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盐》 第1章 《礁盐》作者:芒西【cp完结】 收留了cos我白月光的人鱼 简介: 魏序孤身一人回到南村海岛,只为找见那只儿时救了他的人鱼。 但这堪比大海捞针。 某天,朋友的别墅出现一个怪人,他有着和人鱼一样金灿的发,深蓝色的眼,甚至面容也有几分相像。 魏序把他捡回了家。 南来安静,乖巧,却满口谎言。 日夜相处,魏序渐渐心动,所有疑点慢慢指向唯一的答案 【南来就是那条人鱼】 直到魏序卷入漩涡被救,醒来后,湿漉漉的南来坐在身边。 “我很喜欢你的颜色。” 魏序说着,蓦地发现南来的眼睛和之前不太一样。 “我不太喜欢。”南来平静地看向他。 魏序后知后觉。 这是美瞳。假的。 头发……也是假的吗? 完蛋。好像被骗了。 - 海上风暴中,人鱼目睹一条人类幼崽被同族所救。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身躯上点缀着五彩斑斓的黑。 他记住了这个生命。 并且第一次拥有想获取想占据的欲望。 经年累月,长达二十年。 魏序x南来 嘴硬心软偏执人类攻x清冷天然撩人鱼受 攻装洒脱实则玻璃心,破防了也强撑,高敏感人群,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倾向的化身 受白切黑切笨,爱钻牛角尖,礼貌大师,别扭大王 除了接吻都不爱张嘴,本质是两个想要被爱被选择的宝宝 标签:年下、治愈、一点点伪替身、非传统意义上的白月光、主攻、双视角、he 第1章 痕 魏序先是醒了,耳边是呼声,很快便感受到咸湿的海风挤入鼻腔,细细密密,劈头盖脸。他希望睁眼便是没有云雾遮盖的蓝天,于是数了两秒,睁开,一切如他所愿。 但不是天天都能如此。 来不及感慨今日的阳光有多么温暖,一串急躁的铃声便把他从这般心境中拉出。魏序低头一看,接通电话。 “小序呀。” 魏序的奶奶总爱拉长音调,咬字软哝,是这片地区说话独有的风格。 面对世上唯留的亲人,魏序总是很耐心。 “奶奶,什么事?”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魏序一字一句,尽量放大音量缓慢地说,“您不用操心我,我今晚和朋友有约,处理一点事情。” “都休假喽,还有啥事嘛!之前上班那么累,现在一顿晚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啦?” “呃……”魏序一噎,只能说是,“急事。” 这当然是魏序胡诌的借口,虽然老套,但对付老人滔滔不绝的问话总是很管用。 可他也没料到,有些话出口就成真。 魏序今天又出海了,借了朋友的快艇,去做一件他重复了无数天的事,一件或许再做上一个月、直到休假结束都没有结果的事。 他先前刚上岸,懒得包扎的手臂上横有一道新开的口。 表层的血还未完全凝固,有一两滴趁他不注意滴落在快艇上,随着他的步伐,棕黑的码头木板也染上点颜色,不过很快被海水打走。 眼尖的汪海浪发现了自家快艇上的血迹,气不打一处来,又站在码头边逮魏序。 “魏序!” 魏序走近,轻飘飘瞥他一眼,“怎么?” “喏喏喏,你过来看,”汪海浪领着魏序,走到停泊的快艇边,指着上面的血迹,毫不客气地伸手,“不是一次两次了。脏了,赔钱。” “哦,”魏序低头一看,不好意思。” 旋即掏出纸巾,看上去很认真地擦了两个来回,塞回自己口袋。 “好了,非常干净。” 白色的艇身已经瞧不见一点突兀的颜色。汪海浪哑然,嘴张了又闭,愣是没吭声了。 魏序在海上的这几天几乎没合眼,黑眼圈像死鱼一样窝在他眼下,见对方半天没动静,他边走边说:“我很困,先走了啊。” “等一下!”汪海浪快步跟上魏序,“你以为我拦你就是为了这点儿血?不是我说你,你别老干这自残的事,血流多了对身体不好,万一哪天贫血晕在海上了怎么办?摔下去喂鲨鱼啊?” 魏序嗤笑一声:“你不是说你这块海域没有鲨鱼?随便大胆放心玩?” 汪海浪默默移开视线,“但是你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魏序,你还有奶奶要照顾呢,你就这样作贱自己?” “我这可不叫作贱自己。” “那你何必……” 察觉到汪海浪落在自己左臂上的视线,魏序没想缩,直接伸到汪海浪面前让他看个清楚。 “一,二,三,四,”魏序抬了抬下巴,“底下的是最新的。” 左臂上的伤口整齐划一,排列有序,就像魏序的名字一样,看上去井井有条。 其实它们并不深,魏序每次割开自己的皮肉时都会想一想,应该用多重的力道,怎样的角度,才不会让伤口变得过大,血液流失过多。 汪海浪看那伤口,往上的已经结痂,今天新划的看上去还是如此瘆人,他不知道魏序这样做的理由,也不敢想象魏序忍受了怎样的疼痛。 “问了你好几次,你一直不说,真不把我当朋友。” “跟朋不朋友的没关系,这事我谁也没说,”魏序沉默一瞬,下意识想拉下袖子遮盖左臂,但碰到衣物才发觉现在是夏天,他转而安抚地拍拍汪海浪的肩膀,“我好得很,不用担心我。” “好吧好吧,”汪海浪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起你奶奶,她上次还要我给你带话,让你多歇息会儿,别急着回去工作。” “我虽然回来休假,但得工作呀,”魏序眨了眨眼,“工作室上有老下有小的,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吧。” 汪海浪偏头骂一句“工作狂”,跟在魏序身后走到停车棚,眼看魏序快要开走,他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等等!” 魏序摇下车窗,目光松散地等待后文。 “是杨季。他前面打电话给我,说你手机打不通,找你有急事,让我马上接你过去。” “他急什么?他能有什么急事?总不会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再急也得让我吃饭睡觉吧,”魏序敲了敲方向盘,“我等下给他回个电话,走了——” “欸,别别别,杨季好像真的很急,我听他都要哭了!”汪海浪赶忙扣住上摇的玻璃窗,“你带我一块儿过去得了!” 魏序彻底无语,指了指远处的便利店,“绷带来一卷,当你的乘车费。” 汪海浪飞速跑去买回了绷带,等他回到车前,发现怠惰的魏序已经瘫在副驾驶位不动了,并且友好地为他空出主驾驶位。 汪海浪上车,关门声非常之大,愤愤说:“你这样以后小心找不到老婆。” 魏序笑意盈盈地接过绷带,撕开包装,掏出车门内侧储物格里的胶带纸和剪刀。 轰隆一声,车已发动,汪海浪抽空看了一眼,吐槽道:“工具齐全。” “出门在外,怕客死他乡,”魏序手上的活没停,却突然朝汪海浪眨了眨眼,“海浪,我也没说我要找老婆。” 汪海浪一口口水差点吐出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那你要找老公!?” “没想到你思想如此前卫,”魏序欣赏着自己完美的包扎,再套上一边防晒袖,啧啧道,“我是万年单身主义,你这个已婚人士,不懂得单身的快乐。” 汪海浪:“呵呵。” 约莫三十分钟,车在魏序的别墅边停下。 这栋别墅是父母亲那辈留下的,原先一直闲置,最近魏序搬到南村海岛小住,才请人重新把里面清扫干净。 魏序根本没来得及回家,也没来得及吃饭,就被汪海浪急吼吼地拉去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栋别墅——杨季的家。 魏序边走边拨通杨季的电话,刚接通就听杨季在电话那头鬼叫。 “魏哥!你到家了没有啊?我受不了了我真的想报警了,这都是什么人啊!” 魏序笑了:“那你报警啊?叫我来做什么。怎么回事,入室抢劫?” “不清楚。还不是魏哥你最靠谱了,”杨季说,“那怪人不让我报警,说如果我报警他就跳下去,那真的跳下去出人命了怎么办?这别墅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啊。” “哟,还真是人命事,”魏序朝汪海浪挑了挑眉,“但事先和你说,我也不一定靠谱,真有事还得及时报警。” “好、好,魏哥你到了吗?” “我到你家楼下了,开门。” 魏序挂断电话,转头认真交代汪海浪:“等下瞪大眼看清楚情况——哦,不用等下了,现在你就报警。” 汪海浪忙不迭地拨打110,刚和警察交代完情况,杨季便开了门,犹如见到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般热泪盈眶。 第2章 魏序眼疾手快捂住杨季的嘴,悄声问他:“把什么人搞家里来了?还要跳楼轻生?死也要赖上你?” “不是我带回来的啊!”杨季欲哭无泪,解释也解释不清,“我一回家他就在那儿了。” 汪海浪好奇插嘴:“哪儿?” “楼顶,”杨季指了指天花板,“我之前不是盖了一个露天泳池吗,旁边摆些花花草草什么的,今天吃完晚饭想上去浇水,结果突然看到一个人坐在我栏杆上面。” “嗯,对,泡妞的泳池,”魏序挤眉弄眼,与汪海浪相视一笑,而后故作深沉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兄台,有何贵干,不要轻生’,结果他回我‘关你屁事’,我就说‘我是这房子的主人,当然关我事’。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冷笑一声,说‘我就坐坐,开心了就走,你要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没想到杨季把语气和神态都给演了出来。魏序夸赞他:“还挺绘声绘色。” “主要是,魏哥你不觉得瘆得慌吗?”杨季打一哆嗦,“门锁都好好的,一楼窗户都上锁了,安保系统也没报警,他难不成……是飞进去的?” “飞不飞进去的我不知道,你这样子倒是蛮好笑,”魏序拍了拍杨季的脑袋,“总归是人,肯定有什么作案工具你没看到,事情结束后,建议你四面八方排查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 杨季含泪应下,三人对话间已经走到顶层,一探头,便能瞧见顶层的全景。 实际上,此时月色未上,天幕仍被橙红晚霞覆盖,犹如泼上层层叠叠的彩墨,从深蓝到暗红,直直透入眼底。 魏序在踏上最高一层阶梯时还在说笑,看到那天际便没了声,他眼眸转动,往下是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往左是杨季的花花草草,往右是空荡,往上是铁色栏杆,细窄的扶手上坐着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 还没看到脸,那人被晚霞染红边缘的、金灿耀眼的发,却在瞬间夺去魏序所有的目光。 让他无法移开半分。 第2章 二十七而已 其实这再正常不过,魏序发誓,这种漂亮的颜色谁看都会被惊艳。 可他还是像哑巴一样木了,杨季只好靠自己唤醒那人的良知:“兄台,不要轻生,先下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那人脸都没侧,背对众人,声音清冷,只说:“不用管我,等太阳彻底落山,我就会离开。” “离开?离去哪?”杨季愣了,他完全不觉得是自己想偏,赶忙大喊,“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美好!不要着急跳楼!你看,我把我大哥带来了,他可是人生导师,你要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他说,他一定能帮你解决!” 那人依旧未动,“不用。” 杨季坚持说:“不要客气!我大哥真的非常厉害,非常有钱,非常有趣,呃……非常结实!兄台,你就下来,咱们好好聊聊?实在不行,讲不通的话你再坐上去也成!” 呵,原来在这等着他。魏序刚想开口附和,哪知坐在栏杆上的人突然动了。 “烦死了。”那人微微侧头,优越挺立的鼻梁便完全显现,他对向三人的侧脸背着光,眼眸却亮得很,藏不住一闪而过的戾气。 “都说了不用——” 声音戛然而止,那人肉眼可见愣了一愣,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话。 他随即手腕一扭,干净利落地下了栏杆,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却没站稳般往前送了两步,视线逐一扫过三人。 最后问杨季:“你大哥,哪个?” “这位!”杨季松了口气,马上推出魏序,“我魏哥,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 “魏、哥?”那人头轻歪,咬字稍顿,发音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在模仿某一种语言。 “对。”魏序压低声音,希望震慑住这年纪轻轻却不干好事的小伙,最好能拖延到警察过来。 但他们这片地离市区很远,等警察过来,估计还要三十分钟。魏序非常无奈,他早该在车上时就问清楚,报好警。谁知道杨季这么不懂变通,都不会躲起来偷偷打个电话么。 “你也可以这样叫我。”魏序补充道。 那人没有应答,他的眼神好像好奇居多,又透露着清澈的愚蠢和某种纯粹的审视——在魏序看来是这样的。 他穿着白色t恤和亚麻质地的奶白长裤,脚上随意踏着凉拖,被长长拖地的裤腿盖住,看不清颜色。但应该也是白色的,魏序想。 直到那人走近,魏序才发现他并不矮,却很瘦,真像一张脆弱的白纸。 因为衣领宽大,魏序一低头便能瞧见他的锁骨,像是蚌肉下吞含的珍珠,又能看到他带着一层火烧云般的皮肤,苍白却裹着晚霞的色彩,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最后魏序的视线才落到对方的眼眸—— 那双深海般的眼眸蓦地撞入视野之中。 一股热流从头到脚席卷了魏序,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心脏带着难以言喻的战栗和即视感狂跳。 喉结一滚,大脑开始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在烧,身体动得有些艰难。 魏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完全来不及收回,就这么堪堪与他对视,交汇不到一秒,只见那人薄唇微启,莹润诱人。 说出口的话却并不可爱。 “小、序。” 那人话音刚落,便扬眉笑看魏序。 而魏序的俊脸霎黑,如乌云遮海,即将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冲垮一切。 这世上魏序最讨厌从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小名。 被这么一叫,首先是感到不被尊重,其次是准没好事。也许是当天,也许是隔天,魏序总会倒大霉。 “怎么了?”顶着魏序“炽热如火”的视线,罪魁祸首毫不在意地问。 “……没事,”魏序收回神,逼迫自己扬起同样的笑容,“但是小朋友,你这样叫人是不是不太礼貌。” “小朋友?”那人眼神清澈,一望到底,实则并不在意他人对他的称谓,因而只是淡淡一笑,从三人当中穿过,直下楼梯,“下楼吧。” 围观的汪海浪与杨季对视一眼,均是无奈居多。 站在他们中间的魏序突然问:“他到底几岁?” 魏序的视线扫过杨季,杨季迅猛摇头,于是又扫过汪海浪,汪海浪一个头两个大,随口说:“看上去像大学生?应该成年了吧。” “成年?”魏序眉头一挑,明显不信,“骨头看上去一捏就碎,绝对是未成年。” 说罢,魏序留下一声不屑的嗤笑,落后那人几步,走下楼梯。 汪海浪站在原地,与杨季面面相觑。 汪海浪:“魏序还会看骨相啊?” 杨季:“你不觉得魏哥是在瞎说吗?” 汪海浪:“……好有道理。” 魏序走到一层楼大厅,他眼中未成年的小伙已经笔挺地坐在沙发上,宛若待在自己家中一般闲适,还懂得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水雾熏过后,深蓝色的眼眸更亮了。魏序这次只是瞟过一眼,便不再去看。 “真跟在自己家似的。这可不是你家,”魏序走到另一个单人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家在哪,该回哪就回哪去,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的勾当,学别人偷盗,还学别人跳楼啊?” “我没有偷,也没想跳,”那人抬眼,看似完全不刻意地加上,“小序。” “……”魏序说,“你别再这样叫我。魏序,魏哥,随便你怎么叫,总之别这样喊。” “好。” 见那人乖了,魏序终于舒缓语调,“还有,前面已经报警了,现在就坐在这里等警察来,把你带走做笔录什么的,后面的事情就不归我们管了。你是怎么进来的?私闯民宅要被拘留,你不会不知道吧——” 隐约感觉到对方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的左臂。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好奇他为什么戴着一只单边的防晒袖。但是没必要解释。 魏序话未说完,刚对上眼,便瞧见这样的画面。 少年学他翘起二郎腿,左手胳膊肘撑在右腿上,托举白皙而精致的脸,就这样斜斜抬眸,眼如勾丝,正在聚精会神地打量魏序。 他实在太过放松散漫,随意一摆的姿势都撩人得很。因为距离不远不近,他甚至还靠近几分,想看魏序看得更清楚。 “……果然还是报警了。”他轻声嘟嚷一句。 对方的声音像白天清晨起床后闷在被子里埋怨的咕哝。魏序没听清,问:“什么?”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似乎特别喜欢喊魏序的名字,但魏序不乐意他这样叫,所以他做了个自以为魏序看不懂的嘴型“小序”,“我是南来。” 可这二字做出来,就必然要张嘴启唇,最后轻嘟。魏序看见了,但他无力再去纠正,只能顺着话问:“哪个南,哪个来。” “南方的南,原来的来。” 第3章 “哦,”魏序兴致缺缺,“这你跟警察叔叔说就好,不用报备给我。” 可南来不认同他的观点,“要。” “不要。” “你应该叫我的名字。” “不用——,”魏序深吸一口气,转而朝楼梯间扬声道,“躲着干嘛?出来坐啊。” 汪海浪和杨季默默从阴影处走出,讪讪坐到沙发上,离魏序和南来都远远的。 一时间,室内悄然无声。 若干秒后,杨季率先打破沉默:“我看你们挺和谐的,就不用多加两个人聊天了吧……” 魏序一脸“你看我和他哪儿和谐”的样子,就差把字往脸上刻。 “杨季,这你的屋,人就坐这了,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也可以不说话,”魏序看了眼手表,“再过十几分钟警察应该就到了,给你点自由发挥的时间。” 杨季能怎么办,杨季只能干笑加说好,开始一问一答:“小朋友,今年几岁?” 南来瞟他一眼,淡漠的眼神落到杨季身上像根刺儿,杨季脖子一缩,换了话重新大声问:“您今年几岁?” 南来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去问魏序:“你多大了?” 魏序低头玩手机,随口应话:“二十六。” 南来一本正经对杨季说:“二十七。” “啊?”杨季尬在原地。 “瞎编也不是这样编的,”魏序从沙发靠背上坐直起来,“随口在我年纪上加个一,就想当我哥了?” 不是魏序觉得南来满口谎话,不愿相信,是南来长得实在小,清秀的眉眼,金灿的发,瘦弱的身躯,虽说气质出众,可实在不像个再过三年就奔三的男人。 “没有,”南来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卡片,咔哒,扣置在桌面上向前推,抬眼说,“这是我的身份证。” 汪海浪坐得离南来最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拿过一看。 身份证上的人眉目端正,金发蓝眸,与南来本人长得是一模一样。再看出生年月——哟呵,还真是比魏序早生了一年。 “真是二十七。”汪海浪说。 魏序抬眸,伸手说“给我”,前前后后翻看两次,身份证看上去并不像伪造的,照片清晰,钢印齐全,甚至带有使用痕迹,只是…… “你染头发、戴美瞳去拍照?” 南来说:“我是混血。” “哦?”魏序拖长了音调,目光审视地钉在南来脸上。 南来没说话,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得知对方真实年龄后,杨季默默擦了把汗,转变出题方向,“您在哪高就?” 南来忽视杨季,又问魏序:“你在哪里工作?” “内地某工作室上班,”魏序顺口答完,才皱起眉,“你怎么对这位哥……弟弟说话的?这么不礼貌。好好回答问题,别老拉上我。” “好,”南来缓缓道,直视杨季良久,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吐出二字,“待业。” “……” 魏序额角狂抽,仅剩的耐心已被耗尽,他饿得不想动脑也不想动嘴,现在却坐在这儿听一个神经病胡说八道。 待业,估计身上没什么钱,跑来别墅区不是偷盗也不是轻生,坐在阳台上难道赏花看黄昏? 四人和平地在室内呆坐数分钟,直到南来又叫道:“小序。” 没头没尾的,魏序懒得再去争辩,继续保持沉默。 正当此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杨季去开门,几位警察身着制服入室,直奔客厅而来,看到端坐的南来。 “南来,”为首的警察毫不意外,面无表情地、甚至可以算得上熟练地叫道,“又是你。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3章 i'll find u 南来抬头坦诚道:“三次。” “不算上报警的,多少次了?”警官边绕到他身前边说,“手铐免了,自己跟我们走。” “七次。”南来起身。 “比上次又多两次。”警官一脸无语,由于工作需要尽可能不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他想照旧押走南来,手刚扣上肩膀,南来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与之前次次“好抓”不同,这次的南来眼睛没动,手却跟装了雷达似的直指魏序,一字一句说:“他不陪我,我就不走。” “……还加条件?” 警官不理会南来的要求,南来不愿意走,他抓也把他抓走。哪知就算同来的警察一起上,推拉拽扯齐齐上阵,也挪不动南来分毫。 “你用力点!” “扛一下脚!” “不是、组长,您别踩我呀!” “……” 魏序三人默默围观这一壮观场面,不由在心中为南来贴上一个新标签:坚如磐石。 魏序的目光在南来平静的侧脸和单薄的身体上来回扫视,南来没有肌肉的紧绷,没有咬牙的发力,姿态称得上放松,和满脸通红的警察们形成鲜明对比。 南·磐石·来对周遭的混乱恍若未闻,那双深蓝的眼眸只锁定在魏序身上。 “小序,陪我。” “我们不熟。” “陪我。”南来的嗓音冰凉,像是月色浸润的海水,此时却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可魏序察觉了,但并不干扰他做出决定,仍旧是:“不去。” 得到两次明晃晃拒绝的南来,嘴角向下拉,索性定在地上不动了,没人有办法端走他。 魏序想吃饭,但很明显现在无法抽身。要是他踏出这屋子回到家中,南来说不定还会一路跟去。 这是个惯犯,连续七次毫无理由地闯入私人住宅。 他以往是否也这样拖着一人不肯走,并且厚颜无耻亲昵地喊那人的小名? 魏序观察四周。警察们束手无策,南来油盐不进,还有杨季殷切狗腿的笑容,一股强烈的被胁迫感和卷入未知麻烦的烦躁涌上他的心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抓上手机,冷笑一声:“陪就陪。” 警察们和南来都跟在魏序身后,仿佛魏序才是他们的老大。临门一脚,魏序回头抛下一句:“海浪,过会儿随便打包一份饭,送到警局来。” 他真的要饿死了。 警车上一路无言,约莫半小时后到达当地市镇的派出所,此后的流程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南来被单独带进一间询问室,魏序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晃脚,防晒袖套下绷带包裹的伤口有点疼,他隔着门只能听到模糊的对话片段。 警察:“上次是用绳钩爪,这次用的什么?” 南来:“梯子。” 警察:“……这次又是去做什么?” 南来:“晒太阳。” 警察:“你之前就是这么说的。先前蹲了加起来都不止十天,没长记性,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把自己往里面送?” 南来便不说话了。 警察又说:“我知道你的困难,但没必要每次都在违法边缘试探。先前的业主是不跟你计较,要是之后出事,犯罪进牢,想过没有?” 南来依旧没有说话,好像对这些事情完全不在意。 几分钟后,汪海浪和杨季抵达派出所。 香喷喷的饭菜到手,魏序乐呵地吃起来,把这件不相干的事抛之脑后。 几十分钟后,杨季做完笔录出来了,脸色不太好。那位警察跟在杨季身后,掩住门和他交谈。 魏序回头看了一眼,南来一个人坐在室内,日光灯下,他的皮肤不似傍晚那般携着淡红,反而更加苍白,他静静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来,二十七岁,之前因为同样的事情被拘留过两次,因为考虑到他的情况,并且没有实际造成偷盗行窃、故意伤人等行为,户主都没有进行追究,”警察说,“这次走流程,还是拘留五天,我们会对他做好思想工作。” 杨季应“好”,又问:“他为什么这样?” “他不肯说,”警察耸耸肩,“他嘴巴紧得很,盘问都没用,精神方面没有问题。他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耽误你们时间,没事的话可以先回去了。” 杨季点头,正想叫魏序和汪海浪一起离开,魏序却突然起身走近,问:“他的情况?什么情况?” 警察稍滞,解释道:“哦,是这样,南来现在待业,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犯罪记录,而且他家里没人,这种情况下,户主都觉得没必要刁难他。” “家里没人?”魏序拧眉。 警察点头,“没有亲人了,就剩他一个。” 直到此时,面前身着蓝色制服的警察用平淡却又隐有惋惜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魏序才明白为什么警局里认识南来的人都对他宽容有加,像教导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耐心,循循善诱。 魏序该说“知道了”,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头仿若被沾了麻醉的棉花堵住,难以完成上下吞咽的动作。表情凝滞,像是被摁下暂停的开关。 实际上,魏序也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第4章 他不愿深想,失去的心情他太过理解,别人的痛苦与悲悸无也需他来联想,这没必要,更不用对南来同情或可怜。 不会有人想被如此对待。 但魏序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上次离开墓地之后,那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下,穿过很多很多土地,目送很多很多草木,直到行驶过跨海大桥,广阔的海面在瞬间占据他一半的视野。 车窗紧闭,可他似乎能嗅见海水咸湿的味道,那熟悉的、温柔的气息,近乎让他灵魂深处都在震颤。 沉浸于回忆中的魏序冷不防被汪海浪一碰,这才回神。 汪海浪问他怎么了,魏序摇头说“没事”,过了几秒后说“我们走吧”。 “呲啦——” 日光灯管突然闪烁了一下。 明灭的瞬间,南来眼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冰冷的淡蓝色流光,快得像幻觉。 魏序猛地顿住脚步,想再看清楚时,灯光已恢复,南来仍是那副苍白无害的样子,静默得仿若一尊雕像,他不知何时微微抬起眼皮,和魏序无声地对视。 “这破灯又开始抽疯了,该换喽。”路过的警察吹了个口哨,抱着刚整理好的笔录文件恰好挡住魏序的视线,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魏序已经很累了,食困加上耗尽的精力让他腾不出力气再和任何人交谈,他对警察挥了挥手,很快离开了。 魏序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可没想到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房间内的南来眼珠一转,收回视线,他从前向后揉了揉头发,开始无聊地把弄起自己的手指,直到好心的警官把今晚热腾的饭菜摆在他面前,让他拿着去拘留室。 南来看了一眼摄像头,红灯灭了。他朝警官微笑,一字一句做出嘴型:“手机。” 警官微不可察地一怔,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慢慢将手探进口袋。 * 第二天夜晚。 刚接受完奶奶的热情款待回到家中,去浴室洗掉一身海鲜味,魏序在沙发上思考今天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但门铃恰巧在此时响起,不给他多余的时间。 大晚上的,除了杨季,魏序想不到会有其他人找他。 因为是熟人,魏序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套着黑色背心去开门。 但他很快愣住,付出不看猫眼的代价。 不是杨季。 第4章 混一晚 亮堂的别墅,房门被从里打开,站在灯下的南来看到了不一样的魏序。 魏序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发尾微卷,仍在滴水,带着薄薄的雾气,土生土长的眸子黑得更加透亮。 他下巴微扬,带起轻微桀骜,眼神下瞟,定在南来身上。 南来没与魏序对视,他是在观察魏序整个人——黑色背心该是宽松的,可魏序身材太好,胸肌恰好撑起布料,虽然看不见腰的轮廓,却完全可以脑补出衣物下的肉体形状。灰色阔腿裤的搭配恰到好处,是一身很舒适的家居装。 南来在观察对方的同时,也是对方打量的对象。 魏序单手插兜,靠于墙侧,看着湿漉的、狼狈的南来在对自己出神。 出什么神?魏序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好看,要说俊的也是脸,可南来在盯着他哪里看—— “……?” 下面。 魏序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捏住南来的下巴,断了他奇怪的视线,问他:“眼睛往哪儿看?” “裤子。” 南来的脸被捏得五官紧拧,轻微挣扎着动了动,魏序松了手,南来才慢慢开口:“我的和你一样。” 一样吗? 南来细长的手指挑开魏序的衣摆,撬开裤子的松紧带,捏出藏在内部的标签,指尖不小心蹭过魏序腰侧的皮肤,魏序一颤,马上后退一步,低头朝对方的裤子看去。 确实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魏序顿觉无语,这条裤子是前阵子在海岛集市随手买的,谁知道这么容易撞款。 “……一样就一样吧,无所谓,”鉴于南来之前的行径,魏序很快拷问道,“你是知道我住在这里,还是像上次那样随机挑一户人家准备大晚上晒太阳?” 南来的嘴角没有勾起,但深蓝色的眼里似乎带有一点笑意,他避重就轻,且很快见效,“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南来想了一会儿,说出一个词“投奔”,又解释道:“我家的房子,从上个月起就因为欠债被收回,现在我没有地方去。” “没地方去,你就来投奔我?”魏序觉得难以置信,“你家里没人,但是南村海岛还有你其他的亲戚吧,你去找他们,我帮不了你。” “我没有亲戚,”南来面不改色地说,“全死了。”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和遮掩,不像是在撒谎,即便出口的话非常离谱。 小疯子。魏序深呼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那你之前睡哪儿?” 南来说:“桥洞。” 真可怜。私闯民宅又不行窃伤人,不会就是为了去蹲派出所,好有个地方睡觉吧!? 果真,下一秒南来补充:“还有派出所。” 魏序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之前在派出所睡了有十天,本来今天还要被关五天,但他们今天下午和我说,有人保释,让我回家,”南来顿了顿,眼神里充满无辜,“我不知道是谁保释的。” 无家可归的人。收留一天就麻烦一天,很可能到最后都送不走。 魏序不想自己闲着散心的地方多出一个不可理喻的外人,他不可能让南来住在他家。于是只能对南来说“以前怎么解决,现在你就怎么解决”,随后砰地一声,无情地将南来关在门外。 然而彻底拒绝的进展并不顺利。 魏序坐在客厅,短短几分钟内,不知道隔墙听南来喊了多少次“小序”,跟野猫叫似的,越听他越心烦,心烦的同时还夹杂莫名的焦躁。 ——南来是个成年人,甚至比自己还要大一岁,怎么可能照顾不了自己。 ——可他没有亲人,也许还真连亲戚都死光了。如果不是死光,也有可能是不待见他,他自然找不到地方住。 ——南来身上没钱,穷光蛋一个,也没有工作。 ——派出所离海边别墅区需要开车至少三十分钟,步行需要三到五个小时,如果没好心人载他,他怎么来到这里的。 ——甚至大概率,晚饭都没吃。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魏序眼前闪过南来在路灯下那张白净瘦弱、却又从容镇定的脸,在认识南来的二十四个小时,他发现南来好像从来不会把自己搞得狼狈。 南来不说一个“求”字,也不说一个“请”字,可又句句都在请求,希望魏序能帮助他。 也许只是一晚? 魏序想到南来洁白裤脚边的泥水,想到南来紧抿的嘴唇,湿漉的发尖,越来越小的声音。 他终于坐不住,重新打开门。 南来依旧笔挺地站在门口,室内的光随房门拉开打在他脸上,双眼亮了一亮。 “小——” “——只能待一晚。不准再这样喊我,再喊一句就把你丢出去。” 魏序的下马威很有效,至少在今晚,南来没再叫过他的小名。 魏序贴心地找出一双新拖鞋提在南来面前,南来却在环顾四周,直到魏序手一松,拖鞋“啪”落在地上,南来才俯身穿上。 他脱了鞋,魏序才发现对方的凉鞋是黑色的,沾满泥水,底部磨损严重。 黑色的。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魏序问南来晚饭吃了没,南来如他所料,说“没吃”。 魏序上下瞟他一圈,叉着腰,“等着吧。” 魏序亲自下厨,比起今晚吃的竹笋炒肉丝、青椒焖葫芦等,他给南来做的实在简单——葱花番茄汤面。 面很快被端上桌,他坐在南来对面,看他像蜗牛一样吃完,唇被润上亮眼的红。 “吃完了,”南来舔干净嘴,又做出“小序”的嘴型,而后说,“谢谢你。” “……吃饱就好。” 心好累。 魏序卷起袖子洗碗时依然在想,他做这碗面是为了听到感谢,而不是看南来踩着自己的警戒线疯狂试探。 别墅很大,空房间多得是,好在每周都有请阿姨打扫,不会太脏。 魏序将南来安置在客房,交代这位客人:“洗澡洗漱自便,没事不要来叫我。” 南来说“好”,魏序就将浴巾扔给他,提醒他“小心地滑,客房浴室没铺防滑垫”,便出了房间。 南来用的浴室是客房自带浴室,客房常年没人住,有一点灰尘的味道。魏序将多余的新被子、枕头和床单陆续搬到客房,拉开窗户通风透气。 忙活一阵,全弄妥当后,魏序正欲离开,突然听见浴室传来一声嘭响,像是肉体猛烈撞击地面的声音。 摔了? 魏序脸一沉,烦闷地撩了把头发,马上走到浴室外把门敲得砰砰响,皱着眉问“你怎么样”,结果无人应答。 第5章 几秒后他又再问“能起来么”,里面终于发出点细微的动静,紧接着是南来的声音,在浴室内显得有些空旷飘渺。 “不能。” “磕到头还是摔断尾椎骨了?” 里面的南来又不说话了,魏序从未有一刻如此讨厌不爱开口的人。他站在透着光的门前踌躇片刻,最终决定进去捞人,“那我进来了。” 魏序向来手比脑快,南来一句略显急促的“等下”刚传到他耳中,已经慢了。 他的手已然握住门把一旋,门居然没锁,十分顺滑地应声而开。 浴室内没什么雾气,南来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双手撑地,正欲起身,恰好和魏序对视了。他显然没来得及拿浴巾遮挡,全身赤裸,沾着水珠。 “……” 南来眼中的慌乱和诧异停留不到一秒,就消失殆尽。他很自然地抬手,魏序配合地将他拉起,他再转身去拿浴巾,慢悠悠裹上。 再回头去看魏序时,魏序的视线早已偏开,半个身子都已经出去。 “吹风机在床头第二个抽屉,头发记得吹干,需要跌打油向我要,没有睡衣给你穿,就一晚,自己将就一下,”魏序关上门,隔着门的声音比较闷,“我走了。” 简直闹了一场笑话。 高高悬起的巨屏电视机正在播放《海洋》纪录片。 魏序坐在一楼客厅,耳边是全英文倾情解说声,但眼前浮现的却并不是珍贵美丽的海洋动物,而是朦胧水汽中白皙的肩膀,冷冽的气息。透玉光洁,一点便破,血色很少,被表面的白完全盖过了,温度比常人要低。 他夹带探寻的私心,视线多在南来身体上停留片刻,但并没有发现任何破绽。甚至对方比自己还要坦然。 他呼出一口气,瘫靠在沙发上,按摩自己的两侧太阳穴,索性闭眼不去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魏序睁开眼,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他好像睡着了,现在尚且留有困意,不如直接去睡。 魏序起身捞走手机,抬头却见二楼平台栏杆旁一个白色的人,是南来,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对不起。”南来隔着一段距离,突然远远地开口。 魏序感到诧异,“对不起什么?” “浴室。” “没关系,”魏序很是无所谓,他是宽容的代言词,“我什么也没看到。” 魏序走上楼梯,越来越接近南来,最后停在他面前,南来抬起头与他对视,而他居高临下问:“倒是你,坐在这里干嘛?这里可没风景给你看。” “等你醒。”南来说。 “……”魏序无语凝滞,“怎么还不睡觉。” “不困,”南来的眼睛里写满大大的疑惑,“应该睡觉了吗?” “我要睡了,你随意,”魏序的视线落在南来头顶,“头发没吹,怎么着,找不到吹风机啊?” 南来摇摇头,说:“没有吹头发的习惯。” “那你要等它自动风干?会头疼的。” “嗯。” 南来不肯接受魏序的建议,这在魏序看来简直是没有半点常识,或者说根本不爱护自己的身体。但那又怎样,魏序不可能亲自给他吹。 “随便你吧,”魏序扒拉着头发,又瞟到南来的裤脚,脏色泥点在上面太过显眼,终于忍不住问,“这里的交通很不方便,你硬生生走过来的?” “是的,”南来缓缓起身,无措地扯了扯裤腿,“放心,我不会弄脏床铺。” 那就是要脱裤子睡了。 “……” 魏序垂眸沉默,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南来面前待下去,他没说晚安,没再交代其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二天早上八点,魏序伸着懒腰起床,感觉腰有点酸,他走到客厅又绕到客房门口,曲起手指敲了三次,喊了三次“南来”,皆无人应答。 他推开门,发现被褥被叠得整齐,窗帘拉开,房间内透亮,已然没有南来的身影。 看来挺守约的。 说一晚上就一晚上啊?居然马不停蹄地就走了,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魏序不以为然,回到卧室叠起被子,他急着做早饭,所以抖动被子时没注意到被风吹鼓的一根金色的毛发,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躺到了地面。 第5章 欺负 南来那晚走得悄无声息,像从未出现过。 魏序的生活恢复了休假应有的平静,当两天后杨季穿着骚包黑色燕尾服在沙滩派对上咋呼着扑过来时,他没想到会再听到有关南来的消息。 “魏哥——”杨季朝他兴奋地招手,“好久没见到你啦!” “想你魏哥想得,想成这样?”魏序佯装嫌恶避开杨季,调笑道,“距离上次派出所事件只过了三四天啊。这就不记得了?” “嗐,怎么可能不记得,”杨季皱眉,“说实话,他还挺可怜的,年纪轻轻就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魏序接过一旁服务生递过的高脚杯,小抿一口,眼就斜去,“照你这么说,我也很可怜了?” 杨季干笑两声,狗腿起来:“他怎么跟魏哥比啊?魏哥你才高八斗,背靠金山,打遍天下无敌手,丢哪儿都不会可怜。” “……”魏序锤爆杨季的狗头。 傍晚的沙滩不如白天闷热,那里正在举办一场交际party,邀请的正是住在别墅区的人。 灯火让沙滩不再沉寂与黑暗,但魏序不喜欢这种感觉,比起刻意让海滩变成娱乐场所,还不如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吹风。 娱乐是人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良好的有效社交能清除疲劳,放宽心情。但并不是所有来宾都是值得来往的对象。比如远处那位带着四个小妞的金链子墨镜土豪大哥,魏序不敢苟同;而身边这位,勉强还行。 长久的沉默让杨季坐立不安,他并不知道魏序在想什么,但魏序手臂上白色刺眼的绷带总在提醒他,魏序这次回到南村海岛,可能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杨季眼中,魏序一直是个乐观随性的人,世上没有条条框框能束缚住他。 直到杨季那天见到送奶奶回岛的魏序,才骤然发现,生而为人,不可能不被捆绑。 有的人为感情所捆绑,有的人为金钱,有的人为梦想,倘若这是一种持续性的禁锢,便不会给人带来过于明显的压力。 瞬间压下的重负,才是杀死人的利器。 杨季不如汪海浪会说话,但他也想尽快让魏序摆脱这种状态,这种动不动就发呆、好似已经完全无可依恋的状态。这不像他认识的魏序。 杨季在脑内疯狂搜寻与魏序的共同话题,终于灵光一现。 “魏哥,我跟你说,今天我在铜湾那片海滩见到南来了,你猜我今天看到他在干嘛?”杨季神秘兮兮地凑近,“他一个人沿着海边走了一路,在捡贝壳。南村这里的集市是收贝壳的,我估计他是要拿去卖钱。” “好端端提他干嘛,”魏序轻哼,“但是那点东西卖不了多少钱。” “可能真的穷到叮当响了,”杨季耸肩,话头一转,“不过上次不是说要拘留五天,怎么一下就给放出来了?” 魏序乜他一眼,带着几分戏谑,“有人保释,这还用问?” “谁给他保?家里都没人了,更何况前几次不保,这次突然来保啊?”杨季一脸疑惑,恰好对上魏序调侃意味很浓的眼神,福至心灵,“魏哥你搞的?” 魏序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你那天还跟我说不管闲事,魏哥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啊!”杨季瞪大眼指着魏序,“你和他怎么碰上的?你亲自去接他出来的?”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么闲。” “那是……”杨季推测半天,掐指一算,神神叨叨的,“他来找你吗?” “对啊。”魏序双手环胸,点点头。 “然后他住到你家,你收留了他。他今天却出现在铜湾,好家伙!魏哥,你还把他赶出来了!”杨季凭借对魏序的了解,一连串的猜测脱口而出,看到魏序默认的表情,他突然更加同情南来,啧啧两声,“你真不是人。” “这话说得,我哪有义务去收留一个待业青年啊?”魏序觉得好笑,伸手掐上杨季的后颈,捏得对方呲牙咧嘴,“而且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你跟他说的?” 杨季连蹦三个“不敢”,说:“我没跟别人透露过魏哥你的住址啊,除了警察。” 他缩成一团,待魏序的劲儿过去之后,又死皮赖脸问:“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 魏序无奈道:“能发生什么?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黄色废料。” “你看呢,我这泡的妞儿都够绕我游泳池两圈了。我认识你七八年,你一个朋友都没谈过,”杨季掰着手指细数,“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同性恋,你该不会是无性恋吧?” 一般人还真跟不上杨季这跳脱的脑回路,不过魏序早已习惯了杨季天马行空的猜测,让他过过嘴瘾倒也无所谓。 第6章 比起杨季之前猜的——暗恋几年无果、心有白月光、身体有隐疾之类的猜测——今天这个还算正常。 但魏序还是被噎得无语,两眼平直,呵呵一声:“这么多年,你终于猜对了。真厉害。” * 魏序的奶奶住在铜湾,从别墅区到铜湾,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当晚听完杨季的话,魏序在心里凭空杜撰出可怜巴巴走在海滩边捡贝壳垃圾为生的南来,想象这位金发少年穿着凉鞋,一步步走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如果真是从城里步行到铜湾,南来脚底的凉鞋说不定早就磨破了底。 穿凉鞋步行一个小时以上,都很容易会生泡,何况大几小时呢。 魏序没有南来的电话,无法联系他。即便是有,也不会主动去联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魏序向来不喜欢自找麻烦。 自从儿子儿媳去世后,奶奶的精神状态也大不如前。本就八十岁高龄,突如其来的噩耗更让她苍老几岁。 她近来总是絮絮叨叨地和魏序讲起海葬的仪式,魏序不乐意听到这些,这些话在他耳中,与“我快要死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没什么区别。 但魏序总是耐心地倾听,如闲聊般与老人接话,适时地将话题引开,说起邻里间的趣事,比如那谁谁家的大伯今天出海捕鱼捞了多少钱,那邻居大婶子的儿子回乡创业。 魏序讲得绘声绘色,奶奶被逗得直笑,说他当初怎么跟爸妈跑了,不留在这儿陪她老人家光宗耀祖呢。 说到后面,实在没什么好说。魏序止了嘴,奶奶却开了新的话头,说前几年对门的那家生了俩小孩,双胞胎,性格都闹腾得很,两个小黑混球。 魏序笑说:“小孩子都这样。” 吃完饭后,魏序出门正好碰上对门双胞胎的妈妈。她问魏序好,又拜托魏序路上要是碰见她家那俩调皮鬼,就喊他俩回来吃饭。 魏序应“没问题”,然后往海滩走去。他的车不停在海滩,但心中有莫名的期许牵引他过去。 傍晚六点多,大海开始退潮。 海水远远退去,泛着落日余晖的滩涂呈现在眼前,较重的东西无法跟随潮水回到大海,于是留下很多贝壳、海螺和搁浅的小鱼、螃蟹。 海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穿着黑色长筒雨鞋,一步一坑。他们肤色大多黝黑,嘴上的叫喊声十分大,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再往远处走,搁浅的生物少了,人也少了。 南来就蹲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和人格格不入。 不知哪来的两个小孩正在附近抛湿沙玩,两个边走边跳,几次险些砸中南来。最后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推了一把,向后一倒,泥点子顿时蹭了南来满背。 小孩嬉笑尖叫的声音太吵,南来只回头看了一眼,没去管,紧接着后背又被撞了一下,这才皱眉,正欲开口—— 下一秒,却听到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压着腔调,听不出心情是好是坏。 “撞到哥哥就想跑?嘴巴白长了,道歉的话都不会说?” 魏序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南来。 先前说过,南来并不矮,但远远蹲作一团,在魏序眼中就变成了一只流浪猫。 浅色衣服套在南来身上十分合适,微风拂动,金色的发也在空中撩拨紊乱,显得柔软。 魏序还在欣赏,却见碍眼的小孩跑来跑去,打破这宁静祥和的画面不说,还糊了南来一身泥。 变丑了。魏序登时皱起眉,加快步伐走过去。两个小孩口中没有道歉,甚至又糊一次,还想撒腿就跑。 他实在看不惯,伸手一抓,揪住其中一个罪魁祸首的衣领,就差把人整个提起。这才看清那小孩的样貌,这不就是住对门的双胞胎之一嘛。 是哥哥还是弟弟来着? 那小孩在他手中扑腾,魏序不轻不重训斥他几句,听小孩乖乖和南来道了歉。 撒手的瞬间,俩小孩提溜裤子跑得老远,跟见了活阎王似的,还听活阎王在身后大喊。 “你妈叫你们回家吃饭——!” 魏序拍拍手,这才得空去看南来。 似乎没有想到魏序会凭空出现,南来依旧有些发愣,眼珠子打了好几个方向,才瞟向魏序。 他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好,于是就说:“小序。” 魏序没有应声,也没有礼尚往来叫一声“南来”。他低眉看着南来白衣服上的脏污,只觉得碍眼。 “你对小孩这么宽容?”魏序指的是南来先前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没想去找小孩麻烦的情况。 南来不知想起什么,还真认真考虑几秒,说:“小孩都这样。” 魏序气笑了:“你这样就容易被人拿去欺负。” 南来盯了魏序一会儿,“没人欺负我。” 魏序看到南来脚边几枚堆叠的贝壳,想起几天前杨季讲的趣事,不禁问道:“你捡贝壳做什么,拿去卖?” “不是。”南来伸手在几枚贝壳里挑挑拣拣,取出最亮的那枚,低头仔细抹去上面的沙土。 魏序又追问:“那做什么?” 南来抬高手,把贝壳递到魏序面前,“送给你。” 对方没有起身,较远的让魏序看不清这枚贝壳,于是他稍稍弯腰,凑近了—— 贝壳不过掌心大小,在渐沉的暮色中流转着波浪般的月光,层层叠叠,起起伏伏,嵌入眼中。 “这是什么贝?”魏序忍不住想触碰那流动的光泽。 “不知道。” 南来见魏序好一会儿不接,索性起身将贝壳稳稳按进魏序的掌心,说“拿着”,深蓝眼眸又在魏序困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转身就走。 毫不留情地舍弃了他的贝壳堆。 一个海浪冲上,贴着沙滩卷走几片轻飘的贝壳,它们被分散开来,七零八乱。 魏序的目光从那些散落的贝壳上收回,不再去看,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那枚贝壳,几步跟上南来,“那堆你不要了?你捡着玩的么。花了时间,不拿去卖,放在这里让它们回归自然啊?” 南来脚步一顿,对上魏序的眼睛,那透亮的黑色之中有如漩涡,将南来的视线死死定在上面,他晃了神,没吭声。 直到魏序偏头一咳,南来才反应过来。 他说:“挑拣一堆贝壳,就是为了选出最漂亮的。” 第6章 你好香 最漂亮的……送给我? 魏序一路走,将不经意踩到的贝壳嵌入潮湿的沙土中,致其碎裂,或保持完整。 他手中把玩略带湿意的贝壳,很有节奏地把玩,实则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不计其数的人通过各种手段向魏序示好,他承认他见得太多,以至于什么礼物在他心里都翻不出波澜。 可他同样承认,他喜欢南来的礼物。但他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礼物本身,还是因为送它的人是南来。 魏序从小就喜欢这些海边的东西,奶奶送过他很多,几乎玩着玩着就丢没了。魏序收到奶奶的礼物是一种心情,可今天看到手心里的贝壳又是另一种心情。 这种感觉很奇怪,魏序竭力想去摆脱,但难以做到。就像人明明知道眼前是陷阱,却还是因为陷阱中心的甘甜而义无反顾地靠近。 沉默片刻,魏序挑起话头:“你这几天住在哪?” “随便找地方。”南来说。 魏序又问“有钱买衣服吗”,南来轻轻摇头,魏序就说“我给你买一件吧”。 “不用了,”南来拒绝了他,“穿什么都一样。” 魏序心一揪,还是决定帮一把,“那我掏点钱,给你租个小房子先住,你去找份工作吧。” “我不工作,”南来依旧在向前走,而后补充道,“谢谢你,小序。” 魏序皱眉,“那你也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不用了。”南来的步伐和他的言语一样坚定。 真奇怪。 前几天还厚脸皮来他家讨住,今天怎么就跟要划清界限般? 因为上次只允许他住一天,所以闹脾气了吗? “南来,”魏序终于喊了对方的名字,偏要叫南来转过头正眼看他,“你现在和我装什么客气?一口一个小序,又来我家吃住,我让你走你也不情不愿,今天又送我贝壳——如果是想赖着我、需要我的帮助,接受就好,为什么要唱反调?” 在魏序眼中,南来这已经算是“倔”。其他那些需要帮衬的人,迂回一两句也会欣然接受他们期许中的帮助,可南来是个什么情况? 魏序的语气没有控制得当,凶得很。 南来完整地听完那段话,身体僵直,已经顿在原地。他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眼里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混杂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委屈。 直到同样走神的魏序撞上他的肩膀,这这剧烈的触碰才像解除了某种封印。 “我没想赖着你。” 南来的话铿锵有力,回视的眼神蓦地犀利起来。可仔细看,明明闪着几丝受伤。 第7章 “我没想赖着你,”南来又重复一遍,语气比先前的还要坚决,“我只是——” 南来死死抿住唇,在微微颤抖,下拉的唇角无时不刻彰显主人的不悦与纠结。 南来鲜少在魏序面前呈现如此尖锐的态度,而魏序也完全把南来当作温顺却又淡漠的小猫,忘了猫也有藏起的利爪。 “算了,这些都没必要,”南来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我不是为了钱,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钱。你要这样说我,我也只会辩驳一次。小序,我不会跟你吵架,我吵不过你,那样也会让你不开心。” 南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像是自顾自在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实际上应该是毫无意义的。你会这样认为,也是理所应当,毕竟确实很奇怪,我和你非亲非故——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会离开几天。” 魏序听不懂南来的话,只明白了最后一句,“离开?去哪?” 看也没看魏序一眼,南来依旧说:“随便找地方。” 魏序没有移动脚步,南来在他的视野中逐渐缩小,走远了,魏序更觉得他像一片轻飘的白纸,风一吹就能不见,然后永远找不回来。 这回南来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想必是真生气了。 熟悉的朋友尚且很难牵动魏序的心情,但魏序当下是有些不痛快,觉得南来拂了他的面子。 他在原地走走停停,捏到手中已然有些温热的贝壳,又怪自己会错意,有点太自以为是。 不过魏序这般的纠结很快散去——汪海浪打进一个电话,说他一个朋友后天会开一艘较大捕鱼船,去较远的海域捕鱼,让魏序跟着一起去。 这其实是魏序自己的要求。 他在回到南村海岛休假后,就和汪海浪联系,让他帮忙找找看有没有诸如此类的机会,因为他一个人出海实在不便,尽管有快艇驾驶证,也不能去较远的地界,那太危险了。 所以跟着捕鱼船一起出行,是最合适的途径。 * 大海茫茫,全无边际,碧波会一直延展到远方的地平线。 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遇见什么。 捕鱼船会利用探鱼器发现鱼群,将网布下后通过驱赶的方式将鱼赶进网中。这艘捕鱼船较大,随身携带上百张网,这次进行近海捕鱼,大致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 魏序在船上,绝大多数时间手机都能有信号,但船离海岸线的距离一旦远了,超过信号基站覆盖范围,就无法用手机打发时间。 实际上,魏序不在意究竟会出行几天,完全没有手机也无所谓。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必须要联系的人。 他回到南村海岛,最希望自己二十四小时都能漂在海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找到他的人鱼。 这个念头会在夜晚来得尤为强烈,突兀得像天边的惊雷、脚边窜出的野猫。 魏序站在甲板上,月色笼罩住大海,所有看不见光的地方都变得漆黑。 他隐约能看见远方的礁石轮廓,还有层叠起伏的波浪;能听见海水扑打船身、又被之阻截。这样一体的环境会让恐惧深海的人窒息,但却让从小在海边长大的魏序感到无比的被包容感。 魏序在海上跟着捕鱼船漂泊四天四夜,他每天睁眼是深蓝,闭眼也是深蓝,经常瞭望海面,但依旧找不见任何人鱼的影子。 沮丧总是会慢慢积累。这种方法犹如海底捞针,成功的概率也许是百分之一不到。 但魏序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用肉眼寻找。 这比之前快艇能够搜寻的范围要广,但也更危险。这意味着魏序无法用惯常的手段吸引人鱼的出现。 之前他可以利用血液进行引诱,但在这处海域显然不行。他要考虑到航行的安全性,因为血液滴入海中,很有可能引来鲨鱼等其他危险生物。 近一年在城市居住的时间,魏序总会做着同样一个梦。 那条人鱼在梦中一直呼唤我。魏序想,我总是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到那晚愉悦动人的歌声,看到耀眼的头发和漂亮的鱼尾,还有如瀑布般银灰色的月光。 一切如仙境般美妙,但魏序知道那是真实的。 可他回到海岛后,便不做这样的梦了。有了能再次与这片海域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反而丢失了做梦的能力。 直到这四天四夜的航行结束,捕鱼船满载而归,临走前魏序在船上小憩,竟奇迹般睡了过去,并做了很长时间没做过的梦。 梦中的人鱼的身影是那样清晰,却又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魏序醒来时,脑袋仍有些昏涨,下船时手指不小心抚过沿边的木刺,一道细小的血口瞬间绽开。他掏出纸随意擦了两下,没管这轻微的刺痛。 梦中的一切,叫他在日光下都觉得昏沉而困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魏序走到沙滩上才觉得自己重新落到实处,不像在飘荡。他扭头活动活动脖子,将手放在后颈揉搓,如无头苍蝇般在近处兜兜转转,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 隐约地,魏序感觉有人在远处叫唤他。 蓦地抬头,来人发如灿阳,蹲坐海边,那瞬间似乎与次次眼前浮现的梦中身影相重叠。 是谁? 魏序一恍神,眼睛重新聚焦。 是南来。 几天不见,魏序心底腾升出一股未知的期待,他近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南来走去。 只见南来的脸侧靠在臂弯,整个人在海风中显得潮湿温顺,眼里的深蓝色很亮,魏序想到好几天前自己对南来说的话,猜测南来此时或许还在生气。 那么他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让南来原谅他。 ——前几天的话是我一时冲动,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是个坚强的人,接近我肯定不是因为钱,那天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还生我的气吗?对不起。 魏序越想越抓狂,越想越觉得没什么东西可讲,越想越觉得这般纠结简直不像他自己。 仔细想来,他的话好像也并没有很过分,南来现在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啊? 喏,这不还在笑呢嘛。 魏序脑中两股截然不同的思想在纠结、碰撞,尚未思考出什么名堂,海风已不知不觉将他身上沾染的咸冷气息吹向南来,也将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悄然送了过去。 一直安静注视他的南来,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倏然点亮,又迅速沉淀成更深邃的的幽光。他微微歪了下头,像在确认某种气息。 轻飘飘的话随风被送入魏序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喟叹的笃定: “你好香。” 第7章 好上了? 香? 魏序抬起手闻了自己一圈,“我没有喷香水。” 更何况他在海上漂了四天,没地方清洗自己,不染上海水的腥湿就不错了。 南来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这让魏序感到窘迫,觉得从头到脚都被勾了一遍。 他现在必然打理得不清不楚,胡渣也冒了出来,头发经历四天风吹日晒,肯定也飞舞得乱七八糟,定然帅气不到哪去。 好在南来没再维持这样只看不说的局面,他站起身,动了动发麻的腿脚,说:“我知道。” 魏序才反应过来,“嗯……知道什么?” “你没喷香水,”南来对上他的视线,“把手给我。” 魏序下意识把未受伤的手伸出去,但南来无奈地说“不是这边”,于是魏序又换了一只。 被木刺挑破的伤口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要不是南来主动说起,魏序根本就已经忘了。 南来的手比魏序的要白上几度,他捏,也仅是捏上魏序受伤的中指,只这一星半点的面积,都让魏序觉得自己被一块冰触碰了。 他不受控制地一缩,却被南来用更大的力气捏住,居然难以挣脱。 于是他眼睁睁见南来低垂着头,食指在自己的中指上方犹豫几秒,也许是想到手上会有很多细菌,因而改变策略,撩起自己的衣摆按上伤口。 新流出的血被擦去,鲜红反而印在了南来洁白的衣服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来得太过自然,饶是魏序一时之间也忘记阻止对方,等南来松开手,他才讪讪说:“不用这样。” 南来却会错了意思,“衣服是新的,洗过,今天刚穿。” “我不是嫌你的衣服脏,”魏序话刚出口,便觉得这样的解释很无力,“只要一个创可贴就行。” “哦,”南来好像呆了片刻,“创可贴,我知道,药店有卖。” 魏序环顾四周,想起来这附近并没有药店,但这个方位离汪海浪的快艇俱乐部还算蛮近。 其实完全没必要紧张这个伤口,晾着它,回家之后抹点药油就好。但现下除了这个借口,魏序找不到能与南来多说几句话的理由。他还不知道南来是不是依然在生气。 第8章 于是他问:“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卖,你要跟我去吗?” 但凡正常人都会想要反问,你买药给自己疗伤,还要我跟着去做什么。可南来偏偏说“好”,然后跟在了魏序后面。 魏序觉得南来应该是不生气了,说不定早就把前几天的不愉快抛在脑后。 他看向脚底的沙滩,太阳正巧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他的要比南来的高一些,欣赏了一会儿,又觉得南来的影子乖巧得很。 漂泊四天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魏序心情大好,问话的语气都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挑逗,“你前边儿蹲在沙滩上干嘛呢?” “在晒太阳。” “南来,你好像很喜欢晒太阳,”魏序叫了他的名字,又说,“你去别人别墅楼顶,真的是去晒太阳?” 南来一怔,“我……” “欸,你可别想骗我,”魏序掐住南来的话,“你胡诌出来去糊弄警察的话,不要拿来搪塞我。他们说套不出你的话,你不讲,没人能知道。但是如果我想知道,你会告诉我吗?” “可以告诉你,”南来回答得十分迅速,深蓝色的眸子开始直溜溜盯着魏序,“但是你要答应我,能让我喊你‘小序’。” “好家伙,附带条件啊?” 毕竟天下没有白嫖的道理,但这个要求魏序答应与否,似乎都改变不了南来喜欢叫他小序的事实。 所以答应了又能如何? 顶多就是让南来叫得更放肆大胆、心安理得而已。 不是赔本买卖,魏序自然说:“好。” “我是去找人,”听到肯定的回答,南来收回视线,没再对视,“别墅区的高级安保不允许向外人透露居住者的任何信息,所以我每天找几栋,总会找到的。” “你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魏序皱眉反问道,“如果有联系方式,当着安保面打个电话,就能知道对方的住处了。” 南来摇头,说“没有”。 “所以呢,找到了?” 这个问题南来没有再回答。他不好回答,无论回答是或不是,都没有能够合理成立的理由。 南来近来都没再去过别墅区,魏序应该是知道的。 倘若他回答“是”,就代表他在别墅区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个人正巧就是魏序。倘若他回答“不是”,说不定魏序又会借此说要帮他一起找,迟早会发现不对。 南来低头走出很长一段路,甚至没发现魏序偷偷站在原地不动了。 魏序沉着的脸在南来回过头的瞬间扭开。 南来说出了一半,却不肯告诉他全部。他也不应该觉得不舒服,每个人掩藏自己的秘密自然是理所应当。如果想从南来口中知道十成十的真话,估计要秘密换秘密才能做到。 可魏序就是觉得不舒服了,完全无厘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走了吗?”南来停下脚步。 魏序随意指了个方向,“往这边走。” 他看着南来重新向他靠近,走到身边时,他佯装大气地拍了拍南来的肩膀,“不说就不说,你秘密真多。” “……”南来沉默,“抱歉。” “不用道歉。照你这话,你前面肯定也不是在晒太阳,”魏序挑眉,“是在等我?” 南来点点头,说:“是。” 没想到自己随口抛出的可能被对方肯定,这承认太过自然,没有遮掩,纯粹得好像仅仅只是一种等待。但他没有联系过南来,南来应该也不知道他要出海四天。 南来是真的在等他,还是仅仅把漂亮话说给他听,想安抚自己一下? 魏序只当是句玩笑话,紧接着又问“等我做什么”,想知道南来会怎么回答。 “等你……”南来想了想,有些俏皮地歪头,“一起吃饭?” 看样子像是现场胡诌的。 但魏序就把这话当作一场邀约,吃就吃吧,一顿饭而已。不管存着什么心思,南来这副样子都实在可爱。 魏序还要凑近了问:“饿了?” 南来颇义正辞严地应“嗯”,把魏序逗笑了。 谈话间,不知不觉走到汪海浪俱乐部里卖器具的店铺。汪海浪正翘着个二郎腿,躺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听音乐。 一见来人是魏序,哟呵一声站起身,眯着眼问:“今儿刚上岸,怎么有空来我这儿玩呢?” 魏序敲敲桌子,“买创可贴。” 汪海浪心一紧,“你又是干嘛了?魏序,又把自己划口子了?” “不是,”魏序亮出自己的手指,“不小心给木刺划了。” 汪海浪皱眉诧异地看他一眼,俯下身找起东西,声音变得憋闷,“这你自己回家解决不就好了,还专门过来买什么创可贴……” “这我当然知道。” “不收你钱,”汪海浪起身将创可贴拍在柜台上,“知道你还来,总不可能是来看我的?有那么好心。” 魏序似笑非笑,朝玻璃门外抬了抬下巴。 汪海浪顺着往外看,这一看可了不得,那张清秀白净又带着嚣张的淡漠的脸——分明就是当初在杨季家要跳楼的那位嘛! 汪海浪撑着下巴一脸好戏,话在嘴里转了成百上千遍,最终吐出一句:“你和他……什么时候好上了?” “好什么?别乱讲啊,”魏序欸了声,马上阻止汪海浪继续说下去,“正好碰到他,就随便带着走走。” “随便带着走走……”汪海浪的眼神意味深长,“当带小姑娘呢,还四处逛逛啊?明明前一阵看他还烦得很,今天就愿意揣着走了。啧啧,男人心,海底针。” 魏序嗤笑一声,抬手点上烟,斜眼问:“抽么?” “来根儿,”汪海浪接过一瞧,“好烟啊,现在大老板都抽这种了吗?” “什么大老板,是多亏汪老板照顾我了,”魏序指的是海上出行的事情,“我就是一小辈,无足挂齿。” 两大男人在店内吞云吐雾片刻,实则视线都在店外的南来身上晃,南来似感应般朝里一望,汪海浪避开,魏序则挑了个眉。 待南来重新扭回头,汪海浪忍不住低声叹道:“漂亮啊。” 魏序吐出薄烟,嘶了声:“是漂亮。” “喜欢吗?”汪海浪又问。 魏序沉默片刻,轻靠到柜台边,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个只爱皮相的?” 许是魏序的表情太过认真,汪海浪一愣,而后才大声笑道:“难道不是?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我当初也是看我老婆漂亮才在一起的嘛!” 魏序跟着笑笑,敛下唇角,“漂亮是主观给予我们追求的原因,可不能成为结婚的理由。你在追她的最初,可以想着是因为她漂亮。” 魏序顿了顿,调侃的意味很浓,“结婚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她漂亮?” “喜欢她,爱她,想在一起一辈子,”汪海浪吐着烟,好似已在回忆曾经,“所以才结婚。” “接触了才知道,”魏序碾断烟头,“不可能因为外表喜欢上一个人。嘴上夸都可以夸,夸了,不一定是喜欢;不夸,也不一定是不喜欢。” 未等汪海浪应话,魏序说一声“走了”,就真头也不回离开店铺。 汪海浪眼瞧着太阳底下的魏序说了句什么,就将手里的创可贴递给南来,南来二话不说接过,有些生疏地撕开包装,低头帮他贴了上去。 四肢尚在,却如此厚颜无耻! 汪海浪心底暗骂魏序不要脸,欺负人家清纯小男生,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还不是馋人家美色! 汪海浪见两人同行远去,完全忘记自己口中的清纯小男生还比魏序大了一岁。 第8章 哥哥 魏序还记得先前答应南来的话。 他今晚要回奶奶家吃饭,带上南来也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但得看南来愿不愿意。 好在南来十分爽快地说“可以”,魏序就带他上车,和奶奶交代道“等下会带个朋友过来”,而后开车到铜湾,小拐几个弯,到达家门。 门没锁,魏序推开门进去,南来落在他身后两步,不肯上前。 魏序觉得好笑,“紧张啊?” “没紧张,”南来说,“当客人,怕你奶奶不喜欢。” “我奶奶很和善的,更何况……”魏序话锋一转,“你只是做客而已,又不是见家长,怕老人家不喜欢你做什么?” “我没有。” 南来偏开头的瞬间,魏序看到他耳朵上明显一抹飞红,没料到,更觉得有趣。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在南来身上,魏序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可以供他调侃的机会。 “耳朵红了,”魏序说,“看来不是紧张,是害羞啊。” 南来从来说不过魏序,无力辩驳,索性不再说话。 奶奶招待客人周到,听说魏序会带朋友来,特意加了两道菜。魏序到家,菜已都热腾腾地上桌了。 不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免不了就聊到生活上的一些事。 第9章 因为讲到孙子,总有很多趣事可以说。奶奶爱说,爱谈这些,魏序乐意她这样开心,但好歹给他留条裤衩吧! 奶奶说了一堆魏序小时候在海边的囧事,老底都快给透光了,还是魏序眼疾手快夹菜进碗里,堪堪堵住她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讲完魏序的,自然就想听南来的。 魏序在饭桌上有意引导,但南来说不出什么趣事,只说了点扒拉珍珠蚌采珍珠的事。 “还有呢?”魏序问。 “没了,”南来兴致不高,“我的生活很枯燥,没什么好谈。” 而奶奶问了一些问题,南来实在难以回答,就说“家里人早都死了”。 因为这句话,空气瞬间凝滞。 奶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无措地看向魏序,请求帮助。 魏序只从警察嘴里听过零星两句,他觉得不够,偏偏就是想知道,于是问:“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多少年了?” 奶奶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狠狠拍了魏序一下,示意他不要再问。可魏序盯着南来,一动不动。 “很多年,记不清了,”败下阵来,南来只好说,“做零活,勉强能养活自己。不想工作了,就去桥洞边跟着一起乞讨。” 魏序又问:“那你之前说的,前个月家里房子因为欠债被收走,是怎么回事?既然你都是一个人生活,不读书,不会有太大花销,哪儿欠的钱?” 魏序眼里很明显写着“我看你还怎么骗我”几个字。南来默默盯了他几秒,吐出一抹轻笑。 “其实我有个名不副实的哥哥,”南来说,“没有登记入户,但还算是我哥哥。他在内地城市赚钱,之前偶尔能帮衬我一把。但最近生意不行,借钱欠钱,我没办法,只能把房子卖了替他还。” “什么哥哥,欠了钱要没工作的弟弟来还?”魏序嘲讽道,“这种哥哥别认了,反正都没有血缘关系,你还不如认我当哥哥呢?” “那不行,小序,”南来微笑道,“我比你大。” 魏序不服,“大一岁也叫大?” “当然了。” “南来,不论年龄,比起别的,你也得喊我一声哥哥。”魏序说。 “别闹闹了!小序,你也不害臊的,跟人家争这些东西!” 两人回嘴正欢,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位老人家。奶奶一句话如雨后惊雷,魏序这才想起不该当着老人家面说这些。 真不像话。 这边,奶奶倒是心疼极了,拉着南来的手,“人家小南,多可怜。从小没爸没妈没学上,还要供个没用的哥。” 转头又对魏序说:“小序,你要是方便,多帮衬帮衬人家。既然都是朋友,不要太生分,分些有的没的的——你那别墅不是很大吗?小南没地方去,你看看能不能收留他一阵子。” “我——” 被奶奶背地里一瞪,魏序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是了,奶奶最看不得没爸没妈的人受罪,因为她幼时就是这般情况,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亲身经历过那些,更见不得别人难过。 而他刚刚那些看似咄咄逼人的话,奶奶肯定已经记心里了,改天就要拿出来骂他。 魏序倒擦一把冷汗,只能先应“行”。 又听奶奶乐呵呵去问南来成不成,南来当然说“好”。 魏序心就凉了。 经此一糟,魏序没胃口了,吃完饭就说去洗手间方便一下,又去门外抽了根烟,进屋后看到南来在帮奶奶洗碗,一老一少聊得正欢。 奶奶:“小南喜不喜欢听钢琴曲?我楼上有一架钢琴,只是这儿临近海边,钢琴放久了容易潮湿,会变音。” 得,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炫耀了。 南来:“奶奶会弹钢琴?” “会呀,人总要有那么个爱好,否则生活多难熬啊,”奶奶顿了顿,“欸,小序也会弹,改天让他给你来一首,他十级呢。” 得,孙子都掏出来讨好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南来是您孙子呢。 魏序站在厨房门边插嘴:“惭愧惭愧,魏某也多年没碰过琴了。” 奶奶乜他一眼,“那碰碰就熟起来了嘛,肌肉记忆,一下就想起来了。我那是弹不了,手不行了,不然可就亲自献丑了。” “成,”魏序的第一要务是让奶奶开心,“您说弹就弹,改天就弹。” 出了奶奶家,南来脸上的笑容要比往常明显了几丝。 魏序瞥了眼,半开玩笑问:“收买了我奶奶,开心啊?” “她人很好,很温柔,”南来回想起几分钟前奶奶对他说的话,“你多陪陪她,她会更开心。” 南来这样说,魏序便没声了。 直到二人上车,重新回到密闭空间内,南来才开口说:“我知道你是照顾她的面子和心情,才说可以收留我。我住哪里都无所谓,你不方便,也不用兑现承诺,惹得大家都不舒服。” 魏序发动车子,轰隆几下,没马上上路,而是反问:“我让你住我家,你会不舒服吗?” 南来似乎被问倒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 “那不就得了,”魏序提档,踩下油门,车便开始行进,他抽空回复南来,“我要是不给你腾个地方,奶奶改天问起我,我不会在她面前撒谎,她要觉得我欺负你,反过来欺压我怎么办?” 南来抿唇,揭穿他:“她怎么会欺压你。不用找这种借口,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我的意思?”魏序笑了,“我没什么意思,主要得看你。” “……”南来看向窗外。 “走?” 魏序凑近了问,约莫十几秒后,听南来从鼻腔中通出一个微声的“嗯”,魏序这才放心大胆踩实了油门。 车便这样飞出,扬起一片沙土。 南来稍稍降下玻璃,不知名的风打乱他额前的发。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踏在了实心的土地上。 * 饶是蜿蜒的公路上没什么车辆,魏序也没有把车开得很快。 天色渐晚,掠过树丛后视野豁然开朗。今日的晚霞是艳红的,层层铺染,远处的海面仿佛都被盖上这不同寻常的颜色。 往常回家,魏序的车上只有他自己。他会把车速提快,车窗半摇,呼啸的风声充溢耳边,刮久了会觉得脸疼。 这个时候容易静下心想一些琐事,比如猜测最近工作室没了他运转得如何,想想某首钢琴曲的旋律,提前思考一下今天晚上该干些什么。 想得多了,就不会觉得空虚,不会在夜晚独自陷入迷茫。 人生这条路,需要这些零散的事情、突如其来的惊喜、持之以恒的爱好,才能日复一日坚定而漫长地走下去。 当然,期间也充满了意外。 要是放在回到南村海岛的头几天,魏序绝对无法想象自己会带着一个漂亮包袱回家。 车内播放着《the process》。 魏序抽空瞟了南来一眼,发现对方正看向窗外发呆,头发完全是被自己这侧的风吹动,在空气中飘扬,看上去又细又软,乖巧得很。 喉咙干涩,魏序想挑起点话头,话音在口内辗转多次,最后只无厘头地问:“见过多少次大海?” 南来深蓝色的眼眸倒映在玻璃窗,仿佛与外面正经过的大海融为一体,他说:“每天。” “看腻了么?” “没有,”南来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但彷徨的视线落到魏序脸上,又改了口,“嗯。” “到底是腻了还是没腻?” “……” “如果有个机会让你去内地,工作、生活,你会离开这里吗?” “……” 等了片刻,南来依旧没有吱声。 魏序吐出一口气,不再去纠结问题的答案,实际上是与不是与他都没有关系,南来话中真真假假他也懒得细究。 如果南来恋家,又或者说像他奶奶一样对大海拥有别样的感情,那自然不想走出南村海岛。 更何况南来是有这样的机会——他的哥哥在内地工作——倘若南来想,当然随时可以离开,但他没有那么做。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良久,南来才说:“我喜欢这里。因为是大海带来的缘分。” 魏序问:“什么缘分?” “任何缘分,”南来的视线没有移动半分,依旧对向窗外,“能在岸边捡到每一枚贝壳的缘分,在海上遇到可爱的人的缘分,每天它为我送来的海风,”他摇下窗户,发丝便在一瞬间凌乱,“就像这样。” 南来的话说得如此文绉绉,又有一种脆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魏序其实不喜欢与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人聊天,太累。可南来就有这样的魔力,不论是清冷的话语、还是别样的字句,都在引诱他继续深入挖掘。 因为在开车,魏序无法分神去看南来说的“这样”是哪样,他捕捉到有趣的字眼,就问有关的话:“遇到什么可爱的人?” 第10章 “小孩。”南来说。 第9章 鳞 魏序笑了一声,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小孩?能有多可爱?” “说是漂亮也不为过,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像晕染不开的墨水,”南来顿了顿,“很久以前的事了,多余的我也记不清了。” 魏序似是恍然大悟,“你很喜欢黑色。” “倒不是说喜欢,是少见,”南来解释道,“我是混血,是后来才迁去南村海岛,之前周围几乎都是外国人,所以乍一看到,觉得很特别。” “是这样啊,”魏序点点头,眯着眼审视南来,蓦然又说,“所以我跟你相反,我就喜欢你的发色。” “……”南来的手在魏序看不见的地方捏紧,半晌又松开,再开口时,语调又不似先前那般温柔,“谢谢。” 魏序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了”,但发觉没有必要。 这种话说出口,本就是带有试探性的暧昧,对方也许是察觉到了,有点不适,因此说了道谢的话来搪塞,堵住魏序的嘴。 可魏序确实是实话实说,喜欢颜色而已,没有刻意挑逗对方的成分。 * 回到别墅区,魏序的车拐过几个弯,稳稳当当停在自家楼下。 好巧不巧,他刚打开车门下车,就遇见了熟人。 杨季刚运动完,身上还穿着休闲运动外装,明明没有走近,魏序仿佛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液味。 “魏哥——”杨季老远就开始打招呼。 “欸——”魏序配合他应道,勾起嘴角,“怎么?看到我这么兴奋啊。” “还不是汪海浪,前面硬要和我说一个八卦,你猜是谁的八卦?”杨季兴致冲冲地靠近,已然走到魏序跟前,眼里迸射出光芒,自问自答,“你的!他说你想泡——唔、唔唔!” 杨季的声音大得方圆十里恐怕都能听见! 魏序眼疾手快扣住杨季的嘴,将他按退几步,眼神飞速后瞟,乍然又带上威胁的目光,“别瞎说!” 杨季闷闷说“呵呵”,只听又是一次关门声。 怎么着?这里除了他俩还有别人? 他头一偏,挣脱不开魏序的钳制,但确确实实看到了个人——哇,金发美……呃,金发跳楼狂魔小屁孩。 南来明明比杨季要大,可杨季潜意识里总忽略这件事,他只记得南来是个没爸没妈的小可怜,更是个摸进他屋子里极其不礼貌的不良少年。 现在还多了一个标签,魏哥想泡的人。 汪海浪与杨季说的八卦,杨季先前还有七分不信,现在也只剩下三分了。 能在魏序的别墅前看到南来本人,这说明什么?魏序又把人家给拐了! 杨季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悄声问:“你这回总不是只让这小子住一晚了吧?” “看我心情,”魏序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故意要让南来听到般,“要是我心情好呢,想住自然可以住久点儿,这要是我心情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只想一个人待着了——” 杨季啧声道:“魏哥,你可别欺负人家。” “胡说,我从来没欺负过人,”魏序不满意杨季的说法,“你每次闹出事,还不都是我去给你擦屁股。对你们都好得很。” “那这不是不一样嘛。” 杨季偷瞟一眼南来,恰巧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南来轻靠在车门边,斜着看来,眼神轻飘,落在他身上却有一瞬间如尖刀般,惹得杨季飞快收眼。 “能有什么不一样,”魏序嗤笑一声,懒得再和杨季唠嗑,转身叫南来进屋,又和杨季说,“走吧!回你自个儿的家去。” 杨季听话地走远了,却忍不住频频回头,一眼就瞧见魏序和南来聊得欢快,南来脸上露出鲜少的笑容,魏序眉目间依旧是那样张扬。 当然是不一样了。 杨季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男人最懂男人,特别是魏序这性格,肯定喜欢谁就喜欢逮着谁使劲欺负。 也许现在还没有,谁知道以后呢?杨季可没见魏序对谁这么宽容过,但魏序,确实在他眼里是个热心肠。 * 魏序可没有欺负南来。 不仅好吃好喝供着,还大方地把自己的睡衣借给南来穿。 南来依旧是住在先前的客房,因为担心又会出现上次的事情,魏序特意在浴室里加了一张防滑垫。 他一边嘴上嘱托南来小心脚滑,说“要是等会儿又摔了,可没人扶你起来”,一边去冲洗自己在海上漂了四天的身体。 魏序告诉南来自己会洗得很慢,却异常迅速地结束清洗,带着一身沐浴露味儿往沙发上一坐,几分钟后发现自己不太能坐得住。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别墅中多出了一个人,一个其实他不太了解、也并不熟悉的人,并为此感到难受。 有时候欲望上头,会盖过一切理智。他傍晚时频频被外界言语刺激,囫囵吞枣应下了奶奶的要求,转头又被南来可怜的言语糊弄去,破天荒觉得自己要是不施以援手,就太不是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从南来看自己的眼神中瞧出了一丝懵懂可爱,他就松了口。 但南来怎么可能懵懂可爱!? 色令智昏! 魏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此时“懵懂可爱”的南来站在浴室喷头下,光滑的肌肤裸露在潮湿中,腿脚泛出银色的光斑,随着水珠的浸润,腮侧生出鳞片,鱼鳍不断颤动。 他的眼眸在水雾中尤为发亮,如高悬于夜空的月光,能晕染至每一处黑暗。 人鱼不能离开水太久,南来无法在四肢不接触水的情况下保持人形超过24小时。 洗澡对于人类来说是放松,对于南来则算是一种刚需。除此之外,他每天也需要补充大量的水分。 要是这里有浴缸就更好了。南来低垂着眼想。 几分钟后,他抬手撩起额前的发,关掉喷头,踱步至镜前,身体带出一股水汽,水珠顺着他腰侧新生的鳞隙滑落,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修长的双腿依旧洁白无瑕,往上是精瘦的腰和薄薄一层并不明显的肌肉,脖颈往上,顶着一头金灿的发。 南来左右端详自己的脸,眼珠转动,对自己的容貌并不满意。 放在别人身上必然是引以为豪的资本,可南来不喜欢这一切——用虚假的颜色去讨好他人,本就是一件卑劣的事情。 他皱眉,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美瞳重新戴上,于是眸子又变回熟悉的深蓝色。 “你就喜欢这种。” 南来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塌了嘴角,蓦地又冷笑一声。 在见到魏序的这几天内,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事情是缘何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因为这属实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魏序并不是一个容易接触的人,他有很强的私人领域意识,不乐意任何人干涉到自己的生活。南来本就不抱希望能入住这栋别墅,可现在却做到了。 也许魏序今晚会后悔,但那又如何,说出去的话,放出去的水,他可不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南来判断自己至少能住三天以上。 三天,很短的时间,能做的事情并不多。但多一天算一天,南来把这些偷来的时间都记在账上,就算没有结果,以后也不会觉得可惜。 全棉睡衣整齐叠放在洗手台边,凑近一闻,还能闻到残留的洗涤剂的工业清香。 海边的气候总是潮湿的,衣服晾在室外也难染上太阳的气息。这股清香并不像魏序身上的味道,不够炽热,不够干爽,没有烈日海风的烘焙味,更没有铁锈的腥甜。 南来盯了它们一会儿,有些失望地换上了。 他随便擦拭几下头发,依旧没有用上吹风机,发尾的水珠滴在睡衣领口,晕染出更深的痕迹。 黑色着实能把人衬得更白更冷。 南来换上魏序的睡衣,原先白色衣物带来的柔软便被全全抛弃,留下的只有凛冽,好似一团夹着光辉的雪落到黑色幕布上,如此格格不入、引人关注。 深蓝色的眼眸就好似暗海中的一团发光水母,展现它无比柔软却又携带危险的身体,平静地游移,上下浮动。 南来关灯走出浴室,路过走廊时没有低眼,但他感受到一束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冷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暴露在魏序视野中的瞬间,就吸引了对方所有目光。 ——亦如那天在别墅楼顶、在如火晚霞下,一样令人诧异又兴奋。 第10章 难道是你觉得别扭吗 魏序的睡衣只有三套,清一色的黑色,一模一样的款式。第一次是他网上瞎买的,买回来后觉得还挺舒服,就随手再购进两套换着穿。 总归是家里用的东西,又不用穿出去见人,一不一样的都无所谓。 可他现在不这样觉得了。 要是早料到这衣服今后会穿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他一定不会买同款。 此时别无二致的睡衣套在南来身上,略显宽大,并不合身。魏序远远看去,只觉得这人好像更瘦弱了,每时每刻都在生病。 第11章 黑色一点也不适合南来。 它把南来衬得太突兀、太扎眼,随便往人群里一扔,魏序相信自己都能在三秒内找到他。 而且……这裤头不小,能紧住南来那小腰么? 裤腿定然也太长,南来穿上肯定会拖地,他那么不小心,平地都能摔跤,下楼时要是自己把自己给踩了,滚下来就太搞笑了。 更何况这领口也太宽,他一弯腰可不什么都露出来了? 越想越不行!魏序腾得起身,隔空指点几下,“你还是穿回白天的衣服吧,改天带你去买新的睡衣。” 南来下楼的脚步没停,“我的衣服前面洗澡的时候弄湿了,没法穿。而且穿了也弄脏你的床。” “不是,那客房的床单脏不脏无所谓,主要是你——” “为什么?”南来神色淡然,边走边问,“衣服而已,穿完还你。” “……”魏序有一瞬间的哑然,只能另辟蹊径,“你穿过别人的睡衣?” 南来说:“没穿过。” 魏序就问:“那你不觉得别扭?” “不。别扭什么?”南来已经走完阶梯,落到一楼,沉默地看向沙发上坐姿放纵的魏序。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僵持两秒,南来先迈步逼近魏序,中途喊了一声“小序”,靠近后弯腰问他,近乎是一字一句:“难道是你觉得别扭吗?” 声音中仿若带着无形的诱惑和挑弄。 魏序第一次和南来靠得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南来闪着无辜的眸子,如冰蓝色深邃的水晶,他发现南来的睫毛也并不是纯黑色,好似透着一种暗金,在无力地生锈,蔓延开来。 话在南来唇齿间一绕,“因为你穿的和我一样……上次在门口,你好像也不乐意看到我和你同款的裤子。” 魏序不自觉地视线下瞟,却一语成畿,当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马上抬头,闻到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我住在这里确实就在麻烦你,”南来垂下眼眸,“要是这点小事都惹你不开心——” 南来揉作出失望的神情,正欲起身,魏序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掐到骨头,“哪有惹我不开心?” 不知哪股劲上来了,魏序就是不喜欢听南来这样说话,这样别扭,这样听起来让人不爽。不应该吧,不应该这样说话。 “我开心得很,”魏序不让南来起身,“就这样穿着,只要你不会觉得不合身。” 南来看了魏序一会儿,无声对视片刻,感受到魏序持续松懈的力道,才缓缓直起腰,直接在魏序身边坐下。 “很合身。” 南来的回答十分自信,倘若不看他身上宽大的睡衣,完全听不出他是在睁眼说瞎话。 室内的光线很明亮,魏序不用工作的这段时间,晚上的娱乐活动从看书改成了看纪录片。 实际上电影和电视剧更迎合年轻人的喜好,但魏序不想切台。 他发现南来并不是常规的“年轻人”。当然,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的年轻人,一定与主流格格不入。 南来看上去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竟然跟他坐在同一排认认真真地看纪录片,氛围出乎意料地好。 南来甚至安静得出奇,魏序几番想与他搭话,都被对方全神贯注的神色打了回去。 今天的晚饭吃得比较早,九点多魏序便感到一丝饥饿。他没有违背生理需求,一声不吭绕进厨房,寻思着煮点东西吃。 魏序从冰柜取出一盒桂花糕,拿出一块放进蒸笼,过了几秒,又添上一块。 他想起自己奶奶准备的晚饭都是海鲜偏多,南来或许不爱吃这些鱼虾蟹,夹的菜偏多,再配上清粥,估摸饿得会比他更快。 既然都把人接过来住了,那总不能太亏待,至于这些生活的花销嘛……就让他暂时用劳动抵扣得了。 多些水电费而已,魏序又不在意这点钱,养个南来跟养只宠物没什么区别。 * 南来去过很多地方。 早年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都是随着家族迁徙而动。 就如同旅行一般,他见过可以同时停靠50艘万吨级的大型远洋轮船的天然港湾,见过横跨两岸的绵长立交桥,见过巨大的海湾鲱鱼养殖场,和星罗棋布的小小岛屿。 南来最远到过费尔班克斯,看那里的极光,亮眼的绿将天空划割成深蓝与红,但这里不能停留太久,过低的温度会干扰人鱼正常的作息与进食。 他也在距离沿岸很远的地方听过船夫的歌声,看城市过热的繁华、海边的篝火晚会。有一次见到赤红的枫叶,但也只是远远地望着,看漫山遍野近乎接连天空的丛丛火焰。 南来的瞳孔仿佛被映成各种颜色,但陆地的四季更替与他永远无关,纵身重新投入大海是他唯一的选择。 即使他环游世界,也不一定认得所有的海生动物。 纪录片正在讲解的金盖鹦竺鲷勾起了南来的兴趣。那是一种体白色偏黄的淡水小鱼,侧身带有橙黑色的点状细线,尾鳍基部中间着有黑色斑点。 这鲷的眼睛中部黝黑乌亮,外侧却带有珍珠一般璀璨炫目的颜色,宛若天际银河,纵蓝群星。 他一时之间入了迷,魏序将桂花糕拿至他眼前一晃,他冷不丁一颤,才重新凝神。 “手干净吧,拿着。” 这桂花糕刚出炉,烫得很。南来完全适应不了这种温度,刚一触上手指,可怜兮兮的桂花糕就被他丢回盘内。 魏序在他身边坐下,沙发一沉,随即颇神奇问:“这么怕烫啊?” 南来点头,说“太烫了”,他微红的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观摩起近在咫尺的白色糕点来。 方方正正的乳白色糕点,上面蒸得松软的皮镶嵌不知名的淡黄色花朵,很是乖巧可爱。 南来没吃过这种食物,就问魏序:“这是什么?” “桂花糕,”魏序很意外,“你没吃过?超市里很多冷冻柜都有买,蒸蒸就能吃……” 他止住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话到一半,他堪堪意识到这可以对朋友略带调侃地说,却不能对可能买不起桂花糕的南来说。 但好在南来不在意,或是说根本没想那么多,只问:“是用什么做的?” 魏序三下五除二将自己那块吞入肚中,才慢悠悠回答:“糯米粉,大米面,白糖,桂花嘛。” “是真的花?” “是真的花,”魏序说,“你可能没见过,南村海岛这儿多的是椰子树、香樟树,但桂花树很少——” 话语中,南来思考起这样小小的桂花长在树上该是什么样子,眼睛盯着那糕点就不动了。 魏序少见南来有些茫然的样子,觉得好笑,提醒他:“吃呗,还看着做什么?” 南来捏起桂花糕,试探性放入嘴中。于是那带着桂花的清新香甜弥漫开来,绵软细腻,糯而不散。 南来他可以适应人类普通的吃食,但大多数还是以海洋生物为食,吃一顿能顶饱一天,并且不需要花费人类使用的钱,十分方便。 他几乎没有吃过甜品,“好吃”和“魏序给的”这两个条件就足以令他将桂花糕批为上品。 在纪录片幽蓝的光线下,愉悦的心情使南来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但魏序无需注意这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光是南来认真食用的神情就能令他分辨出——南来是挺喜欢桂花糕的。 宽屏电视机的屏幕显示着粉嫩珊瑚和它们的小丑鱼,播放出不带感情的英文解说音,气氛在桂花糕的香味里缓和几分,莫名变得柔软。 “生我的气吗?”魏序想起先前自己在饭桌上略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态,“几个小时前,我问的话确实有点越界。” 南来说:“没有的事。” “那上次呢?”魏序想了想,补充道,“我说你想赖着我的那次。” 南来咀嚼的动作一顿,说“有点”,几秒后又说“因为你误会了我”。 他的声音平平,没有语调,好似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魏序一噎,承认道:“确实,我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南来说,“这很正常。” 正常?有多正常? 是觉得这个情况下被误解很正常,还是说南来本身就时常被别人误解,因而变得习以为常? 魏序忍不住问:“你以前有被人误解过吗?” 南来吞进最后一口桂花糕,才抬眼十分认真说:“是个人都会被误解。” 那就是经常性发生误会了。 魏序先入为主,更因为南来在社会经历、知识层面等的表现,他时至今日仍在心里把南来当作弟弟。 “是这样啊。我也经常遇到这种事,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想开了,”魏序往后一靠,柔软的沙发接住他的背,“误解,无非就是不够了解对方,不明白,不信任,有些疑问得不到实证,就会觉得不安心。” 南来侧过身看他,“你不安心?” 第12章 魏序一怔,随即说“是有点”,又说:“毕竟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像这样莫名其妙接近一个人吧,总得贪些什么,我倒不是怕你贪图钱财,我是怕你……” 沉吟片刻,魏序思索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有点别的心思?” “……没有别的心思。” 南来的坦然让魏序感到心安,那话头一点的迟疑魏序便忽略不计。 他正准备好笑容,开口说“那就好——”,南来却截住他的话。 “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漂亮,小序。” 空气凝固,魏序喉结干涩地滑动,电视里珊瑚礁的斑斓色彩在他视网膜上炸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只听自己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啊?” 魏序愣了。一时之间分不清是谁打断了谁的话。 第11章 不可抑制 如果漂亮是一个可以放在男人身上的形容词,那也不该放在魏序身上,理应用来形容南来。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的,魏序会觉得这是贬低,是赤裸裸的挑衅,甚至带着些许恶劣的勾引。可这不是别人,是南来,是一个好像本身就拥有很多不正常观念的人,不能用常人的角度理解他的思维。 魏序勉强保持住脸上的微笑,想说一句“多谢夸奖”,南来却端正地坐着,比魏序先一步开口。 “以前没有人夸过你漂亮?” 好真诚的疑问,让人难以拒绝回答。 “……非常少,”魏序有些语涩,“主要是,我的样貌称得上帅气英俊潇洒,也不能叫做这什么吧。要不你再想想?” 南来没有说话。 魏序感觉南来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打转,像时钟的秒针,一分钟扫过三百六十度,归于原点。 魏序也就大大方方给南来看,中途还顺带欣赏一遍南来的发色。 南来收回视线,终于舍得说:“小序,你有小时候的照片吗?” 问这个做什么。魏序轻微皱眉,有些被冒犯的不悦,但他那柜子里确实有一大把照片,“我有,怎么,你想看啊?” “不,”南来说,“我的意思是,你去看看。你这样的五官,小时候一定被很多人夸过漂亮。” “这么肯定,”魏序嗤笑,抬眉问,“你小时候见过我?” “没有。”南来摇头。 ——漂亮的小男孩。 这样的说辞不占少数,小孩年纪小的时候,大人们经常是不带性别的夸,夸你家儿子长得真漂亮、真帅气、真可爱,怎样的词都可以用上。 可魏序收到的夸奖屈指可数。 他小时候比较孤僻,与寻常喳喳叽叽的小男生不同,抱着一个收音机就能在海边坐一个下午,快涨潮时才被奶奶拎回家。 腼腆,不爱见客,不会跟别的长辈过多交流,别人一抱就哭。 但他奶奶年轻些时好像也是个怪人,沉溺于自己眼中的世界。对比之下,魏序便一点也不奇怪了。海岛的人都说,他遗传的,跟他奶奶一样。 从别人嘴中听到的夸奖当然很少,多数听过就忘了,魏序根本记不长久。但被南来的话这么一敲,他还真想起来一点。 曾经、在海上,也有一个特别的人对他说过“漂亮”。 非常得缓慢,非常得字正腔圆,一起一伏,像勾子又像晕眩的药剂,夹杂海水翻涌的声音,或闷或亮,或小或大。 样貌早在记忆中模糊,但魏序能清晰回想起不重要的细节——对方唇上沾着的水珠,湿漉黏连的发丝后撩,光洁饱满的额头,裸露的如玉般的肩膀——一切都在月下发光。 画面不可抑制地从魏序脑海冒出,堵不住,遮不了。 一时之间,魏序看向南来的眼神变得奇怪,下意识摸了摸腹部,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他选择砍断话题,按灭电视,对南来说“到睡觉的点了”,然后一声不吭走上楼。 魏序没有回头,也就不知道南来一直在目送自己,目光仿佛带有天然的粘合剂,透过空气无形地牵扯出黏腻的丝条。 * 魏序很快就睡着了,梦中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场罕见的好觉,也许是因为空荡的家里多了个人,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次日,魏序伸着懒腰踩下最后一级台阶,一团耀眼的金色猛地扎进他的视野,毛绒松散。 南来就这样背对他,撑着脑袋靠在桌边,依旧穿着昨夜的黑色睡衣,短袖长裤,居家感十足。 魏序莫名有种南来已经住在这里很久,并且同自己十分熟稔的错觉。 但因完美睡眠带来的好心情很快就破灭了。原因是餐桌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摆着两盘的不明物体,边缘焦黑,中心塌陷成冒着可疑烟雾的火山口,蛋白质烧焦后特有的糊味直冲鼻腔。 魏序拿筷子戳了戳。噗,碳壳裂开,烟雾升起。 他深呼吸,“……陨石?” “鸡蛋。”南来认真纠正,仿佛名字没错就不算失败。 魏序看看厨房,又看看南来,面露惊色,“你明知道自己不会下厨,还是去用了?” “我会。但是这些器具比较高级,之前没用过,”南来端坐着仰视魏序,被指责也丝毫不露怯,“因为你迟迟不起床,我没事干,手头没钱能还你,只能帮你做点别的。” 这就是所谓的“体力劳动”。 南来毕竟是出于好意,又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毁损,魏序根本不在乎。他脑补出南来在里面手忙脚乱的愚蠢模样,颇觉得好笑。 于是拍了拍南来:“改天我教你用得了。” “这些只能倒了,”紧接着他取走桌上难以直视的漆黑之物,在厨房套上围裙,“我的厨艺也一般,将就着吃吧。” 不一会儿,南来突然问:“你手臂上戴着的是什么。” “这个?”魏序抬了抬左手,黑色防晒袖下是绷带与伤口,他加快语速,“防晒的。” “……” 背后没了声音,魏序回头刚想问“怎么”,恰好对上南来那双略带审视意味的眼睛,像某种野生动物在评估猎物,可只是一眨眼,视野中的南来是眉眼放松,仿若悠闲自在。 “哦。”南来提了提嘴角。 魏序转回身,只当自己看错了。 魏序煎了两个荷包蛋,配上糖、盐、酱油、鸡精调配的蘸料,简单煮了清粥,在等待期间才想起南来说的那句“迟迟不起床”。 现在不过八点而已,这就被叫作迟迟不起床了?怎么感觉还被明里暗里嫌弃了一通…… 魏序头顶一团黑线,叉腰站在厨房正中,两秒后夹起荷包蛋站着就吃完了,扭头一瞧南来,还在细嚼慢咽,分神与他对视片刻。 “你几点起床的?”魏序问。 南来说:“六点。” 好的,六点而已。 魏序在这天清晨暗下决心,他之后一定要五点五十五分起床。 休假中的魏序每一天都过得十分无聊,除去出海的日子,几乎都是瘫在家中。 在他看来,休假就一定要远离所有工作。任何疑似相关的电话通通不接,并且交代对方有事请联系工作室。 魏序这样无聊,南来这个客人就陪着他一起无聊。 期间,魏序问过南来几次是否要出去工作,如果想,魏序还能顺带帮一把,十分简单。 但南来咬死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他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工作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做这些日复一日操劳无尽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魏序语重心长,“二十七八了,不能还靠捡垃圾自己养活自己吧?” 彼时南来就窝在沙发上,头一扭就不看魏序了,嘴里说“不去”,又说“没有必要”。 “年纪轻轻,四肢健全,想白吃白住?”魏序换了个姿势,脚踝搭在膝盖骨上,眉梢一挑,“那我回内地了怎么办?你自生自灭啊?” “……” 面对南来的沉默,魏序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揶揄,半开玩笑说:“这样我可看不起你啊。” 这招莫名管用了。 南来埋着的脑袋终于抬起,深蓝的眸子有些湿漉的动容,“如果我去工作,你就会看得起我了吗?” “……当然会。” 玩笑话又被南来当了真。 但这激将法是有用,死不松开的嘴松开了——南来愿意去工作,这让魏序老父亲一般操的心落到实处,隐隐有点成就感。 鉴于南来没怎么读过书,复杂的工作肯定轮不到南来头上。 汪海浪的快艇俱乐部周边有一家卖杂货的店铺,有店员,平时他自己有时间也随便去逛逛,上次魏序买创可贴就是去那。 魏序联系了汪海浪,让汪海浪在那店多塞个人。 汪海浪就问:“什么人啊?还要你亲自来说。” 魏序答非所问:“工钱不用很高,普普通通正常就好,主要是体验生活,享受工作。” 第13章 汪海浪心领神会,“南来?” 魏序嗤笑一声:“猜这么准。” “就你那点心思我还瞧不透你!”汪海浪在电话那头嘿嘿两声,“欸,好几天了吧,人还搁你那儿住呢?” “又是杨季和你说的?” “咱仨一个圈,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什么八卦我都知道!”电话那头传来悠长的呼气声,汪海浪估计在抽烟,“行了,南来那事是小事,你让他大大后天来找我,具体的到时候再说。” 魏序道谢,刚想挂断电话,只听汪海浪又说。 “你长点心,别又讨个小骗子。” 第12章 暧昧的话,纯洁的眼 魏序摁下红色按钮,耳边是嘟嘟嘟的电子音。 本来都已经快忘了。一个称不上骗子的小骗子而已。 去年年初,几个朋友在一家会所聚会。为首的公子哥是个同,唤上来的服务生全是年纪不大的男孩子。公子哥别的什么都不干,就喜欢灌人家酒。 魏序没兴趣,坐了一会儿就去外头抽烟,碰到一个刚吐完回来的男生,略有些狼狈地蹲在墙边擦嘴。 好像是那公子哥点的人。 先前在昏暗的包间内看不清发色,魏序此时才注意到男生头顶一片金黄,像是劣质漂发剂和染发剂弄出来的结合体,扎眼得很。 搭话中才知道公子哥给他们大几万叫他们陪酒,魏序本想劝他回家,但劝不动,就没再管。 之后,和工作室谈生意的老板又选在这家会所,魏序第二次碰见那个男生,听到别人喊他的名字,才知道他叫景实。 那老板喊了一排人进来,有男有女,非要请魏序点个人玩。工作中难免需要做些表面样子,魏序不想动用父母的关系,有些事就得自己解决。 魏序就点了景实。 景实的陪酒业务练得很熟练,除此之外就安安分分,客人不碰他,他也不会主动往上粘。托他的福,魏序谈得比较畅快,也没有被莺莺燕燕贴来贴去难受的感觉。 离开的时候,魏序和景实说了那晚的第一句话:“染头发做什么?很伤发质。” “吸金嘛,”景实说,“无所谓啊。” 魏序沉默地给他刷了些小费,景实没做出开心的模样,说了好几句谢谢老板后就离开了。 后来在会所门口偶然碰上,见他一瘸一拐,魏序好心送他去医院,他也真还了钱,一分不差。 魏序以为这就是交情的全部,结果无意间顺手又帮了景实几次小忙。是的,帮忙,这对魏序来说再正常不过。 直到几个月后,景实说自己妈妈生了大病急需钱,魏序问“多少钱”,景实说“二十五万”,还说“我会还你的”,“你要是不信,可以来看”。 话都到这份上,魏序不觉得景实会在骗他,就直接汇款过去。 帮人帮到底。景实妈妈手术过后,魏序突发奇想,觉得给她请个护工也不错。约好了护工,那是他第一次去那家医院,看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还未曾预料到之后会撞见的情形。 医院的走廊站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好一身气派的西装革履,他正捏着一人的后颈,将其压死在墙边。 魏序走近了,才认出被叼着脖子的是景实。 裸露的脖颈,能清晰看见上面覆盖的淤青和咬痕。景实毫无波澜的眼睛转动,与魏序对视,踢了那男人一脚,看起来很用力。 男人直起身,手便随意插入口袋,侧目而笑,鹰眼中讥讽嘲弄的意味很足,就是冲着魏序的。 “是你说的那个?”男人看向景实,半晌嗤笑一声,“冤大头?” 啊,果然是有金主的,那为什么还找他借钱。魏序想。这人是谁来着?某杂志上好像见过,有点眼熟,s城的……郑之江?工作上没有过交集。 与魏序的平静相比,郑之江可像是裹挟在西装里随时会暴怒的狮子,最后硬是塞给魏序一张支票,是事先写好的,上面明确标着二十五万。 “魏先生可能不在意其他的小钱,”郑之江说,“那小子借你的,我还你。” 魏序接过,又撕掉,将纸屑塞回郑之江的口袋,开了今天第一次口:“这也是小钱,不用还,纯当我做慈善。” “做慈善?”郑之江嗤笑一声,“可别侮辱了这个词。” 那晚景实发来消息,一句“非常抱歉”,魏序没有回复,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骗了还是没被骗,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 本来应该是一件小事。 可几天后,魏序的私人账户突然收到一笔二十五万元的款项。 于是这件小事就变成了一根碰到就觉得不爽的刺儿了。 * 所以汪海浪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讨个小骗子”? 魏序没有“讨”,他不会主动去要,不会去讨好他人。而景实到底是不是骗子,这个问题也根本没有定性,魏序不了解他的事情,自然不知道答案。 魏序在一楼挂断电话,南来在顶层帮魏序浇花。 魏序对养花没什么兴趣,这些花草几乎全是杨季送来的,说是剪了插、插了长,多出来好几盆,全都送给魏序了。 魏序原本不想收,就说:“送可以啊,你自个儿帮我搬上去。” 原以为杨季会骂他一通,结果那家伙呲牙咧嘴边笑边骂,还真把花连盆带土送过来了,魏序眼睁睁看他搬了一半,最后还是搭把手结束这项活。 杨季抹了把汗,又掏出些五花八门的园艺工具,“这都是我的宝贝,魏哥可要好好照顾它们!” 魏序一个头两个大,“……不死就成。” 然而杨季的宝贝花草魏序不过照顾了十来天,现下就移交到了南来手里。 南来浇水十分细心,水流触及土壤的刹那,水痕呈旋涡状下渗,他要盯着土壤渐渐变深、盆底流出多余的水后,才会将目标转移至下一个。 除了浇水之外,在住进魏序别墅的第二天,南来就自告奋勇,花了三天时间把屋内好几层楼都打扫了一遍。 看南来忙里忙外,一个人干完了三个保洁阿姨的活,惊得魏序下巴都要掉下来。 魏序时时提醒他“休息一会儿”和“循序渐进”,可南来看上去甚至一滴汗都没留,说“我不累”,又说“小意思”。 南来对家务活十分在行,照顾花花草草也得心应手,甚至蔫黄的叶片都很快变得亮绿。魏序猜他之前可能做过雇佣清洁工,也可能去饭店洗过盘子,要不是不会做饭,魏序都要觉得他当过好几年保姆了,照顾小孩说不定也很在行…… 这几天下来,魏序悟出一个道理。 长得瘦弱,体力可不一定少。 * 南来没有多余的衣服换洗。 魏序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便一直寻思着什么时候带南来去集市买点衣服,至少在南来去汪海浪那里工作前,把衣服准备好。 结果南来接连三天干体力活干得热火朝天,经常叫吃饭都好久不应,一天下来能喝一桶水,不,也许不止一桶。空桶内壁都凝结着细密水珠。 魏序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喝水的人,于是多订了好几桶纯净水,就摆在南来的客房门前。 南来干活非常投入,魏序不忍心打断他,就自己开车去集市拎了几套衣服回来,摊在沙发上,整整齐齐,件件都如嗷嗷待哺的“小鸟”。 正巧是结束大扫除的那天,南来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十分开心,魏序在楼下喊他,他没像往常充耳不闻,很快便过来了。 “看看怎么样,”魏序叉着腰站在一旁,抬了抬下巴,“尺码应该还算合适,很多都是均码,大一点你也能穿。” 清一色的白茫茫,中间夹着一套突兀的灰色。 南来看了一会儿,说:“我对衣服没什么要求。谢谢你,小序。” 南来的眸子清亮,抬眼看魏序时,里面的光冷冽却温柔。他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白,没有任何瑕疵,相比之下,嘴唇就被衬出更健康的色彩。 头发是柔顺的,金光闪闪,放在恶龙的洞穴中都会是最耀眼的宝藏。 魏序下意识去抚摸,指尖的触感棉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热。这温热让他猛地回神,后知后觉自己做出了一个不太好的亲昵举动。 “不用客气,”魏序试图转移南来的注意力,却又忍不住多揉了几下,“南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礼貌?” 南来歪了歪头,说“没有”,又说:“这些话只对非常亲近的人说。” ……非常亲近? “非常亲近是有多亲近?”魏序不觉得这些天的相处能把他和南来之间的关系拔高到这种程度。 南来在魏序眼皮子底下思考片刻,显然没有得出出任何结果,最后说:“像你摸我的头这样亲近。” 魏序登时涌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复杂心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噗噗往外放气。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有点红,因此马上偏开头,让南来把衣服收进房间的衣柜。 第14章 南来说“好”,然后把衣服叠高高,一整下抱进房间。 魏序站在原地,想不明白南来为什么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暧昧的话,眼神却不夹带一丝爱情的讯号。 第13章 乖的 魏序一个飞车把南来准时送到杂货店。 彼时汪海浪正在卷门帘,听闻回头上下打量南来几眼,撅着嘴点头:“嗯,可以,店铺员工没有什么专门的工作服,啊我们这是小本生意,穿得体面就行。” 快艇俱乐部的闪亮亮的大招牌就在众人视野之中,魏序调侃道:“汪老板好个小本生意啊。” “那可不,嘿嘿,”随着哗啦一声,汪海浪将那门帘搞了上去,拍拍手的同时不忘回复魏序,“魏公子可是我的大客户啊,您的到来让小店蓬荜生辉!” 两个大男人登时脸对脸哈哈大笑,南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 好一个商业互吹。 汪海浪将南来领到店内,向南来贴心介绍起店铺的情况。从货架上具体的商品,到摆放的要求,店铺关门与歇业的时间,最后是收银台电脑的具体操作。 南来学得很快,汪海浪一教就会。魏序在一旁看着,破天荒觉得南来或许有很不错的学习能力。 要是能去读个书,指不定能捞个高学历呢。何必留在南村海岛,什么事也干不成,连钱也被坑光。 太可惜了。 “和你平时一起上班的,还有个妹子,她过会儿就到,主要是负责一些专业用具的介绍啊什么的,所以这些具体的东西你不用学,”犹记得魏序最初的交代,汪海浪敲了敲柜台,“你站在这里收钱就行。” 南来点头:“懂了。” 魏序插嘴:“什么妹子啊?” “圆圆啊!”汪海浪大惊失色,“你之前来过,人家还给你介绍工具呢。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魏序随口问,“人如其名吗?” “一点也不圆。人家可漂亮了,小美女一个,”汪海浪说,“你就把南来放在这里吧,放心啊,有事我给你兜着!” “你兜个什么劲儿?”魏序眼角狂跳,总有不祥的预感。 “南来在这儿不会被别人欺负,你只要负责一下上下班接送就行了,”汪海浪重重地把手往魏序肩上摔去,又朝旁边笑说,“是吧?南来。” 南来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到魏序的帅脸上,庄重地点了点头,铿锵有力地说:“嗯。” “怎么跟要接送小孩似的。” 魏序嘀咕一句,半身斜靠在柜台边,离南来很近,捂嘴对他悄声悄语:“咱做人呢,要懂得弃糟粕,别被海浪给带坏了,他这个人口不择言,你别学他——” “欸、欸!说我什么坏话呢,听得一清二楚了都!”汪海浪一个脑袋挤进魏序和南来的中间。 两人悄悄话登时变成了三人会晤,彼此小眼瞪大眼,愣是不吭声了。 汪海浪:“干嘛呢,我一来就不说话了?” 魏序:“在说你很顾家,是个膘肥体壮的绝世好男人,有担当有头脑,以后跟你好好干。是不是,南来?” 南来很配合地说:“是。” “瞎说!”汪海浪睥睨四周,逮准了机会和南来数落魏序一番。 “南来,我跟你说,魏序这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好像没心没肺什么也不在乎,实际啊,”汪海浪撇嘴皱眉,往自己心窝点点两下,“这儿的心思多着呢。” 南来眨了眨眼,好像起了些兴趣。 汪海浪就接着说:“别看他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看似是被好吃好喝供着一路长大,其实在上小学前几年,就在海岛这一块儿长大,哪都没去过。” “只有他爷爷奶奶带他,”汪海浪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个圈,“老人家不太会照顾孩子,喂着喂着,他也就这么屁点大,营养不良,弱不禁风的。” 汪海浪绘声绘色地比出一根小拇指,哈哈大笑,“我比他大好几岁,那时候都没人陪他玩啊,我就陪他玩。现在变得没大没小了,以前他还会喊我哥哥哈哈哈哈!” 南来没被逗笑,但眼睛被下眼皮挤出略弯的弧度,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身旁的魏序。 “那时候跟现在真是完全不一样!要说我还是喜欢小时候的魏序,多乖啊,”汪海浪依旧在滔滔不绝,“然后他五岁那年——” “行了,”魏序拍了拍汪海浪的肩,侧身擦过,转头回瞟,“这事没什么意思,就不用说了。我差不多要走了,回去打发时间。” 汪海浪指了指南来,“你不陪陪?” 魏序一脸嫌弃:“陪什么陪,多大的人了。” “诶嘿!!” 魏序正要离开,店门外就窜出一人,扎着高而清爽的马尾辫,挂有热情洋溢的微笑,圆滚滚的眼睛嵌在脸上恰到好处,正保持倾身推门的姿势。 “老板早上好!怎么这么多人呐?” 来人正是圆圆,姓林单名一个圆字。汪海浪吐槽过她的父母,怎么会给她取这样穷酸的名字,林圆零元,可不就没钱嘛。 林圆就乐呵呵说,是因为爸妈希望她吃得圆圆胖胖的,身体好。 汪海浪就说,怎么不说是希望你聪明机灵呢。 林圆回答,聪明机灵已经达到了呀,现在就剩吃得圆圆胖胖了。 彼时汪海浪刚招聘林圆不久,这女生看上去聪明又老实,推销商品也很有自己的门道,虽然只是旗下一名小小的员工,但汪海浪很看好她。 林圆一眼就认出了魏序,搓搓手说:“魏先生,又见面啦,今天这么早来买什么呢?您之前需要的钓竿上新了,要过来看一下吗?” 魏序挑眉对汪海浪夸赞道“你的好员工,刚来就进入工作状态了”,而后又对林圆说“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送个朋友过来”。 林圆把心中的腹稿清空,歪着头“嗯?”了一声,看向在场唯独一个她没见过的人,发出了惊叹的叫声:“哇!帅哥!” 汪海浪引着他们互相介绍一番,敲定了林圆与南来暂时的同事关系。 林圆对此十分满意,表示老板终于愿意给她安排个帅哥当同事了,无聊的时候再也不用对着空气干发呆了。 林圆那亮晶晶的星星眼被魏序尽收眼底,他上前一步,若无其事地隔开两人,“注意啊,工作时间,店内禁制喧哗,把口舌都留给客人,保持十足的干劲。” 又扭回头对汪老板笑了一笑:“是吧?” 第14章 搁浅 南来工作的第一天,无聊。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一个真正的人类站在这里工作,就像他从不觉得自己会用电吹风使头上的水分蒸发一样。 要不是为了让小序开心,南来托着脸双眼无神,他才不会来做什么收银员。 “结账。” 某顾客拿了包烟递给南来,南来接过后扫了条形码,面无表情地举起扫码机。 “我扫你。”南来说。 他不认可魏序的想法,他根本就不需要钱。因此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于他而言完全不作数,选择怎样的方式生活也是他的自由。 南来从小在海里长大,熟记水流拂过每一寸肌肤的感觉,大海深处有着人类难以适应的压强,可那里却是他最赖以生存的地方。 适应陆地上的生活并不容易,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去学习,尽管南来不是第一次上岸。那些新奇的高科技、运输工具,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南来都是第一次接触。尽管有其他人鱼确实在陆地生活许多年,能为他带来很多帮助,但言传身教都比不过亲身体验。 魏序早上就走了,中午南来在店内吃饭、午休,下午和林圆聊了会儿天,边看着挂在中间的小电视边工作,实在无聊。 电视里播放当下流行的恋爱肥皂剧,是南来从没看过的——在魏序拥有遥控器控制权的情况下,他只看过纪录片。 电视剧里的男人与女人爱得死去活来,亲亲我我,缠缠绵绵,好不快活。但这种感情很难理解,对于南来而言,甚至不如后天认的母子关系来得亲密。 过去的人鱼氏族中,母系至上,公人鱼不过是维持部族稳定的繁衍工具。不同的女性掌权者有不同的偏好,有的热衷于挑选身强体壮的公人鱼,认为这样能带来更强壮的幼崽,生存概率高;有的则喜好娇弱可人的公人鱼,抛却繁衍后代来讲,单纯把他们当做宠物的乐趣更甚。 那个时候,一条掌权的母人鱼有八个公人鱼都很常见。 所以母系氏族中没有感情,所有行为多数出自贪婪和占有的天性。 直到近代社会,受到大陆观念改变的影响,高等海洋生物的想法也在潜移默化发生改变。人鱼拥有了上岸的权利,将新鲜事物和想法带回海洋,一代又一代,母系氏族渐渐土崩瓦解。 迎来人鱼自由恋爱的伊始。 因为改为一夫一妻制,对配偶的挑选变得极其严苛,通常考虑多种方面,血脉、外型、体魄等硬性条件,还有性格、感情等软性条件。这样一来,实则还是讲究门当户对和彼此顺眼,能真正参悟爱情的人鱼少之又少。 第15章 他们心中只有最原始的欲望。 最原始的,想把对方拆骨入腹,化为一体的欲望。 然而,家庭会给后代人鱼带来强烈的影响,生在因感情而诞生的家庭中的人鱼,耳濡目染,同样会对爱情产生原始追求,会在教化下天然对此产生兴趣。 当然也有例外。南来就是那个例外。 他不食爱情,没有追求,渴望平淡,却热爱一切新奇事物,所有未曾见过的东西,都能在他眼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能留下多久,往往与南来的“想要程度”成正比。 “你爱我吗?”电视剧中的女人泫然欲泣,她死死拽住男人的衣袖,“如果你爱我,我可以为了你离开这里,我可以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那些该死的使命、家族都无法控制我,只要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大雨倾盆,男人的头发垂盖住额头,他微微摇头,“不,塔琳娜,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就要离开了,而我无法带走你。” “为什么?”女人颤抖着,上下唇不断张合触碰,“为什么?所有问题都会有解决方法的……” “因为,”男人拽下女人拉扯他的手臂,“你有你的归宿,我……不能这么自私。” “不!不要走!” 暴雨之中,男人扭头而去,没留下任何不舍,女人往外慌乱追寻,却绊倒在地,泥土将她白净的脸庞抹得狼狈不堪。 远处闪电劈下,轰鸣声与女人的哀嚎揉作一团。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呜呜呜呜太虐了!”身着工作服的林圆坐在凳子上抹眼泪,“明明是两情相悦,却因为立场和身份无法在一起,天啊,这简直比杀了我还难过!” 南来无法理解,“明明只要男人回答‘爱’,女人就会跟她走。” “当然不是了,”林圆扯着嗓子哭喊,“他是为了塔琳娜好,塔琳娜只有留下来才是最好的归宿,所以他不能说爱,可他也说不出不爱,所以只能选择离开!” 南来思考片刻,凭借自己对剧情浅显的理解,说:“但是女人不这样认为。” “这就是最虐的地方啊,”林圆掏出纸巾狠狠揩鼻涕,红着眼可怜兮兮缩成一团,“顾及太多,牵扯太多,谁都没有勇气完全摊开来讲……唉,算了,不看了,心碎。” 林圆按下换台键,电视切换成小鲤鱼动画片,欢乐的儿歌代替虐心的背景音充斥在杂货店中。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货架前,拿起一袋歪嘴钩,又放下,再拿起一袋田平子鱼钩,再放下,循环往复五个来回,终于有客人敲开杂货店的门。 “欢迎光临,”林圆一秒切换工作状态,堆起笑容,“请问您需要什么呢?” 南来抬眼,认出那人分明是几分钟前过来购买香烟的顾客,此时他脸上带有惊色,南来猜测不出他折返的意图。 “不是,我不买东西,”男人隔着玻璃指向海边,口舌无措,“你们在俱乐部旗下工作,有谁是专业的吗?海滩……海滩那边有东西搁浅了,好像是一头鲸鱼。” “鲸鱼?”林圆十分困惑,之前二十余年,她从未碰见这样的情况,“为什么这片海滩会有鲸鱼?” 男人摇头,解释说:“不是这俱乐部的这片,是东边的浅滩。” 东边近岸的浅水区,通常是游客或者当地居民经常闲逛的地方,倘若有鲸鱼这样的庞然大物搁浅,必然会引来围观。 “地形、气候的原因,回声定位功能的紊乱,太阳运动导致的磁场变化,捕食者引起的逃窜压力,或者人类渔业活动、海洋垃圾、水体污染等,都有可能导致鲸鱼的搁浅。” 南来边说,边将工作围裙摘下,搁置在收银台上。 林圆目瞪口呆,哇哦一声:“南来,你第一次张口能说这么多话。” 南来看了林圆一眼,沉默,抬脚往店门口走去,在男人面前一顿,音色清冷,“带一下路。” “啊?哦哦,好。”男人被走近的一团漂亮金色扰了眼,反应慢了半拍,随后马上替南来推开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谁成了杂货店的客人。 林圆惯性地跟在南来身后,嘴里喋喋不休:“虽然我们今天第一次一起工作,但你嘴里说出的句子都不超过二十个字!我以为你好高冷来着,现在想想也还好嘛,我觉得我们今后还能相处得更愉快……欸!” 南来已经走出去,男人拉起的帘子很快放下,正巧噼里啪啦打了林圆满脸,打散她继续前进的欲望。 被迫吃一嘴灰尘,林圆愣在原地,眼见南来越走越远,像隔岸一般,忍不住大喊:“我不去吗!我也想去,我也是员工啊!?” 金色的头发在傍晚落日余晖中变得深邃,南来转过身,友好地告诉林圆:“麻烦你看店。” 然后无情地潇洒离去。 林圆双目无神,嘴里喃喃道:“……明明我才是你的前辈呢。” 南来随男人来到东边浅滩,远远看到一头灰亮的鲸鱼躺在岸边,周遭围满游客,看不清他们的举动。 “就在那里。”男人说。 不知怎的,南来发现心脏跳得厉害,一突一突,预感着不好的发生。他加快步伐,一深一浅踩进沙地,白色的亚麻裤脚被浸湿成更深的颜色。 他先是看到捏着手机的汪海浪,又看到上次胡闹他的双胞胎之一,紧接着他挤进人群,发现一排人正在使劲将鲸鱼推回大海,鲸鱼因受惊不断挣扎,头颅深深扎进沙滩之中,被海水不断漫过。 这种强硬推动大型搁浅动物回到海洋的做法是不专业的、错误的,很可能引起动物呼吸孔进水,导致肺部积水,长时间高度应激和搁浅会使其多脏器联合受损,生命遭受巨大威胁。 “别推。”南来出声制止。 然而现场太过喧闹,只有较近几个人听到南来的声音,迟疑着停下动作。 好在汪海浪瞟见了南来,目睹一切的他莫名其妙相信了南来,替他在人群中大吼:“别推了!别动它了!没看到它扭成那样么!” 连锁反应似的,推鲸鱼的游客们终于一个接连一个停手,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往后退了几步看向汪海浪。 汪海浪举起手机在空中挥舞示意,“我已经打电话给海岛动物保护中心了!等下会有专业人员过来进行救助!现在大家麻烦退后,退后!” 显然,大嗓门起到关键作用,不管是围观人群还是动手的游客,都往后退,逐渐散开。 只有南来站着没动。 没多久,南来的肩膀被拍了拍,是汪海浪在问:“你怎么过来了?圆圆呢?” “有人叫我过来,”南来低垂着眼,“林圆在看店。” “好,”汪海浪拉了拉要掉下去的裤腰,举着手机点来点去,“那你先回去吧,这边有我在就行了。” 南来的视线落在灰黑色的动物脊背上,那皮质如浸了油一般,在傍晚橘黄的光线下反着沉寂的光,随着剧烈的呼吸在不断起伏、颤抖,南来能顺着轮廓观察到。 这是一头抹香鲸,目视约十二米,头部约占躯体三分之一,下颌较小,鼻孔位于吻端,无背鳍,尾部轻小,有水平尾鳍,外表成方形,靠磁场辨别方向。 “不好意思,我暂时不走。” 不愿意的时候,南来不会听从除魏序之外任何人的指令,他绕到抹香鲸头部侧方,发现这头鲸鱼左侧躺在沙滩上。 由于抹香鲸的头骨在发育过程中极严重地向左边歪斜,导致虽然抹香鲸拥有两个通气孔,但右鼻骨退化,无法用于呼吸,只能依靠左鼻孔通气。所以它现在很有可能呼吸困难。 南来现在无法轻易挪动鲸鱼,看它如此惊恐,只好伸手安抚它。 白胜雪的手掌轻轻贴在灰黑色的皮脂上,相近的温度让抹香鲸渐渐停止颤抖,甚至让它发出一丝断断续续的哀鸣,滴滴答答的声音。 南来却是突然愣了,停下手中的抚摸。 他对海洋生物的叫声十分敏感,因此抬头对上抹香鲸眼睛的瞬间,从中读出熟悉的感情,一下认出了它。 第15章 没有期待,所以不会失望 灰色与黑色混杂的背部、腹部银灰、越出水面后在阳光下呈棕褐色的玛莎,与南来认识将近九年。去年秋末,她在附近海域久违地碰到南来,刚告诉他,自己怀孕已经快三个季节,明年宝宝将会出生。 那时的玛莎已显现出奇怪的虚弱,南来在海里绕游一周,观察她,却没有得出恰当的结论,只当她是因为怀孕,才使神态、身体色泽都有所变化。 其实直至现在,南来也不明白原因。 玛莎呜咽着,发出只有海底生物才能听懂的声音。她在向南来求救,不过求救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肚子里的新生命。 抹香鲸的妊娠期约12至16个月,算算时间,也近临产。 南来没有工具,完全无法替她接生,眼下唯一的希望是海岛动物保护中心——倘若他们能快点赶到。 第16章 “有湿毛巾吗?”南来终于想起了旁边的摆设汪海浪。 目睹南来靠近鲸鱼、安抚鲸鱼、与鲸鱼对视的汪海浪,还沉浸在自己惊讶的脑补中,突然被南来这么一叫,回过神。 “有,”汪海浪看着面前庞大的抹香鲸,言语艰涩,“不过可能没这么大的啊。” “没关系,去吧。”南来轻声说。 他的冷静和深蓝色的眼睛好似拥有神奇的魔力,让汪海浪平静许多,他吐出一口气,又拨打了一个电话,转头朝杂货店跑去。 其实大或小,已经阻碍不了玛莎生命的流逝了。 南来抚摸着玛莎的吻部,感受到她的呼吸,她身躯的起伏和颤抖,她生命力的减弱。她在艰难地扭动,眼珠表面是湿润的,一动不动盯着南来,似乎有泪痕。 玛莎非常虚弱。 南来触碰到玛莎的刹那就明白了,这具本来该成为海洋养料的躯体,因为失去方向,被巨大的浪席卷到浅岸,丧失返航的力气。她的宝宝本该在近期出生,现在却因为她的缺氧和虚弱,也变得岌岌可危。 南来的裤脚再次被沙土弄脏,他低垂着头,心想,不出意外,魏序又要叨唠他了。 不过反正已经脏了,再脏一点也没有区别。南来蹲下来,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探到玛莎的左鼻孔,发现无法清除堵在她鼻周的泥砂,只能帮她翻身。 现在周围也没什么人围观,南来想速战速决。他的力气很大,做这一件小事很轻松。 玛莎很快被翻过来,底部朝下,但这样似乎会压迫到她的孩子。在玛莎的请求下,南来又将她翻了一面,右侧朝下。 玛莎虚弱地呼出一声气,对南来表示感谢,在落日余晖下慢慢闭上眼睛。 与大半脏污的裤子不同,南来的脸干净极了,此时透露着异于常人的冷清,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毫无感觉。不过很快,他的发丝被海风打飞,剐蹭在脸颊,惹出痒意。 南来抬手想撩开头发,于是在脸上留下泥点。 “……”玛莎低低地叫唤。 南来在她身边坐下,洁白的裤子直接被浸湿,他回忆着玛莎提起的事情,说:“找到了。” 玛莎:“……” 南来笑了笑,说:“是么。不过我没有期待,所以不会失望。” 玛莎:“……” 南来说:“我没有变。但是时间会在人类身上留下很多痕迹,阿母说过,我当时没信。” 玛莎从鼻腔中哼出一抹气,无力地煽动左鳍,“……” 南来摸了摸她,“反正也是假的,认不认出来,没有区别。” “……”玛莎拱了拱他,不小心把南来顶到地上。 只一瞬间,潮湿的泥沙裹在了衣服上,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纵容玛莎的行为,并且向她许诺:“我会记得它,男孩叫埃布尔意为‘呼吸’,女孩叫伊芙,意为‘深渊的馈赠’。我替你给予它名字。” 海洋生物,其实名字于他们而言没有重要的意义,不过有家族的物种如果史上有传统,倒是会看重名字赋予这个生命的意义。 鲸鱼是群居生物,在玛莎搁浅的这段时间,玛莎的同族很可能在附近游荡,不愿离开。 南来想知道玛莎搁浅的原因,但玛莎却说起其他事。她告诉南来,最近这片海洋不太安生。 南来试图进一步了解,但玛莎不说话了。 南来把手放在玛莎的眼角,掌心发出一瞬微弱的淡蓝色光芒。 下一刻,玛莎的呼吸变得非常平静,她似乎累了,也没有再想交代的话,于是彼此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浅滩发出的声音,闷,缭绕般晕眩,令人昏沉,疲惫,生机下降。 太阳快要完全消失了。 汪海浪带着毛巾回归,但最大不过一块人类浴巾的大小。 南来将其放在海水中淹没、浸湿,盖在玛莎身上,只是轻微减少她的痛苦。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南来蹲在先前的位置陪伴她,继续保持沉默。 南来身上的衣服湿了,粘在皮肤上,显出隐隐的肉色和嶙峋的背骨。汪海浪想劝南来回去,但想起南来先前气势十足的拒绝,他认为自己的话在南来这里没有任何重量。 或许魏序的话才有用。 汪海浪想了想,只好换了种措辞:“南来啊,魏序托我照顾好你,可不是让你湿着搁这儿吹风的,听话哈,先回去。等下动物保护组织会有人来的。” 可南来的背影写着三个大字“没关系”,也许是因为提到魏序,他才微微一动,很快转过头,问:“小序,在哪里?” 汪海浪说不出谎话,“不在这里。” “哦。”南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无情地重新转回去,依旧不肯动弹半分。 “他很快就来了,”汪海浪又说,“他会去杂货店找你。” 南来彻底不动了,说:“让他来这里找我。” 接连的失败让汪海浪想骂娘,他愤愤地编辑信息发给魏序:【你自己管吧!别他妈给我塞任务了!】 南来坐在原地的第十分钟,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绕着玛莎转,观察片刻后伸手摸了摸玛莎。 “……大鱼,大鱼别害怕,很快会有叔叔来救你的。” 南来灵敏的耳朵能听到他嘴里的嘟嚷声,声音耳熟,好像是双胞胎之一,不过迄今为止,他仍然分不清那两个孩子。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连脾性都相像。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又问玛莎:“大鱼,你会飞吗?飞到天上的那种。” 如此天真的问题,恐怕是看动画片得来的结论吧。玛莎并不是神话中的鲲鹏,飞不了,只能在海里游。 不过玛莎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南来之所以能与她对话,也是切换成特定的海底语言系统,他用喉骨发出次声波的震颤,人耳只能捕捉到一片寂静。所以小孩胡说,就由他去吧。 “你的肚子好胖,跟村头王奶奶的一样大,你是有小宝宝了吗?”小孩的直觉准得令人发指,“我妈妈也有小宝宝了,但是还看不见,偷偷告诉你,上次奶奶问我想不想要爸爸,我说想,我想要我爸爸,但是妈妈说爸爸不回来了,你说,如果我想,爸爸就会回来吗?会飞回来吗?我爸爸是——” “小宝,小江江!” 男孩的母亲寻过来,皱着眉拉开男孩按在鲸鱼上的手,扫灰尘似的拍了拍,留下红印。女人嘴里说:“脏死了,跟你说不要乱跑,走,回家去,奶奶煮好饭等我们了。” “妈妈,妈妈我们可以救它吗?它哭了,好可怜啊……” 女人将不情愿离开的男孩拉走,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完全消失。 南来直视远方的大海,他眼里同样是蓝色的一切,那些奔腾汹涌落入他眸中,好似就成了一片静止。耳边只有呼啦啦的风声。 与那日调皮捣蛋的双胞胎不同,他们合在一起,好像是世界上最闹腾的孩子;他们分开,却似乎成了会思考的个体,自言自语的能力很强大。南来对他们有所改观。 很快,南来终于感觉到冷,他想站起来,但脚部有些发麻,一踉跄,差点往前栽去—— 略低于37度的手臂圈着他的腰,速度很快,南来完全没时间反应,便站稳了。味道顺着躯体拥抱产生的风飞过来了。 南来拥有这样一种特殊能力。他甚至不需要回头,通过一点气味,就能判断来者的身份:是魏序,或者不是魏序。 * 十几分钟前,魏序接到汪海浪的电话。 汪海浪在那头急吼吼的,和告诉他杨季家里要出人命时一样,对方还未问话,自个儿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不过是衣服湿了吹会儿风而已,南来这家伙能有什么事?魏序一边吐槽,一边丢下正在干的事,很快来到东边浅滩。 南来坐在一头鲸鱼旁边,二者保持一臂距离。这样平静的画面让魏序默认他们是一对朋友,下意识举起摄像机,咔嚓一声。 魏序将照片放大,很快看到南来身上几团突兀的、难看的颜色。 不是,这衣服才买来没几天,怎么又到了该丢的时候!?这傻子知不知道衣服沾了沙砾海水,晒干后纤维会硬得像刮鳞刀。 魏序收起相机快步靠近南来,意图口头讨伐。谁知南来突然起立,跟僵尸一样要往前倒。还好魏序眼疾手快,阻止南来的衣服变得更加肮脏。 魏序的手臂与南来的腰,绝对是第一次接触。 小小的意外给了魏序一个大面积触碰南来的机会。魏序发现南来的腰很细、有一点软、较凉,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这些。 魏序有点想、但不敢碰得更多,然而南来背对着他刚站稳,纯棉的衣摆被站直的人体向上提拉,竟顺畅地溜出两人的间隙。 细腻的皮肤触感突然变得清晰,指尖蹭得着火,魏序几乎是在下一秒便松开手,装模作样地问:“怎么站都站不稳?” 南来侧眸,告诉对方:“蹲太久了。” 第17章 “蹲?”魏序视线下移,落在南来裤子上的两个黑屁股印,“能蹲成这样,你也真是优秀。” “谢谢。”南来说。 “……”魏序看到那头抹香鲸,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刚刚海浪让你回去,怎么不听话?他现在算是你的老板,你在他手下工作,就得乖一点。” 南来想了想,说:“他不是我老板。” “他给你钱,他是你老板。” “他是你的朋友,”南来继续纠正,“我和他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每每碰上一些事,和南来对话总让魏序感觉胳膊拧不过大腿。魏序只好另辟蹊径:“如果鲸鱼出现应激反应,你离它越近,越容易受伤啊。别人的担心要放在心上,不能只顾自己。你要是受伤,我还得照顾你。” “小序,”南来轻轻叫他,那上挑的眼睛斜了过来,“你是在管教我?” 瞧瞧,又来了,南来无意中透露出养尊处优的嚣张感。 魏序认识南来的时间不长,摸不清南来的脾性。南来今天这样,也许明天那样,听话的时间多,不听话的时间也不少,但在魏序面前,勉强能自然地保持乖巧的状态,除非碰到不乐意的事。 明显,今天又碰上了。 魏序的沉默让南来意识到不对,他很快移开视线,遮掩般开始解释:“她不会伤害我。” 魏序觉得好笑,“你能听懂它说话,还是怎么着?它呼一巴掌都能把你扇飞。人群疏散懂得什么意思么?” “……” “行了,解释不了就别解释了,以后汪海浪让你做的事你得听,下不为例,”魏序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是吗?走吧,我正好带你回去,今天当做提早下班。” 这话听来,好像魏序才是南来的老板。 魏序往停车方向走去,哪知南来依旧站在原地不动。魏序只好走回去,问他“舍不得?”,南来摇头,只说“有一件事没做”。 魏序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事横在南来与抹香鲸之间,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远处突然吵闹起来,是动物保护中心的人来了,他们穿着蓝色制服,手提工具箱,跨步而来。 他们在交谈,时不时偏头动嘴,很快将视线锁定在海边的抹香鲸身上。 一班人马越发靠近。 为首的男人边走边摘下墨镜,别在胸前口袋处,抬眸,竟叫出一句:“南来?” 第16章 不许脱 “陈先生,”南来点点头,“好巧。” 陈识乐经常在户外工作,皮肤被晒成十分健康的深小麦色。他笑道:“哈哈,是有点巧么,刚刚我们队接到电话,路上还在讨论会不会又碰上‘动物之星’了呢。” “那是什么。” 陈识乐努了努嘴,瞟向身后众制服人,彼此对视,哄堂而笑。他很快告诉南来:“那只是一个可爱的绰号。” “代号没有意义。” 目光像扫描仪掠过一群吵闹的海豚,南来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闲聊上,他说“抓紧时间”,又建议:“检查一下抹香鲸的肚子。” “肚子?它怎么了?”陈识乐挥手,其他人员一同走近,开始对抹香鲸进行初步观察。 南来说:“疑似怀孕。左腔,偏下。快十六个月。” 陈识乐瞳孔微缩,竟真的挥手说:“先重点检查腹腔。”他对南来的话深信不疑,没有询问原因,只是眉头又锁紧几分。 他趁着其他人检查的空隙,说:“南来,你知道的。水生动物在水中依靠靠浮力,所以没有支撑自身体重的能力。体重超过一吨的动物如果上岸,会压瘪肺和胸腔,无法呼吸,甚至压破内脏,造成淤血。另外,我们也无法搬动它,只能借助大型起吊工具,但它的状态很差,可能无法坚持下去。” “嗯。” “所以我们先检查状态,”陈识乐看向正在准备抽血的工作人员,“确定无法救起,可能采取尽量减少痛苦的方法……还有,如果确认抹香鲸处于怀孕状态,会尽力救助。” 南来面色不变,盯着抹香鲸,说:“好。” 陈识乐想让南来先走,化验结果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来,后续的救助可能持续到深夜。南来没必要陪着干等。 但南来说:“没关系。” 陈识乐一噎,先前几次也是这样,南来根本不听劝,我行我素。不过陈识乐习惯了,正想着随他去吧,结果一扭头,好巧不巧看到站在南来侧后方的魏序。 “不过你朋友可能有点介意。”陈识乐指了指南来身后。 南来扭头,这才发现魏序的脸黑得像沉了铁块。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结合几分钟前的对话,南来猜测魏序想回家,于是自认为是安抚地在说:“你可以先走。” 哪知魏序的脸更黑了,甚至快要气笑。 南来没有凑近,隔着这样的距离继续问“怎么了”,魏序也不吭声。 僵持几秒后,南来觉得魏序简直像海里的动物幼崽一样不可理喻,无法拥有完整的、礼貌的对话。 陈识乐目睹这一切,视线在二人身上巡游,最后只是笑了笑:“我去看看情况。” 随着陈识乐背影的缩小,魏序才三两步靠过来,一只手插在裤兜,摄像机背在身前,歪七扭八地站着,时不时瞟南来一眼,却发现南来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魏序抓了抓头发,状似无意挑起话题:“他是谁?” 南来如机器一般背诵信息:“陈识乐,第三字音同“阅”,南村海岛人,就读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后考取家乡事业编,于动物保护中心任职,现岗位应该不低。” “不是让你完整地介绍他,”魏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惑,“那我是谁?” “魏序,秩序的序,南村海岛人,专业不详,职业不详……” 按照南来的模板,介绍应当结束了。魏序正慨叹,原来自己在南来心里还是个神秘人士,除了姓名和出生地,其他一概不知。 不过,南来怎么知道他是本地人?又是杨季那家伙大嘴巴么。 魏序额头渗出汗,没注意到南来此刻微微勾起的唇角,也没注意到南来比前一秒更亮的眸子。 南来补充道:“我的。” “什么?”魏序没听清,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来:“嗯,没了。” 魏序:“……?” 沉默片刻,魏序还是忍不住问:“你和陈识乐怎么认识的,不会又是溜进他家里晒太阳认识的吧?” “那倒不是,”陈识乐还没那么有钱,南来嘴上说,“很早之前,帮过他们的忙。” 魏序不解,南来家境贫寒,无学历,无背景,甚至照顾自己都成难事,何来的能力帮动物保护中心的忙。难道是先前打杂打进保护中心了吗。 南来看了魏序一眼,说:“杂活。” 果然。 想起先前陈识乐看南来的眼神,魏序心中暗叹,好皮囊去哪都招人喜欢,打杂也能被人看上。 算上来回路程,一个小时后,玛莎的血液化验结果已出,情况与预估的一样,很差。 期间,救援队一直对抹香鲸进行急救处理,包括但不限于涂抹淤泥、铺盖湿润毛巾、浇水、排气等。 团队专家随同此次的回航车到达现场,对抹香鲸状态进行进一步评估,发现抹香鲸处于怀孕状态,且神经系统、皮肤受损严重并感染,内脏挤压严重。他们一致认为生存机会不大,没有潮汐条件和其他海洋因素,其余救援行动只会对抹香鲸造成更大伤害。 人性化的选择,即对抹香鲸进行安乐死,随后解剖,救出幼崽。如果幼崽状态良好,当场安置检测装置并放生,如果状态较差,会带回海生物基地进行后续救助和恢复。 动物保护中心专家没有义务向在场无关人员解释他们的做法,但陈识乐和南来说了,南来无权干涉,表示理解。 太阳早已浸入海平面,没有光。海滩周遭零星的灯亮起,气温下降,玛莎躺在一群人类当中,接受评判,接受安乐死。 玛莎从鼻尖哼出声音,隔着薄薄的人群与南来对视,南来平静得像一块万米海沟下的寒铁,即将来临的玛莎的死亡,不会撼动他半分。 他朝玛莎点了点头。 很快,玛莎被注射安乐死,渐渐阖上眼,失去呼吸。 接下来是解剖环节,南来对此不感兴趣,也不想看。他已经知晓玛莎的结局,站在原地等待已然没有太大意义。 南来微不可察地呼出一抹气,被眼尖魏序捕捉到。魏序问“要走吗”,南来静默片刻,最后看了一眼玛莎,说“走吧”。 南来本想一走了之,却突然被陈识乐叫住。 “南来。” 陈识乐背着光,看了南来一会儿,舌尖顶着牙齿,最后说:“上上次你帮我们精准确定需要救助的小海豚位置,上次帮我们打捞起遗落在海中的设备,速度甚至快过专业人员操作。我和你提议过,既然你现在没有工作,来动物保护中心做编外人员,如何?虽然工资不高,但你非常适合,天生适合,我们可以向上级打报告,破格录用你。” 第18章 “不用了,”南来拒绝得很快,他看了魏序一眼,“我现在已经有工作了。” “什么?”陈识乐瞪大双眼,明显没料到。 “我在杂货店,”南来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当收银员。” “???” 陈识乐脑门前闪过三个问号,他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与南来的平静如水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南来,你这完全是大材小用。之前我还问过你好几回,你说你不想工作,”陈识乐完全无法理解,他想尖叫,“所以你喜欢那种无脑的流水线作业吗?” 这几个词触及到南来的知识盲区,南来偏头想了想,说:“我乐意。” 陈识乐彻底阵亡,一口老血差点喷出,颇恨铁不成钢。 他注意到南来回答问题时总爱偷瞟他身边的那个朋友,陈识乐承认此人一表人才,胸前的相机也十分昂贵,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你把南来安排到那里去工作的?” “是啊,他乐意嘛,”魏序面上坦然地认了,转首拉过陈识乐,同他说悄悄话,“兄弟,我也是劝了他好久,好不容易才答应去工作的,今天还是第一天。他学历不够,可能干不了高智商的活,所以你那什么编外人员岗就先别考虑他了,等他安稳点,再提哈。” 陈识乐半信半疑,还是点了点头。 魏序意味深长地拍拍陈识乐的肩膀,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嘴角一挑,很快拉着南来走了。 南来的衣服很脏,纯粹是他自己造弄的。 魏序拉开车门,车里干净极了,他为此感到心疼,想让南来稍等片刻再上。 南来什么时候都不灵光,偏偏这时速度快得惊人。他好像一下看出魏序的纠结,低头瞅自己的衣服,下一秒便伸手拉下裤子—— “不是、我没叫你脱!”魏序登时心梗,眼疾手快扯住南来的裤子,不让他继续这恐怖的动作。 近在咫尺的距离,南来抬头与魏序对视,眼里满是纯洁的不解,他似乎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没有为此感到羞耻。 魏序心里无语到了极点,他盯着那漂亮的眼睛,片刻后烦躁地拧开视线,观察周遭,确定没人后,才稍稍松气。 “害不害臊啊你,”魏序垂眼看南来,原本想出口的狠话竟莫名软下,他感觉自己吐出的气热得怪异,心口因为紧张突突地跳,“能不能长点心?上次浴室里摔倒就罢了,这次光天化日之下还脱裤子?” “这样不会弄脏你的车,”南来认真地说,“反正你都看过了,你很介意吗?” 明明是加密话语,魏序却一下明白南来的“看过”是看过什么,无非指他的身体。但当时纯属意外,能和现在对比么!? 耳根烫得能煎鱼。魏序压低音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不一样……” “没关系,”南来说,“里面还有一条裤子。” “什么?”外穿短裤? “内裤。”南来一本正经地说,就差把颜色都交代了。 这对话再进行下去,魏序肯定只有被气死这一个结局。所以他很快松手,恶狠狠交代南来:“不许脱,不许跑,等着!”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朝杂货店走去。 第17章 灼烧的蓝 魏序撩开杂货店的珠串门帘,抬眼便见林圆靠在收银台旁,泪眼汪汪。要不是他很快听见电视剧的声音,都要怀疑是不是南来欺负她了。 汪海浪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魏序朝林圆打“嘘”,绕过去掀起汪海浪的衣摆,朝他啤酒肚上来了一掌。 一声清脆且富有弹性的“啪”。 汪海浪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差点跳起来,脱口而出:“小崽子干什么呢!有没有礼貌!?” 魏序单手撑在柜台边,笑道:“是我啊,汪老板,别激动。” “我还以为是那对让人不省心的双胞胎,”汪海浪呼噜呼噜自己的毛,又数落起别人的名字来,“你说牛世芳怎么会给她儿子取那个名?成云成江的,一个闹腾到天上去,一个闹腾到海里去!” “因为成叔飞在天上,最经常看到云和江啊,”魏序勾了勾嘴角,“牛婶生孩子的时候,成叔也不在身边吧,取名的时候也是,所以想成叔,就这样取了呗。你老吐槽别人名字做什么?因为你自己的太形象了么?” “是嘛,我刚任职的时候老板每天都要问我一句,‘圆圆,今天你吃胖了吗’,真的烦死了!魏老板,你可得好好说说他!”林圆抽泣着,还偏要插空回句话,可见对汪老板的意见有多大。 “是么,别人就算了,”魏序眉梢一挑,随手拿起柜台边一盒铁罐口香糖,敲了敲桌面,“我可不想听到你吐槽那小孩的名字。” 汪海浪:“南来啊?” 魏序:“嗯哼。” 汪海浪依旧懒散地躺着,身子是半分没动,嘴里倒飘出调戏的话:“哎哟喂——就护上了?” 魏序没说话,汪海浪就坐了起来,“南来这名字是挺好听的……不过他人在哪儿?你刚刚不是和他碰上了吗?” “是,碰上了,”话题终于走上正轨,魏序告诉汪海浪,“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先把他带走了。欸,你店里有没有没用的塑料膜,大一点,借我用用。” “你要那东西干嘛?”汪海浪嫌弃地瞅魏序一眼,俯身挤在窄窄的柜台内侧翻翻找找,“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把我的员工带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你打工呢?真不厚道。” 魏序满不在乎,立马说:“也可以啊,我出他的月薪,你转交给他。多简单的事儿。” 簌簌啦啦的声音很快停止,汪海浪探出头,愤愤地抓起塑料膜往前一甩——谁知东西太轻,也就快了半程,马上就在空中晃悠,飘打魏序手上。 周遭安静如鸡。 “谢了,汪老板生意兴隆啊,”明媚的笑容再次出现在魏序脸上,他离开的脚步很快,走到门前蓦地一顿,还偏要给汪海浪来句,“我先走了。他还在车旁边等我,我明天再送他过来,承蒙照顾了!” 提着战利品归来,魏序远远看到南来蹲在车旁边,像泥潭里滚出来的不听话的金毛犬。 走近,对方的视线也随之上移。魏序发现南来眼中似乎有淡淡的不悦,许是怪自己去太久了。 魏序拍拍南来的肩膀,南来就安静地站起来。 塑料膜铺在副驾驶位,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魏序再拍拍南来肩膀,南来就坐上去。 很乖巧,很听话,也逐渐走上好好工作的正轨,有一种养孩子的成就感。 魏序边启动车,边播放音乐,边摇下窗。这样又爽又愉悦又新奇的想法在他脑中绕三来回,让人有点乐滋滋的发甜。 他这样想着,就这样抽空偏眸,南来在他的视野中保持一贯的静默,正看向窗外的海,没有说话。 南来冷冽的脸颊弧度逐渐被深蓝色吞噬,变得模糊又虚幻。他没有贴着塑料膜坐,反而笔挺得似一棵青松。 但是用树来形容他,不对。魏序私以为,南来像很多与大海有关的东西,比如海风,比如深浪,比如蓝眼泪——夜光藻形成的荧光海。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形容很快在魏序心中变成破烂。 回到别墅,南来将脏兮兮的衣服递给魏序,魏序眉头皱起,接到后觉得自己也变得脏兮兮。 沾满泥水的衣服在魏序眼中没有清洗的必要,他当着南来的面,转头甩出不太完美的抛物线,把这一坨丢进垃圾桶。 南来目睹魏序的行为,想到魏序奶奶衣服上的补丁,眉头皱起明显的弧度,“可以直接扔吗?” 魏序觉得不可置信,扭过头反问:“那你自己洗?” “……”南来闭上嘴了。 魏序又说:“顺便帮我的衣服也洗了。” “好的。”南来又张开嘴了。 话音刚落,南来迅速伸手拉扯魏序的衣服,从下至上,猛地向上一拽!那可怜的衣服卡在魏序的胳肢窝,差点真给他扒了。 魏序的腹肌露出来大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感觉自己身前又热又凉。他一个头两个大,抓住南来的手,没好气地问南来:“做什么。” “小序,”南来的手没有放下,“脱下来,我才能洗。” 南来的表情太真挚,太纯洁。魏序觉得自己鬼迷心窍,在如此圣洁的气氛下都能心生歹念。 很快催生出一种疑惑:将南来这种漂亮花瓶摆在家里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魏序开始迷茫,因为现在的他没功夫对人心动,没功夫谈恋爱,没功夫维系任何情感关系。他有很多事,心里装很多东西,很累,连自己都顾不上。 “……” 两人都没有动,可眼睛都在动。魏序移开视线,而南来看向魏序的肚脐上方,那里有一块增生的疤痕。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魏序没有看到。 沉默没有延续很久。魏序很快打破僵局,扔下一句“我先去洗澡”,跑得比兔子都快。 第19章 魏序作为一个健康成年人,二十来年不吃荤,他时常怀疑自己天生性冷淡,否则怎么会对任何诱惑都无动于衷。 他此时站在镜前,脱下上衣,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显露无遗,沟壑分明,力量感恰到好处。 明明是光洁的、毫无痕迹的皮肤,他却觉被人一寸一寸摸过,用某种无形的东西——例如视线。蓝色的,却让人感觉到红。 体内似乎产生一股久违的欲念,要将魏序灼烧。但这种欲念无关爱情,仅仅只是生理反应。魏序很清楚。 但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新奇。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被水雾熏软的黑发,漆黑的眼眸。他的思维开始发散,想起工作,想起潮水,想起南村海岛的居民,最后想到南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南来喜欢这种毫无特色的搭配,还称之为“漂亮”。 好吧,漂亮。 魏序侧脸,顶腮,手指从耳垂处划至下巴,皱起眉。 并不漂亮。左眼上方还有一处撕裂式的泛白的疤痕,很丑。 要说漂亮,也不该是他这种硬邦邦的男人。南来明显更适合这个词。 漂亮的、奇怪的矛盾体。 一面洁白得像个孩子,一面又做出某些容易令人误会的举动,越发得寸进尺,不懂看人眼色。 但这些都不是魏序心烦意乱的根本原因。他害怕任由欲望发展,同处一所的南来会遭受某些“不公平待遇”。 第18章 abel 南来的衣服被丢掉了,能穿的又少了一套。 南村海岛空气潮湿,人容易闷汗,衣物又难干,魏序会定时将南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南来觉得没必要。他体温低,不常出汗,衣服穿在身上顶多沾染海味,并不肮脏。 可魏序我行我素,一周后发现换洗频率高过晾干效率,认为有必要再给南来添置衣服。 但他太懒,已有半个月没工作、没学习,记忆力退化,十四天里只想起来一次,这事莫名不了了之。 几天后的某天,杂货店客流量较少,早上的第五个客人居然是陈识乐。 可惜陈识乐不是来冲业绩的。 “南来,”陈识乐一进门就同南来打招呼,他慢悠悠揭下墨镜,环顾四周,啧啧赞叹,“天啊,之前找你一次是真不容易,居无定所的,在哪里都有可能出现。现在好了,可算是有固定处所了,这样看来还是一件好事。你还是没有手机吗?要不要我送你一部。” “不用了,”南来觉得自己不需要电子设备,更何况那种东西会对自己产生辐射,“有什么事?” “终于有空了,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上次搁浅的抹香鲸肚子里的幼崽是一只雄性抹香鲸。”陈识乐说。 那是上次临走前南来特意交代陈识乐的事,有关南来对玛莎的承诺。 南来就说:“它叫埃布尔。如果你们已经给他取了名字,改成这个。” 严肃得像个什么大事。陈识乐想笑,但看到南来的表情,认为此时的笑并不合适,便改做承诺:“应该还没名字,我回去后会和负责它的人员说的,是哪几个字?” “埃布尔,”南来仔细思考,应该如何用中文表达,但他很快发现困难,索性一字一字将英文念出来,“abel。” “好,我知道了,”陈识乐不禁调侃道,“南村海岛出生的鲸鱼,还取个洋人名。” 玛莎的祖辈本就是从大西洋而来,因季节在南北半球迁徙,现在的居住地区早已不是原来那片海洋。南来很早前听她说,最初她们是在阿根廷南部,瓦尔德斯半岛的皮拉米德湾,那里有许多鲸鱼,品种繁多,听说世界上将近五分之一的鲸鱼都会去那里越冬。 那片景色十分壮阔。这个小岛由海岸、岛屿、海湾和悬崖构成,中部高隆,四周是平坦的莽原,它像一把锋利的锤子镶入海面,拥有丰富多样的物种,海鸥、鸣鸟,犰徐、火鹤,海狮、海象等。 南来虽然没去过,但能从玛莎的言语中摸索出那片世界,但受制于海洋,人鱼想象力匮乏,难以描绘出完整的情景,所以有的人鱼会穷尽一生去追求丰富的画面,去体验新奇的生活,这是他们所认为的生命的意义。 “那头抹香鲸,可能来自其他地方。” 陈识乐反问:“你怎么知道?” 南来说:“猜的。” “好吧,”陈识乐笑起来,可能是工作强度大,他的黑眼圈还有点重,“有时候,你的直觉非常准。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这边工作吗?绝对比你在这里……” 陈识乐眼珠子转一圈,“要有趣得多。你应该不是个喜欢无聊的人。” 林圆一直在一旁偷听,此时是忍不住了,喂喂两声叫住他:“怎么就无聊了?我们迟早会升职的好不好!” 陈识乐看了林圆一眼,又将视线落回南来身上。他期待南来开口,并且答应他。 可陈识乐猜得没错,南来就是喜欢无聊,他能在海里长时间飘着不动,看向透着蓝绿色光波的海面,直到肚子彻底消化空。所以他说:“我是。” 更何况所谓的直觉都是假的。只因为南来根本不是人。 陈识乐再三遭到拒绝,终于忍不住问:“这次是你自己不想来?还是那天那个男的不想你来?” 前几次的来自陈识乐的邀请,南来全都拒绝,因为他当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何况他压根不想工作,他不缺钱,不会饿死,不会因为没有工作而死掉,他凭什么要工作。 现在南来有了新的理由,他能把魏序捞出来当挡箭牌,但他无法预测如果这样说出口,陈识乐会不会又去找魏序谈话,太麻烦了。 “我不想,”南来面无表情地站着,“我想好好上班,就在这里。” 陈识乐的脸一塌,无语爬满了他的眼睛,他似乎找不到突破口,所以只能看向杂货店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着,“如果改变想法,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还有,如果你想看望那头抹香鲸幼崽,可以来这个地方。” 陈识乐的手指划过桌面,推近一张纸条。南来低头,说“好”,接过后顺手塞进工作围裙口袋。 陈识乐给过他好几张纸条。 一,陈识乐的电话号码,附带“如果有事,需要出援,随时联系我”。 二,陈识乐的工作地点,附带“如果有兴趣做这份工作,随时来找我”。 三,陈识乐的家庭地址,附带“如果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但南来之前没有住所,就没有一个像样的存放处,经常走着走着纸条就没了。他不明白陈识乐为什么对邀请他过去工作如此坚持。 照理来说,推荐某件事的前提是,这件事给那个人带来许多好处。这是哥哥和南来说的。 陈识乐重新戴上墨镜,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稍等,”陈识乐走到门口,南来叫住他,停了两秒,突然问,“你很喜欢你的工作吗?” 似乎没料到南来会问这种问题。陈识乐愣了愣,很快咧开嘴笑,白色的牙齿在小麦色肌肤上更为明显。 “当然了,”陈识乐说,“我很喜欢动物。” 第19章 南来的思维导图 南来在杂货店顺走了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支水笔。 但说是“顺”,下班后,南来学会了点人类的样子,还是很有道德地告诉林圆这件事,并托她和汪海浪说一声。 林圆大喊“不!”,马上叫住南来,把笔记本和水笔扫了,直接替他付了款。 “你要是直接拿走了,很难办呀,到时候点库存都不对,很麻烦的,”林圆感觉自己像个伟大的慈善家,“感觉你也穷穷的,就当我送你了吧。” 南来不客气地说:“谢谢。” 回去的时候,魏序不在家。 南来在门口按了几分钟的门铃,没人应,终于接受现实,靠在门边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摊开,拔笔盖。 第一页留白,他在第二页上写写画画。 一个火柴人,代表人,打箭头到“工作”,延伸出“性格”、“家庭”、“爱好”、“梦想”,暂时是这四个,南来没想出其他。 他又在旁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三工”,“云”,“木木”,“陈”,然后顿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泛出黑色虚边的实心圆,像海胆。 南来会交流,会认大部分的常用字,但是没动笔写过字。因此他的握笔姿势比幼儿园的小孩还要糟糕,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更像在画画。 他想写“魏序”,半天又动不了笔,最后只能挑了简单的写。 “序”。 再在前面加个“小”。 南来在脑中回忆这两个字的中文印刷体,认为自己写的太丑,于是在纸上不断练习,直至翻页。最后,那正反一整张纸,除了最初的思维导图外,剩下的全是“小序”。 南来写满了,才想起来自己最初意图做的事,他试图全方位地思考人类与工作的关系,结果一不小心误入歧途。 第20章 工作对人类是重要的,不仅是钱。南来挤上空子,写“money”又打叉。 可以通过工作了解人类的性格和爱好,比如林圆善于沟通,自信开朗,讨厌当渔民;陈识乐责任心强,喜欢动物;汪海浪五大三粗,爱老婆,不是工作狂;小序……不知道具体什么工作。 工作也与家庭条件挂钩。好的家庭条件能够带来更好的工作机会。 所以工作对于他而言…… 南来左思右想,发现和先前所列的四个条件完全不搭,按理来说,是一种失败的选择。不过这不是他的追求,观察人类不需要顺带观察自己,南来很快放弃思考,随便找个“小序”圈起来。 太阳似乎快要落山,这样的天空颜色让他想起杨季的天台。 南来收起本子,站起身,同一时间,他终于想起魏序和他说过,如果找不到他,就去找杨季。 * 杨季别墅天台。 魏序瘫在杨季新立的遮阳伞沙滩椅下,方框墨镜,手腕挂一只理查德米勒,白色度假衬衫半开,黑色泳裤,沙滩鞋。 他正试图挂掉一个工作上的可恶的电话,不断动着嘴皮子。 “我暂时在休假,有事先咨询我的工作室,新合作也先联系他们。” “……” “我知道你很急,那你也先走程序不是?……老客户,老客户也一视同仁,每次合作的内容不也都不一样么。” “……” “我知道了,尽快帮你安排吧。先打工作室电话,她们最近还在上班,后续我也会继续跟进,放心吧,没问题。” “……” 电话终于传出嘟嘟声,魏序深叹一口气,扭头对杨季愤愤吐槽:“下次休假一定要把工作卡给停了!这已经是我半个月来接到的第几个电话了!?” “在我这天台上是第四个,”杨季老实回答问题,却又不老实说话,嘿嘿一笑,“魏哥,你每次度假说要停卡,也没见你停过一次呀。哎呦你就承认吧,你是个工作狂!” “滚,”魏序满脸黑线,咬牙切齿,手机都差点被他捏碎,“谁爱当谁当。” 杨季狗腿一笑:“魏哥,啥时候带带我呗,我给你打下手,啥都能干。” 魏序撩开墨镜,乜他一眼,嗤笑道:“玩儿够了?想来给我干黑工了?你家里人不同意的吧,他们怎么还没抓你回去继承家业。” 说起这个,杨季心里就苦。他蹲在地上画圈圈,看着自家花花草草,十分伤感,“你以为谁都像你啊,你的家业都不用你继承,爸妈让你干你想干的事,我只有一种选择……” “不是,”魏序招手让他过来,怜爱似的拍拍他的傻瓜脑袋,“你什么时候有特别想干的事了?” 杨季尬住,半晌后说:“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什么都不想干,爸妈给你直接安排进去还不好?偏偏自己瞎跑到这里,”魏序仰望天空,一阵唏嘘,“一年多了吧。” “嗯,”杨季低头说,“本来想跟汪老板混的,但是他说他不需要我,把我打发了。魏哥,你不会也不要我吧?” 汪海浪如此无情,估计是不想收下这座大庙。魏序投去诧异的视线,“可以啊,你想来就来,等我休假结束就带你走?” 杨季连忙点头,生怕魏序反悔。 正当此时,天台入口未闻其声,先见其人——南来白色薄衣被风吹起,连同刘海随风飘扬。他明显听到了魏序的话,但走近后只问:“去哪里?” “没去哪,”魏序下意识说,定睛一看,眉梢先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南来直话直说,他的视线几乎全程停留在魏序身上,路过杨季时扔给他一句话,“你家门没关。” “啊!?不可能啊我明明关好了!”杨季原地跳起,风一般滚了。 南来的嘴角小幅度一勾。 现下魏序与南来面面相觑,正巧南来的后脑勺对向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绵延起伏,但太阳已然不见,没有初见那次的光芒,但颜色依旧漂亮。 魏序蓦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杨季的阳台上待了太久。 明明已经猜到南来的回答,魏序却偏要再问一遍:“来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南来平静地陈述,“下班了。” “哦,”魏序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七老八十的大爷,“那回家吧。” 魏序往前走,又在阳台入口停住,他发现南来站在原地没动,自顾自发着呆。 魏序喊“南来”,南来才如梦初醒,远远盯向魏序,嘴里似乎嘟嚷着什么字。 魏序开始没听清,最后也没问。 第20章 雏鸟情节 南来在杂货店工作已满半个月,唯一加深的认知是——收银员的工作应该被人工智能取代。 日复一日,客人买了东西就走,面无表情,扫码付款,拎袋离开,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多余的寒暄。 好在工作伙伴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林圆像一台永动机,南来经常听林圆唠叨她看的电视剧,渐渐发现电视剧中的爱情比现实的要深刻许多,或许也虚假许多。 除此之外,双胞胎也经常到访。 南来从林圆口中得知,哥哥叫成云,弟弟叫成江,哥哥会更闹腾,弟弟单独一个人时比较乖顺。 “还有,小江江的左眼下方有一个小痣,”林圆同南来说悄悄话,教他得心应手的识别方法,“他们衣服天天都穿一样的,就这个方法最实用。你要么别叫名字,叫就一定不能叫错。我之前不小心搞混过一次,他俩可凶了!直接跑过来扯我裤腿,差点没把我裤子拽下去!” 前几日,双胞胎来店里买赶海神器,因为见多了,眼熟,其中一个友好地递给南来两颗酒心巧克力。他的眼睛大大的,一眨一眨,扑闪扑闪,充满期待。 南来一边接过,一边思考要不要说出名字以道谢,但他认不出人。好在弯腰时正巧看到那眼角痣,托林圆的福,脱口而出:“小江……江,谢谢。” “宾狗!妈妈给我的!”成江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很甜的!吃!” 这是南来第一次吃巧克力,这种黑色的物体在他看来没有品尝的必要,像烧焦的食物残渣。但同样黑发黑眸的小孩让他想到过去,他因此无法拒绝请求。 放到嘴里时,炸开无与伦比的甜,南来不喜欢,但没说出口。剩下一个没吃,被偷偷塞进工作围裙的口袋中。 所以小江江走时很开心。 * 收银员的工作似乎很适合南来,他不会被没有礼貌的客人激怒,也不会因为无聊而抱怨重复劳动。 在南来工作的半个月中,魏序闲来无事,时常问他“工作的感觉如何”,试图从他口中得到积极的回应。 南来频率最高的回答却是:“一般。” 魏序就问:“无聊吗?” 南来用深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会说:“不无聊。” 魏序看不出任何勉强的迹象,所以真就这样信了,对陈识乐给出的工作邀请继续拒之不理。 笑话,他难道会把南来扔到明显对南来有浓厚兴趣的男人身边? 南来看起来不是一见钟情的主,倒像极会日久生情的人。魏序的准则是,事业不稳定的人不配谈爱情,南来必须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才能发展精神需求。 但当陈识乐发出第三次邀请,魏序内心挣扎着,终于替他转接这个机会,问南来:“你想去吗?” 毕竟是份不错的工作,如果为了算不上私欲的私欲把南来困在方寸之内,完全是限制南来的未来发展,与最初的好意相违背了。 南来当时在杂货店,接的是座机电话,声音稀稀拉拉含含糊糊,魏序听到他模糊的咬字,好像是在直白地问:“你想我去吗?” 这一问,把魏序问倒了。 不过魏序是什么人?随心所欲,先考虑自己再顾及他人。所以他只思考一秒,就得出答案:“不想。” “好,”南来毫不拖泥带水,“那就不去。” “……?”魏序握着手机,就这么懵了。 在某些事上,南来会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乖顺,说是雏鸟情节也不为过。但魏序不理解,他只是最开始小小帮了南来一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效应? 南来:“还有事吗?我在工作。” 魏序:“……没有了。” 南来轻轻“嗯”了一声,中途似乎在同顾客交流,让他扫码付款、询问是否需要塑料袋之类,最后发现电话还没挂,才多告诉魏序一句:“工作的事你替我决定。最开始是你帮我找的工作,我听你的,所以不用问我。” 魏序沉默许久,应:“行。” 南来就让他“不要有负担”,又说:“你让我直接走,也是可以的。” * 走不走,估计也很难魏序一个人说了算。 第21章 因为很快,汪海浪在俱乐部party上揽住魏序的肩膀,啤酒气直往他脸上冲,乐颠颠地狂嚎:“欸,魏序,你知道吗?南来这小子跟招财猫似的,往那一站,我店铺流量直接翻了好几倍!我的天啊,这就是颜值的力量吗?好多人来打卡!” “最近来南村海岛的人多了,到旅游旺季了,”魏序递出一个无语的眼神,把汪海浪扒在身上的手扯掉,“关他什么事。他能给你变出金子?” 汪海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嘿嘿笑着:“招财猫是金子做的吗?” 魏序刷手机,抽空随口回:“有吧,镀金。” “那你的南来也是金色的,哈哈哈哈!” 汪海浪笑得欢畅,酒一上头,口无遮拦,自己倒是爽了,可把别人搞得烦死。 魏序偏开头,手搭在脖子上摩挲两下,硬邦邦地说:“什么我的我的的,别乱说啊。” 下一秒,魏序手机上方弹出一则消息,来自杨季,内容是转发的直播链接,附带杨季的文字:【魏哥,你的金发小子!】 魏序手一抖,眼一跳,点开,发现屏幕正中央的人正是南来,甚至背景就是此处party布置的场景。party开场前,汪海浪和魏序提过,会安排南来做party的服务生,归功于南来近期在网上的高热度,一个“杂货店清冷混血美人”的帖子都被人挤爆了。 魏序当时没放心上,纯粹把这项工作当做一种锻炼机会。南来明显不善交际,或许这样的场合更能让他变得大方,所以魏序就应“哦,好”。 谁知道都上直播了。 还被客人缠住了。真没用。 魏序探头,环绕四周,看不见金色的头顶,只好站起身四处用视线搜寻,终于发现被女生包围的南来,他直挺挺立着,看上去……也不局促。 手机扩音器传出直播的声音,手持设备的女生手心向上,问南来可不可以把下巴放在她的手上。 视频中看,南来没有被挑逗得脸红,没有半分不耐烦,他保持一贯的冷静——殊不知这是妹子们最爱看的。 他甚至在淡漠地说“我不提供端菜送酒之外的服务”,可女生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笑着调戏“来嘛,就一下下,一下就好了”。 简直看不下去。魏序问:“海浪,你这个pa还有多久结束?” 汪海浪抬起金表,“二十几分钟吧。怎么,你要走了?” “我先把你的员工带走了,”魏序说,“他招架不来。” “招什么架?这里哪里需要保安——”汪海浪迷迷糊糊,乍然一哆嗦,发现魏序这家伙已经溜了,“欸!欸,你怎么回事啊!天天带人翘班,他工资你自己付吧!!” 魏序听力好得惊人,远远地,还抽空举手比了个ok。 汪海浪:“我操……神经病吧。” 第21章 黑色小羊 南来是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 汪海浪原本安排的一个专业服务员请假了,要不然也不会把算盘打到南来身上。毕竟南来是魏序安排的人,实质上干什么活,还得魏序也点头才行。 不过汪海浪试图绕过魏序。他去杂货店单独找南来,还添了小心思,“那个,南来啊。晚上俱乐部办party,缺服务生,你来不来?有额外的工资,时薪两百。” 然而汪海浪打的小算盘不做效,南来依旧对金钱没有概念,甚至认为没必要为了钱去做多余的工作,抱着水桶喝水比干活轻松。保险起见,他还是问:“小序,让我去的?” “等等。”汪海浪大手一挥,转身拨打电话,捂嘴捂到店外去。 好家伙,魏序就跟肥大的柱子一样杵着,烦人,根本绕不过去。好在汪海浪顺利得到魏序的许可,同南来一讲,南来眼睛一眨,马上答应下来。 偶尔换个活也不错。南来是这样想的,哪知party上来了许多围观他的人,比平日更甚。 女性人类希望他能把脸放在她们的手上。 南来推脱无果,只好在脑海中检索,发现这样的姿势在人鱼族群中没有任何求偶意义或情感色彩,所以象征性低下头,在距离手心一厘米处停住。 女生已然觉得自己得了便宜,叫南来对镜头笑一笑,很快结束。南来沉默片刻,迅速挑起嘴角,下一秒重新直起身。 周边的女生登时炸开锅: “哇,谢谢小哥哥!” “哥哥好帅!有女朋友了吗?” “能和我拍一张合照吗?对,就这样站着就好,不用摆姿势!” “……” 魏序终究是慢了一步,在他距离南来十米时,南来已经把脸放到了女生手上,看起来很配合,或许这种工作他也能做得如鱼得水。 南来穿着特定的工作服,白衬衣加西装裤,在哄闹的女生中站立,却仿佛自带看不见的隔绝层,太过安静。 魏序索性放慢速度,踱步过去,靠近南来时伸手一搭,托起笑脸,说:“小姐姐们玩得开心,他下班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了哈,不陪聊不拍照,感谢配合。” 几个女生明显不信,party都没结束,服务员怎么就下班了?她们拦着不让魏序走。 很快,一个眼尖的女生发现了什么。 “等等,你是不是那个谁……是魏摄影师吗?” “呃,不是,”魏序面露难色,墨镜后的眼一眯,还是决定直接拉走南来,“走吧走吧。” 被否认的女生低头开始怀疑自己。实际上她并没有认错,魏序就是几年前那个发一年摄影照片无人知,一发耍帅自拍天下闻的男人。 魏序与南来渐渐远去,站在原地的其中一个女生突然说“感觉他们好配哦,老攻上黑下白,小受上白下黑”,另一个很快配合着喊“情侣装!”,紧接着开始疯狂拍摄背影图,上传朋友圈。 穿着暗纹黑衬衫加白色休闲西装裤的魏序走到一半,打了个喷嚏,顺势松开揽着南来肩膀的手。 南来目视前方,“冷吗。” 魏序很快说“不”,又问:“怎么她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南来想了想,说:“这样比较平安。” “平安?” “不容易生事,”南来略作解释,“满足需求,她们就放我走,我好继续工作。” 魏序有点不乐意了,“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工作?” 南来反问:“不是你让我工作的吗?” 魏序哑口无言。 南来去俱乐部基地换下服务员工作服,重新套上一身白。 魏序站在更衣室门口等待,南来走出来时,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金发上,罩上一层朦胧。 魏序晃了眼,还是南来叫他小名,他才从那种漩涡中挣扎出来。 或许还是不太行,看到金色,魏序依旧会想起最重要的事。他最近过得忘乎所以,太过享受,出海的频率下降许多,这样的效率怎么可能支撑他找到人鱼? “你知道,”南来突然开口,“赶海神器是什么吗?” 魏序蓦地回过神,思索着,“铁锹,铁铲,耙子?看你想捡什么玩意儿。” “哦,”南来说,“前几天双胞胎来店里要赶海神器,林圆给他们挑了几样,我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 魏序一直很上道,不过行动取决于想法,他如果想,就会主动提。比如现在:“你想去赶海?” 南来说:“都行。” 魏序试探问:“你都行?” “嗯。”南来的嘴角挑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个时候,南来的小心思又很容易读懂了。魏序观察片刻,最后这样说:“行啊,你想去……我改天陪你去。” 晚间party确实快散了,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沙滩,留下一片狼藉。魏序和南来混杂其中,落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南村海岛的人不可能没有赶过海,空闲时刻,大人们必带小孩做的活动就是赶海。带小桶小网,涉水服,劳保手套,水鞋,防晒帽,加上各式各样的工具,一捞捞个爽。 魏序只见过南来捡贝壳。但也不排除,南来从小就父母双亡,没人愿意带他去娱乐性赶海的可能性。 这种事,竟然轮到魏序陪着做。 明明比自己大了一岁,假的吧。魏序不止一次地想,南来简直就是个弟弟。 * 往后几天,南来没等到魏序的动静。工作之余,除了瞟几眼林圆播放的爱情肥皂剧,就是忍不住问:“改天是哪天?” “改天就是没有了!”因为遇到不好的事,林圆的语气有点冲,“刚刚几个男的踩了沙滩就过来,带进一堆泥,拍拍屁股又走了,还得我来收拾。” 南来想到任职前汪海浪的口头培训,于是安慰林圆:“顾客就是上帝。” 林圆拖地的动作就停下了,叉腰撅嘴,“你跟汪老板一个腔调,真是糟糕!” 南来不喜欢自己和其他人类产生相似性关联,所以没接话,就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继续:“‘改天就是没有’是什么意思?” 第22章 “啊,一般不想应约,想拒绝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就是改天啦,”林圆直起身擦汗,视线投向南来,“反正改天也不知道是哪天,除非再提……南来,有人这样拒绝你了吗?” 南来左思右想,最后说:“嗯。”尽管他不太相信。 那一瞬间的失落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林圆没有注意到,依旧在宽慰他:“很正常的啦,约不出来就换一个人约嘛。总能找得到人一起玩。” 南来却没再听,他站在收银台前垂眸,眼皮盖住深蓝色的眼睛,他把玩手指,重新陷入沉默。 很快下班了,正好退潮已退到沙滩露出海面,南来换班后无事,站在堤坝眺望远方。他总能在人群中很快发现熟悉的人,于是双胞胎落入他眼中。 他们拿着铁耙弯腰,小脚踩在水中,聚精会神地挖沙土,一个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一个脸上的五官揪成一团。 他们的母亲提桶跟在后侧,时不时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母亲和孩子间应该也有一种联系,南来想,否则为什么会诞生关切、担心的情绪。 南来发现自己也会对魏序产生这样的情绪。以此类推,他难道与魏序间也存在类似母子的联系? 所以,如果他是小序的长辈,那么小序就不该拒绝他。 南来认为逻辑已经理清,打算回家后口头讨伐魏序。 然而最后只得到瘫在沙发上翘着腿的魏序的一句话:“没有啊。” * “我只是在等个好日子。”魏序不明白南来摆出这样的表情做甚,好像自己万般亏待了他。 南来没说话,魏序担心南来不相信,特意拿出手机,调出应用软件,举至南来面前。 “看,今天和明天中潮,后天大潮,活汛,”魏序解释道,“大涨大退,大潮汛海水退得很快很远,适合赶海。” 潮汐表展露在南来面前,南来瞳孔微微放大,倒映屏幕微弱的光亮,一眨不眨。 魏序无法猜测南来是否看懂,只好直接告诉他:“如果要去的话,可以后天去,大概晚上八点能开始。” 见南来轻轻点头,魏序收回手机,拧眉摸脑,扫两下头顶,瞥了眼南来,说:“我本来想明天再和你说,谁知道你这么心急……其实我们去的那片海不是专门赶海的场子,只是市民娱乐性的赶海场所。我先给你打预防针了啊,你不用抱有多大期待,收获估计也不会很丰盛。” 过了一两秒,南来说:“我没有很期待。” 魏序抬眼,见对方穿着一身他挑出的白,显得柔和沉静,透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违和感。魏序以为南来心情不佳,正欲开口安抚,结果对方来了句。 “可以早点去吗?” 得,嫌时间太晚了。 魏序讨厌浪费时间,工作时强调效率至上,休假时尽管懒散了,适当放松了,可不代表他愿意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魏序劝诫:“你不是要上班吗?汪海浪没那么早放你们走吧。早点去也只能干坐着,坐在上面吹几个小时的海风,到傍晚能冷死你。听哥的,定时过去得了。” 不知道是因为魏序自称的“哥”,还是因为不满意魏序的理由,南来往魏序右手边的小沙发一坐,不吭声了。 魏序不想惯着他。南来算是他的谁,一个连租客都算不上的人,费时费力给他做饭,教他做饭,给他安排工作,结果一点小事不合他心意就闹脾气,自己到底图什么? 那晚的对话没有继续,但不妨碍第二天他们的关系重新恢复正常。 魏序起床,下弯弯绕绕的楼梯,又看到南来坐在餐桌前,桌上摆两盘熟悉的、黑乎乎的、无法入口的东西。 魏序叉着腰沉默许久,抬眼问:“……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明明南来一周前就能独立准备一份品质良好的早餐了。 “不是,”南来真挚地说,“这只是意外。” 显然,这副模样没有唬到魏序,他脱口而出“我要信你,那我就是傻逼”,然后端起俩盘子倒干净,站到锅碗瓢盆前撸起袖子。 翻炒蛋面中,南来贴过来说:“我自己去也行。” “你自己去?”魏序先是投出诧异的目光,很快面色如常,手中动作未停,嘴上毫不留情,“行,那你就自己去,省得我跑腿。” 南来静静盯着魏序的侧脸,猜不出魏序这话有几分开玩笑的成分。 魏序好像理解错他话中的意思。南来学习的人类语言系统依旧存在缺漏,因为地理需求,他往往在脑海中装载数种语言,中文还并不是他最熟练的。 但魏序已经这样说了,南来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解释。他一向容易自我和解,自我疏导,然后放弃。 所以南来理所当然地闭嘴了。 * 赶海本身并不重要。 南来只是对人类日常活动感到一点好奇,据他观察,人们能在赶海中建立比之前更好的关系,所以他才尝试邀请魏序。 以及,他有点想家。因为玛莎的死亡。 第二天,南来正常下班,一个人坐在人造台阶上,面对海水,身边有很多来赶海的游客,大部分手上拿着铁耙和水桶。 南来看了片刻便再不去看,落日余晖洒在海上,又让他想起他讨厌的颜色。 他静静注视,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海平面,才缓缓把头埋进臂弯,闭上眼。 海风让鱼感到舒适,南来很快睡着了。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是在海底从未梦见的。 ——一群黑色的小羊,在草原上奔跑。 草原周遭没有一滴水,他往前走,发现羊群的主人拥有亮如烈日的发色,黑色小羊团绕着他,咩咩叫。南来迈开一步,羊群便散开一米,好像不愿接触他。他想看清羊群主人的面容,他似乎知道那是谁。 然后他想问,问,为什么小羊不喜欢他—— 第22章 暖暖,小序 “……” “……喂,南来,你是有多缺觉,在这里都能睡着?” 熟悉的声音。 南来蓦地睁眼,呼吸几个来回,才怔怔从手臂间侧漏出一只深蓝色的眼睛,看清面色不悦的来人。 他顿了顿,缓缓说:“我一直按时睡觉,不困。” 魏序撇撇嘴,撑着地板坐下,随意把玩手中的两把铁耙,状似不经意问:“已经七点半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班,六点,”南来发现魏序身侧的水桶,“我以为你不来了。” 魏序冷笑一声:“对啊,我是不想来了,谁知道你真的会一个人跑去,要是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要在这里坐一晚上?” “嗯。”南来点头。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魏序才认为自己不得不来,南来缺根筋,永远不让人省心,好像跟正常人不一样,脑袋有那个大病。 魏序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只是断腿,说不定南来也曾经摔下来过,恰好磕着了脑袋。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南来晚饭也没吃。魏序简直觉得自己又多了个【亲爱的爸爸】身份,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豆面包,丢给宠物一样丢给南来。 于是南来怀里突然多出来一块食物,他眨了眨眼,说“谢谢”,拆开吃抹干净。 此时距离填饱肚子,已过了将近一小时。 夜晚海边降温总是很快,今天的风尤其大。这也是为什么魏序不乐意大晚上泡在沙滩的原因,一直到正式开始赶海,他已经瑟瑟发抖了三十分钟。 当最近的沙滩从海面顶层裸露,魏序带南来爬下防波堤,他在商贩处买了五块一对的到膝防水鞋套,问南来“要不要”。 南来注视魏序穿上鞋套,觉得异常丑陋,他先走到临近海水里试温,发现刚好,于是和魏序说“不要”。 不要就不要了,反正南来穿的也是凉鞋。 为了防止这套衣服也报废,魏序提醒南来“把裤脚拉上去”,见他照办,魏序才安心地继续往下走。 海水很快漫过脚踝,随着一寸寸的退潮,逐渐往深处挪动,打着手电一点点摸索,寻找气孔下挖。 深夜作业比较困难,魏序虽然从小在海边长大,观摩大人赶海多年,也算见过猪跑,但毕竟后来跟父母去内陆城市上学,已经很久没再赶海。 魏序以为自己还拥有超高的技艺,想趁此机会在南来面前大显身手,结果偏偏今晚的妖风大得惊人,冷得要命。半小时,蛤蜊才搞出来三个,他就吸起鼻子。 任何动静都躲不过南来的耳朵,南来下一秒便问:“怎么了?” “没事。”魏序直起身子,再一次见识到南来像个怪胎,不仅有巨大的力气,甚至在这种天气下只穿一件薄短袖,也跟没事人一样,对寒冷似乎毫无知觉。 南来没有罢休,他抬手碰了碰魏序,发现对方的胳膊比自己的手背还凉。他二话不说,拉过魏序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第23章 人鱼躯体温度最高的部位,一是腰腹,二是脖颈。 非常遗憾的是,魏序出冷汗的手心碰到南来的后颈,南来才发现二者温差不大。 那就试试放在下面吧。南来攥着魏序的手腕,试图移动,可对方突然剧烈抗拒起来。 这种抗拒让南来感到不解,他没有松手,只是疑惑地抬头,发现魏序的黑色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若非眸中的一点光亮,都几乎与黑夜背景融为一体。 魏序突然觉得自己的言语在此刻显得十分贫瘠、也没有必要,但他仍旧要问:“你做什么?” 南来说:“帮你暖暖。” 且不说这举动有多吓人,南来本身也并不温暖。魏序怀疑自己听错,还问:“什么?” 结果南来仍是:“暖暖,小序。” “……我是一个二十四小时正常生活的成年人,你不用对我做这些,以后也不许。听见没?”不知为何,魏序总有种南来把自己当小孩看的感觉,可他明明才是幼稚的那个。 南来默默松开手,决定暂时妥协,“好。” “南来,你是不是缺少和别人交流相处的经验?所以拿捏不好分寸?”魏序试图帮南来寻找理由,“如果是,你就点头,以后我教你;不是,你就摇头,现在就回家。” 话音刚落,了解选择信息后的南来很快摇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重地点了点头。 魏序无语了。 南来一眨不眨盯着自己,魏序开始觉得瘆人,莫名其妙,他说“回家吧”,结果南来又伸手摸上他的脸。 魏序整个人麻了,没躲,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嚷:“又是干嘛。” “泥点子在你脸上,帮你擦掉,”南来将拇指展示给魏序看,“我不想回家。” “挖不到东西,”魏序只想把原因归咎于大自然,“今晚情况不好,挖多久都一样,先回去得了。” 魏序抬脚就走,南来赶几步追上他,说:“让我试试。” 魏序不觉得南来的水平能比他强,不过南来不亲自试试,可能不愿意离开。所以他抬起下巴,“去吧。” 同样半小时后,魏序提着一桶满满的蛤蜊陷入沉默。 * 魏序起初还不信,认为是运气使然,所以一个桶满了以后,他又去岸边买了新的桶。 魏序像个小弟,跟在南来身边给他打手电,不过他很快发现南来根本不需要光照,一挖一个准,一耙能带上来两个蛤蜊,甚至挖到不少大蛏。 结果这次只用了二十分钟,第二个桶再次爆满。 逆天了,附近的蛤蜊是不是全进了南来的桶。 魏序最后走时左右提桶,逢人便被问“运气这么好啊”,南来就会淡淡回答“这是实力”。 实力,什么实力? 魏序风中凌乱,直到上车后都没有声音。 这片浅滩离奶奶的住处不远,两大桶海鲜吃不完,索性送去给奶奶当宵夜。 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南来便靠在窗边睡着了。因为路上没有聊天,直到抵达目的地,魏序才发现南来闭眼,一动不动。 累着了? 毕竟开足火力狂挖五十分钟,会困也很正常吧。 想了想,魏序将南来留在车内,自己蹑手蹑脚提着两桶蛤蜊进去找奶奶。 奶奶还没睡,但已经窝在床上看电视了,见魏序来,披上外套走到客厅。 “小序,这么晚来干嘛、哎呀?”奶奶的视线落在满满两桶还在吐水的蛤蜊上,眼睛瞪得挤出一层层皱纹,“你哪弄来这么多蛤蜊!?” “南来挖的,”魏序双眼眯成一条直线,摆摆手,“太多了,南来不吃海鲜,我一个人吃不完,就带给您了。拿去分给您的老姐妹们吃吧。” 显然,比起对蛤蜊们的震惊,奶奶更加关心南来。她转了个弯问:“小南在哪里,也来了吗?” “他太累了,在车里睡着了,就没让他下来。” “哦,这样啊,好好,让他睡吧,这孩子,”奶奶面露担忧,“他最近住你家呢吧?你对人家怎么样啊,没有因为我针对人家吧?” 魏序哼了一声:“您也知道是您把他强硬塞给我的啊,不过奶奶您放心,他好得很——” “嘭——” 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南来披着月光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前一秒还在剧烈喘气,看到魏序后一下便平息。只是眼里的惊慌还驻足许久,来不及消散。 魏序上下看南来两眼,显然对南来这种冒失的出现方式非常不满,“怎么不穿鞋就跑进来?在车上待着等我就好了啊。” 南来怔怔盯着魏序,开口:“你没跟我说。” “你在睡觉我怎么跟你说?想让你多睡会儿才没叫醒你。” 魏序明显还想继续声讨,结果奶奶一把敲在他头上,他哎哟一声,夸张地捂住脑袋,只听奶奶说:“哎呀!哎呀你怎么照顾小南的啊,还骗我说他好得很,结果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裤子衣服还脏成这样!” 魏序心中咯噔,试图解释:“刚刚去赶海,所以衣服……” 奶奶打断道:“小序,你爸妈给你留了那么多钱,你花几百块给人家买件衣服也好啊,这破破烂烂的,穿了多久呀!” “前阵子刚买的啊,”魏序说,“今天不小心弄脏了而已,奶奶,您把我说成十恶不赦啊?到底谁才是您孙子?” “这上白下白的,多不吉利啊。”奶奶指指点点。 魏序只认为合适,不管那些七七八八,“多好看啊。” 奶奶看不下去,老一辈只觉得这种衣服就是临死前的人穿的,稀稀拉拉,没有版型,纯白还带点透。她说:“改天买几套新的吧。” 南来适时插嘴:“我穿什么都可以。” 魏序却还是应“知道了”,如果不应,只会被奶奶唠叨更久。至于衣服,给南来穿脏穿破两套,确实应该换新的了。 还好这个话题这般止住,奶奶拉南来去一边唠嗑,魏序不想听,走到大门外,点起一支烟。 但还是能听到一点声音。 奶奶:“小序最近对你怎么样呀?” 南来:“不错。” 奶奶:“你在我面前就别客气了,我看他对你也不怎么好,要不是我年纪大了,就把你接过来一起住。小序小时候可乖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 南来:“谢谢,不用了,我真的挺好的。” 奶奶:“我看你乖得很,像小时候的小序,你要是真没亲人了,我来当你的奶奶……” 断断续续的烟飘在空气中,今天的月亮是略圆的,悬在天际,清冷柔和。魏序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躺在海上看过的月亮,也如此令人着迷,催人平静。 只可惜他搬去s城后,就很少静静端详过那边的夜空。周边的一切被富裕、功利、疏离所充斥,时常让他感到孤独。 南来很快出来了,他在魏序面前站定,背着微弱的光说:“走吧。” 这样略带命令的语气让魏序不爽,但他洗脑自己,这只是南来的说话习惯而已。 魏序没说话,微扬起下巴,从口中吐出一抹烟,飘荡在眼前,叫他看不清南来的眼眸,颜色,或者是神情。 南来咳了咳,错开头。 不想抽了。魏序抬手把烟按灭,绕到车主驾驶位侧,斜身上车。南来很快跟着坐进来,魏序看他穿上鞋,听他说:“我做梦了,刚刚在车上。” “哦。” “梦见黑色的小羊,”南来说,“我问它为什么不喜欢我,它说因为我长得太丑了。” “那一定是个噩梦,”魏序把上方向盘,嗤笑道,“你要是太丑,那天底下没几个称得上好看的人了。” 这是一句玩笑话,却没让南来笑出来。或许也能称之为隐秘的夸奖,但南来的心情没有因此变得好起来。 第23章 危险之物 别墅里有一个许久未用的浴缸,上周末阿姨刚来擦洗过一遍,洁净如新,安置在主卧的浴室。 魏序认为自己十分强壮,吹一晚上的冷风不足挂齿,冲个热水澡就好。但南来看上去脆弱不堪,还是让他泡泡澡比较合适。 所以魏序花了三分钟冲澡,一分钟拖干净瓷砖,三十秒走到走廊,朝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人喊“南来”。 南来慢悠悠地仰头,魏序便勾了勾手指,说:“上来。” 金团子动了,只不过有点慢。魏序没干站着,去房间找到南来洗干净的灰色睡衣,关上柜门时被门后的人吓了一跳。 南来移动速度极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房间,静静立着,像一座脏兮兮的雕像。 “怎么走路不带声?幽灵啊?”魏序吐槽着,看了南来一眼,抓着灰衣服往前甩,示意南来跟上,旋即推开主卧浴室的门,“你去泡个澡吧。浴缸在那里,开了水直接用……” “……你会用吧?”魏序讲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他突然转头,见南来站在浴室门口,光着脚,提起裤子,没挪进半分。 第24章 这话应该问了也是白问,南来不至于弱智到连浴缸都不会使用,魏序这样想着,也这样沉默着,直到南来像机器人重新连接电源,动了,还说“嗯……”。 “沐浴露和洗发液可以直接用我的,”魏序语速很快,他往外走时与南来擦肩,关上门前不忘交代,“不要泡太久,别超过二十分钟。”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南来这才说出未完的话:“……可能不会。” 不过魏序已经不在这个空间内。 脱离视线的束缚,南来开始细细打量魏序的浴室。 巨大的空间,亮堂的光线,没有水渍的镜面,整洁的洗手台,一个牙杯,一个牙刷,一条牙膏,一条毛巾,几罐护肤用品,好像都有魏序的味道。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高饱和的金色头发,苍白皮肤,虽瘦但还不至于凹陷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嘴唇,于他而言突兀的深蓝色,缀在双眸中。 南来又想起先前做的那个梦,陆地上的梦,绿色和黑色交杂的梦。他甚至在思考,是否应当亲自前往那个地方才能找到想要的答案。可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人鱼的梦一向很少,多数也是梦到永无止境的海洋。偶尔梦见漂亮的景色,族群便会出动巡游,去到类似的地方,他们认为这是海神给予的指引。 与信奉海神的长辈不同,南来作为新一代人鱼,不太相信所谓的指引,所以很多次风景他觉得在梦中见过就够了。除了多年前的某一次。 算了,这并不重要。 南来决定先听从魏序的话,除去身上的衣物,单脚跨入浴缸,拧开浴缸水嘴,清澈的水迅速流泻,很快漫过他的脚背。 南来慢慢蹲下,再慢慢坐下。 因为水嘴出的水温被魏序调节过,很快涌出于人鱼而言滚烫的水。南来不小心被烫着,感觉到痛,浅蓝色鳞片蓦然出现在浸润水的腿部,若隐若现。 他马上将水嘴把头拧向最靠近蓝点的位置,直到卡住,他想要完全没有加热过的水。 凉水线很快抵达肩部,南来往浴缸边缘靠去,动作时泛起的水将头发染湿大半,耷拉在后脖。 他觉得搪瓷太冰凉,所以很自然地顺着壁沿下滑,水没过他的头顶,水面时不时冒出气泡。 南来任自己躺在其中,过于狭小的空间比不上海洋的广阔,水温不够舒适,味道也差了点,或许加点盐巴会好很多。 但这已经是他时隔半月,第一次彻底浸没在水中。在此之前,他可并不知道浴室里除了淋浴,还有浴缸。他的客房里没有。 可惜淡水无法帮助他很好地补充水分,但现在无法挑剔,水分子浸润皮肤,唤醒鳞片,南来的耳侧长出腮,手臂生出鳍,双腿很快演化为修长的鱼尾,甩出水面时带出一地水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咕噜咕噜……” 南来吐出几个气泡,他通过透明水体观察扬于空中的浅色蓝鱼尾,好像比在海水中更加丑陋,没有人鱼会喜欢这样的尾巴,尽管它也会发光。 时间流逝,南来很快卸力,鱼尾垂在浴缸边缘,一晃一晃无力地摆动、拍打。 他感觉到困和累,也许是因为水的过分包围让他安心,所以很快闭上双眼,失去意识。 * “嘭!” “南来、南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也是迄今为止第二次被魏序叫醒。 南来猛地从水里爬起,过大的动作幅度使身体挤出浴缸中大滩大滩的水。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睡着了,睡得昏沉,甚至差点关闭五感。 奇怪。他很少会睡得这样死。 浴室门口的动静大得很,魏序在撞门,口中叫喊:“南来!你在里面干嘛?不懂关水龙头吗!你浴缸里的水都流出门缝了!我房间都要被你淹了!!” 南来还处于刚睡醒的懵逼状态,他本就对人类器具不熟悉,魏序随时会拿钥匙把门打开,现下最急迫的是恢复人形,而不是关闭浴缸水嘴。 这原本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但现在做起来却有些困难。南来很快发现这个问题,只好利用尾巴将自己撬出浴缸,“嘭”一声摔在瓷砖上。 外面,魏序的动静止了一瞬,再次出声时充满了崩溃:“不是吧,你又摔了?” 南来拒绝回答“是”或“不是”,他扭动身体,利用双手攀爬至略干燥的地方,扯下浴巾,将全身上下擦了个便,鱼尾处无法触及,只好高高翘起,不触碰到地上的积水。 从脸部开始,鳞片终于慢慢消退,但速度很慢。 浴室外了无动静,魏序也许去找钥匙了。 南来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在心中计算鳞片完全消失以及鱼尾变成人腿的最短时间,可结果都很糟糕。 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显露出鲜少的慌张——比十几年前顶着遮掩的容貌撞上哥哥时更加慌张,他选择继续行动,不在意中途的磕碰,终于成功套上灰色上衣,努力将自己撑靠在洗漱台前。 怎么办。 南来感觉到害怕,掐着浴巾的手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不想魏序知道,不想魏序发现,一旦秘密被知晓,就代表一切的结束。 结束……结束? 结束。 就算结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南来的大脑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他过分在意开始与结束,好像没有意义。因为打从源头起,他就没抱有任何希望,亦或者说,任何可能存在的念头。待在这里太久,他似乎渐渐开始动摇自己的原委,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他只是一个赝品,为了自己邪恶的私欲来到这里。 是的。 没关系。 根本无需在意。 反正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永远一样。 南来紧扣洗漱台边缘的手松了,沾着水珠的睫毛往下垂,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下降,指甲的尖锐再次变成人类般的圆润,那股气似乎在慢慢消散,但该死的鱼尾有三分之一依旧挺立。 门口传来开锁声,一下、两下、三下,南来已经做好失去小序的准备。 下一秒,魏序推开门—— 第24章 窥伺 浴室外的魏序同样紧张。 先是蔓延出门缝的水,一直爬行至床底阴暗处;接下来是隔门喊人人不应,好死不死,和上次的浴室意外相比,这次南来居然还学会了锁门。 魏序一时之间无法破门而入,南来在里面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不由令人担心南来是否泡睡着了,头沉到水中窒息,呛水,出现危险。所以他不断拍打门,试图叫醒南来。 “嘭——” 伴随隐约水流声的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就是这一声,让魏序放弃坐以待毙,转身翻箱倒柜好一阵,终于在角落找到平日里根本用不上的钥匙,插进孔洞,哐当哐当,终于打开门。 他几乎是在瞬间与南来对视。 一个“你”字冒出口,魏序便敏锐地发觉不对,视神经将画面传递给大脑,他不到一秒拧开头,可脑海中不断重播着: 南来撑在洗漱台前,金发尽湿,嘴唇微张,他穿着灰色睡衣,露出半截光洁饱满的屁股,腿部似乎因沾着水珠而反光。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非得每次都看到这种场景?每次都让我挑战人类的极限? 魏序差点骂娘! 余光中,南来的身躯未动半分,魏序只能闭上眼催促他“快点啊,把裤子穿好”,南来才晃悠悠动起手。 超过三十分钟开着热水,未打开排气扇的密闭空间,此时却没有水珠附着在墙壁上。 魏序的视线无法投给南来,就落在还在溢水的浴缸上。 显然,令魏序生气的地方不止一处——南来半裸,以及愣是不关的水龙头。 “我的老天爷!”魏序咬牙切齿。 他三两步跨越积水,死死拧紧浴缸水嘴,途中,他的手触碰到浴缸搪瓷边缘,发现这水竟是冷水。 奇怪,他先前明明调整过水温,怎么又被调回去了? 南来这是什么怪癖。 魏序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世界,他觉得荒谬,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直着嗓问:“你没事学健身的泡什么冷水澡,泡出毛病怎么办?还得我花钱给你治?”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舒服,”南来的声音从后侧闷闷地传来,甚至说,“你别生气,小序。” “我不生气,”魏序被气笑,认为简直是不可思议,“我不生气?” 他低头,不可避免地看到被水弄湿的裤子和衣摆,再环顾四周,比水漫金山更甚的惨状,浴室的水从浴缸一直淌进卧室,跟某种邪恶生物似的,直到现在都尚未停止蔓延。 只是泡个澡而已,怎么又变成这样? 拜托,要是他一个人住,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破事! 第25章 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任谁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房子变成这等鬼样,但魏序觉得自己已经很有教养地说服自己心平气和,但凡这里站着的不是南来,是杨季、汪海浪、或者其他人,早被他骂个对半穿孔。 因为是南来,所以魏序才多给他一点宽容。 毕竟没人教的小孩什么都不会……甚至不会得过了头! 魏序双手撑在浴缸边沿,深呼吸九九八十一个来回,他认为已经留足时间给南来穿衣,所以突地直起身,拽过一旁被浸湿的拖把,直直朝南来走去,塞进他手中,强迫他握住。 魏序命令道:“自己弄的自己解决,把这里拖干净。” 尽管此时南来也明白自己闯了祸,垂眸无言,但魏序看到他这副模样,被压下的火又腾起。好脾气全被南来吃了。 恼时,魏序嘴上从不留情。他斜睨着对方,半晌,牵起嘴角冷笑:“果然早该把你丢了。” 扔下这句不需要回答的话,魏序淌水飞一般离开了,还把浴室门带上。 “砰——!” 巨大的声响没把南来震得掉出眼泪,他盯着手中的拖把,眼里没有情绪。 因为魏序顾上自己的脾气,就没有注意到南来从他进门开始便一直轻微颤抖的手指。 南来好一会儿没动。 他的腿很痒。 魏序推门而入时,他恰巧幻化出双腿,但腿上依旧镶嵌几处不明显的鳞片。魏序移开眼的速度很快,南来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看到奇怪之处,但魏序没提、没问,应该是没看到。 南来就这样轻而易举说服自己,并且为眼前的一切感到抱歉,还有遗憾。他估计不能继续待下去了,魏序嘴里明晃晃赶人的话语,他还是听得懂的。 但现在,先需要把浴室恢复原状。 * 魏序在一楼储物间找到阿姨做大扫除时用的巨型吸水拖把,扛到二楼,对主卧地板一阵猛拖,就差把整张床掀起来。 还好只有水,没有泡沫,清理起来不是很难,魏序绕屋检查一周,确保没有其他被水浸湿的物件,终于直起腰,瘫坐在床上。 他在听浴室内的动静,却发现即使在做清洁,南来也依旧安静得很。 原地坐了几分钟,魏序坐不下去了,他将拖把放到阳台晾干,一个人靠在栏杆边,想起说出口便后悔的话。 他不应该对南来说最后那句话。 但这恰恰是魏序自己最熟知的毛病:一旦不爽,就非得刺别人一句才开心。正因如此,魏序吃过不少亏,但爸妈永远是他坚强的后盾,他很少为此付出代价。 魏序一直告诉自己“忍”,可南来似乎天生拥有强烈调动他情绪的能力,让他变得像个口无遮拦的小孩。 魏序在阳台站了几分钟,回头时恰好看到南来从浴室走出来,没有说话,没有扭动头部,沉默地走出房间。 魏序拉开阳台的门,跟上两三步,又止住脚。 算了,彼此静会儿吧,人能跑到哪里去呢。 那晚,魏序把别墅里所有房间的钥匙都找了出来,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甚至掏出很早之前买的包租婆钥匙盘,一把一把挂上去,最后放在显眼的位置。 他终于满意地笑了。 但隔了一晚,魏序就笑不出来了。 昨夜他睡得不安生,莫名觉得房间内潮湿得很,尽管浴室已经恢复如常。第二天醒来,他走到走廊,发现别墅里比平时静了。 这个点,南来本该起床,在浇花或者做早饭。 魏序叫了两声“南来”,没有回应。他踏着楼梯,越往下走,越有不好的念头冒出。这种感觉太像南来第一次住进来那晚,第二天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魏序脑补得厉害,拖鞋被他拖踩得飞快,他走到客厅,发现厨房没人;他走到南来客房,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被褥被叠放整齐,连同枕头一起安静地躺在床上;他最后飞奔至楼顶,杨季送给他的植物好生生地长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 南来的日用品很少,他说不要,魏序便没给他配很多。魏序回到一楼,客房洗手间的洗漱用品还在,但小阳台晾挂的衣服不见了。 好像真的走了。 魏序这样想,再次回忆起昨晚脱口而出的破话,什么早该把你丢了,这说得也太贱了吧!? 他按耐不住,宁愿说服自己,南来只是早起去工作了。于是拨打汪海浪的电话,结果汪海浪的声音模糊,听起来在睡觉,只说打个电话问问林圆。 很快,汪海浪的短信进来了。 【林圆说南来不在店里】 魏序的心就凉了。 南来一个人能跑去哪?奶奶说了要照顾他,要是让奶奶知道自己不小心把南来口头撵走了,岂不是要扒了他的皮? 魏序站在门关,想出门去海滩找,他一跳一跳单脚套鞋,单手拉上鞋跟,同时再次打进汪海浪的电话,“如果他今天去你店里了,马上告诉我。” 汪海浪:“不是……怎么了这又是?” 魏序咬牙:“人不小心被我骂走了。” 汪海浪:“啊?” 魏序边推开门边不耐烦地说:“不是什么大事,总之记得给我——” “……” 汪海浪:“什么?给你什么?打电话吗?可以啊,我跟林圆说一声,没事我就睡觉了,我老婆抱着我睡回笼觉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魏序猛地止住脚。 “等等,”他看向蹲在大门口台阶边缘的金团子,“不用了。”然后挂断电话。 魏序以为这是一种很搞笑的幻觉,可他没有吃毒蘑菇。 那分明就是南来,小小的,瘦弱的,修长的,却蜷缩成一团,滴溜着深蓝色的眼睛,带着平静的不胆怯,嘴角下垂,抬头看向自己。 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魏序动了动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才沙哑着嗓说:“昨晚的话,闹着玩的。” 南来没说话。 魏序马上找补:“你可以继续住,我没有赶你走,真的没有。” 南来盯他片刻,似乎终于认定魏序没有其他意思,才问:“还有借住条件吗?” 瞧瞧,这不安的心理已经显现成这副模样。魏序思来想去,想给南来一个确切的、真实的、容易达到的目标,可在脑海中翻来倒去,最后也只能说:“继续上班就行。” 南来没点头,但是就这样记住了,要好好上班。 这很重要。 * 南来听话,打包自己去杂货店。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林圆抱着脚丫坐在柜台前看电视,丝毫不淑女。今天的她穿得极其随意,没有工作服,只有宽松的黄色t恤和红色大裤衩,扎俩麻花辫,更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林圆寻声望来,露出揶揄的笑容和八颗大白牙,说:“嘿嘿,你今天怎么啦?老板居然打电话问我要人,我说,你是想辞职了吗?” “没有,”南来回答得很快,他绕到货架后面取下工作围裙,抽空回答,“发生了一点意外。” 林圆爱听八卦,竖起耳朵,“什么意外?” 南来束紧腰绳,走到收银台处淡然一坐,“其实是差点要辞职了。” 林圆扭过头,撑着下巴问:“嗯嗯然后呢?” “我理解错别人的意思,”南来发现人类的表达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不同情景,不同语气,不同的人,说出同样的话,也有区别。” “这不是很正常嘛,”林圆又盯着悬挂小电视不放了,她笑了笑,“汪老板私下里偷偷和我说,要多照顾你,带带你,我觉得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看也不需要我来照顾呀,但是工作方面我可以教你更多,比如产品介绍,那些更需要和人打交道。我不清楚你其他情况,只知道你和魏老板关系很好,你的工作应该也是他介绍的吧。差点辞职,也是因为他吗?” 林圆猜得很准,南来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聪明。 南来点了点头。 林圆的后脑勺正对南来,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不了解魏老板,但是汪老板的朋友一定很靠谱,他把你放过来肯定有他的用意。虽然收银这工作没什么挑战性,但是工作嘛,大部分人都是为了谋生,能赚到钱就行了,钱是很重要的,有了钱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南来很快得出结论:“所以你在这里工作,是为了钱。” “是,或者不是。我爸妈都是渔民,不出意外,继承衣钵,我也会是海上工作者。但是我不想一直过那样的生活,风吹日晒,没有尽头。汪老板和我说,他觉得我适合做这里的工作,适合干销售,虽然杂货店的店面很小,但是他说我再努力一阵,就可以提拔我,去总部,这样一来,其实钱也会更多。” 林圆顿了顿,“但我想,我工作,应该也不全是为了钱吧。我是幸运的,因为很多人只能为了钱而工作。” 第26章 这很难理解。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南来还没有完全摸清。 上层者创造并剥削,下层者劳动并被剥削,好像形成一种完美的闭环,打破阶级的读书,似乎也并不一定存在效用,更多的还是循环的痛苦。 林圆侧过脸,问他:“你呢?” 南来说:“我为了留下。” 林圆哪知道“留下”是什么留下。是留在南村海岛,还是留在人世间,留在人类社会,还是留在小序身边。 “很独特的回答,以至于我根本听不懂。南来,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外星人,”林圆嘴角一抽,见南来不应她,可能不喜欢聊到自身,于是别开话头,“很早之前,双胞胎的妈妈带他们来杂货店,问我有没有小模型,她想要一个潜水艇模型,还有一个飞机模型。我们这里又不是纪念品馆,肯定没有这种东西,我就说没有,让她去网上看看。” “她说她不太会用网络购物,”林圆叹了一口气,“南村海岛的很多人,特别是老人,都不会用。汪老板的杂货店已经是这一片最大的了,有时候还是难以满足她们奇怪的生活需求,哦不,精神需求。” 南来不理解,“那种东西拿来做什么。” “一种浓缩的纪念吧,小小的东西拿在手里,虽然轻,但是份量十足,”林圆闭上眼,感觉到困,但她还在继续说,“我问过牛姐,她要那东西做什么,本来以为是因为她老公,没想到是因为儿子。弟弟成江想当飞行员,所以想要小飞机,哥哥成云喜欢海洋,说想造世界上最先进的潜水艇。” 林圆的语气有点哀怨,“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雄心壮志了吗。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傻逼,但是又无可奈何。所以我答应牛姐,我去给她网购了两个可爱的模型,也没要她的钱,送给她。牛姐那天可开心啦,我很少见她那样笑过,甚至笑着笑着,感觉都要哭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看到两个儿子开心,就是最大的幸福吧。” “嗯,”南来说,“母亲。” 林圆仍闭着眼,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点头,“一位母亲。” 那他不会是魏序的母亲。南来想,他看到魏序开心,也不会觉得幸福。不对,幸福这个词太虚幻,林圆说如果幸福,会想流泪,但他没有想流泪的时刻。独自被关禁闭不知道多久的日子里,也没有想流泪。 “如果小江江和小云云真的能成功,那他们的工作就不仅是工作,而是一种更为伟大的梦想,”林圆最后说,“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努力!” 纪念品。 南来还是不太懂这种物品的意义。 人鱼从不拿任何物品用来怀念,他们永远享受当下,纪念当下,很快忘记过去。因为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一样漫长。 对于特别难忘的,南来只懂得在记忆中怀念,不懂实体媒介是否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是小序或许需要。 不对,他也不需要。因为小序好像已经得到了他所有想要的东西,除了南来不想让他得到的。 * 那天傍晚,魏序的车载音乐播放着《homesick》。 并不是回家的路。南来被带到车上,觉得奇怪,“不回去吗?” 其实是突然有了点闲情逸致。魏序就这样随意解释:“懒得煮饭,带你去别的地方吃吧。” 南来摇下半个窗户,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他看到远方的海,那是所谓的“家”。他的家是地球上的整片海,任何洋,任何河流,他属于蓝色,蓝色也属于他。 突然想起那天在杨季的天台上,魏序对南来说“回家吧”。南来想问魏序“人类定义的家是什么”,可显然这样的问法很奇怪,所以当时闭口不谈。但现在他又想了,所以只能掩去定语提问。 “家是什么。”南来问。 魏序静了两三秒,说:“小可怜。” 没头没尾的词很难参悟。南来不觉得这是在形容自己,于是问:“家是可怜的?” “不是啊,”魏序失笑,“家就是大家住在一起的地方,或者你自己住的地方都叫家。” 南来想了想,“那你有几个家?” “两个。”南村海岛的如果算一个,那么还有另一个。 南来追问:“另一个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魏序目视前方,单手攥着方向盘打大圈,转弯,车略微一震,行驶上一座跨江桥,路面平缓得让人舒服,“在你没去过的地方,在内陆,s城。” 城市的名字有点耳熟,南来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他暂时想不起来,他更想知道魏序既然有两个家,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在海中,日复一日的生活其实很简单,简单又无聊,南来闻不到任何能挑起他兴趣的味道,直至魏序出现。 这很突然,跨越将近二十年,再一次,不知缘由。 南来的词典中没有“冒犯”二字,想不想回答、回答多少,全凭魏序自己说了算,南来从不会强迫他。所以南来继续直问:“那来这边是为什么?” “……我其实不在这里工作,”顿了顿,魏序说,“这只是一场漫长的休假。休假结束,我就回s城了。” 这个问题于魏序而言有很多种答案,他先挑了最无关紧要的说,并且希望南来不要追问。 南来想了想,“s城离这里多远?” “天上飞,三个小时左右,就是坐飞机,”怕南来听不懂,魏序尽量解释,“地上跑,高铁,大概三十几个小时,一天半多。” “那是很远,”南来将数据在脑海中换算成功,点点头,“你是飞过来的吗?” 魏序说:“嗯,我不喜欢在路上浪费时间。” “这么远,”南来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自言自语般,“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这是什么问题啊,我老家在这里,我奶奶也在这里,不回这里去哪里?浪迹天涯啊?”魏序先是嗤笑一声,而后笑容渐收,良久后说,“可能还有,找一个人。” 南来问:“找到了吗?” “没有,”魏序在开车,他抽空看了一眼南来,只看到隐约的侧脸,连自己都觉得这一举动意义不明,“他可能变了太多,我认不出来了。” “……”南来在魏序看不见的地方微垂下眼皮,两秒后,索性完全闭上。他选择不说话。 “也可能找不到了。” 过了片刻,魏序这样补充。 说出这句话时,他仍觉得不甘,这向来是他认为一定要成功的事,但事实摆在面前,真的很难。包括他托汪海浪打听的异常生物动静,也没有任何消息。出海的渔民、经由的商船人员、水手,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你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魏序沉浸在思绪中,冷不防听到南来这样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魏序没有思考过这个,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执念,可能吧。” 与大海的联系,很多都拴连在那条人鱼身上,那个梦幻般的物种身上。 魏序只和奶奶提起过,但奶奶让他别乱说,告诉他这是他做的梦而已。所以魏序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也不想和南来说。 但南来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一上车就问个没完没了,魏序下意识总想回答南来的问题,让南来更加了解他,他也更熟悉南来——唯独除了这件事。 南来沉默片刻,自己给魏序的话下了定义,“你很想他。” 魏序轻哼出一声“嗯”,没有赞同,亦无反对。 “如果找不到,会怎么样。”南来问。 魏序未经思考说:“不会怎么样。” 好在海边烧烤的餐馆很快到了,无意义的对话得以结束。 魏序停好车,让南来下去,扑面而来的便是烧烤的焦香味,不由令南来皱了眉。 魏序朝店里喊:“老板,还有位儿吗!” “有!”老板是一位胖光头,探出头中气十足地叫,“坐外边儿!” 魏序叫南来“你先坐”,他去店里选串,特意避开鱿鱼、章鱼、黄鱼等海鲜,多数点了素串,加了肉肝脏和牛羊肉串。 今晚的海风有点冷,魏序搓着手往外走,一拉凳子坐下了。 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南来的头发显得暗,好像融合在黑蓝色之中,看不清边界,空生忧郁和清冷。 背后一点灯光倒映在南来眼中,魏序发现南来在盯着自己,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因此让魏序生出奇怪的感觉——野生动物的尖锐感。 为了打破这种氛围,魏序嘴角一提,故作调侃道:“我有那么好看?” “是的。” 南来永远如此坦诚,坦诚到魏序认为自己问什么,南来都会无保留地回答。 可南来充满秘密,窥伺也懂得节制。只过了一秒,他便把头拧开,侧脸留给魏序。 也留给魏序用视线描摹他的机会。 第25章 再也是再也 南来不喜欢吃烧烤。 第27章 太热,太烫,灼烧喉咙,感觉要被烤熟。 他挑着菜吃了一些,放下手不动了。人类社会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尝试,他暂时愿意尝试,但不喜欢的绝对占多数。 特别是s城,一定有比南村海岛更加丰富的交通工具、食物、建筑、工作种类,但一定没有连片无边的海水。不知道人鱼怎么能在s城活下去。 南来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魏序说“不知道”,没有撒谎。 想起前几天进入杨季天台时听到的短暂对话,南来不觉得自己拥有那样的权利,但还是想做一个无所谓的尝试,他平着语调问:“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魏序这才抬头,短暂的对视过后,他笑了:“你先好好工作认真生活脱离贫困吧,你在我眼里就是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未成年。什么走不走的,我去哪你就去哪?萍水相逢,你还想一直赖着我不成?” 南来:“……” 即便南来对魏序的形容颇为不满,他也没从面上表现出来,他纵容魏序在各种不知情情况下口出狂言。 正此时,成江成云双胞胎从烧烤店边跑来,穿梭过店铺外边布置的塑料桌椅空隙,尖声嬉笑。 这俩闹腾的小孩好像无处不在。推搡玩闹,路过魏序的桌子时,成云推了成江一把,成江向后跌,下意识凭空一抓,就抓上了南来的衣摆。 南来身形很明显一晃,差点被带倒在地,他坐稳后却没有吱声,没有扭头,只伸手精准地将成江拽了起来。 “谢谢哥哥,”成江一面道谢,一面凶起脸拍了成云一巴掌,“你干嘛啊老推我!” “我没有推你!” “你就有!” “没有啊……” 俩小孩叽叽咕咕地跑了。 魏序撑着脑袋端详南来,结合过往经历,不夹杂个人主观色彩地评价:“脾气真好。” 南来笑也不笑,说:“不懂事的小孩而已,计较什么。” 上回被泥巴糊了一身,南来也懒得刁难他们,于他而言,南村海岛的小孩也有可爱与不可爱之分,但本质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海边被生养的生灵,作为长辈,理应宽容。 无意间,南来看到魏序嘴边有一抹深色,判断出应该是烧烤的酱汁。 南来依然我行我素,忘记魏序所有的拒绝和交代,他伸手的速度很快,将酱汁擦在大拇指上,嗅了嗅,舔进自己嘴中。 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错误。 南来抬眸,继续先前的对话,问:“我在你眼中,是像那样的小孩?” 魏序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夜晚的海风,窸窸窣窣,慵懒散漫,昏暗的灯光投射出南来睫毛下的阴影,白色的布料好像被浸染成更深的颜色。 南来沉着眸,似乎在品味嘴里的味道,几秒后又定定朝魏序看来,等待他的回答,眼中的深蓝仿若大海漩涡,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闪着莹蓝色的光点。 “当然不是。”魏序说。 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小孩?年龄就完全不相符,心性也不同,哪只眼见过未成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真是个疯子。这样诱人,这样不怀好意,简直是纯粹的勾引。 放在其他人身上,魏序掀了桌子就走了。但尽管南来这样做,举手投足竟也显出奇怪的纯洁,好像单纯是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擦去嘴角的污渍。 魏序被自己想象的比喻彻底搞麻,甚至觉得恐怖。 南来只是坐着,静候魏序接下来的补充。 但魏序没再说话,他偏开眼,将视线投入长且昏暗的海岸线,远远地,似乎看到被栓住却又飘荡的船舶。 然后莫名想起来过去的事。 “以前的我,是那样的小孩,很小很小。”魏序呢喃着。 五岁那年,魏序偷偷跑到即将远航的捕鱼船,藏在甲板下,睡着了,没有被人发现。因为肚子饿跑出来偷东西吃,不小心被一个姐姐抓到,还好那个姐姐认识他,也就没有为难他,给他吃的,还带他一块儿玩。 就这样,船远行过许多地方,某天返航时,夜晚突然碰到可怖的大雾,船只猛地触礁,人纷纷掉到海里。水手们都会游泳,可那狂风暴雨中大家都自顾不暇,当然顾不上只会游一点泳的小魏序。 魏序呛了好几口水,昏沉挣扎中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最后却被一条人鱼救上了礁石,成了那场事故唯一一位幸存者。 魏序深深记住了那魔幻般的色彩,在深夜中依然发光的薄金色,好像储物间高窗唯独能透出的光。 人鱼第一天和他聊了很多,后来可能是厌倦了聊天,投身大海为他寻找食物。魏序在礁石上坐了三四天,生食很难吃,但他给人鱼讲人类故事,听人鱼给他哼海曲儿,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所以魏序把很多笑容都给了那条人鱼,相反,人鱼却很少对他笑,白天时常是漂浮在远处,半个肚皮和鱼尾露出水面,夜晚撑在礁石上,静静观察他。 魏序被救搜救到的那天清晨,那条人鱼早已不在,只余留礁石上一处盐渍。 小时候的魏序是爷爷奶奶在带,老人家时常糊涂,特别是爷爷年纪大,很健忘,因此发生不少不好的事。 显然,那次也是。 家里人自然找魏序找疯了,那个年代很少有监控摄像头,手机远离近海也没了信号,魏序的父母甚至从s城赶回来一起找他,却都没有找到。 当他们以为魏序是被拐卖,准备贴寻人启事时,奇迹出现了。 同样路线返航的渔船发现了魏序,将他带回南村海岛。 魏序接连发烧好几天,脑袋模糊不清,过往的记忆似乎都被罩上一层纱。 奶奶一直念叨着,请求海神让魏序快点好起来,但最后或许还是药物起了作用。魏序退烧清醒后,病床被爸妈爷奶绕了一圈,他躺在中间,愣愣的,像新生的婴儿,不会说话。 好像藏着心事。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有的已经凝固,有的似乎还在不正常地滴血。他问奶奶他是怎么了,奶奶说没事的,只是一些磕碰。但有的是磕碰吗,肉都凹陷了两块。 某天,房间里只有奶奶时,魏序支支吾吾同她讲了海上的部分经历,他判断不出奶奶是信或不信,总之,奶奶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告诉他“只是一场梦而已”,说“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不可能,一场梦,能让他在海上孤零零地活四天? 魏序那时候只是年纪小,不是智力残缺,他赞同奶奶的后半句话,却固执地想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为此,他试图再次出海。 但那次事故已经让魏序在南村海岛出名,根本没有渔船敢再单独带他出海,他只能日复一日站在海边,往海里扔贝壳。 魏序曾在第三天晚上问过人鱼“如果我还想见你,怎么办”。人鱼想了想,说“你往海里扔贝壳,说不定我就出来了”。 这是属于人鱼和他的约定。可魏序那时不够严谨,没问具体需要什么样的贝壳,他只觉得扔的数量多了,人鱼就可能出现——事实却没有。 魏序甚至花光了自己的零花钱,在集市上买漂亮的大月光贝壳,也没用。 人鱼好像就此凭空消失,完全不见,所谓的约定似乎只是人鱼口中的戏言,专门用来搪塞容易被欺骗的小孩。 魏序多次认为自己被抛弃,人鱼也许救过很多溺水的小孩,他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所以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没有联系,没有证据。 过了两周,父母认为爷爷奶奶管教不好魏序,他们再次返回南村海岛,执意要带魏序去s城上学。 爷爷奶奶表示尊重魏序的意见,魏序没说话,只看向大海。 层层叠叠的白色波浪,不断拍打在岸边,不是退潮,它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什么。 小孩子的固执很恐怖,赌气也同样致命。魏序垂下眼眸,他面上在认真听父母介绍去s城上小学的好处,心里仍旧在回忆那条漂亮的人鱼,他觉得人鱼给自己下了幻觉,想忘都忘不掉,烦人,他讨厌他,还有点恨他。 “走吧。”各种情绪逼迫魏序马上做出选择。事实上就算他不同意,他也一定会被父母带走。 魏序从五岁时就懂得借助外力断绝不悦。临走前,去到海边,往海里扔了个漂流瓶,里面的纸条上写着“我走了”。 过了半天,父母催魏序上车,他再次跑到扔漂流瓶的地方,发现沙滩上还是只有破碎的贝壳,他又往海里砸了个赤裸的纸条,很用力,然后头也不回抬步,在沙滩上留下不明显的脚印,海水一冲便散了。 上面第一行写着 “我不回来了”,第二行是“再也!”。 在离开的飞机上,魏序透过满是刮痕的窗户,从看见大海、到看不见大海,不过短短一分钟。只用一分钟,就能告别他生活了五年多的地方。 魏序收回视线,揉搓自己肉乎乎的手指,撅起嘴,开始生出隐隐的委屈。 第28章 妈妈坐在他旁边,问“小序,怎么了”。 他反而想起人鱼说的“当然不会丢你一个人在这里”。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在骗人,是屁话。 “没什么,”魏序顿了顿,抬头用懵懂的眼神问,“妈妈,s城有大海吗?” “我们住的地方没有,”妈妈摸了摸魏序的小脑袋,“你不可以再自己一个人去海边,听话。”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小魏序不想说话,就应一声简短的“哦”。 “你确实是小朋友。”南来的话打断魏序的回忆。 魏序承认过去的自己是小孩,十几年前,谁不是个屁大点的孩子?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在二十六岁的年纪仍被冠上幼稚的名头,除了父母对他的爱称。不过现在也没有了。 “你见过这么有钱的小朋友么?”魏序打开手机存款页面,证明自己的实力。 南来没有金钱概念,他一位一位数字地数,最后数到九,也不懂这是多是少。所以魏序没能得到想象中的反应,反而收到一句不搭边的问话。 “工作是为了钱吗?”南来的眼珠往左一滑,盯向魏序。 “不一定吧,”魏序低头咬住一块肉,吃抹干净,再继续阐明想法,“比如我的工作就是因为热爱,毕竟我已经不缺钱了。我也不想做我爸妈给我安排的事儿。” 这话但凡是一个正常牛马听到,反口都要骂魏序一句“真不要脸”或者“臭显摆的”,但魏序的对面是南来,南来只会点头,只会说“哦”。 第26章 饼干肚 魏序没忍住,拍了拍南来的金脑袋。他刚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又亮了起来,显示“小花”,他接起。 “什么事啊?毕总联系工作室了?” “不是啦,这个等下我再把具体情况发你邮箱,”陈花说,“是这样的,魏哥,你上次让我关注的,最高奖金25万美元的cecile国际摄影大赛,有消息了。如果魏哥你想参加专业组组照的话,最近正好可以准备了。不过要快一点哦,不久就要截止了。” 魏序说:“好,我知道了,辛苦了小花。毕总的合作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我看看之后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 “不急的,魏哥,”小花笑了笑,“这边有芊姐先做着。” “行。那先这样。还有事吗?” “呃,那个,”小花欲言又止,魏序催她快说,她才破罐子破摔嚷嚷着,“你在公众平台又火了一遭,你自己知道吗魏哥?你去休假就算了,还跑去谈恋爱!?” 魏序“啊”了一声:“不是,我什么时候……” “你好几天没登账号了吧,你发摄影照片和自拍的up主号,都被粉丝围起来了,”小花幽幽说,“有人拍到你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的照片,还疑似穿着情侣装。魏哥,你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你不能这样乱搞啊。” what。 魏序沉默了。 小花还在喋喋不休:“你要把私人生活和工作分开,不然有损工作室的形象。芊姐很不高兴了,说你当老板也没个正形。你回来得和她聊聊哈。” 魏序翻了个对方看不见的白眼,嘴上说“知道了”,过了几秒,又说“谁知道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被认出来”。他也不见得多么有名啊。 “可能因为南村海岛近几年的旅游业开发不错,已经在带动周边经济发展了,所以外地游客也多,估计不少s城来的,”小花揶揄道,“这也是有你的一份力嘛,你的投资和捐赠哦。不过魏哥,组照摄影主题定了吗?我看最近那边的天气很神奇,如果你找到好的摄影点,可以多去蹲蹲了。” “我知道,辛苦你了。那先这样,回头见。” 魏序挂断电话,见南来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手机。 南来的语调没有起伏:“小花,是谁?” “陈花,”魏序摇了摇手机,“我工作室的一个员工。” “哦,”南来面无表情,“叫得很亲昵。” 魏序看了南来一会儿,笑了:“你也想我这样叫你?” “不想。”虽然被叫昵称显得亲密,但南来不会被这个诱惑、进而打破原则。 “那你说什么?”魏序故意流露出不爽。 “随便说的,”南来不吃这一套,他突然想起陈识乐一直提起的手机,“你工作室,在s城?” 魏序点头,说:“是啊。怎么了?” “距离很远,”南来的视线锁在魏序的手机上,“随时通话,很方便。” 福至心灵,一点就通,魏序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却一直被忽略的事。 他边吃边说:“改天帮你安排。” * 魏序话说一半,安排什么,南来不知道。 魏序会给他搬个电话亭回来么? 他看这边很多老人都在使用城镇中央的电话亭。 不过南来很快就把这件不重要的事忘了。 三天后,南来得到工作以来的第一个休假。 魏序前一晚和他说“你可以好好睡觉了,不用早起”,所以南来罕见地多在床上睁眼躺了三个小时。 大约是早上九点半,南来起床后磨蹭地洗漱完,想吃魏序做的早餐,所以挪动到厨房,揭开锅,站在原地把冷冰冰的粥和荷包蛋吃完。 紧接着卷起袖子洗碗,洗完后例行公事,去阳台浇花,之后是扫地、拖地、洗衣服。 他很轻松地将原本卫生阿姨该做的事全包了,直到十二点坐下,静了,才发觉魏序一直不在。 南来想和魏序说话,他在诺大的别墅中寻找手机,只发现魏序书房中的座机,但他举起话筒后想,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魏序的电话号码,所以作罢。 剩下的半天,南来坐在客厅等魏序回家,他认为魏序不会放任他饿着,所以乖巧地盘腿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 电视里的人穿着西装,嘴里说着南来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并且时不时穿插深奥的气象图,总之,南来只理解一半的意思:天气很差。 这个莫名其妙的节目结束后,开始插播广告。魏序说,如果遇到广告,可以主动换台,按遥控器上的剪头按钮即可。 南来看了遥控器一会儿,拿起来,试图操作,电视屏幕很快出现各种东西——球类运动、食物、电视剧、人,最后南来停留在动物世界。 他抱着腿,缩在沙发上,静静看了将近三小时,脸上被各种颜色投射。 期间,他每隔十分钟就往门口看一次。 渐渐,南来开始感到饥饿,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他从客厅抽屉里抓出一些饼干,干巴巴地吃起来,吃完把包装扔在茶几上。 动物世界的男性讲解音太催眠,有趣的魏序不出现,南来只能持续性地困下去。 下午四点,他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枕靠枕,呼吸平稳,蜷缩姿势很优雅。 但南来临睡前还在想,小序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是回s城了吗,丢下我了吗,醒来后能见到人吗。 真不令鱼开心。 两个多小时后,南来突然醒了。 没有开灯,室内变得昏暗,室外的雨声非常大,风也强烈撞击窗户,发出无情的、无节奏的砰砰声。 南来愣了片刻,第一时间想到魏序的花花草草会不会被淹死。 他冒雨上阳台,把植物拉进有遮挡物的位置,再下楼,想重新坐在沙发上,却发现自己湿漉漉的,屁股粘了一下沙发又弹起来。 南来再吃了几块饼干,吃到口干舌燥,在昏沉的天气中,竟又在地板上睡死过去。 第二次醒来,南来是被魏序摇醒的。 他睁开眼,疑惑地望向魏序,以为是幻觉——魏序身上像被泼了一桶水,衣物粘在身上,看上去很不舒服。 “南来,”魏序面色不太好,居高临下地问,“我不在家,你吃饭没有?” 南来下意识看向茶几桌面,说:“有。” “就嘴硬,”魏序皱着眉,“不许吃饼干。自己做饭啊,明明会做,偏要等我回来,是什么毛病?” 南来才想起自己是怎么度过一天中的十几个小时,质问道:“小序,你去哪里了?” 魏序“哎哟”一声,拉了旁边的椅子,想坐下,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起身,直挺挺地开始交代:“早上起得早,想让你多睡,没叫你。我去往隔壁城区买手机了,南村海岛没什么手机店,多数是旧款,想给你买个好用的,漂亮的。” 说罢,魏序把手机盒从身后茶几摸过来,递给南来。 南来低头,没吭声。 魏序就继续说:“顺便在那边见了个朋友,坐了坐,讨论了点比赛相关的事宜,结果突然开始下暴雨。朋友让我等会儿再走,这个天气开车一两个小时,太危险。 “所以我又待了很久,到后面坐不住了,你一个人在家估计搞不了吃的,我就赶回来,结果车在路上进水抛锚了,我找了修理工和保险公司,他们把我的车拖走了。” 第29章 南来这才抬头,看到魏序还在滴水的发尖。 魏序挑眉,无所谓地耸肩,“如你所见,剩下的很长一段路我是走回来的。” “……”南来思考片刻,“骗人。” 魏序觉得好笑,“我怎么就骗人了?” 这也仅仅是一种猜想,来源于魏序并不是特别狼狈。南来说:“你可以坐修理厂拉车的货车一起回来。” 哪知真被他蒙对。骨肉计失效了。 “这时候就变聪明了,”魏序呼出一口气,“好吧,剩下几百米是我走回来的,顺便给你带了饭。” 不多久,除了手机盒,南来手上又多了一个铁盒饭,素盒,有萝卜茄子白菜扣在大米饭上,还在冒热气。 南来静默片刻,没动手,倒先抬头问:“你吃了吗?” 魏序说“我不饿”,南来就解开饭盒盖,配一次性筷子,埋头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因为垫肚子的饼干还没消化殆尽,他甚至竖起耳朵,听魏序肚子里有没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以判断魏序是否撒了谎。 但屋外的雨声太大,除了咀嚼声,听不见其他。 魏序没吃饭。 他没带伞,路上走得急,巷子里平常卖铁盒饭的推车爷爷已经准备收摊,他路过时恰好只剩一份。 魏序猜到南来不会认真吃饭,但没想到他压根不吃。淋雨推开门,这家伙居然跟猫似的蜷缩在地板上,身上同自己一般湿。 魏序想不明白,在家里怎么还能淋到雨。 茶几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塑料包装袋,走近后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他三天前刚买的苏打饼干,一盒都空了,全进到南来的肚子。 这也太离谱了。 先喂好小的,才有心思喂饱自己。 魏序把茶几收拾干净,坐在侧前方,端详小动物进食般端详南来。 南来吃饭的速度没有平日下班后快,魏序猜他肚子里一半都是饼干。 可南来平常胃口就大,魏序不觉得自己能吃到剩饭。 所以他不再看了,起身去冲热水澡,想着等下随便煮碗面,垫垫肚子。 魏序换上老旧黑色大爷睡衣,下楼时,南来已不在原地。魏序生怕一刻不得安宁的南来又给他惹出事,一下就喊“南来”,结果应话声从厨房传来。 魏序走到厨房,发现南来用自己最擅长的做法煎了一个蛋,就躺在锅的正中央。 并且回过头说“吃吧”。 第27章 我抱你的 魏序吃完南来做的蛋,转头煮了清汤挂面,加葱花香菜醋,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 南来在一旁拆开手机盒,上下左右地摆弄,充满好奇,时不时问魏序一句某某东西如何操作、现在应该点什么、怎么打电话,直到魏序连汤底都舔干净,南来才问到点上。 “小序,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魏序报出一串数字,余光瞟见南来的手指没在动,像在发呆,索性抽走新手机,自己将号码输入,并且备注“魏序”。 端端正正的名字落入南来眼中,反倒叫他不快乐了。南来不知如何编辑修改名字,皱着眉,把手机晃到魏序跟前,“改一下。” 魏序不乐意,吃饭头都不抬,“就这个吧。” “不,”南来很坚决,“帮我改成小序。” “不改。”魏序说。嘴上叫叫就算了,什么破备注还要改来改去。 南来:“改。” 魏序:“不改。” 南来收回手机,问:“真的吗?” “我不会帮你改的,”魏序很无情,“要改,你自己学打字吧。” 这或许是一个督促南来学习新技能的好机会。魏序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却没料到南来已学会无痛绕近路,直说“那我找林圆帮我改”。 这话一出,魏序坐不住了,挣扎三两下,还是亲手替南来改了备注。那玩意儿要跑到林圆手里,肯定也传到汪海浪耳中,紧接着是杨季……得了,他可不想在南村海岛威严尽失。 很快,看着熟悉的“小序”二字,南来露出暗暗的、微小的、得逞的笑,将手机妥帖地收好了。 窗外的雨声笼罩整栋别墅,阴冷、暗沉、浑浑噩噩、毫无规律,让魏序觉得难受。 他吃饱饭,想去客厅休息一会儿,临起身看到南来肩膀上衣物的水渍,才想起来问:“你在家里怎么还能把自己搞湿?” 南来看向魏序,又观察自己的衣服,直说:“去阳台把你的花花草草拉进来。” 魏序不可置信,“怕它们淹死?” “嗯。”南来点头。 “那你也拿把伞再去啊,伞明明就挂在门口,”魏序困恼地挠头,发现要不是南来拥有正常的沟通和学习能力,他都要将南来归为智障了,“管那些植物做什么,你先管好自己吧。别淋个雨又生病了。明天上班记得带伞,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好。” 南来只捕捉自己想捕捉的话语,辩解道:“我没有生过病。” 听南来这么一说,魏序认真回忆片刻,发现记忆中的南来几乎都处于健康状态,没有生病,只是太过瘦弱,以至于让人觉得他时刻营养不良。 “好好好,”魏序说,“是我生病,行了吗?记得带伞。” 南来收好碗筷,背对魏序开始洗碗,苍白的手臂在空中晃荡,看上去没什么力气。 洗到一半,他突然问:“最近会一直下雨吗?” “可能吧,”魏序盯着南来的背影,嘴痒,有点想抽烟,“偶尔放晴,天气预报说的。” “雨季似乎提前了。”南来说。 魏序笑了:“这你都懂。确实啊,看着是提前了一点,不过也算正常吧,至少没听预报说会有极端恶劣天气。” 南来的手一定,很快又恢复正常动作,稳缓地进行洗碗,并应道:“嗯。” 晚上,魏序双腿大敞,靠在沙发上看《海洋》纪录片。 南来抱着靠枕坐在左侧,发现电视中的物种他都能叫出名字,逐渐觉得无聊,往旁边一倒,睡着了。 下午刚睡过,现在居然又困。魏序发现南来变得嗜睡,可面上又瞧不出问题,只能随他去了。 那毛绒绒的金发如蒲公英一般,散在距离魏序大腿三厘米处。 南来均匀的呼吸带动发丝,似在空气中上下浮动。魏序忍不住伸手去碰,碰了仍觉得不够,索性放在上面揉了揉,便听南来发出很低的哼唧声。 魏序居高临下,弯腰,探头,第一次认真且平和地观察南来的五官,发现他锐利又柔软。 他记忆中人鱼的模样早已模糊,甚至可以说,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其他都随着时间淡忘。可魏序仍记得在杨季天台看到南来的瞬间,他心中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他四肢蔓过一通电流,他头皮发麻。 直觉认为南来好像,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 漫长的休假,不知道尽头会是哪一天。 魏序觉得自己在向海洋中心走,却又被浪花拍回岸边,一次又一次,海洋好像总在拒绝他,否则,为何不能回应他的恳请,为何要执意砍断他与大海以及童年的链接,让他孤身一人。 魏序想不明白。 关闭电视,魏序不敢碰南来,怕吵醒他,耳边只余留风声和雨声。 闭上眼,他好像回到五岁那年,看黑色海面上晃动的金黄,听虚无缥缈的歌声,他拍打礁石,叩击节奏,似乎只要这样做,就能被自然接纳,真正成为其中一员。 真想念那三四天的时光,是一种剥离现实的轻松。魏序想。如果再有一次,再一次,将我投进大海…… * 第二天醒来,魏序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可他不记得自己有走回卧室过。 挂钟上的时针指向九,室内空无一人,南来已经去上班了。 魏序穿着松垮的背心短裤,靠在厨房门边搅拌咖啡,抬眼凝视窗外片刻,发现今早的天气不错,微弱的阳光,不热不闷。 吃完南来留下的早饭,他绕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思考工作前,给南来发了一条短信。 【昨晚我怎么回床上的?】 南来在工作,估计没那么快回复。魏序把手机放到一边,输入电脑密码,刚敲下enter键,手机振动起来。 魏序打开扩音器,“喂?” 结果是南来机械的牛马声音:“我在上班。” “我知道,”魏序认为南来还没有学会打工人的摸鱼技术,“你不会打字吗?” “我马上就能学会。”南来十分肯定地说。 戴上一百度的黑框眼镜,魏序看着电脑对手机说:“哈哈,真厉害。” “谢谢,”南来顿了顿,“我抱你回床上的,小序。” 睡着的人不会凭空飘回床上,饶是魏序已经猜到作案凶手,实际从南来口中听到时,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他咬了咬牙,眉梢一抬,笑了:“你力气那么大的么?抱得那么稳……小时候,谁抱我回床上都会把我弄醒,我觉浅。” 第30章 “是力气大,你不是第一天知道,”南来指的是第一次见面,几个警察都没法把他拽走,“你很轻,小序,我能稳稳地把你放在床上,以后你不小心在哪里睡着了,也不用担心。” “真的?”魏序差点笑出来。 “真的,”南来那头传来滴滴声,可能在给顾客扫码,“不过你抱起来很硬。” 一声“嗯”在魏序嘴里绕了三圈,“因为我是男人。” “哦。”南来认为重点应该是“人”,而非性别,因为海里的物种都十分柔软。曾经他拥抱过玛莎,玛莎的躯体线条也十分流畅,没有硌人的棱角,和小序不一样。 “因为我平常有锻炼。”魏序又补充。 “知道了。”南来说。 就这?一点反应也没有。 魏序叹了口气,“没事就挂了吧。” 话音刚落,电话就传来嘟嘟声。 魏序嘟嚷着“没礼貌”,想起昨晚送南来这部手机,却连一句“谢谢”都没听到。不过南来昨晚给他煎了蛋,他就不追究了,他一向大方。 过了三秒,魏序再次接到南来的电话,以为有急事,“又怎么了?” “我想和你请假,”南来说,“下午半天,我有点事情。” 作为工作室的老板,员工向自己请假已成常事,问清理由也属正常。魏序下意识把南来当做自己的员工,追问:“什么事?” 南来只道是:“私事。” 魏序想说“你能有什么私事,整个人都住我家里了”,但临门一脚还是刹住车。南来即便是不能自理的成年人,也需要隐私空间。 魏序随口打发:“请假找我做什么,找你老板啊,汪海浪的电话向林圆要。” “……” 电话那头无了声音,几秒后,又传来嘟嘟声。 魏序盯着手机,然后仰望天花板,彻底陷入沉默。 好家伙。 不说拜拜,没礼貌。 第28章 困困 事情是这样的。 南来早上七点到杂货店开班,穿戴整齐后,就站在收银台前打瞌睡。 林圆叫醒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南来,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是熬夜了?” “没有。”南来这样说。 事实上,鱼类并不需要很长的睡眠时间,小型鱼或许一到二小时已是很多,像玛莎那样的抹香鲸,一天最多两小时,他们在游泳时睡觉,这种方式被称为单侧性睡眠。许多水生鱼类会将大脑分成两半,一半休息,一半保持清醒,以便随时应对危机。 同理,南来不像人类,一天需要七到八小时的睡眠,他只要四小时足矣。 所以尽管南来昨晚抱魏序回房间后,还蹲在床边正大光明看了三小时,也不会影响他正常所需的睡眠时间。 照理来说,不应感觉到困。 林圆整个人挂在收银台上,歪头咧嘴,蔫儿了似的问:“是因为天气原因吗?常下雨,人也会没精神的。” “可能是。”林圆的猜测给了南来新的启发。 上岸次数丰富且停留时间长的人鱼并没有给海里的人鱼留下经验。这是南来第一次在陆地上生活超过至少480个小时,犯困的原因也许是:没有得到恰当的海水补给。 一不做二不休,南来决定下午就回海里飘半天,顺便找鱼请教一些问题。 “如果不上班,是不是要请假?”南来问。 “对啊,是要请假的……”林圆看了他一眼,听到门口有动静,“啊,欢迎光临!” 来了一个大叔,林圆瞬间从台面上弹起,跨步到大叔面前,询问他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得知大叔想买钓竿,林圆摇了摇头,说:“这几天俱乐部不开放海钓活动啦,因为天气原因。您还没有去俱乐部预约游轮吧?所以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大叔说:“我买来自己钓都不行?” “行啊,行的,”林圆立马说,“不过建议您看好潮起潮落的时间,远离危险。” 林圆引导大叔挑选钓竿,走开了。南来站在前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小序”二字,是一条短信。 所以南来很快顺理成章地请假。他提交给汪海浪的原因是【补觉】,本是个不可能被通过的理由,但因为魏序的关系,汪海浪看都不看,直说“知道了,批准”。 南来没吃午饭,他将脱下的衣服用塑料袋包裹起来,放在偏僻的礁石后。他确保这一处很少来人,才全裸走进水中。 接近透明的液体漫过脚踝、小腿,直至腰腹,随着海浪波动,海水所及之处留下水光。 南来久违地感觉自己回到家乡,一切熟悉的气息缠绕着、挣扎着挤进他的鼻腔,潮湿的风渗透每一缕碎发,好似将他向后抛。 抬头,能看到地平线上方巨大的圆日,似乎距离很近,缓缓移动的云层时而盖住它,时而显露它,像所有生灵在自然的操控下活出应有的规律。可人类总想打破规律。 南来在阴沉的云完全盖住太阳之际落下眼皮,漆黑中,他往前三步一倒,全身被海水包裹的瞬间,鳞片如纵生的藤蔓在他身上疯狂冒出、生长、固定。 南来的双腿变回鱼尾,展开近两米长,一甩便可在海中轻松前进五余米。他的耳部生出腮,胳膊中部生出鳍,脸颊下侧至脖颈后部、腰侧至腹部布满淡蓝色鳞片,宛若海中的诱人又危险的精灵,藻类愿成为他的衣裳,珍珠愿缠绕于腰部,小鱼想吐出礼物,珊瑚想给予他不一样的颜色,点缀在各种所及之处。 他往海洋深处游去,离岸边愈发远了,离人类眼中的安全也愈发远了,可只有此刻,才真正抵达他的家园。 南来绕过一群疯狂旋转的沙丁鱼群,又很快被黑鱼群扑了满面,他抬手遮掩双眼,听到一声悠长的鲸鸣,随即往上看,发现是在沙丁鱼群“拥簇”下的抹香鲸。阳光透过海面形成的水波阴影,若有若无打在巨型海洋生物的躯体上。 银色、细长、喜扎堆的沙丁鱼是捕食者的最爱,因此沙丁鱼群通过整齐划一的聚集,形成直径达数十米的圆球御敌,以牺牲老弱病残为代价,尽可能保留精壮个体。 南来认出那条雄性抹香鲸,那是玛莎的丈夫,艾伦。 南村海岛的近海本不应该有鲸鱼,但由于鲸鱼作为群居动物,与同类有着紧密的联系,会遭受同类死亡带来的悲痛。如果死去的同类是他们的后代、配偶或亲属,鲸鱼往往会一直相随,不愿离开。 这也是艾伦停留在此处的原因。他不会飞,不知晓岸上的情况,显然还在等待妻子的归来。 南来飘在一旁,静待艾伦饱餐一顿,才游到他眼前,直视他的右眼。 两米长的淡色鱼尾在水中摆动,南来在雄性抹香鲸面前不过小小一只,甚至头颅大小与其眼睛大小相当。 不过艾伦很快注意到南来,眼珠一动,视线落在他身上。 艾伦看了南来一会儿,没说话,似乎把他与记忆中的另一条鱼弄混。 “艾伦,”南来不在意对方的沉默,“我是南来。” 艾伦厚重的下眼皮向上一拧,做出尴尬的笑容,他哼哼两声,发出长鸣。 “你走吧,”南来直白地告诉他,“玛莎回不来了。” 愣怔三秒,敦厚的艾伦此时才显现出强烈的感情波动,他舞动鱼鳍,在原地绕圈,用吻部将南来向前顶去。 为了平息艾伦的愤怒和疑惑,南来敲了敲他的嘴,说出另一则消息:“玛莎给你们的孩子取名,叫埃布尔,他现在在人类动物保护基地治疗和修养,应该不用很久,就能回到这里。” “……”艾伦发出长串的哀鸣。 “埃布尔是安全的,充满生命的,有希望的,”南来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艾伦身上,作为海洋中最具智慧的进化生物,南来只谈及他知道的,不做其他许诺,“放轻松。艾伦,你也可以等埃布尔回来,如果我能碰到你,会告诉你。” 艾伦:“……” 与艾伦谈妥了,艾伦只表明自己知道,却没说走或不走。 南来还有正事,不准备同艾伦促膝长谈,分享玛莎死亡的悲伤。海洋中的死亡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没必要因为弱肉强食的结果过度忧愁。过去,人鱼族群内部因地位争夺导致的死亡,也不在少数。 临走前,南来想起玛莎的欲言又止,想问问艾伦是否知道,“最近的海洋不太平静,艾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艾伦鼻孔朝天,庞然大物表情僵硬,难以做出鄙夷的神情,但南来从他叫声的语气中听出不屑。 艾伦说,因为老蓝鲸恩力十天前去世,成为鲸落,替海神降下所谓的养料。作为这片海域的海神使者,恩力没有后代,也就意味着这一代海神使者没有产生继承权,争夺使者头衔的权利放归整片大海,所有海洋生物均可参选。 成为海神使者的鱼,一般是当前族群的首领,并且要向海神上贡。 第31章 据说几百年前,也是因为海神降下的恩赐,让人鱼这个种族在一夜之间拥有演变双腿的能力,他们拥有强大的身体机能和优越的大脑,得以上岸与人类交流,成为所谓的海洋与陆地的生物桥梁。 只不过代价是一部分人鱼的生命——也就是“上贡”。 为了更好地延续种族,上贡的往往是老弱病残,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适者生存,弱者淘汰。但后来的人鱼一度认为,这就是剥夺生命的权利,是错误的,是荒谬的。尽管他们捕食残忍,也无法认可对自身毫无威胁的同类这样死去。 高智商生物往往更难被控制。作为第一代海神使者,人鱼族群的继承权只延续两次,就被内部的母系掌权者否决,甚至因此激怒海神。 不过,变幻双腿的能力没有被收回,只是象征性地将人鱼种族在海洋中边缘化了。 但这一次拒绝,带来的后果不仅如此。自此之后,历代海神使者所属的族群没有再得到实质性的能力,只是作为一种悠久的传统、一个漂亮的头衔,延续至今。 海神的意思是,你们不接受我给予的进化,就要面对死亡。你们没有攻击性的身躯,就会面临被撕裂。 “……”艾伦再次发出轻蔑的声音。 “我知道,”南来笑了笑,“包括人鱼可以上岸行走的由来,海神的赐福也只是一个传说。毕竟那个年代的先祖,早就死绝了。” 现在哪还有多少鱼信奉所谓的海神?能得到什么好处?海神早就销声匿迹了吧。虽说成为海神使者能够让海神帮其完成一个愿望,但近百年来海神根本没兑现过。 “……”艾伦晃起尾巴。他说现在竞争这个位子的是居氏鼬鲨科斯达和灯塔水母尤莱卡,据说被不小心卷入其中的,还有人鱼北至。 北至? 南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另一个人鱼部族的后代,与他辈分相当。但他们不熟,大环游后更没见过几次面。 南来很快掠过这个话题,他对现在争夺海神使者的候选者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知道这片海域为何起了比平日里更大的风浪。 艾伦是无神论者,他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恶性竞争毫无了解,只能告诉南来这么多。 “好吧。”尽管无奈,也不得不说再见。 南来暂别艾伦,穿梭鱼群,扒开水藻,掠过珊瑚,终于找到他之前的住处。 入目的是一块巨大的贝壳,足以容纳两条成年人鱼,这是父母临走前送给他的礼物。不过南来的家并不是这个贝壳,而是贝壳挡住的粉色珊瑚洞穴。 南来进去游绕一周,发现并没有其他人鱼存在的痕迹。 他想找的鱼不在。 只能另外再找鱼了。 南来感觉到累,在大海中漫无边际地寻找目标人鱼简直比登天还难,可如果错过今天这个机会,下一次返回海洋,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防水的通讯设备似乎很有必要。但光凭人鱼造不出来。 刚刚应该问艾伦,北至在哪里的,或许能够通过他找到族群中的长辈。 南来无声地叹气,甩动尾巴往洞穴里游去,直至穿出另一个洞口,眼前豁然开朗,而恰好,一条暗红色头发的人鱼飘在洞口一旁的海草堆里呼呼大睡。 第29章 愿你安好,事事顺遂 南来游过去,戳破他的鼻涕泡。 “……呃、啊?”人鱼睁开迷茫的双眼,露出灰色的眼眸,他的视线渐渐聚焦,惊呼一声,“南来!?” 得来全不费工夫。南来勾起嘴角。 “你不是走了吗?”北至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想通了?这么快又回来了?” “不是,”南来说,“我只是回来休息五个小时。” 北至白眼一翻,侧躺的身子也顺带在水中翻转,软趴趴地立起来,嘴里叭叭的:“还以为你跟你那傻逼哥哥不一样,结果还是一个两个地全走了。怎么,人类的城市有那么好玩?去了没多久,就让你流连忘返?” “不是很有意思,”南来选择较为保守的说法,“他可能觉得有意思。” “他是傻逼,我讨厌他,”北至抓下几根海草,捞到面前,又用一口气吹散了,他斜着眼瞟向南来,露出尖锐的牙齿,“不要和我提他,否则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这真是一种极为搞笑的说法。南来并不认为北至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根本不把这种挑衅的话放在心上,仍旧说:“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那是什么?”北至疑惑,“他巴不得和我断绝关系,你觉得我会有这种东西?” 和印象里的画风不一样。南来不记得北至和哥哥之间有发生什么不愉快。他看了北至一会儿,“好吧,我以为你和他关系很好。” “全都是泡沫。”北至打了个哈欠,不想继续话题,重新倒回海草堆中。 南来立在原处,没动,据他了解,北至健忘,从不把关键消息放在开头说,所以不出意外,北至会在三分钟内提起重要的事。 “哦,对了。”北至拧过身,鱼尾在水中摇曳。 这次只用了三十秒。 “北氏和南氏要开启新一轮大环游了,如果你想在他们临走前见一面,现在去诺声海峡找祖奶奶她们,”北至歪了歪头,“她们可能有你想要的……联系方式?” 新一轮大环游,这么快就开始了?南来记得上次大环游才刚是一年前,照理说下一次是两年后。 上一次大环游的目的地是冰岛,只是为了追寻极光。尽管觉得无聊,南来也跟去了,因为他没有其他需要做的事。像他哥哥就没去。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睡觉,”南来看着北至,“你不去吗?” 北至向海面的方向看,沉默片刻,很快轻松愉悦地说:“这次不去了。” “为什么?”南来问。 北至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去了,想冬眠。” “我们不是会冬眠的物种,”南来无情地打破北至的幻想,“是因为海神使者的竞选?你被扯住手脚了。” 北至眉梢一挑,诧异的神情浮现得十分迅速,先前的懒散瞬间被打破,“这可不能乱讲。你听谁说的?” 南来没把艾伦供出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能传到艾伦耳中,估计这片海域已经有三分之二的鱼知晓此事,谁是始作俑者已经不重要了。 南来说:“听说的。” “你才刚回来就知道了,”北至扶额,开始呲牙咧嘴,“还好祖奶奶耳朵不好,要是她也听到这种传闻,非把我杀了不可。欸,你等下如果去找她们,千万别提这件事。” 南来就问:“这种传闻是怎么起来的。” 北至撅着嘴,看了南来一眼,不耐烦地开始解释:“你知道的。上一届海神使者被蓝鲸一族占了五轮,他们无疑具有强大的号召能力,并且很吻合三轮一循环的主题。我没记错的话,竞选主题分别是智慧、和平、包容。蓝鲸卸任,这一次就是‘包容’,每一代对海神传统中的主题都有不同的理解。偏偏这次给科斯达钻了空子,造风言风语,说这次的‘包容’指的是‘异种’。” “异样的、不被接受的,这就是他们理解的包容。科斯达独眼,尤莱卡异色,我只是那天给他们劝架,不小心被别的鱼看到了,”北至用指尖绕着自己的红发转圈,漫不经心地说着,“南来,我也算异种,在这方面你应该能理解我,不过看起来你时常被这些问题困扰,可我不会。但是被卷进这种事情,还是很烦的。” 南来绕过关于自己的评价,只继续问,“所以这是你这次大环游不离开的原因。” “嗯……也可以这么说,我现在被莫名其妙参与了竞选,可我代表的是人鱼一族,如果一走了之,舆论又会满天飞了,”北至说,“而且我觉得祖奶奶他们这次这么着急大环游,可能是感应到什么。” “什么?”南来顿了顿,想到,“海神。” 人鱼是最受海神眷顾的物种,每当族群出现巨大状况,多半都会引起海神的注目,体现为海洋的不太平,如漩涡加剧,风浪加大,流速腾飞等。 第一次是人鱼母系氏族拒绝担任海神使者。 第二次是人鱼近代祖辈与人类产生不恰当的联系,差点酿成灾祸。不过听说那条人鱼已经付出了代价。 第三次,也许就是最近。 但南来猜不出原因。难道仅仅因为北至吗? 下一秒,南来的眼神变得锐利,他问北至:“真的只是传言?” “真的啊,”北至似乎百口莫辩,“我用得着那种头衔来证明什么?” 南来盯着他,没有看出破绽,可他向来不信北至,北至从小就满口胡话,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南来很快说“知道了”,游向诺声海峡。 其实北至想不想当使者与他没有关系,但与族群有关。权衡利弊之下,南来找到祖奶奶,直接将此事告知她。 第32章 “我早就知道了,”祖奶奶却说,“他不会成功的。大环游他不想去就不去,我们暂时离开此处不是因为惧怕海神,只是不想顺从,不想被逼迫。牠要是觉得提前大环游打破了海洋规律,是对所谓神圣仪式的怠慢,或者说认为我们把提前大环游作为逃跑工具,那我们也无法辩解。” “海神真的存在吗?”南来问。 “鬼知道,”这绝对是祖奶奶学会的最时髦的人类用语,她吐着气泡,胡须在海中翘得老高,“出事不来,没屁事就来,管他!总之,孩子,牠干预不了我们!” 北氏祖奶奶摇着藤蔓拐杖晃悠悠地走了。 南来眺望四周,发现诺声海峡也并没有聚集许多人鱼,数量估计是整两个氏族的二分之一,或许许多人鱼选择这次不动身,不离开。 南来没有找见熟悉的人鱼,但很快看到北至的父母。 北至的母亲拥有一头靓丽的荧光粉发,碧绿色的眼眸,她是海中的时髦太太,漂亮且鲜艳明媚的颜色象征她极高的族群地位,配上硕大的珍珠全套饰品,在海底熠熠生辉。 南来游过去,同她打招呼,并且终于要到了哥哥的联系方式。 北母递给他一张塑封过的卡片,上面有一串数字。因为海底没有纸笔,用石头与有颜色的东西进行复刻又太过麻烦,南来只好选择背诵记忆。还好,这于他而言小菜一碟。 “背会了吗?”她笑眯眯地说,“我很久没和你哥哥聊天,甚至很久没看到南氏的领头者,我想知道她们在哪里,毕竟时间过得很快,是时候叙叙旧了。” 南来记住这个请求,“如果我碰到她们,会告诉你。谢谢,北母。” “小可爱,你总是很有礼貌,不像我那个败家儿子,”她摸了摸南来的头,“人类的世界很有趣。不过我们年纪大了,只想躺在大海的怀里,不然肯定也同你们一起去游玩。” “任何事情都可以尝试,不分早晚。”南来说。 其实南来并不是去游玩,但知道他真实目的的鱼太少,他也不想特意去解释。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秘密。 南来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信息,决定不在诺声海峡继续停留,他忘记距离下海已过了多少时间,他现在只想饱餐一顿,然后稍作小憩,就回去。 南来同北母告别。北母在他转身的瞬间叫住他。 “南来。” “?”南来回过头。 “最后,送你一个漂亮的玫瑰螺,”她将礼物放进南来手中,她的笑容没带起任何褶皱,岁月似乎永远不会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这是我和孩子阿父从其他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愿你安好,事事顺遂。” 第30章 真丑 一只死了的螺。 确切地来说,是一只罕见的旋风玫瑰螺。 形似扇叶弯曲的人类排风机风扇,每一片扇叶边缘呈现玫红色的细边,中部有同色系的凸起,整个螺壳曲线流畅,中间像点缀一只玫红眼睛,起始部位带有金属光泽。 来自同族的礼物,南来自然不会拒绝。 人鱼之间赠送海洋礼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带有任何目的,也不带有莫须有的感情。 除非对方亲自把手作饰品挂到你的身体上,无论是脖颈、手臂、胳膊还是腹部。这属于求偶行为,需要掂量着接受。 南来就地取了海草,把玫瑰螺包裹其中,再将海草的另一头绑在手腕上,随身携带,这样比较牢固。 他一路捕食,一路游回原先的住所,终于勉强饱腹,可以不用再吃陆地上难吃的食物。 随着距离缩短,南来发现北至依旧静静躺在海草堆中,好像成为一条完全的、在发呆的鱼,靠近后,才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睛。 灰色的眼眸轻轻转动,北至发现南来的气息,也没动,没说话。 没有必要,南来也懒得和他搭话,绕开北至的身体,他想钻进自己的洞穴。但北至突然说“喂”,声音飘渺地传来,带着慵懒的不确定性,“你要回去了?” 南来摇头,说:“没有。” 北至的视线投递来,又投递开,望向遥远的、模糊的水面,问:“你到底上去干嘛?” “你管得着?”南来双眸眯起,冷冽感渐渐浮现。 “我只是好奇,”北至没有因南来心情的变化作出妥协,“每条人鱼上岸,都拥有自己的理由,当然,最常见的是去‘领略风景’。但是你们都不告诉我,我也很好奇啊。” 北至的尾调上扬,有种故作轻松的意味。南来品出,却不想作出解释,只说:“你和我没有关系,没有必要知道。” 北至的灰眸被海草遮挡,随着海水的晃动若隐若现。他鲜少地操控笑容完全消失,只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同南来对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也是。” “……” “不过南来,你这头发颜色去哪搞的?真丑,”不等南来离开,北至很快又说,“你之前的多好看。” 南来嗤笑一声:“整个人鱼族,估计只有你讨厌这种颜色。” “是吗?”北至毫不在意,“因为我本身就标新立异吧。被贬低成最低等的生物,就算你用其他方法改变也没用,骨子里,我们都是——” 北至的话突兀地停滞,他猛地抬头,发现南来早已消失在视野所及范围内,没有留下任何波动。 自言自语好像一场独角戏,北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理解南来的想法,南来那种荒谬的、神经质的、无用的想法,跟南来这条鱼本身一样糟糕透顶。 “烦死了。”想到其他,北至又吐出这样一句话。 在海底洞穴睡觉,时间流逝总变得尤其快。 好像到了一个点,南来蓦地从浅眠中醒来。黑暗的洞穴中,任何瞳孔都无法折射光线。 下海前,南来已经摘掉美瞳,因为说明书中提示美瞳不可以在水中使用。 他因此久违地感到轻松,但自由散漫的时间总是很短,很快,他又要回到需要伪装的地界。 不过,当南来游出洞穴,才发现此时海洋环境的恶劣性。 原本透进深海的稀疏光线全然不见,海面层层叠叠,动荡起伏,原本有序的鱼群似乎失去判断方向的能力,变得杂乱无章,晕头转向,甚至直接撞入捕食者口中。 海底突然下沉,水流向下运动,珊瑚礁破碎,海草只余根部扎在土壤间,身躯跟疯了似的在海水中呐喊。 南来感觉自己随着海水一起晃动,越向上游,这种撕扯般的晕眩就来得越明显,他分神片刻,就被鱼群冲荡而过,身躯在海水中旋转三周,他甚至想呕吐。 为了迅速剥离这种感觉,南来卯足劲摆动鱼尾,向上冲,终于将头颅送出海面,泛起层层浪花。 但这一点浪花在这片广阔的海域不值一提。 有点奇怪。 他很快听见远处天际传来裂耳式的雷鸣,脱离海水后,这般声音更为清晰。 南来有些狼狈、却又清醒地抹去脸上的海水,他完全睁开眼,眼前的场景令人觉得可怖,浓重的黑天,巨猛的浪潮,拍打的、冗杂的、恼人的水声。 南来还未找清回去的方向,眼眸便被瞬间的烈光点亮——闪电蓦地击中远处的礁石,他看到远处摇晃的船只剪影,隐约听到属于女性人类的哀嚎。 是什么人在那里? 真不要命。这样的天气,竟然还要出海,死了也纯粹活该。 自然的淘汰本能拒绝外力干预。南来视而不见,不准备施以援手,救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以至无穷。 他没必要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适者生存,刻在骨子里的准则。百年来,他一次也没有打破,也就傻的、热心肠的人鱼爱做这种事。 南来向前游动,也被海水递送着前进,他绕过倾倒的船只,看到抓着船边、已经没有力气哭喊的女人——又一道闪电落下,好像有神的旨意般,恰好让南来看到那张脸。 凌乱不堪,半张脸被头发黏连,盖住,海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泪水混杂雨水在脸上疯狂地滚。 她脱离了唯一的支撑点,摸不到船板,因此粗糙的双手胡乱在空中刨动,像狗一样绝望而狼狈地挣扎。 这等画面通过中枢神经传递到大脑。 叫南来的瞳孔微微一缩—— * “人生,能存在多少忧愁?逝去的已经失去,在记忆中就化为永恒。如果人必须要前进,那么丢下的东西会成为脚下的路,托载你到达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们不应该将自己困于过去,挺直身躯,悲寂永远不会压垮你。佛说:人生中的痛苦和挫折,是成长中的必经之路。佛又说:放下执着,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生活本不苦,苦的是欲望过多;心本无累,累的是放不下的太多——” “——说的什么狗屁,”魏序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他坐在自己搭建的简易小型遮雨棚下,皱眉摘下耳机,“什么欲望都没了,什么都不想要,还活着干嘛?糟心。” 第33章 此处是一个小小的悬崖边,名唤捞星崖,是五年前还算有名的景区打卡点,但近几年由于海岸旅游业的发展,这处山崖已经几乎没人观光,上面的设施也充溢苍老之感。 恶劣天气反而有利于魏序拍摄新的概念组照,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魏序选在这里进行今天的组照拍摄,他在遮雨棚下支起三脚架,上面固定一台昂贵的长焦摄像机,那是陪伴魏序多年的宝贝,为防止在这种天气出现意外,魏序甚至在上面多罩了一层塑料膜。 可惜天气预报总是不准,魏序坐在悬崖边,蹲了将近一整个下午,都没等到狂风暴雨,远处的海面平静,几乎没有船只。 黑色马丁靴塌在略微潮湿的泥土上,鞋底边缘沾上泥渍。魏序从折叠椅上起来,走出遮雨棚遮盖的范围。 他吐出狗尾巴草,点了根烟放入口中,烟顺着风随意飘动,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马甲被吹起。风变大了,天在这时也黑得异常快。 魏序眯起眼,想撑靠在悬崖边的栏杆上歇会儿。他刚伸出一只手,碰到铁杆,还未怎么用力,就听那栏杆发出年久失修的破烂响声。 “嘎叽、刺啦——” 下一秒,栏杆直接从中部断开,半截挂到悬崖外,还顽强地在风中晃荡。 “……?”魏序目瞪口呆,忍不住骂了脏话,“搞什么?设施坏损了就不要让人上来啊,这景点的负责人是他妈的多久没来检修过了!?” 魏序迅速掏出手机,找到上山前拍的景区介绍栏等系列照片,翻出负责人的电话,对照着一个个数字输入。 正当他的手指马上按下拨打键时,远处蓦地闪过一道惊雷! 那一刹那的光完全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打亮,随即携来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以此止住魏序所有的动作。 他在原地不过愣怔一秒,倾盆的雨从头顶往下盖,瞬间把人淋成落汤鸡。 “我靠!” 魏序冲进遮雨棚,原先手里捏的烟也被雨水熄灭又浸湿,完全失去用处,被同样湿漉漉的主人随手一扔,掩在草丛中,完全不见了。 魏序抹去脸上的雨水,俯身到摄像机后,盯着屏幕,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这等暴雨来得突兀,魏序将长焦摄像机的数值重新调整,直至合适当前雨速的状态。他重新将镜头锁定至早就设定好的框架画面,画面中部的礁石丛直立着,像从海洋扎根生长一般,孤寂又高傲。 因为天气原因,无法使用无人机进行拍摄,否则效果应该会更好,场景会更壮阔。 硕大的雨点砸进海面,海浪汹涌翻滚,魏序静默地进行画面捕捉,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并且思考是否需要全新的构图。 几分钟后,魏序直起身,用肉眼观察远处的景。 差了什么? 漆黑的天际,云雾与水汽盖住的地平线,不断晃动的海面,深黑盖住本该波光粼粼的水色,景物浑然一体,不分彼此,算是浑然天成的暗色画卷。 如果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闪电,说不定也不错。 魏序这样想,便这样再次弯腰,眼眸对着屏幕,是很近的距离。 他不断调整焦距,移动画面,却蓦地发现远处海面出现奇怪的剪影。 一搜渔船? 一搜在狂风暴雨中行进的渔船? 第31章 一件可能让你生气的事 魏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直起身,眯着眼,又再次弯下腰,画面中的渔船依旧存在。 他不信邪地放大、放大、再放大,当真越发看清了。 那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侧翻的船上趴着一个人。 男人还是女人,魏序不知道,他只知道海上救援是必须的,所以他急迫地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却无法拨通。 这种胡乱的天气加上偏僻的山崖,debuff叠满了,魏序的手机完全失去信号。 “该死!”他暗骂一声,用力戳了好几下手机,无信号的字样依旧显眼而可恶。 魏序担心自己连救援队都没摇到,那船上的人先落水身亡了。他急匆匆怼近摄像头,结果好死不死,怕什么来什么,那渔船越发靠近礁石,海浪越发猛,一个冲撞,掀翻了手无寸铁的船只。 透过摄像机屏幕,魏序看到船上落下来的人在海浪中挣扎,他的心一紧,甚至想不管不顾冲下去救人,可现实的距离和自然灾难的可怖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魏序双眼瞪大,一瞬间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掐住他的咽喉,令他痛苦,也令他回忆痛苦,额头满是冷汗。 无信号、无信号! 那该死的手机依旧毫无用处,魏序只一眼,便不敢移开视线。这其实是一张充满情绪的画面,可他按不下快门,难道要他记录别人死亡的过程吗? 魏序喉结滚动,他试图在摄像范围内找到渺茫的希望,但于事无补。 落水的人渐渐无力挣扎,眼瞧海水要漫过全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论框中人还是框外人,都绝望了。 魏序不愿用肉眼记录这种可怖的场景——一条生命的消失,可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的刹那,屏幕内出现一抹微弱的光。 那抹光在渐渐移动,朝落水者移动! 但那太模糊了,魏序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是的,他的大脑不知道,可他的手指却不自觉按下快门,一下、两下、三下…… 是黑暗笼罩中的金色吗?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一旁独立的礁石上已然出现了一个人,是已经被救起了的落水者。 而那抹金色立于原地几秒,极其突兀地,似乎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却瞬间重新涌入大海,消失不见。 那颜色彻底失去了踪影,好像只是一个完全的幻觉。 神奇的救援,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可其中三十秒魏序都处于震惊状态,完全无法思考,以至于他最后回过神,只剩胸腔中快速跳动的心脏,那种咚咚的力度让他不得不坚信,先前的画面是真实存在。 魏序瞪大眼睛,嘴有点难以合拢,手指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过了几秒,魏序突然弯下腰查看摄像机,慌乱之中他点错了好几个按钮,才调出先前无意间拍中的照片。 接连十几张,唯独只有一张是比较清晰的,甚至奇迹般地构图完整。 照片中,那抹金色似乎确实是属于人类的头发,但该主人的身形实在模糊透顶,好似正在掺着落水者的腋窝,将其拖向礁石方向。 魏序仔细查看前后若干张照片,不断放大缩小,这样的操作来回数次后,他终于对这抹颜色生出难以言喻的熟悉。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 假的吧。 那是人吗? 魏序一点也不相信。 颜色,只是颜色而已。世界上许多不同事物会出现相同的颜色,不论是天然还是人造,这不是大家应当习以为常的么。 只是巧合罢了。 魏序一向不喜过度脑补,可以人为确认的事情他当然会立马做,但是现在他的手机没有信号,无法联系任何人。 魏序站在原地,对着摄像机屏幕来回吐息三回合,终于压下心中不该产生的所有情绪。 他再次透过镜头,发现滚滚巨浪已经完全吞没可怜的船只,孤零零的落水者趴在礁石上喘息,愣怔着,明显还未从劫后余生中缓过神,仿佛成为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此事一出,魏序也没有任何逗留原地、继续工作的心情,他将长焦摄像机小心翼翼地收进防水背包,松了支架,并且将其折叠。这样的天气,他无法再携带沉重的遮雨棚下山,决定改天再来。 魏序打开伞,在暴雨中沿着山路缓慢地往下走,他的裤子已被雨水打湿至膝盖,粘腻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不适。 但现下,他没有功夫去品味不适。 他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打电话请求海上救援。 二,确认南来的位置。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特别是暴雨天,让原本就崎岖的路变得更加泥泞,魏序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走下去。 到半山腰时,手机似乎恢复了信号,并且在魏序口袋中发出突兀的震动和铃声。 魏序想不到这个点会有谁特意找他,他不想因为接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而停下,可恰好到了一处平台,那就勉为其难看看是哪个小子吧。 是南来。 魏序盯着手机,沉默三秒,接起,很快耳边传来南来的声音。 “小序。”依旧是那般清冽。 “啊……”魏序发出轻微的慨叹,带着浓重的沙哑,有一丝的松懈,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你在哪儿?”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不太好。可能会让你生气。”南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缓,说出的话却让魏序的心提了起来。 第34章 “什么?”魏序哑着嗓问。 什么事?会和那该死的海上诡异金色有关吗? 南来难道要告诉自己,他一直在欺骗他,南来原来根本就不是人,而是—— “客房里的热水器坏了,”南来说,“就在刚刚。” “……什么?”魏序嘴角一抽。话题转换太快,并且不在他的预料之内,显然没反应过来。 南来以为魏序没听懂,所以进一步解释:“出不了热水,都是冷水,坏了。修理,需要很多钱吗?” “那个不重要,反正你也能洗冷水澡,”魏序顿了顿,有点不可置信,“你没其他想和我说的了?” 南来乖巧又果断地说:“没有了。” “听汪海浪说,你下午请假了,”魏序尽量放平自己的声音,“说是去补觉,但肯定不是。你可别想骗我啊,去哪里玩了?” “我确实是去补觉,一整个下午,在海滩边。”南来认为自己没有撒谎,只是简单地纂改了地点。 南村海岛的海岸线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城市边缘,不论是否有人看见,魏序都无法证实他话中的真假。 魏序觉得奇怪,但正如南来所想,这种话太难被验证,他仅有几张模糊得要命的照片,又能证明什么? 更何况在魏序心中,完全不将南来当做一个正常成年人看待,所以南来做出任何有违常理的行动,都是在属于南来的正常范畴内。 “好吧,”魏序暂时放弃口头拷问,看着密集尖锐如钢针般的雨,无意识地点着脚尖,“晒黑了吗?” “应该没有,”南来不慌不忙地凭空捏造,“下午的天气很阴沉,没有太阳。而且我本身也不容易黑。” 南来确实很白。 魏序眼前好似浮现出属于南来的所有颜色,金灿灿的黄,比乳白更甚的白,深邃的藏蓝色,还有浅嫩的红。 真是漂亮…… 等等。 意识到思绪被南来轻而易举地带偏,魏序尴尬地咳了咳,说“我现在不方便,别的事等我回家再说”,听到南来说“好”,便很快挂断电话。 紧接着,魏序点击绿色电话按钮,单手输入12395,水上遇险求救电话,终于得以拨通。 他向警方提供海域、大致方位、遇难人员情况等,并且对方的应许。 魏序继续下山,不久后终于踩踏到平地。他将所有设备收进车后座,驾车行驶到落水者的那片海滩附近。 等待片刻,终于等到海上搜救指挥中心的装载船。 魏序花了很多时间,亲眼见着装上天蓬和风挡的救生筏在落水者附近抛锚定位,才得以安心离开。 他侧身上车,嘭得关上车门,隔绝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感到剧烈的心跳慢慢缓和,一种平静渗透出来。 魏序呼出一口气,踩下油门。 回去处理家里那位祖宗吧。 第32章 我是麻烦的xx吗 魏序回到家中,发现放在客房门口的新的一桶瓶装水又空了,这才不过一天。 客房的门敞开一条缝,魏序不用推开都能看到床上南来的身影,他穿着宽松的睡衣静静地坐,面对床单发呆。 又是在想什么?想他脑瓜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魏序眯起眼,刚伸出手触碰到门,南来便如复活的提线木偶一般,掷来视线,却依旧有些愣怔,嘴里确定地喊:“小序。” “说几百回了,别这样叫我。”会倒大霉的,魏序心里默默想,可改变习惯十分困难,南来似乎已经完全叫上口了,魏序感到很绝望。 果真,南来定定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要。” 魏序推开门,在南来床前站定,任由南来打量自己的身体。 实际上,他现在根本毫无形象可言,湿答答垂在额前的发被他撩到后面,露出大片额头,而浑身除了胸前、背后和裤裆,没一处衣物是干的。 南来仰着头,问:“你去哪里了。” 魏序说:“我去悬崖边上采风了,你信吗?” “信。” “可我不信你在海滩睡觉,”魏序嗤笑一声,“有事没事,不上班,请假去睡觉?也就汪海浪这种老板会给你批这种假。南来,你别拿小儿科的把戏来糊弄我,下午到底跑哪去了?” “真在睡觉,”南来面不改色,叫魏序看不出破绽,“睡到五点多,才回家。” 那场雨来得急促,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六点左右降临。按南来的说法,他没有淋到雨,在此之前便回家了。 “真在睡觉?”魏序没有收回探寻的视线。 “真的。”南来说。 魏序打量他半晌,状似无意地开玩笑:“你身上有一点海腥味,不会是跳海里游泳了吧?” “……我在海边待久了,会染上味道也正常,不过我已经洗澡了,应该闻不到。” 南来终于动了,他抬手勾了勾魏序的衣角,将原本半湿所以粘在肌肉上的衣物提成一条直线,他的视线上移,眼里没带笑意,但那种轮廓却让人觉得他在笑。 “小序,你也吹了很久的海风,没有洗澡,可能是你身上的味道。” 南来手指一松,衣服又贴回魏序胸前,裹挟着流畅的肌肉曲线,以及轻微隆起的胸肌,都在随着魏序的呼吸一起一伏。 魏序想抓住南来作恶的手,却被对方的眼睛扰了神,没及时做出任何反应。 南来盘坐在柔软的、塌陷一块的床上,重新恢复寂静,任由魏序打量。 魏序炸不出他的漏洞,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 所以当真只是像。 当真只是看错了吧。 魏序拿出干毛巾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头发。他慢慢剥离那些混乱的思绪,这才意识到自己将金色、未知物种、南来三者联系在一起,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那抹金色是未知生物的可能性,比是南来的可能性明明要大得多啊。 魏序呼出一口气,将快落下来的刘海又往上一撩。他也适合大背头这种发型,配上棕色马甲和黑色背心,狂野之风呼之欲出。 魏序马上放弃与南来对峙,走进浴室,开始查看热水器的情况,调试一会儿,发现确实出不来热水。 只能叫人来修了。有点麻烦。他讨厌一切麻烦。 “你到底是怎么把热水器弄坏的?”魏序不耐烦地扬声问。 “不知道。”南来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尽显无辜。 魏序笑了一声:“把我热水器用坏了怎么办?拿什么还我?” 一问三不知的祖宗啊。 问出这话,魏序也没想能得到南来的回答。南来能跟他说什么?能还他什么?一没钱二没脑袋的,难不成用他的身子还? 魏序又不是那种人。 魏序很无奈,不过更无奈的事情出现了——他很快发现浴室地上全是水,从干湿分离的隔间一直蔓延到他的脚下。 水漫金山的祖宗啊。 “我的天。梅开二度……”魏序低声吐槽,吐槽完发现忍不了了,“你是水蛇精吗!?为什么又把地板全弄湿了!?” “对不起,我不小心的。因为热水器出不了热水,我把喷头摘下来看了几眼,结果没抓紧,喷头飞起来……” 南来说到一半,魏序就懂了。 “还飞到了外面,”南来指的是浴室隔板,“我好不容易抓住它,已经迟了。”南来指的是已经无法阻止乱喷的水。 “好,行,非常好。”魏序就差给南来鼓掌了。 他在卫生间内踱步,又眼尖地发现瘫在角落的一坨白色未知衣物,看起来烂糟糟的,很脏。他提起来一看,哟呵,这不是南来今天外穿的衣服么。 “……所以这也是你衣服完全湿透的理由吗?”魏序深呼吸一口气,从嘴里吐出话的同时,灵魂也要升天了。 静了三秒,南来坐在柔软的床上,回答:“是的。” 魏序:“……” 魏序不止一次地想,南来简直就是上天空降给他的巨大灾难。 明明他的生活中没有南来时,大部分事情都是顺利的,魏序一直认为自己有超于常人的运气,从投胎这项技术活就可以看出来,直接比普通人少走几十年弯路。 结果南来一出现,就像火星撞地球似的。 魏序讨厌一切琐碎的破事,虽然正常进行处理不会耗费他多少时间,但他厌烦自己整块的时间被零碎地剥夺。 休假中的魏序能有更多的耐心,可一旦想到要是正式返工后,身边还有这么个麻烦制造机,他就恨不得疯狂按人中。 完全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 魏序用两根手指捏起角落的“几块白布”,甩进洗手盆,他撑在陶瓷边缘叹气,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姆,恨不得直接把这套衣服丢进垃圾桶……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丢?大不了再买几套。 完全陷入名为南来的陷阱当中,甚至有点可恶地无法自拔。魏序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居然容许自己站在这里给南来洗衣服。 第35章 他黑着脸,又捏起衣服,直往外走,本以为南来还乖乖坐在床上发呆,可此时客房里空空荡荡,没了任何身影。 魏序的脚好似被无形的勾子卡住,停在原地,他对着密闭的空间和半掩的房门陷入沉思,突然,鬼使神差地将衣服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咸的? 魏序不信邪,返回洗手间,将衣服和裤子展平,再次凑上去闻。 咸涩的味道很淡。魏序的鼻子灵,在衣物本身长时间浸泡洗澡水的情况下,还能闻到一丝来自大海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很熟悉,年幼时,他扒在刚出海的爷爷裤腿边,满鼻腔里也曾经充斥这种气味。 只是当时,伴随着的还有爷爷烟斗里冒出的烟味。 有一瞬间,也仅仅是一瞬间,魏序掉进悠久的回忆当中。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像漩涡,更像夜空——棕色的皮靴,黄色的潮峰,白色的呼吸和白色的胡须,冻成冰块的毛线手套,能够看得见海的肮脏窗户,被遗忘的黑色小屋…… 魏序一颤,用很快的速度将自己拔回现实,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衣物,心里摇摇晃晃,突然又不太确定了。 可他不是狗,当然不可能用舌头去舔这件衣服。 思绪慢慢开始放空,魏序的双手好似生出自己的想法,开始不自觉地行动。 等他反应过来时,衣服和裤子已经被搓洗干净,甚至拧干了。 没有用淡盐水或者醋进行处理,但魏序已经懒得做了。 * 好。我就是干的服务性工作。魏序给自己洗脑。实在受不了的话,就把南来赶走吧。 他把衣服挂在阳台,一边朝客厅走,一边心里不断有词蹦出来。 免费的一条龙服务!免费的大保姆!免费的住房提供者!免费的工作介绍者!免费的家庭厨师!免费的—— 啊。 客厅的灯不知何时被南来暗去几盏,也许是为了配合此时愧疚的心境,南来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发出的蓝光若有若无印在他脸上,而他一直望着客房房门的方向,所以不出意外地,在第一时间与魏序对视。 那种蓝色好似加深了南来眼中的蓝。 蓝色,blue,在英文中另一种解释是忧郁。或许这样另类的联系也拥有合理的来源,深蓝在色感上能使人的神经反射产生压抑感,所以让人觉得沉闷、抑郁。 如果把南来丢掉,按南来的性子,他一定不会把心里的情绪表达出来。魏序想。可那并不代表南来不会悲伤,不会难过,不会不舍。 “你好像很不开心,”昏暗中,魏序听到南来说,“我好像总把你弄得不开心。如果你总想用这种眼神驱赶我离开,我也可以直接走的。” 没有听到这句话前,魏序从未觉得自己流露出怎样的神情。与南来相比,魏序是个情绪外化的人,当然这种小小的生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魏序很快干巴巴地说:“没有的事。” 南来依旧望着他,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不是在自我评价:“很麻烦吧。” 魏序下一秒就说:“不麻烦。”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南来这样说。 第33章 过分的、犯规的 饶是魏序已经听过南来的无数次“对不起”,也从没有今天这次来得心颤。 前几次南来道歉也从没个道歉的样,这次却认真极了,好像如果魏序真的不原谅他,他就会连门口都不蹲,真的一走了之。 南来到底在想什么,魏序发现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南来静下来时,总像一汪深潭难以参透。 魏序早把内心松动的愤怒抛之脑后,说:“不用道歉。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麻烦点就麻烦点了,反正我给钱,修理师傅办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还是麻烦……” 南来小声嘟嚷了句,魏序没听清,问他“说什么”,南来却不重复了,开始提起几分钟前魏序说过的话。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南来伸出一只拳头,在魏序面前打开,冷白的手心上躺着一枚夹杂玫红与贝壳光辉的玫瑰螺,“只有这个。” 魏序没立马接过去,南来的手就往前伸了伸,“当做补偿,你的热水器。” “……” “你不要吗?”南来的手没动。 魏序的无动于衷让南来产生了误会,玫瑰螺只是海洋动物的尸体,肯定不会有多高的价格,比不上人类精密的热水器。 南来的手有点酸,却想再多给魏序几秒的机会。如果魏序什么都不要,也不愿意原谅他,那他走就是了。 人类社会并不有趣,他没有理由留下,留下也没有好处,并且他也亲身验证了,他无法离开大海太久。 可能只有收养过流浪狗的人能体会魏序此刻的心情。 对于魏序而言,南来是过分的、是犯规的,以为拿个什么玩意儿就能轻而易举贿赂魏序,但事实上他是成功的、是优秀的,因为魏序就吃这一套。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南来似乎是第二次做这种事。 最开始南来送他的一枚大月光贝壳,至今为止还静静躺在书房的抽屉中,魏序很少光顾,甚至差点忘记。 他看不清南来手中的礼物,昏暗中难免产生色差,于是他走到开关前亮起所有灯,回过头,发现南来已经收起手掌。 “不是要送我么?”魏序重新走过去,“怎么又收起来了?” 南来抬头看了他两秒,选择摊开手。 魏序将玫瑰螺放在灯光下细细欣赏,他从没在南村海岛见过这种螺,很漂亮,很吸引眼球,像海风中的玫瑰号角。 想到上次的经历,魏序问:“你捡的?” 可这次南来却说:“不是。” 魏序自然而然联想到南村海岛的集市,那里几乎全是本地人在摆摊,除了衣服、毛巾等日常用品之外,更多的是野生贝壳标本、贝壳手串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随着旅游业的发展,这些玩意儿越卖越贵了,溢价严重。 所以魏序理所当然地认为玫瑰螺是买来的,调侃道:“不少钱吧。” 南来愣了愣,决定尽量把取得过程描述得艰难,更能体现玫瑰螺的价值,于是他说:“是之前攒了很久的一点积蓄买的,是不便宜。” “那你还下得去手,”魏序嘶了一声,视线在南来身上溜来溜去,“之前明明吃不饱穿不暖的,好不容易有点钱,还拿去乱花。” “这是乱花吗?”用金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是用行为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南来不觉得这是乱的体现。 魏序举起玫瑰螺,眯起一只眼睛,在灯光下看它略微透明的壳,边告诉南来:“嗯。只能说,是一种对你而言比较好的情绪价值。” “你不喜欢?”南来反问。 “不,我很喜欢,收下了,”魏序给满情绪价值,突然想到什么,“所以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这种问题,南来根本不需要思考,更不用计算,就能坦然地说出:“零。” 魏序:“……” 有时候,一个人活着也很无助。 一时之间,魏序脑壳开始发疼,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身无分文,这是这个社会上有可能存在的事吗!? 南来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处于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魏序突然觉得,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他是不是没照顾好这个小孩。南来的睡衣和外穿的衣服都不合身,看他拮据的样子,看他暗摸摸地搓着手,看他说完0之后偏开的脸,都显得有点可怜。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吧,等你这周末放假,带你去集市里买点衣服,怎么样?”魏序背地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到底他妈的图什么呢。 南来细长的眼眸被瞪大了,变得有一点圆,他这次看向魏序时,多了点隐秘的笑容,很快说“好”。 暂时解决完事情,魏序才准备去洗澡,他对南来说“我先去洗澡了”,刚想走,又被南来叫住。 显然像突然想起的交代。南来指着电视机屏幕上的鲨鱼,对魏序认真地说:“这种鲨鱼很危险,如果你不小心在海里碰到,一定要马上远离。如果碰到慢慢游过来的鲨鱼,把它翻过去仰躺,它会睡着一瞬间,醒来会忘记自己想做的事。或许这个方法有一点用。” 那是一头居氏鼬鲨,呈灰褐色,体型巨大,凶残暴躁,食性非常杂。 也食人。 居氏鼬鲨,俗称虎鲨,但此虎鲨非彼虎鲨。 它的眼睛有一层白色的瞬膜,攻击猎物时会把眼睑翻起来护住眼睛,防止挣扎的猎物戳破眼睛,在这个过程中,很像翻白眼。因其独特的呆萌长相,被戏称为烤手套鲨,又由于其食谱的多样性,荣获“海里的垃圾桶”这一称号,绝大部分海洋生物都是它的盘中餐,包括海洋垃圾和水中的人类。 第36章 屈氏鼬鲨的颌骨巨大,据学者考究,3.5米的屈氏鼬鲨咬痕与4米的帮主大白鲨咬痕差不多宽,屈氏鼬鲨的牙齿非常适合用于固定和切割,通常能在猎物身上咬下完整的半圆切口,对于小型鲨鱼,更是能将其拦腰切断,只剩头颅。 魏序看向电视中的discover频道,画面中的潜水员正在不断抚摸屈氏鼬鲨的口鼻处,而屈氏鼬鲨翻起白眼,在人类手中倒置旋转,张嘴却没吃到什么东西,很快游走了。 那是因为鲨鱼的口鼻处布满神经接收器,抚摸这个地方会使鲨鱼十分享受。而屈氏鼬鲨有倒置进食的习惯,喜欢三百六十度旋转,它们想吃潜水员诱饵箱里的东西,才会蓄意靠近。 当然,其他时候潜水员进行此种动作,多数是为了取出鲨鱼口中的鱼钩。 虽然不知道南来突然提起屈氏鼬鲨的原因,魏序还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浴室中,温暖的水流缓慢流过身躯,魏序看到左臂上端已经结痂很久的划痕,但部分仍不可避免地留下浅浅的疤。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跟渔船出过海,最近因为工作重心的转移,以及海上恶劣的天气,能出海的机会变得更少。 但没什么能阻拦魏序,特别是他今天下午还拍到那样神奇的照片,证明五岁那年在海上的四天,确实不是他的幻觉。 仿佛是大海在告诉他:去找吧,去找,海里会有你想要的。 魏序沉着眸。所以人鱼更容易在恶劣天气出现吗? 过去也是那样。 只要能找到一条——仅仅是一条也好,尽管不是他,说不定也能询问出他的近况?又或者给予一个见面的机会? 见一次面就好。魏序想,他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 * 第二天,南村海岛继续下着昨夜的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魏序醒来的时候,这些深浅不一的声音发狂似的挤入他的耳朵,仿佛脑袋里被迫装了一整只交响乐队。他翻了个身,抽出头下的枕头闷到头上,效果还是很差,可能需要一副耳塞了。 魏序扔开枕头,大敞四肢躺在床上,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灰黑的天花板,主卧的窗帘没有拉开,世界便是灰色的。 他讨厌没有颜色的地方。 手表里的时针指向七,一个休假中很难起床的时间点,但魏序缓了两秒,坐起后眯着眼挠了挠头发,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门。 意外地,他看到二楼平台栏杆边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南来回过头。 他本来该对魏序说一句属于人类的“早上好”,但这于自己而言确实不是早上,就没开口。 魏序写在脸上的愣怔太过明显,眼睛瞪得滚圆,熟悉的桀骜消散许多,剩下可爱的惊奇。蓬松的黑色头发、宽松的黑色睡衣,都让南来觉得看到一只凌乱的黑色小狗。 太可爱了。虽然不是他养的。 魏序还有点没睡醒,咕哝着:“南来?” “嗯。”南来小幅度地点头。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在等自己起床?这个想法太自恋,魏序没好意思说出口。 南来没动嘴。 魏序就慢慢站到南来身后,垂眼,视野被中央一团金色挤占尽了,除此之外好像看不到其他。 莫名觉得心情好了点,他果真喜欢这种令人舒心的颜色。 没有得到南来的回答,也不妨碍魏序开玩笑:“你坐在这里……也没有太阳给你晒。” 话音刚落,脚边的人微微往后一靠,软乎乎的金色头发正巧打在魏序的大腿,让人心里发痒,随之而来的是来自后背的温热,以及骨骼的磕碰感——等等! 魏序猛地弹开。 他的脚尖不小心戳到了南来的屁股蛋,尽管隔着裤子,那种软弹的触感依然让他心里着火。 第34章 恃宠而骄 南来似乎不满意魏序的举动,因为魏序突兀的撤离,他差点往后倒。 他认为至少没必要这样夸张,不让靠就不让靠,嘴巴可以直说。 所以他扭头向魏序投去的眼神中有疑惑,更多的是幽怨。 魏序问:“你怎么这样看我?” “不是晒太阳,”南来拒绝回答这一个问题,只说,“我没事干,坐在这里看你起床。” 魏序的心脏好像被小鱼轻轻顶了一尾巴,快速跳动起来。他绕过去,在南来侧边蹲下,得以完整地看清这张漂亮的脸蛋。 南来为什么从来不会水肿?一觉醒来,脸依旧这样瘦小,好像永远都喂不圆。 沉默片刻,魏序提醒道:“你应该去上班了。” “我知道,”南来盯着魏序,没有开玩笑的语气,“外面在下雨,我在等你送我上班。” “……” 我是真养了只宠物吧。魏序这样想,就这样撸了南来的头发,把人弄得不耐烦地眯起眼,才满意地收手。 现在时间还早,魏序撑着膝盖起身,边下楼梯边扬声说:“我吃完早饭就送你去。”声音里带了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愉悦。 南来应“好”,坐在原地没动,直到魏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才悠悠回头,轻飘飘朝魏序的房间看了一眼。 魏序哪会知道,那只“宠物”因为下午睡得太饱,昨晚一整夜都未曾合眼。 * 雨刮在汽车前挡玻璃上疯狂工作,魏序将南来送到杂货店,发现雨更大了。 魏序放弃了独自离开的念头,坐在杂货店靠窗的那排椅子,喝起一分钟前刚付款的速溶罐装咖啡。 这也可以称之为一种另类的督班。 魏序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南来上班,显然,南来对基础收银工作已经得心应手。 魏序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将视线放在窗外。 林圆把店门暂时关起来,雨滴就不容易弄湿地板。 杂货店里只剩老旧的中央空调发出呼呼啦啦的风声,以及小电视机传出的人物对话声。 室外的雨不断打在魏序面前的窗户上,使其更加模糊、肮脏。 魏序掏出手机,调出昨晚从相机里传输过来的照片,看着看着,眼皮发沉,很快意识消失。 睁眼时,魏序发现自己枕着胳膊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很快,耳边传来柜台那边的对话。 “……上次出任务,正好在海里摸到一些贝壳和珊瑚,拿回来之后找师傅打磨成珠子,做成串,分了几串给队里的妹子,这串我准备送给你。” 南来:“手串?” “对,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毕竟之前你帮过我们那么多忙,但我留给你的联系方式你都没用上,就当谢礼了吧。” 南来:“不用了。” “欸,你别着急拒绝。这可真没多少钱,不破费。” 南来:“但是——” “——别但是了,收下吧?挺漂亮的手串,也很衬你的肤色,我给你戴上?” 南来:“我真的不要。等等……” “刺啦——!” 杂货店角落传来塑料凳与地面板砖摩擦的尖锐声音,打断前台的对话。 他们一齐往声音来源看去。 打从第二句开始,魏序混沌的脑袋归于清醒,他认出这是那个陈识乐的声音。 怎么着,一下班就跑来找南来?什么居心? 魏序原本还想继续瘫着不动,但这对话越发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从友好相赠变成强制转移,南来的拒绝显然陈识乐不放在心上,只顾自己开心去了。 魏序听不下去,猛地直起身。 同一时间,背后有东西好像掉到地板。 他回过头,才发现地面躺着一条薄薄的工作围裙。 而南来此刻身上没有工作围裙的影子,所以魏序直接判断,这是南来给他披上去的。 “兄弟,他都说不要了,”魏序弯腰捡起工作围裙,踱步到前台,胳膊一撑,挡在陈识乐与南来中间,推回陈识乐手中的手串,顺带帮他收紧拳头,“你还塞给他做什么?” “一个小礼物嘛,”陈识乐挑眉,“礼尚往来,不用和我客气。” “你拿回去吧,”魏序抽空看了南来一眼,视线重新落在陈识乐身上,“他不要。” 陈识乐看了看手中白红相间的手串,似乎对魏序的阻拦没有意外。他“嘶”了一声,略带为难地说:“之前你就说,让南来不去我那里工作,先在杂货店干着。现在不想让他收我的礼物……我有点好奇,你和他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多了去了,房东和没钱的租客,监护人和莫名其妙的成年人,再过分一点,加上哥哥和弟弟的名头也不为过。 但魏序什么也不想说,因此只是不带攻击性地反问:“那你和他什么关系?他一定要收你的礼物?” “朋友关系。”陈识乐倒是答得快,正好落进魏序网中。 “巧了么这不是,我和南来也是,”魏序哈哈大笑,将陈识乐的拳头又按紧几分,推回对方面前,“但他真不想要,算了吧,何必自讨苦吃呢,还凭空惹人厌。” 第37章 陈识乐收起笑容,直视魏序,“只是手串而已,因为送个礼物就讨厌我,我想南来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了,”魏序嘴角上弯的幅度不减,与陈识乐形成鲜明对比,“他只是个……泾渭分明的人。” 这无疑是在反讽陈识乐,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就不要随便送礼。 “……”陈识乐僵硬一瞬,不过多年来的基层工作交流经验让他很快重拾笑意,尽管无奈居多。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南来的声音竟先一步传来。 “我真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南来解释道,“陈先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魏序轻轻挑了个眉,陈识乐则彻底笑出声,倒没有半分尴尬勉强,他将手串收回口袋,说:“行,我知道了,没关系。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识乐移动到门口,脚步一顿,又转头隔空对南来说:“还是那句话啊。如果你改变想法,想换个工作试试,一定要来找我。” 门被打开又关上,陈识乐戴上墨镜撑开伞,漫步进入雨中,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 南来低下头,盯着差点被陈识乐握住的手腕看,而魏序很快将他从思绪中拉出。 “为什么不随便收礼物?”魏序半个身子靠在收银台前,悄声问道。 南来没抬头,“不告诉你。” “哦?”魏序眯起眼笑,他的声音里夹杂难以摸清的暧昧,“那你为什么随便收我的?我都送过你那么多东西了,也没见你和我客气半分啊?” 两人的距离很近,魏序刻意逼近的成分居多,南来只是安分地挺直站在原地,抬头,就不小心对上魏序黑漆漆的眸子,顿了顿。 南来的眼珠子微微偏开,说:“你不是‘别人’。” “我不是别人啊?”魏序又换了个姿势,正着身,双手交叉搭在台面上,有些诱哄之意,“那我是你什么人?” 南来张了张嘴,他机敏地发现想脱口而出的词不太恰当,马上改口:“弟弟。” “……” 魏序的脸就黑了,嘴角就塌了。 他刚爽起来,就萎了。 “你叫我一声哥哥,”魏序勾着笑,活像用棒棒糖勾引小孩的成年人,“我送更多东西给你。” 南来面带微笑,叫:“小序。” 魏序将手中的工作围裙往收银台一放,“叫哥哥。” 南来抬手理了理魏序因睡觉而弄乱的衬衫领口,还是叫:“小序。” 魏序垂眼,近距离注视南来白皙的手背和自己的衣领,突然嗓子发干,不说话了。 称呼这事很快被抛之脑后,反正南来倔驴脾气,改也改不过来。 就随他去吧,任性的家伙。 南来心里估计也清楚得很,就算他坚决不放弃这个称呼,魏序也不会因此少送他东西。 这或许就是,恃宠而骄。 第35章 小洁和海勾 南村海岛连绵的阴雨一直下着,好几天没停。 期间,魏序沿着海滨采风,拍了几组照片,正巧路过奶奶的房子,顺带探望她老人家。 奶奶说,因为这潮湿的天气,她的腿骨头又开始疼。 这是出海人常有的毛病,年轻时习惯了倒还好,人一旦老了,骨质疏松等毛病就接二连三来了,风湿自然也钻了空子。 以前的爷爷也经常因为腿疼,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魏序问她,之前的药还有没有剩,需不需要他再去买一些。 奶奶居住的铜湾算旧城区,交通目前仍旧不太方便。老人家年纪大了,来回折腾也不好。 奶奶却笑说:“还有剩咧。要是没了,我自己跑一趟药店医院也不麻烦。你和你爸妈之前都不在,我不也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么!” 奶奶的话语中玩笑成分居多,没带埋怨。 可魏序心里好似针扎,那么多年,从他五岁离开南村海岛后,与奶奶和爷爷的联系便少之又少,甚至连爷爷最后一面也差点错过。 他觉得他没尽到孙子该有的责任,以至于奶奶习惯独立,不想麻烦家人。他真怕这次走了,奶奶以后会连葬礼都给自己办好。 魏序看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听爷爷讲起过奶奶年轻时的丰功伟绩,什么独开渔船远渡重洋数个日夜,什么参与南村海岛呼吁女性自由独立游行…… 奶奶年轻时便是这样,现在依旧也是——独立又要强,坚韧不拔,像海水中屹立的礁石,永不随波逐流。 可是人,就总有变老的那天。 “奶奶,您有事一定记得找我啊,我最近一直都在南村海岛,”魏序话说一半,又改口,“当然,等我回s城,您也照样使唤我,不要怕麻烦我。” 奶奶笑眼眯眯,摸了摸魏序的脑袋,嘴里嘟嚷:“知道啦,小序,长大了,就懂事啦。” 魏序低下头以便奶奶的抚摸动作,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哦,对了,屋顶最近漏水吗?这次雨连下好几天,扛得住吗?” “没有哟,”奶奶托着胖嘟嘟的脸颊,思索道,“我最近没怎么上阁楼啊。倒是你爷爷海边那栋小屋子,你很久没去看过了,那边还漏水吗?” 谈及这个,魏序便不自觉地拧眉,“十几年前就漏雨,修过几次,这么久没碰,估计也漏了。” “那里面还有挺多东西,你爷爷留下来的,我一直舍不得收拾,”奶奶交代道,“你有空去看看,如果漏了,就叫人去补补。” 饶是有些不情愿,魏序还是说:“知道了。” 那天,魏序在奶奶家吃了顿饭,饭后聊起最近南村海岛的事。 奶奶说:“你最近别跟海浪那小子出去玩啊!他那个快艇到底靠不靠谱呀,真是,之前听小洁说有人玩着玩着被甩进海里啦!” “都穿着救生衣,不会有什么事的,”魏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在奶奶眼里变成只顾玩乐的模样,“我很少跟汪海浪去瞎玩……小洁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啦,你知道的,她妈妈之前跑掉啦,现在还是跟她爸爸过喔,她爸爸还是那个鬼样。听说最近在准备二婚,”奶奶打了个寒颤,呲牙拧眉,小眼睛瞪得厉害,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把一个寡妇给强啦,还跑出来个种,人家家里人不乐意了,要他负责……”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魏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嘴唇上下磕碰,最后只叹:“摊上这种人准没好事。” 奶奶扇着扇子,摇头说:“小洁可怜哟,没书念,出不去喽。我看她妈也是个狠心的,当时怎么就不把她带走呢?” “不知道,别人家里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奶奶,咱们用不着去管,”魏序话锋一转,“之前小洁要读大学,我不是寄了一笔钱给她吗?” “外面的大学可不比这里的高中啊,那花销可不少,”奶奶拍了拍膝盖,“考都考上了,这没去念,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爸好像不乐意她去,可能把钱给扣下了!” 小洁是魏序去s城念书后,某个暑假回南村海岛认识的妹妹,比他小五岁。 魏序那年刚走,小洁刚从她妈肚子里淌出来。 与她的名字不同,小洁瘦弱、矮小、甚至肮脏,魏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拿着木棍在和海边的野狗打架,虽然邋遢,但目光炯炯。 说是野狗也不对,那条狗有名字,叫海勾,是一条吃百家饭长大的狗。 因为是海边的狗,被乡亲们叫海狗,它起初没名字,叫多了也就有了名字。但大家把他当野孩子养,直叫狗太难听,渐渐变成了“海勾”。 那天,小洁手里的面包不小心掉到地上,海勾以为是给它吃的,就一口吞了。 小洁气得要死,就近薅了根木棍,与海勾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没有分出胜负。 海勾亲人,不咬人,它挨了几棍子,到最后都没咬小洁。 倒是小洁回家被她爸打了。 那哭声传出七里地,叫鬼听了都害怕。 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常发生。与小洁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名叫曾文,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为人敦厚善良,和蔼可亲,他的学生也都很喜欢他——在那件事没发生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 所以那时,很多街坊乡亲在背后骂他离婚了的老婆,说她有眼不识珠,只因为没钱就跑了,那当时嫁给他干嘛?曾文多好一男的,小洁多可爱一孩子!简直就是祸害人。 南村海岛老城区的房子分布密集,前些年,出了个大学生都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事,小洁的事自然也传开。 可九月一过,大家发现,嘿,那小洁怎么还在这里呢?一问才知道,是曾文把人给扣下了。 曾文是出了名的穷,他只拿死工资。小洁升学那年,曾老爷去世,留下一艘船。曾文花钱给他办了葬礼,好像裤兜里就空了。 所以乡亲们也理解,曾文供不起小洁上大学,把小洁当曾老爷渔船的继承人了。 第38章 可更多人是愤怒,表示要是自己孩子考上好大学,砸锅卖铁也要供。 但那总归是别人家里事,管不着也就不管。 那时没人知道魏序偷偷塞给小洁一笔钱,不少,有几万。魏序常年居住s城,也不知道钱被曾文要走了。小洁从没和他说。 可现在说这些都迟了。 所以小洁会在哪里?魏序这次回南村海岛休假,并没有见过她。 “小洁最近?我也不知道咧,”奶奶摇了摇头,“经常在海边溜达,能没见着她么?她应该要么出海,要么在集市,她家里之前有个摊儿,卖些手工制品。” “哦,这样啊,”魏序暗自思忖片刻,“我过几天正好要去集市,顺便看看她在不在。” 魏序平常不缺东西,比起逛集市,更喜欢网购,他不喜欢浪费时间。奶奶是知道的,问他:“小序,你去集市要买什么东西?” “没买什么啊,”魏序看了奶奶一眼,意味不明,嘴里没个正经,“给您的二孙子买点东西。” 奶奶显然不知道二孙子是什么玩意儿,但提起这个,她很快联想到南来,像唐僧一样再次交代魏序,要对南来好一点,多照顾他一点,没有亲人的孩子活在这世上多么可怜。 可南来之前明明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怎么,奶奶自动把废物亲人归类成陌生人吗? 魏序忍不住调侃:“有没有亲人还不一定呢。” “怎么说话的?”奶奶瞪魏序一眼,“我要是小南,准揍你!” “他才不会揍我呢,”魏序想到南来那股力气,真一拳下来,指不定能将自己干趴,那种画面只想了一瞬,就不敢再想,他绕到狭小的客厅,打开老式电视,对奶奶说,“今天反正没什么事,都过来了,我陪您看会儿电视吧。” “陪我干什么,我一老人家哪需要你陪!”奶奶颤巍巍走到红布盖着的单人沙发,嘴上这样说,眼里依旧露出光。 然而魏序又调出他十分喜爱的海洋纪录片,奶奶嘴角向下一撇,当即不乐意了,伸手指指点点,“在海边活到老,什么鱼没见过,还看这种东西?小序啊,你把把把把那个台换到什么电视剧也行,我看那个。” 这话属实有点冒犯了,对于五岁就被迫离开南村海岛的魏序而言,他骨子里依旧是想海的,和那一代老年人可比不了——他们乘风破浪,在港湾生活,大海成为他们的臂膀,汗水在阳光下发亮。 而魏序被打造成一个完美的读书人、继承人,在进步的同时早早脱离自然,温馨的生活。 不同的人会羡慕对方不同的生活方式,所以魏序偶尔会对南来感到好奇,也可能有一丝极小的羡慕。 如果南来没有说谎,那他真是靠自己的双手活到现在,尽管不懂人情世故,但潇洒自在,单纯美好。 因为奶奶的一席话,南来短暂地出现在魏序脑中,不过很快被甩掉。 魏序将电视调到奶奶喜欢的肥皂剧,不一会儿他就坐在长沙发上昏昏欲睡。 连续剧的集数从35到36,兴致勃勃的奶奶直接拍醒魏序,让他:“要睡觉回家睡呀!” 魏序搓搓眼睛,就地打了个哈欠,还在问:“怎么了?” “小序呀,”奶奶的脸就凑在他耳边,“你回家吧,九点多了,小南不是还住在你那边吗?走吧,你去陪陪他吧。” 魏序顿了有一两秒,反问一句“多大的人了还需要陪”,又对奶奶说“早点休息”,很快掏出车钥匙走了出去。 漆黑的车在漆黑的夜里滴滴两声,随后没被开回别墅区,而是停在南村海岛的集市。 是的,有时候魏序依旧和小时候一样不听奶奶的话。 夜晚的集市依旧灯火通明,摊位与摊位相连,杂乱,几乎没有空隙,吆喝声不多,但来往的人不少,因此难免嘈杂。魏序走进去,鞋底与水泥地碰撞的声音全然被盖住。 往里走,他很快看到一个卖贝壳的摊子,摊子十分显眼的原因是,摊位的沙滩椅上躺着一个套塑料膜的粉色兔子靠枕,与周遭的肮脏不同,它很干净。 魏序往四周看,没看到疑似摊主的人,只看到绿色蓝色黄色的各式二维码。 他低头往摊上一扫,哟呵,这价格可真不得了。 贝壳做成的小乌龟,五元一只。 经典小贝雕,可做挂饰,五元一个。 海星,八元一个。 海螺做的小螺号,十元一个。 小号珍珠塔螺,十五元一个。 大号月亮贝壳,二十五元一枚。 大号珍珠塔螺,一百二十元一个……! 这真的不是宰客吗! 最近旅游业发展起来,逛集市的大多是外地游客,本地居民早把这里翻来覆去看个遍,只会买些便宜的日常用品,溢价的东西骗不了本地人。 现在这装饰品、摆件等玩意儿,是越卖越贵,逮着游客使劲薅。 魏序倒擦一把冷汗,站在原地三秒,继续往里走。 他看到清仓促销的服装铺时停了停,又很快离开,看到好几家贝壳饰品摊,却没发现南来送他的那种玫瑰螺,最终只吃上了香喷喷的灌饼,顺手多买一份。 第36章 qq内衣 南来又会坐在家里的哪个角落等他? 像小猫还是小狗? 魏序驱车回家,怀着开盲盒的心情刷开家门,屋里却一片漆黑。 跟预想的不一样,现在是十点多,难道南来已经睡下了? 平常催南来睡觉,南来都不乐意。 今天怎得如此乖巧,把魏序说的“十一点开始是人体肝脏排毒时间,保持健康作息,要在十一点前入睡”听进去了。 还记得那时南来听完这番话,一脸空白,显然不在意。只是魏序定时关电视、关灯、锁门,搞得南来只能回房间。 至于南来最后究竟是几点睡的,魏序也不知道。 魏序手里提着的灌饼已经凉了许多,袋口被他扎紧,气味没跑出来很多。 南来好像不喜欢吃太烫的食物,每次入口前都要吹半天,很浪费时间。 魏序早就发现这个规律,但他也不惯南来,该吃就吃。 毕竟热的食物多放一会儿就会变冷,可冷的食物再加热,也没有刚出锅的那种绝佳味道了。 但是今天吧,这温度久违地,正合适南来的习惯。 结果南来却睡了? 魏序放缓脚步,克制住平日里拖踩拖鞋的习惯,移动到客房前,发现门没关,半敞,里面的床上有一坨半椭圆的深黑色剪影——是南来背对门口,似乎蜷缩成一团。 魏序站定几秒,判断南来是真睡着了,他对灌饼感到可惜,也为南来感到可惜。 他轻轻撤退两步,在自以为安全的区域拆开灌饼的塑料袋,嗅了嗅,真香。 结果刚抬起头,就看到原先的一团剪影散开了。 南来扭身,坐得直挺,一双在黑夜里发光的蓝眼睛,正静静对着魏序。 让人生出一身寒毛。 “……”魏序默默打开灯。 南来的面无表情,在灯光下终于化作无害。 魏序没往里走,站在门口问:“吵醒你了?” 南来没说话,只是摇头,但这种摇头在此情此景下更像应许。 魏序便把灌饼递过去,“凉了,吃吧。” 南来接过,拆开塑料袋就吃起来,边问:“小序,你前面去哪了?” 今天是三天小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晚饭是汪老板请客,南来不想去也去了。 听说吃的南村海岛特色海鲜大餐,肥美蒜蓉生蚝、海肠捞饭、大闸蟹、烤扇贝等等美食应有尽有,汪海浪拍照发朋友圈,魏序看到了,就猜南来肯定不爱吃。 但饭局嘛,经常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说不想说的话,喝不想喝的酒。 南来提前被社会逼迫一下,也有利于个人成长。 因为南来有饭吃,魏序就去陪奶奶聊天,他和南来没有关系,没有义务报备,反正现在说也不迟。 “去找奶奶了,怕她屋子漏水,”魏序顿了顿,状似无意补充道,“还去了趟集市,逛了一圈,没看到你上次送我的那种玫瑰螺。本来觉得挺好看的,”魏序瞟南来一眼,“还想再买一个呢。” 南来垂眼掩藏住所有可能显露的神情,但事实上他也真面不改色,咽下口中的食物,说:“上次我买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枚了。旋风玫瑰螺比较稀有,所以不常见。” 魏序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说话。 他将视线投向没有关闭的窗外,别墅区的安保很好,月亮没被防盗网框住。 第二天,魏序顺理成章地将休假的南来拎去集市。 这次,他没忘记最重要的事,一进集市就把南来往服装铺带。 老板娘见了他俩就一阵夸,什么长得帅呀,身材好呀,气质出众呀。 一番话下来,南来没有任何表示,魏序哈哈大笑,指了指南来,告诉老板娘“给他买衣服”。 第39章 因为地方简陋,换衣服的地方只用一块布围着,魏序很嫌弃地看了那边一眼,决定放弃让南来当场试衣服的想法,只拿衣服往南来身上比对。 服装铺的衣服都是批发的,大部分是均码,所以魏序只挑颜色和款式,然而男款衣服都是宽松大t恤。 魏序选得不是很尽兴,连逛好几家服装铺,提了几袋子衣服。 只是这些衣服都长得太像,魏序怀疑这片的服装铺进货厂家都是同一家,直至最后一家,魏序才忍不住问:“老板,你们家男款衣服都只有这种么?” “还有背心呀,你个没长眼嘟,”胖胖的老板娘撅起她的兰花指,往某个方向一指,“那,那里看到没,老头背心,最近销量很好嘟!喜欢就多拿几件,给你打折啊!” “……” 魏序看了看五颜六色的老头背心,又看了看南来,“还是算了。” “男款款式本来就不多呐,小兄弟,要不然你过来看看这些?我好几年的珍藏!”老板娘朝魏序一笑,又疯狂眨了眨眼,总让人觉得不太正经。 魏序半信半疑,还是走过去了,站在老板娘身边,双手环胸,垂眸见她在套着塑料袋的衣服堆里翻找,还示意魏序蹲下,仿佛即将进行不正当交易。 “我跟你说,这些都是我之前给我老公买的,但是他说不合适,不肯穿!” 说不定老板娘喜欢时髦的衣服,魏序觉得稳了。 结果她下一句就是:“实在没办法啦,那我只能自己拿出来卖喽,全新的,不是二手哈,没有试穿过。但是一般人我都不给他们看的,他们也不合适!但是你们应该需要……” 老板娘往身后南来的位置递了一眼,随即单手捏出终于翻找出来的衣服,嘿嘿笑着,在魏序献宝似的晃了晃,那充满笑意的眯眯眼仿佛在问“客人,满意否?”。 魏序只看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眼疾手快将老板娘的衣服连同手一起按下。 此等动作还惹出了铃铛晃悠的声音。 在魏序震惊的眼神中,老板娘气定神闲,告诉年轻人:“这很正常的,不要害羞。你看看你喜不喜欢?可以拿出来看看,摸摸布料质感喜不喜欢啊?不喜欢这款,我这里还有其他的——” “——这种衣服!?”魏序压低声音,头都快和老板娘凑一块了,嘴里的话语也十分艰涩,“不是、给谁穿?” 老板娘再次往南来那边抬抬下巴,“他啊。” “给他?”魏序慌不迭地拒绝,“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不需要这种东西!” “哦,不是啊,看你们蛮像的咧,”老板娘有一瞬间的愣怔,自顾自开始点头,“那没关系,你可以提前买嘛!买了以后也用得到嘛!我给你打大折,你不亏的啊!” 魏序感觉自己遇到了蛮不讲理的推销大师,开始头疼,无力地说:“真的不用了,老板你收起来吧。” “你看看嘛,我还有其他款的咧。”说完,老板娘又狗趴式开始找衣服。 魏序和她推拉无果,她好像认定了他们就是那种关系,只是不好意思说。 但她还真误会了,魏序能是有关系憋着不说的那种人么。 结果倒好,他们这边蹲在地上的时间太长,动静太大,引来无声靠近的南来,居高临下目睹后半程的一切。 “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魏序立马站起来,推南来的肩膀,讪笑着运送他往外走,“老板拿的那些衣服不适合你,就刚刚挑的几件,先买下。老板啊,前面那几件多少钱?” 老板娘揩了把手,站起来喊:“等等,我算算啊!” 魏序付完钱,拉起南来赶快走了。 他现在左右加起来五个袋子,走在路上,边和南来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边脑子里还能蹦出奇怪的东西。 老板娘先前拿出的小野猫套装太过劲爆,居然还赠送一条尾巴。 那东西魏序都没掏出来看,看厚度就知道布料少得可怜。 他突然开始可怜老板娘的老公。 不一会儿,魏序不知不觉在脑海中把这套衣服往南来身上套,不断改变样式,想象那样的情景。 魏序对换装游戏根本没有兴趣,可自打给南来买衣服后,就愈发乐此不疲。 魏序发现自己可能确实有这样的癖好,喜欢看南来穿自己挑的各种衣服,当孩子一样养,十分有趣。 当然,之前仅限于日常搭配,现在可能马上要多出一些不一样的、只能在颅内实现的…… “小序。” 身侧的人突然止住脚,魏序跟着停下来,才回过神。 魏序问:“怎么了?” “那个,”南来指向一家装修在这片集市鹤立鸡群的店铺,“是什么?” 这家店名叫“天天下海洋”,没错,名字上头且耳熟,无疑又是汪海浪俱乐部旗下的一处产业,展示柜里摆放男女人体塑料模型,模型穿着同款紧身潜水服,深蓝色的。 魏序没想到南来对这种衣服感兴趣,解释道:“这是功能性专业潜水服,潜水湿衣,深潜、自由潜的时候穿来防护全身,会比普通泳衣厚一点,保温和防水性能更好。” 说到一半,魏序突然一顿,问南来:“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南来说。 一点究竟是多少点,不知道,是真的水平较差,还是假谦虚,也不知道。 任何试探到了南来那边都会被反弹。 魏序只“嗯”了一声,没追问,继续说:“那这种衣服用不着,你要是喜欢这种长袖的,水母衣比较合适。或者……” 魏序偏过头打量两眼,“你直接光膀子也行。” 摆明了,这是更常见的穿着方式,泳装派对几乎都是比基尼与大裤衩。 可南来只参与过一场正常的俱乐部party,不知道这些,但光膀子于他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他不仅光膀子,还光全身——指非人类形态时。 所以魏序的调侃对南来无效。 南来沉默地观察片刻,说:“这种衣服穿起来很麻烦吧。”而且很容易限制水底发挥,因为穿了就不能变出鱼尾。 “还好吧,”魏序问,“你想买?” “没有,”南来的视线已然收回,几乎是在同时说,“走吧。” 手上提的东西太多,魏序失去闲逛的心思,只想快点把这些衣服丢进车里。 以往哪次大购物不是商场的两三个服务员替他把东西放进地下车库,什么时候轮到魏序来做这种事? 他眼中的南来,此时倒是云淡风轻,两手空空,一身轻松,注意到魏序的视线,就会很快看过来,把深蓝色眼眸里的笑意点燃,顺空气一路烧进魏序身体。 魏序本想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却又硬生生憋回去,出不去的气一路返回,继续灼烧,他感觉自己被下药。 不过也正是这一眼,魏序余光中瞥见一抹熟悉的颜色。 今天,那粉色兔子靠枕摊位的主人似乎站在那里,戴一顶粉色鸭舌帽,小麦肤色,丹凤眼,松散的、快要掉到脖颈的丸子头,还有一言难尽的红白条纹短t和深蓝色牛仔裤——这真是糟糕的搭配!任谁都会这样想。 哪知魏序的视线不过停留两秒,那人就望过来。 两人皆是一愣。 第37章 骗子也会被反噬吗 那瞬间,魏序很想一股脑把手里的东西丢给南来,否则这样显得他像个少爷的随从。 魏序好面子的毛病改不了,给又不是、不给又不是,最终只分了一小袋给南来。 摊主是个女生,年纪不大,见魏序走近,有些局促地把手背到身后,故作轻松笑了笑:“魏哥。” 魏序盯她片刻,直至把对方笑容盯得完全消失,才悠悠开口:“好几年不见,差点没认出来你。” “说笑了嘛,魏哥这不是认出来了?”小洁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手在魏序看不见的地方搓拧着衣摆,“也没有很多年,我也没变很多……” 魏序看出她的不安,眼珠移开又返回。 他一肚子想说的话恨不得马上吐出,他想问小洁为什么不告诉他上大学的钱被曾文吞了,为什么放弃了离开曾文的机会—— 当然,魏序在昨晚听完奶奶的话后,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得出的答案无非是,他和小洁几个月的交情太浅,本来给小洁学费就已经是分外之事,她不想再麻烦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魏序只是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小洁抠了抠脸,腼腆地笑了,“我最近没有跟船队出海,爷爷的渔船暂时出租了,我现在就在管摊子,哦,还有另一个鱼摊,在其他地方,叫别人去帮忙了。” “你这些玩意儿卖的出去么?”魏序的注意力转移到摊位上,那恐怖的价格依旧让他毛骨悚然,“价格你定的?” “对,市场价,我已经降低一点了,”谈及这些,小洁终于自然一点,语气也轻松许多,“大多数是批发来的,其实也有游客会买。” 第40章 “买这些岂不是冤大头?”魏序捏起一个大贝壳,左右瞧瞧,忍不住说,“便宜一点可能更多人买。” “最近几年生意才好起来,原先都很便宜,”小洁顿了顿,“价格,我也不敢调太低嘛,集市不止我这里在卖,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我擅自调得太低,他们就卖不出去了……如果大家都降价,利润少了,很多老板也不乐意的。” “……好吧。”确实也是这个理。但是薄利多销,这里的老板是不是不懂这个道理,白白浪费近来那么大的客流量。 魏序边在贝壳堆里翻翻捡捡看看,边随口问:“你们这边有卖玫瑰螺吗?” 站在侧后方的南来微不可察地一怔。他没想到魏序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也如此不相信他。 是骗得太多了吗?南来不禁想,他把相遇以来的所有事件拉成一条线。发现应该也不算很多。 他悄悄抬头,恰好和小洁进行第一次对视。 小洁在魏序与南来之间来回打量,发现魏序手上满满的袋子,又发现这位金发帅哥手上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浮现。 但她没忘记先正经回答问题:“有的,常卖的是玫瑰千手螺,不过这几天没货啦,我还没去进这种螺,因为长得漂亮,个头大,卖得也比较贵。” “卖多少钱?”魏序问。 小洁比划手指,“七八十。” 作为海螺,卖价是贵的,但单论金钱,魏序不觉得这差不多两顿饭钱的数额能将南来的积蓄掏空。 所以他沉默了。 南来要么是装可怜,把自己说得多么穷酸,以博同情;要么就是单纯凭空捏造,南村海岛的集市根本没有卖他说的那种螺。 现在很明显,第二种猜测可以暂时排除了。 可南来有必要这样做吗? 仅仅为了让魏序心软,让魏序不再追究他弄坏热水器的过错? 魏序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小气,他当真要生气,也只是因为嫌弃南来太麻烦而生气。 “你说的那种螺,壳上有很多凸出的荆棘,末端又有粉色的分叉,像玫瑰,所以叫这个名字。” 小洁尽职尽责地介绍,然而魏序的思绪还在毫无目的地飘荡,手指在各种海螺上乱摸,显然没有听进去。 此番情景落到小洁眼里,又变成另一种暗示。 “魏哥,”小洁探头探脑,搬出常用的销售话语,试探道,“很多人买这种螺,当做收藏品,或者礼物。海螺寓意倾听,从中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也意味着海枯石烂,两情不渝。你想买下来,送给谁吗?” 魏序马上将手里临时抓握的海螺放下,抬头后的眼神带上些许责备,“你魏哥还是单身,买来送空气吗?” 小洁赶忙摆手,视线左右漂移,“啊,不好意思,我以为……” 魏序立马就懂了。 呵,前有老板娘误会,后有小洁误会,他和南来站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叫年轻的、老的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儿! “他不是,”魏序深呼吸一口气,轻巧地看了南来一眼,“他是我弟弟,前阵子没钱了,刚来投靠我。” 南来:“……?” “哦,原来是这样,”小洁笑了笑,“魏哥,你弟弟长真帅,有点像混血。” “确实是混血,长得嘛也……”魏序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意,话更像说给南来听的,“是还不错。” “……你比我更好看。”南来沉默片刻,忍住了,没有在外人面前叫出小序二字。 “哈哈,你不用这样夸我。”魏序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没必要和南来做对比,两人根本不是同一个赛道的。 南来显然没有放过魏序,又让他:“不用谦虚。” 魏序:“你也不用客气,人要勇于承认自己的优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小洁本分地没有插嘴,直到潜在客人终于结束商业互夸,准备走了,她听到魏序说:“小洁,好不容易碰上了,就照顾一下你的生意,那个大号珍珠塔螺,我挑一个走。” 魏序直接买下最贵的螺,顺便留了小洁的联系方式——一张被提前写好的电话号码的大纸片,被小结塞进装有螺的塑料袋中。 魏序低头看了一眼,纸片被撕掉一半,最上面一行写着“初二03班期末成绩单”,往下是按成绩高低排列的人名,陈善、吴闵闵、柳阿蓝……嘿,这什么阿蓝的语文成绩这么低,还能排在这么前面。 小洁注意到魏序的停顿,探头看了一眼,发觉不对,赶忙说:“啊,不好意思魏哥,那个纸好像是曾文带的班的学生成绩单,可能混在不用的提纲里面一起被我带出来了。” “你爸?”魏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得到小洁缓缓的点头后,才说,“看来你们闹得很不愉快,连称呼都不叫了。” “称呼根本不算什么。”小洁脸上仅剩的一点表情都消失殆尽。 看出小洁并不想继续任何有关曾文的话题,魏序没往下询问,简单地说了句再见,领着南来走远了。 两人慢悠悠的、一前一后的背影渐渐淡出小洁的视线范围,她抬手正了正帽檐,轻轻呼出一口气,盯着脚边一堆无用的灰绿色语文提纲。 粉色鸭舌帽遮住初生的阳光,投递半张脸一片阴影,让她的神色晦暗不清。 她很羡慕魏序。 甚至能说,十几年前的南村海岛,哪个孩子不羡慕魏序。 魏序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们是土生土长、走不出去的人。 魏序只是披着一层南村海岛的皮,实际上从出生起,早已具备飞向远方的能力。 关于那笔突如其来的钱。小洁有多感谢他,就有多憎恨自己。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当时不管不顾,即使被扒下一层皮,也要坚决逃离曾文,也许所有事情就会和现在完全不同。 可她在南村海岛历经十几载,早就失去拿棒子打狗的勇气,更何况将人生的刀朝向曾文。 第38章 求偶(?) 魏序留下小洁的电话,是想看看以后能不能找到机会,问一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看看自己有没有其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或许别人看了,都要吐槽魏序是个老好人,虚伪的家伙。 但他不在意。 魏序把手上的袋子一股脑塞进后座,“嘭”得关上门,绕回车前,发现南来正盯着主驾驶位坐垫上的珍珠塔螺,一动不动。 “你想要?”魏序侧身坐进,顺带将珍珠塔螺拿起来,卡在水杯架上。 南来没有应答。魏序就说:“这不是送给你的。” 南来愣了愣,问:“你要送给谁?” “不知道,没想好,”魏序拉长尾调,插进车钥匙一拧,又放下卡在头上的墨镜,落在鼻梁上,忽的偏过头朝南来笑,“只是因为小洁的原因,随便买的。其实吧,放在家里摆着也挺好看的,就和你送我的摆在一起……” 魏序踩动油门,半个胳膊懒散地搭到车窗外,吹了声口哨,在那边笑:“说不定以后还能凑出四世同堂。” “那得是很多礼物,小序。”南来收回视线。 “是啊。”魏序将礼物二字放在嘴里咀嚼,良久,都没有再说出口。 礼物。 车速带起的风扎进敞开的窗,把松散的头发打乱。 魏序的人生中收到过大大小小的礼物,昂贵的,亦或是便宜的,带有心意的,实在太多。 可魏序有一样一直没有收到的礼物。 那条人鱼应许他、他却始终没有等到的礼物。 那晚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人鱼的歌声,人鱼说要送他礼物,可他却在夜色中睡着了,趴在礁石上浅浅地呼吸。 他不知道人鱼离开的时间,也不知道是否还能收到礼物。 第二天醒来,他只看到礁石临海凹陷处干湿的、凝结的海盐——那是人鱼与他聊天时,最喜欢倚靠的地方。 魏序还一直记着。 但说不定那条人鱼早就忘了。 魏序回到家中,让南来把新买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清洗,随后大跨步走上二层楼,翻了行李箱,又翻了橱柜,最后找到一个黑色盒子。 魏序把它打开,里面附一袋没开过的消磁石,丝绒布袋中躺着一条毕业级玻璃体蓝月光,体透,12mm,打磨圆润的珠体在暗处也能折射蓝彩光,荧光蓝与浅黄相得益彰,随便一个角度看去,都十分夺目。 休假前,魏序在朋友那里淘了这条漂亮的蓝月光,花了五位数。 他平时没有收藏水晶的癖好,但莫名地,第一眼就被这条蓝月光吸引。 价格于魏序而言不是问题,更何况他妈生前一条手链都完全不止五位数。 魏序看上了,就爽快地买了,然后将蓝月光塞进行李箱,一起飞到南村海岛。 魏序念书时经常冲动消费,工作后才学会克制,其实他来到南村海岛三天后,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钱,买一串没什么用的矿石珠子。所谓的水晶助眠、美容等功效,估计也是资本家的幌子。 第41章 但现在他知道了。 买下对自己无用的东西,说不定是为了某天能送给某个人。 所以一分钟后,魏序在阳台找见南来,朝他伸出手,也让他伸出手。 彼时,南来蹲在地上,疑惑地将手臂抬高,递至魏序面前,然而未等他问话,他的手指、手背、手腕接连一凉,一串发光物拧在他手上。 这种轻微的重量,迫使他完全怔住。 魏序的动作太快,没有预告,没有询问,没有停顿的间隔,好像送出这条蓝月光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做完这一切,魏序才说:“这是你送我那枚玫瑰螺的回礼。热水器坏了也不需要你赔,你本来住我家里就是免费,东西坏了就坏了,没事儿,以后不用跟我客气。” 魏序一长串话,犹如南来耳边风。 南来只知道,他被套住了。 南来承认,他的第一反应是将手腕装饰品甩掉,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这种东西质感像玻璃,很可能磕到地板就碎了,这里不是海中,碎了,就没有了。 毕竟是小序给他的,所以会有点舍不得。 手臂保持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性能稳定的机器人。南来盯着那串珠子很久,在大脑中进行决策,最终还是转了转腕,收回手,掖在腿上。 南来分明知晓,魏序不可能知道这一行为对人鱼而言意味着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依旧想问魏序把装饰物套在他手上的原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轮到魏序纳闷了,“我刚刚不是说了?手串啊,是我的回礼。” 魏序的语气太过自然,因为他确实只是随手一给。 南来却噎住了,半天吐出一个“你”字,在嘴边兜兜转转,没了后话。 魏序被他搞得丧失耐心,以为南来要和拒绝陈识乐一样拒绝自己。他单手叉腰,还硬要让自己显得不在意,张口就来:“一串蓝月光,不怎么贵,想送就送了。你不想要就还我。” 南来又静止了,比几秒前更甚。 没人知道他的大脑开始过载,耳边一直听到尖锐的爆鸣声,使他完全无法思考。恐怕将脑袋取出放进海水中,也无法阻止无名灼热的神经性蔓延。 他不懂人类间互送礼物代表着什么,更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感觉有点热,是心脏加速引发的问题吗?还是这串蓝月光导致的异状?可它明明冰凉,比自己的体温更低。 好奇怪。 那又是为什么心脏加速,他没有剧烈运动,也没有大喊大叫,他什么都没做。 魏序最终也没有等到南来的“想要”或“不想要”,不过无论答案是哪种,他都不想收回这串无用的蓝月光。他和陈识乐不一样,没必要听从南来的话。 所以魏序很快转头离开阳台,错过南来渐渐通红的耳尖。 * 那天下午,魏序扛着摄像机出门,南来躺在床上发呆三个小时。 直到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才从床上翻起来,在床头柜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日常的写写画画。 这次南来写的是:礼物,双向箭头,礼物。 在两个礼物底下,他分别写上旋风玫瑰螺,蓝月光。 过了一会儿,又在最上方添上三个字,热水器。在右侧写“坏”,并且打圈。 南来最大的疑惑在于这个双箭头,所以在箭头下方写“???人”,又另起一行补“人鱼”,“求偶”,“???”。 “求偶”被南来打上正方形的框,并且加深,再在下方画一个下箭头,指向“爱情”。 爱情? 南来咬着笔尾,沉思间不知想到什么,不自觉延生出来的尖牙突然一用力,嘎嘣一声,差点把咬碎的塑料吃进去。 他懒得吐,把一点塑料嚼碎咽下去了,随后马上坚定地把“爱情”打叉,重新认真写上“亲友”。 亲友,亲戚和朋友。 先前的猜测一定错了,魏序还小,没有理由对他做出类似求偶的举动。 更何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电视剧中的人类求偶使用的是戒指,而非手串。 可不论如何,南来也不应当将手串滞留在手腕上,否则此时的他下海一游,碰到的同族就全都知道他有配偶了。 有确切配偶的人鱼,身上的配饰会随着感情变浓而逐渐增多。 所以如果在海底看到脖子上戴五六个串的人鱼,那一定是被配偶非常疼爱的。 南来低垂着眼,静默地观察这串蓝月光。 人类和人鱼一样,喜欢给各种东西取不同的名字,神奇的是,彼此取出的名字高度重合,很难不让鱼怀疑,其中一方是抄袭的。 单论族群文化的存在,人鱼该比人类早上几百年,但人类进步的速度太快,完全超出造物主的预想,他们利用高超的智慧和创造能力,打造出多元化的现代社会。 南来的家族,有祖先已在岸上生活数年,不过年幼的人鱼必定要回到大海成长,那是他们的根基和永远的居所。 很少有年长的人鱼会选择和人类结婚生子,因为那诞下的物种不知会被称为人鱼还是鱼人。 有些人鱼沿着海岸搬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往内陆发展,几乎所有子孙都拥有人数众多的家族,令整个家族的血缘和宗族关系越发复杂。 而点缀于其上的,第一位悠久的、创造母系氏族文化的祖先karlie,她拥有最漂亮的金发,用人类的词汇形容,那是一种饱和度高到阳光都无法超越的金。 第二位则是首次踏上人类居土的、在人鱼历史上具有极高声望的ryan,大概距离现在有五百年的历史。听闻他将许多人类先进文化带回大海,并且开创跨时代性的迁陆潮,提出人鱼年龄与人类社会的契合程度。 所以后来对一些海底生物的统称,可能是自ryan返回大海后才逐渐确立的。不过他们和人类还是会有不同的观点冲突,并且他们不会改变。 就比如,即便魏序说“不用赔”,南来也坚持要赔,尽管赔的东西不对价——这种情况常常在海底发生,因为海底还在使用原始货币,如漂亮鲜艳的各式贝壳、珊瑚、海星、海洋生物尸体等。 人鱼的观念中没有亏欠。 所以这样一来,事情演变成: 魏序提供南来吃穿住,南来用体力支付; 南来弄坏魏序的热水器,已赔偿; 魏序因为南来的赔偿,又送南来一串蓝月光。 结论:南来又欠了魏序一笔。 南来很快用那支碎了一半的笔,在先前的纸页空白处写了个“欠”,打圈的力度之大差点穿透纸背。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他很快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默下一串数字。 这是电话号码的格式,是前阵子在诺声海峡向北母讨要的哥哥的联系方式。 南来怕时间一久,他就会不小心忘了。 前阵子,他刚从林圆那边学会一句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南来合上本子,连同笔一起塞进橱柜,拿出手机,按下魏序教他的绿色电话按钮,一个一个敲出数字。 敲完了,南来才想起,似乎手机里有一项功能是存储号码,否则小序的名字怎么会躺在里面?他还是有点糊涂,不习惯人类使用的高科技工具,不像哥哥。 没想到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重新把困难降临在他身上。南来叹了口气,边拨打电话,边重新拿出本子,潦草地把电话号码涂黑。 现在是人类午休时间,人鱼不需要午休,所以电话很快被接通。 时隔多年,南来再一次听到哥哥的声音,并没有感觉亲切,或是泪流满面。 “喂?”然而他哥不知道这是他弟的电话,“谁?” “哥,”南来面无表情,“我。” “哦,你,”对面停顿了很长时间,突然传出一阵忍不住的憋笑,“哦?南来?用手机?真是活久见啊。” 南来一下被带偏,“什么是活久见?” “就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意思是曾经死活不愿上陆地的南来居然用起了手机,不可思议,”哥哥简单解释后,开始询问,“从海里到陆地,想联系我,对你来说可不简单。说吧,什么要紧事。” 第39章 小鱼崽子 南来也不废话,直入主题:“几年前,我托付给你一个宝箱。” “你现在要要回去?” “嗯。” 并不是所有物品都能在海洋中很好保存,有时陆地的干燥能提供更合适的储藏环境。 为了避免腐烂、或是哪天被偷、被连箱子一起撞坏的可能,南来把自己搜集了几十年的宝贝放进人类沉船里顺出来的宝箱,交给多年前上岸的哥哥保管。 “行,你等会儿把电话号码,姓名,住所位置编辑一条短信发给我,我邮寄给你,”哥哥想了想,“你急用钱?我可以直接打款给你。你有没有银行卡?” 银行卡,南村海岛的银行可以使用这种卡片,将卡片推入机子,然后输入一串数字,就可以取出现金。这是南来初来南村海岛时观摩得知的。 第42章 不过他本来就没钱,用不着办理,现在也不需要。 南来说:“没有。我不用钱。” “那你要宝箱的意义在哪,”哥哥反问,“你想带回洞穴?” “不是,”南来硬声说,“你别管。” 但他哥根本不听他的,一面说“好,不管”,一面又问“你为什么来陆地”,还附带调侃“之前不是一直不乐意么”。 “你别管,”南来还是那句话,“我不像你,我没有走很远,还是在海边。” 哥哥“嗯”了半天,听出南来口中没有对繁华城市的欲望,但他还是想尽东道主之谊,说:“海边无趣,风景都是日复一日见过的,往里就不一样。如果饿了,累了,可以来找我。我在s城。” 听到熟悉的字眼,南来才微微转了眼球,可仍是说:“不用,我应该很快就回去了。” “不多待会儿?” “我决定不了,”南来的声音与他此刻的表情一样淡漠,毫无起伏,“待不下去,就回去了。” “我看没有你决定不了的事,”哥哥显然不信,“你做事从来先斩后奏。以前的事不提,就现在,你走上陆地时不跟我说一声,有事才找我。你那脑袋懂什么?被人骗走怎么办?” “你没有要求一定要和你说,”如果有,那南来一定会说的,所以他力度充足地辩解,“先斩后奏也没问题。事实证明,我没有被人骗走。” 然而南来话里的骗走,指的是暴露鱼尾被人剥皮抽筋、残忍杀害等现象。 可哥哥混迹人类社会多年,语言系统早已达到next level,他的骗走,指的是被渣女渣男骗身骗心。 他担心南来因此误入歧途,南来小时候便是如此,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拿不到手也要时时刻刻去看,倘若哪天看都看不到,就找到它,直接杀了放在身边。 南来显然不懂他哥的意思。但他哥知道南来热衷于一意孤行,生怕南来一不小心深陷其中,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便他觉得南来被蛊惑的可能性比较小,更怕是别人被南来蛊惑,对南来死缠烂打。 “你心里有数就行,”哥哥不再劝说,“你的手机是你自己的吗?” 如果是,他以后可以直接打电话联系南来,在南来没回归大海之前。以往的海陆交流太麻烦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怎么和南来联系过,所剩无几的亲情都要消失殆尽了。 南来说:“是。” 结果哥哥意识到不对了,“你能有钱买手机?垃圾桶里捡的?还是二手货?” “新的,”南来认为带壳的一定是新的,“是我的。” “……别人给你买的。”哥哥几乎是用了肯定句。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南来意识到不对,马上反驳,“不是。” 哥哥选择性不听,又问:“谁给你买的?” “……” “谁?” “……” “不要装哑巴,你一心虚就不说话,”哥哥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此时却也染上一丝阴鸷,“什么鸟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几句话文化程度太高,南来开始听不懂,问:“鸟人是什么?” “呵,”哥哥冷笑一声,“现在又舍得说话了。鸟人就是骂人的话,说他不要脸,贪图美色,胆大妄为……” “哥,不可以说小——”南来后知后觉地止住嘴。 声音卡住了,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像堵塞的鱼刺,就算被吞咽下去,喉咙依旧会认为它还在。 魏序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论如何,南来都不能让哥哥知道。 “果然有人,”哥哥的语调突然变得温柔,“把他带过来见我。” 完全是哄骗。 现在最简单的解决方式是挂断电话。哥哥不会闲着无聊追在他屁股后面抓人,不会因为这种事专门跑南村海岛一趟。 他哥完全是利己主义,抓人只可能是“顺带”,不可能“特意”。 那就完全不用担心。 南来抛下一句“记得我的宝箱”,迅速挂断电话。 此时,远方s城某大厦某层落地窗旁,身着成套黑色西装的男人扯了扯领口,骂了一句“小鱼崽子”。 几分钟后,他冷峻的深蓝色眼眸中倒映出发光的手机屏幕。 那上面赫然是一条来自南来的短信。 【南来 139xxxxxxxx m省z市b县xx街道xx路海洋杂货店】 好家伙。男人差点将手机捏碎。这小鱼崽子疯了,被什么人教唆的?居然肯打工?打那种抛头露面又毫无意义的工!? 不会是身无分文,住进杂货店了吧!? 男人皱眉皱到极致,刚想回复短信,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 他扬声说“进”,一位干练女人推门而入,一丝不苟的头发全往上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黑框眼镜衬得她像个ai。 她话音清晰:“陈总,p城传媒的季总到了,在会议室等您,您可以过去了。” “知道了。”男人将手机暗屏,边起身边整理衣领,拿起文件跨步而出,不多时,只余走廊间富有节奏的皮鞋踩踏声。 * 挂断电话后,南来思索片刻,还是忍住把别墅区地址发送给哥哥的念头。 他其实更想给小序一个惊喜——写他的名字、寄他的地址,在某一天,直接寄到他的手上。 可这样做显然过不了他哥那关。 所以南来放弃了,填了中规中矩的地址。 魏序不工作时,都会窝在沙发看电视。 他从来没有限制南来的活动,不过南来一般会同样窝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盯着电视屏幕,更多时候是在发呆。 魏序不得不承认,南来有时像一只跟屁虫。 不过几天后的一晚,南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魏序瞟见南来飞快抓起手机的动作,但没瞟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姓名,只是眼睁睁看南来走掉了。 南来也很意外,因为他收到哥哥的电话。 他哥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以至于听到哥哥酒酿般的嗓音时,南来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不过做错事不悔改,也是南来的特色之一。 但他想错了,哥哥并没有继续询问他近来的情况,也没有探究当时他脱口而出的“小”字后面连着什么,反而提起最近一次过于频繁的大环游。 “前几天,北母联系到我,通知此次大环游的安排,我和她说这次我依旧不去,但她希望我劝劝北至,说他会听我的话,”哥哥顿了顿,似乎将其当作天大的笑话,“他什么时候会听我的话了?到底是谁给她这样的错觉。” “不论是谁,都会觉得你们关系很好。更何况原先确实是这样。” 南来十分心直口快,完全没有考虑这话出口后的结果。所以他很快知道浅显的一个缘由——关于为什么北至开始变得讨厌哥哥。 “之前,我准备前往人类社会,他反对我,所以和他闹了点不愉快,后来就一直没怎么联系……”讲到一半,哥哥突然止住,声音开始变得低沉,“南来,本来不应该和你讲这些,这是我和北至的私事。不过我想知道,他这次不愿意去大环游的原因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海神使者,老蓝鲸成为鲸落,新一届竞选开始了,”南来不会遮掩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东西,所以他直接把北至卖了,“因为这次竞选的主题,柯斯达把包容理解成异种,并广泛传播,北至莫名其妙成为了舆论中心,当然,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有想当使者的意图。” “他疯了?”哥哥语调不可置信地上扬,不过很快平顿下来,“他应该没那么神经,就算真神经了,也会有个度。” 南来问:“那你要去劝劝他吗?” “不去,”哥哥说得果断,“这点小事,没必要费工夫跑一趟。他闹不出什么风浪,倘若真出什么事,祖奶奶也会先制裁他。” “可她们马上就走了,”南来说,“离开这片海域,就管不到北至了。” 哥哥嗤笑一声:“那不是还有你么?你盯着他点儿,不困难吧。下海变回鱼只是几秒钟的事。” “困难,”南来眼都不眨,马上拒绝,“我有我的事。” 哥哥在那头叹口气,清晰地传入收音器中,“总是这样,南来,你一点情面也不领。你最近到底背着我在偷偷干些什么?问什么都不说。” “再见。”南来挂断电话。 “……” 此时,某建筑物内又出现一个差点把手机捏爆的男人。 第40章 加密对话 联系哥哥的第四天,南来恢复工作的第一天,阴转小雨,午间天空撒下淅淅沥沥的水珠。 杂货店门帘被人向外拨开,陈识乐的皮靴带进室外的潮湿,在门口的地毯留下脚印。 他抖了抖黑色长柄伞,抬眼,朝南来露出笑容。 “中午好啊,南来。able最近恢复得很不错,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回归海洋了。它最近在海岛的动物救护中心,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第43章 陈识乐今天没戴墨镜,倒显得更加亲切几分,再加上所说的话语内容正巧是南来需要的、感兴趣的,因此他很快得到来自南来礼貌的客服微笑。 “可以,”南来问,“什么时候?” 陈识乐扬起嘴角,说:“就今天下午,或者现在?你下班了吧,我们可以先去吃顿饭,然后开车送你过去。” 就算不吃陈识乐请的午饭,南来也是吃店铺里的员工餐,那味道真不咋样。 于是南来很快说“好”,又问:“那吃完饭就去,下午不用请假吧。” 恢复工作的第一天就请假,似乎不太好。南来答应魏序要好好工作,里面应该包括不得随意请假。 “……快一点的话,可以,”陈识乐没想到南来对这种流水线工作这么上心,真是个有责任的人,他抬起表看了一眼,“那走吧。” 南来朝林圆点了点头,告诉她“我不会旷班”,再和陈识乐说“走吧”,不多久,便穿梭在雨中。 雨点如沉闷的针脚,扎在所有肉眼可及之处。这般攻势下,一把朴实无华的双人伞给两个男人撑还是略显勉强。 陈识乐握紧伞柄的胳膊肌肉分明,他刻意将伞往南来那边倾斜,对南来说:“你靠近一点,不然容易被雨淋。” 南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用”。陈识乐便不吭声了,但伞倾斜的弧度反而更加夸张。 南来鲜少与陈识乐独处,他们的相遇一般预示着自然生物遇险,所以陈识乐的身边总是有很多同事。 少有的几次是陈识乐单独来找他,但基本说上几个对话便草草结束。 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able将陈识乐与南来短暂地联系到一起,凭空生出一次理所当然的会面。或许陈识乐会因此高兴,但伞下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南来感到一丝不适。 南来很少产生这种奇怪的不适,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人鱼的模仿学习能力很强,但这次他缺少实用的参照物,所以无法判断这种不适来源于哪里。 是因为这焦灼的雨天吗? 应该不是,这样的天气南来见得太多,潮湿也不会干扰他的正常感官。 是因为人类炽热的体温吗? 应该不是,先前他差点摔倒,魏序勾住他的腰时,他并没有觉得难以忍受,反而因为对方粗糙的指腹感受到酥麻。 以及他坐在走廊,脊背轻轻贴靠在魏序的腿上时,也不觉得讨厌——他甚至是有半分故意去做这件事的,但这种故意在他眼里没有理由,他向来想做就做。 那是因为什么。 南来在心中问自己,却问不出答案。 他随陈识乐一路走,一路坐上车,一路吃饭,直到抵达动物救援中心,才停止思考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南来见到了埃布尔。 一只幸福的、却又不幸的雄性抹香鲸幼崽,被母亲赋予充满意义的姓名,却在同一时刻永远失去母亲;他短暂地丧失自由,海洋中却依旧有至亲在等待他的归来。 但最重要的是,埃布尔顽强地活了下来。 陈识乐给南来开了绿色通道,南来得以近距离接触这个小家伙——尽管他的体积并不算小,但年龄算是。 隔着玻璃,南来远远看见埃布尔刚饱餐一顿,靠在池水边缘昏昏欲睡。 南来脚上的防水靴踩在盖水的瓷砖上,发出咯哒声。 埃布尔的临时饲养员走路时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因此南来靠近他时,他还在懒散地甩尾,没有戒备。 但埃布尔很快嗅到不一样的气息,算不上温和的、同类的气息。 埃布尔几乎是在南来快要碰到他的一瞬间飞快游走,缩到水箱角落,戒备地露出一只眼。 埃布尔是刚出生不久的抹香鲸幼崽,只有本能,缺少常识与智慧。他不明白位于海洋食物链高端的物种为什么和两脚兽拥有近乎一样的外观,可那人身上的气味确实来自深海。 在不断的疑惑与怀疑中,埃布尔有些烦躁地煽动鱼鳍,发出底气不足的叫唤。 在他眼中,拥有两只脚的同类朝他伸出手,修长又白皙的手指勾了三次,示意他过去。可埃布尔不想前进,他认为角落更加安全。 这样尴尬的场面持续了将近十秒,饶是对幼崽充满耐心的南来也开始失去定力,他慢慢垂下眼。 埃布尔注意到对方的细微的动作,发现他的同类再抬眼时,眼中一闪而过冰蓝色的光,不太明显,但足以震慑到他,那其中分明在传递一个不怎么愉快的催促信号—— “过来”。 埃布尔冷不丁一颤,身体先条件反射冲了过去,当吻部贴准对方的手心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感到害怕,不明白这只同类是不是给自己下了咒术,命令他如何如何。 “乖孩子。”南来按了按埃布尔的头部,开始用鲸鱼的语言告诉他,他叫able,拥有完整的姓名。 埃布尔事先并不知道自己叫able,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南来用超声波与他对话,那句“乖孩子”和“able”他都能听懂。 虽然在埃布尔眼里,南来并不亲切,可对方知道他不知道的姓名,恰恰说明对方与他的父母相识。 所以埃布尔和南来进行了一场加密对话。 埃布尔:“我的爸爸妈妈在哪?” 南来:“你的阿母是玛莎,搁浅死亡,生下了你。你的阿父艾伦在附近的海域,不用担心,他会一直等你。” 埃布尔:“那我在哪?” 南来观察周遭,告诉他“你在人类的动物援救中心”,考虑到埃布尔年纪太小,认知有限,过了几秒又补充道:“在陆地。” 埃布尔:“……陆地是哪?” 南来:“……” 两脚兽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埃布尔就用尾巴蹭蹭他,又用吻部顶顶他,甚至笨拙地绕了个圈。 可能是因为能够进行交流,埃布尔反而不觉得南来可怖,终于显现出一点海洋生物幼崽的活泼。 眼见水要朝自己扑来,南来无情地压下埃布尔的尾巴,他认为自己没有责任解释那么多“在哪”,所以忽略了埃布尔的问题,另外交代其他的话:“你在这里正常活着,时间到了,就能见到艾伦。” 埃布尔晃了晃头,清澈又愚蠢地问:“艾伦是谁?” “……”南来翻出死鱼眼,“你爸爸。” 埃布尔:“好吧,那你是我的谁?” 南来:“我不是你的谁。” 埃布尔:“那你怎么认识我?” 南来:“因为我认识艾伦和玛莎。” 埃布尔再次晃头:“玛莎是谁?” 南来捏紧拳头,“你妈。” “噢——”埃布尔不知道这也能是一句骂人的话,他还在开心地吐泡泡,庆祝有同类能听懂他的话,“那你可以做我朋友吗?” “不可以。”南来站起身,单方面结束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 其实没有任何鱼嘱托他来看望埃布尔,今天的见面只是顺了陈识乐的意,只要确定埃布尔在动物援助中心吃好睡好,就没有任何问题。 埃布尔回归大海也只是时间问题,不需要南来继续操心。 埃布尔在水中拍打叫唤,南来不予理会小家伙的闹腾,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距离上班只剩三十分钟了。 他和陈识乐在吃饭和路程上耗费不少时间,实际上看望埃布尔,才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往常,南来中午不会回到魏序的别墅,吃完员工餐就直接回杂货店小憩,直到下午上班这样有效减少来回走动的时间以及体内水分的丧失。 林圆都经常调笑他,把杂货店当半个家,但其实不是的。 现在马上往回赶的话,运气好就是卡点上班,运气不好就是上班迟到。 南来皱起眉,对陈识乐说一句“走吧”,自己先行开路,走在前面。 陈识乐很快跟上去,两人在走道穿行,而原本潮湿的空间内,只余埃布尔一鱼在无力地游荡。他脑子里装着被拒绝的悲伤,但很快又忘了。 陈识乐不止一次亲眼见证南来的神奇。 埃布尔其实并不亲人,它虽然刚出生便被送到动物援助中心,但一直对人类保持戒备,最近喂多了,它才对自己的临时饲养员熟悉一点,其他工作人员想触碰它都十分困难。 可南来只动了动手指,一个眼神便能将埃布尔唤到身边,甚至埃布尔还愿意主动靠近他,献上脆弱敏感的吻部。 刚刚很长一段时间,南来和埃布尔似乎在沉默地对视,埃布尔时不时做出动作,南来偶尔会配合着理会。 陈识乐站在一旁,突然开始天马行空——南来是不是拥有和动物交流的能力? 第41章 我的芬芳,我的甜美 这样的疑惑也不止一次出现。 之前,南来帮助他们进行动物救援任务,仅仅是摸了摸海豚妈妈的身子,就很快确定了需要救助的小海豚的位置。任务结束后,获得大家一致好评。 第44章 还有一次样本采集,工作人员在发愁如何快速完成项目,南来在一旁一听,就说他能帮忙,于是很快找到他们需要的样本所在地。 南来在海中熟稔地穿梭,好似大海就是他的家一般。 但天马行空也只是幻想而已。这一点陈识乐很清楚。毕竟南来只可能是人,不可能是其他生物。 不过听说有的精神病人拥有与动物交谈的能力,但很明显,南来的精神也十分正常。可以排除这个原因。 “埃布尔好像和你很亲近。”陈识乐边走边说,更像没话找话。 “是的,”南来目不斜视,“只要是动物,都和我亲近。” 陈识乐笑了笑,调侃道:“人也是动物。” “人不算,即便严格意义上,人也属于动物,但人不喜欢把自己称之为动物,”南来的声音渐弱,后半句几乎是呢喃地说出,“虽然我也希望……” 陈识乐敏锐地捕捉到南来的欲言又止,他随即凑近一点,想更清楚地看到南来的脸,“你希望谁能更亲近你?” 思绪飘到远方,南来冷不丁被一问,差点将答案脱口而出。好在迎面而来一位基地的工作人员,笑着同陈识乐打招呼,又朝南来点头,南来这才及时刹住车。 “没有。”南来说。 陈识乐也意识到这种问题有点过界,他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无奈,直至走过下一个弯道,才转变话题,问出白痴一样的问题:“那你能听懂动物它们的叫声吗?” “当然不能,”南来脚下一顿,偏头露出略带不屑的笑容,“陈先生,你想太多了。” “……” 僵硬了一瞬间,但陈识乐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说:“哈哈,确实是我乱想了。” * 坐在陈识乐的车上,南来的背挺得很直,一眨不眨看向右边窗外,偶尔能瞟见陈识乐映在车窗上的倒影。高挺的鼻梁,优越的下颌线,一种幽默的成熟风味。 陈识乐开车时,坐姿会比魏序端正,两只手都会握在方向盘上,不会东张西望。南来默默地想,小序是他见过的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人了。特别是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 可南来从没有试图说教,毕竟魏序想如何做,都是他的自由。 南来住在魏序家里,吃人嘴短,有些话说出来也是凭空惹人嫌。 但南来此时还不太明白,越是端庄或许越是拘谨,在真正舒服自在的环境当中,人类才会表现得轻松。 半路中,南来接到被手机标注“快递送餐”的电话,里面的陌生人告诉他,快递已经送到,就存放在杂货店门口的置物架上,可以不。 南来想了想,说“好”。因为这也算不上贵重物品,并且林圆和他轮岗,现在林圆就在店里,可以代为保管。 于是南来回到海洋杂货店时,看到林圆蹲在门口,对着巨大的集装箱发呆。 南来两三步走近,林圆听到动静后才抬头,眼珠子里还夹杂着几分茫然,嘴里自发地问:“南来?你说这是谁——” “这是我的,”不等林圆问完,南来便告诉她,“外地寄过来的东西。” “啊,这箱子真的很大欸,”林圆站起身,动了动蹲麻的脚,拧着手腕,递给南来一个调侃的眼神,“还不轻呢,你买了什么东西?一箱子衣服?还是好吃的?” 南来扔下一句“都不是”,撩开帘子进入杂货店,看向墙壁悬挂的钟表,发现自己迟到了一分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林圆还跟在后面问:“那是什么?你平常都不买东西,搞得我很好奇!你就跟我说吧!” 和林圆这么久共事下来,他也算摸清一点林圆的性子,此时要是不解释清楚,她能拽着他问下午,那他就不能好好工作。 权衡利弊,南来简略地告诉她:“给别人的礼物。” 林圆的熊熊八卦之火燃烧起来了,挤眉弄眼又问:“给谁的?” “……”南来眼皮一跳。 林圆习惯了南来的不回答,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出一片想象的天地,这不,又开始了:“嗯……总不可能是给老板的,我看你也不怎么喜欢咱们老板。那就是给魏老板的?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他也帮了你不少,你现在终于想通了,想回报他一下了吗?” 南来继续沉默,低头开始收拾柜台。 “嘿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林圆心情很好,拿着扫把哼着歌,开始在杂货店里转圈圈清洁,“魏老板人是很好的,两年前我就见过魏老板一次,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很不一样呢,意气风发,完全就是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的典范代表!黄金男人!” 也没管南来偷感很重的间歇性抬眼,林圆自顾自叭叭道:“然后,今年魏老板回南村海岛的第一天,就来杂货店找汪老板了,当时的他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黑眼圈也很重,有点憔悴。我也不清楚他在s城发生了什么,总之他和汪老板说他来休假,其他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南来?” 南来语调平平:“我比你还迟认识他。” “是吗?那就算了,我以为你和魏老板关系特好呢,”林圆遗憾自己听不到更多八卦了,“头一周的时候,魏老板还经常来店里买绷带、创可贴什么的,当时他总是会戴一只剪掉半截的黑色冰袖。后来就很少来了,唉,如果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受伤的话,还是网上购物,在家里多囤一点药品方便嘛,可能魏老板也意识到了,就不来了呢……” 林圆还在吐露自己的感想,站在收银台前的南来却渐渐止住擦桌的动作,他垂着头,睫毛投下非常渺小的阴影。湿毛巾携带的水分渗进他的指尖。 药、伤口、工作…… 林圆口中的种种在他耳边缭绕不绝。 他突然觉得脑袋被敲打,紧接着从内而外开始轻微晃动。他想起那种诱人的芬芳,那种呼之欲出的甜美,他在海里都能闻见。原来不是魏序不小心酿成的,而是完完全全故意的行为。 甚至是好几次、好几次,魏序近乎偏执地想要找到某一种生物。 但结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所以他现在还在找吗?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如此坚持。南来没想到魏序能为了一份可以随时抛弃的记忆做到这种份上。 原来那条人鱼在他心中的重要性,远比南来想象的更甚。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为什么会记这么久? 南来感到震惊的同时,更多却是无力裹住了他,让他难以呼吸,心脏绞痛——就像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倘若主人坚持不懈地敲打,就一定会有破冰的那天。而冰下被钓上的鱼,也一定会有死亡的那天。 “魏老板真辛苦啊,居然休假了还要工作,”林圆叹了口气,突然开始慨叹,“果然当老板的就要成天围着自己的工作转,毕竟是自己手头上的东西,自己不上心还有谁上心呢?哪像我们……” 林圆乐呵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南来,揶揄道,“我们就是打工人,老板是为自己工作,我们是为钱工作。” 南来花了一些时间,才从先前的昏沉中缓过来。他装作想了想,才说:“你前阵子还说,人不一定是为了钱工作。” “嗯,我说的那是别人,”林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逃避另一份没有任何尽头的工作,也可能是为了更多的钱、更好的前途,反正我现在面前只有这一条能够看清的路,就走呗,走着走着就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其实人也不要害怕走错,”林圆弯下腰,把客人查看后随手放错的商品摆回原位,继续说,“你越害怕,就越不敢走。很多时候谁都不知道前方是好是坏,如果是坏,就及时拨正,如果是好,就……当然很好啦!但是如果你根本走都不走,怎么会知道结果?” 南来从林圆的话里听出其他不同的东西,他愣怔片刻,才能用“你很乐观”来夸奖林圆。 他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明白,此时像个人类的南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 “海岛一中高中部能有如今的升学率、初中部能有这样优秀的成绩,还多亏刘校长你们、以及学校老师们的辛苦工作啊,每天督学,开会,管理学校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很忙吧。” “哈哈哈哈,魏先生这话就过誉了,还得是因为您前些年给学校的捐款,还有教学楼和一些基础设施,我们才有更多的钱能吸引外地良好的师资,学生们呢,也能更专心地学习,享受更好的资源,”刘校长笑得脸上开花,又端庄地举起茶杯抿一小口,发出啧啧感叹,“真是好茶。” “刘校长要喜欢这茶,我改天再给您带一些。”魏序心想,反正家里放的那堆喝都喝不完,放在南村海岛这么潮湿的地界又不好保存,还不如送出去得了。 “欸,欸,我们不收这些的,”刘校长赶忙拒绝,转而说,“可惜魏先生这次远道而来,我都准备不了什么东西,魏先生有空的话,今晚可以去我家吃一顿?” 第45章 魏序摆摆手,“啊,这就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我其实能做的也很少,就是希望学校能办好,毕竟南村海岛这边,排名前列的高中就是咱们海岛一中了。要是我没有去s城,可能也会在这里读书。刘校长不用和我客气,大家都是乡亲。” 刘校长眼神下瞟,沉默地张了张嘴,不自觉坐正了,双手交撵放在膝上,“嗯……我们学校啊,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很感谢魏先生无私的奉献。今天请魏先生来,其实是想麻烦魏先生一件事。” 第42章 穷小子秒变大土豪 被对方的态度所影响,魏序坐直了些,不过他不觉得刘校长会提出荒唐的请求,故而轻松自然地问:“什么事?” 刘校长搓搓手,嘶了一声,说:“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最近想做一个简短的宣传片……” “哦,那不是很简单吗?”魏序笑了笑,“不过我还是比较擅长静态摄影,动态的宣传片,我担心达不到学校的预期。如果学校经费充足的话,还是找专门的摄像师比较好?” “……” 看到刘校长闪烁迷离的眼神,魏序悟了,刘校长就是看中他正好有摄影的技能,联系其他摄像师很可能预算比较超出,找他嘛,既简单又方便,大概率还不要钱。最重要的是,刘校长知道他会揽活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他亲口说了他们是“乡亲”。 算了,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学校的宣传片拍起来很简单,没有商业宣传那么高的要求。 “行,那就我来拍,”魏序爽快地答应了,“应该也不用耗费很长时间,正好我最近休假,比较有空。那刘校长,我们可以改天再拍。” 魏序望向窗外,“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好好好,当然可以的,魏先生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我们也完全不急,”刘校长喜笑颜开,就差突然伸上来和魏序握个手,“非常感谢魏先生一直以来的支持。” “啊,没事,都是小事。”魏序饮尽一杯茶,看向时钟,发现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得回家了。 刘校长顺着魏序的目光看去,自以为心神领会地说:“到饭点了,魏先生晚饭没有着落的话,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老婆做了一桌好吃的,她的手艺可是非常不错。” 魏序起身,理了理衣摆,“不用了。” 刘校长立马跟着站起来,意欲拦住魏序,声音都大了些:“走吧走吧,真不麻烦,魏先生帮了海岛一中这么多,我请顿饭也是应该的!” 好烦啊。魏序摆了摆手,“真不用,刘校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啊,改天!咱们改天再约。” “来吧,就一顿饭而已,魏先生要不来,过意不去的是我们啊。我们还可以顺便聊聊拍摄的事项。” “那个不着急,之后您把方案发我就行。”魏序开始头疼,这刘校长是听不懂人话?怎么拒绝三五回都不管用? “但是魏先生——” 正当此时,魏序手中的手机猛烈颤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嘿,小救星。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感谢南来的来电,尽管这大概率又是件麻烦事。 魏序指了指手机,当着刘校长的面接起,只听南来在另一头说。 “小序,麻烦你今天来接我下班。” 依旧是这种礼貌又带有命令的语气。魏序没有马上答应,先是问:“怎么了?” “有点事,”南来说,“有一个比较大的东西,我自己没办法弄回去。” 其实在南村海岛直接打车也可以解决,毕竟现在这里也不算穷乡僻壤,但魏序现在没给出这个方法。他本来懒得答应,可如果去接的话,正好就能搪塞刘校长了。 “行吧,”所以魏序说,“那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了,魏序对刘校长的邀约再次感到抱歉:“我得去接人了,比较着急,刘校长的饭是真不用请我吃了。” 刘校长却又问:“女朋友吗?” “不是,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句这样的猜测,魏序已经习惯了,完全能面无表情地说出反驳的话。 “啊,原来是这样。”刘校长原地尬住。主要是刚刚魏序通电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让他产生了一点胡乱的错觉。不多时,他又想,魏序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对待普通朋友都这么上心,什么事还需要亲自去接?但刘校长不好意思再问了,这毕竟是魏序的私事。 刘校长不放人也不行了,只好说:“那有机会再见。” 魏序松了口气,“刘校长,方案可以尽早发给我,我也提早做准备,到时候拍摄效率会比较高,不用太麻烦大家配合。” “好。”刘校长点头。 魏序同样朝刘校长颔首,他带齐随身物品从校长办公室往外走,在走廊,迎面与一个男人擦身而过。 魏序往前送了两三步,停住脚。 他的脑海中晃过先前一闪而过的画面,男人略微勾起的嘴角,眼角的褶皱,向下瞥的眼神,细框眼镜被鼻梁托住,完全一位斯文的笑面虎,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张面孔让魏序觉得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他还赶着去接南来,遂很快放弃回忆。 * 魏序接到南来的时候,南来正在杂货店里看着小电视发呆,他旁边是接班的女生,看上去腼腆害羞,所以和南来之间不存在任何对话。 杂货店里只有电视中人物的交谈声。 门口的帘子没有被风吹动,也没有被人为地拉开,魏序只是往那一站,南来的眼睛便扫了过来,像盯准风吹草动的猫,敏锐又散漫。 魏序勾勾手指,做着口型说“过来”。南来就脱下工作围裙过去,又兀自在店门边蹲下,那一瞬间的视觉错位让魏序以为南来要对自己的鞋子做什么,立马后撤半分。 结果南来只是伸出手,把角落的大纸箱拉出来。 “……这是什么?”魏序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南来没有仰起头,只说:“那个希望你帮忙搬走的东西。” 魏序顺口问:“你买的什么?” 南来站起身,轻飘飘的视线晃来晃去,没说话。 魏序低下头,眼尖地发现纸箱上原本贴着的快递单被撕掉一半,寄件人连同物品信息都消失不见,他没多想,因为清除信息是现代人的常见做法,只是南来不撕自己的,撕了寄件人的是几个意思? 既然来都来了,肯定不会让南来搬。 魏序弯腰,托住纸箱底,用上力气试探重量,但这一试探把他惊呆了——那箱子沉得超乎预料,好似在里面塞了块长方形巨石,犯贱地呐喊:嘿嘿,搬不动我吧?你个小坏蛋。 这确实有点太重了,魏序呼出一口气,又把箱子贴地面轻轻放下,想缓一缓。 恰好,南来这时来了一句“我来吧”,那语气里满是“你不行,但是我可以”的意味,歪打正着,彻底激发魏序的斗志。 “我来就可以,”魏序嗤笑一声,“小菜一碟。” 好在魏序平时没有疏于锻炼,他调整角度,一鼓作气,唰地稳稳抱起箱子,飞一般快走到车边,发现后备箱没开,他无法单手操作,本想让南来帮忙,可南来立在原地不动。 好吧,他自己来。 箱子趴到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魏序拉开后备箱,又一使劲,将箱子抬进去,终于大功告成,拍拍手,看向站在门口的南来,自认为十分潇洒地说:“走吧,还愣着干嘛?” 魏序比平日里略微急促的喘气声还是在车上被捕捉到了。 南来当然知道那纸箱里嵌套的宝箱有多重。 先不说宝箱本身算半个“上古遗物”,由青铜制作而成,精致却生锈的花纹印刻在表层,充溢十足的年代感。更重要的是宝箱内部的所有物品,全是南来数年来精挑细选的玩意儿。 帝王唐冠螺珍珠、美乐珠、阿卡珊瑚等天然制品,成堆的黄金块、价值不菲的钻石珠宝等沉船海底宝藏。 当然南来也并不是来者不拒,那些随船携带的大炮,直接被南来忽略,不进入他的私人宝箱。 总之,沉甸甸的宝箱里,都是南来喜欢的、并且认为十分珍贵的物什。 而他拜托哥哥将远方的宝箱邮寄过来,也只是为了送给小序,作为谢礼的谢礼。 魏序再次将纸箱抬起抱在胸前时,看到南来投递过来的眼神略带怜惜,才想起分明南来的力气要比自己大得多。 不过那又如何?魏序早就习惯帮南来安排好一切。 将纸箱放在客厅的地面后,魏序第二次问起“你买了什么东西”,南来却说“不是买的”,而后沉默地徒手撕开纸箱,露出宝箱华丽又沧桑的全貌,叫魏序又吃一惊。 本以为这已经是全部,因为单看这宝箱就像价格昂贵的古董,那上面的花纹已经精致得不像样。谁知在魏序的注视下,南来继续手头操作,将宝箱打开,很快,里面满满的财宝闪瞎魏序的狗眼。 第46章 “你……”魏序艰涩地咽下口水,目睹南来白皙修长的手捞起宝箱中一串串珠宝,看上去十分轻车熟路,他忍不住问,“这是谁的东西?” 南来说:“我的。” “你的?”天方夜谭! “嗯,”南来完全面不改色,“我的。” 南来蹲在地上,似乎在细细清点宝箱中的所有物,又似乎在漫无目的地划拉。也许他只想用无意义的动作代替沉默的尴尬,他猜不出魏序接下来会问他什么,也想不到要用什么理由搪塞。 当他当着魏序的面打开宝箱后,听到魏序那句“谁的”,他才恍然想起刚与魏序认识的阶段中他撒下的所有谎,其实是有点难圆的。 不过,圆不圆的,或许也意义不大——魏序很可能自始至终都没完全相信他的话。 毕竟南来为了让自己显得可怜,确实描述得比较夸大。就差说自己天天以吃垃圾为生了。 第43章 舍不得我? 南来的沉思渐渐变成发呆,直到侧前方响起魏序的一声轻笑,他才发现魏序不知何时移动到他跟前,靠在墙壁上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和在杨季家里第一次见面时的很像。 “你不是没钱么?”魏序的语气戏谑,垂眼看南来贵重的宝箱,又看南来漂亮的眼睛,“这里面的东西估计都能卖几千个了。” “几千个什么?”南来问。 魏序的食指在空中比划出字母“w”,口上也说“w”,也不管南来是否听得懂,偏要在后面加上一句:“可能还不止。” 他静静看着南来扒拉里面的东西时,就瞟见好几样不得了的宝贝,更何况还有大块的黄金,现在金价涨成这样,整箱玩意儿绝对价值不菲。 南来低下头,有力地狡辩:“也没那么多,吧。” 视线落在金色的头顶,魏序啧了一声,可能确实有点不爽,声音干干地问:“你一直在骗我啊?” “……” 南来不肯说话,魏序就抬高语调,全替他说了:“其实你很有钱,坐拥几千万的资产,故意装穷,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大富大贵的你还能忍住去杂货店打工的无聊,也挺厉害的啊,明明这些钱够你挥霍一辈子了。还有,所以你风餐露宿是假,没地方住去住桥洞也是假,嗯?你说没有家人了,也是假的吧——” “不是,”南来立马见缝插针地否定,“我确实没地方住,也确实……” 他顿了顿,“确实没有家人。” 那只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族而已,应该不能称之为家人。 魏序扯起嘴角,“那你之前说过的,哥哥,是你什么人?” 啊,忘记了。南来迟钝地想。在与魏序奶奶聊天的饭桌上,他曾经提到过自己有一个负债累累的、还名不副实的哥哥,现在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一个,”南来飞快在大脑中搜罗所有能用上的词汇,“父母再婚之后出现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一起长大,算不上家人。” 说完这话,南来静静地望向魏序,心里没有涌现出丝毫对于远在s城的哥哥的愧疚感。 “哦,原来是这样,”顿了几秒,魏序完全被气笑了,“那就是欠债的竹马哥哥。” 竹马?好像是可以这样形容。于是南来点了点头。 哪知这点头的动作莫名其妙触动魏序的某根神经,魏序近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这哥哥到底算哪门子哥哥,欠债跑了还要弟弟还钱?不过你不觉得自己这话很奇怪?” 魏序扫了一眼地上的宝箱,“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直接替他还,还要变卖家产?当时完全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吧。” 又忘记了。南来双眼空洞,他不记得自己口不择言时扯了什么谎,现在被魏序一股脑吐出来,处处都是明显的漏洞。大意了,他不应该随便叫哥哥把宝箱寄过来的,至少该一样一样分时段地寄。这样至少看上去比较合理。 “其实,我家之前很有钱,后来破产了,这个宝箱,算是我的……”南来想了想,认为应该是这样叫的,“压岁钱。” 魏序无语地看向窗外,嘴巴动了一下,“然后呢?” “我哥是个疯狂的赌徒,”南来面不改色地说,“父母去世后,他已经输光了所有家产,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能让我把房子卖了,然后他远走高飞。这个宝箱是阿母留给我的后路,如果太早取过来,被我哥发现,他肯定又会抢走,继续拿去赌博,然后一次性输光。” “所以你就想,他输一次,欠一次,你就替他还一次?他明明是个无底洞,你居然也这样纵着,装作自己很穷的样子?”魏序觉得好笑,“他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说没有怀疑,可能不太真实,于是南来说:“怀疑过,但我糊弄过去了,说是炒股赚的钱。” 天呐,这小子还懂得不少,会知道炒股这个词。 魏序又问:“那现在怎么敢拿出来了?” “现在拿出来是因为你有钱,至少放在你这里不突兀。而且……”南来犹豫片刻,还是看向魏序根本不看向自己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是想送给你的,小序。” 魏序的高冷毫无防备地掉了一地。他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老大,“啊?” 南来开始耐心地解释:“你的热水器坏了,我赔给你一样东西。你后来又送我一样东西,我应该再还你一样。” “不是,这都是什么跟什么?”魏序哭笑不得,他被南来的脑回路搞得够呛,“首先,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其次,那都是没多少钱的玩意儿,你用几千个w来做这种买卖?你脑子是不是被鱼吃了?” “也不是,”南来想到其他,又大气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送你,不用在意钱。小序,因为你提供给我房子住,你只要不赶我走就好。” “……”要求这么低? “我也可以长期租你的房子。”过了两秒,南来这样补充。 “……别提租了,你直接买下来都成,”魏序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里面还带有震惊的余韵,他接下来的语速很快,“而且用不了多久,我就回s城了,到时候房子直接给你免费住也行,不过水电什么的估计要你自己交,反正你也很有钱,宝箱里的东西我是不能平白无故收你的,至于工作,你现在完全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你做不做都行,看你自己意思,之前算我半强迫你的,因为怕你自己活不了嘛,现在就——” “嘭——” 魏序的话被宝箱合上的声音打断,那轰响来得太过突然,至少不应该在话头进行到一半时出现,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魏序慢慢低头看去,发现南来垂着头,手扣在宝箱上,一声不吭。 “怎么了?”魏序问。 南来的头有很轻微的晃动,声音却依旧平缓,从口中发出的话语带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凉意:“你很快就要走了?”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人口中,都只会是平常的问话,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莫名让魏序生出一种奇怪的疑问——这孩子不会是处久了,舍不得他吧? 不,那也太离谱了。 这么短的时间,至少不会产生那样的依赖。 魏序宁愿把它当做不成立的疑问,也不希望是更多的其他。 按照事实,魏序现在应当说“是的”,但背部的紧绷感促使他的话语转弯,无法刹车地驶往另一个方向。 “没有,”魏序说,“应该还没那么快。” “哦。”南来的声音并没有因为魏序的回答而回暖,他缓慢地把宝箱推进角落,紧贴着墙,然后站起身,在魏序的注视下走向沙发。 他坐了下来,刨根问底:“没那么快,是多久?” 魏序本以为南来动了,就意味着这个话题的结束,可对方偏要当十万个为什么,魏序也只好说:“不太清楚,可能十几天,也可能二十几天?” 魏序倒是没有撒谎,满打满算,他在南村海岛进行的休假已经长达二十几天,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原本打算完成此次个人拍摄工作后就回去——对,是完成私人工作之后回去,大概是四十天左右。 魏序并没有将截止日期定为“找到人鱼”的那一天。因为这在他进行海上第四次放血后,就意识到这是一件太过虚无缥缈的事。 他不能因为这件难以完成的事,就完全放下s城的工作室,那简直太不负责任了,回去之后绝对会被芊姐念叨死。 南来没有说话,好像在劝说自己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窝在沙发上不动了。 直到魏序从门口走到厨房喝水,南来才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 现在说“知道了”或者问“能再多待一天吗”都显得太迟,魏序把南来专用款巨大水杯拿出来递给南来后,南来就知道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魏序打开电视,这次却没有点播海洋纪录片,而是随便跳台,最后停留在美食频道。 第47章 明明到了饭点,彼此却都没提起吃饭这回事。 南来沉浸在再次撒谎所带来的轻微紧张感中,魏序则后知后觉一股被欺骗的不爽,他看着电视屏幕中的美味五花肉,嘴上忍不住却问南来。 “你有钱为什么不读书?” 这是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南来暂时还没有参悟到读书与社会生活的必要联系。 见南来又不回答,魏序补充道:“学历很重要的。” 南来沉默几秒,抛出他的问题:“在村里生活需要学历吗?” 现在轮到魏序成哑巴了。 需要吗?实话实说,如果继承南村海岛本土父母的衣钵,确实不需要。 可是:“不读书没前途啊。” “有钱不就行了,”有钱可以解决一切吃穿住行的问题,钱是万能的,这是林圆告诉南来的,所以南来把这句话简略地还给魏序,“其他的并不是必要。不是必要,就不想花费时间去做。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自在。” 魏序坐直一些,转过头问:“你是这样想的?” 南来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读书很痛苦”,这是他从林圆口中听来的,又说“我不喜欢痛苦”,这是他生活的最低条件。 ……自在吗? 但想要生存,自在的最低条件是接受正常的义务教育,遵守常规的道德规范和法律规定,社会是提供个体生长的土壤,所以低年龄者接受教育是再正常不过的。 比起书本上的知识,教育更应当是培育一个人健全的三观、意志力、思考力等品质的必不可少的途径。 有了这些生存的基础,才能谈所谓的自在吧。 所以魏序一直认为人理应读书,必须读书。 可事实上南村海岛的许多孩子也没有往上升学的条件,许多人的生活条件太艰辛了,家庭完全无法供养他们继续读书。 他投资给学校的钱,也不一定能百分百发挥效用。一个人想要出人头地所需的条件太多了,仅靠公立教育是不够的。 想到这里,魏序开始头疼,这明明不应当是他操心的事,作为捐款者,给钱不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可南来和许多人都不一样,和土生土长的南村海岛人也不一样。至少魏序没见过像他这样异常缺乏常识、却又在某些方面异常灵敏的人。 南来好像天生有接纳万物的能力,所以他才能从自然与社会的交界处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说出别人不会说的话。 “那你觉得,”魏序突然有了这样问的冲动,“自在对你来说是什么?” 南来在脑海中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发现脱口而出的词很难具体去形容。 他开始回忆过去的种种,试图找到一些合适的片段用以嵌套,可很快发现大海的生活与人类的生活毫不相干,所以只能模糊其词,倒显得描述更加困难。 “什么都不做,单纯地发呆,坐着、站着、或者躺着,去到新的地方,看新的风景,端详不同的人、不同的生物,”南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启合的幅度很小,“做想做的事,坚决地、勇敢地、也可以立马放弃地。再悠闲地看这个世界,一直到某天死去。好像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了?” “嗯,”南来看向魏序,认真地说,“可以了。” 第44章 酸涩、难耐和热 过了几秒,魏序终于诚恳地评价:“南来,不是我说,你真的豁达到了一种神奇的境界。” “是吗,”南来重新看向电视机,嘴巴一张一合,语调平淡如水,“谢谢夸奖。” “只能说,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做不到你所说的这种自在,”魏序仰靠在沙发上,吞咽的动作致使喉结上下起伏,他的眼珠在眼眶中滑动,视线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因为是人就有欲望,金钱的欲望,情感的欲望,各种世俗缠身,就很难做到你说的那样。” “……” “包括我也是,”魏序在余留的空白中补充道,没过多久,又问,“你是这样想的,那你自己做到了没?” 南来看了魏序一眼,说:“不知道。但之前活的那些年,应该是自在的。” “怎么,”魏序看过来,调侃地笑着,“现在不自在了?” “现在活得有点难,有点累,”南来想到近期的各种事情,但很快恢复一丝笑容,“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 “怎么,你哥哥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不赌了?” 虽然不知道魏序怎么联想到这里,但南来不想做过多解释,就只说了“嗯”。 “对,也是,不用再替你那竹马哥哥还债,自己也有很多钱,坐吃一辈子都花不完,什么都不用愁了,也没有其他牵挂,就这样无忧无虑过完一生也很不错,”魏序懒散地拖着语调在说,“我突然有点羡慕你了,怎么办?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这简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电视机里的饭菜色泽鲜艳,热气飘飘,味道隔着屏幕似乎都能被闻到。 魏序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没有节奏地敲打,他抿着唇,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过去,想今天,想以后。 自从很多东西消失之后,魏序的生活就没有准绳了。 可他偏偏强迫自己画出一根只能存在于二维空间的准绳,没有支撑点,并不牢固,风一吹就倒,脆弱不堪,他无法走在上面,便也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索性还不如,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和南来一样,多么奢侈的自在,多么自在的奢侈。 ——这个念头就这么凭空产生,让魏序的脑海呈现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几分钟后,软垫轻微地凹陷。 南来坐到他右侧的沙发扶手上,侧着身,嘴里说出不近人情的话:“羡慕什么。你明明一点也不羡慕我,也不认同我。否则为什么一直让我去工作,让我学会和别人相处。” 魏序眼皮微微抬起,很快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可还没等他说话,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放到他头顶。 只是轻轻放在上面,没做出任何有关揉搓拍抚的动作,却仿佛拥有魔法,足够让魏序完全噤声。 “你很好,小序,”南来的声音从他的侧上方传来,“不用羡慕任何人。自在也不仅仅是我说的那种。” 魏序心里升腾出一种奇怪的情绪,酸涩、难耐、热,可能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感动。他觉得南来或许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幼稚、荒唐、不懂事、与社会格格不入。 魏序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可南来马上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所有感觉。 “毕竟我说的‘自在’境界太高,”南来收回手,轻哼一声,“你做不到也正常。” “……呵。”魏序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抽跳起来,倒不是因为南来语气中的轻佻,而是有点恼南来剥夺了短暂的温柔乡,他还根本没来得及感慨。 “你现在去外面流浪,”魏序指向门口,“我保你比现在还要自在。” 魏序这句话对南来造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南来的视线仅在门口停留三秒,说“不要”,又心安理得地说“饿了”,那乖巧的样子仿佛一只高冷的猫摇着尾巴,面无表情地求投喂。 “天天就知道吃吃吃!这么爱吃饭,居然也能容忍自己的肚子饿大半天!食材放在家里自己也不会去煮,要么我给你带,要么我给你煮,要么你就饿着!真是——” 魏序骂骂咧咧地往厨房走去,边卷袖子边偷感很重地回头瞟了眼南来,发现他呆坐着,口中没有反驳的话,真跟傻瓜一样。 “——真是吃不死你。”魏序把未说完的话狠狠压下,压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音量。他从冰箱里有序地拿出乱七八糟的菜,然后举起菜刀。 南来的耳朵动了动,远远地调整视角,凝视魏序的背部。 黑色上衣被流畅饱满的背肌撑起,随着动作起伏若隐若现,手臂因为切菜的力度呈现出与平常时刻不一样的肌肉线条,一动一鼓。 宽肩窄腰,林圆经常用这个词来形容电视中身材姣好的男人,南来不置可否,却觉得用来形容魏序更加合适。 魏序的大腿粗实,被裹在宽松的短裤中,他的小腿也很漂亮,日常锻炼使其线条变得流畅而有力,那是一种野性与秩序相撞的美。 南来面色平平,眼皮随着藏蓝色眼珠转动而轻微上下掀盖,他喉结一滚,突然觉得更饿了。 但是饿在哪里? 饿的限度除了存在于肚中,难道还有其他界限可以囊括? 南来不知道人体的奥秘,他只是遵从内心,走向魏序,看到砧板上大片稀碎的混合式菜叶。 空心菜、花菜、白菜、青菜、娃娃菜…… 各种菜谱没有白看,南来至少能够认出这些绿色植物的名称。 他一一数着,最后意味不明地看了魏序一眼,从他手里温吞地夺过菜刀,说“我来”。 第48章 见魏序没有抗拒,南来就从冰箱中拿出新鲜的猪肉、牛肉、鸭肉…… 一起剁碎。 那晚魏序罕见地被赶出厨房。 又罕见地坐在桌前,目睹南来端上一大盘菜不是菜肉不是肉的玩意儿。 但值得庆幸的是,这顿饭不像南来第一次做时那样黢黑了。 南来解下围裙,金口一开,赏出两字:“吃吧。” “……” 魏序的筷子在手里抖三抖,最终还是夹向糊成几团的菜。 然后眼睛眯成两条糊糊的线。 * 刘校长效率很高,隔天便给出一份甲方要求。 但魏序觉得那些要求不三不四零零散散毫无章法,所以当天他又亲自实地考察,做出一份还算满意的方案。 刘校长简单过目后,马上就夸很好很不错非常棒。 那当然了,只要不出现原则性问题,白嫖魏序这个摄影师,也不好意思提出更高的要求、或者说什么不对吧。 秉持先解决一事是一事的想法,魏序和刘校长达成一致后,很快约定好时间,扛着设备去到学校。 彼时还是教师们的工作日、学生们的悲惨上课期,也挺适合拍摄一些静谧、空旷无人的大场景,同时可以请求在上体育课的同学们做出一些欢快活力的动作,以体现学校的积极向上。 当然,也可以架在玻璃窗边、后门边、讲台旁,录制学生埋头自习或认真听讲的画面。 正经的校园宣传拍摄就是这样,固定的、备受摄影师青睐的场所,老土又不失风度,加上校领导或年级主任致辞,最后在必要之处配上充满磁性的配音,大功告成。 是非常死板、但又受领导喜爱的画风。 魏序记录完需要记录的所有画面,包括人声致辞也采集完毕,虽然累,但效率高,领导也配合,完成得比较轻松,之后只剩剪辑的活了,他可以在家独自完成。 “收工收工!” 魏序拍拍手,对烈日下配合他半天多工作的人员表示投以笑容,表示感谢,心里想着终于他妈的可以休息了。 然而这回刘校长又笑眯眯地提出邀请:“魏先生,我们学校食堂味道很不错。现在学生还没下课,我们可以去开个桌。” 魏序正欲开口婉拒,刘校长马上抬手,赶着说:“欸,只是吃顿饭,感谢一下魏先生的帮助而已。” 魏序低垂着眼掏出手机一瞥,空空荡荡的屏保页面,没有任何消息。 这次没有借口了。他心中大叹,嘴里说:“行,那校长带路吧。” 去往食堂的路上,每路过一栋建筑物,刘校长便洋溢着笑容向魏序一一介绍: 这边是上次新盖的体育馆,设施还算丰富,多亏有魏先生的帮助,这边中考的学生能比较好地对接上新课标体育科目的学科要求。 那边是教学楼,早几年刚拿到捐款,就先换了教室的大灯,装上了空调和白板,课桌椅呢,也都换了一批新的。 再远处是学生宿舍,比较偏远地区的孩子还是会选择住宿,之前都是高中生和初中生混寝,现在也都能分开住了,学校管理方便很多,学生住宿条件也提升不少。 噢,图书馆还在筹备当中。 还有学校操场扩建了,新铺了跑道,魏先生这几年的捐款真的为学校创造了很好的环境…… 一路上,刘校长的嘴就没停过,脚步慢如蜗牛,三分钟的路程走了十分钟有余,魏序第一次觉得这条小路是如此漫长。 不过话说回来,从文字信息中得知的学校建设和亲身踏在校园中看到的改变所带来的感受是着实不同的,这种直观的画面冲击感更强。 魏序路过教学楼时,能隐约听到各班老师的声音从扩音箱中传出,由此便能想象学生接受着更好的教育。 魏序不缺钱,比起把钱花在购置n辆足以彰显身份的车上,他更喜欢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刘校长在教职工用餐区开了个空圆桌,叫了一桌子好菜,应该会比食堂学生用餐的口感要好上一些。 饭桌上依然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魏序一直在注意刘校长会不会又给他放出个大雷,但饭局过半,没提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倒是引来一位有点特别的人。 “校长下午好呀,少见您来学生食堂吃饭呢。” 铁质饭盘与木质圆桌磕碰,发出称不上清脆的声响。 女人粗细得当的手指举着托盘放下,左手小拇指与无名指指甲点有两片鲜红的指甲油。 “不介意加我一个吧。”她故作扭捏地笑了一下,倒是半分不客气地贴着椅子准备坐下,转头时的幅度带起卷发在空中一飘,带起一阵有些浓腻的香水味。 “哎呀,”女人的视线“不小心”落在旁侧,像是才看到魏序般,惊讶地扬起眉毛,“小魏也在啊。” “……”老天爷。 魏序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他回到南村海岛后,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第45章 捉弄的开始 万妮,海岛一中高中部高级语文教师,现高三年段副主任,年纪轻轻便斩获诸多荣誉称号。 妖艳多姿,温柔有趣,雷厉风行,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都能安在她身上,并且完美得好似本来就是一体。 “坐吧坐吧,随便吃、随便吃,”刘校长就着筷子挥了挥,“万老师原来和魏先生也认识?” “嗯?嗯,当然了,”万妮眯起眼笑了,“我很早就和他认识了,只不过也好多年没见了,所以不太熟悉。刚刚还真差点没认出来呢。” 满口胡话。 万妮明明有关注他的公众账号,前一两年有几次嫌无聊没事干,还私信过来骚扰他。 怎么,现在就变成认不出来了? 魏序心里呵呵一声,面不改色地刺她一刀:“万老师和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差距还是有点大,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这可没办法,”万妮一撩头发,理了理身上非常精英式的全黑鱼尾连衣裙衣袖,“现在是工作时间,面对学生,当然不能太夸张,你说对吧,小魏?” 对对对,当然都对。 就没人能敌过万妮这张嘴。 说起万妮最开始是怎么和魏序认识的,还要追踪到他们的爷奶一辈,万妮的爷爷和魏序的奶奶是好朋友,魏序爷爷奶奶都没空的时候,偶尔会叫万妮过来带孩子。 万妮在家里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靠谱,一到小魏序跟前,就如同大魔王。 她比魏序大了十岁,魏序还在沙滩穿纸尿裤的时候,万妮早就是一名光荣的初中生了,背着她崭新的书包向泥巴里的魏序炫耀:土小子!看!这是大美女的新书包! 魏序那时候还很小,家里人不教脏话,因此他搜刮尽肚子里的墨水,也愣是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最后只喊:姐姐!包!丑! 万妮就生气了:哼!没见识! 万妮爱喊魏序“小序”,这个万恶的称呼第一次从除了长辈之外的人口中冒出,万妮绝对是第一个。 每次万妮喊完“小序“,就是她捉弄魏序的开始。 不过魏序那时候太小,三四岁的年纪,万妮作恶起来当然不可能让魏序发现,所以魏序自始至终都以为是称呼的问题。 魏序有一天也是因为听到了万妮在底下叫他“小序”,一不留神就从树上掉下来,还好那棵树不高,小孩子骨头软,没什么大碍,只是腿断了一下。 万妮那次真是唯一一次担心他。 可魏序自此就生气了,逼万妮改掉那该死的称呼,万妮倒是无所谓,第二天就改口叫“小魏”了。 因为魏序摔下来的那件事,她渐渐也不去捉弄他。 事到如今,魏序都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对,”魏序说,“现在不比当年了。” “那事儿就别提了吧,“万妮终于挂不住好脸色,颇有些沉闷了,她不想再和魏序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给魏序补充的机会,便将矛头对准刘校长,“刘校长,今天小魏来学校里是干什么?” 万妮注意到旁边空椅上的设备,“给学校拍照吗?” “宣传视频。”刘校长说。 “……”万妮叼着筷子,看了魏序一眼,“免费的?” “对。”魏序扬起一边眉毛,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仿佛写着三个大字,打白工。 “嗯,说的也是。刘校长为学校建设花了那么多钱,不然哪有学校的今天?校长平常很勤俭节约,一切东西都要最简化,要物尽其用,”万妮咬着最后几个字的重音,盯着刘校长笑,“宣传视频也是……” “不不不,那这可不敢当,”刘校长赶忙摆手,“这是魏先生在为我们学校做贡献,是魏先生的功劳,我一个人可做不到的。还是要非常感谢魏先生才是。” 话音落下,刘校长扭头朝魏序友好地微笑,笑里夹杂一丝微妙的谄媚。 第49章 “哦,我知道,小魏一直在给学校捐钱,不仅是学校,还有福利院什么的,这点我是真的非常佩服,像我们这种人就是做不到的嘛。”万妮自然地接过话头。 紧接着,她又话锋一转,上半身略微倾前,颇像偷着询问,放话的声音却又十分大方:“刘校长,咱们学校什么时候盖汽车充电桩啊?” 刘校长一愣,嘴唇上下触碰好几个来回,最后只说:“……什么充电桩?” 万妮重新贴回椅子上,皱起眉,手指绕了绕头发,“哎呀,刘校长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么,您前阵子不是买了一辆新车,说南村海岛充电的地方少,麻烦,要在学校盖一个吗?” “是,是新买了一辆车,”刘校长说,“那个充电桩的事,估计是万老师你听错了,我没提过那样的事。我们学校开新能源汽车的老师又不多,花钱盖那种装置不是纯浪费吗?这不符合我们学校为学生和教职工服务的原则啊。” 万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笑着说:“那或许是搞错了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呢,可能是从其他老师嘴里听到的?毕竟一传十十传百,被夸大或者夸小了也很正常嘛。” “对,是这样,”刘校长将桌上距离万妮最近的那盘肉又推近一些,“万老师,别光顾着聊天,多吃点。” 万妮抬眼又垂眼,这才正视动筷,不过夹向的是自己餐盘里的菜,“小魏好不容易来这里当回客人,还是让客人多吃点吧。” 刘校长墙头草似的马上说:“对!多吃点,魏先生。” 魏序嘴上应“好”,心里想,这顿饭都要被你们的话给喂饱了。 更何况,饭菜都堵不住万妮的嘴。 不多时,她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欸,刘校长,我最近其实也想添置一辆新能源汽车,这车好用吗?” 刘校长肉吃到一半,差点被噎住,几秒后才说:“挺好的,就是现在新能源汽车普及还不够啊,比不上燃油的方便,购置成本也有点高。其他倒是还好。” “啊,那还是算了。我最近手里没那么多闲钱,不像刘校长您……而且来回通勤也不用很久,还是继续骑电动车吧。” 万妮盖有鲜红色指甲油的小拇指一勾,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不是很爽,但好在是吃完了。 “多谢刘校长款待,回头视频制作完了,会发给刘校长先看看。” “没事,不急。”刘校长说。 魏序点了点头,拿上自己的设备准备走了,却又该死地被另一个人缠住。 万妮刚倒掉吃干净的餐盘,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追上来,笑眯眯的眼神像蛇,“小魏,这么久没和姐姐见面,不单独叙叙旧就走了?” 过去那些小屁孩间的旧事,有什么好提的? 魏序面无表情地走,“好像没什么好叙旧的。” 万妮可没打算放过他,调笑道:“你刚刚一直在瞟手机,交女朋友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怎么连官宣都没有?” “没交。” “哦,没交?”万妮语气中的挑逗藏都藏不住,“我也没交男朋友。而且我们勉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也算知根知底。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哦。” “不了,”魏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万老师明明是真正的单身主义,就别跟我这种真找不到的一起比较了吧。” 万妮,奉行黄金单身主义,至成年后已经坚持十八年有余,社交账号座右铭是“男人都是狗”,背景图上写着“女人四十一枝花~男人四十大傻瓜~”。 是的,她还是一名坚定的厌男女性,走在女性主义战争的前线,给网络平台中的傻逼男沉重一击。 “你身边怎么可能缺女人,你是单久了习惯了,不想谈了吧。” 万妮诧异地说,魏序懒得再应,他们正好并肩走出食堂,身体照到阳光,吹到凉爽的风。 “秋天的天气还蛮舒服,”万妮又低头把玩起腰侧的流苏,突然叫道,“小魏,你看我今天这身衣服怎么样?” 魏序看都没看,“挺好看的。” 万妮:“你今天带了相机……” 魏序脚步一顿,猛地扭头看向万妮,心中警铃大作。 果真,万妮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指尖划过冰冷的摄像设备,她很快说:“天色还早,帮我在学校里随便拍几组照片吧,正好带了摄像机,只帮刘校长拍宣传片多浪费呀?反正你也没有女朋友,也不用担心她看到我的照片,吃醋吧?” 魏序:“……”干。 魏序在s城工作时,万妮偶尔在社交平台私信他,想让他有空帮拍一些照片。 她认可魏序的技术,所以大力夸赞。 然而魏序知道万妮事多,嘴皮子又厉害,他小时候就说不过她,何况长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有迷失在万妮一声声虚假的赞美当中,无数次表示拒绝,理由均是:ip错误!不在南村海岛。 万妮其实不缺美照,她也懒得为一组照片专门飞去s城,所以这个话题无数次不了了之。 可现在好了,魏序因为休假,送上门来了。 多好玩啊。万妮当然不会放过。 于是魏序被迫开始新一轮友情工作了。 “好,就这个角度,头抬高一点,眼睛看过来。” “对,就这样,很好。笑一笑……不用笑得那么夸张。” “换个姿势,可以靠在扶手边,身子侧一点,对,右肩抬高,头压低……” “你很会摆拍啊,万老师。只不过你在学校里到底想出什么样的片?想要风情多姿的还是正经一点的?” “都要啊,”万妮抛媚眼,“这种裙子不是既serious又sexy嘛。” “但你这姿势,都,”魏序低头查看相机中的照片,一言难尽,“不太符合校园背景。” “哎哟,这有什么的,”话语间,万妮去到另一个场地,又摆出一个完美的pose,“快,再来一张。先sexy再serious不是一样的吗?” 不,我看你是压根没想拍严肃职业照吧。魏序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摄像机,闪光灯一下接连一下。 镜头中的万妮不断凹姿势,魏序这组快门按到第十一次,却见她突然收起笑容,板着脸朝走廊另一侧喊:“吵什么吵!提前放学让你们抢食堂了还叽叽歪歪的,是想让全年段都听到吗!?” 砰砰砰,凌乱的脚步声近了,拐角墙壁处很快冒出几个头,边减速跑边讪笑,嘴里胡乱吐着“对不起啊万老师”,“老师再见啊”,飞速冲下楼梯,一溜烟没影儿了。 很快,教学楼放课铃打响,学生陆陆续续从教室跑出来,挤占满整个楼梯间。 万妮在一片混乱中撩了撩头发,带魏序走到空旷的位置,左右一看,说:“算了,要不今天就拍到这里吧,学生放学,学校又要变得闹哄哄的了。” 愉快的拍照时间被打断,万妮上挑的眼睛露出些许不悦,她拍了拍手,就站在栏杆边不动了。 魏序原地收拾摄像机,对万妮说“我先走了”,可他开心不到三秒,万妮拦住他,嗔怪道“急什么呀,家里有老婆么”。 第46章 饱腹感 老婆没有,不听话的弟弟倒是有一个。 而且这个点,家里当厨的不在,南来肯定没有吃饭。魏序又开始头疼了。 “还想聊什么?”魏序好脾气地顿在原地。 “其实也没什么,”万妮笑了笑,“这么多年没见,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还成,”除了父母离世这件事,其他都挺好的,魏序反过来问,“你呢?” 万妮耸了耸肩,“如你所见,也还挺好的喽。” “南岛一中的薪资待遇怎么样?肯定还是比不上s城吧,”魏序其实一直想问,“当时可以留在s城,为什么非要回来。” “我爸妈在这儿。” “这不算一个原因。” “我想回来就回来了,还要什么原因?”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魏序今天第一次,认真地将视线放在万妮脸上,“我做的事和你做的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跟你不一样。” 万妮嘴唇放松的状态依然是嘴角下抿,她盯了魏序几秒,移开视线又是几秒,才结束这段简单的沉默。 “在s城读书的那几年,我很开心。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待久了,我也逐渐变成它们的模样。但是嘛,我觉得你能理解我的,小魏。虽然你五岁的时候就离开南村海岛,但你肯定是想念这里,才会在休假的时候回来。不然那么多休闲旅游胜地给你挑,你回来这里做什么?” 万妮很快话锋一转,换上嚣张又妖冶的笑容,“不过我家里也有钱,在哪里工作都是一样啦,工资只是一串数字而已,影响不到我的正常生活。” 魏序静了两秒,“也对。” 干饭的同学差不多都跑光了,万妮这才移动脚步,把魏序带下教学楼。 第50章 她边下楼梯边说起其他事:“但其实我最近有点苦恼,前几天见了一次阿蓝,她精神状态最近不太好,问她什么都不说。” 魏序:“阿蓝?”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嗯,我一个好朋友的远房亲戚的大舅的女儿,”万妮稍作解释,“她在念初中呢,小姑娘成绩很好,就是性格比较柔弱……啊,我还是觉得是她家里出问题了,改天我去问问。” “这种年纪的小孩心里最容易藏事,”魏序说,“要好好开导。” “哦?是嘛?”万妮眼睛又瞥了过来,调笑道,“那小魏这种年纪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藏什么事呀?” “我能有什么事?”魏序嗤笑一声,“我的心理非常健康,做各种心理健康问答都是完美通过。” “真的假的?”万妮明显不信,似乎意有所指,“那你最近做过没?” “最近没有。” “对嘛,我听海浪说了,叔叔阿姨走了之后,你状态一直不太好,经常把他吓坏,”万妮的眼神中带上一丝怜爱,“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哦,知心大姐姐的怀抱可是非常温暖的呢。” 又来了。万妮定律之成年后,就把小时候说的所有狠话变成了骚话,攻击力却仍然高到爆表。 “……不用了。”魏序认为向万妮敞开心扉,还不如自己默默憋死。 “那太可惜了,”万妮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尴尬,“我本来还想听听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把海浪吓成那样,感觉很好玩。可惜我问什么海浪都不说,你们哥俩嘴一个比一个硬。哎呀,太无趣了。” “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魏序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学楼,径直往停车坪去,找到自己的车,“万老师,我现在年纪大了不好骗,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还不是关心你嘛,一大把年纪还单身的老男人。” 万妮抬高下巴哼哼两声,掏出贝壳包中的车钥匙,一按,魏序后方一辆宝石红玛莎拉蒂亮起了车灯,差点没戳穿魏序的眼。 于是先前还在和刘校长一口一个电动车上班的万老师,潇洒地走向自己的爱车,侧身上车后,嘭得一声,隔绝了还站在秋风里的、变成老男人的魏序。 * 魏序带着他的摄影装备空手回到别墅区。 要是南来自己解决了晚餐,那便皆大欢喜;要是没吃,那他就亲自下厨随便煮碗单人餐,也很简单。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 下班后灵魂出窍的魏序正这样自己安慰自己,推开门,却没见到平日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南来。 南来下班如果没回家,肯定会提前和魏序说一声,但魏序手机消息提示栏空空如也,所以南来肯定回来了。 怎么,在睡觉吗? 魏序换完鞋,朝里面喊了声“南来”,很快有闷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先是拉长的“唔”,后才是“小序”,含糊不清得好似在嘴里含了两坨棉花。 奇怪,南来在厨房里做什么。 肚子饿了找吃的?可厨房里全是生食,他又不可能吞生的! 客厅茶几上明明也没有饼干的包装袋。 魏序朝厨房走去,很快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餐桌上摆有两副筷子、两碗白粥,以及两道半黑不黑的菜——相比之前的样貌已经好上许多,再往里走,南来套着昔日魏序经常穿的那条围裙,单手举筷,腮帮子有点鼓,正在咀嚼什么。 听到身后的动静,南来也没有转身。 魏序走过去,将人掰正,才看到他皱着一张仿佛要灵魂出窍的脸,灰败了。 “你干嘛?”魏序目瞪口呆,“你要毒死自己吗?” 南来终于把嘴里那团未知食物咽下,待面部重新变得平缓,才将将说:“失败了。” 魏序这才把视线放在灶台旁的陶瓷盘上,那里面一团黑黢黢的泥状食物,仿佛恐怖片中让人san值狂掉的淤泥怪,会在人看不见的地方阴暗扭曲地爬行。 “你……” 还没等魏序说出后续的话,南来一把手攥住盘子边缘,连带食物唰得一起丢进垃圾桶,不给魏序任何驳斥自己的机会。 这叫眼不见为净。 “咚”的一声过后,南来拍拍手,解下围裙挂在一旁,云淡风轻地走出厨房,拉开餐桌椅,请魏序坐下的同时,自己也坐下动筷了。 一系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 “……?” 魏序站在原地,盯着垃圾桶的时间长达三秒,最后赤手将盘子捞出来了。 开饭了。 南来直挺地坐着,和魏序之间没有一句对话。 南来虽然对自己不自信,但对今晚这顿饭是自信的,可是小序为什么不说话,他想不明白。 魏序象征性吃了几口,没品出什么好吃的味道。他刚在刘校长眼皮子底下吃完一整顿饭,肚子还是撑的,注定要辜负南来的心意。 但他还是保持匀速地夹,光夹那菜,饭没动一口。 渐渐地,饱腹感更重了,身体发射出微弱的信号,提醒他别再吃了。 魏序吞咽的速度越来越慢,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迟缓许多。他低垂着眸,沉默地咀嚼着,心底突然生出奇怪的酸涩感,一闪而过。 其实自打他进门喊南来的名字、看到那桌饭菜时,他就该这样觉得了。但他今晚的反射弧有点长,长得有些荒谬,以至于现在才真真切切涌现出这种感觉。 说起来很老土,很傻,但确实是这样的——魏序工作之后脱离原生家庭,很少吃到家里的饭菜。抛却奶奶,这种经由身边人亲手做出来的食物,在父母去世后已成为奢侈。 真的很糟糕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序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不顺畅,因为鼻子有点堵。 没过多久,半黑的两盘菜被他吃掉四分之一,他终于搁置手中的筷子,起身对南来说“不吃了”,然后抓起放在一旁的摄影设备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书房。 离开的时候,魏序没去看南来的脸。 他顺手把书房的门关了,坐到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传输影像文件,直到一堆密密麻麻的照片和录像出现在眼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走得太急。 这该死的反射弧。看来他今晚得早点睡了。 魏序在原地干坐一分钟,还是决定下去看看南来吃得如何,结果在盘旋而下的楼梯空隙中,他看到南来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原先捧着饭碗和抓着筷子的手都放下了,藏在桌下的膝盖上。 魏序还站在楼梯上,就隔空问:“你怎么不吃了?” 南来没有回答,魏序便继续往下走,直至抵达南来身侧,又问:“怎么了?不可能我不吃了你就不吃了吧?” “没有那回事,”南来终于抬起头,眼珠子向上转,视线扫过魏序低下来的脸,“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小序。” 第47章 反包养 望着南来清澈的眼睛,魏序一时语塞:“……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不好意思啊,没有提前告诉你。我没想到你会……呃,给我做这些。其实完全没这个必要。” 话说出口,魏序就有点后悔,因为这活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简直像是在践踏对方的好意。 南来低头沉思片刻,果断选择把桌上两盘菜全倒进垃圾桶,那速度异常之快,魏序完全无法阻止,眼睁睁见漆黑的东西进了漆黑的塑料袋。 南来拍了拍手,说“嗯,我知道了”,坐回桌上开始喝粥,喝了三口,又补一句“以后我都不做了”,听起来没有任何拗气的成分。 魏序:“……” 算了,在某种层面而言也挺好的。 于是魏序又去垃圾桶里捞了两个盘,任劳任怨地把全部碗筷洗干净并且放进消毒柜,转头时,意外地揪住南来飞快旋开的视线,再定睛,南来已经若无其事地完成进食,起身离开餐桌。 但显然,南来今晚的脾气不止于此。 * 魏序在书房剪辑视频到深夜,中途收到一个汪海浪的电话,说要送他一箱特产。 呵,南村海岛的特产,肯定又是那些大鱼大蟹。魏序在s城少吃海鲜,现在倒好,自打回到南村海岛,海鲜几乎是顿顿不落,就算是神仙也要吃腻了。 海鲜除了给南来补补身子之外,现在对他来说还能有什么用处? 所以魏序一头困顿地修片,一头拒绝汪海浪的好意,理由是“不想吃了,送我不如送杨季”。 结果汪海浪说:“我会不给那小子准备吗?你们都有份!” “我真不用了,”魏序打了个哈欠,“你不如送给你员工,他们一定会很感谢你这个大老板的。” 汪海浪沉默片刻,突然自以为领悟了好兄弟的用意,双手一拍:“你是想我送给南来!?” “……”魏序一噎,“给他和给我有区别吗?” 汪海浪佯装思考,“好像是没有区别。” 第51章 魏序在这头敲了两下键盘,说:“所以说啊……” “那你送去给你奶奶吃不就好了?”未等魏序说完,汪海浪便插嘴,略有些得意的声音传来,“反正前几年你不在,我也经常送鱼啊虾啊各种海鲜给她,奶奶不嘴挑,不像你!正好你就给她带一箱,她自己也不用再花钱去市场买,多好啊。” 是啊,奶奶吃一辈子鱼,却是吃也吃不腻,像挂在小木屋的水域图,一看就是一辈子,家里的钢琴即使变音,也舍不得丢掉。可能习惯这一切对于奶奶来说是一种令人安心的规律。 年轻时有奋不顾身闯荡的勇气,年老后就在这种规律下慢慢生活,慢慢变老,慢慢维系与生活的链接,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再随着日期的流逝逐渐消散…… 不。不能这样想。 魏序无法反驳汪海浪的这句话,只好以有些无奈的“好吧”作为话题的结点。 挂断汪海浪的电话后,魏序有些无心继续进行令人烦闷的视频剪辑,他迫切想看到一些更具有生命力的画面,而非一成不变的校园景物拍摄。 所以他在sd卡文件夹中随意翻找,今天的日期……距离最近的便是万妮的一系列照片。 他还答应万妮要尽早把照片p完发给她,只不过人像修图的重要性肯定排在工作之后,只有得空才能进行。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先修几张图,转换一下心情。 一不做二不休,魏序挑出几张构图绝佳的万妮照片,马上修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不断敲击发出咔哒声,鼠标滑动,视线紧拧在屏幕上,很认真。 晚十点四十,魏序修完第四张万妮的照片,点击保存,窗外突然洒下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很快完全盖过他的静音鼠标声。 这几张姿势尚且正常的照片,魏序精修了万妮的脸、肩膀、腿,并且发给万妮,很快收到万妮一阵无脑夸,以及最后一句。 【帮我把胸p大点哦~】 “……” 魏序额头上爬过三个黑点,他敢信他的审美绝对没有问题,万妮的身材本就完美又火辣,这种比例下,完全已经没有再调整的必要。 但,顾客就是上帝。 魏序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便点两下,给万妮回复去一个“好”字,重新看向大显示屏,滚轮不断放大缩小,开始新一轮细微调整。 修到一半,眼前一闪,下一秒,窗外蓦地传来雷声,雨下得比之前更大,掩盖住室内大部分声响。 与此同时: 放在身前的手机突然发亮,消息栏弹出万妮发送的一个红色爱心; 身侧有人喊了一声魏序的名字,混杂在雨中,活像叫魂。 那瞬间,魏序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起了满手臂,他几乎是从耳朵处麻到上半身,好不容易才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 他缓缓转头,发现南来不知何时站在书桌的侧后方,静静盯着他的电脑屏幕——是的,屏幕上是万妮的胸,随后南来的视线慢悠悠移到桌面,再是魏序脸上。 魏序很明显没反应过来,眨巴两下眼睛,扯了扯嘴角。 书桌正面不对着书房的门,地上铺了地毯,雨声掩盖转动门把的声音,再加上南来脚步轻,就这么荒唐地闪现在魏序背后。 现在应该先问:“你站了多久?走起路来怎么没声?” 魏序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吐槽过南来这个毛病,想让南来走路至少发出些动静,但南来从不听。 南来反口说:“是你看照片看得太认真了,小序。” 这话是有点不对味了。现在应该解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照片,我在帮她修图。” 并且将放大的图片最小化,证明这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呃,姿势夸张的照片。 “什么朋友,”南来挪动他的一只脚,靠近一点,“你亲自给她拍照片吗?” 魏序顿了顿,说“对”,又说“普通朋友”。 这种回答要是被万妮听到,她必定要扬起眉毛指着魏序说,哈!什么普通朋友!这么多年我们的关系难道止步于此吗!要叫姐姐! 魏序抬起头时发现南来的眼睛微微眯起,又听到他问。 “她花了多少钱,请你当摄像师?” “免费啊,”魏序笑了笑,索性伸手把ps彻底关了,顺便把手机屏幕也暗下,这才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安全感,“是朋友,顺手一拍的事,哪能收钱啊?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花钱的。当然,要是花了钱,那就是工作,不得不干的。” “哦。”南来说完这个精简的句子,便垂下头不吭声了。 应该是没事了吧。不过没事……是什么没事? 魏序想不出答案,遂放弃。他瞟了一眼桌面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是时候睡觉了。 他忘记问南来突然进入书房是为什么,南来或许也忘了此行的目的,所有思绪被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打断,再没了后续。 魏序将电脑关机,起身后告诉南来“走吧”,走到书房门口,利落地关了灯,却发现南来没跟上来,依旧站在原地,身板在未拉窗帘的窗下成为黑色剪影。 “到点了,睡觉了,”魏序说,“跟上,愣着做什么?” “你把宝箱还我吧。”南来突然说。 “什么?”魏序皱起眉,“那东西本来就都是你的啊,我压根没想收过,你直接拿走都行。好了,你现在讲这些干嘛?” “我想,用钱买你。” 南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响亮,但带有明显的坚定。 “???”魏序懵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小子反过来想包养他?……是这个意思吗? 有钱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魏序:“你这个思想有问题——” “——给我拍照。” 魏序半句话脱口而出后,南来终于补充完整句子的意思。 “你不得不干的工作。” 好吧,原来思想有问题的是我! 魏序对此感到羞愧,正想解释什么,或者索性顺着话题往下说,可移动视角间,突然对上南来的眼睛。 他愣住了。 不知何时,南来将下垂的头颅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背对着室外透进的所有可见的光,竟也能迸射出这样的亮,柔和中夹杂犀利,那种蓝色此时也不能称之为blue的忧郁,更像冰雪覆盖下冰凌的光。 不断让人想探究,这双眼睛的主人、这等视线的持有者,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缄默又晃动的对视中,魏序的嘴唇上下磕碰,说出同样简短的回答。 第48章 你害怕? 隔天,汪海浪邀请魏序去他的快艇俱乐部做客。 宽敞的会客室为魏序所打开,汪海浪坐在中央的椅子上,俨然是一副大老板模样。 然而或威风或严肃不可侵犯的气质都未能在他身上显现,他看到魏序,自己先一秒破了功。 “嘿嘿,来了啊?等你老半天了!” 汪海浪让魏序坐到自己对面,先递去一根烟,随后愁眉苦脸,开始吐槽起这阵子的暴风雨给他的快艇俱乐部造成多大多大的损失,他悲伤啊,他难过啊,他叽里咕噜一大堆啊。 “唉,”烟雾缭绕中,汪海浪瘫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空出的手不断来回摸椅子把手,好像把那块木头当做盘弄的玩具,“这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啊?前几天不是好不容易放晴了么,怎么昨天晚上又开始下了!本来昨天心情好,想着明后天就能重新开张了,结果老天爷给我整这出!存心不见得我好!” “你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是疯了还是傻了,要找你麻烦?”魏序看了看手里的烟,还是没抽。 “这个俱乐部在海边,各种设施的组建,包括安全网的铺设,其实都有破坏了一点岸边生态系统,今年还增设了一些其他设备和项目,”汪海浪一拍大腿,哎呀哎呀叫,“今年生意就没之前好!” “你之前party不都办得挺好,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了,有可能今年宣发力度不够,来南村海岛的游客没那么多了,”魏序耸耸肩,“毕竟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汪海浪一听,上半身微俯,凑近了问:“那你说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海浪啊,明明你才是大老板吧,”魏序睥了眼,“海岛发展都不是一时可以成功的,慢慢来,丰富一下经营结构?诶,之前教你做公众号、自媒体号你都做了吗?怎么样?” 汪海浪马上说:“做了做了,你来看看。” 于是俩大男人凑在办公桌前,脑袋和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许久的嘀咕之后,汪海浪终于明白了缺陷所在,他欢呼着拍打魏序的肩膀,兴奋地说。 “兄弟,有你真好!” 眼看汪海浪就要熊抱上来,魏序立马后撤一步,“诶诶,有老婆的人了啊,别随便搂搂抱抱!” “什么?”汪海浪果真止住,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有老婆了?” 第52章 魏序都要被气笑了:“我是说你啊,汪老板。” “不是我不我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呢,以前不也跟我搂么,一口一个哥哥的,现在长大了就不让抱了?”汪海浪奇怪地看了魏序一眼,“我看你是面上没老婆,心里把人当老婆了吧!” “怎么可能,”魏序嘴角一扯,“我只是把他当弟弟。你不是说特产给我吗,在哪呢?” 说不过人就开始转移话题。汪海浪在心里默默吐槽,给魏序记上一笔,转身把魏序带离会客室,去冰库里拖出一个泡沫箱。 汪海浪直起身,拍拍手,“就是这个了,你拿去给你奶奶吃。” “行,”魏序踢了踢泡沫箱,蛮沉,正欲扛走,突然想到什么,又状似无意问,“南来最近工作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汪海浪想都没想便说,“哦!他干收银员快一个月了吧,改天我让圆圆教他一点其他的活。我是该给他打工资了,魏序,人是你带来的,你说给多少合适?” “人是我带来的,但人是在你手底下干活啊,”魏序单手叉腰,单手掏出手机,明显当起甩手掌柜,“随便给点吧,按往常收银员的薪酬给就行,不用搞特殊。反正他现在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住我的,饿也饿不死,总归不会比先前难过了。” “那就给五千吧,”汪海浪一寻思,“南来有银行卡吗?” “不可能没有吧,”魏序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突突几下,南来那家伙还可能真没卡,毕竟他之前一直没工作,“入职的时候没办?” 汪海浪揪着手机,“当时那人火急火燎就塞过来了,我给忘了!” “……你这流程不正当啊,”魏序沉默片刻,“没事,回头我带他办一张。” 习惯了,南来身上发生什么违背当代社会运行原理的事情都是正常的。这么久的相处,魏序早已炼就一颗强大的心脏。 魏序垂下头,对着手机点了几下。 下一秒,汪海浪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定睛一看,上面赫然躺着魏序的转账记录,6666元。他随即朝魏序投去不可思议的视线,“你这什么意思?” “放心吧,不是给你的,”魏序手一松,手机滑进裤兜,他搬起地上那箱鱼,边往外走边对汪海浪说,“上次不是说好了么,南来的工资我付。” 什么说好了? 汪海浪张着嘴开始回忆,他想起party那天晚上,他喝醉酒了,魏序扬言说要把南来带走,然后,然后他说什么来着? 他朝魏序的背影大喊,吐槽他天天带南来翘班,说南来工资你自己付吧! 回忆结束。汪海浪拔腿追上魏序,在侧面喊:“那哪成啊,魏序,我就开一玩笑,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而且,哪有人工资给人打6666的?” “以资鼓励嘛,”魏序完全不放在心上,搬运途中抽空瞥了汪海浪一眼,“我就出他头一个月的,之后的就交给你了,汪老板。” 汪海浪意识到对方话里的不对,“你回s城,他还是留在这里?” “当然了,”魏序目不斜视,说得轻松,“不过如果南来之后想去其他地方工作,也可以,都由着他来。” 比如去陈识乐那边。 他当然不会限制南来,只是现在他还在南村海岛待着,看到那场面估计会略微不爽而已。但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南来大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活法。 直至目前,魏序也从未想过要把南来一起带回s城这件事。南来本身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把人家从南村海岛拐走算什么事?出于泛滥的爱心,关照南来一阵子而已,难道要照顾他一辈子? 南来应该学会自己生活。否则魏序这段时间的帮助岂不是全泡了汤。 汪海浪端详着魏序的表情,没发现任何可见的破绽,最后只能沉吟道:“你原来是这种打算,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只是看他无家可归,可怜,帮他?” “嗯。” 汪海浪不信邪,转而又问:“还是说……你害怕?” “……” 魏序脚步一顿,漆黑的眼眸微转,朝汪海浪看去。这里面投递进或许连魏序自己都弄不清的情绪。 但所有的顿怔只持续不过短短一秒,滴答,魏序重新看向俱乐部的门。 并且笑了一声:“我能怕什么?” 汪海浪没放话。 两人几步路走完后,魏序将泡沫箱放进后备箱,他抛了抛手中的车钥匙,交代道:“我先去找我奶她老人家了,你等下跟南来说,下班就过来找我,走过那么多回了,他应该记得位置。” 汪海浪眼睁睁见魏序侧身进车,他冲过去扒住魏序的车窗,大喊:“你有他电话为什么不自己打!我是你们的传音筒吗!?” “哦,好像是,”魏序把了一下方向盘,对汪海浪友好地笑笑,“习惯了,我给忘了。” 然后一踩油门飞走了。 汪海浪在原地踩着大凉拖乱跳,“一个两个,都疯了!不这样不那样的,倒不如吃了屎!” “谁吃屎?” 魏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开车折返回来,在汪海浪面前急刹,扬起一片尘土。 汪海浪张大的嘴没来得及闭上,差点吸进去,他双手握拳,憋红了一张脸,“……你小子,又有什么事?” 魏序这回换上了认真的语气,说:“不是什么大事,想请你再帮我多关注一下,近期海上有没有奇怪的现象,或者动静。” “知道了,都在帮你看着呢,”汪海浪看了眼手机,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抬头,“你还没放弃啊?我看你最近都不吱声,以为你不想继续了。哦,可别再弄得自己血呲呼啦的了。” “最近是因为……”魏序顿了顿,“是因为天气太糟糕了。” * 魏序像往常一样,上门找奶奶从不提前知会。 所以魏序敲响奶奶家门时,奶奶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蒲扇掉在一边,快睡着了,还得起来给他开门。 “来了来了——” 奶奶一拧开锁,就扭头往里颤巍巍地走,嘴里嘟嚷着,含糊不清地埋怨魏序总是在奇怪的时间点登门拜访,好像这里成了他自己家一样。 “这话说得……现在您在的地方不就是我家吗?”魏序把泡沫箱往里搬,跨过门槛时顺便带上门,发出嘭的一声,引得老人家回头张望。 奶奶上下瞟他两眼,又嫌弃又带笑地说:“这嘴死甜!” 过了几秒问:“这泡沫箱里装的啥?” “海浪送给您的,特产。” 魏序把泡沫箱堆到厨房,直起身拍了拍手,他正想嘱咐奶奶趁新鲜尽早吃了,结果奶奶一声大嗓门的“哎哟”差点把他吓一跳。 “我都跟海浪这孩子说了不用送不用送,他天天送我这我一个人咋吃得完嘛!”奶奶上手虚锤魏序的肩膀,“你让他拿回去,要么你就自己吃了,我一老婆子又不是自己活不下去了,成天吃你们的像什么样子?” 魏序十分无辜:“已经搬过来了。”意思是拿不走了。 奶奶瞪他一眼,很快提出交换条件:“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多吃一点。还有那个小南啊,你也把他叫过来一起吃,正好都补补。” 魏序叹了口气,“知道了。” 奶奶一边拆开泡沫箱,一边问:“还有我说,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吗?他住你那里,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人家?没有亏待他吧?他一个人没钱,又没亲人,这可咋活嘛。” 没钱又没人的不也活了二十七年,奶奶未免也太操心了,更何况南来口中的话显然不能全信,那死贵的宝箱还在他家里躺着呢,其中的价值完全可以把她亲孙子都买下来。 魏序翻了个没让奶奶瞧见的白眼,嘴上一个劲说“听了”、“有”、“没有”……最后到“就那样活呗”。 语气真像不上道的流子。 果真,奶奶嘴他:“怎么说话的呢!没个正样!前阵子刚夸你几次,又学你爸那样不着调了。” “我爸也没不着调吧,”魏序扫了扫后脑勺,移开视线,“好啦奶奶,您完全不用担心南来,他现在具备独立生存的条件,我照不照顾都无所谓。” “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既然收留了人家,人家在你家里的时候就要对人家好,”奶奶看着泡沫箱中躺在冰块上的鱼,“等你回s城我就管不到你了,至少在我眼皮子下的时候像你爸那样多装一点,也好让我多开心几天。你在别人看来是长大了,但在奶奶眼里永远是那个海边长大的小序,喜欢小动物,喜欢爬树,喜欢跑来跑去……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有一次海上的浪特别特别大,我差点被拍到水里……” 奶奶总是这样,一开始回忆曾经就永远停不下来,经常会忘记这些事早就已经和魏序讲过。 听过三五回奶奶版《年轻时的故事》的魏序失去耐心,他把下车时随身携带的一个塑料袋递给奶奶,说:“前几天买的小玩意儿,送您摆着玩。” 第53章 他想堵住奶奶的嘴,却没料到这次如此轻松。 奶奶接过塑料袋时,嘴还没停,拨开塑料袋看清里面的物什时,突然安静了。 她褶皱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仿佛不像是在看一个简单的、便宜的、毫无意义的物品,她左手隔着塑料袋托住珍珠塔螺下部,右手轻轻摩挲过螺壳光滑的表面,带着细微的颤抖。 有点奇怪。魏序想问一句“怎么了”或者“不喜欢吗”,却在这一分钟内难以出口。 第49章 低级礼物 良久,奶奶叹了口气,打破这种混沌般的气氛。 “想问什么?”奶奶抬眸瞟了魏序一眼,语气的变化让人觉得她变年轻了,仿佛回到过去,“是在哪里买的?” “集市,”魏序老实回答,“我在小洁的摊子上买的。” “我就知道,这种螺很常见,每次去集市都能看到很多。” 奶奶莫名其妙哼了一声,攥着螺转身就走,踏上年老的木质阶梯,阶梯承受人类的重量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魏序跟上后,便叫得更欢。 二楼摆放着一架钢琴,仅有一个阳台,一间老人家的卧室和卫生间。 魏序很少去到私人性较强的二楼,最近是第二次跟奶奶上来——第一次是检查房屋是否有漏水。 魏序眼看奶奶走进卧室,他跟着的脚步在门口一顿,听到奶奶喊“人呢,进来呀”,他才低头往里钻,鼻腔内被扑进一股旧家具的味道,叫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看到奶奶站在窗前,薄绒窗帘被外面的光打出偏橘色的红,就这样笼罩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她脸上好像带着一点轻微的、幻觉一般的笑,温柔极了。 “每次看多了,天天看,我老了,有时候记忆就会发生一点混乱。原来几十年前……小序,你过来。” 背对着魏序,她有些用力地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因外力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布满褶皱的手在同样不光滑的平面摸索,很快掏出一个铁盒。 “几十年前,集市上根本不卖这种玩意儿,这能值几个钱呀,螺壳都拿去做原料生产其他东西了。我那时候也不大,十几岁,第一次收到别人拿螺当礼物的。” 前阵子,南来刚送了魏序一个螺做补偿,奶奶话语里的嫌弃让魏序觉得,螺是南村海岛最低档的礼物。 “我当时差点就给随手丢了,呵呵呵,”奶奶撬开铁盒,招呼魏序过来看,“但觉得蛮好看,就一直留了下来。” 魏序一边靠近,一边问“爷爷送您的吗”。能把并不昂贵的东西悉心保存那么多年,一定是一件有意义的物品。 奶奶却说:“不是。” 那铁盒里面垫着一层花布,角落塞了两小袋已经变黑的干燥剂,一枚硕大的珍珠塔螺躺在中央,可能因为存放时间过长,光泽黯淡,略有褪色,完全比不上魏序刚送来的那枚,但奶奶分给它很多很多的注视。 魏序想了想,问:“是老朋友送的?” 奶奶几乎是下一秒便接话,说“是”,顿了顿后,又说“不是”,笑话道“南村海岛正常人哪会送螺当礼物呀”,转而谈起这标本螺应该怎样保养才算好。 话题故意的转变太突兀,或许过去这枚珍珠塔螺于她而言代表的不是完全美好的回忆。 魏序看出奶奶不想再提,尽管他十分好奇,也没再问。 * 几分钟后,奶奶过完嘴瘾,把铁盒盖好,重新塞回抽屉,而亲孙子送的那枚被随便放在桌上。 在这期间,魏序观察房间的屋顶,发现原先补过的那块地方的墙皮又开始掉了。他提醒奶奶,如果变黑变灰要漏水了,一定提前叫人来补。 奶奶嘴里咕哝几句:“那最近天气也不好嘞,也不能补啊。” 魏序感觉自己活像个唠叨成婆婆,“这几天还好,要不然就先补了,我给您喊个师傅过来。” 奶奶叫喊:“那不还没漏么,现在花什么冤枉钱!” 说不过奶奶,孙子魏序只能说:“好吧。” “还有,”这件事让健忘的奶奶想起另件事,“你爷爷那小木屋你去看了没?” 完了,给忙忘了。魏序讪讪说:“没有。” 奶奶眼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知道你不喜欢那地方,实在不行就找人去看看。你自个儿就甭去了。” “找人,那我不也得在吗?”说得好似不用监工似的,那万一里面东西被偷了怎么办,魏序只好说,“知道了,之后会去的,答应您的事我都会办。” 奶奶皱起眉,手指头点他额头几下,摆明了在说“知道就好”。 她刚转身想出卧室,阳台外突然传进一声破裂天际的尖叫。 “啊——!”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脚底抹油似的溜到阳台,趴在栏杆上竖起耳朵。 想吃瓜是正常的,南村海岛居民区建筑密集,街坊邻居彼此熟悉,随便哪户人家前一晚吵架,第二天就能人尽皆知。 那叫声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魏序没听出来,但奶奶比他更为熟悉附近居住的都是哪些乡亲,斩钉截铁地说:“是那个牛世芳啊,你牛婶儿,又跟家里人吵架啦。” “吵架?”魏序问,“吵什么架?” “这我就不知道喽,他们家吵架是憋门里吵的,那成晋走了之后,牛世芳没回娘家,还带着她俩双胞胎儿子一直住在这里,婆家又不给她好脸色看,之前还好,今年那简直是……” 奶奶啧啧摇头,“造孽呀。”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成叔的死本来就是意外,经常在天上飞,保不准什么时候人就没了,跟牛婶又没关系,”魏序盯着那家锈绿色的门,“成叔走的时候,孩子们都小,牛婶把他们拉扯大也是费劲心思,毕竟是孩子他妈,他们家到底对她有什么不满?” “人家家里事,我们又掺和不了,”奶奶瞪大了眼,对魏序说,“小序,你可别又想这帮帮那帮帮,上次你买东西,是不是在小洁摊上偷偷多给她塞了点钱?人家前几天找我,倒把钱塞给我了!” 魏序撇了撇嘴,明显没把奶奶这话放在心上。他“欸”了声,突然又问起小洁他爸:“那个曾文,是要娶这里哪个寡妇?” 奶奶嫌弃地看他一眼,胡乱摆了几下手,“我不知道啊,传来传去的,都不知道到底真的假的。你也别听风就是雨,少打听这些事。” “还有那牛世芳,听说前阵子掉海里去了,居然还被捞了回来,不过最近她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可能是受到大惊吓了,”奶奶夸张地摊开手,往屋内走去,随着距离拉远,声音稀稀拉拉地传进魏序耳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牛世芳的好日子估计要来了,甭管人之前过得惨不惨,之后好过就行了!” 奶奶如甩手掌柜一般,丢下一大段新的八卦就走了,魏序却愣在原地。 什么掉海里? 牛婶掉到海里?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前几天南村海岛还在下暴雨,哪会有人不怕死还把渔船往海里驶? 更何况那种情况下船翻了,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那命也太大了。 …… 啊,不对。 一滴冷汗从魏序额角落下,他的瞳孔微微颤抖,骤然想起自己在悬崖边亲眼目睹的场面。 当时确实是有个人落海了。 不过落海的渔民也许不止那一位,或许有许多。牛婶也不一定是因为出海掉的水,有可能是在沙滩边被浪拍下去了。 但是暴雨天气落水者成功获救,应该会有本地相关新闻。 魏序平常不爱了解这些,现下才掏出手机,开始翻阅南村海岛之前的新闻。 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魏序心里突突地跳,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即便牛婶确实是那天掉下海里被未知生物救上来的遇难者,即便是他拨打电话阴差阳错救了牛婶,又能如何? 能如何呢?和他有关系吗? “……” 不多久,魏序的手指停住。 “找到了。” 这则新闻的日期正好是魏序在悬崖采风当天,略过无关紧要的报道内容,中间赫然摆着一张搜救进行过程中的记录图片,被遮挡住半张脸的女人正被救援人员扶上搜救艇。 身形很像,确实是牛世芳没错。 认识到这一点,魏序全然没有轻松的感觉,眉头皱得更紧。 魏序之前只当顺手人情,也没想过去找到被救者了解当天的真实情况,了解那天施救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人类。 可现在好了,线索全都送上门来,他认识牛世芳,只要下楼、出门、左拐并敲门,或许就能问出他一直想要的答案,一切都很简单。 但为什么他会犹豫? 脑袋有点乱,完全想不出答案。 魏序深呼吸一口气,把手机架在栏杆边上,掏出一根烟,独属于打火机点燃的“咔”声还未传到魏序耳中,便先被牛世芳家里的动静掩盖了。 第54章 毫无准备,魏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到外面,被他手忙脚乱从空中捞回来了。 乒铃乓啷,吭吭擦擦,像是锅碗瓢盆被扫到地上,又摔下来几块瓷碗,紧接着锈绿色的门被由内而外推开,再被猛地关上,完全像拿门来泄气。 牛世芳就这么擦着脸往外跑,刚走出去几步,猛地刹住脚。 她没看路,差点和刚刚走到此处的南来撞在一起。 然而这个角度,南来正巧背对着魏序,魏序只能隐隐瞥见视野边缘出现一团熟悉的金色。 并且很快,女人的脸颊像被冰块冻住,爬上呆愣的神情,她对面的南来身子微微一动,魏序看不清他哪里动了,总之,女人朝他微微点了头。 怎么。 魏序叼着根烟,含在嘴里,微微眯起眼。 他们认识? 第50章 漏洞 南来在干活时,先是收到魏序的短信,让他下班后就去铜湾他奶奶家。他手头忙,抽空回了一个【1】——这是林圆教他的快捷敷衍短信回复。 结果几分钟后,南来又接到汪老板的电话,这两人好像没商量好似的,接二连三向他传递一个同样的信息。好无语。 南来没搞清楚缘由,以为魏序没看懂他发送的【1】,于是又补发一句【收到】——这也是林圆教的,说是比较礼貌的回复方式。 南来的脚程并不快,远距离走动不会磨损他的双脚,但要耗费较多的时间。这是第一次魏序交代南来单独前往别墅以外的地方,南来担心魏序有事,下班后走得比较急。 好在林圆骑着她的小电驴追了上来,她朝南来按喇叭,“滴滴”,笑着问他:“魏老板没来接你呀,这么急赶着去哪?不远的话我捎你一程。” 南来依旧在往前走,嘴里说:“好的,谢谢。” 于是他很快抵达别人家的“灾祸”现场。 那时屋内的人在吵架,吵得很凶,咭哩咕哝地说着本地话,南来听不懂,没放在心上,哪知下一秒迎面碰上以泪洗面的牛世芳。 她嘴里哭喊着什么,或许是“不想”这样那样,边往外走边用手胡乱擦着眼泪,遥遥对上南来的眼睛时,彼此都是一愣。 南来的反应速度明显比哭泣中的女人来得快。 下一秒,他将食指竖起,轻轻搭在嘴唇中央,嘴角似勾未勾,就这样直白地、平静地与她对视。 这种视线好似带有特别的魔力,牛世芳的眼泪挂在脸上,那瞬间仿佛与表情一样凝滞住了,她艰难地眨了眨眼,小幅度呆愣着点头。 南来的手重新垂在身边,他出于礼貌问对方“家里怎么了”,牛世芳却支支吾吾说“没事”。 这种明显的谎言代表对方不愿意进行这个话题,但南来通常不懂。 他看向牛世芳的肚子,想起玛莎搁浅时,双胞胎之一当时安抚玛莎的几句话,便突然问:“小孩会撒谎吗?” 牛世芳不明白对方这样询问的缘由,但还是说:“教不好的就会吧。” “哦,那就是说比较容易撒谎,”南来抬眼,“你孩子呢?” 牛世芳一愣。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南来在别人身上一向不懂得迂回,直说:“上次你孩子说你肚子里有个……” “……什么?”牛世芳脸色煞白。 几分钟前,这位女人刚经历过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尚且无法像往日一般较好地掩饰内心的波动,因此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又坏又僵硬,丝毫没有遮掩。 “这和你没关系。”她说。 为什么没关系,抚育生命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竟如此难以启齿。 南来不太理解。他既然救了牛世芳一命,按人鱼传统而言,他便是牛世芳新的“母亲”,有资格探寻自己想知晓的一切,牛世芳没有权利拒绝。 但这种传统或许在人类社会不通行。 考虑到这个原因。南来试着说:“我救了你。” 这句话传到牛世芳耳中,确实产生一定作用。牛世芳犹豫很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像濒死的鱼一样,压低音量硬声道:“是,肚子里是有一个孩子,命很硬,泡在海里都没死,可我宁愿他死了!” 南来:“……”为什么想要孩子死?又涉及到知识盲区了。 牛世芳泫然欲泣,视线开始躲避,脸颊开始颤抖。 事情可能变得有些麻烦。 南来本意没想如此,也不想说任何安抚的话,试图借口直接离开,但借口不太好找。 正当此时,南来听到不远处、侧上方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叩声,他扭过头,随后仰起,不到一秒便捕捉到声音来源。 是小序。 魏序身着一件丝绸面料的黑白花衬衫,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矮小的栏杆上,刚刚曲起的手指慢慢收回。他居高临下,眯起眼,飘飘然从嘴里吐出一口灰白的烟。 魏序没有说话,与南来对视三秒,南来很快面无表情的拧开头,对牛世芳说:“我先走了。” 他刚走出三步路,却又被牛世芳叫住。 这次她再不是说自己身上的事,而是提醒南来:“最近最好不要靠近海边。” 南来微微点头。 * 魏序觉得今天自己的脾气不太好,一根烟只抽三分之一就想灭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视野中的两小人聊天,看了一分钟就开始不耐烦。 南来和牛世芳能有什么话说那么多? 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为什么能熟起来? 魏序早就明白了,南来一向生人勿近,除非有固定利益牵扯或者不得不接触的原因,南来不会想和任何人交友。 所以牛世芳,和南来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魏序的脚尖不断点地,与沾了层灰的瓷砖磕磕碰碰,最后亲自打断那二人的聊天。 他也没想南来能立马停下,并且过来找他,可南来确实这样做了。他因此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满足感。 但他马上把嘴角压下了。 魏序亲眼见南来拐进奶奶的大门,消失在视野中片刻,很快又从自己身后冒了出来。 彼时魏序已经把烟掐了,丢在阳台的畚斗里,他没有背身,只等南来静静走到他身侧,然后喊他“小序”,他就说“嗯”,又没话找话似的说“今天晚霞的颜色和你很像”。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天际挂着的晚霞明明是橙红色的。南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对颜色很不敏感么?” “怎么可能!”魏序立马铿锵有力地反驳,他看了南来一眼,捕捉到对方的神色,声音却又弱了,“只是‘像’而已。” 南来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在阳台待了三分钟,期间不断有来自邻里的各种饭菜香味飘来,勾得人馋极了。话题明显有了,但南来没有说话,魏序欲言又止。 直到魏序的视线第十八次落在蜷缩在自家门口的牛世芳身上,终于选择开口:“前几天,新闻报道有一名妇女落水,救援成功。你有听说这件事吗?” 南来肯定不会看新闻,但不排除杂货店悬挂的小电视机上播放了,或者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 结果南来说:“没有。” 把魏序想继续说的话完全堵住了。 倒也是预料之内的答案,不过现在好了,继续往下追问很刻意。更何况,倘若南来真不是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还会显得魏序像个无聊的神经病。 魏序沉默片刻,拇指和食指拧在一起,最终还是败给了可恶的探求欲。他状似不经意问:“我当时在高处采风,正好拍到了照片,你想看吗?” “在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有什么好看。” 魏序看向南来,有些愣怔。南来所有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冷脸的速度快如闪电,深蓝色的眸子写满隐秘的不悦,可能还有一丝不耐烦。 那瞬间,魏序觉得南来很陌生。 是不小心触及到南来的伤心事吗? 南来说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难道也是因为落水遇难?这并不奇怪,死在海里的渔民在十几年前确实不少。 魏序咳了咳,找补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南来慢慢松开攥着裤子的手,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揭过,结果魏序好死不死又提。 “我当时远远地好像看到一团光,很亮眼,很突兀,像突然坠落在海面,”魏序不再看着南来的脸,“你说海洋里有未知生物吗?” 南来摆出死鱼眼,“你应该去问海里那些鱼。” 魏序笑了笑,不以为然。他突然想起南来坐在那只搁浅鲸鱼旁边时的画面,开玩笑道:“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能和动物沟通啊?” 南来说“不能”,紧接着吐槽:“小序,你在想什么,跟陈识乐一样无聊。” 没想到就连问个问题也被捷足先登。魏序面色一僵,“陈识乐也问过。” 南来:“是的。” 第55章 但魏序与陈识乐不同,他不会因为南来这小子嘴里不知真假的否认,就碾断自己所有的猜想,“但我不觉得是我想太多,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真的存在那样的人呢。” “那也不会是我。” “好好好不是你。” “……” 暂时无法再前进了。 魏序单方面毫无成果的试探到此为止,他刚想说“进去吧”,就听楼下传来一声狗叫,“汪汪!”,随即是一连串恐怖的“汪汪汪汪——!”。 魏序二话不说,探头出去,见是一条野狗,对着牛世芳狂吠,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牛世芳手无寸铁,站起身不知所措。 魏序担心野狗伤人,正想下去帮牛婶赶狗,哪知刚迈出一步,那狗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老大声的呜呜咽咽。 “别乱叫呀!跑那么快,吓着别人怎么办?” 熟悉的声音,魏序看过去,发现是小洁。 小洁可能一路追着那狗,追到牛世芳眼前。她从小就有与狗抗衡的经验,没想到现在也依旧本领在身。 “对不起啊,牛姨。” 小洁踢了那狗一脚,那狗缩在她脚边摇尾巴,讨好地用爪子扒拉她的鞋面。 她摘下头顶的粉色鸭舌帽,同牛世芳解释:“这是我喂的狗,它年纪大了,平常跑不快,没想到今天冲过来把你吓着了。没事吧?” 牛世芳上下看她两眼,戒备地退后一步,摇头说:“没事。” 小洁似乎不擅长和牛世芳打交道,她看牛世芳这样的脸色,也不好意思再带着狗原地逗留。她再次道歉,这回加上弯腰的动作,抬头时对上牛世芳的眼睛,又不经意垂了下眼,视线落在牛世芳的肚子。 只一瞬间,小洁很快退开,对牛世芳说“牛姨,再见呀”,随即蹲下来摸了摸狗头,这狗却往她身后叫。 小洁愣了愣,站起身往后看。 “魏哥?”笑容爬上她的脸,她朝魏序招手,“魏哥来看奶奶吗?这是海勾,你认识的。” 小洁一提,魏序才想起来是小时候那条海边的野狗。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它还坚强地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生命力如此顽强,看来是吃了不少好货。 楼上与楼下的距离容易让人丧失聊天欲望。魏序和小洁随便客套几句,最后单刀直入:“我上次摊铺上给你的钱,你就拿着,别给我奶奶。她又来叨叨我了。” “无功不受禄,”小洁重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抬头说,“你不用给我钱了,我现在就在南村海岛干活,能养活自己,已经没有需要大开销的地方了。” 魏序:“你不用客气——” “——真的很谢谢你,魏哥,”小洁打断他,“我没有在客气。” 小洁带着她的海勾走了。 海勾陪伴她那么多年,也算是一个很好的精神寄托。要是小洁被扣在南村海岛那年,海勾不在她身边,她的精神状态恐怕会很糟糕。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小洁觉得是过去了,可魏序过不去。 南来将魏序一系列的面部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伸手戳了戳魏序,魏序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南来先这样说,又这样问,“狗为什么会突然叫。” “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呗。” 魏序随口胡诌,南来也没有那种民间牛鬼蛇神的知识储备,所以没被吓到,也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一顿美味的饭,需要新鲜的食材、恰到好处的火候和调味,以及非常棒的厨艺。 三者齐全,造就今晚丰盛的晚餐。 魏序吃得很爽,唯独有些不爽的是,奶奶拼了老命给南来碗里塞鱼肉蟹肉,南来又拼命把这些肉往魏序碗里夹,美名其曰“吃不习惯”。 魏序知道南来这毛病,身为南村海岛人居然不吃海鲜,说出去被所有人笑掉大牙。 但魏序最后还是默默把南来夹过来的东西全吃干净了。 以至于那晚,消化系统强悍的魏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肚子撑。他的生物钟也失去效用,一时之间难以入睡。 魏序便开始回忆今天在阳台上与南来的对话。 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新放映…… 等等。 魏序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他从未提及他拍到的照片是什么情景,南来怎么会如此顺畅地说是“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甚至使用了陈述句,好像十分笃定。 魏序好像发现了一个离谱的、却又没有依据的漏洞。 第51章 金色幻觉 魏序半晚没睡着,顶着严重的黑眼圈起床。 今天没下雨,天气还算不错,南来已经去上班了,一楼空空荡荡。 魏序边伸懒腰边踱步到厨房,热了南来煮好的粥,又去冰箱掏大馒头蒸熟,啃得那叫一个开心。 悠闲无事的早上就是令人愉悦。 昨晚躺了一个多小时都困意全无,魏序索性坐起来,去厨房倒杯凉水,路过客卧时观察门缝,嗯,黑了,应该是睡了,他便绕回书房,打开电脑,一股脑把要给刘校长的视频剪辑好了,顺带又p了几张万妮的图,给她发了过去。 至此,除了最重要的活没干完,其他七七八八零散的杂事已经全部解决。 今天看来可以休息了,做什么呢。 去阳台看看杨季的宝贝花草,给它们送去温柔的祝福,再拍张照给杨季看看,南来饲养植物的水平也达到如此之高的境界,杨季除了羡慕只能羡慕; 去汪老板的俱乐部进行友情视察,在他的会客室里快乐扑克; 去杂货店突击检查南来的工作,看看他最近和林圆的关系处得咋样,观察他是否有想跳槽的念头; 去海滩边走走逛逛,说不定可以碰到成云成江那两双胞胎,顺藤摸瓜找到牛婶,问一问她落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对了。魏序咽进最后一口甜馒头。 对于他的近况而言,明显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可随处乱逛能遇到人的概率也太低了,直接上门询问也不太礼貌,毕竟他和牛婶不算熟,他问了,牛婶也不一定答应。 但比起一个月前刚回到南村海岛,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或许不用多久他就可以找到那条人鱼,找到后便可以离开这里,回到s城,继续干他该干的事。 然后所有的相遇都会成为一场梦。 魏序因为失去父母,短暂地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又因为迫切想再次找到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重新回到南村海岛。 可是。他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惆怅。 这一个月,从起初的彷徨无力逐渐变得乐不思蜀,旁人看不出来,但魏序自己知道——找到人鱼这件事,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轻。 就像赶海收集时,深浅不一的脚印形成一条不是路的路,越往里走,海水漫过躯体的部分越多,就捡到越多破碎的贝壳,其中不乏有许多花纹美丽的、惹人喜爱的,到最后,桶里沉甸甸的。 是否能挖到最初想要的珍珠,已经不重要了。 * 魏序沉默地看向窗外,几分钟后决定起身,他换上外出服,已经走到门廊处,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一看是汪海浪,魏序撇了撇嘴,滑动接起,“喂?” “睡醒了吗?”汪海浪吐出的并不像他平时会说的第一句问好。 魏序分心穿鞋,“……啊?” “我说魏序,你这嘴巴真跟开了光似的,”汪海那侧的声音有些急,舌头仿佛缠在一起,“早上有个出海回来的弟跟我说,他在海上看到了!!” “看到什么?” “他也不知道!说是一团红红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不是要找未知生物吗?我看他那形容就像!”汪海浪顿了顿,“铁像!” 被汪海浪这么一来一回地叫喝,魏序原本平静的心情被搞出些波澜,他明显感到心跳加速。 但仍旧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啊?” “真的啊!”那我还能骗你不成?汪海浪隔着老远给魏序打包票,“你现在收拾收拾自己,过来俱乐部找我。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天气还不错,可以出海,就当咱们出游了,往那弟说的方向开,试试看。” 人鱼不可能一晚上待在一个地方不动,饶是现在马上出发,能亲眼看到别人口中的“一团红”的概率极低。 不过,红色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序产生了迷茫。 汪海浪还在畅所欲言:“说不定就找到了?好歹也了却你一桩心事,顺便让我掺和掺和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困扰了你这么久,你一回来就不对劲,我被你搞得很好奇啊……喂,怎么不说话?” “没事,”魏序敛下心神,长话短说,“我马上过来。” 魏序赶到快艇俱乐部附近,又被汪海浪一个电话叫去另一个出海点,说是找了几个专业人员,船艇也准备好了,就差启动。 第56章 “特意给你找了辆铝合金游艇啊,兄弟够给面儿吧,”汪海浪嘿嘿笑,“不过出行时间短,人带的也少,天黑之前肯定要回来,不在海上过夜啊。” 汪海浪愿意陪伴出行,已经是给了魏序天大的支持。 魏序本想哪天要是真碰上了,孤身一人前往也没什么大不了。 魏序对汪海浪应“好”,转身往约定地点走。 路过码头时,一些渔民准备出海捕鱼,渔船在码头进行准备工作。 最近由于天气问题,原本的开渔行动推迟了半个月,否则近日必能看到千艘渔船一同出海作业,千帆竞发,每艘船蓝白相间,均在头顶插上一面小红旗,随风飘荡,那场面是十分壮观。 而非像现在只有零散的渔民近海捕捞。 魏序的视线莫名被吸引,远远地,好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有些熟悉。很快,旁边突然窜出一抹粉红,怯怯地喊着“牛姨牛姨”。 分明就是小洁和牛世芳,又给魏序撞上了。 今天有些奇怪,想什么来什么。让人感觉物极必反。 魏序摸摸后脑勺,皱眉往两人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接近,他听到二人的交谈内容,很像在偷听,但是没办法,魏序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牛世芳:“你自己不是有船吗?非跟着我干啥。” 小洁:“我得照顾你一下。” 牛世芳:“那畜生叫的?” 小洁缩了缩,“……不是。” 牛世芳:“他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啊?你凭啥像我一样窝囊?你是大学生,你就算没去读书你也该记得你是个大学生!你跟我不一样!” 小洁怔住片刻,憋红了脸,放大音量在喊:“我没像你一样!我没跟你一样!他提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我乐意做!关他什么事!?他管不着我!” “……管不着就管不着,叫什么叫,”牛世芳被噎住似的瞥她一眼,“我跟你没关系,现在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你要出海自己出去,又不是没船。你家船比我家的好多了,别赖着我。” 小洁深呼吸,“我当然希望从头至尾都没关系。可是——” “——别可是了,可是啥,你难不成替那畜生道歉?”牛世芳打断她的话,“假惺惺的,你滚!滚远点,看到你就烦心!” 小洁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扭曲,她张开嘴,想再说什么,余光却不小心瞟到魏序,只好将到喉咙的话堪堪吞回肚子,改成一句颤悠悠的“魏哥”。 魏序朝小洁点头,已算是打了招呼。 牛世芳结束与小洁的对话,便像没事人似的背对他们整理船只物品,闻言也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是魏序同她打了招呼,脚步没动,没有离开的意思。 牛世芳诧异地扭过头,她与魏序并不熟,撑死留个粗略的印象:对门邻居奶奶那赚大钱的帅孙子。 “有事吗?”牛世芳上下瞟了两眼,又收回视线。 “牛姐,补网呢?”魏序蹭过去,先扯了几句天气和渔获,话锋才似不经意地一转,“对了,前阵子那场大雨可太吓人了,听说您那天也出海了?没伤着吧?” 牛世芳头也没抬:“命大,没事。” “真是万幸,”魏序顺势靠在旁边的木箱上,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好奇,“那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凶,那天好几条船都差点折在外面。我们都好奇呢,说您是怎么从那大风浪里平安回来的?大家都说是海神保佑。” “运气好,一块礁石拦住了我,”牛世芳绑渔网的手一顿,这才正脸瞧他,“……你想说什么?” “你不用紧张,牛姐,我就随便问问,”魏序笑着摆了摆手,“当时那浪很大,你是怎么爬上那礁石的?你看我这也快出海了,向你学点暴雨里划水的小技巧什么的?” “没有,”牛世芳继续手中的活计,说话时再也没看向魏序,“浪把我往礁石上拍,也差点死了。” 听出牛世芳话里的回避,魏序没想放弃,语气中适时掺入一点恰到好处的、源自亲身经历的恍惚。 “我有时候会想,我小时候那次,是不是也撞上了什么才没沉下去。烧得糊涂那几天,脑子里总闪过一些很亮的颜色,在漆黑的水里晃来晃去。所以听到你这件事,我就总想,人在那种时候,眼睛看到的、心里感觉到的,会不会和平常不一样?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哪怕事后觉得是错觉。” 第52章 下坠 “那黑灯瞎火,到处是海水,就我一个人,能见着什么东西?”牛世芳绑起的长发因大幅度动作而微微散开,一缕干枯的发丝垂在眼边,她侧眸看向魏序,眼皮耷拉着,嘴里平淡地告诉他,“你小时候落水发烧,我还去看过你,你嘴里咕哝梦话,你奶奶说你就是掉水里出现幻觉了。掉进那样黑的水里,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那一定都是假的。” 魏序掖在裤兜的手停止动作,他抿紧唇,突然觉得无力,想调出那晚的照片给牛世芳看的念头被她的话彻底打消。 就算让牛世芳看了,她定然也会说她出现幻觉,没见过。 更夸张一点,她大可以说是魏序的眼睛和摄像设备都出现了问题。海里除了该有的生物,不会有其他。 “奶奶总也说那是假的。”半晌,魏序低声接了一句。 “本来就不是真的,”牛世芳朝脚边啐了一口,神情漠然,“什么都是真的话,那海神也是真的了?我看屁都不是,海神真要存在,我们又怎么会过得这么苦?” 魏序赶忙道:“这可不兴说啊。” “我呸!我就说了!”牛世忽然笑了声,破罐破摔,“他难不成拿雷劈我?我贱命一条!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说完后,她便扭头弯下腰,继续往船上扔工具,船舷被砸得砰砰响。她吭哧吭哧地喘气,分不清是因为嚎了那句话还是干体力活导致的。 讲真,牛世芳的话在某一瞬间确实动摇了魏序一直以来坚定的念头。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魏序问不出话,不再说其他,和牛世芳说点头说“打扰了”,顿了顿,又补了句,“祝你今天出海顺利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加快步伐往汪海浪说的地点走去。 找吧,找吧,反正回过来之后日子就总是漫无目的地循环。 海水在魏序眼里变得愈发晕眩,热辣的天气逐渐散去,风从下摆吹入他的衣中。魏序开始觉得凉,觉得某样物品一直无处安放,循环往复,以致无穷。 肉体的疲惫尚可以克服,心理上的累却一天重过一天。 如果这次汪海浪带他出海,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话…… 说真的,他就不干了。 * 见完牛世芳,从码头走到与汪老板约定出海位置的一路上,魏序的心总在突突跳,撞得他胸口发闷,有些难受。 登船前,魏序拿出手机,突然想给南来发一条短信,询问他“今天工作得怎么样”,或者问问“有没有碰到刁难人的顾客啊”——南来经常和他吐槽这些事,尽管那张脸上常常没什么表情,但魏序觉得南来其实有点在意。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落,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魏序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毛病,磨蹭得不像样。 磨磨唧唧之间,汪海浪早已跳上快艇,转首招呼魏序:“快上来,发什么呆啊!” 魏序只好应“来了”,然后把手机扔进裤兜。 快艇往既定的方位航行,逐渐驶出快艇俱乐部规定的娱乐活动范围。gps屏幕上的坐标点显得尤为重要,那里标记着红色未知生物曾出没的大致位置,按照目前的行驶速度,大约三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这次出海,汪海浪携带经验丰富的快艇驾驶员和水手,重点任务对象魏序,以及汪老板自己最爱吃的各种鱼干。上船不过十分钟,他就已经乐呵呵地解决完一袋。 魏序坐在甲板上看他,夸奖道:“能吃是福。” “我还没吃早饭!”汪海浪抗议,声音混着呜呜的海风,“为了陪你,我一大早上接到消息就从温柔乡里爬出来,问东问西,安排这安排那,才能及时把你捎出去。” 魏序立马抱拳,“承蒙汪老板关照啊!” 汪海浪似乎想到什么,神色一变,眼里意味深长,“这样吧,如果今天一切顺利,你就把心里话全跟兄弟我说了。咱俩也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看你刚回南村海岛那阵子那副模样,我是真心里难受。不过感觉你现在好多了,如果你愿意,就跟我说了吧,我绝对不会往外说。” “……其实真没什么事。”魏序偏开头,将视线重新投向大海。 那瞬间他分不清海水的颜色是绿色还是蓝色,波浪在阳光下变成闪耀的白色,层层叠叠,像南来送他的那枚海边随便捡的月光贝壳。 静了几秒,魏序说“可以”,又说“你想知道的话,可以”。 第57章 “行,”汪海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走到魏序身边,“搞不好今天回去,就天黑了。” 望着远处不断推移的海平线,魏序满不在乎,“黑就黑吧。” * 魏序在快艇上度过漫长的三个小时,期间睡着了一次,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半小时,其余时间要么在和汪海浪、驾驶员唠嗑,要么在观察周围的海面的动静。 很可惜,几乎是一无所获。 航程越远,天色越发阴沉。出发时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不觉被铅灰的云层吞噬,风卷起悬挂在快艇上的捕鱼网,偶尔传来未固定物件的撞击声。 这块海域中的浅层游鱼明显多了起来,按照老水手的说法,甚至出现了一些不该在此处出现的鱼类。不过大家只当最近天气变化异常,鱼群迁徙乱了章法。 gps显示,他们即将抵达标记地点。所有人都提起神,仔细观察近处海面是否有那弟说的一块突兀的巨大礁石。 船艇中配备的声呐也在努力运行,并未发出异常报告。 然而视野所及,只有空旷起伏的海面。 不多久,魏序觉得不太对劲,起身走进驾驶舱,盯着屏幕,问驾驶员:“确定是这个定位?” “没错,”驾驶员说,“汪老板发的就是这个坐标。” 可空旷的海洋一览无余,没有任何从海面底下形成的凸起。 礁石主要形成于大陆沿岸或海岛周边,通常是海洋动力或板块运动下的产物,但并非大海中央一定不会存在礁石。理论上,大陆架边缘或板块活动剧烈的海域,确实可能形成孤立的礁石。 就像英国德文郡外海那座曾让无数船只葬身的埃迪斯通礁。甚至在某些开阔水域,也可能有零星的珊瑚礁分布——虽然罕见,但并非绝无可能。所以出发时,他们对“海中孤礁”的说法并无怀疑。 就像位于英国德文郡海域的埃迪斯通礁,在距离陆地14公里处阴暗蛰伏,由于海面海浪遮盖住礁石的轮廓,许多船只触礁沉没。甚至在某些开阔水域,也可能有零星的珊瑚礁分布。 虽然罕见,但并非绝无可能。所以出发时,他们对“海中孤礁”的说法并无怀疑。 但现在,眼前只有深不见底的海水。 魏序心头疑虑更重,他凑近电子屏幕,确认快艇正一步步逼近那个标记点。他重新回到甲板,问汪海浪:“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啊,”汪海浪眯起眼,“就是……你觉不觉得雾稍微有点大了?” 海面上确实浮起了一层灰白的薄雾,正在无声地漫涌。魏序观察四周,说:“是有点。” “快到标记地点了,好像还是没看到什么礁石,”汪海浪提议道,“要不然在周边多绕几圈。” “……啧,”魏序说,“我觉得需要。” 驾驶员依言调整了航向,汪海浪出来和魏序说“妥了”,随后绕快艇继续勘探海面。 魏序与汪海浪的对话没有藏着掖着,被站在船尾的两位水手听了去,他们看向快艇周围密密麻麻的鱼群,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贪婪。 这艘快艇有携带各种捕鱼工具,并且汪海浪此次出行也并没有向每名登船人员阐明目的,其实是有默认在不影响主航线的情况下可以自行捕鱼。大家出海自然都想捞一笔,除了特定的雇佣费,有额外的收入岂不是更好? 而且这些鱼群,往常都要继续深入海洋才能捕捉,现在赚钱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贪念一起,便再难按捺。他们迅速取来渔网,蹲在地上将渔网快速铺开,几乎铺满大半张游艇甲板。 魏序的心思全在海面上,本没留意身后动静,只是他碰巧一转头,看到这样一幕。他自认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进行捕鱼作业,但他似乎没有资格勒令水手收起渔网。 魏序试图喊来汪海浪,结果汪海浪先他一步叫唤:“魏序!你过来!” 有发现了? 魏序心头一跳,忙不迭地绕过杂物堆奔过去。 只见汪海浪抄起一柄鱼叉,指向海面某处,含糊不清催促道:“快看!” 魏序快步靠近,“什么?” 汪海浪放下手里的鱼叉,头朝上架在右侧快艇边缘,左手抓过魏序,那向前伸着指点的手都快要贴到魏序脸上,“那、那是鲨鱼?” 魏序顺着汪海浪指的方向望去。 不过两三秒间,尖锐的灰蓝色鱼鳍划破迷雾直向快艇袭来,气势汹汹,仿佛早已盯准船上的猎物。 人类不在绝大多数鲨鱼的食谱上。有些鲨鱼跟随渔船,是因为船上进行的捕鱼作业也会给它们的捕食带来极大便利,运气好就可以吃一顿“自助餐”。 眼前的鲨鱼大概率不是为了吃人而来,更何况船上没有人流血,不会有血腥味刺激鲨鱼…… 等等。 魏序正想开口说“别慌”,瞳孔骤然紧缩。 快艇正在缓慢绕圈,视野随之移动。魏序这才看清,远处雾中,隐约还有更多同样的影子,一个接着一个,利刃投掷般从不同方向往这边逼近! “为什么有这么多……” 话音未落,魏序眼前猛地一闪。 紧接着,是“轰隆——!”一声。 惊雷仿佛直接在头顶炸开,几乎同时,似乎有一道红光闪过,船体猛地剧烈一晃,海浪在那一瞬间变得汹涌,完全失去应有的规律,从各个方向蛮横地撞击过来! 快艇在海水中不断被托起、抛下,船上所有人随着这等剧烈的浮动摇得头晕脑花,脚在甲板上乱踩,哐当哐当。 魏序刚想挪到汪海浪右侧去抓牢扶手,脚下还没站稳—— “砰!” 船尾传来一声闷重的巨响,整艘艇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船尾正在理网的水手猝不及防,下意识死死抓住自己所能抓到的所有物品,可渔网另一端还未固定,水手的身体被惯性狠狠向后掼去,后背重重砸在甲板上! 同一瞬间,魏序的脚底猛地被抽离般往右后方一撤,他的身体在那一秒完全失去重心,狠狠往前方摔去。 慌乱之中魏序试图撑住栏杆,可右手捞了个空,左臂因着前冲的势头,猛按在尖锐的鱼叉上,继续下滑,被豁出长长一道口子。 鲜血在那一瞬间染红手臂。 鱼叉头部遭受巨大压力,尾端高高翘起,带着仍未松手的魏序,一同翻过栏杆,坠入翻腾的海中—— “扑通——!” 第53章 灰尾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连串被强行压缩的灾难。 魏序头朝下倒翻进海中,瞬间完全愣住了,被硬生生划开皮肉的疼痛尚且未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便先被冰冷包裹,咸涩的海水争先恐后钻入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口腔。 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席卷了他的全身,好冷,他狠狠呛了一口,求生欲望逼迫他马上在水中挥动双手,使劲将头送出水面。 他感觉不断有东西砸在他的头上、也可能是脸上,很重很重,十分密集。他努力睁开眼,眼前一半是模糊的水光,一半是漆黑低压的天穹。 暴雨来了。 雷声、浪声、还有隐约的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叫喊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好像有人在喊他,一直喊,一直叫,声音混在这个世界里变得越来越小。 魏序感觉自己在被海水不断推离,慌乱之中他的脑海蓦地闪过什么,叫他终于清醒了一点。 “我草——魏序!!游过来——!你动啊,把手给我!!!” 魏序猛地转头,看到汪海浪朝自己挥手。 一个橙黄色的救生圈被奋力抛来,却因风浪偏离,落在更远的地方。 魏序心里暗骂一声,其实他身上是套着救生衣,但似乎被鱼叉勾裂了,他没办法完全浮起来,只好用力往救生圈的方向刨,可海浪实在太大,魏序前进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救生圈被推离的速度。 剧烈游动之下,他开始感到吃力,胳膊使不上劲,力量在不断流失,呼吸越来越急。 “魏序——这里!!” 斜上方闪过一抹橙黄,又是一个救生圈被扔过来,这次终于精准地落在魏序身侧。 魏序粗喘着气,双手终于死死扒住救生圈的边缘,终于不用时不时吞口水进去。水中和船上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你撑着!慢慢靠过来!”汪海浪拼命做着手势,come on!come on! 魏序点了点头,刚在水里一蹬,余光却猛地瞥见灰蓝的背鳍悄无声息地朝他靠近,带着阴森的气息。 浑身的血液好似在一刹那停止流动,魏序感觉到比被海水包裹还要尖锐的冰冷,他这才发觉躯体上剧烈的疼痛,于是微微抬起胳膊。 入目的是刺眼的、与蓝绿色格格不入的红。 他的血染红了伤口与救生圈的接触面,并且在源源不断滚入周遭的海水中—— 第58章 在原地干游向船,倘若被鲨鱼咬住,前后夹击,必然死路一条。 那一刻,魏序几乎做了一个令人心脏骤停的决定,他在下一秒猛地松开救生圈,不顾汪海浪的叫喊,全身重新潜入动荡的海水之中。 海水动荡浑浊。他看到了那条逼近的鲨鱼的全貌,一条体格健壮的屈氏鼬鲨。魏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飙升至顶点。 鲨鱼也发现了魏序,一只冰冷的眼睛与魏序瞬间对视。它尾鳍一摆,猛地加速冲来,速度快得骇人。 好在魏序早有准备,在它张开血盆大口的瞬间奋力向侧边一闪,用右拳狠狠砸向鲨鱼最敏感的鼻尖。但海水缓冲手中的力道,鲨鱼只是短暂地吃痛,身体一扭,眼看就要发动第二次攻击。 就是现在! 魏序趁势探手,按住鲨鱼的口鼻处,借着它前冲的劲道猛地一推一拧,成功将其倒置旋转。鲨鱼懵了一瞬,由于惯性向前滑去。 争取到了,也许只有两三秒。 在水中,赤手空拳与鲨鱼搏斗几乎不可能成功,更何况此处不止有一条屈氏鼬鲨,魏序挣扎出水面呼吸的瞬间,巨大的绝望笼罩住他,他好像听到汪海浪在叫他,叫他后退、后退、躲开,可那条被激怒的鲨鱼已再次逼近,近在咫尺。 只能用南来曾经随口提过的、近乎玩笑的方法拖延住几秒。再多,也不行了。 魏序已经吞进去不少水,左臂的鲜血仍在流失,他再次潜入水中时,视野已开始发暗,看不到危险,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被压缩的、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 不到一秒的时间也被拉得很长,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涌现出来,酸酸的,辣辣的,但怎么就是没一点甜。 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魏序模糊地想。 可是为什么,他心底突然窜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还能再挣扎一下。 至少……再干它一拳! 魏序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抬脚往一个自己也摸不清的方向死命一踹! 这次运气好,正巧踹中那鲨鱼的眼睛,他趁势又补上几拳,同时奋力向后一蹬,脊背蓦地贴到冰凉的硬物,正是那艘铝合金快艇的艇身。 普通的鲨鱼眼鼻遭受到重击,都会很快放弃攻击,但这家伙异常强壮,只是甩了甩头,攻击的态势并未停止。 而魏序臂上涌出的鲜血还在吸引着周围更多的阴影。 只有一条,他可能还能拼尽全力争取让汪海浪拉他上去,可一群就…… 左侧,一条鲨鱼悄然靠近,循着血味张开嘴,魏序察觉时已晚,拼命扭身缩手,却仍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 躲闪间,鲨鱼前端最尖锐的牙齿还是扣住了他手臂上的一小块肉—— “——”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尖锐的、不似人的叫声蓦然凭空出现,混杂在汹涌的波涛声中传入耳中。 四周所有的鲨鱼停滞在原地一瞬,紧接着均扭身往同一个方向飞速游动。 魏序愣怔在水中,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危险便已然远去,他扑腾着身体重新抱住救生圈,呼吸两口,抬手抹去眼前沾染的水。 视野终于变得开阔、清晰,正对的场景却令他吃惊。 灰暗的天空投掷暴雨,海水翻滚碰撞起肮脏的白沫。昏暗的天穹下,破出水面的鱼鳍皆往视觉尽头的同一处汇聚。 而远处海平面中央突兀地浮现一抹暗红,在这等天气之中不可能是烈日,只可能是—— 魏序双眸震颤,荒唐的猜测涌现心头,攥紧他的心脏。 他甚至顾不上汪海浪嘶哑的呼喊,也顾不上左臂火辣辣的疼痛和逐渐流失的力气,只是死死扒住救生圈,拼命朝着那个方向游。 可太远了! 魏序根本无法触及,也根本来不及追赶,孱弱的划动在狂暴的海浪面前微不足道,他嘴里只能不断喊着。 “等等、等、等一下——!!” 他嘶喊起来,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咸涩的海水不断灌进口中,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可就在魏序几乎要放弃呼喊的刹那,远处那抹即将被波涛吞没的暗红,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竟仿佛听到一般,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它竟缓缓调整了角度。 对视了。 尽管看不清,可那一瞬间的感觉绝对是对的,那种被注视的、仿佛灵魂都被穿透的颤栗。 就像、就像他那天在悬崖上,海里那抹金色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能放弃这个机会!绝对不能!如此珍贵,如此难得。 魏序的嘴唇近乎苍白,还在一闭一合。 “你——” “我就只想问一个问题——他——” 海浪将魏序高高抛起,又重重按下,他呛着水,在起伏的波谷间,终于吼出那句盘旋心底太久的话。 “我还能见到他吗——!” 风雨呼啸。 那种未知生物拥有天真的残忍,静静浮在远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秒后,它高举起手,手掌与手指在空中变幻姿势,随即又放到自己脸上。 那抹暗红根本没有给魏序任何答案,也根本没想同一个人类进行任何对话,高傲地朝海里猛扎,旋即修长的鱼尾随身体沉入被摆出水面,带起数米高的水花。 那是一条轮廓优美的、灰色的尾巴,尾鳍像中部断裂的折扇,带着惊心动魄的线条和力量感。这种颜色放在这样的环境中很不起眼,但仍足以使魏序滞在原地。 一个更大的浪头紧接着打来,魏序被迫闭上刺痛的眼睛,仅仅一息之后,又忙不迭地迅速睁开,发现海面已然空无一物,生物全都沉入海底。 “……” 魏序喘着气,朝空茫茫的海面不死心地又盯了三秒,终于还是先叫汪海浪将他拉上去。 破损的救生服被拆下,泡水的布料贴在魏序的胸膛,随着呼吸上下一同起伏。他低头,发现血顺着伤口往下滑,滴在湿透的甲板上,混着雨水晕开红来。 “……你看到了吗?”魏序咬紧牙,瞟见甲板角落被丢下的小型望远镜,缓缓看向汪海浪,尾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看到了吧?” “我……”汪海浪犹豫再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并非汪海浪不想回答,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魏序太狼狈了,狼狈得如此夸张——湿漉漉的黑发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脸颊,杂乱的刘海落在额前,被海水浸泡通红的眼睛,晃动的,嘴唇没有血色,偏偏脸颊蹭上血迹,脆弱得仿佛一碰就倒。 可他眼神坚定,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求证的火,反复灼烫着同一个问题。 汪海浪从没见过魏序这副模样,理所当然地愣住片刻,随后很快注意到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家伙的手臂还在该死地流血啊! 一被划伤就掉进海里,真的不会因为感染死掉吗!? “等下!等下等下,我得先去拿东西。” 汪海浪语无伦次,转身就想走,魏序却跟在后面,一把攥住汪海浪的肩膀,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拿什么东西那么着急?”魏序无法理解,出口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问题等下再说!”汪海浪满心里都是医药箱,快找医药箱,消毒伤口,再进行简单的包扎,然后把这个不懂事的家伙送去医院…… “你先说,”魏序锲而不舍,他的头甚至因为脱力低垂到下面,都快要站不住了,还依旧硬拽住汪海浪,话语间夹杂严重的喘气声,“……就一句。” 汪海浪拗不过,粗着嗓喊:“看到了看到了!!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先看看自己的手!” “……” 魏序手指一松,卸了力道,汪海浪得以立刻冲进船舱。 魏序垂眼看向鲜血淋漓的手,忽然觉得好笑,扯起嘴角笑了几声后,身上有点发疼,他曲起腿坐了下来,全身肌肉终于在短暂的逃亡后得到放松。 魏序望向远处的海,浪似乎平息许多,快艇在缓慢地兜圈,很快换了个方向,魏序猜是准备回程了。 看到了。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心里的话和汪海浪口中的话,二者相重合,叠加在一起不断重复播放。 那幽深的海,立于中央的礁石,那抹暗红身后的鱼尾……珍珠、歌声、白皙的皮肤和金灿的黄。 都不是假的。是真的,真的,他所坚信的一直是真实。 他回忆起这种激狂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没有发出笑声,干巴巴的气从鼻腔里被推出来。可他很快又用手捂住眼,眉头在手掌下不受控制地皱起,几乎是下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比汹涌的海浪更甚。 他嘶嘶地喘气,喉咙里发出闷响,嘴唇颤抖,抽泣着,五脏六腑拧着般在疼,没有停下来的征兆,像孩童一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第59章 第54章 爱上他的心态 汪海浪提着医药箱出来时,两个水手还缩在船尾。汪海浪路过时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话从牙缝挤了出来:“什么时候该撒网什么时候不该,都分不清了!?” 要不是先前魏序踩着了他们展开铺过来的渔网,也不会因为渔网被拉拽而一下失去平衡,栽入海中。 这群给了钱、结果看到money鱼群就失去基本判断的家伙,回去就扣工钱! 水手们抓着那张渔网,跌坐在地上嘴里胡乱地喊:“对不起啊老板!我们也不知道那浪突然就来了!还有那暗礁,先前根本没有看到,就完全跟凭空出现的一样啊!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啊老板!” “等下再找你们算账!” 汪海浪撂下这句话,绕到甲板另一侧找到魏序时,魏序已经靠在一旁闭起了眼。 “喂、喂,别睡啊!”汪海浪心下一惊,以为魏序要归西了,一个箭步冲过去,又是拍脸又是摇肩膀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醒一下!死了没!?” “没死啊……” 魏序只是觉得有些困,闭目养神还没几秒,就被汪海浪摇得差点吐了出来,虚弱地制止他。 “真服了你了,不要命的家伙。”汪海浪上下看了魏序两眼,叹了口气,开始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简直是触目惊心。 本身鱼叉划开的那道就足有十几厘米长,皮肉外翻,被海水泡得发白。现在又多了一处血肉模糊的凹槽——被鲨鱼咬了一口下来,缺了块肉,边缘参差不齐,血还在缓慢往外渗。 真是遭罪啊。汪海浪想。我都替他痛,伤在他身痛在我心! 汪海浪刚刚同驾驶员说了,准备返航,然而尽管用最快的速度,仍需要较多的时间。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先替魏序的伤口消毒,简单包扎,其余破伤风什么的只能等到回去再说。 魏序很配合,一声不吭,也可能是没力气叫唤了。 他就这样低垂着眼,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汪海浪操作完毕,自己的胳膊被包成大粽子,才恹恹地说:“痛死了。” “之前怎么不看你喊痛?”汪海浪作势要扇他一巴掌,咬牙切齿道,“跟自残一样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今儿不小心划的了倒开始喊痛!” 魏序举起粽子手左右观察,没什么力气地狡辩:“今天泡水了啊。” 看着魏序苍白失血的侧脸,汪海浪忍不住说:“魏序,不是我说你今天运气可真是好,换作别人这种情况下掉进水里,肯定死翘翘了,你居然还能活着爬上来,都快把我吓晕了。欸,你有带护身符吗?” 魏序看了眼空荡荡的胸前,说“没有”,过了会儿又说:“我好累,睡会儿。” “不行,不能睡啊!”汪海浪这次是真两巴掌拍到魏序脸上,魏序骂他神经病,汪海浪就真笑得跟神经病一样,“你睡过去我就怕你死了。你死了等回去我怎么跟你奶奶交代?我给她剥层皮下来都是轻的了!” “……”魏序陷入沉默。 是,花费一整套消毒和包扎的时间才堪堪冷静下来。 魏序后知后觉,他刚刚确实是差点死了,他也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走马灯的瞬间他心里浮现的不是找不到人鱼的遗憾,竟然是想起自己前面还没有给南来发一条消息。 真是疯了。 “这事跟你没关系。”魏序忽然开口。 汪海浪不乐意了:“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带你出来的,我负责你生命安全啊。” 魏序扭过头,重新将视线投掷于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他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像讲故事一样说:“前面那群鲨鱼是屈氏鼬鲨,是真会吃人的鲨鱼。其实我沉进海里看到它的时候,感觉自己必死无疑。但是能怎么着吧,尽力挣扎一下可能不会死得太窝囊,我当时想起南来说过的话——” “——尽力活着?”汪海浪插嘴。 “不是,他教我怎么对付鲨鱼,”魏序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酝酿起的情绪被碾死大半,只好破罐子破摔,“好吧,其实我会,我都准备出海了怎么可能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但我就是想到他了,你说我这是什么心态?” 汪海浪:“爱上他的心态。” 魏序:“……你这嘴不要可以锯掉。” 汪海浪:“说什么话你都不爱听,还问我干嘛?” “算了,不说这个,”魏序回归正题,语气重新带上认真,“海浪,你看到那个生物了吧。” “是。”汪海浪咽了咽口水,尽管不愿相信,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我叫不住他,”魏序看向汪海浪,“你看清他当时做了什么动作吗?”那很可能就是他想要的线索。 汪海浪艰涩地点了点头,他发现魏序眼眸一亮,十分期许地看着自己。他想再给魏序一个机会,“你真想知道?” “那还能有假不成,”魏序催促道,“我看见你拿望远镜了。” 好吧。汪海浪站直身体,决定亲自表演。 于是魏序坐在地上,仰起头,眼睁睁看汪海浪将一只手举过头顶,瞬间比出一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然后手指往眼皮子底下一拉,舌头一吐,一个完美又丑陋的鬼脸华丽丽地诞生了。 “……???” 魏序愣怔,魏序沉默,魏序难以置信。 “不是,你认真的?” “我还能不认真吗?”汪海浪放下手,恢复原样。 汪海浪当然不会骗他,这一点魏序再清楚不过。 魏序突然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笑,嘴里喃喃着:“他可能也不喜欢人类。” 汪海浪觉得奇怪,“你认识这只……额,人鱼?” “不认识,”魏序猜测,“但是都在同一片海域,他们之间可能相互认识。” “另一条?” “嗯。” “是谁?”汪海浪又问。 “我要是知道,还会来这海上漫无目的地找么?”魏序的手臂不断传来剧烈的疼痛,他难以忽略,此时也是努力支撑着精力在与汪海浪闲聊,“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出海吗,就是这个原因,我在找他。可惜最近接成功的一次也没有成功。” “你要是想,”汪海浪顿了顿,“你养好伤,我们还可以继续在这附近找。我感觉这个位置很诡异,一进来就泛大雾,那弟说的礁石也是突然出现,奇怪得很。”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很危险?”魏序轻飘飘转开眼,“你看到那礁石了吗?我没看到。” “没,你都掉下去了我哪有心思看什么珊瑚尸体?” 得到汪海浪的回答,魏序有些失望,他皱起眉,又闭上眼,发现自己死也想不起过去他是掉在哪片海域了。 短暂地挣扎过后,魏序决定放弃回忆,只当这一切是个巧合。 他没有接话,于是彼此陷入沉默,耳边是源源不断的海浪声、发动机的嗡嗡声。 汪海浪站了片刻,转身把医药箱放回驾驶舱,再绕出来时,魏序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平日里神采奕奕的魏序,现在却揣起忧郁的神情,湿漉漉的头发被他单手拢在一起,嘴里呼出不太舒服的气,像是突然下定决心,开口了。 “我第二次被救了,”魏序的声音很沉,有些沙哑,“第一次,我惊讶于世界上居然存在这样的生物。第二次,我向自己证实他们确实存在。两次背后,相同的地方在于,我真真实实地差一点就死了。要是想找到他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可能承担不起。你这样听我说,可能会觉得我很胆小。” “其实已经足够了,”魏序漆黑的眼睛一直盯向大海,忍受手臂传来的痛感,“虽然还存在很多遗憾,但至少现在我觉得够了。” 汪海浪张了张嘴,“魏序,你……” 他的话没说完。魏序这厮忽然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混不吝的味道,一下子把刚才沉甸甸的气氛戳破了。 “海浪啊,如果过几天我忍不住又要出海,你可一定要拦住我啊,我现在比我想象中的要怕死多了。” 汪海浪知道比起担心自己,魏序可能更担心他,如果今天一起出海,遇难的人是他而不是魏序,魏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知道了。”汪海浪用力拍了拍魏序完好的那边肩膀,应了下来。 魏序眯了眯眼,问:“还有多久到岸?” 汪海浪:“很久吧。” 魏序:“那我会不会半路挂了?天啊,死在这里好可惜哦。” 汪海浪:“呸呸呸!你说什么啊你这狗嘴!” 魏序:“哈哈哈——” 第55章 惩罚or奖励 好不容易撑到上岸,汪海浪立马拖着面色苍白步伐不稳的魏序赶到医院。 急诊医生对魏序的伤口进行专业处理,止血,清创,缝了几十针,魏序从头至尾一声不吭,最后被拉去打了破伤风。 第60章 汪海浪替魏序取完药,回来便看到魏序瘫在医院的椅子上神志不清,他担心魏序记不清楚医生交代的事宜,索性帮魏序写了个备忘录,和他说“发你手机上了,自己记得看啊”。 魏序的眼珠子转了过来,说“知道了”,然后晃悠悠地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引得汪海浪急忙凑过来扶他。 魏序却抬高手臂,拒绝汪海浪的友情帮助,“我是手受伤了又不是腿断了,你扶我做什么?” 瞧那臭屁样。汪海浪心中翻了个白眼。好在这句话出口的魏序让人觉得没那么沉闷,按现在的精神恢复进度来看,估计睡一晚明天就好了。 两人肩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天色略暗,魏序掏出手机一看,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傍晚。 汪海浪问:“你要不要跟你奶奶说一声。” 魏序说:“别了,白让她老人家担心。” 汪海浪又问:“那南来呢?你跟他说一声去。” 魏序撇了撇嘴,“不要。我不说。” 汪海浪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哦,也对!反正你俩住在一起,他下班一回去就看到了。如果他问你怎么受伤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魏序实在疑惑,他不认为这还能有其他的回答,“当然说是不小心受伤的啊。” * 魏序没让汪海浪送他回别墅区。 毕竟胳膊上的麻药没代谢完毕,微微的疼痛还能忍受,他的功能之右手完好无损,单把方向盘开车还是绰绰有余,开得慢点就是了。 不多时,魏序终于回到家中,随手将药袋子往茶几一丢,累呼呼地爬上二楼,把湿了的衣服扒干净,只剩黑色内裤包裹挺翘的屁股,整个人横着往床尾一倒,昏头睡了过去。 没有做梦,他已经累到做不了任何梦。 一个小时后,魏序是被疼醒的。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没枕头就睡着,所以脖子酸麻着,只好略微活动一下。他边扭动肩膀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天已经黑了。 从掉进海里到现在,魏序没过洗澡,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咸涩的海水味,并且为此感到不适。 一不做二不休。洗不了澡,擦个身子总成。 魏序找来了保鲜膜、塑料袋、透明胶,把受伤的手臂包得密不透风,转身寻来一把小凳子,坐进了浴室。 简单冲洗一下吧。 举高左手,嗯,毛巾拿来沾湿,往身上挤水冲洗,再好好擦擦。头发只能随便处理一下了,单手洗头还算可以,勉勉强强。 洗完上半身,魏序已经出了一身汗。现在到下半身了,先脱裤子。 魏序单手勾住内裤边缘,扯了半天没扯下来,那布料沾了水,像蛇一样冰凉地拧在自己身上,卡在一半不上不下。 以后绝对不买这么紧身的平角裤了! 魏序心里狠狠地想,甚至可以说十分沉浸地在与内裤进行斗争,以至于最后双脚轮流点地,直起身将内裤往门口一抛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都没有察觉—— 浴室突然被推开,南来一只手还握在门把上,另一只手飞快往身前一挡,抓住一团黑色。 他甚至没先查看手上的物件,眼睛一转,目的明确地落在魏序身上,嘴里淡淡地念:“小序。” “……” 南来什么时候回来了?还悄无声息地摸进他的浴室? 魏序整个人瞬间石化。 此时的魏序着实不太雅观,不,简直是非常难堪!时隔一个月,他终于能够对南来两次被看光身子感同身受,可内心乱得比一锅粥还乱。 好歹南来都是背面朝人,哪像他正正地对着别人! 还有,他两次都不好意思看南来的裸体,跟针扎眼睛似的飞快转开了。可是南来……为什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完全没有移开的意思。 被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的眼睛注视全身,真的很让人不好意思。 魏序光着屁股站在镜子前,尴尬无声的时间已经超过五秒钟,其实他大可以直接转身,遮住春光,可这脚就跟从地上长出来一样该死得动不了。 忍无可忍,魏序说:“你先出去。” “不要。”南来立马回绝,他松开浴室门把,往里走的时候将黑色内裤展开。 南来白皙的手指从裤脚划入,从上而下撑起平角裤的四个脚,聚精会神看了片刻,然后随手一扔,内裤湿哒哒躺在角落,正巧堵在下水道口。 魏序头皮发麻,感觉南来扔掉的不是他的内裤,而是他的节操。 “有事出去再说,现在不方便。”魏序尽量保持镇定,他后撤一步,右手往熟知的方向去掏,还真抓到了救命的浴巾,谢天谢地! 魏序立马把浴巾往身下一摆,然而只有右手能灵活活动的他根本没办法把浴巾在腰上缠一圈,只能勉强遮住重要部位。 “为什么不方便?”南来低了低眼,看向魏序的右手、也可能不是右手。 这要他怎么回答? 南来的视线像烈日下放大镜折射的光线,恰巧印在某一点上。魏序感觉自己在烧,并且很可能越烧越旺,他偏开眼胡乱说“我没穿衣服”,就想往浴室门口走,哪知刚迈出一步,右手手腕就被南来死死扣住。 南来的力气依旧大得惊人。 魏序挣脱不开,啧了一声,又听南来在问:“没穿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到底哪里正常了!? 再这样下去要完蛋了,可南来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也不肯松手,固执地拽着魏序,视线在魏序身上游荡。 “现在不是谈论人在浴室里不穿衣服正不正常这个问题——” 突然,魏序所有想说的话卡在喉咙。 ——南来扣住魏序手腕的手指微松,不自知地划过魏序裸露在外的侧腹部,突如其来的触感与麻麻的痒让魏序猛地一缩,腹部紧绷,心中暗叫不好。 魏序屏息几秒后开始喘气,他不敢往下看,转而将视线投放到南来脸上,这一眼却更糟糕了。 他发现南来低垂着眼,明显在观察他身体突兀的变化。 魏序头皮发麻,感觉整个人被锤子敲打,脑袋晕晕沉沉,热量却一直在积累。 他现在说什么南来都不听,到底应该怎么办?太丢脸了,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反应? “南来……” 魏序轻喊南来的名字,试图让南来出去。 可他沙哑又低沉的声音像南来的开关,南来接收到错误的指令,微微抬眼,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关上浴室的门。 “咔嚓”一声。无比清晰。 魏序脑海中的某根线也随之断了。 他说不出话,就此在封闭的空间内被南来两三步逼到洗漱台前。 南来的双手撑在魏序的左右侧,似乎单纯为了阻止魏序的逃跑。南来掀起眼皮,用这个距离魏序很近的姿势,平静地为他科普:“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魏序耳朵通红。 南来眼珠轻轻转个来回,便又说:“不用害羞。” “我没有,”魏序强装镇定地笑了笑,现下这个场景是他二十几年从未经历过的,“所以你得给我点空间让我处理这种生理反应。” “哦,”南来再次低下头,盯着被浴巾遮住的异常凶猛的轮廓,“你说得对。” 闻言,魏序松了口气,揪着浴巾的手稍稍放松。 正当他以为南来决定就此罢休时,南来抛出一句毫无起伏的“我帮你”,一把扯下他身上的唯一一块遮羞布。 魏序一时不察,被南来钻了空子。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南来的手已经完全盖上了。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魏序尽量往后靠,他想躲避这种触碰,但明显没有任何效用,他有些站不住脚,身子向后撑时不小心使了左手的劲。 “嘶。”还在疼。 所以他只好放弃后退。 南来手速渐缓,捕捉到魏序夹杂在喘息中的吃痛声,心不在焉地说“不许跑”,又问:“手臂怎么回事?” 果然来问题了。魏序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毫无漏洞,万里挑一。 结果南来不按常理出牌。 “我才不信,小序很会骗人,”南来一边操作,一边淡然地说,“拆开给我看。” 魏序眼角狂抽,“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现在。” 南来回答得十分肯定,肯定到魏序觉得他心里记挂的欺骗不止这点。可那又如何,他哪有骗南来几回?明明从头至尾都是南来骗他骗得多! “真没有,”魏序不想让南来知道太多,更何况他只是隐藏目的绕了个弯,并没有扭曲事实,“真没骗你。真的是出海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然而三个“真”也无法打消南来的怀疑。 “拆开。”南来故意加快速度,尽管他毫无技巧可言,可单纯这张脸摆在眼前就能让现在的魏序难以自持。南来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魏序手臂上的那团绷带。 第61章 魏序略微吃痛,皱起眉头,可痛感很快又被快’感冲散。他眼看南来要徒手撕扯他的绷带,心里急得不行,按住南来的手腕。 然而出口的声音断断续续,绝非他故意所为。 “喂……你不要拆开啊,好不容易、才包上的。” 南来一意孤行,手又使上劲,“我要看。” “别看,”魏序此时还有闲工夫开玩笑,他闷哼一声仰起头,扯了扯嘴角,垂眼看向南来,“很吓人。” 与魏序完全相反,南来深蓝色的眸子没有夹杂任何情欲,他静静地与魏序对视,说:“不会吓到我。我必须要看。” “……!” 又被碰到了。魏序身子一缩,咬紧牙关,“你那么固执做什么?只是被……划伤了而已。” 南来微垂下头,眼睛依旧看向魏序,探究的意味更甚。紧接着他说“是的”,眸中好似有精光闪过,他不再糊弄言辞,直接肯定道:“你自己划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没事……为什么要自残?”魏序得不得解释,他担心南来把他给掰断了,“今天汪老板带我出海玩,船游到一半的时候……嗯,突然浪变大了……” 南来的速度不断加快,魏序的眼皮连同额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想躲又躲不开,他难耐地盯着南来金灿灿的头顶,感觉自己快到头了。 他马上加快语速:“浪变大了,然后我没站稳不小心掉进海里的时候……嘶……划伤了。” “掉进海里了?”南来抬高尾调,近距离若有所思地盯着魏序,笑意完全消失。 “对……我,很抱歉……因为伤口很深很难看,所以你就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拆,不要看……” “可是我想看。” 在这等旖旎的空间里,南来毫无起伏的话语都能显得十分认真。魏序的脸颊红了半边天,眸中水润,无奈地笑了笑,“喂……哪有你这样耍赖的啊……你——” “——” 话道一半,魏序浑身一抖,便是再也忍不住了,南来大功告成。 第56章 受虐狂 静默的三秒内,魏序一只手搭在南来的肩膀上,喘着粗气,耳朵红得不像话,他侧侧看着南来,看他藏在头发后面漂亮挺立的侧颜,突然很想说“你不用担心我”,可话未出口,余韵未退,胳膊没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南来掐了他,指甲扣进他的肉里。 魏序不敢叫,依旧是闷闷地垂头靠在南来的肩膀上,鼻音却是很重,说:“痛。” “痛?”南来松开手,指甲确实带上一点血迹,不过他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痛你就别做那种事。” “你死也让我死得明白点儿……”魏序的头动了动,眼睛看向南来雪白的脖颈。 南来没有动。 “我不会出海了。”魏序喃喃说。 “……”南来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也不会——” “——不许做。”南来突然发声,语调生硬,却夹杂一丝难以忽视的颤抖。 明明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事件指向,可魏序觉得南来就是听懂了。尽管逻辑告诉他南来不可能知道,可潜意识里却截然相反。 魏序立马直起身,扣住南来的肩膀,感受到他躯体细微的颤抖。 南来缓缓抬眼,与魏序对视,眼眶通红。 那一瞬,魏序满口的话被堵住,心里咯噔一声,心就慌了。 是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吧? 为什么会这样?简直太犯规了。 顾不得那么多,魏序此时只想让南来别难过,别哭,至少不要让眼泪流出来,南来生得如此雪白,什么时候有这样红过? 他赶忙哄:“不做了,真不做了。因为我……” 魏序说了一半就止住,南来问:“什么?”看上去还在尽量抑制自己的脾气。 “我……”魏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着南来这双眼睛还有这种发色就开始紧张,不,也许是因为面对的是南来这个人他才紧张。 可他为什么会面对一个弟弟产生这样的情绪。 他想说我不找了,可他突然意识到南来根本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所以硬生生憋回去了。 南来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上次问能不能和动物说话,如果这次再说出海是为了找未知生物,简直更离谱了。魏序觉得自己的形象不能再被自我毁灭。 可魏序错了,面对南来,此时他不坦白的危险更大。 “不许这样做,听到了吗!?之前风浪大的时候就提醒你别出海,”南来眼眶通红,第一次用这般凶狠的语气教训魏序,“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为了那种、为了那种毫无意义的东西!” “……什么?” 被蓦地这么一吼,魏序愣了,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刚对上南来深邃的眼睛,就感觉浑身被钳制住,完全没有空余的时间思考南来话语里的意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总之你不许,”下一秒,南来掐住魏序的脸,终于露出长久隐藏在乖巧温顺下的另一副面孔,“你应该听我的话,听清楚了,我大可以直接花钱把你买下来,你说过我的钱足够买你。你是我的,不可以因为任何原因伤害自己。” 脸有点疼,南来的手指隔着脸皮压到魏序的牙齿。魏序被迫低下头,看南来看得更加清楚,这次他看清了南来睫毛尾部挺翘的弧度,恰到好处,勾人至极。 魏序没再解释,只默默拉好了自己的浴巾,一声不吭。 封闭的空间再度陷入沉默。 南来紧紧盯着魏序的脸,不愿放过他任何细微的神色变动。然而魏序包好浴巾后便一直很平静,南来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人类的心思一直很难懂,复杂,像是层层包裹的套娃,完全剥落上一层才能看到下一层的全貌。 南来不怕魏序各种挑逗的、不尊重的话语,这些他都完全可以容忍。他唯独受不了魏序的冷漠,他一想到不久的将来魏序会知道一切的真相,会对他冷言冷语,会恨他的欺骗,会厌恶他,会赶他。 他的心就一阵阵疼。 这种疼会蔓延到五脏六腑,他真的很想撕开魏序的绷带看看里面变成了什么样,但魏序说那样会更疼,他就硬生生止住了。 可是看不到,就了解不到更多,未知大于已知,南来不相信魏序所说的“不再出海”,魏序一定不会放弃的,他知道。 所以小序还是在骗他。 可骗他的原因是什么。 想让他不要担心吗。 但是他明明永远不会停止担心。 可担心这种情绪也很难界定。存在于他人口中,南来一直不懂担心和关心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个不重要。 现在糟糕的是,小序不想和他讲话了。 是因为没忍住,情绪太外露了吗,把小序吓到了吗。 这样确实不好,可他真的很生气。 小序为什么就是不懂。 不多时,南来彻底松开对魏序的一切栓制——包括视线。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浴室,没礼貌地“嘭”一声带上门,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空间内蓦地安静下来。 魏序靠在洗漱台前喘气,盯着紧闭的透光的门,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良久,他挠了挠头,重新洗了一遍澡,把身上擦干,该穿的都穿好了,单边手吹干头发,才打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结果没在房间内发现南来的身影。 是了,那么气冲冲地离开,明显是生大气了,怎么可能还蹲在外面等他。 南来也根本没有义务、没有资格管教他,他回南村海岛出海寻找人鱼,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没人能阻止他前往,除了他自己。 所以尽管答应南来不再出海,也跟南来没有半毛钱关系。 怎么倒还管起他来了? 是他给了南来太多特权和一些不应该存在的照顾,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吗?说什么都不听,自顾自突破正常关系的界限:一边这样,一边指责他出海把自己划伤,不给他好眼色看。 明明他不小心受伤了,是他不、小、心受伤了! 很严重的伤,从头到尾居然一句安慰也没有,一个温柔的抚摸都不给,上来就要拆他伤口。 只会和汪海浪一样,说什么痛是活该,痛就别做,怎么就不问问他很痛吗?还会痛吗?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呼一下就暖和了,就感觉不到冷了,就不会疼得发抖了。 气死了。 南来只会说不可以,不许,不能这样。 魏序痛苦地仰面倒在床上,把受伤的手伸起来,觉得疼,又放下了,换了一只手盖住眼睛。 妈的。 可他竟然该死地喜欢这种被管教被束缚的感觉。甚至他觉得如果能获取这种诡异的安全感,南来把他的手脚拆了都行。 第62章 他是不是完蛋了。 * 魏序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肚子开始叫唤才爬起来。 他没吃饭,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来,一想起“南来”这两个字,浴室中充满水汽的画面就再度显现。他之前偶有觉得南来单纯的时刻,现在看来全是装的。好可恶。 魏序从楼梯走下,发现餐桌上摆着一坨黑色,这必定是南来生气的杰作,煮得这样难吃,没有配饭,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吃饱了没有。 不过总归家里还有很多魏序新买的若干种面包和饼干,饿不死南来。 至于他嘛…… 魏序拿起桌上的筷子,随手夹了几筷,竟觉得勉强能够入口。天呐,他已经饿到这种地步了吗,什么都吃。 魏序脑海中天人交战: 小恶魔说:“南来就是想毒死你,你偏还上当!” 小天使反驳:“南来本来就不会煮好吃的,能够下厨已经算是道歉了!” 但魏序一面这样胡乱地想,一面真一口一口把这盘菜吃完了,他撂下筷子,转身去到客卧紧闭的门前,听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魏序抬起手,捻了捻指尖,放下,过了几秒又抬起。 最后也没有扣下去。 今晚又失眠。 魏序躺在床上,四肢大敞,夏天离去后余留的燥热顺着阳台玻璃门的间隙偷偷流进,他没开空调,被子只盖了肚子。 他的大脑和头顶的天花板一样空白,只有正中央凸起的、未被点亮的一盏灯在视线内盘旋,提醒他暂时还处于真实的空间。 魏序完好的那只手在床上乱摸,摸到手机后亮起屏幕,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已经漫无目的地躺了三个小时,期间一半时间都在睁眼发呆。 他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南来做的黑色料理尽管吃下去也没有肚子疼,他的身体好像比心理先一步接受了南来。 包括在浴室的时候…… 魏序琢磨着那种滋味,嘴唇动了动,从床头柜里摸到烟盒,又放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魏序的意识刚刚变得模糊,阳台却突然传来轻声的哼唱,听不太清,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魏序闭着眼嗤笑一声,以为是失眠失多了产生幻听。 他继续躺了一分钟,那声音却依然隐隐约约环绕在耳边,像水生的海草冰冷冷地缠绕手脚。 他越听,越觉得那曲调有些熟悉。 到底是什么? i’m lost in my dreams erase me from here and set me free all i want was to fly high 很像他经常播放的那首英文车载音乐。 魏序渐渐冒出冷汗,意识到这一可能性时猛地从床上弹起,三两步迈到连通阳台的玻璃门前。 他用力地抓住窗帘,一两秒后,却是轻轻拉开了它。 阳台不宽不窄的栏杆上坐着个人,有着消瘦的肩膀和修长的脖颈,清冷的月光撒在那人的头顶,让金色变成一种更为柔软、更易破碎的颜色。 也许没有听到身后轻微的声响,那人背对着魏序依旧在轻声哼唱,除了被风吹起的白色上衣和长裤、晃荡在空中的双脚,没有其他动静。 第57章 那种事情过后会容易入睡 那分明就是南来。 魏序暗暗咽了口唾沫。 没错吧。 可他的阳台明明还有积水,南来怎么就坐了上去? 不对,南来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阳台的? 这块阳台除了通过主卧,没有其他抵达方式。 魏序很肯定刚刚自己并没有睡着,不至于连开门和走动的声音都听不到,南来简直就像凭空出现在阳台上。 总不可能会飞檐走壁吧?那也太离谱了。 而且不论如何,偷摸上别人家的阳台就是不对,先不说是否盗窃,南来那么有钱也不必盗窃,那哼唱又是为什么?想引起他的注意?他要是真睡着了,估计只有大喊大叫才能吵醒他。 南来是怎么上来的? 难道是……旁边? 魏序斜眼往左侧方看去,那处墙壁也有一块凸出的大面积的阳台。虽然与主卧阳台没有连接之处,互不相通,但从直线跨度来看,只有两米左右。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南来先去到旁边的阳台,然后顺着墙壁跳了过来。 但是,不论南来立定跳远的成绩有多高,落地时没有声音也很难做到吧。到底是—— “……” 正前方轻声的哼唱蓦然停止。 魏序一僵,立马扭回头,却发现南来并没有看向他,依然盯着前方。 唯一不同的是,南来垂下头调低了视野,好像在寻找什么,又或许是在漫无目的地看着什么。 魏序的心突突地开始跳,与今天出海后的感觉非常相似。 沉默的几秒内,栏杆上的人光看地下还不够,就连身子都微微开始向前倾。 魏序心中大叫不好,几乎是同一瞬间炸出杨季最初对南来的评价【试图自杀】。 动作比大脑指令来得还快,他冲上去精准地圈住南来的腰,向后一用力,以自己跌倒为代价将南来从栏杆上弄了下来。 “嘭”得两声,二人接连先后磕到瓷砖,很痛,但没人叫。 南来半个身子压在魏序身上,怔了两秒,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裤子。 就着这个姿势,南来淡淡地俯视,问:“你干什么?” 魏序嘶了几声,他的左手不小心撞到墙壁,伤口可能又裂开了。他眼前黑一片白一片,努力用右手撑起上半身,胡乱应答:“不知道。我以为你想跳下去。” “我不会做那种事,”南来皱眉,“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啊啊,对,”魏序的视线落在南来赤裸的脚踝上,总感觉闪过什么冰蓝色的亮眼玩意儿,“我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南来,我失眠两个晚上了,再不睡我就要自闭了啊。你坐我阳台上唱歌干嘛?把我吵醒了都。” “对不起。没什么事,”南来避重就轻,他慢慢蹲下,手掌放在魏序的后脑勺揉了揉,“小序,为什么失眠?” 魏序扯起嘴角:“你还问我为什么!?” 南来面不改色:“正常来说,那种事情完成后,人会更容易入睡。” 魏序嗤笑着反问:“你从哪里听来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东西?” “一些科普,”南来确认魏序的后脑勺没有问题,收回手,再度起身,“你睡不着的话,我陪你睡。” 南来边说边拉开玻璃门,像是邀请,“来吧。” 魏序愣愣地在原地坐了几秒,没有动作,南来也耐心地保持拉着玻璃门的姿势,侧过身看他。 那双黑夜中依旧发着蓝色光芒的眼睛,好似会穿透一切,包括魏序的身体。 魏序与南来对视,脑袋好晕,有些话便脱口而出:“你不生气了?” 空气中传来很轻的气音,南来似乎笑了笑,眼珠向右下一转,说:“你的手好像又流血了。” 是的,白色绷带上再次被红爬上,伤口估计是裂开了,魏序皱起眉,倒不是因为痛得烦。 他又问了一次:“你还在生我的气?” “……” “我真没有骗你,”魏序说,“我已经决定回s城之前,都不会再出海了。” 这句话被魏序掺进了十分的认真,南来当然知道,可正是因为知道,才让他更加不明白。 南来想问“是因为我吗”,但这也太自作多情,所以只能干巴巴地说“是为什么”,并且希望得到魏序的回答。 魏序却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南来又不说话了。 魏序盯着南来,良久,自嘲般笑了笑:“你怎么不上当啊。都不肯配合我一下。” “配合你有什么好处?”南来说完这话后便往屋内走去,“我能生什么气。你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很快,看不见南来的背影,也听不见南来的声音。 魏序从地板上爬起,进去后看到南来坐在他的床边。 他绕过南来,去楼下拿了医药箱。回上来时发现南来换了个姿势,双腿盘起,双手抓在脚踝,魏序进来时也没施舍一个眼神。 死了也不关他的事吗? 魏序皱眉往地上一坐,背对南来拆开绷带检查伤口,略做判断后,他认为情况比想象中的好得多,便又重新包扎起来。 再回过头时,发现南来不知何时躺在床上不动了。 魏序收着力走近,发现南来连眼睛都闭上了,呼吸很轻,锐利的眸子被盖上了,显得人畜无害。 一边红着眼睛担心自己,一边又冷声说死了也不关他的事——南来诸如此类的举动让魏序开始怀疑自己真犯下什么大错,可他能有什么错? 他的命当然是他自己的命,就算死了,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南来蓬松的、柔软的、金黄色的头发,完美无瑕的脸颊轮廓,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可是由于昏暗的光线,无法再看得更清了。 第63章 伸出的手同样也停滞在空中,但和试图敲门那时不一样,魏序没忍住轻轻用指尖戳了一下,软软的,有点冰凉,但触感很好。 想碰得更多。 想完全摸上去…… 可未等动作再不受控制地继续下去,魏序触电般收回手,睡意在这几秒内完全消失。 说这短短几分钟的经历神奇吗?当然神奇。 听到阳台有人唱歌,从阳台上抱回一个人,被生气被冷战,现在跟变态一样去碰别人的脸,而且那人百分之九十醒着! 魏序便是再想睡,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躺在南来身边入睡,鬼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卧室的门咔嚓一声,完全关上了。 几秒后,南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魏序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街道比较昏暗,路过那处地界时魏序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海勾,等反应过来时它已经从一旁蓦地窜出来,站在距离一米远的地方狂吠。 “汪汪!汪汪!!” 魏序径直往前走。 可海勾依旧不停地叫唤,身子疯狂往某个方向扭,这样的举动令魏序终于停下脚步,递过去一个眼神。 “怎么,不跟着你的好主人,跑来这里瞎叫唤什么?”魏序单手插兜,居高临下睥着海勾,竟与一条狗较劲,“看我可怜啊?我只是睡不着觉出来溜达,不是没有家。” 可海勾听不懂人类的语言,魏序这番话必定是对牛弹琴。 “你这可是扰民。”魏序又说。 海勾顿了顿,仰起头在原地扑腾两下,又叫唤起来。 魏序这次当真不管了,越走越远,走得海勾完全跟不上了。 同一时刻,南来脱下魏序送他的那条蓝月光,光明正大地溜别墅,来到海边。 先前因为室内光线昏暗,魏序当着他的面重新包扎伤口时毫无顾忌,殊不知南来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早已将魏序胳膊上所有的伤口看得一清二楚。 且不说旧伤口,新伤中那道狭长的豁口是尖锐物品划破所致,边上一角盘状伤口,明显是鲨鱼的牙齿撕扯出来的。 小序果然还有不少事瞒着自己。南来心中冷笑。小序对他说出的话必然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遮遮掩掩,漏洞百出。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被鲨鱼咬? 如果是掉进海里,加上伤口流血必然是凶多吉少,小序又是如何死里逃生? 想要在大海中寻找到知晓缘由的动物太难了,他又不知道魏序今早乘坐的快艇是往哪个方向航行。可坐以待毙更让南来不爽,他早就被魏序种种轻飘飘的话语搞得火大,是的,他是第一次如此火大——接触魏序这么久的时间,却好似仍被隔绝在外。 南来一步步朝海洋走去,海水漫过他的胸口,眨眼间双腿化作修长的鱼尾,他一头扎入水中,跟随第六感往某个方向游去。 人鱼对海洋中的直线距离拥有较强的感知能力,当他们全力摆动鱼尾向前游动时,速度可达惊人的8m/s,南来拥有情绪化加持,当前的速度甚至将近10m/s。 不出片刻,南来就碰到了成群结队的屈氏鼬鲨,领头的是独眼科斯达,正趾高气昂地从一旁扭着尾巴路过,可仔细一瞧,他鼻头肿胀,残存的一只眼球破损,整条鱼身上弥漫着似有似无的颓靡感。 第58章 包括人,也是我的 南来并不喜欢屈氏鼬鲨群体,他们残暴、嗜血、攻击性强,特别是科斯达上任首领后,更是将蛮横无理发挥到了极致。 听说他那只眼睛就是在蓄意攻击人类时被鱼叉刺伤,完全瞎了。 其他鱼都说他活该、不自量力,几乎没有鱼会同情他。可柯斯达好像就此产生执念,非要做出一次掷地有声的反击。 当然,这些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目前还没得到证据证明柯斯达还在坚持他的梦想。 南来经过屈氏鼬鲨群时,毫无征兆地与柯斯达对视了,柯斯达立马收起脸上所有表情。 南来本无意与柯斯达起争执,然而不知为何看到柯斯达斑驳的牙,他就莫名想起魏序手臂上的伤口。 游动的鱼尾慢了半分,南来刚问出一句“你今天见过两脚动物吗”,柯斯达瞬间对他龇牙咧嘴,凶神毕露。 “……” 野蛮的鱼永远是野蛮的鱼。 南来投去一个无语的眼神,也不想再等柯斯达口中的答案,难道打他一顿他就会如实回答吗?他对人类那样憎恨,见到一个估计会直接撕碎一个。这样的鱼口中能说出什么实话? 南来轻蔑地笑了,往原先的方向继续前进,柯斯达尽管想追,也根本追不上他。 很快,到了某个地方,他似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往上一冲,头颅破出海面,湿漉的金发黏在脸颊两侧,他无声地大口呼吸,倒不是因为长距离的冲刺,而是因为眼前所见的景象—— 一条红发灰眸的人鱼躺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上,灰色鱼尾的后段懒洋洋地在空中摆动,带起的水花再度抛洒回自己的身躯,月光下,照得裸露的肌肤像盖上一片丝绸。 人鱼感受到周边的视线,头往左一扭,脸颊贴住嶙峋的礁石,正正与水中的南来对视。 “大驾光临……”北至缓慢地勾起嘴角,“这次又是为什么?” 语气不太对劲,南来敏锐地察觉到北至心情不悦,一时之间没开口。 “让我猜猜,是回来睡觉吗?”北至便继续笑,可他刚提出一个猜测,就见南来紧紧看着自己身下的礁石,“不对,你是为了这块石头?我告诉你,你现在可别和我抢啊,我心情不好,就想一条鱼躺着,你另找他处吧。” 话音落下,北至翻了个身,闭上眼,拒绝对话。 说来也奇怪,南来也不知怎的想到这块海中突兀的礁石。 独立在大海深处的暗礁很少见,一旦出现,多数情况下都会成为人鱼此类生物的休憩处,无聊时很适合躺在上面晒太阳。 南来游近,带蹼的手掌按在充斥咸涩的礁石上,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 他最终还是忍着恶心问:“为什么不开心?” 北至:“就不告诉你。” “……”就知道不应该问。 南来可没他哥那好脾性能重复问话第二遍,这已经是他给北至最大的仁慈。 南来用有力的手撑起自己修长的躯体,轻巧地爬上了礁石。 “你今天看到什么了吗?” 海浪声完全掩盖南来出水时发出的声响,以至于北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南来已经抵达他的背后,所以还在毫无顾忌地说。 “看到什么,我能看到什么?我天天还海里泡一整天,哪像你啊,南来,你天天能见着有趣的东西。我呢?你说我能见到什么东西?” “……” 北至顿了顿,拧紧的眉头变松一点,话锋一转,边扭头边打趣着说:“实在要说的话,黑漆漆的玩意儿算不……” 话语戛然而止。 灰色眼眸倒映出一双指甲尖锐的手,猛地朝自己掐来! 北至躲闪不急,转眼被南来死死按在礁石上,他挣扎着,苍白的脸都开始变得通红,他的尾巴高高昂起,摔打南来的背部,他的手胡乱抓住南来的胳膊,留下同样杂乱的血痕。 无济于事。 “这处礁石是我的。” 南来的眼睛发出淡蓝色的光,瞳孔竖成一条尖锐的直线,他没有笑,手上的力度没有放小。 “包括人,也是我的。” 这又是发什么疯!? 北至在心里疯狂骂娘。 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打架,南来这是想把他杀了吗?下这么重的手!什么人不人的,关他什么事!他要南来的人做什么?有病啊! 喉管被压得死,北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你……”字,便完全没了后话。 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南来在冷冷地问他“听见没”,他非常想点头,但使不上力,说不出话,妈的,甚至开始不停地翻白眼,脑子里炸开一阵一阵的花。 南来这小疯子和他哥比简直是差多了! 他哥至少情绪稳定,可他呢!?安静的时候像个呆子,躁动的时候像个癫子!从小便是这样,长大了也没改个分毫!真想挖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着的是水还是海草! 北至感觉自己整条鱼被往上推,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出来了,好在他差点晕过去的瞬间南来松开了手。 于是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倒刺声,他惊恐地看向俯视他的南来,南来头顶后便是天,没下雨,却有水滴在他脸上。 几秒内,没有鱼开口。 忍不住了,任由这种沉默的存在还不如杀了他。北至先往后挪了一步,嘶哑地喊:“我……我他妈哪里招你惹你了!?” “你刚刚说什么了,”南来面无表情,“今天心情不好的不止你一个。” “我说我他妈哪里招惹你了!?”北至尖叫着,差点破音,“你心情好不好关我屁事!你凭什么掐死我!?” 第64章 “没死,我有算时间,不会有事,”南来明显毫无忏悔之意,他只想知道他想知道的,“不是这句,上一句。” “我说,”北至暗骂,深呼吸一口气,敢怒不敢言,憋屈地扭开头重复,“黑漆漆的玩意儿算不算东西。” 南来一顿,“人类?” “你要这样说的话……这种称呼也对。”北至嗤笑一声,他似乎极为厌恶这两个字,不愿再多提。 可南来偏要继续追问:“你是袖手旁观,还是救了他?” 北至闻言一顿,看向南来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闪躲,似是很不服气道:“救了。” “你也会救一个人类?” “也?”北至捕捉到关键字眼,他灰色眼眸眯成一条直线,“你也救了?” 南来:“……” 北至:“你可真恶心。” 南来:“你更恶心。” 北至:“至少我不像某鱼一样冷漠无情。我记得你经常旁观那些人类落水死命挣扎的姿态,怎么,现在倒有闲情逸致干起这种事?” “……”南来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可他还要从像狗一样的鱼嘴里套出话,所以不得不选用最快最简洁的陈述方式,“因为认识。” 北至一笑:“嚯!上岸的就是不一样啊,骨子里都变贱了。” “你有偏见,我不和你说这个,”南来的尾巴一半在海水中烦躁地拍打,他甚至没有心情调整这种难受的姿势,“你也是因为认识?” 这话问完,南来便觉得北至的回答不可能是认识。他显然问了一个废话。 “不认识,但是感觉……”北至稍滞,凝涩的神情忽然舒展开来,他耸了耸肩,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想救就救了呗。难道你想穿回n年前问你的人鱼祖先救上一个人类是什么感觉?如果有感觉,难道还要把他们当孩子养?更何况那个时候只是因为柯斯达在……” “柯斯达?” “他和灯塔水母尤莱卡竞争海神使者,这次定下的决胜方式是,单独猎杀一只比自己更具有智慧的生物。但是显然,柯斯达犯规了,他带了一群小弟。我只是在阻止他这种无意义又无道德的做法而已。” “这种方式才是最无聊的,”南来说,“你大概是几点救到人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北至见南来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反而不想轻易告诉对方。 过去一段时间南来总是对人类很感兴趣,和他那杀千刀不守信用的哥哥不同,南来没有对陆地产生过任何向往,而仅仅只是对人。后来消停了许多,没想到去了一趟人类社会,现在又开始了,甚至愈演愈烈? 很多人鱼去往陆地后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北至上下打量起南来,却没觉得人类社会给他带来什么巨大的变化,南来依旧是那般冷漠,无视标准,目中无鱼,道德没有任何提高。 是的,没有任何提高。瞧,南来那双爪子又朝他的脖子袭来,北至有预感地向后一撤,直言:“你要我告诉你,你总得给我什么好处吧!?” 南来收起动作,冷笑一声:“你在水里还要什么好处。” “这样吧,”北至眼珠子滴溜一转,“你把你哥叫回海里,我就什么都告诉你,怎么样?” 南来立起身躯,尾巴折叠在礁石之上,令他完全能够俯视北至,他做了一点简单的判断,“把他叫回来很困难,你能给我的信息筹码根本不够等额交换。这种交易根本不成立。” “这有什么?”北至无视这些准则,“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东西就能交换。” 南来沉默片刻,“我会和他提议。所以轮到你说了。” 北至瞟了南来一眼,他知道一个口头承诺也来之不易,终于没再做过多挣扎,把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 “应该是正午,太阳投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影子,我在这附近游荡,突然闻到一股有点香的味道,可能还有一点熟悉。结果就看到柯斯达带了一群小弟往某处冲,我也没想跟着他们,跟着柯斯达准没好处,我更想弄清楚那味道的源头。” 视野边缘,南来好像动了一动,北至朝南来看去时,南来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说话,北至只好继续说:“结果谁知道我和柯斯达游的方向一模一样,我开始觉得无聊,但是,呃,那味道越来越浓了,我没忍住,继续靠近,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柯斯达在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鸡两脚兽!” 南来:“……” 北至倾情的表演也没能让南来笑出来,好吧,不过南来原本就不爱笑,再加上南来鲜少地不高兴了。北至认为自己对所有同类都宽宏大量,当然,除了某鱼。 “然后我旁观了一会儿,就救了他,”北至省略了不重要的部分,“柯斯达打不过我,他只能乖乖听话。” “旁观,”南来的脸色更冷了,“你怎么不等死了再救?” “但是那人没死啊,”北至明显转不过弯,“啊?那死了还能叫救吗?” 南来死死盯着北至,是不是把他也掏出个窟窿才知道什么叫疼,魏序明明可以少受一点伤。 可北至又确实救了魏序,没有他,魏序可能已经死了,只能成为自己的标本。 南来的五爪缩紧又放松,几个来回后还是放弃行动。他没对北至说“放你一马”,而是用实际行动表明“下次见,再揍你一次”,随即转身投入大海。 柯斯达还在水中悠哉地吃着小鱼。 刚刚小弟报告尤莱卡成功单独猎杀更具有智慧的生物,柯斯达对此表示不满,尤莱卡的智商比他低,可以选择的猎物范围更广,而且他只能靠蛮力,但是尤莱卡可以凭借毒素麻痹猎物,以达到吞噬的目的。 这个选举标准本就不公平,但没有办法,海里能有什么东西是公平的?公平早就被人鱼这种不该出现的玩意儿打破了! 柯斯达气得牙痒痒,好死不死这时他又看到了南来,但与先前不同,南来没有视若无睹地离开,而是直朝他猛冲而来。 失去了海神使者竞选者的头衔,已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柯斯达在这段时间内不被杀死。 很快,鲜血飘散在深海中。 南来的尾巴受了一处伤,让原本就不好看的尾巴更加难看。 即便人鱼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但撕裂性伤口的恢复仍然需要一小段时间。尾巴幻化成双腿后,伤口不会消失,而是直接依附在腿上。 南来尖爪上沾染的红色很快被海水冲散了,他把一枚眼珠丢进洞穴中的随便一块蚌壳里,环顾四周,很快离开了。 第59章 像心跳一样永不停歇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魏序强制召唤回家。 偌大的屋内仍是黑的,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他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阳台的门没关,被子隆起一块,南来也许是睡着了。 室内很快安静许多,但嘈杂的雨声仍旧清晰入耳,魏序本来想去客房克服一晚,但想到那床上全是南来的味道,还是乖乖躺在了主卧床上,缩在一角。 身侧的人呼吸平稳,魏序控制自己不去看他,但很难办,所以索性放纵自己将直白的视线落在南来脸上。 南来的脸被枕头挤得突出一块,软软的肉快要贴近鼻子。 昏昏暗暗的,魏序看不清南来的发色了,好像也看不清南来的五官了。 一切事物在他眼前发麻,变成破碎的颗粒点。 他无法判断南来是否入睡,饶是如此,他还是凑近了一点,然后又闻到一股熟悉的咸涩的味道。 暴雨下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清晨也没停歇。 魏序醒来的时候,身侧是空荡荡的冰凉,手机里有一个来自奶奶的未接来电,愣了几秒,突然有些担心奶奶家里的排水问题。 魏序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南来在厨房,走到厨房的时候看到台上多了一个陌生的洗碗机,而南来正在捧着大杯子喝水。 他指着洗碗机问南来“这是什么”,南来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气头上,没有说话。 魏序也不觉得尴尬,他收回手,但嘴里还在问:“你买的?” 南来喝完水,这次终于开了口,说:“我买的。” 魏序又问“多少钱”,南来坦白说“四千多”,还未等魏序倒吸一口气,他又说“昨天刚发了工资,我拿工资买的”。 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几个字,比如“送你的”,再或者其他。但南来不想说,就没说全。 魏序完全没工夫思考汪海浪什么时候把工资打给了南来、南来又是什么时候办了银行卡,他被南来这一举动攻击倒地。 所以这叫什么?拿了他的钱买东西送给他? “你卡号多少,”南来突然又问,生硬得连名字都不想叫,“我把多出来的钱给你。” “……?” 什么意思? 拿了他的钱又全部还给他?一滴都不剩!? 第65章 钱绕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口袋? 魏序根本无意收南来的礼物,但买都买了,洗碗机就算了,剩下那一两千他可不能要。 “你凭自己努力赚的钱,留着自己花吧。说不定以后要用到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不用,”南来说,“工作是你给我的。” “……”魏序无语,“怎么,我介绍一个人一份工作,那人就要把工资给我?这什么道理?那我岂不是可以靠介绍工作直接开创新型产业链了?” 南来听不懂这些高深的词语,总之他只重复两个字:“给你。” 魏序也只重复:“不要。” “给你。” “不要。” “给你。” “不要。” “给你。” “你跟不跟我出门?” “给……去哪?” 魏序已经走到门口,他边换鞋边说:“铜湾。找一下奶奶。” 暴雨天,路非常难开。 魏序花费比平时多出十分钟的时间到达目的地,好在路上南来没再提及上交工资的事。 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海勾蹲在一旁假寐,雨还在无情地砸,砸在路面、脚尖和人的雨伞上,发出不同的声音。 魏序经过一个拐,马上就要走到奶奶家,却见对面那家门前围满了人,各个撑着伞,把原本就狭窄的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令人心碎的哭喊声混杂在雨中,魏序走近才发现不是人多,只是伞多,而中间哭得快晕过去的女人分明是牛世芳,一副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模样,叫人不敢靠近,恐惧她随时都要发疯。 周遭的声音太嘈杂,搞得人心惶惶。 魏序抓一个离他最近的乡亲,就问这家人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的娃找不见啊!说是……说是昨晚掉进海里去喽!”成婆婆眯着眼,手指往某个方向胡乱点了几下,“那里啊,那里的海,能瞧见不?那那那那到现在都还没捞上来!” “什么娃?”魏序一下没反应过来,“谁家的娃?” 成婆婆啧了一嘴:“这家的呀!这家的双胞胎呀!小的那只!” 魏序把伞往南来手中一塞,旋即扒开人群往里一探,只见牛世芳的裤子被双胞胎哥哥成云抓着,揪出一团。 成云也在像牛世芳一样哭,只是红着眼发不出声音了。 从头至尾,没看到成江的身影。 旁边还有几个警察在帮忙安抚家属,魏序刚想上前询问具体情况,衣角却被向后一拉。 他回过头,看是南来还睁着懵懂的眸子,不理解地问他“怎么了”。 “可能出事了,等下再和你说。”魏序按了按南来的肩膀,自顾自把南来撇出这件事外。 说完这句简短的话,他又扎到警察面前。 警察正好在和牛世芳那家人对话,牛世芳的成婆婆却没在看警察,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往牛世芳脸上刮。 牛世芳却死死盯着警察,生怕错过对方口中的一个字。 魏序努力将警察的话语从雨中挖出,零星得到一点消息。 成云确实是掉海里了,昨晚掉的,甚至不是从海边被卷走,是从悬崖边掉下去的,就那样砸进海里。 什么悬崖? 这里还能有哪座叫得出名字、又能爬上去的悬崖? 无非就是那座捞星崖。 魏序曾经在那里拍过照片。 从那样高度的地方掉下去,砸进海里时倘若姿势不好,巨大的冲击力会使人瞬间失去意识,水性好的人尚且难以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得救,更何况是一个小孩? 一夜过去没有找到,恐怕凶多吉少了。 魏序大脑一片空白,有点不太明白前几日还活跃在自己眼前的孩子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 这么快、这么突兀……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成江被冲上某处礁石或是岸边。 可像魏序那样运气好的小孩,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序急迫地问。 “我们搜寻发现,捞星崖顶部的安全设施年老失修,护栏损坏,很可能是小孩嬉戏打闹间不小心摔落的。由于另一个孩子受到严重惊吓,我们暂时问不出话。现在我们会联合他方尽快找到遇难者的。” 咚!! 警察的话像毫不讲理的锤子,直往他眉心砸去。 年久失修,护栏,坏。 魏序捕捉到几个字眼,登时乱了心神,他发现自己竟对这几个词熟悉得要命,要命到全身发麻的地步。 当时……当时他也不小心撑在了捞星崖的栏杆上,那该死的栏杆居然坏了! 他记得他想找专业人员前往维修,但似乎山顶没有信号,拖延了。 他当时到底有没有打维修电话?到底是打了没打? 魏序的喉咙发颤。 ……打了还是没打? 如果打了,就代表维修人员没有尽到责任。 如果没打,那是他的问题,他明明碰到了危险却没有解决! 可不论他如何去努力回忆,那天的记忆就像被蒙上一层厚重的雾,关于栏杆维修这件事,魏序找不到任何证据。 警察依旧在说话,他却觉得身体发冷。 由不得他多思考几秒,发抖的手很快被更冷的东西攥住了。 是南来。 “怎么了?” “我……”魏序声音嘶哑,很快清了清嗓,“我没事。” 南来缓慢摇头,“别担心。” 这一定是南来说过的最温柔的话了。魏序想。可他宁愿南来永远也不要对他说这种话。 魏序沉默着,还未等到他开口,一旁的牛世芳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南来,腿一软,瞬间跪了下去。 “帮……啊,帮帮我……” 她的双膝磨着水泥地,被大腿往前拖拽,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一双手从下自上紧紧抓住了南来,像藤蔓攀附树干一样用力。 南来没抓稳,手中魏序的伞被撞到地下,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 牛世芳双眼通红,大大地张着嘴,手指不断用力,几秒后才艰难地从喉咙挤出几个字:“求你了……求你了!你……我……” “你一定……可以……对不对?”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求求……帮我……” 牛世芳手上青筋暴露,花了很大的力气拽着南来,并且在祈求中不断颤抖。 可南来垂眼看她,眼睛里显不出任何情绪,他太平静,好似和牛世芳处在两个世界。 魏序也仿佛被他们隔绝了,他抓起掉在地上的伞重新遮到南来身上时,南来全身已经湿了大半,金色的头发粘在脸上。 过了几秒,南来深蓝色的眼珠一转,轻轻抬头,视线直穿雨滴落在魏序脸上。 那里面带有偌大的平静,一种浅显的询问。 可能还有一丝胆怯。看上去有点可怜。 魏序读不懂,而且也只能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南来说:“好。” 第60章 身体被托举出水面 好到底是什么好。 魏序有时候真也读不懂南来,就像读不懂自己一样。明明这么冷漠、总是身处事外,却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哭泣说“好”。 南来在这一片的搜救队里有点出名,又用他独特的诡辩说服警方,还算顺利地加入了这场救援。 等魏序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南来坐在同一艘搜救艇上了。 魏序其实没有必要跟来,南来对警方说自己水性很好,非常好,可魏序明明记得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南来当时的回答是“会一点”。 摇晃的海面摇晃着船,魏序发现自己变得有点晕海,好像昨日的伤口还在钝痛。 有警察注意到他唇色苍白,告诉他“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不要逞强”,魏序也摇头拒绝了。 警察接到报警后,连夜派出搜救队,但因为海上恶劣的天气,接连几个小时毫无收获。现在天亮了,天气也好了许多,甚至还多出一个换上专业潜水服的帮手,好像成功的概率变大一点——尽管他们不太信任这个连呼吸调节器都要他们教的黄头小子。 其实南来压根不想穿,但碍于不能显得太不合群、太特殊,还是勉为其难地穿上了。 全身的紧绷让他觉得不适,尤其是脚的部位。 人类也真是奇怪,不是鱼就别装作鱼,寒碜。 他忍不住扭头去看魏序,哪知魏序看上去比他还难受,只好闭上嘴。 搜救艇很快抵达未被搜寻的海域,魏序抬头的时候能看到高耸的悬崖,果然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是不可能看到悬崖边站着的人的。 “就这里吧。”南来盯着水面,突然开口。 专业人员帮他调制设备,并交代他要时刻注意潜水计算机,在规定的安全时间内返回。如果找到关于尸体的任何线索,请第一时间使用水下对讲机进行通话。 第66章 南来心不在焉地点头,转头看了魏序一眼,又说了一次:“别担心。” * 在大海中寻找一具落水几个小时的孩童尸体于他而言并不困难,他有许多方法可以使用,譬如询问鱼类。 而且南来可以在短时间内急速扩大搜救范围,即便超过限定的氧气供给也无所谓,只是gps定位可能会为他的“造假”带来一定困难。 但总会有办法的。 距离南来下潜已经超过二十分钟,定位显示南来在深海以缓慢的速度移动,看上去有些漫无目的。 半个小时内可以找到。南来说的。 其实搜救队没有对南来包有多大希望,能不能找到小孩是一回事,编外协助人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归来又是一回事,都需要担心。 时间已经渐渐接近氧气供给的阈值,呼叫对讲机也一直无法得到回应,原本在一旁坐着头晕脑胀的魏序都挤到仪器面前观察情况。 一分一秒过去,几个队员终于坐不住,说要下去把人带上来。 可就在这时,gps定位闪电般地动了。 近处波动的海面突然冲出一块黑色,南来摘下松垮地罩在脸上的护目镜,吐出咬嘴,把一个小身体托出水面。 “找到了。” 问了很多鱼,绕了很多地方,南来最后是在一处被许多海草和珊瑚掩藏的洞穴中找到他的,可能是被大鱼或小鱼群拖拽走的。也怪不得搜救人员花费几个小时都难以摸到一片衣料。 小江江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肿胀的,让人看了难受。 他的眼珠子、耳朵、鼻子都被鱼吃了,充水很厉害,看不清原本的脸,十根手指只剩残缺的两根半,手臂有很多伤口,其余皮肤罩在衣服中,应该没有受到过多损伤。 简单查看后为他裹上一块白布,所有人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回航时一直很安静,南来没有说话,湿漉漉的金发连海风都难以吹动,蓝色的眼睛一直看向远方。 南来与成江的接触不多,但人确实是没了,有些难过才是正常的。魏序在暗自伤神时也在默默观察南来,却发现难以分辨他的情绪,欲言又止,索性闭口不谈。 搜救艇靠岸后,孩子的尸体被搬运到岸上,一直等待的亲属们一下便围了上来。 魏序刚下船就被挤开,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悲悸的哭声瞬间涌了出来,嘶哑的、嚎叫的、低沉的、夸张的和不夸张的全部混在一起,像大杂烩一样炖烂了分不清彼此。 牛世芳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揭开包裹尸体的白布,最先露出来的是成江那张苍白的发胀的脸,已然面目全非。 牛世芳只揭到脖子便不敢再看,她大张着嘴,上下闭合却发不出声音,眼睛哭到充血,身子弯得像干瘪的虾米,手指紧紧拧着布,抬头去看自己的成婆婆。 成婆婆恨铁不成钢般看了她一眼,弯腰一下把白布全部掀开—— 那瞬间牛世芳是再也忍不住了,哭不出来她就叫啊喊啊,喊啊叫啊,比不上尖叫凄惨,却攒满了一直以来被压抑的各种情绪。 她模糊的视线下移,很快又看到成江不成样的手指,她捧着小小的软软的胳膊一直反复摩擦,温度也永远热不起来了。 她喑哑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啊啊啊……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巴掌声骤然响起,随即雨点般的、有气无力的拳头砸在牛世芳背上。 “哭!你哭什么哭、哭什么哭!哭什么哭!?你现在哭给谁看!!”成婆婆瞪着眼,用力得眼珠子都快破了,“昨晚下暴雨叫你看好他们!结果半夜叫醒我跟我说什么孩子没了跑了!你说你睡一半跑去接什么电话!?什么电话能比孩子重要?” 牛世芳委屈地看了成婆婆一眼,支吾不出话,大喘着气:“我、我……我怎么就不能接电话了呢?” “你还有理了你,你真的是要气死我!”成婆婆指着牛世芳的手不住地发抖,“平时让你供神你都不供,嘴里没个大小的……昨天不去供奉,就让你把孩子看好!这点事都做不清楚。叫你别出海硬要出!那海怎么就没把你淹死!?你个败家的、你个死败家的!!都怪你,都怪你!” 成婆婆揪住牛世芳的头发不断拉扯,牛世芳尖叫着拍打成婆婆的手,周围的亲戚马上拉开成婆婆,成云也抱着成婆婆的腿往后扯。 可那老树皮似的手跟胶水一般松不开,几个来回后牛世芳终于忍不住痛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她大喊,声音里挤满了哭腔:“那种天气鱼会多!好捞!我没有败家、没有败家!这些年我给你们成家当牛做马省吃节用还不是为了你们?结果你一转头就把我卖了!当一个破烂玩意儿随手丢了!我很让人看不起吗?我很丢你们脸吗?我做什么了我只是两个孩子的妈!一个受害者、受害者——唔唔!” 吼叫乍然被闷在喉咙。 一只手从她背后袭来,精准地捂死了她的嘴。 牛世芳明显被吓到,疯狂回头想看清那是谁,可未等她做出什么剧烈挣脱的举动,就听成婆婆大哭喊。 “你还说、还嘴硬!是因为你没死才害得我孙子死了!你以为海岛最近的天气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你触怒了海神,是要赔礼息怒的呀!” 成婆婆面目狰狞,眼泪炸了出来,“你肚子里的是孽种、孽种!害死了我的亲孙子啊呜呜呜呜——你、你怎么不跟成晋一起去死啊!你个贱骨头凭什么活着啊!你还我孙子……我孙子呜呜呜……” 孽种二字像粗粗的针一样刺痛牛世芳,使她彻底愣在原地,忘记了挣扎,只有滚烫的眼泪落进脸颊与手掌的缝隙。 成婆婆瘫在一旁哭,哭声让人全身发麻。 成云挤过来拽牛世芳的衣角。 “妈妈,妈妈。”还在喊她。 而牛世芳耳边是恶魔般嘶哑低沉的话语。 “这件事你们已经拖了很久……死了就是死了。因为你一直不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所以海神才会想取你的命和孩子的命,不是吗?” 牛世芳颤抖着扭头,对上曾文那双仿佛淬了毒的眼睛,她开始不住地干呕,却还死死咬着牙:“你怎么不说是你干了龌龊事,海神要你孩子的命!” 曾文垂下的手死死捏紧,想抬起却没抬,最后顶了顶腮帮,恶狠狠警告她:“我劝你不要乱说。” 牛世芳一把拽下曾文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发丝凌乱,挑衅地勾起嘴角,“怎么,敢做不敢当。贱人。” 曾文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可怖,没在原地逗留多久,很快就跑了。 第61章 他发现好像从来不了解南来 魏序和南来就站在不远处,目睹这场闹剧的发生,两人默契地没有上前劝阻。 注意到南来越发无语的眼神,魏序碰了碰南来垂着的手背,问他:“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啊?” 南来看了他一眼,说:“听到了一些愚蠢的话。” 是的,那些离谱的单方面指责还在继续。 成婆婆的手指几乎戳到牛世芳鼻尖上骂她克夫、贱骨头,当老婆当不好,当妈也当不好,自己孩子被孽种克死了,她却还好端端活着。 “活着,你凭什么活着!就该把你扔进海里赔罪!不然成云迟早也被你克死,你到底懂不懂啊!?” “啪!” 那要落不落的手终于刮到牛世芳脸上。 牛世芳挨了这一下,忽然不哭了,也不抖了。她慢慢把白布重新盖回成江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稳了。 “我不信那个,别把这种事安我头上。我凭什么要死?是,我承认孩子的死我有过错,那我这条命就不是从海上捞回来的吗?凭什么孩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成婆婆瞪圆了眼:“你——” “别说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有令人不容抗拒的威严,引得焦点中心的牛世芳和成婆婆都扭头看去。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南来一步步走近,说:“没有海神。” 四周哗然,这种话放在南村海岛的公共场合说,无疑是打老一辈所有人的巴掌。 指责还没兴起,南来接着淡声道:“就算有,你把一条人命抵进去也没用,海神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降下惩罚。” “你哪儿来的?你是南村海岛的人么?敢这样乱说?” 成婆婆提起袖子就走了过来,语气恶狠,“你说这话什么依据?年轻人不要太嚣张,老一辈流传下来的东西绝对都是真的,你空口一句话没有海神,那我们南村人干的几百年下来的算什么!?”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中间的南来。 南来面不改色,说:“那你说海神是因为她,才让天气变成这样,证据呢?” 第67章 “我……”成婆婆一噎,“最近南村海岛就这事儿!” “也可能是海里的事,”南来没有嘲讽地笑,“人怎么会知道。”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你哪家的啊?之前也没见过你啊!”成婆婆轻蔑地说,“这头发搞得跟野狗似的,你不是本地人吧?就算是,呵呵,那爸妈估计也都死绝了吧,不然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魏序脸色沉了下去。 成婆婆还在说:“街坊邻里谁家我不知道?像你这种——” “——说够没有?”魏序往前一步,终于忍不住打断那些难听的话。 那成家婆婆讨伐自己的儿媳妇他管不着,那当面骂南来是狗、爸妈死绝他总必须管了吧! 让人踩到头顶了都! “招你惹你了,这么大年纪的人还操心别人家里事?还什么街坊邻居,你知道多少街坊的事?成婆婆啊,您家里天天吵架,才让全村人都知道了吧!”魏序冷笑,“家丑不可外扬,您今天扬得可真起劲。” 成婆婆脸一阵阵红,几个字憋在口中说不出,哪知看清来人后嗤笑一声,开始阴阳怪气:“我知道你,魏家的孩子。你帮别人出头的时候想清楚自己家里的事没有?你难道也觉得南村海岛没有海神吗!?” 魏序皱起眉。 “你爸妈怎么死的你心里比谁都门儿清吧。想明白原因了没有?他们明明是南村海岛人居然不信海神,海神就不保佑他们!不用看照片都知道死得有多惨,你问问南村海岛供奉海神的老人,哪一个不是寿终正寝的!?” 照片。 死亡照片。 魏序并不是没有看过,他不仅看过照片,还看过现场。 成家婆婆的话对魏序而言没有攻击性,却还真让他愣了一愣,回忆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却又马上令大脑一片空白。 魏序一瞬间没接上话。 “傻逼。” 下一秒,南来忽然吐出两个字,上前一步将魏序往后扯。 “不要将人的死全部归于什么海神天命,”南来睥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所有供奉海神的老人都寿终正寝?你有证明么?自己家的事弄不明白,倒有脸咒别人父母。你那么信海神,真不怕今天海神因为你说的话做的事惩罚你?” 成婆婆脸涨得通红,“我、我天天供奉海神!我心诚,海神不会惩罚他的子民!” “子民?”南来蓦地笑了,“比起住在陆上的人,海里的鱼似乎更像他的子民吧?” 成婆婆尖叫起来:“什么鱼不鱼的!?鱼能有人智商高吗?懂得供奉吗?懂得烧香吗?张口闭口没有海神,现在又给我扯起鱼?你个神经病!” 魏序:“有完没完——” 南来一把拽住想要上前的魏序,依旧把他护在身后,声音清冷,神色凛冽。 “你知道海神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吗?知道海神的诞辰吗?知道海神的喜好吗?知道海神最青睐的是哪一种鱼类吗?” “这、我……”成婆婆泼皮无赖似的叫唤起来,“海神至少已经存在一万年了!我们南村海岛人都在十月三十做最大的献祭礼!那就是海神诞辰。还有,海神最喜欢海里不存在的生物,猪牛羊等新鲜的肉类最合适,鱼……鱼……” “什么?”南来嘴角微勾。 “是,是……”成婆婆满脸通红,憋不出一字,“这种东西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哦,是不可能知道,”南来嗤笑,“那我告诉你,海神今年一万二千零七岁,诞辰在一月十八,最喜欢新鲜的少女的腿脚,喜欢黄金,美人鱼之泪,卡罗他,波喜荡,最青睐的是蓝鲸。” “你说我们不知道,还什么不可能知道,”成婆婆指着他,“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证明我比你们更了解海神,”南来肩膀微耸,像卸掉一点无形的重量,“你们都说不清这些内容的来源,到底是人为自己编纂的,还是真从海神那里打听来的,可信度又有多少。既说不清,凭什么断定海神为一个女人发怒?” 成婆婆自以为找到漏洞,马上反问:“你不是说没有海神吗?” “你们能说有,我自然能说没有,也能说有。”南来不为所动。 “满口胡说!”成婆婆大喊,“不敬神明!” 这种无聊的对话显然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南来冷声说“随你”,最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颤颤巍巍的牛世芳,但牛世芳没看他,最后头也不回地牵着魏序离开了。 * 他们没去哪里。没什么地方可去。 在海洋杂货店里,魏序趴在一旁假性补眠,实则心里不断播放清晨发生的种种——成婆婆刻薄的脸,南来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自己那一瞬间的失语,百般不是滋味。 所有事情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乱作一团,最后只剩下南来拽他离开的场景。 另一头,南来依旧面无表情地进行今日的工作,与魏序的波澜起伏不同,他太平静了,也丝毫不理解先前那群人为什么哭闹,又为什么争论。 只是偶尔会想起魏序把他护在身后的模样,所以突然产生某种奇特的想法。 有时候魏序也像哥哥。 今天没什么客人,工作清闲。林圆请假不在,魏序陪了南来一整天,陪他吃午饭再吃晚饭,但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持续性低落,却不能持续性表现。 所以更像是南来陪了他一天。 临下班前,魏序狠狠呼出一口气,南来似乎才发觉他的情绪,问他:“怎么?” 魏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南来,南来于是又问:“心情不好?” 魏序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收回视线的动作出卖一切。南来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边换下工作围裙边试图继续询问,手却摸到了什么,一顿。 他缓缓从兜里掏出一个有点软的东西,塑料摩擦布料发出声音。 他慢慢抬高—— 是巧克力。 小江江给的,第一块当场吃了,第二块一直没吃。 “……” 塑料纸窸窣轻响。过了一分钟,南来把巧克力重新放回围裙口袋,对不远处的魏序说:“走吧。” * 魏序带南来随便吃了海边的大排档。 傍晚过后雨已经不下了,魏序揣着两罐啤酒坐在海边,他喝,南来吹风。 倘若今晚魏序不再提起白天的事,就不会有第二张嘴煞风景地张开,可沿着沙滩跑远的小孩像磁铁一般,让魏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魏序忽然觉得有点累,他看了一眼南来,南来平静地回望他。 “白天你说的……关于海神的那些事,”魏序试图找寻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是真的吗?” “假的,”南来移开视线,“我编的。” “我就说,”魏序顿了几秒,嗤笑一声,莫名其妙放松下来,瘫软着靠在潮湿的椅背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 “你一个人是怎么在海里找到小江的尸体的?” “运气好。” 魏序盯着漆黑的天,像唠家常一般继续问:“牛婶为什么找你帮忙?” 南来轻描淡写地说:“我和她认识。” 魏序瞥去一眼,“你在她心里很可靠?” “……” “好吧,不说就算了。”很多问题无法在南来这里得到答案,只能靠猜,魏序早都习惯了,但还是有一点失落。 南来愿意在众人面前护住他,却对他还是有所保留。可每个人都拥有不说出秘密的权利,这一点无可辩解。 “心情不好?”一向迟钝的南来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魏序情感方面的变化,“为什么。” 魏序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声音闷闷的,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那孩子走了,我很难受。” 南来不解,“他和你存在什么关系吗?” “关系?”魏序顿了顿,“他是我邻居家的小孩。” “不是亲人。” “不是。” “那为什么要难受。” “……” “不是亲近的人,死了,为什么要难受。”南来说。 依旧是这种陈述的语句,平淡地说出自认为正确的想法。在这瞬间,南来的脸庞在魏序眼中由于灯光和海风或明或暗,平静得像从未被任何感情浸染过。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南来。 第62章 kiss me ? 魏序觉得身上有点冷,缩了缩脖子。 犹豫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我没和你说过吧,姓成那家人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成叔去世前是飞行员,因为一次飞行事故走的,他们家里本来状况就不太好,唯一的顶梁柱还没了,双胞胎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爸爸,牛婶一个人把他们俩拉扯大,很不容易。” “有时候奶奶还会稍微接济他们一点,拿我打给她养老的钱,”魏序微微眯眼,“有些时候不是不能帮,但成叔他妈吃相太难看,和儿媳妇天天吵架,也不知道在吵什么东西。现在孩子没了一个,也硬怪到牛婶身上。” 第68章 南来适时问:“为什么吵架?” 魏序说:“不知道。” 两人静默着,一时之间没了任何话语。过了几分钟,魏序呼出一口气,白雾散进夜色里,“这件事对她们的打击肯定很大。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准备。” 南来终于愿意转动脑子,而不是一味僵硬地询问,他搜刮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很容易感受到别人的痛苦。” 魏序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很多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南来说,“就算做好准备,可能也依旧觉得突然。” “嗯,生活是不讲理的,”魏序再一次对南来的观点表示赞同,“就像当时……”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魏序的眼神空了一瞬,那漆黑的海浪一层层推过,回忆的漩涡仿佛永远无法逃离。 南来只是等着,没说话。 片刻后,魏序的嘴角很小幅度地勾了勾,未曾对什么人说起的话脱口而出。 “我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山上的安全装置年久失修,导致他们坠落山崖,我赶到的时候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一天之间,最亲的两个亲人都不在了,太突然了,直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才有资格难受。”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刻意。 “我那个时候很希望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在身边,但是没有。我感觉自己快要无依无靠了,风一吹就要倒所以才迫切回到这里,想找到一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这个岁数的人还会产生这种念头,很可笑吧。” “你才二十六岁。”南来眼中的光动了一动,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冒出。 没想到南来会这样插嘴,魏序一愣,“对啊,二十六岁。怎么了?” “很年轻,”南来用人鱼的年龄做对比,“所以容许产生各种想法。” “……” “你这么说,那还有其他呢,”魏序看向南来,缓缓笑了,“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多人理解不了,就像很多人不懂我为什么跟散财童子一样天天吃力不讨好地帮助别人,这叫什么?圣父?听起来有点搞笑,滑稽,但我就不觉得这些是没有意义的事,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就可以拉别人一把,这有什么?” “我休假回来做的事,除了海浪,我没和任何人说。因为是个人就不可能相信,既然都不信,我何必自找麻烦,说出来让别人觉得我是个疯子。我干的让人不理解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一直默默倾听的南来蓦地开口打断:“什么事?” “你想听?”魏序停住,“但我现在不想说了。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南来问。 “因为,”魏序对上南来的眼睛,过了两秒,说,“比那件事更重要的人出现了。” 风动了。 几番混乱的神情在南来脸上闪过,但很快重新归于平静。南来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什么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魏序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南来的嘴里没几句真话。 “你会撒谎么?”魏序忽然问。 “会。” “那从现在开始,”魏序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还是问,“可以不对我撒谎吗?” 南来的瞳孔微动,轻轻一转,正巧对上魏序那张脸。他很喜欢魏序的脸,魏序的身子,魏序的一切。 于是他说:“可以。”但仅限今晚。 出乎意料地,魏序只说“好”,没询问其他。 南来想起过去的种种,认为将自己装得像个人类也是生活在岸上的必修课,其中最重要一点是合群。现在,他觉得自己愿意为了魏序变得合群。 “我父母,”南来忽然开口,起了个短促的头,“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回不来了和不回来了实际上有很大的区别,可沉浸在当下这种情绪当中的魏序并没有注意细微的语序差别,理所当然地代入一切。 南来的这句话应该没有撒谎,说的时候甚至有淡淡的忧伤。魏序的眼神又带上几分怜悯,“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很累吧。” “不累,”南来说,“想到未来,就不累。” “什么样的未来。” “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短暂的未来,”南来的声音很轻,他没给魏序多余的反应时间,很快接着说,“小序,父母不在身边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你天天对我这样说,自己也要做到。人死后可能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会变成海里的砂砾,但一定会在难以预料的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他们只是走了,但是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成为一种你与世界隐秘的联系。小序,不要觉得自己像浮萍,你只要站在这里,双脚,就永远与世界相连,在海里,世界就永远包裹着你。世界永远有你的位置。” 一个又一个字从南来口中淌出,穿过潮湿的夜风,也穿过平静的看不见的空气,就这样再进入魏序的耳中。很轻,却很沉。 南来说这些话时面朝大海,月光洒在他头上,让金色变成一种更为柔软的颜色,淡的,易碎的,深深扎入魏序的眼眸。 魏序感觉在与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沟通,感觉到柔和,感觉到一点点温热,感觉自己的眼眶一点点湿润,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并不是所有做出的事都要得到他人的理解,如果做出的事能让自己觉得有价值,能开心,就去做。我不会后悔,情感至上,没有逻辑。也许过去的自己不能理解现在的我,但我在‘现在’。 “如果只能活一次,我会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了,即便没有结果。 “所以你也是,小序,”南来转过头看向魏序,“都做了才没有遗憾。你已经很努力,这就够了。这样的话,什么结果都可以接受,失败或是成功,喜悦或是悲伤。包括——” 南来的瞳孔微微放大。 魏序手里的啤酒瓶掉在脚边,剩下一半的液体慢慢渗透进周围的砂砾。 他们嘴唇对嘴唇,悄无声息。 * 魏序想起过去那种感觉。 在令人晕眩的海面上,人鱼的声音夹杂于海浪声中,前前后后,模糊不清。太多年过去,魏序好像也只记得一句话。 “把这里当成摇篮。” “哪里?” “大海。” 耳边的声音褪去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月光让这等金灿变为一种更真实的颜色,或许是因为南来所有的话语太温柔,又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爱上他了。 魏序不再等待,不再忍耐,送上自己的嘴唇,甚至仅仅是不留缝隙地贴着,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抖。 他觉得南来像游鱼一般柔软、冰凉,太过神奇,太过美好,也太过遥远,让人不敢靠近。可感情永远会在某一时刻战胜理智。 并且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63章 爱人之间 双唇微微分开,魏序觉得自己的嘴唇要比南来的粗糙,这样的亲吻会弄疼他吗?不知道。魏序也不想深究。 他好像第一次看清南来的眼眸,那种深蓝似乎是一种幻觉。 南来的瞳孔应该是这种颜色吗?魏序分不清了。但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他就是喜欢南来。 是的,就是喜欢。 他在这一刻无比确信。 所以他的舌头撬开南来如蚌壳般的嘴,用柔软的肉触碰到裹藏的冰凉的珍珠,逗弄着,追逐着,珍珠似乎要在口中融化,变成甘甜的汁水。 魏序还是不敢太过分,他一直懂得点到为止。 彻底分开时,双唇间牵扯出柔软的银丝,呼吸相互排斥又交融,魏序的视线渐渐聚焦—— 南来那日复一日平静的脸庞终于出现明显的裂缝,明显的慌乱,明显的不知所措,全部蜂拥而出,在晃动的视线中仿若汇聚成实体,让魏序看得一清二楚。 南来水润的唇,微张的唇,好似一咬就破的唇,是引诱魏序的恶魔。而他恰好经不起诱惑。 喘息间,魏序盯着南来近在咫尺的脸。 “你到底有骗过我什么?” “……” “你到底骗过我什么?” “没骗你,”南来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没有大幅度喘气,只顿了片刻,“我确实喜欢晒太阳。” “说好了以后不骗我,”魏序趁热打铁,声音压得很低,“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喜欢我吗?” 南来眨了眨眼,嘴角微敛。 魏序双手握住南来的肩膀,盯着南来的眼睛,不愿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动,“你喜欢我吗?” “……” 咚咚,咚咚。 耳边明明是海风,魏序却能清晰听到来自胸腔的声音,原本跳得激烈、有力,现在却蔓延出不确定和紧张。他有点耳鸣,发冷,不愿相信。 第69章 “我喜欢你,”魏序舔了舔嘴唇,不死心地说,“是爱人之间的喜欢。” 可他眼中的南来慢慢偏开头。不再对视了。 “南来?” “嗯?” “南来?” “……” * 南来被动地接受了他的亲吻。甚至可以说是强吻。 魏序很明白这一点,他先亲后表白,但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让他很挫败。 回家后,魏序躺在床上,满脑子是一小时前,海边,长椅,啤酒,南来。 南来的脸,南来的头发,南来的眼中猝不及防划过的一丝伤感,以及最后那句淡淡的小声的“不对”。 不过仅仅只是如此,还不足以浇灭他的勇气。都叫得出“小序”了,怎么可能对他只有单纯的心思? 南来肯定只是有些东西没想清楚罢了。魏序也只是暂时不知道是哪些东西。 临睡前,魏序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汪海浪,内容为:【我要追他】,然后安然闭眼。 第二天清早,魏序六点起床,收到汪海浪一点多回的信息:【才追啊?慢男!】 魏序很快付出实践,例如保证南来醒后不用亲自下厨就可以吃到热腾腾的美味营养早餐,平常抛给南来做的家务活也全都自己包了,额外请了之前的阿姨,阳台的花花草草也他来浇水。在负责这些事情闲暇之余,魏序还得把时间放在工作和摄影上。 总结一句话,让南来免费吃住,活得比大爷还大爷。 魏序不知道这样做有无效果,一番下来,别的不说,南来竟没有长胖半分。 几天后,魏序平静的追求之旅被浅浅打断。 那日他领南来去铜湾饭后散步,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下坐了一圈老头老奶,叽叽歪歪在谈论什么村里八卦。 “成家那儿媳给她刚去世的小孩选了土葬,他家里人气疯了咧!” “可不是嘛,那我们这里明明都是海葬的,哪有人土葬呢!” “说是什么,小孩给她托梦说太冷了,”老人偷摸捂嘴,小小声咕哝,“这这这娃不是掉海里死掉的嘛,当妈的心疼,就不想让他再碰海水了。” “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坏了规矩嘛!” “就是咧,都不知道现在年轻人怎么想的……” “……” 南来走在魏序身侧,故意慢了半分,落后一点斜眼朝音源方向看去。 “是不是这几天就?” “哎,你没听刘大姑说嘛,就是今天的事儿!今天就拿去烧喽!” 南来眼睛没动,嘴里轻巧地蹦出一个字:“烧?” 他的脚步停下得突然,以至于魏序又往前送了两步,才意识到身边的人杵在原地不动了。 魏序倒退两步,问:“怎么停下了?” 南来先是说“没事”,重新跟上魏序后,问他:“为什么要拿去烧?” “因为人死了,”魏序呼出一口气,“人死了,要入土,入海,入天入地,就要烧了。” 南来的注意力一瞬间被转移,他扫视四周,几秒后说:“人都是会死的。” “是的,死了就会变成灰,再也见不到了,”魏序起初并没有在意,随口像是在开玩笑,“我也会死。” “不要。”南来突然蹦出两个字。 “什么?” “不要。” 接连得到两个越发肯定的不要,终于引得魏序扭头去看,他本想说“不管要不要,这件事都会发生”,可当他对上南来那双认真的眼睛时,所有话被堵在喉咙,有点轻微疼痛,说不出来。 谈论这种假设……何必这么认真? 紧接着,魏序感觉自己的瞳孔开始晃动,他有点看不清前方,便很快收回视线。 这绝不是什么逃避。 两人默不作声走了一路,最后还是魏序的敲门声打破这一方缄默。 奶奶从门里探出头,往左右做贼似的瞟,最后飞快瞪了魏序一眼,敞开门把两人领进来。 “你们前几天说的话啊,惹出事儿了!”奶奶估计正在做菜,双手往围裙上一抹,进厨房前又对魏序说,“现在成家婆婆非要找人出海去平海怒,要你也去!” 魏序眼一翻,“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奶奶就差冲过来揪魏序的耳朵了,“你头顶上是我的名字,是你爸妈的名字!你们当那么多乡亲的面说那样的话,那不行的啊,有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说出来性质可就变了!” 魏序:“我——” “——是我说的,”南来打断魏序,直视奶奶,“他没说过不敬海神的话,全是我说的。我可以去,无所谓。” “你去什么去,”魏序从后头提起南来衣领,“你知道平海怒要做什么吗?以前得用砗磲贝割掌心,血涂祖传铁锚,祭司吹号,拖锚链走九十九步火山岩,最后扔进深海漩涡。你一不是渔家子,二没有祖传铁锚,你去什么去!?” 南来看了魏序一眼,竟轻笑了一下:“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仪式了。” “确实,”奶奶哎哟一声,“现在都改良啦,除了一套特定的冒犯者参与准则,其余的就是现代渔村生灵归海平怒仪式指南,小序,你说了那种话是一定要去的,虽然大家面上没拿你怎么样,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的。” 魏序听得头疼,“奶奶,你信海神吗?” “我?”奶奶边炒菜边回答,“我信不信跟你们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嘛,我说我信,难道我就能活得更久吗?你说是吧。” 闻言,魏序若有所思。 反是南来问:“生灵归海,是什么?” 奶奶遥远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平常是各家出人育苗,在育苗池挂祖传渔网碎片保平安,做完仪式流放。临时仪式嘛……估计不会那么讲究,可以用一只离岸超过三十天的大型海洋动物,放归大海,也行。” “……” 南来沉默的眼睛盯向魏序,魏序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片刻后说“我可以去”,之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拨打一通电话。 各怀心思的两人接受了奶奶的指责,并且开始为七天后的忏悔仪式做准备。 例如,每日黎明用盐水漱口三次,需亲眼看着太阳跃出海平面,还得含服九粒海葡萄干,咀嚼时默念“咸苦入口,慎言出海”。这是舌罪清洗。 需徒手搓制棕榈纤维绳,然后为村中所有渔船更换新缆绳,用竹夹清理三处潮间带垃圾。这是赎罪劳作。 听起来十分复杂,但奶奶交代的同时,魏序根本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还徒手搓绳,谁有那闲工夫做这事!撑死早起晒晒太阳都是给他们面子了。 魏序思索间,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叫了声“小南”。 南来看了魏序一眼,魏序说“去看看”,南来便迈腿过去,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中传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奶奶:“哎、哎呀!” “嘭——”水盆被打翻的声音。 奶奶:“誒!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南来:“没。” “……”悉悉索索的声音。 奶奶:“哎呀我老花眼看不清,不小心把水弄到你手上啦!” 南来:“没事。” 奶奶:“你这个……” 南来很快从厨房中出来,端着奶奶已经煮好的食物,在餐桌上摆放整齐,很快便开饭了。饭间比较沉默,三人没有闲聊的意思。 饭后,魏序在二楼阳台抽烟,他眼向下瞥,成家大宅前站着两个女人。 只见牛世芳缩在角落,黑眼圈很重,精气神像被吸干一般,万妮似乎在心平气和地与牛世芳交谈,魏序很少见她会有这么认真的一面。 渐渐地,牛世芳开始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抬眼间充斥着抗拒,她嘴里说着什么,朝万妮不断摇头,脚步开始往门口移动。 可万妮明显不想牛世芳就这样离开,挡住牛世芳的去路。 气氛有了焦灼之感,但她们的对话实在太小声,万妮像在撺掇和密谋,牛世芳像在逃避,魏序看不懂。 很快,成家婆婆从屋里探出脑袋,喊一声“过来!”,牛世芳立马攥紧衣摆走了。 “牛世芳——你会后悔的!”万妮大喊。 她站在原地,对牛世芳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郁闷,抬头猝不及防和远处偷听墙角的小子对视。 她眼里只有对视之中的对视,顿了一秒,很快提包离开了。 第64章 果真是猫啊 火化炉的温度很高。 成江的身体成型地进去,不成型地出来。 而停尸间的隔窗,所有灵魂离开的身体静静躺在里面,做最后一场告别。 南村海岛的火葬场用处很大,但由于人口较少,也没有经常翻修,乌泱泱的人挤在一起,被一墙之隔的热量隐形地炙烤。 南来硬要去凑这个热闹,在一群面上平静、心里悲痛万分的人中显得还算合群。 第70章 但他逐渐感觉到热,很快被一股烦躁裹挟。他抓了抓魏序的袖子,魏序扭头看他,他则看了一眼门外。 “要走了?”魏序压低声音,“可是你非说要来看的。” 不适时的挑逗没有对南来产生任何正向作用,南来反而更加不耐烦,没有等到最后,径直走出这里。 魏序对牛世芳说“抱歉”,不过牛世芳此时没心情搭理,淡淡看了一眼,就随他们去了。 追到依旧没有阳光的室外,魏序一个箭步拉住南来的手,这才发现南来的体温比平常高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刚想问话,南来正巧扭过头,脸皱着,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怎么了?”魏序仅剩的笑容也消失了,“南来,你发烧了?” “没有,”南来很快说,“只是里面太热了。” “是挺热的,”魏序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南来脸上,“你脸这么红,怎么温度还是比我手心低啊?”又撩了撩南来的刘海,“也没出什么汗。” 南来躲开了,似乎有些生气,想往前走。 魏序轻轻松松地追上,手臂又一个劲搭在南来肩膀上,两人晃晃悠悠的,他闲了又开始打趣:“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了,你是天生体温低吗?” 南来顿了顿,说:“是。” “那你也是天生这么白吗?” “是。” 魏序的眼睛向下瞟,嘴里泄出隐藏不住的笑意,“哦,那你有体毛吗?” 南来额角一抽,仍好脾气地回答:“……有。”没有也得说有,毕竟人类就是有体毛的。 魏序噗嗤一声,“那我为什么没见过?” “刮了。” “刮?为什么要刮了?”魏序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调戏良家妇男,还抬起手指去戳南来的脸,“之前就算你穿短袖,抬胳膊的时候也没见你下面有几根毛。南来,看来你很勤快嘛——嘶!” 怀里空了,魏序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带有水痕的手指,前后赫然两排整齐的牙印,痛,险些见血。 再抬头,只见南来已经懒散地靠在他的车门上,嘴角没有上挑,但眼神若有若无地递过来。 顿了一秒,魏序甩了甩手,低头开始沉沉地笑,“果真是猫啊。” * 听说牛世芳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把成江埋在土里。她说她听从别人的安排活了大半辈子,无法控制爱人的离去就罢了,最后更不想连自己孩子离开的方式都无法决定。 牛世芳把小江江土葬的这天,约莫有五成的退休大爷大妈前来围观,叽叽歪歪,聊个不停,好像把葬礼变成粗俗的谈话会。 但牛世芳全程如非必要,没有吱声,那群爱看热闹的人只是觉得这种葬礼新奇,且有违海岛纲常,看个热闹而已。小江江喜欢热闹,那就让他们热闹。 她早就没力气应对其他不重要的事情。 生命都会进入一个小小的盒子,不然就是广阔的天地海洋。 牛世芳把她送给成江的小飞机一同埋了。 她说小江江不喜欢海,想当飞行员,但是小孩子的愿望总在改变,前几天托梦给她,小江江已经在说,妈妈我不想当飞行员啦,我想做一个树,最好在海边,就能一直看着你们啦。 所以牛世芳把小孩和大树埋在一起,好像和大树一样利用根部汲取营养。 南来问魏序,和什么东西埋在一起,下辈子就能成为什么吗。 魏序耸了耸肩,说应该不存在这种说法。 南来想了想,说也是,但南村海岛的老人估计想要这种说法存在,这样海葬之后下辈子就能真正成为海神的子民,而非供奉的外教人。 魏序皱起眉毛端详南来,南来的镇静无懈可击,他最后只能说,想那么多也没用,谁知道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魏序说完这话后便抬脚走了,南来站在原地,觉得魏序的说法也不太正确,鱼死了变成海洋的养料,人死了变成土地的养料,难道不是吗。 但南来没把这些话和魏序说,他的想法大多浅显,小序或许不爱听。 魏序靠在远处的树旁,点了根烟。 还有两天就该跟随船队出海平海怒了,但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感觉心上压了块石头,心跳得很累。 今天葬礼上,牛世芳看上去不尽然是悲伤,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也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牛世芳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得空,魏序去问牛世芳,警察调查的结果出来了吗。 牛世芳看了他一眼,明显不想多说,但还是简单解释:“两个小孩莫名其妙跑到那么高的悬崖上,我问了成云,说是能看见飞机。可笑吧,不知道谁跟他们讲的这个,那天晚上天气那么差,怎么可能看到飞机。小孩子可能脚滑,也可能推搡,那里没有摄像头,成云也不愿意说,警察只告诉我们那边的栏杆年久失修,坏了,拦不住人的。” “……”原来是这样。 “出事的前些天,”牛世芳眼里压抑着一种苦闷和怨恨,“说是有人给山里维修部打过电话,但是他们没去,没来得及去。”她加重最后几个字。 牛世芳似有泪花闪过,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节哀。”魏序最后说。 葬礼结束之后,人群散了,魏序开车把南来送回杂货店继续打工。 魏序在杂货店里坐了一会儿,没等到汪海浪,心烦意乱之下,索性拿了相机到铜湾外面的那片沙滩散步。 小时候,魏序最喜欢这片沙滩,沙子柔软细腻,海风轻抚,距离家近,因为不是主要的出海港口,人也比较少。 由于现在旅游业和工业化的发展,这片沙滩也被开发起来,盖了几处小风景建筑用作网红景点,其中一个就是成排的摇摇椅。 魏序刚在沙滩上走了十几分钟,就眼尖地瞧见最左边的摇摇椅上坐了个眼熟的人。 他觉得这构图和景色刚刚好,没忍住拍了几张,来来回回自己满意了,才收起相机。 再走近些,嘿,这不是他家奶奶吗!还举个扇子在那儿咕噜风,今天明明也不是什么艳阳天。 “奶奶,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魏序边走边喊,奶奶的耳背似乎一下变得严重,这点距离她都听不清。他只好慢吞吞走近,挨着老耳朵来了一下。 “嘿!” “哎哟!”奶奶腿一蹬,手一抻,那扇子唰地打到魏序脸上,定睛一看才缓下来,只是眼里的余吓还没退去,“干嘛喽!叫人不会好好叫啊!没大没小!” “这不是看您坐着没反应么,”魏序摸了摸脸,“您怎么一扇子就打过来了?我被您打毁容了可怎么嫁出去啊?” 奶奶瞪着眼指着他,“成天净说些乱七八糟话!你嫁什么嫁?要嫁也是人姑娘嫁给你!” “哈哈,”魏序装模作样笑了两下,“我就非得娶个姑娘么?” 奶奶怔了几瞬,随后凶巴巴地瞥他一眼,重新靠回椅背上扇扇子,椅子摇摇晃晃嘎叽嘎叽地响,混入话语中,“你这么大了我管不了你啥,你自己个开心就好了,什么都别问我。刚刚搁这儿想你爷呢。” 奶奶又摇起扇子,说着:“小序,你知道吗?我跟你爷爷最开始也没什么深感情,完全是媒婆搭线来的,只是因为年纪到了该成家了,但渐渐吧,我发现他这人挺好,也就慢慢有了感情。你爷走得匆忙,什么话没给我留下,走得又太干净,我十几年梦也梦不到他。你回来找我,我最近经常想啊想,看到你们我就想啊想,我想他啊,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魏序很配合。 “我昨晚梦见他啦!”奶奶肥嘟嘟的脸上挂满笑容,“他在梦里找我咧,说新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以前没有兑现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天气有些闷热。 魏序的嘴角慢慢下敛。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很难。很多东西两难。 他在一旁的摇摇椅坐下,低头不再看她,划拉着相机里的照片,忽得又隔着屏幕看到里面的海,看到沙滩,看到渔民,看到烈日晚霞,看到惊涛骇浪,看到奶奶,看到巨大的搁浅的鲸鱼,还有瘦瘦的南来。 他看了很久很久,这才发现这段时间拍的这组照片已经足够完整,可以拿去参加比赛了。 “……”魏序沉默片刻,抬起头,“奶奶,我再给您拍几张照片?” 几个小时后,魏序把奶奶送回家,又去杂货店接了南来。 店里的林圆同他打招呼,依旧在充满活力地招手,“魏老板好!又来接人回去啦?” 魏序没有否认,笑着朝她点头。 晚饭,奶奶煮了大闸蟹,魏序吃得满嘴油光,南来却没动几口。 奶奶问小南怎么不吃呢,南来摇了摇头,没说理由。 “多吃点才能长肉!”奶奶顿了顿,随即马上乐呵呵说,“小序小时候我就把他喂得白花花的,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没家人,我就来当你奶奶,别跟我客气,就当我们是一家人。” 第71章 家人。 对南来而言依旧陌生的词汇,没有实际样例,对他来说很难理解。他只是抬眼看奶奶,奶奶脸上的褶皱快要盖住半只眼睛,但挡不住她眼里的光。 南来知道一条鱼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条鱼好,放在人类社会理应也是,魏序是因为他帮他干活对他好,可奶奶不同,他们之间除了魏序这个人外毫无交集。 他和她永远不会是家人。 第65章 那是命运的代价 饭后,魏序躲去阳台抽了根烟,室内只剩下奶奶和南来。 空气有些沉闷,魏序不在,南来显得心不在焉。 奶奶看向桌面上的一杯水,突然开口:“南来,我跟你说一件事。” 之前一直小南小南地叫,突然改了口。但南来根本没有在意这二者间细小的差别,只将视线投了过去。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这老婆子唠叨,我已经几十年没和任何人提起,”奶奶摇起扇子,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出海,风浪巨大,我差点就在海上没了命。当时在海里昏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礁石上……旁边,有一条鱼。” “……” 奶奶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那条鱼,说是鱼,不完全是鱼,说是人,更不算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有着一头金灿灿的头发,碧绿色的眼睛。” 南来眉心一蹙。 “他很漂亮,比我见过得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奶奶的嘴角微微上扬,好似陷入回忆,“他救了我的命,给我吃的,帮我回到了陆地,然而我们没有断联。你知道吗?南来,我和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们经常在无人的沙滩边聊天,他偶尔会变出人类的双腿,陪我在海岛闲逛,我经常送他一些礼物,他只送过我一个螺壳。” “我在海上失踪一周,又近乎完好无损地回来,当时啊,很多人都在疑惑,觉得我是被海上精怪夺舍了,我已经不是我了,”奶奶闭上双眼,似乎开始颤抖,“我跟我的家人说出真相,我希望所有人理解我,然而,这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我的父母兜不住事,往外说,说我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愿意相信我,他们想把我投进海里赎罪,他们觉得我是本该死的人,我如果不死,海神就会拉别人替我去死。然而就在我马上要被丢进去的时候,那条鱼出现了。” “他,第一次,”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出现在,这么多人类面前,我被丢下海,村民举起武器,不知道想杀我还是他,但是他为了保护我,头上中了一箭,软软地昏在水里。我在哭,他们都在笑,像捞尸体一样把我和他捞了起来。他趴在船上一直流血,血不是红色的。 “很快,我们被拉回岸上,我发现沙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立了架子,他们把他拖拽着绑在架子上面高高挂起,点燃了火,很红,比夕阳红……之后南村海岛的天气很差,出海环境恶劣。” 奶奶深吸一口气,鼻音很重,泪水顺着褶皱的皮肤摇晃着流下,“我没死,我没死。但我一直愧疚,痛苦,自责……我巴不得死的是我,我才是该死的那一个。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是,但是我……” 她转过头看向南来,“南来,我不知道今天跟你说这些对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老眼昏花,你手臂上沾水后我看花了,错了,可是我……” “是你。”南来突然打断她的话。 邪恶的生物突然撕开在老人面前温吞的伪装,他似乎不想装了,抬眼。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中带有锐利、探究、肯定,像一把箭射穿被视者的心脏,让血液瞬间静止不再流动。 那样的视线从对方面部移到对方的手背,那上面赫然一个深深的疤痕,像是肉被剜去了一块。 他笑了笑,像得到恳切的答案。 眼泪挂在脸上,奶奶愣了愣,颤声问,“你知道?” “我知道。”南来说。 奶奶像是呆了傻了,愣愣问:“为什么?” “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地方,可不止陆地,”南来冷笑一声,“为救人类而死的,可笑的,可怜的,先辈,他的‘无私’在海中广为流传,各族大族长先后订立绝不可逾越的规矩,人鱼再不可出于任何原因救落难的人类,尊重自然,顺应海神,其中最最强调这个观点的,是那位死去先辈所在的族群——南氏。” “你……” “每个人鱼部族都很强大,姓氏不会出现重叠情况,所以,”南来微提嘴角,并没有说得很清楚,“看来你和他很熟悉,否则也不会知道碰水易显鳞这种事。” 奶奶嘴唇嗫嚅:“你是……” “你不需要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这和你无关。他的死亦是他的命运,虽然惨痛,但却管用,人鱼是不应该插手人类的生死,”南来顿了顿,“因为这总会成为代价。” “……” 南来将食指放到嘴边,嘴角微微挑起,一启一闭。 “命运的代价。” 奶奶褶皱肌肤下覆盖的瞳孔微微颤抖,倒映出模糊的、似是深蓝色的眼眸,她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不可知的情绪。 而南来还是那般平静,平静到这件事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可那瞬间,她眼中的南来却莫名和记忆中的那条人鱼产生一定重合,尖锐的利齿,非人的发着精光的瞳孔,挺立颤动的耳鳃。 她想起这种生物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但是没有感情,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想了一辈子都困在原地,困在内疚、自责、悔恨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禁锢反而越来越重。 南来说:“所以您无需自责愧疚,您还年轻,没必要产生这种想法,我不理解,但也许在他看来,用苍老的生命拯救鲜活……理所应当。” 奶奶的泪水喷涌而出,浸湿那方寸苍老的脸颊。 “用这种念头禁锢自己,太悲哀。他一直很热心肠,海里的她们时常劝导他不要离岸上的人太近,他也不听,”南来笑了笑,“可能接触之后才发现,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人,有时挺好的。” 南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好了。是我大意露馅。您大可以告诉小序我不是人,然后我的去留由他来定,但我更希望您保密,我会找个借口离开,很快。” “不不,”奶奶擦干净脸,赶忙握住南来的手,南来条件反射一抽,倒显得她尴尬,“我是想说,南来,你不用因为这个离开小序。小序是我唯一的孙子,他开心快乐是最重要的。所以……” “嗯,”南来不置可否,开门见山,“什么。” 奶奶鼓弄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你喜欢小序吗?” “抱歉,”南来面上毫无波澜,“喜欢是什么。” “就是,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想见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呢轻松快乐,喜欢抚摸他拥抱他……你会吗?” 会想见。 会想摸,类似于人类摸宠物狗。 抱?一般。人类体温偏高,不适。 轻松?不懂。 快乐……有一点。 还未得出最后的结论,奶奶又试探着问:“想一直在一起吗?” 一直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但现在确实不是很想离开。果然时间一久,他也早已开始模糊最初的目的。 南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面前的女人如释重负般,缓缓露出笑容,“我希望你能陪他走完接下来这段……可能有些艰难的时光。” 南来深蓝色的眼睛只盯着她。 她笑了笑:“其实我知道小序这次回来的目的,但我什么也没问,我给不了任何答案。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 “所以如果有可能,”奶奶说,“在我走之后陪在他身边吧。我是小序的奶奶,我了解他,也看得清,他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他是需要你的。” 南来捕捉到关键字眼,“走?走去哪?” “就是不在了,”奶奶缓缓有泪光闪过,她不自觉抚上南来金色的头发,眼里不知道是看着谁,这次南来没有躲,“和牛世芳的小儿子一样,走了。” 原来那叫做“走”。 人类喜欢把停止呼吸的死亡换成和平,不,缓和一点的词汇,这样看起来不太直观,不太具有冲击性,能够被轻而易举说出。 但南来觉得没有必要,死亡并不是羞愧的、难以接受的事情。对于人鱼而言,死亡只是身体化作大海养料,灵魂去往另一个纬度的事情,既回报大海,又拥有自由。 这种来自人类的抚摸很奇怪,谈不上是什么感觉。南来端坐着问:“你也要进到海里?” “那不会,”奶奶噗嗤笑了,“我呀,我就是太老了,人活够了就走了。和那孩子不一样。” 第72章 两人一时之间相望无言,突然二楼传来隐隐的钢琴声。 奶奶的眼睛就那么亮了一亮,很快向后靠在椅子上不动了。 “听,”她闭上眼,“小序在弹琴。” 那是南来第一次听到魏序的琴声。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他静静地坐着,和最初坐在杨季阳台栏杆上一样安静,他想把这串声音永远记住。 钢琴有些变音。 如果环境长期潮湿,音板和榔头含水率增加,钢琴的声音就会慢慢变闷,显得不通透,所以环境的湿度对于钢琴还是蛮重要的,湿度过低,音板容易开裂,湿度过高,榔头的毛毡容易膨胀炸裂。 可惜南来根本不懂这些,他分辨不出所谓的音符和旋律,只浅显地知道,小序,好听。而不在意魏序将这首曲子弹成了什么样。 “你知道小序为什么弹这首曲子吗?” “不知道。” “安魂曲,”奶奶干瘪的嘴吐出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序弹来,送给我。他很喜欢这首曲子,这对他有很大的意义。” “……” “你不知道吧,”奶奶卖了个关子,引来南来的视线后,轻笑着继续说,“小序小时候一直是我带他带得多,他爷爷经常要出海,我有时候会在集市摆摊,一般都会把小序带在身边。他爷爷有一个海边的小木屋,装着那些出海需要的器械,人不在就上锁。 “你猜怎么着?有一次我去市里没空,小序跟着他爷爷,他爷爷说带他去小木屋玩玩,结果临时有事走开,小序又在那边玩得开心,他就想等会儿再带小序走。结果事情缠身,他得出海,他就叫朋友带上钥匙去小木屋把小序领回家,走的时候要上锁。 “那人也是个不清楚不靠谱的,去了之后转了一圈,发现没人,就把阁楼和大门都锁了,以为小孩子是自己回家了,心大得很,就这样直接走了。直到我晚上回家,没看到小序,疯了一样找了一宿都没找到,他爷爷出海电话也打不通,可把我急个半死。 “我急得一夜没进家门,后来受不了了枕在门口睡了会儿,那人才把钥匙还我。我马上跑去小木屋,打开大门,又爬上阁楼,才发现这孩子被锁在里面一晚。” 奶奶深深叹了口气,掩去眼里的心疼。 “那阁楼,唯一的窗户给他爷爷用木条封死了,白天天亮也只会透出一丝光。我找到小序的时候,他缩在角落,嘴里哼着安魂曲,手指在地板上打节奏,眼睛直愣愣盯着我。 “我不敢惊动他,他当时的状态很怪,我站在原地一两分钟,听到他干干地叫,奶奶,我才敢上去抱他。他就一直哭啊,一直哭。” “再后来,”奶奶看向南来,“他就一直很怕黑。” 第66章 那是我为之存在的理由 这是南村海岛流传百年有余的归魂曲,听说用以安抚亡魂,使其不再受苦。但人间没有连接生灵与亡灵的桥梁,这首歌是否有用,没人能知晓。 魏序的爷爷在世时,每每出海,奶奶都要为他弹上一曲,祝愿他平安归来。每次小魏序蹲在一旁听着,黑色的眼睛里总闪出不一样的光。 于是奶奶教他这首曲子的简易版,他也很快就学会了,肥嘟嘟的小手按着琴键,音符蹦跳着从指尖弹出。 多么美妙的音符,像金色,金色的沙滩,金色的光。魏序想。 他慢慢停下手指,下意识回头,一晃眼,就这样又看到了金色。 * “爷爷,爷爷!” “咚咚咚——” “爷、爷爷!” “咚!啪啪啪——” 小魏序已经站在地面阁楼门上拍打许久,但依旧没人应声。 爷爷让他在小木屋里随便玩,过了一会儿说有事,赶着离开了。小魏序就一个人在里面摆弄那些水域图、温度计,最后爬上了敞开的阁楼门。 上面太过昏暗,他好不容易在角落翻找到几枚漂亮的、闪着光的贝壳,很快把玩起来,也很快睡了过去。 哪知等他醒来,阁楼门被锁上,整个空间寂静得连蟑螂爬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小魏序摸索着爬到门边,但不论他如何喊叫如何敲打,都无济于事。很快,疲惫涌了上来,恐惧也随之其后,他发现透过木板的几丝光亮也完全不见。 外面也天黑了。 年久失修的木板房,在黑夜中时不时嘎吱作响。 小魏序搓着自己的手缩在角落,漆黑环境下精神的高度紧绷,加上毫无规律的噪音,让他完全无法入睡。 他脑海中一直盘旋大人们说的水鬼传说——渔民出海的时候撞上礁石,大雾突然涌起,周围漆黑可怖,不见五指,随后隐约听到引诱般的歌声,船板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紧接着大雾里闪现出几双精亮的不似人的眼——惨叫过后,人就彻底没了,只剩一摊挣扎的血迹。 小魏序甚至开始感觉到冷,他一边不断说服自己“这里不是海没有水鬼”,一边鼓起勇气哼起安魂曲,打起节奏,好像这样就能盖过那恐怖的声音。 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微弱的光线终于挤进木板缝隙,打在地上变成几道断断续续的直线。 那是一种被晨雾稀释了的鎏金,比鹅黄矜贵,比淡金柔软,如同天鹅幼雏啄破蛋壳时绒毛上颤动的第一抹天光,像旧绸缎上褪成雾状的绣金线,又像被海潮打磨百年的贝壳内壁光泽。 是黑暗中唯一几缕光亮。 小魏序逐渐开始失焦,他眼前变成一大片淡淡的雾金色,像母亲温柔的怀抱,笼罩住他。 他爬过去,躺在几缕光线之下,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棕色。 他缓缓闭上眼,又开始哼起那首曲。 那首印在脑海中,尽管是在海上生死一线,也依旧突兀地出现在耳边的,如幻觉一般的歌。 * 钢琴音戛然而止。 “南来,”魏序停下手指,“你怎么上来了。” “奶奶让我上来的。”南来直接甩锅。 魏序似乎是笑了一笑,随后不易出现的沉默在一人一鱼间蔓延。 过了片刻,南来终于问:“你在看什么。” “没有,”魏序虽然这样说,但视线没有晃动,“在发呆。” 可那明明不是发呆。南来能很清晰地辨认出魏序的大部分眼神,发呆是异常空洞的,比起发呆,魏序更像是在透过实体看某种当下不存在的东西。 几秒后,魏序扭回头,对南来说“你先回去吧”,此外没有其他解释,并不像魏序一贯的风格。 又过了几秒,南来说“好”,几乎是在同一刻,安魂曲又被魏序弹响了,南来最后看了魏序一眼,默默离开。 他路过二楼卧室,发现奶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窗前,旁边的柜子敞开,她的手像是放在某样物品上,轻柔地抚摸着。 南来很快离开这座房子。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白天他隐约听到艾伦的长鸣,但工作时间没有理由地去海里游泳不合常理,他只好放弃。明天就要出海做仪式,这几天跟魏序黏在一起,他总也没有时间回海里查探情况。现在好了,想蹲到魏序主动撵他离开的机会非常难得,他必须好好把握。 南来的行动力向来可怖,他在先前隐秘的角落脱下衣服,很快投入海中。 极速穿梭的身形与摇摆的鱼尾甚至没有在海中带来多大水花,他直奔目的地而去,却在半路被截胡。 一条数米的鲸尾横在前方,南来抬眼看去。 “艾伦。” 艾伦在海中长鸣,周边鱼群惊慌四散,甚至有些被震晕,他呼哧着巨大的鼻息,脸庞正对南来。 南来金发向后疯狂飘动片刻,才得以停滞,他与艾伦静静对视,皱眉下锐利的眼眸仿佛与深海融为一体,在漆黑处仍然闪着精光。 “做什么?”南来的心情称不上愉悦,原本就枯竭的耐心所剩无几,“我本没有义务帮你找孩子。” 艾伦似乎被激怒,发狂似得把南来往还海面上顶。 这才多久,为什么要着急?丢失心爱之物的急切南来比谁都懂,艾伦只是几十天没见到后代而已,就对他撒野不敬,试图骑到他的恩人头上。 “安静。” 南来警告他,可他的顶拱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埃布尔没事。” 安抚的话语完全无用,艾伦听到后反而动作更加激烈,仿佛要南来下一秒就带埃布尔出现在他面前。 南来拧眉,紧绷的手缓缓松开,重重按在艾伦的吻部。这是一种逼迫对方平静的试探,但艾伦在他手下挣扎,力道虽不足以撼动人鱼,但让人鱼有些吃力,南来终于忍无可忍。 “安静!” 话出口的同时,以人鱼之掌为中心泛出似闪电一般的淡蓝色光圈,以方圆十里的速度倾散开来,咻得刹那,海洋仿佛安静了一瞬,艾伦疯狂的身躯蓦地停止扭动。 第73章 南来掀开眼皮,眼瞳逐渐透出淡蓝色的光,一种微凉、但柔和且宁静的颜色。他看向手心,古老的符文时隔多年再次显现。 这是海神赋予人鱼的特殊能力,同转变双腿能力一齐出现,每条人鱼拥有不同的“圈环”,具体的作用大小与人鱼的颜色呈正相关,越鲜艳则能力越大。像南来、北至他们,圈环只是最低级平庸的,仅能影响心情、状态的圈环。 因圈环的产生与海神有关,实际上每次的使用都能被海神感知,但毕竟人鱼族群庞大,天天像弹小窗一样告知海神,海神岂不都要累死。有可能海神早把低级圈环的信号屏蔽了。 “你孩子没事,听到了?”南来放下手冷声说。 “……”艾伦发出不满的声音。 南来瞥他一眼,转而起步离开,却又蓦地被艾伦拦住。 艾伦的眼睛直对向南来,“……” “是,那又如何,”南来双手环胸,不以为然,“海神竞选已经结束,科斯达已经没有保护光环,我基于个人恩怨杀了他。” “……”艾伦迟缓地摇了摇头。 “游海?扰乱?”南来嗤笑一声,“单凭一只首领死了,就大动干戈,要和人鱼族树敌?族人都去大环游了,他们冲着北至去的吧。不用管那家伙,死不了。” “……(大环游根本没到时间)” “我知道。” “……(你族人)”艾伦眼皮上敛,好似在笑,“……(在逃)” 南来眯起眼,“什么意思?” * 深海洞穴中的摆件依旧是离开前的模样,没有灰尘,只有海水腐蚀的痕迹。 圆形海藻床周边是一圈闭合的蚌壳,是南来天然的迷你型储物柜,一般用来存放一些珍贵、稀有的物件,只是堆放顺序杂乱无章,时常难以精准地找到想要的东西。 粉珍珠,不是。 黄金粒,不是。 珊瑚粉,不是。 …… 南来撬开一个就闭合一个,当他开到第七个时,动作一顿,那里面躺着一颗球状物体,表面布满淡蓝色晶体,有一种熟悉的气味。 眉头微皱,他把它举到洞口处,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端详,晶莹剔透,了无生息,甚至有一股微弱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片刻后,他捏着晶球的手指慢慢扣紧,又如梦初醒般蓦地松开,最后看了它一眼,放回蚌壳中。 南来用食指沾取一点金色珊瑚粉,在这枚蚌壳上涂抹一个记号。 “……” 几秒后,又摇头擦掉了。 南来继续投入另类的寻找,终于在继续撬开五个蚌壳后,找到了需要确定的东西。 一颗被红色晶体包裹的近圆形物体,直径约八厘米。在光下,其中有一点红色在轻微跳动,好似一颗活心脏。 “果然。”南来喃喃道,近乎肯定。 他飞也似的扣上蚌壳的盖,往洞穴外直直冲去,尾鳍锐利地刮过海水,他很快途径各种可能藏鱼的海藻群、平坦光滑的沙面、深不见光的洞穴——所有可能藏匿北至的地方,最后又在海洋中央的礁石群上找到了他。 南来从水底悄无声息地探出爪,猛地抓住北至的鱼尾向下一拽,“扑通!”,直把他半个身子拖入水中。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北至感觉背部是火辣辣的疼,下一瞬就挣扎起来,却又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按在礁石上。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南来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北至一把揪住南来的头发,“你不也是?这里有你和我都喜欢的味道。但恐怕早就消散了吧。” 南来脸色一沉,他冷声抛出一句“我不是来跟你探讨这个”,紧接着死死扣住北至的肩膀,把一枚东西塞进北至嘴里,按住尾端不让他吐出。 “唔唔……唔!” 北至一脸惊恐,他不断挣扎着,但南来手里的劲越来越大,北至的牙齿被结晶硌得生疼,情急下牙关一松,那东西直顶喉咙,他终于忍不住一咬牙—— 瞬间,带着一股腥味的碎渣淹满他的口腔。 爆发的力气十足地大,北至甩开南来,立马就偏头开始呕吐,泪眼朦胧地呕了三四次后,他才看清白天进食的鱼肉呕吐物中夹杂的是什么东西。 “操……”北至瞳孔颤抖,恶心涌上心头,“你这个疯子。” 第67章 序曲 “很熟悉吧,”南来从呕吐物中精准地挑出半硬的肉块,在海水中随意荡洗两下,扔到北至跟前,“眼珠。” 北至的脸被湿漉垂下的红发遮住,他吸了吸鼻子,抬头后那双灰色眸子里全是狠厉,撑在礁石上的手背青筋暴露。 南来面无表情地挑起一边眉,“想杀了我?” “我不会干那种事,”北至嗤笑一声,视线落在插着一些残留的红色晶体的肉块上,“这是谁的?” 还在装傻。 “你干的好事的证明,”南来直说,“是你害柯斯达失败的吧。”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变态,杀了柯斯达还要把他的眼珠子掏走,”北至踉跄地直起身子,仰面向上笑得大声,笑够了才说,“那怎么了,难道他配?他要是当上使者,这片海域就完了。” “不掏走我怎么证明我的猜测?”南来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精光,指尖死死扣碎礁石的一角,“族里长辈都不愿意插手的事,你也要插手?” 北至吐出一口血沫,“关你屁事。” “真惹出麻烦,你就完了,”南来抹了一把脸,压低声音,抑制着愤怒,“万一尤莱卡也死了,赶鸭子上架,你就要当上这该死的使者你知道吗?你要用谁的命顶?” “你。” 南来揍过去一拳,快如闪电,北至的头猛地偏向一边。 “你哥。” 南来反方向又过去一拳,力度更大,甚至再次揪住了北至的头发,眼瞧着下一拳即将落下。 “我投降我投降!” 北至见他似乎没有收手的意思,牙都要被打碎了,他立马示弱,南来收住下一步动作,他才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边的血迹,“就因为这点小事又来找我?你可真闲。” “我不闲。这不是小事,”南来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你对柯斯达用了圈环。” 被人鱼圈环命中的动物,会受特定圈环的影响而产生不同的效果,并且身体零件脱离躯壳之后会产生异化,最突出的特点就是结晶。结晶时间越长,内部结构会越被分解,最后里面没有血肉,只有晶体,也就是形成一块完全的晶体。如果该鱼并没有死亡,则会在身体随机部位长出块状的小结晶。 “对,怎么?你还要为他伸张正义?”北至挑衅地笑,“明明是你杀了他吧。” “你什么时候用的。” 只一句话,让北至瞬间熄火。 他愣愣地,缓缓抿住嘴,装傻也没用了,南来猜到了,可恶的家伙。他圈环的作用是“激怒”,在一定时间内使生物失去判断的理智,变得暴躁嗜血。 南来紧逼着反问:“在柯斯达靠近人类的时候?” “……” “你知道他差点死了吗。你拖一个人类下水?” 事到如今,北至无所谓地说:“那是柯斯达自己选的。”目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认得他。” 听到南来这句话,北至眼睛才肯一动,视线轮转到南来的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简直太丑了,南来到底从哪弄来这么个东西,让他每看一眼都觉得浑身不适,他伸出手想挖出这双眼睛,可南来眼疾手快把他按住了。 手腕要被压碎。北至甚至都能听得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但这点痛算得了什么,没有一条鱼知道他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在所有鱼眼里都是疯子,和南来有得一拼。 “你就算报复南原,”南来在他耳边说,宛若恶魔的低语,“也不该拿他来出气。” 北至嘶嘶吐着气,视线死死抓住南来。 南来笑了笑,“他和南原,有几分关系?” 几分钟后,北至跪用手指狠狠抠自己的嗓子眼。 一块一块细小的红色晶石碎片不断从喉道滚出,掉在礁石上的水洼里。 这些碎块不能被肠道消化,也无法被海水腐蚀,必须要马上吐出来,不然等待他的就是五脏六腑的各种划伤。南来真是个神经病,把这些玩意儿全塞他嘴里,刺得他现在张口就吐血。 似乎是最后一块碎片掉了出来。北至狼狈地瘫在礁石上,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有什么东西从灰色的眼睛里滚出来了,越来越多,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耳边仿佛还回荡南来冰冷的声音。 “现在跟我说……这片海域被海神盯上了吗?” “降下惩罚……因为什么?” 一边被塞,一边还要被强迫回答,他的嗓子像被几千个刀片划过。 什么海神降下的惩罚,还能因为什么?南来不都猜到了吗? 第74章 该死的该死的!他就活该这么做吗!?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那条言而无信的鱼!! 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他也想走啊,跟其他人鱼一起逃离所谓的灾难,用大环游掩饰自己袖手旁观,但是他不能走,他答应了就不能走,否则不是变得和南原一样吗!? 南原这条可恶的鱼,仗着年轻许什么保护人鱼、保护大海的誓,结果还不是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就跑了,偏偏临走前,还要说什么…… “北至,这片大海就交给你了。” “不要让祖奶奶担心。” “你是最棒的小鱼。” 烦死了…… 北至痛苦地想,如果他从来没认识过南原就好了。 光鲜亮丽的王子,和龟缩角落的乞丐。命运的所有安排真可笑。 * 与此同时。 “嘎吱——” 海边一个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木屋门口那片月光被男人阻挡,勾勒出人类的形状。 魏序在鼻尖摆了摆手,打散因推门而扬起的灰尘。这栋木屋已经很久没人踏入过,它靠海太近,大风浪时,拍起的浪花能直接泼在窗上,但不管怎样,房间依旧在那里,如同在空阔的深水港口之下藏着一块誓不随波逐流的暗礁。 屋子里放着老旧的物件,气压计、水域图、橡胶鞋、挂衣板,桌上有很多刻刀的划痕,旁边的铁管里装着火柴、烟草、铅笔、旧鱼钩、零散的麻绳,右侧台灯下是几个塞满账单和收据的锡罐。 这些都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没人去动过。 再往里走,可以看到一张木板床,床垫和枕头发霉之后就被奶奶丢了。床尾有扇窗,望得见漆黑的海。 魏序抽出锡罐中的账单收据,在底部掏出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阁楼顶门,放下梯子后爬了上去。 手机手电筒的灯光顺着地板蔓延到屋顶,魏序发现木板表面出现黑色、绿色、白色的绒毛妆斑点,接缝处变大,还闻到一股明显的霉味。 唉,为什么屋内也会下雨呢? 木屋确实是漏水了,而且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近南村海岛的天气实在很烂,这年久失修的木屋扛不住也很正常。 依奶奶的意探查完了,魏序抬脚马上想走,漆黑的环境中即使有手电筒的灯光也让他觉得可怖,阴暗的角落仿佛有怪物紧紧盯着他,想要吃掉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快走,快走—— “嘭!!” 魏序闷哼一声,肉体撞击在好像不太牢固的地板上,好痛,他踩到软化腐烂的地板滑倒了,手机摔了出去,屏幕朝上,手电筒的光被压住了,只剩一丝。 黑暗在一瞬间笼罩住他。恐慌如同电流般击穿了理智。 嘶嘶,嘶嘶。 耳边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他开始感到难以呼吸,仿佛有人用湿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心脏无规律地疯狂跳动,撞击肋骨,太阳穴突突地跳,与心跳可怖地同步着。 魏序试图向后退,但脊背很快触碰到冰冷的墙壁,这个狭小的空间好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天花板正缓缓压下,要将他压扁、碾碎。 他猛地伸出双手向前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无处不在无处可逃的虚无,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他蜷缩在角落发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但物理上的慰藉毫无作用,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黑暗活埋其中。 过了几秒,他好像又听到某种不存在的声音,细微的摩擦声,还是脚步声?大脑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可怕的画面,未知的、蠕动的东西好像在一步步接近他—— 为什么。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毫无长进!? 他明明已经努力去忘记了,忘记独自在这里度过的一晚,忘记阁楼的味道和摆设,可这根本就没有用,再来一次,他的恐惧依然被狠狠触发,他依然被死死按在这里摩擦。 手机、手机呢?找不到。他不敢在地上乱摸。 拜托,谁来救救他—— 魏序的瞳孔不受控制得放大。 他环抱自己的手臂突然被东西触碰,握住,那东西正好扣在他的伤口上。好痛。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他快要晕过去,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摸上他的脸,紧接着是额头,鼻子,甚至有呼吸打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不敢动。 心提到了嗓子眼,快要停止跳动一般。谁知下一秒,左眼皮被有些温热的湿意覆盖,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凉,毫无攻击性,更像是母亲的安抚。 魏序愣住了,他试图眨掉那残留的、粘腻的触感,但那份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在无尽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成为唯一的存在。 “……”魏序颤抖着说,“南来?” 第68章 我的心 未知生物没有作声,也没有行动,像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人类极端恐惧下的模样,为自己创造安全无声的环境。 魏序脑中一团乱麻,更不敢主动上前,他不再说话,视线在地板摸索,希望找到遗落的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魏序似乎瞟到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他刚想往那处爬去,那点光亮瞬间变大,先是照到地板,屋顶,随后在空中划出有如实质的光束,一下移到他眼前。 亮了,被照亮了。 太突兀了,魏序猛地闭上眼,稍作片刻后缓缓睁开一条线,看到握着手机的苍白的手指。 魏序伸手在地板上往前探,很快摸到湿湿的衣角,又很快触碰到冰凉的裸露的皮肤。 他刚想开口,光线的角度在同一时刻上移,两张脸在从下至上的毛绒绒的光团中相遇。 啊。金黄的,深蓝的,雪白的,熟悉的颜色在眼中碰撞。 魏序感觉自己快要哭了,他果然没有成为合格的大人。他做了很多,可还是这样懦弱、渺小,活不成他想要的模样。 一点小事也能把他击溃。 “……” 南来微微垂眸,再向上轻微地扫,最后在静默中与魏序对视,两人有两张嘴,都没有张开。 没多久,南来向魏序靠近了一寸,又一寸,他的嘴唇和魏序的嘴唇轻轻一碰,安抚性地左右蹭了蹭,接着很快转移到魏序的鼻尖、眼角,伸出舌头又尝了一口眼泪。 没有海水咸涩,但比海水温暖。原来这就是小序的眼泪,第一次看到,第一次品尝。 做完想做的所有,南来重新退回正常的社交距离。 手电筒再次照亮魏序的脸,与先前恐惧的神情不同,现在过多的是呆滞和僵硬。他过载的大脑已无法支撑他分析更多信息,因此只能愣愣地看着南来,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点奇怪的红。 做完这一切,南来直到最后才说。 “我在。” 为什么。南来有在心疼他吗?好像没有。 南来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冰冷,一个月多仍旧毫无改变,在魏序变得脆弱的时候也毫无改变,仿佛隔绝一切。 但魏序偏偏感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再次升腾起来,热热的,烫人的,鬼鬼祟祟的,可他不害怕也不想逃离。 他感觉自己变得温暖,有了一点不来自自己的力量。 原来那是一种如此汹涌的感情,比海浪更甚。 “……”谢谢你。 魏序眼眸晃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南来站了起来,没对魏序伸手,没给魏序拥抱,他把手机放在魏序跟前,自顾自顺着破旧的楼梯爬了下去。 阁楼里只有手机手电筒发出的光,照亮一堆飘忽的灰尘。 魏序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又站起来缓了缓,才慢悠悠回到小屋的第一层,发现南来坐在木板床上玩着手指。 有时候月夜会很亮,是海边小屋那破旧稀薄的窗帘所遮挡不住的。她们会透过细微而无法察觉的缝隙,嵌入到裸露的每一寸肌肤。悄无声息。 就像南来这样嵌入魏序的呼吸中一般。 等发觉时,魏序已经凝望那月亮很久了。 * 离开爷爷的小木屋后,两人一前一后往铜湾走去,准备取车回家。 一路上,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没有其他声音。往常和南来待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魏序起的话题开的头,这次魏序一闭麦,两人间的交流就完全消失。 南来在魏序前面走,脑海中晃过几十分钟前的各种画面,血红的眼球,艾伦的嘲讽,北至的挣扎,奶奶那句“他是需要你的”…… 直到想到小序一个人蹲在黑暗里瑟瑟发抖这个场面,才让他内心变得平静,得以全方位思考这场海怒的原因。 其实思考出来也没有结果,海怒绝非可能是由一种物种引起,这是一场连贯性的灾难。海怒表面上是恶劣天气的爆发,深层则是对族群精神堕落的愤怒,对大环游神圣秩序被破坏的警告,以及对潜在威胁的警惕。 尽管海神已经放弃了人鱼族,但牠仍在若有若无地注视这块人鱼群族进化的起源地,令人恶心。 第75章 简单来说,无非是所有事情撞到了一块。在牠看来,人类拥有的先进科技危害使者生存,前使者类群的海底生物被人类抓走,人鱼族明明拥有力量却不管不顾,借大环游逃避海怒,幼崽还违背誓言胡乱插手使者竞选,这都是是一种逃避与挑衅,是对牠权威的亵渎和背叛。 南来一条鱼当然无法解决这场可笑的灾难,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从源头扭正,至于是否有效果,那也不是他需要去担心的。 南来不自觉越走越快,完全遗落身后的魏序。 等他结束思考,才发现魏序站在十几米开外不动了,双手插兜静静望着海,黑发在海风中潮湿地凌乱。 南来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魏序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朝他走来,才说了一句:“你弹琴好听。” “是吗,”魏序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很多人这么说过。” “是的,”南来继续往前走,“我第一次这么说。” “……”魏序扯了扯嘴角,“很抱歉,刚刚那样。” “哪样?” “我有幽闭恐惧症,”魏序解释起刚刚在小木屋发生的一切,“所以在那种环境下,会不自觉紧张,恐惧,焦虑,显得很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 “嗯?”像是没料到南来会这么说,魏序摇头看向他,等待下文。 微弱月光下的南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魏序,“我见过你更糟糕的样子,这还不算丢人。” 更糟糕?什么是更糟糕? 魏序的大脑飞速转动,却无法在诸多可能的答案中锁定一个。是绷带被撕掉的那晚?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其他? “都说见过一个人最狼狈的模样后,会更了解他,”魏序笑着打岔,“那你有更了解我吗?” 南来没有回答,只问:“你了解我?” 魏序一时之间没说话。他想说“不多”,说“不了解”,可这没用,因为南来不给他任何机会了解他。 “没什么丢脸的,小序,”南来换了话头,“我也被关起来过,被打过,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魏序一愣,“痛吗?” “不记得,”这次的南来不像是在说谎,“应该没有很痛。” 魏序不自觉追问:“为什么被关起来了?” “做错了事。”南来平静地说。 “什么事?” “冒充。”欺骗。 说完这二字,南来似乎还有话想说,但他就这样默默卡住了,任魏序再怎么问,也问不出其他。 “奶奶,”魏序只好换了个话题,“她跟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脑中闪过许多种回答,南来静默了三秒,最后说:“她让我照顾你。” 南来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在骗人,魏序顿了顿,随后眯起眼摸南来的脑袋,笑说:“哎哟喂,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照顾我啊?” “像刚刚那样。”南来把魏序的手从自己头顶掰下来。 “什么?” 没等魏序反应过来,南来攥住他的拇指,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手的主人。 这样,像这样。南来一言不发,眼神却表明了一切。魏序感觉自己像鬼上身,鬼使神差地没像过去一样马上抽回手,而是照着这个位置,用力按了进去。 魏序的手指不出意外地触碰到南来尖锐的犬齿,再往里走,湿热的舌头缠了上来,他其余四指扣住南来的下巴,抬起,发现南来依旧面无表情,于是他想把手指往更深处伸,结果蓦地被什么东西扎了。 南来咬了他。 血液从细微的伤口流出,又被吃掉。 这种疼可比刀划手臂要好上太多,酥酥麻麻,像被小鱼啃了一口。 魏序刚想说话,下一秒南来就把他的手指吐了出来,低下头,金色的头发把脸颊遮得死死。 魏序刚碰到南来的肩膀,就被拍开,他觉得好笑:“咬了就不认账?” 南来没吭声,魏序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瘦弱的身躯在薄薄的衣物内轻微颤抖,耳朵很红。他刚想问“怎么了”,南来就埋头往前走。 这是抽什么筋儿?舔指头不害臊,咬破了就害怕了?又不会把他吃了去。 魏序在后面喊“南来,南来”,这次轮到南来不理他。魏序叹了口气,默许南来拯救他之后又变得不正常,谁让南来是自己的好弟弟呢? 快走到停车的位置时,两人碰到了万妮。 魏序远远朝她打招呼,“这么晚去哪儿呢。” “……”万妮墨镜下的眼睛看了魏序一下,又瞥向南来,最后移开视线。 “这小女孩是谁?”魏序这才看见万妮腿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万妮这才笑了一笑:“是小亲戚。” “哪儿来的小亲戚?” “上次跟你说过呀,小魏,我一好朋友的远房亲戚的大舅的女儿阿蓝,你最近这记忆力也不太好啊?” 万妮调侃的意味很足,伸出戴着一克拉钻石的食指戳了戳魏序的肩膀,谁知冷不丁被旁边横过来的一只手抓住。 万妮朝左边看去,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眸,她不认识这个人,并且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警觉,她皱眉刚想说“放开”,魏序先一步握上那人的手腕,压了下去。 “怎么了?”魏序问。 “……”南来顺势松开手,“拍照的人。” 魏序这才恍然大悟,南来看过他正在修图的电脑屏幕,那里面摆着的正是万妮的照片。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你还想拍照吗?”魏序问。 南来说:“不想。” 好了,又开始死鸭子嘴硬。魏序自认为已经摸清南来的想法,于是此时只是哼哼几声,没接话茬。他其实不是没给南来拍过照片,只是很零散,容易被遗忘。 “拍什么照啊?”万妮突然插嘴。 “他嫉妒我给你拍照没给他拍。”魏序刚说完就被南来刀了一眼。 万妮看这俩人的互动看得乐死,哈哈大笑几句,又怕惊扰到别人似的半掩住嘴,同魏序说:“不早啦,快回家吧小魏,小心在外面被狗吃了。” “歹毒的诅咒啊你,”魏序看了一眼阿蓝,阿蓝瑟缩了一下,又躲在万妮身后,“这小女孩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让她家里人多给她喂点东西。” “你还是那么爱瞎操心,”万妮摸了摸阿蓝的头,再抬眼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情,“回去吧。” 魏序发动车,让南来先上去,临走前摇下车窗同万妮再见,万妮喊了一声“小魏”,欲言又止。 等了几秒,万妮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魏序没多问,只说“有事可以找我”,就把车开走了。 离开铜湾的路上路过奶奶家门,车灯打到一个孤零零的人影上,那人捂住眯起的眼睛。车窗与之擦身而过,魏序看清那张脸,是牛世芳。 第69章 赎罪 南来的衣服湿了一大块,魏序回去就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他也懒得再问南来是去什么地方耍了,直接勒令他去泡个热水澡。 鉴于上次失败的经验,这次魏序很小心地把浴室里的水温调好,又把水放到合适的线位,才把南来叫来。 谁知南来看到满浴缸的水,立马退后两步,“不要。” “水都给你放好了,直接进去就行,”魏序循循善诱,“你怎么像猫似的,那么怕洗澡?这样可怎么行?” “不。”南来又后退三步。 “好吧,”魏序暂时放弃了自己即兴的小计划,走出浴室,在南来跟前停住,微微低下头,“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管你了。” 南来抬起头,“哪儿?” 魏序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眼睁睁看着南来舒缓眉头,眼里的戒备化为冷漠的无语,没说一句话,淡淡与魏序擦肩而过,“嘭”地关上浴室的门。 魏序扭头看向透光的门,蓦地笑了一声。 上次可怖的场景历历在目,南来汲取教训,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把浴室门反锁好,赤裸的上半身白得像冰冷的瓷器,他走到浴缸边,手指刚触碰到水面,就猛地缩了回来。 烫。热。比小序下面的温度还要高。 南来犹豫片刻,把水龙头打到蓝色原点处,又放了一些水进去。水温被中和,他再次伸手尝试,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整个手臂都浸入水中变得通红,他才停止。 随即,他脱下全部衣物,跨坐进了浴缸,腿都在颤抖。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他,他感觉到被灼烧的疼痛,鱼尾不受控制地暴露出来,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如此一直反复,像独属于人鱼的自虐。 “如果想在人类社会生活得更久,”前几天,南来这样问,“需要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哥哥嗤笑一声,嗓音低沉又携带调戏因子:“怎么,修改你陈旧的观点了?” “不要废话。” 第76章 “那告诉你,你会来s城找我么?”男人恍若无闻,“别要哥哥来抓你吧。只是想叙叙旧而已,我们之间好像有东西没聊清楚。” “怎么做。” “下个月前来找我,”男人没给任何时间空间,“不然我可要去见见你偷的人了。” “……” “啊,男人还是女人?” “……” 南来好想挂断电话,但他忍,终于忍到哥哥愿意松口,放弃这个敏感话题。 “行吧。想要活得够久,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身份,所以必须练习如何在极端环境下控制鳞片、鱼尾、鱼鳍等器官的外显,”男人顿了顿,补充道,“极端环境,比如过高的温度,不稳定的情绪。懂?” “懂。” “这是最基本的,还有——” 南来挂断了电话。他的记忆力不好,先做第一项即可。 下一秒,收到哥哥的来信:【/微笑】 南来:【/抱拳】 …… 高高翘起的鱼尾尖端略微发红,在不流通的空气中无力地摆动。 南来的肩膀裸露在空气之中,其余浸在水里的皮肤都带上一层红,倘若没有发现他抠进腰腹的指甲,真会以为他如面上那般平静自如。 过了好久,鱼尾慢慢化为人腿。南来呼出一口气,好像适应了一点这种温度。 可这种水温对他而言还是违背天性的,即使到最后他真能适应,也永远不可能觉得舒服。 一点也不舒服。 魏序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电脑屏幕反出蓝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他略显疲惫的神情。 最高奖金25万美元的cecile国际摄影大赛,作品提交时间快截止了。魏序要对他准备参赛的照片进行简单的后期处理,确保组图中照片的数量、多样性、节奏感。 于是他马上投入紧张刺激的准备工作中,没工夫管南来如何如何了。 * 第三天早,天还未亮。 “走吧,”魏序靠在门口抽完一根烟,“时间差不多了。” 到了约定好出海平海怒的日子,村民们在前一天准备了两套祭司服,魏序不给南来穿,自己倒是穿清楚了。 很少有机会能和小序穿一样的衣服。南来出门前还在问“为什么”,魏序随便打发他“我祖上有这个规矩,你没有,不用穿”,还真把南来糊弄过去。 南来依旧一身全白,出门前罕见地打了个电话。 “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是陈识乐:“好了。和祭奠主理人都沟通完了,流程很简单,他们会跟你说。” 礼貌的南来:“谢谢。” “还跟我客气什么,”陈识乐笑了笑,“多亏你,埃布尔能很快回家了。它在这里住得不开心,空间太小了,没有朋友,希望回去一切都好吧。” “会的。”南来说。 南村海岛的人很重视这场鲜少地、与海神有关的海上祭祀仪式。 主祭人带领村民准备了一搜大型木质主祭船,该船年纪很大但保养得当,船头有精心雕刻的波浪纹图腾,船身悬挂蓝、白、黑三色幡旗,上面带有一些晦涩难懂的古符文,船头设有一个简易祭坛。 除此之外,此次出行还配备了若干体型较小的护航船,一些准备撒播鱼苗的村民和水手会跟着一起出海。 魏序和南来被领上主祭船,水手和祭祀执事在木板通道间来来回回地搬运祭祀准备的道具。 主祭人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专职祭司,林公,一位六十岁的老人。他天生异瞳,有一只蓝色的眼睛,人们都说他能通神灵,此后,他自然而然坐上这个位置,每年置办一场海神祭祀典礼,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魏序同林公问好,林公微微点头,说:“你来了。” “这次需要搞这么大阵仗吗?”魏序叹了口气。 “今年的仪式还没做,这次正好一起办,”林公说,“年轻人不要怕麻烦,诚心做,能得到内心的平静。” 船头的祭坛上已经摆好煮熟的猪牛羊头,猪左羊右牛居中,这代表陆地的馈赠,为三牲。其余稻、黍、稷、麦、菽为五谷,盛在木碗中,摆成五角形状,象征生存之本。 魏序移开视线,远远看了眼大海,突然压低声音问:“真的有海神吗?” 林公轻笑一声,牵扯起脸上的褶皱,“信或不信,在己心中。” 什么答案也没有得到。魏序毫不意外,向林公道谢后,拉着南来坐在阴凉处等待这场祭祀的开始。 村民穿着素色衣裳陆陆续续上了船,主祭品连同水缸也被搬上主祭船。 主祭品是仪式的最高献礼,为了归还海神最珍贵的子嗣。 魏序看到远处站在岸上笑着与南来打招呼的陈识乐,这才恍然大悟,主祭品的选择原来是南来的手笔。 他走到南来身边,问:“这是上次搁浅鲸鱼肚子里的那条幼崽?” “是的,”南来的手贴在大型鱼缸的外侧,“埃布尔。” 平时魏序没去了解这些,也从没过问南来,他有些诧异,“这就有名字了?你取的?” “对,我取的,”南来收回手,抬头看向魏序,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埃布尔,意思是,生命。” * 南村海岛的村民们在码头无声地聚集,未出海的家庭代表手中都捧着一盏小小的海螺油灯,微光在黎明的青灰色中连成一片,宛若地面星河。 牛世芳一家站在最前方,披有麻衣,反思对海洋的“亏欠”。 遥远的海平面上,日轮的第一缕金光刺破海面,主祭人登上船头祭坛,举起巨大的镶嵌贝壳的海螺号,深吸一口气。 “呜——” 主祭船上的海螺号长鸣一声,划破寂静,鼓手开始敲击羊皮鼓,节奏缓慢,音调沉重,船队呈“人”字形缓缓离开港口,乐师奏响悲凉的哀海曲,唱诗班在吟唱,歌词是古老的、含义已半失传的韵文。 船队逐渐往近来暴风最肆虐的海域驶去。 南来靠在埃布尔的水缸旁昏昏欲睡,魏序站在林公身侧,一声不吭。 这是魏序继上次险些遇难后的第一次出海,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只要今天平平安安回去,以后就再不会出什么意外。过完这悠长的假期,他就回s城去。 如果南来愿意,也不是不可以带南来一起。 “到了。”执事对林公说。 gps定位显示船队已经到达预定地点,主祭船下锚,船头朝风暴来临的方向,护航船环绕停泊。 “好。” 主祭人林公将酒倒入镶嵌银边的海碗中,先向天、地、海三个方向泼洒敬献,随后将第一碗酒缓缓倒在甲板上,酒液渗入木板,象征献予船灵,同舟共济。 接下来,所有人要面向大海躬身行礼。 魏序站在船头朝南来摆手,示意他赶快过来。南来慢悠悠地前进,走到魏序身边,做口型问他“干嘛”,魏序左看右看,把南来的头向下一压,食指放在嘴边说“嘘”。 南来显而易见地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向海神鞠躬。好无语,但是没办法,不能让小序为难。 执事点燃香炉与火盆,林公手持三炷大香,烟雾挡住他的眼,他用吟唱的方式开始念诵皮纸上的祭文。 “赫赫海尊,渺渺沧溟。吞吐日月,御驾鲲鹏。” “今世之人,贪婪无度。网罟无禁,舟楫争渡。” “触尊之怒,降以风波。樯倾楫摧,泣泪成河。” “今奉圭臬,赎我罪愆。献我所有,祈尊息怨——” 念毕,林公将祭文放在火盆中点燃,灰烬被海风瞬间卷走。 紧接着,执事将部分三牲五谷投入海中,村民们在护航船上,将带来的“罪证”投入大海,有破网、珊瑚、头发等个人物品,海面上短暂地泛起一片片油花和涟漪。 南来靠近魏序几分,几乎是贴着他问:“这是?” “祭祀主要分为忏悔、赎罪、献礼、祈愿。如果直接献礼会被认为心不诚,所以村民会先清理过错,为了让心理负担变得具体,所以选取这种方式,”魏序悄声说,指了指左边一搜护航船,“喏,你看,成家奶奶把她们家最贵的珍珠扔了。” “你呢?”南来问。 “我本来不想丢,奶奶很宝贝它,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魏序叹了口气,从角落捞出一枚年头很久的珍珠塔螺,给南来看,“我没什么罪要赎,我替奶奶带过来的。” “这是什么?”南来吸了吸鼻子,眼微微一转。 “奶奶的一个……老朋友送她的礼物。” 南来沉默地盯着那枚珍珠塔螺,片刻后说:“扔了吧。” 魏序捧着螺,低垂着头,没有动作。 “我说,”南来转头面向大海,他的语气有些硬,像是在下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扔了。” 此时的南来令魏序感到陌生,这是他第一次和南来一起坐船出外海,在海洋的裹挟下,南来似乎更加冰冷,金黄更甚,苍白之处更加苍白。 第77章 魏序看了南来一眼,没再问其他,深呼一口气,把珍珠塔螺抛向大海。他脑补出“扑哧”的声音,螺被海洋收走了,转眼就再也不见。 “扔了会如何?”南来问。 “不知道,”魏序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离谱,“可能会活得更久。” 南来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海神才不会管这些”,又想说“其实所谓的仪式都没用,只要把鲸鱼放生就好”,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70章 灼烧的漩涡 对话间,林公在船头突然高呼:“贷而不偿,是为盗!今以亿万子嗣,报哺育之恩!” 下一秒,所有护航船上的执事们同时行动,将数桶鱼苗倾倒入海。 无数银色的生命如瀑布般汇入深蓝的海水,迅速消失不见,仿佛海神接受了这份补偿。 鼓点变得稍显轻快,充满希望,又很快停止。周遭很快变得静默,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只的声音。 紧接着,林公声音颤抖,充满敬畏地呼喊:“至尊的使者,海神的宠儿!误入樊笼,非我本意!今开坦途,送归神域!愿汝归去,为我辈言!” 执事们走到埃布尔周边,试图打开特制水缸的闸门,搭建滑道。谁知一向温顺的埃布尔突然开始猛烈撞击水缸! 它在其中发出凄惨的叫声,引来其他人的注目。 南来拧着眉望向埃布尔,刚踏出两步,就听见海中传来低沉悠长的鲸鸣。 是艾伦。 南来眼瞳一缩。 “abel。”南来快步朝埃布尔走去,边呼唤它的名字,他将手掌贴在水缸上,希望埃布尔能平静下来。 可埃布尔似乎感受到南来的威压,在这之下它更加惊恐,疯了一般朝水缸撞去!频率更快,力度更狠。 “海神……海神不肯受祭!”执事绝望地惊叫。 主祭人脸色煞白,试图稳住身形,高喊:“稳住!快开闸放它!” 主祭船在海浪中不断摇晃,天空突然闪了一闪,一道雷鸣瞬间炸在所有人耳边,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轰隆——!” 南来知道,祂来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祂,也会亲临这种寒酸的祭祀仪式。 现在南来成了祂眼中的焦点,祂会干预他吗?没理由吧,这一切都是为了祂最爱的子民。 水缸在埃布尔的撞击下岌岌可危,海浪也变得剧烈,执事们在这种条件下显然无法继续放滑道。 南来回头看了一眼魏序。 必须速度解决,不能再让埃布尔任性下去,否则船就要翻了。 他双掌贴于水缸表面,看似在护缸,实则在暗暗发力,很快,水缸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布满蛛网似的不规则裂痕,轰然破碎! 盐水瞬间没了束缚,争先恐后逃了出来,扑满主祭船的木板。埃布尔沉重的身躯在木板上剧烈挣扎,扭动着,狂乱地想跳进海里。 船头已然被这等动静压得翘起。 南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再环视四周慌乱的执事与水手们,最后和在船头蹲下的魏序远远对视。 那一刻,包括雨滴在内,所有运动的事物在南来眼中变得很慢很慢,像按下放慢按钮,他能清晰地看见魏序脸上明显的担忧。对他的。 真是少见。 南来怔了不到零点五秒,就伸手扯住埃布尔的尾巴,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撞破舷墙,奇迹般的力量将埃布尔整头鱼带了下去! 海面炸开数米高的水花,伴随埃布尔的尖锐鸣叫,水中泛开丝丝血花——一人一鱼很快消失不见。 确实没人看清是什么东西把整头鲸鱼幼崽拽进了海里,执事们几乎都以为是它自己挣扎着滑进去了,除了魏序。 “喂!” 魏序扒开挡在甲板上的人,跑到被撞破的舷墙边,朝海里大喊:“南来——!!” “南来!” “南来!!” “南来——” “南来……” 漆黑的发贴在魏序的头皮和脸颊,他狠狠喘着气,愣愣盯住那片海面,擦了擦眼睛,晃了晃头。 水花消失了,平静的海面像一处死寂的坟墓,几秒过后,仍然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可比起站不稳,他更想就这样跳下去,把那抹金色从深不见底的海里捞起来。 但是上次险些遇险,窒息的、冰冷的、九死一生的感觉依然如此清晰。魏序有点害怕,害怕之中又想到漆黑的小木屋,那被照亮的手和脸,薄薄一层的绒毛,湿润的、有些温暖的触感…… 可是。 可是。 “扑通——” 动作带进的气泡大片大片向下沉,再像羽毛一般往上浮。 又一个人跳进了海里,为了他好像爱上的人。 * 入海的瞬间,冰冷扼住了他,魏序隐约看到了两条鲸鱼。 一只的体型疑似埃布尔,另一只则大得多,而大的那只成年鲸鱼似乎在逐渐靠近主祭船。 魏序无暇顾及那么多,迅速在水中观察,可没有看到一点南来的影子。 视野和光线有限,魏序心里着急得很,南来被埃布尔一尾巴带进了水里,如果撞击力度太大,怕不是现在已经昏了过去,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尽管南来的水性看起来比他好。 魏序探出海面,想吸一口氧气,却看到林公站在船上颤巍巍地朝他挥手,魏序正想说一句“我没事”,谁知那主祭船左侧蓦地高高翘起,林公一个踉跄瘫坐在船板。 紧接着,巨大的灰黑色鲸鱼头部露出水面,向船体狠狠顶去,砰砰的响声混杂在雨声中。 主祭船左右猛烈摇晃,火盆翻了,祭品滚落满地,人们的尖叫声不止,在船上抱着栏杆的身躯被晃得四分五裂。 “抓紧舷墙!”魏序的吼声被巨大的倾覆声吞噬。 一声令人牙酸、木材断裂的巨响传来。 甲板瞬间在脚下变成了陡立的墙壁,然后是天花板——祭坛上的香炉、火盆、三牲贡品全都脱离了引力,在空中飞舞翻滚,红色的香灰在惊恐的尖叫声中明灭。 主祭船上的人像散落的豆子,被无情地抛离甲板。天空与大海仿佛失去界限,灰色乌云、墨蓝海水、白色浪沫,还有破碎的木板,混杂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巨大的、阴影般的船底在魏序眼中像一座山般压下来,灰黑色的鲸鱼在浑浊的海水中一闪而过。 魏序在海水里不断向上扑,他看到周围没有沉没的护航船上,有人陆续丢出救生圈。林公年纪太大,又恰巧落在魏序身边,魏序一咬牙拖着林公往最近的救生圈游去,把林公套进圈子里。 他来不及休息半分,又朝深海扎了下去。 他看到好多好多挣扎的身子和腿脚,可南来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在哪里,到底在哪!? 拜托了,千万别…… 魏序把自己送上去,又往下游,谁知旁边慌乱的溺水者突然拉了他一把,他呛出一口水,蓦地就察觉到他的脚被什么东西一直往后拽。 出于逃生的本能令魏序不顾一切往前游,他往后瞟了三次,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水流。 很快,四周的海水开始以一种方向开始旋转——魏序发现自己并没有前进,反在倒退。 完蛋,不好。 海底仿佛伸出无数只手,让所有人的游泳技巧都在一瞬间失效。 世界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旋转木马——海面、黑暗、人、鱼都在以令人晕眩的速度交替闪现,最后混合成模糊的色块。 光线迅速变暗,水面离魏序远去,他能看到气泡从自己口中争先恐后地出逃,他的耳朵开始感到刺痛,胸腔被剧烈挤压,呼吸极为困难。 好冷,好痛,感觉在被灼烧。 很快,眼前只剩下漆黑,轰鸣的水声也变得沉闷遥远,疼痛在减弱,一股诡异的平静感袭来了。 魏序再度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了红色的触须,灰色的鱼,还有…… 一双波动着各种色彩的眼睛…… * “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摇晃的海面之上,红发人鱼死死盯着南来,半晌后嘴角一勾,高扬手臂,伸出中指。 “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海,能帮你的我都帮了。” 话音落下,北至扭头砸进海水中,没再像之前一样张扬,只微微露出一点灰色鱼尾,就消失不见。 南来深呼吸一口气,把昏迷的魏序就近拖上一块浮木,在原地等待几秒,果不其然。 一个红头又冒了出来。 “还有,”北至阴恻恻地说,“这些事情,包括我对柯斯达用了圈环,都不许和南原说。” “你觉得说了,他会怎样?”南来顿了顿,“说不定会夸奖你呢。” “屁!”北至龇牙咧嘴,“他不打死我都算好的!” 南来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好。” 第78章 “咕噜咕噜……”北至幽怨地递过一个眼神,再次沉进海中,这次是完全消失了。 南来一只手掐着魏序的后颈,不让魏序滑落海中,紧接着环顾四周—— 沉船引起的漩涡附近,海面漂浮着些许尸体,有的人可能根本找不到了,活着的依旧在挣扎,爬向幸存护航船抛出的渔网、救生圈。 主祭船的重量高达100吨,成年雄性抹香鲸体重超过50吨,在埃布尔被强制拖进海里的瞬间,艾伦从水下侧面对主祭船发起冲击,破坏水密结构,龙骨折断,主祭船轰然倾覆。 南来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一声声鲸鸣传入他的耳中,隐隐约约。他能探查到埃布尔和艾伦的位置,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南来的头顶,进而是脸上,南来慢慢睁开眼,雨水直直凿进他的眼眶,而他淡到快要破碎的蓝色与广阔无垠的天空对接。 猎猎海风吹动他湿透的发,眼里看不到任何摇摆。 “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喃喃着,“代价。” 想让我们付出的代价。 第71章 假珍珠 “代价?”魏序躺在某艘护航船的甲板上头晕脑旋,“南来,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清。” “听不清就不要听了。”南来靠在舷墙边,视线没放在魏序身上。 “你说吧,”魏序嗯嗯哼哼的,不像个男人,“我头好痛。” “是的,”南来冷酷无情,“因为你被卷到漩涡里,差点死了。” 魏序翻了个身,甲板遮挡他三分之一的视线,他看到背对他的南来,还有稀稀拉拉坐在其他地方的幸存者。 护航船正在返航,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被救了上来,他问南来,南来也只说“不知道”,又说“我也是被人救上来的”。 雨已经不下了,天也不阴了。刚刚的一切好似一场要人命的梦,来得太快,太突兀。 迷糊之中,他问南来祭祀之后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好像潜意识里觉得南来应该知道答案一样。 可南来不知道,南来只是摇头,告诉他“是鲸鱼顶翻了船”,又说“这件事过去就完了,海神会原谅的,因为已经■■■■了■■■代价”。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耳朵进水了,听不见啊。 魏序被船晃来晃去,没忍住,哇得又吐出一口咸咸的水,眼睛里也流出了水,就这么空白地盯着朦朦胧胧的南来,又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头好痛啊”。 “吹吹就不痛了。”南来头都没动。 “……” 金色在魏序眼里盘旋,他愣了愣,眼睛热热的,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魏序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他想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把一切藏在心底的故事全盘托出。 “活着就行。”南来又说。 魏序张了张嘴,说:“也死了不少。” “但是你活着,”南来的语调重了几分,“还救了林公,对你来说,那就够了。” “……你看到了,”魏序颤抖着声音,分不清是因为后怕还是冷,“没想到这次祭祀会这样。” “谁都没想到,”南来微微仰首,“我也没想到。” 神降灾祸,海上又有谁能避免,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警示,宣泄祂最近的不满。至此之后,应该会继续和人类老死不相往来……如果能,是最好的。 “南来,”魏序依旧觉得脑袋在被锤子砸,他像蚯蚓一样扭动到南来身边,现在抬头能看到南来的下巴,“不是说要吹吹吗?” “不吹。” “真无情啊,”魏序退而求其次,“那把我扶起来吧。” 南来终于舍得扭头,伸手把魏序慢慢拉了起来,同自己一样靠在船边,继续沉默。 “怎么了啊?”魏序想努力笑一下,结果比哭还难看,“小南来,心情不太好?” “没有。”南来又把后脑勺对着魏序了。 瞧瞧,都没心情反驳他对他奇怪的称呼了。 “很累?”魏序问。 “有点。”南来克制地说。 “……”魏序呼出一口气,眉头刚松开一点,又紧紧拧了起来,“我说真的,你前面唰一下跳进海里,真的把我吓死了。你如果真出了意外,叫我怎么办?” “我不是跳进去的,”南来认真地解释道,“我是被埃布尔甩进去的。” “哦,”魏序看了一眼南来的头顶,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行。我信你。” “……” “但是那样很危险啊,”魏序还是没忍住,皱着眉放大了一点声音,“关心你的人会很担心你。” 南来的手指动了动,他的声音冰冷不减分毫:“谁会担心我。” “你觉得呢?”魏序对着南来的后脑勺凑近几分。 “我不知道。” “我会吗?” “不用告诉我。”南来的头更偏开了。 “用,”魏序用膝盖顶了顶南来,“为什么不用。” “……” “我会,”即便南来沉默,不说话,像每每谈到这种话题一样,魏序还是不厌其烦地回答,“我认真的,我会。” 魏序的视线中,南来的头垂下去一些,耷拉着,有点沮丧式无精打采。 魏序头疼,现在心也疼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南来总是不喜欢这个话题,像是刻意逃避一般。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 他觉得他对南来已经足够坦诚,足够真实了。这样的感情摊开在南来面前,还是不够吗? 魏序感觉自己又要吐了,口水不断冒了上来,要淹没他整个封闭的口腔。他强压着这股难受,很长一段时间没力气说些其他。 他和南来之间再次安静了。 吹着失败的、返程的海风,等到了陆地,很可能又将面临老一辈的指责。 这样卑劣的、偷来的、闲暇的时刻太少了,魏序不想浪费,慢慢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他靠在南来凉凉的湿湿的肩膀上。突然,他发现自己有些喜欢上这种温度,还让他想到了旧事。 “以前有个人,说要送我海里最漂亮的珍珠。”魏序突然说。 “后来呢。”南来的发丝在海风中微微飘扬,声音被慢悠悠送进魏序耳中。 魏序看向远处没有边界的海,那种金色的黄过度到浓烈的橙色——太阳要在海平面落下了。 “……” 沉默片刻,魏序说:“没有后来了。” 旁边的身体突然有一阵不自然的抽动,魏序耐着头晕直起身,刚扶住南来的肩膀,想问他怎么了,一只白净消瘦的手先伸到他面前,堵住他所有即将出口的话。 南来的手心,有一颗圆滚滚白胖胖的珍珠。 “喂……” 魏序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飞速流动起来,脑袋嗡嗡的,他的手下意识伸出去,却又缩了回来,嘴角抽抽着笑,“南来,你这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啊?水平也太高了吧。” 南来低着头说:“护航船往下丢‘罪恶’,之后,我在海里随手摸到的。” “……”不是,这可能性也太小了吧,撒谎不带草稿吗。 “要不要。”南来问。 这颗珍珠闪着一丝淡蓝色的光,让魏序突然想到他送南来的那串昂贵的蓝月光,可惜南来至那之后没怎么戴过,好像不太喜欢。 南来到底喜欢什么?喜欢什么,他都送。 魏序一时之间没说话,南来把珍珠往前递了递。这个动作又让魏序想起南来说要还他热水器修理费时硬要给他的玫瑰螺。 南来好像把事情都算得很清,讲究你来我往。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现在的魏序随口一提就能得到礼物,是这样吗? “不要?” 南来五指握紧就往船外抛,魏序马上拦住他,可南来的手擦着魏序的手臂出去了,收回来后空空如也,还是晚了一步。 魏序震惊:“我还没说要不要?!” 南来嗤笑一声,转而又从另一只手里变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珍珠,摊在魏序面前。 “哟呵,”魏序笑了笑,这回接了过来,“学坏了。” 一颗圆圆的珍珠,表面不知沾染了什么液体,有点粘腻,通体附有一点淡蓝色的光泽,捏起放在夕阳下转圈圈,某些角度会突然透出深海般的颜色。 “很漂亮,”魏序放下手臂,喃喃着,“谢谢。” 他把这颗珍珠放在手心揉捏,揉捏,揉捏,想按进掌心一般用力。 “不客气,”南来说,“你也很漂亮。” 又是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魏序耳朵一烫,自以为聪明地转移话题,边抬起头边说:“南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的颜色——” 话音戛然而止。 “获救”后的南来在船上第一次大幅度地转头,像给予奖励一般,用这张脸正正对向魏序。 第79章 而魏序几乎是在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浅浅的违和感,并且在看清后愈发放大。 太阳已经要没入海平面,光线昏暗许多,南来的眼眸却在此刻换了一种颜色,在漆黑的大海中闪着快要破碎的蓝光,如冰雪覆盖下最澄澈的冰凌。 深蓝好像完全被南来抛却了,这种发白的蓝仿佛才是他最真实的颜色,像他整个人一样淡泊,清冷,宁静。 “我不太喜欢。”南来平静地看向魏序,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 魏序在那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脑海中那根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又断了,反弹的力道把他打得好痛,像针扎一样,他看不到,可他知道他的瞳孔一定在疯狂地颤动。 他不自觉想抚上南来的脸,凑近了,仔细辨别瞳孔颜色的真假,可他临门一脚忍住了。 他害怕这股颤动被南来识破,成为割断他们关系的利刃。 天啊。真是太蠢了。 更何况告诉了、质问了又如何? 他还能指望从南来嘴里听到什么真话? 所以呢?魏序,拜托,自欺欺人也总得有个限度。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这双极像那条人鱼的深蓝色眸子是假的,指不准什么都是假的,头发也是假的。 南来是怎么做到的?是美瞳吗?居然还有钱买这玩意儿? 他知道美瞳吗?一个海岛长大的孩子,能懂这些?是他自己懂的,还是别人教他的? 甚至连头发! 魏序看向南来的头顶,发根处比金色更淡的黄露了一点出来。 甚至连头发的颜色都是假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和—— 第72章 我的“安全” “但是我生来就这样,”南来拧开视线,“我无法对自己做出任何改变,即使有,也永远是暂时。你不一样,小序。” “……” 魏序满脑子都是完蛋被骗了/为什么被骗了/被骗了怎么办/还能讨回来什么东西吗等等等等,过于丰富的心理活动往往外化成雕像一般的冰冷无语,也可以被不知情得理解为对南来的话毫无兴趣。 可南来也不需要魏序产生兴趣,他永远只说自己想说的。 “你的颜色是最真诚的,最深沉的,最漂亮的,”南来顿了顿,开始模仿人类的腔调,“比起喜欢,我更爱你的颜色。比最深邃的大海还要深邃,难以捕捉,但我时常能看到一种别样的五彩斑斓,活着的,充满生命力的……” “……啊?” 魏序被骗了的委屈、气愤、悲伤等各种情绪交织,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冲撞,他仿佛坐上神速的旋转木马,五光十色之中,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奇怪的字眼。 他下意识看向南来淡蓝色的眼眸,好似真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很模糊,他想再认真去看,那双眼睛却突然带有魔力,把他紧紧吸住了,像冰冷的海洋的漩涡,开始旋转,开始显现出异样的色彩。 魏序喉结一滚,下意识问“爱什么”,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南来慢慢转头,回到最初的角度,他吹着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说:“没什么。” 魏序压在甲板上的手指抽动一下,没有力气再自讨没趣。 他屁股向下挪,索性往甲板上一倒,灰白的云在视野中游动,他感觉自己躺在海上无力地漂浮,因此突然想起刚回到南村海岛那阵,出海拼了命寻找人鱼的日子。 割开手臂的小刀已经被他扔了,不知道在哪个废品回收站安家。 寻找人鱼的执念不知从什么时刻变得不再强烈,空荡荡的心不知不觉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是一种很酸的、甜的、现在又带着苦的感觉。 他想,他在这次祭祀出海前,已经想好以后应该怎么生活,可现在他又不知道了。前路再次开始迷茫,仿佛每一脚都会被未知生物扎进。 他知道围绕在他身边的很多人都带有目的,不太真心,在父母离世前尚且如此,离世后周边的世界变得更甚。 他时常好想回到南村海岛,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真诚朴实的笑容,不厌其烦地互帮互助,有温暖可靠的爷爷奶奶,有卖相一般但很好吃的饭菜,有简陋但琳琅满目的夜市,有吃百家饭长大的猫猫狗狗。 魏序是何其可悲,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性格形成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都快成了小小的他的座右铭。 可很快他被父母接到s城,送到顶尖的私立小学,在攀比的环境中、在父母弱肉强食的世界观里慢慢长大,他感到格格不入,一种深深的孤寂时常围绕在身边。 所以他开始叛逆,父母认为慈善是“伪善”,他就从小给乞丐投钱,把穿不了的衣服寄给贫困山区,网络上遇到水滴筹就捐一大笔零花钱,工作后有闲余的钱就拿去赈灾、福利院、偏远学校——他无法理解父母,但他可以帮助其他人。 他也知道这是一种心理补偿。 父母希望魏序继承家业,他偏不,顶着压力一手创建起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做热爱的事赚钱。 尽管他认为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但无法说服自己,他的成功没有父母任何的插手。 魏序这样对抗着长大,当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认为他的观念理应得到父母的认可和尊重时,灾祸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财富,地位,名望,无法阻止普通的生命的流失。 所以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看不到前方的路了,所以他犹豫片刻,选择了回头。 回到南村海岛,找到那条救了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鱼,那是奇迹、希望和守护的化身,这种超自然的善良和救赎,一定能陪伴他对抗现实的残酷吧。 只要能够找到他,找回最核心最隐秘的记忆载体,找到美好背后幻想与现实的连接点,他就一定能拥有那份力量。 然后,再次站起来。 用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回报他的人鱼。 是啊,做了那么多,帮助了那么多人,最终极的渴望,不就是回报那个最初给予他生命和希望的存在吗。 …… 可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他自知偏离了轨道,还放任自我这样下去。 他到底在把南来当成什么?就因为那张和人鱼有些相似的脸,那一模一样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他就把南来纳入自己的生活,并且纵容南来无知无觉占据他的间隙? 南来只是构建了一个虚假的入口,让魏序基于一个错误的理由将他迎入了生命。 他分明就是一个骗子! 可是,可是。 南来冷着的却可爱的脸,南来简短的语句,南来给予他的陪伴和安慰,弄坏的热水器,笨拙地学做饭,因为他一句玩笑话就难过到要离开,一切的一切分明都是真实有效的。 魏序还清晰地记得,九死一生从那鲨鱼口中逃脱后,回到船上那席卷而来的庆幸感。 放在最初……要是没有南来,他可能巴不得自己就那样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任何遗憾的感觉。 是南来把他带出了执念,让他真切拥有了一些,让他真切明白了一些,让他在某一天说“回家”,于是突然有了“家”的感觉。 可这源头,为何是个错误呢? 南来同为施害者和救赎者,令魏序在这一瞬间痛苦万分。 平时南来那些小打小闹的欺骗,无关紧要,魏序笑笑就可以当做过去,可这个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若非真切知晓他心里的渴望,又怎么会精准地把自己改头换面成这样? 所以所有的外表都能是蓄意的伪装,魏序早在第一步就踏入其中,并且越陷越深。 魏序的眼前浮现出南来冷漠的眼,耳旁是南来一次又一次拒绝的言语,他开始觉得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说不定南来对他做的所有都是刻意的表演。 更可悲的是,魏序至今为止都不知道南来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南来为什么会提前窥探到他的秘密。南来也不是人吗? 如果他现在要结束这段关系,要反问南来“用这副假样子骗我,很有成就感吗”,南来会嘲讽“哦,你终于发现了”,还是会说“那就再见吧,再也不见”,亦或者冷冷地看着他,无声地宣告游戏的结束? 不对吧。不对。 他下意识觉得南来只会顶着惨白的脸,一声不吭。这样他会心疼的。真是犯贱的心疼! 魏序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在南来面前夸奖过他的颜色,漂亮的柔顺的金黄的头发,深海般深邃的眼。但无论他如何说,南来都没有正面回应过,永远顶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紧抿着嘴唇,甚至,紧扣着手指。 可魏序一直以为南来只是害羞,紧张,不习惯别人这样天花乱坠地夸耀他。 他现在才明白,说不定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凌迟。 “小序,”南来突然唤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80章 魏序默默咽下此刻所有的情绪,几乎是用着胸腔里残存的最后的力量,给予了简短的许可:“嗯。” 于是他听到了南来的声音:“金色,对你来说是什么?” 魏序张了张嘴,仰头的动作及时止住了,他可悲地发现即便是面对着一个骗子,也无法违心地说出不真诚的回答,无法否定过去的一切。 “……安全,”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哑,自暴自弃般,“你也是安全。” 第73章 骗你的,不是我 零星的护航船漂在海上,往同一个方向前行。 魏序说完那句话后,南来便没有再说其他。 魏序感觉很累,渐渐睡着了,迷糊之中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头,他没管,睡意战胜了一切。 随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同样是摇摇晃晃的海,月高悬,光打在湿漉漉的礁石上,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新手村一样熟悉的场景。 那条人鱼有着金灿的发,深海般的眼,嘴唇一张一合,一边靠近,一边说着魏序听不清的话,最后抿起一笑,吻了上来。 明明是冰凉的唇,却在接触的那瞬间点燃了火,那火从喉咙烧到腹部,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津液变成可口的晚餐,舌尖是蹦跳的心脏,在交织中相撞,最热的爱意在无声地流通。 魏序按住人鱼的头,那金发压在自己眼前,刺亮得他想流泪。他拧身把人鱼压在身下,用力地吻着,不知缘由地吻着,像一个春梦,他非要在里面发泄所有的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恍惚间,人鱼好似凑近他的耳边,煽动的耳鳍扑打着他的鼻尖,他对他说,声音像塞壬的引诱。 “骗你的,不是我。” “我没救你。” 魏序猛然抬身,一滴冷汗掉落在人鱼微扬的嘴角边。 他定睛一看,分明是南来! 可这张脸还在不断变化、变化,从他熟悉的脸变成陌生的脸,直至最后—— “嘭——!” 船体猛然间撞到了什么东西,船上的人尖叫起来。 魏序在这时惊醒,喘着粗气站起来,发现南来不在身边。 他穿过混乱的人们,在船头找到了沉默的南来。 “发生什么了?”魏序问。 南来声音平平地解释:“不小心撞到了礁石,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魏序拧起眉,观察四周,“这雾怎么突然起这么大?这是到哪片海域了?” 旁边一个水手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立马说:“老弟啊,gps都失灵了,指南针也乱转,这块儿的磁场太玄乎了!等着吧!我去问问林公。” “啧,”魏序挠挠头,“今天回不去了?” “很可能,已经在海上耽搁很久了,人没了好多,烦得要死啊,以往祭祀也没见这样啊,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娘的……” 水手边说边走远了,南来依旧揣着淡漠的神情,很难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我小时候偷摸着出海那次,也是遇到大雾和礁石,然后大家都遇难了,我也掉进海里,”魏序碰了碰南来的胳膊,“当时被淹了很久,感觉已经要死了,结果后面居然得救了。” 南来看了他一眼,“小序的运气很好。” “你不好奇谁救的我?” “不好奇,无非是某个人,”南来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结果是活着就行了,过程很重要吗?” 魏序一讪:“这不是在跟你聊天嘛。” “那也要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南来意有所指,“比如以后你想怎样活着。” “未知的东西,谁知道呢,聊这个才是天花乱坠吧,”魏序不知道南来哪里学的这些言论,估计又是林圆,“你不想更了解我吗?” “……”南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是谁。” “活在海里的人。”魏序说。 “什么东西。” “鱼吧。” “鲸鱼?” “不是啊,关键字眼都告诉你了,你到底是装懂还是不懂?”魏序没忍住捏捏南来的耳朵,凑近着吹气儿,“是人鱼哦。” 可南来没有他想象中的表现,甚至面不改色地问:“这是你的隐私吧,小序。虽然很感谢你告诉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世界上是没有人鱼存在的。” “哦?”魏序挑眉,“你就这么肯定?” 南来说:“是的。” “可是我没有骗你。”不像你,骗我成千上百回,我还在替你编造各种缘由,去填补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能把这种生物端到我面前,再说吧,小序,”南来微微勾起一点笑,“我活在南村海岛二十几年,没听说过这种生物。” 魏序不置可否:“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 “……”南来思索片刻,眼眸一抬,“所以你说你回南村海岛,想找的人,是人鱼吗?” 魏序犹豫一瞬,彻底摊牌了:“对。” 南来却没多作停顿,又问:“有约定吗?” 完全没料到。魏序愣了一下,说:“没有。” 半晌后,南来说:“放弃吧。” 他的视线从魏序脸上移开,不知道是对谁说:“太离谱了,什么都没有,妄想找到十几年前一面之缘的东西。希望渺茫的事情本该放弃,坚持又有什么用,白费工夫罢了。” “做想做的事,白费在哪?”魏序摸了摸南来的脑袋,南来没有躲开,这又给他上了针强心剂,“我还没找到啊。也不准备找了。” “……不找了?”南来的音调微微扬起,带着明显的不相信,“那为什么说?” “没什么,”魏序发现自己也很容易变得和南来一样面无表情,“只是单纯说给你听。因为你可爱。” “……” 在这几秒中,南来在魏序眼中的颜色,逐渐和梦里的融为一体。魏序只是张了张嘴,本不该说出的话倾泻而出:“你和他很像。” “和谁?” “我想找的,”魏序缓缓说,“人鱼。”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南来面不改色,似是一笑,轻轻松松驳了回去,“就算真有人鱼,也没有规定跨物种的两个生物不能相似。小序,你是什么意思?” 南来的声音不带一丝颤抖,就这么微微抬起眼,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魏序,没有胆怯,没有躲避。倒显得无理取闹的人是魏序。 没等魏序开口,南来又问:“你说喜欢我的颜色,怕不是也因为他?” “……?” 明明穿着衣服,也被看得一清二楚。魏序仿佛听到咚得一声,全身的血液极速流淌,心跳加速,他紧张了,僵硬了,不敢动。 没料到对方会如此一针见血。魏序没有准备任何话术,他错过反驳的最佳时机,沉默已经给出所有答案。 “没事,情有可原,”南来微笑着,笑意没抵达深处,“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或者印象深刻的颜色,也会因为相似,对一些人好。” “我不是因为——” “你敢说不是?”南来眼底蓦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难以捕捉,又很快消散,在魏序被他怔住的三秒后,他十分平静地告诉魏序,“我不在乎这些。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想让我走,随时都可以。” “我没想,我……” 魏序突然觉得言语的力量是如此苍白,他慌乱之中想剖析一切解释一切,但此刻的南来给他一种平静的诡谲感,好像彼此所在的世界再次完全割裂开来,他在冰川之中,而魏序在熔岩之下。 除了魏序出海差点死了,回去被南来撕裂绷带那回,南来平常几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而魏序炽热的情感也好像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直到现在,把这种令人发指的事端上台面,南来依旧……毫无反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魏序的声音蔫儿了下去,“我只是在单方面,不想隐瞒你什么了。” “好的。” “那你呢?” “我?”南来顿了顿,说,“我没骗你什么。” * 他们在海上漂浮了三天三夜。 像是遇到海洋版鬼打墙,任何定位工具都无法使用,手机也没有信号,原地打转,与世隔绝,没有任何搜救船只前来,小部分人已经开始出现不良心理状况。 第四天,林公按捺不住,又做了一遍简短的祭祀仪式,可惜船上已经没有祭品了,护航船存放的备用祭品已经被吃了。 至于干粮,也没剩多少,顶多只能再坚持一天。 所有人开始跪在甲板上祈愿,希望海神网开一面,放他们一马。南来抬头看向天空,还是不太相信牠会跟人类开一个这么愚蠢的玩笑。 第一晚过后,魏序就没再问他能不能平安回去这类的问题,仿佛有更大的忧愁和思虑萦绕着他。这家伙多数自己一人靠在舷墙默默吹风,一天和南来的交流不超过五次。 第81章 南来感觉魏序不太正常,但没多问,魏序不想和他说话,他也没办法强迫魏序说出心事,他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扮演好他该扮演的就行,其他不要再去管。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想到魏序突然和他坦白出海寻找人鱼的事,南来那一刻非常惶恐,即便他没有任何表现,可剧烈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但他选择去忽略。 魏序先前一直瞒着他,在他问魏序手臂上的伤痕时,在他问魏序回来找的是什么人时,魏序每次都不说,南来每次都识趣地没追问。 其实对南来而言,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不知道才代表安全,知道,说明魏序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他一直都没有自信,能在日日相处的人类面前不露出丝毫破绽,他不像哥哥那样聪明,他是笨蛋,不会拒绝好意和恶意,不知道怎样包装自己,不太明白陆地的规则,以至于经常惹魏序生气,现在还毫无避免地被怀疑。 说不定他最大的错,就是上岸前没和哥哥知会一声,如果有哥哥的帮忙,或许一切会轻松许多……不对。他不能和哥哥说。 真是完全乱了。南来的指甲深深扣进木板。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都飞了出来,给自己添乱。 现在最大的任务明明是,如何把小序安全送回家。 南来趁别人不注意,蹲到船沿,伸手朝海面探了下去。 手指周围浮动着浅浅的蓝色波光,有灯塔水母凑了过来,随后荡漾着离开。 南来想象着北至现在会是哪种模样,族群的人已经离开这片海域,没有人鱼给北至撑腰,他这次如此任性做出这样的一系列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说什么不欠了。把小序当沙袋一样扔来扔去,想救就救,不救就旁观,真当自己掌管一切了。 这片海域显然有些古怪,船只前进三四天回不到岸上,他刚才询问了新上任的海神使者的族人,一只成年的灯塔水母,希望使者有办法帮忙解决这件事。 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海怒。 第74章 他的眼睛 次日,天空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开,浮光撒了下来。 “欸!”忽然有人高呼,“你们看!那是不是岸?!” 遥远的码头最高处,立着一座巨大的引魂灯,但那里面本该日夜点燃的火种熄灭了,不亮,灰扑扑的,孤寂地立在那里。 几艘护航船上的村民终于露出笑容,这几天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叽叽喳喳凑成一团笑着乐着,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公站在船头,双手合十,低头默默祈祷。 然而护航船队离岸越近,越发现岸边根本没有几个村民在等候他们归来。 码头入口那尊该当香烟缭绕的香炉,也冷着。 护航船上的水手朝岸边挥手,拿着海螺不知该不该吹。 现在晨光将近,只有零星的村民在等候家人安全归来,一见船影,他们马上在香炉里放上柏木,重新引火点燃。 可他们很快心里开始打鼓,因为回归的船影速度缓慢,姿态诡异,等到靠近了他们才发现,好几艘护航船都破损了。 岸上的村民咽回了欢呼,残破的船只轻轻撞上码头,他们仿佛能清晰地听见火盆在劈啪作响。 村民们围了上去,看着张张黑眼圈很重的枯槁的脸,平常聊起八卦七嘴八舌,现在却犹豫着不敢开口。 沉默片刻,终于有人起头问:“主祭船呢?” 林公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平直而沉稳地宣告:“主祭船沉了。” 此话一出,岸上的村民群众瞬间炸开嗡嗡嗡的讨论声,有人胆大,继续问:“那……那这个祭祀呢?” 林公叹了口气,朝天空望去,“希望能够成功吧。” 还没等村民继续说什么,蓦地,一旁一个女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寂静—— “我男人呢?!我孩他爸去哪儿了?!!” 人堆里迅速炸成一团,近处的村民纷纷张望,远处的村民也涌了上来,开始寻找回归的家人。 不出意外,很快有人发现自己本该出航归来的亲人不在了,正找林公闹,水手从后面拖出几具尸体,低着声音说:“其他的找不回了。” 这几十年来,祭祀仪式一直被称为最安全的出海活动。因为没有任何伤残案例,可今天却让人大跌眼镜。 林公擦着汗,解释他所能理解的一切,可当人们带着泪问起“海神为什么要这样呢”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回答。 很明显,海神并不爱人类。 被视为与海神沟通的桥梁的林公,举着香炉的手微微发抖,再一次发现在自然面前,人类的渺小永远无法改变。 * 魏序和南来终于回家了。 在魏序毫无章法的推搡下,南来来不及观察任何情况,就被塞进了浴室,困在狭小的空间内,被问恐怖的话。 恐怖的魏序露出恐怖的笑容:“哈喽,要我帮你洗澡吗?” 这几天,南来在海上根本没有合眼,魏序睡着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警惕四周,担心有什么危及魏序。但即便此时疲倦已经深深刻入身体,南来依旧有力气把头摇得像浪尖上的浮漂。 “怎么就摇头了?”魏序笑了,又往前压了半步,“你自己总是糊涂,洗个澡也不让人放心,还是让哥哥来帮你一把吧?” “上次浴室里的事,”南来退一步碰到冰冷的墙,发现避无可避,只好抬眼直面迎战,“你就忘了?” “什么事?”魏序略作思考,恍然大悟,嘴角大开,完全是毫无脸皮地说,“噢,你说我出海回来,你把我绷带撕了,还在浴室帮我……的那次?” “是的,”南来定定看着他,眼神坚毅,不容后撤,“你不怕重蹈覆辙?” “那次我手受伤了,是意外,这次可没有,我的手已经好了,今天可不会让你得逞。” 魏序挥了挥拆下纱布的手臂,上面的伤口已经结痂,他的笑容愈发扩大,随即趁南来不备猛地掀起南来的衣摆——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 沾着一点水珠或是汗液的,属于南来的腹部,隐隐绰绰肌肉的走向,往上的两点,稀疏平常,所有的一切普通得不像话。 “做什么?”南来就这样抬眼和魏序对视,丝毫没有被侵犯隐私的窘迫。 可这样的态度让魏序莫名焦躁起来,他心一提手也一提,把臭烘烘的衣服从南来头顶揭了过去。 衣摆卡在脖子后端,形成一个极为搞笑的场景,南来面无表情地被压弯脖子,又梗着问了一句:“做什么?” “帮你洗澡。”魏序这样说着,顺手把南来浸过海水又微微干了的裤子也扒了。 南来继续说“不要”,动作上却没有很强烈的反抗,好像只是嘴上说说,被魏序触碰到也没有任何反应,任由魏序审视,简直坦诚得要死。 光洁的、没带有污渍的皮肤,看上去比鸡蛋白还嫩滑,再一次成功勾引了魏序。 魏序有好几秒没说话,南来看了他两眼,最后问:“你要和我一起洗?” 南来其实希望魏序说“不”,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毕竟在船上魏序说他和某条人鱼很像时,他腿上的鳞片不小心冒出来一些,很痒,但还能控制。 结果魏序说“也不是不行啊”,随即把自己出仪式穿的上衣脱了一甩,乍然露出紧实的腰腹,肚脐眼上面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映入眼帘。 南来不是第一次和那块疤打照面,上次帮魏序手的时候也看到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这块疤的来历,还猜魏序应该不知道。 这次,他的眼睛却死死钉在那上面。 你看,快看,这疤的位置长得多好,多恰当,多漂亮。 肚脐是人类胚胎时期营养的源泉之口,脐轮是生命力和个人力量的所在,肚脐周围是非常重要的能量中心。 和脚后跟不同,脚后跟代表弱点与致命之处,如果疤在脚后跟,甚至可以说是“软肋”的体现,摩擦、压力、持久、不适,简直一文不值。 可这块疤正好在肚脐上方,像生命的终局与开端在此重叠,庄严,郑重,近乎宿命。相比之下太高大上了,不是吗? 南来还未来得及停止思索收回视线,却见视野中魏序的头颅忽然压了下来,埋在自己脖颈边。 没有预告,没有试探。 呼吸都没有时间喷洒,南来脖颈一热一痛,魏序就这么明晃晃咬了上来。 南来默默闷哼了一下,露出认命的死鱼眼。 南来咬过魏序的指尖,轻轻的,没有用力。他也被其他海洋生物啃咬过、撕扯过,出了血,但还可以忍受。 但他没有被魏序咬过,这是魏序的第一次。 蛮横地、使劲地、毫不留情地,用尖锐的犬齿咬了上来,扎进南来的皮肤,让南来感受到疼痛。 南来没有叫,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而魏序却像撒气的幼崽一般,啃食自己的大人。 第82章 这一举动实在是毫无理由,南来想问为什么,却觉得应该给魏序更多的时间,说不定他是在海上漂太久,心理出现了问题,缓一会儿就好了。 可魏序没有节制,反而又咬进去半厘米,仿佛在控诉南来的“毫无反应”。 南来被叼住的脖颈那块好热,好像正在流水,可能是魏序的口水,或者其他,还渐渐开始发麻,酸涩的感觉出来了,还发痒,这太奇怪了。 像某一种扭曲的快感。 原来被咬是一种感觉,被魏序咬是另一种感觉。 需要安抚一下吗?像海豚一样用鳍肢轻轻触碰、拍打幼崽头部或背部,那样会好很多。 思考片刻。南来慢慢抬起手放在魏序的后脑勺,象征性很轻地摸了两下,动作生疏。 他正对着浴室的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白皙的手陷入黑发之中,他刚脱口而出一个“你”字,却徒然愣住了,嘴半合不合,瞳孔剧烈晃动。 “……?” 等等?不对。 有点奇怪。他的眼睛怎么…… 彻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且所有发生的事情已经被魏序看到。南来在刹那明白了所有,拼凑完整所有的碎片——魏序奇怪的话,奇怪的表现,奇怪的举动。 源头都是他。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汗流满了额头,一滴顺着滑下滴在魏序咬着的脖颈处。 湿凉与滚烫交叠,南来被刺激了一瞬,双手抵住魏序肩头,用尽全力将魏序推开,低着头,呼吸紊乱,不敢抬起脸。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糟糕。 大脑一片空白,可怎么还有莫名其妙乱成一堆的情绪堆叠在一起,南来捏着魏序肩膀的手不自觉用力,魏序说“好痛”,他也没松开,信息像是无法在脑中停留。 那种感觉又来了,跟上次在浴室差点被发现鱼尾一样。 南来心底的恐惧与慌乱已经无法遏制,双腿发热发麻,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完蛋了。 不能让他看见。 之前所想的,完蛋也没事,离开也没事,反正都是假的等等等等想法全都灰飞烟灭,南来开始凭借本能行动,再一次选择最有利自己的行为—— 在即将站不稳的刹那,他猛地抬头,对上魏序黑冷的眼,赴死般吻了上去。 第75章 我多想你的回答是因为爱情 来自不同种族的唇齿瞬间开始交缠。 南来尝到了血的味道,那样熟悉,那样香甜,他颤栗着又感觉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硬是把魏序推后两步。 南来上前,魏序就退后,直到抵在洗手台前,魏序一个用力,一把将南来抱坐上去。 大幅度的动作扯开他们的黏合嘴唇,南来察觉到魏序有垂眼往下看的趋势,先一步捧住他的脸,控制住他的头颅,然后舔上他的嘴唇。 这次魏序接受得更加坦然,进攻,再次进攻,不断进攻,不留余地。 南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圈上魏序的腰,夹紧了,莫名其妙又开始颤抖。他明明已经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似乎收效甚微。 况且魏序的吻技突飞猛进,他搂着南来的腰,炽热的手掌摩挲着皮肤,让南来慢慢闭上了眼。 视野陷入黑暗,只有一点猩红的光斑在跳动。 南来只能感受到魏序给予的火热的亲吻,和上次不同,这次带着想把他拆骨入腹的冲撞,在口腔里攻城略地。 可魏序不会这么乖巧,这么“专注”。 他边深吻南来,边睁开眼,向下微瞥一眼,嘴里哼出很轻的被吞咽下的笑,随即更用力地吻了进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惩罚。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这个漫长难熬的吻终于结束了。 南来好累,喘着气,但不能埋怨任何,因为这是他无端挑起的。 倒是魏序没想放过他,目光锁定在南来脸上,还在问:“为什么突然亲我?”一副非要得到真实答案的样子。 南来的视线没躲,显得很真诚:“没有为什么。”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魏序现在没那么好糊弄了,“哪儿有人乱亲人的。” “……” “那我可以理解成,你确实是想亲我吗?”魏序略微贴近,声音低沉而缓慢,尾音勾起,“因为爱情?” “……”南来依旧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逃避从来不是什么好办法,”魏序捏住南来的下巴,不容挣脱,“上次我问过你,你喜欢我吗,这次我想再问一遍,请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想法。就算还是拒绝,我也无所谓,该做的事我都会做,一样也不会少。” 南来望向魏序的眸子,漆黑而五彩斑斓的眸子,可真是好看。 可他自己呢?揣着现在这种难看的颜色暴露在小序面前,和被拆穿没什么两样了吧。 卑劣的模仿者,凭什么拥有真正的感情。就算有,也是偷来的,迟早会变成泡沫。 人鱼族群压根不在意“偷不偷”,最在意“达成与否”。 可人类会在意啊,因为他们特殊的爱只能给一个人(by林圆)。 可悲,可悲。但南来再不想思考那种过于复杂的感情,让鱼头疼欲裂。 其实再叫他回答一次,他还是会说出同样的答案。 “不喜欢。” 魏序眼里的光动了动,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魏序似乎是叹了口气,又像没叹,他说“知道了”,转身离开,以为会是“嘭”一声大摔门,以符合此刻又被拒绝的悲伤心境,结果只是轻轻“咔嚓”一声,就走了。 门关上了,将南来独自留在这一室狼藉的寂静里。 南来终于瘫软过去,身前简直一塌糊涂,一眼不想多看。 他从洗手台上滑下,正对有些起雾的镜子,微微侧仰头,露出优越下颌线的同时,看到脖颈上竖着的的牙印。 好突兀,好明显,好红。 果真是流血了。但这块肉没被咬掉。 南来知道自己骗了魏序,他不在理,所以只能像个人类一样受着,接受魏序对他的任何审判。 * 几天后,魏序的日子照常过,南来却每天都在奇怪,为什么魏序像什么也没发现,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但南来向来不会把一件事放在心里反复煎熬,过了一周,差不多就忘了,搁下了。 他们这边看似风平浪静,村里却接连出了大事。 清点并核对死亡人数后,南村海岛在那几天举行了好多场葬礼。 火葬场再度热闹起来,牛世芳一家,再度成为众矢之的。 许多人私下里议论,要不是牛世芳的儿子死了,就不会好端端出海做什么仪式,也不会害得村里十几口人死掉。 都怪牛世芳,都恨牛世芳。 而那些天牛世芳仿佛凭空消失了,在奶奶的阳台朝下看,再也看不见牛世芳进出成家的身影。 那几天大家都说牛世芳怕屎砸自己身上,“畏罪潜逃”了,可没过多久又有风言风语传出,说牛世芳去法院上诉了,要打官司,被告是曾文。 这八卦很刺激啊,南村海岛里很少出过这样的事,除了办丧葬的人,其余的全在七嘴八舌打听,这究竟是个什么事儿了。 魏序本来并没有心思了解这件事,因为这本就与他无关。 可他上街去给南来买漂亮衣服时碰到了摊位上的小洁,突然想起,曾文是小洁的爸啊,这件事明摆着会影响到小洁。 于是魏序多问了几嘴,曾文到底是犯了什么事,都要闹到法院去了。 小洁手里正忙,闻言只是轻轻看了魏序一眼,动作没有停下,“曾文和牛姨有过节。” 魏序凑近了问:“能打听不?” “魏哥,这事不是我不愿说,是真不光彩,而且是家里私事,”小洁面色为难,“要不就算了吧。” 魏序想起关于曾文的风言风语,又对上小洁每次谈及曾文模棱两可的态度,明白了一点:“曾文干了坏事?” “……”小洁垂眼,没肯定也没否定。 魏序问:“要我帮忙吗?”问完才觉得曾文毕竟血缘上还是小洁的父亲,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小洁张了张嘴,抬眼说:“不……用了,他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魏序没有说话,小洁从摊子上挑了个小贝壳组合做成的乌龟挂饰,递给魏序,“魏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送给你。” 魏序接过小乌龟时视线自然地落在小洁的胳膊上。 夏天过了,小洁的手臂被太阳晒得黢黑,翻过来时,手肘内侧藏着几处大块的淤青。 “……”魏序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打你了?” “啊,这个,没事儿,”小洁讪笑着立马收回手,胳膊交叉着在身前摩挲,眼睛晃晃悠悠的,不敢看魏序,“不是什么大事,都习惯了。” “多少次了?”魏序皱起眉,“为什么不报警?” 第83章 “那哪能有用啊,我也不是没试过。生理意义上,就算他再可恨也是我爸,报了警他只会更……平常他不喝酒,不没钱,就不会这样。” 小洁苦笑着,眉眼里挤出一点奇怪的情绪。 “魏哥你也听说牛姨和曾文的事了,只能说,恶有恶报,他进去了也是他活该,他该死。他害我妈跑,害我没书读,老天爷自会派人来收拾他!” 魏序一怔,下意识说:“小声点儿。” “噢,”小洁像是才反应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是做子女的,也不好说他什么。魏哥,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也别和别人说了去……曾文万一知道,我就又要被打了。” 魏序叹了口气,说:“行,我知道。” “之前,我找牛姨,牛姨就骂我不争气,胆小怕事,那可不吗?只是我当时总想,牛姨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不也窝囊得要命,人都骑自己头上了,还得装模赔笑,”小洁又开始絮絮叨叨,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但现在……牛姨和我就是不一样,最近有时候,我自己躺在床上,想起来,就会羡慕牛姨,她隔了这么久,居然还有勇气面对这些。我以为她会忍气吞声到咽气呢。” 魏序捕捉到关键,“隔了这么久?” “对啊,这么久,”小洁拍了拍手,走出摊位,朝天望去,粉色鸭舌帽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她没管,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娃没了,看透了,成家婆婆也是那副可恨的嘴脸。” 小洁又看向魏序,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就觉得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也绝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魏哥,其实我今天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 小洁低头捡起鸭舌帽重新戴在头上,遮住她那双偏棕的眼睛,她挂上一点点微笑,张嘴: “半年前,曾文强’奸了牛世芳。” 他说他喝了酒,意识模糊不清,把牛世芳当成他跟别的男人跑了的老婆,在夜里看到,拖进家中,不顾牛世芳的哀嚎和乞求,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我在隔壁的房间里被吵醒,拉开一点房门,看到客厅里孤立着一盏廊灯,漆黑之中两个身影在冰凉的地板上上下蠕动。 好恶心,好恶心啊。 耳边是女人哑嗓的哭泣和咒骂声,男人的怒吼和喘息声,巴掌声,撞击声。 我好害怕,泪水涌了出来,捂住嘴不敢出声,只要我保持安静,不开口,就没人能伤害我了吧。 像……像十几年前那样。 第76章 案扣 海岛一中,校长办公室。 刘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试图维持主人的姿态,两位则民警坐在对面。 简单的交谈过后。 “陈校长,情况就是这样。请您现在安排人员,将我们需要的档案、课表和监控录像等资料准备好,”王警官给了年轻警官一个眼神,“小李,你随校方一起去取证。” 刘校长深吸一口气,“好吧,但是监控录像我们只保留三十天的,再往前就没有了。王警官,曾文毕竟是学校工作已久的老师,这件事在调查阶段,可不可以尽可能不要扩大影响?这对学校的声誉,对孩子们都不太好。” 王警官站起身,斩钉截铁道:“陈校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法律的优先级永远高于声誉。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明真相,保护受害者,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咔嚓。”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两位民警先后踏出来,斜着看了一眼站在门对面的魏序。 魏序朝他们点头,微笑道:“辛苦了。”并得到两位民警的点头回应。 民警很快在拐角处消失,魏序看了一眼紧闭的校长办公室房门,选择跟了上去。 王警官边快走边压低声音,同年轻警官说:“校方有所保留,曾文的事,可能不止……” “欸!” 年轻警官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端着水杯的女教师,还好及时刹车。 女教师停下脚步,身体微侧,目光平静地迎上两位民警,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形成一个礼貌无声的阻挡。 就在王警官的目光与她接触,并即将移开时,她开口了,声音冷静,不卑不亢。 “两位警官,请留步。我是万妮,海岛一中的语文老师。如果方便,我想就你们正在调查的曾文老师一案,提供一些关键信息,或许能帮助你们更全面地了解情况。” 年轻警官看了看王警官,王警官沉默一瞬,随即点头。 万妮继续说:“信息主要有两点,第一,关于牛世芳女士,我可以提供一条重要的行为线索。在指称的侵害事件发生后的特定时间段内,我观察到她出现了持续的行为异常,比如精神恍惚、社交回避,以及无法正常完成日常工作,这与重大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高度吻合,可以作为她精神状态的旁证。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曾文的行为模式并非偶发。我校一名初二女生,是我的远房亲属,曾长期遭受其猥亵。我这里有她与我的一部分通讯记录作为佐证,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孩子愿意在你们专业并确保其隐私的前提下,配合调查。” 万妮将透明文件袋递过去,里面的材料一目了然,有打印整齐的聊天记录、一份条理清晰的事件时间线。 “这是一些基础材料。孩子的具体信息,我建议在更正式的场合,比如由女警官在心理辅导室进行询问时再详细提供。我希望取证过程能最大化保护未成年人,避免任何可能的二次伤害,”万妮扬起微笑,“我相信,这也是警方的工作准则。” 王民警接过文件袋,撑开袋口迅速浏览了一下,他收起文件袋,语气中带着尊重:“万老师,你的考虑很周到,线索也至关重要。我们稍后会由负责未成年人案件的专人与你对接,严格保密。” 万妮微微点头,“好的,我会保持通讯畅通。另外,”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头顶的监控,“为了程序的公正,我建议这次的初步接触,也可以在需要时作为记录。” 两位民警走远了,万妮脸色晦暗不清,站在楼梯间呼出一口气,举着水杯朝楼上走去,结果在拐角处和一个熟悉的人碰了面。 “小魏?”万妮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魏序打趣道:“我不在这儿岂不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你也都听到了?牛姨上诉曾文的事情应该大家都知道了,”万妮无所谓地耸耸肩,明媚的眼瞟向魏序,“但是这件事可没几个人知道。” “曾文猥亵未成年?” “是,而且这并不是第一次,”万妮认真起来,“民警现在只是在调查曾文在学校里的情况,要求刘校长协助提供一些资料,但是没人知道曾文偷偷干的事。” “哦,”万妮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朝魏序勾勾嘴角,“但是刘校长似乎不是很乐意配合,说不定他知道什么呢?” 魏序若有所思,“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可以请处理这类案件很有经验的律师团队介入。或者,由我出面给学校一些压力,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万妮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靠在楼梯栏杆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半晌后,她开口:“小魏,谢谢你。但正因为难,我们才更要步步为营,我已经请了专业的律师,在跟进案情了。而且,牛姨的案子,最大的问题是证据。 “事情过去这么久,最关键的生物证据早就没了,也没有伤痕鉴定报告,单凭她一面之词,在法律上非常薄弱。 “况且,牛姨当时没有立刻报警,虽然她有她的个人苦衷,但对方很可能攻击她,为什么当时不说?现在是不是另有目的?她找不到任何一个现场的目击证人。” 说到这里,万妮的语气加重:“所以,我们现在手里最有力的牌,就是曾文猥亵未成年。这件事新鲜,有聊天记录,有愿意开口的受害者。只要警方能从这条线上打开缺口,坐实了他性犯罪的品行和行为模式,那么,他说自己没有强奸牛世芳,在法官心里的可信度就会大大降低。” 魏序点点头,总结一句:“可以利用猥亵案砸开强’奸案的壳。” 万妮说:“所以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看起来像一件纯粹的、由受害者推动的刑事案。如果你介入,很可能就会影响一些东西。校方和某些人说不定会把矛头转向你,质疑牛姨的动机,甚至编造出她被你收买的谎言。” 魏序微微一怔。 他总是习惯为别人解决问题,也很少被拒绝。他也确实没想到万妮这个层面。有钱有资源不就该利用吗?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万妮慢慢扬起笑容。 “放心,这是一场曾文必输的仗。” 魏序沉默两秒,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的战场在证据和法律,这很清晰,但刘校长的痛点在他的财务上。我可以以评估下一阶段捐赠效益为由,和刘校长开个小会,做两件事。” 第84章 魏序阐述自己的初步想法。 “小魏,真的长大了啊,”听完后,万妮深吸一口气,勾着自己卷翘的发尾,“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魏序和万妮并排站在走廊,一阵风吹过,两人相顾无言。 万妮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突然说:“其实我劝了牛世芳很久。” 魏序看了过来。 “上次你也看到了吧。她……实际上一直不乐意把这种事掀开,被曾文侵犯之后,牛世芳有想过去报警,但是她被威胁了。曾文拿着刀,和她说,想想你那两个崽吧。” “牛世芳没什么亲人,老公出事走了,婆婆不待见她,觉得她克夫又克财。她寄人篱下,孩子是她活着的唯一的寄托,如果孩子没事,她说她怎么忍都行,就怕曾文发了疯。什么清白名誉,”万妮的指甲往水杯上敲,“她都不在乎。” “阿蓝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我带她玩了好久,她在玩的时候都很开心,有时候从学校回来就不对劲。” “后来我才知道,这事居然和曾文有关,”万妮眼中平日的张扬都拔除了,现在满是隐隐的痛,“当然可以以阿蓝的事情,直接把曾文送进去,更何况可能也不止阿蓝一个。但我就在想,凭什么他干了这么多坏事,只能受到这个惩罚?” “所以我去找牛世芳,想她和我一起,把曾文告了。她起初一直不想,还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直到,成江掉海里,没了,”万妮的声音轻轻的,混在风里,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牛世芳可能突然发现,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啊。她在成家里忍气吞声,在曾文面前忍气吞声,结果居然是这样,像个报应。” “既然如此,还不如,谁也别想谁好过。” 万妮说了这么久,魏序一言不发,直到她问:“小魏,你知道曾文要娶这里的哪个寡妇吗?” “……”魏序嘴唇一动,“牛世芳。” “对,”万妮笑了笑,“你猜是谁做的主?” “还能有谁,”魏序的声音有点哑,“成家婆婆。” “所以你知道牛世芳有多恨了吧,”万妮说,“在成家婆婆眼里,牛世芳根本不是一个人,就是一个工具,生育,以及维护脸面的工具。把孩子尸体捞上来的那天,牛世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成家婆婆的脸,骂着打着,她们之间的情分早都耗光了。” “准备材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万妮顿了顿,“但人想通,只需要一秒。” 万妮呼出一口气,感觉轻松了一些,她甩甩头发,告诉魏序:“你们出海祭祀的事情,也是成家婆婆闹过去的,林公才决定要去做这个额外的仪式。其实信奉海神的人哪有多少,大家背地里说过什么谁也不会承认,难道就有灾祸了吗?哦,不过你们会出事,确实没人能预料到,连成家婆婆都很吃惊呢。” “我看她也不信什么呐,”万妮微微一笑,像说悄悄话一般,“我去成家坐过,她们家供奉海神的香炉,香灰早都没了。” 魏序终于忍不住了,“装得可真像。” “所以说,能有多少人信?”万妮看向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我就不信。你呢?” 魏序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奶奶信。” 万妮调侃:“老人家嘛。” “她说,海神是真实存在的,”魏序顿了顿,“她说她死后一定要回到大海。” “老一辈对海葬有很深的执念,”万妮看了他一眼,“就像鱼不能离开水一样。” “……” 魏序沉下眼皮,食指和拇指的指尖压在一起搓弄,不说话了。 第77章 去s城,怎么样? 几天后。 海岛一中一所较偏僻的会议室。 “来来来,魏先生,”刘校长满面敦厚的笑容,单手沏茶,“这可是上等的白茶,等下你可得好好尝一尝。” 魏序说:“刘校长,不用那么麻烦。” “是贵客,谈什么麻不麻烦。学校有了今天的建设,多亏您,我们图书馆的项目也快启动了……” 魏序打住他:“欸,稍等,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刘校长一愣。 “我最近了解到一些事情,心情很沉重。我捐赠海岛一中,是希望孩子们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成长,但是现在,”魏序叹了口气,“我时常在怀疑我的做法正不正确。” “魏先生,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曾文,肯定是曾文。刘校长捏着茶盖的手一颤,刚对上魏序的眼,就被他下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 “我资助的体育馆项目,那笔异常的款项流向,我很清楚。但我今天不想跟您讨论这个。” 魏序背靠沙发,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被曾文老师伤害的学生,和那位求助无门的牛女士。我在想,当某个人最需要学校保护的时候,她们得到的,会不会是沉默?像一部分蒸发的款项。虽然小,但总会被发现。” 刘校长心脏砰砰直跳,一滴汗从额角滑下。他放下茶壶,急忙回应:“魏先生,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请您相信学校。” “我相不相信,取决于您接下来的行动。我赞助学校,是投资于教育,投资于孩子们的未来。而一个连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的环境,违背了我捐赠的初心。” “所以,”魏序微微前倾,语气严肃,“如果学校选择包庇或含糊其辞,我将停止所有对学校的捐助,公开声明我无法支持一个在如此原则性问题上立场模糊的机构。” “……”刘校长瞳孔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当然,我们都是为了学校好,为了孩子们好,”魏序转而微笑道,气氛忽地少了几分冰冷,“我们下一阶段的捐赠效益进行评估,会将校园安全和师风师德列为核心评估指标。希望评估报告里,能写下贵校‘面对危机,担当有为’,而不是‘管理失序,令人失望’。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刘校长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好茶您就自己喝吧,”魏序瞥了眼桌上已经泡开的茶,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刘校长,我相信您还算是一位教育家,请您做出一个真正配得上教育二字的决定。” * 魏序坐进车中,三下五除二脱了西装外套,扯松了领结,解开最上方两粒扣子,拿起水杯架上的瓶装可乐来了一口。 碳酸刺激味蕾,让脑子也清醒几分。 真的讨厌说这种话,让他感觉回到工作中的谈判桌上。现在距离s城的物理距离非常远,结果一些习惯还是若有若无被带了回来。 把录像交出来,不然我就撤资——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非得弯弯绕绕。 魏序靠在车椅上叹了口气,静了一会儿,刚想发动车,腿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也没看,“喂。” 电话那头却是熟悉的女声,带着锐利高冷的职业语调:“老板,速归。” “???” 魏序垂死梦中惊坐醒,马上拿开手机一看,嗬,芊姐! “什么事啊?”魏序调整坐姿,索性开了免提,强调,“我还在休假期间。” “一周后要和青杨创投的杨总谈赞助,因为风险评估他们提前了,还有,之前南阳娱乐说要和我们合作的事情,老板考虑得如何了?” “行,我马上回来,”魏序捏了捏眉头,“你们准备一下资料,我回来定夺。” “好,”芊姐问,“需要帮你订机票吗?” “可以,”魏序顺口说,马上想起什么似的,改了口,“哦,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好,”老板的习惯突然变了,但老板的事情绝不过问,芊姐通知完正事,准备下线,“再见老板。” “再见再见。”魏序忙不迭地挂断电话。 南村海岛暂时没什么事了,海神祭祀结束了,牛世芳的案子有万妮在,暂时轮不到自己来推。 魏序找到次日飞往s城的航班,犹豫片刻,返回图库看了一眼某张照片。 再次打开app页面时,他买了两张票。 开车到汪海浪的杂货铺,正巧碰见汪老板挤在收银台后面,吹着风扇炒股。 “叮铃铃——” 魏序走了进来。 南来面无表情地说:“欢迎光临。” “来瓶可乐。” 听到熟悉的声音,南来抬头,瞳孔稍微放大了几分,但他谨记应当先干好牛马的活,于是没说其他,径直走到冰箱前。 前台空了出来,魏序绕进去踢了踢汪海浪的躺椅,“汪老板,在干嘛呢。” 汪海浪把绿油油的屏幕一掖,眼皮一抬,“你去学校了?” “你怎么知道啊?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汪海浪哼哼着笑,意味不明,“你的南来说的。” 确有其事,魏序今早出门前走得急,南来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学校。南来又问去上课吗,他说再问把你丢去上课啊。南来就不说话了。 第85章 “我去和刘校长谈事儿。”魏序简略陈述。 “曾文的事情吧,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警察都跑人学校去了,”汪海浪拍拍肚皮吐出一口气,眼睛又朝魏序瞥来,“不是我说,你闲着点吧,别什么事净瞎掺和了,反正曾文肯定是要进去的,有没有你都一样。” “我也没说我要帮,”魏序扭开头,掏了掏耳朵,“而且我很忙,我就要回s城了,明天。” 总算不用见到天天休假的可恶人类了。汪海浪邪恶地笑了:“魏大老板终于要营业了?” “催得紧,回一下,”魏序回以友好的微笑,“汪老板麻烦给你员工也放个假。” “啥?” “我要带南来一起过去。” “哈?!”汪海浪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意思?那他还回来不?” “回来啊,”魏序笑嘻嘻的,叫人看不出其他情绪,“那肯定是要回来的。毕竟他家是在这里。” “他不是没房子么,哪有什么家。” 汪海浪摆了摆手,示意魏序自己看着办,叫他不要瞎搞。 魏序耸了耸肩,转头看到南来还站在冰箱前,于是走过去,发现他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像一块木头。 “不知道拿什么就来问我啊,”魏序的手越过南来的肩,取出一瓶冰可乐,“怎么笨蛋似的,明明都干这么久活了。” 南来跟在魏序后面,“想给你挑瓶好的。” “哪瓶都一样。” 魏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扫码付款,把冰可乐从桌上拿起又放下,和南来说:“请你的,你喝吧。” 南来愣了一愣,不过很快从善如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出意外露出扭曲的表情。 魏序就这个表情给南来抓拍一张照片,藏起来,然后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南来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海神祭祀,你忙了很多忙,你救了我,还有其他人,”魏序很认真,像是完全相信自己说的话,“为了报答你,我需要给你一些奖励。” 南来拧眉:“什么,我没……” 话到一半,南来立马止住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应。他下意识想否定他没做过的事,就像条件反射,不想再在这种事上撒第二次谎。 可他很难拒绝魏序给出的奖励。 明明那样大的漩涡,人是很难救上来另一个人的,除非借助某些工具。魏序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魏序误以为自己用了工具把他救上来,那就这样以为吧。误会总比澄清好。 “你没什么?”魏序问。 “没事。”南来偏开眼。 “哦,”魏序若有所思,眼珠一转,下一秒又笑起来,“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南来动了动嘴唇。 “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带你去玩玩。”魏序没等南来给出答案,就摸了摸他金色的脑袋,对上那双再次含着深蓝色的眼。 就这样对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几秒后。 魏序嘴角微微上扬,给出早就想好的答案:“去s城,怎么样?” * 像是提前预设好的话头,就为了引出这样一个自然的结尾。 所以二十四个小时后,南来已经在天上飞了。 魏序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南来,南来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到各种颜色的土地极速收缩,被蓝色包裹,然后是白色的云涌了上来,让他眼前迷茫一片。 果然还是有很多东西,他没见过,他不了解。 可是,见过也不一定了解,比如小序,奶奶,林圆,汪老板,杂货摊的女孩,还有南村海岛的人。 在魏序从南村海岛驱车前往机场的路上,他们看到一辆迎面而来的殡仪车,上面写着“沉痛哀悼”四字。 南来的视线被带了过去,直到完全看不见那辆车,他才问魏序:“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里面装着死去的人,”魏序目视前方,“殡仪车会负责把遗体接运至殡仪馆,或在葬礼后送去火化。” 看着这个方向,南来点了点头,“送回南村海岛吗?” “可能,”魏序不置可否,“送回去海葬吧。” 第78章 安稳降落 南来在飞机上闭眼,离南村海岛越来越远了,这种无法控制的远离感让他稍微有点恐慌。 昨天晚上,他问魏序,需要去s城多久。 魏序没给他确切的答案,就像无法回答自己要在南村海岛休假多久一样,只是含糊地说:“几十天吧。” 原来需要那么久吗。南来掰着指头数数,发现自己走上陆地的时间也才两个多月,但是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进度条没剩多少了。 魏序看南来在沉默,似乎左右为难,又补充道:“你如果待不住,也可以先回来。” “啊,”南来抬眼,说,“不用。” 魏序就笑了,告诉他:“s城没有大海,你那么喜欢海,会觉得无聊的。” 只是海而已,南来一两百年都待在海里,离开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他想不明白魏序为什么突然强调他对海的喜爱,难道他平常有表现出什么?有露出马脚吗? 眼睛的颜色都暴露了,他现在还在假装成漂亮的深蓝色,果然还是…… “你如果想玩水,去水上乐园也不错,”魏序突然自顾自开始畅想,“但现在的气温,好像也不太适合去水上乐园。南来,你听过吗?” “有,”南来在脑海中仔细搜刮,“汪老板说他有考虑水上乐园的项目,但是还没开始建。” “啊?他还没开始?我一两年前就听他那样说了!”魏序张大嘴巴,很快又自己圆了回来,“可能之前太忙,现在考虑安全吧。最近出的事太多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安全问题很重要啊。” 这么多天过去,南来也终于对某件事起了一丝好奇心,“牛世芳和那个谁,怎么了?” 但很明显只记得牛某的名字。 魏序眉头一挑,简单说明了这几天来他听到的消息,碰到的事。 听完后,南来无法理解人类的这种复杂性,“事情不顺利?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他关起来?” 魏序没讽刺他怎么这都不懂,而是耐心地向他解释社会规则和司法程序,让他产生新的疑问。 “……因为需要证据,需要走程序。就像如果你生病了,不能直接吃最猛的药,得先做检查,一步步来。”魏序说。 南来想了想,“但如果检查的时间太长,病会加重,甚至会传染。这样的程序,有时候像是在保护病本身。” 魏序有些意外地看了南来一眼,“你说得对。但这就是规则,我们都生活在规则里,必须遵照,并不自由,但这部分的不自由正也保护着自由。” 南来想起他们之前关于“自在”的讨论,说:“所以只能在规则之下做事,那谁来制定规则?有人可以修改规则?” “是,”魏序顿了顿,“所以有时候,仅仅是对的事还不够,你需要有力量去捍卫它,让大家都在一个公平的规则下。” 南来思索片刻,又问:“那规则,会让错的人赢吗?” “有时候会,绝对的公平难以存在,”魏序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里一瞬间的审视被藏得很好,“南来,从小在南村海岛长大的孩子都对海洋有十足的了解……设想一下,如果你是鱼,在海洋的规则中,错的鱼会赢吗?” 南来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顿在一个不太够刚好的弧度,然后缓缓下沉。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过去的种种。 他没说“我不是鱼”,也没说“我不知道”,他没说话,魏序也安静地等待,过了片刻,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 “我猜,海洋里没有所谓一个固定的统一的规则,因为鱼类的群族实在太过复杂,庞大,”南来直勾勾地盯着魏序,“所以,错的鱼是什么?我觉得不存在,没有什么天然的错,如果有,那么做错事的鱼就会被吃掉。” “直接被吃掉吗?” “难不成还分期支付?”南来少见地用了点人类先进词汇,“这很好理解。” 魏序又问:“那如果错的没有被吃掉呢?” “……”南来张了张嘴,他想起什么,出声变得有些困难,“那可能,是有其他鱼顶替了他。”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南来指尖一抖,又说:“比如,捕食者突然转变了目标之类的。” “喔,”好在魏序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那看来海里的生物智商不够,没诞生出什么规则啊,你说呢?” 南来恢复了平静的眸子看向魏序,“我又不是海里的鱼,我能知道什么?” 魏序笑了笑,“你……” “嗡、嗡、嗡——” 南来的手机振动起来,打断了魏序,他接了起来。 “南来,晚上好?” 第86章 陈识乐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手机传出,南来有些疑惑,问:“陈先生,这么晚,什么事?” “前阵子你们辛苦了,祭祀仪式将埃布尔放生了,也感谢你们救了看护埃布尔的随行队员,”陈识乐说,“这次出海十分危险,归来已是万幸。我们的随行队员昨天出院,今天我们在露天烧烤小聚,南来,他们都想见你,赏个脸?” 和陈识乐一行人并没有很熟,南来疲于参与无意义的人类社交,想要拒绝:“不了,不是很有空。” “别客气,娜娜准备了礼物送你,你会喜欢的。” “我不用礼物。”南来对上魏序黑漆漆酝酿着坏情绪的眼睛。 魏序皱着眉对他做口型:【谁啊干嘛啊。】 南来刚想摇头,电话那头又说:“别这么快拒绝。” “不方便。” “娜娜在南村海岛最棒的理发店有vip卡,想请你去染一次头发,”陈识乐笑了笑,“前几天运送埃布尔的时候,她见你头顶颜色和下面分层了,想着你喜欢金色,就送你一次好服务,当礼物。” “……什么。”南来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然有些颤抖,连只见了一面的娜娜都看到了,那魏序岂不是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南来咽了咽口水,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波动,“很明显?” 一个热烈张扬的女声闯进耳中:“不明显!不明显啦!是很可爱的过渡的颜色哦,南来宝宝原生的发色也很可爱呢,只是觉得你比较追求完美,想请你染个头发啦,拜托,帮了我们那么多,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哇!什么宝宝啊!娜娜你喝醉了!”另一个男生在旁边大喊,“别搞啦,肉麻死了!” “要你管啊!”娜娜给了他一拳,又对手机乐呵呵的,“西海岸的露天烧烤哦,快来快来!” “……好,”南来绝望地说,“就来了。” 挂断通话,魏序又问了一次他的问题,南来没做过多解释,只说朋友叫他出去吃饭,转身换了外出的衣服,马上走到门口。 就被魏序拽了一下。 “什么朋友啊?”魏序脸上还是带笑的,“陈识乐?” “差不多,”南来穿好鞋直起身,像在通知,“我走了。” “等等,”魏序喊住他,“这么晚了,去干嘛?” “去吃饭。”南来觉得自己已经说过了。 “不止吧。” “……”南来抿了抿嘴,“没有了。” “那吃宵夜,”魏序上前一步,笑着问,“加我一个,不多吧?” 南来眼里闪过一丝烦躁,“那要问陈识乐。” “陈识乐那么大方,不会不乐意的。”说罢,魏序弯下腰准备换鞋。 这次轮到南来拦住他,“不行。” “怎么?”魏序有些诧异,明明平常南来都很好说话,今天这是怎么了,非不让自己去,什么东西有必要瞒着他。越不让他去,他越想知道。 “就是不行,”南来扼住魏序手腕的力度很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魏序被扣得有些疼,他用眼神和南来对峙片刻,没得到南来的让步,反而在南来手里的手腕更痛了。 “你又有事瞒着我,”魏序直起身,想换一种牌打,“我们现在的关系,有什么事情是我还不能知道的吗?” 南来深蓝色的眸子里是扎人冰冷,和最初偶尔显现的别无二致。 是抗拒接近。 而魏序本身对问出的话也毫无底气。当然,当然是有很多他不能知道的。 沉默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更加奇怪,过了十几秒,魏序先动了,他靠近半步吻了吻南来没有味道的嘴角,克制地说。 “如果有一天想跟我说那些事,我无论何时也愿意听。” …… 此时此刻,飞机上。 魏序坐在南来右侧,盯着南来的头顶,心里默默叹息。 这就是瞒着他的事。他当是什么,嘁,还以为是出去偷情呢。 “在看什么?”南来收回视线。 “和你一样,”魏序轻笑,“看窗户外面的东西。” “那没什么好看的。”南来如此评价。 魏序问:“那你还盯了这么久。” “因为没见过,”南来看着魏序漆黑的眼,“第一次看,就会看久一点。” 魏序勾了勾嘴角,没再说话。他有点晕机,待飞机到平流层后,发现南来靠着椅背睡着了,眉头松着,呼吸很平稳。 魏序盯了南来一阵子,呼出一口气,调整了姿势,把头轻轻搭在南来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往里挤了挤,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然后闭上眼。 几秒后,南来睁开右眼,有点想把手抬起来搂着魏序——电视剧里两个人并排坐的时候经常是这样演的,但魏序压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敢用力,所以最后也没抬。 小序得以安稳地睡到飞机降落。 * 迎面而来的是s城阴冷干燥的风。 这里和南村海岛的气候很不一样,南村海岛平日的空气湿度经常高达90%,而s城是……南来点开【天气】一看,20%。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整,魏序带南来走过长长的通道,排队想买一杯比平常价格高出两倍的咖啡。 魏序付款的时候扭头,问南来:“要不要?” “……” 他眯着眼揣摩面前精神饱满的南来,几秒后说:“算了。” 咖啡拿到手的时候,南来很好奇,魏序给他尝了一口,可把他苦得脸皱巴巴的,连忙摆手躲到一旁,被魏序笑了一通。 “美式,苦,别喝了,”魏序摸了摸南来的头,“回头睡不着觉,我难道还得陪你数星星?” “怎么数,”南来认真地说,“星星要是能数完,天文学家早就下班了。” “还挺幽默。”魏序咧了咧嘴。 “你喜欢喝这个么?” “还不错,”魏序灌了一大口,抿着嘴,“打工人必需品。” “什么是必需品?” “就是一定要的东西。” “手机也是吗?” “是啊,”魏序晃了晃食指,“所以你不能弄丢,丢了就找不到我了。” “我呢?” “你……”魏序疑惑地看向南来,没太理解,不过他很快走到提行李箱的地方,“啊,帮我拿一下。” 魏序瞄准传送带上的箱子,咚一下抬到地上。他没有带很多衣服,一是自己的大部分衣服都放在s城家里,二是南来也没几件衣服。 他想给南来多买几件,s城的商场会比南村海岛的集市酷很多,绝对可以买到非常合适的衣服。 说不定还能把南来打造成最靓的仔。 魏序这样想着,这样伸手朝南来勾勾手指,下一秒咖啡就回到他手里。 但魏序马上就感觉哪里不对,天杀的,怎么轻了这么多?他试图喝一口,头才抬一半就倒不出东西。 只剩几滴了!? “你……” 魏序猛地转头,只见南来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那分明是刚擦完嘴的动作! “怎么这么不听话?让你别做的事非要做,叫你别亲我你也会亲我吗?”魏序咬咬牙,放下狠话,“晚上睡不着别来找我。” 第79章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小花本来想起个大早来机场亲自接老板回去,结果老板婉拒了,给出的理由是。 “太麻烦了,我有事要先回一趟家,再去工作室。” 小花泪眼汪汪,很悲伤地说“好吧”,结果一挂断电话,就嘎嘎大笑,说:“老板肯定有奸情!” “老板平常也没怎么让你接他呀,”大树设计师叼着电子笔说,“你这是天天没事自己找活干。”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花阴恻恻地凑过来,捂着嘴,“芊姐前几天要帮老板订机票,老板不要,估计是连公款报销都懒得走了。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大树拿下嘴里的笔,喝了口人参茶,“没兴趣,我怎么知道。” 小花嘶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黑眼圈很重的大树呵呵笑:“活都干不完了,有聊来干嘛。” “前阵子老板不是休假去了么,回他老家,完了他因为火了的那个摄影号被人认出来了,”小花说,“你没看吗?有人发了老板和一个男人的视频,那亲密无间的样子!我的天啊!老板……是要恋爱了啊!” “哈?”大树头也没抬,“老板恋不恋爱跟你什么关系。” “感慨呀!老板母胎solo二十六年,看来马上是要迎来第一春了,”小花托着下巴哼哼一声,很满意自己的推测,“说不定老板没让芊姐订机票,就是因为他要带人回来了!那个,万里挑一的人!” 小花信心满满,往天边一指,耀眼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 哪知下一秒手指被人攥住。 第87章 “回工位上工作,别让我说第二次。” 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女人发出冰冷的声音,她的发尾直到能当尺子,内侧却被染成浅紫色,按她的话来说,即艺术的工作室需要艺术的工作者,要把自己打造成完美契合工作室理念的高精端人才。 头发,是她迈出的第二步。(第一步是投简历并接到面试) 小花:“芊……芊姐。” “老板不在的时候,”芊姐松开手,“我就是头儿。” 小花颤悠悠收回自己可怜的手指,藏在衣袖里面揉了揉,很快又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芊姐,老板有急事下了飞机都直接来工作室的,这次为什么直接回家啊?你说老板是不是要先带人回家啊?他今天会带人来工作室不……” “工作,”芊姐露出死亡微笑,“这阵子帮老板跑腿的活全你干。” 小花脸色灰败:“什么?!” 大树:“耶。” “还有,老板让你帮忙买一点桂花糕,”芊姐拍了拍小花快要碎掉的脸,“有跑腿费的。” “桂花?”南来摇下一点车窗,没闻到任何味道。 “是槐花,”魏序纠正道,“开的花有点像桂花,但不是。” 南来点点头,“哪里能看到桂花。” 魏序瞥了他一眼,“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不知道南来为什么对桂花这么印象深刻。啊,是因为自己最开始给他吃过一块桂花糕吗?看他还挺喜欢吃的。 只不过后来没买了,都是魏序做什么南来就吃什么,除了不吃海鲜、不爱吃烫的辣的、不喜欢烤串腌制食品水果饼干等等之外,也不是很挑。 *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魏序终于把南来带回s城的家里。 主调是米白、浅灰、燕麦,辅色原木色,深蓝和雾霾蓝做点缀。 是很大,很宽敞,很温暖,很漂亮的家。 “这阵子没事的话,你就先在家里待着,”魏序翻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南来脚边,顿了顿,“过两天给你买双新鞋吧。” 在南村海岛的时候,魏序也提议过给南来换双好走的运动鞋,但南来直接拒绝了。那时候的天气还很热,南来永远喜欢穿着他那双旧旧的黑色凉鞋,好像对喜欢的习惯的事物保持一种持久的热情,可能是为了获取安全感。 魏序当时没多想,他喜欢什么就随他去了。但现在s城很冷很干,得教南来适应新的东西。 结果南来在聚精会神地观察魏序的第二个家,等反应过来时,发现魏序蹲在自己下面,不知道蹲了多久。 “小序,”南来低了低头,“你刚刚说什么?” 魏序有些无奈地笑了,随口重复:“这阵子没事的话,就先在我们家里待着。我过两天带你去买鞋。” “鞋?”南来脱下鞋,走了进去,“我不冷的。” “几度到十几度的天气还穿凉鞋,会被人当成怪胎的哦。”魏序在南来耳边念。 南来不懂怪胎是什么意思,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你跟怪胎站在一起,也会被当成怪胎吗?” “会呀。”当然不至于。 “那好,”南来点了点头,“买吧。” 成功!这招果然有用。 魏序搓了搓手,心满意足地把行李箱推到客厅,南来却没跟在他后面。 “南来?” 南来在一面鱼缸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鱼缸镶嵌在沙发后方的墙壁上,占据三分之二,从地面高至略低于天花板的位置,八十厘米宽,是一个完全嵌入式的无框设计,像是通往深海的窗口。 鱼缸底部铺满黑色的砂砾和几块形态嶙峋的深色礁石,放着一两个纯白色的、形态优美的珊瑚骨骼,装饰非常简单。 “啪。” 突然,鱼缸顶部内嵌式灯被打开,深蓝色的光线从上至下洒落,过滤掉过于强烈的自然光。 鱼缸里有一条黄金鳉,白神仙鱼,三条蓝茉莉,黑魔鬼鱼,以及一群黑尾大勾,在幽蓝的光线中倏忽来去。 “这是我装修新家时,私人打造的鱼缸,”魏序的声音从南来身后传来,“很漂亮吧,晚上把室内的灯都关了,只留鱼缸的顶光会更好看。” 南来没有靠近那面鱼缸,远远看着,问:“你在家里养鱼?” “对,因为s城没有海,”魏序淡淡地说,“小时候被爸妈带来s城,是和他们住在一起,不方便养鱼,小鱼缸养观赏鱼我总是养不久就死了,后来学业繁忙,课余时间还有一堆兴趣班,就没再有过念头。” “那怎么又?” “自己买房出来住了,才又想养鱼了,”魏序耸了耸肩,“回南村海岛的时候,托阿姨来喂,看样子还不错。” “是还不错。”南来隔着一定的距离也能感受这群鱼的状态,挺精神。 “这阵子我估计会很忙,”魏序揉了揉太阳穴,嘴角下敛,充满委屈,很快话音一转,“你帮我喂鱼吧,怎么样?” 原先魏序家里的杂活本来都是南来在干,只是前阵子魏序莫名其妙自己包了,搞得南来除了上班的时间都很闲。他没为魏序付出过什么,现在接点活是理所当然。 南来看向魏序,顿了顿,说:“好。” 魏序带南来参观自己的家,南来对一切感到好奇,咖啡机,嵌入式酒柜,组合烤箱。他走到哪问哪,魏序一一介绍,不厌其烦,没调侃南来“怎么这都不知道”。 家里专门划分了一块区域作为魏序的迷你私人工作室,摆着一张由厚重铁架和旧木拼板构成的长桌,上面是电脑和摄影设备。 储物区是裸露的金属开放架,所有器材、胶卷、文件整齐分类,一目了然。 很快,南来的视线又被一面墙吸引去。 他发现魏序总喜欢在墙上做功夫——这面灵感墙上钉满了照片、便签,甚至实物,像一部错综复杂的视觉日记,仔细一看,却能发现被魏序大致划分为三个区域,每块区域都有若干照片。 区域一,世界尽头。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来自西藏阿里无人区的广角照片,星空笼罩荒芜大地,地面上一道车辙延伸至远方。 往下是新疆帕米尔高原,一张肖像特写,那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与身后慕士塔格峰的冰蚀纹理如此相似。 魏序在这张照片边缘有一横锐利的字迹,【时间有形状】。 南来略过其他,看向区域二,他乡,都是一些国外的照片。 譬如冰岛的黑沙滩,啊,这里他好像去过。南来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玄武岩柱,翻涌巨浪的北大西洋。 还有纳米比亚的死亡谷,日本的北海道美瑛,旁边还钉着一段小树枝,挪威的罗弗敦群岛,一排红色渔屋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 “这些地方你都亲自去过?”南来深蓝色的眼里倒映这些带着各种色彩的照片。 “那当然了,”魏序笑眯眯地从背后揽住南来的一边肩膀,“我没去过那是谁拍的?” “网图。”南来说。 魏序哈哈一声:“你也会说笑了。” 南来不置可否,再往下看,是区域三,未命名。 和前两个内容丰富的区域相比,区域三只孤零零挂着一张照片,主角是一块很普通的礁石。 那是一张长时间曝光的照片,海浪在礁石上化成奶白色的迷雾,天空是清冷的钴蓝色。 几个带着白色盐晶的小石块,被热熔胶固定在照片下方。 底下有一张便利贴,字迹模糊,像被水浸润又被手擦去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写着的是“鱼出现的夜晚”,还画了一条可爱的卡通小鱼。 唯独这张照片没有标注日期。 南来戳了戳小石块,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大二那年,”魏序几乎是立刻答上了,随即又顿了顿,“爸妈想让我继承家业,但是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思绪很混乱,所以那个时候回了一趟南村海岛。” 南来问的时候,本以为魏序早都忘了。毕竟他也已经记不清哪一年去过某个地方,世界上有很多漂亮的景色,他总是忘得很轻易。 “然后呢,然后,我出了一趟海,不远,”魏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船飘在海面上,我睡着了。” 场景应该是很搞笑的,人高马大的男人仰面躺在船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满地。 但南来皱起眉,语气不悦,带有一种来自长辈的指责,“这样很危险,小序。” “我知道啊,”魏序摸了摸脑袋,其实他那时候还喝了点酒,“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只是?” “呃……”魏序的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只是,”南来挑起一边眉,面无表情地说,“想他了?” 魏序心猛地一跳,却发现南来没有他想象中表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提出他的询问。 没有难过,也没有嫉妒吗? 第88章 “……有点。”过了几秒,魏序这样说。 “那条人鱼,你这么喜欢,记这么久,”南来的眼睛如丝般轻轻勾了过来,“有那么好?” “也不是,也没有,”魏序越说越没有底气,“只是小时候我们聊过以后做什么这件事。我说想做捕鱼的,他说无聊。我说想在村里摆摊,他说浪费。我说当收银员,他说啥?我又说当老师,他问就你?我说当厨师吧,他说你现在都要饿死了。最后实在没招,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也别问我。 “我看着他,我说我想记住你的样子。他脸很臭,说那就记。我说记不住,要拍照的。他问我拍照是什么。我说就是拿着相机拍照,能把那瞬间肉眼看到的东西变成永恒。他说那你拍。我说可是我技术不好,很丑。他说那你练。我说那要学。他问这个可以干吗?我说可以。最后他说那你以后干这个不就好了……” 魏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很恐怖,很吓人,独属于他和那条人鱼的回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 该死的,这时候不应该完全否认吗?!怎么一不留神一股脑全吐出来了! 完了。 南来……南来会怎么想他? 脑海中过去的声音和画面像老旧tv一样带着模糊的像素点卡顿地播放,遥控器好像失灵了,暂停不了任何。 身前的南来和自己对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睁得滚圆,倒也不是那种阴暗复杂的情绪,就是空白的、呆愣的、……可爱的。没有任何警惕或防备,像是外壳被击碎,好像是第一次这样吗。 所以仅用了不到一秒,魏序放任自己的嘴、喉咙、胸腔也一起回忆起下去。 “我回去,出海,但是没有方法,时间很短,找不到,我只是想,”魏序的声音卡卡的,像是快要坏掉的磁带机,“只是想问问他,现在还需不需要,我拍他。” 第80章 遛猫 “老板来了老板来了老板来了!” 小花跟报时器似的滴滴滴席卷整个工作室,唰一下坐回位置上打开word文档。 零星几个摸鱼的同事迅速收起手机,大树伸了懒腰换个姿势继续工作,芊姐抱着资料走进会议室,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往门口一站,老板正巧出现。 简直分毫不差。 “欢迎老板回归,”芊姐伸手引导,可能是很久没见,多给了老板几分好脸色,“老板会议室请。” “这么快的吗?大伙们不叙叙旧?” 魏序披着棕色麂皮夹克,内搭亨利衫,紧实的大腿被深色直筒牛仔裤包裹,往下是帅气的切尔西靴。 他踏进工作室的瞬间就闻到熟悉的味道,来自大家的牛马味。 魏序用食指托了托装饰性金丝眼镜下沿,“哎呀,大家都有在好好地工作呢,辛苦了。” “……”打工人鸦雀无声中。 “是的,”芊姐打破这份寂静,“老板已休假两个月有余。” “但是我有在工作哦?”魏序心虚地移开视线,倒擦一把冷汗。 “哦。”一时之间,芊姐没有说话,毕竟老板还是老板,最大的老板,因为老板足够年轻,调侃一两句已是极限。 她的视线慢吞吞越过魏序,这才看到老板身后跟着一起进来的人。 是老板的哪位朋友? 芊姐在脑海中搜刮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没见过,有点眼熟,像model。 金发蓝眼的高个子男人,看上去像是中外混血,气质清冷,生人勿近。五官立体精致,眉眼深邃,略显苍白。衣物包裹下应该是修长型的身材,整体令人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 芊姐皱起眉。仔细观察后,她发现男人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简单的圆领白色t恤和米色休闲阔腿裤,但搭配的外套是巴宝莉的一款卡斯尔福风衣,棕黑色,由长度、大小、色泽来看,分明是老板最喜欢、第二常穿的那件风衣。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让她有点眼熟了。 老板出圈的视频她刷到过了,地点南村海岛,内容为老板强行带走了俱乐部party的服务员。 视频里两人穿的还是上白下黑和上黑下白的情侣配色,老板单方面勾肩搭背,不堪入目。 “老板,”芊姐突然换上了严肃的嘴脸,“上次平台您火了的视频,我看到了,小花也跟您说了,在外需要注意形象,您代表的不仅是您个人,还是整个工作室,为了我们的长远发展——” “——等下,”魏序抬手,“这个我们进会议室再说。” 芊姐眨眼,应:“好的。” “那你,”魏序转头朝向南来,压低了声,交代了一长串,“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别紧张,大家人都很好。你想聊就聊,不想聊就不聊,没事啊,当在家。” 说完,魏序拍了拍南来的肩膀,和芊姐一同进了会议室。 “咔嚓。” 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牛马齐刷刷抬头,老板走了之后,他们终于敢直视不敢直视之人了!天啊,这究竟是什么? “你你你你你你!”小花嘴里直哆嗦,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又不可置信地摇着大树的肩膀,“就是老板从休假的地方带回来的人吧?!是吧!?” “我不知道啊。”大树依旧是那句话,但是摘下叼着的笔的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心情。 同事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嗡嗡嗡地在南来听来比亿万只鼓虾聚集在一起还吵。他没忍住掏了掏耳朵。 抬手的动作带起略短的内搭下摆,露出一截精瘦的腰,像被雕刻的大理石像。又引发一众无声的尖叫。 “是谁啊?” “好帅啊,像明星,老板哪儿找来这么帅的朋友呀?” “之前都没见过啊,老板的朋友多是多,但是他看上去和老板不算熟,还被老板带过来……” “关系不一般啊。” “是男朋友吗?” “嗯……?你这样说新思路可打开了啊。毕竟老板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女人。” “但是老板平常看上去铁直,迷妹也不少呢。之前就有女孩子来工作室找老板呢不是吗?” “那是来谈工作的!” “……” 讨论声一时不绝,就连平常热情的小花也立在一旁不敢上前。 和平易近人的老板不同,这位客人散发的冷气场可有点强啊。 小花瞟了好几眼,又埋头和大树哔哔起来:“我说,他真像被奥丁遗弃在人间的英灵,金发是冻结的圣火,蓝眼是永冻冰川的裂痕,他的凝视是瓦尔基里的裁决……” “你又来了,shut up,”大树摆出死鱼眼,“少看点那些东西。” 小花:“但是你不觉得真的——” “我能,”冰川之神南来突然开口,所有人猛地朝他投射视线,他面不改色地说完,“坐下吗。” * 若干分钟后,小花走在穿着略微宽大风衣的南来身前,亲切地为他介绍工作室的工作,环境布局,以及老板的丰功伟绩,并且骄傲地认为老板一定会夸奖她,给她一点小费。 “我们工作室的装修最开始也是老板一手操办下来的,老板的审美很好,你看这个那个这个……” 南来若有所思,语出惊人:“小序平常都干什么?” “嗯?”小花的脸嘎嘎就僵了,石膏一样马上就能裂出几条缝。 她在心中疯狂呐喊:天啊!我刚刚听到了什么!?小序,小序!?这是在喊老板吗?!是吧!是的吧!魏哥,你也有今天啊魏哥,虽然这位客人看上去很年轻,年纪很小,但是原来你才是年下吗!? 但是这个问题她也不会回答啊,老板的私生活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小花支支吾吾说:“魏哥平常就……就在工作室的时候都在工作啊。其他时候,可能比较爱拍照?” 南来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一个方向,问:“有照片?” 小花顺着看去,立马说:“有,有!先生你看,这边棉线上夹着很多老板拍的照片,最大的几张都是老板之前参加各种摄影比赛获奖的作品。老板前阵子也参加了一个比赛,只不过结果没那么快出,不然也可以把照片给你看看呢。” “什么照片?”南来很好奇。 “就是一组南村海岛的照片,”小花直愣愣盯着南来,下一秒一拍手掌,“啊!我好像在照片上看到过你!你是老板请来的模特吗?其中有一张好像是……和鲸鱼在海滩的合照,虽然只有背影,但是很有故事感,我们都可喜欢了!” “我?”南来没有偏头,视线在一排悬空的照片和陈列的相框上掠过。 比起魏序家中灵感墙上钉着的照片,工作室里展列的照片更带有专业的美感,视觉冲击力强,技术无可挑剔,都展现了惊人的细节与质感。 在挪威特罗姆瑟拍摄的极光可以体现他在极限环境下的掌控力,意大利托斯卡纳的晨曦照片突出对光影的极致运用。 第89章 一些关于车景或偏商务的拍摄,无疑可以吸引高端奢侈品牌合作方。而对乡村女孩或老人的拍摄,主要是针对公益组织、大型企业csr项目,体现的是人文情怀和社会责任。民宿庭院与人物的结合拍摄展现动态与空间建构的优势,对酒店、度假村、房地产商有一定吸引力。 “对吧,”小花其实也有点不太确定,“特别像呢,先生的身材和头发的颜色,感觉一模一样。” 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魏序拍摄的照片之中,但他也没想询问魏序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没那个必要。南来思索着,扭头看了小花一眼,小花脸蛋刹红。 原来人类的皮肤这么容易变红吗,那小序怎么没有。南来思维跳脱得很快,经常只有疑问没有答案,不一会儿又转到其他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南来边走边问。 “叫我小花就行。”小花当然不是真的叫小花,这只是她的牛马名,和大树一样,她俩是cp名,入职的时候一起取的。 南来在一处蓝色的展板停下,“我好像知道你。” “啊?”小花张大了嘴,“老板有在先生面前提过我吗?” 南来摇了摇头,“有次晚上在家里吃完饭,他接了你工作上的电话。” “哦哦哦,是那次啊。”小花面上冷静地应,背地里又跪地大喊:什么!?家里,吃饭!两个人居然还同居了吗!?老天奶!这速度比她想的要快一百倍啊!啊啊啊要疯了! 南来没有再回话的意思,静静盯着照片上那些海,绿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是这个辽阔星球上各种各样的海,原来这么多都曾装进过魏序那双漆黑的眼中。 相比之下,南村海岛的海可太稀松平常,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很快,南来发现一张有些熟悉的照片,海边的枫叶林。这样的红像打开他记忆的开关,他突然想起某年某月某日他到过某片临近陆地的海洋,那里也有这样一片赤红的枫叶林。 原来他和小序曾经到过同一个地方。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灵魂相撞,巧合,巧合,像是所有的相遇都是一种漂亮又危险的巧合。在那一刻,南来突然想要更多,想要他和小序的同样的回忆能够更多,但这样的念头仅仅存在了一刻。 第81章 你知道老板喜欢你吧 “像这样的照片,”南来视线低垂,“可以保存多久?” “很久很久,”小花想了想,“好好放着的话,几十年都可以的吧。” 南来点着头,又问:“那如果浸在水里呢?” “啊?在水里?好端端谁会把照片放水里呢?”小花皱起眉,结果一抬头,发现南来的神情专注且认真,心下一叹,“如果是这种正常冲印的照片,估计放几小时或者几天就烂啦。如果是塑封的或者放防水袋里,也许能保存几个月?或者一两年?总之,把照片放在干燥的地方保存,如果很潮湿,说不定照片背后也会发霉呢。” 发霉。像南村海岛的小木屋一样发霉。 原来是这样。南来想。如果他回到海里,照片好像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几个月或者一两年的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和他漫长的生命相比太短,和他很烂的记忆力相比很长。 他最开始骗了魏序,他早都不记得小时候的魏序是什么样子,说他小时候很漂亮,只是因为在他印象里小序很漂亮。 但他也可以,试着把魏序的照片洗出来,隔一年回一次陆地,照片烂了就洗出新的再带回去,也不是不行。 哦,但他没有魏序的照片。 “我知道了,”尽管结果不太满意,南来还是说,“谢谢。” “不用客气的,”小花赶忙摆手,“如果先生有想打出来保存的照片,我可以帮忙打,顺便送你一个大相框。” “好,”南来又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海,一个念头逐渐在心里形成,“如果有需要的话。” 为了使自己不显得太愚蠢,南来掏出手机,问小花手机相机的参数要怎么调能在夜间拍得好看。 小花当然很乐意当个老师,迅速给南来讲解了基操,还教南来简单地拍了几张照片,南来受益匪浅。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小花带南来参观完工作室后,就回工位继续干活了。其他人没有来和南来搭话的意思,只在一旁偷偷观察。 南来得以闲了下来,坐在会客厅等温水凉了喝。他有点无聊,但依然安静。 小花拿了一本印有魏序访谈内容的杂志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很多字不认得,最后把有魏序照片的那面摊开,拿着手机现学现卖,放大,拍了一张魏序的脸。 端详片刻,南来皱起眉。照片没真人好看。 到了下班时间,魏序终于走出会议室,一眼没瞧见南来,逮着小花问:“欸,他人呢?” “在会客厅啊。”小花抬起头说。 魏序开玩笑:“怎么回事,没陪他聊聊天吗?他一个人会无聊的。” “我下午带他参观了一遍工作室,”小花阴恻恻地问,“魏哥平常陪他聊很多天吗?” “倒也不是吧,看情况,”魏序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眼往其他地方去了,“他话不是很多,辛苦了哈。”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之前老板带来工作室的客人基本都是小花和芊姐接待,今天已经算轻松的了,小花夸奖道,“而且先生他看上去比较冷漠,但是还是很有礼貌的。” “对,他喜欢把谢谢当口头禅,”魏序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问大家,“到饭点了,晚上有人想一起吃个饭吗?我请客。” 几个蹭饭常客眼睛唰得亮了,立马举手。 小花平常粗枝大叶,现在倒开始左右为难:“那个,这样会不会有点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啊?” “不会啊,”魏序笑眯眯地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魏序推开会客厅的门,见南来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像等待主人归来的宠物。 下一秒,南来的眼睛瞥了过来,又轻又凉,像刀锋刮过魏序的脸。魏序判断出错,南来更像等待宠物过来的主人。 “久等了,小南来,”魏序走过去,没忍住摸了南来的头,“晚上我们一块儿去吃个饭,和几个同事一起。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先回家,我给你点外卖,但是吃得可能没外面好啊。” “和同事?”南来眨了眨眼,一片迷茫,在他看来同事就是林圆,他和林圆没怎么一起吃过饭,“你们关系好吗?” 魏序努努嘴:“还不错。”毕竟是自家员工。 南来思索片刻,说:“行。” 魏序心情很好,带帅气有面儿的南来走了出去,在门口抓到意欲逃跑的芊姐,叫住她:“芊姐,一起啊!” 芊姐:“……好的。” * 魏序作为老板还是很亲人的,被员工调侃着开几句玩笑也无所谓。 他们选了一家大排档,吃好喝好的,没开车的伙计们美滋滋喝了几杯老板分享的好酒,酒劲上来了,大树还怂恿南来喝了点。 魏序本来要替南来拒绝的,南来这小子压根没喝过酒,天知道喝完会怎么样,让人心惊胆战的。 结果南来问魏序“这酒好喝吗”,魏序说“好喝啊”。 南来又问“那你怎么不喝”,魏序说“我要开车的”。 南来点了点头,问“你喜欢吗”,魏序说“好喝当然喜欢了”。 结果南来下一秒就把一杯酒灌进肚子里了,完事了疯狂皱眉。 周围人开始起哄,想着南来再喝第二杯,大家都喜欢看冰山融化后的样子。但魏序马上彻底拦住了,南来一杯下去后脸就红了上来,再喝指定要出事了。 好吧好吧。老板护着那能怎么着呢。大伙们放弃劝酒,自己瞎玩起来,酒瓶很快就空了。 s城大排档这边主打的猪牛羊肉,很少有南来忌口的海鲜。饶是如此,魏序还是担心南来吃不饱,怕他人多放不开吃,一直给他夹肉夹菜,南来面前的小碗就没空过。 这一切行为都被小花看在眼里,她也喝了点酒,胡话乱说起来:“魏哥啊!你怎么老给他夹菜呢,哪有朋友是这样干的?你……你也太不地道了吧!人都成年了!还把人当小孩呢!” 脸蛋也红扑扑的大树:“就是就是!” “……”魏序无语了,收住举到一半的筷子,“陈花,大排档也堵不住你的嘴啊。” 读出老板眼里想杀人的神情,小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默默啃肉。 晚饭时间在众人的叽叽喳喳中很快过去,不用处理工作的时候总是轻松开心,就连芊姐都鲜活了几分。 芊姐准备把大树和小花一起送回家,还没上车,见南来一人站在魏序车旁。 “老板呢?”芊姐走过去,开启和南来的第一次对话。 南来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在厕所。” “哦。饮料喝多了吧。” 第90章 芊姐沉默片刻,点了根烟。烟雾中,她看向路灯下的南来,那张苍白的脸被灯光染上些许的黄,看上去生动一些。 她脑中掠过一遍今天发生的各种细节,知道有些话最好不要说,但还是没忍住,“你知道老板喜欢你吧。” “……”南来头没动,眼睛转了过来。 芊姐回忆着今晚南来露出笑容的次数和场景,肯定地说:“你也享受老板的喜欢。” 南来目光渐冷:“……所以?” 芊姐的判断永远不会出错,她本想毫不客气地说“你钓着他”,可对上南来视线的瞬间,身体关节像被打进几个钉子,怔得发冷。她话到嘴边,临时改了:“没什么,只是……你可以和老板试试。” 南来突然浮现出一抹笑意,但笑不达眼底,“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芊姐后撤一步,几乎是立马否定,“我只是建议,因为老板人很好,待人真诚,所以……” “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也别说。你的小聪明有时候没有用,”南来收起笑容,看向厕所的方向,“我知道他好。” 还用你说? 芊姐眸光颤着,闭上嘴,却还想说什么,但恰好魏序回来了,她亲眼看南来如变脸似的,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扑克脸。 魏序走过来拉开车门,看到芊姐站在旁边,问:“芊姐?送她们回去?” “对,”芊姐只花了一秒调整姿态,“老板,我们先走了,再见。” 芊姐屈身上车,插进车钥匙启动,车灯亮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她或许是疯了,不该涉及任何老板工作以外的事情,可能是今晚大家都喝了酒,那醉意和胆量顺着空气传导给她。 芊姐脑袋懵胀中,透过车窗看到魏序笑着在揉南来红扑扑的脸,又看到南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什么,魏序的笑容就收起来一些。两人很快上了车,魏序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南来的嘴唇,南来没有拒绝。 芊姐猛地收回视线,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她没喝酒,幻觉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她在瞎操心什么?神金吧,这两人明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82章 拍一下腹肌谢谢 “这次回来得比较急,次卧阿姨还没收拾出来,”魏序走进客厅打开灯,对南来建议道,“今晚先跟我一起睡主卧吧。” 这并不是魏序第一次和南来一起睡觉,但是确实是他第一次主动发起邀约。他不是玻璃心的成年人,不担心南来拒绝。 南来一时之间没说话,目光在次卧被打开了一条缝的门上停留几秒,问:“真的吗?” “真的。” “……”南来沉默片刻,“好。” 魏序偷摸着笑了笑,收拾起行李箱。几分钟了,这个空间内并没有产生除了收拾东西之外的其他噪音,他一扭头,发现南来果然还木木地站在原地,眼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南来喝了酒,虽然只有一杯,但已然有点昏了头。魏序走过去摸他的脸,发现他的体温比平常要高。 起了点小心思。魏序转头去医药柜里找到体温计,塞进南来的嘴里,并嘱咐他:“别用牙咬啊。” 南来点点头,安静地在原地坐下了。 五分钟后,魏序抽空撬开南来的嘴,一看,哟呵,36.4c,接近正常人类的正常温度了,真是可喜可贺。 “奔波一天了,沾了好多灰尘和细菌,”魏序揉搓着南来红扑扑的脸,温暖又可爱,不自觉凑近了,鼻尖贴着鼻尖,哄小孩似的问,“你要不要去洗个澡啊?” 南来还没做出反应,紧接着就被魏序牵进了浴室。 * 滴。 欢迎来到总裁的豪华浴室。 落地窗前,独立石质落地浴缸线条流畅,摆放在浴室中央,柔和的灯带勾勒轮廓,搭配隐藏式龙头和天然木纹元素,整体简约温暖,简直是放松身心的私密去处。 “这么大的浴缸?”南来第一次见。 “对啊,豪华双人浴缸,”魏序摊了摊手,“不过我买来不是为了和谁一起泡澡啊,只是觉得浴室面积这么大不摆个大浴缸很浪费,而且自己泡着也爽。” 南来顿了顿,评价道:“美好的生活。” “那哪能啊。” 魏序笑了笑,没接这个茬,他走近浴缸摸了摸,很干净,没什么灰尘。他一边说着“天气冷”,一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水龙头,放出冷水。 没有任何雾气缭绕,南来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和魏序说:“加点热水,太凉了。” “……你不是喜欢洗冷水澡么?”魏序问,“这回顺你的意满足你了,现在又唱反调?” “不是,”南来抬头真挚地说,“我可以洗热水的。” 魏序愣了愣,手在空中一顿,一时之间没偏向水龙头的蓝色或红色。他的视线在南来脸上游移,发现他不像逞能,不像撒谎。 “什么时候?”魏序问。 这个问话没头没尾,偏偏南来听懂了:“上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南来抿了抿嘴。 凉水还在注入浴缸,魏序没去管,径直走到南来面前,垂下眼问他:“真的假的?” 魏序眼里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人也很难读懂,更何况鱼。 见南来不说话,魏序皱着眉进一步问:“不是说不骗我了吗?” 南来心里淡淡地咯噔一声。 这就又知道他是在骗了,魏序的鼻子比狗还灵,能轻易嗅出谎言的味道。或者说,南来的骗局和话术都太拙劣了,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摆烂感,像在说,看吧,我是在骗你了,你知道了,快点做出决定吧,放生我还是掐死我。 南来不明白魏序为什么纠结并且坚持于这个问题,想不想洗热水澡,能不能泡热水澡,对魏序而言有意义吗?管那么宽。这对人类而言只是一种偏好吧,他专门查过的。 “只答应了那天晚上不骗你而已,”南来被逼问得有些烦躁,酒精已经被代谢不少,但残留的部分还在轻微影响鱼脑,“你在什么立场上管我?照做就是。” 南来的前半句确确实实是个朴实无华的问话,但连着一起听,意义就很容易地被魏序扭曲了。 “嗯,没有立场,”魏序哑火了,但心里还憋着一股气,他握了握拳头,“你自己弄吧。” *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 魏序留下那句就离开浴室,南来用了魏序的浴球,泡了个温水澡,在硕大的浴缸里用人腿游来游去,洗完后他在浴室梳妆镜的抽屉里找到电吹风,低头吹干头发,再抬眼时,身上的水珠已经全都干了。 在来s城前,他应了陈识乐的约,出去吃了顿饭,然后被拉去染了头发。这个颜色他依旧很满意,金灿灿得像太阳一般,饱和度高,浓烈,和他冷漠的脸不一样,充满热情。是小序喜欢的颜色。 南来换上一套魏序刚拿来的灰色长袖睡衣裤,把两条腿从两个裤脚穿进去的时候,他头还是有点晕,多试了几次才成功,因此再次产生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 是的,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在坚持什么,他时常认为自己一碰就碎,但往往表现出来的比他预想的自己要坚强许多。小序是聪明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一直在骗他,但是为什么还要对他好,还把他带在身边,他说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南来呼出一口气,打开浴室的门,路过工作间的时候看到魏序歪七扭八地坐在里面,冷光打在他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上,镜框里的眼睛,突然抬了一下。 南来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本想告知一声“洗完了”,但他看魏序那双漂亮的黑色的眼睛里装着和自己一样的冷漠,就不想说了。 不是。 什么喜欢,也是在骗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南来走到客厅,在沙发坐下,直到看到浴室再次亮了起来,听到门上锁的声音,他才关了客厅的灯,打开鱼缸墙的顶灯。 那瞬间,亮堂的色彩被抽离,浮动的幽蓝色灯光铺满整个房间,鱼缸的顶灯将清澈的水照得如同流动的墨玉。 光线被水波揉碎了,在素白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投射出无数晃动扭曲的蓝色光斑。 南来赤脚走到鱼缸前静静注视,白净的脸被打上同样的斑斓,那双眼眸,在寂静中更加深邃,仿若来自大海。 蓦地,那些原本毫无目的乱晃的鱼儿好似受到一股牵引,缓慢移到玻璃前,正对南来的眉心,摇动的鱼尾带着近乎虔诚的缓慢。 南来的视线在这些鱼身上一一扫过,眼里没带有任何感情,整个鱼缸内陷入一种充满期待的静止。 下一秒,南来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以指尖为圆心,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淡蓝色光纹。 “他对你们怎么样?”南来无声地询问。 第91章 “……”一堆鱼嘴贴着玻璃开开合合。 “是吗,”南来轻笑一声,像是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漂亮么?” “……”鱼们狂热地吐着气泡。 “哦?”南来尾音上挑,拉长语调,眼底终于染上一丝乐趣,“他平常都干些什么?” 七嘴八舌的鱼们抢答:“咕噜咕噜咕噜——” “慢慢来,”南来敲了敲玻璃,“一个一个说。” 南来把鱼们所看到的东西转变为人类语言,即为工作,聊天,吃饭,看电视,玩手机,健身运动。 非常普通的事件,南来觉得无聊,又问:“有干什么频率很低的事吗?比如偶发的。” 鱼们思考片刻,甚至开始左右对话,但迟迟没给出回答。它们的记忆力非常差,因为爱主人所以记住一些常见的场景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少见的,就有点为难了。 本来也只是一场闲聊,问不出什么也很正常,预料之内。南来垂下手,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鱼们顺着他方位的变化,移动到鱼缸墙的下方。 “咕噜,”沉默片刻,那条黄金鳉突然开了口,“咕噜咕噜咕噜……” 它说魏序曾经也这样坐在这里,看着它们,一句话也不说。 “他在干嘛?”南来问。 黄金鳉:“……”不知道。看我们吧。 南来发出今晚第一声嗤笑:“你们能有什么好看。” 一群鱼灰溜溜地散开了。 南来用肉眼判断,这鱼缸墙完全足够装下一只成年体型的人鱼。如果他被放进去养,会怎么样? 会容易缺氧,水质会渐渐毒化,温度难以保持稳定,水的成分与海水不同,对人鱼的皮肤会产生巨大压力。人鱼在里面只能进行缓慢的转身,尾巴会很容易撞到玻璃,游泳时身体无法得到完全舒展。 会活得很痛苦。 南来脑海中只浮现这几个字。 人鱼会接受被人类圈养吗?不会,只要是正常智商的人鱼都绝对不会接受。可他却犹豫动摇了一瞬。 疯了吧。 南来虚虚地闭眼,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坐了很久。 魏序今晚没喊他睡觉,好像刚踏进这屋子时的和颜悦色全消失了。南来不解,但到点了还是慢悠悠挪到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一丝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南来轻轻推开门,见魏序靠在床上玩手机,单手撑在后脑勺,看了南来一眼,没说话。 南来在门口站了几秒,魏序才皱起眉说“呆站着干嘛,进来啊”,语气不是很好。 于是南来慢慢挪进了被窝,和魏序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躺下。 临关灯前,南来还听到魏序小小声“哼”了一下,他想拍拍魏序的肩或者头,但是怕魏序更讨厌他,就放弃了。 凌晨三点半。 距离南来躺下闭眼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结果是困意全无,越躺越精神。 南来脑里翻来覆去是今天天上飞的地上看的,他其实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但又没有过多探寻的兴趣,上岸后,可能琢磨得最多的就是魏序的情绪问题。 一旁的魏序早就睡觉了,呼吸平稳,是进入深度睡眠的状态。 南来却死睁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淡蓝色的光,像夜间动物。 过了片刻,一双苍白的手从被窝中伸出,摸索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南来轻轻坐起身,解锁手机屏幕,打开了右下角的相机。 摄像头对准酣睡的魏序,南来指尖一点,返回相册一看,竟黑漆漆的照不出任何东西。他思索片刻,终于找到闪光灯按钮,开启,再来了一张。 他对着照片研究半天,不太满意,看魏序睡得熟,被子被踢了大半,他就顺便掀开被子,拍了一张。 过了几秒,南来的手指游移到魏序衣角,直接把魏序的衣服往上拉,露出紧实漂亮的腹肌,拍了一张。 还差点什么。南来继续往上撩,露出魏序的点,又拍了一张。 这下好多了,优秀的完美的小序的脸和身体,不同于人鱼,人类的身体总有着天然的温暖,让人觉得安心。 南来细细抚摸魏序的腹部,一块一块的肌肉轮廓,他的手指一直在缓慢移动,突然碰到一处奇怪的肌肤,顿住了。 那是魏序肚脐上方增生的疤。 南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处疤,摸了摸,结果魏序此时突然转了个身,把他吓了一跳。他马上把被子给魏序盖好,重新睁着眼躺了下去。 * 一夜无梦。 第二天,魏序神清气爽地醒来,平躺在床上完成一个全身性的伸懒腰,刚掀开被子,却看到衣服卷上了胸口。 怎么衣服都给睡上去了?他的睡姿有这么糟糕吗? 魏序皱着眉,第二眼看到肚脐上的疤,莫名感觉有点痒。 这个增生的疤出现得很突兀。五岁时,魏序偷溜出海遇难,在医院醒来后,身上就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明明记得在海上的时候没有这个伤口,因为海上的日子很无聊,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他还把衣服脱下来过,当时顺便就检查过自己的身体,除了一些碰撞的淤青,应该没有其他很明显的会流着血的伤口。 可确实就是有了。 魏序问过奶奶,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呀。奶奶总是摇头,总说她也不知道,说小序能平安回来就最好啦,其他的都不用想不用管,先好好休息吧。 早在二十年前就得到过奶奶的回答,魏序没多想,信了这个,但一直不信奶奶说的世界上没有人鱼这句话。 可如今一瞧,电光石火间,魏序竟隐隐生出奇怪的感觉,可这感觉仅仅只是一瞬,他没抓住,一眨眼就逃走了。 第83章 笔记本 这几天,魏序埋头苦干,终于暂时处理完风控的事情。 他一周后同青杨创投的杨总谈了赞助事项。 这次的项目杨总希望魏序的工作室能出品一部为杨林半岛度假酒店拍摄的高规格形象宣传片,展现海岛的天然美景、淳朴民风和文化传承。 因为投入了巨资,杨总对任何可能玷污项目形象、影响传播效果的本地负面新闻都极为敏感和警惕。 一个与学校、性侵、未成年相关的丑闻,会严重破坏整个地区安宁、纯净、家庭友好的旅游形象,从而冲击酒店的声誉和客源。这也就是为什么杨总紧急与工作室联系,希望工作室给出风险备案。 关于杨总的想法,魏序表示理解,并向杨总递交早已撰写好的风险应对方案。 魏序提议能深化合作项目,在原有的宣传片计划外增加一个独立并且篇幅较短的纪录片单元,纪录片单元的初步构思、时间表,以及如何与主宣传片形成互补的相关内容也全部在方案内列出。 这个方案的初步构想是记录本地一位女性公益律师如何帮助受害者,并展现社区如何从阵痛中走向更透明公正的未来。 杨总看完方案,没提及内容,只问:“那么,你能保证南村海岛的这场官司能打赢吗?” “杨总,我不能保证,也没有任何一个律师敢给您这样的保证,我的朋友在尽力拿下胜利,”魏序话锋一转,“但是,我向您保证的,不是官司的结果,而是如何定义这场官司。” “如果官司赢了,那这部纪录片就是正义得到伸张的史诗。我们会记录下牛世芳和孩子们的笑容,”魏序顿了顿,眸中的自信和锐利一闪而过,“如果官司输了,或者过程曲折,纪录片就是警世之作,呼吁群众关注。弱者如何在困境中挣扎,社会力量如何介入,都是值得一谈的话题。到那时,杨林半岛酒店所代表的,就是敢于直面黑暗,并愿意点亮一盏灯的良知与勇气。” 这两种结果下的应对策略,让官司无论输赢都能转化为品牌的胜利。 “所以杨总,无论判决书怎么写,我们都站在舆论和道德的高点。一个品牌选择站在善良和鸡蛋的这一边,客户无疑会对品牌产生信任,这才是我们真正要卖出独一无二的奢侈品。” 魏序笑了笑,“因此,我会确保这个过程本身,就成为青杨创投最值得赢取的胜利。” 杨总欣赏地看了魏序一眼,这个方案无疑将赞助商拉拢成价值观的共建者。听完这番话,他持支持态度,将宣传预算提高了部分。 其实杨总和魏序算是老熟人,只不过是长辈与晚辈间的熟,夹在其中的馅儿当然是杨季。 谈完项目,杨总临走前终于问起他那远在天边的小儿子,“魏老师,杨季呢?最近在南村海岛怎么样?” 好家伙。杨季跑得倒是干净,连爸妈都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杨总,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杨季最近在忙什么,”魏序笑了笑,“但他挺想你们的。” * 一点点想小序。 南来坐在厨房的地上吃海蜇皮,这是魏序前几天送他的礼物,让他无聊了就直接吃。 第92章 南来本来还犹豫了一会儿,但很快发现人类吃海蜇皮都是生吃,便接受良好了,拿了魏序弄的蒜加醋加酱油的蘸料沾着吃,味道比在海里直吞要好得多。 由奢入俭难。南来觉得自己在岸上待久了,有些习惯人类的调味料,是海里清一色的咸味和血肉味完全比不上的。 到时候要怎么重新适应?这是个难题。说不定哥哥就是因为喜欢吃人吃的东西才不回海里的。 魏序这几天早出晚归,听说都待在工作室工作,比在南村海岛的时候忙得多。而南来收银员的工作暂停了,现在成了一条最无聊的鱼,嘎巴躺在地上数星星。 他现在才发现,先前一直干活的时候其实不觉得无聊,时间永远过得很快,晚上回家在魏序旁边看电视,也挺有趣。不像现在,只能自己吃小零食。 没几分钟,南来把一整块海蜇皮完全消灭,他揉了揉肚子,从行李箱隐秘的角落掏出一个笔记本。 是当初在杂货店林圆送他的笔记本。 他偶尔会在上面写写画画,现在积累了大约十几页,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上面都是一些无意义的文字和多如牛毛的错别字。 比如: 工作、工作、工作……(每上一天班就会在后面多加一个) nainai 怕,照 巧可力chocolate(旁边画了一个黑色方块下面用很小的字写着:难吃) martha,allen,able(被大圈圈起来) (一个黑笔画的潦草黑色小人) like喜欢?love,child,hug,hot,eat “阳光的切分角”(不知意味何在的奇怪的中文) 广广广广广广予予予予 田田田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女女女女女禾禾委委委委魏(圈起) 十冂冂¥¥半¥十丷八丷一 …… 南来在努力学习人类的文字,但执行起来还是太困难。他没有那个天赋,学什么都很慢,不像哥哥,聪明又漂亮。 但他的优点在于总是能把自己心底藏着的卑微掩饰得极其完美,除了北至,没东西知道他是一条怎样的鱼,只知道他话少,冰冷,高傲。即便被暗暗吐槽丑陋的颜色,他也只会冷冷扯一下嘴角。 并不在意。南来经常说。我不在意,比你这种鱼好一点就行。事实上,他确实也一直不在意,直到碰到了一个特别的人类幼崽。他居然捡起他最厌恶的颜色—— “……嘶。” 猛地把自己抽离出来。南来的回忆戛然而止,笔尖在纸页上点出大大的墨迹。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从哪落笔了。 南来忘记了自己想写什么,是s城,哥哥,工作室,照片,魏序,还是海蜇皮。 算了。他也不止一次被哥哥说过健忘。他就健忘,又碍着谁了,他不会成为任何人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因为不重要。 南来揉了揉金色的发顶,最后托着脸在纸上画下一个滑稽的太阳,和小江江留在店里墙壁上的涂鸦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 南来接起来,电话那头的魏序叫他出来吃饭。 “我去接你车程有点远,你自己出来可以吧?我给你叫了车,快到门口了,我尾号是xxxx,上车记得报。车牌是……” “……好。” 南来晕乎乎地应了,出门就看到那辆车,坐了上去。 司机是个话唠的本地人,一路上非要拉着南来和他聊天,南来不说话他也能把话自己接下去。 “小伙帅哟,是s城本地人吗?” “不。” “你这目的地是s大学啊,是大学生还是研究生啊?” “都不。” “工作了?” “是。” “你长得好像外国人,你是混血吗?” “不。” “那你交女朋友了吗?我看你和我女儿配得很啊,欸你感不感兴趣,想不想谈?等下我给你看下我闺女的照片。” “不。” “看一下吧,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对眼呢!” “……” “你是去s大学找你朋友玩么?我跟你说,那出来有条小吃街东西特别多特别好吃……” “……” 南来默默把头扭向车窗,玻璃倒映出司机滔滔不绝的嘴。于是他又默默摇下了车窗,闭上眼一言不发。 “我讨厌坐车。” 南来下车后就看到站在s大学西门口的魏序,像是刚下班,穿着解开领口扣子的衬衫,外套是黑色的,很长。 “怎么就讨厌坐车了?”魏序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南来的肩膀,把他拉到很近的距离,“你不是天天坐我的车么?” “不喜欢出租车。”南来纠偏。 魏序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问:“为什么?” “司机,”南来双目无神,“很烦。” 魏序觉得好笑,“找你唠嗑了?” 南来点点头。 “你也可以多跟不同的人说说话,”魏序说,“包括一些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南来问。 魏序脱口而出:“培养你的社交能力啊。” “我不要,”南来面无表情,“没必要。” “有的有的。有个成语叫如鱼得水,你多和不同的人说说话,能拓宽视野,在社会里过得更如鱼得水,也就是你会更有优势,更能适应这样的生活,”魏序揉了揉南来的头,感觉有点油了,“你几天没洗头了?” “在杂货店收银也需要社会优势吗?”南来完全不理解,“三天。” “晚上回去我给你洗个头吧,”魏序顿了顿,“总不可能一辈……一直当收银员吧?” 就几个月而已,为什么不可能。南来张了张嘴,又觉得还是别总反驳小序说的话,虽然自己年纪比他大,但小序社会经验更足,偶尔装着听听也行。 于是南来说:“哦。” 第84章 白月光吗 保安管得不严,魏序远远出示几年前的学生证,指着南来说“他也是”,然后顺利地进入学校。 其实s城的一切都让南来感到新奇,比在南村海岛产生的新奇多得多,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由何而来。 魏序在s城经常给他介绍各种各样他没见过的东西、没去过的地方,并且十分详细,这也比在南村海岛费的口舌多得多。南来也不知道魏序这样变化的原因。 这也许是一种领地意识。当带领陌生的族类进入自己的领地时,人鱼往往要么变得极其自傲,要么异常好客。自傲是想赶走陌生鱼,而好客是想留住她,并且最好的结果是进行成功且完美的交配。 南来的眼角默默抽搐了一下。 “我之前在这里读大学,摄影专业是这里的王牌专业,”魏序双手插兜,看了南来一眼,发现南来没在看自己,“我学的是摄影。” 南来点了点头,看起来没什么兴趣。 但魏序还是继续介绍:“一个人正常是会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从幼儿园读到小学、初中、高中,进行高考之后填写志愿,再进入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可以选择工作或者读研。” 南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那你还挺博学多才,”魏序嘴拌了一下,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南来,你想不想读书?” “不想。”南来毫不犹豫。 魏序撇了撇嘴,他早知道南来会这样说。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小洁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内容是:【小洁,你想不想成人自考?】,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丢回口袋。 再次抬眼时,魏序才发现南来一直在观察四周,静静地,一言不发。 于是魏序搂住南来的肩膀,又开始给他介绍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草,他以前在这栋楼上什么课,在那个操场打过球……不亦乐乎。 “欸?学长?” 充满活力的青春男大音从身后传来。 魏序侧过头,以自己惊人的记忆力认出眼前的男生,是他读研的时候摄影社里的一个本科小学弟,现在应该是毕业了才对。 “段希汶?”魏序叫着,见男生取下黑框眼镜,才完全确认,“你在读研?” “对啊,”段希汶的眼睛炯炯有神,丝毫没有任何被读研摧残的模样,“我还在摄影社,继承学长的衣钵在做社长呢?学长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叫大家一起聚一聚。” “不了,我就回来随便逛逛,”魏序毕业两年,社团里很多人都不认识,他看着段希汶手里揣着的平板,“你有事的话先去忙吧。” “我没什么事,学长现在要去吃饭吗?”段希汶说,“学长现在都不戴眼镜了吗?我看过朋友圈,学长的工作室办得真的很不错,我毕业后有机会加入吗?” 段希汶的问题跟炮弹一样砸来,其实魏序不太喜欢别人打扰他和南来的二人世界,但这家伙是跟自己关系挺要好的学弟,还是得应付一下。 第93章 “对,我准备去食堂,”魏序揽着南来肩膀的手没有松开,朝段希汶笑了笑,“你快毕业了可以直接官网或者公众号投递。” “我这边饭卡可以刷学校的机子,”段希汶说,“我请你们吃饭。” 毕业之后卡就被销了,魏序本来想直接随机找路人借卡,听段希汶这么说,脑子里转过某个念头,发现也不是不行。 “那怎么行,我请吧,回头我把钱转你。” 段希汶也应得痛快,走在旁边的时候看了南来一眼,南来和他对视,目光里没有笑意,反倒是段希汶朝南来点了点头,笑一笑,没问其他。 结果走了几步,南来冷不丁问了:“你们很熟吗?” “算挺熟,”魏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怎么了?” “认识多久了。” 魏序想了想,说“三年多”,南来就板着脸,不说话了。 魏序不在意,凑上去,压低声音说:“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会戴黑框眼镜,工作之后就没戴了。” 南来乜了他一眼,像在说“跟我说这个做什么”,然后耸了耸肩,让魏序的手滑下去,往前走快了两步。 魏序在背后调笑地看着南来,很快发现段希汶一脸问号,于是对段希汶说:“他就这样。” 食堂餐桌,魏序对面坐着段希汶,同一侧坐着南来。 魏序的话不多,段希汶主导着话题,多半在聊魏序的工作室。 从对话内容可以得知,魏序研究生期间就已经在创业,平常很忙,除了上课和重要活动,很少能在学校里看到他。 段希汶因为社团活动和魏序熟络起来,除了专业和社团上的事,他们平常少有其他交流。不过段希汶看起来很喜欢和魏序聊天,这很正常,大多数人都爱和魏序聊天,魏序总能轻而易举接上各种各样的话题。但是南来不行。 整顿饭下来,魏序和段希汶断断续续搭话,南来没有被cue到,除了吃饭不用张嘴,他倒反而喜欢这样,不用动脑去思考人类各种奇怪的问题。 只是小序看上去聊得很开心,他在很多人面前都聊得很开心,这让南来皱了三秒钟的眉头。 杂酱面的味道不错,拌面散热比汤面快,南来进食的速度还行。快吃完的时候,魏序接到一个电话,指了指门口,先走了出去。 南来剩下几根面条,不想坐着了,端起盘子就想走,突然被段希汶叫住。 “欸,没吃完呢。”段希汶让他看魏序的餐盘。 南来只好重新坐下来,咬那几根面条。 段希汶好像没想让南来继续吃,问的问题堵住他的嘴:“你和魏序是什么关系呢?” 南来一向对称呼很敏感,段希汶从“学长”变成“魏序”,又让他皱了三秒钟的眉头。南来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答案:“兄弟。” 段希汶怔了怔,流露出有点好笑的表情,“我以为你是他的模特?” “不是。”虽然不知道模特是什么,但是南来没问,他不想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表现自己愚蠢的无知。 “我之前拍过一个学弟,也是染金色头发的,他和魏序也认识,”段希汶轻微地勾了勾嘴角,“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差不多的性质。” 说的话很奇怪,不符合中文语法,夹杂不熟悉的词汇,特别是听到金色两个字,南来两眼一翻,彻底懒得回复了。看不见的东西在心里撞来撞去,胸口的肌肉有点酸痛。 段希汶问:“你不好奇吗?” “我需要好奇什么?”南来说。 “好奇魏序的过去啊,他认识什么人,和什么人走的近,对什么人特别,这样类似的,”段希汶不像在骗人,“我知道不少。” “哦。”那又如何,南来兴致缺缺,知道什么,知道魏序小时候五岁的事情吗。 “你可以加我,你想知道什么,我回头和你慢慢说。”段希汶露出在魏序面前不会露出的笑,有一点狡黠,举起手机二维码,期待南来的添加。 但南来慢条斯理地吃完那几根面条,也没有抬头,让段希汶举得很累。 南来放下筷子,擦完嘴,看段希汶再次摇了摇手机,问他“不加吗”。这个动作莫名让南来觉得很烦,像小洁逗狗一样。 “我和他认识二十年,”南来终于没了耐心,眼神冷下去,“你就三年,你算什么?” “欸,好过分,”段希汶讪讪然捂住嘴,眉毛下弯,“不早说呢,原来是竹马竹马吗,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南来:“……” “啊,我知道了,”段希汶突然想到什么,扬起笑容,“根据前后对比,我猜你是魏序的白月光吧,爱而不得的那种——” “——在聊什么?”魏序低沉的嗓音突然从后方插进来,他弯下腰,坐回位子上,平平盯着段希汶。 段希汶保持微笑,面不改色:“学长,我们随便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魏序皱眉,今天第一次在学弟面前展现一丝不悦,“知道名字了吗?” “什么?”段希汶一愣。 “问出名字了吗?” “……没有。” “那算增进什么感情?”魏序端起餐盘,示意南来,“走了。” “学长,之后再联系。” 段希汶还坐在原地,撑着下巴笑眯眯挥手,没再跟上。他隐隐听见金头发的问魏序“不是没吃完吗”,魏序说“没胃口了”。 两人走远了,段希汶嘴里叼着一根筷子,眼皮半敛,通讯录里翻出某人,发送了一条信息:【碰到魏序了】。 对面很快回:【那恭喜你了】。 段希汶觉得有些好笑,发【恭喜啥呀,身边跟了个人】,又问【你能把他叫出来吗】。 对面似乎很无语:【不能,我懒得】。 段希汶撇撇嘴,【哎呀,我们小实,帮帮忙嘛】。 【不要,】那人回,【你想我死吗?】 第85章 讨厌的近义词是喜欢 魏序听到半句段希汶说的话,白月光,爱而不得,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其实这话给他听听无所谓,但给南来听去可能就不好了。南来本身就敏感,话少,什么东西全憋在心里,完全问不出来。魏序头很大。 “刚刚摄影展主办方来电话,我出去接了一下,后天要作为特邀嘉宾出席,”魏序试探了一下,“你也一起去?” 南来顺从地点了点头,魏序的心放下去一点,但很快又被问:“我去干什么?” “一起去随便逛逛,”魏序的声音放得比平常轻,跟先前挑衅段希汶的语气完全不同,“看看照片,看完吃个饭。” “就我们吗?”南来问。 “嗯?”魏序顿了顿,“嗯。” 走出去一段距离,魏序脑子里乱乱的,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一个选择,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果然还是很容易选错,走好爱情上的每一条路实在太难了,他感觉自己会失败。 “南来,”魏序想了很多,突然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 “没有。”南来回答得很快。 “刚刚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南来被这么一提,又想到段希汶那副嘴脸,眼睛快翻到后脑勺上,语气有点不好,“你没听到么?” 魏序张了张嘴,说“听到了一点”,见南来脸色不变,很快补充“我没那样想,真的,从来没有”。 南来的视线缓缓收了回去,魏序知道南来可能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所有的事实摆在眼前,好像都在说魏序就是个见“色”起意的人。 他们准备出校。 “没关系,”坐上车后,南来系好安全带,说,“我不在意。” 南来的语调轻飘飘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风一吹就要走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魏序叹了口气,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南来在看窗外,伸手把南来的脸掰了回来,又说了一次,“我是真的喜欢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机会吗?和我多说一点话,不要总是这么冷漠,总是说反话……不能总是低估你在我心里的重要性。” 南来的头动不了,默默移开视线,眼白对着魏序。 魏序眼神暗了暗,没有松手,莫名其妙开始道歉:“前几天,闹脾气了,是我不好,没和你好好讲话,还凶了你,让你难过。这几天又特别忙,把你放在家里没空陪你,好不容易忙完了带你出来想让你看看我以前生活学习过的地方,又不小心让你被别人气到了,都是我的不对,你原谅我吧。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都?” “你打我骂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再总像之前那样,我想和你好好说话。” 沉默几秒,南来的喉咙动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珠子又滴溜溜转回来盯着魏序。 “之后,会好好陪你的,事情没那么多了,”魏序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脸辣辣的,“我没有白月光,也不是因为颜色才喜欢你,只是单纯地喜欢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永远是这样想的。如果你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所有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我会努力让你相信,我……” 第94章 车内,南来的半张脸被光打亮,灰尘在空气中晃动,沾在金色的发梢,飞舞在深蓝色和黑色的视线之间。 太阳下的金色太耀眼了,以至于阴暗处的头发都显得憔悴,明明是同样的颜色,给人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眼睛也是。 “我……”魏序发现自己的视线移不开了,他瞳孔微微晃动,声音哽了哽,“我真的想对你好。” 魏序原本想说“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完全卡在喉咙,他发现自己不用再思考更多,只想要南来好好的,不管需要付出什么,最后是得到还是失去。 魏序的手指还捏在南来的下巴,南来的脸颊被他挤出一小团鼓起来的肉。南来不止一次在极其脆弱的钳制下放弃挣扎,这次也是一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魏序突然开始道歉,突然开始说这些听不懂的话,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喉咙很痛很干,像卡着永远不可能在食道卡住的鱼刺一般,心脏胀胀的,刚吃了东西的肚子有点饿。所有的这些加起来让他混乱,他掐住了自己的指腹。 干什么。 做什么。 南来幅度很小地歪了歪头,不解地皱眉的一瞬间,水从左眼滑了出来,卡在脸颊被捏起的肉上,最后流到魏序的拇指指甲。 南来不解地垂下眼,想看清楚水从哪里来的。 但魏序像被烫到一般,完全愣住了,虚虚地抬起拇指,疑惑地再次按回南来的脸颊,确认这是眼泪,然后他就宕机了几秒,猛地抬眼和南来对视。 对视的瞬间,所有僵硬被打通,他倾身向前,却发现在车里很难做这种动作。 于是魏序说“等一下”,马上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在南来困惑的眼神中把南来按进自己怀里,很重很重。 “你是小宝宝吗,为什么这点事也哭?”魏序颤抖着声音在说。 魏序盯着南来的头顶,感觉南来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能让南来开心,只能口不择言:“我说的话那么让你感动吗?好了,不许哭了,不是已经……二十七岁了吗,成年人了,拒绝就拒绝,接受就接受,干脆一点,你这样哭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我很想更多更多了解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南来的声音闷在魏序胸前,“我就是这样子。” “好好好,就是这样,”魏序安慰他,“我没什么在骗你的,全都敞开了给你看了,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随便问我,你不想说什么我也不会再逼你说。这样不平等的条款都跟你签了,好了,那不要哭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我本来就不漂亮。”南来在魏序怀里动了动。 “我看看?”魏序恶趣味上头,把南来掰开,南来就抬头,露出一双有点幽怨的、有点红的眼睛,魏序笑了笑,“这不是很漂亮吗?” 南来撇下嘴角,想躲开,又被魏序抱住了。 “跟我说说,我们小南来,是怎么了?” “不知道。”南来实话实说。其实他根本没怎么听懂段希汶的话。 “好吧。”魏序感觉南来没有再发抖,声音也十分平静,应该真没什么问题,好像是他小题大做了。 但是为什么掉了一滴眼泪呢。 “不开心的话要和我说,我什么都愿意听,”魏序的声音不平常地缓慢,“你不说的话,我什么也不知道。” “……” 两人没再说话,周围也没有人路过。魏序摸南来毛茸茸的脑袋,摸着摸着感觉到幸福,一种温暖的柔和的感觉。他又往下揉了揉南来的脖子,突然意识到南来先前根本没在发抖,发抖的是他自己。 天啊。真是要疯了。 魏序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愣愣看着车顶,“好喜欢你啊。” 过了一会儿,魏序低下头,问:“可以亲我一下吗?” 南来盯着魏序看了几秒,默许了他的索吻。魏序对视之中好像也看懂了,慢慢蹲下来,从俯视变为仰视。 吻轻轻落在魏序的额头。 分开了。 接着是太阳穴,眼睑,还有鼻尖。 * 魏序坐回主驾驶座,后知后觉这是南来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 第一次是魏序出海寻找人鱼,九死一生,回来之后南来撕破他的绷带,勒令他不许去的那天,应该是南来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他当时还读不懂南来话里的意思,甚至忘记了大概,现在想想,也仍然是一知半解,全是猜测。但他却记得很清楚,那时南来通红的眼,愤怒的受伤的神情,以及抓着自己的力道。 而现在的南来,嘴唇发红,有点肿,牙痒痒的,对他说:“小序,我真讨厌你。” 哼哼。魏序笑了一下。南来第一次和第二次说讨厌都是在今天,第一次是讨厌坐车,第二次是讨厌他。 讨厌也是一种算得上激烈的情绪。比起南来成天冰冷冷地对他,他宁愿南来多发几次小脾气,证明在乎他。 但是哭,还是算了吧。 第86章 你,要叫哥哥 南来亲完他,两个人的关系也随之和谐了许多,至少不是两副直挺挺躺在床上不越过三八线的干尸。魏序有时候会枕在南来腿上,或者让南来枕在他腿上,安安静静地干自己的事。 魏序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让他觉得南来或许是喜欢他的,是在意他的。但同时他也遵循和南来定下的不平等条约,不再去逼问南来什么。 只是不知道南来能把他的话听进去多少。 南来有几晚在浴室里待的时间超过三十分钟。 南来还会偶尔在半夜醒来,魏序迷糊中被南来吓到过一次,睁开眼就见南来深夜里亮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南来摸着他脸的手掌,最近也变得粗糙,魏序抓过来看了几回,上面有几个指甲印一样的痂。问南来为什么,南来总会躲开视线。 第三天,摄影展会开始前,魏序放在口袋的手机颤动一下,他打开,发现是小洁的回复,写着【不想,谢谢】,和南来是差不多的回答。 小洁夹在牛世芳和曾文中间,这段时间肯定少不了难受。 南村海岛那边,对于曾文的案件还在持续推动,魏序这几天有稍微了解一下,万妮说进展良好,不必担心,多亏校方后续提供的监控视频和其他一些证据。 魏序很忙,也没仔细去问,依旧和万妮说“有困难直接找我”。意料之中,万妮回答“可别小瞧姐姐”。 嘉宾签到完成后,魏序拿到胸花,在贵宾室和策展人、主办方简短交流,由于这次展会上有魏序的作品,他很快被媒体专访。媒体这次的问题还算比较好回答,魏序没多久便结束了。 现在属于vip自由观展期间,魏序想去找南来,路过大厅的时候不小心碰上认识的人,被拽住聊了几句,最后魏序以电话为由先溜走了。 南来作为特邀嘉宾随行人员,在大厅角落闲逛。他今天穿着魏序给他搭配的一套衣服,冷灰调丝质衬衫,沈海军蓝色修身直筒西裤,乐福鞋,无袜。 魏序找到南来的时候,南来静静站在一幅名为《贝壳少女》的作品前,他金色头发略有些长,在脑后低低地束起,露出清晰冷淡的侧脸线条,比画要美。 看到魏序的时候,南来微微偏头,不自觉地扯了扯衬衫领口。 知道南来不喜欢穿这样的衣服,魏序低声说“忍着点”,把南来带离这里。 魏序在摄影展门口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又帮南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耽误了一点时间。 展会的主办方催促他快来现场,马上轮到特邀嘉宾发言,让他做好准备。 魏序一边应“好”,一边问南来:“我衣领正不正?” 南来左右看看,得出“很正”的结论,让魏序进去,他自己在展里逛逛。 魏序笑了笑,低下头亲亲南来的鼻尖,“南来,你来听我发言啊。” 展会主题是“光的追寻”。 台上,致辞环节,灯光打在魏序精心打理的头发和弧度完美的笑容上。深色亚麻混纺西装、白色圆领t恤、皮质板鞋是他今天的搭配。 发言很快到了最后。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站在这些凝固的光影前,我时常觉得,摄影师像是一个在时间河流边试图舀起一瓢水的旅人。我们追逐最壮丽的霞光,最深沉的夜色,有时是为了向世界证明它存在过,有时也仅仅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们曾那样炽烈地寻找过。 “这次展览中许多作品,都让我看到了那种‘寻找’的痕迹,那不是技术的炫耀,而是心灵的坐标。愿我们都能在此,找到那束曾经照亮过自己,或即将照亮自己的光。 “谢谢。” 掌声如雷。 魏序嘴角弧度张扬,大步走了下来,耀眼的灯光不再照在他身上,但他依然闪闪发光。 观众群中,南来立在角落,如丝的视线缠绕着魏序。 第95章 他本来觉得十分无聊,现在完全不了,这个机会让他得以观察魏序在职业高光下的全部面貌,看到其他人如何奉承魏序,魏序如何游刃有余地应对。 魏序认真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开幕式结束了,魏序被人围住,抽空打手势让南来去人少的地方等他。 南来穿着不适的皮鞋走了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在角落待了片刻,觉得无聊,绕来绕去,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海里的味道,不自觉皱起眉。 他刚想往那个似是而非的方向走,碰见入口处正在调整大型装置的工作人员,踩在高高的梯子上,看起来有点不稳。 南来看了一眼,抬脚意图直接离开,工作人员突然惊呼一声,他下意识转回去按住梯子,却有人先他一步扶住了。 “小心点啊,”魏序朝上方喊,低头发现了南来,“到处找你呢,怎么逛到这边边来了?” 南来说:“我随便走走的。” “好吧,那我们一起逛逛?”魏序轻轻推着南来的肩膀往前走,表情有些不悦,“刚刚太多人围着我了,应付了好一会儿,前几天谈风险项目的杨总也在,还有之前的出了名的老同学。” “看你都能聊得挺好的。” “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各种社交礼仪都得完全掌握,运用自如,”魏序突然凑近了问,笑容不是台上那种大方,带着细碎的挑逗,“你听了吗,我的发言怎么样?” “嗯,”南来往四处看,“挺好的。” “怎么这么敷衍啊,小南来,”那可是有一半专门说给南来听的,这家伙居然根本没认真听,魏序无奈极了,“罚你回去再听我说一遍。” 南来点了点头。 发现南来有些心不在焉,魏序拍了拍他,抬手的瞬间突然发现南来肩膀衣服上红了一小块。 魏序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珠沾在南来的衣服上,晕成了暗褐色,有点显眼。 气味散发出来,南来下意识低头,鼻尖捕捉到那缕极其鲜明的属于魏序的味道,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抬眼问:“怎么了?” “可能扶梯子的时候被金属边缘的毛刺划破了,”魏序晃了晃手指,上面有一点深红,“没关系,我去找人要个创可贴。” 南来直勾勾盯着魏序的手指,魏序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地把手藏到背后,“血弄到你衣服上了,我们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浅浅的海味闻不见了,周围萦绕的全是勾人的香甜的味道。 “不用了,”南来咬了咬舌头,莫名有些烦躁,“我自己去就行。” 南来的语气很坚决,魏序不再勉强,交代他“那你快点回来”,转身去找会务人员要创可贴,远远瞥见南来离开的脚步有些急、有点乱。 魏序叹了口气,手指裹上创可贴,重新拥有了一定的安全感。他慢慢踱步,最后在那幅描绘深海光影的创作前驻足。 《皈依》。 魏序 摄。 照片中央是幽暗的深海,唯一的光源来自上方极遥远的水面,一道模糊的金色身影正沉向无底的黑暗,姿态介乎坠落与拥抱之间。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停在他侧前方半步。魏序侧目,是一位侧分黑发、穿着考究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男人察觉到视线,也转过头,对魏序礼貌地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笑意未达眼底。 魏序刚一点头,笑容很快卡在嘴角。 眼前的男人,完美的脸镶嵌着一双深海蓝色的眼睛,比南来伪装用的美瞳颜色更深。那骨相和眸色的质感太像了,但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南来是雾气笼罩的湖,这人则是封冻的冰海。 “很震撼,不是吗?”男人开口,声音是经过修饰的、圆润的低音,“光与坠落的悖论。” “更像一种选择,”魏序接口,目光很快回到画上,“选择沉入更深的地方,或许是为了看清那道光究竟是什么。” 男人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解读有了点兴趣,“是你拍摄的?” “对。”魏序没想说更多的话。 “技术不错,”男人客观地评价,“故事性也好。” “多谢。” “我听说过你,你在摄影圈很出名,但是很可惜,我们一直没有商业往来,不太认识,”男人说着,顿了顿,没得到魏序的回话,有点诧异,“你不喜欢说话?” “没有,”魏序摩挲着粗糙的创可贴,“前面说多了,嘴有点累。” 男人轻笑一声,很低沉,“我想也是。” * 两人静默地站在同一副作品前,一左一右,冷光各打半边,阴影在侧。 男人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魏序贴着创可贴的手,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波澜。 “魏先生,”男人突然开口,“怎么会想到拍这样一张照片?” “作品是心境的表达,”魏序顿了顿,“我拍海,总会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 “深度意味着压力、黑暗、失温,未知是最大的敌人,”男人的视线掠过魏序,再次看向作品,“看来你很压抑。” “创作需要想象力,”魏序的目光无意地扫过男人的侧脸轮廓,“如果光来自海底,向下就不再是坠落,而是归乡。” “……有趣的视角。” 男人听到某个字词,声音微顿,不再开口。他沉默地喝着手中的香槟,过了片刻,视线落在魏序的手上。 “魏先生可要小心手,”男人笑了笑,举起香槟隔空一点,“观展愉快。”说完,结束了短暂的技术交流,从容离开现场。 当男人彻底背对他,魏序才将头扭了过去。 这人一边说着各种欣赏他的话,说没有合作过,说可惜,结果到最后也只字不提自己叫什么名字。 真奇怪。这是哪家的老总。他身前也别着胸花,刚刚有在场发言吗?没听,不知道。 魏序松了松领口,突然想起什么。 南来呢? * “嘭——” 肉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猛地扬起,胡乱飞舞。厚重的防火门合上,隔绝展厅的喧嚣,只剩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光和排风扇的低鸣。 “南原,”南来死死盯着面前那张与他相像的脸,“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特邀嘉宾的随行人员,”南原认出南来衣服上随行的胸花,笑眯眯地,微微低头说,“你,要叫哥哥。” 第87章 我到底想要什么 两人的视线交织,坚硬的不肯后撤的,调笑的饶有兴致的,僵持几秒,南来先一步松开南原的衣领,站稳了,面无表情地喊。 “哥哥。” “乖小鱼,”南原撤下在人类面前伪装的微笑,说出这个亲切的称呼,才把他衬得真实,“看起来,你小日子过得不错。” “不怎么样。”南来说。 “这套衣服值不少钱,”南原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都亮得惊人,他伸手抚上南来的衣领,品味般说,“上等的材质,漂亮的光泽,绝佳的审美。谁给你准备的?告诉我。”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南来的脖颈,南来的头往旁一偏,用动作直接拒绝回答这个冒犯的问题。 “嗯?”南原的手状似无意抚摸到南来的肩膀,在带有一小团血渍的地方一顿,笑了,“他吗?” 话音刚落,南来猛地攥住南原的手腕,拉离自己的肩膀。他斜眼,视线上挑,冷冰冰盯着眼底毫无笑意的南原,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窒息的沉默间,南原面上的了然让南来彻底明白,声音紧绷:“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包养了你的小男人,”南原活动着被掐住手腕上的手指,见南来没有松手的意思,眼神愈发阴沉,“南来,之前你上岸,你想做什么我都没管。但是,我一直,叫你不要太固执。” 南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无视哥哥的警告,“离他远点。” “……”南原下巴微抬,眼往下看,“你只会自说自话了是吗?” “我说,”南来加大手心的力道,“离他远点。” “松手。” 南原话音刚落,南来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收缩,属于猎食者的竖瞳一闪而过。通道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咸湿的压迫感。 长达数十秒,楼道内的声控灯熄灭。 两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在漆黑中发光,不知过了多久,年长者突然嗤笑一声。 “什么意思,南来,”南原嘴角一扯,“为了一个玩具,你要把我的手掐到什么时候?” “哥哥,”南来说着敬语,语气却冷硬,“他不是玩具。” 南原觉得好笑,“那是什么?” “……” 第96章 “你认真的?” “……” “我以为玩具,彻头彻尾都只是玩具,”南原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你想玩,我没不让你玩。你小时候玩什么我不允许过?但是你要知道,麻烦的东西,不能碰。我教过你,是不是?” “……” 连续三个问句,跟前的南来不做回答,一言不发,像极了曾经逃避的样子。南原想到过去,莫名上来了一点火气。 其实南来抓他的手,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只是小鱼甩尾巴。但南原还是有被冒犯的不爽,并且这股不爽随着南来的沉默愈发扩大。 “啊,”南原咬紧下颚,“别以为你在南村海岛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可有功夫让人去看看你和什么男的滚在一起。凡事有个度,小鱼。” 南来完全不退缩,“我有度。” “你没有。” 南原轻而易举掰开南来的手指,恢复自由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扯歪的袖口。他打了个响指,声控灯再次清晰地亮起来。 “我有没有说过,上岸后别用显眼的颜色,你真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南原的视线在南来脖子以上游移,眼神冰冷下来,“小鱼,撒谎要打草稿,有度可不是这样。” 感觉到什么,南来后撤一步,可下一秒“嘭!”的一声,他反被南原抡到墙上,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动弹不得。 “cosplay上瘾了?”南原歪了歪头,“你疯了?给我一个解释?” 南来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他感觉肩膀的骨头碎了,好痛,哥哥总是这样下手没有轻重,可他不想说话。 “不解释。” “好,”南原嘴角的笑容扩大了,“我全都知道,我去和那个人说。” “不行!”南来急忙喊。 南原看过去,只见南来颤抖着身体盯着他,牙齿被咬得咯咯响,眼光晃动,半晌后艰难地吐出一句。 “……求你。” 几秒后,南原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南来顺着墙壁向下滑了一半,硬生生挺住了,他忍着疼痛,无声地吸气。 像没有家的小鱼,有点惹人怜惜。 “你疯了。”南原这次说的是陈述句。 “随你怎么说,”南来抬起眼,脆弱的情绪很快被收拾干净,他顿了顿,“最近南村海岛出事,鲸鱼搁浅,肚子里的幼崽被人类拿了去,人鱼却大迁徙,无动于衷,海神动怒,海浪吞了很多人——” “——不许转移话题,”南原捂住南来的嘴,“你和那男的什么情况?” 南来看向南原那双眼睛,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得说出让南原满意的话,可他叛逆,弱小,撒谎成性,南原只信他三分,说真说假都无所谓。 但南来还是先说:“他什么也没做。”声音被捂在巴掌里。 “我问你和他什么情况,”南原松开一点手,气得牙痒痒,“谁要知道他做什么没做什么。” “我和他没情况,”南来的声音清晰了,但也弱了下去,“我没忍住,我去找他,耍了点心思接近他,贪图那三两天,我不该去,对不起。他很好,他没错,他只是出海想找到……人鱼而已,海怒和他没有关系。他很善良,帮助他人,也帮助我。” “你道什么歉?”南原反问,“你道歉几时真心实意?别浪费这些口舌,快点说。” 南来翻了个白眼,南原差点一拳头干过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我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没有其他,虽然我算不上他的母亲,但我会记挂他,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把他做成标本,”南来坦坦荡荡,“如果你接触他,也会喜欢他。” “……”南原鲜少地滞住片刻,“我没兴趣把人类当伴侣。” “伴侣?”这回轮到南来愣住,“我也没兴趣。” 那一瞬间,南原的神情开始变得奇怪,好似捕捉到什么难以置信的真相,不敢承认眼前这条鱼是和自己同根生的弟弟。 “你不仅疯了,”南原眼角一跳,“你原来还是个傻子。” 本以为是带着坚定目标去勾引人的小鱼,没想到蠢成这样,怕是平常都被人拖着尾巴走吧,把他卖了都替别人数钱。 “我不是,”南来发表自己的观点,“伴侣关系应该是存在于雌雄之间,为了繁衍后代而产生。虽然现在提倡自由海洋恋爱,但单纯为了生理可能的结合还是占大多数。而且感情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太难判断,不是吗?” “行了随便你,”反正也掀不出大浪,南原在心里将南来此次行动评估为暂时安全,懒得回答南来的问题,转而又问,“小鱼,你什么时候回海里?” 南来想起魏序奶奶说的话,“等他的奶奶走了之后。” 是完全没料到的答案。南原心里突然有些难受,少见地产生一种对弟弟的怜悯,被狡猾的人类勾成这个样子,竟然还完全不自知。 南原说:“你出去之后别说你跟我有关系。” 南来点点头,明显还是不在同一个频道,“我正有此意。” 南原彻底沉默,此时南来的发色在他眼中越发刺眼,但出身便高贵的他一直处在一种自傲的状态,有时完全不理解南来的任何行为,也不理解南来心里那份自卑。那仅仅只是颜色而已,到底代表了什么,因为颜色就划分三六九等,也是最残酷的封建了吧。 但好在和北至不同,南来的自卑很少表现出来,他活得很随性,想要的都能得到,除了那次南来的手里握着一颗人类的眼球,明明在颤抖,却仍然面无表情地喊“哥哥”,南原才知道,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南来是这副模样。 南原的视线回转到此时的南来身上,他长大好多,样貌和心智上却没有丝毫改变。 所以南原才说,复杂的陆地能更好地磨炼人鱼,他抛弃之前的一切上岸,是正确的决定。尽管有鱼并不开心。 南原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让南来一五一十把最近南村海岛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南原听完之后,震惊更是溢于言表。 “你们一个两个都疯了?”南原指的是北至,“你们两个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不是,”南来说,“我总是很饿。” 南原无语了:“你在人类社会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些话都听不懂?” “没有。” 南原看着南来,很难判断自己这个弟弟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自己看着点吧,其实在陆地上也挺好的,只要你能适应。” 南来问:“适应什么,不变出鱼尾吗?” “s城会更难,因为这里不临海,而且空气干燥,可能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南原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南来,“你看上去有点干,补充水分很必要,自己要看好时间,等身体预警就完全迟了。” 这些他当然都知道。南来点点头,又问:“你有暴露过吗?” “怎么可能,”南原露出一种隐忍的微笑,这种白痴问题,“我又不是你,南来,我没有那么笨。” 是了,把原本光鲜亮丽的头发染成黑色,这么大的付出,只是为了在人类社会站稳脚跟,更不容易暴露身份。但其实现在很多人都染发,南来去补色的那天见到很多女人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这一点需要告诉哥哥吗? 应该不用,南原肯定知道,他染黑发只是为了更契合这个身份,毕竟没见什么总裁顶个黄毛,看起来很荒谬,不靠谱,生意都很难谈拢吧。 “好的。”南来还是应下了【笨】这个标签。 “你这几天补过水吗?”南原问。 “补了。”南来有些底气不足,他第一次来s城,还衡量不清楚具体需要的水量。 南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皱起眉对南来说“行了,先走吧”,毕竟在摄影展失踪这么久不太好,他还得做一下社交工作。 可手握上防火门把手的瞬间,所有动作止住了。南原像是想到什么,嘴唇动了动,突然回头问:“他真对你好吗?” 南来说:“挺好的。” 南原不死心,觉得南来还是瞒着他,“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南来依旧是那种死人语调,“没有关系。” 南原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要爆炸了。他劝南来“你自己想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弯弯绕绕”。 南来忽然想起什么,“你和人类有一腿吗?” 南原爆炸了:“没有。倒是你,如果想清楚要留下就留下,不留下就早点回去。” 南来顿了顿,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哥哥的话打通了他的脑子,还是因为离开已经近在眼前,南来现在才真正开始认真思考应不应该留下。 这个问题太难了,南来从开端就已经在设想未来的各种可能,但他发现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可能造成不同的结果,大脑过载,索性放弃设想,像在海里一样随波逐流,命运带他去哪,他就去哪。 第97章 但南来偶尔控制不住自己,也做过一点挣扎,比如命令魏序不要再去找海里的人鱼,坦诚说自己不喜欢魏序喜欢的颜色。魏序那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可他的缺点就是太尊重南来,否则撬开南来的嘴也不是难事。 南来不是想和魏序成为伴侣,所以一直拒绝魏序的“喜欢”。他又不想魏序找到那条人鱼,因此抛弃自己。明明伴侣是更加坚固的关系,可成为伴侣也不代表永远在一起,那就没这个必要。因为剥离是更痛的痛。 我到底想要什么?南来问自己。我其实不想要小序的爱,我只是本能地,想在他身边看着他,像二十年前一样好奇着他的一切。 好奇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喜好,好奇他大过好奇整片陆地。 第88章 第二次生命的重量 “南来,你喜欢他吗?” 南来和南原对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让他感觉到内脏的疼痛,他在这种酸涩的疼痛中张开嘴,一瞬间说出:“喜欢。” “什么样的喜欢?”南原顿了顿,追问,“想恋爱的喜欢?” 不止一次有人问过南来这样的问题,他永远说对不起,不知道。但是面对哥哥,南来不自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突然想到了不一样的回答。 “肚子会热。”他喃喃说。 “那就是爸爸对妈妈的爱,”南原嗓音低沉,此时染上该有的耐心和温柔,“你爱他。为什么。” “……” 意料之内,南来没有说话。但他承认与否都不重要了,南原知道南来很可能一辈子都给不出正确的答案,因为南来很蠢,很傻,不然也不会干出染头发戴美瞳这些事。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复杂,是南来的天赋。 南原很轻地笑了一声,今天以来面对弟弟唯一真诚的笑容。他摸了摸南来的后脑勺,暖暖的,圆圆的。 他觉得好笑,凑过去帮南来把衣领整理清楚,像小时候帮南来扯去缠绕在身体上的海草一样。 “走吧。”南原说。 * 哥哥肯定已经见过小序了。 南来浑浑噩噩走出来的时候,和南原告别的时候,重新遇上魏序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感觉自己看不清魏序的脸,只能看到黑色,像梦里那群黑色小羊,单纯地、咩咩咩地在朝自己叫,真可怜,连自己被骗了都不知道。 “南来,”魏序晃着南来的肩膀,“你去哪里了?去厕所去这么久吗?” 魏序的手按到南来骨头碎了的肩膀,南来条件反射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疼痛逼出了他的生理泪水,他抬起头,被看到红红的眼眶。 “这是怎么了?”魏序完全愣住了,几秒后,视线落在南来的衣服上,“衣服也没洗干净,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南来摇了摇头,说:“不小心撞到了,肩膀有点疼,过会儿就好了。” 魏序却还是皱起眉,拉着南来往公厕走,“过来,我帮你洗一下。” 冰凉的水打透那块被血迹晕染的丝绸,应急去渍笔的效果还可以,血渍很快只剩下一点。 南来说“好了”,魏序不听,南来又快速说“可以了”,魏序依旧未发一言,自顾自解开南来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直到领口变得够大,往旁边轻轻一掀,露出南来的锁骨和肩膀—— 眼前的画面让魏序瞳孔一缩。 大片不规则的、边界模糊的紫红色的瘀斑,就这么明晃晃落在南来肿起的肩膀上,根本不是南来所说的撞了一下这么简单。 “……你和谁闹了?”魏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南来,别瞒我,和我说说。” “没事的,一点小伤,”南来见魏序的脸色没有好起来半分,只好接着说,“和人起了一点争执,这只是小小的代价,很快就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魏序看他那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样子就来气,“这叫小伤吗?表面都淤紫成这样了,里面的骨头和筋络不知道伤成什么样!我一会儿没看住你,你就变成这样,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这对人鱼而言确实只是小伤,在海里觅食,偶尔会被大型海洋动物撞断骨头,大概几天的时间就能恢复如初。南来甚至能感觉到此时碎骨在皮下蠕动、愈合的细微麻痒,这与人类剧痛难忍的体验截然不同。 但南来不能说自己是人鱼,不能说自己很快会好,因此只能受着魏序对他这样的紧张。 魏序问他“是谁做的”,南来也说不出任何,反倒问起魏序:“你出海受伤了我也很担心,但是担心没用,你还是会出海。我也没问过你原因。” “我之后就没出了,”魏序觉得不可思议,“我答应你之后,不就没再出过了吗?我也没再去找什么该死的人鱼,也没受过伤了。” “有,”南来紧紧盯着魏序,隔了这么久,他发现自己还是很愤怒,尽管当时没有表现出半分,“海上祭祀仪式,你往海里跳,是嫌一条命不够用吗!?” “那能算吗?我……”魏序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血液涌了出来,他缓了一秒立马继续说,痛让他越说越没底气,“因为你掉到海里去了,我想去救你,当时海上太危险了,我怕你回不来了,所以……” “你的水性有比我好到哪去吗?” 因为被哥哥无情地压迫了,现在南来鲜少地窝了一肚子火,说话能呛死人,冷笑道:“做事之前先评估自己的能力,一个人还想在那么大的海里找到所谓的人鱼,想过出事的后果没有?死了怎么办?找到又能有什么用?明明什么都没有。你那么傻,蠢笨至极,靠那种放血的招根本没有用,如果那条人鱼压根不在海里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什么?”魏序愣了愣。 南来鼻尖微动,视线落在魏序的舌尖,往后退了两步,磕在洗手台前,“你别张嘴。” 简直不敢相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话。魏序置若恍闻,逼近,眼里铺满阴沉,非想要确认:“你说什么?” “我说,那条人鱼压根不在海里了,你这辈子就别想找到。”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情绪冲破了头脑,再加上让他晕眩的甜腻,南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这样说话的后果。可他为了欲望的目的压抑自己好久好久,他到底有什么错,被哥哥责备,被小序误解,他到底有什么错,只是因为生来丑陋的颜色,就硬要把自己装成自己厌恶的样子,日复一日听,小序说喜欢他虚假的颜色—— 他受够了。可是为什么受够了都不想走。 “就算找到那种东西,有意义吗?你倒是放弃得好,放弃得快,”南来锐利的眼神快要穿透魏序,“这件事本身,再怎么样都不会有结果,开局就已经完全注定了。就像你喜欢我一样,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我根本就不——” 话在脱口的一瞬间卡住,南来睁大眼睛,鼻子闻不到除了手心汗液外的任何味道。 魏序死死捂住南来的嘴,甚至掐住了南来的下颌骨。他的手在颤抖,拼命逼南来吞回想要说出的话。他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无力地脱落。 求你,别说。无论是什么。 * “……” 南来杂乱的呼吸重重打在魏序的手心,往常魏序会感觉到痒,甚至是充满幸福的痒,但现在他只感觉到冰冷,是比南来体温还要低的冷。 后脑勺仿佛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了,源源不断朝他输送冷意,把他的灵魂都不断拔高,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抽离体内。 光晕下温柔又锐利的金色头发,还是和最初见面时别无二致,在杨季的别墅上,夹杂了一份特殊的晚霞红。 深蓝色的眼睛和他静静对视,魏序还记得别墅阳台上的第一眼,那种无形的窒息的牵扯,可能就是偷窃的爱情的诞生。 这两种他极爱的颜色,因为南来的存在更深得刻进他骨子里,又因南来的存在,变得可以轻易剥离。 好险,就差一点。 魏序真庆幸自己及时捂住了南来的嘴,也更庆幸南来没有执拗地说完想说的话。他就是这样胆小害怕,像小时候在黑屋子里留下的后遗症,惧怕一切探测不到未来的事,即便长大了也没有任何改变。 魏序情感充沛,能清晰判断自己所有的感情,也能确信自己对南来的是那种特别的爱。但正因如此,南来的一举一动更能波动他的心,他能想象到南来掩藏的秘密下是多么黑暗,可是只要南来不说,他就能一直装作不知道。这样把南来留在身边,好自私吧。 一边说着,你想说什么都能和我说,一边又想着,要是能永远听不到就好了。这样矛盾到极致,没人比他更傻了吧。 一分钟内,洗手间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人进出,只有杵在原地都被说傻的一人一鱼。 明明南来的肌肉已经松弛许多,但魏序捂着南来的手却还是不敢松开。 第98章 南来面无表情地注视魏序,看魏序在吸鼻子,红了眼睛,极力控制自己不再失控。他有点后悔,但转念一想也谈不上后悔。 “你当时没问我出海的原因,”过了许久,魏序垂着脸再次开口,“是因为你知道吧。你知道我要去找什么,也知道我什么也找不到。” “……”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会问你,”魏序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说过我不会逼你说,但是你不能和人起了争执也不告诉我,你这样,我怎么保护你?” 南来硬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鱼比人厉害,人才需要保护。 可这没头没尾生硬的话落到魏序耳朵里,又变成其他糟糕的意思。 “好吧,不用我保护,也不用我担心,”魏序妥协了这个,还是低着头,“我心疼的话,你会心疼吗?” 南来沉默了。 魏序等了一会儿,“好吧,不回答也行。我就当默认不会了。没关系。” 南来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见有透明的水从魏序低垂的脸上不断掉下去,砸在瓷砖上。 “……但是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啊,”魏序的鼻音很重,声音听起来委屈得要命,“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找了,这对我来说有很大的意义,你可以不理解,可以劝我不要去做,但是为什么完全否定我?” “我就是找不到,这比大海捞针还难,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他说的朝海里扔贝壳他就会出现,二十年前我就试过了,根本没有用。” 泪水滑落到嘴角,魏序自嘲般笑了笑,“现在想想也是,怎么会有那么傻逼的方法,也就逗小孩子有用了吧。我像一个傻瓜一样记挂那么久,方法也用错了。南来,既然我在你眼里这么蠢,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看着我挣扎,有意思吗?现在突然揭伤疤,有意思吗?” “……” “但是我不后悔,”魏序抬起头,黑漆漆的瞳孔沾着晃动的泪,他松开捂住南来嘴巴的手,坚定地说,“我不后悔,哪怕这是个笑话,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那也是构成我这个人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南来扯了扯嘴角,再抬眼时,深蓝色的眼里塞满冷漠,“那东西有多重要,让你豁出性命也要那样找?” “还不够重么?”魏序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那种重量,还不够重吗?” 魏序的话像一记重拳,让南来蓦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切。其实从始至终,他好像都没有能让魏序记住的地方。 生命,颜色,什么重量都要大于意义本身。 第89章 异变 是了。那么重要。 尽管放弃了寻找,也不能否认那条人鱼在魏序心里占据的位置,没有任何赝品可以取代。 魏序说的喜欢也仅仅只是喜欢,真相已经近在眼前,魏序一触碰就可以得到,到那时,他就不会喜欢南来。他现在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愤怒消失了很多,南来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对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南来,你的道歉总是挂在嘴边,实际上没那么真心实意,”魏序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已恢复绝大部分的平静,“我只是,没想过你是这样想的。” 听出魏序语气里的受伤,南来的心开始突突地痛。 本以为他就算脱口而出这些话也没关系,毁灭一段关系比建立和维护要简单得多,早点结束能让彼此都轻松。 可事到如今,南来发现自己错了,他的存在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他为了一己私欲掩饰到现在,给魏序带来的痛苦早已比找不到人鱼的遗憾要多得多。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现在你知道了,”南来偏开头,感觉呼吸有点困难,说话变得慢吞吞的,毫无攻击力,“我就是阴暗,复杂,自私,肚子里藏着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讨厌你出海,讨厌你记挂他,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早点离开吧,不会有任何损失。” 魏序一把按住南来的脖子,逼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说:“你好狠的心。” “我有时候真讨厌你,装作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无数次地逃避,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拉扯,我明明对你捧过那么多次真心,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 “我知道你不会懂,所以你才一直拒绝我,是这样吗?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可是心也是肉做的,跳久了累,被刺了疼,我知道你是无意的所以我从来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有怨言,但是,但是……” 魏序声音发抖,近乎要说不下去,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破罐子破摔。 “你走啊!你有本事你就走吧,你走了你就再也别回来。我放你走了,我讨厌你了,也不想听你说任何话了,你就是个笨蛋……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会爱真正的你,对不对?” 南来深蓝色的眼睛盯着魏序一启一闭的嘴,他只能听到耳边的嗡鸣声,从魏序说讨厌他开始,就再也不知道魏序在说什么做什么,他被一股奇怪的晕眩席卷,踉跄着,眼前好似只剩下魏序舌尖的红。 身体磕碰冰冷瓷砖的瞬间,南来好像又闻到了那种甜涩的、令人发抖的血的味道,他感觉自己被某种东西吸干了身体,刺激了感官,囫囵了言语,但很快被抛弃了丢在地上,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痛也感受不到。 “南来!” “南来!?” 意识彻底消失前,南来好似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好熟悉。 * 南来莫名其妙晕倒了,打断了魏序的施法。 好在摄影展开幕告一段落,魏序和主办方打了个招呼,很快绕过众人,明晃晃抱着南来进到车里。 南来脸色很差,苍白,干燥,嘴唇干巴巴起了一层皮,一撕就会见血。比起先前愤怒时急促的呼吸,现在南来几乎不动了,安安静静的,说难听点像一具死尸。 现在该带南来去医院吗? 魏序疯狂思考。 不该吧,医院是治人的,又他妈不是治鱼的! 怎么办呢,怎么办,虽然早已猜到七八分,可魏序现在连南来具体是什么生物都不清楚,南来还这样一头晕过去不省人事,把麻烦活全丢给他了。 魏序虽然气南来,但不可能放着他不管。眼下南来看上去像要窒息一般,脸色从苍白变得有些灰青,时间不多了。 “啧。” 魏序皱眉,提档,车飙了出去,一路上风驰电掣,过半路程的时候,架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一亮,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来自s城的未知来电。魏序没工夫去接,这电话倒也奇怪,响了三声就断了。 结果下一秒,一条短信进来了。 魏序正卡在红灯,抽空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 【脱水了】 发错短信了?魏序刚伸手去解锁屏幕,下一秒第二条短信到了。 【放水里】 魏序眼皮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 红灯转为绿灯,他想给对面回个电话,结果打几个就被挂几个,三四次之后直接被拉黑了。魏序只好暂时放弃,加足马力往家的方向开去。 * 南来并不重,虽然一直瘦弱,但从来没生过病,这样晕倒是第一次。 魏序抱着南来踹开浴室的门的时候,把南来放进浴缸里、南来的骨头被磕到的时候,打开水龙头开始放水的时候,心里那种可悲又涌了上来。 他真真一点都不了解南来,是他还不够努力,没办法让南来对自己敞开心扉,是他太蠢太笨,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摸到一点南来的尾巴,也是他太自以为是,以为靠自己就能找到人鱼,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还一直一直让身边人那么担心。 奶奶,南来,汪海浪,杨季…… 魏序低着头,去掉南来的上衣,拉起南来浸没在水中的垂软的手,从指尖一节一节捏到指缝、手掌,最后到手心,紧紧攥着。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去看南来的脸。他看着南来细长、关节分明的手指,张开嘴狠狠咬了几下,没见血,就又把南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被冷得哆嗦也不移开,十指相扣。 浴缸的水位线不断上升,漫过南来的胸口,很快碰到魏序垂在浴缸边缘上的手。 魏序的眼皮动了动,突然感觉到脸颊传来一阵更冷的冷,他扣着南来指缝的手指被什么东西撑开、推开,有尖锐的东西刺到他的皮肤,湿漉漉的、黏腻的触感涌了上来。 “……” 还并未见到任何情景,魏序的心脏先是砰砰疯了一般开始加速,一下一下,能清晰感觉到在身体内部撞击。 额角一滴冷汗流了下来,魏序缓缓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不断颤抖,呼吸急促,大脑过载,但努力在处理这一段视觉信息。 * 浴缸中的昏迷的干涸的鱼,在充分接触到水的瞬间,肌肤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 第99章 腰腹处细密的鳞片不再甘心蛰伏,一片片接替竖起,边缘逐渐变得清晰、坚硬,流转着隐隐的波光。 人耳靠上的位置,悄悄生出两片半透明的、鳍状软骨结构,边缘有极细的银色骨刺支撑,覆有薄膜。 水短暂地唤醒了退化的侧线系统,背脊苍白的肌肤下隐约浮现出两道银线。南来的呼吸方式变了,胸膛起伏变得极浅,而在湿透的金发掩盖下,颈侧皮肤微微张开几道极细的裂痕,鱼鳃尝试从水中汲取氧气,可惜只能接触空气,徒劳地翕张。 他裤腿下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内在的结构似乎在飞速解构和重组。 往下看,脚面的蓝色血管纹路渐渐开始发亮,像发光的河流向上蔓延,修长的双腿慢慢并拢绷直,布料被无声地撑紧,乃至最终撕裂,绚丽至极的光从破碎的布料中流淌出来。 最先滑脱出来的是巨大的、新月形的尾鳍,因为长度而无力地垂落地面。清晰可见那尾鳍的经络,如银线刺绣,边缘点缀星子般的淡蓝色荧光,即便在昏迷中,也微微颤动,搅动着空气里潮湿的光线。 紧接着,覆盖淡蓝色鳞片的主尾干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那并非是单调的蓝,人鱼的腰际是略带珠光的雾霾蓝,向下渐变为澄澈的冰湖蓝。每一片鳞都像上等的冰裂纹青瓷,质地坚硬光滑,泛有冷冽的光泽。 像是一座,正在融化的孤独的冰川。 南来尾部的水珠不断掉落在地面,双目紧密,眉头紧缩,看上去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魏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清晰的视线,踉跄着起身,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并不吃惊,倒不如说,现在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南来,真是条人鱼。 原来之前接吻时,南来身上一闪而过的淡蓝色碎片并不是他的幻觉。 魏序一动不动将近一分钟,直到漫出浴缸的水打湿他的鞋,他才如梦初醒,俯身把水龙头关闭。 从头至尾,这非人的生物着实让人吃惊于造物主的伟大,清冷又勾人,像是火焰与冰块的碰撞。 时隔二十年有余,魏序终于再次见到了人鱼。 和细碎月光下吐出潮湿气体的危险的人鱼不同,这次是在属于人类的土地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人鱼全然展示出自己脆弱的真实。 魏序觉得自己像个变态,用眼神无声地勾勒南来的每一块鳞片,每一处流畅又尖锐的线条,人鱼明明已经赤裸地展现在自己面前,却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美。 可现在该怎么办? 让南来在水里慢慢恢复就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没人能给他一个回答。但是南来的脸色确实好了一些。 或许把他全身浸入水中会更好? 魏序第一次庆幸自己买了一个这么大的鱼缸,他将南来往水中推,水很快盖过南来的头顶,几个气泡从南来鼻尖冒出。 不知道是不是魏序眼花,南来的紧拧的眉头刚刚好像舒缓了一些,可依旧昏迷,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拖延下去会不会更糟。 好累啊。 魏序抬起头,喉结滚动,他试图让自己全身放松下来,但刚刚一系列突变在他脑海中不断重播,南来像刀尖一样的话还扎在他的心上,只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暂时放下了难过,现在情况稍好一些,这些情绪兜圈子一样,全部都回来了。 “怎么办呢,”魏序靠在浴缸边坐下,喃喃着,“怎么办才好。” 第90章 生命的环 结合开车的时候收到的两条短信,不难推测南来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事实证明,南来没办法离开海边太久,s城的空气太干燥,完全不适合南来长期生活,可魏序因为工作原因,必须要在s城住着。 能不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呢,两全其美的……或许短信那头的人知道? 能远远一眼就看出来南来是因为脱水休克,就算不是人鱼,再不济也是同样生活在海里的生物吧。 魏序咬着指甲,翻出手机,再拨打那个电话,依然不通。 能在今天现场的,要么是工作人员,主办方,要么就是特邀嘉宾,摄影作者。 魏序刚想给主办方打个电话过去,手机就没电关机了,他骂了一句“改死”,跑去房间里搬过来电脑和充电宝,盘腿就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坐下了。 主办方的电话很快通了。 好在魏序和主办方交情不错,顺利要到了特邀嘉宾和摄影作者的联系方式,工作人员的主办方说待会儿再发过来。 魏序依着不太好的光线一一核对下来,发现没有这串手机号码。难道是工作人员吗? 他又不死心,在网络上搜索一个个嘉宾的照片,他也不知道他想看什么,只是心里隐隐有个荒唐的猜测。 最后,魏序在【陈原】这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搜索引擎上,关于陈原的照片比较少,他虽然是某b2b传媒公司的总裁,出席大众活动的次数并不多,可能多出现在行业峰会、高端闭门论坛、专业财经媒体上,报道多以文字为主。 但仔细找找还是有的。 照片上的男人黑发蓝眸,分明就是今天在现场和他搭话的那个人。 这个男人气质很独特,说话的方式却很奇怪,不着边际地和魏序聊了那么多,恍惚中总让人以为他知道些秘辛。因为与南来近似的长相,魏序多留意了几分。 犹豫片刻,魏序拨打了他的电话。 响铃十几秒,被对方挂断。 再次拨打,再次被挂断,重复四次后,魏序也顾不上猜测错误的丢脸,直接发送了一条短信。 【您好,我是魏序。南来因严重脱水休克。我认为您知道原因和解决办法。请回电。】 一分钟后,一个陌生的电话回了进来。 魏序秒接,但没有马上开口。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极其安静,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展厅里更冷,像ai一样不带情绪:“魏先生,短信我看到了。说重点,他现在具体什么体征?” 赌对了。 魏序松了口气,语速快而清晰:“昏迷,皮肤冰凉但异常干燥,呼吸浅快,脉搏微弱。肩膀有重伤,但这不是昏迷主因,我已经给他补充了水分,放在浴缸里,漫过头部,但好像没有改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能长期远离海岸,s城完全不适合生活。你给他喝什么?” “常温饮用水,”魏序愣了愣,南来平常都很正常,他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需要特殊的水?海水?” “远水救不了近火,”对面笑了笑,不知是嘲弄还是叹息,“听着,我只说一次。立刻带他去能完全浸泡身体的水域,不是浴缸,是足够大的活水,温度要低。然后,在水里加入足量的海盐,比例是……” “我记下了。但s城没有海,最近的符合条件的地方是?” 对面再次沉默,片刻后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断绝:“城西,深蓝之心度假村。报我的名字,用顶楼的无边泳池,那是循环海水泳池。我会通知他们马上清场,你有两小时。” “明白了,谢谢,”就在对面应答,即将把电话挂断前,魏序突然问,“陈先生,今天他肩膀的伤,和您有关吗?” “……有关。我给了他一个选择,而他用身体拒绝了我的提议,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对面顿了顿,似乎在评估是否要继续说下去,“魏序,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真想伤害他,你看到的不会只是一块瘀青。现在你还有一小时五十五分钟,照顾好他,别让我觉得他一切的痛苦都毫无价值。” 下一秒,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魏序再等不及,把南来从水里捞了出来,全身脱离水面的刹那,南来的身体开始反复在人类和人鱼状态横跳,骨头和肌肉咯吱作响,人腿和鱼尾来回变换。 很显然,南来潜意识里还在做着维持人形的挣扎。但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 魏序驱车开往城西的一路上,大脑都一片空白。 两个小时,从这里到城西,都十分勉强,他把南来捞出来穿好衣服,备好路上用的水之后,又浪费了几分钟。如果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城西,会如何呢? 南来会死掉吗? 这个念头仅在魏序脑海中划过一秒,就让他完全接受不了。他宁愿他们之间永远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永远不要再见面,宁愿南来就是不爱他,像他口头上说的不在意他的任何情绪,那样最好了,最安全了。 南来这么迟钝,还把自己说成十恶不赦的坏人,在南来一一剖析自己缺点的时候,魏序却满脑子里都是南来对他说过的温柔的话,让他坚守自己,让他活得自由,让他充满力量,还有降落贫瘠的爱。 第100章 哪有他说得那么惹人厌啊,虽然魏序嫌过南来麻烦,不懂事,情商很低,活了二十七年还像个笨蛋,可南来不是灾难,是最大最大的礼物。 魏序偏过头看到南来灰白、毫无生机的脸色,吸了吸鼻子。他踩着实心的油门,感觉把空心的未来踩在脚下。 生命太重要了。他也太自私了。还天天在这边玩情感的过家家游戏。 搁浅的鲸鱼,被救出来的鲸鱼幼崽; 死去的小江江,活下来的牛世芳和肚子里的孩子; 所谓的海怒,祭祀仪式上死去的村民; 曾文,小洁,海勾。奶奶,贝壳,不知名的故人…… 如果南来也被扣在生命的环中,那魏序就需要考虑更多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只是他们的感情,可能还称不上爱情的感情。 反正,反正南来这么迟钝,这辈子开不了窍也好,那他就放南来走,回到属于南来的家里,让南来不再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记着他,就当彼此都已经了却了执念,各自安好,活过余生。 但是我好舍不得。魏序紧紧抓着方向盘这样想。舍不得南来冰凉凉的温度,弧度很小的笑,可爱笨拙的道歉,漆黑木屋里抚摸着他的手,比阳光还要温暖。 南来瘦弱的身体甚至都没有胖起来一点,就要再也不见了吗? 但现在他也考虑不了这个。活着,活下去,仅仅是这样就很好。 * 度假村,顶楼的无边泳池,很大,很深,用手指一点,是咸涩的味道。 魏序把南来的衣服剥干净,露出他为人时最普通的躯体,紧接着缓缓放入水中,像在放生。 南来在泳池中下沉,阳光下晃动的水波打在他淡蓝色如琉璃般的鳞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线,扎得魏序眼睛好疼。 好累,好困,好晕。 南来一直以来在陆地上呼吸会困难吗,缺水的时候会难受吗,走太久的路磨破脚是不是会很痛。 吃人类辛辣的食物会呛出生理性的眼泪,喜欢吃凉的是因为过热的食物会灼烧喉咙,不吃煮熟的海鲜,是因为在海里吃的都是生的吧。 南来明明一直都不习惯这一切,干燥的风,热辣的天气,魏序放在客房门口的桶装水一天就会见底,最开始徒步走到魏序别墅找他,凉鞋都快磨破了,更何况还不习惯走路的腿。 南来喜欢傍晚的时候坐在海边吹海风,喜欢玩水,喜欢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喜欢坐在魏序旁边一言不发,陪他看无聊的电视,还喜欢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其实他不应该要求南来去做什么,完成什么,把人类那套该死的社会性模子套在南来身上。 如果他能早就知道,如果他第一眼就能知道,那现在应该什么都会不一样吧。他自以为是地对南来好,要求南来去上班,多和不同的人接触,好像根本就没有必要。 远处有舒适的躺椅,魏序不想去躺,搬了一张小凳子过来,一屁股坐满了。 南来送到的时候,已经超过两个小时,其实他应该打一个电话问问陈原,如果超过两个小时会怎么样,但是他不想问。 魏序一声不吭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魏序浑身一抖,马上掏出来,又松了口气。 “喂,小花,什么事?” “老板,你声音怎么这么哑啊?”小花等了等,没等到魏序的声音,只好继续说,“摄影展主办方晚上请你吃饭呢,有个酒会,南先生去吗?芊姐问,要不要再帮你们准备两套衣服。” 魏序微微抬头,发现眼前的天有点发橙。 “老板?魏哥?” “不用了,”魏序说,“推了吧。” “啊,但是这个很重要,这个你之前还叫我——” “——不去了。” 没再听那头的小花说了什么,魏序挂断电话。 原来正对着的方位,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第91章 秘密的结束 那种橘色不是轻薄的一层,像在天上铺了厚重的绸缎,边缘又晕开粉紫,慢慢往远处沉。 魏序没动,眼睛盯着那片橙红的天,视线有点散。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贴在地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晃。 泳池的水还是静,一点气泡都没有,可那水波动着动着,在魏序眼里仿佛变成金色。 手机还攥在手里,余温没散。小花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萦绕,叽叽喳喳说摄影展多重要,说主办方多有分量。他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眼前的橙越来越深,慢慢往暗里走。 直到风开始凉得刺骨,魏序才稍微动了动,挪动一点椅子的方位,低头打开手机,找到和陈原的短信记录。 他的手指有点僵硬,但还是顺畅地打出想发送的信息。 【南来没事之后,有空可以见一面吗?】 几分钟后,弹出一条新短信。 【可以】 * 第一天,南来没醒。 第二天,可能是陈原叫了人来重新添加了海盐,魏序下水把南来抱起来套衣服,南来好像变得更轻了,这次他的鱼尾也没变回人腿,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面无表情地沉睡着。 唯一有所改善的可能是肩膀上的淤紫淡了。 魏序把南来藏好,添海盐的人才进来,如果是往常,魏序可能会拉着人唠上几句,问七问八,但那天魏序完全没有力气。等人走了,他就把南来捞出来,重新放回水里。 第三天,魏序不得不开始处理手头上堆积的工作,他在室内从早忙到晚,站起来伸个懒腰,自然而然喊了一句“南来”,然后愣了片刻。 他走到泳池边,发现要想触碰南来,就必须下水,但这秋冬冷得很,魏序沉默着,有些犯难,最后没有下去。 明明只是四天的时间,魏序就感觉已经很久没听见南来的声音,他在冷风中点了一根烟,点烟的时候想起来当时在悬崖边上拍到的那张照片,暴雨里的金黄,那肯定就是南来了。 南来,南来。 他低头往水里看,倏地似乎看到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魏序手里的烟都没来得及丢,纵身跳了进去,把南来的上本身抱出水面,才发现只是错觉。 第四天,南来还是很安静。 第五天,魏序没忍住又找了陈原,陈原和他说没关系。 第六天,魏序怕南来自己在水里待着太冷,想把他抱出来在温暖的被窝里睡一晚,但又怕影响南来的恢复,最终作罢。 他收到了奶奶的电话,她问他在s城过得怎么样,和小南还好吗。魏序不想让她担心,说都好着呢。她说那就好,那就好。闲了又唠了点家常,交代魏序工作别太累,别再思虑过重。 “我没有的。”魏序说。 “你爸妈走之后,你就成天不像样。翘了工作回南村海岛,以为你是去散心呢,结果呢?”奶奶的语气不太好,“背着我天天出海,还以为我老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什么都知道!好了,你别再想七想八,这世上的牵绊有一个就够了,珍惜眼前人。” 魏序听懂奶奶在说什么,他应“我知道”,又问奶奶“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我都跟小南说过啦,你要想知道的话,都可以问他。那些事情……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老啦老啦,就这样就可以了,很好了……” 絮絮叨叨的,说到后面,魏序已经听不懂奶奶在讲什么。时间太晚,他感觉奶奶困了,让她先去睡觉,奶奶也说好,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自己。 第七天,南来依旧没醒。魏序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他安排好后续的工作,腾出一段时间,思考带昏迷的南来回到南村海岛的可能性。 第八天,魏序问了陈原,陈原说可以把南来抱出水一晚。 魏序把南来的身子擦干,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回人类的模样,肩膀上的伤从外表看已经没什么大碍,又给他穿上柔软暖和的衣服,掖好被子。 真可爱。魏序轻轻揉着南来的脑袋,嘴对嘴给南来喂了些水。 临睡前,他接到了一个汪海浪的电话。 * “麻烦您照顾南来,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对,我有想过带他回去,但是我担心他现在状态不稳定,路上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很难及时……” “直升机吗?也不是不行。” “真的非常感谢,我……稍等,他好像醒了?我的天……” 脚步声。 衣物摩擦的声音。 “南来?南来?” 魏序的声音。 南来缓缓撑起眼皮,视线内一片模糊,只有奇怪的光线,穿杂、交织在一起。 面前好像蹲了个人,黑色的,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又干又硬,像好几天没喝过水,但仔细一听又很沉闷,带着一点鼻音。 南来张开嘴,想说话,发现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身子,肩膀和腿疼得厉害,往侧边一倒,感觉胃里有东西涌了上来,猝不及防。 第101章 “呕——” 好多好多水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砸在地上泛开,地毯湿了。 接连吐了好几次,魏序撑着南来,南来撑着床头柜,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挡住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手指紧扣桌沿,魏序给他轻轻拍背,问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南来稍微缓过来一点,头很晕很痛,问:“第几天了?” “你晕倒了快十天,我本来想把你先托给其他人照顾,南村海岛……我有事,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十天……”南来喃喃着,咬紧嘴唇,抬起头,“太久了。” “是的,我很担心你,还好你能醒过来,你,”魏序顿了顿,伸手在南来面前挥了挥,南来却没有反应,他的脸色变得很差,“你看得见吗?” 南来摇了摇头。 是了,他现在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光是动动眼皮子就是撕裂的疼,他有些回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晕倒,这还是上岸以来的第一次,毫无样本参考。 而且十天,十天,这么长的时间,魏序没有把他带去人类的医院,也没有回到有海的地方,可他能闻到自己身上咸涩的味道,很可能是人造泳池,加上海盐。 再加上他现在控制鱼尾还不如哥哥那么熟练,昏迷状态下更是…… 那么,魏序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不是人类。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南来的头皮瞬间发麻,惊惧爬满全身,从头至尾,浑身冰凉,比鞭子打在他身上还要痛。他微微颤抖着,想往后缩,却一把被魏序按住。 “你把眼睛睁大了给我瞧瞧,是怎么回事?” 轻微的触碰引来南来巨大的反抗。 南来一把扯开魏序的手,力气之大,掐得魏序冷汗直冒,好在南来刚刚恢复,魏序并没有特别疼。 “你别动,我慢慢看,不上手。” 魏序一字一句说,希望南来能让他触碰。他慢慢靠近,正要看清那眸子时,南来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要,”南来说,“不要。” “可是你看不见,你看不清路我们就回不去,”魏序循循善诱,“我就检查一下你的眼睛,一下就好。没关系的,放轻松。” 眼看魏序的手快碰到南来。 “别碰我!” 南来突然哑声大喊,似是用尽所有残残存的力气向后躲闪。 因着惯性,他的肩膀撞在实木床头上,闷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 魏序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揽住南来的肩膀,两人的距离急速拉近。慌乱之中,南来想再次挡住自己的眼睛,手却因发抖碰撞误擦过眼球。 再睁眼时,他的视野清晰了大半。 美瞳……似乎掉了。 空间内寂静无比,南来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宣告秘密的结束。 那片边缘卷曲、提前剥离的深蓝色弧片,软弱无力地跌在白色床单上,异常显眼,像南来的尴尬和痛苦一样显眼。 直到此时,那被压抑的、暗藏在虚假颜色之下的自卑才完全席卷了南来。 他眼前闪过南原深蓝色的漂亮的眼睛,金灿灿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头发,他知道他一直蹲在南原的阴影之下,可他一直不在乎,直到遇见小序。 二十年前,小序真心实意夸过这种颜色,说他好喜欢,好喜欢,最喜欢了。他说这种颜色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平静,他要永远记住这种颜色。 但这不是属于南来的颜色。 不属于,即便自欺欺人去伪装,也一直如此,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南来不想抬头,可魏序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他灼烧。 该怎么办。 刚醒来的混沌和秘密泄露的惊恐铺天盖地,比他一百多年来见过的所有海浪都大。南来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一张一闭,放弃任何解释。 几个月前第一次住进魏序家里的时候,他还在想多一日是一日,少点也没有关系,能待多久都行,没有结果也不会觉得可惜。 这本是一种甘甜的无声的引诱,用洁白掩饰卑劣者犯下的罪行,骗子就该有骗子的觉悟。 别傻愣愣的,最后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南来呼出一口气,抓紧被子的手微微松了,他刚想说“对不起”,一只手就闯进他的视线范围,捏起那片深蓝色的美瞳,往地上一丢。 “抬头,”魏序的声音低低的,“我帮你摘出来。” 第92章 我们的离去 那双手是极温柔的,也是极笨拙的,轻轻撑开南来的眼皮,按住美瞳往旁边一滑一捏,尝试三次后取了出来。 第二片美瞳也像垃圾,被魏序随手一抛,脏了,也完全找不见了。 魏序的目光就没从南来脸上挪开过,那泛红的眼角,含血丝的眼白,淡蓝色的、随着光线渐渐放大的瞳孔,像猫一样,狡猾又灵动。 那次卷入漩涡被救后,南来的美瞳也脱落了,可那时魏序沉溺在被欺骗的痛苦之中,完全没有心思观察南来,现下,他心里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对南来的心疼,对南来恐惧的感同身受,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可南来没有说任何话,静静地,仰头看着魏序,杂乱的金发黏连,衬得脸颊毫无血色。 “南来,你能醒来就很好了,我很感激一切,”魏序拨开南来脸侧的头发夹在耳后,“这几天我一直守着你,怕你醒不过来,丢下我一个人。以后不能再这么粗心大意了,答应我好吗?” 南来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 魏序揉了揉南来的脑袋,亲他的额头,鼻尖,以及冰凉的嘴唇。 这种感觉是温柔的,熟悉的,蕴藏着太深太深、太多太多的话,藏在嘴里,说不出来,甚至通过吻也传达不了。 唇与唇分开的时候,魏序眼里埋藏的感情再度迸发了,他一把紧紧抱住南来,往怀里按,往胸口压,那跳起的心脏都好似打到南来脸上,他感受到怀里人一瞬间的反抗,但那反抗很快停止,转而陷入持久的颤栗。 像风吹打树梢上挂着的快要掉落的叶,南来咬着牙,声音很小很小地从魏序身体上传出。 “……我想回家。” * 这是一件大半夜发生的事,把原本的计划安排打破得稀烂。 直升机从s城起飞,烈的风刮得耳膜生疼。 魏序没有询问关于南来美瞳的任何事,他说过,南来不愿意说的,他不会再逼。 而南来也没有和魏序交流的意思,沉默地坐着,持续性补充水分。 凌晨五点半,直升机降落在南村海岛私人停机坪。 魏序脚刚落到地上,想扶南来下来,南来拒绝了。 往日里巴不得天天和魏序对视的那双眼睛,此时躲避得厉害,视线一碰就要错开。南来直直朝着大海,没等魏序开口,冰凉的嗓音说出冰冷的话。 “我要走了。” “……”魏序刚想说有急事要先去处理,硬是憋在喉头,有点哽。 过了几秒,他问南来:“那你还回来吗?” 月色勾勒下瘦薄的身躯一怔,慢半拍扭回头。背着月光和海,南来眼里的淡蓝仿佛变得透明,里面的情绪晦涩不清。 “美瞳被你扔了,”南来的嘴唇动着,说,“不回来了。”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魏序挽留的话,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凝视,慢慢投向很远的地方。薄薄夜色中,南来一步步走向大海,当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身影顿了顿,回了一下头,最终倾身投入大海。 直到南来彻底消失在魏序眼中,魏序才确定南来说的想回家,是回什么家。 是他海里的家,一个人的家,没有魏序的家。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魏序接了起来。 “魏序,你奶奶……刚才走了,没挺住。” 电话那头传来汪海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魏序听到的瞬间,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感觉有东西滚了上来卡住他的喉咙。 “……知道了,我马上到。” 魏序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南来消失的方向。那边海面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走向与大海相反的路,一个人的路。 * “是突发性大量脑干出血。这个部位的出血,非常凶险,几分钟内就有可能致命。老人家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我们尽全力抢救,但……希望你能理解,这种情况,就算当时人在医院门口,希望也极其渺茫。” 魏序赶到医院,听医生这样跟他交代奶奶去世的情况。 “奶奶她,平常身体都不错。”魏序说。 “老人家平时是不是有高血压?但自己没太在意,或者觉得没什么不舒服就没规律吃药?很多高龄老人血管看起来很硬,其实很脆,在某个瞬间,比如情绪激动、起床猛了、甚至用力排便,就可能导致血管破裂。” 第102章 高血压吗……? 魏序愣愣地盯着地板,他仔细回忆过往和奶奶说过的每一句话,从没听她提起什么时候去医院,做了什么检查,检查出什么东西。他常年远在s城,爸妈也是,真切的关心总是抵达不了她身边。 “从发病到离开的过程很短。根据送她来的邻居描述,应该是突然倒地,很快就失去意识了。这种情况下,其实老人家本身没有太多痛苦,主要是家属比较难以接受……” 医生的话在魏序耳边嗡嗡地响,又钻进他脑子里嗡嗡地转,像虫子一样啃食他的细胞,麻痹他的神经,他一夜几乎未眠,同时担心两个最重要的人的离去。 但是人类的担心是没有作用的,该走的迟早会走,老天爷喜欢作弄和玩笑,一夜之间让一个人和他仅剩的亲人阴阳相隔,是最惯用的手段。 医生最后交代道:“请节哀。处理完后事,家里其他长辈如果有类似情况,一定要督促他们定期量血压,规律服药,有些坎,防是防不住的,但我们可以尽量减少风险。” “好的,”魏序不敢想象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会的。” 笔尖与纸业摩擦的声音完全被医院走廊的嘈杂盖住,魏序的名字签得比平时小且紧,他看了死亡证明上奶奶的姓名、出生日期良久,然后在亲属关系栏,用力地写下孙子两个字。 他联系好殡仪馆,目睹殡仪馆妥善地将遗体抬上车,“嘭”得一声,车门被关上。 魏序提交的相关文件通过审核,他很快确定了服务项目和火化时间,因为南村海岛没多少亲友,他只租赁了一个简单的灵堂。 中途,魏序赶回铜湾一趟。 翻找柜子,找出奶奶最满意的一张老照片。 打开衣柜,挑选奶奶最喜欢的一套整洁的衣物,拿出来在床上铺平,抚平那些轻微的褶皱。 找齐守灵需要的物品后,魏序关了灯准备离开房间,临走前扭头看了一眼,又觉昏暗,走过去拉开老花色的窗帘,柔柔的日光正巧撒在木桌上。 他这才看到奶奶桌上正中央摆着一个盖好盖子的铁盒,以及一本老旧的笔记本,之前从来没见过。 魏序的手伸出又缩回,沉默着,最后只把铁盒和笔记本叠在一起,推到桌子的角落,走出了房间。 火化当日,殡仪馆告别厅,魏序见了奶奶的最后一面,只敢看着,不敢触碰。 很快,奶奶也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变成一盒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骨灰盒,落在亲人手中。 手臂下沉的瞬间,盒子的温度透过木头传来,那是一种粗糙又温暖的触感,让魏序想起小时候奶奶的轻抚,但那时候他不懂事,总会因为老人家粗粗的手而避开他们的直接的肢体触碰,记忆里只剩下奶奶手掌盖住他小小的脑袋的场景。 魏序怔怔盯着漂亮的骨灰盒,突然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往下压了压。 “魏序?”汪海浪在旁边叫他,“走吧。” 魏序回过神,说“好”,把骨灰盒用奶奶的头巾包好,送到守灵间。 守灵间是魏序亲手布置的。 正中间是奶奶的遗像,两边悬挂简单的挽联,前方设一张桌子作为供台,上面摆着奶奶爱吃的几样水果、点心,还有一杯清茶。 点燃电子长明灯和两根素蜡后,烛光便映着魏序沉默的脸。 守灵第一天,有一两位闻讯赶来帮忙的远亲、老邻居和村长,他们稍坐便离开了,留下魏序独自守夜。 魏序这两天几乎没有闭眼,汪海浪和杨季已经轮番安慰过他,但就连安慰的时间都十分短暂。 魏序变回比之前父母离世那段时间更沉默的沉默,独自一人走完前期冰冷的流程,直到此时背脊直挺、安安静静地坐在灵堂一侧的垫子上时,好像灵魂才暂时回到身体里面。 汪海浪站在后方,默默陪了魏序许久,在夜晚到来之前,他和魏序告别,魏序朝他点了点头,他离开这个守灵间。 汪海浪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南来哪儿去了,也不敢多嘴一句问魏序,生怕不小心在魏序伤口上撒盐。 明明去s城前都好好的,怎的就变成一个人回来了,但说不定是魏序怕南来担心,把南来先留在s城,等奶奶的葬礼仪式全做完后再回去呢? 可这样脆弱的时刻,魏序才是最需要被人担心的那一个人吧,才更需要喜欢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吧。把喜欢的人推得远远得,不像魏序的作风。 魏序可是喜欢一个人,就巴不得把那人紧紧栓在裤腰带上,去哪里都带着,一刻也不分离。明明之前如胶似漆,现在是怎么了? 唉,但想想也真是世事悲哀,魏序他爸妈走不到半年,奶奶也走了。 汪海浪这几天干活也提不起劲,他很小的时候奶奶那辈人就都不在了,听说出海死了好几个,魏序的奶奶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不似亲奶奶,胜似亲奶奶。谁心里的悲伤都不会比谁要少几分。 只希望魏序能挺过去。 不过魏序一定会挺过去的。 汪海浪出了门,想了想,还是私心给南来打了一通电话,但拨不通,只好作罢。 第93章 再见,再见 守灵间里极其安静,很小,很冷。 天黑后,管理员过来,说家属最好守着灯,别让它灭。 魏序点点头,他早就守出了经验,几乎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他这几天累得很,但心理压力早就冲破生理极限,只有此时靠着冰冷的墙,缓下来,才得以把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骨灰盒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遗像前的杯子里加了点温热的水,水太满,溢了出来,他就用袖子擦掉。 他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奶奶的老花镜,放在骨灰盒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夜深了,魏序终于有点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阴冷的风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了进来,脖子一凉,惊醒了。 魏序倏地朝台前看去,但守灵间里一切照旧,只有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 “别闹了,”魏序笑了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让孙子睡觉。” 第二天,魏序开始跑海葬的手续,办事的人说,船期现在要排,最早也得七天后了。魏序说“好”,埋头签了字,预约在第七天的早上。 回到守灵间,魏序把那张对折的海葬许可证放在骨灰盒前。奶奶生前就一直说死了要海葬。 “排到七天后了,”魏序说,“也好,多陪陪你。” 第三天,魏序又回了一趟铜湾,在那条道上碰到了牛世芳,她和魏序说她已经搬离了成家,现在在其他地方住,自在些。 牛世芳的脸色确实好了许多,肚子也明显大了起来,笑容还是有些疲惫。魏序问她案件进展怎么样了,牛世芳起先说还好,感谢魏序之前的帮忙,也辛苦万妮,但说着说着就开始支支吾吾。 她说前几天突然有个男的来找她,给她钱要她和解,撤诉,牛世芳当然没答应。结果这男人就开始人身威胁,说让她等着瞧。 “我没问清那人是曾文的谁,”牛世芳告诉魏序,“小洁可能会知道,但我现在没立场去问她。” 魏序点点头,说:“等我手头事忙完,我去看看。” 说到这手头的事,牛世芳的神情变得悲哀起来,她直直看着魏序,布满鱼尾纹的眼睛全是不忍,“苦了你了,孩子,你奶奶是村里很好的人,帮助大家很多,你们之前不在s城的时候,她经常在村尾和其他老头打牌,后来可能天气冷了,不爱出来了。你奶奶走得太匆忙,大家心里都难受,你也节哀顺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我没事的,”魏序撑了撑嘴角,“人老了,该走就要走的,很正常。” “你能这样想就好。” 牛世芳想起小江江,眼里的光又黯去几分,魏序和她道别,她也魂不守舍,见魏序马上就走开了,她又突然喊住魏序。 “欸,孩子。” “怎么了?”魏序脚步停住,“牛姐,还有什么事?” “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听万妮说是你去找了校长,校长才给出了监控录像,”牛世芳拧了拧衣角,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在港口那儿,你问我出海掉水里那件事,我对你语气很差,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魏序说,“况且我当时问得也不太礼貌,没冒犯到您才好。” “你奶奶……”牛世芳欲言又止,“有跟你说你小时候的那件事吗?” “没来得及,”魏序顿了顿,“她说她已经和南来说了,我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问他。” “南来?”牛世芳思考片刻,“之前那个金头发的男孩吗?我最近没见到他。” “是的,是他,”魏序微笑着,“他不在这里,他走了。” 第103章 牛世芳沉默片刻,魏序看出她的左右为难,对她说“没关系,如果为难的话可以不说”,他现在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什么。 但牛世芳似乎非说不可,好似她不说,这南村海岛就没人愿意和魏序说这事。她看了一眼魏序,就朝远处的大海望去,湛蓝色的,波光粼粼的。 “其实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救过一条人鱼。” “……”魏序瞳孔一缩。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自家人,成云他奶奶,口拦不住事,”牛世芳说,“听说是人鱼为了救你奶奶死了,被南村海岛的村民杀的,场面很……总之,后来海啸来了,淹死了村里好多人,那段时间渔民们不敢出海,收成也降了很多,很多人也饿死了。所以先辈们,说那是海怒,后续的村民被勒令不准再提起这件事。老一辈很多人都不在了,包括当时在场的,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了。” 牛世芳看向魏序,神色认真:“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掉海里去,是不是真的被人鱼救了。但这种生物……为了彼此都安全,还是不要有过多的接触了。想你奶奶一直告诉你那只是一场梦,也是这个用意。” “这样吗,”不知道是不是受凉了,魏序咳了咳,扯出一抹笑容,“好,我知道了,谢谢牛姐啊。” 第四天,不知道做什么。魏序看着骨灰盒,盒子不会回应,于是他走出门,沿着殡仪馆外墙走了一圈,冷冷的,没多久他又回来了。 日子变得很长,一天又一天,好像度过一个日夜需要48个小时。如果南来在的话,可能只要12个小时。 魏序想抽烟,喝酒,找个地方散散心,但他不想离奶奶太远,因为海葬以后的远是更远的远,比s城和南村海岛的距离更远,现在近点好。 晚上,魏序突然发现骨灰盒上多出来一颗小石子,湿的,像从海里刚捞上来,凑近了闻,是一股熟悉的海腥味。 “……” 魏序用指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握到慢慢变干、甚至发热,最后垂着头靠在一旁,盯着这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子发呆。 他的手指在小石子上摩挲,想着自己此时也像海里的蚌,把尖锐的有棱角的石子含在身体里,日日夜夜,最后也能吐出光滑的珍珠吗。 第五天,万妮来了,她带了一小袋海岛晒的鱼干,没多说,鞠了躬,放下东西,朝魏序笑了笑。 “我们小魏,很坚强呢,听说一滴眼泪也没掉,”万妮拥抱了魏序,声音放得比平时要温柔许多,“真的辛苦了,一个人把这些事办下来很难吧。” “还好,之前不是已经办过一次了吗,”好在是恢复了一些,魏序有了点力气开玩笑,“而且这次有海浪陪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真的很痛苦,哭出来会好很多,”万妮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拥抱结束,她拍了拍魏序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嘴上又调侃,“等着你以后给我继续拍照呢,魏大摄影师。” “不要,奶奶看着呢,”魏序回答完上一句,紧接着是下一句,“好啊,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得空就给你拍。” “行啊,说好了。” 万妮在灵堂坐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魏序叫住了她。 “牛姐说的,威胁她的那个人你知道吗?” “什么?”万妮皱眉,“她没跟我说。” “拿钱想说和,撤诉的。”魏序说。 “这个我知道,但是她没跟我说被人威胁了。” “那没事,你自己也小心点,”估计是不想万妮受此影响,因为凭万妮的性子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后我去处理。” “行,你也是,”万妮看着魏序,“小心点。” 万妮走后,魏序把鱼干掰碎,放在小碟里,摆在骨灰盒前,海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奶奶最喜欢吃的手工鱼干,万妮在之前会时不时拿来送一些给奶奶。 没想到最后一次,没亲手交到她手上。 第六天。管理员早上看到魏序,同他打招呼:“今晚最后一天了。” 魏序笑了笑,说:“嗯,明天早上海葬。” “你也真是个有孝心的,”管理员不知道往什么方向指了指,“现在正常守灵只有三天,走流程这样比较快,其他人没守这么多天的,有,也都是轮班来,没像你一样一个人待这么久的。南村海岛海葬的人虽然多,但排队也不需要那么久的,最近是突然换季,好多老人都走了。” 魏序去取定好的白菊花,买了明天船上要用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守灵间的灯忽明忽暗闪了几下,片刻后稳定下来,光变得很柔,像魏序的幻觉。 晚上,魏序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茶杯、没用完的蜡烛收好,最后抱起骨灰盒,用一块深色的布把它包起来,他包得很慢,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动作停顿了很久。 结打得非常牢。做完这一切后,魏序拍了拍骨灰盒的盖子,像奶奶拍打他头顶一样。 “再见,”魏序说,“再见。” 这一夜魏序没睡,只是静静坐着。 凌晨时分,他仿佛听见了安魂曲的曲调,像从很深的海底传来,起先是虚无缥缈的,后续不知道是不是随着他的脑补,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晰,好似在他耳边哼唱。 魏序放在口袋里握着小石子的手一抽,腿先大脑一步踉跄地站了起来,疯了似的往殡仪馆外面跑。 这处殡仪馆是南村海岛最大的殡仪馆,建在城镇边缘,地势较高能看得见海,但绝非能清晰听到海浪声的地方,顶多只是模糊的声音。 * 安魂曲。 魏序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旋律,倒着哼他都能认得出来。 更何况他小时候掉海里去了,大人都说他脑子烧坏了,但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银色月光下,人鱼靠在礁石背面,轻轻的安魂曲从他嘴里绕出来,再轻柔又冰凉地钻进幼小人类的耳朵。 一曲结束。 “我还想听,”小魏序嘟囔着,“我还想听,你再唱一遍吧。” 人鱼没有答应他,说他:“馋。” “你唱得真好听,一遍,就一遍吧,最后一遍嘛。” “不行。” “求你了,大哥哥,”小魏序绕到礁石顶上,往下看到人鱼金灿灿的头发,眨了眨眼睛,“我真的很喜欢听你唱歌,要是我有录音笔的话,就可以录下来,然后拿回去一遍一遍听啦。这样你只要唱一遍就好,也不会很累。但现在我没有……” 人鱼抬起头,一双倒着的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小魏序。 “你想听,以后来找我就行。” “以后也可以来找你吗?”小魏序笑了,不过很快又露出困惑,“那我怎么找你呢?大海那么大,会很难找的吧。如果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你往海里扔贝壳,”人鱼淡淡地说,姿势慵懒地靠在礁石上,阳光洒在他同样深蓝的鳞片上,随着呼吸的起伏,在小魏序眼里晃,“你扔,我就出现了。” 第94章 wonderful “真的吗!?”小魏序的小短腿在礁石上蹦跶,“那太好了!那约好了哦!你不能偷偷躲起来不见我……” “要求那么多。” 人鱼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水面被物体砸开的声音,猛地回头,见小魏序不在礁石上,而是一头栽进了水里! “啧。”人鱼拧眉,往水里一倒,金色的头发瞬间散开来,随海流飘荡。 几秒后,小人被他单手提腿捞了起来。 小魏序趴在人鱼的身上,咳得惊天动地。他身体本就不好,风吹日晒,又遭了风暴,精神也恍惚,今天好不容易好点,又掉进海里,简直一刻也不得安歇。 人鱼无语地挑起一边眉头,有着尖锐指甲的手在空中抬起又放下,最后虚虚落在小人的身上,像母亲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点了么。” “……”小魏序颤悠悠抬起头,面颊还是刚刚剧烈咳嗽后导致的红,那双黑色的眼睛大大的,掺着水润,睫毛湿漉漉卷着,谁看了都心神荡漾。 一人一鱼直直对视,都被彼此的样貌蛊惑,鬼迷心窍。 “大哥哥,你真的好漂亮,”小魏序大胆地摸了摸人鱼的脸,紧接着是眼睛,头发,“这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颜色,我好喜欢,金灿灿的,蓝蓝的,像、像大海和太阳。” 朴实无华的比喻和形容。 人鱼配合地勾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你会一辈子记着这颜色么?” “会,”小魏序十分认真,“会的。” 魏序拔腿往殡仪馆外跑,像生怕什么人从他手底下溜走一样。 但那人并没有逃跑,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坐在一处围墙上,居高临下望着气喘吁吁的人。 光线稀弱,那人头顶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魏序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一步步朝围墙走去。 走到一半,那人突然开口了:“站住。” 第104章 “再唱一遍,好吗?”魏序听话收脚,毫不吃惊地喊出他的名字,“南来。” 南来嘴唇紧抿。 他的嘴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锁,打造这一把锁的钥匙也许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多,需要锁匠精妙绝伦的手艺,日复一日的耐心,和永远不会放手的感情。 “你知道那是安魂曲。”魏序说。 南来脸色渐冷。 “你不是第一次唱,对吧,”魏序上前一步,“你从哪里听过?” “你弹的钢琴曲,”南来终于开口,“我第一次听,第一次唱。” “我不信,”魏序顿了顿,“二十年前,你到底——” “——没有,我没有,”南来的眼睛吐出几分悲哀,让人辨不清话里的真假,“你在弹琴的时候,你奶奶和我说,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它对你有很大的意义。所以……” “所以你来安慰我,是吗?”魏序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明明都说了要走,不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一个两个,连自己说出的话都不守信用。” 豆大的眼泪砸在地面,被月光罩上一层银色。 “南来,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你说没有,就是有,你说不是,就是是,你别想再诓骗我半分,”魏序的脸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泪痕,这些天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在看到南来的瞬间全部溢出,“这次你说吧,别骗我了。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南来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魏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回来了还会走吗?这几天在海里过得好吗?” 南来一步步靠近魏序。 “有好好休息吗?把你带去s城但是没有好好照顾你,全是我的错。” 越来越近了,南来这次没再掩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直望进魏序眼里。 “对不——” 魏序颤抖的声音被冰凉的拥抱钳制,截止,再也发不出来。 从来都是他在狠狠拥抱南来,这次却破天荒得到南来的拥抱。他突然觉得死也值了。 “——对不起。”南来在他耳边说。 两句话相差前后一秒不到的出口时间,但道歉从来不分先后。 魏序这次想不出来南来为什么要道歉,为了突然的离开道歉,还是为了今后的离开道歉? 但南来很快给出浅显的答案:“回来的时候,我状态很差,不知道奶奶走了。她之前和我说过,希望我陪在你身边,但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魏序眼前是高悬的月,金色的发尾,他愣愣地,“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很好。” 南来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魏序突然笑了笑,“前几天,你来看过我吗?” “没有。” “知道了,那就是有,”魏序已经顾不得什么,他只迫切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我虽然不懂,但是你很悲伤,”南来说,“我只是想在旁边陪陪你,这不算‘回来’,我没想到你会追出来。” 魏序问:“因为看到我难过,所以你心疼吗?” “我只想你别再难过,”南来松开他,和他对视,“小序,你很坚强,勇敢,和我不一样。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用。” “别这样说,你很重要,”魏序很认真,“现在告诉我,你回来了还会走吗?” “我说了这不算‘回来’,陪你走过这段时间,是我最后的任务,因为我答应了她,我也已经完成了,今晚就是最后,”南来皱起眉,话里是与表现截然不同的冷漠,“所以我现在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南来试图向后退一步,魏序的手却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你还没想清楚吗?” “想清楚什么?” 南来微微抬头看向魏序。小序何时有这么高了,小时候的他乖巧可爱,小小的一个,成年了就有如此健硕的身材。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没早已没自恃长辈的身份,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和自己平等的同辈。 “想清楚我说的所有话,”魏序一字一句,“我所有的话,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我不在意你的颜色,现在甚至都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骗了我,我也不在乎那该死的真相,那些东西根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白了吗?明白了吗?我的心从杨季别墅阳台开始,就只属于你,之后也永远不会改变。” “我想得很清楚了,南来,你呢?你想清楚了吗?如果你没想清楚,就回你的海里,再也不要回来。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们就一起克服之后的所有困难。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呢……” 这场闹剧般的嘶吼像是魏序可悲的独角戏,他按着南来的肩膀说出早就说过无数遍的话,但南来终究只会沉默,或者淡淡地告诉他不是那样。 就像此时,刺骨的风吹过,南来依旧一言不发,魏序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魏序喃喃着,垂下头,“你还说我笨,说我傻,碰上人类的难题你就不懂了。我们都半斤八两,你怎么会懂呢,你只是一条鱼,最笨的鱼。” “我懂,我知道。” 沉默许久,南来突然开了口。 魏序慢慢抬起头,眼里似有不信。 “但是现在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南来扯了扯嘴角,“我没办法接受我对你的欺骗,隐瞒。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有现在的心情,我从最开始就不会骗你。” “但那有什么重要的呢?”魏序不解,“感情都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和我一直相处的就是你,就算最开始始于欺骗,那又如何?我都不在意,你——” “很重要!”南来低吼一声,打断魏序的话,“用颜色做欺骗,是很严重的错,在人鱼群族里,颜色是最重要的身份象征,高低贵贱,全在这里。人鱼也不能救人类,这会引起海怒。即便你无所谓,我也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更何况……” “更何况,”南来的眼里是他都不懂的晦涩不清的情绪,自我放弃,“我理解不了自己的感情。” 魏序盯着盯着,来自心底的笑突然爬上他的脸,“没关系,这可以慢慢来。” “这很累。” “没关系的,南来,”魏序说,“我很开心你今天和我多说了一些话,你可以和我说关于你的更多,我不理解也可以尝试去理解,我会尊重你的所有想法,即便你还是想离开。” “……”现在换成南来不理解了。 但魏序很快问:“不过你刚刚说的,人鱼不能救人类,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能和你说。” “奶奶和我说,可以问你,你可以说。” “这个族规,不止因为你奶奶的这件事,”南来松了一点口,但很快又闭上了,他的眼神从懵懂变成最初一般的冰冷,“我要走了,如果你还能见到我,我会跟你说。不过应该也没那个机会了。” 魏序的脸色黑了下来,他和南来僵持几秒,最后松开手。 “行啊,”魏序语气不悦,心想这鱼还真是冷酷无情,话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愿意留下,“你走吧,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南来朝魏序点点头,轻巧地跳上围墙,很快消失不见。 魏序心里堵着一口气,感动的心情全都消失不见,被南来打得稀碎。 还点头!点头!?让你别回来居然还点头! 现在偶尔发个疯也没用了。 魏序兜着圈子转,最后在角落停下,狠狠踢了一脚那堆竹筐,结果自己脚一扭,疼得要死。 第95章 world 次日。 天还没亮透,钢灰色的海在眼前朦朦胧胧。 魏序一瘸一拐,用许可证登上安排的渔船。船长看了魏序一眼,彼此点头,没有其他言语。 发动机突突地响,割开平静的海面,船向着规定的海葬区域驶去。 魏序坐在船尾,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小小的包裹。 昨夜和南来争吵的画面,愤怒、委屈、还有南来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此刻都被更沉重更虚无的悲伤压了下去,剩下麻木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船长说:“到了。” 发动机随声音停下,世界开始陷入一种辽阔的寂静,只有海水轻拍船舷的响声。 这里离岸已远,四周海天相连,分不清界限。 魏序锤了锤发麻的腿,走到船边,慢慢解开那个系得紧紧的结,素白的可降解骨灰罐露了出来。 罐子很轻,又重若千钧。 船舷的木板硌疼了膝盖,他跪在船边,双手捧着骨灰罐,停顿了片刻,没有致辞,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再多一句话,只是极轻极缓地,将罐身倾斜。 灰白色的骨灰随着海风飘出去,落在深色的海面上,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如此安静、快速地被海水拥抱,吞没,下沉,最后消失不见。 魏序松开手,空了的骨灰罐没入水中。 涟漪慢慢平复,魏序拿起那束白菊花,一瓣一瓣撕下她们,撒向同一片水面。 第105章 白色花瓣打着旋,落在刚才所有东西沉没的地方。 魏序一动不动盯着那片白色,那花瓣慢慢往周边漂,最正中的一片花瓣却突然被海里的鱼向下一拽,叼走了。 可那是鱼吗? 会是鱼吗? 魏序的心脏怦怦跳,眼前模糊了,目光开始无意识地涣散,可那大海深不见底,他看不见任何生物。 可他仿佛能看到一道修长的、优美的蓝色影子,绕着骨灰沉没的那一小片海域,缓慢又庄重地盘旋一周,随后向着更深处下潜,彻底融入无边的深蓝。 魏序呼出一口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子,捏在手心,举在半空。 紧握的拳头下面是翻滚的无边的海浪,他停滞了几秒,五指向下张开。 小石子无声地落入海中。 “回家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海声。船长在船头背对着魏序,抽烟,望向远方,给予魏序最大限度的隐私和尊重。 没多久,船长掐灭了烟,回过头,声音平稳:“返航吗?” 魏序双手插兜,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回去吧。” * 这场丧事处理得十分平静。 因为是传统的、合理的、平平无奇的,除了魏序波动的心情,其他没有任何人在意。 魏序回到岸上的时候,在港口看到牛世芳和小洁,牛世芳挺着个大肚子站着,小洁压着鸭舌帽,在忙活船事。 小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出海,摊子上的生意难道覆盖不了支出了吗。 他走近了,听到牛世芳在和小洁说:“你别做了,你去读书,去考试,我送你去,别在这儿帮我,浪费时间!” “之前还说我假惺惺的呢,你孩子还小,要钱的地方多,留给你自己小孩吧,”小洁抹了把脸,脸脏了,“你要是觉得搞了曾文,对我愧疚,那完全没必要,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因为曾文,”牛世芳噎了噎,“就是因为你。” “我?”小洁这才抬起头,“为什么?” “亲人都不在身边了,你自己怎么办?” 小洁皱起眉,说:“牛姨,你突然这么关心我,让人觉得很奇怪。你之前一直在口是心非吗?” 牛世芳拧过脸不说话了。 正巧魏序走了过来,同两人打招呼,随口寒暄了几句,这才感觉气氛好了点。 魏序把小洁拉到一旁,和她说:“上次我短信里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小洁看着魏序,欲言又止,片刻后叹了口气,“知道了,魏哥,真的谢谢你,一直在考虑我。如果我想清楚了,会和你说的。” 魏序问:“曾文最近在?” “扣着呢,”小洁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就那样了,反正肯定是要进去的。” 魏序本来还想问问其他,比如关于威胁牛世芳的那个人,小洁知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话到嘴边,魏序又不想问了。 本来就已经乱七八糟了。 “小洁,”魏序随口说,“你家里还剩人吗?” 本意是问问小洁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在这里,好歹能照顾她一点,谁知小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一白,嘴唇微微发抖。 太明显了,小洁根本藏不住事。 “还……还有。”小洁面对魏序,这个曾经帮助自己数次的人,根本撒不了谎。 “之前好像没听说过。”魏序想了想。 “对,”小洁咽了口唾沫,“前阵子刚过来的,一个远房亲戚。” “行,好歹生活上有个照应。”魏序没再多问。 两人走回船旁边,牛世芳找了个椅子坐着,魏序把袖子卷起来,“我来帮你们弄吧。” “啊!这可不行!”小洁马上阻拦,“我来就好了!” “没事,我好歹也是这里出生长大的啊,”魏序笑了笑,“这点小活,帮帮你们,以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咯。” 魏序干完活,目送船出了海,发现还在早上。 他绕到汪海浪的杂货铺,林圆还在里面上班,发现是魏老板来了,乐呵呵蹿出来,问魏老板要买什么呢。 魏序摇了摇头,说:“我随便逛过来看看。” “哦哦哦,”林圆点头如捣蒜,“汪老板现在不在这儿,你可以坐一会儿,看看电视。” 魏序点点头,坐下来看无聊的恋爱剧。 空间内有点沉默,片刻后,他听林圆问:“魏老板,南来还回来上班不?我现在白天一个人可无聊了,他是跟你到s城上班去了吗?” 林圆哪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思单纯得很,刷刷刷所有话就脱口而出。 “他不喜欢上班,”魏序勾了勾嘴角,半个身子靠在收银台前,想起南来曾经站在这里接过他好多个电话,“不喜欢上就别上了,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也很好啊!”林圆情绪转变很快,真心实意在为别人感到开心,“我也想这样,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但是现在店里走不开啦,而且我拿死工资的,不然就要没钱吃饭了!” 魏序哼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林圆也不是没听说魏序奶奶去世的事,不然人没去s城几天,突然又跑回来做什么。 林圆只觉得魏老板实在是太苦了,虽然有钱,但好像亲人都不在身边了。林圆不敢把这些话拿出来说,但偶尔想想,会觉得自己也是幸运的,虽然拿屁点钱,但爸妈都在,回家能吃上热腾腾的饭。 不过南来应该会陪在魏老板身边吧,这样想想,好像什么苦也能熬过去一些了。 林圆看得出来南来和魏老板的关系很好,魏老板经常过来接送南来上下班,南来有时候也会和她聊魏序,说魏序是个怎么样怎么样的人,经常绕不开“漂亮”两个字,林圆十分赞同。 之前魏老板的爸妈走了,魏老板自己回南村海岛,那阵子简直是把精神萎靡、生无可恋写在了脸上,背地里可能都不知道要流多少眼泪。这次他奶奶走了,倒是听说没掉过一滴眼泪,平静得很。 可是怎么可能平静,亲人的离世永远是一场大雨,除非心里早就是一片汪洋,容纳得下任何水花,否则怎么可能平静。 林圆平时五大三粗,此时看魏序神情淡漠,没有接话的意思,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害怕自己安慰不到位,把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搞砸了。 好安静啊。和南来在的时候差不多。 半个小时过去了,店里没来客人,林圆坐得腿脚发麻,站起来在店里兜了几个圈,每次路过魏序的时候都要瞥上两眼。 她发现魏序眼里根本什么都没有,表面上是在看电视,实际上估计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圆绕到某个货架前,拿了一包东西,去前台“滴”了一声,自己结了账。 这时,魏序正巧站了起来,说准备走了,林圆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他。 一包糖。 “这是?”魏序疑惑地接了过来,左右翻看。 “海盐太妃糖,我们店里卖得很好的,”林圆说,“南来最喜欢吃这个,我平常都请他吃的,你带回去给他,他肯定会很开心。啊,你也可以尝尝,甜的东西……能让人感觉日子不那么苦。” 不知想到什么,魏序嘴角荡漾出一丝笑容,他和林圆说“好”,挥挥手,出了杂货店。 * 丧事告一段落,魏序终于回了别墅区,打开自己的门。 屋里暗暗的,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客房里还满是南来的痕迹。 魏序觉得累了,没上楼,就倒在客房里睡了一下午,明明房间里已经不可能留有南来的味道,阿姨已经打扫过两次,但他仍会觉得安心。 魏序最后是被汪海浪的电话震醒。 “魏序?魏序!”粗犷的声音在听筒里拔地而起,“为什么不回消息!联系不上你人,以为你死了都!” “怎么可能,”魏序声音里还是困顿,嘟嚷着,“早上海葬做完了,回家睡了一下午,饭都没吃。” “那现在出来吃饭?”汪海浪问,“海边大排档?我请客。” 半小时后,魏序在黑夜中远远看到大排档的招牌。 这是本地最好吃的一家大排档,上一次来还是带南来来吃的,当时的记忆说不上很愉快。 南来对他说了一堆话,把他感动坏了,那种鲜少的心动的感觉呼之欲出,魏序败给了随之而来的欲望,亲了南来,又被南来拒绝。 南来根本就不懂爱。 现在说这话已经太老土,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能从嘴里说出那些让他感天动地的话的人,心里怎么可能没一点爱。 第96章 小鱼都不用妈妈喂的 汪海浪已经到了,点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大部分都是魏序爱吃的。魏序看到就笑了,调侃汪海浪怎么还把他的喜好记得那么清楚。 第106章 “算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工作之后也没少见,”汪海浪努努嘴,跟着魏序在笑,“这都不记得就别当兄弟了啊。” 魏序和汪海浪酒杯碰酒杯,喝着便宜的啤酒,那是往常魏序应酬根本不可能喝进肚子的东西,此时无所顾忌地全部灌进去。 喝了一两瓶,魏序浑身就热了起来,驱散了南村海岛夜晚海边的冷,也让他短暂地忘记了一些痛。 菜吃了大半,汪海浪终于想起来问:“欸,你挂个相机干嘛。” “我吃完了等下去海边拍照,”魏序抬了抬下巴,“拍点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拍的,”汪海浪在面前举了举啤酒杯,啧啧抿了一大口,“为什么?” 魏序笑了笑,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很,他说:“单纯排忧解难啊。” “这么黑的天,有什么好拍的。” “好拍。” “行吧,”魏序就这脾气,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汪海浪交代他,“那你也好好散散心,这么多天都没怎么歇息吧,记得注意安全。” 魏序应下。 汪海浪在帐篷里揣测着魏序的神色,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几天南来都没有出现,电话也打不通,或许现在可以问问? “那个,魏序,”汪海浪尴尬地开口,“你那个谁呢?” 魏序眼都没抬,“谁啊?” “就在我这儿打工的。”汪海浪意有所指。 “南来啊?”魏序摆了摆手,“他不在这儿。” 汪海浪咽了咽口水,“没回来吗?” “也不算,”魏序提起这个心情就不好,“他个没良心的。” 嘶,居然能从魏序嘴里听到这话,不过这也对吧,魏序一直帮着南来,谁都看在眼里。汪海浪自顾自猜测:“你们吵架了?” “这算吵架吗?”魏序放下酒杯,撑着脑袋,眼睛一睁一闭,“观念不合吧,劝不动,好累,不想劝了。” “累了就放放吧,他要不领你的情,你做再多也没用。我高中追咱们班花,人就不喜欢我,我再怎么做她都不接受我,那能有什么办法,”汪海浪说着说着自己都激动起来,“你要真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说不定人突然就想明白了,就来找你了。当然如果他真没情没意……那就当我没说吧。” “哦,”魏序正眼瞧了汪海浪,半晌后自顾自说,“你说得也有点道理。” 汪海浪拍拍魏序的肩膀,“对啊,所以说,魏序,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真正的爱情都是水到渠成的,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也不是事,该有就有了,要真没有,那也别强求,什么事情都得考虑彼此双方,感情里不能太自私,也不能太无私。” 虽然两个人根本在不同的频道,汪海浪压根不知道魏序和南来的事情,但莫名其妙地劝到了点上。 魏序还真清明了几分。 “是我太钻牛角尖了。”魏序说。 * 天完全黑透了,海浪声在空旷的岸边显得格外响。 魏序吃完饭在海边散步,走了好久终于发现一个不错的方位,于是举起相机,镜头长时间曝光,开始捕捉夜色中礁石与流水的虚影。 做这种活计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魏序把脑子里纷乱的画面排空,聚精会神投入其中。 他拍了几张不太满意,正想换个地方,后方却突然传来一阵短促锐利的风声。 “咚——!” 一块板砖砸了过来! 魏序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眼前就像断电的屏幕,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瞬间被抽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相机脱了手砸在礁石上,直接坏了。 那瞬间,他好像闻到了浓烈廉价的烟草味,刺鼻的酒味,以及一个陌生男人粗重的喘息。 中途,魏序短暂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感觉到剧烈的颠簸,自己好像在快速地移动,有什么东西紧紧箍着他的腰和背,凉凉的,湿漉漉的,像自己的汗。 魏序的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嗅觉却先醒了,那种混合海水的、像海藻又像贝壳内壁的腥甜味冲进他的鼻腔。 魏序来不及思考更多,眩晕和阵痛袭来,重新把他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被砸晕的这天晚上,魏序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呢,”在梦里,魏序问南来,“为什么我会这么爱你。” 南来笑了笑,这个笑和他现实里的笑看起来很不一样。 他说:“因为我值得被爱。” * 消毒水。 天花板。 医院。 魏序缓缓睁开眼,后脑的疼痛一跳一跳地传导过来,但有被缠绕住的感觉,似乎伤口已经包扎妥当。 他为什么会在医院? 谁把他扛过来的。 魏序对现在的时间没有任何概念,总感觉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他本来在海边拍照,然后好像被人砸了脑袋,那一下可真的不轻。是酒鬼吗,还是什么仇人?不应该吧,他安分克己,在南村海岛哪有什么仇人。 病房还挺安静。 魏序的头动不了,一动就疼,他只有眼睛在轱辘轱辘转,转到左边,是帘子,转到右边,窗外阳光明媚,椅子上空无一人。 他按了床边的铃,护士进来了,简单交代一下病情,告诉他昨天他是被人背来的,但是那人裹得比较严实,只有眼睛露出来了,长得像外国人。 怎么搞得跟作案分子似的。魏序感觉自己快要听不懂了,直接问:“他人呢?” 护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天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晚上都在,今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魏序朝护士道谢,护士观察完情况后很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有点肮脏的天花板,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所以说,要是没有南来,昨晚他的脑袋可能已经被砸烂了。 南来很可能在他完全昏迷的情况下守了他一整夜,但是为什么又走了,都不等他醒来。 是铁了心想回海里,不再有半点瓜葛吗? 但渐渐地,另一种感情盖过此时隐隐悲伤的埋怨。 南来这条冰冷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谙世事的鱼,居然为了不让他失血过多死了,背他来人这么多的医院,走自己根本不会走的流程,真真切切把魏序弄上了病床,还包扎好了脑袋。 太不可思议了,放在几个月前,魏序根本不相信南来会一个人去医院。 他明明就是挂念他的。魏序不止一次这样想。他明明就是舍不得他的。 魏序哆哆嗦嗦从裤子里摸到自己的手机,还好还在。他松了口气,刚想看看时间,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抽走他的手机。 “脑震荡,颅内轻微出血,”南来脸冷冷的,“不能玩手机。” “哦,哦?”魏序没想到南来这么轻而易举出现在眼前,而他还是没听到任何脚步声,甚至以为是幻觉,“南来?真的假的?” “真,”南来这次倒是没有骗人,“你昨晚被人砸了,我把你送到医院。” “我知道,我知道,”魏序看着那张挂着熟悉的表情的脸,突然想不起来接下来要问什么,只好随便说,“你吃饭了吗?” “没有,”南来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饭盒,“我早上回你家给你做了早饭,但是你没醒,我中午又回去做了午饭,你醒了,现在可以吃了。” “这么客气啊,干嘛啊,”魏序受宠若惊,因为脑壳疼,现在的声音还是虚虚的小小的,听起来像是在讨要关心,“不是走了吗?怎么救的我?” “我昨晚路过,看到了,”南来顿了顿,“你要是不喜欢,下次不救了。” 魏序眼角一抽。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 更何况那么晚,那么偏僻,路过?未免有点夸张了吧。 但魏序现在没力气深究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闭上眼,缓了缓问:“人呢?” “跑了,”南来说,“我追不上。” 这大概也是谎话。南来要是想,那人可能会直接当场毙命,死状惨烈。魏序只是被砸头,那人可能真的被爆头。但可能现场有比追赶凶手更重要的事,让南来暂时放弃了追踪。 “你是怎么救我的?” “掐住那人的手,”南来沉默几秒,“然后那人就跑了。” “就跑了?”魏序不敢置信,一个想法在心里隐隐浮现。 那人不会发现南来不是人,然后被吓跑了吧?不知道南来的身体情况恢复得如何,但经此一遭肯定没有先前那么稳定了,如果让南村海岛其他人知道南来是人鱼,后果不堪设想。 一分钟内,魏序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都是不太好的结果。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黏在病号服上,一时之间没听到南来在说什么。 “……你吃饭,然后休息吧……” 南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魏序接收,魏序拧着眉看向南来,面色凝重,南来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歪了歪头,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第107章 “要我喂你?” “……” “小鱼都不用妈妈喂的。” “不是,”魏序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问出不得不问的问题,“你被人看到了吗?” 南来:“?” 魏序赶忙追着说:“你现在状态很不稳定,你救我的时候控制好情绪了吗,你有没有被那个人看到你的鳞片?” “……” 病房内悄无声息,人躺在床上,鱼站在地面。 南来背着光,淡蓝色的瞳孔缓慢收缩,压低了眼,就这么静静看着魏序,他光滑的类人的脸庞清晰地映照在魏序眼中,神情淡淡的,似乎嘴角挂起了一丝无所谓的微笑。 沉默的对视中,魏序提前知晓了答案。 “你……”连开口都变得十分艰涩,千言万语只凝缩成三个字,“怎么办?” “没关系,”南来表情不变,他说,“只是看到了,不会怎么样。” “没你说得那么轻巧,你不了解,一个人的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很大的后果。那人要是跑出去乱说,那你怎么办?你万一……” “你知道了吗,你奶奶的事。” “我不知道。”魏序张了张嘴,酝酿起来的焦躁被南来如水的嗓音冲淡些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不会带来任何好结果。他虽然已经从牛世芳那边听到一点,但更想知道南来是怎么评价。 “你说吧。”魏序说。 第97章 陪我几天,再走吧 也许是应了上次的话,南来这次没有推脱。 “我的祖先,在他垂垂老矣的年纪里,救了一个年轻的人类,叫贝贝。他并不是第一条救了人的人鱼,但却是第一条和人类走得太近的人鱼,他被陆地上光鲜亮丽的东西迷了眼,包括物,也包括人,所以那苍老的躯壳里迸发出了不一样的活力。 “但是纸包不住火,那时候这片土地的社会和人鱼部族一样落后封建,人类对生物的分类划分不清,他们没见过的,就是妖怪,会产生理所当然的恐惧。南村海岛的人信奉海神,一直自以为和海神达成了一种漂亮的协议,但就连海为什么会愤怒都不明白。” 南来抓握着一只餐叉在手中玩弄,漫不经心,“他们只想把不该存在的东西铲除了。” 魏序听得心中一惊,但南来在这时慢悠悠停住了,抬起眼盯着他。 魏序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南来一节一节掰弯了餐叉的头,“人鱼死了,贝贝活了。” 贝贝,是奶奶的乳名吗?魏序没听过。但既然南来讲的是关于他奶奶的事,那应该就是了。 “不过故事的最后,他们都付出了该付出的代价,无论是误入歧途的人鱼、贝贝,还是造了孽的村民,”南来把手里的餐叉一丢,砸在被子上,他勾了勾嘴角,“要我说,这个故事就是如此,平淡无趣,谁都错了,但谁也没错,而且结果显而易见,这是一种难以违抗的规律。小序,你觉得呢?” 让魏序现在的大脑处理这种问题实在太难,所以无可避免地显得南来聪明,魏序蠢笨。但魏序想回答南来的问题。 “我们不会这样。”魏序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南来带着一点笑意反问,“人很脆弱,不应该碰一点风险。” 魏序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只能装得下南来。 半晌,他问:“所以这是你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吗?” 这回轮到南来沉默了。 南来侧对魏序,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离开时的衣服,有些地方浸着深色的水渍,金色头发被压在黑色鸭舌帽下,只能看到一些起翘的发尾。 其实他从没把祖先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认为如果代价已经付出,往后一定一路坦途。 其实他早把离开的理由告诉了魏序,所有的,不想说和想说的,都已经告诉了魏序,魏序一定明白。 人类少女和人鱼祖先的无妄之灾,这种无聊的故事,他本不想让魏序知道,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还会有第二次见面。 如果实在要说他和魏序聊这件事的原因,就是他想魏序知难而退,告诉魏序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可怖的后果,甚至形容得越悲惨越好,可真当要描述出口,一种不忍又从心底流露出来,改变原本设定好的轨迹。 悲惨的一切被南来淡化,淡化成一种通用的结局,只需要用“难以违抗的规律”来形容。其中的痛苦被掩去,无论是贝贝的、祖先的,还是其他人的。 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甚至直到现在,所有主角都已经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里面的痛苦还需要后人来承担呢。 历史的轨迹不可能完全复刻,人都不是同样的人,鱼也不是同样的鱼。魏序没必要知道那么多,那么详细。 可现在看来,浅淡的叙述没有起到应起的作用,魏序没想知难而退,还是固执地想要他留在他身边,固执地想爱他。 这些南来都知道,南来只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错。 因为他还没付出代价。 他还有一身的罪。 如果魏序还是希望他留下,他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南来。” 魏序轻轻叫了他,他思绪断线,回过头。 那个病床上的黑发黑眸的人类,苍白脆弱得好似窒息的鱼,圆圆的脑袋被满满得包扎,轻微的动弹都不容易,绷带缠住的明明不是嘴,他却良久没有吐出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魏序,南来仿佛短暂地回到过去。 那个濒死的人类小孩,感觉碰一下就会碎掉。南来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随便按一下都能从嘴里吐出好多水,他头上的血比昨日的还要多,细细密密地往外冒。 饶是如此,还在对他笑。 那么蠢,那么傻,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不同族的生物笑什么笑呢。明明都快死了,不是在水里死掉就那么开心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好像死前,能看到过往快乐的记忆。 他的过往很快乐吗,很有趣吗,陆地是什么样的,能是什么样的。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挺有意思的吧,不然为什么上岸的人鱼都不愿意回来。 南来随手拨开小孩盖住一点眼睛的头发,所以这种黑闯入他的视野,沾了水的,亮的,五彩斑斓的,和头发一起,在水色里发出不一样的光。 没有哪一条人鱼会长成这种颜色。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低级的人鱼。 但是真的很漂亮。 南来第一次觉得黑色也能是漂亮的。 他的目光移动,落在人类小孩的睫毛,鼻子,嘴,脖颈,手臂,脚,是一种来自异族生物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审视一个稀奇的玩具。 但是玩具要死了。 而他救不了他。 魏序:“你……” 南来回过神,还尚未从过去的回忆中完全剥离,就听魏序说。 “你回海里去吧。” 南来呼吸一滞。 一滴输液管的水珠恰好滴落。 魏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来:“不是赶你走,是……我们都先停一停,你回到你觉得安全舒服的地方,把伤养好,”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我也需要时间,把各种事彻底处理好,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如果你想回来……” 魏序和南来目光接触的刹那,所有话在一瞬被堵住。 南来仅是极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也许有解脱,有痛苦,有迷茫,最后化为空白,淡蓝色的眼睛转到了其他地方。但是魏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 南来几步走到病床前,把掰弯的餐叉拿起来,一根一根掰直了,放回床头柜,又把饭盒打开,和餐叉放在一起。 “你吃吧,”他对魏序说,声音里辨不出悲喜,“吃完我就走了。” 听着南来的话,一股膨胀的酸涩突然涌了上来,魏序看南来压低帽檐,整理衣服,明显是准备离开,他眼里的泪也含不住了,当彼此都觉得累了,气氛真跟要永别一般,好像这一别就再也不见了。 模糊中,鬼使神差地,魏序抬起手挥了挥,碰到衣物,拉住了,拉紧了。 “南来,”魏序的声音闷闷的,“陪我几天,再走吧。” 南来视线下滑,又上抬,明显不懂魏序现在是在抽什么疯了。 但何必和一个病人计较呢,海里的病鱼,他们都会多加照顾。 “奶奶走了。”我只有你了。魏序想这样说,但没说。 “嗯,走得很安静。” 魏序觉得有些好笑,“物理意义上的安静吗?”因为南来只目睹过两次葬礼,一次小江江,一次奶奶。 “是的,”南来看了他一眼,“你甚至没有上次情绪波动大。” 小江江走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大吗?魏序仔细思考,发现单从外表上看,确实如此。因为接踵而来的事件,现在已经没有余留的力气给他伤悲。 第108章 “但是我很难过。”魏序偏头和南来对视。 南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慰:“难过就睡一觉。” 过了一会儿,魏序说:“我才二十六岁。” 南来静静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但魏序又重复了一遍,“才二十六岁”,仿佛要得到南来的应答才会继续,南来只好“嗯”了一声。 “我怎么就都没有亲人了。” 话音落地,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音,没有其他。魏序的眼睛是黑沉沉的,说出这句话之后,好像没装任何东西。 可惜南来没办法共情他,因为父母还在,哥哥还有,虽然亲人的存在对他来说聊胜于无,就算哪天都死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南来直觉魏序是想他陪着他的,也对,他刚刚才答应了,可他没办法承诺更多。 “别难过。”即便我也不能一直陪着你。 第98章 你滚吧 预支离别后,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那天,最后,南来答应了魏序所有的请求,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病房里,他把魏序照顾得很好,看起来也很有当护工的天赋,要是之前的魏序,可能会给南来推荐一个新的就业路径,看起来有美好的前程。 接下来的三天,魏序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和消毒水的味道中度过的。 他多数时间在昏睡与清醒间沉浮,脑震荡带来的晕眩和疲惫像潮水,不定时地淹没他。 但每当他从混沌中醒来,第一眼总能看见南来,像是一只一直存在的礼物。 南来有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被窗框切割的天空;有时只是躺在床尾,晃着悬空的双腿,无所事事;有时会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呼吸平稳,是最安静的小鱼。 期限在倒数,是彼此都知道的秘密。于是魏序每次清醒时都用力记忆,南来低垂的睫毛,如水晶一般的瞳孔,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为他调暗灯光时下颌的弧度,还有修长的脖颈——魏序已经不知道选择的对错。 魏序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确保出血不会扩大,也没有迟发性症状,混沌稍退,头部的胀痛变得清晰但可以忍受。 于是第四天,他准备出院了。 魏序换下病号服,收拾好东西,把南来带回别墅,和他说:“我现在得去一趟警局,那天的事需要处理一下。”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南来终于还算闲适地窝在沙发上,瞟过来问:“处理?” “嗯,”魏序在南来身边坐下,想碰碰他的脸,手指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摸了摸南来的头发,“不能让他白砸我一下,也不能让这种危险悬在外面。放心,我知道怎么说,我被打晕了,醒来就在医院,什么也没看见,不会牵扯到你。” 南来没有说话,魏序临走前把林圆给他的糖送给南来,南来看了一眼,慢吞吞接了过去,还是像过去一样乖巧地说“谢谢”。 警局里的一切效率高得异乎寻常,接待魏序的警官态度客气,材料准备齐全,显然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指认、做笔录、配合调查,流程是机械化得顺畅。 几天后,魏序得知,对他动手的是曾文的一个堂弟,叫曾武,无业,游手好闲,有多次打架斗殴记录,情绪容易激动,对魏序搞了他堂哥怀恨在心,前后骚扰过牛世芳和万妮。这次是蓄意蹲点,武器是就地捡的半截锈水管。 蓄意蹲点? 魏序听到的时候就想笑,那他大晚上的在外面闲逛还能被人盯上?除非是吃大排档的时候和汪海浪说的话被听到了。 魏序点点头,捧着一次性纸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说:“麻烦你们了,那他现在?” “拘留着,案情清晰,证据也充分,他本人对袭击事实供认不讳,”警官说着,话音却是一顿,他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这曾武在抓捕和审讯过程中,情绪极度不稳定,说了不太着边际的话。” 霎那间后背肌肉绷紧,魏序抬起眼,语气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讥诮:“他说什么?” 警官有点好笑和无奈,告诉魏序:“嚷嚷什么海妖、金色头发、怪物拖他下水差点把他淹死……估计是吓破了胆,或者想往精神病上靠,好脱罪。我们审过不少这种人,一出事就往鬼神上推。” 魏序嗤笑道:“他倒是会编。” 警官点点头,“我们也查了,他家有点遗传的精神病史,他本人情绪控制能力也确实有问题。这些荒诞说法不被我们会采信,纯粹是他个人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体现,案件的定性和证据链都很扎实,不会受这些干扰。” “那就好,”魏序将水杯放下,“给咱们警方添麻烦了,这类谣言虽然荒唐,但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理解,”警官正色道,“我们已经叮嘱经办人员注意案情保密,尤其这些无稽之谈,不会对外泄露。” 做完最后的笔录签字,魏序走出分局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话虽如此,“金色头发的海妖”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耳膜深处,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魏序呼出一口气,径直走到停车场自己的车里,关上门,引擎未发动的密闭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掏出被手心汗水浸得发黏的手机。 他是在心里不断问自己怎么办,自那句话从警官口中说出时,就一直在问。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陆续给几个人打了电话,陈律师、工作室的长期公关顾问、海洋环境研究所对南村海岛环保项目的顾问、青杨创投负责品牌公关的副总,以及一位担任省报法制版主编的老同学。 电话打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魏序手一松,把手机丢在副驾,紧接着用力搓了搓脸,埋在掌心好久没有抬头。 暂时做了一些处理,但也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感突然漫上来,太阳穴的钝痛变得更加清晰。 魏序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直到肚子饿了,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才缓慢地发动车子。 他在路边随手买了两份盒饭,想着今天应该就是和南来相处的最后一天,还能坐在一起吃个饭,也还不错。 回到别墅,魏序没做过多地渲染,客观陈述今天去警局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并且简要概括了结果,让南来不用担心,他都会处理好。 但南来说:“我不担心我自己,我回海里去就好了,他们抓不到我,”他顿了顿,“而是你,你才是。” 魏序期待能从南来的话语里得到安慰和放松,但这确实很难。 南来的目光落在魏序脸上,他安静地看了魏序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宣告一般。 “你累了。” 魏序拿放铁皮盒饭的动作一顿。 “你比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还累。”南来又说。 “那不是肯定的嘛,”魏序抬头勉强笑了笑,还在插科打诨,“站起来动总比躺着要累,更何况我不是已经——” “——你打了几个电话?”南来的目光落在魏序还没放下的手机。 魏序喉结动了动,“五个。” “对,所以不是身体的累,”南来走近两步,停在魏序面前,帮他把另一个盒饭取出来,“是那种需要思考很多步骤,衡量很多关系,才能守住一个秘密的累。对不对。” 魏序无法否认。 在警局、在车里打那些电话时高度绷紧的神经,此刻被南来一语道破。魏序心里疯狂地想。平常那么傻,碰到感情的事就装笨,在这种时候又敏锐得要命,是要做什么啊,南来。 “没有必要这样,小序,”南来说,“你的事情能够得到解决,就可以了,至于我,我无所谓。” “我们是绑在一起的,”魏序无法理解,“前阵子我们在南村海岛走动得多,大家都知道你染了个稀奇的发色,再加上把我救了,可能很多人听到这消息就会揣测,即便这样也没关系吗?” “染头发的又不止我一个,”南来说,“而且你也说了现场偏僻,没有监控,我去医院的时候也裹得很严实,没人会知道。只要你一口咬定和我没关系,这火怎么也不会烧到你身上。” “你是这样想的吗?” “嗯。” “但我不想这种事情再一次成为南村海岛的谈资,也没必要因为这个搞得人心惶惶,而且,而且如果你以后还想回……”魏序突然卡壳,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半晌后,他自暴自弃说,“算了。” “算了?”南来轻声重复这两个字,他把打开的盒饭轻轻推到魏序面前,自己却没有动筷,“什么算了?” 魏序看着眼前热气微弱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那股支撑他做完一切的力气,好像一下被抽空了。 “没什么,”魏序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米饭,“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很想把你干干净净地摘出去,想堵住所有人的嘴,想让你以后还能……还能有回来的可能,但是你,”他抬眼看向南来,那视线中夹杂着困惑、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委屈,“你好像随时都能直接回海里,把这里的一切,包括我,都当成一场可以随时退出的麻烦。” 第109章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带着幼稚的情绪,魏序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已经没办法收回。 南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未动的盒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麻烦。”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麻烦,”南来淡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让魏序无所遁形,“小序,你是最好的,这里的阳光,你做的饭,林圆给的糖,甚至医院,都不是麻烦。” “那你为什么那样想?” “因为我才是,”南来接过魏序的话,平静得像在陈述早已确定的事实,“因为我的存在,才招致麻烦,就像过去的祖先一样,我们隔着一道墙,不仅仅是欺骗和隐瞒,里面有太多危险和不确定因素,而如果你选择承担,你需要付出更多,你本来就是债主,现在让我越欠越多,我还不清。” “……但是维护一段关系本来就需要付出!”魏序猛地提高声音,“我付出什么都是我乐意,我给学校和福利院捐钱,想供小洁读书,帮了牛世芳的官司……我付出的本来就已经不计其数,根本就不差你这一份!南来,是我愿意,我想保护你想爱你想陪在你身边,那种付出为什么要计算得那么清楚?谁有更大的能力谁就可以付出更多,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南来顿了顿,“但是你付出的太多了。” “我又不在意?!” “但是你又得到了什么?”南来反问,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有得到什么吗?小序,多考虑考虑自己,你明明在意得很。你的付出,难道不值得更好的回报?” “要是都在意回报……为什么还要付出?”魏序眼眶渐渐通红,“付出本身,不就是一种回报?” “但是已经够了,”南来淡淡地说,“你对我的好已经够多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怎么这么固执?我都已经说过多少遍了!?”魏序心中那股气再也按捺不住,他大步上前按住南来的肩膀,把南来狠狠抵在墙上。 尽管猝不及防,但南来的表情没有出现一丝裂缝。 魏序的嘴张了又闭,狠话愣是说不出口,几个回合无用的眼神交流后,他咬住了南来的嘴。 撬开,深入,舔舐,火和水同样在燃烧。接触的嘴唇仍像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如果感情都说不出口,只能用普遍的行动来表达,但这种做法何其不是一种悲哀,因为当魏序和南来分开,他的脸被情欲蒸得微红,南来却依然神色冷冷,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这就是对比。 这就是执拗。根深蒂固。该死,的。 不论魏序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不会改变,永远不会改变。南来一日不自己想清楚,就一日不会往前走哪怕是零点一步。 而南来不前进,就只会后退。 其实说什么也没用。 明明汪海浪也劝过他了,前几天他也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但每次死到临头就舍不得,比狗还要贱。 气死了。真的要气死了。 气死的同时眼泪又憋不住,他感觉他真的要崩溃了,所有的种种加起来都把他往地里砸,他是干了什么很过火的事情,要这样来惩罚他吗?拿这些所有的一切来惩罚他? 讨厌你,真的讨厌你,再也不想对你好了。 魏序颤抖着抬起头,泪珠也挂在眼眶里颤,他皱着眉,用力地抹掉南来嘴角的水痕,把嘴角都抹红。 “你滚吧。” 第99章 贝贝的日记 离别这一门课,魏序一生都在学。 他不懂为什么只有死亡和离开最能教会人成长,面对一个亲人走的时候喉咙会很痛,感觉是灵魂要飞出来了但是又被死死卡在咽喉,然后渐渐地呼吸不畅,“走马灯”就这样出来了,在脑海中环绕,散发出不应存在的滋味。 眼睁睁看着爱的人离开,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感觉。 我们会再见吗。 我们还会再见吗。 很多人分开了就是一辈子不见,大学里认识的天各一方的朋友,彻底分手的情侣,离开的亲人,去世的宠物。 父母因为意外离世的时候,魏序感觉到麻木的痛,他以为痛完了以后就是甜,没想到痛了以后是更痛的痛。有时候他也羡慕南来,不懂感情,不懂人的离世,不懂再也不见的感觉。 但也正因如此,他永远没办法和南来分享这种心情。南来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可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再耐心的人重复一百次也会厌烦,更何况喜欢逃避的他。 如果交流起来,南来肯定又是一脸平静,不明白魏序为什么这么难受,魏序会忍不住朝他喊“你懂什么!?”,南来会说“我确实不懂”,然后不欢而散。所以这样可悲的开头就不要提起了,如果真的这样,魏序几天之后肯定会开始后悔。 其实南来走了也好。魏序现在这样想。南来本就是属于大海的,没必要为了压根不懂的感情留在陆地,承担随时暴露身份的风险。 回去多好啊。两个,就都轻松了。 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再思考,沉浸在非常普通的日子里,一天一天这样过,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和已经离去的人一样离去,不被记住。 是啊,这样多好呢。 魏序躺在床上闭着眼想,想着想着,跌入黑暗。 不断运转的大脑终于一片空白。 一周过后,魏序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彻底平静,这几天他没怎么处理工作,给自己放了一个完全的假,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只是偶尔在家里闲逛,看到某些场景,会短暂地想起南来,但也仅仅一瞬,很快他就主动把南来抛出脑海,不断加深“都已经轻松了”这种想法。 临走前一天,魏序在杂货店旁边简单吃了碗面,回了铜湾奶奶家,做他一直在拖延的事。 下午的光线斜照进老旧的宅子,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唯一的声响是魏序收拾遗物时发出的窸窣声。 他戴上手套,将奶奶的衣物叠好,杂物装箱,动作利落,没有停顿。 直到他拉开衣柜最底下的一层抽屉,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映入眼帘,盒子的个头还挺大,魏序敲了敲,随即打开。 里面装着的并不是钱。 是他儿时幼稚的涂鸦,褪色的老照片,有他单人的,也有和奶奶、爷爷的合照,磨损的画质下依然能看出三人灿烂的笑容。 还有刊登了魏序作品的杂志剪页,边缘都已经磨毛。 再往下翻,是他从小到大寄回海岛的各种东西,中学的获奖作文复印件,寄回的每一张明信片,大学城市的地图,工作后的第一张名片…… 魏序愣住了,翻到一半不敢再翻,他坐在地上,凉意从裤子透进来,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手指在发抖。 几分钟后,魏序把饼干盒重新盖上,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太阳洒了进来,照着桌上老旧的刻痕。他的视线终于落在奶奶留下的笔记本和铁盒上。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出了太阳就暖暖的,人走在路上和海边都很舒服,心情会变好。 魏序缓缓挑起嘴角,不知道在笑谁,打开了那本他想打开却不敢打开的笔记本。 “…… x年夏 某日(这一页的字迹被水晕开过) 我没死!!天啊,我以为我肯定要喂鱼了! 今天掉进海里了,醒来的时候在礁石上,身边坐着个一条美人鱼,他的头发金得像把太阳光纺成了丝,眼睛绿得像最浅的海水。 是他救了我,他说他叫阿海。我想问他全名,他不和我说。 几日后 今天闲着无聊在海滩乱逛,居然又碰到了阿海。 我看到他的鱼尾,碧绿色的,他藏在礁石后面不肯出来,我对着空气说了半天话,都想走了他才探出头来。他送了我一颗特别亮的螺壳,说是我陪他聊天的谢礼。 但是我有什么好谢的?命都是他捡回来的。 又几日 今天发现阿海能在岸上变出腿!但是他走路很晃,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地上走路,感觉不舒服。我给了他一个橘子,他好像第一次吃,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哈哈哈! x月x日 晴 和阿海分享了妈妈做的红薯干。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是又被烫得说不出话,我让他吐出来,他不肯浪费。他好像特别喜欢陆地上这些简单平常的东西,说海里只有冷的和咸的。感觉他有点可怜。 x月x日 晴 我偷偷给阿海弹琴。 x月x日 阴 今天没见到阿海。海水有点浑,浪也大,我有点担心,他毕竟不属于这里,如果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被人当做妖怪怎么办? x月x日 星夜 阿海今晚游到了离村子特别近的浅湾。他说想看看我说的窗口亮着的黄光是什么样。我们躲在礁石后面看村子里的灯火。他问我是不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110章 他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他们正常的寿命是两百出头,他从来没上过陆地,因为害怕,但是我让他相信人类是友善的美好的。他还说他的妻子十几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孩子成年以后很少和他来往,他的族人去大环游了,他不想去,现在这片海只有他一条人鱼,很孤独。 他说感谢我一直陪他玩。 我觉得他真漂亮,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漂亮的生物。我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的脸,不知道是因为怜惜还是什么。我想把自己做的贝壳手串送给他,但是他马上说不行,又说自己该走了。我和他告别,最后还是不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脸红。 x月x日 晴 他说人鱼都有特别的能力,叫圈环,是海神给的。我问他你的能力是什么。他就给我演示了一下,一片荒芜的草丛突然开出了花,他说他能让植物复苏,陆地的和海里的都可以,他觉得他的能力很没用,我告诉他这可棒了! 我在泥土里找到了一颗绿色的水晶。他说这是能力使用后留下的晶体。 我问他有能力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阿海说他还没见过。 但是我觉得人鱼很神奇,没什么是做不到的,阿海在我看来就是无所不能。 x月x日 雨 和阿海见面的事,好像被阿爸察觉了,他问我最近怎么老往没人的海边跑,我随口敷衍过去了。阿妈也说我从海里回来后就魂不守舍。他们还翻了我的卧室,我怕水晶被发现,只好扔了。 我是不是该更小心些? x月x日 阴(从这边开始笔迹开始不稳,日期模糊) 我还是说了,跟阿妈说了,我真的受不了天天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但是阿妈一点也不理解我,也不感激是阿海救了我的命。她好像很害怕,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往外说。 x月x日 雨(这一页纸张有皱褶,像是被用力握过或滴上水) 完了!全完了 妈告诉了阿爸,阿爸告诉了村长,他们说我是被海妖蛊惑了魂,我不该说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x月x日 雨(这页字迹极度凌乱,墨水混着疑似泪渍) 他们说我有罪,我是不洁的,要还给海神赎罪。 我被绑了,被做了仪式,扔进海里,肚子里进了好多水。 阿海死了,被烧死的,死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我再也忘不了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变成红色我怎么可能忘记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死的是他该死的是我是我是我求你了能不能把我的命换给他为什么他救了我一次还要救我第二次为什么救人的代价是命啊!!!! x月x日 雨 好想死 x月x日 雨 好想死 x月x日 雨 好想死 x月x日 雨 梦到了阿海在海里游泳 x月x日 雨 暴雨冲垮了村子,但是海没带走我。 ……” 魏序眉头紧锁,这居然是奶奶的日记本,几十年的人生,年轻时期的欢乐和悲惨被压缩在这里。 后续字迹凌乱,有好几页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中间被撕掉了几页,空白了几页,之后的记录笔迹变得平实,也不再记录日期。 “ 阿海,我结婚了,和家里人给我安排的男人。阿妈说过了这样的事,没人肯要我,但居然还是有。他家里没钱,很穷,但是肯要我,就这样吧。 希望之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娃今天会叫妈了。我当了妈,以后要更有力量,更坚强。 ……” 之后杂乱地写了一些日常,奶奶婚后的日子像是平静的回忆录,记录着家人的样子和他们喜欢吃的各种菜。 当日子变得丰满,就少了很多写日记的需求。后面空白了好多好多页,仅有的笔记也越来越颤抖,应该是奶奶年纪大了,不好握笔。 最后的一些记录都是关于魏序。 魏序翻看着,突然瞟见某一页抬头写着一串用力但扭曲的字: “小序,带来一个深蓝色眼睛金色头发的孩子,好像啊,但是我不确定,还是算了。希望不会” 说的是南来吗? 魏序又飞快往下翻了几页,发现没有任何东西,笔记本在他手中突然一滑,正正好卡在最后一面。 那是一长段,奶奶专门留给他的话。 “序: 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奶奶应该已经走了。别难过,我是去找你爷爷和这片海了。 我活了很久,见过最美的奇迹,犯过最痛的错,被大海祝福也被大海诅咒,关于阿海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他的一切我很抱歉,也后悔了一生。 其实你小时候遇见的不是梦,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但人和人鱼的缘分不能太深,他们的海和我们的岸,是两条路,走得太近,海水会生气,岸会塌陷,海怒不是老一辈嘴里的瞎话。那是海在收回它走丢的孩子,在惩罚越界的人。 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南来,我不知道你们曾经是否有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过去是不是他救了你,如果是,那他已经破了规矩,也可能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害怕你重蹈我的覆辙,怕他也承受阿海的命运,从最开始你从医院醒来,我就竭力不让你知道这一切。 后来有一天,看着你们,我突然想明白了,历史也许会重演,但人不会一直是命运的傀儡,你们比我想象的情谊要深,要坚决,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然而,人鱼离海,就像树离了土,会慢慢枯的。如果你留不住,就不要强留,导致最后两个都伤。舍不得的话,就把南来当成一阵海风,风来了,你接住,风要走,你松手,同行一段已是老天眷顾。 爱可以是救命的药,也可以是催命的符。 小序,如果你决定爱他,我也不会阻拦。但是一定要记住,守住秘密,尊重大海,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如果哪天真的招致了灾难,你要有勇气成为先松手的那个人,这不是放弃,这是用另一种方式把活着的希望留给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奶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善良正直的孙子。不要被我的过去吓住,你有你自己的路,大胆地去走,去爱,但也务必小心。 s城的工作很繁忙吧,累了可以回家看看,我们永远在这儿。 ——永远爱你的奶奶” 最下方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贴着纸张的边缘: 还有,代我向南来说声对不起,也谢谢他。 第100章 南原说,有空见一面 读完奶奶的日记,魏序才彻彻底底知道几十年前关于那条上岸的人鱼到底发生了什么,奶奶身上发生了什么,南村海岛又发生了什么。 魏序把从各种人嘴里听到的话和日记里的故事串成一条清晰的线,发现这是一个悲惨的死局。 日记本被轻轻合上,魏序的指腹按在磨损的封皮上,很久没有动。 没有开灯,窗外的颜色从昏黄变成沉闷的深蓝,阴影渐渐吞没桌椅和静坐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魏序站起身,椅子划拉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老旧的桌子,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开眼前的抽屉。 映入眼帘的就是当初奶奶用来装老朋友送的珍珠塔螺的盒子。 这个老朋友,估计就是那条叫阿海的人鱼吧。 奶奶显然已经放下了一切,在离开之前,把珍珠塔螺交给魏序,用来赎罪,放归海洋。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也不要太固执,应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呢? 魏序这样想着,便这样打开盒子。 结果瞳孔微微一缩。 可盒子里并非空无一物。 那珍珠塔螺竟还躺在里面。 “……”魏序的手指轻触那枚来自海洋的螺,呢喃着,“您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珍珠塔螺拿起,放在掌心。螺很沉,但似乎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别的什么。 魏序原以为奶奶已经释怀,愿意抛却罪证,为自己赎罪,可她在摇摆之中似乎还是不信任海神,不信任这种仪式,而是信任自己。 丢回海里,意味着否定。 否定那段相遇,彼此给过的温暖,爱过与被爱过的感觉——哪怕他们之间浸满了血和火,她也承受不了这种否定。 哪怕带着这种东西,会下地狱。 也依然要把它留在身边,直至最后一刻。是吗? 但他呢? “彼此都轻松了”这种想法,魏序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到可悲,感到可笑,感到荒诞的错误。 明明知道自己喜欢逃避,却还是纵容自己选择逃避,想着以退为进,其实就是没办法了选择了一条轻松的路,美化自己的懦弱和失败。 奶奶在日记本的末尾留下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无非就是想告诉魏序大胆走,抓住想要的,同样也有放弃的勇气。 第111章 她希望魏序能快乐,能重新幸福,不再孤单,不再没有家。 可魏序根本没有放手的勇气,他的放下不是真的放下,是一个轻微的念头就可以动摇的。 奶奶说的“放弃的勇气”,也从来不是教他放弃南来。 是教他放弃“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对”的徘徊不定,放弃“再等等看”的侥幸,放弃用“为你好”当借口,实则恐惧承担后果的懦弱。 放下从不是指丢弃或遗忘,而是允许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带着它继续前行。 奶奶也并没有放下,最后,还是以她的方式带走了阿海。 魏序推开窗,风涌了进来,带着咸涩冰凉的水汽,吹在脸上像一记耳光。 远处的海面是漆黑的,看上去了无生机的。南来在哪儿?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觉得“这样也好”? 不好。 一个声音在魏序心里砸下来,如此清晰。 他现在不要这样的轻松,他还是想要南来,要那个真实的、有瑕疵的、会带来麻烦的、他爱的南来,尽管困难重重,连南来也不看好他。 可这就是成长,他就需要这样的成长,让他能变得强大,不再恐惧漆黑,不再退后,拥有保护爱人的力量。 * 没过多久,车子在海边公路的尽头刹停,魏序推开车门,咸腥的风灌满他的衣服。他径直走向礁石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珍珠塔螺的盒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直到他脱了鞋,站到及踝的冰凉的海水里,慢慢再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秋冬的海水是这么冷。 他不喜欢这种温度,但南来应该喜欢。 魏序深深吸了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枚螺壳,然后用尽全力将它狠狠地掷了出去。 珍珠塔螺砸在海面泛起小片水花,那声“扑通”被海水拍岸的声音淹没,再也没了动静。 明明是替奶奶完成最后的一件事,魏序却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在五六岁即将离开南村海岛的那几天,他朝海里扔的贝壳和螺都没有得到回应。 “骗子。”结果他连骗子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魏序的手揣在兜里,摩挲那枚南来送给他的月光贝壳。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肚,他仿佛不知道冷,又往里走了几步,如果浪再大点,打过来,说不定能把他卷走。 这里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南来,可有一件事他必须去做。 魏序拖着沉重的脚走到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旁,他没有把月光贝壳抛给大海还给南来,而是用钥匙串上多功能小刀在礁石面向大海的倾斜面上,刻了一个浅浅的、歪斜的圆圈。 然后,他解下自己衬衫第二颗扣子作为垫片,用一小段极细的防水鱼线,将月光贝壳牢牢地系在了那个刻痕中央,悬在石壁上。 这不是浪漫,而是一种笨拙的质押。魏序把他最珍贵的信物,质押在这片南来可能经过的域。 “南来,”完成这一些列动作之后,魏序面向空旷的海,“月光贝壳,我‘还’在这儿了。但它现在拴在我的扣子上,扣子连着我的衣服,衣服贴着我的皮肉,所以它还是我的。当然,你也可以拿走它,你拿走我就当你看到了,也想好了,我就会安安静静等你来。” “我明天要回s城了,我会去把该问的问清楚,把该处理的处理掉,然后继续生活,工作,吃饭,睡觉。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回来看它还在不在。” “你可以把它当作我的信箱,你也可以往这里放东西,我一定会看到,我每次来的时候,也会给你带点东西。” 长篇大论后,海面依旧平静,魏序看了一眼那枚悬在黑暗礁石上、微微发光的贝壳,突然觉得好笑。 “好吧,南来,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老是这样蠢,还想着扔了螺壳就能再见到你,简直和二十年前一样傻,”魏序勾了勾嘴角,神情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不过,你要是哪天突然路过,你一定会认出这枚贝壳吧。” 说完,魏序站起来转身离开,他的脚踩在砾石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捡回了自己的鞋,背影轻松地往远处的车子走去。 这个礼物,他没有抛弃,也没有强留,放在海岸的交界处,让它属于他们之间。 就像魏序此刻,不再试图把南来拉上岸,也不再允许自己被彻底推回陆地,他站在潮间带上,宣布这片模糊的、被浪潮反复冲刷的地带,将成为他不限时日的等待区。 车很快驶离海边,而那片礁石所在的海域,突兀地甩出一点淡蓝色的鱼尾,带着被月光照亮的鳞片,彻底消失在海平面。 * 魏序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南来摸着他的头说乖孩子。 他于是靠在南来的怀里哭了,哭着说我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南来说不是。 那一刻他感觉很幸福,感觉自己快要死掉。可画面一转,是奶奶的丧礼,触目全是惊心的白,他抱着南来哭得很难过。 南来的怀抱明明不温暖,却让他感到踏实。可南来突然冷冰冰来了句“你在哭什么”,魏序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差点又忘了,明明南来根本不了解人类。 也不了解我。 很快南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大海。 魏序梦到他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海边,双腿浸润在水中,海水蔓延到他的脚踝、再到膝盖,很快,他的椅子也要飘起来了。他被海水运送到远方。 然后梦醒了。 他回到了s城。 * s城的家里,还有南来带过来的一点行李。 魏序回去之后就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塞进了行李箱,然而就在他清理房间的时候,意外地在床底发现一本本子。 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记事本,连笔都没有配,魏序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样的本子,所以这很可能是南来的。 南来是条鱼,没什么文化水平,估计里面也不会写什么东西。魏序想着,随手翻开那本记事本,看了一会儿,真给他乐了出来。 里面很多南来无厘头的话,话外大部分都是练字的痕迹,练的几乎都是“南来”和“魏序”,前面都是鬼画符,往后才稍微能看一些。 令魏序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情话,也没有南来的秘密。 只有一些看上去很像摘抄的文字,比如: “如果梦到一个地方,我们就一定要前往。” “我仿佛可以想象到你五十岁之后的光景,像一条源远流长的河流,越流越慢,越流越缓,直到完全进入我的怀抱。” “我剪断项链的线,掐着脖子从嘴里吐出珍珠,一颗颗串上去,替换掉原先的所有,可我却没有粘合剂,无法连接断线。我躺在草坪上吐泡泡,单边脚踩在轨道上不稳地跳,我闻花香,数樱桃,看和我同类的鱼,看和我不同的人,绕了地球三周,我把项链重新交给你,对你说看吧。” 再往后翻,就没有什么了。但显然南来像老奶奶一样喜欢在最后写备注,最后一页,躺着一串电话号码。 不是魏序认识的任何人的,他拨打了这个号码,响了几秒后,被挂断了。 “谁啊?”魏序嘟嚷着,心里有点不爽。 但他很快把这股不爽抛之脑后,把这本记事本也一同塞进了行李箱,行李箱又塞进了储物间,打在行李箱上的光越来越细,储物间的门关上了,一片漆黑。 魏序干完这些事之后去上班,在工作室被大伙轮番安慰了一番,他笑着说已经没事了,老人家年纪大走了很正常,转头进了办公室,嘴角塌下来。 他没时间再思考,再回忆,堆积如山的工作淹没了他,等他感觉属于自己的思维重新活跃起来的时候,他躺在漆黑的客厅,旁边鱼缸的蓝光打满整个房间。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想找人鱼,没去找人鱼,找不到人鱼的那种日子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一个人。 眼前黑了,他闭上眼,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东西在胸口颤动。 是他的手机,他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明天有空见一面】 来自陈原。 * 次日,咖啡厅。 魏序面前坐着的是非工作日也依然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有着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漆黑的头发,那双深蓝色的如海一般的眼睛轻飘飘落在魏序脸上,像是一种深入的审视。 魏序慢悠悠结束了观察,先行开口:“陈总,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我?”南原摇了摇头,举起他的某一个手机,“是你先打了我的电话。” 哦?原来那个电话是他的。 魏序轻轻嗤笑,改了称呼:“南总。”倒是没改错。 南原不置可否,眉梢一挑,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那是我留给我弟弟的私人电话,你怎么会打过来?” “他写在笔记本里,”魏序解释道,“我看到了,试着打了一下。” 第112章 南原手中的咖啡棒碰了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斜着眼瞟向魏序,片刻后说:“他回去了是吧,你借这个机会来找我,想说什么?” 低沉的嗓音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南原的视线像针,戳刺着魏序裸露在外的皮肤。 魏序抬起眼,问:“这是你原本的发色吗?” 南原微不可察地一怔,很快笑出声来:“魏先生,你这问题未免有点冒昧了吧。”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魏序意有所指,“直白一点比较好。” “意思是你的理解能力很差?” 面对南原挑衅般的反问,魏序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语调平稳地说:“当然不是,只是这样可以提高获取信息的效率。我只想要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其他没必要闲谈。”上次一样站在摄影展里的对话很烧脑,魏序不想再来一次了。 “你这样不太礼貌,”南原的笑容消失几分,这样的魏序令他想到其他,半开玩笑道,“是南来带了你这么久,把你也同化了么?就算剥去某些身份,我也算是你商业上一个顶尖的合作商。” “南先生,”魏序再次使用礼貌的称呼,但撇去了无用的寒暄,“你之前认识我吗?” “……”实在是太过直白。南原皱了皱眉,眼皮半搭,深蓝色的眸子没有情绪。 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但沉默也代表了一些东西。虽然南原社会化程度很高,但和南原交流起来不会比南来轻松多少。所以魏序才选择直白。 “我五岁的时候,背着大人出海,船翻了,其他人都死了,就我活着,”魏序双手交叠,认真地陈述过去,“我是被一条人鱼救了,我很确定,可是他一直不肯出现,我找不到他。没多久,我离开了南村海岛,再回过去已经是十几年后,也就是今年夏天。” 魏序顿了顿,发现南原一直在静静听着他的阐述,毫无波动。他不在意,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因为家里出现了变故,我回到南村海岛散心,主要也是想找到小时候救了我的那条人鱼,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很重要吗?”南原抿了一口咖啡,杯子微微放下,露出那双眼睛,锐利又冷漠,“那条救了你的人鱼。” “重要。”魏序说。 “理由呢?”南原问。 “……”魏序哑然。 其实理由很简单,无非是想念,牵挂,那种私密的若有若无的关联,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可南原问他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却突然找不到能说出口的理由。 现在的种种都指向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只需要本人一个点头,就能得到清晰的解释,同样,他也能知晓所有的真相。 但魏序就是说不出来任何话了,想念吗? 眼前这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不熟悉的鱼,他真的想念吗? 认错了鱼,还把心思全部放在错的鱼身上,讲起来也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你想和那条人鱼说什么?”南原的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好似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玩物,“聊天?叙旧?或者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 魏序难堪地偏开眼。南原好闲以瑕地等待他的后文,不忙不慌,甚至撑起下巴,添油加火:“魏先生,你要知道,三分陆地,七分海洋,想在大海里精准地找到一条曾经和自己有过联系的鱼,比捞针还难。正常来说,你绝对是无功而返。” “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南原嘴角衔着一抹笑,卖了个关子,“所有事情不会那么刚好。刚好你掉进海里,救你的人鱼就救了你。刚好你醒来,身边就能有东西吃,”南原顿了顿,抬眼,“刚好你要找人鱼,人鱼就来到你身边。巧不巧?又不是被海神选定的神之子,哪来那么多巧合?” 当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就不可能是巧合。 “当年,”魏序缓缓启唇,陈述事实,“是你救了我。” 太阳暖融融的,洒在咖啡桌的一角,也照在南原身上。 这种冰冷的生物被阳光笼罩的时候竟也会让人觉得有一丝温暖,沉默中,魏序回忆起早已模糊的记忆,那时海上的风浪很大,一切都令人绝望,可冰冷的手把他从冰冷的水里抱出来时,他也感觉到诡异的温暖。 咖啡厅内没什么客人,悠扬的背景乐同平时一样播放着,除了音乐,一切都静极了,静得像两人脸上的表情。 早在看到南原的第一眼,魏序的猜测和怀疑就已经成立。那种比南来更像的像,很可能就是最接近的真相。 虽然南来说会撒谎,实则也不太会撒谎,所有谎言都是建立在事实上的篡改,比如他说的自己有个欠债的哥哥,实际上哥哥不欠债,还很有钱,但哥哥确实只有一个。 所以,很显然不是么? “是,”许久后,南原扬起嘴角,“是我。” “果然。”并没有那种石破天惊的感觉,魏序只感觉尘埃落地,他平静得过了头,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波动,可能他的波动早已给了南来,并且一切有了意料之中的解释。 “但其实我们,”南原的话在舌尖一绕,看向魏序,“并没有那么熟。” 短短三四天的相处,确实不熟。魏序点了点头。 “既然不熟,为什么要来找我,”南原顿了顿,眼里闪出几分不屑,“因为爱?你爱上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的生物,所以为此奋不顾身?” 魏序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苦涩地咽了回去。良久后,他站起身,朝南原鞠了完整的一躬。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他垂着头,声音像含在胸腔里。没有听到南原的回话前,他都没有把头抬起来。 “你倒也不用谢我,”南原突然笑了笑,“当年受罚的是南来,不是我。我只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事。” “……什么?” 这句话像突兀的石子掉落进池塘,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魏序惊愕地抬起头,都没来得及把腰直回去。困惑、难受、不可置信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眼中,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团迷茫的漩涡。 “我说我们不太熟,是因为……”南原双手交叠放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前后加起来,我们不过只见了两面,这次是第三面。” 南原微微向前俯身,手指在咖啡桌的角落敲打一下,“第一次,二十年前,礁石上,我救了你一命。” 接着他的手指移动到咖啡桌中间,“第二次,摄影展,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第三次,”南原指尖从桌上抬起,直指魏序眉心,“现在。” 第101章 真相 这是属于南原的时间线,清晰可观,又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绽,把缝隙刨开给魏序思考。如果南原这里“见面”的定义是指简单的碰面,像第二次和第三次,那么第一次的意思是,他们只见了短短一次面吗? 那后续他看到的是……? 不可能。魏序没有糊涂到分不清两张不一样的脸,可无论从颜色还是五官上来讲,魏序小时候在海上见到的只可能是同一条人鱼啊。 “魏先生,够直白了吧,”南原放下手,“满意吗?得到这样的答案。” 几条线索在魏序脑海中飞快闪过,又被飞快理清。魏序稳了稳心神,问出连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东西:“你们,可以改变样貌吗?连着眼睛头发、鳞片的颜色,甚至是五官。” “很敏锐,”南原微笑着,终于不吝啬多给一些解释,“颜色对我们而言,不仅是装饰,更代表了力量、阶层。高级的人鱼拥有更浓郁纯粹的色彩,低级则色泽浅淡,但通过消耗力量或某些禁忌方法,我们可以短暂地‘模仿’更高级的颜色,甚至也包括,改变形貌轮廓。” 啊。所以说,一直以来才会那样啊。 冷汗从魏序额角滑下,紧接着,他听到南原说:“我的弟弟,做事总一根筋,不计后果,粗线条,大事小事都不往心里过,让我们感觉他情感缺失。低级的人鱼本来就会遭受压迫,变得自卑。” 不知道突然想到了谁,南原轻哼了一声,“但南来不一样,他自傲,不屑于把自己变成其他的颜色,除了在你这件事上,”南原的视线扫了过来,那里面明显夹杂了不悦,“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话?让他那样大逆不道。” 话是什么,现在还重要吗。 魏序没有吭声,南原似乎也不再在意。 “记忆是脆弱的东西,尤其对一个惊恐过度、濒临死亡的孩子,”南原说,“一个强烈的视觉印象,一句重复的话,一个执着的念头,都足以重塑它。”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铮然对接。魏序感到一阵眩晕,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失重感。他的声音发干:“南来接近我的时候,是在模仿你?” 杯底与瓷盘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响,南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魏序,你知道注视本身,有时就是一种罪吗?” 第113章 “但你不应该救我,”魏序抛出奶奶日记里窥见的、也是南来曾提及的禁忌,“人鱼不能救人类,这是你们的族规,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故犯?”南原接过话头,嘴角勾起的弧度没有温度,“因为当时,现场不止我和你。” 魏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南来对你产生了最不该产生的不忍,甚至是一种愚蠢的、不应该存在的焦急,”南原顿了顿,“人鱼本该对人类的生死视若无睹,但‘注视’会产生联系,‘关切’会种下因果。尤其对南来那样……他那一刻的不忍,在族规里,已经构成了联结的萌芽,任何可能导向人鱼与人类深度联结的萌芽,都必须被扼杀,或被严厉警告。” “而我救你,是为了纠正一个错误。” “他的注视种下了因,必须有一个果来彻底切断并警示所有族人。我来做‘救援’这个既成事实的果。然后由引发此因的他,来承担这个果带来的全部惩罚。” 南原的目光微微偏开,“或许在他那被惩罚搅得混乱的认知里,靠近你、弄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发这样的灾祸,后来也成了某种执念。继续模仿我,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接近‘正确’也最便捷的方式。” “所以,魏序,你现在明白了?”南原重新看向魏序,神情冰冷不带怜惜,“你对南来的好、你的爱,落在他那里,都会经过重重的过滤,不论是罪罚,还是伪装,最后他只会对一切保持怀疑。” “……”魏序睫毛微颤,缓缓抬眼,“当年,他受的罪罚是什么?” “知道这些有意义吗?”南原嗤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阐述,“他被标记,永生不得真正安于族群的核心领地,他的圈环之力被部分封印,离海过久便会失控,身体会优先展现出被标记的虚弱状态。他所谓的脱水、不稳定,不仅仅是因为离开海洋,那本身就是刑罚的一部分,这是为了让他永远记住,陆地不是他的归宿,过度的离群与联结会招致毁灭。” 魏序猛地闭上眼,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终于触及南来混沌的自卑的核心,那是一片被规则和自罪的荆棘彻底封死的荒原,寸草不生。而他所有的爱意都像是在荆棘外徒劳燃烧的火把,光芒无法抵达,热量却让荆棘生长得更加疯狂。 怎么办呢,太难了,他和南来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走到一起。 南原的咖啡杯空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上轻微的褶皱,两三步走到魏序跟前,深蓝色瞳孔竖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掌很重很重地按在魏序的肩膀上。 “你此刻出现在这里,向我追问真相,驱使你的到底是什么?是对童年恩情的追索,对金发蓝眼幻影的迷恋,还是……” 南原轻笑一声,凑近了,在魏序的耳边说。 “仅仅只是南来?” “即便这份感情,始于一个错误,并建立在双方共同的痛苦之上?” 魏序眼眶通红,这样咫尺间的距离,他看着南原,看着这张与南来有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看着这双属于记忆深处的深蓝色的眼睛。 这个问题,他早就有答案了。 魏序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十分清晰。 “我找的就是南来,也只会是南来。” “他偷来的颜色,他背负的罪,给不了的承诺,忍不住的靠近……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是他。如你所说,如果这感情的根基是错的,是疼的,”魏序的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那就让它错,让它疼。但我认。” 南原凝视着魏序,脸上惯常的面具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闪而过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愚蠢。”南原最终这样评价,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难。 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南原呼出一口气,拧着眉让魏序伸出手,在魏序手心里放了一个冰凉的物什,抬脚离开咖啡厅。 魏序摊开手掌,是一片流转着微光的淡蓝色鳞片。 * 绿色的山坡上,有一群黑色的小羊。 它们长着相同的羊脸,咩咩咩,咩咩咩,也发出相同的叫声,用同样的节奏在山坡上奔跑,在同样的节点一起停下。 南来从没亲眼、近距离见过这么大片的绿,但他却知道这是山坡。风吹过,草根扎在地里,头顶和头发一样飞。南来往前两步,黑色的小羊停止咀嚼,一齐往他的方向看。 那是南来第一次见到黑色的小羊,多么可爱、温顺、稀缺的生物,永远不会在海洋里出现,南来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那只最肥美的,应该也许大概是最肥美的黑色小羊,旁若无睹地和南来对视了,黑色的眼珠比珍珠还要漂亮,它咩咩叫着,吐出嘴里的草,朝南来走了两步。 南来也靠近了一点。 但除了那只肥美的羊,其他黑羊都往后退了一步,南来再靠近一点,就哗啦啦散开了。 除了那只肥美的羊。 南来不断靠近这只肥美的羊,想象着拥抱这只羊会带来怎样毛茸茸的触感和温暖,他心里就生出一种平常不会有的柔软,因为海里不会有温暖的毛,而他没上过陆地。 就在他即将碰到这只羊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哨音,伴随听不清的话语,黑羊们齐齐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这只肥美的羊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紧接着又看了一眼南来。 他们之间的对视很平和,很稳固,南来以为他能碰到这只羊。 结果肥美的羊忽然撒腿,也朝那个方向跑走了。 偌大的山坡上空无一羊。 再往后,梦醒了。 身边依旧是紧贴躯体的海水,冰凉的,硬的,没有感情的,像南来这条鱼一样。不论是谁,都在被海洋同化。 这是南来第一次梦到黑色的小羊。 照理说,梦到什么,他们就一定要前往,因为这是海神的启示。 但南来无人管教,总不遵循这所谓的启示,从第一次开始就没有照办,事实证明,他确实没遭受任何反噬。 南来没想去找什么黑色的小羊。尽管那只肥美的羊有着太过漂亮的眼睛。 所以南来翻个身就睡着了。 谁也没想到,一次启示也不前往的南来,终于被“海神”下了套,不去可以,亲自把黑色的小羊送到你身边。 你会要吗?南来。 第102章 我们的过去 南来见到过许多人类的船只。这种有两只脚的生物会在船这种工具上站立,以此能够飘荡在海洋中。 他也亲眼见到过许多船只在风暴中倾覆,人像空气中的鱼一样死掉。族规警告不可改变人应有的命数,南来对此也毫无兴趣,没有救过人类,也不觉得自己会救人类、 那时,南来只是在海里穿梭,对海面的风暴一无所知,而那小小的身躯恰好无力地撞在他身上,轻飘的,却又沉重的。 南来被迫接住了。 并且把他拖到礁石上。 微弱的月光下,小人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脆弱不堪,可那发丝浸了水也发出像幻觉一样的光。南来伸手摸了摸。 温暖又冰冷的蓝光乍现。 于是小人醒了一瞬,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一样漂亮。其实这要是放在人鱼族群里,他绝对是最低等的人鱼,可南来不这样认为。 这个颜色很好看,非常适合收藏。 南来把手指放在小人的鼻子下方。 但是小人就快要死了。 而他的圈环救不了他。 他的圈环对将死之物毫无用处。 “轰隆——!” 惊雷在远处劈开,白光溢满视野。 冰冷潮湿的礁石之上,人类奄奄一息,人鱼靠在一旁,没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小人彻底停止了呼吸,南来也在这一瞬间动了,他伸出带有蹼的手,尖锐的指甲划开小人的眼皮,刺破,深入,抠出,眼球。 属于人类的左眼出现在南来手上。他从来没有收藏眼球的癖好,这只是一次意外。 南来把带血的眼球放在海中认真清洗,又抬起来在月光下想看个清楚,但这很吃力。不一会儿,南来发现这个眼球上有一些破损,可能是抠出来的时候太过用力。 不完美的东西不适合当收藏品。南来把目标转移到小人的右眼。 小人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用圈环“标记”了小人,那小人就是属于他的,他想对这具身体做什么都行,尽管易碎。 所以来吧,只要耐心一点,细致一点,就可以得到完美的…… “南来。” 南来动作微微一滞。 “你在做什么。” 是南原的声音,他的哥哥,人鱼族群里数一数二强大的人鱼,可以排得上名次的那种。 但南来充耳不闻,他向来不爱听南原的话,因此手上的动作没有完全停止,这种机会错过就很难有下一次,南来的心很少会因为人类的眼珠而动。 第114章 可他的手刚碰到小人的眼皮,就被南原一把抓住手腕,高高扯了起来。 手指抽了抽。 南来斜着眼睥南原,南原看到南来另一只手握着的肉块,又问了一次:“你在做什么?” 南来挣扎不过,放弃挣扎,散漫地放了力气,“显而易见。”他说。 暴雨之中,南原的视线落在小人身上,那张看起来还不赖的小脸已经血肉模糊,被雨水无情地冲刷,他的额角遭受撞击,血流了满脸估计又被海水卷走,南来挖了人家一只眼睛不够,还想要第二只。 南来。 南原看向他的弟弟。这条毫无感情的鱼,居然会从海里捞出一个人类?还想挖掉那人的眼睛?做什么?什么意思? 目光交汇的刹那,南原猛地勾爪逼近这个人类,他一眨不眨盯着南来的眼睛,在手即将碰到人类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南来的眸光晃动了一瞬。 然后抬眼,向上看他。 “你疯了?”南原沉默片刻,嗤笑很快从嘴里钻出,咬牙切齿,“你舍不得?” “那是我的,”南来简短地解释,“他死了,但是眼睛很漂亮。” 我的。南来第一次向南原表达自己直白的占有欲,第一次。南原皱起眉,打量起近在眼前的南来,心里升腾出一股不可置信。 在南来的背后,南原看到远处摇晃的船的残肢,已经找不到任何其他人类的踪迹,是了,包括礁石上现在躺着的人,都已经死得很透。 麻烦精。 南原深吸一口气,让南来快点滚。 好在南来懂得见好就收,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眼球,看了一眼南原,看了一眼小人,头也不回钻入海中。他在离开的时候碰到了北至,因为心情不好,仅仅只是擦肩而过,没有言语。 南来回到洞穴后,把小人的眼球往某个蚌壳里一扔,就倒在海草丛中,盯着空荡荡的石壁,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睡意。 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南来想去看看那个小人身上还有没有可以挖掘的收藏品,结果远远地,当他的头冲出海面,却看到了会觉得不可思议一辈子的一幕。 那个小人活了。 就坐在礁石上。 暴雨过后的海面已然恢复平静,小人面对一望无际的大海,单薄的湿透的背影都生出一种明显的困惑和焦虑。 “什么啊……”南来的瞳孔微微一缩。 高级人鱼的圈环不到关键时刻不会使用,这一百多年,他很少和南原交流,也一直不知道南原的圈环能力。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浑身冰冷。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窜出来,眼前发花,头脑晕眩。 “啊!” 小人扭头看见南来隐约的身影,很兴奋地要扑过去,可惜巨大的礁石阻挡了他的视线,他还没来得及看到人鱼,话先喊了出来,“你来了!” 南来心口一跳,立马躲到小人完全的视野盲区内,他不想和人类接触。 “大哥哥,昨天我们还聊得很开心,”小人笑着,“今天你要跟我讲什么故事?” 昨天? 开心?南原那张死鱼脸,怎么可能和一个人类聊得开心。 “没有故事。”南来冷冰冰地拒绝。其实他现在大可以直接走掉,可他没有这样做,像是隐隐有东西想要验证。 “没有吗?”小人嘟着脸,从礁石一旁伸出一只小胖手,晃了晃,“那珍珠呢?你昨天答应要送我一个的。” 还做了这种老土的约定吗。南来嗤笑一声。 “也没有。”南来继续欺骗人类幼崽。珍珠还不简单,哭一哭就有了,但是他不会哭,哭了很可能也掉不出来,不过之前倒是捡了很多别的鱼的。 “好吧。” 静静坐了一会儿,小人终于开始产生疑惑:“大哥哥,你和昨天感觉有点不一样。” 那不是废话,根本就不是同一条鱼,这小人笨死了,连是谁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不过他和南原的音色很接近,认不出来情有可原。按照小人的外表来看,不过是婴儿时期,智力低下是可以理解的,也需要更高级的生物去包容。 总该回答问题。南来憋了又憋,说:“每天心情不一样就不一样。” “好吧,”小人又过了好久说,“我有点饿了,大哥哥。” “自己喝水。”南来无情无义。 “好吧。” 过了一个小时。 小人:“我还是饿。” 南来:“自己吃鱼。” “我不会抓鱼!”小人对着他撒娇,“你帮帮我嘛,大哥哥。” “不……” 针扎的感觉突然浮现,南来止住口猛地扭头,对上了远处南原的视线。那阴冷的、不屑的、甚至可以说有点愤怒的眼神。 南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和小人的对话。 南来蓦地沉入海底,疯了似的逃走了,南原传递过来复杂的情绪深深刻进他的心里,可他不明白南原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他多和小人说了几句话吗。 南来在大海里穿梭,不知道是不是一根筋错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没多去思考如果对这个念头付出实践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就已经找到其他人鱼群族里圈环能力是“捏脸”的女巫人鱼。 女巫人鱼慵懒地靠在一个巨型蚌壳里,鱼尾圈着数不清大小、颜色各异的珍珠。她看清来客,朝南来掀起眼皮,手往前颠了颠。 南来就把自己这么多年收集的三分之二的珍珠都给了她,让她帮忙捏脸。 女巫人鱼本来就喜欢做交易,她的颜色并不漂亮,所以哭出来的珍珠也很丑,她的圈环是无用之物,但她几年前去了一趟陆地,回来后就开发了产业,生意竟然还不错。 她满意地数了数数量,让南来说出捏脸的需求,又说,效果可以持续三天。 南来点了点头,他不说捏成跟南原一样,就说想把五官怎么具体地改变并移动,做完后女巫人鱼才发现这张脸像极了南原,但是她收费办事不管那么多,之前也有其他人鱼喜欢按南原的模子捏脸,所以挥挥手就让南来走了。 随后,南来回到洞穴,一个个蚌壳翻找。 他找到了金色的粉末,那是某种珊瑚磨碎后的产物,抹在头上就能让头发变成金光闪闪的颜色,和南原的一模一样。 另一种黏糊质地的东西可以涂抹在眼睛上,让眼睛变成大海的深蓝色,和南原的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南来在一块黑曜石前打量自己,最终还是面无表情。 第103章 那不是第一次踏上陆地 直到那天晚上,南来才去看那小人,礁石像是小人暂时的家一样,只要他想欣赏小人,去礁石那边准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人简直像自己圈养的低级生物。 可他靠近了,很快发现小人精神恍惚,可能是受到惊吓,蜷缩在礁石上,还一直捂着肚子打颤,看起来很难受。 是没吃东西吗?可南原应该给他吃的了。不可能自己救的人,但是自己不管吧。 南来不知道该怎么做,摸着水静悄悄靠近。 这次他有了自信,没有再做任何遮挡,就这样双手一撑,带起水花坐在礁石一角。他向前倾身,盯着双眼紧闭的小人,看他白皙的没有伤口的脸,撩开他散落在眼前凌乱的发。 小人似乎感受到动静,撑开眼皮,南来看到他两只完好的漂亮的眼睛,摸了摸,又摸到脸,小人就蹭了蹭他,说“我有点痛”。 “吹吹就不痛了。”南来皱起眉,思考片刻,又用了一次“平静”圈环,很快小人安静下来,不再颤抖,闭上眼睡着了。 小人的脚后跟浮现出一块淡蓝色的晶石,南来沉默着拉开小人的上衣,果真在肚脐眼上方看到一枚镶嵌在肉体中的藏蓝色晶石。那是南原使用能力后留下的标记。 南来抿了抿嘴,在小人身上继续翻找,最后才在脚后跟看到那块淡蓝色的晶石,很小的一个,圆滚滚的,看上去完全没有棱角。 南来去抓了一些鱼,还有海蜇皮,扔在礁石上。 过了很久小人醒了,喊他“大哥哥”,虚弱地看向旁边的鱼,问:“你给我带吃的了吗?” 南来点了点头,撑起上半身靠在礁石上,水光粼粼,上半身的肉体沾满了亮晶晶的水珠,他慢慢贴近躺在礁石上的小人,面无表情地端详他的脸,完整地看到他已经复原的双眼,眉眼轻颤,终于勾起一点点笑。 他觉得他也算是小人的母亲了,因为他刚刚也救了他,不是吗。不然小人自己躺那儿也死了。 小人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怎么了,是生病还是饿的。南来贴得很近,伸出舌头想舔他的眼睛,小人把眼睛闭上了,他只碰到眼皮。 “大哥哥,”小人没往后退,天真地问,“你干嘛呀。” “有人说过你很漂亮吗,”南来冷冷地拉开距离,“小人。” 第115章 “没有,”小人眨眨眼,稚嫩的嗓音听起来十分真诚,“但是大哥哥,你的颜色好漂亮,金色的像太阳,蓝色的像大海。” 南来冷笑一声。他就知道,连人都爱这种颜色。 “你吃吧。”南来转身又要走。 “你去哪里?”小人叫住他,若非行动不便,南来都感觉他会直接抓住自己,“不要留我自己!” 南来心一动,他想起族里的幼崽也总是这样黏糊,他突然觉得有趣,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服不了自己的决定,没走,靠在礁石的另一侧陪他。 南来几乎没怎么说话,小人却说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从出生到现在,从零岁到五岁,大部分他记得的事,和小部分记忆非常模糊的事。 南来沉默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脑海中留下太多。他也因为太沉默,被控诉了一番。 “你还是昨天比较好,”小人因为南来不回应而感到很沮丧,“今天都不跟我说话。” 南来在角落翻了个白眼,“那你去找昨天的我。” “不要嘛。我还想和你说……” 说着说着小人睡着了。 迷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亲吻了他,也可能仅仅只是触碰,隐约中,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唱歌。 好好听啊。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南来的背影,在晕眩的大海中无规律地晃动。 真的好好听,听起来还很耳熟,是什么呢……是安魂曲吗? 为什么海上的鱼也会唱…… 次日,南来像昨天一样,在海里抓了生吃也十分美味的鱼,凌乱地撒在礁石上。 太阳早早挂在天边,把这层金黄再加之到南来的头上。小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他黑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突然很想把这样的场景记录下来。 但他现在连老人机都没有,更谈何拍照,用眼睛记录画面太过困难,不久之后肯定就会忘记,大人说小孩子长大以后都不会记得小时候的事,等他长大后也会不记得这条漂亮的人鱼吗? 不会,不会的吧。 或许用相机会更好?小人这样想,南来也这样回过头,发丝由于动作甩起的水珠飞溅到小人的脸上。 想有更多的回忆,更多的标记物,更多的东西能让他记住。 小人张了张嘴。 南来却先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序,”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小人说完,却没得到人鱼的应答,很快又扭捏着补充道,“你……你也可以叫我小序。” 直到最后,南来也没有告诉魏序他的名字,他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是没有必要,因为过了这一天,或是两天,他们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面。除非魏序以后当个渔民。 南来的猜测没有错,人类是一种乐于帮助他人、无私奉献的生物,很快就有其他人开着船过来进行海上搜救。 在之后一个平凡的、间隔不久的夜晚,一束光打在了魏序身上。 那时南来不在,也没和魏序做最后的道别,但他们在不久前刚聊到过这件事,如果魏序想找他,该怎么做。 南来本来想说“正常应该不会再见面”,因为不见面等于安全,见面等于落水的危险,但南来看到魏序那张小巧可爱的脸时,那蠢蠢欲动的恻隐之心又出来了。 他破天荒地告诉魏序:“你朝海里扔贝壳,我就会出现。” 就算小孩的智力再低下,应该也不会把像玩笑一样的话当真。所以南来在魏序点头的时候,没做过多的解释。 魏序被岸上的大人救走后,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南来浮出海面,没有看到熟悉的小人,心里还在想怕不是掉海里死了。 人真的是太脆弱了。 可他刚钻下海,没来得及寻找,就被南原叫住,直接押到了诺声海峡。 族里的长老坐在高位,一句一句数落他如何不该,如何做错,和人类靠太近是错,救了人类是错,冒充高等人鱼是错,种种的错,必须落在他的身上。 南原就立在他身边,他跪在沙里,看了一眼南原,没说任何话。 南来有点不太理解,也不太认同长老判下的罪,但他多做辩解也毫无意义,小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回家了,总归和他再无半分关系,长老想怎么定夺,就怎么定夺吧。 诺声海峡的长老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什么人鱼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这件事和南原有关联,南原一定已经先替他说话了,那么他只要接受就好。 接受就好。因为这会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南来染成金色的头发被按进沙土里,沾染上灰蒙蒙的颜色,他面无表情地,连嘴都没有张开。 一下两下。 螫刺荨麻水藻鞭鞭打在他后背,多少鞭他没有数,可能几十,或者上百,他只感觉自己像肉泥一般被抽打,浑身的肌肉条件反射地颤抖,时间过了很久。 挨过鞭打,他又被扔进某个洞穴,意识混沌,连洞穴口什么时候被堵上都不知道,周遭一片漆黑,等他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天后。 洞穴口放了一堆鱼,南来没仔细数,远远看了一眼,感觉是十几天的量。 这种鞭子的抽打不会让鱼皮开肉绽,但会造成大面积火灼、剧痒,以及持续数日的神经痛,如同被亿万火蚁啃噬。 这样的痛苦持久且无法缓解,直至南来现在醒来,那种疼还牢牢扒在他背上,显得很恶心。 禁闭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这样无聊的日子太长,南来不会去数。 只记得最后被放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表层海水,被扭曲着照在类人的皮肤上,淡色的瞳孔上,枯黄的头发上。 他又完全变回了自己的模样,没加任何修饰。 几年后,南原离开了大海,南来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北至。 再过了几年,南来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是梦到黑色小羊一样突如其来——他想去陆地上看看。 夏季沙滩的温度并不低,南来不喜欢这种灼烧感,甚至称得上厌恶。南原大发慈悲找鞋子给他穿,他也很快就踢掉了。 “很恶心,”南来说,“不想穿。” 就像强硬在自己的躯体缠上一层蜘蛛丝软膜,是那种被禁锢、不自由的恶心。 不止是鞋子,套在南来身上的衣服也令他难受。 眼看着衣服将被撕碎,南原阻止他的动作,告诉他“不能不穿”,又说“人类都是这样的”。 这时候的南原已经是成熟的南原,成熟的“半个人类”,在人类社会混迹的这些年早已使他的气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但,南来鼻尖微动,根里还是那样。 南来与南原对视三秒,最终妥协,但依旧在食物面前败下阵来。 习惯了冰凉的生食,这些东西从嘴进入喉咙,滑入食道,烫得南来额头冒出细汗,直哆嗦,感觉胃都要被烧穿。 一天的体验人类生活结束,南来和南原说:“你走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里。” 反正上了陆地,也成不了真正的人类,就算成了真正的人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想找的小人。因为小人变了大人,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人类和人鱼不同。 所以今年,其实并不是南来第一次尝试踏上土地。 他只是在某天突然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血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幻想了他的底层代码,沉寂多年的零件开始重新运转,他沉默着做出了一个仅仅思考一天的决定。 南来上岸了,吃霸王餐,染了一头金色的耀眼的头发,老板还没回过神,他就跑了,好在老板不计较那些钱,看南来那穷酸样,也没再追究。 南来很快发现他需要一个身份,正巧南原路过南村海岛,南来抓住了他。 “你要身份证?”南原拧着眉。 南来说:“要。” 南原就抬了抬下巴:“几岁?” 他今年一百二十七岁。南来思考片刻,说:“二十七吧。” 他当然要当小序的哥哥。第一次见到的小序是五岁,而后他二十年、或是二十一年没再见过小序,所以今年的小序应该是二十六岁。南来当然比小序大得多,但他可不能告诉魏序自己真实的年龄,所以他拟了一个谎,恰巧大魏序一岁的谎。 南来要当魏序的哥哥。让魏序不再难过,不再是一个人,他要把全天下最好的珍珠送给魏序,要把自己敞开来供魏序哭泣,要给魏序一个新的、完整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家。 至少在彻底见到魏序前,南来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是这样想的。 * 但南来很快发现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在他接触魏序不久后发现,魏序现在这个大人已经比小人时期的他要坚强许多,平常的相处,也没表现出多需要南来,反而总像是南来在需要他。 南来不喜欢这种感觉,错位的颠倒,天旋地转,再加上那根一直一直横扎在他喉咙的刺,时常让他觉得呼吸都困难,但鱼在陆地上本身活着就很痛苦,只是小序让他短暂地忽略了痛苦。 第116章 慢慢的,这样无休止的相处,简直像是蛇与蛇之间的纠缠,越来越密,越来越紧,难以分割,骨肉都要连在一起。就连魏序说出的那些话,南来都分不清真假。 但他会相信的,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相信,可相信又有什么用,相信过后他依然跨不过自己这一关,好难好难,他要怎么才能跨过? 而且他现在把一切都搞砸了。这样冷漠,这样沉默,魏序不会再原谅他。 第104章 这种感情 想清楚后,南来不再去做过多的思考,任由自己漂浮在洞穴中,除了觅食,很少会去外面游荡。 南原依然不在大海,父母远游,寿命将至,指不定会在哪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连尸骨都不见。 南来的日子恢复成以往的平静,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很悠闲,很自在。 只是某一天他又会突然想起陆地上的一些人,和他不熟的汪海浪、小洁、林圆,以及和他熟的魏序,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这些回忆很少会侵扰他。 在海里自由飘荡的第二个月,他突然碰到了北至,北至神情有些慌张,支支吾吾,最后告诉南来,你阿爸阿妈死了。 南来皱起眉头,下意识说“这有点难听”,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你说他们走了就行。” “说走了怎么会知道呢?”北至完全是反驳型人格,“他们出去环游,也是走了。” 南来就不说话了。 北至鲜少得变得小心翼翼:“你难过了?” “没有,”南来回答得很快,话题跳转得很快,“你为什么认得出那个人类血的味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北至耸了耸肩,言简意赅,“那是南原救的人的味道,我怎么可能记不得?” 当初南原救下魏序,被北至看到了,南原希望他能保守秘密,北至当然不希望南原受到惩罚。 但他有私心,强迫南原如果亲他一下他就答应。南原一直不知道北至对他抱有那种心思,北至是最低等的人鱼,且不说同性,因为等级问题他们都很难在一起。南原拒绝之后,北至和他大吵一架,逃了,南原去追赶,留所以后来才被南来钻了空子。 这个秘密他谁也没打算说,连同他对南原糟糕的感情一样,像永远的秘密尘封在海底。 南来显然也没见对这话题多感兴趣,随便点了点头,又回他那洞穴里去了。 北至看着南来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拒绝进一步的询问。毕竟不久前,南来差点把他搞死在礁石上。 这一笔他到死都会记得。 * 阿爸阿妈走了,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人鱼的寿命很规律,死亡的日期也很好判断,并且一般在死亡到来的前几个月,又会降下一个海神的梦,指引他们该用生命的最后去到哪里。 阿爸阿妈梦到了同一个地方,就一起前往,他们早就和族里的每个人好好告别,包括南来。 所以南来收到消息的时候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看来是陆地上的日子影响了他对时间流速的看法。 南来照常吃吃喝喝睡睡,他拒绝去到海边,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实在太过无聊,开始收拾起自己的洞穴,想把很早之前收集的但是没用的东西都扔了。 翻翻找找,一样又一样东西被像垃圾一样抛出洞外,直到南来的手触碰到某一个冰凉的物件,像故障的机器,蓦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一枚巨大的流光贝壳,外壳平平无奇,一翻转,却看到粘了很多小的物什,珊瑚、珍珠、海藻、螺贝等等,各种颜色,各种样式,五花八门,被可爱地固定在贝壳内侧上,像过家家一样热闹。 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人鱼的生命太漫长,他们的记忆力也并不是卓群的,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南来略作一思考,才有点艰难地从记忆碎片中翻出这枚流光贝壳的来源。 大概是他十六岁的时候,真真切切的幼崽状态的时候,阿爸阿妈觉得他一直不说话,这样不太好,偏要陪他玩,就把他们这么多年各地旅游收集回来的小东西做成了这个流光贝壳摆件,送给了南来。 当时,阿爸阿妈和南来一起做手工,指着每一个物件,介绍它们的由来。可惜这项活动结束后,南来依旧不爱说话,这枚东西仅仅被摆在可以看见的地方两三年,后来就被南来收了起来。 以至于他差点完全想不起来。 南来没有继承阿爸阿妈强烈的收集癖,洞穴里能屯这么多东西完全是因为空间够大,他也懒得扔,所以流光贝壳才这么留了下来。 居然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他触摸着流光贝壳,大脑告诉自己这是没用的东西,但贝壳仿佛长了胶水,黏在他的手里不动。 他怔怔地盯着,贝壳内侧的所有小物什都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阿爸阿妈的声音仿佛突然变得清晰,就要出现在耳边,好大好大,却很嘈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鱼,什么地方,什么海? “南来?” “南来!” “刚出生,好小一只啊,透明的,什么都能看得见呢。” “怎么都不说话?是不能正常发音吗?啊——哦——呜?” “二十岁了,完全还是个小宝宝呢。” “五十二岁,成年啦,阿爸阿妈给你做了海底大餐,快来吃吧。祖奶奶给你准备了成年礼,你晚上和我们一起过去。” “南来,你想去陆地上看看吗?他们说很有趣。” “南来,你的话可以多一点吗?明明你阿妈我话那么多,怎么偏偏你们兄弟俩都不爱说话呢?!” “你喜欢贝壳还是螺母?” “南来,最近你都在干什么呢?” “南来,我们要走了,去最后一次属于自己的大环游,你和南原都要照顾好自己。南原在陆地上我们也担心不到,倒是你,你什么时候能……” 阿妈轻笑了一声,视线越过南来的肩头,仿佛能绕到他曾经满是无法愈合的伤痕的背。 “没什么,做你想做的吧。” “啊,我们走了的话,你会想我们吗?” “……” 南来的手一颤。 一时之间没控制好力气,流光贝壳被他掐碎了一个角。 他莫名有些难以呼吸,像被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这种情绪来得很突兀,也很奇怪,之前从来没有过。 可以说是在那一瞬间,伴随此起彼伏的声音出现的还有混乱的画面,窸窸窣窣,像海藻群里冒出来的小鱼,那么多,一群又一群,颜色整齐又凌乱,冲击着他常年波澜不惊的神经,刺着他,最后刺痛了他。 很意外,南来从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有这般好,能突然把过去几十年的各种小事都清晰地回忆,他甚至记起来自己曾经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鱼幼崽嘲讽过身上的颜色,又记起来自己的无所谓,最后记起来是南原赶跑了他们。 因为一百多年,尽管是再无聊的日子,也能发生很多事。 这些小事堆叠成了现在的他,其实他现在也能算得上是“丰富”,因为他见过许多东西,去过许多地方,包括曾经惧怕涉足的,陆地。 那阿爸阿妈该比他要更“丰富”。 而这样“丰富”的且颜色艳丽的人鱼,时间一到也会变成大海的养料,留下的,也仅仅只有这种媒介,真可惜。 南来把流光贝壳放在一边,闭上眼躺在水中,眼前一片漆黑。 其实也不可惜。他缓缓想。因为还有其他人鱼记得他们。 只是,没办法再说话了而已。 没办法在自己耳边说话了而已。 那他如果想听到的时候,该怎么办? 南来突然生出一种可怖的迷茫,似深不见底的海底裂缝,要将他连同大脑一整个吞没。 怎么办? “——” 耳边嗡嗡嗡得响,南来耳鸣了。因为他发现至此之后,在他生命剩下的几十年里,再没那对人鱼的存在。 所以就连同清晰的记忆一起慢慢泯灭,而他因为缺乏最基础的感情,甚至没办法真切地触摸到这种离开的难过,他眼前又闪过阿妈临走前的脸,年轻,漂亮,却带着和外表不符的沉稳,而这种沉稳下深深包裹着很难令他察觉的不舍。 现在这种[无法触摸],比南来能够感受到永别的难过,要更加难过。 迟钝的人鱼在数十天后终于露出海面,熟悉的偏僻的海岸空无一人,那枚纽扣和贝壳依旧被钉死在石壁上,像魏序的感情一样可笑得坚固。 南来只远远看了一眼,再次离开。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南来在一次进食结束后,看到了一大块海蜇。 他想起来他曾经用利爪剖开海蜇,切割成条扔在礁石上喂给小人吃,看小人吃着自己给予的食物活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取代了南原,成为和小人更亲密的“母亲”。 第117章 而“母亲”之后,是什么呢。 如果他们是这种关系,那倒好了,他作为“母亲”应当比魏序先走,这样他就一辈子不会目睹魏序的离开,可现在事实不是如此,他们既不是这种关系,人类又很脆弱,总有一天会和阿爸阿妈一样。 会有一天,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到。完全在两个世界。 南来忽而又不确定了。所以其实他选择回到大海,原本是没存着“至此之后永远不再见”的想法的吗? 还是说,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样做有可能会产生的情绪? 他在远处的礁石上坐了半天,直到太阳下山,才重新回到海中,逼迫自己抛去所有不该产生的想法。 但时间总会让它失效。 南来蜷缩在洞穴里的时候,大脑不受控制地重播与魏序有关的所有片段,记忆自动把魏序曾经说过的不好的话、干过的不好的事拿出来重映。 逃避,并没有让魏序从南来的世界完全消失,反而让魏序无处不在,形象还越发负面。南来厌恶这样的自己,难以安静地离开,还在用回忆污染魏序。 时间在敲击他一寸寸铸下的墙,留下无法修复的裂缝。 南来只从陆地上带回了手机,密封在防水袋里,现在似乎也没有抗住,进水了,没用了。但他还一直留着。 手机里的腹肌照没有洗出来,没掉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了。南来对此感到十分悲伤,这种悲伤的情绪倒是好明白,是源于可惜。 突然有一天,南来想起魏序说过的一句话,说手机是打工人的必需品,不能弄丢,如果丢了就找不到他了。可南来不是打工人,弄丢了手机,也会找不到魏序吗。 但现在看来,不管手机丢没丢,他都不能再去见魏序。 实体媒介的力量,怀念一个人,他似乎渐渐懂了。可领悟总要靠离开,为什么离开才能明白。 那种日复一日重复的欲望终于彻底侵蚀了他。南来开始意识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来源于本不该存在的爱情,而非其他。 他真心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应当、或者说应该对人类产生这种感情吗。 很多事情魏序要靠别人才能想明白,南来自己就可以,这是他们很大的不同。 相反地,魏序想明白了就会马上去做,南来想明白了,也不会去做,这也是他们的不同。 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不同,可就是这样两种奇怪的生物,竟莫名其妙契合到了一起,想变得严丝合缝,想变得珠联璧合,水乳交融,量凿正枘,但比登天还难。 南来为此产生了深深的困扰,这是之前在陆地上所没有的,当时他只在想,怎么做能在魏序身边待得更久,现在他却想,怎么做才能真的让魏序安全,快乐,或者幸福。 他发现他的迟钝和欺骗伤害了魏序,他想弥补,但自知很难,由此联想到魏序希望他能留在陆地上,能和他在一起,也很难。 因为南来之前不在这个划为“爱情”的圈子里,现在他自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才摸索到之前没有的那种感觉。通常是在自己没事干的时候,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南来的行为和感情一样迟钝,甚至更甚,他没有再去海岸边看过那个贝壳,也努力去填满自己的空虚,塞给自己更多的事,可海里能做的事总归是有限的。 他经常刚吃完饭,就突然又开始难过,他发现最开始自己那种淡然自适的心态已经荡然无存了。 大海明明那么满,被海水充斥,可南来那种空虚自己是填不满的,只有小序才能填满。 第105章 奖 究竟又是过了多久,南来已经不去数了。 只是他某天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非常无语地探出海面,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端正地蹲在海边,甩着手。 “直接下来找我就好,”南来说,“何必这么麻烦。” 来者是南原,即便是私下里也是西装革履,他见到南来,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下去要换下衣服,”南原微笑着说,“很麻烦。” 不知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爱割手,南来的眼睛眯成两条直线,问:“什么事,还专门跑一趟。” “不是专门跑一趟,小鱼,”南原纠正道,“我过来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阿爸阿妈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南来说。 “嗯?什么?”这回轮到南原一愣,但他马上又说,“不是这件事。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确实很伤心。” “伤心?”南来看向南原那双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和连轻微褶皱都没有显现的脸,得出一个结论,“没看出来。” “怎么能这样讲话?南来,”南原的嘴角勾起一点幅度,让整张脸看起来和蔼一些,“那毕竟是生我们的长辈。” “你想怎么做?”南来顿了顿,“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需要做什么,”以前可没这先例,南原告诉南来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南来在水中浮动,露出水面的那双眼睛快要和被光照耀的海水融为一体,他似乎有点不甘心,又说:“人都有葬礼。” “你在想什么?”南原嗤笑一声,带有轻蔑,“我们不是人,要那种东西做什么。看来带你上岸完全不是好事,你的思想进化到如此可悲的地步。人要葬礼是需要归宿,我们终将归于大海,不需要任何飘渺的仪式和思念。更何况——” “——海里的每一滴水,”南原狠狠捏住南来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都是你的父母。” 淡蓝色与深蓝色的对视,许久后,南来沉默地接受了南原的说法。 “阿爸阿妈在的时候,没见你多喜欢他们,”南原甩了甩手,一笑,“怎么,他们死了,你的感情开始觉醒了?” 这话听起来可真尖锐,可客观上来看确实没错,南来根本无法辩驳。 于是南原又说,甚至有点乘胜追击的意味:“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对那个人类是什么感情吗?” “……” “行,不想说也没事,”南原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人类宠物生病住院,很可能命不久矣了。” 南来瞳孔一缩,原本因拒绝对视而朝向远方的头终于一转,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原。 “手术,人类在危急关头的保命手段,器械会破开身体,在身体里面进行工作,很危险,”南原觉得南来的反应很有趣,他耐心解释,“他就要动刀子了,运气好点,能活下来。” 传说中,靠近人鱼的生物一般能增加运气,不知道这对人类来说管不管用。反正南来觉得靠近魏序之后魏序的运气变差了很多。 可南原分明是不乐意南来继续和那人类纠缠,如今为什么还主动告诉他这样的消息。南来问:“为什么?” 南原面带一点笑容,轻巧地反问:“理由重要吗?” “……” “重要的难道不是,”南原顿了顿,“我重新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了么?” “更何况,时间过了这么久,你现在认为你的离开是为了什么?保护他?”南原替南来否决,“不,你只是在享受自我惩罚的快感,小鱼,你从来不觉得自己自私,所以就没有想过,你把所有的痛苦、风险、责任全都扔给那个人类,他还得承受你给他的抛弃。” 不,不是这样的。痛苦不止有人类承担,南来也一样。 “哥,”南来抬起头,“你不是不希望我留下来么。” 听到这话,南原实在忍不住轻笑出来,他没想回答这个问题,直说:“我给你办了新的手机,银行卡,里面有钱,你想清楚了,可以自己买去s城的机票。南来,你那么聪明,自己一条鱼肯定会做的吧。” 南原似乎对南来社会化程度的高度很有自信,又或者说,他对魏序在南来心里的重要程度很有自信。 所以最后他只留下这样的话,交代这样的事,留下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就准备离开海边。 临走时,南来叫住他:“你不去看看他?” 谁都知道“他”是谁。南原嘴角一抿,脚步却是毫无停顿,背对着南来,挥了挥手,说:“没必要。” 南来甩干净手上的水珠,打开手机,发现联系人里存着两串号码,备注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人】。 * “就是个小手术而已,搞得跟要死了一样,”魏序对匍匐在病床边的小花指指点点,“觉得好笑吗?” “咩有啊老板!”小花肩膀的颤抖很快引发了全身的颤抖,但趴在床上就是不肯起来,甚至还在坚强努力地说话,“你要快点好起来啊,工作室离了你不能转了呀!” 水杯放在床头发出“咚”的声音,魏序嘁了一声:“我这么长时间不在,你们不都好好地活着?” “芊姐快累死啦,”小花抬起头,泪眼汪汪,但魏序觉得笑哭的可能性更大,“我们没你在,活得很艰难。” 第118章 魏序头也不抬,大手一挥:“知道了,回头给芊姐涨工资。” “那我呢!?”小花瞬间冲了上来,“那我呢,老板,魏哥,那我呢!?” “你在想什么?”魏序反问,“你是想我给整个工作室的员工都加工资吗?” “最近业务不好嘛?我们都在努力干呢,”小花殷切地给魏序锤起了大腿,“老板,你看,你之前已经好久没坐班了……” “你也知道用坐班这个词啊。”魏序无言以对。 “对嘛,这阵子你又身体不适,这几天直接住院了都,”小花说,“你给我们也都涨涨工资,说不定时来运转呢?” “……年末再说吧。”魏序已经被小花这厚脸皮给惊呆了,不过这一两年来工作室的业务量增多,大家确实都蛮辛苦的,确实可以把涨工资这件事提上日程。 “啊,对了!”小花突然想起来正事,“这也过去好几个月了,cecile国际摄影大赛的结果今天出来了,老板你拿了项目大奖呢,然后下下个月底各类获奖作品在s城有一场巡回展览,第二站就是s城。” “嗯,知道了,”魏序活动活动脖子,“刚动完手术,消息我也都没看,劳烦你还在关注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花冒出星星眼,“不过老板真的太厉害啦!期待老板带我们工作室更上一层楼!” 魏序打着哈哈,终于送走了闹腾的小花,vip病房静下来后,他才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具体的获奖情况。 一般的国际摄影赛事会分专业组、业余组、学生组等,专业组会根据题材再进行细分,以此来设立类别冠军。 而这场摄影赛事的最高荣誉是层层晋级加平行海选定出来的,魏序获得的这个奖类似于年度摄影系列奖,是表彰用一组照片讲述一个完整故事或深入探索一个主题的摄影师,这是一组能超越具体分类、定义年度摄影精神,并让所有评委都为之折服的作品。 其实魏序也没想到自己能拿到塔尖尖儿上的奖,他只是想把当下最想表达的东西通过一组叙述性的照片传递出来。仅此而已。 钱只是最小的报酬,他会把奖金捐给南村海岛的福利院。拿到最高奖项带来的知名度,对工作室未来的发展也有用处。但最重要的是这组照片获得了专业度和叙述性的认可,获得了更多人的共鸣。 这组照片对魏序意义非凡,而这样的奖项加之在组照上,让它拥有了更深的意义。 家里反正也空空如也,待在哪里不是待,魏序索性在医院办公几天,然后才拖拖拉拉地出了院。 回到家里,他久违地觉得空气有点潮湿,打开门窗通风,刚坐下来,就收到了万妮的来电。 电话那头,万妮告诉魏序曾文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猥亵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16年。 魏序感慨,不久前万妮的声音似乎还缭绕在耳边,当时她充满信心地说,今天开庭,牛姐去了,曾文那混蛋在庭上还想狡辩,但证据太硬了,检察官说量刑建议在十年以上。等判了,我告诉你。 直到今天,这场她们打了半年多的仗,终于落下帷幕。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再冷漠的人都会勾起嘴角,更何况魏序,“总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是啊,这样牛姐也自由了,不用被逼着和那家伙结婚,就是小洁……” 万妮欲言又止,魏序心神领会,说:“我可以找个时间和她聊聊,你不用太担心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万妮笑了:“我也是早看曾文不顺眼了,欺负人敢欺负到我头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牛姐我虽然之前不太认识,不了解她,但我看到她的瞬间,就知道她是坚强的人,只是需要被别人推一把。” “那我就来当推她的那个人,”万妮说,“我们站在同一道战线上,不是吗?女性的力量根本不脆弱。” 魏序不置可否,他早就知道万妮的魄力,也早在看到牛世芳那双眼睛的时候,就明白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什么都会去做。 当决心付诸在行动之上,意志潜移默化改变磁场,事情总会向好。 万妮邀请魏序节假日的时候回南村海岛小聚,到时候她请客,吃什么都行,又说虽然现在南村海岛没他记挂的什么人了,但这里永远是他一辈子的家。 魏序说“好”,说完就发现不好,万妮的话说错了,南村海岛有他记挂的人,甚至可以说会是一辈子记挂的人。 第106章 《礁盐》 柏林,镁光灯与香槟杯,高速运转的精致梦境。这是cecile国际摄影大赛的首展,红毯的尽头是一片闪光灯形成的银白的浪,快门声似密集的潮汐。 合体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恰到好处的微笑,魏序三天前就抵达这座以艺术闻名的都市,彩排动线,熟悉流程,打磨致辞,使此刻的自己站在媒体墙前从容不迫。 魏序的开幕致辞简短有力,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清晰,平稳,但他握着奖杯的手微微汗湿,冰凉的金属底部贴着皮肤,聚光灯下,他感觉到一瞬巨大的晕眩。 策展人陪同导览结束后,当晚的vip酒会在美术馆顶层的空中花园举行。 魏序作为主宾被安排在长桌中央,祝酒辞环绕着他,他周旋于各方之间,举杯,微笑,与策展人讨论作品可能延伸的方向,与出版商浅浅洽谈摄影集的出版,感谢所有人对那片海与海岸上人们的关注。 晚宴结束,主办方与他拥抱告别,芊姐低声提醒明早还有两家权威媒体的专题采访和一场播客录制时,魏序终于得以回到酒店套房。 他扯了两把领带,甩到一旁,连同卸下所有的表情,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的海港飘着零星灯火,点在他漆黑的眼眸中。 手机没有新信息。 魏序的指尖划过屏幕,最终点开一张照片,那是他随手拍下的南村海岛那片作为“信箱”的礁石。 月光下,系着贝壳的鱼线几乎看不见,只有贝壳本身还在泛着一丝微弱又执拗的白光。 魏序看了很久,暗了屏幕。 毋庸置疑,奖项,荣誉,光环,这些所有他曾经渴望获得的认可,确确实实被他握在掌中,但此刻却奇怪地像是虚幻。 它们无疑很重要,是魏序能够继续站立、继续等待、继续记录的基石,但另一种重量牢牢压在他心底,像礁石承受亿万次浪潮冲刷后内部沉淀下来的盐核。 曾文一案已经解决,南村海岛合作商预警解除,他的组照获奖,工作室运转顺利,多了很多合作项目,所有的事情都在逐渐走上正轨,除了他和南来。 这么多个月来,魏序都这样度过,实际上早该习惯了这样的死寂,但他经常会想念,他觉得“想念”也是一种伟大的力量,支撑空虚的人继续活着,让他能感受到应该产生的感情。 其实前阵子住院手术的几天,时间过得飞快,魏序没在脑海里回忆起南来,南来就像是莫名其妙彻底消失了,结果当狂欢过后的孤单站在他身旁,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又从破裂的口子里涌了出来,铺天盖地。 时间久了,人的勇气也会被消磨,他没把握南来会如何想,如何做,能不能再见一面,会不会回到他身边,就像二十年前那样,魏序仍是赤手空拳站在海边,对抗虚无。 也许南来总觉得魏序爱南原的颜色,因此也爱南原,即便魏序一次又一次说他爱的是南来,南来也不会相信。 他和南原早都没有联系了,南原把事情全盘托出后,就没有在魏序这里存在的意义。南来不一样,南来的意义永远重大。 魏序也想过时间久了,南来会不会突然在某一天意识到他爱他,他也爱他,但是魏序怕这需要太长太长的时间,怕他等不到南来觉醒就死了。 呸呸呸,这种事也不能在脑子里乱想,成真了可就不好了。 但他真的好想南来啊,越想越懦弱,越想越胆小,每当想起南来,他的勇气就会在第一秒增加一分,又在最后一秒降为零。比南来的存款还要可怜。 魏序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翻开他从s城带来的笔记本。属于南来的笔记本,现在变成了他的。 随便翻开空白的一页,魏序用铅笔勾勒了几笔。 一道简单的弧线,是海平面。一个歪斜的小圈,落在海浪与岩石交界的那条线上。 他合上本子,关掉了灯。 * s城,巡回展览第二站。 这里是魏序的主场,比起柏林首展的光环,s城的展览更多了几分熟稔和情绪流动。 展厅被设计成深灰色,灯光调暗,更符合组照的主题,让大家的注意力能完全聚焦在作品之上。 现场人头攒动,视线连同聚光灯打在台上正在发言的魏序身上,比起柏林首展,魏序这次轻松了许多。 所以一道身影闪过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第119章 白色棉质衬衫,黑色西裤,乐福鞋,一套休闲又不失质感的衣服套在南来身上,没把他的光压下去。 他不断穿过密集的人群,在展厅的各个作品前游荡。 《暴雨》,墨黑的海面被闪电撕裂,孤舟在浪尖颠簸,仿若碎屑。 《丰收》,满舱银鳞在朝阳下跃动金光,渔民古铜色脸上的每道笑纹都清晰可见。 再往下走,他又看到《背影》,苍茫海天之间,一道模糊的金色远远身影立于礁石之上,背对画面,脚下是嶙峋的礁石,飞溅的浪沫。 仔细看,能瞧见一艘沉船贴金色身影附近,透过照片,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大海深处的颠簸,让人不寒而栗。 但这张照片在南来看来,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破船,大浪,闪电和暴雨,海中呼救的要死去的女人,灌水,呛,挥动的手,挣扎的动作,最后是,他破出水面的降临。 这段记忆尤为清晰,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牛世芳是他救过的第一个人类。 这一救,看似没有变化,实际上连锁反应后改变了他许多。 南来知道魏序无意间拍到过这样的照片,并且曾经当作诱饵拿出来,没想到这张照片成了获奖组照中的一张。 “这组照片,是经历过人生痛苦的我回到故乡后进行的拍摄,其中寄予了我许多的感情……” 展厅内,魏序的声音传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依旧很清晰。 南来继续往前走,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最后,他鞋尖一转,脚跟一顿。 淡黄色头发的人,现在完全停在一副硕大的相框前。 《搁浅》 铅灰色天空下,鲸鱼庞大的躯骸与沙粒混为一色,一个渺小的、金色的人形剪影坐在一旁,手掌轻轻放在鲸首。 如若有人在场看到这一幕,必然会觉得南来和照片中的主人公极为相似。 魏序的介绍恰到好处,像是单独说给南来听的。 “这次的核心照是《搁浅》,关于失去,关于见证,最庞大的生命最终归于沉寂的滩涂。其实在生命的逝去面前,人类并不能做什么,唯有陪伴和记住,或许这也是一种永恒。但我应该永远也不会忘记,拍摄组照时我在南村海岛经历的一切。” 南来的眸光微动。 台下有人问:“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魏序微微一笑,“我的缪斯。” 我的伊始,我的开端,我的路途和终点,我的天空和海洋。 “有一个人,他……” 麦克风突然炸麦,爆炸般的尖锐声音在空间内反复震荡。 魏序猛地一顿,脚向前一迈,似乎马上就要从台上跳下去奔跑向某个既定的方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最后是什么东西阻止了他,他没动。 那瞬间他的脑海闪过许多,炸麦的锐响似乎不止存在于耳畔,甚至他感觉他的身体也在发出一种抗拒的鸣叫,矛盾在拉扯他,把他撕得很长很长,快要四分五裂,所以按捺的思念沿着身体的缝隙溢出,最后一恍惚,一回神,他把它们重新塞回了身体。 过了几秒,面部肌肉缓缓松懈开来,魏序继续说。 “所以这组照片,是《礁盐》。” “礁石是海岸上最沉默的东西,不移动,不呼喊,不回应,潮水每天来两次,带来一切,也带走一切,浮游,泡沫,海生物,遇难者的碎片。” 此刻,魏序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整个展厅都莫名安静了下来。 “但礁石会留住一样东西,”魏序顿了顿,“盐。” “海水每一次触碰它,无论是拥抱还是冲撞,都会留下一粒盐,有亿万次潮汐,就有亿万粒盐渗进礁石的裂缝,在阳光下结晶,在月光下反光,慢慢把黑色的礁石染成灰白。” 人鱼离开后,沾染的海水留在礁石上,变成盐晶,如同这段记忆一样,轻薄却又厚重地覆盖在了魏序的人生之上。 魏序抬起眼,望向人群之后更远的地方,不论是否空无一物。 “所以,礁石把每一次海浪的路过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这组照片拍的是海,也是礁石,更是那些被无数次冲刷却始终立在原地的东西,我们的故乡、记忆、失去,和爱,默默承受一切,并且把承受本身变成了意义。” 他停了一下。 “也是一个人。” 没有解释那个人是谁,魏序只是微微侧过脸,往《背影》的方向看去。 “……我要感谢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话音落下,掌声轰然响起。 又有人大胆问:“那个人是你的爱人吗?因为听说你的亲人都已经去世了。” 不少人听到后唏嘘,觉得这人没有情商。台上的人默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回答。 “虽然痛苦是创作的温床,”魏序眉头一皱,云淡风轻地反问,“但最重要的人一定要是爱人吗。” 第107章 阳台 南来没再看下去,皮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他穿过人群,从展厅侧门离开。 “我的缪斯。” “最重要的……” 这几个字像是钉子,从耳道钉入,直至颅骨,酸涩刺激着疼痛,唤醒南来的种种记忆。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南村海岛到s城,三百多公里,如果选择传统的迁徙方式,需要在海底耗费三天的时间,其实魏序那里应该也没那么着急,因为南原没给出急切的信号,更多是戏谑。但南来最终还是选择了属于人类的交通方式。 尽管一切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抵达s城后,他在城市的阴影里徘徊了两天,南原没有告诉他魏序生病住院在哪,南来就一家家找过去,终于有一天再次闻到微弱的味道,找到了魏序。 当时魏序穿着蓝白相间的衣服,靠坐在雪白的床上,这张床看起来没有家里的床舒服,南来不由想到魏序会不会不习惯,不开心,因为他对生活标准的要求总是很高,也会教导南来应该这样做或不应该那样做。 南来在人类无法轻易察觉的角落蹲了许久,最后捕捉到魏序嘴角细微上扬的幅度,初步判断魏序其实离开了他也过得不错。 他只担心魏序过得不好,因为他回到海里后并没有很开心,心里漏了缝隙,什么东西都留不住,他尚且这样,更是无法想象魏序的情感波动会大到什么地步,毕竟不是永别的场景小序都会哭得那样伤心。 但现在看来还好,还不错。于是南来完成了这次确认,并且想要离开。 他联系上了南原,说要离开s城了,南原在那头沉默不语,没问为什么,只说明天见一面。 南来想了想,答应了。 再次见到南原,实则距离上次见面过了不到一周,南原依旧是顶着酷似人类的黑色头发,只是穿得休闲一些。 南来说他已经确认好,魏序过得不错,生的病也不会让他死去,所以他可以离开了。 “都不见一面吗?”南原这样问。 南来皱了皱眉,认为:“不是很需要。” “你确定他过得好?” “确定。” “人类很会装的,”南原嘴角泄出一丝与人类极其相像的笑容,“为什么不亲自问一问?” 南来说:“我只是来确认他的身体情况。” 南原没再劝,反手掏出手机,上面摆着cecile国际摄影大赛获奖名单,抬头几行,赫然刻着魏序的大名。 “……”默了一会儿,南来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南原深蓝色的眼睛上。 “可以看完再走,”南原收起手机,脸上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其他任何外带的意味,“获奖的组照是他在南村海岛拍的照片。” 所以南来暂时留了下来。南原给他转了一大笔钱,让他没事干的时候可以在酒店里待着,身体有任何不适及时找他,或者去城西的度假村,报他的名字。 南来收了这笔钱,却没挑选酒店的经验,他压下价格买了便宜的宾馆,有一次晚上被吵得睡不着觉,半夜走去了魏序s城的房子,没花很多时间。 密码门录过南来的指纹,但南来没输入,担心系统直接报给魏序,暴露他的行踪。他最后也没进去,因为房子看起来空空荡荡,黑漆漆一片,没有人存在。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那几天魏序去柏林参加首展,之后的相关的新闻铺天盖地,南来没有去搜索查阅,硬是等到s城第二站摄影展览的那天。 也就是今天。 他以为看够了,看淡了,就可以完成这次确认,确认自己的情绪再不会随着魏序波动,魏序也不会,然后彻底消失。 但,“我的缪斯”,是被刻进作品里的人,不是过客。 南来逆着人流走了一段,在某条没什么人的巷口停住,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休闲西装裤的面料凉滑,贴着他的颧骨,这个姿势在别人看来很奇怪,像在脆弱地哭泣,但南来只是在简单地冷静。 第120章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展厅里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太阳通过时间的轮转照到他身上,他感觉到一点不属于任何人的温暖,在他心里角落点燃一个火堆。 南来愣愣地想,原来我不是来确认的。 我是来等他的。 等他在台上突然停住,等他的目光越过无数观众,落在不是观众的我身上。等他认出我,等他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抓住我,问我这次又想逃到哪里去。 可是他没有。 麦克风炸麦的那几秒,南来在人群中抬起头,隔着刺亮的灯光和错愕的视线,对上魏序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已然微微前倾,呼之欲出的动作,像拉满的弓——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起来还算轻松地调整呼吸,把涌到喉头的话咽回去,把即将倾泻而出的情绪收拢成体面的微笑,垂在身边的手攥紧又松开,然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继续致辞。 变了。南来想。不再是从前那个在深夜追出殡仪馆,在病房拉住他衣角请求陪他几天的魏序了。 变得更强大,更从容,也更擅长等待。 而等待,是比追逐更漫长、更煎熬、更需要勇气的姿态。 南来站起身,s城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没有伸手去压,反正今天的他没有任何伪装,头发是淡黄色的,瞳孔是浅蓝色的,一切颜色都一触即碎,像他未曾呼喊出口、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感情。 南来走向展厅侧门,推开一道缝。 致辞已经结束,魏序被几个人围住,正在交谈,他时不时颔首,举止得体。 南来没有进去,隔着半掩的门,站在那道光缝之外,静静看了很久。最后他收回手,让门轻轻合拢。 * “那不是等。” 电脑的光反射在魏序的黑框眼镜上,他焦躁的手出现在发顶,狠狠一抓,“没有模特,找不到模特,也不可能找到。我不想根据组照延伸出概念照,这没必要,这也歪曲了我最开始的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魏序重重叹了口气,瘫靠在柔软的椅背,捏了捏眉心。 “芊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魏序顿了顿,“对,我知道你是我爸妈留下来给我用的人,这种做法很有商业潜力,如果成功的话也能打开细分市场的大门,但……” “……” “是,要不是合作对象是陈总,我也不会考虑。” “……”芊姐还在平静劝说,但似乎点到什么点上,让魏序彻底失去耐心。 “陈总也认识那个人,要不然让他把人给我找回来,什么时候找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做。” 说完,魏序挂断电话,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他刚整理完的展览照片,其中一张抓拍的是人群里的某个模糊侧影,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放大看了很久,又暗骂自己神经病,关掉了窗口。 他住院要动手术的那几天,南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其实来看过他一次。 魏序知道南原不乐意他和南来在一起,觉得这是有违天道和伦理,但那天南原的态度让他摸不透,甚至琢磨出一种奇怪的撮合的意味。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所以魏序像南来一样,问出一样的问题:“为什么。” “突发奇想,”南原避而不谈其他,“想做一个测试。” 魏序没接话,南原又问:“还想问什么,一起问了。” 当时是夜晚,窗帘被完全拉上,室内的灯光说不上明亮,也谈不上昏暗。魏序并不笔挺地坐在床上,手指活动骨节发出咔哒声,他问:“他过得好不好。” 南原深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片刻后说:“不好。”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魏序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但当听到南原的回答后,他下意识说:“那就好。” 南原心领神会,没再多问,很快就道了别,离开病房。 s城作为巡回展览的第二站,魏序怀着十分自豪的心登上讲台,s城也算半个他的故乡,他自五岁之后的人生都在这座城市度过。 只是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南来,这么刚好,这么惹人心动。 他多想南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拍摄的照片前,欣赏那上面和他一样的他自己,安安静静地,不被任何人打扰,因为那是他给他特别的礼物。可炸麦的麦克风违背了他的所有想法,把人群吓坏,把那方静匿破坏。 但这又何尝不是跟着他的心在走,只要南来出现,魏序静如湖泊的心总会在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在关键的瞬间,魏序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统一选择了【no】。 no,别再打扰南来。 no,让南来按自己的步调走。 no,你也该学会放弃和承认失望,把不该说的东西全藏进肚子里。 yes,说不定迟早有一天,他会回到你—— 嘶。 算了。 只是来看个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魏序感慨自己最近变得更多愁善感,心思敏感了,胡思乱想的能力也比之前更上一层楼。他自嘲似得笑了笑,起身走向阳台。 他撩开厚重的窗帘,才发现窗外不暗,有隐约的月光。他向前再迈一步,用力拉开玻璃门,侧身出去的瞬间低下了头。 “咔嚓。” 他的拇指擦过打火机,火亮了,在漆黑的夜里跳动。不知道联想到什么,他那好似沉着千吨重铁块的嘴角勾了勾,垂眼点了一根烟。 魏序接着抬头,想去找那月光,呼出的第一口烟很呛,烟马上被他吐了出来,雾一般糊在他眼前,他隐隐约约看到那缥缈的月亮,再转下眼珠,忽地一抹淡黄色闯入视野。 魏序几乎是完全顿在了原地,眼珠子和手脚都被无形的东西死死锁住。 周遭很安静,他没有再发出其他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他马上把手里的烟灭了,搓了搓眼睛。 但那抹背影还是这样坐在阳台的栏杆上,魏序和他的距离很近,能看见那件衬衫的面料纹理,还有被风吹起的发尾的弧度。 那确实是淡黄色的头发,不是假的,这次再没有帽子的遮掩,没有伪装的痕迹,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脑后,被风拨乱。 魏序蓦然想起成年之后,他和南来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是在杨季的阳台,南来顶着他梦里金黄色的头发,揣着深蓝色的眼,就这么直直撞入他的心里。早在那一眼,即便知道是陷阱,魏序也心甘情愿踏入其中。 而今天,物是人非,四季轮转,南来依旧安静地坐在阳台上,侧着身,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一次是傍晚晚霞下,一次是夜晚月光中。 一次是金黄,一次是淡到快要破碎的颜色。 但心动,也是完全一样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颜色,只是因为这是南来。而他的心比眼,要先一步认出自己记挂的人。 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全都困在喉头,魏序察觉自己连移动都变得很艰难,烟头掉落产生细微的声音,让眼前的人回过头。 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月光正面照下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淡黄色的头发,浅蓝色像玻璃一样的眼睛,清瘦的下颌,没有表情的嘴角。 南来看着魏序,没说话,过了半晌,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像第一次那样声音平平地喊着“小序”,拉过魏序垂在身后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魏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碰到南来的颧骨,碰到他眼角的皮肤。 好凉,但好真实,就在这里。 “南来。”魏序叫。 南来说:“嗯。” 魏序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向前一步把南来抱住,很用力,很用力,他把脸埋进南来的肩窝,那件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他惯用的那款。 南来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南来抬起的手还是落在魏序背上,轻轻搭着。 魏序的肩膀微微发抖,很小的声音从南来的肩窝里传出:“什么时候来的?” 南来说:“不知道,天还亮的时候。” “你穿我的衬衫,”魏序闷声说,“又不跟我说。” 南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柜里拿的。” “什么时候拿的?” “你住院的时候。” “鞋呢?” 南来动了动脚,魏序低头看,是一双陌生的运动鞋,尺码看着还挺合适。但南来不喜欢穿除了凉鞋之外的鞋。 “自己买的,”南来说,“花的是哥哥转的钱,但是有点紧。” 魏序愣了一下,忽然想笑,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他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是一抖一抖,笑够了就松开一点,看着南来的脸,淡蓝色的眸子毫无遮挡地落入眼中。 “这次,”魏序喉结一滚,想问又不敢问,“你是来干什么的?s城很远吧。” 第121章 南来迎着魏序的目光,没有躲,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是冰层下面慢慢流动的水。 南来没有开口,魏序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他来都来了,穿着不合身的衬衫,挤脚的鞋,还需要什么答案。 魏序呼出一口气,在南来没说话前,先牵住南来的手。 “先进来,外面冷。” “顺便换双鞋。” 他把他完全带入室内。 第108章 海风带来一切(完) part 1. 曾文的判决书下来那天,小洁给魏序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十六年,够了。】 魏序回【嗯】,没问她现在在哪,也没问牛世芳怎么样,曾文入狱,对她们来说无疑都是解放,灵魂上的解放。 曾文名下没有多少财产,法院强制执行,查封并拍卖了曾文在南村海岛的车房,拍卖款拿去支付了案子的赔偿金。 后来听万妮说,小洁还是决定去读书了,是s城的一所大专,学的会计,学费牛世芳给了一部分,是从曾文的赔偿金里挖的,剩下的小洁这几年干活干下来,攒的钱也够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彻底离开南村海岛。 牛世芳还是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了下来,她没给曾文知道任何关于这个小孩的事情,曾文那种畜生不配知道任何事,入狱了就可以当他死了。 “那她自己呢?”魏序问。 “暂时还是留在岛上,”万妮说,“她离开了成家,带走了成云,租了个小房子,靠织渔网和接些零活养活孩子们。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一个人过挺好。” 小洁来s城报道的那天,初秋,魏序去机场接她。 那是小洁第一次踏出南村海岛的土地,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魏序,她谁也不认识。魏序提出要去接她的时候,她还客气地拒绝了,但魏序态度强硬,说什么都不肯让一个女孩子自己在s城落脚。 见到了小洁,她比之前要瘦了一些,黑了一点,眼睛很亮,依然顶着粉红色的鸭舌帽,拖着大行李箱,见到魏序就笑,就和以前一样喊“魏哥”。 魏序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一段,小洁突然开口:“牛姨生了。” “我知道。”魏序说。 “是个女孩,叫念念,”小洁说,“我见过一面,小小的,她的眼睛像牛姨。” 魏序笑了笑,打趣道:“这么小,五官没长开,可看不出来的。” “反正一丁点也不像曾文,”小洁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松了一口气,“牛姨现在一个人带着她,在岛上打零工,现在孩子太小,她不是很能走得开。”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小洁顿了顿,“我想帮她,但是她说不用,让我先好好读书,读出来再说。” 魏序点点头,“你先读着,有碰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我反正都在s城。” 小洁看向魏序,步伐走动间,魏序的眉眼显得有点模糊。她问:“魏哥,你以后还会回南村海岛吗?” 魏序想了想,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过年吧。” 魏序把小洁送去学校报道,小洁不用他再跟进去,校门口就说了拜拜,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魏序的车还没开走,她又噔噔噔几步跑回去,敲了敲魏序的车窗。 魏序把车窗摇下,听小洁背着光对自己说:“我会把念念接过来的。” 小洁的眼睛很亮,“等我读完书,找到工作,稳定下来,我就可以把她接到s城来,这里肯定更好,比南村海岛好。她是我妹。” 魏序拧了拧眉头。 “我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小洁看出魏序的态度,音调压平了些,“但那是我妹,跟她爸没关系。”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突然,虽然不知道小洁背地里自己思考了多久。魏序一时之间给不出任何建议,小洁说完就拖着箱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流中。 魏序回到家,在家门口就松了领带,皮鞋被他一踹,跟新买的一排小两码的运动鞋撞在一起。 他边往里走边喊南来,无鱼应答,他愣了愣,很快恢复平常心,快步走到巨大的露天阳台,一把推开玻璃门,被染红的天撞入眼帘。 魏序命人打造的无边海盐循环泳池很快就派上用场,人鱼背对着魏序,白净的肩膀沾染水珠,同时不时在水中翘起的鱼尾一起反光、闪耀。 人鱼听到身后的动静,没动,捏起手边的高脚杯,又送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这才悠悠然回过眸,很快向上扬。 “都说了不要喝酒了,”魏序接过南来手里的高脚杯,手背碰了碰南来的额头,“有点烫。” 南来嘴角一勾,冰凉的手握住魏序的手指,视线顺着衣摆向上落到那双他喜欢的眼睛里。他一转身,胳膊撑在瓷砖上,脸扣在手掌里,硕大的鱼尾翻转溅起大片的水花。 “你去哪里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魏序敲南来的脑壳,“去机场接了一下小洁,她来s城读书。” 魏序把事情大概和南来说了一遍,南来听完,只问小洁为什么会想这样做。 魏序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有些东西可以选择,有些不能,但人可以选怎么对已经发生的事。” 南来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但没再问,双手一撑,把自己带离水中,侧坐在泳池边上,伸手点了点魏序的衬衫。 水渍像花一样开起来,布料下可见的起伏似乎变大了一些。 “你的领带呢?”南来面无表情地抬眼问。 魏序咬了咬舌头,声音有点哑,“进门就扯掉了。” “我系的,为什么不等我解?”南来皱眉表示不满,“我学了很久。” 想让南来心甘情愿去学一点东西真不容易,这得益于南来最近无聊投屏看的泡沫剧,然后不知去哪里学了一套手法,非要在魏序身上实战。 “下次吧,”魏序抓住南来在他胸口作乱的手,暗示他,“你现在可以解其他的。” part 2. 《礁盐》获奖之后,各种邀约像潮水一样涌来。 展览、采访、出版、商业合作。芊姐每天抱着平板进进出出,嘴里念叨着“这个可以推,这个要接,这个慎重考虑”。 其中最特殊的一份邀约,来自b2b传媒公司,南海传媒。 “他们要买商业使用权,”芊姐把合同拍在魏序桌上,托了托眼镜,“陈总亲自批的,价钱开得很高。” 魏序翻了两页,没说话。 商业使用权,简单来说就是授权对方把这组照片用在商业场景里,品牌形象片、环保海报、展览赞助、甚至可能做成衍生产品,只要在合同约定的范围内都可以用。 获奖组照的商业价值很高,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作品,南海传媒入局,看中的不只是照片本身,还有“礁盐”这个ip和其中承载的故事。 如果能谈成,对工作室也是一次很大的提升。 前阵子,芊姐已经初步和魏序聊过这个合作,都被魏序直接推了回去,这次对方竟然直接把合同都送过来了,如此笃定魏序会签。 但魏序这次还是拒绝了。 芊姐问为什么,他说:“模特还没定吧,是谁?” “没说,”芊姐说,“陈总说,等你答应了再谈。” 魏序把合同合上,“先放着。” 芊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魏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后,南原亲自找上门,身边带着一个工作室都熟悉的人,敲开魏序的办公室。 魏序闻声抬头,眉心就皱了起来,眼里好像只能看到有一个人,“南来?” “介绍一下,”南原脸上是微妙的笑容,好像笃定自己赢下了这段时间的拉锯战,“这是我给你找来的模特。” 商拍那天,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在偷看。 南来站在背景板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被造型师精致地打理过,淡黄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面上没带着任何表情,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向镜头,浅蓝色的眼睛像两片与世隔绝的湖泊。 摄影师就是魏序自己,他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一言不发。 助理小声说:“这模特谁啊?太好拍了。” 另一位压低声音:“魏老师认识,据说……就是那个背影。” “什么背影?” “获奖那组,礁盐,有一张背影那个。” “哦,是那个——” 魏序头也不回,说“你们先出去”,两个助理对视一眼,只好先灰溜溜地跑了。 南来站在原地,问:“为什么让他们出去?” 魏序说觉得有点吵,会让他分心。 直到拍到后半段,南来的状态开始有点飘了,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有点散。 第122章 魏序察觉到,放下相机走了过去,“累了吗?” 南来想了想,说“有一点”,魏序看了一眼监视器,安抚南来“还有两组,拍完就走”,南来点点头。 魏序看着南来,忽然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漂亮的锁骨漏了出来。 南来愣了一下,没表现出疑惑,魏序却直接解释:“这样好看一点。”他的手在南来领口停留了两秒,然后走回去重新端起相机。 “来,看镜头。” 南来看向镜头,透过相机屏幕,魏序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看着自己。 咔嚓。 那天最后拍出来的照片,后来成了南海传媒那一年最出圈的形象片。 画面里的男人站在深灰色的背景前,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有些凌乱,浅色的眼睛望着镜头,好似一个非人生物无意间闯入了人类的镜头。 魏序在网上翻阅评论时,南来正窝在他旁边看海洋纪录片。 “网上有人说你眼睛里有海,”魏序这样说,还非要吐槽一下,“好土啊。” 南来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本来就有。” 魏序低头看他。 南来还是直直地看向电视,但嘴角有一点点很浅的弧度。 拍完照那天魏序问了南来一个问题,怎么想着来当他的模特。南来非常客观地说,哥哥说这样他可以留在岸上久一点。 魏序知道尽管他不理解,但还是那样去做了。 南来又问他,照片他可不可以拿去洗出来。 魏序说当然可以。 南来得到准许,乘胜追击,问他能不能给他再拍一次腹肌照。 魏序头顶冒出三个问号,没说能不能,反问南来什么时候偷拍了他。 南来就移开视线,闭上嘴了。 part 3. 北至从海里出来那天,南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海水味涌了进来。秘书在后面追着喊“先生您不能进”,却被北至的手挡了回去,力量很大,关门的瞬间发出嘭的一声。 南原放下文件,靠进椅背,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北至浑身湿透,暗红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瞳孔里翻涌着晦涩不清的情绪。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盯着南原,脚没动。 “你躲我。”北至说。 南原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笑话,“我一直在s城,没躲。” “你把我留在海里,自己上岸,”北至一步步靠近南原,皮鞋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你说一个月回来,一个月过了,你没回,说两个月,两个月过了,还是没回。你说——” “——我说了很多。”南原打断他。 北至的双手撑在南原的桌面上,他俯下身,和南原死死对视。 “你骗我。” 与北至那显而易见的愤怒不同,南原称得上是极度平静,“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回去。” 北至灰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危险,但这在南原看来,全是过家家。 漫长无声的对峙后,南原先卸了一口气,他提起嘴角笑了笑,“好吧,我先说,好久不见。” “就这样吗?”北至吸了吸鼻子,“南原,我真是恨死你了。” “嗯,”南原说,“为什么恨我。”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北至的委屈瞬间爬上了整张脸,他嘴里冒出一大堆不经思考的话语,处处指责南原如何如何对他不好,如何如何一走了之,又如何如何把那份责任随意交托给他,他什么都帮他做了,但是南原就是不回来。 他太累了,好累好累,一点也不开心,还差点被南来掐死,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人类他也保下来了。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眼睛里滚了出来,让那抹灰变得雾蒙蒙的,他发现岸上比海里要容易哭泣。 南原沉默不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把北至拉进怀里,说各种平常从没说过的安慰和夸奖的话,轻轻拍北至的后背。 北至浑身一僵,然后整个人慢慢软了下来,额头抵在南原的肩膀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过了一会儿,北至抬起头,又说了一次:“我恨你。” 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十分认真,和先前的歇斯底里完全不同。 南原却开始当是玩笑,不知道从哪里掏来一顶黑色鸭舌帽,扣住他暗红色的头发,凑在耳边问他:“恨多,还是爱多?” part.4 灵感墙的第三部分,南来突然发现魏序添上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一些和南村海岛、南来有关的照片。 凑近仔细看,能看到图钉穿过照片惹出的细微褶皱,南来想象魏序把这些照片固定在灵感墙上时的动作和表情,觉得有趣。 还记得上次在灵感墙前,魏序没努力去遮掩自己的情绪,谈论到了曾经,鲜少会和南来相关的曾经,可惜魏序不知道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就站在他对面,所以慌张也表现得很明显,生怕南来听了不开心。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魏序提起,他早都忘了。原来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在海上,他们还讨论过如此抛心置腹的话题,又如此简单且随意地,改变了一个男孩的一生。 某天,魏序和南来窝在沙发里看海洋纪录片,这次纪录片是小作坊制作,但因为选址选在南村海岛,很特别,所以两人选定该片为晚间读物。 看到某一条健硕的鲸鲨,南来突然瞪大了眼睛。 近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南来细微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多,魏序有时候能更加轻易地判断出南来的心情,或者南来在想什么。 基于已有的对话,魏序问:“这条鱼你也认识吗?” “认识,”南来对魏序没什么遮掩,“它叫阿福,小时候被我救过。” “你还救过鲸鲨?” “它被渔网缠住了,我帮它咬开,”南来说,“后来每次路过那片海,它都会游过来,让我摸摸它的头。” 魏序不由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条人鱼,一条鲸鲨,在深海里相遇,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它吗?” 哪想南来很快说:“不想。”几乎想都没想。 “你真的要为了我留在陆地上吗?”魏序终于忍不住问,他明明知道这个场合这个氛围除了接吻什么都不合适,“那你身上的罪罚怎么办?” “什么罪罚?” 魏序重复一遍南原说过的话。 南来翻了个白眼,说:“他诓你的。” 好吧。魏序花了一秒接受现实。 不知这严肃又慵懒散漫的话哪里戳到了魏序的笑点,魏序挤在南来的怀里笑了好一阵,把南来的胸前弄得热热的。 好不容易笑完了,魏序榨出了几滴泪花,把视线弄得有点模糊,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和蓝蓝的眼睛直直对在一起,一个看得清,一个看不清。 魏序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不多得。 南来。 他的发色像银桂,像淡黄的玫瑰,怎会被形容成枯槁的颜色。他的眼眸不是藏蓝的深海,而是淡蓝的星辰,像云雾,像层光。他明明是如此亮眼,如此美丽,不该成为他人的容器,他就是他,从未在他眼中被比拟成他人。就算他爱上他,也是爱上他,而不是爱上他心中所想的他。因为他是那样可爱,那样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于是他们这样亲吻,那样亲吻。南来向魏序展示他的鱼尾,冰蓝,带着炫光的鳞片,是那样美丽。魏序抚摸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如此爱不释手,亲吻他,并且进入他。 他感觉自己身处大海的摇篮,又或者站在礁石之上,闻到咸湿的味道。 海风那样带走一切,又带来一切。 南来是我的家。魏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