜欢这里吗? “小主母被人偷走了!” “站住,可恶的人族,把小主母还给我们!” 孟则钧执剑周旋在几个暴怒的魔族之间,闻言便气笑了:“小主母?去你的小主母,休要攀扯我小师弟的清白!” 况且,他连小师弟的影子都没瞧见,还个屁! 都怪孟则书那厮,就爱做些偷偷摸摸的事,不肯直接打进魔宫里,非要偷偷摸摸潜进来,人没找到,还惹了一身骚。 若他一个人来,早就闯进魔宫把人抢走了,哪里还用从魔宫的狗洞里爬进去! 这魔宫委实古怪,那火狱岩浆如瀑布般从宫墙上流下来,寻常法子根本进去不得。 否则他绝不会爬狗洞。 孟则钧拍掉肩上的狗毛。 好在他自从抛弃无情道入情道后,境界如鱼得水一日千里,对付这些魔族不在话下。 两人甩掉追来的魔族,暂且在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里落脚。 “小师弟定是不见了!”孟则钧暴躁地拍桌,“容觉死了倒是痛快,把小师弟一个人留在魔族这群玩意里,现在还不知所踪,若是他出了什么事……若他出了什么事……” 有情道的好处便是,每一次他的情绪为谢还香而牵动,都会让他的境界愈发稳固,甚至隐隐有上涨的趋势。 孟则书垂眸抿了一口茶,“不太对劲。” “这不该只是流云仙宗与魔族之间的争斗。” “小师弟,一定是被有心之人带走,他的目的就是往我们与魔族的矛盾里再添一把火,甚至方才我若不拉你走,恐怕你已动了杀柳无道的念头—— 他甚至笃定,你我一定会来魔宫。” 第55章 孟则钧臭着脸:“柳无道本就该杀!” “你以为魔族和仙门一样是盘散沙吗?”孟则书冷静思索,“你我二人孤立无援,若激怒这些魔族,困在这儿,流云仙宗明日便能易主了。” “搞了半天你也没说是谁带走了小师弟!”孟则钧愈发烦躁,“他那么娇气,又爱哭,此刻指不定躲在哪儿偷偷哭!” 孟则书闭眼,重重放下茶盏,“你太吵了。” 孟则钧倏然起身,踹了桌子一脚,“那也总比你一副无所谓的死人样强!” 孟则书冷声道:“像条乱吠的狗,难怪小师弟嫌你烦。” 孟则钧双眸怒火中烧,喘着粗气,“你倒是挺安静,披着件笑掉牙的白衣裳,当替身当得那么起劲,最后在我这个正主面前不还是不堪一击!就算我是狗那也是小师弟喜欢的狗,小师弟就喜欢男人给他当狗,你不知道吧?” 孟则书目光微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偏偏这个傻子还顶着一张与他无比相似的脸。 和这样的傻子没什么好说的,孟则书干脆起身走出屋子透气去了。 若被柳无道抓来魔界的是是孟则钧该有多好,此刻小师弟应在他怀里,被他哄着睡觉,而不是生死未卜,或许此刻正受尽委屈。 孟则书眉宇间浮起忧虑。 小师弟,到底在哪儿? …… 男人抱着人刚走进屋子,便打了个喷嚏。 小道童拖着谢九言的尸体气喘吁吁跟在后头,闻声便道:“阁主,你不要为了俊就穿这么点衣裳。” “你懂个屁,我又不是凡夫俗子,穿少点怎么了?”陆淮把怀里的人放在榻上,可睡梦里的小狐狸精不知梦到了什么,害怕到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连带着把他的衣襟也扯开了,露出紧实的胸膛。 胸膛上甚至还留有些浅深不一的狐狸抓痕,可见常有调皮的狐狸往他衣襟里钻。 小道童暗暗翻了个白眼,阁主心里指不定有多美呢。 “阁主,这个呢?” 陆淮垂眸,扫了眼地上毫无生气的白狐妖,不甚在意道: “就放这儿吧。” “那榻上的呢?” “好吃好喝供着,不过他脾气不太好,生气的时候给他烤只兔子吃。” 小道童嘟囔:“阁主这不会也是你算出来的吧?” “少管我的事,”陆淮摆摆手,大步离开了屋子。 谢还香醒来时,入目一片漆黑,他茫然地眨动眼睛,许久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好在妖族即便在夜里也能视物,谢还香来不及打量周围,匆忙下榻,把哥哥扶上了榻。 他枕在哥哥肩头,喃喃道:“哥哥,我好想你呀。” 但只要有哥哥在,他便不会害怕。 他已经是一只会自己打猎的狐狸精了! 谢还香摸了摸平坦微凹的肚子,悄悄推开了门。 警惕地左右环顾一番后,他发觉门外只有一个睡着的小道童,便蹑手蹑脚地跨出了门。 谢还香从前跟在大师兄身边也见识过不少宗门,却都不及他此刻身处的这座宗门冰冷,死寂,没有一丝活气,没有一丝声音。 谢还香走了一圈,没有瞧见任何活物,也没有瞧见一条能离开的路,只好有气无力地走回了屋。 刚关上门,背后便传来熟悉带笑的声音。 “跑去哪里玩了?” 谢还香扭头,只见陆淮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几枚光泽暗淡的铜钱,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这是把我带到哪里来了?”谢还香气鼓鼓走过去,踢了男人小腿一下,“快把我送回去。” “不喜欢这里?” “这里连只兔子都没有!”谢还香恼怒道。 陆淮敲了敲窗。 “兔子来了!香喷喷的兔子来了!”小道童端着一盆兔肉,小跑着送到小狐狸精面前。 谢还香低头闻了闻,分了一半端到哥哥身边,自己埋头啃另一半,边塞兔肉边道:“待我吃完了兔肉再与你算账。” 陆淮坐在窗上,抬头望向天际。 原本三足鼎立的三颗星辰如今两颗已经熄灭,只剩一颗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不由啧啧两声。 “你在瞧什么?我也要瞧,”谢还香尚未擦掉脸上的油渍,便忍不住好奇凑过来。 “诶,那三颗星星在发光诶!”谢还香指着天上兴奋地道。 陆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嘴角一抽。 原本已经熄灭的两颗星星竟在小狐狸精望过去的瞬间开始闪烁起来。 “啧,不准看,”陆淮捂住他的脸,“别想再坏我的事。” ---------------------------------------- 第79章 天机阁阁主 “陆淮!”谢还香恼怒地拍掉陆淮的手,“我就要看!就要看!” 小狐狸精如今连柳无道都不怕了,因为他发觉只要让柳无道亲一亲再吃上几颗葡萄,柳无道就会变回巫流小狗。 故而他更不会怕陆淮,区区一只巫流的跟班魔。 可谁知,面前的男人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一瞬收敛,伸手掐住他面颊上的软肉。 “还香,不要再坏我的事了。就算你是狐族最漂亮的狐狸精,惯会用自己的脸和你这双不穿亵裤的腿,让他们一个个都把你捧在手心,那也到此为止了。” “你在说什么呀?”谢还香挣脱他的手无果,没好气地趴在他肩头,衣摆开叉处的腿肉挤压着男人搭在腿上的手,“陆淮你别闹了,我不想玩这个。” “……”陆淮捏住他的后颈,把他拎到一旁,撂下一句,“早些休息。” 而后便脚步匆匆离开了。 谢还香揉了揉自己的脸,轻哼两声,并未放在心上,爬回榻上继续守着哥哥。 很快他便觉得无聊了,若是哥哥能醒来陪他玩该多好呀。 谢还香又慢吞吞踱步到窗边想看星星,伸手推窗,没推动。 小狐狸精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又用力推了两下,窗户依然纹丝未动。 谢还香生气地拍打了两下窗户,“破窗户!” 然后无精打采把脸贴在窗上,跪坐在软榻上,开始发呆,时不时摇一下尾巴。 …… 半个时辰后,谢还香彻底倒在软榻上,浑身没骨头似的打了个几个滚。 “讨厌陆淮!” “讨厌巫流!” “讨厌孟则钧!” “嗯……不讨厌大师兄。” “哼哼,最喜欢哥哥!” 谢还香边梳尾巴边嘟囔。 待梳完尾巴,他实在无事可做,又不知道陆淮偷偷把他带到这儿来做什么,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跑,又慢吞吞挪回谢九言身边。 谢九言脸上画的赤色小狐狸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狰狞骇人的烧伤。 谢还香只瞧一眼便忍不住泛起泪光,又从锦囊里摸出用朱雀羽做成的笔,一笔一笔重新描画上。 他盯着谢九言瞧了又瞧,突然便想起巫流曾告诉过他的话。 大魔说,寻常人身体将死时,灵魂会瞬间散入天地之间化作养分,可他的哥哥死前倏然迸发出极致的恨与不甘,这促使他用最后一丝妖力将自己的魂魄封死在肉体中。 这也是哥哥坠入火狱岩浆肉体 还能维持的原因。 所以……他说话,哥哥会听到吗? “哥哥,”谢还香戳了戳谢九言脸上的小狐狸,“我现在不但会自己打猎了,还会用剑了呢。” “……”被他坐在身下的男人双目紧闭,薄唇苍白,并无一丝反应。 “哥哥,你总是喂我吃糖,我也喂你吃一颗好不好呀?”谢还香一股脑把锦囊里的宝贝尽数倒在榻上,堆成一个小山。 他半个身子埋在小山里,只露出摇晃的狐狸尾巴一阵翻找,终于找到那个装有白色糖丸的瓷瓶。 白色糖丸一倒入谢还香掌心,便发出若隐若现的白色光芒,但谢还香并未注意,往谢九言口中塞了一颗又一颗,直到瓷瓶空了后,方才扭过身,急急忙忙去收拾榻上堆成山的宝贝了。 他又在屋子里待了一日。 谢还香很生气,连小道童送来的兔子肉都不吃了。 “小公子,您不是最喜欢吃兔子了吗?”小道童疑惑道。 “谁说的?”谢还香瞪着他。 “当然是阁主说的,”小道童被他瞪得红了脸,不太好意思道,“您是阁主亲自带回来的人,便是我们天机阁的贵客,您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我吧!” 谢还香歪头:“天机阁?我不是天机阁的贵客,是陆淮带我私奔我才来的。” 小道童脸更红了,扭捏道:“那……那我是不是该唤您一声阁主夫人呀?” 谢还香呆住,他可是知晓这个天机阁阁主的。 当初大师兄继任掌教,仙门百家都来观礼,那时大师兄还特意嘱咐他,不要搭理天机阁阁主,可那日他连天机阁阁主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被扮做仙门修士的陆淮捏了尾巴! 第56章 “我不认识天机阁阁主,我能不能带我哥哥离开这里呀?”谢还香心想,陆淮那么大一只魔,总不会出事的,可是他哥哥决不能被天机阁阁主发现,所以他必须先带哥哥走。 小道童呆了呆,半响嗫嚅道:“可是小公子,和您私奔的人就是我们阁主。” “天机阁阁主之位乃是陆氏一脉师徒代代相传,咱们阁主姓陆名淮,错不了的。” 谢还香也呆住了。 一大一小干瞪眼。 “这是怎么了?”陆淮恰逢此时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笑容,“兔子都不吃了?” 一大一小扭头,同时瞪着他。 陆淮干咳一声,低头理了理衣襟,发觉自己英俊倜傥如旧,“都瞧我做什么?” 谢还香抱起哥哥,往床榻里躲了躲,“你是天机阁阁主?” 陆淮逼近榻边。 “你别过来!”谢还香强装镇定,可惊慌颤动的长睫早已暴露他的害怕。 “你把我抓过来干什么呀?我只是一只狐狸。”他有些委屈。 “你可不只是一只狐狸,”陆淮瞥了眼他怀里没有生气的谢九言,不知为何蹙起了眉。 谢还香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抱紧怀里的哥哥,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要伤害我的哥哥,他以后都不会做坏事了。” 陆淮伸手拽住他裸露在外的脚踝,把小狐狸精从床榻角落扯出来。 谢还香一个没坐稳,撞进陆淮怀里。 他捂住撞红的鼻尖,抬头露出一双泪眼朦胧的圆润狐眼,微微抿唇。 欲语还休,楚楚可怜,雪白皮肉裹着珠圆玉润的身子,盈盈一把细腰,尽数贴在男人身上,狐狸尾巴在身后摇晃,专勾男人的魂。 “小主母,我们可不能这样,”陆淮指尖轻擦过他脸上泪珠,促狭一笑,“主上不会放过我们的。” 谢还香低头咬住指尖,眼珠转动,然后伸手牵住陆淮的手,挑开自己衣摆开叉的地方往里放。 上次巫流这样做以后,就又什么都听他的了。 陆淮还没巫流厉害呢。 ---------------------------------------- 第80章 他可不是好欺负的 “你现在可以给我当小狗了吗?”谢还香眨着眼睛问,长睫扇了好几下,“你都摸了好久了,比巫流还久呢。” 男人的掌心很糙,再不经意捏几下,蹭得他那一块皮肉都泛红了。 “谁告诉你摸一下就要当小狗的?”陆淮镇定道。 “巫流说的呀,”谢还香小声道,“而且上次我亲你,你不就听我的了吗?你这次也得听我的,你摸了我那里好久。” 说罢,谢还香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还特意撩起衣摆露出来给男人看腿上的红痕。 陆淮:“哦。” 谢还香蓦然瞪圆眼:“你……你鼻子流血了。” 陆淮抬手抵住鼻子,扭过脸。 半晌,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不如这样吧,”陆淮蹲在他跟前,重新整理好笑容,将一支玉簪插入谢还香脑后挽起的头发里,“还香,待柳无道醒来定会来寻你的,只要你用这玉簪捅进他的心脏,日后我便是你的小狗。” 谢还香抿唇,没有应下。 “还香不是讨厌他么?”陆淮笑了笑,“杀了他不好么?” “那我也讨厌你,”谢还香道,“能不能把你也杀了?” 陆淮笑眯眯道:“不能,这支玉簪杀不死我。” “玉簪不能,那我呢?”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谢还香身后传来。 谢还香扭头尚未看清,便被对方从身后揽进怀里,那只熟悉而温暖的大手正按在他脑后,以一个守护的姿势。 只听得一声巨响,即便陆淮反应极快,也被逼的在地上滚了几遭。 陆淮擦去唇边的血,自一堆废墟里站起身,半眯起眼打量对方身后那八条狐尾,“这不可能。” “于杂碎而言,这世间超出他们眼界的事都觉得不可能,”谢九言五指成爪,凌厉的妖力如飓风摧毁屋子里的一切,“莫说我还留有一具残躯,便是化成灰,拉个垫背的杂碎也不过绰绰有余。” 妖力化作白刃直直朝陆淮脖颈飞去,男人眼疾手快滚到一旁,他身后的墙瞬间粉碎。 “哥哥,”谢还香下巴搁在谢九言的胸腔,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九言低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香宝乖,待哥哥解决完这个欺负你的人族,我们一起回苍山。” 谢还香双眸水灵明亮,用力地点点头。 就像做梦一样,小狐狸精连眼睛都不敢闭。 “香宝,你可以选择亲手杀死他,”谢九言停了手,居高临下俯视地上满脸血污的男人,“知道柳无道为何容你潜伏在魔族这么久么?” “因为他根本不曾把你放在眼里,当然,”谢九言淡笑,“我也没有。” 天阶以下,皆是蝼蚁。 谢九言抽出谢还香发间的玉簪,甩在地上四分五裂,“蝼蚁的东西,也配戴在我的弟弟头上。” “哥哥,把他交给我吧,”谢还香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谢九言目光柔和,无有不应,“都听香宝的。” 谢还香蹲下身,用帕子擦去陆淮脸上的血污,“你骗了我,你得道歉。” 陆淮似乎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低头沉默许久,“对不起。” 谢还香立马变凶,甩了他一耳光,捂住扇红的小手,“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那你……要杀我么?”陆淮自顾自笑,趴在地上勉强撑起身子,“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你兄长的死我的确是主谋。” “我知晓魔尊急功近利,尤其听闻谢九言竟还想半途而废随你回苍山赎罪,说什么都不会善罢甘休,故而引诱他擅自把流云仙宗那位老掌教的心脏丢进炼丹炉,再引谢九言过去。” “还有容觉,他的手是我断的。那时你在我怀里睡着了,连我断了他的手都不知道,他唤你的名字,但是你没醒,唯恐我对你不利,竟没还手。” “哦,还有巫流,百年前他在万鬼坡吞噬冤魂的传闻也是我传出去的,”陆淮边咳嗽边说,脸上还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还有……你的兄长出生时便被天机阁卜算出灭世大妖的命格,几遍他不想当这个灭世大妖,但天机阁算出来的预言绝对不能错,所以他必须是灭世大妖。” “其实也不算冤枉他们,毕竟他们的确手染杀孽,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谢还香彻底呆住,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单薄的身躯渐渐开始发抖。 “为什么?” 陆淮漠然道:“天机阁的使命,就是将脱轨的三界生灵拨回正轨,按照他们的命一直走下去,这是我唯一活下去的意义。” “陆氏先祖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我出生时命盘也是这样说的。” “陆淮,你真的太坏了,”谢还香认真道,“作为惩罚,我会狠狠地报复你的。” 他一直是一只记仇的狐狸精。 陆淮笑了笑,“你想怎么报复我?” 谢还香伸手从锦囊里摸出一条捆仙锁,套在陆淮的脖子上。 “就这样?”陆淮挑眉。 谢还香抿着唇一言不发,像拽着一条大狗一样拽着陆淮往外走。 起初谢还香不知这里是天机阁,所以不认识路,但他从前在大师兄的桌案上瞧见过天机阁的地图,此刻竟还能想起来。 他拽着人走到一处阁楼前,门前守卫的天机阁弟子面色大变,正要阻拦,均被谢九言一拂袖甩开。 阁楼的门打开,从外往里瞧,楼内昏暗幽冷,脚下铺着地毯,一直蔓延到尽头悬浮在空中的罗盘前。 那罗盘一面刻有八卦阴阳图,一面却是打磨光滑的铜镜。 谢九言徒手捏碎这罗盘外的禁制,取下罗盘打量几眼,望向谢还香,“喜欢这个?” 谢还香摇摇头,接过罗盘,转身面对爬在他脚边咳血的男人,手一松,罗盘摔在地上,还被他恶狠狠踩了几脚。 陆淮怔住,一瞬间目眦欲裂,伸手想去捡,却被谢还香拽住了脖子上套着的捆仙锁。 “不……不要!” “我就要!”谢还香鼓起脸,积攒许久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我可不是好欺负的狐狸精!欺负我,我都会还回来的!” 从前在苍山在流云仙宗他都受不得半分委屈,如今更不会受。 ---------------------------------------- 第81章 你怎么这么没用 陆淮的目光随着被他一点点踩碎的罗盘,逐渐灰败下来。 天机阁汲汲营营多年的心血,就这样被一只笨狐狸踩碎在脚底。 分明只差一点,那三颗天机阁无法卜算的命星便能彻底陨落,三界众生依然会按照天机阁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超脱命盘的生灵,本就不该存在。 陆淮猛然窜上前攥住谢还香的脚踝,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脚下碎裂的罗盘。 第57章 “滚开!”谢还香被吓到,连连踹了男人好几脚,靴底踩在陆淮脸上。 陆淮迟钝地转动眼珠,往上看他。 衣摆下飘荡出的香气尽数扑在男人脸上,他深深嗅闻了一口气,蓦然笑了,如以往那般狗腿的笑,“还香,知道我最后一卦算出来的是什么吗?” “这三颗命星,都会毁在你的手上。” “我等着那一天……我等着那一天!” 谢九言一掌把人打晕过去。 “信他的鬼话,”谢九言摸着小狐狸精的脑袋,淡淡一笑,“我的命,岂是他能算到的。” 谢还香点点头,牵住谢九言的手,身后的赤红色狐狸尾巴也和谢九言的尾巴蹭在一块,“哥哥,我的尾巴比你的好看。” 说完他又撇撇嘴,“可是哥哥的尾巴比我的多。” 谢九言若有所思:“算算时间,香宝也该……” “也该什么?” 谢九言笑了笑,“暂且保密。” 谢还香轻哼一声,也不生气,蹲下身戳了戳陆淮昏死过去的脸。 “哥哥,我们要把这个坏家伙抓起来,带回苍山去。” 谢九言不甚在意:“都可以。” …… 苍山的雪还是和离开时一样干净,不曾沾染半分人世间的污浊。 谢还香迫不及待变回狐狸,在雪里打了好几洞。 “哥哥,如今我打猎可厉害了,看我抓兔子给你瞧!”谢还香纵身跃入雪里,尖牙精准地咬住雪下那只兔子的脖子,兴奋地朝谢九言跑过去。 “哥哥,你怎么了?”谢还香放下兔子,仰头去瞧,装死的兔子立马撒腿跑了。 谢九言放下捂在胸口的手,无奈笑道:“我没事。” “哥哥都没瞧我抓兔子,兔子都跑了,”谢还香小声抱怨,扭过头背对谢九言,只露出一个气鼓鼓的毛团,凝神去听还能听见磨牙的声音。 “只是在想旁的事,有些出神,”谢九言蹲下身抚摸毛团。 “想什么事呀?”谢还香扭过脸,歪头问。 “想……陪我的香宝再久一点,再久一点,”谢九言轻声道,“为此,哥哥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也想陪哥哥再久一点,为此我也愿意付出任——” 谢九言捂住他的狐狸嘴,温声道:“香宝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来得不巧,打搅你们兄弟情深了,”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裹挟在风雪里吹来。 谢还香被谢九言抱起,四只爪子灵活地爬上谢九言的肩,一边抬起后爪去挠后背的毛,一边对王携翻了个白眼,“臭朱雀,你给我客气一点!” 王携定定看着他半晌,道:“你又把什么野男人带到狐狸洞里去了?” 王携口中的野男人正是被封住修为的陆淮,谢还香用捆仙索捆住了这个坏家伙,就丢在窝边,狐狸洞里的狐狸都能用爪子教训他! 陆淮关了他好几日,他当然要报复回来。 谢还香得意洋洋地舔爪子,“你懂什么呀?这可是我亲自抓回来的人族。” 王携皮笑肉不笑,“亲自抓回来?不是你偷偷勾回来的?” “王携,这些污言秽语适可而止,”谢九言眸覆寒霜,“不要污了我弟弟的耳朵。” 王携沉着眸光,嗤笑一声,“他早晚要长大,早晚要懂得苍山的雄性妖整日送他兔子肉是为了什么,你以为你这是为他好?你这是害他,害他被外头的男人骗了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眼看二人隐约有打起来的架势,谢还香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哥哥,我饿了。” 王携顿了顿,忍着烦躁道:“谢九言,你既然回到苍山就该明白,苍山本不愿再收留你,不过是瞧在还香的面子上容你赎罪,你若还如从前那般我行我素不将苍山其他生灵放在眼中,便是他的面子也不会再管用。” 说罢,王携转身就走,步伐夹杂着火气。 谢九言敛眸,袖中五指幻化的利爪若隐若现,最终那股杀意还是收敛于无形。 他抱着怀里的小狐狸回了狐狸洞。 谢还香吃饱喝足,便窝在窝里睡着了。 谢九言心中不虞未散,扫过一旁被捆仙索绑成粽子的男人,抬手便是一道化作白刃的妖力。 陆淮闷哼一声,龇牙咧嘴舔去唇边的血,还有心思嬉皮笑脸,“都是来苍山赎罪的,谢公子还把自己当主人家呢?” 谢九言轻轻拍打小狐狸精的背,冷脸不语。 陆淮自讨没趣,干脆闭目养神。 夜里谢还香醒来时,谢九言已不在狐狸洞里,来给他送兔子的婆婆说,如今仙门百家趁柳无道昏迷,对魔界开战,妖族也难以独善其身,谢九言去王宫里商议此事,一时片刻不会回来。 谢还香吃完了兔子肉,便坐在窝里开始扎新的狐狸宝宝。 察觉到窝边男人直勾勾的目光,谢还香不太高兴地抿起唇,背过身去,想了想,又扭头瞪了陆淮一眼,“不给你看,我再也不会送你狐狸宝宝了。”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沉默着。 谢还香埋头扎狐狸宝宝,忽而觉得浑身滚烫,尤其是尾椎骨处,又酸又疼又痒,难受得他攥紧了手心只有一个脑袋的狐狸宝宝,在窝里不断打滚。 细密的汗珠沁出额头,谢还香发出委屈的呜咽。 这与上次发情时很像,却又不那么像,至少上次他的尾巴不疼。 谢还香喉间发出一声幼崽般的吼叫。 甚至他都未曾发觉靠过来的是陆淮,太过难受以至于急需要人依靠的小狐狸精下意识便靠了过去,哼哼唧唧软声蹭着男人,“好难受,帮帮我。” 可陆淮被捆仙索捆住手脚,除却被他蹭得浑身僵硬,根本帮不了他。 谢还香恼怒地撑起身,甩了他一耳光,“你怎么这么没用呀?若是巫流,早就帮我了。” ---------------------------------------- 第82章 一条尾巴两条尾巴三条尾巴 “巫流?”陆淮顶着巴掌印回过头,笑嘻嘻道,“小主母,他还在榻上昏着呢,说不定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谢还香浑身是汗,意识模糊,坐在男人腰上,狐狸尾巴翘得很高,衣摆都被带了上去。 陆淮垂眸……。 水渍。 平日里便不爱穿亵裤,晃着自己丰腴的腿肉去勾引外族那些元阳尚在的男人,发起情来更是骚得没边。 陆淮半眯起眼,腰腹倏然……… 突如其来的……,小狐狸精不但不怒,反而难受的地方得到了缓解,腰肢全然软下来,依偎在男人身上,唇齿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从前巫流也是这样……他的……帮他缓解的。 “我……,”谢还香含糊地撒娇,已然忘了陆淮是个坏家伙。 男人……却不……了。 谢还香不太高兴地…………,“你干什么不……了?” 一只冰凉的手捏在他后颈,谢还香回头,撞进男人兜帽下漆黑的眼。 “巫流,”谢还香立马把陆淮丢在一旁,开始蹭巫流,“我又不舒服了,你快帮我呀。” 巫流抱起人坐在狐狸窝里,将小狐狸精搁在腿上,……地……他翘……的尾巴……。 比起临时……的陆淮,小狐狸精对他显然更亲昵,面颊贴在男人颈侧,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喋喋不休地撒娇。 两个男人在黑暗里对上视线,巫流扯下身上的黑色大斗篷,严严实实裹住了腿上的小狐狸精。 可就算裹住了人,自幼在苍山长大的狐狸幼崽被保护得懵懂不知人事,也不知晓何为羞耻,一声声如幼崽……的呜咽毫无遮掩地回荡在狐狸洞里,回荡在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陆淮在四肢被绑的情形下,艰难地换了个姿势,却不过是欲盖弥彰。 若眼神能杀人,他怕是早已被巫流杀了无数次。 “醒了放着魔宫外围攻的仙门百家不管,跑来苍山偷腥,”陆淮啧啧两声,“早晚你们都会毁在这笨狐狸身上。” 说罢静了半晌,他又笑了,“就像我一样。” 巫流并无心思听他废话,只低声安抚怀里的狐狸幼崽。 可这次远比上次来的凶猛,谢还香始终闹着说不舒服。 “尾巴……,”谢还香含着哭腔道。 巫流抽离……,抚摸上他的……,竟摸到了一个……。 “还香,你要长尾巴了,”男人的声音夹杂着许久不曾开口的沙哑艰涩。 谢还香茫然眨动眼睫,“可是我有尾巴诶。” 与哥哥不一样,他继承的是娘亲的赤狐血脉,哥哥继承的是阿爹的九尾狐血脉,所以才会有九条尾巴。 话音刚落,他忽而惊叫一声,扬起下巴,五指化作利爪,深深地抓进男人肩头的血肉里。 几息后,谢还香瘫软在巫流怀里,小口小口喘着气,额前布满汗珠。 一条雪白的尾巴从小狐狸精的衣摆缝隙里探出来,轻柔地左右摇摆。 第58章 像极了谢九言的尾巴,其间还包含着一股强大的妖力,看似柔软,却远比小狐狸精本身的赤狐尾巴危险。 “还香,想不想再多一条尾巴?”巫流捏着他的尾巴根,冷不丁问。 谢还香摇头:“我不要,长尾巴好疼。” “这一条不会疼,”巫流低头,吻去他额前的汗珠,又用舌尖舔去,“尾巴越多的狐狸精,越厉害对不对?” 谢还香想了一下自己长着三条尾巴的威风模样,没忍住抿唇笑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那也太威风了! “真的不疼吗?若是疼了,我会生气的,”谢还香板着小脸道。 “我何时骗过你,”巫流淡淡道。 谢还香想反驳,但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干瞪着他。 一旁传来一声嗤笑,谢还香立马扭头,转而瞪向陆淮,“你不信我能长尾巴?” 陆淮微微一笑:“我哪里敢,我不过是巫流不在时发情—— 临时凑合的男人罢了。” “我都懂,我是客栈,他才是家。” 巫流面上淡淡没有表情,但陆淮知道,若非这儿是狐狸洞怕引起不必要的动静,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已经死了。 陆淮就是要他不痛快,反正他现在是笨狐狸的犯人,没人能杀他。 “巫流才不是家呢,”谢还香没听懂他话里的下作恶意,天真地反驳,“狐狸洞才是我的家。” “不必理会他,”巫流冷声道,“先给你长尾巴。” “要怎么长啊?”谢还香疑惑歪头。 甚至连这条像哥哥的尾巴,他都不明白为何长在他身上。 男人黑紫色的尾巴从衣袍里探出来,锋利的尖端泛着冰冷而危险的寒光。 这条又丑又硬的尾巴像是不受巫流控制一样,不断往他身上蹭。 谢还香想躲,却被巫流扣住下巴,“还香,再长条尾巴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尾巴。” 黑紫色的尾巴挑开小狐狸精的衣摆,钻进去探索。 谢还香微微睁大眸子,狐狸洞里太安静,至于什么声音都一清二楚。 巫流的手掌贴在他平坦的小腹前,却又……他去抚摸尾巴。 起初谢还香总是挣扎,嘴里抱怨着不想长尾巴了,用爪子挠破了男人的脸。 可后来他又软了嗓子,丰腴的腿肉…………布满冰冷鳞片……。 谢还香总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坏事,若是哥哥回来瞧见,定会不高兴的。 可他又有些兴奋与期待,待哥哥瞧见他一夜之间长了两条尾巴,还不得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意识飘在云端,让小狐狸精有些晕乎乎,以至于腿间夹的尾巴是一根还是两根他都有些不确定了。 他只知道中途陆淮被大魔打晕过去了。 哼,打得好,陆淮就是个坏家伙! 谢还香狐狸毛都……,尤其是尾巴毛……。 “还香,看我们的尾巴,”巫流托起他的脸,往身后转。 这话说得极其微妙,带着诡异至极的餍足,不像是说尾巴,倒像是说旁的什么结晶。 谢还香看见一条暗紫色的狐狸尾巴,正随他心意左右摇摆,只是与那条白色尾巴总是不愿挨在一块,只有受他控制摇摆时才会听话。 ---------------------------------------- 第83章 他天生不爱笑 长尾巴是一件很累的事,谢还香一次要摇三条尾巴,很快便累得在巫流怀里睡着了。 他醒来时,巫流已经离开,一旁的陆淮昏迷在地,原本英俊的脸上多了几个青紫的印子,就像是被人抓着狠狠砸在石壁上留下的伤痕,若非陆淮本身修为不低,怕是这张脸便已经惨不忍睹了。 谢还香嫌弃地收回目光,抱住自己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埋头欢快地蹭。 狐狸洞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谢还香立马藏好尾巴,乖乖缩在狐狸窝里假装睡觉,偷偷竖起一只耳朵偷听。 “仙门百家急于在柳无道醒来之前攻下魔界,攻下这块心病瓜分战果,谁知入了魔宫才发觉,魔尊已不知所踪,”狐狸族长摇头叹气,“柳无道已醒,人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局面可不太好看。” 顿了顿,又惋惜地补了一句,“若是那位容掌教还在,局面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谢九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瞧见狐狸窝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小狐狸精,眸底才浮起一丝笑意。 他走过去,捏住谢还香的耳朵,指腹轻轻剐蹭谢还香的耳廓。 “哥哥,痒!”谢还香憋不住笑,坐起身抱住他撒娇。 “昨日睡得可好?”谢九言蹲下身,摸他的头。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不太好哦。” 谢九言瞥见他眉目间藏不住的得意,还是假装沉下眉。 “哥哥,你快瞧瞧我的尾巴,是不是生病了?”谢还香扭过身,塌下腰,摇晃那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看似担忧,实则炫耀,那双亮晶晶的狐狸圆眼里只透露着一句话:哥哥你快夸我! “香宝长尾巴了,”谢九言垂眸,看见那条多出来的紫色尾巴,顿了顿,微笑道,“哥哥很高兴,就是这条尾巴的颜色有些奇怪,不太正经,不像是狐族能长出来的。” 谢还香听他这样说,也很高兴,“那是我的秘密法宝,狐狸洞里只有我有这样的颜色!” “有一只狼妖正在狐狸洞外等你,香宝先去见见他吧,”谢九言温声道。 谢还香不疑有他,只当是狼王来寻他玩了,哼着小曲从窝里跑了出去,两侧的狐狸都忍不住偷看他三条颜色不一的尾巴。 谢还香走到半路,停下来问一只狐狸:“婆婆,我的尾巴好看吗?” 灰狐凑近,舔了舔他凌乱的尾巴毛,慈眉善目道:“还香的尾巴最好看。” “婆婆的尾巴也很好看,”谢还香蹲下低头抱住灰狐的脖子,用面颊蹭了蹭,方才起身继续朝狐狸洞外跑去。 可等他抵达狐狸洞外,却未曾瞧见狼王的踪影。 他怎么就忘记了,狼王虽如今带领族群回归苍山,却与苍山本族的狼妖不同,习惯了永无止境的漂泊与捕猎,并没有留在苍山,护送他回来后,给他留了一缕毛便离开了。 谢还香与狼王约定,下次见面时要用狼王的毛扎一个狐狸宝宝,但其实那点毛根本不够,谢还香都是糊弄他的,打算届时偷偷把自己的毛加进去。 谢还香没见到狼,只好又转身往狐狸洞走。 他的狐狸窝里,谢九言坐在窝边把玩他藏起来的彩色石头,陆淮侧躺在地上,唇边还挂着血迹。 “哥哥,你骗我,狼王根本不在,”谢还香说完,扭头瞪向陆淮,“还有你,把我的狐狸窝都弄脏了。” 谢九言对他招了招手。 谢还香变回狐狸,跳进他怀里。 “先前不是说过,香宝若是在外面交了特别要好的朋友,要带回来给哥哥看看?”谢九言轻挠他的下巴,“香宝的朋友,我自当隆重款待。” 谢还香顺着他的指尖扬起下巴,舒服到眯起眼,“那明日我就让他来狐狸洞里做客,好不好?” “好,”谢九言淡笑,“好极了。” 午时,谢还香吃饱了兔肉,偷偷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吹响那枚他许久不曾碰过的骨哨。 吹完骨哨,一道裂缝便出现他眼前。 大魔从裂缝里跨出来。 “还香,”巫流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留着它。” 谢还香心虚地垂下眼皮。 其实偷偷丢过几次,但最后都和那把大魔送的梳子一样,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锦囊里了。 看样子大魔是不知道的,可不能让大魔知道了! 谢还香点点头:“是呀是呀,瞧我对你多好呀。” 巫流俯身牵起他的手,贴在冷硬的面颊上,低声道:“我知道,只有你对我好。” “巫流,今日你就留在狐狸洞做客吧,”谢还香顺带摸摸他的头,“我们狐狸都是很好客的。” 巫流颔首:“好。” “我们已有了尾巴,我也的确该见一见你的家人。” 谢还香瞪着他,还踩了他一脚:“巫流,不准说这样奇怪的话。” 巫流勾唇,牵住他的手:“走吧。” …… 谢还香牵着人回到狐狸洞时,以往族里长老用来开会的大狐狸洞口里竟坐满了人。 二十几位长老排开坐好,王携臭着一张脸坐在中间,旁边便是端坐的谢九言。 “魔界战火连天,魔尊阁下倒是还有闲工夫踏进我苍山的门槛,”王携绷着脸挤出一丝假笑。 “算不上战火连天,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巫流淡淡道,“还香唤我,自然要来。” 王携倏然起身走过来,一把拉开二人牵住的手,“还牵着?生怕旁人不知晓你们的关系?”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恼怒地跺了跺脚,“你把我拽疼了!” 第59章 王携死死抓住他的手,把他拽到谢九言身旁,咬牙切齿道:“老实在这儿待着。” 谢还香鼓起面颊:“我就不!” “你是要气死我?”王携压低声音,眼白泛红,眸底夹杂着小狐狸精看不懂的狰狞情绪,“选谁不好,偏要选他!” 谢还香听不太懂,索性捂住耳朵不听了。 狐狸洞里寂静片刻,灰狐婆婆上下打量大魔,和一旁的狐族长老嘀咕:“瞧着倒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就是瞧起来不太爱笑,日后怎么让香宝开心啊?” 狐族长老点头认可,也看向大魔:“年轻人,你好歹笑一个给咱们看看。” ---------------------------------------- 第84章 公狐狸是不能生狐狸宝宝的 谢还香从未见过巫流笑。 即便唇角勾起来,也不像笑,像是讥讽,比如此刻。 狐族长辈们顿时心生不满。 这年轻人不想笑便直说,故意做这般姿态给他们脸色瞧,是怨他们为难他不成? 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阶大魔,他们便会怕! “魔尊阁下,您若非要与妖族联姻,族里适龄的妖怪多得很,”谢九言抱着狐狸,不冷不热道,“我的弟弟自幼骄纵任性,谁都得依着他宠着他,稍有不依便会哭闹,你们魔宫没有太阳没有雪山连赔笑都不会,养不起他。” “我没想过带他去魔宫,”巫流望着谢九言膝上的赤色毛团,“狐狸本该就属于雪山。” “我会留在雪山陪他。” “妖魔交好,便是最好威慑人族的方式,我留在雪山,便是妖魔交好最好的保证。” 不待谢九言说话,灰狐婆婆已忍不住呸了句:“若是你要与旁人联姻,算是妖魔交好也不是不行,但你想要香宝,便休想把他扯进三族斗争里去,他可不联姻!” 谢还香扭头,从谢九言掌下离开,跳到灰狐婆婆腿上,用鼻头蹭婆婆的脸,“婆婆,别生气啦,巫流说话一直很笨的,我都总是听不懂。” 灰狐婆婆愈发怜爱他,看向大魔的眼神愈发可恨。 谢九言起身,从灰狐婆婆腿上抱起他。 “哥哥,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晃着尾巴。 “先送你回狐狸窝休息,长老们和客人还有话要说。”谢九言安抚道,抱着他转身回了狐狸窝。 “可是这是我的客人,我想亲自招待他,”谢还香委屈地低下头。 谢九言摸他的头,“待他与长老们说完话,便会来狐狸窝,香宝先准备着。” 谢还香立马又亮起眼睛,点点头,“好,那你记得告诉他哦,我在窝里等他。” 待谢九言走后,他便开始认真布置自己的狐狸窝。 “你在这儿用心待客,柳无道想当的可不是客人,”陆淮仍被五花大绑丢在角落里,瞅着小狐狸精忙上忙下,又是摆弄那几颗彩色石头,又是倒葡萄酒,不由笑眯眯开口。 谢还香翻了个白眼。 不听不听,坏蛋又想使坏了。 陆淮艰难挪了挪身子,凑到他身边。 “笨狐狸,你快把自己卖了都还意识不到呢。” 谢还香仰起脸,疑惑眨眼,“怎么有坏狗在叫呀?叫得可真难听。” 陆淮:“……” 谢还香冷哼一声,“你再想骗我,可不能了,待会我就去和哥哥告状,说你又想干坏事。” “就算你要告状,我也要说,”陆淮一副不怕死的赖皮模样,“柳无道来了苍山,就没想走。” 谢还香捂住耳朵,后悔当初没能和大师兄学会禁言术。 陆淮的话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想留下来,霸占你的狐狸窝,当你的配偶。” 谢还香叹了口气,认真道:“你怎么这种笨话也说呀,我是公狐狸,不能生狐狸宝宝,怎么可能和巫流配偶?” “你……”陆淮耳尖充血,“我当然知晓你不能生狐狸宝宝,若能生……” 真是个奇怪的坏家伙。 谢还香学着谢九言的模样摇头叹气,不再理会他了。 ---------------------------------------- 第85章 我可不馋 陆淮漫不经心地想,若这笨狐狸能生,又爱到处勾搭男人,怕是不用等妖族百岁成年的年纪,自己还是只狐狸幼崽,便已生了一窝狐狸崽子当了娘。 那几个被勾搭的人族魔族都以为自己是崽子的爹,哪里还用他费心挑拨,随时便能自相残杀起来。 陆淮半眯起眼,艰难挪动过长的身躯,耳朵往小狐狸精肚子上贴。 “你作甚呀!”谢还香被他吓到,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生?”陆淮语气随意问,“昨日夜里你和柳无道试了?” 谢还香板着脸:“我是公狐狸!” “谁说公狐狸不能生,你和谁试过?是离开苍山前试的,还是在流云仙宗试的?”陆淮盯着他的肚子追问。 “喂,你一个阶下囚怎么有这么多话?”谢还香推开他的头,起身恶狠狠把男人踹回角落里,“你再胡说八道,就把你丢去冰海里喂鲛人!” 许是男人被他这话吓住,滚回角落里没再说话,只是背靠在石壁上,盯着他身后颜色不一的尾巴若有所思。 谢还香倒好了酒,单薄的身子趴在石板上昏昏欲睡,在他即将彻底睡着之际,洞外终于传来了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他一个激灵竖起耳朵,乖乖坐直身。 “哥哥!”谢还香歪头看向谢九言后跟着的男人,疑惑道,“巫流,你胸口怎么破了个大洞呀?” 那个洞实在狰狞,以至于大魔身上其他多出来的小伤都变得不足为提,甚至谢还香都没注意瞧。 大魔沉默捂住胸膛前的洞,好在并无血淌下来。 “不过是路上摔了一跤,”谢九言笑着解释。 巫流顺势点头:“急着来见你。” 谢九言不笑了,淡淡道:“那魔尊阁下下次还是慢些走路为妙,莫什么事都怪在我弟弟身上。” 谢还香觉出一丝不寻常,抿唇捏着自己的指尖,“哥哥,你不欢迎我的客人吗?” 分明是哥哥自己说要招待巫流的。 小狐狸精可不笨呢。 谢九言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没有的事,我这不是领着他来我们的窝里做客了?” 谢还香轻哼一声,算是揭过,起身牵过巫流的手,走到石板旁。 “巫流,坐这里,”谢还香拍了拍石板旁摆好的蒲团,像招待从前那些黏着他又尚未化形的犬妖一样招待大魔。 大魔高大的身躯勉强挤下。 谢九言坐在谢还香身侧。 这张石板本是小狐狸精专门用来用膳的小饭桌,只够他一只狐用,如今却挤了两个高大无比的男人。 谢还香将倒好的酒给他们分好,然后从锦囊里拎出灰狐婆婆送他的兔肉,用匕首小块小块切好。 “巫流!”谢还香如在流云仙宗那时一般,习惯性地把手里的食物抛起来,唤巫流张嘴去接。 好在大魔永远不会让他失望,神情淡然,张嘴稳稳接住。 “巫流好棒!”谢还香高兴地摸摸他的头。 摸完头,他又握着匕首插起一块兔肉,递到谢九言嘴边,“哥哥,你也吃。” “我便不吃了,”谢九言笑吟吟地看了巫流一眼,“我可不馋,我多吃一块,我的香宝就少吃一块。” ---------------------------------------- 第86章 还香,你要过得圆满 谢还香仰头看了看谢九言,又扭头看了看冷脸不语的大魔。 他哼了一声,抱住谢九言:“还是哥哥最疼我。” 谢九言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血浓于水,我与香宝只有彼此,岂是旁人能比的。” 谢还香眼睛弯成月牙,小鸡啄米般点头。 他埋头咬了口兔肉,腮帮子来回鼓动,右侧的大魔冷不丁幽幽开口: “我没有家人,的确不懂血亲之情,”谢还香停了嘴里的兔肉,疑惑转头望向他,只见大魔低下头,声音很轻,“从小无人教我如何疼人,所以我只以为凡事都听还香的便够了。” 谢还香又点了点头,对谢九言小声嘀咕:“哥哥,他也挺可怜的诶。” 谢九言不说话,反倒是丢到角落里五花大绑的男人笑出了声。 两个男人同时冷眼望来,谢还香更是气呼呼地瞪着他:“你笑什么?巫流已经很可怜了,你怎么还可以嘲笑他?” “哦,我只是想起在这位魔尊阁下身边潜伏的这些年里,见他杀掉的人族里倒是个个都有血亲,不过还不如没有呢,”陆淮笑道,“还香,你说哪个更可怜呢?” 谢还香低头抿唇。 “闭嘴,”谢九言封了陆淮的嘴,伸手去摸谢还香的脸想要安抚,却被躲开。 “哥哥,我吃饱了,”谢还香站起身,“我去狐狸洞外找犬妖玩一会儿。” 说罢便变回狐狸,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60章 “诶?香宝,跑这么快做什么去?”灰狐婆婆从自己的狐狸窝里探出头,却只来得及看见小狐狸精屁股上那三条摇晃的大尾巴。 …… 雪地里,小狐狸精把脑袋埋在刚打好的洞里,只露出毛球似的屁股和尾巴。 风雪太大,偶尔能听见一两声极小的抽噎。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坏了,混进人族对师兄们做了很多坏事。 可是他的哥哥和巫流还要坏一点,坏到谢还香一想到便难过,便想偷偷藏起来哭。 谁知哭到伤心处,突然有人拍他的屁股! 谢还香惊慌失措,四只爪子奋力把脑袋拔了出来,环顾四周,“谁呀!知不知道狐狸屁股不能乱拍的!” 风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谢还香打了个激灵,嘴里嘟囔着:“我可是狐狸精,我才不怕鬼呢!” 说罢急急忙忙往狐狸洞跑去,连回头都不敢。 与此同时,狐狸洞内。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气息僵持凝滞,比狐狸洞外还冷。 “我警告过你,”谢九言扫过大魔胸口的贯穿伤,“不要在我弟弟面前耍心眼,不要利用他的心软。” 巫流淡淡道:“我从未利用过他。” “有我活一日,你休想对他动什么歪心思,”谢九言撂下话,起身欲走。 “等你死了,总得有人替你护着他,”巫流道。 谢九言身形一顿,侧过头:“既然知道,就把你那条碍眼的尾巴从我弟弟身上拔走,别占了我的地。” “他会拥有至高无上的妖力,哪怕我死,照样能护住他,轮不到你一个外族来操这份心,”谢九言一番话说得绵里藏刀,微笑着离开。 巫流端坐不语,端起小狐狸精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看来你无法得偿所愿了,”陆淮的禁言术解开了,“啧,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等他死了你就能得偿所愿了,毕竟一只笨狐狸,就算继承了谢九言的妖力也不会用啊。” “你是希望谢九言去死的对吧,他多活一日,那狐狸精心里的最重要的人都不会轮到你。” 巫流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衣领,自始至终未曾对陆淮的话表露任何反应。 或者说,自始至终未曾将这人族派来的奸细放在眼里过。 巫流没走远,便碰到了气喘吁吁跑回来的小狐狸精。 谢还香一头栽进他怀里,将大魔宽大的斗篷当做被褥把自己裹住藏好,密不透风就连尾巴都缩了进去。 他实在跑得太急,隔着斗篷都能听见他小口小口地喘气。 巫流没打扰他,任由他这样藏着。 须臾。 巫流低头,只见一颗脑袋从他斗篷里钻出来,大大松了口气。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才没怎么呢!我可不怕鬼!”谢还香立马凶他。 “既然如此,”巫流顿了顿,道,“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什么呀?”谢还香下巴搁在他胸膛前,仰着头望他。 巫流揽住他的腰,在原地消失,片刻后小狐狸精再睁开眼,已经到了雪山顶。 “我一直想对你说声抱歉,你哥哥出事那日我不曾及时赶回来,”巫流低头看他,“后来魔宫的魔族里我留了一个活口,因为知道你一定想要知道那日的事。” “炼丹炉爆炸,并不足以伤害到一个天阶大妖,只是那炼丹炉沾染了太多血,即便谢九言后来为了你把炼丹炉洗干净,也无法洗清罪孽,这些罪孽一旦被引爆,便会引来天道的雷劫。” “你的哥哥,是被天雷劈碎了神魂,才跌落火狱,即便后来又因你强行醒来,却也不是活过来,而仅仅是醒着。” 谢还香瞪大双眼,无声红了眼眶,泪水打转摇摇欲坠,瞧得人心发他软。 “还香,他仗着你兄长的身份屡次打伤我,我并不希望他活,他活着只会阻挠我的事,”满天风雪刮过男人冷冽如冰刃的眉眼,“但我知道,你不能没有他。” “我非血肉之躯,最初不过天地间一颗尘埃,我不知道何为情爱,也从未与你经历过刻苦铭心的生死,”巫流伸手,指腹抚摸谢还香面颊上的泪珠,“但是我想让你过得圆满一点。” “还香,如今你的兄长已有死志,若我猜的不错,三日后你的生辰,便是他将一切赠予你后身死道消之时。” “还香,只要你一句话。” 谢还香没有如从前那般求男人帮自己事献吻,只是抓住巫流的手,“巫流,帮帮我。” ---------------------------------------- 第87章 你经常这样抽男人? 大魔并未告知谢还香如何救回哥哥的法子,只是让他一定要等他回来。 说起苍山妖族的百岁成年礼,谢还香也觉得甚至奇怪。 妖族以雌性为尊,即便是妖王也无法独占妖后,每一位雌性妖族成年这日,苍山都会举办成年礼。 这一日,爱慕雌性的雄性妖族都要去雪山顶上寻一朵并蒂雪莲,雌性受了谁的并蒂莲,便是愿意接受谁的求偶。 可他又不是雌性,难道他也要和雄性妖配偶吗? 这几日,苍山年轻的妖族似乎都忙得不见踪影,巫流也不在狐狸洞里,谢还香反而无聊起来。 “早与你说过,外头的男人都靠不住,”谢九言坐在窝边,看着赤色毛团懒洋洋躺在窝里,四脚朝天抱着自己的尾巴舔毛,舔完这条舔那条,“不过刻意刁难他一下,他便受不住走了,也不过如此。” 谢还香哼了一声,不说话。 只是那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依然没逃过谢九言的视线。 “香宝心里打什么坏主意?”谢九言俯身去挠他的腰。 谢还香笑得胡乱扭腰,眼珠挂在眼尾,“哥哥,你欺负我!” 兄弟两胡闹一阵,谢还香又无聊了,坏心眼便打到了角落里五花大绑的男人身上。 这个坏家伙,他可得好好教训。 谢还香走过去,低头一瞧,男人竟闭着眼睡得悠闲。 他顿时气上心头,恶狠狠踹了男人腹下一脚。 只听得一声闷哼,仿若一脚踹到了什么致命之处,陆淮额前青筋暴起,竭力喘了口气,抬头看他,脸上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大小姐,你又怎么了?我一个被绑起来的囚犯,难为你还时不时惦记一回。” 谢还香双手叉腰,抬着下巴睥睨他:“就是瞧你不顺眼。” 陆淮那一瞬惊醒后的警觉淡去,放松下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想如何?” 谢还香转身,在窝里一顿翻找,谢九言本是冷眼旁观,见他如此便凑过来,“找什么?” 谢还香顺势把脑袋钻进谢九言的袖袍里继续翻找,“哥哥,我打犬妖用的鞭子呢?” “什么鞭子?”谢九言难得疑惑。 谢还香这才想起来,自己修练成人型时,哥哥已经不在苍山了。 那时他刚修成人,尤其爱穿人族的衣裙,可灰狐婆婆昨日刚给他缝好的裙子总是明日就会被妖偷走,谢还香快气哭了,后来还是王携亲自去寻,才在几个发情的雄性大妖窝里找到了早已不成样子的衣裙。 为了让小狐狸精出气,妖王拔了其中一只羽族的手筋,给他做了一条鞭子。 谢还香此刻便要使这条鞭子教训陆淮! “找到了!”谢还香在窝低找到了鞭子,正要兴奋地起身,被谢九言一把按住。 “哥哥,你作甚拦我?”谢还香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看来我不在的时日,有人把香宝教坏了,”谢九言面覆寒霜,眸光冷厉几乎要将那鞭子撕碎,“若瞧他不顺眼,我替你撕碎了,挖了心脏喂狗便是,拿这种不正经的东西打他,可不见得他会不痛快。” “诶,对,可千万别拿鞭子抽我,”陆淮慢悠悠补了一句。 谢还香抽开谢九言的手,一鞭子抽到陆淮脸上,一道见血的鞭痕贯穿了男人的脸, 陆淮低着头,胸膛起伏,似是饱受屈辱,“挺熟练啊,你经常这样抽男人?” “才没有呢,你是第一个哦,”谢还香得意道,“不让我抽,偏要抽你。” 身后,谢九言扶额叹了口气,敛住眸底杀意。 或许最初留这个人族一命,本就是错的。 简直和那个妄想赘入狐狸洞的魔族一样碍眼。 ---------------------------------------- 第88章 我愿做小 最后陆淮被谢还香抽得满地求饶。 “现在知道怕了?”谢还香抬脚踩住陆淮的脸,很凶地问,“快说,日后还干不干坏事了?” “不干了不干了!”陆淮大喊大叫,“要被抽死了!” “那你学几声狗叫,”谢还香甩了甩鞭子以示威胁。 “汪!汪汪!” 谢还香噗嗤一声笑出来,拽着谢九言的袖子,“哥哥你看他。” 谢九言:“……” “以后你便是狐狸洞的仆人,我让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谢还香双手叉腰,继续颐指气使。 第61章 陆淮笑了笑:“行啊。” 这几日,谢还香没少驱使男人做脏活累活,直到他的生辰宴前一日夜里,巫流还未回来,终于让他慌了神。 巫流还不回来,那哥哥岂不是要出事? 半夜三更,谢还香从谢九言怀里爬出窝,偷偷摸摸出了狐狸洞,在洞口伸长脖子左顾右盼。 等久了,他没忍住跺了跺脚,“再不回来,我就——” “就什么?”男人沙哑的声音贴在他耳后传来。 谢还香扭头,黑夜里男人漆黑的眸一瞬不瞬盯着他,里头永远装满了小狐狸精不懂的深沉。 “就再也不理你了,”谢还香骄矜冷哼,鼻尖凑近闻了闻。 “你受伤了?” 大魔从怀里摸出一朵染血却仍在发光的并蒂莲,塞进他手里,“今夜我会把它磨成粉末。” “然后呢?”谢还香天真地眨着眸子。 “然后,”大魔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后。 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了那条摇摆的白色尾巴。 他突然便不笨了,微微用力抱紧尾巴,“要把尾巴还给哥哥对不对?只要能救哥哥,我才不怕疼呢。” 大魔低头,亲吻他的眉心,“不会让你疼。” 谢还香被大魔牵着手踏进裂缝里,眨眼间回到了魔宫。 半个时辰后。 谢还香意识朦胧地睁开眼,双手捧起那颗漂浮在他面前的乳白色糖丸。 与从前不同,这糖丸不但发着光,还散发着并蒂莲的清香。 “明日哄你哥哥吃下,”巫流闭眼,微抿苍白的唇,“便无事了。” “就这样简单?”谢还香狐疑盯着糖丸左瞧右瞧。 “嗯,”巫流颔首。 “巫流,你好厉害,”谢还香扑进他怀里,用面颊上的软肉蹭男人冷硬的脸,字里行间都夹杂着欢喜,“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谢还香拖长语调,转了转眼珠,想起陆淮总说的字眼,哼哼唧唧道:“最厉害的男人。” “我和哥哥都会记得你的恩情的!”谢还香目光郑重。 “恩情便不必了,”巫流摇头。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谢还香催促地推搡大魔的手,“我可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被哥哥发觉了。” 大魔顺从地随他回了狐狸窝。 次日一早。 谢九言醒来,罕见地发觉小狐狸精竟醒的比自己还要早,正埋头不知在忙活什么。 “在做什么?” 谢还香双手背在身后,“我给哥哥备了礼物哦。” “今日是香宝的生辰,哥哥也给香宝备了一件礼物,”谢九言温和地摸他的脑袋。 谢还香故作不知,探头去钻谢九言的衣襟,“什么呀?快拿来给我瞧!” “要等生辰宴结束,才能给你,”谢九言无奈捏住他的后颈,从衣襟里扯出来。 “好吧,”谢还香心底得意地想: 哼哼,哥哥好笨,那可就来不及了。 “哥哥,你从前总给我吃糖,我也做了一颗糖给你哦,”谢还香从身后递出那颗被他涂抹成五颜六色的糖丸,“哥哥快吃吧。” 这糖丸颜色实在诡异,不像糖,更像是毒药。 可只要是还香送的,毒药又有何不能吃的。 谢九言随手接过,吞入腹中。 谢还香心情很好,换新衣裙时都忍不住哼起小曲。 这身新衣裙比他以往的衣裳都要华丽,从腰间到裙摆都缀满各色宝石珠串,走起路来更是叮当作响。 谢还香换好衣裳,便迫不及待跑出了狐狸洞,逢人便要转一圈,那裙摆转起来刚好能露出他细白的脚踝。 小狐狸精今日没有穿靴,红绳串着颜色鲜艳的宝石珠子缠绕过脚踝,红的愈红,白的愈白,直叫人挪不开眼。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脸上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宛若料峭春寒里破土而出的向阳花,拥有无尽蓬勃的生气。 宴会上不止妖族,还有受邀而来的人族与魔族都没忍住上前送他并蒂莲,但是谢还香都没收,只是摇头乖乖道:“我已经收了一朵了,不能收第二朵。” “为何不能收第二朵?你们妖族的雌性不都有几个窝么?”孟则钧挤开那送花的魔族,走上前直勾勾盯着他,“找了你这么久,就是不曾想到,原来你真是狐狸精变的。” 谢还香脸上浮起一丝心虚,到一想到这是在苍山的地盘,立马便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笨呀。” “你不收他的,总得收我的,”孟则钧上行把花塞进他手里,“我早就是你男人了。” “你才不是呢!”谢还香恼怒道,“我有男人了!” “谁?!”孟则钧怒火中烧。 “不告诉你,”谢还香斜睨他,在他心里,男人就等同于小狗,“反正比你厉害。” “那我做小——”孟则钧咬牙切齿地想,反正自古以来小妾才是真爱,正宫不过是占个名头。 “孟则钧,这里是苍山,不要忘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孟则书假笑着打断他,“小师弟。” 谢还香见到他,便忍不住心虚,扭捏唤道:“二师兄。” “今日我见了你的兄长,”孟则书低声道,“他穿白衣,的确比我更合适。” 谢还香拽住他的手,“二师兄,你莫这样说。” 孟则书垂眸,淡淡一笑。 夜里生辰宴散,谢还香懒洋洋趴在窝里,眼睛不断偷瞄一旁的谢九言。 他的兄长正注视他良久,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小狐狸精鼓起脸,心里很生气。 分明有能救命的法子,哥哥宁愿死也要抛下他,真的太过分了! “哥哥,你准备好了吗?”谢还香板着小脸问。 谢九言挑眉:“这话应是我说才对,香宝准备好收下我的礼物么?” 谢还香阴阳怪气道:“哼,我可早就准备好了,就怕哥哥没准备好呢。” ---------------------------------------- 第89章 你穿红最好看 谢九言无奈一笑,轻轻捏住他面颊的软肉,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尾巴根。 然后便顿住了。 谢还香催促他:“我的礼物呢?” 谢九言面沉如水,呼吸起伏,眸底翻涌怒意,倒映着那几条鸠占鹊巢的紫色尾巴 。 偏偏谢还香像是全然不知,故意摇晃他身后的几条紫色尾巴,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谢九言的下巴,“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啦?我的尾巴不好看吗?” 谢九言侧目,与他对视半晌,蓦地一笑,捏他面颊的手指松了力道,改为摩挲,轻轻道:“香宝长大了,敢戏耍哥哥了。” 他的话漫不经心,却含着兄长威严,谢还香缩了缩脑袋,心底却是不怕的,“我可没有做坏事哦,哥哥的尾巴我已经还回去了,巫流说过几天便会长回来了。” 巫流。 又是巫流。 谢九言觉得自己的表情应是尤为难看的,语气竭力柔和下来,“香宝,你就这样喜欢他?” “喜欢到……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可是他帮我救了哥哥,明明哥哥可以活,明明哥哥答应了要陪我很久很久,为何哥哥要食言?为何哥哥要离开?!”谢还香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吼着质问。 “很久?”谢九言望着他,目光温和,如包容年幼时那个爱捣蛋的弟弟,“香宝,只要不成仙,终有一日会死去,谁也不会例外,我这一具早已死去多时的躯体,又能再陪你多久呢?我又如何能忍受,在我离开以后,你为了让自己拥有新的靠山,对那些男人撒娇卖乖。” “你是我的血亲,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只有让你成仙,你才能把那些家伙踩在脚底下。香宝,哥哥是为你好。” “所以哥哥……”谢还香别过脸,“从来没有放弃过让我成仙是吗?” “当初在魔宫,哥哥其实从未悔过,全都是哄我的,是吗?” “……” 谢九言:“是。” 谢还香抓起狐狸窝里的彩色石头,恶狠狠砸在谢九言额头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不知跑到了雪山的何处,砸了好几个雪球出气,想要找巫流,却发觉巫流自从送了花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谢还香吹响骨哨,等了半晌,远远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走来,他迎上去,“巫流!” “小主母,”现身的雄性大魔对他恭敬作揖,“魔界事务太忙,主上实在抽不开身,日后您若有什么吩咐,吹响骨哨,属下可以代劳。” “那他何时能忙好呀?”谢还香不疑有他。 雄性大魔神色微妙,干巴巴回道:“这……属下也不知道。” 看来的确是忙,他还从未见巫流这样忙过呢。 “好吧,”谢还香点头,摆摆手,“那等他不忙了,我再找他,你回去告诉他,他帮了我大忙,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他的!” 第62章 雄性大魔愣了一下,应下:“属下自当把话带到,主上他……定会高兴的。” 谢还香挥了挥手,目送雄性大魔离开,心情平复许多。 他决定三日都不和谢九言说话。 谢还香抬步欲走,环顾四周,夜色笼罩,雪色稀薄,只他一个伶仃的身影,怪吓人的。 用力晃掉脑子里吓人的东西,谢还香连忙往狐狸洞跑去。 谁知路上竟有颗石头藏在雪里,他不慎磕到,一头栽进雪地里。 “谁乱扔石头呀!” 谢还香嘟囔着撑起身,坐在雪地里拍身上的碎雪,拍着拍着,他周遭竟缓缓亮起一个金色的法阵,将他圈在里面,就像耐心的猎人蛰伏许久终于将猎物收入囊中。 法阵符文尤为繁复,看得人头晕眼花,那光亮愈来愈来亮,谢还香不得不双手捂住眼睛遮挡刺眼的光。 然后在那发白的光幕里晕了过去。 …… 嘀嗒、嘀嗒。 谢还香还在昏睡,在睡梦里伸出舌头,舔去滴在唇瓣上的葡萄酒液,香醇自舌尖泛滥,迫使他一路循着那酒香往前,直到撞到一堵硬挺的墙上。 他捂着撞红的鼻尖,睁开眼,还未看清人便开始耍小性子抱怨,“干什么呀!” “当然是请你喝酒,”陆淮歪头笑眯眯道。 谢还香彻底睁开了眼睛,来回扫视面前抱胸笑得可恨的男人,“你……你你你……你身上的捆仙索呢?” “我记得,你这捆仙索是容觉送你的吧?”陆淮意味深长道。 谢还香抿唇,默默往床榻角落里躲了躲,“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这捆仙索只有我能替他解开。” 谢还香一愣,往一旁歪了歪身子,探头去瞧,终于瞧见自殿外踏入的男人。 “大师兄……” 容觉于榻边站定,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自上而下审视。 一颗晶莹的汗珠从小狐狸精鼻尖滑落。 容觉面色不变,“师弟,你在怕我。” “我没有。”谢还香小声道。 容觉侧目,看向陆淮,“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擅作主张喂他喝不三不四的东西?” 陆淮摊手,“抱歉,实在是忍不住,就是想喂他点东西。再说了,真正不三不四的东西,我还没喂呢。” 容觉眸光骤冷,陆淮笑意更甚,“开个玩笑,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这你都受不了,那后面的事,你要怎么受得住呢?” 容觉不再理会他,重新看向谢还香,“师弟,数日未见,我给你备了一份见面礼。” 谢还香疑惑眨眼:“什么?” 容觉转身,谢还香目光跟随他,才发觉这竟是一处地宫。 容觉自衣柜里端出一个托盘,走回他身边,放下托盘,指腹轻轻抚摸那大红布料上的金丝纹路,“喜欢么?” 谢还香凑近瞧了瞧,摇头。 一看便是姑娘穿的裙子,和他的裙子才不一样呢! 而且,他们之间已无同门情谊了,大师兄这样真的好奇怪。 谢还香用力摇了摇头。 “不喜欢?”容觉垂眸,淡淡道,“师弟撒谎,昨日你在生辰宴上穿的分明也是这样红的衣裳。” 顿了顿,容觉俯身,指腹摩挲谢还香柔软的唇,喃喃道: “你穿红,最好看。” ---------------------------------------- 第90章 忘记他们,我的新娘 “我不穿!”谢还香虽不知容觉为何死而复生,又因独自一人面临容觉,旁边还站着一个不怀好意的陆淮有些害怕,但他自幼娇惯,还是忍不住发脾气,赤脚踢开托盘。 只听得哐当一声,托盘连带着上头的大红衣裙都砸在地上。 谢还香尤不解气,他在苍山过得好好的,就算从前在流云仙宗做了许多坏事,可他也没有一件真正做成功过,后来他与容觉撕破脸皮,想要捅死容觉,也不过是想替哥哥报仇,这么说的话,他们分明已经扯平了。 平白被带到这种鬼地方来,本就烦闷,于是他恶狠狠在大红衣裙上踩了两脚。 那原本精美的大红布料瞬间成了一块皱巴巴的布。 陆淮背靠在床柱旁,看了容觉一眼,双手抱胸笑眯眯地在一旁煽风点火,“啧, 新娘子发威了。” 谢还香扭头瞪他,一本正经道:“不是新娘子发威,是狐狸发威!” “你们把我抓到这来,我哥哥不会放过你们的!”他飞快扫视面前的两个男人,又颇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我哥哥可是很厉害的,识相点就乖乖送本狐狸精回去,否则饶不了你们。” 说罢他又偷瞄了眼容觉健全的双手,心里更疑惑了。 大师兄不是手臂断了么?还是被陆淮这个坏家伙砍断的! 他鬼鬼祟祟的眼神自以为遮掩得极好,其实早已被两个男人收入眼底。 已经被猎人关进了笼子里还一无所知,朝笼子外的猎人挥舞着幼嫩的爪子。 真可爱的狐狸。 真可怜的狐狸。 容觉垂眸扫过他衣摆下露出来的雪白腿肉,面无表情把他抱回榻上,“师弟不爱穿亵裤,正适合这样没有开叉的裙子。” “我就不穿,”谢还香怒瞪他,“我哥哥都不会管我,你凭什么管我呀?!” “你以为你是谁!” 空旷的地宫里回荡他尖锐稚嫩的质问,回声停息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谢还香抿唇唇瓣,偷瞄容觉的脸。 男人深邃英俊的面孔如同被冻住,没有任何表情,亦没有任何温度,只是望着他。 “我是谁?”容觉倏然俯身,掐住他面颊上的软肉,“还香,你很快便能知晓,并且此生都不会忘。” 他掌中的肌肤柔嫩得稍稍用力便能留下红痕,小狐狸精还在奋力挣扎,圆润明亮的琥珀色眼珠愤懑地瞪着他,尖牙咬住他的虎口,偏偏眼眶里还浸着欲语还休的水光,很难让人说清到底是在抗拒,还是在撒娇。 容觉低下头,鼻尖与他相抵,口中喃喃话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你从前不是说最喜欢大师兄了么?难道是骗我的?” “师弟,自你拜入门中便是我一手带着你,我又怎会不知你有多贪心,你享受谢九言对你的纵容,却又背着他与他最厌恶的魔生了尾巴,你想要他们为了你握手言和,你想要所有迷恋你的男人都为了你相安无事。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容觉大手强行挤开谢还香的指缝,与之十指相扣,金色的法印在他们相扣的十指间泛起刺眼的光芒,无论谢还香如何用力都挣脱不掉。 “一个男人就能满足你的贪心,何必要这么多人呢?”容觉斜眼注视他们相扣的手,不容拒绝且淡然地说: “你想要兄长的疼爱,想要雄性无底线的追逐讨好,大师兄都能给你,自今日起忘掉他们,日后我既是你的兄长,承担教导照顾之责,也是你的道侣,日日讨你欢心。” 谢还香睁大眼睛。 “师弟何必这样看着我,这些年在宗门,我不是一直这样做的么?”容觉淡淡道。 他从火狱里爬出来,前尘往事皆是过眼云烟,唯有这一件事愈发刻骨铭心,如毒深入五脏六腑,除非死去否则绝无法释然。 ---------------------------------------- 第91章 我的还香 怀里的人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合上眼皮,如一具柔若无骨的艳尸只能倚靠在他怀中。 容觉低头,羽毛般的轻吻落在谢还香眉心。 “你倒是一点不急,”陆淮瞥了眼二人十指紧扣的手,笑眯眯道,“此刻外面怕是要闹翻天了。” 容觉淡然垂眸,他相扣的指节轻轻磨蹭着谢还香的指节,“闹得再大,也与他无关了。” 从今往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有人重新得到,有人再次失去。 “婚礼可以开始了。” 陆淮挑眉,意味不明道:“不等他醒?” 容觉冷眼横眉:“这不是你配操心的事。” 陆淮已不是第一次尝到这种轻蔑的姿态,谢九言还有柳无道,皆是如此,自恃修为高深,便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知道生死令为何没能杀死你么?”陆淮突然问。 容觉皱眉,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生死令上写的是柳无道,而那位魔尊阁下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巫流,偏偏这么多年竟无人相信”陆淮笑了笑,“偏偏这只笨狐狸就猜到了,他可没那么好糊弄,你小心阴沟里翻船,得不偿失。” “够了,”容觉耐心见底,冷着脸道,“我与他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 况且,再如何得不偿失,也不会比今日之前更糟糕。 …… 地宫里挂满红绸,墙边红烛摇曳,将榻上沉睡的人影映在墙上,影子很单薄平坦,乌发如绸铺满床榻,唯有腰肢凹陷处勾勒出勾人的弧度。 只听得几声含糊的哼唧声,榻上的人慢慢睁开眼。 第63章 他眨动卷翘俏皮的长睫,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埋头继续睡去。 直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撩开榻边半透的红色纱幔,烛光刺眼,彻底将他吵醒。 “干什么呀?还让不让狐狸睡觉了!”谢还香坐起身生气道。 榻边的人没说话,他没好气地瞪过去,又愣住。 男人面容深刻立体,眉宇一派不怒自威,一个名字在喉间呼之欲出,偏偏此时他的脑袋却又是一片空白。 “你是谁呀?”谢还香歪头问。 男人穿着大红色的婚服,望着他道:“显而易见,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夜。” “我叫容觉,容易的容,觉悟的觉。” 谢还香狐疑地打量他:“那我为何不记得你的名字呢?” 容觉在榻边坐下,轻柔撩起他鬓边一缕长发,“怪我纵容你贪玩,害你被外面的人伤害,以至于忘记了我们的过去。” 男人眸中温柔不似作假,再加上他竟发觉自己不但不记得男人的名字,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唯有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应该是只漂亮的狐狸精。 他渐渐放松警惕,斜睨容觉一眼,“那我考考你,我的名字叫什么?” 容觉似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极快,很快被敛去,“你叫还香,我的还香。” 高大的男人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谢还香茫然地仰头看他。 空白的记忆如一层不透风的布裹住了他,面前之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像是在隔靴搔痒,哪怕男人抱着他,双手发抖双目暗红,几乎要将他融进骨血里。 谢还香摸了摸平坦的肚子,漫无目的地想,他有点饿了,他想吃烧鸡。 像他这样漂亮的狐狸精,肯定是不用亲自抓鸡的! 谢还香牵过容觉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哼哼一声,“知道要做什么了吧?你若是把我饿坏了,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 第92章 他怎么才两个相公 容觉垂下眼。 掌下的触感过于柔软,怀里的少年穿着他精心准备的大红色婚服,却也不是被踩在地上过的那一套,比之那一套更精美更华丽,更适合小狐狸精。 婚服领口大敞,露出小狐狸精雪白平坦的胸脯,衣摆下也如谢还香所愿什么都没穿,他滑腻的腿肉晃来晃去,一脸娇憨地抓着男人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撒娇让男人喂饱他。 狐狸精,果然是天生爱勾引人的妖。 容觉轻揉他的肚子。 谢还香舒服地依偎在他怀里,软声催促,“你快些。” “好。” 容觉大半个身子低下来,纱幔自他身后合拢。 可谢还香反而不满起来,用力推开他的下巴,“你做什么?你怎么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肚子都快饿瘪了,这个人怎么没有一点眼力见?连喂狐狸都不知道怎么喂! 谢还香生气了,鼓起脸对着男人磨牙。 容觉指腹微微用力,撬开他来回磨动的牙,垂眸扫视他艳红的唇舌,“我的确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生疏,师弟这是心急了?” 谢还香未曾在意他口中的师弟, 没好气道:“我能不急吗?我现在就要。” 他要吃烧鸡,吃烤兔,吃葡萄!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道侣呀?”谢还香委屈地抿唇。 “我自然是,”容觉眸色渐深,屈膝彻底爬上榻。 谢还香茫然地望着他逼近的面孔。 一盏茶后。 紧闭的殿门打开,容觉面色沉冷走出来,线条冷硬的下巴上赫然多了个见血的牙印。 “这就洞完房了,”陆淮坐在台阶上,偏头笑眯眯问,目光不经意扫过男人下巴上那处狐狸牙咬出来的伤痕,“看来他不太满意,需要我帮你安抚他?” “去抓只山鸡和兔子来,”容觉淡淡道,“我须时时刻刻守着他,抽不开身。” 陆淮撩起衣摆抖了抖灰,站起身,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你洞房,让我去跑腿讨你的道侣欢心,拿我当聘礼里顺带送过来的奴才不成?” “你从前在魔宫,做得还少么?”容觉不以为然,薄唇平淡扯起一丝弧度,“命盘已毁,你别无选择。” 陆淮脸上瞧不出丝毫怒意,笑了笑,“行啊,那你记得和小狐狸精说一声,二相公给他抓鸡去了。” 说罢也不曾在意容觉沉下来的脸,转身走了。 容觉折返回宫殿。 层层叠叠合拢的纱幔后探出一颗小脑袋,在他手边左瞧右瞧,最后满脸失望地看着他,“我的烧鸡呢?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喂狐狸?” “我已让下人去准备了,”容觉坐回榻边,轻抚他的脸。 谁知谢还香冷哼一声,眼珠又开始滴溜溜地转,“不是二相公吗?” 容觉抚摸他面颊的手一顿,眉峰一蹙。 “你怎么这么不老实呀?还想骗我呢?”谢还香得意地抖了抖头顶赤红如火的狐狸耳朵,“我可是狐狸精,我的耳朵很厉害的,什么都瞒不过我。” 容觉一言不发望着他。 谢还香沉浸在拆穿他的谎话里,继续自得地自说自话,脑袋一点一点,“也是,像我这样漂亮的狐狸精,肯定会有很多相公给我抓鸡的,。” 他空白残缺的记忆里,依稀能意识到,在妖族里越漂亮的雌性拥有的雄性仆从越多。 仆从,应该就是相公的意思。 谢还香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就算什么都不记得,光凭他聪明的脑袋就能猜出来! 目前看来,他才两个相公呢,这一点儿也不威风。 ---------------------------------------- 第93章 他才不是骚狐狸呢 谢还香趴在榻上,几条蓬松的大尾巴挨个被男人握住梳理。 他没忍住舒服地打了个呼噜。 有相公就是好,都不用自己舔尾巴毛了。 容觉垂眸,捏了捏掌心紫色的尾巴,“还香,还想要别的颜色的尾巴吗?” 谢还香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斜睨他,懒洋洋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别的……更好看的颜色。” 话音刚落,容觉便被那紫色的狐狸尾巴抽偏了脸。 他回头,只见小狐狸精正把几条尾巴抱在怀里,愤怒地瞪着他。 “你居然说我的尾巴不好看!像我这样漂亮的狐狸精,找你当大相公你还不知好歹,再也不让你摸我的尾巴了!” 谢还香全然想不明白,自己失忆前怎么会找一个这样讨厌的雄性当仆从。 还是一个没有尾巴的仆从。 他总觉得自己的仆从应该是和他一样,有尾巴的。 容觉伸手一碰他,他便别过身去,背对男人生闷气,还时不时冷哼一声。 直到那位二相公端着烧鸡和烤兔走进来,谢还香才勉为其难转过身,也不理会容觉了,埋头开始填饱肚子。 谢还香在宫殿里吃了睡,睡了吃,身上那件宽大的婚服依然平整顺滑,系带处尤为复杂,他用牙去咬,用爪子去挠,都解不开,便也懒得管了,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摇晃,衣裙堆在了腰上也不知道。 容觉似乎整日里什么事也没有,寸步不离守着他,坐在榻边闭眼打坐,一旦发觉他有了想偷溜出去的迹象,便会睁眼捉住他的狐狸尾巴。 “还香,外面很危险,”男人语重心长,带着长辈般的严厉,“我不想你失忆第二次。” “可是这里很无聊,”谢还香趴在榻上,狐狸爪子挠破了垂落的床幔,“这破宫殿一点也不好玩,我的爪子都快痒死了。” “你不让我出去,就是虐待狐狸!” 谢还香恼怒道。 容觉牵过他的爪子看了一眼,不由蹙眉:“的确太长了。” 然后替他将过长的爪子仔仔细细剪得平整而漂亮。 谢还香忍不住欢喜地盯着两只爪子,想不出发难的由头,眼珠一转,大声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偷瞄男人脸上无奈的神色。 “罢了,”容觉擦去他脸上的泪,“想出去便出去吧。” 这座地宫远比谢还香想的要大,道路错综复杂再加上墙边挂着的烛火幽暗闪烁,很难记下完整的路线。 好在小狐狸精的鼻子很灵,只需摇一摇尾巴落下几根尾巴毛,便不会忘记回来的路。 “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儿?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雪,”谢还香小声问。 容觉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臂上。 谢还香这才发觉,指腹下的触感不似活肉,坚硬没有温度,还刻了许多深浅不一的经文符咒,是以才能替代手臂动作 自如。 “还香,外面很危险,太多人想要我们的命,”容觉顿了顿,道,“不如这样,待你脑中淤血褪去,想起往事,届时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谢还香被这一番话安抚下来。 等他想起来,等容觉养好伤,便能出去了! 第64章 谢还香乖乖跟他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常常变回狐狸,在地宫里穿梭探险钻洞,往往回到寝殿,已是一只浑身灰尘的脏狐狸。 容觉总会不厌其烦地给他洗澡。 谢还香最喜欢容觉给他洗澡,他在木盆里玩水,时不时甩容觉一身水,总能让他觉得格外亲切,仿佛恍若隔世,马上就能记起什么。 如此在地宫里待上五年后,谢还香已然能闭着眼去到地宫的任何一个地方。 近日谢还香在地宫最深处发觉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那里本是一堵极为狭窄低矮的墙,奈何谢还香日日用墙磨爪子磨牙,再加上这地宫年久失修,竟被他在上边打出个仅可供狐狸钻过去的洞来。 谢还香不由兴奋起来,一股脑往里头钻,谁知近日吃得太多,圆滚滚的毛球肚子被卡在了洞口,他的后腿奋力蹬了好几下,只听得扑通一声,赤色毛团从洞口挤出去,在铺满野草的土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扭头看了眼隐蔽在草丛里的洞口,从尾巴上晃掉几根红紫混杂的毛发,肚子贴在地上,竖起耳朵警惕地观望一周,未曾瞧见半个活影,心想哪里有容觉说的那般危险?待他玩够了再回来,容觉也不会发现的! 于是他撒欢似的跑远了。 夜幕四合,无月无星,河水湿气裹挟在风里迎面扑来,皆是快活自由气息。 远处天际的魔宫高耸入云,好似漂浮在云端,火红的岩浆亦仿若从天上流下来,给魔界的天撑起一丝光亮。 谢还香扬起小脑袋深吸一口气,冷意入肺腑,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在原地蹦跳几次,小心翼翼凑到河边,侧过身以河面为镜,开始梳理毛发。 河面忽然荡漾起涟漪,一尾红鲤吐出一串泡泡后逆流而上,谢还香没能抓到鱼,连忙变回人形赤着脚跟着红鲤往山坡上跑。 最后红鲤游不动,被他用双手用力抓住。 谢还香想了想,还是决定带回去和容觉一块吃。 他寻着自己尾巴毛留下的气味一路往回走,刚钻进一个脑袋,便瞧见了立在洞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容觉。 谢还香吐掉叼在嘴里的红鲤,还未说话便被容觉抱进怀里。 只见男人一抬手,那处洞口便彻底消失不见。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不满道,“我还特意抓了鱼给你吃呢。” 容觉不说话,只大步往前走,周身气息迫人,眸底积攒着阴戾的浓雾。 谢还香跌落进柔软的床榻里,还未坐起身去寻红鲤,男人已俯身压过来,连带着那片黑沉沉的影子全然盖在他身上。 “还香,我不是说过,外面很危险,”容觉压低声音,盯着他,“为什么不听话?” “外面才不危险呢,”谢还香哼哼道,对男人危险的眼神全然不觉。 “那是你运气好,下次未必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容觉扣在他手臂上的五指微微用力,目光一瞬不瞬锁住他,“还香,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五年了,他们还不死心,还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香,你不能出去,不能。” “那不还是因为你太没用了!连我都保护不了,”谢还香怒目而视,脱口而出,“若是巫流,才不会这样呢!” 话音刚落,男人呼吸似是一顿,眸底的浓雾彻底变得密不透风,和这地宫里埋着的枯骨一样永绝日光,只剩森森鬼气。 那双漆黑的眼珠,清晰无比倒映着谢还香雪白的脸,好似要将眼里的人用力拽进黑暗的眸底。 谢还香忽而瑟缩了一下,想偏头躲开男人的视线,却被容觉扣住下巴动弹不得。 小狐狸精的皮肤很嫩,稍稍用力便落了浅红的指痕。 谢还香强装不怕,瞪他一眼。 容觉扯了扯唇角,低头张唇,咬住他的脖颈。 轻微的啃咬过后,便是奇异的酥麻。 谢还香迷茫地眨动糊满泪水的眼睫,微微张开唇缝发出呜咽。 容觉埋在他颈间,好像要吃他。 他感觉脚心有些痒,湿漉的眸光掠过容觉宽阔的肩,看见了不知何时赶回来的陆淮。 这五年,谢还香其实很少见到这位自称是他二相公的男人,否则他一定会找机会从陆淮这儿弄到偷偷出地宫还不被容觉发现的法子的。 陆淮立在容觉身后的阴影里,大手捧着他的脚,粗粝的指腹正漫不经心地抚弄他的脚心。 男人大半张脸都拢在阴影里,谢还香瞧不见,只能感受到那股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以及男人见他望过来时,微微一笑,用口型对他无声说: “骚狐狸。” 谢还香瞪大眼。 他才不是骚狐狸呢! ---------------------------------------- 第94章 还香,谁最爱你? 谢还香痒得受不住,想抽回脚却又抽不开,眼尾湿红怒瞪陆淮。 最后他脾气彻底上来,张嘴一口咬在容觉肩膀上。 容觉从他颈间退开,偏头淡淡扫了眼身后的陆淮。 陆淮笑眯眯地摊手。 谢还香立马抽回脚藏在裙摆里,看了看容觉,又瞄了眼陆淮,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容觉起身,慢条斯理整理被小狐狸精抓皱的衣襟。 谢还香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站在床榻上,自上而下俯视两个原本比他高大的男人,“容觉,我问你,你是不是我的大相公?” 容觉挑眉,“自然是。” “那你,”谢还香指向陆淮,“你是不是我的二相公?” 陆淮满面笑容,“当然是。” “哼,这可是你们说的,”谢还香抬起下巴,语气骄矜,“你们跪下,我要问话。” “这是要给你的相公立规矩了?”陆淮笑得耐人寻味。 谢还香抓起枕头砸到他头上,“都给我跪好!” 容觉先跪,陆淮慢悠悠地跪在后头,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在这个地宫,谁才是大王?”谢还香问。 容觉默然一瞬,“你是。” “那你们是不是得听大王的话?”谢还香得意洋洋地摇晃几条尾巴。 陆淮腆着笑膝行上前,“大王,你有何吩咐?” 谢还香冷哼一声,抬起光洁的脚,轻轻踹开陆淮贴近的脸,“第一,没有本大王的允许,你们不准掀大王的裙子乱舔大王的脚。” “第二,大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必须乖乖保护大王!” “第三……”谢还香把自己说美了说飘了,忍不住翘起嘴角,“明日我就要出地宫玩!陆淮保护我,容觉你不准跟我去。” 容觉倏然抬头,黑眸沉沉一言不发望着他。 “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陆淮笑眯眯的,“明白明白。” 容觉抿唇沉眉,看向他的目光赫然像看一个正在胡闹的孩子。 “看什么看?谁让你总是管教我?”谢还香没好气道,“大王也是你能管教的?你再敢这样,小心我休了你!” 哼,他早就不想要这个大相公了,他要去地宫外边玩,顺便找个新的相公! 容觉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不要让他看外边那些伤风败俗的话本子,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陆淮依然笑着道:“你的话不一直是耳旁风么?” 紧接着又谄媚至极地补了句,“我只听大王的。” 谢还香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 “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日陆淮陪我去地宫外玩,至于你嘛,”谢还香瞥了眼容觉,冷哼一声,“在这儿等我回来吧,等我玩腻了就会回来的。” 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谢还香说起话来,腔调也是有模有样。 “还香的意思是,要丢下我?”容觉缓缓站起身。 谢还香对上男人森冷的目光,心头一颤,跌坐在榻上,“你……你重新跪好!” “想要我跪,可以,”容觉攥住他的脚踝,把人扯进怀里用力禁锢住,“待在地宫哪里也不要去,我夜夜跪给你看。” 谢还香想挣扎,被他轻柔捂住嘴,说不出半个字,眼泪不受控制惊惶坠落。 “还香,今日也该闹够了,”容觉低头啄吻他的耳尖,“该就寝了。” “你总会明白的……总会明白的,”男人盯着他,喃喃自语,炙热的鼻息喷洒在谢还香颈侧,谢还香却只觉胆寒,尾巴毛尽数炸开,“我们不是说好了么,等你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何不听呢?” 谢还香趴在床榻上,衣襟挂在臂弯,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的尾巴情不自禁地翘得很高,尾巴尖反复剐蹭男人的下巴。 容觉俯身,紧贴他发颤的背,声音沙哑,“尾巴为何翘得这样高?” 谢还香呜咽着,不说话。 容觉沉默一瞬,牵过谢还香的手,按在自己硬朗健硕的胸膛上。 第65章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茫然眨眼,声音也染上水汽,湿漉漉的,搔得男人喉口发痒。 “你不是想出去么?我给你这个机会,”容觉道,“只要还香狠下心挖出我的心脏,就能离开这座地宫了。” “为什么?”谢还香气闷地抽回手,“你为什么要这样?” “只有我不存在了,还香才能离开这儿,”容觉缓声道。 谢还香更生气了,“你就是故意威胁我!我不要你当我的大相公了。” 容觉轻轻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翘起的尾巴根。 谢还香惊叫一声。 “还香,回答我,”容觉轻揉他的尾巴根,“谁最爱你?” 谢还香张了张唇,“我不知道。” 容觉半眯起眼,声音已然染上浓烈的掠夺欲,“你想要谁最爱你?”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不太好意思地抿唇笑了,贴在容觉耳边,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我想要谁都爱我。” 他是一只贪心的狐狸精,他不希望任何人讨厌他。 为何要讨厌一只漂亮的狐狸精呢?如果在路边遇见他,只要说一句喜欢他,他会很乐意摇尾巴给人看的! 容觉一顿,随即低低笑了,“如果包括我的话,倒也不错。” “还香,摇尾巴给我看吧。” 谢还香哼了一声,“那你得求我。” 容觉低声道:“我爱你。” 谢还香捂住耳朵,“才不是你这样求我的呢!你得像话本子里的小狗讨食一样求我!” 容觉压低声音,续道:“求你,让我爱你。” 谢还香觉得别扭,可前尘往事他都不记得,这样的别扭实在莫名其妙。 或许是他的大相公平日里太爱管教人,不像相公更像他的爹,所以他总觉得不适应吧。 “那好吧,”谢还香还是心软了,毕竟容觉这五年还是很会养狐狸的。 他微微塌陷腰肢,摇晃那几条尾巴。 晃迷了男人的眼。 ---------------------------------------- 第95章 魔族最爱挖狐狸的心然后吃掉 “啧,摇的真好,”陆淮突然出声。 谢还香本能地觉得对两个男人摇尾巴有些羞耻,连忙钻进被褥里躲起来。 “你……你怎么还没走?” 在话本子里,二相公这个时候都该守在门口的。 陆淮无辜摊手,笑嘻嘻道:“大王没让我走,我哪敢呢。” “那你现在出去!”谢还香恼怒道。 陆淮无所谓地走出去,贴心地替他们合上门。 次日一早,谢还香推门出来,便瞧见靠在门边闭眼睡觉的男人。 他蹲下身,捏住陆淮的鼻子。 陆淮啧了一声,抬头,露出眼下浓重的乌青。 谢还香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好像狗熊。” 小狐狸精身后多出来那条金色的尾巴很快吸引了男人的目光。 陆淮眯起眼:“你和容觉生尾巴了?” 谢还香扭头一看,比他还茫然,“什么是生尾巴?像生宝宝那样生吗?” “是不是随便来个男人,你都愿意和他生尾巴?”陆淮双眼笑眯眯,“骚狐狸,和我也生一个怎么样?” 谢还香一脚踩在他脚上,尤不解气,又用爪子挠花了男人线条锋利的脸,“你才骚狐狸呢!谁准你这样和大王说话?” “就不和你生!” 陆淮见他转身要走,拽住他的衣摆,“你才五条尾巴,不够威风啊。我听说最厉害的狐狸精,都是九条尾巴。” 谢还香眼珠微动,显然被说动了,偷瞄他一眼,“真的?” 陆淮点头。 谢还香欢快地跑回宫殿里,“容觉!我还要生尾巴!” 陆淮:“……” 小狐狸精跑得太快,陆淮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裙摆。 又是两月过去,谢还香这两月光顾着缠着容觉生尾巴,都忘记要出地宫去玩的事。 他坐在铜镜前,瞧着那红紫金交错的九条尾巴,一条接着一条用梳子梳,边梳边哼着小曲。 梳完尾巴,他方才察觉到,容觉似乎还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谢还香想起这段时日容觉是如何喂他吃饱修为,好让尾巴长出来,不由有些愧疚,起身跑到榻边。 “容觉,你是不是累了?” 容觉薄唇紧抿,不知是否是谢还香的错觉,男人的躯体竟有一瞬间变得有些透明,他好像透过容觉的躯体瞧见了容觉身后的床幔。 谢还香轻揉眼睛,再瞧过去,男人正好好坐在榻上呢,许是他瞧错了。 “过来,”容觉睁眼望着他。 谢还香哼了一声,自然地跨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你瞧,我们生的尾巴真好看。” 蓬松的金色狐狸尾巴即便在昏暗的地宫里,也泛着细碎柔和的光晕,就像小狐狸精的眼睛一样。 容觉低头,含住他的尾巴尖,云淡风轻道:“你喜欢便好。” 谢还香用面颊蹭了蹭他的脸,“容觉,你看上去好累呀,是不是和我生尾巴累到你了?” 就算失忆,小狐狸精也知道妖族生尾巴是很难的,每一条尾巴都需要很多很多的修为呢。 他会不会把容觉吸干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玩一会儿,”谢还香鬼鬼祟祟地转眼珠,显然还在打出去玩的主意。 “好,”容觉不以为意,指腹轻抚谢还香的脸,“去吧。” 谢还香从他腿上下来,变作狐狸小跑着走远了。 他又跑回了被他打过洞的地方。 可是这一回不论如何他用爪子故技重施,那处角落都无法再掉一丁点墙灰。 谢还香疑惑凑近,看了又看,气闷地摇晃尾巴。 直到他墙角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 那是一串连接在一块的符文,向远处无限延伸,似乎将整个地宫都包裹在内。 明明之前还没有! 难怪今日容觉这样好说话,原来早就知晓他跑不出去。 谢还香恼怒极了,变回人形,恶狠狠踹了一脚墙角。 叮铃。 铃铛清脆的声响从他大腿上传来。 他醒来便发觉自己腿上绑了个铃铛,说不准便是容觉从前送他的。 讨厌容觉,讨厌容觉的铃铛! 谢还香一把扯下那枚铃铛,一边骂,一边对准密不透风的墙角—— 用力一砸。 刹那间尘灰四起,谢还香忍不住咳嗽几声,抬手挥散灰尘,定睛一瞧。 墙角破了个大洞。 他不由想起陆淮说的。 九尾狐是最厉害的狐狸精。 “还好吧,我也就一般般厉害,”谢还香翘起嘴角自言自语,尾巴翘得很高。 事不宜迟,他从洞口爬了出去。 今日洞外还是黑夜。 谢还香还记得容觉说过,外面有很多追杀他们的坏家伙,于是没敢再化作人形,只以狐狸形态在草丛里跑来跑去。 他发现了一个小山坡,从树上把麻雀的窝叼下来,垫在屁股下面,便能从山坡上滑下去了! 谢还香呼哧呼哧地叼着麻雀窝跑上山坡,谢还香呼啦呼啦地坐着麻雀窝滑下了山坡! 但这一次他一个不慎没坐稳,整个狐从麻雀窝里栽下去,越滚越歪,最后滚进了一个灌木丛里。 谢还香捂着头上肿起的包,抽了抽鼻子。 好丢人。 他是最丢人的九尾狐了。 谢还香左右扭动身子,埋头正找他的麻雀窝,忽而听见什么动静,立马缩回灌木丛里,警觉地竖起耳朵。 他从灌木丛繁密的枝叶间隙里朝外看去。 夜黑风高,乌鸦嘶叫,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立在尸体堆砌的血海里,他身侧漂浮着一面深紫色的幡,身上披着的黑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只手正慢条斯理从一具尸体的胸膛里抽出来,慢慢将那颗鲜红的心脏捏碎。 有什么细碎的光芒从他脚下的尸体里飘出来,又被吸进了那面幡里。 “恭贺主上,万魂幡即将大成!”四名名青面獠牙的雄性魔族单膝跪地。 容觉说过,追杀他们最厉害的就是魔族!这种魔族,最爱挖狐狸的心吃了! 谢还香的尾巴毛瞬间炸开,踮起脚尖想溜,可周遭的血腥味实在太浓,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谁在那?!” 一股压迫十足的魔气从身后袭来,那魔气化作魔爪,牢牢抓住小狐狸精柔软的狐身,将他从灌木丛里拽了出来。 天旋地转,谢还香一屁股跌在地上,也不知是屁股太疼还是害怕,眼睛不受控制泛起泪花。 他抽了抽鼻子,扬起狐狸脑袋,那唯一站着的雄性也正好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皮,用那双阴冷猩红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 第96章 还香我恨你 大魔一瞬不瞬盯着他,好似恨不得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几个单膝跪地的雄性魔族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 第66章 “同样都是九尾狐,这只可比苍山那个见魔就杀的疯子水灵多了。” “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狐狸?莫不是苍山派来的奸细!” 谢还香如芒刺背,雄性魔族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射,尤其是看见他的尾巴后。 他可不想被魔族挖心。 不过听说魔族脑子都不好使,根本玩不过像他这样聪明的狐狸精。 谢还香鼓足勇气抬起下巴,“你们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几个雄性魔族面面相觑,不由嬉笑。 “我们好怕啊。” “这小狐狸精的爪子还没咱们的嘴硬呢。” 谢还香有点生气,鼓起腮帮子磨牙,继续吓唬道:“我认识魔尊,小心我告诉他,扒了你们的皮!” 雄性魔族沉默一瞬,纷纷望向小狐狸精身后一言不发的男人。 可男人眉眼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教人不敢窥探他的神情。 “敢问你……你和我们主上是何关系?” 谢还香哼哼两声,大言不惭,“他是我三相公。” 见几个雄性魔族死一般寂静,他不由得意地晃动尾巴,“怕了吧?识相点就赶紧滚蛋,我可不是好惹的!” “……” 雄性魔族们低下头,不说话,也没放他走。 谢还香疑惑过后,终于想起身后的男人。 瞧着的确比这几个雄性魔族气派些,应该是这些魔族喽啰的头头。 谢还香伸爪,抓挠男人的黑色长靴,“快放我走!” “三相公……”男人淡淡道,“看来,你相公挺多。” 顿了顿,又平静地补了一句,“看来,这几年你过得很好。” 谢还香没好气道:“这算什么,我一共有九个相公呢!” 男人颔首,捏住他的后颈把他提起来,“那便让你的九个相公一块来救你如何?” 谢还香四只爪子奋力扑腾,直到男人低头,把脸埋进他毛茸茸的肚皮里,浑身发着抖。 谢还香一只后腿还踩在男人头上,迷茫眨动睫毛。 男人把他肚皮上的狐狸毛都弄湿了! “你怎么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谢还香满脸嫌弃,全然忘了自己平日里如何在容觉面前装哭撒娇,他嘟囔着,待瞧见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后,又止了声。 好可怜,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小狐狸精有点心痒,好奇地凑近瞧了又瞧,想捡男人回家,可还未开口,他掌心的金色印记忽而发烫,金色细碎的光芒一点点裹住他。 大魔怀里的小狐狸精不过眨眼间便如光点吹散了,仿佛一切又像是他的一场梦。 …… 谢还香跌回了床榻上。 他下意识低头去舔弄凌乱的尾巴毛,忽而又察觉到什么,抬头一瞧,容觉正立在榻边,掌中与他一模一样的金色印记也在发光发烫,烫得男人掌心都红了,不知就这样看了他多久。 “还香,”容觉轻声念他的名字。 “我在呢,”谢还香心虚地点点头,“我刚刚只是出去玩了一小会,知道你在等我回去,我本来就打算回来了,结果被那个坏家伙抓住了!” 说完又朝男人露出一个娇憨的笑,“容觉你好厉害呀,一下就把我带回来了。” 容觉问:“这五年,你是否觉得我待你不好?” 谢还香摇头,“没有呀。” 容觉点头,继续问,“那还香恨我么?” 谢还香更觉得莫名其妙了,“我怎么会恨你?你不是我相公吗?” “可我好像有点恨还香了,”容觉望着他。 谢还香瞪圆了眼睛。 他只是一只狐狸,昨夜还给容觉摇尾巴,为何要恨他呢?难道是他的尾巴摇的不好看吗? 那容觉也太没眼光了!太不知好歹了!他绝对是最漂亮的狐狸! 谢还香不服气,“那你昨夜还让我摇尾巴给你看,你们人族就是虚伪。” ---------------------------------------- 第97章 小主母,主上一直在找你 容觉闭上眼,良久睁眼,“还香,我放你走好不好?” 说罢,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小狐狸精,似乎试图从那双明亮灿然的眼睛寻找出哪怕一丝惊愕或是不舍。 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 谢还香的眼睛里刹那间盛满了欣喜,“真的吗?太好了,容觉你终于想开了!” 他早就不想待在这儿了。 “我早就说了,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只有死人才会喜欢住在这儿,”谢还香晃了晃他的胳膊,“像我这样的狐狸精,怎么可以住在这种地方呢?我们去外面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搭个狐狸窝吧!” 容觉摇头,抽回手,转身背对他,“还香,你只能独自离开。” 谢还香探头去偷看男人的神色,强压下雀跃和忍不住上扬的语调,“那我走了哦?” 容觉淡淡道:“走吧。” 话音落,男人垂眸,看向身前的铜镜。 铜镜里映照出他森然难以自抑的眼,以及身后早已顾盼神飞的少年。 而他身后的小狐狸精无知无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水波流转,已然开始期盼离开地宫后的日子。 真残忍,真天真。 谢还香转身,推门走了。 …… 离开地宫时,天依旧是黑的。 谢还香可不怕黑,只顾着开心。 外边的世界哪里就可怕了?他也不过是运气不好,才碰到那几个魔族而已,再来一次,他肯定会很机灵地躲好的。 他再也不要回地宫了! 谢还香停在河边,踢掉靴子,莹白如玉的脚趾慢慢探进河水里,被冻得一哆嗦。 哆嗦完,他便自顾自闷笑,干脆坐在河边,两只脚丫都伸进河水里,挑起稀稀落落的水花。 脚腕上倏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往河水下拽,谢还香惊叫一声,只见他那白花花的脚一晃而过缩回裙摆里,连连后退数步远离岸边。 可他的靴子还落在岸边呢。 谢还香只好慢吞吞往岸边走,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的靴子也活过来了,在一点点地往岸边挪。 谢还香张了张唇,下意识想喊谁来替他捡靴子,话到嘴边又只剩一片空白。 脚心踩着的草尖刺得人又疼又痒,谢还香右脚踩在左脚上,手里握紧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伸过去够他的靴子。 谁知树枝刚探进靴子里,还未来得及把靴子挑起来,一只惨白发青的手从土地钻出来,抓住他的树枝轻轻一拽。 谢还香重心不稳扑倒在地,圆润的眼珠瞪大到极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他眼中的惊恐浸润到四肢百骸。 那只手一点点在朝他爬过来。 “你……你别过来!”谢还香抓起腰间的狐狸玉佩,用力砸到那只手上,声音发颤含着哭腔,“我可是狐狸精,我有九条尾巴呢,我不怕鬼的!” 夜风寒意刺骨,有谁若有若无一声冷笑,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手从土地钻出来,朝谢还香爬去。 谢还香惊慌失措左右环顾朝他靠近的手,谁知还有一只鬼手竟从他身下的土里钻出,冰冷强硬,从他并拢的双腿中间挤出来,缓慢而轻地抚摸摩挲他丰腴的腿肉,似乎极为满意这新得来的食物。 恐惧充斥小狐狸精的脑袋,他已然被吓呆住,愣愣望着那只被他腿肉挤压的鬼手,直到那鬼手上冻人的寒意还在一点点朝他身上摸索,他倏然醒过神,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跑! 谢还香赤脚往背离河边的方向跑。 路上他遇到了许多夜里出来狩猎的小动物,不出意外,都被那鬼手轻轻松松捏碎成了一堆混着血的碎肉。 这只鬼手气定神闲,好似料定他逃不掉,特意以此来恐吓威慑他,好让他乖乖认命。 偏偏坏事接踵而至,谢还香眼见前边有火堆,眼睛一亮,一跑过去,却发觉是那日遇见的几个雄性魔族。 魔族们也瞧见了他,脸色骤变起身便要来抓他,谢还香变作狐狸灵活地从雄性魔族之间逃窜,还让这些笨魔族和鬼手打了起来。 哈哈,真笨。 谢还香哼哼两声,头也不回地跑了,依稀听见那几个魔族气急败坏唤了句什么。 “小主母!” “主上一直在……你随我们……” 谢还香跑远了,一句话也没听清。 可谁知那几个魔族竟也无法阻拦鬼手太久。 彼时谢还香刚找到一处干燥的山洞临时充作他的狐狸洞。 虽然他方才被吓坏了,但他很快便重新给自己打好气。 待他去了人多妖多的地方,便安全了。 这儿离地宫近,有鬼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才不怕呢。 谢还香腰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可他忘记要如何打开,又怕里头有什么宝贝舍不得丢,即便变回狐狸也要把锦囊埋在毛茸茸的肚皮下睡觉。 第67章 他蜷缩着,睡得不太安稳,却是快活的。 他虽然还没有狐狸窝,但是他是一只自由自在,待明日白天便能晒太阳的野狐狸了! 哼,他才不是非要相公才能过日子呢。 待他过够了快活日子,再来看看容觉好了。 谢还香渐渐沉入梦中。 梦中他被几只鬼手抓住四只狐狸爪子,撕碎衣裳,即将被开膛破肚。 谢还香猛然惊醒,眼尾挂着湿红的泪痕,双目瞪圆,可怜地发觉,这不是梦。 一只长着长指甲的鬼手就抵在他心口,冷酷而漫不经心地游走,享受着这具雪白芬芳的躯体颤抖的滋味。 谁来……谁来救救他,他一点也不厉害,他是只什么都不会的狐狸。 这样娇气又漂亮的狐狸永远都成不了野狐狸的,强大的伴侣与种族的庇佑才能让他的狐狸尾巴永远蓬松干净,只需要晃一晃尾巴便能得到旁人捧在掌心的一切。 谢还香再也不想当野狐狸了,他天生便不是吃苦的命。 “容觉……”谢还香呜咽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容觉的名字,“容觉!” 他掌心的繁复纹路倏然迸发出刺眼的金光,温柔地将他包裹住。 待他再睁开眼,鬼手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沾满泥土的脚弄脏了干净的被褥,而容觉正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扫过他脏兮兮的脚,目光继而一点点往上移,逡巡他凌乱衣摆下露出来的布满未知红痕的双腿,“还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谢还香鼻头一酸,扑进男人怀里,一边汲取安心的暖意,一边眼珠飞快转动,“容觉,我不走了。” 容觉道:“为什么不走?” 谢还香抿唇不答,下巴抵在他胸膛上,仰头看他,眉眼无辜,“因为你是我的相公呀。” “你抛下我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相公?”容觉不咸不淡道。 谢还香歪头:“你生气了?” 容觉不说话。 谢还香轻哼一声,“你怎么能生气呢?你应该很高兴才对,我特意回来陪你了呢。” 容觉反问:“为什么?” 谢还香:“因为小狗都是这样的,被丢下了,只要再回来捡它,它就高兴呀。” 在小狐狸精心里,人和小狗是平等的。 可人族与妖族,终究心中所想不会一样。 见容觉又不说话,谢还香只好伸手拦住他的脖子,软声缠着他:“容觉,你快说你高兴。” 沉默片刻,容觉低声道:“你回来捡我,我很高兴。” 谢还香全然忘了方才自己被鬼手吓得有多狼狈,很快便在自己的大相公面前找回了一家之主的威风。 他主动亲了亲容觉的面颊,继续埋头依偎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并未发觉男人深黑的眉眼下涌动着扭曲的满足,唇角愉悦勾起。 ---------------------------------------- 第98章 叫声二相公听听 谢还香这段时日格外黏人,就连陆淮端来了一盆香喷喷的兔肉,他也依旧坐在容觉腿上,毫不在意用自己雪白的腿肉来回蹭男人的下摆。 “你喂我。”小狐狸精瞄了眼兔肉,娇气到不肯动弹。 陆淮搁下手里那盆兔肉,目光落在他腿上,不由半眯起眼。 两人的腿若无旁人般相贴,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小狐狸精开叉的裙摆缝隙,轻轻按揉摩挲,在那腿肉上留了浅红的指痕。 偏偏这狐狸也不知是真的笨,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让男人摸,尾巴翘那么高,生怕容觉摸不够。 顺着那截微微塌陷的细腰往上,谢还香眉眼澄澈如水,正撒娇让男人伺候他进食,再顺着细腰往下,什么都遮不住的衣摆下正摇曳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男人想去爱的风情,白的晃人眼。 换做陆淮眼下的心里话,便是天生就爱勾搭男人的骚狐狸,有些魔在外头找狐狸都快找疯了,谁能想到要找的狐狸此刻正坐在别的男人腿上发浪呢? 天阶妖魔,也不过如此。 “怎么不让你二相公喂你?”陆淮笑眯眯问。 谢还香轻哼,不搭理他,张嘴接过容觉喂来的兔肉。 这段时日他被容觉照顾得很好,那日夜里滚了一身泥的狐狸毛都变得蓬松柔软,指甲也被男人修剪得格外漂亮。 毕竟一只漂亮的狐狸精是不需要捕猎的。 他愈发依赖容觉,事事都要容觉替他做,很快便忘了那只吓狐的鬼手,也忘了那日逃出去抓住他的魔族,又在地宫里当起狐狸大王来。 狐狸大王每日都要巡视自己的领地。 只是今日他饿着肚子醒来,却没瞧见容觉。 “怎么,不过一时半会没瞧见他,就这么想他了?” 谢还香一挑开床幔,便瞧见榻边不知站了多久的陆淮,眨了眨眼,对男人摇晃尾巴,“我饿了。” 其实这几日从容觉口中他早已探知,这个陆淮根本不是他的二相公!就是个骗子!坏家伙! 若不是看在这个坏家伙烤的兔肉实在好吃,哼,他才不会摇尾巴呢。 “等着吧,你的大相公只是去处理一点小事,最多一盏茶便回来了。”陆淮笑了笑,无动于衷。 谢还香坐在榻上,塌腰拽住陆淮的衣袖,仰起脑袋道:“我现在就要吃。” “你在问我?容觉才是你相公,”陆淮俯身,一手撑在榻边。 谢还香咬唇,瞪着他,“你怎么这样?” “哪样?给你当奴才伺候了你五年,连一声相公都没叫过,”陆淮摇头叹气,“我的命怎么这样苦?” 谢还香涨红了脸,眸光闪烁,往空荡荡的大门口瞄了一眼,膝行往前,嫩白的腿肉摩挲床单发出窸窣的声响,最后娇怯地往男人怀里一靠,声音含糊略带着一丝不情愿,“相公……我饿了。” 说罢,又掠过男人挺括的肩头,再次偷瞄了门口。 “怎么,怕容觉听见?”陆淮说中他的心思。 谢还香恼怒道:“我才不怕呢!” “是吗?”陆淮漫不经心笑了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倏然俯身低头。 谢还香猛地瞪大双眼,开始竭力挣扎起来,细白的手指拽住男人的头发,发了狠地往外扯,可陆淮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直到他眼尾逼出湿红,瘫软在床榻上,才意犹未尽松开他,然后转身去了外殿,把早已备好的兔肉端进来,笑着舔了舔唇,赤裸凝视的目光游走在他被弄出春色的脸上,“吃吧。” 谢还香鼓起脸,啃掉一块兔肉,便把骨肉砸在陆淮身上。 这一幕恰巧被回来的容觉瞧见。 “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容觉蹙眉走进来,“嘴巴怎么这么红?” 谢还香抿起唇,哼唧道:“兔肉太辣,把我的嘴都辣肿了。” 这似乎正好解释了小狐狸精为何如此生气,毕竟平日里容觉给小狐狸洗澡,水但凡冷一点热一点,被娇惯长大的小狐狸便少不了闹脾气。 虽然谢还香不懂,但他总觉得方才自己和陆淮做了坏事,坏事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这样想着,他又瞪了陆淮一眼,“我日后再也不给你摇尾巴瞧了。” 但陆淮烤的兔肉,他还是照吃不误。 漂亮的小狐狸精就这样不讲道理。 谢还香吃完兔肉,坐回容觉腿上,像是长在男人身上的小狐狸挂件。 “容觉,你今日去哪里了呀?”小狐狸精甜甜地问。 容觉低头,撩起他颈后的发丝轻嗅,“还香,你的身上有其他男人的气味。” 谢还香身子僵住,眼珠左右瞟动,“怎么可能呀,我没有其他男人哦。” 这座地宫总共就只有两个雄性人族。 很显然,他的妻子撒了谎。 “他今日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容觉淡声问,“你竟愿意替他遮掩,这是不是意味着,还香也是自愿的。” “一个相公不够,需要第二个了?” “我……”谢还香无措心虚了几息,忽而恼火起来,“我不但要第二个,还要第三个第四个……第九个呢!” “你再这样和我说话,我就离开地宫再也不回来了!” 容觉搭在他腰间的手倏地收紧,“还香,你已经抛下我两次了。” 谢还香疑惑歪头,“两次?你算错了,明明只有一次。” 容觉垂眸不语,眼睑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还香,你可知晓,上次你在地宫外遇到的魔族,已经找到了地宫外,尽管寻不到入口,也一直不肯离去。”男人慢慢抬眸,“他在守株待兔。” “我不是兔子,我是狐狸,”谢还香听不懂人族的典故,“他也是我们的仇人吗?” 容觉闭目养神,半晌才道:“是。” 谢还香迟疑道:“可是那日他抓住我,都没伤害我呢。” 甚至一直乖乖听他说大话,随随便便便被他骗了,只是面相吓人而已。 第68章 “看来还香已然忘了,一月前你独自离开地宫遇到了什么,”容觉意味不明道。 谢还香立马想起那些可恶的鬼手。 “是他?” 容觉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抚谢还香的脑袋。 谢还香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胸膛里震动,“不是他,还香觉得还会是谁?” ---------------------------------------- 第99章 你亲亲我 也是。 总不能是容觉吧? 谢还香点点头,“魔族都是坏家伙。” 容觉抬手,长有薄茧的指腹摩挲他的唇瓣,“所以方才,陆淮亲了你对么?” 谢还香呆住,未曾想男人竟还惦记着这件事。 “才不是亲呢,”谢还香抿唇,“我就当是被坏狗咬了。” 容觉微微用力,指腹在他饱满的唇肉上按下去一个小窝,自顾自道:“还香,你都未曾亲过我。” 谢还香凑近,在男人平直的唇角碰了碰,轻哼着抖动耳朵:“这样总行了吧?你们人族就是斤斤计较。” 容觉怔了一瞬,脸上神色莫测:“还香从前在妖族,经常这般不计较地对雄性做这样的事?” 谢还香瞪着他:“我都不记得了,我怎么知道呀!” 容觉牵起他的手,啄吻他的手背,“是师兄的错。” “师兄?”谢还香面露迷茫。 容觉一顿,“还香,你想不想听我们过去的事?” 这五年,容觉从来对过去避而不谈,谢还香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也不是太在意。 他只是一只狐狸,狐狸一生中重要的事,就是晒太阳、吃兔肉,把自己的狐狸毛和狐狸尾巴打理得漂漂亮亮,便是最厉害的狐狸了。 他的狐狸脑袋尚且不比容觉的巴掌大,哪里能理解人族如此复杂隐晦的感情呢? 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地宫,但是地宫外有很多坏家伙,所以他会乖乖把这儿当做狐狸窝,不让自己的狐狸爪子和尾巴受伤。 容觉对他很好,陆淮虽然讨厌但烤的兔肉很好吃,小狐狸精常常四仰八叉躺在窝里边睡边张嘴,被喂到肚皮圆滚毛发油光水滑,就连梦里都是兔肉的香气,渐渐地谢还香便也不讨厌地宫了。 他要做一只知足常乐的好狐狸精。 “不想,”谢还香打了个哈欠,舔弄狐狸爪子,“等我记忆恢复便能知晓的事,为何要再听一遍呀?” 容觉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像念经的和尚,不出三句便能把一只狐狸催眠掉,若非要听故事,还不如听陆淮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讲故事呢。 容觉沉默片刻,作罢,只是轻拍他单薄的背,哄他入眠。 …… 狐狸大王每日都要巡视地宫。 这座地宫年岁久远,百年不曾见过太阳,阴森冰冷,地道两侧永远只有容觉用术法变出来的火把。 但只要小狐狸精巡视而过的地方,总会回荡着他轻快的步伐,和鲜活的小曲哼声。 甚至就连墙壁上那面壁画上青面獠牙的鬼神,都不知何时被他挨个画上了狐狸耳朵、狐狸胡须以及狐狸尾巴。 谢还香今日巡视地宫时,终于在最后一面壁画上的画完了他的狐狸耳朵。 地宫里不知春秋,谢还香抬头瞧了一眼地道天花板上亮起金光的符文,便知是入夜了,容觉在唤他回去。 但今日在折返回去时,谢还香眼尖瞥见角落里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他立马双眼放光地追过去,最后把那黑影抱在怀里—— 那赫然是一只毛发乌黑的小狗,被他抓住也不叫唤,只是用那双狗眼安静地注视他。 这是谢还香第一次在地宫里瞧见其他活物,他低头用面颊蹭了蹭小狗的脑袋,决定把小狗带回去。 可等回了寝殿,容觉的脚步已到门外,谢还香又下意识想把小狗藏起来,不想被容觉发觉。 他环顾四周,寻不到可藏狗之处,情急之下只好把小狗藏进自己的裙摆下。 几乎是谢还香刚用裙摆盖住小狗,容觉便推门而入。 “还香,”容觉走过来,见他还坐在榻上,目光从他左右转动的眼珠一路往下,落在他铺在榻上的宽大裙摆上。 “往日用膳可不见你这般懒怠。” 谢还香微抬下巴,“我要你过来喂我。” 容觉嘴里说他娇气,还是走了过来。 “还香。” 谢还香咬着兔肉,含糊回应:“嗯?” “你今日可曾在地宫里遇到什么人?”容觉淡淡问了句。 谢还香眨动眼睫:“没有,难道有人闯进来了?” “不是人,”容觉道,“是魔。” 笼罩地宫的剑阵,今日竟破了一个口子,好在容觉修复及时,并未泄露他们的藏身之处,剑阵也未曾被触动,证明暂时无外人闯入。 “若遇到不怀好意接近你的脏东西,一定要告诉我,”容觉又扫了眼他的裙摆。 谢还香埋头啃兔肉,闻言点头敷衍:“嗯嗯嗯。” “大师兄你好啰嗦。” 话音刚落,一人一狐同时愣住。 谢还香只是愣了一瞬,便不甚在意地抛之脑后,容觉却久久未曾回过神,像是怅然若失,又像是……久违地尝到一丝惊恐。 男人抬手,看了眼掌心与谢还香相映的金色纹路,神色莫辨。 “我临时有些事,很快回来,”容觉说罢,转身匆匆离开了寝殿。 谢还香探头瞧了一眼,撩开裙摆,见小狗就乖乖趴在他双腿之间,不由满意地摸摸它的头,“乖狗狗。” 夜里谢还香已然困了,容觉却还未回来。 他双眼有些睁不开,也不在意明日容觉瞧见他捡来的小狗会如何了,抱着小狗便缩在床榻深处沉沉睡去。 榻上的小狐狸精睡觉并不安分,许是太热,他双腿都从衣摆里探出来,这样又觉不够,他在睡梦中嘟囔两声,又去拽衣裳领口,直到地宫里阴冷的气息灌入他平坦雪白的胸脯,抚平他皮肉里的燥热,他才又安慰睡去。 可到了后半夜,哪怕谢还香睡意正浓,他还是意识朦胧地睁开了眼。 “好热,”榻边似乎站了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谢还香含着哭腔,径直往人胸膛里钻,“容觉,我好难受。” “尾巴根,好难受,你揉揉我的尾巴。” 黑影照做,接着问他,“还有呢?” “还有……”谢还香意识不清,顺着黑影的话迟钝思考,仰起头,嗅到黑影身上陌生但异常令他安心的雄性气息,“你亲亲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细密的汗珠黏在腿肉上,尾巴控制不住地在黑影的目光凝视过来时,翘得很高很高,将衣摆都推到腰上。 想被亲,想被揉尾巴根,想变成雌狐狸,生狐狸宝宝。 他没有狐狸长辈教他,不知道什么是狐狸发情,只知道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 第100章 我们生个狐狸宝宝吧 谢还香靠在黑影怀里,不断用面颊轻蹭对方的胸膛。 “容觉,你身上的气味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呀?”他抬头,双眼水光朦胧,只瞧见男人模糊的面孔。 黑影伸手抚摸他的脸,力道很轻很轻,就像在抚摸一道幻影,唯恐其破碎。 “你身上的气味,还是和从前一样香,”黑影低声道。 谢还香觉得黑影很奇怪,不过容觉也总是很奇怪,他便未曾想太多。 甚至觉得此刻贴着他的容觉比平日里好欺负,更顺眼。 他撒娇哼了两声,“那你快亲亲我吧,可以像陆淮那样亲哦。” 黑影沉默了,周遭空气一并冷下来。 谢还香有些不满,扭头咬住男人贴在他面颊上的指节。 男人指节微动,顺势撬开他的齿列,来回抚摸他的两颗尖牙。 “牙长尖了,”男人声音莫名沙哑,“尾巴也变多了。” 谢还香忍着燥热,得意地摇晃尾巴,“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 “还香最厉害。” 黑影左手捧在他脸侧,低头含住他的唇瓣,右手五指穿插进他鬓边散下来的发丝里。 黑暗里,唯有谢还香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发光。 每一次黑影与他十指相扣,掌心都能传来皮肤被灼烫的声响。 但男人像是感受不到痛,反而扣紧了小狐狸精的手,直到谢还香掌心的纹路彻底烙在他掌心。 谢还香翘着尾巴,满头发丝随着他晃荡,舒服得眯起眼。 他愈发缠紧了身前的雄性,脑袋晕乎乎的,难以辨别眼前的一切,全然将自己当做了一只雌狐狸,黏黏糊糊地说:“我们生个狐狸宝宝吧。” 昏暗中,冰凉覆满鳞片的尾巴在他腿间轻蹭而过,缠绕住他不盈一握的腰,棱刺般的尾巴尖残余着他的水珠,还未滴落在床榻上,就被男人舔去。 第69章 然后谢还香整个狐倏地被翻过身,巴掌大的脸尽数埋在枕头里,他发了会呆,有些昏沉地眨了眨眼,回头看男人,“你干什么呀?” 黑影回答得简洁明了:“生狐狸宝宝。” 谢还香面颊如染烟霞,呜咽一声,不自觉塌陷了腰肢。 他已然热的受不住,偏偏还渴求更热更烫的亲昵。 即便地宫里暗无天日,黑影也能清晰瞧见谢还香身上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就像刚抽芽的桃枝,春风轻轻拂过,那枝头上的嫩芽与花苞便颤巍巍一齐摇曳,摇出满榻的春色来。 谢还香的尾巴翘了一晚上,最后全然忘了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 只记得晕过去前,他还哭着骂容觉是混蛋,谁知男人竟变本加厉,把他的腰都掐红了。 …… “还香。” 谢还香趴在枕边,嘟囔一声,已然在梦中,耳边吵闹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很想你。” …… 陆淮捧着拼好的罗盘,长腿大步迈过地宫的暗道,心情似乎不错,喉间哼着小狐狸精常哼的小曲。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他猛然停下脚步。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男人站在他前方,背对他而立,似乎等候多时。 陆淮眯起眼,敏锐地扫过男人手背上熟悉的咬痕。 男人转过身,露出魔纹遍布的脸,以及那双比这座地宫还要阴冷彻骨的眼。 昔日主仆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叙旧的兴致,甚至谁都没有说半个字。 地宫里的火把只有谢还香走过时才会亮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两人交起手来。 只听扑通一声,陆淮双目微垂,身体砸进血泊里,未再动弹分毫。 男人抬脚踩碎血泊里的心脏,转身离开。 ---------------------------------------- 第101章 你的哥哥一直在找你 谢还香醒来时,容觉竟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榻边望着他,见他睁眼,便道:“醒了?” 谢还香唔了一声,想起昨夜肌肤相贴,昔日总是一板一眼的男人何等火热,脸蛋瞬间变得红扑扑的,急忙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住。 他的尾巴根此刻还酸着呢。 “还香,陆淮死了。” 谢还香愣了一瞬,脑袋上的被褥被容觉挑开。 四目相对,容觉的目光往下,扫过他异常娇艳的脸蛋,再往下,便是那布满吻痕的脖颈。 小狐狸精皮肤娇嫩,那浅红的吻痕印在雪白的皮肉上,格外刺目。 偏偏被他注视的小狐狸精却神色坦然,一脸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容觉隔着被褥,轻拍了下他的屁股。 “你怎么能打狐狸?”谢还香瞪圆眼睛,气到眼尾都红了。 “还香,你没有想解释的么?”容觉伸手,指腹微微用力摩挲他脖颈上的痕迹。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呀?”谢还香细眉蹙起,眼中泛起水雾,“昨夜还不都是怪你。” 容觉眼睑一点点染红。 昨夜他的确有紧要的事,故而暂且离开。 难道是因他不在,以至于他柔弱的道侣被人欺负了不成? 在这座有九阶剑阵镇压的地宫里,有谁能欺负?有谁敢欺负? 猩红的戾气爬满男人的眼眸,容觉闭眼似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是谁?” 谢还香歪头,没听懂他的话,没回答。 一道寒气摄人的声音替他回答了。 “是我。” 容觉抬眸,只见雄性大魔踹开殿门,闲庭信步踏进来,身后漂浮着一面深红色的幡。 雄性大魔左边半张脸上,还留着一道被狐狸爪子挠过的抓痕。 “掩耳盗铃抢了旁人的妻,便真当是自己的了?”大魔冷笑一声,目光掠过容觉,往其身后望去。 谢还香触碰到他的目光,狐狸毛瞬间炸开,往容觉身后一躲,只露出一双水光颤动的圆润狐眼。 他可没忘记容觉三令五申嘱咐他的话。 魔族没有一个好东西,个个都想要他这条狐狸命。 “容觉,怎么办?”谢还香抓住容觉的衣袖,自以为很小声,可在天阶大魔耳中,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的仇人找上门了,他长得好可怕啊。 ” 容觉轻拍他的后脑勺以示安抚,然后以掌盖住他的双眼,也斩断了两人对视的视线,“既然可怕,那就不看他。” “看与不看,昨夜我都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大魔面上过于平静,盯着小狐狸那对轻轻抖动的狐狸耳朵,“还差此刻这一眼么?” 容觉眉峰凝聚寒意,两人无声对峙,剑拔弩张。 谢还香虽不懂许多事,但这雄性大魔的话,他却听懂了。 难怪昨夜他哭着唤容觉的名字,容觉没有回应他,只是挑开他摇累垂下的狐狸尾巴,像小狗一样对他又亲又舔又啃,恨不得嵌入他的骨血里。 这就是魔族用来折磨狐狸的法子吗? 谢还香抿起唇瓣,娇艳桃红一点一点从他的衣领里往上爬,爬过纤细嫩白的脖颈,填满他的眼角眉梢。 他愈发往容觉身后缩,未曾完全褪去的燥热似乎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裙摆下,谢还香未着亵裤的双腿并在一起微微夹住,丰腴的腿肉互相挤压轻蹭。 好在两个男人正在对峙,杀意一触即发,就如妖族争夺配偶时,注定你死我活,故而并未察觉小狐狸精鬼鬼祟祟的动作。 谢还香忍不住扭了扭腰,满心茫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低头用面颊去蹭自己的狐狸尾巴,嘴里含糊地嘀咕些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我要带他走,”大魔言简意赅。 容觉抬手,挂在墙上的佩剑飞入他掌中,“他哪里都不去。” 巫流:“你没有资格决定他走不走。” 容觉:“你也没有。” “你怎知我没有,”巫流从怀里摸出一卷锦帕,抖落开来,“我与他,下过聘礼,定过婚书,见过血亲,带自己的未婚妻回他的家,天经地义。” 说罢,巫流侧目看向容觉身后的那颗脑袋,“还香。” “……嗯?”谢还香慢吞吞探出那张绯红鲜艳的脸,待他瞧见是那雄性大魔在唤他,又立马板起小脸,“你不准这样唤我!你们魔族都是坏家伙!” 巫流冷冷横了容觉一眼,“你知道你掌心的印记是什么么?” 谢还香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顺带着拉过容觉的手比对一番,冷哼道:“当然是道侣契。” “道侣契?”巫流扯了扯唇,“这是冥婚契。” 谢还香呆住,脑袋迟缓地转动,半晌才将男人的话过了脑子。 “死人与鬼结契,即刻魂魄相融,活人与鬼结契——” 巫流顿了顿,一字一句,“便如饮下孟婆汤,忘却前生因果,分不清人鬼生死,任由恶鬼缠身。” “还香,你不妨猜猜,容觉他是人是鬼?” 容觉转身,谢还香便如惊弓之鸟,往床榻里退去,眸光里的惊恐毫不遮掩。 “还香,他在挑拨我们,”容觉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平缓,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宫里平添一丝诡谲,可分明从前容觉也是这样和他说话,谢还香却仿若五感被蒙蔽般从未察觉,直到此刻才觉脊背发寒,“昨夜的事我就当不曾发生过,你是我的道侣,我是你的相公,我永远相信你,所以你也不会信他的话对么?” 容觉朝他伸出手。 谢还香垂眸,看见了他掌心泛着淡淡金光的印记。 “还香,不要再被他蒙骗,”巫流站在他几丈开外,遥遥望着他,也朝他伸出手,“你以为他为何要与陆淮合作,因为他无法离开地宫,只有借陆淮的手,才能把你带到这里来。” 顿了顿,巫流又补了一句,“还香,你的哥哥一直在找你。” 哥哥…… 他是有哥哥的狐狸吗?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野狐狸呢。 谢还香恍惚一瞬,心口失控急切地跳动了两下。 他们本该交手,他们那样厉害,谢还香一只什么术法都不会的狐狸,注定只有被争夺的份。 可他们竟不约而同,开始用话语左右他本就不聪明的脑袋,偏要他来二选一。 谢还香脑袋愈发晕乎乎的,左右反复瞧两个男人朝他伸来的手,忍不住有些气恼,“我……我怎么知道你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只是一只狐狸!” ---------------------------------------- 第102章 留下来吧,留下来 “辨别真假不难,”巫流刻意停顿一下,等谢还香好奇地朝他望过来,才继续道,“让他把冥婚契解了,待你恢复记忆,自然知晓谁才是你的相公。” 说罢又轻嗤一声,“就怕他心虚,不敢。” “还香。” 容觉开口,谢还香紧接着扭头望向他。 “他的目的便是让你逼我解契,让你抛弃我,骗你出地宫,”容觉放轻声音,“地宫外很危险,不是么?” 第70章 谢还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魔。 一个是与他在地宫朝夕相伴五年,日夜不倦照顾他的道侣,一个是最可恶的魔,更何况他早已见识过地宫外有多可怕。 他应该相信容觉的。 可谢还香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床榻深处挪,纤瘦的脚踝从衣摆下露出来,其上还残余着某位雄性大魔留下的咬痕。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低头不去看他们,缩在床榻角落里,抱紧自己的尾巴。 地宫里似乎变得更冷了,谢还香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周遭一片寂静,又或是说,周遭一切动静都像是被什么隔绝开来,他听不见,愈发低头埋进尾巴里。 “还香……” “还香!” 有谁在歇斯底里唤他的名字。 谢还香刚要抬头,只觉整个狐往下一沉,往无底的深渊里坠去。 他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却未曾感觉到疼。 柔软的蒲团正垫在他身下。 “哎哟,新娘子摔倒了!”几只手一同将他扶起来。 谢还香刚要挑开面前的红布,就被人连忙按住重新盖好,“掀不得掀不得,得等新郎官来掀呢!” 谢还香眨了眨眼,空白的脑子里好像记起点什么。 今日是他和相公的大婚之夜,此刻他刚拜别双亲,准备出阁。 两个侍女正要上前扶着他跨过门槛,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我来吧。” 谢还香正茫然,脑子里又自动补全了这一瞬间的空白。 他有一个疼爱他的兄长,是他兄长的声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红盖头下,谢还香刚伸出手,就被对方紧紧握住。 红盖头下的视线极窄,谢还香垂着眼,只知道自己跨过了门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铺就红布的路。 兄长在他蹲下身,对他道:“兄长背你出阁。”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在兄长背对他等他趴上来的间隙,偷偷挑开红盖头,看了眼兄长的脸。 对方似有所觉,扭头正要看来,谢还香连忙放下红盖头,乖乖趴在他背上。 未久,兄长放他下来,不动声色往他袖中塞了块包裹着的油纸的鸡腿。 谢还香霎时眉眼弯弯,“我就知道兄长最好了。” 兄长隔着红盖头摸了摸他的头,“日后有人替兄长对还香好了。” 谢还香觉得这话很奇怪,甚至很不喜欢,但周围的侍女都在催促他上轿。 甚至就连兄长也推了推他,把他推进了轿子里。 这轿子极小,恰好能容纳他的身形,谢还香拽着红盖头下边的流苏玩,忍不住嘀咕了句,“比棺材还小呢。” 轿子倏然落地,谢还香身形微晃,被一只同样骨节分明的手扶住。 手的主人立在轿子外,温声道:“小心。” 谢还香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是还是任性地道:“我不想成婚了。” 他不喜欢这个和棺材一样狭窄的轿子,也不喜欢头顶的红盖头。 入目所及全是鲜艳的红,是他喜欢的颜色,可他却莫名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总觉得冷冰冰的。 轿子外的男人收回手,在轿外沉默几息,“为何?” 谢还香理直气壮道:“今日没有出太阳,我不开心。” “成婚后便有了,”男人耐心道,“还香,不要胡闹,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我们等今日已经等了太久了。” 谢还香点头,慢吞吞回了句:“哦。” 好像是这样的。 他们为了今日的大喜之日,已经等了好久了。 男人的手挑开轿帘,朝他递来。 谢还香把手放入他掌中,走出喜轿。 红盖头外什么也瞧不见,他只能跟着男人的步伐走,直到走到一处约莫是拜堂的大堂里。 身侧倏然热闹起来,人影憧憧围住他们,都在对他们贺喜。 贺喜声实在有些吵闹,谢还香脑袋晕乎乎地,被男人牵着走到堂前。 “一拜天地。” 谢还香跟着照做。 “二拜高堂。” 谢还香还是跟着照做。 “夫妻对拜——”喜婆的声音猛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 谢还香转身面对男人。 面前这位他的相公一举一动皆无比沉稳,可隔着红盖头,男人注视他的目光却灼烫得吓人。 谢还香又不安分起来,趁着男人弯腰朝他对拜的间隙,他挑开一点盖头,偷瞄到男人长相的瞬间,面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连连后退,直到他单薄的身躯跌坐在蒲团上。 满头发丝铺散而下,愈发衬得他含着泪光的双眼楚楚可怜。 “你……你……” 和他拜堂的相公,竟和方才背他出阁的兄长长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或者说,根本就是同一人。 谢还香双眼瞪圆,水光在眸中惊惶颤动,将他眼尾殷红的胭脂都晕开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他的相公面露无奈,蹲下身来扶他。 谢还香恶狠狠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又怎么了?”他的相公依然没有半分怒气,只是心平气和地问,“我的娘子。” 谢还香目光掠过他,扫视大堂里目能所及的一切。 大堂里挂满红绸,侍女小厮端着茶水在堂外的酒桌上忙碌游走,堂内观礼的宾客都面带笑容。 堂里堂外所有人,皆不约而同注视他,凝视他,唇角咧开同样的弧度,一寸一寸扫视他的全身,目光永远不从他身上移开。 谢还香额前沁出冷汗,唇瓣上的口脂也被他舔花了。 甚至就连身上的婚服,都好像活了过来一样,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禁锢着他的腰。 “新娘子别害羞了,快起来拜堂吧。” “新娘子别害羞了,快起来拜堂吧!” 侍女小厮往堂内靠近,宾客也开始朝他走近,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笑容灿烂,笑声几乎就在他耳边炸开,又在他的相公握住他手的刹那,都安静下来。 “怎么了?”他的相公伸手,抚过他额前的汗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谢还香下意识松了口气,心里不自觉又有些委屈,往男人怀里一缩,明知男人太过诡异,还是忍不住撒娇,“能不能让他们走呀?我不想他们呆在这儿看我。” “你是新娘子,不看你看谁?”男人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只有你配让他们永远注视,还香,你总是会让人挪不开眼睛。” 谢还香被他夸得飘飘然,下意识抬起下巴翘起嘴角,又听他接着道:“别害羞了,快起来拜堂吧。” 谢还香浑身僵住,头皮发麻,狐狸尾巴炸成了毛团。 男人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谢还香仍旧僵在原地,男人自顾自又蹲下身,低头替他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身旁的两个侍女也走近,一个替他重新涂抹口脂,一个替他重新将头发挽好。 最后替他重新盖好盖头。 喜婆拉长嗓子,重复喊道:“夫妻对拜——!” 好似有一只手按在他后颈,谢还香不受控制地低下头,然后听见与他夫妻对拜的男人对他道:“娘子,从今往后,我会双倍对你好。” 何为双倍? 既能像兄长般对你的疼爱,又能像道侣般与你恩爱。 留下来吧,留下来与我生死相守。 ---------------------------------------- 第103章 冥婚 三界交汇处,原本灰暗的天际倏然泛起绿光,阴风四起,白黄的纸钱几乎遮天蔽日。 千水城因落座于这三界交汇处,属于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街上行走的三界修士皆蒙着脸脚步匆匆,可此刻都因那漫天的纸钱停下了脚步。 “几百年不曾见过这样纯的鬼气了。” “难不成有人练就鬼道了?” “这话不是自相矛盾么?既是人,如何练鬼的道?” “倘若……不是人呢?” 围观的众人蓦然静了一瞬。 三界修炼的修士都知道,但凡走上修炼这条路并因此而脱胎换骨,若不能飞升,来日死后体内的灵气便会重回天地之间,连带着这幅逆天而行活了数百年的肉体与魂魄都会化作万物的养分。 死后还能让魂魄完整的人,几乎是不存在的,更别说化作鬼练鬼道了。 然而万物无绝对,一旦练就鬼道,力量便会比生前可怖数倍。 “但愿只是一只含冤而死的小鬼在作怪,”一位仙门老者神色凝重。 “长老,何为小鬼又何为大鬼呢?”一旁的青年修士疑惑发问。 “刚死的人,便是小鬼,”老者抚须,盯着长街尽头模糊重叠的鬼影,“一旦在极阴之地吸收阴气长达五年之久,便是恶鬼。” “若真是恶鬼,哪怕掌教还在人世,怕是也难对付了。” 更何况,如今修真界不过是在妖魔两界之间夹缝生存。 第71章 “赵老头,我看你真是越活越窝囊了,”一位被簇拥在中间的中年修士走过来,挑着眉道,“谁都知晓肉体毁后魂魄有多脆弱,恶鬼这种只在上古卷宗里见过的玩意,能说来就来,你们流云仙宗,当真是越来越胆小怕事了。” 他说罢,身后跟随的弟子也不由一阵戏谑嬉笑。 老者面色涨红,按住身侧怒而要动手的青年,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越来越浓的白雾。 若是恶鬼,再如何争辩也不过白费口舌,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若是小鬼……老者眸光忽而飘远了。 五年了,若那小家伙还在,变作小鬼,怕也是只可爱的小鬼。 思及此处,老者回过神,又忍不住摇摇头。 人老了,总是忍不住怀念那个过于生机蓬勃的小家伙。 “师父,你看!”老者身侧的青年倏然失声。 老者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白雾渐渐蔓延开来,只见长街尽头,十二具踮着脚尖的尸体抬棺,那漆黑的棺椁上,还压着一顶小巧别致的大红色喜轿。 冷风刮起轿帘,身着喜服的新娘盖着红盖头,安静坐在轿中,他身量单薄,腰肢纤细,雪白的腕从袖袍里探出,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小巧的喜轿竟像是为他量身而作,既不会让他觉得挤,也不会让他轻易逃脱。 老者只瞧一眼,面色瞬间惨白。 “这是……恶鬼娶亲。” 鬼道未成的小鬼是无法离开肉体葬身之处的,唯有鬼道已成的恶鬼,才可重返人间,强娶活人冥婚。 可人与鬼如何能成就姻缘?这自然为天道不容,故而为确保冥婚可成,恶鬼会在鬼道大成前便将心爱的新娘养在身边,以阴气喂养,待鬼道大成之日,续以活人躯体铺路,让喜轿走一遍阳间的路,于是冥婚可成,上天入地彼此魂魄再也无法分离。 ---------------------------------------- 第104章 我们今日齐聚一堂 “恶鬼如此厉害,难道就只能等死么?” 老者摇头:“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鬼新娘死,则恶鬼死。”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顶小巧的喜轿上。 一旁的中年修士将老者的话尽数收入耳中,眸底浮起思索,片刻后胸有成竹一笑,朝身旁跟随而来的弟子们使了个眼色,“什么鬼新娘什么恶鬼,今日便让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瞧瞧,修真界可不只有一个流云仙宗。” 十八个仙门弟子执剑列阵,拦住了棺材与喜轿前进的路。 倏然停下,喜轿不由微微晃动,连带着轿子里的新娘也连带着一阵颠簸, 颤巍巍扶住身侧的喜轿内墙。 老者见状,不由叹息,“此刻新娘尚在幻境里与恶鬼拜堂,意识不清,虽是活人,但只要拜完堂,力量便会凌驾在恶鬼之上,恶鬼沦为他的附庸,方圆百里的尸体皆听命于此,但他不会再记得活人时的事。” 青年恍然:“这倒是与妖族的以雌为尊有异曲同工之妙。” “妙什么妙?新娘若被这几个蠢货惹恼了,咱们都得遭殃!”老者给了青年一榔头。 “那……那该如何是好?”青年面色发白,目光偷偷往喜轿里偷瞄了一眼。 这新娘的腕瞧着……和从前的小师弟一样又白又细,怕是连他的剑都举不起来。 当真会如此厉害? 老者没好气道:“我若是知道如何是好,还在这儿废话?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罢,大不了便是一死。” 反正这窝囊的日子,他是过够了!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 那十八个仙门弟子剑阵已成,为首的中年修士不紧不慢掸去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入阵眼中。 一柄巨大的剑凌空对准喜轿,就在它杀气腾腾将要刺下去的瞬间,一只由魔气凝聚的大手握住巨剑,将其碾成了粉末。 剑阵中的仙门弟子遭受反噬,吐血身亡,无一幸免。 中年修士捂着胸口,莫名觉后颈一凉,扭头朝身后望去,瞳孔倏然一颤:“柳……柳无道?!” 男人披着黑色斗篷,斜睨他一眼,抬手,中年修士的身体便悬空飞到他面前,四肢被魔气缠绕住。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中年修士被挖掉心脏,气绝而亡。 暗红的光从中年修士的身体里飘出,又尽数被男人身后的万魂幡吸了个干净。 男人站在方才仙门弟子结阵的地方,深黑的眼眸盯着顶压在棺椁上的喜轿,眉峰压下,在眼前落下一片浓重的阴霾。 死人,就该死干净些,而不是对活着的人痴心妄想。 巫流轻轻一抬手,身后的万魂幡里倏然响起成千上万的哭嚎鬼叫,数不清的怨灵从幡中钻出来,不过眨眼便将抬棺的十二具凶尸啃噬殆尽。 棺椁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漫天灰尘。 “师父,魔尊这是要做什么?”青年与老者一同躲在茶摊的木桌底下。 “他要抢恶鬼的亲,”老者啧啧两声,“两厢搏斗,反而为咱们得了一丝生机。” “老夫突然觉得,窝囊地多活几日也挺好。” 青年嘴角抽搐,还想说些什么,忽而听见什么窸窣的声响。 钉死的棺椁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钻了出来,可棺椁上还压着那顶小巧的喜轿,若恶鬼想要出来,便要掀翻喜轿。 于是恶鬼沉默几息,又把手收了回去。 巫流大步走上前,挑开轿帘,一把揽住新娘的腰,带进怀里。 与此同时,感知到喜轿变轻,新娘被夺的恶鬼怒而破棺而出。 恶鬼极其高大,身上穿着一件破败的道袍,腰间还挂着剑,不难想象他活着时定是个挺拔健硕的剑修。 木桌下,老者与青年同时瞪大了双眼。 这恶鬼,怎么与他们死去的掌教长得一模一样? 老者比青年知道的事更多,立马想到什么,望向大魔怀里被盖头蒙脸的新娘。 恶鬼是掌教的话,那这新娘岂不是——! 除了那小家伙,绝不会再有旁人! 作为流云仙宗的长老,小辈们之间的那点心事,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师父,咱们还要旁观么?”青年神色复杂。 老者闭眼默念了几句罪过罪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正要撕碎,一只手从一旁伸过来,抽了走他手里的传音符。 老者抬头,只见一个模样普通到毫无特点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也钻进了木桌底下,极为坦然地没收了他的传音符,笑眯眯对他道:“这位长老,难道你不知晓,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你……你这年轻人,忒没礼貌!”老者吹胡子瞪眼,心底暗暗警惕。 他竟瞧不出这年轻人的修为,一时之间不敢再有动作。 年轻修士对他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微眯双眼,望向长街上对峙的一鬼一魔。 老者心里暗自嘀咕,一瞧便是一肚子坏水,坏的还让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巨大的灵力波动自长街朝外荡开,长街两侧躲起来的人群皆被波及,修为低微者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还是不够精彩,”年轻修士笑着掏出老者的传音符,“再来点有趣的。” 传音符燃起的瞬间,年轻修士对传音符那头的人轻飘飘说了句:“一炷香内赶不到千水城,你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你的弟弟了。” 传音符熄灭了。 年轻修士气定神闲双手揣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到一炷香,甚至不到一盏茶,老者便察觉到一股压迫不在魔尊之下的气息覆盖住了整个千水城,再加上长街上可谓是你死我活的两个男人,他一把年纪,险些便要喘不过气了。 “师父,你看那!”青年激动地指向房顶。 老者抬头望去。 房顶上,白衣而立的赫然便是苍山那只九尾狐妖。 对方大半边衣袖上魔血未干,指尖还在滴血,显然是杀魔杀到一半匆匆赶来。 这当真是天大的热闹! ---------------------------------------- 第105章 相公,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还香似乎睡了很长的一个觉。 但他清楚地记得,他刚和他的相公拜堂成亲。 他的相公是最厉害的恶鬼,而他是恶鬼的妻,方圆百里的凶尸和他的相公都得听他的。 此刻他醒了,便该耍鬼新娘的威风了! 谢还香睁开眼,便见自己被一个白衣男子抱在怀里,并且这个白衣男子正在对他的相公大打出手。 除两人以外,还有一个披着黑斗篷的高大男人。 没见过,不认识,长得很凶。 这些坏家伙,居然敢欺负他相公,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趁三人不注意,谢还香鼓起脸磨了磨后槽牙,然后张嘴一口咬在白衣男子手腕上。 第72章 温热的血在他唇舌间蔓延开来。 谢还香嫌弃地呸掉,然后接着在原来的牙印处咬下。 “……”三人诡异地同时停下手。 白衣男子低头朝他看来,谢还香立马恶狠狠瞪回去,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咕噜声。 白衣男子捏住他的下巴,轻柔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香宝,五年未见,这是你与哥哥重逢的新法子么?” 谢还香气愤地扭头,挣开白衣男子捏在他下巴处的手,对方的话他一个字也未曾听入耳中。 “放开我!”他恼道。 谢九言眉头微蹙,觉出一丝不对,冷眼扫向那只恶鬼,“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但到底是放开了他。 谢还香刚得解救,便转过身,推开挡在中间的大魔,提起大红婚服的裙摆,扑到恶鬼怀里。 他掌心原本浅金色的印记,如今经过冥婚洗礼,已变成深红。 谢九言也注意到他掌心的印记,面色瞬间难看。 看来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恶鬼娶亲的冥婚契,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第一次烙印是金色,是恶鬼预订新娘的印记,为了初次让新娘染上他的气息洗涤掉其他人的气息,需持续四五年之久。 第二次烙印便是深红,恶鬼会将新娘拉入幻境成婚,于是冥婚已成,新娘会彻底忘记前尘往事,斩断阳间因果。 “相公,”谢还香探出白嫩指尖,轻抚恶鬼面颊上的伤,软声道,“是不是很疼?哼,你放心好了,我会替你报仇的!” 说罢还回头,很凶地瞪了其余两个男人一人一眼。 他可是比恶鬼还强大的红衣鬼新娘,他可不是好欺负的。 “不疼,”恶鬼大手盖住面颊上的小手,“新婚燕尔,我们不必与他们纠缠。” “我们回去。” 谢还香点点头。 恶鬼揽住他的腰,地上接二连三伸出无数只鬼手,就在谢九言和巫流斩断鬼手的那一瞬间,他与谢还香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浓郁的白雾里。 “香宝——”谢九言原本温润的五官瞬间狰狞,目眦欲裂,伸出的手却摸了空,白雾缥缈从他指缝飘散,什么也没有留下。 “若非你阻拦,我已救回了他,”巫流冷声道,眉宇间浮起一丝烦躁。 “他是我弟弟,只有我不会害他,”谢九言环顾长街四周,眉目阴沉,显然还不死心想要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闻言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为你和容觉有区别?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妖一魔水火难容,只言片语相撞便生出无数怨怼与憎恶,再加上小狐狸精在眼皮子底下被带走,隐隐又有大动干戈的兆头。 这里是三界交汇处,同样也是三界都管不到的地方,瞧周遭阴冷鬼气便知是恶鬼的地盘。 哪怕他们有通天本领,也失了几分先机。 巫流余光突然瞥见什么,侧过头,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修士从木桌下钻出来,正无声无息往一旁的拐角里走去。 不过眨眼间,巫流已化作黑雾出现在年轻修士身后,右手直接穿透了对方的心口,手里却空空如也。 这个年轻修士,没有心脏。 他抽回手,眸色冷冽,居高临下扫过跪倒在地剧烈喘息的男人。 “啧,挖心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那小狐狸被你吓了那么多次,也不知道改改,”年轻修士捂着空荡荡的心口,神色如常站起身。 他胸口的贯穿伤也随之一点点愈合,面色带着点戏谑,“像你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难怪他不肯跟你走,真是白瞎了今日这么好的机会。” 让这三个家伙三败俱伤的好机会,偏偏被那小狐狸精一睁眼就搅和了。 陆淮自顾自摇头叹气。 这小狐狸精,可真是个麻烦精,不好处理,棘手的很。 若用强硬的手段直接杀了,怕是还未动手便能被吓哭,杀野生动物还是一大笔杀孽,若用迂回的手段,谁知道这爱勾引人的小狐狸精会不会又故意亲他? 年轻修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遁地走了。 长街上躲避的人群渐渐现身,绕过这一瞧便不好惹的两个男人匆匆离开。 千水城一夜之间便成了鬼城,往日热闹的黑市,如今一到入夜便空无一人,哪怕躲在地窖里,都能听见尸体踮脚抬轿的动静。 于是城中又多了传言,每到子时,那恶鬼新娶的鬼新娘便会坐着轿子出来耍威风,有时鬼新娘兴致来了,便会命凶尸停轿,从轿子里出来,潜入活人屋中,趴在活人床头做鬼脸吸食阳气。 甚至还有更不清不白的传闻,说一个恶鬼还满足不了他,城中渐渐出现了有人失踪的悬案,一问便是被鬼新娘抓去地底下当小相公了! 给鬼新娘当小相公,那岂不是相当于在和恶鬼抢婆娘?怕是还没爬上鬼新娘的床榻,便没命活了。 今日天亮之前,谢还香倒是的确抓了几个男人回来。 “相公,你看我把什么抓回来了?”谢还香一进地宫,便兴高采烈扑到恶鬼怀里,娇声娇气地说话。 恶鬼顺着他期待的目光朝他身后望去。 一只人高马大的雄性大魔、一只面色淡然的雄性大妖以及一个背着重剑在瞧见恶鬼的脸后瞬间臭脸的剑修皆被那一扯便断的红色破布条捆住双手,乖乖地排成一排。 “相公,我是不是很厉害?”谢还香摇晃恶鬼的手臂,裙摆边沿原本绣艺精美的图案残缺不堪,不难猜是被他撕成了布条拿来绑人,“他们敢欺负你,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们!” ---------------------------------------- 第106章 他的新娘似乎有了秘密 恶鬼没说话,反倒是被谢还香抓来的人里传来一声嗤笑。 居然敢嘲笑他。 谢还香立马板住小脸,扭头走到那背着巨剑的剑修面前,响亮的一耳光甩在男人脸上。 “你敢嘲笑我?”谢还香面颊雪白,自从成了鬼新娘,他眼尾的胭脂一日比一日红艳,瞪起人来比起从前的娇憨,更添了几分熟妇风情。 就像是一只终于在榻上被男人滋养过的狐狸精。 只是这滋养小狐狸精的男人是不是他的相公,就不得而知了。 “你准备如何替你相公教训我?”男人被甩了一耳光,脸纹丝未动,只是上边多了个小巧的巴掌印。 谢还香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语气很凶,“我的手段,说出来怕吓死你。” 男人眸光直勾勾在他身上游走一遭,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叫孟则钧。” 谢还香瞪圆眼睛,“谁想知道你的名字呀,我是有相公的新娘子。” “你知道你相公叫什么吗?”孟则钧冷不丁又问。 谢还香张了张唇,茫然眨眼。 相公就是相公,还有名字的? 他扭头看向恶鬼。 恶鬼上前牵住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揽他入怀,然后随意摆了摆手,候立在侧的凶尸便重新换上结实的玄铁链,将三个男人捆好带了下去。 “你怎么不说话?”谢还香跺了跺脚,“害得我被人嘲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可是你的新娘,你要造反不成?” 无需旁人告知他,在他完成冥婚后,脑子里便能自动意识到,鬼新娘便是最大的。 说罢,谢还香尤不解气,拽住恶鬼的耳朵。 恶鬼全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就连表情亦是死气沉沉,比活人要迟钝许多。 尽管知晓死去的躯体本就会如此,谢还香还是忍不住有些嫌弃。 记忆里闪过模糊的画面,好像是他与恶鬼相公的洞房夜。 那夜在榻上的相公,炽热滚烫又硬朗有力,让不通人事的小狐狸精头一次知晓,做鬼新娘也能舒服快活。 谢还香裙摆下的右腿微屈,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左腿,面颊渐渐染上酡红,尾巴也无意识翘起来一点。 再细数这段时日,谢还香不禁有些失望。 他的相公冷冰冰的,睡在同一张棺材里更是冷冰冰的,后来谢还香不肯睡棺材,睡回冥婚前暖洋洋的大床,男人也会被耍性子的谢还香推出去。 就算这样,恶鬼也只是淡定地从床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然后把自己的棺材搬到他的床榻旁边,与他分榻而眠。 有时恶鬼不会躺回棺材里,而是坐在榻边轻拍他的背,助他入眠。 就像从前……从前恶鬼活着的时候的某个地方时一样,谢还香记不得了。 今日恶鬼又坐在他榻边哄他睡觉,小狐狸精并不领情,反而睡不着,身子在被褥里扭来扭去。 “怎么了?”恶鬼温声问,失焦的瞳孔垂下来注视他。 谢还香从大红色的被褥里钻出来,鼻尖沁出水珠,眼珠湿漉漉地望着他。 恶鬼一把掀开被褥,甜腻湿热的香气迎面扑来。 他的新娘面颊绯红,平日里面子薄,稍稍遇到些小事便羞恼至极,可到了成年男女之间最亲热的那些事上,他又变得懵懂直白不懂何为羞耻,反而大胆地摇晃尾巴,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第73章 “小骚狐狸,”恶鬼哑着嗓子,低声呢喃了句,大手轻轻拍了下谢还香的尾巴根。 谢还香瞬间软下腰肢,脸埋进枕头里。 但恶鬼似乎也知晓,他的新娘尚且不习惯他身上的冷意,好在恶鬼活着时也算是博览群书,曾听闻苍山雌狐发情又不想找雄性配偶时,都会寻求长辈帮助,轻拍尾巴根下,便能熬过去。 恶鬼拍了一夜的尾巴根。 谢还香次日醒来,便又气势汹汹去了地牢寻那几个活人的麻烦。 恶鬼想,虽然他们目前无法同房,但他的新娘心里总是有他的。 这很好,这本就是他活着时想要的,如今变成鬼,也算是得偿所愿。 在地宫里,即便是巫流与谢九言,也别想使出翻江倒海的本事来。 他的新娘,自是可以肆意妄为,比从前在流云仙宗,在苍山,在魔宫,都会快活许多。 恶鬼坐在榻边,指尖挑起昨夜小狐狸精弄脏的衣裳,轻轻在指尖摩挲抚摸。 …… 入夜后,谢还香便又回来了。 恶鬼已然坐在榻边,古井无波的眸光落在他香汗涔涔的额角,半眯起眼,“怎得出了这么多汗?地宫里……很热?” 谢还香目光闪烁,推开恶鬼伸过来查探的手,凶巴巴道:“还不是给你出气,把……把我累到了!” 谢还香爬上榻,背对他不知在捣鼓什么,恶鬼在榻边静立良久,淡淡道:“指甲上新涂的红色蔻丹很好看。” 小狐狸精十指纤细白皙,唯有指尖处微微泛起一点粉,那蔻丹颜色极艳,点缀其间,如粉色花蕊上一点红,更是艳色无边,愈发符合这些时日里传闻夸张的鬼新娘了。 恶鬼盯着看了许久,原本不过是恶鬼欲缓和气氛,拿来哄他的话,不知怎得又惹到了他,谢还香立马将染了蔻丹的指尖都藏进袖子里,“那还用你说!” “你就不会给我涂这样好看的蔻丹。” 谢还香稀里糊涂脱口一句,又不知为何心虚地闭上了嘴,汗意浸透衣裳。 半晌,恶鬼走过来,一手搭在他削薄的肩头,“衣裳都湿了,重新换一件吧。” “那你还不去备水,”谢还香冷哼。 即便他的相公会无数厉害的术法,身上再脏施个净身的术法即可,可谢还香本体是只狐狸,他从小便是一只爱沐浴洗香的乖狐狸,才不喜欢什么术法呢。 不沐浴的狐狸不是香狐狸。 恶鬼给他的浴桶倒满了水,正要上前替他脱衣,又被谢还香急急忙忙拒绝,“我自己来,你出去。” 恶鬼微垂眼帘,目光似乎能透过他不知为何汗湿的衣裳,看见他雪白的皮肉上多出来的痕迹。 但男人最终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 第107章 你也有尾巴吗? 谢还香踢掉落在脚边的衣裳,坐进浴桶里。 他眼珠来回转动,不知是想到什么,又或是水汽太烫,面颊越来越红,后来干脆把脑袋也钻进水里,吐了一连串泡泡。 待他钻出来,满头乌发已然湿透,泛着赤红光辉的发尾黏在他单薄雪白的脊背上,又沿着圆润的弧度没入水中。 谢还香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聪明,险些被相公发现了! 今日他去地牢时,本是要替相公狠狠教训那几个家伙的。 五个时辰前,地牢。 谢还香在众凶尸的簇拥下走进地牢。 那三个被他抓来的男人分别被关在三个牢房里,他率先踏入第一个牢房。 牢房内,白衣男子静坐在湿冷的草堆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眼,对上谢还香气势汹汹的目光,原本冷漠的眸光倏然柔和,“怎么了?” 谢还香在白衣男子身旁来回走了两圈,接过凶尸手里的鞭子,做了个阴森的鬼脸,“哼哼,当然是来教训你,落在我手里,你求饶也没用。” 顿了顿,又气愤地补了一句,“谁让你们欺负我相公。” 白衣男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又或者说是在来来回回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扫视他全身。 谢还香完全猜不透面前的家伙在想什么,但对方的目光却又和他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不同,不像记忆里的洞房花烛夜他的相公在榻上看他时,一眼便能让他双腿发软打湿床单;也不像如今的相公看他时,总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湿冷的青苔包裹;更不像其他两个牢房里的坏家伙看他时,带着灼热极具雄性的暗示。 就像春日的风,干净温暖,轻柔拂过,包容一切。 “瘦了,”白衣男子道。 谢还香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 他的人形的确纤瘦,只有大腿上的肉称得上丰腴。 在妖族,只有捕不到猎的狐狸才会瘦骨嶙峋。 谢还香不服气地反驳他:“我的狐狸本体才不瘦呢,我可是很圆滚的,还有我的狐狸毛,你根本想象不到能有多好看!” 白衣男子轻轻笑了,“何需想象,在我心里没有狐狸比你好看。” 谢还香突然不好意思,面颊浮起薄红。 但他很快回过神。 险些忘了自己是来耍威风的。 这个家伙实在太狡猾了。 “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会饶过你,”谢还香甩动鞭子,微抬下巴,秀丽的眉目沉下,显露出几分稚嫩的凶狠来。 自他与恶鬼冥婚后,接受了恶鬼的献祭,成为方圆百里最厉害的鬼新娘,不容许有任何人欺负他的相公便成了他的本能,鬼新娘的本能。 本能到憎恶除相公以外的任何人,任何妖,任何魔。 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虚影,结实地抽打在白衣男子胸口。 白衣男子没有因痛出声,只是呼吸微重,平静而温和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谢还香竟从他眸中看出了一丝难过。 不是痛苦,而是难过。 谢还香心口没来由一抽,手里的长鞭突然握不住,跌落在地。 他愣愣看着对方,眼眶蒙上一层雾,他用力眨掉,突然注意到男子身后一晃而过的白影。 “那是什么?”谢还香凑近,伸长脑袋绕到白衣男子身后去瞧,“你也有尾巴吗?” ---------------------------------------- 第108章 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 “像你那样好看的尾巴,岂是人人都能有?”白衣男子笑道。 谢还香板起脸,“你就是不想给我看。” 白衣男子叹了口气,还是把自己的尾巴探了出来。 谢还香数了一下,是九条白色的狐狸尾巴。 “我也是九条尾巴哦,”谢还香侧过身,得意地朝白衣男子摇晃尾巴。 他觉得自己的尾巴比这个家伙好看。 还未得意够,谢还香蓦地惊叫一声,回过头凶狠地瞪他,“你居然敢摸我的尾巴!” 说罢,他愣了一下,顺着白衣男子的目光望去。 他唯一一条赤红色的尾巴不知为何竟和白衣男子的狐狸尾巴紧紧缠绕到一起了,就像是同根而生的血肉一般难舍难分。 为什么会这样? 谢还香试图抽回自己的尾巴,谁知对方的尾巴却紧紧缠住不放。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气恼极了,“你知不知道,狐狸的尾巴不能随便缠的。” 白衣男子笑了笑,眉目柔和,“是你的尾巴先缠的,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我只是不小心没控制住而已,我命令你快点放开我的尾巴,”谢还香脑子里不知想起谁的语气,也学着冷冰冰道,“我的鞭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吧,这鞭子打在身上的确有些疼,”白衣男子放开了他的尾巴。 谢还香反而又立在原地不动了,白衣男子闭目养神半晌,睁眼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胸膛上的鞭痕,抿着唇似乎并不高兴,便问:“还要继续给你的相公出气?” “真的很疼吗?”谢还香伸出指尖,摸了摸他的伤口。 白衣男子失笑,“其实也还好。” “以后不准欺负我相公了,知道吗?”谢还香突然一点也讨厌不起来面前的狐妖,低头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口气,抬眸瞪他,“你若不来招惹我和相公,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我可是鬼新娘,很厉害的,若是不教训你们,我怎么在我相公面前立威呀?你想想,若是你的配偶狐被人欺负,你会不会生气呢?” 白衣男子淡淡道:“我没有配偶,只有一个弟弟。” “为什么呀?”谢还香顿了顿,干脆也坐到他身侧的草堆上,“狐狸都要有配偶的,只有丑狐狸才找不到配偶。” “因为我的弟弟于我而言很重要,若有了配偶,岂不是便要插足在我与他之间?”白衣男子望着他,轻声道,“我绝不会允许任何活着的东西插在我们之间。” “若你有哥哥,你会舍得让你的相公在你们之间碍眼么?” 第74章 谢还香被他问住了,但很快他便立马反问:“你只说了你自己,没说你的弟弟,若是你的弟弟非要寻配偶生狐狸宝宝呢?” 白衣男子沉默。 良久,他道:“我可以妥协。” 谢还香更好奇了,“你瞧着心眼挺小的,怎得就能妥协了?” 白衣男子无奈一笑,“谁让我就他一个弟弟呢,他大抵会开心,又多了个人爱他。” 他不需要爱,但他的弟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但是是干净的爱,而不是容觉这般低贱的爱。 这五年的痛苦疯魔到了尽头,反而极尽清醒,清醒地让他意识到,比起失去,没有什么不能妥协,没有什么值得他与他的香宝互相争执折磨。 一开始他后悔,后悔那日他本可以追出去,追出去哄一下,或许他的小狐狸就不会突然消失。 后来他后悔,后悔惹他的弟弟生气,后悔太过偏执阳奉阴违固执己见最后血肉分离足足五年,比浮屠塔里的几十年还要难熬的五年。 若还有一次机会摆在他面前,他愿意妥协一切。 如今这个机会就在他面前。 他的弟弟没有死,没有受伤,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哪怕忘记了他,尾巴还是会如年幼时那般缠着他撒娇。 谢九言话锋一转,问他:“你的相公比起我对自己的弟弟,似乎远远不够。” 谢还香不满冷哼:“我的相公很听我的话得。” “那他能接受你再寻个小相公么?”谢九言微微一笑,“他是否希望你有很多很多爱呢?” 谢还香呆住。 几息后,他不呆了,开始滴溜溜地转动眼珠,嘴上依旧冷冷地,“哼,你休想挑拨我和相公!” 说罢,急匆匆离开了牢房,转而推开了第二间牢房的门。 第二间牢房里的是…… 谢还香还未看清牢房里的是谁呢,一条布满鳞片的尾巴圈住他的腰,害得他直接失控撞进了对方怀里。 “你……唔!” 谢还香瞪大眼睛,可他双眼被男人宽大的手掌盖住,铺天盖地的吻堵住了他喉间的话。 目不能视,于是他的狐狸鼻子愈发敏锐。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又滚烫的矛盾气息,几乎瞬间就把他拉回到那个记忆模糊的洞房花烛夜。 一吻结束,谢还香已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男人腿上,喃喃唤道:“相公。” “嗯,”男人低低应了声,不断啄吻他的脖颈上娇嫩的皮肤。 谢还香浑身一抖,几乎软成了一滩水,呜咽一声,刚翘起尾巴,男人的手指就熟练地摸了过去,还在他耳边说了句,“好乖。” 什么好乖?他翘尾巴很乖吗? 他眸光涣散,迟钝地转动脑袋。 他是来做什么的?好像是来替他的相公出气的。 谢还香扯下男人盖在他眼前的手,四目相对,他一个激灵从男人腿上跳下去。 “你干什么!”谢还香气急败坏地跺脚,“我可是有相公的狐狸了!” 这个家伙未免太过分,他刚进牢房就亲他。 谢还香越想越生气,“你是找不到娘子吗?怎么亲别人的娘子?” 男人慢条斯理站起身,垂眸望向他的裙摆。 谢还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裙摆下他没穿亵裤,一滴水珠缓缓淌过他的小腿肉。 谢还香被羞恼染红了面颊。 雄性大魔走过来,蹲下身,粗粝的指腹落在他的小腿上,缓缓往上替他擦拭水珠,“其实我觉得那只狐妖说的不错。” “你只有一个相公,但是你想要很多爱。” “我都不介意当你的小相公,难道他还要介意么?” “你闭嘴,”谢还香抬脚踹向他的胸口,“你和他们联手欺负我的相公,我可都瞧见了!” “你误会了,”雄性大魔站起身,轻轻碾磨指腹上的水珠,继续朝他逼近,宽阔的身形在他身上落下大一片阴影,“那日我并非是来破坏你们的冥婚。” ---------------------------------------- 第109章 昨日是柳无道,今日该轮到我了吧? “像你这样好看的狐狸精,怎么能只被一个死人爱?”见谢还香不再推拒他,巫流俯身贴近,捏住他的下巴,“他不会知道的。” 谢还香垂下眼,唇瓣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依稀可见粉色舌尖。 可他神情茫然,似乎只是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勾引男人这件事上,哪里就能说得清呢? 大魔低头,乘虚而入。 自冥婚以来,除却记忆里模糊不清的洞房夜,谢还香便再未和自己的相公亲热过。 若说心里没有一点埋怨,那是不可能的。 但此刻这点埋怨,被另一个男人填满了。 大魔的衣袖被他的狐狸爪子挠破了,露出半截精壮的手臂。 他丰腴的腿肉稳稳搭在手臂上,双手也忍不住环住大魔的脖颈。 …… 谢还香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睁开眼,身下的草堆垫着男人的黑斗篷,而男人正握着他的手,不知在做什么。 指尖有些凉,谢还香扭头,只见雄性大魔正低头,不紧不慢给他的指甲涂抹艳红的蔻丹。 谢还香双腿还是软的,衣裙下腿肉蹭着男人的斗篷,不愿起来。 “还不扶我起来,”他不满道。 话说出来,才发觉嗓子竟是沙哑的。 大魔扶起他,将他揽在怀里,低头继续涂抹蔻丹。 “你为何要涂我的指甲?”谢还香窝在他怀里。 “好看,”大魔轻捏他的掌心,执起他的手吻了吻他艳红的指尖。 “若是今日的事让我相公知道,你就死定了,”谢还香抬头,瞪了他一眼,可他面颊上红晕未褪,眉眼皆是被滋润过后的春情,这一眼更像是娇嗔。 谢还香想,相公就是相公,今日他只是贪玩了一点,下次他定不会这样了。 可他的双腿却食髓知味,来回蹭身下男人的腿。 搭在他腰间的手倏然收紧,谢还香又像是被踩到了狐狸尾巴,急急忙忙从大魔身上下来,自顾自整理被揉皱的衣裳。 整理完衣裳,他又从恶鬼送他的储物戒里摸出一面铜镜,来来回回对镜梳理头发和尾巴毛 。 做完这些,谢还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怎么了?”大魔起身,朝他走近。 谢还香凑近铜镜,竟发觉自己下巴处多了个牙印。 他瞪了大魔一眼,转身跑了。 都怪这个家伙,害得他在大牢里睡着,消磨了太多时间,再不回去,相公怕是就要找过来了。 甚至他都来不及去第三间牢房里教训第三个坏家伙。 小跑着自第三间牢房前经过时,谢还香还听见里头传来男人愤怒的质问声。 敢挑衅他,待他回去安抚好相公,看他不狠狠教训这个家伙。 谢还香心里记下,加快步子回了寝殿。 …… 浴桶里的水渐渐冷却,谢还香也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许是他洗了太久,恶鬼已在门外敲了两次门。 谢还香起身走出浴桶,甩掉尾巴上的毛,裹着单薄的长袍爬上了榻。 “相公,进来吧,”他窝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今日在牢里胡闹太久,他显然累了,也困了。 恶鬼进来,驱使几个凶尸将浴桶抬下去,走到榻边时,谢还香满头发丝未干,已然昏昏欲睡。 他轻轻挑开盖住谢还香大半张脸地被褥,捏住小狐狸精的下巴,微眯双眼。 浅红的牙印撞入眼眸。 是他的娘子不经意留下的背叛证据,还是有心之人故意留下的挑衅? 恶鬼更偏向后者。 他的娘子这样单纯天真,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定是有贱人挑拨。 谢还香半梦半醒睁开眼,见男人一瞬不瞬盯着他,含糊地哼了一声,“怎么了相公?” “没什么,”恶鬼平静道,“睡吧,相公守着你。” 谢还香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闭眼睡去。 少年浑身散发着一种沐浴后的清香,面容恬静,毫无防备地枕在男人的腿上,远远瞧着,何等岁月静好,谁不得感叹一句夫妻恩爱? 恶鬼缓慢抚摸谢还香的鬓角,眸底情绪莫名,在榻边一坐便是一夜。 次日醒来,谢还香还枕在他腿上。 “相公,你怎么没回棺材里睡?”谢还香眨眨眼。 “你也说了,我是你相公,”恶鬼伸手,反复抚摸他下巴上的牙印,“坐在这儿陪你,不是人之常情?” 谢还香眸光闪烁,立马道:“这是我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是别人咬的哦。” 恶鬼默然许久,谢还香恼羞成怒,“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信我?” “当然信,”恶鬼道,“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地牢,便不会摔跤了。” 第75章 谢还香点点头。 于是今日恶鬼陪着他一块来了地牢,说是怕他摔跤,顺便看看他如何教训地牢里抓来的男人。 然而小狐狸精现在已经不太乐意教训第一个牢房里的男人了,狐狸是不可以和狐狸自相残杀的,虽然这只白狐妖没有他的尾巴好看;他也不太乐意教训第二个牢房里的男人,若是真的被他教训坏了,那该如何是好?虽然这个家伙也破坏了他和相公的冥婚,但是昨日……昨日这个雄性大魔真的很厉害,比他的相公厉害了,一下子就让他不舒服的身子变舒服了。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驱使凶尸打开第三间牢房的门,把里头的剑修带了出来,绑在木桩上。 孟则钧自瞧见他,便直勾勾盯着他,谁知余光忽而瞥见他身侧的恶鬼,忽而冷下脸,“何意?你还要带他来?” 谢还香歪头,没听懂他的话:“嗯?” 孟则钧昨日在隔壁牢房,虽然柳无道那个贱人用术法屏蔽了整个牢房,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些动静,心痒难耐了一整夜,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这小狐狸精盼过来了,谁知这个死人也跟了过来。 “把他带过来,多不方便,”孟则钧盯着他下巴上的牙印,目光越发灼热。 昨日是柳无道,今日总该轮到他了吧? 谢还香心里头一慌,瞄了眼身旁的恶鬼,却没瞧见男人脸上有任何神情波动,一张脸寡淡而死寂,根本猜不透在想什么。 这人族剑修真是讨厌,居然敢威胁他堂堂鬼新娘。 谢还香鼓起脸,一鞭子甩在孟则钧脸上,“我可是特意来给我相公出气的,当然要带他来!你说话给我客气点!” ---------------------------------------- 第110章 你好坏 说罢,谢还香还想打第二鞭,却被恶鬼抱起,坐到身后的圈椅上。 “你做什么?”谢还香拧眉。 恶鬼道:“娘子既然要替我出气,那就一块出了。” 他话说完,谢还香便见周围的凶尸打开了第一间与第二间牢房的门,将里头的人都带了出来,和孟则钧绑在一起。 恶鬼捏了捏他握鞭的手,“娘子,可以替我出气了。” 谢还香扭头,对上最左边谢九言的目光,再回头,最右边的雄性大魔也在注视他。 “到底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他生气地甩掉恶鬼的手,可他人还坐在恶鬼腿上,脊背贴着恶鬼冰冷的胸膛,看起来就像个赌气的小妻子,并无半分威慑。 “……”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恶鬼的手环到他身前,轻抚他脖颈上的皮肤,而后缓慢向上,猛然捏起他的下巴。 谢还香被迫抬起头,面颊上的软肉微微挤进男人的指节间隙里。 “是我惹你不高兴了,还是你根本不愿意对他们动手?”恶鬼贴在他耳边问。 谢还香抿起唇,挣扎间隙狐狸爪子探出锋利的指甲,想要去挠恶鬼的脸,却被一把抓住。 他呜咽一声,颈侧传来微微的刺痛。 恶鬼在咬他,还当着旁人的面。 “容觉你放开他!”孟则钧面色难看,却被那鬼锁链捆住手,一时半会竟挣脱不开,眸子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射而出,“你一个死人就该死得干干净净,这么不要脸地缠着他,简直丢尽了宗门脸面!” 恶鬼自谢还香颈侧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宗门里,谁有资格说这句话?你么?” 耳边突然传来夹杂怒火的争吵,你一言我一句,谢还香双腿发软,头往后靠在男人肩上,茫然眨眼,只觉得像是在听两只狗互吠。 他的相公,和这些人认识? 也是,不认识又怎么会特意来捣乱他们的冥婚呢? 谢还香拽了拽恶鬼的袖子。 恶鬼停下与孟则钧的争吵,垂眸看他。 “你咬了我,还没道歉,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谢还香很认真地道。 孟则钧传来一声嗤笑,“道歉就行了?真正爱你的男人才不会舍得咬你,还做什么鬼新娘?把他踹了!” 谢还香终于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扭头窝进了恶鬼怀里,“我才不要呢。” 若是把恶鬼踹了,他岂不是就做不成威风的鬼新娘了? 是冥婚契让他拥有了恶鬼的力量,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驱使凶尸,让千水城里的人妖魔都对他避之不及,见了他就只能像小狗一样瑟瑟发抖被他压在榻上吓唬。 他才不笨呢,只要把昨日的事糊弄过去,他的相公就不会生他的气了。 恶鬼道:“抱歉,咬疼你了。” 耳边再次响起孟则钧的怒骂声。 恶鬼手掌盖在他耳朵上,不知用什么法子堵住了孟则钧的嘴。 待安静下来,谢还香回头去看,便见孟则钧低着头被绑在木桩上,应是晕了过去。 谢还香立马环住恶鬼的脖子,软声道:“相公好厉害,相公最厉害。” 可他说完,又想起这里不止他与恶鬼两个。 他偏头,偷偷看了眼被绑着的两个人。 像两个表情麻木的被冻住的冰雕。 谢还香低头,又忍不住心虚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狐狸精。 他坐在男人腿上晃动几下尾巴,然后低头探出粉色舌尖,舔弄自己的尾巴毛。 “相公,你知道为何我的尾巴里有三条是紫色的吗?”谢还香不记得从前的事,但他的相公总会记得吧? 毕竟冥婚拜堂那日,恶鬼亲口所说,他就死在他面前,他们从前便相爱。 恶鬼扫了眼他紫色的尾巴,不经意瞥过不远处的大魔,“从前你贪玩不懂事,被外头不怀好意的魔骗过,把你的红尾巴变成了紫尾巴。” 谢还香不可置信瞪圆眼睛,眸子里渐渐泛起水雾,“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魔,他坏死了。” 恶鬼轻擦他眼尾,“都过去了。” 谢还香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魔,“相公,你先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魔!” 恶鬼看了他半晌,才道:“好,我等你回来,不要太久。” 恶鬼离开了,谢还香甩着手里的鞭子走到大魔面前,踮起脚尖凑到大魔耳边,小声道:“你好坏。” 大魔抬眸,似是未曾预料到他会这样说,“什么?” 谢还香轻哼一声,得意翘起嘴角,“肯定是你把我的尾巴变成紫色的。” “这么肯定是我?”大魔唇角几不可见勾起一点弧度。 谢还香瞥了他一眼,面颊通红突然不说话了。 昨日他便发现了,他坐在大魔怀里时,大魔抱紧他,如野兽交颈般叼住他的后颈时,他身后金色的尾巴来来回回变了好几次紫色,只是最后还是抵不过他掌心霸道的冥婚契,没能成功。 他可不笨,再听今日恶鬼的话,马上便发觉他的相公似乎有点不老实。 “我想恢复记忆,”谢还香眨了眨湿润的眼,“你帮帮我。” 大魔反问:“你怎么不找你的相公帮你?” 谢还香恼火地跺了跺脚,“那昨日你怎么还替我相公帮我?” 大魔喉结无声滚动,“好。” 谢还香这才满意,驱使一旁的凶尸将大魔带回了牢房。 他转身,见谢九言还被绑着,伸手拽住对方的狐狸尾巴。 “你是不是也认识我?”他直言。 谢九言叹了口气,“审完他还不够,还要审我?” 谢还香歪头:“不可以么?你为何要阻止我和相公冥婚?你也想和我生尾巴吗?” 谢九言脸上神色有一瞬空白,怔愣错愕良久才缓过神来,半是好笑半是无奈:“愈发没有忌讳,以后不准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若是让这笨狐狸来日恢复记忆,还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种污秽恶心的感情,也配与他们的血肉之情相提并论,不免可笑。 谢还香突然被他呵斥,没来由觉得委屈,“你凶我,我是看在你也是狐狸的份上才来找你说话的,你居然凶我。” 谢九言目光温柔,话也温柔:“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让那只魔帮你。” “想和你生尾巴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还香似懂非懂点头,哪怕其实是自己缠着恶鬼生的尾巴,也不知为何就是很相信这只狐妖说的话,甚至不须动脑子便乖乖顺着对方的话追问:“哦,那怎么办呀?” 谢九言笑了笑:“你附耳过来,我已有周全之法,定能替你周全。” 至于旁人,最好都不得周全。 ---------------------------------------- 第111章 相公疼我 谢还香走在回去的路上,小脸皱成一团,像个苦包子。 他好纠结。 鬼新娘的威风他还未耍 够呢。 可是这只狐妖的话每一句他都觉得是对的,每一句他都忍不住连连点头。 甚至就连拒绝他都舍不得。 谢还香脚步微顿,停在原地,回头看自己摇晃的尾巴,突然又抿唇笑了。 第76章 哼哼,狐妖说,虽然他恢复记忆便不能再做鬼新娘了,但是可以去苍山做狐狸大王! “狐狸大王……”谢还香边走边自言自语,眼睛越来越亮,“狐狸大王比鬼新娘还要威风呢。” 他又不是傻子,这还用选么? 谢还香加快步子,身姿轻盈而雀跃,衣袂纷飞,像只困在地宫里也依然自娱自乐的红色蝴蝶。 “何事如此高兴?”恶鬼早在屋里等他多时,见他哼着小曲推门而入,随即发问。 谢还香止了声,蹦蹦跳跳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搭在膝上,凑近问他:“相公,我是你最爱的鬼新娘吗?” 恶鬼因死去而僵硬的面部表情难得有了明显的波动,“是。” “那是不是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呀?”谢还香接着又问,见恶鬼不言,便拽着他的袖子缠着他,“是不是?” 恶鬼:“是。” 小师弟怎会有错,若非奸人挑拨,早在宗门他们便该修成正果,又何必在这暗无天日的死人墓里。 错的是那些明知他们已经成婚,还妄图拆散他们的人。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恶鬼认真重复了一遍,对谢还香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谢还香喜笑颜开,低头亲了亲他冷硬的面颊,眸中含着甜蜜的水光,“相公,你真好。” 恶鬼一怔,抬手轻轻抚摸被亲的面颊,许久才回过神来,身前的小狐狸精早已爬上了榻,开始埋头给自己梳尾巴,他静静看了许久。 小狐狸精什么也不用做,死人的心便因他彻底软下来。 谢还香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回头:“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恶鬼看着他道:“你好看。” 谢还香翘起嘴角,轻哼:“好吧,那你看吧。” 恶鬼也跟着他勾起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唇角弧度。 三更半夜,谢还香从卷好的被褥里钻出一个脑袋,瞥了眼床榻边盖紧的棺材。 恶鬼和活人相反,白日里在棺材里沉睡,到了夜里,哄小狐狸精睡着后便会去地宫其他地方炼凶尸。 恶鬼的新娘喜欢大排场,总嫌弃他的凶尸仆从太少,恶鬼不得不将地里皮肉腐烂只剩白骨的骨架子也都翻出来炼。 为了怕吓到他的妻子,他还需给这些白骨套上皮,画上脸,往往估摸着谢还香快醒时才匆匆赶回。 所以这个时候,棺材里面应该是没有鬼的。 谢还香下了榻,趴在棺材边,轻轻推动棺材板,露出一条缝。 里面果然空荡荡,相公不在。 他鬼鬼祟祟钻进棺材里,心虚怕被发觉,又把棺材板盖上。 这样恶鬼回来不见他,便会以为他去别的地方玩了。 棺材里充斥着恶鬼的气息,森冷而沉重,无孔不入侵袭他全身每一个毛孔,谢还香恍惚间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棺材品尝的错觉来。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甩掉这些胡思乱想,从袖子里摸出白狐妖给他的夜明珠,开始认真端详棺材底部刻画的咒文。 不过盯着那咒文看了几息,谢还香便觉头晕眼花。 看来他失忆前便不是读书的料,他到如今连人族的字都认不全呢。 不过无妨,谢还香会画。 这地宫壁画上的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都是他画的,虽然他也不记得是何时画的,但这样可爱的耳朵和尾巴肯定是他画的! 其实也无法,自从成了鬼新娘后,他的记忆便不太好,谁让他嫁了一只恶鬼呢,恶鬼的死气愈浓,便是被活人遗忘越深。 他的相公死气那样浓,怕是人间都没有几个人记得了,也是可怜。 谢还香兀自嘀咕着,手里却没闲着,一笔一划将棺材板上的咒文尽数描在了帕子上。 待他描完,不知过了多久。 谢还香打了个哈欠,又在逼仄的棺材里伸了个懒腰,捂着肚子神情恹恹。 他好饿。 将帕子叠好仔细藏入怀里,谢还香手撑在棺材板上准备出去,一推,却没推动。 “嗯?”谢还香疑惑眨动湿润的眼,用力尝试几次,棺材板纹丝未动。 此刻他终于慌了,开始拍打棺材,周围的死气兴奋地缠在他身上,甚至往他的裙摆里钻。 “相公?相公!”他含着哭腔喊道。 谢还香喊得嗓子都哑了,好在在他力竭前,棺材板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恶鬼立在棺材旁,脚边是粉碎的棺材板,而他的棺材里,小狐狸精双眸含水,衣裳凌乱,冷汗浸润的鬓发黏在面颊上,正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你的棺材欺负我。” 谢还香钻进他怀里。 恶鬼闭上眼,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蹭,“那便把它拆了。” “可是……这不是你的命根子么?”谢还香疑惑问。 白狐妖曾告诉他,恶鬼之所以还能驱使身前的躯体,便是强行留了一口气在人间。 而这一口气,就藏在恶鬼的棺材里。 只要他能盗取棺材上的咒文,恶鬼的鬼道将不堪一击,他掌心的冥婚契也不堪一击。 恶鬼抱起他。 “你要带我去哪里?”谢还香问。 “去了便知,”恶鬼轻拍他的背安抚。 地宫里竟还有一处密室,就在他的床榻底下。 恶鬼抱着他,沿着那条突然显现的密室楼梯往下走。 密室里漆黑不见五指,直到恶鬼打了个响指,两侧幽蓝的鬼火亮起,谢还香才看清面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亚于地宫大小的密室。 成千上万具棺材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恶鬼淡淡道:“这样的棺材,还有很多,先前的不太听话,你可以再挑一个你喜欢的。” 谢还香抿唇不说话了。 “怎么,不高兴?”恶鬼望着他。 他当然不高兴! 这么多棺材,他的咒文得抄到何时? 谢还香干脆闹起脾气来,“我不要这些,我要你最宝贝的,藏起来的棺材。” 恶鬼:“娘子是想要最宝贝的棺材,还是想要我的命?” 谢还香心头一跳,掀起眼皮偷看恶鬼的表情。 可恶鬼面无表情,他一时半会猜不透。 但他空荡荡的脑子里鬼使神差浮起一句话。 只要他那样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好像谁曾对他说过。 谢还香心跳如鼓,面颊血色涌起,他小心翼翼环住恶鬼的脖颈,狐狸尾巴也缠在恶鬼精壮的手臂上,鼻尖相抵,他与恶鬼的唇只相隔一丝缝隙,声音稚嫩眉眼娇憨,“相公,你疼疼我吧。” ---------------------------------------- 第112章 不被爱的才是外来者 恶鬼抱住他的手无声用力收紧。 “你弄疼我了,”谢还香不满瞪他。 “不是想我疼你?”恶鬼抱着他,继续大步往深处走。 花纹各异的棺材几乎让谢还香眼花缭乱,他揉了揉眼睛,乖乖待在男人怀里没再乱动。 “看看它,可还喜欢?”恶鬼停了下来。 谢还香从他怀里跳下来,俯身凑近去瞧。 与其说这是棺材,更像一把剑鞘。 深黑冰冷,泛着渗人的光,棺材窄长如剑鞘,棺材口开在侧边,谢还香低头时,隐约能瞧见里头闪烁金光的咒文。 他莫名觉得无比熟悉,就好像曾拿着与其极为相似的一把剑鞘在手里把玩过一样。 “相公,你说的疼我,是要把命交给我吗?”谢还香捏住衣领慢慢往下扯,露出雪白平坦的胸脯,“那你把它写在这里好不好呀?” “……”恶鬼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谢还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盯上的猎物,那目光正无声无息将他剥皮抽骨吞吃入腹。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谢还香睁着那双澄澈见底的眸底望向他。 恶鬼从储物戒里取出笔墨,那墨也是金色的,笔尖沾着墨汁,游走在谢还香细腻地皮肤上,他忍不住一颤。 “别动,”恶鬼声音沙哑,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胡乱扭动在,直到最后一笔写完,他丢了笔,替谢还香拉拢衣裳。 谢还香低头整理衣襟,眼珠子不安分地来回转动,头顶冷不丁传来恶鬼的询问。 “我的命都在你手里了,满意了?” 谢还香仰起头,用脸蹭男人的手,“嗯嗯嗯。” 恶鬼抱起他往回走,“今日怎么不去地牢?” 谢还香:“要去的,还不都是你的棺材欺负我。” 恶鬼走的方向赫然是地牢,谢还香急急忙忙挣扎着从男人身上下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去便好。” 说罢,又心虚地补了一句,“不准跟着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许是被他鬼新娘的气派威胁住,恶鬼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平静地目送他走远。 第77章 谢还香抵达地牢,马不停蹄推开第二间牢房的门,小跑着走进去。 草堆上静坐的大魔身上尚且绑着锁链,闻声睁眼望来。 还未开口,谢还香一把扑到他怀里,便开始扯自己的衣襟,把胸脯露出来。 “你让我偷来的咒文都在这里了哦,”谢还香移开目光没有看他。 大魔一怔,被那雪白的皮肤晃了眼,粗粝指腹缓慢拂过他胸脯上的咒文,呼吸渐重,“我何时让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牢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巨响打断了他。 大魔抬眸望去,正好与牢门外面无表情的恶鬼四目相对,再回头看怀中低着脑袋不吱声的小狐狸精,还有什么不明白? 看似心思单纯的小狐狸精,竟也爱看男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戏码。 大魔手掌贴在谢还香背上,往回一带,谢还香袒露的胸脯便撞到他滚烫的胸膛上。 谢还香惊叫了一声,光洁的肩在大魔怀中瑟缩,半掩在垂落的发丝里,格外引人遐想。 “放开他,”恶鬼缓慢地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裹挟着无边森冷的死气,仿若怨鬼索命。 大魔迎着恶鬼的目光,低头,珍重地在谢还香肩头落下一吻,然后把人放在铺好斗篷的草堆上。 “不要乱跑。” 大魔起身,随意扯断锁链,右手掌心朝上,四指微微一抬,万魂幡自他身后飘出,“若只是为争夺他,我大可捏着鼻子与谢九言联手,你连一粒粉尘都不会留下。” 不只是他,谢九言也是一样的念头,让谢还香恢复记忆,让他自己选择去留。 “但你连记忆都不允许他有,”大魔扯了扯唇,“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哪怕他忘了我,哪怕他嫁给你,他还是选我。” 而谢还香与他在地牢里的那一日,就是最好的证明。 宁愿背负不守妇道的罪名,背叛新婚的丈夫也要与他偷欢,谁是真爱还用争辩么? 巫流微抬下巴,神态冷淡又轻蔑,“冥婚又如何,冥婚契又如何?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外来者。” 更何况,他们本来都准备在苍山成婚了,他已经在魔宫准备入赘的聘礼了,是容觉抢走了他的未婚妻。 从头到尾,容觉才是最卑劣的那一个。 人人称赞的流云仙宗掌教,不过是个忮忌旁人恩爱的小人。 “一个躲在流云仙宗寄人篱下养伤的魔,也配说旁人是外来者?”恶鬼英俊的面庞一点点爬上鬼气侵蚀的斑痕,“若非你,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当初他的师弟何等惊惧,唯恐自己被魔抓走,日日都要他守在身侧才能睡着,哭着说要师兄保护,根本离不开他。 他们本能修成正果,宗门里的长老都默许一切,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错。 恶鬼的眼白一点点褪去,变成全然的黑。 牢房里地方狭窄,容易误伤,两个男人去了外头,谢还香身下垫着大魔的斗篷,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他立马凑到牢房边上,从栏杆缝隙里往外看。 地宫被捅破了一个口子,正在摇摇欲坠。 谢还香不再耽搁,打开第一间牢房的门,迎面和里头的谢九言撞上。 “为什么我还是没恢复记忆?”他仰头质问。 谢九言牵起他的右手,摊开他的掌心,居高临下打量他掌心的冥婚契,淡笑一声。 谢还香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瞧,赫然发觉他掌心的印记在一点点淡化,一点点消失。 可这个印记像是活过来一般,不甘心就此在他掌中消失,还在挣扎闪烁。 谢九言心情显然愉悦,摸着他的头道:“只要留下印记的人快不行了,印记自然也就消失了。” 柳无道那厮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既然敢单枪匹马入容觉的地盘,便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将容觉挫骨扬灰的准备。 “香宝,这就是恢复记忆唯一的法子。” 谢还香睁大眼睛,“可是我……我没想过让他死,你不是说有周全的法子么?” 谢九言来来回回打量他,而后微笑道:“只要对你无害,便是天底下最周全的法子。” ---------------------------------------- 第113章 一报还一报? 谢还香觉得自己被他欺骗了,却又对他生不起气来,只好气自己怎么这样笨,腮帮子鼓起来一句话不说。 “说说吧,你是如何将咒文带出来的?”谢九言一眼看透他,已做好夸赞安抚他的准备。 谢还香扯开一点衣襟,给他看。 “……” 谢九言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我不是让你偷偷写在帕子上,丢到第二间牢房里么?从哪儿学来的?” “那样多麻烦呀,”谢还香没好气地瞪着他,“我这样不是更好么?你瞧他俩打得这样厉害,你还没我聪明呢。” 谢九言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料,面部轮廓被阴影笼罩,不虞地擦去他胸脯上的字。 “你做什么?”谢还香拍开他的手,“我好不容易才让相公写下的,还没来得及给那只魔看完呢。” “你不要我们的计划了?” “不要了,”谢九言眉头紧锁,如捏小孩子般捏住他的后颈,仔仔细细把他胸脯上的字擦干净。 谢还香心里反而还松了口气。 他才不要害死相公呢,他只是想恢复记忆罢了,不想做没良心的狐狸精。 相公若真死了,世界上不就又少了一个爱他的人? 他希望爱他的人都能平平安安,他不希望爱他这件事会遭遇不幸。 若他是福星就好了,爱他便能化解灾厄得到好运。 “哥哥,你一定很厉害吧?”谢还香试探地问,“你能阻止他们的对不对?” 尽管知晓谢还香未曾恢复记忆,嘴里的哥哥不过是为了套近乎,谢九言还是晃了神。 他已许久不曾听见香宝这样唤他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谢九言道。 谢还香问:“什么?” 谢九言笑了笑,牵住他的手往外走,“带你回苍山。” “你愿意和我回苍山么?哪怕你什么都还未想起来。” “苍山……”头顶传来两股力量撞击的轰鸣,谢还香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水光,他眨着眼问谢九言,“有太阳吗?” 谢九言:“有。” 谢还香又问:“有雪吗?” 谢九言笑道:“有。苍山什么都有,就是走丢了一只最好看的狐狸,好在上天眷顾,让我找到他了。” 最好看的狐狸? 谢还香低头瞅了瞅自己,偷偷翘起嘴角。 原来他真的不是野狐狸。 “香宝,和我回去,”谢九言重复道。 “那他们……”谢还香脸皱成一团。 谢九言不说话望着他,他也不说话盯着谢九言。 “罢了,”谢九言无奈轻叹一声,“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谢还香目送他踏空而上,立马转身跑进牢房里,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返回第二间牢房里,拎起草堆上那件漂浮着暗紫色流光的斗篷披在身上,这才回到第一间牢房里乖乖等待。 这件斗篷于他而言显然过长,有一截都拖在地上,但谢还香乐在其中。 他早就惦记大魔的斗篷了,披在身上走动,威风得不得了。 谢还香披着斗篷坐在草堆上,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大半张脸都被兜帽盖住,只露出一点点洁白的下巴尖,偶尔自娱自乐摇头晃脑,像个成了精的稻草人。 可他们真的打得太久了,即便谢九言想要阻拦,两个男人早已你死我活,宁愿被他打伤也要先杀死对方。 像极了苍山那群为了争夺配偶而生死决斗的蠢货。 谢还香等得有些困了, 脑袋一点一点,突然往旁边一歪,撞到一堵硬朗的胸膛上。 “我们走吧!”谢还香抓着身旁的人站起身,却没把对方拽起来,反而被对方稍稍一用力就跌进对方怀中。 他疑惑抬头,才发觉并不是谢九言。 “鬼新娘,你好啊。” 男人面容普通到他无法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谢还香心里生起一丝防备,连连后退几步,攥紧胸前的斗篷,“你是谁?” “怎么这么快就把你二相公给忘了?”男人施施然站起身,笑眯眯地朝他走近。 谢还香退三步,他走一步,直到把小狐狸精逼到角落,脊背贴在墙上。 “你别胡说,”谢还香瞪着他,“我才没有二相公呢。” “现在有了,”男人伸手圈住他的手腕,往外走,“二相公带你去个好地方。” 谢还香细眉拧起,左手不断扯男人抓在他右手手腕上的大手,却无法撼动分毫。 “我才不跟你走,我要去苍山!” 眼看男人就要拽着他走出牢房,一道妖力化作风刃自上空直逼男人面门。 好在男人躲得及时,那风刃只是擦着他的脸而过。 第78章 “放开他,”谢九言轻轻落地,眼神冰冷挡在牢门前。 “听到没有,放开我!”谢还香立马狐假狐威,趁机伸出狐狸爪子在男人脸上狠狠挠了一道见血的抓痕。 “谢九言,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为妙,” 男人慢慢擦去脸上的血,瞥了眼谢九言头顶。 地宫已然破了个大洞,鬼气四溢,鬼阵力量逐渐消失,被迷雾笼罩的地宫彻底显露在上头所有修士眼中。 取代鬼阵的,是悬于地宫上方的剑阵。 一个由三千修士组成的剑阵。 “人族还是这么愚蠢,以为三千个废物加起来,便能凌驾天阶之上,”谢九言淡淡道。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不能,”男人手臂一揽,将怀中不安分挣扎的小狐狸精紧紧禁锢在怀里,脸上笑容不变,“可这段时日,你和柳无道为了混进地宫,被鬼气侵蚀不少吧?” 鬼道最骇人之处,便是在这被恶鬼占据的地盘上,即便是天阶妖魔闯入,也会受鬼气侵蚀,使得体内经脉僵化如死尸。 “三千个废物的命,换你们三个,实在是便宜买卖,”男人低头埋在谢还香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喟叹,“只有他没有被鬼气侵蚀,就连鬼气都偏爱他。” 谢九言眉目覆满阴霾,袖中五指攥紧,杀机一闪而过,与男人动起手来。 可男人怀里还有谢还香。 “就是现在!动手!” 头顶观望许久的人族修士早已焦灼许久,竟连男人的安危都顾及不了。 毕竟这次围剿一鬼一魔一妖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上苍都在帮他们人族! 剑阵瞬间成型,成千上万把灵剑直直朝地宫下刺下! 两人停了手。 谢九言本不把这剑阵放在眼里,可这些时日他也不曾把鬼气侵蚀放在眼中,方才又曾参与打斗,此刻经脉竟报复般地抽搐绞痛起来。 当真是好下作阴险的手段,不愧是人族! 不过呼吸停滞的一瞬间,一柄灵剑便朝他们刺了过来。 谢还香瞳孔颤动被恐惧盈满,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噗嗤。 是兵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谢还香睁开眼,只见谢九言挡在他身前,大手抓住那把刺来的灵剑,面无表情徒手捏碎成了粉末。 谢还香松了口气,目光下移,倏然失声:“哥哥——!” 挟持他的男人手握长刀,刀尖穿透了谢九言的心口。 “谢公子,你挖了那么多人的心,仰仗天赋从未遭过报应,”陆淮笑眯眯道,“如今也该轮到你尝一尝被人挖心是何等滋味了。” ---------------------------------------- 第114章 都说了三婚也轮不到你 眼前一片猩红,谢还香眨了下眼,才发觉是谢九言的血不慎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这刹那间,他的心脏竟因为这只素昧相识的白狐妖而泛起尖锐的疼痛。 “哥哥……不要……哥哥!”谢还香被男人禁锢住腰,双手伸出却触碰不到谢九言的脸,仿若一只幼兽,面对被屠戮的血亲,只能发出无助而可怜的哀嚎。 他发狠般捶打男人扣在他腰间的手,可男人精壮的手臂却如铁钳般,无法撼动分毫。 “谢九言受伤了!快动手!” 一把,两把,三把……成千上万把灵剑穿透了谢九言的身体。 扑通一声,谢九言身形晃动,膝盖砸在地上,他伸手似乎想要触摸谢还香的衣摆,但最后却停在了那儿。 谢还香歇斯底里发出一声吼叫,吼到一半被男人捂住了脸,他横眼含恨盯着他。 “从与你相识到如今,还未认真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叫陆淮,陆是一百年前被你兄长屠村炼丹的那个陆家村的陆,淮是一百年前陆家村旁那条被血染红的淮河的淮,”陆淮脸上依然笑眯眯地,略带兴味打量他的眼睛,“怎么,想往我心口也捅一刀?” 不待谢还香动手,陆淮便将那把沾血的刀强行塞进谢还香手里,带着他的手捅进自己的心口。 然而男人的心口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心,只有冰冷的血。 谢还香满心的愤恨滞住,和陆淮干瞪眼。 “说来他挖心都是为了你,”陆淮堪称轻柔地掐住他面颊上的软肉,低头逼近,自言自语重复道,“都是为了给你续命。” 谢还香倏然抓住他的手腕,“那你杀了我不就好了!” 陆淮:“我不杀你。” “为什……”谢还香话没说完,只觉得鼻腔里钻进一股奇异的香气,然后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陆淮扯下脸上的易容人皮随手一丢,抱起他转身离开。 身后,白色身影倒在地上,几乎寻不到一丝气息。 …… “阁主聪慧,我等佩服。” “这次围剿妖魔,陆阁主为我人族修士身先士卒,当居头功。” “过奖过奖,”男人笑嘻嘻地客套着,谁料身后紧闭的房门突然从里头推开,一颗圆脑袋从里头探出来。 交谈的声音一顿,前来天机阁拜访的修士皆探究地往里看,却被陆淮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 “原来阁主还有客人,倒是我等打搅了,”一位老者笑着打圆场。 “相公,谁是客人呀?”少年从陆淮腰侧探出脑袋,眉目秀丽灵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蓬勃生气迎面扑来,让人不由看愣了神。 陆淮眸光不经意顿了顿,又把少年的脑袋按回身后,“抱歉诸位,失陪。” 说罢转身进屋,顺手甩上门。 门外的修士面面相觑。 “没听说天机阁何时有的主母,你们可知晓?” 众人皆摇头。 “不过我倒是听说,陆阁主好像从千水城带回来一个人,本以为是顺手救下来的修士,如今看来怕是不简单。” “管他简不简单,待来日观礼,备上贺礼便是,”众人转身,一同离去。 屋内,陆淮提溜着少年的腰带,把人放在榻上,“乱跑什么?” 少年环住他的腰,软声道:“我谁也不认识,不跟着你,我害怕。” “所以就能随随便便叫人相公?”陆淮扯过一条凳子,在他面前坐下,笑眯眯道,“再叫一遍我听听。” “相……相公,”少年乖乖唤道。 陆淮眸色渐深,突然伸手去掰他的眼皮。 “你干什么呀?”谢还香下意识要挣扎,手比脑子更快地甩了男人一巴掌,他看着男人脸上的巴掌印,眼珠滴溜溜地转,嘟囔着手疼,顺势柔若无骨依偎在男人怀里。 “当真不记得了?”陆淮似笑非笑,打量他洁白无瑕的掌心。 谢还香歪头:“记得什么?” “没什么,你既然唤我一声相公,那我自然要对你负责,”陆淮抬眸,目不转睛盯着他,同时执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下个月我们便成婚。” 谢还香点点头,双眸弯成月牙,“好哦。” 一月后,天机阁阁主大婚,仙门百家皆来观礼。 其中也包括流云仙宗。 孟则钧臭着一张脸,一瘸一拐走在孟则书身旁。 两个月前他在牢中,等了许久没等到小狐狸精,反而等来了同族不长眼的灵剑。 地牢随同地宫一并塌了,好在他内外兼修,身子骨够结实,没和柳无道一样一并被埋在废墟里,从废墟里徒手爬了出来。 妖魔两道的魁首都埋葬在了千水城,以剑阵封锁永世不得出,所有人族都在欢呼着轻舟已过万重山,唯有他高兴不起来。 谢还香不见了。 一点踪迹都不曾留下。 参与剑阵的修士里大半都是流云仙宗弟子,不论认识谢还香的,还是从未见过谢还香的,只要见到小狐狸精那张脸便不可能不记得。 但所有人都说不曾见过。 该死的,到底去了哪里。 “这是你独自行动的后果,”孟则书突然停下脚步,冷冷睨了他重伤的腿一眼,而后加快步子不再等他。 孟则钧心里冷笑,若还有下次让他得知小狐狸精的行踪,他照样不会告诉孟则书! 只要有孟则书这个替身在,那小狐狸精便会被这厮的虚伪手段哄晕了头,连他这位正主瞧都不瞧上一眼。 孟则钧绷着脸,跟随前来迎接的天机阁弟子走进大殿,在角落落座。 原本吵闹的人群忽而安静,琴声缠绵如丝,无形缠绕在执手走进来的新婚眷侣之间。 孟则钧倏然摔了茶盏,站起身时连身前的桌案一并掀翻,裹着满身煞气往那对新人面前冲过去。 “诶诶诶,孟长老!孟长老你这是做什么?!”天机阁弟子尚且来不及阻止,孟则钧已如剑影般窜到新娘子面前,替身侧的新郎官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孟则钧不信,暗道又古怪,看了又看,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也不曾寻到蛛丝马迹。 第79章 难道真是他想念那小狐狸精太久,生出幻觉了不成? “孟长老,盖头你都替我掀了,”陆淮扬起笑容,十分和善道,“不如这婚你也替我成了?” ---------------------------------------- 第115章 你叫谁娘子呢? “那倒是不必了,”孟则钧盯着陆淮身侧的新娘,极其平凡的一张脸,双目呆滞无神,连修为都没有,唯有身段和那小狐狸精几乎一模一样以至于让他错认。 他还了红盖头,走回席间落座,独自借酒消愁。 礼乐轻柔而缠绵,观礼宾客纷纷祝贺,孟则钧仰头喝完杯中的酒,也往人群里瞥了一眼。 人群里被簇拥的新人正在接受仙门百家各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恭贺,安静立在陆淮身侧的新娘子偷偷掀开一角红盖头,扭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对他做了个鬼脸! 孟则钧豁然起身,再次不慎掀翻桌案,酒壶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但无人注意。 他死死盯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眼睁睁瞧着对方又乖乖把盖头盖好,跟在陆淮身侧当真像个小媳妇似的,胸腔里的火瞬间烧了起来。 什么火都有,足以烧得他理智全无,只想在天机阁抢婚。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兴奋,等瞧见新娘被天机阁弟子搀扶着带走,孟则钧提着手里的酒,转身离开了宴席。 他尾随那抹红色身影一路来到天机阁阁主的寝殿。 寝殿外挂满红绸,满目皆是刺眼的红。 孟则钧冷笑一声,这婚房还挺像回事,封印镇压了人家的哥哥,还想当人家的相公入洞房,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他修为不在陆淮之下,随意施展一个术法便能骗过门外守着的天机阁弟子和门口由陆淮设下的阵法,潜入婚房。 婚房里燃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突然晃动,像是有什么人从旁边大步走过带起了风。 床榻上,身着婚服的少年掀开红盖头披在脑后,脸上的易容术早已除去,一眼望去,便见肤白胜雪,唇红齿白,面颊胭脂淡扫,整个人明艳而灵动,叫人无法挪开眼。 谢还香起身走到摆放红烛的桌案前,目光扫到桌上那盘葡萄,双眸霎时一亮,伸手要去拿,谁知那葡萄竟飞了起来。 谢还香气急,伸手去够,却总是矮了那么一点点,最后他整个人都趴在了突然现身的男人身上也毫无察觉,眼里只有那串葡萄,恍若馋鬼上身,大有吃不到不罢休的架势。 “在婚房对旁的男人投怀送抱?你相公知道么?”孟则钧手捏着葡萄,在他面前晃,就是不让他吃到。 谢还香眼里只有葡萄,鼻子闻着葡萄的香气,舔了舔唇,伸长脖子用嘴去够。 从孟则钧的视线往下望,这小狐狸精踮起脚尖趴在他身上,唇缝张开探出粉色舌尖,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舔到了最下面那颗葡萄。 谢还香咬到葡萄,惬意地半眯起眼,边嚼葡萄边含糊道:“他才不是我相公呢,我相公被他害死了,我如今是死了相公的狐狸了。” 孟则钧喉结滚了滚。 什么寡妇什么葡萄,又勾引他! “那你还嫁给他,”孟则钧咬牙切齿道。 谢还香从他身上下来,坐在榻边吃葡萄,唇上的口脂都被他舔了个干净,“你等着瞧吧,我可不是笨狐狸。” 孟则钧:“哦。” 在他眼里,谢还香还是宗门里连御剑都不会的小师弟。 可谢还香已经离开宗门很久了,久到新弟子多了一茬又一茬,已只能在前辈口中听闻,流云仙宗掌教曾有一位极其疼爱的小师弟。 后来掌教没了,小师弟也没了。 孟则钧神色不明,道:“好歹你曾叫过我一声三师兄,需要师兄帮忙就说一声。” 谢还香吃完葡萄,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葡萄汁液的指尖,“那你帮我擦爪子。” 孟则钧面无表情上前,抽出帕子将他的狐狸爪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着擦着,他的手就开始隔着帕子摸小狐狸精的手,“怎么这么软?” 谢还香瞪了他一眼,又微微抬起下巴,“帮我把口脂补了。” 孟则钧冷笑:“怎么,你还为陆淮打扮上了。” 虽这样说,他手中动作倒是勤快,转身在梳妆台前找到妆奁,取了那盒口脂走回谢还香面前。 剑修的手都很粗糙,布满厚茧,轻轻涂抹口脂时,指下那柔嫩的触感尤为明显。 甚至一眼还能看见唇缝里洁白的贝齿与舌尖。 孟则钧涂完口脂,深吸一口气,顺手把口脂揣进怀里,“再不走你二师兄怕是要找过来,有事便捏碎你锦囊里的传音符,你还留着吧?” 流云仙宗弟子游历在外,以免遇上危险无法应对,都会随身携带传音符,这小狐狸精的锦囊里,可被长老师兄们塞了不少比传音符还要厉害的宝贝。 谢还香点点头,朝他笑,“三师兄,你真好。” 孟则钧绷着脸,眼神欲言又止,最后不甘心地冷嗤一声,转身离开时还顺便踹倒了那扇绣有百年好合的龙凤屏风。 门外守着的天机阁弟子闻见动推门而入,“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谢还香乖乖坐在榻上,盖着红盖头,“陆淮到底什么时候来呀?我一个人害怕。” “你都唤我了,哪里还会让你等?”陆淮挥退屋内的天机阁弟子,身上同样穿着大红色的婚服,快步走到榻边,他盯着那红盖头,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相公,快掀盖头,”谢还香似乎比他还急。 陆淮扬起笑容,用玉如意挑开他的红盖头,目光来来回回在他脸上逡巡,眸光一点点变得幽深晦暗。 “相公,我们快喝交杯酒吧,”谢还香下榻,绕过男人取来桌案上的两杯酒,将一杯递到陆淮手里。 “小主母,”陆淮手臂与他相挽,举杯到一半突然开口。 谢还香指尖几不可见一抖,杯中的酒液晃动出一丝涟漪。 静默一息,谢还香歪头疑惑道:“你在叫谁呀?” 陆淮笑了笑,“我忘了,娘子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其实若是记得也挺好的。” 谢还香眨眼:“为什么呢?” 陆淮喝完杯里酒,笑眯眯道:“会更有趣。” 谢还香慢吞吞唔了一声。 陆淮却容不得他再慢吞吞了,眼里笑意后藏着雄性与生俱来的侵略。 他捏住谢还香的下巴,低头。 呼吸交缠,良久,忽而响起一声闷响。 男人高大的身躯栽倒在榻下,数次青筋暴起,却无法站起。 “酒里不可能下毒,”陆淮冷静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扬起谄媚的笑容,“娘子,别胡闹了。” 谢还香下榻,恶狠狠踹了他一脚,“你唤谁娘子呢?坏东西!” 酒里当然没有下毒,陆淮心眼那么多,他才不敢在酒里下毒呢。 苍山狐妖一旦修炼成九尾狐,都会有一招绝技。 哥哥可以用狐狸毛操控任何人,他虽是九尾狐却没有哥哥那样厉害,琢磨许久,直到一只狗舔舐他指尖上的血时晕死过去,他才发觉,只要是他身子里流出的水被尝了去,便能让人四肢瘫软。 ---------------------------------------- 第116章 不止一个家 谢还香咬牙把人拖上榻,气喘吁吁跨坐在陆淮身上。 “你下毒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你说这样更有趣吗?”谢还香没好气道,见男人居然还有力气说话,不由懊恼方才怎么就没多喂点水! 陆淮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肆无忌惮地凝视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以及大红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雪色。 “这件婚服是我从地宫里捡来的,毕竟你那位亡夫那时鬼道未成,就连婚服都是我挑的,我出的钱,”男人脸上笑意不变,“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小主母怎么这样对我呢?” 谢还香脸蛋瞬间涨红,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你都死到临头了!”他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陆淮笑眯眯地望着他,眼神意味不明扫过他身下,带着一丝想克制又没克制住的下流,“你想我怎么死呢?用你的水淹死我?还是撑死我?” 男人似乎未曾有半分畏惧,话语间依旧调笑。 “连柳无道都杀不死你二相公,你要如何杀死我呢?”陆淮瞥了眼窗外,又变了一副谄媚的表情,“天色不早了,不如先洞房如何?” 一滴温热的水突然砸在陆淮唇瓣上,他止了声,安静地注视不知何时已然落泪的小狐狸精。 “你若是为报仇,杀死我哥哥和我便好了,为何连巫流和大师兄也不肯放过?你就是个坏家伙,报仇只是你的借口,你就是见不得比你厉害的人活着!”谢还香捶打他的胸口,“把我的狐狸宝宝还给我!我再也不会把你当朋友了!” 陆淮下意识舔去唇瓣上的泪珠,愈发没了力气,继而了然,“你当真在水里下了东西。” 第80章 谢还香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杀死一个没有心的怪物,但面上仍旧抬起下巴,自信满满道:“乖乖等死吧。” 说罢,他不再给陆淮说话的机会,双手掐住男人的脖子,不断用力。 用力,不断用力,最后力竭,陆淮还没憋死,他的手已经酸了。 谢还香愤恨地往男人上方爬,用双腿夹住男人的脖子,丰腴的腿肉挤压盖住男人高挺的鼻梁,几乎覆盖了陆淮整张脸。 陆淮起初还有兴致嗅闻他腿间的芬芳,渐渐的双目因窒息而充血,骨节分明的大手青筋暴起,竟强行提起一丝力气,五指死死抓住谢还香的腿。 可除却五指会陷入那柔软的腿肉里,并不能推拒分毫。 谢还香愈发用力夹紧,趁机抽出腰间的匕首,尖端抵在陆淮喉结处,倏然刺下! 只听得冷刃割破血肉的声音,鲜血飞溅在谢还香腿上,又顺着他的大腿缝隙流进去。 陆淮脑袋被割下来的那一瞬间,赤红的双目还在盯着他。 谢还香手指攥着陆淮的头发,大口喘气,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心跳如鼓,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 他真的把陆淮杀死了吗? 谢还香低头,手握匕首,迟疑地抵在陆淮胸口,缓缓刺入,再拔出。 顺着这道口子,他看见了男人胸腔里如婴孩般稚嫩的心脏,就像是刚刚诞生便已经停止心跳。 谢还香更迷茫了。 陆淮的心,不是被哥哥掏走了么?怎么这里又有一个呢? 但此刻已不是纠结的时候了,外头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陆淮的死而崩塌,整个天机阁的弟子和留宿的宾客都被惊动了。 无数脚步声在往他这里赶来。 谢还香赤脚下榻,提着陆淮的脑袋走到殿门前,一把推开殿门。 小狐狸精或许有些小聪明,可他并未想过杀陆淮这件事,若是失败陆淮会如何对他,若是成功,他又要如何逃走呢? 殿门外风雨交加,雷电轰鸣,那悬在天机阁之上的罗盘碎成了无数块,正一块一块朝下坠落。 守在殿门前的天机阁弟子竟都不见了,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谢还香走出寝殿,过长的婚服裙摆拖曳在地,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 他比在地宫时,更像鬼新娘了。 环顾四周,谢还香远远瞧见仙门百家的修士正气势汹汹朝他赶过来。 哥哥不在身边,大师兄也不在,巫流也不在,只有他自己。 谢还香心想,那又怎样?他才不怕呢,他可是九尾狐,谢九言的弟弟。 “那……那是陆阁主的人头!”人群倏然停住,在台阶下惊惧地望向他手里拎着的人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还香垂眸,众人便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人群里却有人往前一步。 “小师弟。” 男人温和熟悉的嗓音让谢还香愣了一下,他努力眨掉飘进眼中的雨珠,对上孟则书温柔的眸子,“二师兄,我杀人了,你是来抓我的么?” “当然不是,”孟则书目不转睛望着他,“二师兄带你回宗门,这些年你不在,师叔们都很想你。” “孟掌教,你确定这个杀害陆阁主的凶手是你师弟?”人群里一位老者拔高声音。 “陆淮隐瞒我师弟身份强行逼婚在先,我都想杀了他,”孟则书淡淡道。 说罢,他看向呆呆立在台阶上的少年,缓慢靠近,替他擦去面上的血迹。 谢还香眼睛一酸,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二师兄,大师兄和巫流都被他害死了,哥哥也死了。” 人群里的老者还想上前拉扯谢还香的衣袖,被孟则钧一剑逼退,“做什么?” “你们流云仙宗是非要袒护凶手了?”老者不甘心道。 “苍山的妖,还轮不到流云仙宗袒护!”粗犷至极的声音自天际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只朱雀在天上盘旋而下,化作一高大的男人,正是妖王王携无疑。 他身后还跟随着狐族长老与白狼王。 老者愈发激愤:“孟则书,你们流云仙宗要和苍山妖族狼狈为奸戕害同族不成?!” 孟则书垂眸抱紧怀里的人,手掌轻抚谢还香的后脑勺,孟则钧本就因晚他一步而烦躁,只能在旁盯着人看,闻言扭头,手执巨剑劈了过去。 两人霎时交起手来,场面一时混乱。 “师弟,和我回宗门可好?”孟则书轻声问。 谢还香扬起脑袋,还未回答,王携便气势汹汹冲过来,又在即将撞到他时止住,臭着脸道:“他有家,回哪门子的宗门?还香,我们回苍山。” ---------------------------------------- 第117章 回千水城会死吗?不会死,会变成狐狸大王 谢还香模棱两可地含糊几句,抱着尾巴把脸埋进去,全然没了方才在榻上杀新婚夫君的狠辣劲儿。 孟则书看了他许久,似是瞧出他担心陆淮再次死而复生,主动陪着他回寝殿仔细检查陆淮的尸身。 至于外头的仙门百家,自有脾气火爆的妖族和孟则钧这个爱打斗的莽夫去解决。 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安抚他的小师弟。 “师弟,他的确已经死了,”孟则书立在榻边,扫了眼陆淮心口便收回目光,“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何他没有心也能活?” 孟则书牵着他在一旁坐下,身后跟随而来的宗门弟子得到他眼神示意后,将榻上的尸体抬了下去。 他继续道:“天机阁虽位列仙门百家之中,但从来都是世代单传,天机阁只有阁主一人,你所见到的天机阁弟子,皆是以镜折射出来的虚影。” 谢还香想起陆淮最宝贝的罗盘,长得便很像一面铜镜。 “陆淮当年在魔界卧底,后来又算计出许多事端,这些事他瞒天过海,至今无人知晓他的过去,所以我并不知他的心为何会缺失,只知道他已将铜镜与己身练为一体,是虚影还是真实活着的人难以辨别,即便是魔尊也无法杀死他,”孟则书扫过榻边残留的血迹,“但至少今夜与你成婚时,他是真实活着的人,这颗长出来的心便是最好的证据。” 谢还香怔愣许久,直到孟则书从弟子手中接过水盆,替他擦脸,方才回神。 “今日你也累了,暂且歇息,至于你想回何处,明日再决定也不迟,”孟则书温声道。 这间寝殿自是不能待了。 谢还香住在了侧殿,孟则书就坐在榻边闭目养神守着他。 三更天时,裹在被褥里的人无声无息睁开了眼。 他把提前备好的信封放在榻边,披着那件泛着暗紫色流光的斗篷绕过孟则书,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手刚放在门上,便听身后道:“去哪儿?” 谢还香被吓得夹紧尾巴,回头见孟则书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眼睛并未睁开,像只是说了句梦话。 “二师兄?”他小声试探,“二师兄?” 男人没有反应。 谢还香松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椅子上,孟则书睁开眼,将枕边的告别信收好,偏头看了眼合上的门,叹了口气,起身无声无息跟了出去。 谢还香一路小跑到天机阁山门处,倏然停住脚步。 一只身形矫健的白狼正好挡在他的去路上。 白狼朝他走近,背对着他后腿坐在地上。 这个动作于谢还香而言十分熟悉,那段时日他混在狼群里,无法忍受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的辛苦,都是狼王用嘴把他顶到背上,背着他走。 谢还香变回小狐狸,爬到狼王背上,贴近狼耳小声道:“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狼。” 不像苍山旁的狼,只会舔他的尾巴。 狼王沉默不语,耳朵抖了抖,背着他大步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刮过,几乎让谢还香看不清路两边的景色。 “你不怕妖王生气吗?”谢还香忍不住问,“你也不好奇我要去哪里?” 狼王先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妖王算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又回答他第二个问题:“你要去千水城。” 不止他知道谢还香会去千水城,妖王和流云仙宗那些人都知道。 可是如今的千水城煞气遍布,不仅柳无道那面万魂幡里的冤魂尽数跑了出来,就连地宫里镇压的几百具凶尸也没了恶鬼控制在城中到处乱晃,若非那三千剑阵将这些鬼东西困在了千水城内,怕是三界都要不安宁了。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放心让谢还香去千水城,王携特意让他守在这里,自己则去守后门。 但狼王才不管这些。 “想去就去,妖生于天地,为何要受人族的规矩束缚?”白狼感觉背上的小家伙要滑下去,后腿弹起又将他颠了上去,“妖是自由的,你是九尾狐,你很厉害,已经不需要母狼喂奶了。” 谢还香两只短小的狐狸爪子紧紧抱住狼王的脖子,突然觉得刮在脸上的风都是快活自由的气息。 第81章 狼王背着他跑了许久,最后在千水城外停下,跟随而来的几十只狼齐心协力在城墙脚下用爪子挖洞,最后狼王上前,低头顶小狐狸的屁股,把他顶进了洞里。 谢还香顺利爬进了城内,他甩掉毛发上的土,变回人形沿着记忆里的路朝地宫跑去。 他以为千水城已经是一座充斥冤魂与凶尸的死城,谁知走到熟悉的街上,才发觉街边紧闭的门户里隐有灯火闪烁,偶尔还传来人族恐惧发抖的抽泣声。 “仙门的人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那些凶尸太可怕了!” 谢还香的狐狸耳朵比从前灵敏许多,一字不差听入耳中。 他能听到,那些东西自然也能听到。 只听一声巨响,紧闭的门户被凶尸的手破开,一对夫妻抱着孩子从里头连滚带爬跑出来,喉间发出惨叫,“救命!救命啊!” 丈夫为了让抱着孩子的妻子先跑,竟咬牙回头,死死抱住了那凶尸的脚。 凶尸纯白的眼直勾勾盯着他,喉间发出低吼,就在他抬手要撕破男子头颅的一瞬间,一颗小石头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凶尸顶着一张发青可怖的脸扭过头来,谢还香手里还抓着两颗没扔完的小石头,心里也慌了。 他丢完石头才想起来,他掌心的冥婚契已经随着恶鬼被封印而消失了,这些凶尸不会乖乖听他的话了。 明明哥哥说要用棺材里的咒文才能解契的,谁知会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谢还香后退一步,那人高马大走一步便震天响的凶尸已突进到他面前,隔着黑色斗篷在他身上闻来闻去。 而后突然朝天发出一声吼叫。 一群凶尸仿佛得到感应,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谢还香一动不敢动,汗珠从鼻尖滑落,又被那挤上前嗅闻的最为高大的凶尸接进嘴里。 这具凶尸他从前在地宫最爱使唤,因为最强壮,干起活来最麻利。 可如今不同了,杀狐狸想来也是最麻利的。 他怎么这么笨,冒冒失失地就闯进来了。 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来。 他死死裹紧身上的黑色斗篷,闭上眼睛,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裙摆。 是凶尸的手。 好脏。 谢还香又怕又气,尤其是这些年当鬼新娘脾气愈发见长,最后没忍住还是把凶尸的手踹开了。 踹完又开始害怕,小声对凶尸道:“对不起。” 凶尸看着他,喉间发出他听不懂的低吼声。 他莫名从凶尸脸上看出一丝委屈。 谢还香甩了甩头,把这种想法甩掉了。 ---------------------------------------- 第118章 万魂幡是什么品种的小狗吗? 原本在千水城内肆虐的凶尸忽而不再伤人,甚至路上遇见伤人的冤魂,还会与之上前打成一团。 这些冤魂都是从万魂幡里跑出来的,谢还香目前并不知道要怎么办。 地宫已成一座废墟,废墟之上是那座集结三千修士灵力的剑阵,一旦他试图靠近,便会有灵剑飞出来将他逼退。 他暂时也不知该如何找到废墟下埋的人。 凶尸们在地宫废墟旁搭建了一座小木屋,谢还香就住在里头,他整日披着斗篷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尖尖,故而没有人知晓他便是从前的鬼新娘,只当是仙门哪位菩萨有慈悲心肠,特意来千水城庇护他们。 于是城中幸存的百姓但凡有什么事,便会来小木屋外一一告知这位小菩萨。 今日小菩萨正坐在小木屋前的台阶上扎狐狸宝宝,那对曾被谢还香救过的夫妻背着两箩筐的葡萄走到小木屋前,朝他作揖鞠躬,脸上堆满笑容,“听闻恩人喜吃葡萄,这些皆是特来献给恩人的。” 谢还香将还未扎好的狐狸宝宝揣入兜里, 宽大的斗篷裹着他纤瘦的身形,随着他整个狐都趴在箩筐上长长拖在地上 ,愈发像个偷穿大鬼衣裳的小鬼。 他低头探进箩筐里,陶醉在葡萄香气里,斗篷下的狐狸尾巴雀跃摇晃。 “还有一件事要请示恩人,”中年男子试探地开口。 谢还香咬住一颗葡萄:“嗯嗯嗯。” 中年男子与妻子相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不知仙门打算何时解除千水城的禁制?城里毕竟不太安全,我与夫人算是散修尚且无法应对那些冤魂,更遑论毫无修为的百姓……” 谢还香从箩筐里出来,兜帽下的唇瓣抿起,瞧着极为冷酷。 中年男子忙道:“当然,有恩人在,我们也是不怕的,只是今日城里来了许多魔族, 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还打伤了不少人。” “敢在我的地盘上打人,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谢还香站起身,兜帽下脸都气得鼓起来了。 他如今早已把自己当做狐狸大王,他的哥哥和巫流都埋在这儿,那这儿便是他的地盘。 他的地盘,不欢迎坏家伙。 谢还香驱使凶尸抬来那顶红轿子,坐着轿子离开了小木屋。 可他到底被宠坏了,多长了几条尾巴,能驱使几个凶尸,往日又常常被人哄着捧着,便觉自己虽不及兄长厉害,但应付几个魔族还是绰绰有余。 被魔族抓来的百姓与散修皆被绑成一团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领头的魔族抬手间将几具凶尸碾成齑粉,红色喜轿被一掌挤垮,裹在斗篷里的小菩萨就这样从喜轿里狼狈地滚出来,滚了一身灰。 谢还香一只手抬手按住头顶摇摇欲坠的兜帽,一只手正嫌弃地挥动袖子驱散面前的灰尘,那魔族见状冷笑一声:“哪来的小子装神弄鬼,连脸都不敢露!” 说罢又挥出一掌朝谢还香打去。 谁知那凝聚浓重魔气的一掌在即将触碰到谢还香时,他身上的斗篷倏然泛起暗紫色的光辉,下一瞬,魔掌反弹,原路返回,打在魔族胸口。 魔族竟被自己的魔气打得呕出一口血来。 被抓住的人族忍不住议论纷纷。 “菩萨显灵了。” “小菩萨果真是受上天庇佑的神仙!自食其果了吧。”有人直接啐了一口。 “愚蠢的人族,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什么菩萨,不过是只小狐妖罢了!”魔族恼羞成怒,盯着那狐妖身上的斗篷,越瞧越觉得眼熟。 但他们此行来有更重要的事,这小狐妖身上的斗篷或许是件法宝,待他拿到东西,任是法宝也无济于事! 如今魔尊生死不明,魔界里被压制打压忍气吞声多年的大魔不在少数,从前柳无道哪怕被魔族内奸背叛身受重伤只剩一口气,他们也没敢惦记那个位子,只有前任魔尊那个蠢货迫不及待。 但这次,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来替魔尊接管整个魔界,只要找到万魂幡,莫说是魔界,三界霸主也唾手可得! 当初柳无道炼就万魂幡,魔族中人皆热切盼望着他一统三界,心悦诚服奉他为魔界之主,谁知从前冷酷无情的魔尊炼万魂幡竟只是为了找心上人的残魂,整日无心三界斗争,只流连于孤魂野鬼出没的地方。 这万魂幡,显然落在他们手里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不说出万魂幡的下落,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身形粗犷的魔族怒吼一声,随手提起一个散修的脖子,狞笑着望向披着斗篷的小狐狸精,“我听说柳无道当初险些就要将整个魔界都送去苍山当聘礼,就是为了一只狐狸精。若非那狐狸精还在天机阁和陆淮那个两面三刀的贱人成婚,我都要险些以为你就是魔后了。” 谢还香立马恼道:“我才不是魔后呢。” 魔族扭头,与身旁的魔族相视一笑,“这狐狸精说起话来,还怪叫人心痒,难怪他们都喜欢苍山的狐狸精。” “待我得了万魂幡,再挑开你的兜帽看看,若长得可人,再像方才那般撒几回娇,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也做一回魔后。” 几个魔族发出阵阵恶劣的笑,谢还香抓起身边地石子,恶狠狠砸在为首魔族的身上,谁知这几个魔族不但不怒,反而愈发笑得猖狂。 快气死狐了! “老大,你快瞧那是什么?!”一个魔族倏然收敛笑容,手指上空兴奋地瞪大眼睛。 只见上方成千上万的冤魂扭打成一团,正在争夺一面暗红的旗帜。 “是万魂幡!”魔族首领大喜,只可惜这些万魂幡里逃出来的冤魂实在棘手,他们为了混进千水城本就死了不少魔族下属,而后为了逼退冤魂与凶尸,又死了八成的兄弟,到如今只剩他们三人已是穷途末路,不成功便成仁。 “我说什么来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兄弟们死在路上也算是值了!”魔族首领摩拳擦掌,只等那些冤魂内斗力竭,便可做得利渔翁。 然而,飘在天际的万魂幡却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将所有缠住它争夺它的冤魂尽数吸入幡中! “不好,它想跑!”魔族首领急声低骂了句,凌空跃起,伸手欲抓万魂幡,万魂幡却不愿认他为主,灵活地从他掌中窜走,在空中挑衅般地转了两个圈。 第82章 魔族首领气急败坏,再次伸手去抓,又抓了个空,然后眼睁睁看着那面裹满煞气的万魂幡往下飘去,飘进那小狐狸精怀里,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 第119章 狐狸大王 在旁人面前如那柳无道本人一样的万魂幡,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认主了。 散修和人族还好,这三个曾亲眼见过柳无道如何用狠厉手段驯服万魂幡,此刻见那万魂幡一副陶醉模样窝在小狐狸精怀里这里蹭蹭那里蹭蹭,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 这还是万魂幡么? “阁下到底是谁?”魔族首领紧盯着小狐狸精斗篷下露出来的尾巴尖,突然想起陆淮那厮的嘴脸,也舔着脸挤出笑容来,“这万魂幡需魔气方可驱使,即便它喜欢你,在你手里也不过是面普通的幡,不如你开个条件,把它让给我。” “什么条件都好说。” “这可是你说的,”谢还香下巴微抬,颐指气使地开口,“那你给被你抓来的人每人跪下磕三个头,我就把它给你。” 他抓住万魂幡的杆子,在魔族首领眼前晃了晃,稚嫩洁白的指尖晃灭了对方眼底因羞辱而生的怒意。 “你若敢骗我,可知道后果?”魔族首领咬牙道。 谢还香冷哼,“它现在在我手里哦,你说话客气点。” 魔族首领只当自己在忍辱负重,面色尤为难堪,撩起衣摆跪下。 也罢,待万魂幡到手,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魔族首领的头刚磕下,便发觉自己抬不起来了。 谢还香的脚正踩在他头上。 “你敢骗我,”魔族首领立马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谁说只有魔族才能用万魂幡的?”万魂幡不知何时漂浮在谢还香身后,从魔族首领的视角望过去,那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斗篷恍惚间让人以为是柳无道回来了。 魔族首领心头狂跳,终于意识到—— 这件小狐狸精穿的并不合身的斗篷,是柳无道的。 “你是……你是魔后殿下?”魔族首领忙道,“魔尊是不是没有死?他一定就藏在哪里对不对?主上!主上您听属下解释,属下只是为了替您夺回万魂幡才说了许多不得已的话,您可切莫当真啊!” 谢还香丹田处的魔纹发出灼烫的光,他无从得见,只是伸出手,指尖微抬。 这个动作与从前的魔尊操纵万魂幡时一模一样,就像是魔尊的亡魂正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一样。 巫流的确手把手教过他如何使用万魂幡,在地牢里。或许那时大魔便已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故而特意留下一条不知何时能用上的退路。 当时谢还香不记得他,还嫌他烦,甚至有些生气,怎么能用万魂幡做那种事。 耳边传来魔族被冤魂撕咬的惨叫,被抓的人族都被解救,围着他不断说些感激涕零的话。 谢还香抱着万魂幡,独自一狐走到废墟前,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他继续扎那个未曾扎完的狐狸宝宝。 一炷香后,他将狐狸宝宝丢进了阵法里。 可是废墟里有好几个人呢,一个狐狸宝宝似乎不够。 谢还香嘟囔几声,抱住自己的尾巴。 可是他掉的狐狸毛已经用光了。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谢还香迟疑地回过头,见到来人不由瞪大眼睛,“二师兄?” 孟则书走过来,面上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忙赶到,“师弟。” 他递出一方帕子。 谢还香接过,低头给自己抹眼泪,“我想哥哥了,想巫流。” 顿了顿,又勉为其难补了句,“也想大师兄。” 虽然大师兄骗他唤了五年多的相公,但是大师兄永远是最好的大师兄。 生死面前,那些都是小事。 小狐狸精渐渐懂得了许多人族的道理。 “师弟,如今该哭的不该是你,”孟则书无奈道。 谢还香不太高兴,“二师兄你怎能这样。” “笨师弟,”孟则书隔着兜帽,摸了摸他的头,“千水城封的是活人血肉,却封不住长了腿的消息。” “明日仙门百家便会从维系阵法的灵石里看到你操控万魂幡。你可知晓,你本就是这世间唯一牵制谢九言的血亲,如今又同时掌控了鬼道与魔族的力量,这对于仙门百家而言,比从前的柳无道和谢九言还要恐怖。” 谢还香眨了眨眼,“我有这么厉害吗?” “狐狸大王,还要怀疑自己不厉害么?”孟则书失笑。 “那二师兄你也会觉得恐怖吗?”谢还香仰头,挑开兜帽下沿,偷觑他。 孟则书斜睨他,摇头叹气,“比起做这代掌教,我还是觉得和恐怖的狐狸大王一起做坏事更有意思。” 谢还香翘起嘴角,擦掉眼尾的泪珠,“好吧。” 果不其然,次日仙门百家便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已被封锁的千水城。 城中乱象早已平息,一切井然有序,城中百姓唯有在瞧见这些仙门修士时,眼神不太友善。 “谢小公子,听闻你曾也是流云仙宗弟子,”一位老者面容严肃,“应当知晓万魂幡这些年伤害过多少仙门弟子,它与它的旧主一样是个祸害。” “至于这些凶尸,倒也怪不得你,毕竟恶鬼曾强娶了你,”老者继续道,“以免三界再度失去安宁,老夫不得不为苍生说几句不好听的话。” “万魂幡事关重大,希望谢小公子能交与仙门看管,至于这些凶尸,是通过恶鬼残余在你身上的鬼气滋养从而在人间肆虐,所以只要将气息除尽,便可让这些凶尸重埋地底。” 见谢还香不说话,老者轻咳一声,“浮屠塔是唯一能够洗尽世间污浊之气的地方,怕是只能暂且委屈小公子了。” 谢还香板着小脸,冷冷道:“你说完了吗?” 老者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哦,”谢还香轻哼一声,“只要你们把浮屠塔里的妖怪都放回苍山,我大人有大量,会好好管教家里的凶尸和冤魂,不会让它们出来伤人的。” 老者面色骤变,“小公子这话,是在威胁我们?” “对啊,你才看出来吗?”谢还香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语气骄矜,“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的凶尸和冤魂可不是好欺负的,乖乖把剑阵解除,放他们出来,否则……哼哼。” ---------------------------------------- 第120章 那我算什么? 他不止要仙门放出浮屠塔里的妖怪,还要他们把他的哥哥和巫流都还给他。 “谢小公子,你的兄长作恶多端,我等封印他是替天行道!”老者怒道,“你可知晓他杀害了多少人族修士?” 谢还香以前也觉得哥哥作恶多端,杀了那么多人,也曾想过带着哥哥去赎罪。 可为何妖杀人便是作恶多端,人族猎杀妖族便是天理伦常呢? 他们妖族自古以来一直以同族为食,强者可猎杀弱者,就连谢还香也咬过不少兔子,虽然残酷血腥,但也以此繁衍。 人族竟也想来猎杀妖族,那缘何就不能被妖族猎杀呢? 谢还香眉宇间,鬼魔妖三种气息混在一块,让他平添几分妖异之色。 “我可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谢还香睨着他,趾高气昂冷哼一声,“这里如今是我的地盘,我是在命令你们。” “孟掌教,你还打算旁观到何时?”老者调转矛头,指向一旁还在剥葡萄皮的孟则书。 “这废墟之下封印的不止妖魔,还有我流云仙宗上任掌教,”孟则书淡笑,“诸位前辈想要我如何说呢?” 老者嗤笑:“你少来这一套,不知道的还以为容觉的死让你多难过呢,你巴不得他早点死吧?” 孟则书笑而不语,将剥好的葡萄喂到谢还香嘴里。 “好,好,好! ”老者胸膛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旁的话,在原地走了两圈,最后怒而甩袖离去,“解除就解除!” “二师兄,他看上去那么生气,我还以为他不会同意呢,”谢还香嘀咕道。 孟则书探出指尖,擦去他唇边的葡萄汁,“狐狸大王亲自出马,谁会不同意?谁敢不同意?” 谢还香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狐狸眼弯成月牙。 当日夜里,他便察觉到废墟上的剑阵正在渐渐消失。 谢还香忙不迭跑出小木屋,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娇嫩的脚心踩在乱石堆上也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仰头盯着那逐渐淡去光芒的剑阵。 二师兄说,其实就算仙门不同意,凭借万魂幡与鬼道的力量,也能破阵。 但谢还香就是要让这群讨厌的人族乖乖撤去剑阵。 他终于明白了哥哥为何执意要让他成仙,终于体会到兄长偏执后的苦心。 原来在修真界,漂亮的狐狸尾巴远远不及狐狸大王厉害。 …… 凶尸和冤魂齐心协力在废墟上挖了三天三夜,终于挖出三具高大的男子身体。 第83章 小木屋扩建了一个大院子,谢还香指挥凶尸将三人分别放在三个屋子里。 他打了盆干净的水, 给他们擦干净了脸。 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爬满了葡萄藤。 夏日时谢还香会躺在葡萄藤下乘凉,冬日时他会在葡萄藤下堆雪狐狸。 一年又一年,千水城竟成了三界最繁华热闹的去处,城里最有名的,当属千水城的小城主。 孟则书毕竟还是流云仙宗的掌教,无法日日留在此处,他一走,孟则钧便厚着脸皮赖在了这儿,不论打雷下雨, 日日都给小狐狸精劈柴做饭种葡萄。 今日他刚给谢还香的葡萄浇了水,扭头一瞧,原本坐在台阶上的狐狸却不见了。 “小师弟?”孟则钧丢了锄头,赤着臂膀,用挂在腰间的外袍给自己擦汗,脚下步子不停,在院子里挨个屋子找狐狸。 最后他在路过一间屋子前猛然停下脚步,俯身贴近门边,漆黑眼珠透过门缝往里边瞧去。 床榻上床幔低垂,看似什么都掩住,实则什么都掩不住。 小狐狸精双腿夹着一根覆满鳞片的深紫色尾巴,舔了舔唇边的汗珠,腿肉被男人锋利的尾巴勒出红痕也不会觉得疼,柔若无骨般依偎在昏迷不醒的大魔身旁,哪里还是从前天真烂漫的小狐狸,分明便是只缠在男人身上吸精气的鬼新娘。 孟则钧眼睛发直,喉结无声滚动,一股无名之火窜上脑门。 他的小师弟,宁愿痴缠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也不愿寻他! 这些时日他当牛做马,什么粗活都干,就差没狗叫了,把他当什么了? 若是孟则书那个懦夫,怕是会直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走开,甚至替谢还香遮掩,孟则钧可不是他。 门被男人一脚踹开,榻上的小狐狸精受到惊吓,忙往斗篷里钻,“谁呀?!” 孟则钧一把扯开床帐,手朝谢还香伸过去。 还未碰到斗篷下露出来的那截脚踝,那条湿淋淋的魔族尾巴倏然动了,直直朝他甩来,孟则钧被逼退,猛地抬眸,死死盯向床榻。 本该只剩一口气的大魔竟不知何时醒来,精壮的手臂将小狐狸精揽在怀里,正冷冷望着他。 “你居然还能醒过来,”说着又看向男人怀里的小狐狸精,见谢还香毫无意外的神情,不由气急,“何时的事?” “昨日,”巫流淡淡道,“这段时日,辛苦你替我照顾他,不过今日起你可以歇息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孟则钧赖在这里不走,可不是为了白干活,就等着屋子里躺着的几个断了气,好照顾小狐狸精一辈子。 谢还香愈发往巫流怀里挪了挪,心虚地没看孟则钧的眼睛。 “谁让你平日里那么凶,我怕你寻巫流的麻烦,不让他养伤,才没告诉你的,”谢还香越说越生气,凶巴巴朝孟则钧道,“你方才还在屋外偷看我!” 孟则钧见他坐在大魔腿上,像个有相公撑腰的小媳妇,不由气笑了,“我那是寻不到你,担心你!倒是这位魔尊阁下,醒来还躺在榻上,知不知道这院子里每日有多少活要做?” 谢还香立马环住巫流的脖子,软声道:“不行,巫流的伤还没好呢。” 小狐狸精眉眼春情未褪,眼睛狡黠地转,自以为无人知晓他的小心思。 孟则钧手捏成拳,指骨咔咔作响。 “那要不要我滚出去,给你们腾个地方?” 谢还香张嘴还要说什么,被巫流捂住嘴,“你本就不该进来,出去。” 孟则钧冷笑:“我和他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巫流低头问怀里的小狐狸精:“还香,我算什么?” 两人鼻尖亲昵相抵,谢还香如小动物般蹭了蹭男人的鼻子,“你是我的小狗,我最喜欢小狗了。” ---------------------------------------- 第121章 人间极乐(终) “那孟则钧呢?”巫流又问。 谢还香立马瞪向孟则钧,“他非要留在这里住,我能怎么办呀?” “你昨日还说自己是狐狸大王,我什么都要听你的!”孟则钧怒道。 谢还香往大魔怀里一缩,“巫流,他好凶。” “那就让他滚,”巫流将他放在榻上,自己下榻,然后和孟则钧在院子里动起手来。 谢还香本想出去瞧,可刚下榻,才发觉腿还是软的,身下的斗篷也湿了。 昨夜他只是如往常般端着水盆进来瞧瞧巫流有没有醒,谁知还未看清,就被不知何时醒来的大魔紧紧抱住。 “还香,这是梦吗?”大魔低头轻碰他的唇,英俊的面孔格外苍白。 谢还香歪头盯着他,突然双眼一亮:“你醒了,哥哥会不会也醒了?” 说罢便想去隔壁屋子里看哥哥,却被巫流死死抓住手腕。 “他不会那么快醒。” “为什么?”谢还香不太高兴,“你怎能咒他?” “你的兄长当初是用并蒂莲强行救回一条命,本就未曾痊愈,又被陆淮刺中心口,还能强留一口气,连我都觉得佩服,”巫流平静道,“还香,我陪你一起等。” “可是你是魔尊,你不要回魔界当大王了吗?”谢还香问。 巫流深深望着他,“时至今日,还能让你问出这句话,看来从前的确是我太无能。” “嗯?”谢还香疑惑望着他,下一瞬整个狐便被大魔宽阔的身影全然覆盖住。 灼热的吻阔别五年,区别于地牢里失去记忆后的生涩,谢还香能全然放松依赖,浑身每一寸雪白的皮肉都柔软得不像话,大魔的手掌稍稍用力一捏,便能听见狐狸精哼哼唧唧的声音。 好吧,谢还香承认,虽然在外头时,狐狸大王比漂亮的狐狸尾巴更威风更厉害,但他还是更喜欢漂亮的狐狸尾巴,以及翘起自己漂亮的狐狸尾巴,等着大魔把他伺候他得舒舒服服。 “巫流,”谢还香脑后的长发摇摇晃晃。 “嗯,”大魔声音嘶哑而低沉。 谢还香痴缠在男人健硕的腰身上,问他,“我的狐狸尾巴好看吗?” 可雄性大魔只是扫了他的狐狸尾巴一眼,眼神便落在了旁的地方,哑声回道:“好看。” 雄性大魔用一夜的时间向他证明,比起回魔界当魔尊,当他这位狐狸大王的裙下臣更快活。 谢还香也觉得快活,于是明知大魔身子尚且虚弱重伤未愈,次日还是没忍住又偷偷跑到巫流的屋子里。 谁知竟被孟则钧发觉了。 好丢狐。 谢还香把自己裹在被褥里,隐约明白了为何苍山的妖求偶后,都不会让旁的妖看,而是缩在山洞里。 他此刻也想用脑袋打出个洞来,然后把自己埋进去。 他难道真的是骚狐狸吗? 待巫流拖着严重的内伤,将孟则钧打了一顿回到屋里,轻轻掀开被褥,便瞧见他的小狐狸精香肩半露侧躺,纤细笔直的腿微微夹住轻蹭腿肉,仰头时双眸含着水光,咬着自己的尾巴尖小声问他,“我真的是骚狐狸吗?” “……” 巫流声音全然沙哑,俯身抱住他:“当然不是。” 谢还香鼻头一皱:“可是陆淮说,你第一次在后山见我时,等我走了便说我是骚狐狸。” 巫流:“……” 巫流面不改色:“死人的话,信不得。” “也是,陆淮就是个坏家伙,”谢还香又忍不住高兴地贴进他怀里,止不住地絮絮叨叨,就像从前在流云仙宗时那般,“你不知道,我可厉害了,我把陆淮杀了。” 巫流勾起唇角,也如从前在流云仙宗时给他当仆从时吹捧他:“还香最厉害。” …… 次日一早,谢还香从屋子里出来,却没瞧见孟则钧的人影。 巫流在给葡萄藤浇水,闻言淡淡道:“仙门事多,他难道还能一直置身事外不成?他又不是我。” “好吧,”谢还香不曾多想,坐在藤椅上看他浇水,“苍山的狐狸都喜欢葡萄哦。” 说着便又垂下头,狐狸耳朵也耷拉下来,“可惜不知哥哥何时能吃到我种的葡萄。” “会吃到的,”巫流道。 谢还香没好气道:“你怎得如此肯定?” 巫流神色极为认真:“因为他爱你,舍不得你难过。” 他相信谢九言也会如他这般,在生死弥留之际,拼了命也会强行醒过来,哪怕代价是灵魂深处永生永世跟随的痛苦折磨。 巫流垂眸,提着水壶的手微微一抖,不小心将一株葡萄幼苗淹死了。 谢还香急急忙忙过来,对他又打又骂,“你怎么这么笨,连浇水都浇不好?” 他的声音太软,骂起男人来像撒娇,再硬的骨头也能被他骂软,更遑论是神魂里那一点不足为道的痛楚。 巫流不动声色,像个忍辱负重的老实丈夫,低声道歉:“刚下地,尚且不熟练。” 谢还香蹲下身,捧起幼苗,施展最近学来的术法将幼苗起死回生,嘴里自言自语,双目盈满耀眼的光亮,“等哥哥醒来,就有葡萄吃了。” 第84章 说罢,他突然又大叫一声,“巫流!我好聪明呀!” 他蹦到巫流身上,大魔眼疾手快托住他。 “你说我能救葡萄苗,是不是就能救哥哥呢?”谢还香越说越兴奋,“巫流,你好厉害!” 方才还骂他弄坏了葡萄苗,此刻又喜笑颜开,用面颊软肉蹭男人的脸。 不须巫流回应,谢还香从他身上跳下来,回自己屋子里,埋头翻了许久,终于将那救活葡萄苗的术法残页翻了出来。 巫流没有阻止他,也没说这样的念头有多么天真,只是陪着他一起练功,又暗地里派遣了几个魔族去三界搜刮秘籍,若寻到有用的,便不经意搁在小狐狸精的书案上,等小狐狸精自己学会了再去谢九言屋子里试上一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谢还香乐此不彼,从不丧气,就连成熟的葡萄藤都染上了快活蓬勃的气息,在春风里舒展枝叶轻轻摇曳。 “主上,您觉得魔后当真能成么?那谢九言的心脏都被陆淮捅碎了,”蹲在屋顶偷看的魔族忍不住发问,手里捏着一串偷来的葡萄,偶尔咬上一颗,便酸得他龇牙咧嘴。 也不知他们主上是如何日日吃得下的。 巫流道:“没想过,他想做,便帮他承担后果。” 但巫流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从他第一次见到小狐狸精,便一直存在。 谢还香想做的事,都会心想事成。 葡萄藤下,谢还香趴在藤椅上翻阅新寻来的古籍,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昏昏欲睡。 他模模糊糊地唤:哥哥。 “我在。” 谢还香倏然竖起一只狐狸耳朵,“哥哥?” “我在。” 谢还香猛然睁眼,头顶的葡萄藤遮天蔽日,筛下屡缕阳光,梦里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笑着回望他。 谢还香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他都还未曾经经历千辛万苦,怎么就能心想事成呢? 可细细想来,他与兄长的每一次重逢,似乎都未曾经历千辛万苦,就像是连上苍都不忍心,只好又成全了他一回。 谢还香从来没觉得哪里辛苦,心口只充盈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哥哥?” 谢九言:“我在。” “哥哥!”谢还香又唤。 谢九言失笑:“香宝,我在。” “那你怎么睡了那么久?”谢还香委屈地扑进他怀里。 谢九言道:“或许是……去赎罪了。” 谢还香面露狐疑:“嗯?” 谢九言移开目光,没说话。 这些年他躺在榻上,虽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小狐狸精用在他身上的术法,没少让他遭罪。 但这些话可说不得。 谢还香扭头,朝正在修缮屋顶的大魔兴奋挥手:“巫流!哥哥醒了,你快下来瞧!” 巫流回头看去,并未瞧他身后的人,只是专注地望着他面上的笑颜,手里铺稻草的动作不停。 这些年三界风云变幻,唯有昔日沦为废墟的千水城成了一片净土。 承蒙小狐狸精不嫌弃,赐他净土一剖,天光一缕,已是人间极乐之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