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这朵黑莲花》 第1章 《师弟这朵黑莲花》作者:许印【完结+番外】 文案: 【修仙+年下+阴湿万人迷攻+直男受+轻松】 1v1双洁 原书受转攻 神经病黑切黑阴湿小师弟x被迫内卷清冷师兄受 宁泽穿书了,从众星捧月的富二代穿成了修真界二世祖 好消息 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他都可以啃老拼爹,坏消息 这二世祖阮流筝是个原著中后期被男主一箭穿心的恶毒男二 卷。必须往死里卷。才能活到最后。 整个宗门都知道,大师兄爱那位清冷剑尊爱得死去活来。爱屋及乌是假,恨屋及乌是真——因此 他恨毒了刚入门的小师弟殷珏,处处与殷珏作对,抢其机缘,夺其法宝,栽赃陷害,与殷珏斗得你死我活 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直到很久以后,众人才发现不对劲—— 那些曾经追求过大师兄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不见了 【小剧场】 啪地一声 殷珏的脸被扇的偏了过去,少年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师兄,解气了吗” “要是还不解气,我不介意师兄对我施加其他惩罚” 他微微偏头,有些泛红的美艳侧脸贴上了阮流筝因过于用力而颤抖的手心 阮流筝怒道“放我出去!你到底打算关我多久?!” “他们可以做到的 我也可以” 殷珏抬眸“师兄若是无聊,想找乐子——我也不介意,做师兄的玩具” 疯子。 真是疯了。 标签:双男主,古代,搞笑轻松,年下,1v1 第1章 第十六年 这是宁泽穿越到这个异世界的第十六年。 他也已经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世界卷了整整十六年。 而今天,这无聊又漫长的日子,终于要被打破了…… 该来的总会来。 对于宁泽来说,今天是个极其特别的日子—— 原著剧情,将于今日正式展开。 说起宁泽,简直是“幸运”的代名词。都说投胎是个技术活,而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直接站在了终点线上。几乎所有天赋点 都被老天爷拉满了。 宁泽自小便从不缺钱花,父母恩爱,家庭圆满。作为家中唯一的独子,父母在他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虽然从小被宠得有些顽劣,但架不住他脑子实在好使,成绩始终优异。 二十二岁留学归来,父亲安排他进公司实习,准备慢慢接手家族产业 ——也就是在这时候,噩耗来了。 明明前一天,他还在为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只不过睡了一觉,再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成了一个刚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婴儿。 漫长的心理建设与适应之后,宁泽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穿书了。 这是他无聊打发时间时读过的一本小说,名为——《问剑》。 集狗血、黑暗、虐心于一体。 书中主角名叫殷珏,原是尘世郡王府里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后来全家被灭门,逃亡路上被仙人所救,从此开启修仙之路。 殷珏的生母是京城一家花楼的舞妓,当年被路过此地的黎阳郡王看中——彼时郡王已年近四十——赎出去后养在了外面。 严格来说,殷珏是私生子。 直到他的生母怀孕临盆之际,才被父亲带回府中,抬为妾室。但日子并没有好起来。这名舞姬刚生下殷珏,便因产后出血,失血过多而亡。 在这个年代,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是极其可悲的。 主母苛待,兄弟欺压,就连路过的仆人,都能顺手踩他一脚。 直到后来,整个郡王府被满门抄斩。殷珏因在府中太过透明,反倒寻得一丝机会,逃出了京城。路上被路过的问剑宗修士偶遇,发现其身具灵根,心生怜悯将他带回宗门——这才开启了主角光环。 这其实是一本双男主文。宁泽因为感情线太淡,看到后期才发觉不对劲。不过他倒也不在乎,当看完了。 《问剑》中的主角攻,便是殷珏的师尊,问剑宗的掌门,天榜第一的剑尊——黎玄。 主角攻嘛,当然是各种光环加身,怎么牛逼怎么写。任务就是在主角受殷珏前期弱小可怜无助的时候,关爱他、守护他、帮助他,从而顺利感化本该人生一片灰暗的主角受。 但宁泽却很讨厌这位官配主角攻。 原因无他——宁泽认为,书中的黎玄只是把殷珏当做一个小宠物来养。 他是给殷珏带来了很多帮助,但同时也限制了他的成长。黎玄给予的保护,是极其偏执的控制,不允许殷珏离开他的羽翼。好在殷珏智商在线,中期开始自己闯出了一片天。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宁泽穿成了书中戏份很重的一个角色—— 反派男二,阮流筝。 原著中,阮流筝是黎玄收的第一个弟子,关门弟子。资质百年难得一遇,极其优秀。按理来说,他作为黎玄唯一也是最后一个徒弟,黎玄并没有理由再收徒。 但奈何他不是主角——因为剧情发展的需要,黎玄在见到殷珏的第一眼便格外注意他,丝毫不顾及阮流筝的脸面,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强硬收了殷珏为徒。 自从殷珏到来后,这位黎玄剑尊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再也不看阮流筝一眼。别说法术传承和教导了,全身心都扑在了殷珏身上。 阮流筝出生于修真界四大家族之首的阮家,是阮家的嫡长子,极品变异风灵根。不缺资源,更不缺功法法宝,从小便是众星捧月、万众瞩目的存在。哪忍得了被这样冷落? 他渐渐变得扭曲,对黎玄的在意,到后面形成了极尽扭曲的“爱意”。因此便把殷珏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毒了主角受。 因陷害殷珏,被主角攻一掌废去修为,挖去灵根补偿给殷珏——一代天骄变为废人,然后被逐出宗门。 阮流筝这个角色也很争气。沦为废人后 他毅然决然离开了问剑宗所在的区域,去了魔域,转修鬼道。 但配角始终是配角。在后期与殷珏的决战中,阮流筝输得一败涂地。他的结局,是被一箭穿心,神魂消散。 如今宁泽穿成了阮流筝,肯定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在七八岁的时候被阮家送到了问剑宗。剧情和原著中一样——阮流筝天生就是当剑修的料,被黎玄选中,收为关门弟子。 阮流筝没有拒绝。当黎玄的徒弟,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至少在殷珏没有出现之前,他得到的一切资源都是其他弟子望尘莫及的。阮流筝没有放弃这些好处,毅然决然地走了剧情。 结束了回忆。 阮流筝睁开了眼睛。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了,比原著中此时此刻的原主整整高了一个小境界。 结束早晨的打坐,阮流筝从原本盘膝而坐的姿势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没记错的话,今天便是问剑宗十年一次招收弟子的日子——也就是剧情开始的那天。 要见到殷珏了。 但阮流筝此刻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毕竟这一天,他整整等了十六年。在这个世界,真实地活了十六年。 正感叹着,阮流筝感受到一股灵力被拦截在了洞府结界之外。 他不疾不徐地给自己掐了一道净尘诀,换上了问剑宗真传弟子的服饰。 少年一身白衣,长发柔顺及腰,眉目清隽。他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面无表情时会显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天生就生了一张冷脸。 用他现代的眼光来看,那真是帅极了。如果还在原来的世界,有着这样一张脸,阮流筝都觉得他可以直接出道了。 一个响指,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条白绫。阮流筝利落地给自己束了个高马尾。 他打开了洞府的结界。与此同时,一道传音符飞了进来。少年用双指夹住,往其中输入了灵力。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音在他脑海中浮现,内容非常简短: “速来主殿。” 阮流筝当然知道因为什么——今天是收徒大典,门派中所有长老都会汇聚于主殿,挑选心仪的苗子。 往往这种活动黎玄都是不参加的,这次也是派阮流筝过去走个过场。 呵。 熟知剧情的他不以为意。反正殷珏一出现,因为剧情的影响,黎玄无论如何也会出现在主殿的。 阮流筝也不磨叽,从储物袋内召唤出一把灵剑,御使着灵剑飞了过去。 第2章 初见殷珏 问剑宗是这修真大陆势力最庞大的宗门之一,宗内汇聚了众多天骄子弟与世家传人。 能被修真家族送到宗门的,皆是族中佼佼者。他们通过世代血脉净化、传承培养,家族内极少出现无灵根者,资质比散修乃至俗世修道者要纯净上百倍。正因如此,普通散修想要拜入宗门,当真是千难万难。 第2章 阮流筝依稀记得,原著中修真大陆最大的几个势力分别是—— 汇聚法修符修的天道宗,能算天机、神秘莫测的天机门,善攻医毒、救死扶伤的神农药宗,修自然变化之道、悟天地法则的万象宗,以及追求剑心合一、剑随心走的问剑宗。 除去这些主流宗门,当然还存在着许多灰色势力,其影响力同样不容小觑。这些势力被主流正道所排斥,聚集散修邪修,出手诡谲,实力不凡。 这便是阮流筝给自己留的后路。 等剧情开始推动后,他会离开这里——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历练。这修真大陆,大好风景,他也不愿一直被困于宗门内。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既然让他降生到了这神奇的世界,他当然要出去见识见识。 少年御剑稳稳降落在主峰。 大殿以整块玄玉为基,万年金丝楠为柱。殿前立着两根盘龙华表,龙身缠绕云纹,好似要破柱飞出一般。殿门高耸,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暗合大道之数。推门而入,便见金炉香烟缭绕,玉烛长明不熄。 众长老依资历高坐于高堂之上,甚是威严。 阮流筝行了个弟子礼:“弟子摇光峰黎玄尊座下亲传大弟子阮流筝,今日代师尊而来,参与此次收徒典礼。” 坐在最高处的老者微微颔首。 “黎玄那老家伙又闭关了?” 阮流筝面不改色:“师尊近日有所感悟,确实在闭关。” 老者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阮流筝在他侧下方的玉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大殿。 正中央悬着一道巨大的圆形屏障,上面映着山下大比的影像。 阮流筝看着那屏障,忽然觉得有点亲切。 ——这不就是现代的投影屏么。 ——— 这次弟子招收共设三关。 收徒大典分三关。 第一关,测灵根。 无灵根者无缘仙途,废灵根者最多当个杂役。三灵根以下入外门,三灵根以上入内门。单灵根以上——直接真传弟子,人人争抢。 阮流筝心中默默感叹,穿进了一幅好身体。 他当年也是这么进来的。 第一。 毫无悬念的第一。 第二关——测七情。 能入问剑宗的弟子,必须是心灵纯粹、悟性颇佳者。 弟子们需饮下七杯灵酒,每一杯酒都代表着每个人心中的一种欲念:喜、怒、哀、惧、爱、恶、贪。 人若没有七情六欲,便不是人了。问剑宗并非无情宗,并不要求弟子抛下七情六欲。这一关的目的,是为了排除那些欲念过重之人。 每饮下一杯灵酒,每个人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不适感。轻则能压制下去,重则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直接失去意识。 第三关——测心性,爬玄梯。 和大多穿书文一样,参选者需顶着层层威压,一点一点爬上主峰。 对于筑基以上的修者来说,这易如反掌。 但对于练气弟子,更或是还未修炼的参选者来说,考验巨大。越往上走,威压越大。 透过虚空的屏幕显现,大多长老心中已有中意人选。 阮流筝有些无所事事。他对殷珏很好奇,但并没见过殷珏——因为他来得晚,入座时测试已进入尾声,没能看完全程。他此行只是为摇光峰筛选内门弟子,其余的事与他无关。 但他心底其实有些兴奋,因为马上要见到殷珏了——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屏幕消散,招收大典进入了最重要的环节。 晨钟暮鼓,回荡于千峰万壑之间;香烟缭绕,升腾于玉殿琼楼之上。 很快,几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进入大殿,身后跟着几十个穿着统一弟子服饰的孩子。 新入门的弟子,目含星辰,心怀敬畏,跪拜于殿内。从今往后,云水为伴,道心为根——漫漫仙途,自此而始。 阮流筝飞速扫过被带进来的几人,目光环视,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是跪在最后面的一个孩子。 原因无他——第六感。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孩子第一眼,他就认定:他便是殷珏。 那孩子很瘦,皮肤白皙,是那种久未晒过阳光、有些不健康的苍白。他微微低着头,前额刘海有些长,阮流筝看不清五官。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 众长老表面威严,实则疯狂传音。 可把几个老家伙给乐坏了——这次招收到了好几个单灵根的好苗子,能被带入内殿的,最低也是双灵根。 阮流筝听着脑海中不停浮现的争夺声,有些无奈。 “那个火灵根的孩子我要了!天生的炼丹师,我们丹峰不收,谁还有资格收!” “老东西,和平竞争,你不许私自内定!” “那个木灵根的孩子,我要定了!” 阮流筝暗暗摇头。 都别争了——等他们注意到殷珏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注意其他人了。 原因无他。原著作者给殷珏设定了一个混沌之体。 他本是单一水灵根,纯净度极高,本就是难得一遇的炉鼎之体。再配上混沌之体这个设定,强度简直超标—— 天地未分之时,一片混沌。混沌之体,便是先天保留了一丝开天辟地之前的原始状态。拥有此体质者,不受五行拘束,不受阴阳限制,理论上可容纳一切力量——包括灵气、魔气、煞气、妖气——化为己用,修炼无瓶颈。加上殷珏本身自带的水灵根包容性极强,受伤亦可快速痊愈。 阮流筝记得原著中的那句话:“混沌之体,不在五行中,超脱阴阳外。万法不侵,亦万法皆容。” 他禁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简直是妖孽。 第3章 特殊体质 测体质的规矩与测灵根不同。 灵根是先天所定,测灵碑往上一按,是几灵根、什么属性,一目了然,做不得假。但体质这东西,有的天生觉醒,有的需要机缘刺激,还有的藏得太深,寻常手段根本探不出来。 问剑宗自有一套法子。 主持测体质的是戒律峰的秦长老,此人生得一副不苟言笑的脸,行事最是公正古板,由他主持,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只见他袖袍一挥,大殿中央凭空升起一座三尺高的玉台,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通体流转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此乃问心晶。”秦长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尔等依次上前,将手置于晶石之上,运一丝灵气入内。晶石自会映照出尔等体质。若有特殊体质,晶石便会显出相应的异象。若无特殊体质 但根骨极佳 晶石也会出现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孩子:“若无特殊体质,也不必气馁。问剑宗立宗万载,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最初也不过是寻常根骨。修道一途,心性比天赋更重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那些没有特殊体质的弟子,又不至于让真正身怀异禀的人被怠慢。 阮流筝在心里给这老头点了个赞。 第一个孩子走上玉台。 是个女孩,生得眉清目秀,约莫八九岁年纪。她怯生生地将手放上晶石,闭眼运了一丝灵气。晶石微微亮起,泛出柔和的青光,持续片刻后便黯淡下去。 秦长老看了一眼:“不错不错,适合修习木系功法,炼丹一道亦可入门。资质尚可” 女孩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接连十来个孩子上去,晶石最多也只是偶尔亮一亮,泛出与各自灵根对应的颜色。秦长老也只是淡淡点头,记下名字,让一旁的内门弟子登记入册。 阮流筝看得有些无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孩子。 殷珏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旁边的孩子有的紧张得攥紧衣角,有的兴奋得左顾右盼,只有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奇怪。”阮流筝心里犯起嘀咕,“原著里初入宗门的殷珏虽然寡言但那时的他也只是个孩子 多少会紧张,怎么现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既然想不通 他也就不想了。 “下一个。” 秦长老的声音打断了阮流筝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一个身材壮实的男孩走上玉台。这孩子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他把手往晶石上一按,运足了灵气—— 晶石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之强烈,竟将整个大殿都照得通亮!金光之中,隐隐可见一道虚影浮现在男孩身后,那是一头仰天长啸的巨虎,威风凛凛,气势惊人! “这是……” 秦长老猛地站起身,一向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白虎之体!”他声音都变了调,“竟是白虎之体!”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3章 白虎之体,主杀伐,天生与剑道契合。拥有此体质者,修炼剑法的速度是常人的十倍不止,且战斗时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问剑宗上一次出现白虎之体,还是三千年前—— 那位前辈后来成了问剑宗的剑首,一人一剑,压得整个修真界三百年来无人敢犯。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出自坐在最高处的那位老者之口。阮流筝侧目看去,只见那老者抚须而笑,眼中精光湛湛,显然是动了收徒的念头。 那壮实男孩被这阵仗吓得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秦长老连忙收起惊容,和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石应是。” “石应是,好名字。”秦长老点点头,“你且下去,等测试结束,自有长老找你。” 石应是晕乎乎地退了下去,满脸都写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孩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衬得黯然失色。晶石亮归亮,却再没有出现方才那般惊人的异象。 阮流筝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跪在最后的身影。 他看见,在石应是测出白虎之体的那一刻,殷珏终于抬起了头。 只是一瞬。 快得让阮流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羡慕,没有失落,没有好奇,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该有的情绪。他就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当他的雕塑。 阮流筝心头一跳。 这不对劲。 原著里的殷珏,虽然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绝不该是这种……这种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状态。 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一个。” 秦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阮流筝回过神来,发现前面的孩子已经测完,轮到最后几个了。 “轮到你了,孩子” 秦长老念淡淡说道。 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孩子,缓缓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步伐却很稳。一步一步,穿过前面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走向大殿中央的玉台。 走到玉台前,他停了下来。 阮流筝看见,他伸出的那只手,瘦得像一根枯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那只手,落在了晶石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晶石静静地立在那里,连一丝微弱的光都没有泛起。 大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秦长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晶石内部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阮流筝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紧接着,晶石亮了。 不是亮,是—— 暗。 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瞬间被吞噬了。 大殿内的烛火、玉烛的长明光、甚至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天光,全部消失。无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阮流筝听见有人惊呼,有人慌乱地站起身,有人拔剑出鞘的声音。 但下一瞬,黑暗又消失了。 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光明重新回到大殿,烛火依旧摇曳,玉烛依旧长明,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那枚问心晶—— 碎了。 化作一地的齑粉。 殷珏站在玉台前,手还保持着放在晶石上的姿势。他似乎也被这变故惊到了,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粉末。 秦长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满殿长老,无一人出声。 阮流筝坐在玉椅之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来了。 来了! 这就是混沌之体! “你……” 坐在最高处的那位老者,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将所有人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老者看着殷珏,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疑惑,有审视,有忌惮 还有一丝—— 阮流筝没看错的话,那是狂热。 第4章 师弟 堂堂问剑宗太上长老,修真界顶尖的大能,对一个刚入门的稚童,露出了忌惮又狂热的复杂神情。 如此盛大的天地异象,法则之力 竟是被这小小孩童引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殷珏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殷珏。”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老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 “好。”老者说,“好一个殷珏。” 他转向秦长老,淡淡道:“今日之异象,不得外传。所有在场弟子,签下心魔誓。” 秦长老一愣,随即躬身应是。 阮流筝心中剧震。 签心魔誓? 这是要把消息彻底封死? 他看向殷珏,发现那孩子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方才震碎问心晶的人不是他。 但阮流筝注意到了。 殷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 阮流筝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从这一刻起,命运已经彻底不同。 长老们疯狂传音,想要决定这个孩子的去处。 无一人放弃,都想要争夺这个千年难遇的混沌之体。 在传音中 阮流筝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他知道 殷珏最后 肯定会和他走。 突兀的 天空中降下一阵令人胆寒的威压。 “殷珏,记名摇光峰亲传弟子” “阮流筝,把这个孩子带回去” 两道命令一下,阮流筝心道果然 众长老同样听到了这道声音 “黎玄尊者……”一位老者叫出了声 众人显然心有不甘,但无一人敢反驳黎玄的决定 —— 收徒大典,到此结束。 众弟子被带下去安顿,长老们也陆续散去。阮流筝站起身,正要示意殷珏跟他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摇光峰的那位小友,留步。” 阮流筝回头,发现是坐在最高处的那位老者。 老者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方才,在测体质之前 便一直在看那个孩子。” 阮流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太上长老慧眼如炬。” “你不怕他?” “怕?”阮流筝愣了一下,“为何要怕?”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片刻后,老者摆了摆手:“去吧。替老夫向黎玄带句话——” “就说,天机变了。” 阮流筝走出大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他带着小殷珏御剑而起,飞向摇光峰。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脑子却乱成一团。 而殷珏 从开始到现在 从未说过话,和一个木偶一样 让跟着便跟着了 天机变了。 这话什么意思? 原著里没有这一段啊。 还有殷珏——那个孩子的反应,和他记忆中那个杀伐果断、智谋超群的气运之子,简直判若两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卧槽。” 阮流筝站在飞剑上,迎风骂了一句。 摇光峰是问剑宗七十二峰中地势最高的一座。 并非它海拔冠绝群山,而是因为——这里是黎玄的道场。 剑尊黎玄,天榜第一,修真界公认的剑道巅峰。他住的峰,自然便是众峰之首。 阮流筝御剑落在半山腰的演武场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收了剑,回头去看身后的殷珏。 那孩子从飞剑上下来,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阮流筝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触手的胳膊细得像根麻秆,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 “……站稳。” 殷珏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阮流筝收回手,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原著里的殷珏,虽然前期确实是个小可怜,但绝不是这种……这种毫无生气的状态。 他记得书里写过,殷珏在被带回问剑宗的路上,曾经趁着救他的修士不注意,偷偷藏了一块碎瓷片在身上——那是他从郡王府废墟里捡的,他生母唯一的遗物。 那一段的描写是: “少年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他将那片碎瓷握在手心,握得掌心渗出血来,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惶恐的神情。从今往后,这块瓷片便是他的刀——他要让所有欺过他、辱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4章 这才是一个灭门惨案中逃出来的孩子该有的状态。 可眼前这个殷珏…… 阮流筝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 瘦,白,安静。安静得过头了。 从主殿到现在,这孩子一个字都没主动说过。让他走就走,让他停就停,让上飞剑就上飞剑——乖得不像个孩子,倒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是装的? 阮流筝心里犯起嘀咕。如果是装的,那这演技也太好了。他两世为人,自认看人还算准,可眼前这个殷珏,他愣是看不透分毫。 “走吧。” 阮流筝懒得再想,抬脚往山上走。 摇光峰的格局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山脚是外门杂役的居所,山腰是内门弟子的院落,再往上走,穿过那片紫竹林,便是黎玄的静修之地。 阮流筝住的地方在竹林边上,独立的小院,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这是黎玄亲传弟子的待遇。 至于殷珏…… 阮流筝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小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黎玄只说让殷珏“记名摇光峰亲传弟子”,却没安排住处。 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统一住山脚的集体院落,等正式拜师后再另行分配。可殷珏这个情况特殊——他是黎玄亲自开口收下的,虽然只是“记名”,但名分上已经是摇光峰的人了。 让他去住山脚? 不合适。 让他住自己那儿? 更不合适。 阮流筝正纠结着,前方竹林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一个灰袍老者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步履蹒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花匠。 但阮流筝知道这老头不简单。 摇光峰的守山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阮流筝来摇光峰十六年,这老头就一直在这片竹林里,扫落叶、修枯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第5章 你讨厌我 “阮小友。”老者微微欠身,目光越过阮流筝,落在殷珏身上,“这位便是新来的小师弟?” 阮流筝点点头:“守山爷爷,师尊可有安排?” 老者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递了过来。 “峰主有令:殷珏暂居竹林小筑,一应用度,按亲传弟子例。”老者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峰主吩咐,明天一早 你亲自带他去云华殿,峰主要见他” 云华殿,黎玄的住处,在摇光峰峰顶 阮流筝接过玉牌,心里松快了些。 竹林小筑就在他院子隔壁,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黎玄这个安排,既给了殷珏足够的体面,又没把他扔给阮流筝照顾——恰到好处的距离。 “跟我来。” 阮流筝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 他回头一看,殷珏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那孩子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棵种在土里的小树。 “殷珏?” 那孩子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阮流筝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很瘦,瘦得颧骨都有些凸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嘴唇薄而苍白——是那种长大了会好看得过分的长相。 但让阮流筝愣住的,不是这张脸。 是那双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可就在阮流筝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那井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 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走吧。” 殷珏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他迈步走到阮流筝面前,抬起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方才的死寂,安安静静地看着阮流筝,等着他带路。 阮流筝压下心里的怪异,转身继续往前走。 竹林小筑确实很近。 说是“小筑”,其实是个两进的院子,比阮流筝那个独门小院还要宽敞些。院子里种着一丛青竹,竹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看起来清雅得很。 “以后你住这儿。”阮流筝把玉牌递给他,“玉牌里有这院子的禁制,自己琢磨怎么用。修炼资源每月初一去山脚执事堂领,报摇光峰亲传弟子的名头就行。” “明早我一早会来寻你,和我去见师尊” 阮流筝顿了顿,想了想还是嘱咐道“你的体质和灵根,不要往外说” 混沌之体倒还好,纯度极高的单水灵根啊,天生的炉鼎之体啊,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原著中炉鼎之体给殷珏惹了很多麻烦,多少次生死瞬间都是因炉鼎之体而导致的 这个体质的本质就是人形修炼容器,移动灵源。常被高阶修士用来单向采补元阴元阳、精元、修为、神魂,快速提升实力。 炉鼎被榨干后多会导致修为尽失、沦为废人,甚至身死。 殷珏接过玉牌,点了点头。 阮流筝等了等,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那我走了。有事……算了,有事你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要走。 “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阮流筝脚步一顿,回头。 殷珏站在院门口,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阮流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阮流筝形容不出来的、很复杂的东西。 “怎么了?” 殷珏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阮流筝,看了很久。 久到阮流筝开始觉得这场景有些诡异,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轻: “师兄,如果遇到事情 我该找谁?” 阮流筝一愣。 “我记得内门师兄说过”殷珏说,“如果有事可以找同峰师兄解惑”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阮流筝,像是要把他看穿。 “可是师兄讨厌我。”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问句。 阮流筝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方才在月光下,那双黑井一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也想起在主殿时,殷珏垂在身侧那只微微发抖的手——那不是害怕,那是…… 是什么? 阮流筝忽然不想知道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小筑的院门口,那抹瘦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方向。 月光如水。 那身影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 阮流筝回到自己院子,关上禁制,往床上一躺。 脑子里乱成一团。 天机变了。殷珏不对劲。太上长老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方才那孩子问他的那句话—— “师兄讨厌我。” 不对。 阮流筝猛地坐起来。 那句话的语气不对。 不是一个孩子在问“你为什么讨厌我”,而是一个…… 一个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原著里,殷珏确实是个城府极深、杀伐果断的角色。但那是在他成长起来之后。前期的小殷珏,明明是个怯懦、隐忍、让人心疼的小可怜。 可眼前这个…… 虽说态度是示弱的 也没有无理取闹,但是他的眼神 不像个孩子 看久了甚至会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殷珏的瞳孔很黑,占比比其眼白要更多,看久了阮流筝只觉得诡异 阮流筝想起那双深井一般的眼睛,想起那一闪而过的暗芒,想起那一声“师兄讨厌我”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妈的。” 阮流筝往床上一倒,盯着房梁发呆。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个殷珏,和他知道的殷珏,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不会吧……” 阮流筝喃喃自语。 万一这个殷珏,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卧槽。” 阮流筝再次爆了句粗口。 他翻身坐起,盯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阮流筝越想越头大。 最后他往床上一躺,破罐子破摔地想: 管他呢。 阮流筝闭上眼睛,盘膝坐了起来 现在修炼最重要 闭上眼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殷珏站在月光下的那个画面。 那孩子就那么看着他。 一动不动。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第5章 很深。 很暗。 很危险。 阮流筝猛地睁开眼。 “错觉。”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错觉。” ——— 与此同时,竹林小筑。 殷珏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阮流筝离开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 很淡。 稍纵即逝。 “阮流筝……”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月光下,那抹身影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进那间清雅的竹舍。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第6章 教导 阮流筝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修炼——他打坐到后半夜,灵气运转顺畅,状态好得不能再好。但只要一闭上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里,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 “有病。” 他又觉得有点可笑,说到底 因为殷珏是男主,是他把殷珏看太重了 导致殷珏随便一个举动一个眼神 他都会在意 阮流筝睁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身,给自己掐了一道净尘诀,换了身干净的弟子服饰。今日要带殷珏去云华殿见黎玄,不能太随意——虽然他在黎玄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推开门,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 摇光峰的早晨总是这样,云雾缭绕,仙气飘飘。阮流筝在这儿住了十六年,早就看习惯了。他深吸一口气,往竹林小筑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一顿。 殷珏已经站在门口了。 还是那身统一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门口的小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旧是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但在看到阮流筝的那一刻,阮流筝分明看见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很快。 快得像错觉。 “师兄。” 殷珏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阮流筝“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还是那副样子。瘦,白,安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板板正正,站得笔直,像个等着检阅的士兵。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里发毛。 “走吧。”阮流筝收回目光,“去云华殿。” —— 云华殿在摇光峰峰顶。 说是“殿”,其实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通体用白玉砌成,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殿前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广场边缘种着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苍劲。 阮流筝带着殷珏落在广场上,收了剑。 他回头看了殷珏一眼。 那孩子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云雾中的云华殿上。 阮流筝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 “进去之后,”阮流筝顿了顿,“别乱看,别乱说话。师尊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你就站着。” 殷珏点了点头。 阮流筝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也不用太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殷珏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 —— 殿门敞开着。 阮流筝迈过门槛,往里走了几步,便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阮流筝,携殷珏,拜见师尊。” 殿内很安静。 云华殿的布局简单得很——一楼是待客议事的地方,陈设朴素,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长案。长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 剑。 阮流筝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长案后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白眉。 黎玄。 剑尊黎玄。 修真界天榜第一,问剑宗掌门,摇光峰峰主——阮流筝名义上的师尊。 阮流筝来这个世界十六年,见过黎玄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黎玄不见他,是黎玄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偶尔出关,也只是把他叫过去,随口问几句修炼的进境,然后继续闭关。 说实话,阮流筝对这个师尊没什么感情。 原著里的黎玄,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他对殷珏的偏执,对阮流筝的冷漠,后期的种种行为——阮流筝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穿过来之后,他发现原著诚不欺他。 黎玄这人,确实有病。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起来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阮流筝直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殷珏。 殷珏站在那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殿内安静了几息。 阮流筝余光瞥见,黎玄的目光落在殷珏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种目光…… 阮流筝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殷珏。” 黎玄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抬起头来。” 殷珏慢慢抬起头。 阮流筝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黎玄坐在长案后面,一身白衣,白发披散,面容清隽得不像话——修真界驻颜有术,黎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过了千年的光阴。 殷珏站在殿中央,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仰着头,对上黎玄的目光。 一个天榜第一,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可阮流筝站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巴不得赶紧离开给这俩人独处空间。 太安静了。 两个人都太安静了。 像是在无声地对峙,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好。” 黎玄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他看向阮流筝:“你带他下去。从今日起,至我闭关结束前,殷珏的功课,由你负责。” 阮流筝一愣。 “什么?” 又要闭关 殷珏都来了黎玄还闭关,难道 黎玄之前闭关时出事了,修为受损?心魔?不怪阮流筝想这么多,黎玄的态度实在诡异,竟然放心让他来带殷珏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态了。 黎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阮流筝连忙低下头:“弟子失礼。师尊的意思是……让弟子教导殷珏?” “怎么,不愿意?” “不是……” 阮流筝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著里,殷珏的功课一直是黎玄亲自教导的。黎玄对殷珏的偏执,就是从这种朝夕相处中慢慢发酵的。怎么现在…… “弟子只是担心,”阮流筝斟酌着措辞,“弟子修为尚浅,恐怕误人子弟。” 黎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阮流筝读不懂。 “你筑基后期了。” 阮流筝心头一跳。 他刻意压制了修为,用阮家给的秘法掩盖了真实的修炼进境。对外,他一直显示的是筑基中期——比原著同期高一个小境界,已经够扎眼了。 可黎玄一眼就看穿了。 “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黎玄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绰绰有余。” 阮流筝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应是。 “去吧。” 阮流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殷珏还站在原地。 黎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神情。 而殷珏…… 阮流筝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殷珏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很浅。 很快。 稍纵即逝。 —— 出了云华殿,阮流筝一路沉默。 殷珏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御剑回到半山腰,阮流筝落了地,忽然停下来。 “殷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殷珏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阮流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问什么? 阮流筝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卯时正,到演武场找我。我教你入门功课。” 殷珏点了点头。 阮流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第6章 阮流筝脚步一顿。 那孩子站在晨光里,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 “师兄看起来 很怕师尊” 阮流筝愣住了。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阮流筝回到自己院子,把门一关,往床上一躺。 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 “我怕黎玄?”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真是个麻烦透顶的人。” 他不想惹麻烦。 黎玄那种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得像口古井,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原著里他对殷珏的偏执,后期发展成什么样了?那是把殷珏当私有物在养。 这种变态,他躲都来不及,殷珏那小子倒好,一眼就看出来他“怕”。 不对。 不是“怕”,是“忌惮”。 阮流筝盘膝坐好,开始打坐。 管他呢。反正明天开始教功课,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等黎玄出关,这烫手山芋赶紧还回去。 —— 第二天,卯时正。 阮流筝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晨雾还没散,演武场上一片朦胧。他站在场边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影。 “迟到了?” 他皱了皱眉,往竹林小筑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再等等。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阮流筝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竹林小筑走。 —— 院门虚掩着。 阮流筝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阮流筝一把推开门—— 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阮流筝走过去,伸手把被子掀开。 殷珏蜷缩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阮流筝愣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很烫。 “殷珏。” 他拍了拍那孩子的脸。 殷珏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了昨日的清明,雾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阮流筝……”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都这个时候了阮流筝也没管殷珏对他直呼其名这件事 “你发烧了。”阮流筝皱着眉,“不对,这不像是发烧” 他运了一丝灵气探入殷珏体内,脸色微微一变。 殷珏体内乱成一团。 那股混沌之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脱缰的野马。他本身那点微弱的灵气根本压制不住,被冲得七零八落。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原著里没这出。或者说,原著里殷珏的混沌之体觉醒之初度过得很平稳,因为有黎玄亲自护持。 现在黎玄闭关了。 这烂摊子,落在他头上。 “起来。” 阮流筝把殷珏从床上捞起来,自己盘膝坐在他身后。 “我帮你梳理经脉,可能会疼,忍着点。” 不是很疼 而是剧痛 殷珏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阮流筝双掌贴上他后背,运起自己的灵气,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 刚一进去,他就知道麻烦了。 那股混沌之气比他想象的要狂暴得多。感受到外来灵气,它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扑了过来。 阮流筝的灵气被撞得一阵动荡。 他咬着牙,稳住心神,一点一点地往里探。 殷珏的身体在发抖。 很轻微,但阮流筝能感觉到。 他没在意。疼成这样,发抖是正常的。晕过去才叫麻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混沌之气终于慢慢温顺下来,顺着阮流筝的引导,开始在殷珏的经脉里缓慢运转。 阮流筝收回双手,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行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这几天别乱动灵气,让它自己慢慢适应。” 身后没有回应。 阮流筝回头一看,殷珏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殷珏?” 那孩子慢慢抬起头。 阮流筝愣住了。 殷珏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而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流了多久的泪。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咬出了血,却一声都没吭。 阮流筝看着他。 疼成这样,一声不吭。 倒是挺能忍。 “哭完了?”阮流筝语气平淡,“哭完了就记住今天的感觉。混沌之体觉醒期,经脉不稳,下次再出问题,我不一定来得及救你。你需要学会自己梳理静脉引导灵力” 殷珏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卯时过了。”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今天迟到了。” 阮流筝看着他。 这孩子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站得笔直,仰着头看着阮流筝,像在等一个处罚。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卯时。别再迟到。” 说完他推门出去。 —— 阮流筝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殷珏的混沌之体,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原著里写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体质就是天大的金手指。但现在看来,觉醒期的风险不小。今天他及时发现了,要是没发现呢? 这小子会不会直接烧成一团灰? 阮流筝皱了皱眉。 算了,反正黎玄出关前他得负责。别让人死了就行。 —— 第二天,卯时正。 阮流筝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晨雾依旧,演武场依旧。 场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殷珏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空荡荡的弟子服,站得笔直。看到阮流筝,他微微低下头。 “师兄。” “嗯。” 阮流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还疼吗?” 殷珏摇了摇头。 阮流筝没再废话。 “今天开始,我教你引气入体。” 他顿了顿,“你体质特殊,不能用寻常的法子。我昨晚想了套方法,先试试。不行再改。”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昨晚……一直在给我梳理功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并没有感激 也没有惊讶,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有情绪 阮流筝瞥了他一眼。 “废话。知道就好” “我若没教导好,黎玄出关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殷珏没说话。 阮流筝没管他,直接开始讲。 他讲得很细,但速度很快。一边讲一边观察殷珏的反应,随时准备停下来解释。 结果殷珏全程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 讲完之后,阮流筝问:“听懂了吗?” 殷珏点了点头。 “演示一遍。” 殷珏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阮流筝站在一旁,看着他运功。 一开始很顺利。 殷珏按照他教的方法,慢慢引动体内的混沌之气,试图让它们按照特定的路径运转。 然后,出问题了。 那股混沌之气走到一半,忽然岔了道,往一条不该去的经脉冲了过去。 阮流筝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后背上,用自己的灵气强行把那道气拉了回来。 “错了。”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 他为殷珏梳理过灵脉,自己当然很清楚,殷珏体内的灵力到底有多么令人头疼,那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运用自如的? 殷珏睁开眼,看着他。 “再来。” 殷珏低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次。 又错了。 这次错得比上次还离谱,那股气差点冲进丹田。阮流筝又给他拉了回来。 “错了。” 殷珏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极度投入的学习 终于 殷珏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师兄,”他轻轻开口,“师尊让你教导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阮流筝看着他。 “是。” 第7章 殷珏愣了一下。 “我本无意接管你这个麻烦,你心里既然清楚,就给我认真练,不要让师尊觉得我教导无方,令他失望” 阮流筝语气平淡:“混沌之体本就难控制,你第一天学,错是正常的。笨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不改。” 他顿了顿。 “再来。” 殷珏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少年那瓷白有些雌雄莫辨的小脸上已经有了汗水,眉头紧皱 第三次。 又错了。 阮流筝再次帮他拉回来。 “错了。” 第四次。 错。 第五次。 错。 第六次。 …… 第7章 没让师兄失望 一个时辰后,殷珏已经错了二十多次。 每次阮流筝都帮他拉回来,然后说一句“错了”,让他继续。 没有骂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安慰。就是一遍一遍地重复。 殷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一次都没有说“休息一下”,也没有露出放弃的表情。每次阮流筝说“再来”,他就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尝试。 第二十七次。 阮流筝看着他体内那股灵气稳稳地走完了完整的路径,最后归于丹田。 他收回手。 “对了。” 殷珏睁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点光。 阮流筝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回去自己练习,每天一百遍。” 殷珏站起来,行了个礼。 “谢谢师兄。” 阮流筝看着他。 这孩子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明明刚才错了二十多次,被他一遍一遍地说“错了”。 明明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就是什么都没说。 眼前这个主角,和原著中,确实不太一样。 但…… 能忍。 够狠。 对自己也狠。 阮流筝收回目光。 “明天卯时,别再迟到。” 他转身走了。 —— 走出老远,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阮流筝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 “明天,”那声音说,“我不会再错了,虽然是师尊的指令,但谢谢你”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卯时正。 殷珏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阮流筝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 “开始。” 阮流筝没废话,直接让他演示。 殷珏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阮流筝看着他体内那股灵气运转—— 很稳。 比昨天稳得多。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差错。 阮流筝挑了挑眉。 “一百遍练完了?” “嗯。” “一晚上?” “嗯。” 阮流筝看着他。 这孩子脸色比昨天还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一百遍。 一晚上。 阮流筝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一遍只用一刻钟,一百遍也要二十多个时辰。这小子显然是压缩了休息时间,甚至可能根本没睡。 “不要命了?” 他问。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昨日说,每天一百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阮流筝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你看我多努力你快夸我”的期待。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彳亍 “行。今天学新东西。” 他开始讲。 —— 一个时辰后。 阮流筝看着殷珏成功完成了今天的内容,心里有点复杂。 这孩子的天赋,确实妖孽。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那股狠劲。 错了就重来,一遍不行一百遍,一百遍不行就熬通宵。 不抱怨,不解释,不诉苦。 就是埋头练。 阮流筝见过很多努力的人。他自己就是个努力的——从小到大,天赋和勤奋,他一样没落下。 但毕竟他的内力 是个成年人的灵魂 但殷珏这种…… 不太一样。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他站起身,“回去休息。再熬通宵,明天别来了。”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师兄关心” 阮流筝瞥了他一眼。 “我在担心你猝死。黎玄出关问起来,我交不出人,麻烦。” 殷珏没说话。 但阮流筝看见,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很浅。 很快。 有些病态。 稍纵即逝。 “明天见,师兄。” 殷珏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殷珏是不是长高了? 这才几天 忽然有点烦躁。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殷珏成长的越快,越让他感到紧迫 —— 一个月后。 演武场上。 阮流筝双手抱胸,看着殷珏练剑。 一个月的时间,这小子已经完成了引气入体,开始接触最基本的剑招。 天赋确实妖孽。 但更让阮流筝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个月,殷珏没有一次迟到。 每天卯时正,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每天教的内容,第二天必定完成,有时甚至超额。 不管阮流筝多严厉,他从来不辩解,不抱怨,不诉苦。 错了就重来。 伤了就忍着。 累了就硬撑。 有一次,阮流筝看见他练剑练到手掌全是血,剑柄都染红了,他愣是没吭一声,继续练。 阮流筝没管他。 是他自己要练的。 又不是他逼的。 “停。” 阮流筝忽然开口。 殷珏收剑,看着他。 “这个姿势错了。”阮流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手腕要稳,不是死硬。放松。” 殷珏的胳膊很细,细得阮流筝一握就能握满。 但很稳。 阮流筝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来一遍。” 殷珏点头,重新起势。 这一次,对了。 阮流筝看着他练完一套剑招,点了点头。 “可以了。今天到这儿。” 殷珏收剑,行了个礼。 “谢谢师兄。” 阮流筝看着他。 这一个月,这小子长了一点肉,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但还是瘦,还是安静,还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但是殷珏 更漂亮了。 是的 就是漂亮。 殷珏本就生的雌雄莫辨,现在被养胖了点显得愈发俊秀,他生的一双桃花眼,眼中虽无情但看久了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吸引力,好似能把人吸进去 就连阮流筝自己看久了都容易出神 怪不得原著中殷珏前期被那么多大能所争抢,有的时候 漂亮就是罪过 “明天开始,练新的。” “是。” 殷珏站着没动。 阮流筝看着他。 “还有事?” 殷珏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他轻轻开口,“这一个月,我有没有让师兄失望?”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确定。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 殷珏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那毫无生气的桃花眼中好像浅浅亮了一瞬 很淡。 但阮流筝看见了。 “明天见,师兄。” 殷珏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种种—— 每天准时出现在演武场的身影。 练剑练到满手是血的手。 一遍一遍重复,从不抱怨的脸。 还有刚才那双眼睛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 阮流筝收回目光。 “烫手山芋。” 他低声骂了一句。 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 那天晚上,阮流筝打坐到后半夜,忽然睁开眼。 窗外月光如水。 第8章 他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的殷珏,是个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人。 从不相信任何人。 从不依赖任何人。 从不把软肋暴露给任何人。 可刚才那个孩子,问他的那句话—— “这一个月,我有没有让师兄失望?” 阮流筝盯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果然还是小孩。但 “关我屁事。” 他说。 第8章 一晃五年 一晃五年 阮流筝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场中练剑的少年,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当年瘦得皮包骨的小孩,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五年时间 发生了太多事,又好像一如往常 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五年 殷珏从练气期一举突破了筑基初期巅峰,而阮流筝已经达到了助基大圆满,随时可突破金丹 但阮流筝求稳,想要等一切彻底稳定后再进行突破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站在那儿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弟子服,剑光如水,衣袂翻飞,整个人笼罩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但让阮流筝恍惚的,不是这个。 是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了。 眉骨高挺,眼窝微陷,眼尾细长上挑——是那种看人的时候,看似无情又有情的长相。鼻梁直挺,线条柔和中又有些凌厉,偏偏嘴唇生得薄而艳,像一瓣将开未开的桃花。 清冷。 艳丽。 雌雄莫辨。 阮流筝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原著里对殷珏的描写—— “生了一张魔魅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像妖,不笑的时候像鬼。” 当时他还想,这是什么奇葩形容。 现在他懂了。 那小子不笑的时候,确实……不太像活人。 像一个,邪艳美丽又危险的漂亮人偶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殷珏在演武场练剑,练到一半,忽然栽倒在地。 阮流筝当时就站在场边,眼看着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手急眼快的一个跨步过去拉住了殷珏 阮流筝想 如果他反应慢一点点,殷珏的后脑勺绝对会鼓一个大包 此时此刻 殷珏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阮流筝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又探了探他体内的灵气。 混沌之气再次暴走了。比五年前那次更凶,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这具瘦小的身体撕碎。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抱起殷珏,往竹林小筑走。 —— 那天他守了一夜。 不是他良心发现 真的多担心殷珏因此才想守,是根本走不了。 殷珏的情况比五年前严重得多。那股混沌之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经脉,一遍又一遍。阮流筝每次刚帮他把气理顺,没过多久又乱了。 他只能一直待在旁边,随时准备出手。 后半夜的时候,殷珏醒了。 他睁开眼,那双黑沉邪气的桃花眼中雾蒙蒙的,盯着房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床边。 看到阮流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师兄?” 声音哑得像砂纸。 阮流筝“嗯”了一声。 “混沌之气暴走。”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殷珏沉默了一会儿,薄唇微抿 “知道。” 阮流筝看着他。 “知道不早说?” 殷珏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阮流筝,安安静静的。 阮流筝被他看得有点烦。 “能压制吗?” 殷珏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阮流筝愣了一下。 三个月? 这小子自己扛了三个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殷珏看着他,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里少有的 被阮流筝看出了点嗔怪 “师兄很忙。” 阮流筝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他很忙? 他忙什么? 每天除了打坐就是打坐,忙个屁。 “下次再这样,”阮流筝站起来,“死了也别来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阮流筝有点心虚 确实是他说自己很忙让殷珏有事自己想办法的 但他不能认 阮流筝转身要走。 “师兄。” 身后传来那个很轻的声音。 阮流筝脚步一顿。 “今晚……”殷珏的声音顿了顿,“师兄能不走吗?” 阮流筝回过头。 “我一个人 未必能压制得住这股力量,还是要麻烦师兄了” 阮流筝不能真的不管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殷珏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月光反射出点亮光。 他看着阮流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神情憔悴,衬着那张脸更加的我见犹怜,可怜至极。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睡吧。” 殷珏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谢师兄。” 他放心的闭上眼睛。 —— 第二天,阮流筝去找了秦长老。 戒律峰的秦长老,是问剑宗对体质研究最深的人。 “混沌之体觉醒期?”秦长老看了他一眼,“正常。那孩子才入门五年,混沌之气还没完全驯服,暴走是常有的事。” “多久能好?” “不好说。有的人一两年,有的人十几年。看他自己。” 阮流筝皱了皱眉。 “有没有办法压制?” 秦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古怪。 “你倒是关心他。” 阮流筝没接话。 秦长老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简。 “这是镇灵诀,专门压制暴走体质的。你拿去教他。不过……” 他顿了顿,“这功法有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修炼期间,不能离传授者太远。否则功法反噬之时,若没人及时干预,会导致灵脉破碎。” “也就是说,他的身边 不能没人” 阮流筝愣了一下。 “多远算远?” “百米之内吧。” 阮流筝沉默了。 秦长老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摇光峰那么大,还腾不出一间房?” ——— 那天晚上,阮流筝站在竹林小筑门口,敲了敲门。 殷珏打开门,看见是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师兄?” 阮流筝把手里的玉简递给他。 “镇灵诀。学了能压制混沌之气。” 殷珏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玉简。 “谢谢师兄。” “别谢太早。”阮流筝语气平淡,“这功法有副作用。” 他顿了顿。 “修炼期间,不能离我太远。超过百米会死” 阮流筝这话说重了,但他懒得解释,又怕殷珏乱跑,于是用会死来吓吓他 ——— 第9章 别贴着我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阮流筝说,“你搬来我那边住。”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乖巧地说道 “好的,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 —— 殷珏的东西很少。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宗门发的灵剑,还有一块……碎瓷片。 阮流筝看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瓷片,小心地放进怀里。 “那是什么?” 他问。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我娘的遗物。”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丝毫没有难过的意思。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他想起原著里的那段描写—— “他将那片碎瓷握在手心,握得掌心渗出血来,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惶恐的神情。从今往后,这块瓷片便是他的刀。” 那是殷珏从郡王府废墟里捡的,他生母唯一的遗物。 阮流筝看着那块瓷片,又看了看殷珏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怀念,没有恨意。 就是很平静地把它放进怀里,像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阮流筝收回目光。 “走吧。” —— 阮流筝的院子不大。 第9章 一间卧室,一间静室,一个小院。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阮流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沉默了一会儿。 “你睡床。” 他说。 殷珏看着他。 “师兄呢?” “静室有榻。” 阮流筝转身往静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阮流筝脚步一顿。 “床很大。” 殷珏说。 阮流筝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殷珏身上。他站在那儿,瘦高清隽的少年,怀里抱着他那点可怜的家当,静静地看着阮流筝。 此时此刻,殷珏看着到比阮流筝更加放松 更加像这个房间的主人 随后,他笑了 殷珏很少笑,阮流筝还没见过几次殷珏笑 他笑的有些戏谑,阮流筝看着只觉得颇为邪气 “一个人睡……有点冷。” 他说。 阮流筝看着他。 五年了。 这小子从没提过任何要求。 病了不说,疼了不喊,累了不歇。 现在他说“有点冷”。 阮流筝不信,殷珏知道阮流筝不信,他只是想把师兄留下来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去,在床外侧躺下。 “睡吧。” 他说。 殷珏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一双邪气的眼睛 直直的盯着他。 他似乎喃喃自语了一句 很轻。 很快。 声音稍纵即逝。 他轻轻躺下,躺在床的最里侧,离阮流筝很远。 但那股淡淡的冷香,还是飘了过来。 —— 半夜,阮流筝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殷珏这小子这几年长得飞快,现在的身高几乎与他持平了 殷珏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紧紧贴着他的身体。那张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身上冷得吓人。 像一块冰。 阮流筝皱了皱眉。 他翻过身,伸手探了探殷珏的额头。 黑暗中,殷珏紧闭着眸子 不烫。 是凉的。 那种不正常地凉。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自己的被子掀开,盖在殷珏身上。 殷珏动了动,往他这边又缩了缩。 但没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终于不像平时那么诡异了。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像个正常的十五岁少年。 阮流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阮流筝醒来的时候,殷珏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门,殷珏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他的剑。 看到他出来,殷珏转过头。 “师兄早。” 他的声音很轻,脸上展露了一个笑。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阮流筝注意到,殷珏最近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比前几年多多了! “卯时过了。”阮流筝说,“今天不练?” 殷珏摇了摇头。 “镇灵诀还没练熟。” 阮流筝点点头。 “晚上我教你。” 他顿了顿。 “今晚别往我身上贴,冷。” 殷珏看着他,抿唇乖巧地说 “知道了,师兄。” 随后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那天晚上,阮流筝教殷珏练镇灵诀。 殷珏学得很快。 一个时辰不到,就把功法运转了一遍。 但问题也来了。 镇灵诀需要传授者的灵气作为引子,每次修炼都要接触。 “把手给我。” 阮流筝说。 殷珏伸出手。 阮流筝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灵气渡了过去。 殷珏的手很凉。 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阮流筝没在意,专心引导着灵气在他体内运转。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好了。” 阮流筝松开手。 殷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被阮流筝握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今晚应该不会暴走了。”阮流筝站起来,“睡吧。” 他往床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 殷珏还坐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珏?” 殷珏慢慢抬起头。 阮流筝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了,师兄。” 殷珏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里侧躺下。 阮流筝躺在外侧,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阮流筝睁开眼。 “不是说别贴?”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他背上。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殷珏每天晚上都会贴上来。 阮流筝说过几次,没用。 那小子白天的时候老老实实,说什么都是“好” 一到晚上睡觉,就自动往他这边靠。睡着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贴着他的背。 阮流筝后来懒得说了 第10章 我很喜欢师兄 修习了半个月的功法,殷珏的灵气已经稳定多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暴走的迹象 阮流筝决定过个几日就让这小子搬回去,自己独享双人大床 夜里 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 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背上轻轻划过。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 阮流筝没动。 他闭着眼睛,听着身后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像是睡得很熟。 但那根手指,还在他背上轻轻地划着。 一下。 一下。 慢慢地,慢慢地。 像是在画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画。 阮流筝依旧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根手指停下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阮流筝没回应。 只觉得,这也太tm诡异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更轻了,像是叹息: “你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呢?” 阮流筝继续装睡。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后颈。 触感凉凉的。 是殷珏的指尖,在轻轻的 慢慢的触摸 划过他的颈部。 只是一瞬。 然后身后那个身体往后退了退,缩回床的最里侧,再也没动。 阮流筝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上。 他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他好像知道殷珏不对劲 但又什么都不想想 不想管…… 反正这一切与他无关,且很快就要结束了 —— 第二天,一切照常。 殷珏依旧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不多话,不逾矩。 练剑。 吃饭。 晚上学镇灵诀。 睡觉的时候依旧贴上来,但没再做别的。 阮流筝也没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那天晚上,殷珏忽然问: “师兄,你以前,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说这话的神情,和闲聊一般,语气并无起伏 淡淡的,甚至手里还玩弄着阮流筝的剑穗,好似非常随意的这么一问 阮流筝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殷珏的半个侧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殷珏眼中的神情 “什么意思?” 殷珏坐在床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 “师兄 以前很抗拒我。”他说,“我听过一些传言” “师兄是师尊的关门弟子,但师尊后面又收了我,宗内所有人都在传你与我不合” 第10章 “他们说,师兄一定会恨我”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 是个很艳丽甚至有点魅惑的笑 “但我很喜欢师兄” “非常喜欢啊” 阮流筝被殷珏这个笑晃了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殷珏这句话 “当初 确实觉得你是个麻烦” “因为你,我的脸面那天荡然无存” “但要说我讨厌你,太看得起你了”阮流筝平静的直视他 “你算什么呢?我的背后有阮家,哪怕离开宗门我也只会更好,我的选择太多了,你对我来说 没有任何威胁” 他说。 殷珏看着他,此时他们两个离得很近 主要是殷珏凑的过于近了,阮流筝此时此刻都能看清殷珏脸上的小绒毛 他眨了眨眼 “现在呢” 阮流筝没回答。 殷珏蹙眉,好似下定决心了一样一定要等一个答案 “那现在呢” 这给阮流筝一种殷珏好像在撒娇一样的错觉 “现在 你是师尊交给我的任务”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了 他躺下来,缩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上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癖好?睡觉喜欢贴着人 这次不是后背。 是正面。 他把脸埋进阮流筝的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 阮流筝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殷珏呼吸间传来的热气 “殷珏。” 怀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师兄。” “干什么?” “我明日就要搬走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还是决定退一步,他转过身,任由殷珏像只考拉一样粘着他 “睡吧。” 他说。 很久之后,就在阮流筝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师兄。”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阮流筝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殷珏长长的睫毛上,睫毛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睁着,从后面看着他。 阮流筝此刻并看不到殷珏的双眼,里面流淌着有些病态的情愫 有吸引 又好奇 又有一点依恋 “不知道,鬼知道到时候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毕竟他还计划着离开问剑宗呢 他说。 “但目前会” 阮流筝说。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脖颈处。 软软的。 凉凉的。 只是一瞬。 然后那个身后的人,安静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阮流筝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 第二天早上,阮流筝醒来的时候,殷珏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床,看着外面的晨光。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师兄早。” 他的声音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快就被晨光照没了。 阮流筝没说话。 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练新剑法。” 他说。 “是,师兄。” 殷珏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那天练剑的时候,阮流筝发现了一件事。 殷珏的剑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他教的。 是那小子自己的。 剑锋划过空气的时候,会留下一道很淡的轨迹。 像月光。 像水痕。 像那天晚上,在他背上轻轻划过的那根手指。 阮流筝看着那道剑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还行。” 他说。 殷珏收了剑,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师兄教的。” 他说。 阮流筝没说话。 他转身往场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今晚,”他顿了顿,“你收拾一下搬回去吧,以后可以继续来我院子练剑”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殷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照得有些透明。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前面的人,像个看到了猎物的猫 随后 脸颊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养眼开心的笑 第11章 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的消息是在三月初传来的。 那天阮流筝正在院子里打坐,一道传音符飞进来,落在他掌心。他捏碎符箓,执事堂长老的声音响起: “本月十五,宗门大比。内门弟子以上皆可参加,前三名有重赏。各峰需派一名代表当评考,摇光峰由你担任。” 阮流筝睁开眼。 宗门大比,那一次。 是问剑宗最盛大最值得重视的比赛,到时还会有其他宗门的天骄来 想当年刚入门的时候阮流筝参加过,拿了个第一回来,但那时并无人在意 因为黎玄在闭关 现在倒好,从参赛的变成看戏的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 隔壁竹林小筑的方向,殷珏正好也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师兄。”殷珏走过来,身体微侧 有些慵懒的靠在了门框上 “师兄也收到消息了?” “嗯。” “师兄要参加吗?”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我当评考官。” 殷珏愣了一下。 “评考?” “嗯。”阮流筝语气平淡,“你参加?” “我们摇光峰,除了我 真传的位置也只有你了” 言外之意 不想去也得去 殷珏想了想道 “好。” 殷珏看着他,模样有些乖巧,他眨了眨眼,问道: “师兄会在评委席看我吗?” 阮流筝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废话。”他说,“我坐那儿不看比试看什么?” 殷珏的扬了扬唇角。 “好。” 大比那天,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七十二峰的弟子都来了,乌压压一片,把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场边插着各峰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高台上坐着各峰的评委,一张张长案上摆着灵茶和果点,身后站着各峰的执事弟子,一个个面容严肃,装模作样。 阮流筝坐在摇光峰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这位置视野倒是不错,整个演武场尽收眼底。场中用灵石划出了八个比试台,每个台子四角都立着阵旗,用来防止灵力外泄伤及观战弟子。 参赛弟子正在陆续入场。他一眼就看见了殷珏——那小子穿着月白的摇光峰服饰,站在人群里,清清冷冷的,像一棵孤零零的青竹。周围的其他弟子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阮流筝收回目光。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人群里,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正朝他挥手。 那张脸……有点眼熟。 阮流筝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石应是。 五年前入门大典上测出白虎之体的那个孩子。当年虎头虎脑的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魁梧的青年,站在人群里跟座铁塔似的。他的肩膀比别人宽出一大截,站在那里,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圈空地。 石应是挤过人群,走到评考席下面。 “阮师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久不见!” 阮流筝点了点头。 “你也参加?” “对啊!”石应是拍了拍胸脯,那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咳嗽了两声,“我去年刚筑基,正好赶上了。来见识见识。”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阮师兄,你可要公正啊,不能偏心!”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看我心情。” 石应是眼睛一亮。 “阮师兄你笑了!我头一次见你笑!” 阮流筝收回笑容,故作严肃道: “归队吧。” 石应是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石应便被同峰的师兄弟叫走了。临走前他还回头冲阮流筝挥手,那张脸上全是笑。 阮流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憨是憨了点,但不讨厌。 他不知道的是,参赛弟子的队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幕。 殷珏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评委席上。 第11章 落在阮流筝身上。 又落在那个对他笑的人身上。 石应是。 白虎之体。 去年刚筑基。 殷珏看着那个憨厚的笑脸,看着阮流筝对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们说话时阮流筝那难得放松的神情。 他低下头。 没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水面下无声的暗流。 第一天的比试,在辰时正正式开始。 八座比试台同时开启,四周的阵旗亮起微光,将每个台子笼罩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殷珏被分在三号台。 他的对手是个炼气大圆满的弟子,看服饰是凌云峰的,手里握着一把品相不错的灵剑,上台的时候还冲台下挥了挥手,显然对自己颇有信心。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那弟子拔剑就冲了上去,剑势凌厉,带着呼呼的风声。 殷珏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冲过来。 剑锋离他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动了。 只是一步。 侧身。 剑从他身侧划过,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与此同时,他的剑已经抵在了那弟子的咽喉处。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弟子愣在原地,手里的剑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殷珏,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 殷珏收剑,面无表情地走下台。 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一剑。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那是谁?摇光峰的?” “殷珏,就是那个混沌之体。” “这么快?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剑。” “废话,人家是黎玄尊者的亲传弟子,虽然听说一直是师兄在教……” 殷珏走下台,下意识往评委席看了一眼。 阮流筝坐在那里,正和旁边的丹峰长老说着什么,根本没看他。 那丹峰长老不知说了什么,阮流筝微微点了点头,端起灵茶抿了一口。 殷珏垂下眼,敛住了眸底的情绪。 第二场的比试,殷珏又赢了。 赢得很快,快到几乎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对手是栖霞峰的弟子,筑基初期,比昨天那个强一些。两人对了三剑,第三剑的时候,那弟子的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下台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评委席。 阮流筝正在看手里的名册,头都没抬。 旁边不知是哪峰的长老凑过来跟他说话,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礼貌性微笑,听那人说完,又点了点头。 殷珏收回目光。 第三场的比试,殷珏对上一个筑基初期的师兄,万法峰的。 那师兄擅长术法,一上台就开始掐诀,身边凝出三道风刃,呼啸着朝殷珏飞去。 殷珏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飘忽起来,像一片落叶,又像一缕烟。风刃从他身边掠过,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那师兄脸色一变,又开始掐诀。 但殷珏已经动了。 他一步跨出,剑光一闪—— 剑尖停在那师兄眉心前三寸处。 “殷珏,胜。” 殷珏收剑。 下台的时候,他终于对上了阮流筝的目光。 只是一瞬。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继续低头看名册。 殷珏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的那一刻,阮流筝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殷珏一场一场地赢下去。 每一场都赢得很快,快到让人记不住他出过什么剑招。 但他的名字开始在弟子间流传。 “那个殷珏,又赢了。”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怎么看不清?” “混沌之体嘛,肯定有古怪。” “听说他师兄是阮流筝,就是当年入门第一那个。” “师兄那么厉害,师弟能差到哪去?” 这些话传到殷珏耳朵里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到场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下一场比赛。 目光落在某个人身上。 那个人的名字,叫石应是。 第12章 醋意 石应是打得也不错。 他的白虎之体优势明显,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他的打法简单粗暴——就是硬碰硬,用力量碾压对手。他的剑比寻常弟子用的重一倍,每一剑劈下去,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对手往往挡不了几剑就被震得手臂发麻。 下台之后,他总会跑到评委席下面,跟阮流筝说几句话。 “阮师兄你看我今天那一剑帅不帅?我直接把他震飞了!” “阮师兄我晋级了!下一轮对的是栖霞峰的,听说他剑法很快,但我肯定能赢!” “阮师兄明天我还打,你要来看啊!” 阮流筝每次都不咸不淡地应几句,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但他没有一次拒绝。 有一次,石应是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今天的比试。阮流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说了句: “你刚才那一剑,收力的时候慢了半拍。下次注意。” 石应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得惊人。 “阮师兄你看了我的比试?!” 阮流筝“嗯”了一声,端起灵茶喝了一口。 “打得还不错,但不要太依赖蛮力了” 石应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阮师兄”,才被同峰的师兄弟拉走。 殷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阮流筝对石应是说的每一句话。 看见阮流筝偶尔弯起的嘴角。 看见石应是那张憨厚的脸上,永远灿烂的笑容。 殷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脸上却是笑的,笑的异常温和,导致身旁的弟子纷纷为之侧目 第二天,八强名单出来了。 石应是在。 殷珏在。 抽签结果贴在演武场入口的石碑上,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殷珏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那块石碑。 殷珏——周寒。 石应是——赵元青。 周寒,内门弟子,筑基中期,剑法稳扎稳打,没什么名气,但也没什么败绩。 赵元青,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以剑快著称,据说他的剑能在眨眼之间刺出七下。 殷珏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 那天晚上,殷珏来找阮流筝。 “师兄。”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 一如既往的乌黑,像上好的黑曜石 阮流筝正在院内打坐,早就感受到有人来了,但还是等殷珏开口才睁开眼睛看他。 “什么事?” 殷珏很自然的走进来,在他面前坐下。 “明天我对周寒。” 他说。 阮流筝点了点头。 “他筑基中期,你也是筑基中期。五五开。” 殷珏看着他。 突然的 收起了笑意,他随意的把玩着桌上的杯子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石应是怎么样?” 阮流筝愣了一下。 “谁?” “石应是。” 阮流筝想了想。 “还行。人挺憨厚,不难相处。” 殷珏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天也对阵赵元青。” 阮流筝“嗯”了一声。 “他能赢吗?” 阮流筝又想了想。 “赵元青剑快,但石应是有白虎之体,扛得住。只要他不急躁,等对方露出破绽,赢面大。” 殷珏低下头。 “师兄觉得,我能晋级第几名” 阮流筝毫不犹豫道 “第一” 倒不是因为他对殷珏有多自信,而是他忽视不了殷珏身上的主角光环。 殷珏笑了,笑的很好看 阮流筝觉得殷珏笑起来很像小狐狸 有些邪魅又有些无辜之感,比天天冷这张脸强多了! “师兄早点休息。” 月光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半明半暗。 殷珏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他推门出去。 第二天上午,三号台。 殷珏对周寒。 周寒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长得普普通通,站在台上毫不起眼。但他的剑握得很稳,目光也稳,从头到尾没有看台下任何人一眼。 第12章 裁判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动了。 周寒的剑法果然稳扎稳打,没有花哨,但每一剑都很扎实。他的脚步很稳,剑势很稳,防守也很稳。 像一块磐石。 殷珏的剑则飘忽不定。他的身形在台上游走,剑光时而左,时而右,时而上,时而下,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整整一刻钟。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观战的弟子们发现,这场比试和他们之前看的不一样。 之前殷珏的比试,结束得太快,快得让人看不清。但现在,他们对上了。 周寒的稳,恰好克制殷珏的飘忽。 殷珏几次试图突破,都被周寒稳稳地挡了回来。 评委席上,各峰的长老们也渐渐专注起来。 “这个周寒,根基很扎实。”执法堂的秦长老微微点头,“是个好苗子。” “殷珏也不差。”丹峰的周长老捋着胡须,“他的剑法……有点意思。” “像谁教的?”有人问。 秦长老看了阮流筝一眼,没说话。 阮流筝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案沿上。 —— 台上,战局还在僵持。 周寒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他的剑依旧很稳,但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殷珏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累。 他的身形依旧飘忽,他的剑依旧凌厉。 又一剑刺出。 周寒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殷珏的腰侧。 殷珏没有硬接。 他退了半步。 周寒的剑从他腰间划过,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周寒的防守出现了一丝缝隙。 只是一丝。 殷珏的剑已经刺了进去。 剑尖停在周寒咽喉前三寸处。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 “殷珏,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 殷珏收剑。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赢下这一场只是寻常。 但他没有立刻下台。 他站在那里,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评委席上。 落在那个人身上。 阮流筝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阮流筝微微点了点头。 殷珏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走下台。 —— 下午,四号台。 石应是对赵元青。 这场比试吸引了更多人围观。赵元青以剑快闻名,石应是以白虎之体闻名,两人都是这次大比的热门。 台下人头攒动,连评委席上的长老们也都往这边看。 阮流筝依旧坐在原位,目光落在台上。 赵元青是个精瘦的青年,个子不高,但站在台上,给人一种很利落的感觉。他的剑比寻常的剑细一些,也短一些,一看就是为了追求速度。 石应是站在他对面,像一座铁塔。 裁判一声令下,赵元青就动了。 快。 真的很快。 他的剑像是化成了一道光,眨眼之间就刺到了石应是面前。 石应是没有躲。 他抬剑一挡。 “铛——” 剑刃相击的声音响彻全场。 赵元青的剑被弹开,但他立刻又刺出了第二剑。 更快。 石应是一剑又一剑地挡。 他的速度比不上赵元青,但他的力量足够大。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赵元青的手臂发麻。 台下渐渐响起议论声。 “赵元青的剑好快!” “石应是也不慢啊,居然全挡住了。” “不是挡住,是硬扛。你看他的手,稳得很。” 评委席上,戒律峰的秦长老微微点头。 “白虎之体,确实名不虚传。这种强度,寻常筑基中期早就扛不住了。” “赵元青也不错。”旁边的周长老说,“他的剑比去年又快了一分。可惜……” “可惜遇到了石应是。” 两人相视一笑。 阮流筝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 —— 战局在继续。 赵元青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台下的人已经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道道剑光在石应是身边闪烁。 石应是的动作越来越慢。 不是他变慢了,是他的防守越来越吃力。 赵元青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都跟不上。 但他没有慌。 他的目光很稳,他的剑也很稳。 他在等。 等赵元青露出破绽。 赵元青的攻势持续了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他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也撑不住了。 就在他换气的这一瞬间—— 石应是的剑动了。 只是一剑。 直直地刺向赵元青的中门。 赵元青想躲,但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他的意识。 剑尖停在他胸前。 “石应是,胜。”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石应是站在台上,咧嘴笑着,朝四周挥手。 然后他跑到评委席下面,仰着头冲阮流筝喊: “阮师兄我进决赛了!” 阮流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不错。” 石应是笑得更灿烂了。 殷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他低下头。 转身离开。 那天比赛过后,殷珏又来找阮流筝。 “师兄。”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 “明天决赛,”殷珏说,“我对石应是。” 阮流筝点了点头。 “他筑基初期,你筑基中期。稳赢。” 阮流筝客观分析道 殷珏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师兄希望谁赢?”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殷珏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阮流筝,安安静静的。 阮流筝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谁赢都行。”他说,“反正都是问剑宗的。” 殷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师兄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 第13章 他故意的 第三天,决赛。 演武场四周人山人海。 八座比试台已经撤掉了七座,只剩下最中间的一号台。台子四角的阵旗换成了新的,灵气流转得更加强烈,显然是为了防止两位筑基弟子的比试波及观战人群。 高台上,各峰评委正襟危坐。 秦长老端起灵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台上。 “这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 “是啊。”周长老附和道,“一个混沌之体,一个白虎之体。这一代的内门,倒是热闹。” “可惜黎玄尊者闭关多年,都是阮流筝在教,若是黎玄亲自教导……” “阮流筝教得也不错。你没看殷珏的剑法?有黎玄的影子,但又有自己的东西。” 秦长老看了阮流筝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阮流筝坐在摇光峰的位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 —— 台上,两个少年正在入场。 石应是走在左边,魁梧壮实,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台子踩塌。他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冲四周的观众挥手,一点也没有决赛的紧张。 殷珏走在右边,瘦高清隽,安安静静的。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两人站定,相隔十丈。 石应是咧嘴一笑,冲殷珏拱了拱手。 “殷师弟,手下留情啊。”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开始吧。” 裁判一声令下。 石应是一上来就猛攻。 他的打法从来都是这样——用力量碾压对手。他的剑比寻常的重一倍,每一剑劈下去,都带着呼呼的风声,连台子上的阵旗都被震得猎猎作响。 殷珏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飘忽起来,像一片落叶,又像一缕烟。石应是的剑一次次落空,一次次从他身侧擦过。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观战的弟子们屏住呼吸,盯着台上的每一个动作。 评委席上,秦长老微微皱眉。 “殷珏在搞什么?一味闪避,迟早会被耗死。” 周长老也点了点头。 “石应是的白虎之体,最不怕的就是消耗战。” 第13章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阮流筝。 阮流筝坐在那里,眉头微皱。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案沿上。 —— 台上,战局在继续。 石应是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一剑比一剑重,一剑比一剑快。他的呼吸开始变粗,但他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 殷珏还在闪避。 他的身形依旧飘忽,但他的步伐开始乱了。 石应是一剑横扫过来,他险险避开,踉跄了一步。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评委席上,秦长老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年轻,经验不足。” 周长老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你看他的眼神。” 秦长老愣了一下,仔细看去。 殷珏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压着打的人。 秦长老皱了皱眉。 —— 台上,石应是的剑又一次劈来。 这一次,殷珏没有完全避开。 剑锋从他左肩划过,衣料破裂,鲜血飞溅。 他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全场哗然。 评委席上,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这是……” “怎么伤的?” “要不要暂停?” 阮流筝坐在原位,没有动。 但他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 —— 台上的殷珏站稳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大半边的衣襟。 很疼。 但他嘴角弯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评委席。 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那里,眉头皱着。 四目相对。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殷珏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人搭在案沿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石应是。 “再来。” 他的声音很轻。 接下来的比试,所有人都看呆了。 殷珏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剑不再飘忽,而是变得凌厉无比。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每一剑都让人避无可避。 石应是被逼得节节后退。 他的白虎之体在这一刻失去了优势——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根本碰不到殷珏的剑。 三招。 五招。 十招。 石应是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摔出演武场。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殷珏赢了。 —— 他站在台上,喘着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大半边的衣襟。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评委席上。 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在看他。 眉头皱着。 殷珏笑了笑。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 阮流筝一个掐诀,快速且有稳当的落在比试台中央,接住了殷珏 旁边传来秦长老的声音:“阮师侄,他——” 他没理。 殷珏靠在他身上,脸色很白。血从他的肩膀渗出来,染红了阮流筝半边袖子。 “你能躲开的” 他的语气有些重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抿了抿唇,睫毛微微颤动 “躲不开。” 他说。 阮流筝看着他。 胡说八道。 他教了他五年,他知不知道他能不能躲开? 他故意的。 但他没有戳穿。 叹息了声 “回去上药吧” 他扶着殷珏往台下走。 殷珏靠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走过人群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殷师弟好厉害,受了伤还能赢。” “是啊,刚才那几剑,简直绝了。” “你看他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啊?” “他师兄见他受伤立刻来扶他了” “他们师兄弟关系看起来挺好的啊,不是说……” “装装样子谁不会啊!” “嘘,别瞎说。” 殷珏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只有阮流筝感觉到了—— 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阮流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评委席上,秦长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端起灵茶抿了一口。 “有意思。” 周长老凑过来:“什么有意思?” 秦长老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阮流筝的背影上,又落在那个靠在他身上的人身上。 “这个殷珏,”他说,“不简单。” 周长老愣了一下。 “怎么不简单?” 秦长老摇了摇头。 “他那一剑,”他说,“本来可以躲开的。” “这小子,心态稳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第14章 他的心思 阮流筝扶着殷珏回到摇光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路上殷珏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血倒是止住了,但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锁骨,看着着实有些吓人。阮流筝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面色却一如既往地淡。 “能自己走吗?” 到了殷珏的院门口,他问。 殷珏抬起头看他,脸色白得厉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 “有点晕。”他说,声音很轻。 阮流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推开院门,扶着他进去了。 —— 殷珏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摆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把剑,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灵草,开着细小的白花。 阮流筝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柜子里找药。 “伤药放哪儿了?” “右边第二个格子。” 阮流筝打开柜门,果然看见几个玉瓶整整齐齐地摆着。他挑了一瓶外伤用的,又拿了干净的白布,走回床边。 “把衣服脱了。” 殷珏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殷珏沉默了好一会 “师兄,”他说,“我自己来就行。”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你手不抖?” 殷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还挺厉害。 他没再说话,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动作很慢。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阮流筝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殷珏很瘦,锁骨分明,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卷着,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阮流筝皱了皱眉。 “伤得不轻。” 他在床边坐下,拔开玉瓶的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在掌心。 “忍着点。” 药粉撒上去的那一刻,殷珏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阮流筝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的动作变得更轻了。 —— 药粉撒完,阮流筝拿起白布,开始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布条从殷珏的肩膀绕过,在他胸前缠了一圈,又从腋下穿过,再绕回肩膀。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阮流筝能感觉到殷珏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温热,带着一点急促。 近到殷珏能闻见阮流筝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清冽,像山间的风。 阮流筝低着头,专注地缠着布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珏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他偶尔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痕迹。 “好了。” 阮流筝打了个结,正要退开—— 殷珏忽然往前靠了靠。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流筝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对上殷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师兄。”殷珏的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殷珏也没有再动。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织。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阮流筝开口了。 第14章 “你今天故意的?” 殷珏眨了眨眼。 颇为无辜道: “什么?” “那一剑。”阮流筝说,“你本来能躲开。” 殷珏那双潋滟桃花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眸光很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师兄倒是挺关心我的,像是和关心石应是一样” 阮流筝看着此时此刻和小朋友一样在无理取闹的人,只感觉头疼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殷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难道不是吗”他说。 少年抿着唇,漂亮的脸上出现了委屈的神情,倔强的完全不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 阮流筝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站起来,把药瓶放回桌上,背对着殷珏。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但希望你下次这样的时候掂量一下值不值得” 说完,阮流筝想走 “师兄是在担心我?” 阮流筝的动作顿了一下。 “废话。”他说,“你是我师弟。” 殷珏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师兄。” “嗯?”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转过身看他。 殷珏坐在床边,衣衫半解,露出缠着白布的肩头和一大片苍白的胸膛。及腰的长发柔顺的披散着,他的脸色还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的桃花眼亮亮的,好似眼中藏着笑意 阮流筝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这伤,”他说,“养几天就好了。” 殷珏无意再惹他 乖乖应到“好” 阮流筝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 “不要忘记换药” 说完,他推门出去。 殷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弯了弯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疼。 他笑得更深了。 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眼中的神情全变了 “明天见啊 师兄” 从那天之后,两人和冷战了一般,阮流筝没有去主动寻过殷珏,殷珏也没主动来找过阮流筝。 殷珏以大比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藏宝阁的天品法器,紫霄剑。同时 也因此一战成名,成了宗门内人人皆知的天才。 问剑宗为了鼓励这次参与赛事的弟子们举办了整整三天庆祝宴,殷珏这个第一名肯定要到场。 阮流筝这些天倒是宅在家里并没出门,他有预感 自己的修为快要压不住了,急需快点找到合适的地方进行突破,这些天他并没有修炼而是研究起了修真大陆的板块分布。 他已经开始计划离开了,等过个几日便要上报下山历练 至于还回不回来 以及什么时候回来,阮流筝还并未考虑 左右得个好几年吧,并且 在这宗门内 谁又在乎他的死活呢 忽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了前几日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画面 “师兄。” “我那天受伤,”他说,“你是不是很生气?”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是。” 殷珏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阮流筝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楚,又好像什么都不清楚。 过了很久,阮流筝开口了。 “因为不值得。” 殷珏愣了一下。 “什么?” 阮流筝看着他,目光很深。 “为了赢一场比试,把自己弄成这样,”他说,“不值得。” 殷珏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果是为了别的呢?”他问。 阮流筝皱了皱眉。 “什么别的?” 殷珏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阮流筝面前。 很近。 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师兄,”他说,“你很想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躲开?”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的眼睛很媚很亮,眼中却只有平静 “因为我看见你在看我。” 他说。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在看我,”殷珏继续说,“我就想,如果受伤了,你会不会来扶我。” 阮流筝沉默着。 殷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会不会……多看我几眼。”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阮流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殷珏。” “嗯?” 阮流筝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移过了一棵竹子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了。 “以后,”他说,“不要再这样了” 殷珏没说话。 他转身,往屋里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 殷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阮流筝不是傻子,隐约也能感觉到殷珏的心思 从前 他总是自己骗自己,找借口 说殷珏还小,殷珏还不懂事,殷珏只是把他当兄长,殷珏只是有些依赖他 殷珏的官配是黎玄啊 现在全都乱套了,但阮流筝也没有太当一回事,殷珏对的他特别 只是因为 他代替了黎玄陪了他五年。 等到黎玄出关,剧情会回到原点的。 阮流筝本来柔和的眸子中浮现了一丝寒意,转而又恢复了平静。 第15章 黎玄出关 阮流筝已经有三天没出门了。 不是说刻意躲着什么,只是恰好到了不得不做准备的时候。他的修为压了两年,现在已经压不住了,丹田里的灵气像是满溢的湖水,随时都会冲破那道堤坝。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突破金丹,而在宗门里突破太扎眼了———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修真大陆的板块分布图。 问剑宗位于东荒,往西是天道宗的地盘,往南是万象宗,往北是神农药宗。这些他都暂时不想去——大宗门规矩多,去了也是被人当客人供着,没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最西边。 仙魔交界处。 那里有一片灰色地带,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聚集着散修、邪修、妖修,什么人都有。原著里,殷珏的很多机缘都在那一带——海底秘境、上古遗迹、还有那把残缺的神剑。 阮流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临海城。 仙魔交界处最大的城池,紧邻无尽海。原著里写过,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就先去那里吧。 他收起地图,站起来,推开窗。 外面是摇光峰的黄昏,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竹林被染成了金色,风一吹,沙沙作响。 阮流筝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的事。 “因为我看见你在看我。” “如果受伤了,你会不会来扶我。” “你会不会……多看我几眼。” 殷珏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格外漂亮,格外……认真。 阮流筝皱了皱眉。 他把窗户关上。 —— 那天晚上,阮流筝正在打坐,忽然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 不是普通的波动。 是那种……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震颤的感觉。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峰顶的方向,一道剑光正在缓缓升起。 那光白得刺眼,却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意味——像是初雪后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是千年寒冰下涌动的暗流。 剑光越升越高,直至云霄。 然后,整座摇光峰的灵气都动了。 像是朝拜,又像是欢欣,那些无形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向峰顶汇聚。竹林疯狂地摇曳,云雾翻涌不息,就连院子里的石桌都在微微震颤。 黎玄出关了。 阮流筝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剑光慢慢消散。 五年了。 他终于出关了。 而且……修为突破了。 那道剑光里蕴含的威压,比五年前更强了。不是强了一点半点,是强了一个大境界。 原著里,黎玄这次出关确实有所突破,从渡劫中期迈入渡劫后期。但书里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写突破的过程,也没有写突破后的异象。 现在亲眼看到,阮流筝才明白什么叫“剑尊”。 那种威压,隔了这么远,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阮流筝收回目光,看向隔壁的竹林小筑。 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15章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 —— 第二天一早,传音符来了。 阮流筝正在收拾东西,那道符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掌心。他捏碎符箓,黎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只有一句话: “巳时正,带殷珏来云华殿。” 阮流筝看着掌心里消散的符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储物袋,推开门。 往竹林小筑走去。 —— 院门虚掩着。 阮流筝敲了敲门。 “殷珏。” 门开了。 殷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的服饰,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愈发挪不开目 他看到阮流筝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 阮流筝看着他。 三天没见。 这小子看起来一切正常。脸色比那天晚上好多了,肩膀上的伤应该也好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阮流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 似乎心情不佳。 “师尊出关了。”阮流筝说,“巳时正,云华殿。”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阮流筝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阮流筝转身往山下走,“我送你过去。” 殷珏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一路无话。 —— 云华殿还是老样子。 白玉砌成,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但今天,这座殿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那股威压还在。 淡淡的,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正从高处俯瞰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阮流筝在殿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殷珏。 “进去吧。” 殷珏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师兄不进去吗?” 阮流筝摇了摇头。 “师尊只叫了你。” 殷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好。” 他越过阮流筝,往殿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师兄。”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没有回头。 “等会儿……”他的声音顿了顿,“你还在外面吗?”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他看着殷珏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在。”他说。 殷珏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阮流筝站在殿外,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云层里完全挣脱出来,久到竹林里的鸟开始鸣叫,久到他开始觉得腿有点酸。 人已经送进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觉得 自己无论如何作为弟子 也应该和黎玄这个名义上的师尊请示道别 —— 殿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殷珏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也很稳,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走到阮流筝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师兄。” 阮流筝看着他。 “师尊说,”殷珏的声音很轻,“让我搬去云华殿。” 阮流筝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什么时候?” “今日。” 阮流筝又点了点头。 “自己可以吗?” 殷珏却道 “东西有点多,师兄可以帮帮我吗?” 阮流筝本意只是客套一下,哪知殷珏真要让他帮忙。 那好吧,那能怎么办呢。 他转身往山下走。 殷珏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第16章 辞别下山 竹林小筑。 阮流筝站在院子里,看着殷珏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还是那么少。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灵剑。几瓶丹药。几本书。 还有那块碎瓷片。 阮流筝看见他把那块瓷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怀里。 “就这些?” 殷珏点了点头。 阮流筝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忽然有点恍惚。 五年前,这小子也是这么点东西。 五年后,还是这么点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 殷珏跟在他身后。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殷珏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竹林,石桌,那间他住了五年的屋子。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阮流筝走了。 —— 云华殿。 黎玄给殷珏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住所,至少比竹林小筑条件上好上太多 阮流筝把殷珏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殷珏看着他。 “师兄不进去坐会?” 阮流筝摇了摇头。 “我找师尊有事。”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和师兄一起去见师尊吧,既然搬进来了 肯定要去禀报一下” “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华殿深处。 那里,一道目光正在看着他。 他知道。 —— “弟子阮流筝,求见师尊。” 殿内传来黎玄的声音: “进来。” 阮流筝推门进去。 殿内还是老样子。长案,挂画,淡淡的檀香味。长案后面坐着那个人依旧是——白衣,白发,白眉,二十五六岁的面容。 殷珏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阮流筝走过去,行了一礼。 “弟子阮流筝,拜见师尊。” 黎玄看着他。 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温度,却让人觉得无处可藏。 “你要下山?” 阮流筝心头微微一跳。 他还没开口,黎玄已经知道了。 “是。” 他没有否认。 黎玄沉默了一会儿。 “筑基大圆满。”他说,“压了两年了。” 阮流筝低下头。 “是。” “为什么压?” “想稳一点。” 黎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不想结,”他说,“还是不敢结?”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弟子只是一时还没准备好”他说,“在宗门内 弟子总觉得太过安逸,所以想借着这个机会 下山历练” 黎玄没有接话。 他看了阮流筝很久。 久到阮流筝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开口了: “想去哪里?” “临海城。” 黎玄挑了挑眉。 “仙魔交界处?” “是。” “为什么去那里?” 阮流筝想了想。 “想去看看。”他说,“书里说那里很有意思。” 黎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 “去吧。” 阮流筝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谢师尊。”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黎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流筝。” 他停下脚步。 “有些东西,”黎玄的声音淡淡的,“该放下就放下。”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黎玄。 黎玄坐在长案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看的人,不是阮流筝。 是殷珏。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阮流筝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然后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回过头。 殷珏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说话。 阮流筝也站着,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殷珏开口了。 第16章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要走了吗?” 阮流筝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阮流筝面前。 很近。 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师兄,”他说,“你还会回来吗?” 阮流筝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海底的暗流。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可能会。 可能不会。 “不知道。”他说。 殷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 但阮流筝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烦躁。 “我走了。”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师兄。”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像是叹息: “我会等你的。” “我会很想师兄”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 走出摇光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阮流筝御剑飞在空中,回头看了一眼。 七十二峰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幅剪影,层层叠叠,隐在云雾之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催动灵剑,往山门飞去。 —— 临海城很远。 从问剑宗到那里,御剑要飞整整三天。 第一天,阮流筝飞过了天道宗的地界。下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灵气充沛,仙气飘飘。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第二天,他飞过了神农药宗的地界。下面是一片药田,五颜六色的灵草铺满山坡,好看得很。他还是没有停留。 第三天,天色开始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味。天空不再是那种清澈的蓝,而是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越往西飞,那种感觉越明显。 阮流筝知道,这是快了。 他放慢速度,开始注意下面的地形。 又飞了半日,他看见了一座城池。 合欢宗范围内的城池。 临海城太远,也太过混乱危险,阮流筝需要借助合欢宗的传送阵抵达临海城。 经过一番严格的检查和询问,阮流筝和一群来自各地的修士一起走入了阵法中央 —— 从空中看下去,临海城很大。 城墙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石头砌成,看起来又厚又高。城里密密麻麻全是房屋,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城西的方向是一片湛蓝——那是无尽海,一眼望不到边。 听闻海的另一边,还有另一片大陆 这个传闻不知道真假 阮流筝在城外找了个地方落下,收了剑,步行进城。 城门很大,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守卫,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正规军。他们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看见阮流筝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连问都没问。 阮流筝走进城。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海腥味,香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还有卖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什么样的都有——有穿道袍的仙修,有披头散发的散修,有浑身煞气的魔修,还有几个长着兽耳或尾巴的妖修。 阮流筝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 临海城看似很杂乱无章,实则很富有。是个繁华程度不输于大宗管辖下城真的城市,但风格却截然不同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笑眯眯的。 “客官,住店?” “嗯。” “要什么房?” “一间上房。”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 “客官是第一次来临海城吧?” 阮流筝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掌柜的摆摆手,“就是看客官面生,提醒一句——这边晚上不太平,睡觉的时候关好门窗。” 阮流筝点了点头。 “多少钱一晚?” “一百块下品灵石。” 阮流筝从储物袋里数了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灵石,递给他一块木牌。 “三楼,天字三号。吃饭在一楼,有什么需要可以下来问。” 阮流筝接过木牌,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新来的?” 他回过头。 大堂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边两个明显的小酒窝,看着颇为和善。 但阮流筝注意到他的眼睛。 猫眼。 瞳孔是竖着的。 那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 房间里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街道,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阮流筝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 终于到了。 他看向窗外。 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波光粼粼,好看得很。 临海城。 他来了。 阮流筝喝了口水,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娃娃脸的男人。 那双猫眼。 竖着的瞳孔。 他皱了皱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算了。 阮流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明天开始,他要准备去打探那个秘境的线索了。 但今晚——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殷珏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我会很想师兄的。” 阮流筝睁开眼。 他看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17章 黑市拍卖 阮流筝在临海城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摸清了这座城的规矩——或者说,没什么规矩。 白天热闹,晚上更热闹。街上永远有人,店铺永远开着门,酒楼里永远有喝得烂醉的修士在吹牛,吹到兴起处,拍桌子摔凳子,没人管。角落里偶尔能看见几摊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干了很久了,也没人洗。 杀人越货的事时有发生,但只要不在大街上动手,就没人管。阮流筝亲眼看见一个散修被人从巷子里拖出来,身上全是刀口,已经没气了。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绕开走,继续聊他们的天。 阮流筝喜欢这种混乱。 够自由。 没人问你是谁家的弟子,没人用那种“你是黎玄的徒弟”的眼神看你,没人传那些离谱的闲话。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修士。 挺好的。 第三天晚上,他在客栈一楼吃饭。 客栈一楼是个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这个点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劣质灵酒的味道,混着各种灵兽肉的香气,闻起来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 阮流筝坐在角落,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他不喝酒。 花生米倒是挺香。 邻桌坐着几个散修,喝高了,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黑市拍卖行后天有一场大拍。” “什么好东西?” “多了去了。听说有上品法器,有千年灵药,还有一张海底秘境的地图。” “海底秘境?那个传说大能留下的洞府?” “对。据可靠消息,这次秘境开启就在这一个月了。那地图虽然是残图,但要是拍到,进秘境的机会能大不少。” “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吗?” “我表弟的师兄的结拜兄弟在黑市做事,亲口说的。错不了。” 阮流筝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海底秘境。 原著里,殷珏在这个秘境里得到了异火——幽冥鬼火。 那是整个修真界排名前十的异火之一,阴寒属性的极致,对修炼冰系功法和鬼道功法的人来说,是无价之宝。原著里描写过那火的样子——幽绿色的火焰,燃烧时没有温度,反而会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寒冷。它能灼烧魂魄,也能滋养魂魄,端看使用者如何操控。 第17章 阮流筝虽然这一世不打算修鬼道,但那异火若是能彻底吸收,实力也能上一层楼。再不济,拿去换点什么,也是天价。 而且…… 他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阮家给的灵石,他还没怎么动过。 那一叠金边灵票,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是能在各大商会通兑的上品灵石。 对不住了,殷珏。 师兄先替你收着。 —— 黑市拍卖行在临海城西边,紧挨着港口。 说是“黑市”,其实一点都不隐蔽。一座三层高的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门口站着两个筑基期的守卫,目光凌厉,腰间别着法器,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阮流筝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人。 大厅很宽敞,中间是一个高台,四周摆着几十张桌椅。椅子上坐着各种人——有穿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有披着斗篷的散修,有浑身煞气的魔修,还有几个脸戴面具的,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人声嘈杂,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 阮流筝扫了一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戴了面具。 白色金纹,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截下巴。这是他从阮家搜罗来的法宝,有隔绝神识探查的能力。戴上之后,除非对方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否则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 以防万一,他总是小心的。 坐下之后,他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 然后停住了。 大堂角落的另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边两个明显的小酒窝。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正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四处张望。 那双眼睛—— 猫眼。 竖着的瞳孔。 那天在客栈大堂见过的那个人。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阮流筝这边。 不,不是看着这边。 是看着阮流筝。 像是认出了他。 不可能。 阮流筝收回目光,没理他。 —— 拍卖会开始了。 主持拍卖的是个身姿婀娜的女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她站在高台上,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媚意,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却又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厅。 “欢迎各位来到黑市拍卖行。今天的规矩和往常一样——价高者得,不许闹事。谁敢在拍场动手,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她拍了拍手,第一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上品法器,寒霜剑。由千年寒铁打造,自带冰系攻击加成。起拍价,五百上品灵石。” 有人出价。 五百五。 六百。 七百。 阮流筝没动。 他不需要剑。阮家最多的就是攻击类法器,他储物袋里还躺着三把,每一把都比这把强。 第二件,千年灵芝。 第三件,防御符箓一套。 第四件,一枚筑基丹。 第五件,…… 阮流筝一直没出手。 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人竞价。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端上来。 那是一块玉简,巴掌大小,通体泛着淡淡的青光。端盘子的侍女走得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清那东西的样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玉简上。 “海底秘境残图。”那妩媚女人笑得意味深长,“虽然只是残图,但据可靠消息,这次秘境开启就在这一个月。有了这张图,进秘境的机会至少比别人大三成。起拍价,三千上品灵石。” 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人出价。 “三千五。” “四千。” “四千五。” “五千。” 阮流筝没动。 他在等。 价格还在往上涨。 “五千五。” “六千。” “六千五。” “七千。” 第18章 娃娃脸怪人 喊价的人越来越少了。到八千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人还在争。 一个穿黑袍的老者。 一个戴面具的修士。 还有一个…… 阮流筝看向角落。 那个娃娃脸正举着手,笑眯眯地喊价。 “九千。” 阮流筝收回目光。 他举起手。 “一万。” 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张残图虽然珍贵,但毕竟是残图,可不可靠还不好说。一万上品灵石,已经远远超出它的价值了。 黑袍老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 戴面具的修士也沉默了。 但那个娃娃脸没有。 他看向阮流筝,笑容更深了。 “一万五。” 阮流筝挑了挑眉。 他迎着那道目光看回去。 那人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见阮流筝看他,他还冲阮流筝眨了眨眼,那双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阮流筝没说话。 他举起手。 “两万。” 全场哗然。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两万上品灵石?这人什么来路?” “疯了吧?那张破图值两万?” “你看他戴的那个面具,不是普通货色,肯定有来头。” 娃娃脸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阮流筝,眼睛微微眯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冲阮流筝拱了拱手。 “兄台好气魄。在下认输。” 他坐回去,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阮流筝。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猎物。 阮流筝没理他。 “两万灵石,成交。”台上的女人敲了敲木槌,笑得花枝乱颤,“这位公子,请上台付款取物。” —— 阮流筝付了钱。 两万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叠金边灵票的时候,旁边负责收钱的管事眼睛都亮了一下。 阮流筝把玉简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兄台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 娃娃脸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近距离看,这人确实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特别明显,看着就像个刚出师门的小师弟。 但那双眼睛。 那双猫眼。 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竖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又像一条潜伏的蛇。 “在下李书遥,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阮流筝看着他。 “有事?” 李书遥笑了笑。 “没什么事,就是认识一下。兄台出手阔绰,想来不是普通人。在下最喜欢交朋友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殷珏。” 他报了便宜师弟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后,李书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殷珏。”他低声念了一遍,笑容更深了,“有意思。” —— 出了拍卖行,天已经黑了。 临海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街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灯笼和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灵果、灵兽肉、符箓、法器、丹药,还有几个摊位上摆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阮流筝走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 他没有急着回客栈。 而是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很暗,和外面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 “出来吧。” 巷子口,几道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四个。 都是筑基期。为首的还是个筑基后期。 他们穿着散修的服饰,破旧的道袍上打着补丁,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刀、剑、还有一把看着像钩子的东西。 目光贪婪地盯着阮流筝。 “小兄弟,”为首那人笑道,露出一口黄牙,“刚才在拍卖行里,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啊。两万灵石买张破图,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阮流筝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小兄弟借点灵石花花。还有那张图,我们也挺感兴趣的。” 另外三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刺耳又难听。 第18章 阮流筝看着他们。 “借?” “对,借。”那人笑道,“当然,还不还就不好说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讥讽。 他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能随随便便拿出两万灵石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任何人都能想到这一点。 而这几个人,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来抢。 要么是身份不凡,背后有人。 要么是没有根脚的散修,穷疯了,什么都不顾。 阮流筝看着他们那身破旧的道袍,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破烂法器,看着他们眼底那种贪婪又心虚的光。 是后者。 他笑得更深了。 那几个人看见他的笑,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为首那人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阮流筝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剑光一闪。 ——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惨叫。 为首那人的手腕被齐根削断,手里的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墙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抱着手腕,惨叫着后退,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 另外三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阮流筝动了。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 剑光如水,无声无息。 第一剑。 左边那人手里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第二剑。 右边那人的法器断成两截,他本人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抽搐。 第三剑。 最后那人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感觉喉间一凉。 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再进一寸,就是死。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三息。 三个人全倒在地上。 没有死。 但都爬不起来了。 阮流筝收剑,站在巷子中央。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辉里,白衣上没沾一滴血,剑已经回了鞘,和刚才那个出剑的人像是两个。 他看着地上那几个人,目光很平静。 “还借吗?” 为首那人抱着手腕,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盯着阮流筝,眼底全是恐惧——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阮流筝没再理他们。 他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娃娃脸,猫眼,笑眯眯的。 李书遥。 第19章 李书遥 他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阮流筝看他,他举起手挥了挥,像个打招呼的老朋友。 “打得漂亮。” 阮流筝看着他,没说话。 李书遥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娃娃脸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 但那双猫眼里,闪着某种让人看不透的光。 “殷兄,”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阮流筝看着他。 “你跟了我一路?” 李书遥眨了眨眼。 “没有没有,就是顺路。刚好看见有人想打劫你,就留下来看看热闹。” 他凑近了一点,那双猫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殷兄,你刚才那几剑,是哪家的功法?我没见过。” 阮流筝往后退了一步。 “天道宗。” 他不想惹麻烦,试图爆出个大宗门,让这个怪人不再纠缠。 但李书遥反而眼睛一亮。 “天道宗?那个以阵法法术为第一的大宗?”他上下打量着阮流筝,“怪不得。不过天道宗的弟子怎么一个人跑到临海城来了?历练?” 天道宗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一个弟子跑这么远来历练,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阮流筝没回答。 李书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来临海城就对了。这里好玩的东西多着呢。过几天还有个海底秘境要开,我正缺个伴儿,殷兄要不要一起?”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猫眼里,笑意很深。 阮流筝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再说。” 他转身离开。 身后,李书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再说?”他喃喃自语,笑容更深了,“那就是有戏。” 他笑了笑,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阮流筝走出一段距离,才放慢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 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 甚至可能更高。 但原著里,根本没提过这号人物。 是原著没写到的地方,还是…… 阮流筝想不出答案。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 回到客栈,关上门。 阮流筝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喝完。 刚才那几个人,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筑基后期又如何?根基虚浮,剑法稀烂,和宗门里那些扎实修炼的弟子比,差得太远。 但那个李书遥…… 他皱了皱眉。 那人跟了他一路,他居然没发现。 而且那双猫眼,那种若有若无的妖气—— 妖修。 修为不低。 来历不明。 目的不明。 阮流筝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临海城的夜景。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海底秘境快开了。 那张残图在他手里。 那个李书遥,多半也要进秘境。 到时候…… 阮流筝眯了眯眼。 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关上窗,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入定之前,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是原著里的文字,不知怎的变成了鲜活的景象。 殷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周围全是尸体。 有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脸孔扭曲,死不瞑目。有奇形怪状的精怪,皮毛被烧得焦黑,蜷缩成一团。还有那些秘境里独有的妖物——长得像蜘蛛却有九条尾巴,像人却有四只眼睛,此刻全都倒在地上,死法一个比一个凄惨。 有的被剑贯穿。 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还有的,浑身焦黑,却看不见半点火焰灼烧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烧成了灰烬。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寒气息。 满地尸骸之中,只有一个人站着。 殷珏。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月白的衣袍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他的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滴血,一滴,又一滴,落在脚边一具尸体的脸上。 雾气在他身边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东西,却不敢靠近他分毫。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月光从雾气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惊人,像是刚饮过血。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疲惫极了,也餍足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 很淡。 像是满足,又像是意犹未尽。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在雾气里飘散 “快了,只要再吸收一些养分….” 月光下,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 画面到这里就散了。 阮流筝睁开眼。 他看着对面的墙,沉默了很久。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个画面里的殷珏,和他认识的那个殷珏,像是两个人。 但又像是同一个人。 只是……还没长成。 阮流筝闭了闭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入定。 抛弃杂念,开始打坐。 第20章 海下洞府 阮流筝在临海城住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把这座城摸得通透——哪条街卖什么东西,哪个摊位的符箓是真货,哪个酒楼的灵酒掺了水,哪条巷子晚上不能走,他全都门清。 第19章 但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临海城的夜晚。 每当夜幕降临,这座城就像换了张脸。白天的喧嚣还没散尽,夜晚的疯狂就开始了。街上的人比白天更多,笑声比白天更响,灯火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卖灵兽肉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符箓的老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卖丹药的妇人扭着腰肢冲路过的修士抛媚眼。 角落里偶尔传来几声惨叫,没人管。 阮流筝亲眼看见一个喝醉的散修被人从巷子里拖出来,身上全是刀口,已经没气了。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绕开走,继续聊他们的天。 这就是临海城。 没规矩,没王法 夜晚,阮流筝按照惯例下楼点了一壶灵酒,一碟花生米 悠闲地听着隔壁修士们闲聊 邻桌坐着几个散修,喝高了,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海面上的异象越来越频繁了。昨天半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持续了一刻钟!” “我也看见了!那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还以为是哪位大能在渡劫,跑出去看了半天。” “什么渡劫,那是秘境要开了!” “真的假的?” “那秘境入口就在海沟深处,你没发现吗 这几天几乎所有客栈都住满了,都是奔着秘境宝物去的,这几天随时可能开启。” 几个人碰了碰杯,仰头把酒灌下去。 阮流筝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随机传送。 他回忆着原著中的描述 原著里写过,海底秘境的第一层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方圆千里,没有任何参照物。进去的人会被随机扔在某个角落,运气好的落在安全地带,运气差的直接掉进妖兽窝里。 能不能活着走到第二层,全看狗运。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几块灵石,起身上楼。 夜里,阮流筝睡不着。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有几艘夜航的船,船上挂着灯火,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几点漂浮的萤火虫。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原著里,殷珏进这个秘境的时候,是什么修为? 好像已经结丹了吧? 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殷珏活着出来了。 还拿到了异火。 阮流筝看着那片海,思索着接下来的动作。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那味道不算难闻,反而让他有些清醒。 他关上窗,回到床上,开始打坐。 清晨,阮流筝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喧哗。 是整座城都在动的感觉。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无数人正在往城西的方向跑。有人御剑,有人疾行,有人直接骑着一看就很不靠谱的灵兽,把街上撞得人仰马翻。路边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嘴里骂骂咧咧,但骂了几句也跟着跑。 所有动静都来自海边,城西巷。 阮流筝眯了眯眼。 他转身,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储物袋,推门出去。 城西港口已经挤满了人。 城西巷在临海城的西边,紧挨着港口。 说是“巷”,其实是最靠近海岸的一条鱼龙混杂的街道。 阮流筝站在人群边缘,找了个略高的礁石,看向远处的海面。 那里的天空正在扭曲。 不是乌云,不是霞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扭曲。天空像是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背面用力地戳出来。 一下。 一下。 又是一下。 每一次戳动,天空就会凹进去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泛着幽蓝色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海面上涌起滔天巨浪,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浪头越卷越高,越卷越高,最后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座凝固的水山。浪尖上挂着的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颗碎裂的宝石。 岸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阮流筝混入其中,这场面的震撼直达心灵 这就是 上古时期大能留下的海底洞府吗 然后,天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出现在天空正中,从东到西,横贯整片海域。 那裂缝不是直线,而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过。裂缝的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那光在缓缓流动,像是燃烧的冰,又像是活物的血液。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什么……” “入口……那是入口吗?” “怎么在天上?不是说在海里吗?”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候,裂缝里涌出了东西。 是雾。 灰蒙蒙的雾。 那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倾泻而下,像一条倒挂的瀑布。它涌出来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眨眼之间,半边天都被灰雾笼罩了。 雾气碰到海面的时候,海水开始沸腾。 那些海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疯狂地翻涌,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就凝结成冰晶,又落在海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冰晶落在礁石上,把黑色的礁石染成一片霜白。 岸上有人开始往后退。 “这不对……这不对……” 但更多的人,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很快,整片海域都被灰雾笼罩了。 从岸上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无边无际的灰,和偶尔从雾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嘶鸣声。那嘶鸣声很轻,轻得像是错觉,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雾里等着。 “入口在雾里!”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御剑冲进了雾里。 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更多的人,开始往里冲。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在灰雾里。 他看见第一个冲进去的人,刚飞进雾里三丈,忽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他开始往下掉,掉进海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尖叫着从雾里冲出来,脸上全是血。 有人根本没来得及叫,直接消失在那片灰色里。 阮流筝没有动。 他在等。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冲进去的人已经数不清了。灰雾里偶尔传来几声惨叫,很快就没了声音。雾气边缘的海水变成了暗红色,被海浪一波一波地冲上岸。 岸上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还活着的人,有的在犹豫,有的在发抖,有的还在咬牙往里冲。 阮流筝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御剑而起,往那片灰雾飞去。 第21章 怪石 飞进雾里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光线变暗,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脚下是灰蒙蒙的一片,头顶是灰蒙蒙的一片,前后左右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参照物。阮流筝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不对。 还有别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盯着他。 因为雾气还浓的原因,他看不清那些东西是什么,此时此刻 伸手不见五指。 但阮流筝能感觉到它们窥视的目光。 冰冷,贪婪,饥渴 带着诡谲的恶意与杀机 阮流筝把手放在剑柄上,凭着感觉往前飞。 不知道飞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像是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 周围环境阴暗潮湿,散发着浓郁的死寂。 因周围环境恶劣看起来也大差不差,运气不好的修士很容易因为迷失而被困死在此地。 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显然,阮流筝是个幸运儿,他没有因迷失方向而被一直困在此地 那是嘶鸣声。 和他之前在岸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那声音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阮流筝低头看去,只感觉一阵震动,地下好像有个深渊巨口般要把他吞噬在此,好在他两世为人,心态还算平稳,并没有被吓的毫无章法的逃窜乱动。 灰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20章 它们的速度极快,从下方涌上来,像是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 阮流筝没有犹豫。 他催动灵剑,加快速度往上飞。 那群东西紧追不舍。 嘶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 阮流筝隐隐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了,伴随着奇怪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他咬咬牙,把速度提到最快。 忽然,眼前亮了。 是光。 幽蓝色的光。 从下面照上来的。 阮流筝低头看去。 他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那旋涡横亘在灰雾之中,直径足有千丈。边缘是灰蒙蒙的雾气,越往中心越深,到了最深处,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旋涡在旋转 每转一圈,就有幽蓝色的光从最深处涌上来。 那些光落在阮流筝身上,让他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是来自神魂上的镇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透他的识海,翻看他的记忆。 那群追他的东西,忽然停了下来,如静止般一动不动。 它们悬浮在旋涡边缘,不敢再往前一步。 阮流筝听见它们的嘶鸣声变了,不再是兴奋,而是恐惧。 它们盯着那道深渊,一点点往后退。 然后,它们跑了。 阮流筝眯了眯眼。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道深渊。 那里,是一个奇怪的入口,散发着意象,好似在引诱人深入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健身,往哪个方向飞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法器,警惕心已提升到了顶。 真是个令人忌惮的地方,看来在此设下洞府的大能身份也不同凡响。虽然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但真的深入此地后阮流筝彻底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奇之处。 做足了准备,阮流筝御剑而下,往那深渊的入口飞去。 —— 飞进漩涡的那一刻,天旋地转。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把阮流筝整个人往下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疯狂地往下拉。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嘶鸣,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想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缓过来后 阮流筝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 他站稳身形,警惕的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天。 头顶是灰蒙蒙的雾气,和他在外面看见的一模一样。那雾气在缓缓流动,偶尔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更深一层的灰。 这里没有地。 脚下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但他确实站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托着他。 这里没有方向。 前后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灰。 阮流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向四周扩散,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继续坚定的往前走。 他不能后退,也没有后退的机会了。 走了不知多久。 周围的灰色开始有了变化。 那雾霾好似有了生命版……活过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阮流筝身边盘旋,偶尔会凝成一团,变成某种模糊的形状,然后又散开。 阮流筝没有理会它们,继续往前走。 雾气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 从雾气里,从脚下,从头顶,从四面八方。 它们在看他。 在等他犯错。 在等他露出破绽。 阮流筝把手放在剑柄上,脚步不变。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海水的声音,是某种更轻的、像是溪流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走去。 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地下海。 那海是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浪,没有涟漪,没有任何动静。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这样。 海边是一片沙滩。 那沙滩也是黑色的,沙子细得像粉末。阮流筝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很凉。 凉得刺骨。 他松开手,看着那些粉末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沙滩上,和其他的沙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远处,有光。 是银色的光。 从海对岸的方向传来。 阮流筝眯着眼看了很久,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站起身,沿着沙滩往前走。 沙滩很长。 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走到尽头。 阮流筝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 那些沙子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 细细的,缓缓地,往海里流去。 阮流筝顺着沙子流动的方向看去。 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黑色的,巨大的,看不清是什么。 它浮得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在往上浮。 阮流筝盯着那片海,手按在剑柄上。 那东西浮到一半,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那里,不再动。 阮流筝等了一会儿,见它没有动静,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阮流筝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片平静的黑海,和那个停在海里的东西。 又走了不知多久,沙滩终于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石林。 那些石头是黑色的,奇形怪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它们密密麻麻地立在那里,像一片死去的森林。 阮流筝走进石林。 里面很暗。 阮流筝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托在掌心。 幽绿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三丈的范围。 石头在他身边静静地立着,每一块都和他差不多高。 石林很深,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走出去。 阮流筝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 那些石头,形状变了。 有些原本像人的石头,现在像兽了。 有些原本像兽的石头,现在像人了。 阮流筝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它们也在盯着他。 再迟钝他也能感应到,这些石头,貌似是活的。好像要变成他无法对抗的生物,越来越神似人。 阮流筝收回目光,逼着自己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他没有回头。 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就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阮流筝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 夜明珠的光照过去—— 那些石头,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一直跟着他。 不近不远。 第22章 生死一线 夜明珠的光照不了多远,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尺的路。那些石头在他身侧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围观者,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阮流筝已经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了。 时间在这里像是凝固了。 忽然,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一动不动,这种诡异的静谧令人心慌。 阮流筝也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他知道,那群怪石应该要动手了。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找机会,在等他疲惫,等他分心。 四周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的死寂。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 是从身后传来的。 很多道呼吸声。 粗重,缓慢,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渴望。 阮流筝慢慢转过身。 夜明珠的光照过去—— 那些石头,活了。 它们不再是死物。 那些原本像人的石头,现在真的变成了人。灰白色的身体,粗糙的石质皮肤,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它们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盯着阮流筝。 那些原本像兽的石头,现在变成形态各异的怪兽,有的像狼,有的像虎,有的像阮流筝从未见过的生物。它们的眼睛里同样燃着绿光,嘴角流下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第21章 阮流筝数了数。 至少三十个。 三十个石人石兽,把他里里外外包围了 他握紧剑柄,目光扫过四周。 他们以这种方式停滞了许久,终于 阮流筝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然后他动了。 剑光在黑暗中亮起,斩向最近的那个石人。 “铛——” 剑刃砍在石人身上,溅起一溜火星。 那石人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随着这声嘶吼,所有的石人石兽都动了。 它们闪烁着如绿色鬼火一般的眼睛,贪婪的 全部扑了上来。 阮流筝的剑很快。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但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原本被他杀死的怪物化为细沙又会重新活过来。 石人的身体坚硬得像真正的石头,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浅痕。石兽的速度极快,在黑暗中穿梭,不时从刁钻的角度扑过来。 阮流筝的身形在石林中闪转腾挪,剑光一次次亮起,一次次斩在那些石质的身躯上。 但他的体力在消耗。 灵气在消耗。 而那些东西,像是永远杀不完。 阮流筝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只感觉体内的灵力变得越来越稀薄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耗下去他早晚会撑不住被这些石人当作养分吸收进去。 也许,他也可能死后变成同样的石人,在这无尽的荒岛上等待着下一位来客。 必须跑。 他一边战一边退,往石林深处退去。 那些东西紧追不舍,嘶吼声越来越响,仿佛知道他要撑不住般 越来越兴奋。 阮流筝咬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符箓,看也不看,往后甩去。 “轰——” 火光炸裂,照亮了整片石林。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石人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 但更多的涌了上来。 阮流筝又摸出一把符箓,再甩。 又是几声炸响。 他的符箓在减少。 那些东西没有。 阮流筝一边退一边甩,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符箓一张一张往外扔。火符、雷符、冰符、爆裂符——只要能拖住它们的,全往外扔。 终于,他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 阮流筝咬咬牙,不要钱般把最后一把符箓法宝 能甩的全甩了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他苦中作乐的想,如果能活着出去 这把真的是损失惨重了,几乎快全身的家当都留在了此地。 身后传来一连串的炸响,夹杂着石人石兽的嘶吼。 他没有回头,只知道要拼命的跑,跑出去 活下来 跑出石林的那一刻,他感觉后背一阵剧痛。 什么东西击中了他。 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跑。 跑出很远,很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嘶吼声。 阮流筝眼前一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他靠在什么东西上,大口喘着气。 后背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用仅剩的灵气探了探——还好,没有伤到要害。 满满的,视线恢复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让自己缓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宫殿。 巨大的宫殿。 阮流筝站在宫殿前的广场上,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建筑。 这宫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整座宫殿通体漆黑,却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金色从黑色的石材内部透出来,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宫殿的柱子是金色的,却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那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暗金。柱子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不是普通的祥云瑞兽,而是某种看不懂的、像是文字又像是图腾的东西。 那些花纹在缓缓流动。 随着柱子里透出来的金光,一寸一寸地流动。 宫殿的屋顶是飞檐翘角的样式,每一条屋脊上都蹲着一只石兽。那些石兽形态各异,有的像龙,有的像凤,有的阮流筝从未见过。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最震撼的,是大门。 两扇巨大的门,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怪异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在门上缓缓流转,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门的正上方,挂着一块匾。 匾上只有两个字,庞大,气派,震撼人心。 只看着就能感受到那文字传来的威压,这是这片死亡墓地的主人所留下来的。 “归墟。” 阮流筝盯着那块匾,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 原著里写过这个秘境,但只写了一句——“大能归墟之地”。 ——— 第23章 再遇娃娃脸 宫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阮流筝扫了一眼。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白须飘飘,看起来仙风道骨。但他袖口沾着血,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血目黑龙。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人。 一个蒙面的女修,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看不清脸。她独自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还有几个散修打扮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他明白了,这些能够来到宫殿前的人,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群人….而其他人 可能都葬身在了这死寂墓场,成为了养分,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下一批外来者 进来时几千人,而现在 却不到百人 阮流筝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人正冲他挥手。 娃娃脸,猫眼,笑眯眯的。 李书遥。 他坐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身上也带着伤,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有几道血痕。但他笑得很开心,见阮流筝看他,挥手的幅度更大了。 “殷兄!这里!” 阮流筝走过去。 李书遥从石柱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伤得不轻啊。” 阮流筝点了点头。 “你也是。” 李书遥嘿嘿一笑。 “我运气好而已。你这是又遇到了什么?” “石林。一群石人石兽。” 李书遥吹了声口哨。 “那你能活着出来,命挺大。” 他表情夸张,明显带了表演的成分,略显浮夸。 阮流筝没再说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整以及恢复灵力。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又塞进嘴里。 李书遥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殷兄,你看那边。” 阮流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那个蒙面的女修。 “她一个人杀了十几个。”李书遥的声音很轻,“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阮流筝眯了眯眼。 “还有那个老头。”李书遥继续说,“别看他那副样子,他出手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子底下藏着东西。” 阮流筝看着他。 “你倒是看得仔细。” 李书遥眨了眨眼。 “那当然,谨慎为上。” 他凑近了一点,那双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殷兄,等会儿进了那扇门,咱们做个伴吧,就当是合作了” 怕阮流筝不肯应,他又连忙补充道: “你看那边那群人,已经组好队了,在这里 落单可是会被当成猎物的哦” 经过阮流筝的观察,他确实早已发现了这一现象,他没有做多犹豫,非常爽快的道: “好,一会 请多指教了” 李书遥笑了。 “行。”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都是浑身带伤,脸色难看。 其中一个浑身是血的修士 刚走到广场边缘,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没人过去扶他。 阮流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广场上的气氛很微妙。 每个人都警惕地看着别人,偶尔有人对视,很快就移开目光。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嘶鸣声。 那蒙面的女修依旧独自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那道士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调息。 那壮汉喝了一壶酒,把酒壶往地上一摔,发出“哐”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22章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看什么看?不想活了都?” 没人理他。 他也不在意,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也没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活下来的,就是这几十个人。 阮流筝数了数。 三十六。 加上他,三十七个。 那道士率先站起来。 他拂了拂袖子,看向那扇巨大的门。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门后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老夫提议,咱们一起进去。里面遇到什么,各凭本事。但在这之前,不要互相动手。” 那壮汉嗤笑一声。 “你说不动手就不动手?” 道士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也可以现在动手。” 壮汉愣了一下,感受到了老者身上散发的杀机,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就听你的。反正老子也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那蒙面的女修没有说话,只是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人群边缘。 几个散修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李书遥站在他身边,笑眯眯的。 “殷兄,走啊。”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去。 众人走到门前。 那扇门很高,很壮丽,散发着浓郁的死寂。 站在门前,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的渺小,像蝼蚁一般脆弱。 那金色的符文在门上缓缓流转,散发着幽蓝色的光。那些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警惕,贪婪,恐惧,期待。 那道士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没有动。 他皱了皱眉,又加了几分力。 还是没动。 那壮汉走过去,也伸出手。 两个人一起推。 门纹丝不动。 那蒙面的女修忽然开口: “不是推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得像山间的泉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门边,伸手在门上的符文上轻轻一点。 那些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剧烈的光。 然后,门开了。 无声无息。 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24章 大能遗骸 门开了。 阮流筝站在人群中,盯着那扇洞开的大门。门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黑得浓稠,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 没有人动。 几十个人站在门前,谁也不敢第一个踏进去。 那道士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忽然—— 黑暗中亮起了光。 是无数盏油灯燃起的光辉。 那些光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盏接一盏,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路被人点亮的灯火。它们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入目的是一条通道。 宽阔的通道,足有十丈宽。两侧是黑色的石壁,光滑如镜,倒映着那些漂浮的光。地面上铺着巨大的石砖,每一块都刻着复杂的纹路,在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通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大厅。 那大厅更加明亮,有更多的光在漂浮。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法宝……我看见了法宝!” 有人惊呼。 阮流筝眯着眼看去。 通道尽头的那个大厅里,确实散落着许多东西。在那些漂浮的光芒照耀下,可以看见地面上零零散散地躺着各种物品——刀、剑、玉简、玉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不知道谁先动了。 一个散修猛地冲了出去,直奔通道尽头。 这一动,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所有人都动了,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忌惮,剩下的只有贪婪。 几十个人蜂拥而入,往殿内冲去。那道士跑在最前面,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那壮汉大步流星,撞开挡路的人,嘴里骂骂咧咧。那几个散修更是疯狂,眼睛都红了。 阮流筝没有动。 李书遥也没有动。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通道尽头。 “殷兄,”李书遥笑眯眯地开口,“你怎么不去?”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 李书遥眨了眨眼。 “我啊,我这个人比较懒。跑那么快做什么,让他们先探探路。” 阮流筝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门上的那块匾。 “归墟。” 这两个字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威压。 能把异火留在这里当作传承,能让这么多修士有来无回,能让这秘境存在千年不毁 这样的人,会把真正的宝物随便扔在大堂里? 阮流筝不信。 “走吧。”他说。 李书遥眼睛一亮。 “去哪?” “里面。” 两人走进通道。 那些漂浮的光在他们身边缓缓移动,像是有生命一样。阮流筝伸手碰了一下——没有温度,只是单纯的光。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阮流筝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那影子不对。 他动,影子也动。 但他总觉得,那影子动的幅度,比他慢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殷兄?”李书遥回头看他。 阮流筝收回目光。 “没事。” 继续往前走。 通道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足有百丈宽,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虚无的黑暗。无数光芒漂浮在上空,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宝物。 刀剑法器,玉简丹药,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东西。它们零零散散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在引诱着人来取。 但阮流筝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上面。 他看向大厅中央。 那里,有三扇门。 每一扇门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而在那三扇门前,站着几个人。 那道士。 那壮汉。 那蒙面的女修。 三人各站一方,谁也没有靠近那些宝物,谁也没有去推那三扇门。 他们在等。 等那些疯抢宝物的人消耗完。 等真正的机会出现。 阮流筝的目光扫过大厅。 那三十几个人正在疯狂地抢夺宝物。有人为了一把剑大打出手,有人为了一瓶丹药头破血流。一个散修刚捡起一块玉简,就被身后的人一剑刺穿。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狂热的盯着手里的玉简。 血溅在地上,很快就渗进了石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没有人管他,更没有人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在抢。 阮流筝收回目光,往那三扇门走去。 李书遥跟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那道士看见他们,微微眯了眯眼。 那壮汉冷哼一声。 那蒙面的女修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没看见他们。 阮流筝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三扇门。 左边那扇门上刻着一个字:天。 右边那扇门上刻着一个字:地。 中间那扇门上刻着一个字:人。 阮流筝盯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原著里,没有这一段。 或者说,原著里只写了殷珏得到了异火,没有写他是怎么得到的。 他必须自己选。 “殷兄,”李书遥凑过来,“选哪个?” 阮流筝没有回答。 他看向那三个人。 那道士站在“天”字门前,似乎在等他先选。 那壮汉站在“地”字门前,目光凶狠。 那蒙面的女修站在“人”字门前,依旧一动不动。 阮流筝收回目光。 他走向中间那扇门。 “人”字门。 那蒙面的女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李书遥跟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那道士挑了挑眉,走向“天”字门。 那壮汉骂了一声,推开“地”字门。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阮流筝回头看去。 大厅里,那些抢夺宝物的人终于发现问题了。 有人刚捡起一把剑,那剑就化成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有人刚打开一个玉瓶,那玉瓶就碎了,里面的丹药滚落在地,变成一堆粉末。 第23章 “假的……都是假的!” 有人崩溃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正一个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活人。 是石人。 那些被血浸透的石砖,正在吸收那些死去的人的血肉。那些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然后,石砖裂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个灰白色的石人。 它们和之前阮流筝在石林里遇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更多了,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那些人惊恐地尖叫,四散奔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人涌上去,把他们淹没。 惨叫声此起彼伏。 阮流筝站在“人”字门前,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很平静。 李书遥站在他身边,依旧笑眯眯的。 “走吧。”阮流筝说。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有光。 他们走了一刻钟多。 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阮流筝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修士的一生。从出生,到修行,到得道,到……最后坐化。 壁画最后,是那个人盘膝坐在地上,周围跪着无数人。 那些人低着头,像是在朝拜。 甬道尽头,是一座更为巨大的内殿。 比外面那个大厅更空旷。 内殿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足有十丈高,雕刻的是一个修士的模样。他负手而立,仰头看天,衣袍飘飘,说不出的威严与孤寂。 雕像面前,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骨头泛着淡淡的金色。它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阮流筝停下脚步。 他能感觉到那股威压。 从那具枯骨上传来的威压。 即使死去不知多少年,即使只剩下一具枯骨,那股威压依然存在。 强横,霸道,不容置疑。 阮流筝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本能。 那是低阶修士面对强大修士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李书遥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笑,仿佛同样被震撼到了一般 他看着那具枯骨,那双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归墟。”他轻轻开口,“原来是他。” 阮流筝看向他。 “你知道?” 李书遥沉默了一瞬。 “听说过。”他说,“三万年前,有一个修士,自称归墟。他一生无敌,从未败过。后来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看着那具枯骨。 “原来他死在这里。”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具枯骨。 枯骨的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剑。 一枚玉简。 那盘膝而坐的枯骨放在了膝盖上,而它的掌心处 是一团火。 那团火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燃烧着,却没有温度。 只有冷,那是来自人心地处彻骨的冰冷。 阮流筝盯着那团火,心跳快了一拍。 幽冥鬼火。 他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阮流筝回头。 那道士站在甬道入口,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刚才在大厅里活下来的幸存者。 那壮汉也来了。 他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靠在内殿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三样东西。 那蒙面的女修也来了。 她站在角落里,依旧一动不动。 阮流筝数了数。 三十七个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那八个死在大厅里的人,成了石人的养分。 剩下的人,泽大多无力反抗被那些由同类变成的石人所残忍的吞噬掉了 他们看着那三样东西,眼睛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但没有人动。 因为那具枯骨周身散发着的那股威压太强了。 强到让他们不敢动,不敢上前,甚至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道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诸位……这枯骨的主人,生前至少是大乘期的大能。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威压还在。即使我们只是站在门口,那强大的威压都压制着我们喘不过气,寸步难行。想要拿那些东西,必须先过了他这一关。”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咱们只能 各凭本事了” 那壮汉冷哼一声。 “老子同意。” 那几个幸存的人也纷纷点头。 那蒙面的女修没有说话。 阮流筝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团幽绿色的火。 在他面前,静静燃烧。 第25章 结丹 没有人动,众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祥和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到仅仅站在内殿入口,就感觉像是有座大山压在肩上。阮流筝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这才只是入口。 距离那具枯骨,还有至少三十丈。 三十丈的距离,平时一个纵身就能越过。但现在,这三十丈就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和那三样宝物之间。 “妈的……”那壮汉骂了一声,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又迈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那道士也动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自己胸口,然后迈步往前走去。那张符箓亮起微光,他的脚步明显比壮汉轻松一些。 那几个幸存的人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了上去。 那蒙面的女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阮流筝看了李书遥一眼。 李书遥冲他笑了笑,那双猫眼里闪着不知名的光。 “殷兄,接下来的路,我们各凭本事”他顿了顿,随即扬起了一个有些贱兮兮的笑 “我可不会等你哦” 阮流筝已经没有精力再回话,他聚精会神,强压着喉间的腥甜,试图令自己平静下来。 两人迈步往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威压就加重一分。 阮流筝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那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他碾碎。 他咬着牙,埋头前进。 十步。 十五步。 二十步。 身边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散修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想爬起来,但刚抬起头,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不……不……”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他倒下了。 倒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干瘪。就像那些死在大厅里的人一样,他的血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很快就只剩下一层皮裹着骨头。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有精力分心其他人。 所有人都在继续往前迈步。 二十三步。 二十四步。 二十五步。 又一个倒下了。 这次是一个女修。她的修为更低一些,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她倒下的时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立刻没了气息。 阮流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气正在快速消耗。那些威压不仅压制身体,还在压制丹田。每走一步,灵气就被消耗一分。 他看了一眼李书遥。 李书遥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嘴角还挂着笑。 “殷兄,还行吗?” 阮流筝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 二十六步。 二十七步。 二十八步。 那壮汉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他猛地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睛通红,身上全是汗,但距离那具枯骨,还有两丈。 两丈。 那道士也停了下来。他胸口的符箓已经碎了,脸色白得像纸。 那蒙面的女修站在他们旁边,似乎也尽了全力。 阮流筝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距离那具枯骨,三丈。 三丈。 只需要再走三丈,就能碰到那些东西。 但这三丈,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就在这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阮流筝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第24章 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干净白皙的、从未握过剑的手。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块表是他二十二岁生日时,父亲送的。 阮流筝愣住了。 这是…… 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的那栋楼。 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泽。 二十二岁的宁泽。 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正准备接手家族企业的宁泽。 “小泽,这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阮流筝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冲他挥手。他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那是他的父亲。 阮流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愣着干什么?”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 他的手落在阮流筝肩上。 有温度的,真实的温度。 阮流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是真的。” 父亲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阮流筝看着他。 这个幻境,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想要沉溺。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这个幻象只能困住这个世界的人,删除他们的记忆,但忽略了阮流筝这个异世之魂,这个幻象———对他没用 爸,二十一年没见了。 整整二十一年。 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这些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回去就好了。如果能再见到父母一面就好了。 但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他反而清醒了。 “你不是真的。”他又说了一遍。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那张脸开始扭曲。 不只是脸,整条街都在扭曲。 那些人,那些楼,那些车—— 全都在扭曲。 最后,一切化作虚无。 阮流筝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中。 他试图清醒过来,这时黑暗中,又亮起了光。 这一次,他站在一座大殿里。 这是——— 问剑宗,主殿。 他站在大殿中央,周围是各峰的长老。他们看着他,目光各异——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阮流筝。”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阮流筝抬起头。 黎玄坐在最高处,白衣白发,面容清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流筝,那双千年万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你可知罪?” 阮流筝没有说话。 “你嫉妒殷珏,处处与他作对。抢他机缘,夺他法宝,栽赃陷害——” 黎玄的声音越来越冷。 “今日,本尊废你修为,挖你灵根,逐你出宗门。” 阮流筝看着这一幕。 这是原著里阮流筝的结局。 被一掌废去修为,被挖去灵根,被逐出宗门。 最后,被一箭穿心,神魂消散。 他看着黎玄抬起手,看着那道剑光向自己刺来。 然后他笑了。 剑光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黎玄看着他,眉头微皱。 “原著里的阮流筝确实这么死了。”阮流筝说,“但我不是他。” 他看着黎玄。 “这一切 都不会发生。” 剑光消散了。 黎玄的身影也消散了。 大殿崩塌,那些长老化作灰烬。 阮流筝站在废墟之中,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前又一片昏沉 满满的黑暗中,又亮起了光。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摇光峰,竹林小筑。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殷珏。 他穿着那身月白的的宗门服饰,那是属于摇光峰真传弟子的特例。少年站在月光下,清冷的看着阮流筝。 那双淡淡的桃花眼中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没什么情绪 “师兄。”他轻轻开口。 阮流筝同样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殷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阮流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十分艳丽,殷红的唇仿佛沾染了血色,衬着那白皙精致的脸更加漂亮,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师兄,”他说,“你真的要走吗?” 阮流筝依旧没有说话。 “你会回来吗?”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会。” 殷珏的笑容深了一点。 “那我等你。”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清冷乌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直到最后一刻。 —— 黑暗散去。 阮流筝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内殿里。 距离那具枯骨,三丈。 一切都没变。 不,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识海,他的神识,以及他身上疯狂暴动上涨的灵力。 之前他的识海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现在,那片混沌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空间。 无边无际,清朗通透。 他的神识在那片空间里游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后,他感觉到了体内的灵气。 那些灵气正在疯狂地涌动,往丹田汇聚。 金丹期。 要突破了。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来不及了,没时间思考了,他只能选择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那些灵气。 体内的灵气像一条条河流,从四肢百骸涌来,往丹田汇聚。它们在丹田里旋转,压缩,越来越浓稠,越来越凝实。 不知过了多久。 “轰——” 一声闷响从体内传来。 丹田里,一颗金色的丹丸正在缓缓旋转。 金丹成。 阮流筝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 金丹期。 这就是金丹期吗。阮流筝抬起头,看向周围。 那几个人还在原地。 那道士闭着眼睛,脸上满是冷汗,像是在做噩梦。 那壮汉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那蒙面的女修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 李书遥站在不远处,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他们都被困在幻境里。 阮流筝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向那具枯骨。 三丈。 只需要再走三丈。 他站来后才感到后知后觉,之前一直压迫着他的那股威压,消失了! 第26章 幽冥异火 阮流筝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上那股熟悉的轻松感。 那股一直压着他寸步难行的威压彻底消失了。 就像那具枯骨终于认可了他,收回了那股碾压一切的力量。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很轻松,没有任何阻碍。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那具枯骨,只剩两丈。 阮流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被困在幻境里。 那道士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壮汉已经不跪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那蒙面的女修依旧一动不动,但阮流筝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书遥…… 李书遥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睫毛在轻微的抖动着 但就在阮流筝看向他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 李书遥的眼睛里还有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看着阮流筝,眨了眨眼,正愣了一瞬间然后笑了。 “殷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恭喜你了,结丹期” 猫眼青年看似有些意外 阮流筝看着他。 “你也有收获。” 阮流筝从刚刚便感受到李书遥身上的气息不同了,恐怕经此一事同有所顿悟。 李书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咦?”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那股威压消失了?” 阮流筝点了点头。 第25章 李书遥眼睛一亮。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阮流筝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那具枯骨,只剩两丈。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戒备。警惕。各怀心思。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 “殷兄,”李书遥笑眯眯地开口,“咱们之前说好的,合作。” 阮流筝看着他。 “是合作。” “那现在,”李书遥指了指那具枯骨,“那三样东西,怎么分?”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三样东西。 那把剑,古朴无华,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那枚玉简,通体碧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团火,幽绿色的火焰,静静地悬浮在枯骨的掌心,燃烧着,却没有温度。 只有冷。 彻骨的冷。 阮流筝盯着那团火,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选。”他说。 李书遥愣了一下。 “我先选?” “嗯。” 不是阮流筝想要谦让,而是那异火乃是上古十大真火之一,不是一般人能够触碰的,他这次是有备而来,但这李书遥未必接近不会被烧的飞灰湮灭 李书遥看着他,那双猫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他笑了。 “殷兄,承蒙多让。” 他走到枯骨面前,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他并没有过多犹豫,而是直接伸出手,拿起那枚玉简。 看样子,李书遥从一开始便是收到消息冲着那玉简而来的,根本没有分给其他两样东西一个眼神。 玉简离开枯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李书遥把玉简收进储物戒指中,转身看着阮流筝。 “好了,剩下的归你。” 阮流筝在这个时候并没有谦让,他点了点头。 李书遥这是有意在示好,他接受了。 青年走到枯骨面前,伸出手。 他没有看剩下那一把剑,原著中有提到,殷珏只把异火带出来了,每个人 只能带出一样东西。 也就是说,他如果选择了那柄剑,就与异火无缘了。 幽绿色的火焰在枯骨的掌心静静燃烧。 他伸出手,靠近那团火。 还没碰到,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从皮肤传来的,是从神魂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冻结他的魂魄。 阮流筝的手顿住了。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白,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果然 收不起来。这东西,他碰不了。 李书遥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阮流筝从戒指空间内摸出一个玉瓶。 那玉瓶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这是什么?” 一旁的李书遥好奇地问 “专门收异火的。”阮流筝不想过多解释, 这是阮流筝出发前特意从阮家带出来的,原因无他 十大异火之一琉璃真火属于阮家现任家主,阮家从上古时期便是大家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直到现在还留存着各种上古时期的异宝。 李书遥眨了眨眼,神色中划过一丝复杂。 阮流筝把玉瓶的口对准那团火。 瓶口靠近火焰的那一刻,那团火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化作一缕幽绿色的细流,缓缓流入瓶中。 很快,那团火就被收进了玉瓶。 阮流筝塞上瓶塞,把玉瓶收进怀里。 他转身看向李书遥。 李书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殷兄,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阮流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 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阮流筝皱起眉头。 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李书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要塌了?” 阮流筝没有回答。 他走到枯骨面前,看着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枯骨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是在沉睡。 阮流筝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管这位大能生前是什么人,他留下的东西,让他突破了金丹。 这一礼,应该的。 行完礼,他转身看向李书遥。 “走。” 两人往外跑去。并没有管身后那三还未苏醒的人,因此 也没人注意到那女修微微颤动的睫毛。 跑出内殿,跑过那条甬道,跑回那个圆形大厅。 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些石人不见了。 那些尸体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残留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头顶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碎石开始从穹顶落下。 “快!”李书遥喊了一声。 两人穿过大厅,跑进那条通道。 通道两侧的油灯已经灭了。 黑暗中,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碎石不断落下,有几块差点砸到他们。 阮流筝咬牙往前跑。 终于,跑出了通道。 外面是那片灰蒙蒙的空间。 但这里也在崩塌。 地面在裂开,灰雾在消散,头顶的黑暗在往下压。 “往哪走?”李书遥问。 阮流筝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旋涡。 还在旋转。 还在发光。 “那边。” 两人往旋涡飞去。 身后,归墟洞府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下沉。 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建筑,那些石林,那些黑海,那些沙滩—— 全部化为虚无。 阮流筝没有回头。 他拼命往前飞。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们飞进旋涡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归墟洞府,彻底崩塌。 第27章 与李书遥分离 飞进旋涡的那一刻,阮流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往上推。 和进来时的坠落感完全不同。 这次是急速的上升。 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偶尔夹杂着碎石碰撞的声响。那些崩塌的碎片在他们身边飞过,有几块差点砸中他们。 阮流筝咬着牙,稳住身形,拼命往上飞。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忽然一亮。 是久违的阳光。 阮流筝冲出旋涡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外面是海。 广阔无垠的蓝色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天空是澄澈的蓝,飘着几朵白云。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和那片灰蒙蒙的死亡世界相比,这里简直像天堂。海面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似没死过上千名修士一样,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他低下头。 那个旋涡正在迅速缩小。从千丈大小,变成百丈,变成十丈,变成一丈—— 最后,彻底消失。 海面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阮流筝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片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无数道神识,正在扫过这片海域。 有筑基期的,有金丹期的,还有—— 元婴期。 甚至更高。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过头,看向李书遥。 李书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那双猫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归墟洞府的动静太大了。”他有些阴沉的说,声音很轻,“整个临海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感应到了。”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些神识正在锁定他们。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 就像黑暗中亮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全部指向他们。 “多少人?”他问。 李书遥沉默了一瞬。 “至少五十。”他说,“其中至少有五个元婴期。”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 五个元婴期。 他和李书遥,一个刚突破金丹,一个还是筑基大圆满。 五个人,随便一个,都能碾死他们。 “跑。”他说。 李书遥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往不同的方向。 这是他们在这一刻达成的默契——分开跑,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阮流筝往东飞去。 李书遥往西飞去。 第26章 身后,那些神识追了上来。 阮流筝拼尽全力往前飞。 金丹期的灵气在他体内疯狂运转,速度快得惊人。 但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神识一直锁定着他。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金丹期。 三个金丹期。 阮流筝咬咬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箓,贴在腿上。 速度瞬间提升了一截。 但那三道神识依旧紧追不舍。 他一边飞,一边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符箓,法器,丹药——只要能用的,全用上。 速度越来越快。 但那三道神识,始终没有甩掉。 阮流筝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追不上他。 是在等。 等他灵气耗尽,速度慢下来。 等他成为瓮中之鳖。 阮流筝眯了眯眼。 他看向前方。 那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地带。 仙魔交界处。 只要冲进那片雾里,就能甩掉他们。 他咬咬牙,把最后一张加速符贴在身上,疯狂地往前冲。 雾气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他冲进雾里的那一刻,一道攻击从身后袭来。 阮流筝侧身一闪,躲开了要害。 但那道攻击还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鲜血飞溅。 阮流筝闷哼一声,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冲。 雾气吞没了他。 —— 他在雾里飞了多久,他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像是失去了意义。 只知道飞。 一直飞。 直到再也飞不动了。 阮流筝落在一处荒凉的山谷里,大口喘着气。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丹药,塞进嘴里。 一颗。 两颗。 三颗。 丹药入腹,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陌生的山脉。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那些神识,终于消失了。 阮流筝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荒山野岭,没有人烟。 很好。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低头看了一眼。 李书遥的传讯玉牌,在出秘境的时候 他们互相交换了传讯玉 他沉默了一瞬,把玉牌收进怀里。 然后他看向另一个方向,阮流筝需要赶路,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们,他需要赶紧离开仙魔交界处,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又拿出了在黑市拍卖会使用过的那副面具,毕竟 除了李书遥那个妖孽不知试了什么法术看穿了他,同期修士应该都看不透,至于更高阶的 他也没有办法。 经过一番易容过后,阮流筝进了城,经转了好几个城镇的传送阵,他终于舒了口气,看向远方 那里,是天道宗的地界。 他记得,天道宗边缘有一片无人山脉。 很适合闭关。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御剑而起,往那个方向飞去。 第二天傍晚,阮流筝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那是一座山脉。 位于天道宗地界的边缘,离最近的城池有千里之遥。山脉连绵起伏,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没有人烟,没有道路,只有妖兽和树木。 阮流筝在山脉上空飞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很深,四面都是陡峭的悬崖。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边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小的白花。 山谷的尽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阮流筝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穴很深。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的洞厅。 洞厅大约有十丈方圆,高度也有三四丈。洞顶有几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 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润柔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但并不难闻。 最妙的是,洞厅深处有一处泉眼。 泉水从石壁上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阮流筝站在洞厅中央,环顾四周。 安静。 隐蔽。 有水源。 灵气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山大川,但也算得上中等。 足够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阵旗,开始在洞口布置阵法。 一个隐匿阵,一个防御阵,一个预警阵。 三个阵法布完,已经是深夜。 阮流筝回到洞厅深处,在水池边盘膝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黑色的玉瓶。 玉瓶里,幽绿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隔着瓶壁,都能感觉到那股彻骨的寒意。 阮流筝盯着那团火,表情很是沉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瓶塞。 那股寒意瞬间涌了出来。 整个洞厅的温度骤降。 洞壁上的青苔开始结霜。 水池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 幽冥神火,又名 幽冥鬼火。 阮流筝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停下。 他闭上眼睛,遵循阮家的功法 开始引导那团火进入体内。 第28章 不夜城醉仙楼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万只死人的手,正从地底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深渊。 洞厅里的温度骤降。 阮流筝早就知道这火不简单因此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此刻也没有很慌张 上古十大异火之一,排名第七。 传闻此火生于九幽之下,以死气为食,以魂魄为薪。它能灼烧一切生灵,也能滋养一切死物。得到它的人,等于得到了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他只感觉那股阴潮的冷意已经冷到骨髓里,冷到魂魄里,冷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颤抖。 阮流筝咬着牙,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阮家的功法,名为《琉璃心经》。 这本是配合琉璃真火修炼的功法。阮家世代传承,每一代家主要在当任家主之前炼化琉璃真火,以此奠基。 但阮流筝现在炼化的,不是琉璃真火。 是幽冥鬼火。 功法运转的那一刻,那团火像是被激怒了。 它猛地膨胀起来,幽绿色的火焰窜起三尺高,几乎要把阮流筝整个人吞没。 阮流筝闷哼一声。 他能感觉到,那团火正在疯狂地抗拒他的引导。它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都在枯萎。 不是烧焦。 是枯萎。 像那些青苔一样,失去生机,变成灰烬。 阮流筝的嘴角渗出血来。 那血是黑色的。 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着牙,忍着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一遍一遍地运转功法。 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过了多久。 那团火终于开始变得温顺。 它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功法的引导,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所过之处,那些枯萎的经脉开始重新焕发生机,而且比之前更加坚韧。 阮流筝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继续。 一圈又一圈。 那团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从拳头大小,变成鸡蛋大小,变成拇指大小—— 最后,彻底融入他的丹田。 与那颗金丹融为一体。 阮流筝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抹幽绿色的光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那冰冷的东西,就在丹田里,在那颗金丹旁边,静静地悬浮着。 幽冥鬼火 炼化成功了。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金丹在缓缓旋转,比之前更加凝实。周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被金丹吸收,转化成更精纯的力量。 金丹中期。 他再次突破了。 阮流筝站起来,走到水池边。 池水已经化了,恢复了清澈。他低头看去,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幽绿色的光。 青年走出洞厅,来到洞口。 外面是清晨。 阳光从山谷上方照下来,落在那些野花上,落在那条小溪上,落在那些不知名的野草上。 第27章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那么生机勃勃。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绿色的火。 那火在他掌心跳跃,像一只听话的宠物。 他该走了。 三天后。 洛城。 阮流筝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高大的城门。 城门是白玉砌成的,足有十丈高,上面刻着“洛城”两个大字。那字金光闪闪,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御剑飞行的修士,有骑着灵兽的散修,有坐着华贵马车的世家子弟,还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凡人。 阮流筝跟着人群,走进城。 一进城,他便发现 这座城……太繁华了。 街道宽阔笔直,足够八辆马车并行。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灵药、法器、符箓、灵兽、丹药、古籍——每一家都灯火通明,每一家都人来人往。 街上的人更多。 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有穿着华服的公子小姐,有披着斗篷的神秘修士,有浑身煞气的散修,还有几个明显是妖修的,也没人管。 阮流筝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他听说过洛城。 天道宗管辖下最繁华的城池,没有之一。 据说这里昼夜不息,永远灯火通明。 据说这里什么都能买到,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和临海城不同,洛城城内禁止打闹斗殴,因此 许多逃亡之人都会来到这里暂避锋芒 阮流筝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把整条街都堵住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阮流筝皱了皱眉。 他本来不想凑热闹。 但他刚要绕开,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不愧是醉仙楼” “不知最后是哪位公子能够….” 后面的话阮流筝没听清,但他脚步一顿。 醉仙楼? 那个传闻中的酒楼? 据说它是整个修真大陆最知名的酒楼,背后势力深不可测。据说它遍布各大城池,每一家都富丽堂皇。能在醉仙楼吃饭的,非富即贵,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大宗门的天骄。 阮流筝想了想,往前走去。 他挤进人群,往里看去。 人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楼阁。 那楼阁足有七层,通体用白玉砌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金铃,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声响。楼阁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扑鼻。 最引人注目的,是楼阁正门上方那块匾。 “醉仙楼”三个字,金光灿灿,一看就出自大能之手。 匾的下方,站着两排人。 一排穿着青衣,一排穿着红衣,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 此刻,正有人从楼里走出来。 是一对年轻修士 穿着华贵的服饰,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艳羡的声音。 “那是青阳城的少城主吧?” “醉仙楼摆酒,这排面,够大的。” “唉,什么时候我也能进去吃一顿……” 阮流筝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有点好奇。 这醉仙楼,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往门口走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 阮流筝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青衣侍者拦住了。 那侍者面带微笑,态度恭敬,但眼神很锐利。 “公子可是要入楼?” 阮流筝点了点头。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修为几何?”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下山,在此之前从没去过类似的地方,什么时候酒楼 也要报身份证了?但出于好奇 阮流筝还是答道: “殷珏。”他说,“金丹初期” 那侍者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第29章 绣球选夫 “原来是殷公子,失敬失敬。公子请进。”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阮流筝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楼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这里面…… 太壮观了。 一楼是大堂,足有十丈高,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画的是仙人宴饮的场景。四周的墙壁用金丝楠木装饰,上面挂着无数幅字画,每一幅都出自名家之手。 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光可鉴人。大堂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玉雕,雕的是一个仙人举杯邀月的形象。泉水从仙人的酒杯里流出来,落入池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大堂里摆着几十张桌子,每一张都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桌上摆着精美的餐具,有玉碗,有银筷,有琉璃杯。 此刻,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穿着华贵,气质不凡。 有人穿着绣金的道袍,一看就是身份非凡。有人戴着名贵的玉佩,一看就是世家的子弟。还有几个女子,容貌倾城,衣饰华美,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阮流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 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还有几个…… 带着笑意的。 那笑意很奇怪。 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阮流筝皱了皱眉。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招来侍者,要了一壶茶。 茶很快就上来了。 是上好的灵茶,香气扑鼻。 阮流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在听那些人说话。 “你听说了吗?柳家那位,今天要选夫。” “选夫?哪个柳家?” “还能哪个柳家?南城柳家啊!柳闻清,合欢宗圣女!” “什么?她?她不是一直独身吗?怎么突然选夫了?” “谁知道呢。不知是谁如此好运 最终能抱得美人归” “听说柳家最近不太平,旁系虎视眈眈,主家就剩她一个人了。她这时候选夫,难道是为了继承家业?”说话那人笑的猥琐 “嘘,小声点。这里是什么地方,别乱说。” 阮流筝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选夫? 合欢宗圣女?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还是那个青衣侍者。 他笑眯眯地看着阮流筝。 “公子,您不能走。” 阮流筝看着他。 “为什么?” 侍者的笑容更深了。 “今晚,醉仙楼有贵客包场。所有进入的客人,在贵客离场之前,不得离开。”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什么贵客?” 侍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大堂。 “绣球选夫,正式 开始” 大堂里,那些人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站起来,往某个方向看去。 阮流筝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像火。那红衣上绣着金色的凤凰,随着她的走动,凤凰像是在翩翩起舞。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走下楼的那一刻,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花球。 红色的花球。 她看着那个花球,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把花球往上一抛—— 那花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人群,越过那些伸出的手,越过那些期待的目光—— 精准地落在阮流筝怀里。 阮流筝低头,看着怀里的花球。 红色的花瓣,金色的丝带,淡淡的香气。 他心道不妙,这花球应该是被人做了手脚,他明明躲避了,但那花球好似有感应一般 还是被精准的命中了 可是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女子。 那女子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三个——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 阮流筝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花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28章 妈的,上当了。 “公子,请。” 那青衣侍者又出现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阮流筝看着他。 “去哪?” 侍者往楼上一指。 “内殿。圣女有请。”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怀里的花球,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楼梯上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 他跟着侍者,往楼上走去。 身后,掌声还在继续。 内殿在醉仙楼的最顶层。 阮流筝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白发老者,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面容严肃。 一个中年美妇,穿着华贵的宫装,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还有几个年轻人,男男女女,都穿着名贵的服饰,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真的可以吗?” 阮流筝听到了小声地议论 那红衣女子坐在主位上,已经摘了面纱。 那张脸,比阮流筝想象的更美。 眉眼如画,唇若点樱,肤如凝脂。 她看着阮流筝,嘴角带着笑。 “你叫什么名字?” 阮流筝看着她。 “殷珏。” 女子点了点头。 “殷公子,你可知道,接下这个花球,意味着什么?”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情。” 女子笑了。 “不知情?”她站起来,走到阮流筝面前,“公子不知情,为何要进醉仙楼?为何要坐在那里?为何不早些离开?” 阮流筝看着她。 “我说了,我不知情。” 女子笑得更深了。 她凑近了一点,近到阮流筝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既然接了花球,就是我柳闻清的夫婿人选。在事情结束之前,你不能走。” 阮流筝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笑意。 但笑意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很冷。很危险。 阮流筝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杀机,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择夫这么简单,背后一定有阴谋 阮流筝在心中下了定论,但还是不打算声张,在这殿内坐着的 修为都高于他,因为他感受不到这些人身上传来的任何灵力波动。如果用强 他讨不到任何好处,很容易被强行扣下反而更难离开 但阮流筝心底里并不慌 南城柳家?呵 他只在不行可以使用召唤大法,总结就是 召唤老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柳闻清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阮流筝看着她。 “但我有个条件。” 柳闻清挑了挑眉。 “什么条件?” 阮流筝说:“给我一间房,一壶茶。你们谈你们的事,我不参与。” 柳闻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来人,带殷公子去偏殿休息。” 果然不对,这些人竟然都不询问他的身份来历,好像并不重要一般 阮流筝跟着侍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柳闻清。 柳闻清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阮流筝说了一句话: “圣女大人,希望您能够重新考虑这件事” 不像是请求,而是威胁 说完,他推门出去。 柳闻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第30章 药引 阮流筝离开后,内殿里安静了很久。 柳闻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绝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像火,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有意思。”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确实有意思。”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白发老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也看着窗外,但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金丹中期,骨龄不过二十出头。”老者的声音很平静,“这等资质,放在任何一个大宗门,都是真传弟子的料。但他报的名字——” “是假的。”柳闻清接过话。 老者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柳闻清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殷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剑宗黎玄尊者的弟子,水灵根,五年前入的门。”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 “但方才那位公子,虽然话不多,但明显不是他。” 老者点了点头。 柳闻清只是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 那中年美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中年人。他们的脸色无一都很沉重 “闻清。”中年美妇开口,声音有些冷,“他真的可以吗?他承受的住吗” 柳闻清看向她。 “三婶指的是什么?” 中年美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无奈 “今天在场的那些人。李家、王家、赵家,都是咱们柳家联姻多年的世家。你这么做,恐怕” 柳闻清看着她,叹息道 “可我没办法” “我没有时间了” “三婶,你知道那花球是什么吗?” 中年美妇皱了皱眉。 “当然知道。柳家秘术,把灵力附着在上面,就可以查看每个在场人的资质,绣球会自动被最出挑者所吸引” 柳闻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微微一寒。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 “四长老,”她说,“您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一种古法——用特殊材料制作的法器,能够自动感应周围之人的资质,然后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一个。” 白发老者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柳闻清点了点头。 “那花球里,掺了一滴上古神兽的血。” 全场一片死寂。 上古神兽的血。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一滴血,就能让一件普通的法器脱胎换骨,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中年美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可这样的人,背后怎么可能没有势力” 柳闻清没有回答她。 她走回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三年前,我接手合欢宗圣女之位的时候,师尊给了我三样东西。一样是合欢宗的传承功法,一样是保命的秘术,还有一样——” 她顿了顿。 “就是这滴血。” 她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 “师尊说,这滴血能帮我找到最合适的人。不是家世最显赫的人,不是修为最高的人,而是——” 她一字一句地说: “资质最上乘的人。” 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众人都明白 今天这场选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花球选择了他。不是我。” 她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漂亮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 “金丹中期,二十出头,孤身一人,警惕心极强,来历不明——”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只能是他了,我没时间在寻找其他人选了?” 没有人说话。 “柳家曾经是世家大族,威风八面。但这些年,旁系做大,主系衰微,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我弟弟妹妹一个个夭折——”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内殿里一片死寂。 柳闻清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们都明白,我今天办的这场选夫,只是为——找一个能帮我的人。” “若是我们赌对了,这样的人,没有家族牵绊,没有宗门束缚,是做药引的最佳选择……”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白发老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闻清…这些年,辛苦你了” “若不是那个贱人给你下了蝎心泪,你怎么会….” 柳闻言凄然一笑 “这些年,什么方法我都尝试过,最终 只找到了这唯一能够搏一搏的法子,寻找一资质上乘者 称为药引 引其金丹 食其精血 用其灵根作为养分 方能破此毒活命” 另一边,阮流筝有些百无聊赖的坐着 那个叫柳闻清的女人,不简单。 第29章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牌。 那是李书遥的传讯玉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输入一道灵气。 很快,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殷兄?你居然主动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问你个事。” “说。” “合欢宗圣女,柳闻清,你知道多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书遥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 “你怎么突然问她?” “遇到了。” “遇到?”李书遥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遇到她了?在哪?” “你先回答我”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书遥叹了口气。 “殷兄,”他说,“你最好离她远点。” 阮流筝没有说话。 李书遥继续说下去: “柳闻清这个人,不简单。她十五岁入合欢宗,三年就成了圣女。她父母死得早,弟弟妹妹全死了,柳家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但柳家那些旁系,这些年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你知道为什么吗?”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她做的?” 李书遥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殷兄,别惹他” 阮流筝沉默。 李书遥又叹了口气。 “保重。”他说。 然后通讯断了。 第31章 殷珏 情毒 阮流筝在偏殿里坐着无聊,于是开始乱逛 说是偏殿,其实比寻常人家的大堂还要宽敞。雕花的檀木床,镂空的琉璃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就连那壶茶,都是上等的灵茶,但阮流筝不会傻到去品尝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醉仙楼的后院,月光下能看见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他抬脚想往外迈—— 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挡了回来。 禁制。 这个房间被人下了禁制。他出不去。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城柳家,合欢宗圣女,绣球选夫—— 这些词串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对劲。 他想起柳闻清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待嫁女子的羞涩,也没有半分对“未来夫婿”的好奇。 只有一种……冷漠 像是打量,像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既来之,则安之。 他很好奇,这位柳大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阮流筝开始打坐。 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旁边那团幽绿色的火安静地燃烧着。他运转功法,让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把窗外的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张灯结彩。 红灯笼,红绸缎,红喜字。 到处都挂着红色的东西,把整个院子映得红彤彤的。下人们穿梭其间,手里端着各种东西,脚步匆匆。 阮流筝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门开了。 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红色的衣物。 “公子,您醒了。”她低着头,声音很恭敬,“请您沐浴更衣,吉时快到了。” 阮流筝看着她。 “什么吉时?” 丫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自然是……成亲的吉时。”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今天?” “是。” 丫鬟把衣物放在桌上,后退一步。 “请公子沐浴更衣。一个时辰后,奴婢来请公子。”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叠红色衣物。 喜服。 大红的喜服,料子很好,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他抖开来看,是一整套——外袍、内衫、腰带、帽子,一样不少。 阮流筝看着那件喜服,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灯笼亮了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红彤彤的。 远处传来丝竹之声,热闹得很。 阮流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色。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拿起那件喜服。 知道如果他穿上 肯定出不去院门 —— 一个时辰后。 门开了。 那丫鬟又出现在门口,这次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那丫鬟看着身穿喜服的阮流筝稍微愣怔了一下,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但很快恢复常态 低头道: “公子,请。” 阮流筝本就长相偏清冷,肤色白皙,这喜服倒给他平添一抹艳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阮流筝迈步走出门。 外面是一条长廊,廊下站着两排丫鬟,见他出来,齐齐行礼。 阮流筝没有看她们,跟着那丫鬟往前走。 穿过长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丝竹声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嘈杂。 终于,他们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大敞,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阮流筝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满殿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华贵的服饰,坐在一张张桌子旁。他们正在喝酒聊天,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大殿正中央,铺着一条红毯。 红毯尽头,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柳闻清。 她也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阮流筝能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 隔着那层红纱,正专注的 注视着自己。 阮流筝总觉得那目光 令他很熟悉。 “新郎到——”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满殿的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羡慕的 还有几道,带着淡淡的威压。 他顺着那几道威压看去。 大殿的角落里,坐着几个老者。 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宾客。 但阮流筝能感觉到,他们的修为—— 元婴期。 至少三个元婴期。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旁边唱礼。阮流筝机械地做着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几道元婴期的神识一直锁定着他。 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立刻出手。 他与柳闻清对拜的时候,红盖头微微被风吹动,他看见了柳闻清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好像是他的错觉 送进洞房。 阮流筝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一间布置得极其华丽的房间。 红烛,红帐,红被子。 到处都是红色。 柳闻清被人扶着,在床边坐下。 阮流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姑爷,请。” 一个婆子笑着递过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杯酒。 合卺酒。 阮流筝看着那两杯酒,被强烈的元婴期威压压制着,他没有选择。 但在这之前,他留了个后手,服下了一枚通体成黑色的丹药,服用此药 一天之内 百毒不侵。 他端起一杯,走到床边。 柳闻清也端起另一杯。 两人的手臂交缠,酒杯凑到唇边。 阮流筝喝下那杯酒。 他看向柳闻清。 柳闻清已经喝完了酒,把酒杯放回托盘上。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静静燃烧,把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红色。 柳闻清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阮流筝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漫长的沉默。 然后柳闻清伸出手,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人。 但此刻,在烛光下,那张脸显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阮流筝,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那乌黑深不见底的眸子极为专注的看着阮流筝,带着一丝阮流筝说不清的情丝。 “殷公子。” 阮流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那股热意越来越强了。 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那种热,不正常。 柳闻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微微弯起 阮流筝咬紧牙关,试图调动灵气。 但金丹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完全不听使唤。 第30章 他的眼前开始有些发晕 酒被人做了手脚,不是毒,他到底喝了什么。 身体越来越热。 越来越软。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拔出剑—— 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柳闻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她看着他,那双眼眼眸里有着令阮流筝呼吸不上来的专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柳闻清扑去。 但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角,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他倒在柳闻清怀里,只感觉身体中有一团火,令他极为难受。 意识不清的时候 阮流筝只感觉一双手正在帮他更衣,眼前的人体温极低,指尖划过皮肤带过一丝冰凉凉的痒意,有些令他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 阮流筝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恢复。 他动了动手指,只感觉那股燥热感消失了。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极为令人惊艳的脸,肤色苍白,阮流筝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照的那半张脸处于黑暗之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尾泛着红。 少年清瘦,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不同往常的红晕,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黑发如墨一般披散着滑落了下来 阮流筝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哑,一时间没发出声音。 那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 “师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不令人放心啊” 阮流筝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柳闻清……”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艳,却让阮流筝后背发凉。 “柳闻清?”他说,“师兄,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阮流筝盯着他。 那张脸,雌雄莫辨,清冷艳丽,加上脸上那抹红晕好似是能召唤人心底欲望的妖精 殷珏。 “你——” 殷珏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 “师兄不回来,我只能来找师兄啦。”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殷珏直起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有些透明。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师兄结婚,竟然不请我。”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我这个做师弟的,只好自己来了。” “师兄 不欢迎我吗” 阮流筝看向周围。 地上,有一摊黑色的东西。 那是…… 血。 乌黑的血。 柳闻清呢? 他抬起头,看向殷珏。 殷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 “那个想占有师兄的人?” 他耸了耸肩。 “已经没了。” 阮流筝盯着他。 殷珏歪了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师兄,”他说,“她该死。” 阮流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找到我的?” 殷珏那抹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师兄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他说。 他微微靠近,像小猫一样把脸埋入阮流筝颈窝 “师兄刚刚明明还很喜欢我,怎么现在变这么冷淡” 他用脸蹭了蹭他,语气带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红烛还在燃烧。 把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红色。 阮流筝只觉得脸刷的一下变得滚烫 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毒效能压过上品解毒丸 其实阮流筝早已经意识到了,那根本不是毒,那是 催情药物 效果和某些毒类一样 能够让人瞬间失去力气,任人摆布 所以 他又做了什么 那期间他并没完全丧失意识,迷迷糊糊中 他是有记忆的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摆弄着他的身体…… 阮流筝果断道 “我不记得了” 阮流筝装傻是有一手的,或者说他的脑子很乱他只希望于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忘掉那亲密接触时的画面 但他羞耻的红透了的脸庞已经暴露了身体的主人 殷珏抬头看他,此时此刻殷珏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不愿分开哪怕一公分 少年的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他眨了眨眼,语气有些拉长 “师兄,利用完就丢吗….” 他嗓音微微有些暗哑,轻声道 “我愿意被师兄这样利用” 第32章 想你 快疯掉了 阮流筝是被晃醒的。 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躺在船上,随波逐流。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夜色。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侧飞快掠过的屋檐和树梢上。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背着。 那个人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硌着他的胸口。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颠簸。 阮流筝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认出了这个人。 他动了动,想下来。 “师兄别动。” 殷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喘息。 “快到了。” 阮流筝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出了醉仙楼。 周围是一片安静的街区。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民房,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灰色。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显得夜色的寂静。 阮流筝有些迷糊的问道 “你怎么出来的?” 殷珏轻轻笑了一声。 “背着师兄,走出来的。” 阮流筝没说话。 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醉仙楼里有三个元婴期,外面还有无数护卫。殷珏一个筑基期,背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怎么可能“走出来的”?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问。 那药的余劲还在。他浑身发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靠在殷珏背上,由着他背着自己往前走。 殷珏的步伐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少年。 阮流筝靠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后背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和五年前一样,从未变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他也这样背过殷珏。 那时候殷珏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发烧烧得人事不省。他抱着他走回竹林小筑,一路上那孩子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现在轮到殷珏背他了。 阮流筝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风水轮流转。 “师兄在想什么?” 殷珏忽然开口。 阮流筝回过神。 “没什么。” 殷珏笑了一声也没再问。 他只是背着阮流筝,安静的继续在屋檐上穿梭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停下。 “到了。” 他轻轻把阮流筝放下来,扶着他站好。 阮流筝这才看清他的脸。 月光下,殷珏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阮流筝的时候,带着一种…… 阮流筝说不上来。 像是满足。 又像是餍足。 “师兄能走吗?” 阮流筝试着迈了一步。 腿是软的,但勉强能走。于是殷珏就这样半抱半扶着他,进了客栈。 —— 客栈很小。 一楼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子,柜台后面一个打瞌睡的伙计,听见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们一眼。 “要一间上房。”殷珏说。 伙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两个男人,大半夜的,其中一个还软绵绵地靠在另一个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阮流筝纠正道“两间” “要两间上房” 那伙计摇头道“只剩下一间了” 殷珏付完灵石后,伙计递过来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边那间。” 殷珏接过钥匙,扶着阮流筝上楼。 —— 房间不大。 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纸破了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委屈师兄了,这里位置比较偏,那些人 一时半会应该找不过来” 他解释道 殷珏把阮流筝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关窗。 阮流筝坐在床上,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殷珏身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是阮流筝没见过的装束。那衣服很贴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肩膀已经有些宽了,腰却很细,像一株正在抽条的竹子。 第31章 他关上窗,转过身。 对上阮流筝的目光,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师兄看我做什么?” 阮流筝目光直直的盯着殷珏的手臂处,因为殷珏穿着全黑服饰,阮流筝之前并没有发现,那里隐隐有黑色的血迹婶了出来 “你受伤了” 殷珏跟随着阮流筝的视线低头看去,毫不在意地说“不疼” 随后很淡定的掐了个净尘诀,那污血消失了 “过来”阮流筝面无表情的命令道,殷珏也没有反抗,极为听话的移步到床前蹲了下来 阮流筝撸起殷珏的袖子后,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手臂上的血迹早已有些干涸,被布条随意的包裹了一下 殷珏此前绝对没有好好处理伤势,好在并没有很严重 阮流筝低头为他重新包扎,一边上药一边问 他问了个从刚见到殷珏起就想问的问题“你怎么离开问剑宗的” 黎玄那家伙能放心殷珏下山? 这个角度,阮流筝得低下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殷珏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只有一种很纯的、像是小孩子等夸奖的神情。 “当然是偷偷逃出来来找师兄的” “师兄,”他轻轻开口,“我厉不厉害?” 阮流筝看着他。 “厉害。” 不是夸奖,阮流筝阴阳怪气道 但殷珏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阮流筝又说: “但你不该来。” 殷珏翘起的嘴角瞬间垮下,他睫毛轻轻颤动,像两片小扇子。 “师兄不欢迎我?”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宗门外太危险了。” 殷珏歪了歪头。 “师兄是在担心我?” 阮流筝没说话。 殷珏笑得更深了。 他站起来,在阮流筝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阮流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那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些,凉凉的,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师兄,”殷珏轻轻开口,“你离开后,一次传讯玉牌都没用过” 阮流筝愣了一下,确实,每天都在忙 他确实把殷珏这个便宜师弟忘在脑后了 殷珏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我对于师兄来说并不重要,但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段时间 我很想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快疯掉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经过了那件事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殷珏对他的心思,他早该知道了,只是一直在有意识的忽视。 但黎玄怎么办,剧情这么走下去真的不会崩吗。 阮流筝很害怕未知,来到这个世界后 他自诩掌握着这整个世界的大致走向。 “师尊不担心吗”他说。 殷珏微微歪头,靠了过来,把头靠在阮流筝肩上。 阮流筝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经过了这么一遭变故,他此时此刻不想想太多 殷珏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师兄,我好累。” 阮流筝低头看他。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殷珏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格外……乖。 他想起方才殷珏背着他走了那么久。 想起他此时此刻也才助基大圆满,是怎么从那三个元婴期眼皮底下把人带出来的。 但殷珏不说,阮流筝也没问。 殷珏身上自带天道气运加成,左右 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然后他抬起手—— 落在殷珏的发顶 殷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那双桃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月光下的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 阮流筝收回手。 他重新靠回阮流筝肩上 “能找到师兄,我好开心。” “不要再把我丢在摇光了好吗,师兄” 阮流筝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殷珏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阮流筝忽然开口: “殷珏。” “嗯?” 殷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接下来的行动,一起吧” 殷珏既然来了,他没办法把殷珏送回去,但他确实做不到让殷珏一个人在这片暗藏杀机的修真大陆行动……只能这样了 月光下,殷珏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像是在装睡。 又像是真的睡着了。 阮流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夜还很长。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阮流筝也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被子盖在身上,整整齐齐。 殷珏呢?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殷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几个馒头。 看到阮流筝醒了,他很自然的走了过来 “师兄醒了?”说着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饿不饿?吃点东西。” 殷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身黑。他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头发重新束过,扎了个高马尾,发尾及腰。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 但阮流筝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你没睡?” 殷珏眨了眨眼。 “睡了。” 阮流筝看着他。 “就睡了一会儿。”他在床边坐下,“师兄饿不饿?” “有点” 殷珏歪了歪头。 “师兄还难受吗?我可以喂你” 阮流筝动了动手指。被师弟喂饭,怎么想都有些太诡异了 那股酸软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体内的灵气恢复了正常运转,金丹依旧在丹田里缓缓旋转。 “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盛了一碗粥,端到阮流筝面前。 “师兄吃点东西吧。”他说,“我特意去买的。” 阮流筝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殷珏。 殷珏正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喝吗?” 阮流筝点了点头。 殷珏笑得更开心了。 阮流筝喝了几口粥,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醒的?” 殷珏眨了眨眼。 “天没亮就醒了。” 阮流筝看着他。 “去干什么了?” 殷珏想了想。 “买粥,买衣服,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跟踪。”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现在是被追杀的身份,而且这是天道宗的地盘”阮流筝看着他。 “南城柳家,柳闻清死了,那些旁系估计抢家产呢,哪有时间搭理我们,师兄别太担心了” 有道理 殷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破绽。 他知道殷珏有事瞒着他。 但他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也有。 他低头,继续喝粥。 殷珏托着腮,继续看他,他好像很喜欢看他,那样格外专注的观察他,但阮流筝现在没心情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阮流筝喝粥的声音。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昨晚那场荒唐的婚礼,那个死在血泊里的女人,都只是一场梦。 第33章 带殷珏回家 “收拾一下,我们走。” 殷珏正在叠被子,闻言抬起头。 “去哪?” “天罗城。” 殷珏眨了眨眼。 “阮家?” 阮流筝“嗯”了一声。 殷珏放下手里的被子,走过来。 第32章 他站在阮流筝身边,也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被照得有些透明。皮肤白得近乎病态,却光滑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眼是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意味。偏偏嘴唇生得艳丽,薄薄的,颜色却像是染了胭脂。 他侧过头,看向阮流筝。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不再是纯然的黑,而是带了一点琥珀色的光。瞳仁很深,却时不时有细碎的光亮闪过,像是深潭里偶尔跃起的鱼。 “师兄带我回家?”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把你扔这儿?” 殷珏笑了,笑得很甜,看的阮流筝有些不自在 移开了视线 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眉眼弯弯的,配上这张脸令人有些承受不住 “师兄当然不会忍心把我留在这里。” 他说。 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阮流筝没接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 —— 天罗城离洛城不远。 两人御剑飞了半日,下午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城池。 天罗城比洛城更大,更气派。城墙是青灰色的,高耸入云,城楼上飘扬着各色旗帜。城外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清澈,能看到游鱼。 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阮流筝在城门外落下,收了剑。 殷珏跟在他身后,也落了地。 他抬头看着那座城门,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天罗城,”他轻轻念了一遍,“师兄长大的地方。” 阮流筝“嗯”了一声。 他往城门走去。 殷珏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阮家在天罗城的正中央,占据了大半条街。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阮府”两个大字,金光闪闪。 阮流筝站在门口,有些感叹。 自从七岁入宗门之后,他便很少归家。虽然小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年,但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父母对他很好。 “师兄?” 殷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流筝回过神。 “没事。” 他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阮流筝,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公子?是公子回来了!” 他打开门,声音都在发抖。 “快进来快进来!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 阮流筝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去。 殷珏跟在他身后。 那老仆看见殷珏,又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师弟。”阮流筝说,“安排一间客房。” 刚说完,他思虑了一下又道: “安排在我隔壁。” 老仆连忙点头。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阮府很大。 穿过影壁,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其间。小路尽头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有流水潺潺,落入下面的池塘。 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阮流筝沿着小路往前走。 殷珏跟在他身后,目光四处打量着。 “师兄小时候常在这里玩吗?” 阮流筝想了想。 “记不清了。” 殷珏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庭院,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揽月居”三个字。 阮流筝停下脚步。 “这是我的院子。”他说,“你先在这儿休息。我去见我爹娘。” 殷珏看着他。 “师兄,”他说,“我可以去你的房间看看吗?” 阮流筝愣了一下。 “请便。” 殷珏扬起了唇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阮流筝,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像是小动物在试探主人的态度。 “我等你回来。” 他说。 阳光落在殷珏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就那么站着,清清冷冷的,却已经和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判若两人。 阮流筝收回目光。 “好。” 他转身,往主院的方向走去。 —— 主院里,阮父阮母已经等在正厅了。 阮流筝刚走进院子,就感觉到两道若有若无的神识扫过自己。很轻,很快,像是随意的一瞥。 但他知道,那是试探。 阮家能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 他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一个打扮贵气的妇人快步迎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步态优雅,气度不凡。但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筝儿!” 阮流筝心里微微一软。 “娘。” 阮母一把抱住他。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也不给家里传个信!你知道娘多担心吗?” 阮流筝任她抱着,没有动。 “我回来了,娘。” 阮母放开他,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肯定没好好吃饭。” 阮流筝感觉心里一片暖意。他离开家那会儿才六七岁,也不知道阿娘怎么看出他瘦了的。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正厅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面容威严,看着也是三十出头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他看向阮流筝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是审视。 是打量。 是一个大家族的家主,在看自己的继承人。 “回来了?” 阮流筝点了点头。 “爹。” 阮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一瞬间,阮流筝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气探入体内。只是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阮父收回手,笑了。 “金丹中期。”他说,“根基扎实,灵气纯净。不错。” 阮母也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快进来坐,别站着了。” —— 正厅里,阮流筝把这几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那些危险的部分。 阮母听得眼泪汪汪,不时用帕子拭泪。 “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在外面吃苦了吧?” 阮流筝摇了摇头。 “没有。师尊待我很好。” 阮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每一个都问在关键处。 问完了,他点了点头。 “黎玄待你不错。剑尊的名头,确实不是虚的,这些年 你应该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阮流筝还没来得及说话 阮母看着他,忽然问: “听说你这次回来,还带了个人?” 阮流筝放下茶杯。 “嗯。是我师弟。” 阮父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神情。 “师弟?”他说,“黎玄又收徒了?” 阮流筝点了点头,拿起了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灵茶。 “五年前收的。叫殷珏。” 阮母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孩子多大了?人品如何?有没有欺负你?”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们阮家再怎么说,培养一个儿子还是养得起的……你别回去了,黎玄怎么敢的!” 阮流筝连忙道:“没有的事。殷珏很好,很听话。师尊也很照顾我。” 阮父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 “既然是你师弟,”阮父缓缓开口,“自然要好好招待。带过来一起吃顿饭吧。”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父亲这句话不是询问。 是命令。 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 “父亲,经过一路劳顿,师弟应该也累了。就不用麻烦了。” 阮父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过了几息,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阮流筝后背微微一紧。 “行。”他说,“那就让他先歇着。明天再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也真是护着他” 一番交谈过后,他站起来。 第33章 “那儿子先告退了。” 阮母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 “晚上过来吃饭,娘让人做你爱吃的。” 阮流筝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筝儿。” 是父亲的声音。 阮流筝停下脚步,回头。 阮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悸。 “那个孩子,”他说,“你带回来,是你自己的意思?”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是。” 阮父点了点头。 “去吧。” 阮流筝转身离开。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他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 揽月居里,殷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有些无聊的盯着某处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阮流筝,他笑了。 “师兄回来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阮流筝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那句话—— “那个孩子,你带回来,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只知道,殷珏既然来了,他没办法把他送回去。 他只知道,他做不到让殷珏一个人在这片暗藏杀机的修真大陆行动。 “师兄?” 殷珏歪了歪头,看着他。 阮流筝回过神。 “怎么了?” 他走进院子,在殷珏对面坐下。 殷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师兄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阮流筝想了想。 “很厉害。” 殷珏眨了眨眼。 “厉害?” 阮流筝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化神期” 殷珏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厉害?” 阮流筝“嗯”了一声。 他没说的是—— 他父亲阮天罡,化神后期,阮家家主,手上沾的血比他见过的水都多。 他母亲柳氏,化神中期,当年也是杀伐果断的人物,只是在他面前才收起了所有锋芒。 殷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兄,”他说,“你好像有点紧张。” 阮流筝愣了一下。 “没有。” 殷珏站起来,走到阮流筝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师兄,”他轻轻开口,“你不用担心我。” 他蹲下来,和阮流筝平视。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阮流筝看不懂的东西。 “我会很乖的。”他说,“不会给师兄添麻烦。” 阮流筝看着他。 近在咫尺。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先休息。晚上我让人送饭过来。”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他停下脚步。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有些低沉: “你房间的床,很软。” 阮流筝的眉头挑了一下。 “我晚上睡不着的话 可以像在竹林小筑时一样,来找师兄吗” 第34章 夜里的吻 夜很深了。 阮流筝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有了神火的力量,阮流筝彻底体会到了当天才的感觉,修炼变得事半功倍。 他隐隐觉得自己距离金丹后期不远了。 揽月居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摇光峰的风声,没有竹林小筑林子的沙沙响,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悠长而遥远。 他打坐了三个时辰,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旁边那团幽绿色的火安静地燃烧着。一切都很好,很平静。 但他就是静不下来。 脑子里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阮流筝睁开眼。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灵力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敲击声。 “师兄。” 阮流筝没动,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殷珏。 他对殷珏的感觉很复杂,毕竟也一起生活过五年,他对他并非完全没感情 但殷珏对他的那丝情愫,是阮流筝最不想看到 不想面对的 “师兄是睡了,还是不想见我” 门外的声音这次带上了一丝委屈 阮流筝眉头跳了一下,他还是开口: “进来。” 门开了,月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个站在门口的人身上。 殷珏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半靠在门边,随意的和在自己家一样 他头发披散着,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透明。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珍珠。 “睡不着?”他问。 殷珏点了点头,他轻轻关上门。 月光被关在门外,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把一切都染成了朦胧的灰色。 殷珏走到床边,站定。 他低着头,看着阮流筝。 从这个角度,阮流筝能看见他扑扇的睫毛,和露在外面洁白的颈部。 殷珏很漂亮,是那种带了丝破碎感的漂亮,尤其是在阮流筝面前 清冷冷的但总是偶尔流露出外人见不到的另一面 “师兄,”他轻轻开口,“我手上的伤口疼。” 阮流筝挑了挑眉,殷珏撒了个很容易被戳破的谎,助基期修士 哪会这么脆弱,伤口这会估计快要淡得看不清了 他坐起来,拉过殷珏的手。 殷珏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手臂上缠着白色的布条,是早上他亲手包扎的。 他解开布条,低头看去。 月色下 只见那道原本早应该恢复的伤痕,又渗出了艳红的鲜血,显得更加狰狞 修士的体质本就远超常人,加上他用的都是上好的伤药,这点小伤,早该好了。 阮流筝抬起头,看向殷珏。 殷珏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无辜,一点委屈,像是小孩子在讨糖吃。 “伤口 为什么又裂开了”他皱眉直视殷珏的眼睛 殷珏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很快,快到让人注意不到,转眼又露出让人怜悯的表情 “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裂开了。” “好疼…”他嘶了一声 阮流筝看着他。 “真的?” 殷珏点了点头。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阮流筝心中有怀疑,但又没什么证据 这伤是因他而受的,他这会不该质疑。 他想起以前 在竹林小筑时,殷珏却是睡觉很不老实。 他轻轻握住殷珏的手腕,拉他在床上坐下,给他换药包扎 “睡觉时别乱动,小心点” 殷珏“嗯”了一声。 伤口很快包扎好了,但他没有走。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着。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过了一会儿,殷珏又开口了: “师兄。” “嗯?” “我睡不着。” 阮流筝没说话。 “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殷珏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 “今晚,想和师兄一起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师兄变了,在竹林小筑时,师兄就不介意和我一起” 阮流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月光下,殷珏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最近确实像是睡不好的样子。 他知道殷珏心思不单纯,但可能是因为愧疚,愧疚连累到了殷珏 他还是—— “躺下,不许乱动” 阮流筝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床。 “别废话。” 殷珏唇角掠过了一丝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阮流筝并未察觉 他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带着阮流筝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阮流筝。 阮流筝平躺了下来 “睡吧。”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被褥下,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殷珏从小就爱贴着他睡觉,好像不碰到他睡不着一样 身旁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师兄。” “你在生我的气吗?” 第34章 “嗯?” “气我下山来找你…” 阮流筝有些无语道 “你做决定时可没考虑过我会不会生气,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声旁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 “在摇光峰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这样。”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想什么?” “想这样每天晚上,找师兄聊聊天” 阮流筝没说话。 身后的人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贴得更近了。 “师兄,”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知道吗,你走后,我一个人睡在竹林小筑,从没睡过一天好觉” “见不到你,我好担心” 阮流筝没说话,他知道殷珏一直在看他,殷珏很喜欢专注的盯着他看,好似要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殷珏自顾自道 “好担心师兄遇到新的人,结交到新的朋友,不想再回来,我每天都在想师兄做了什么,和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和谁在一起” 阮流筝侧目看他,黑暗中 殷珏的脸被微弱的月光照的很暗,他不再是那副可怜的神情,而是表情淡淡的 像是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他,那双桃花眼中没了刚刚的无辜 黑沉沉的,透不进光 “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对于修士来说 这样的分离很正常,你太依赖我了” “万一我哪天离开了” 这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殷珏轻轻笑了一声,在这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可是我想师兄。” “不会的,我们不会分开” 阮流筝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色从窗纸里隐隐透进来了点光,落在地上,落在床上。 过了很久,阮流筝忽然开口: “殷珏。” “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往后的修真岁月还长,我只是你同宗的师兄” “你知道的,我本无意管你的事,只是遵循了师尊的嘱托” 身旁沉默了一瞬。 “师兄为什么总要说我不想听的话。就连哄骗我 都不愿意” 殷珏的声音中带了一丝自嘲 阮流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知道说这些会令殷珏难受,他心里也闷闷的,但是他还是要说出来。 “我每一天很想见你”那个声音继续说,“从师兄离开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想。在竹林小筑的时候,我们明明整天都在一起” 他轻笑了声,笑声有些凉 “见不到你 我快要疯了” “师兄,我长大了….你再等等我好吗” “师兄不在意我,但见不到你 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 阮流筝听到殷珏那凉凉的语气,不由觉得心底有些发毛,他微微朝外挪了挪身子 “那你也不该这么草率的来找我” 殷珏说 “因为想,所以我就来了。” 阮流筝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殷珏对他的心思,早就知道了。 但他一直在躲,一直在装傻。 一直在告诉自己——等黎玄出关就好了,等剧情回到正轨就好了。 可是现在,黎玄出关了,剧情却没有回到正轨。 阮流筝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殷珏,是烦自己。 烦自己为什么要接手这个麻烦 烦自己为什么总心软。 “只要在师兄身边,我可以变成任何师兄喜欢的样子,为师兄做任何事,我一定会很乖 让师兄满意” “师兄,”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像羽毛拂过,“你不用想那么多。”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阮流筝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真该睡了,他就不该和殷珏谈心。 身后的人安静下来。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阮流筝的呼吸变得平稳。 身旁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很是清明,他就这样盯着阮流筝沉睡的侧颜 黑暗中,那双有些死寂的眼睛很是沉静,像一潭死水,毫无波动,瞳孔一转不转的注视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阮流筝的头发,像慢动作一样 慢慢的 轻轻的 从发丝滑到脸颊,再到唇角,好似生怕惊醒了眼前的人 殷珏微微俯身,慢慢的贴近阮流筝的脸颊,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了 他的手缓缓滑落在了他的脖颈处,锁骨处,他能感受到阮流筝的呼吸 良久,他面无表情但又十分虔诚的 轻柔的 在阮流筝唇上印下了极轻的一个吻 像蜻蜓点水一般,只是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阮流筝的肩窝里。 第35章 家宴 阮流筝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殷珏还睡着。 他蜷在阮流筝身侧,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轻的几乎听不见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公子,老爷请您去正厅。” 是老仆的声音。 “老爷吩咐,今日是家宴,公子务必要到” 阮流筝坐起来,轻轻把殷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挪开。 殷珏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殷珏的脸显得格外安静。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不像醒着时那样总给人一种冷淡之感 阮流筝收回目光,起身下床。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经过这样一番响动,殷珏当然醒了 他有些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看起来似乎是睡了个好觉 阮流筝简单讲了下事情,让他在房间内等他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阮流筝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阮父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正在和什么人说话。阮母坐在他旁边,也是笑吟吟的。 下首的客座上,坐着几个人。 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绣着阵纹的深紫色长袍。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在下手,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发髻高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五官生得很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阮流筝脚步微微一顿。 墨家的人。 阵法世家墨家,修真界四大家族之一,和阮家世代交好。 那老者是墨家大长老,化神中期。那中年男子是墨家现任家主的胞弟,元婴后期。 而那年轻女子—— 阮流筝认出来了。 墨予宁。 墨家长女,单木灵根,据说极擅阵法,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和她有过几面之缘,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筝儿来了。”阮母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阮流筝走过去,在阮母下首的位置坐下。 “墨爷爷。”他朝那老者点了点头,“墨二叔。” 老者笑着抚须。 “多年不见,流筝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结丹了?不错不错。” 墨二叔也点了点头,目光在阮流筝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审视。 阮流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阵仗,不像是普通的家宴。 他的目光掠过墨予宁。 墨予宁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她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阮流筝同样回以礼貌的微笑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阮父笑着开口,“墨兄难得来一趟,咱们好好聚聚。” 墨二叔也笑了。 “阮兄客气了。咱们两家世代交好,阮兄说这话倒反是生疏了,对于我来说 咱们的关系亲的几乎像是一家人一般” 一家人。 这个词用得很妙。 阮流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灵茶,香气扑鼻。但他喝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关于墨予宁的信息。 墨家长女,年岁与他相仿,单木灵根,天赋极佳。据说性格沉稳,做事妥帖,深得墨家上下信任。 未婚。 阮流筝又喝了一口茶。 知子莫若父,但阮流筝同样对阮天罡有着不浅的了解 看着现在的场景,他很容易便猜到这场“家宴”是什么了。 宴席摆在正厅旁的偏殿里。 长长的桌子,铺着精致的桌布,摆满了各色珍馐。灵果、灵兽肉、灵蔬、灵酒,应有尽有。 第35章 阮父坐在主位,阮母坐在他旁边。墨二叔和墨家大长老坐在客位首位。阮流筝坐在阮母下首,对面是墨予宁。 “筝儿,”阮母轻声问他,“你那师弟呢?怎么不见人?” 阮流筝收回目光。 “还在睡。” 阮母笑了笑。 “年轻人贪睡正常。怎么也是你师弟,让人去请一声?” 阮流筝想了想,委婉拒绝道 “不用。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柳氏却执拗道 “总得让娘亲见一见你师弟,作为主家 怎么也得有待客之道 话说到这份上,阮流筝没有拒绝的余地了,便应了是 阮母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下人去请了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阮父和墨二叔聊着两家的事务,气氛很是融洽。墨家大长老偶尔插几句话,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阮母时不时和墨予宁说几句话,问她的近况,夸她修为进境快。墨予宁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阮流筝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菜。 他能感觉到,墨予宁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很快,不易让人察觉。 但确实在看他。 他装作不知道。 宴席进行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阮流筝抬头看去。 殷珏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袍,是阮流筝没见过的新衣服。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 但那张脸,让在场的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清冷昳丽,气质不凡。 “师兄。”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来晚了。” 阮流筝看着他。 “过来坐。” 殷珏点了点头,走进来。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穿过那些打量的目光,走到阮流筝身边,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 阮流筝给大家介绍道:“我师弟,殷珏。” 殷珏微微欠身。 “伯父好,伯母好。诸位好。” 他依旧冷冷淡淡的,但礼数很周全,态度很恭敬,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一番寒暄过后,宴席继续。 殷珏安静地坐在阮流筝身边,低头吃着菜,一句话也不说。偶尔有人问他什么,他就抬起头,礼貌地回答,然后又低下头去,尽责的充当一个背景板。 乖得不得了。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殷珏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一盘灵蔬。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中的神情。 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第36章 联姻 “流筝和予宁,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吧?”阮母忽然开口。 阮流筝抬起头,殷珏同样微微抬了下眸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般,手中持着一盏灵酒轻轻摇晃着。 “是。”墨予宁微微一笑,“上一次见,还是七年前的宴会。” 阮母笑着点头。 “那时候你们还小,现在都长大了。” 她看向墨二叔。 “墨兄,你说是不是?” 墨二叔笑了。 “是啊。一转眼,孩子们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成家。 这个词一出,气氛微微变了一瞬。 阮流筝面不改色,他早就猜到了。 只有殷珏,依旧低着头,好似并不关注他们在说什么 但阮流筝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杯子。 阮流筝这时也没时间管殷珏在做什么,依旧说着场面话,应付着 他只觉心累,但面上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宴席结束后,阮母提议让阮流筝带墨予宁在府里转转。 “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她说,“我们这些长辈就不跟着掺和了。” 阮流筝看了阮母一眼。 阮母笑吟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看了阮父一眼。 阮父正和墨二叔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阮流筝只见他点了点头。 “好。” 阮府的花园很大。 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阮流筝和墨予宁并肩走在青石小路上,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不远不近地缀着。 走了一会儿,墨予宁优先开口: “听闻阮公子拜入了问剑宗,黎玄尊者门下” 阮流筝微笑着,只感觉脸都要笑僵了 “正是” 经过一番交谈,二人似乎已经没话了,阮流筝打算带她回去,结束这场应酬 这时墨予宁开口了 “阮公子不必瞒我。”她说,“这场宴席的目的是什么,我和你一样清楚。” 阮流筝挑了挑眉,没想到墨予宁会直入主题 “墨小姐倒是直白。” 墨予宁看着前方,脚步不紧不慢。 “我们都无法抵抗家族的安排,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最终归宿” 她叹息着又道 “我对阮公子很满意,不知阮公子对我印象如何” 阮流筝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想着对策,口中也立刻答道 “墨姑娘的名声在下当然听闻过,对阵法的理解让在下自愧不如,今日一见 果然传闻不虚” 墨予宁看向他。 阳光下,她的笑着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深意。 “你我都是世家子弟,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她说,“但我同样希望我们能够先慢慢的了解对方,今日能得到阮公子的赞赏,我很荣幸” 晚上,阮流筝回到揽月居。 殷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月光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师兄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 阮流筝“嗯”了一声。 他走进院子,在殷珏对面坐下。 “看什么?” 殷珏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游记,讲的是修真大陆各地的风土人情。 阮流筝翻了两页,还给他。 “无聊吗?” 殷珏摇了摇头。 “不无聊。”他说,“师兄家的书很多。” 阮流筝看着他。 月光下,殷珏显得格外安静。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阮流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下午,”他开口,“你去哪了?我回去后便不见你踪影” 殷珏眨了眨眼。 “和伯父伯母找了个由头便回来了,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他语气很自然。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也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殷珏优先发问道 “师兄和墨姑娘聊了什么?” 那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垂落在肩上的黑发显得皮肤在月色下更加白皙,殷红的唇微微弯起,阮流筝觉得殷珏的笑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 那丝笑容中透露着一丝危险,但他又看不出什么破绽,他没由来的感到有些烦躁 于是敷衍道 “一些闲话而已” 殷珏看似不经意的说道 “看来师兄和墨姑娘十分投缘,聊的倒是十分开心呢” 阮流筝淡淡道“还好” 他只觉得气氛十分诡异,但今天一整天的应酬让他精神上已是疲惫不堪,于是阮流筝想要快速结束这个话题,他站了起来说道 “早点睡吧” 他往自己房间走去。 殷珏并没有表现出不开心,但阮流筝知道他不开心 阮流筝并非不知道殷珏因为什么而不开心,但他此时此刻不想想太多,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身后,殷珏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消失,那双漂亮的眸子中浮现了一丝阮流筝从未见过的阴沉。 阮流筝的烦躁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第一次真正的明白,在这修真界 若是没有绝对的实力,是无法自己做主的。 二十一年以来,他一直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以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问题,对什么都不在乎,因为这是一个书本的世界 而现在 他重新的认清了现实 宴席散后,阮流筝被叫去了主院。 正厅里只剩阮父阮母二人。阮天罡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色平静。柳氏坐在他身侧,见阮流筝进来,招了招手。 “筝儿,过来坐。” 阮流筝在下方坐下,他知道这场谈话躲不过。 “今日你也看出来了。”阮天罡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墨家有意联姻。墨予宁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阮流筝答道 “识大体,有手段,是个聪明人。” 阮天罡点了点头。 第36章 “墨家长女,单木灵根,阵法天赋极高。配你,不委屈你。” 阮流筝一只手撑桌,揉了揉眉心道 “可是儿子一心修炼,觉得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柳氏倒是十分心疼儿子,但还是劝导着 “筝儿,娘知道你从小就有主见。这事,咱们可以再商量。” “先熟悉一下总是没有坏处的,而且 你是阮家唯一的嫡亲血脉,将来总是要经历的” 阮天罡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没理他,只看着阮流筝。 阮流筝抬起头。 “爹的意思呢?” 阮天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墨阮两家世代交好,联姻是顺理成章的事。墨予宁那孩子,我看着也喜欢。” 他顿了顿,看向阮流筝。 “但你若实在不愿,爹也不会逼你,但你要想清楚,没有墨予宁 也会有其他人” 他只是看着阮流筝,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阮天罡看似在让步,实则是丝毫没给阮流筝撤退的余地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懒得管。”他站起来,“墨家那边,我会先拖着,你自己想清楚” 第37章 发小 夜已经很深了。 阮流筝的房间里熄了灯,一片安静。 殷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神空洞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阮流筝没赶他,他就没走,等阮流筝睡下后进了房间 师兄倒真是对我没什么防备 他躺下后阮流筝也没醒,想到这 殷珏空洞的瞳孔动了一下 此刻,阮流筝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殷珏侧过身,看着他。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点,落在那张脸上,照得那半张脸微微发亮。 殷珏就这样看着。 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花园里,阳光下,阮流筝和那个女人并肩走在青石小路上。 阮流筝在笑。 但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阮流筝没有对他那样笑过。 那个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阮流筝的嘴角弯了起来。很淡,但确实弯了起来。 殷珏记得那个角度。 殷珏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宴席上,阮母说“成家”的时候,阮流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抗拒,没有反感。 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原来他随时可以接受另一个人,开始另一种生活。 殷珏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沉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的摩挲着阮流筝的脸颊 睡梦中,阮流筝微微蹙了下眉 “师兄,”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半段他没有说出来 明明我是最在意你的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他把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不正常 他从很早之前便知道,但他必须是个正常人 师兄不会喜欢那样的他的 第二天早上,阮流筝醒来的时候,殷珏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门,殷珏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墙角的几株青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师兄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下,那张脸依旧漂亮得过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阮流筝看着他。 “起这么早?” 殷珏走过来。 “睡不着。”他说,“想着师兄昨天累了,就没叫你。” 他顿了顿,又问: “师兄饿不饿?我去让人送早膳来?” 阮流筝摇了摇头。 “不用。” 他看着殷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殷珏笑得很自然,眼神也很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去一趟正厅。”他说。 殷珏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 阮流筝走到正厅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阮父和阮母都在,但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点凝重。 “筝儿,”阮母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 阮流筝走过去。 “怎么了?” 阮父看了他一眼。 “南边出了点事,我和你娘要出门几天。”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什么事?” 阮父没有细说。 “一些陈年旧事,需要亲自去处理。”他顿了顿,“你和那孩子在家,好好待着,近日不太太平。” 阮流筝看阮天罡不愿细说,也没逼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阮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传讯给我们。” 阮流筝又点了点头。 阮父阮母走得很快。 半个时辰后,整个阮府就只剩下阮流筝和殷珏,还有那些下人。 阮流筝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昨晚的事还没消化完。 现在又要和殷珏独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揽月居走。 走到半路,怀里的传音玉佩忽然热了一下。 阮流筝拿出来,输入灵气。 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流筝?听说你回天罗城了?出来聚聚?” 是周衍。 天罗城周家的嫡子,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朋友。后来各奔东西,但也一直有联系。 阮流筝只觉得周衍来的时间正好,刚好他也不想一整天都呆在阮府 “现在?” “对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出来见见老朋友?”那边又传来几个声音,“还有我们!” 是陆淮和沈千音。 都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出身都不简单——周家是商贾世家,陆家是炼器世家,沈家是丹药世家。 阮流筝想了想。 “行。在哪?” “醉霄楼,巳时正。” 阮流筝回揽月居换了身衣服。 殷珏还坐在院子里,见他进来,抬起头。 “师兄要出门?” 阮流筝点了点头。 “几个发小约我聚聚。” 殷珏抬眼看着他,垂落肩头的黑发被风轻轻吹散,他表情淡淡的,只是应了声 “好” 他不想逼阮流筝太狠。 阮流筝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软。 但他还是转身走了。 醉霄楼在天罗城东街,是城里最大的酒楼。 阮流筝到的时候,周衍他们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流筝!” 一进门,周衍就迎了上来,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 “好几年没见,你这修为也是进步神速啊,怪不得天天闷在问剑宗,叫你也不肯出来” 周衍是个爽朗的性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名贵的玉佩,一看就是富家公子。 阮流筝笑了笑。 “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周衍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来来来,坐这儿。” 桌边还坐着两个人。 陆淮,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面容温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他是陆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炼器师,据说已经能炼制上品法器。 沈千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容貌秀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沈家的大小姐,一手炼丹术在同辈中少有敌手。 “流筝,好久不见。”沈千音冲他笑了笑。 陆淮也点了点头。 阮流筝很自然的在桌边坐下。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第38章 接你回家 周衍嘿嘿一笑。 “天罗城就这么大,阮家公子回来了,还能瞒得住谁?” 他给阮流筝倒了一杯酒。 “来,先喝一杯。这可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百年灵酿,平时都舍不得喝。” 阮流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喉,有一股温热的暖意散开。 “好酒。” 周衍得意地笑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周衍聊起这些年各地的见闻,陆淮偶尔补充几句带起气氛,沈千音则问阮流筝在问剑宗的日子。 气氛很轻松。 阮流筝渐渐放松下来。 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他其实并不喜欢问剑宗的氛围,偶尔这样和朋友聚一下也挺好。 第37章 在问剑宗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下山之后,又一直忙着秘境的事,忙着应付殷珏…… 殷珏,他忽然想到那个人。 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阮流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流筝,”周衍忽然凑过来,“听说你这次回来,带了个师弟?”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周衍嘿嘿一笑。 “天罗城就这么大嘛。”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听说长得特别好看?” 阮流筝笑着没说话。 沈千音笑了。 “周衍,你别老打听这些。” 周衍摆摆手。 “我就是好奇嘛。能让流筝带回家的师弟,肯定不一般。” 阮流筝端起酒杯。 “他是很出色” 周衍眨了眨眼,没再问。 又喝了几轮。 阮流筝觉得头有点晕。 这灵酒后劲大,他喝得有点急了。 “流筝,你没事吧?”沈千音关切地看着他。 阮流筝摇了摇头。 “没事。” 他站起来。 “我去透透气。” 阮流筝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酒楼的喧嚣。 他靠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有点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流筝。” 他回过头。 陆淮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着阮流筝,目光有些深。 “好久不见。” 阮流筝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陆淮走到他身边,也靠在窗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问剑宗,”陆淮忽然开口,“过得还好吗?” “黎玄剑尊,不顾及阮家颜面,忽然又收了个徒弟,想比你的日子 也并没那么好过吧” “我很担心你,问你什么,你又不肯和我们说” 阮流筝看着下面的街道,应道 “还行,没你想的那么落魄” “反正不缺资源,在哪都是一样” 陆淮去我不赞同道 “我们这种人,在哪里不是众星捧月?怎么到了问剑宗 你” 阮流筝打断他 “我不会一直留在那里的” 周衍见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阮流筝的身上。 阮流筝想起小时候,陆淮就总喜欢跟在他身后。那时候他们两家住得近 后来长大了,各自分开,也就淡了。 “流筝。”陆淮忽然开口。 阮流筝看着他。 陆淮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有些亮。 “我一直想问你,”他说,“你有没有……” 话没说完,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眉眼清冷,表情极淡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阮流筝身上。 殷珏。 阮流筝愣了一下。 “你怎么……” 殷珏走进来。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穿过那些打量的目光,走到阮流筝面前。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 “我来接你回家。”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找来这里了?”阮流筝问。 殷珏眨了眨眼。 “问了府里的人。” 他说得很自然。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吧。” 他转身看向周衍他们。 “我先回去了。” 陆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珏,眼神有点微妙。 “行,下次再聚。” 阮流筝往门口走。 殷珏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陆淮。 陆淮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殷珏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很礼貌的微笑,却让陆淮的后背微微发凉。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阮流筝走了。 出了酒楼,夜风迎面吹来。 阮流筝的脑子还有点晕。 他走在街上,脚步有些飘。 殷珏走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 “师兄,”他说,“你喝了多少?” 阮流筝想了想。 “不多。” 殷珏没有说话。 但他扶着阮流筝的手,紧了一点。 两人就这样在街道上漫步着,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阮流筝忽然开口: “你怎么来的?” 殷珏说:“走来的。”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想起来,从阮府到醉霄楼,走过来要近一个多时辰。天罗城禁止修士御剑 “走了多久?” 殷珏想了想。 “没多久。” 阮流筝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殷珏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很白,很凉。 “下次,”他说,“让府里派车。” 殷珏愣了一下,脸上的冷淡淡了一点,他应道 “好。” 回到揽月居,阮流筝在床边坐下。 酒劲上来了,他的头更晕了。 殷珏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阮流筝接过来,喝了一口。 把盏茶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师兄,”他轻轻开口,“那个人便是你的发小?” 阮流筝愣了一下。 “哪个?” 在场有很多人 殷珏看着他。 “窗边那个。” 阮流筝应道 “嗯,他名陆淮。” 殷珏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在袖口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阮流筝这回感觉那被他用灵力压制下来的酒劲彻底上来了,头脑昏沉的令他皱了皱眉 不愧是周衍从家里偷出来的百年灵酿,后劲真的好大,他有些后悔贪杯了 “扶我一下,头晕。” 殷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阮流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殷珏身上冰冰凉凉的,靠着很舒服。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让他靠着。 第39章 醉吻 殷珏身上凉凉的,像一块冰,他靠在上面,感觉那股燥热的酒意都被压下去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头还是很晕,晕得厉害。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有点奇怪。 他抬头看殷珏的脸,很清秀,很好看 但是—— 怎么有两个? 阮流筝眨了眨眼。 两个变成了三个。 阮流筝眼前好像出现了三个殷珏,这几道重影在他眼前晃动着,让他感觉头更晕了 “师兄?”殷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担忧,“你还好吗?” 阮流筝盯着眼前那三张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变成了三个?” 殷珏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 阮流筝抬起手,指向他。 手指晃了晃,指不准。 “你,”他说,“有三个。” 殷珏看着他,眯了眯眼,笑的更好看了 “师兄喝醉了。”他说。 阮流筝皱起眉头。 “没醉。” 他强调。 “我酒量好着呢”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试图坐直。 但刚一动,头就更晕了,他晃了晃,又倒回殷珏怀里。 殷珏接住他,轻轻笑了一声。 少年垂眸,长长的眼睫扑闪着,极为专注的看着阮流筝,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好像有吸力一样能把阮流筝吸进去 “好,”他说,“师兄没醉。” 阮流筝靠回他怀里,动作非常的理所应当,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 “殷珏。” “嗯?” “你离我近一点。” 殷珏愣了一下。 “师兄?” 阮流筝睁开眼睛。 他眼前还是好几张脸,但他努力盯着中间的那一张。 “让你近一点,”他命令道,“听不见吗?” 第38章 殷珏看着他。 月光下,阮流筝的脸浮现上了一抹红。不是那种娇羞的红,是喝酒上脸的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和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的大师兄完全不一样。 像换了个人。 殷珏的眼眸深了一点。 他往阮流筝那边靠了靠。 “这样?” 阮流筝看着他。 还是太远。 “再近一点。” 殷珏又靠近了一点。 两人的脸只隔着不到一尺。 呼吸可闻。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这样呢?” 阮流筝盯着他。 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鼻子。 他的嘴唇。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痴痴地 “还是好多。”他说,“你有好多好多。” 殷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月光下,殷珏那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身上,阮流筝看着好玩,抓起了一缕 喝醉了的阮流筝下手没轻没重,有些使离的拽了一下 按理说应该很疼,但殷珏似乎毫不在意一般,被阮流筝拽的身子微微前倾 殷珏笑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师兄,”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 阮流筝看着他。 “什么样?” “好可爱” “好喜欢” 他眉眼弯弯的看着阮流筝。 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那双迷蒙的眼睛,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看着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样子。 “很好看。”他说。 阮流筝眨了眨眼。 “什么?” 殷珏没有重复。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阮流筝额前的碎发拨开。 阮流筝没有躲。 他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 “殷珏。”他忽然开口。 “嗯?” 阮流筝盯着他。 “你过来。” 殷珏已经靠得很近了。 但他还是又靠近了一点。 几乎贴在一起。 “然后呢?”他问。 阮流筝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手,捏住殷珏的脸。 捏了捏。 殷珏愣住了。 阮流筝捏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还是好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怎么还是好多?” 殷珏看着他。 月光下,阮流筝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水光。他的眉头皱着,似乎真的很不解,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殷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阮流筝看着他。 “捏你。”他说。 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很不讲理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拉开阮流筝的手,握在掌心。 阮流筝的手很热。 比平时热得多。 殷珏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在指尖轻轻的亲了一下。 阮流筝眨了眨眼。 “你亲我?”他问。 殷珏抬起头。 他看着阮流筝。 看着他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 “师兄,”他说,“你明天会记得吗?” 阮流筝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他说,语气很肯定,“明天就忘了。” 殷珏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凉凉道 “那就好。”他说 殷珏有些蛊惑的说 “师兄现在想做什么” 阮流筝想了想。 然后他指着窗外。 “月亮。”他说,“我要看月亮。” 殷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又大又圆。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扶着阮流筝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月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阮流筝靠在窗边,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殷珏站在他身边,没有看月亮。 他在看阮流筝。 看他的侧脸。 看他仰头时露出的脖颈。 看他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好看吗?”他问。 阮流筝点了点头。 “好看。” 殷珏悠悠道,说话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眼前人 “师兄。” “嗯?” “我比月亮好看。” 阮流筝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殷珏的脸近在咫尺。 眉眼清冷,嘴唇有些殷红。那张脸长得极为精致,雌雄莫辨,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此时深邃的仿若漩涡,陷进去 就再也出不来了 阮流筝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看的” “师兄喜欢吗” 阮流筝很诚实地说 “喜欢” 殷珏看着他。 阮流筝指挥道 “你背我。” 殷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 “上来。” 阮流筝趴到他背上。 殷珏站起来,背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走着。 一圈 两圈 三圈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道闹了多久,阮流筝累了,少年轻轻把人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俯身的时候却又被阮流筝抓住了头发 殷珏看着他,很好脾气的问 “又怎么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阮流筝能看清他抖动的睫毛,他突然一个起身 双手扣住了殷珏的脖子 “抓住你了” 殷珏任由他抓着,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背 “嗯,抓住了,然后呢” “师兄想做什么” 此时两人的动作是阮流筝靠在床上,殷珏被他挟持住,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好似整个人都扑进了阮流筝怀里一样 “不知道” 殷珏那张漂亮的脸放大在他面前,似乎阮流筝真的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师兄想怎么玩都可以” 殷珏低语着,好像是在引诱他,暗示他可以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事情 阮流筝看着那张放大的美脸咽下口水,殷珏的发丝散落在他怀中,弄得他有些痒。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当然也不出意外 被勾住了 他的目光在殷珏脸上勾勒着他的五官,缓缓地 停在了他的唇上。 殷珏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像是一件艺术品一般精致 完美 让人挑不出错处。 包括他的唇。殷珏的唇有些薄,唇线分明,像用细笔轻轻勾勒过一笔。颜色却浓,不点而朱,像是染了胭脂,又像是噙着一滴血。此时微微弯起,艳得惊人,勾人心魄。 阮流筝把用手指轻轻的描摹着,弄得眼前人有些痒,两个人此时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一个人再往前靠近一公分 便能碰到 阮流筝的手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给扣住了,殷珏力道不大,阮流筝却挣脱不开 阮流筝皱眉,似乎想要推开他,但不知是想起身还是怎样,他微微侧头 唇角正巧擦过了那人的唇 很轻,很快,触感凉凉的,有些醉人。 阮流筝抿了抿唇,感觉身体更加燥热了起来,他回味起刚才的触感,仿佛只有眼前人能带给他一丝凉意。 他在殷珏晃神之际,轻松的挣脱开了少年扣住他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有些试探的歪了歪头 似乎是……想要亲他 但又始终保持着那最后一点距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殷珏没有再给他反悔的机会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托住了阮流筝的脖子,让阮流筝的姿势更舒服了一些。随即 他的唇被狠狠的贴住了 触感凉凉的,软软的,阮流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殷珏身上自带一种冷香,很好闻,清冽,疏离,却又无孔不入 靠得近了,那香气便缠上来,沁入骨髓,让人想躲,又不想远离 阮流筝感觉自己被咬了一下 入耳的是殷珏那有些发颤的声音 “师兄……我教你” 声音很沙哑,阮流筝只感觉殷珏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如果阮流筝此时此刻睁眼就能对上殷珏那双潋滟中带了些邪气的眸子,那双漂亮的眼睛中 是兴奋。 阮流筝感觉他的唇被撬开了,入口是很温热柔软的触感,那股冷香更浓了,从鼻尖、从唇齿间渗进来,缠着他,裹着他,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迷蒙。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被动地承受着。 偶尔被咬一下,他就皱皱眉。 第39章 偶尔被舔一下,他就颤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阮流筝的额头,呼吸交缠。 “师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我是谁吗?” 阮流筝睁开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雾蒙蒙的,有些迷离的看着他。 “殷珏。”他说。 阮流筝能感觉到,殷珏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殷珏。”阮流筝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我的……师弟。” 殷珏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红肿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抹醉酒的红。 他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师兄的。” 他把阮流筝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 阮流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殷珏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落在他脸上。 那里,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第40章 我很好看 阮流筝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只感觉头脑还是有些昏沉,伴随着胀痛感。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床边的地上,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 房间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发着呆 然后他侧过头。 身侧是空的,殷珏不在。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被子盖得妥妥帖帖。一切正常。 除了嘴唇上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然后他木着脸放下手。 窗外传来轻轻的响动——是院子里有人在走动。 阮流筝下床,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院子里。 殷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阮流筝看见,殷珏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师兄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阮流筝“嗯”了一声。 他依旧面无表情,木着脸走下台阶,有些僵硬的往院中走去。 殷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阮流筝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殷珏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关切。 “师兄,头还晕吗?” 阮流筝摇了摇头。 “不晕。” 殷珏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去让人送早膳来?”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笑得自然,眼神清澈,态度恭敬,和平时那个乖巧的师弟一模一样。 阮流筝忽然有点恍惚,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昨晚那些画面,是不是梦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嘀咕着 喝酒误事啊喝酒误事,他这辈子想必不会再贪杯了 昨天 他真是疯了。 “师兄?” 殷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阮流筝回过神。 “不用。”他说,“我不饿。” 他已经是金丹修士了,可以辟谷了,吃饭只是满足口头之欲而已。现在 他哪有心情吃饭? 殷珏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间就这么僵持住了,阮流筝有些僵硬的站着,但殷珏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极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短。 过了一会儿,殷珏忽然开口: “师兄,昨晚睡得好吗?” 阮流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向殷珏,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少年的侧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他的声音中 带着一点好奇。 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答案。 阮流筝只觉得头更疼了。 “还行。” 他应付着。 殷珏笑了,那笑容在阮流筝眼中看起来有些刺眼,却让他的张脸都生动起来。 “那就好。”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殷珏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淡淡的,像一瓣将开未开的桃花。 阮流筝忽然想起昨晚,他用手描摹过这张脸。 用指尖,用目光。 他移开目光。 “我出去一趟。”他说。 殷珏抬起头。 “好。”他说,“我等你回来。” 阮流筝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殷珏”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昨晚……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回过头。 殷珏在阳光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破绽。 “师兄喝醉了就睡着了,”他说,语气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睡得很沉。”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收回目光。 “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他脚步一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阮流筝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阮流筝去了书房,他就这样在书房待了三个多时辰。 他拿着竹简,但脑子里一直想着别的事。 昨晚,殷珏说了一句话。 “师兄,你明天会记得吗?” 他说:“不记得。” 殷珏说:“那就好。” 阮流筝叹了口气,把竹简放下,难道今晚要住在书房吗?但不回去不就证明他没有忘记吗。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揽月居。 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闷。 阮流筝回到揽月居的时候,殷珏还坐在院子里。 他换了个姿势,坐在石椅上 身体微微侧着靠着廊柱,书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安静。 阮流筝轻轻靠近,生怕惊扰了他 他低头看着殷珏。 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半截下巴,修长的颈部,他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看着他露出的那一小节脖颈 很白 昨晚,他无理取闹的双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阮流筝想要轻声的逃回房间,但事情并没有随了他的愿 身后,传来一个像刚睡醒一般有些沙哑的声音: “师兄。” 阮流筝脚步一顿,闭了闭眼 他回过头。 殷珏已经把书从脸上拿下来了,正看着他。 “你回来了?”他说。 阮流筝“嗯”了一声。 刚睡醒的殷珏眼中还带了微微水光,他就这样有些慵懒的靠在墙上,一只手托着脸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阮流筝看着他。 “什么梦?” 殷珏歪了歪头。 “梦到师兄昨晚告诉我,”他说,“我很好看。” 阮流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殷珏就这样看着他,洁白的皮肤衬的他的唇色更艳了。 “师兄,”他说,“你喜欢我这张脸吗” 阮流筝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说主角的脸。能不好看吗,后期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争抢他 阮流筝说: “自恋。” 殷珏眨了眨眼,像是早就知道了他就这样说 无所谓一般 他又把书盖回脸上。 “师兄,太阳晒着很舒服,”他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你要不要也坐一会儿?” 第40章 第41章 混沌之力暴动 这几天阮流筝没怎么待在府里 自从那两件事后 他便不想面对殷珏,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殷珏 阮流筝其实对殷珏的感情很复杂,一起生活过很久,在这之前 他一直都只把殷珏当后辈,或者说 在他心目中 殷珏一直都只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而他—— 只是一个旁观者 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殷珏的感情,自从阮流筝发现 他对殷珏有了越来越依赖 越来越习惯的趋势 阮流筝就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习惯了殷珏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甚至无意间当做了一种理所当然 仿佛本来就该这样,他彻底适应了这个人的存在,就因如此 阮流筝不能接受,他明白 剧情不该这样发展 清晨,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他坐起来,习惯性地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殷珏这几日都没有来主动找他,或许也看透了他的想法。 安静。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应该有动静——殷珏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发呆,总之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推开门。 但这两天没有。 阮流筝皱了皱眉。 他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石桌上放着那本游记,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廊下的竹帘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 阮流筝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很是烦躁的往隔壁走去。 殷珏的房门虚掩着。 阮流筝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阮流筝这次直接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 阮流筝眉头一皱。 他快步走到床边。 然后他停住了。 殷珏蜷缩在床上。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却又在微微抽搐。 那张脸白得吓人。 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 他的眉头死死拧着,嘴唇毫无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线。但那唇色不是普通的白,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他在发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那是一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蜷缩着,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上全是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都打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些碎发黑得像墨,衬得那张脸更加惨白。 阮流筝心头猛地一跳。 他见过殷珏灵力暴动。 很多年前,在竹林小筑。 但阮流筝明白 这次不太一样。 他伸手探向殷珏的手腕,输入一丝灵气。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殷珏体内—— 是太乱了。 乱到阮流筝的灵气一进去,就像掉进了漩涡,根本找不到方向。 那股混沌之气像发了疯一样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在痉挛、收缩、撕裂。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混沌之气在吞噬。 它们在吞噬殷珏自己的灵气,吞噬他的经脉,吞噬他体内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然后越变越大。 越变越强。 像一个正在膨胀的黑洞。 殷珏自己的灵气已经被吞噬得七七八八,根本无法压制,反而成了混沌之气的养料。 那些混沌之气正在试图冲破经脉的束缚,往丹田涌去。 如果冲进丹田—— 阮流筝的手在发抖。 他不敢想。 “殷珏!”他拍了拍殷珏 殷珏没有反应。 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极轻的、压抑的闷哼。那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疼到了极致,却又拼命忍着不喊出来。 但阮流筝看见,他的眼角有东西滑落。 是血。 细细的一线,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阮流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没有再叫。 他直接把殷珏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触手冰凉。 凉得像一块冰,像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阮流筝咬紧牙关,双掌贴上他的后背。 灵气渡入。 那股混沌之气感受到外来灵气,瞬间变得更加疯狂。 它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扑向阮流筝的灵气,试图把它也撕碎、吞噬、同化。 阮流筝的灵气刚一进去,就被撕咬得七零八落。 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强行往里探。 混沌之气不让他进。 它死死守着殷珏的经脉,像一头护食的野兽,谁来咬谁。而且它不只是守——它在反扑。 阮流筝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在被吞噬。 那些混沌之气像活的一样,顺着他的灵气往里钻,试图钻进他的经脉,他的丹田。 阮流筝额头渗出冷汗。 他加大灵气的输送。 混沌之气也变得更狂暴。 两股力量在殷珏体内疯狂碰撞、撕咬。 殷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他嘴里溢出——那是疼到极点、实在忍不住的声音。 然后阮流筝看见,他的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迹,再往外渗着血珠 阮流筝决定改变策略,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硬拼。 他开始换方式——不再试图压制,而是引导。 把自己的灵气化成一丝一缕,像水一样,顺着混沌之气的缝隙往里渗。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混沌之气在抗拒,在挣扎,在疯狂地撕咬那些渗进来的灵气。 但阮流筝没有停。 他不能停。 不知过了多久。 阮流筝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殷珏肩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他的手在发抖。 灵气在枯竭。 但那股混沌之气,还在反扑。 它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怪物,越吞噬越强大。阮流筝的灵气被它吞噬了大半,它反而更强了。 阮流筝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不是为自己。 是为怀里这个人。 他低头看向殷珏。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漂亮的五官此时看着却很是灰败 阮流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竹林小筑里那个瘦弱的孩子。 也是这样的暴动,他守了一夜。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怀里这个人死。 绝对不能。 阮流筝咬紧牙关,开始燃烧自己的精血。 这是禁术。 燃烧精血可以瞬间恢复大量灵气,但代价是可能损伤根基。 他顾不上了。 精血燃烧的那一刻,阮流筝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 但灵气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渡入殷珏体内。 他用全部灵气包裹住殷珏的丹田,死死护住那里。 混沌之气疯狂地冲击那道屏障,一次,两次,三次—— 阮流筝的嘴角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护住那道屏障,任由混沌之气撕咬他的灵气,吞噬他的精血。 第42章 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混沌之气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被压制,是……吃饱了。 它吞噬了太多,终于暂时满足了。 阮流筝抓住这个机会,用仅剩的灵气把那些混沌之气引导开、梳理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 殷珏体内的气息终于平稳了。 阮流筝收回双手。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底一片青色,嘴唇毫无血色。嘴角还挂着血,手在剧烈地发抖。 灵气几乎耗尽。 精血燃烧的后遗症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低头看向少年 殷珏的脸色还是很白。 但那层死灰,退了。 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阮流筝他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殷珏脸上的血。 殷珏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见底。 但不是平时的黑,平时的黑是深的,是沉的,是像深潭一样能让人陷进去的。 第41章 现在的黑,是空的。 那双眼睛慢慢转动,落在阮流筝脸上。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阮流筝后背有些发凉。 因为那个笑不是平时殷珏的笑。 平时的笑是淡的,是甜的,是带着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 现在的笑,是艳的。 是那种艳到极处、反而让人觉得诡异的艳。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让人想起月下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惊心动魄。 “师兄。” 殷珏轻轻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阮流筝的脸颊,然后有些无力地垂下。 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 “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说。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阮流筝,唇角却是笑着的 阮流筝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弱,没有恐惧,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像是餍足。 像是满意。 像是在看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阮流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殷珏。”他开口,声音也沙哑。 “嗯?” 殷珏缓缓歪了歪头,似乎在慢慢反应阮流筝的话。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配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配上那艳丽的五官 有种诡异非人的美感 但阮流筝现在没时间欣赏 “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 殷珏眨了眨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后怕,不是恐惧。 是……茫然。 像是在想“危险是什么意思”。 “师兄,”他开口,声音很轻,“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很多东西。” 阮流筝看着他。 “什么东西?” 殷珏想了想。 那个“想”的动作很慢,很缓,像是在回忆一场很久远的梦。 “黑的。”他说,“很黑。” 他顿了顿。 “还有红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月光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 “好像有血。” 阮流筝没有说话。 殷珏又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 他看着阮流筝,很专注,很认真。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 像是眷恋。 像是贪婪。 “但是师兄在。”他说,“师兄在,我就回来了。” 阮流筝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空洞过后又变得专注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个艳得诡异的笑,看着他脸上那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忽然想起刚才—— 那些混沌之气反扑的时候,他以为殷珏要死了。 他以为怀里这个人要没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恐惧。 不是怕麻烦,不是怕责任。 是怕失去。 阮流筝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声音格外的沉重 “殷珏。” “你刚才,差点死了。” 殷珏眨了眨眼。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很淡 很无所谓,像是差点死的不是他一样 “可是师兄在。”他说,“师兄在,我就不会死。” 阮流筝看着他。 殷珏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深。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阮流筝的小拇指,轻到仿佛阮流筝微微用力就能甩开。 触感是凉的。 那手指凉得像冰。 “师兄,”他轻声说,“你的脸色好白。” 阮流筝这次没有躲。 殷珏抬手,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划过,从脸颊到眼角,从眼角到眉心。 很慢。 很轻。 像是在描摹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为了我,对吗?” 他说。 语气很轻,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阮流筝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餍足,有那种诡异的“终于得到”的满足。 但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疯子。 像墙角终年不见阳光的青苔,像深井里千年不化的寒冰 平时藏得很好。 但此刻,那微弱的光线下,在虚弱中,那层伪装剥落了。 露出来的东西,让阮流筝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但他没有推开他。 “睡吧。”他说。 殷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笑了。 又恢复了平常。 淡的,甜的,带着一点乖巧的笑 “好。”他乖乖应道 他闭上眼睛,靠在阮流筝怀里。 阮流筝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舒展的眉头,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 阮流筝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殷珏平时藏起来的。 那是他可能永远都不想让人看见的。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殷珏醒来的时候,阮流筝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灵力暴动已经彻底平息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了一下体内的状态。 很好。 甚至比以前更好。 那些混沌之气,似乎又被他吸收了一部分,他手心向上,运转着那股力量 很快,手心处冒出了一个 漆黑的 散发着暗芒的光团 如果阮流筝此时此刻在,一定会被那股危险的力量压制的极为难受。 那股力量 不是灵力。 殷珏此时周身散发着的威压 也绝对不是筑基期,他像是高高在上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屠夫,欣赏着手中的作品 他弯了弯嘴角,收起了那股力量,又恢复了以往表露在外的修为。 然后他下床,推开门。 阮流筝站在院子里,整个身体都靠在了围栏上,像是在看什么 又像是单纯的在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阮流筝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一片青色。 殷珏走了过去,他今天没有束发,头发乖顺的垂在身上 “师兄。” 他轻声唤道 阮流筝看到他,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在轻叹 “收拾东西。” 殷珏歪了歪头,表情看似有点惊讶 “什么?” 阮流筝的声音很平静。 “回问剑宗。” 殷珏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阮流筝看着他。 “你的灵力暴动,我压不住。”他说,“下次再这样,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殷珏没有说话。 阮流筝继续说: “如果再有下次 只有黎玄能解决。” 殷珏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说。 语气很平静。 阮流筝转身,往屋里走去,准备收拾东西。 身后,殷珏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半晌,发出了一声轻笑 第43章 默许 隔天,天不亮阮流筝便出了院门 宝库在阮府深处,由杜长老掌管。 杜长老是阮家的老人,实力深不可测,是当年第一批跟随阮天罡的那批人之一,掌管着阮府宝库,在阮流筝心里是可信的 杜长老见他来了,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枚玉牌。 “公子要什么,自己去取。” 阮流筝接过玉牌,点了点头。 他在宝库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艘灵舟前停下。 那灵舟不大,约莫两丈长,通体是沉静的乌木色,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船身线条流畅,像一只敛翅栖息的鸟。 防御型灵舟,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妥。 他伸手按在船身上,输入灵气。 灵舟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就它了。 阮流筝回到揽月居的时候,殷珏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他了。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月白的衣袍,头发用玉簪束起。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病恹恹的,眼睛垂着,看着有些可怜 看见阮流筝 “师兄。” 阮流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能走吗?” 殷珏点了点头。 “能。” 阮流筝看着他的脸色表示怀疑,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扶他。 第42章 阮流筝一直以来都认为 严师出高徒,作为师兄 教导殷珏时相当严厉,况且当下两人关系阮流筝自认为极为诡异,那样做 不合适 心里这样想着,他放慢了脚步。 出了阮府,阮流筝祭出灵舟。 那灵舟在空中缓缓变大,最后悬停在两人面前。 灵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一间主舱,两间侧舱,还有一个小小的甲板。 阮流筝把殷珏扶进主舱,让他靠在软榻上。 “躺着,在把你完好交给师尊之前 不许别乱动。” 殷珏乖乖躺下,看着他。 阮流筝转身要走。 “师兄。”殷珏叫住他。 阮流筝回过头。 殷珏看着他,他轻轻皱了下眉道。 “你去哪?” 阮流筝说:“驾驶灵舟。” 殷珏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阮流筝的袖子。 “我能和你一起吗” 阮流筝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此刻正攥着他的袖口 两人僵持了一会,阮流筝看殷珏面色实在算不上好,也担心他自己一个人会在这里出事,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 阮流筝把人带到驾驶舱,有些冷漠的说 “不要捣乱” 殷珏只是乖巧点头 他很安静,经过昨天的事情殷珏好像变得更加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挪过去,把头靠在阮流筝肩上。 像是在撒娇。 乌黑顺滑的头发散在阮流筝身上,让他感觉有些痒 阮流筝没有动。 殷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 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殷珏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阮流筝肩上。 阮流筝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在打坐 殷珏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看着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青黑,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阮流筝的眉心。 灵舟飞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阮流筝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殷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了被落日染红的晚霞上,面色依旧有些病态。 快到了 又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过了一会儿,阮流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是殷珏的手指。 他轻轻握住了阮流筝的手。 力道很轻,像是随时可以挣开。 阮流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殷珏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很是清秀 他面上不显,心中盘算着 接下来剧情的走向。 夜里,灵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问剑宗。 阮流筝御使着灵舟降落在摇光峰竹林小筑附近。 他利落的跳了下来,然后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殷珏 两人平安落地后,他将灵舟收入了储物戒指中。 回到摇光峰的时候,已是黄昏。 夕阳把整座山峰染成了血色。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这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石桌,石凳,那丛青竹,那扇虚掩的门。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殷珏。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 “师兄,”他轻声开口,“我回去了。” 回去。 回云华殿。 回黎玄身边。 阮流筝点了点头。 “嗯。”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动,殷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殷珏忽然伸出手,轻轻捋了一下阮流筝的头发。 然后他收回手,很干脆的转身离开。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里,阮流筝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靠着床头,想着接下来的事。 睡不着。 原著中等殷珏突破结丹期之后,黎玄便会软禁他。 按照时间线来分析的话,快了。 殷珏现在已经是筑基大圆满了。 原著中 殷珏突破是由黎玄来护法的 炉鼎体质,混沌之体,突破时将伴随着天地异象,如今混沌之体现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炉鼎之体被问剑宗的大能们压制了下来。 但那也只是短暂的压制,到了突破之际天地异象一出,那些命不久矣被困在境界之中无法突破的老家伙们将会坐不住,无数人都会为之眼红。 阮流筝并不担心殷珏,有黎玄在,殷珏不会出事 但他也要为自己考虑了。 他把殷珏平安的带回来了,他的任务结束了 要走,随时可以走 但殷珏呢,被黎玄强行洗髓,被逼迫着发心魔誓永远和黎玄绑定在一起 虽然小说中后期,他逃他追,经过了一系列追夫火葬场后,作者给了个圆满的大结局 殷珏同样喜欢上了黎玄 但至今为止 阮流筝都不信以殷珏的性格能真正的百分之百的爱上什么人,特别是那个长久以来压制自己的人。 更别提现在的殷珏和原著中又有所不同,阮流筝不禁怀疑 殷珏会不会是因为心魔誓妥协 耳边全是风声,竹叶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阮流筝睁开眼睛,一瞬间表情变得严肃 “谁?”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像是风吹过窗棂。 阮流筝没有动。 那人没有回复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从窗外移到门口。 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殷珏半靠在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皙的皮肤在夜色下照的发亮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黑,在黑暗中看不清眼白 阮流筝看着他,皱眉道。 “你怎么来了?” 殷珏沉默着 他很自然的走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被关在门外,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黑暗中,阮流筝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阮流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香——清冽却又无孔不入的侵犯着他的领地 “师兄。”殷珏开口,声音很轻,“很不欢迎我吗” 阮流筝紧皱着眉,他感觉 现在的殷珏和在灵舟上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气场变了。 殷珏看着他。 他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更加黑了 透不进去一点光。 “云华殿太远了。”他说,“离师兄太远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既然回来了,你应该知道要保持距离。” 他真的不能在与殷珏纠缠下去了,这样殷珏没事 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冷淡 “殷珏” “你越界了” 殷珏没有说话,让阮流筝一时间感觉有些烦躁 长久的沉默过后,阮流筝感觉不太对劲 因为那股冷香,更近了。 “师兄”殷珏的声音很轻,“这一切不是你默许的吗” 他伸出手,轻轻的挑起了阮流筝肩头的一缕发丝 阮流筝没有躲。 殷珏身上的气息变得很奇怪 殷珏的手指在慢慢的把玩着他的发丝,从发丝到肩颈,从肩颈到锁骨。 “师兄,”他轻声说,“为什么不说话” 语气很是温柔,没有一点不耐烦 阮流筝低头看着那只手。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正轻轻从他身上划过。 看阮流筝真的不打算理他,他也不恼 轻声说着 “你和我说那晚的事情你不记得,我很伤心” “可师兄一直在纵容我,又给了我希望” 阮流筝只感觉此刻血液有些凝固了,同时心跳有点加速 他应该推开他。 应该让他回去。 应该保持距离。 但他没有动。 殷珏此时身上的气息太危险了,让他没法动 少年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嘴角弯了起来。 他动了,靠得更近了一点。 然后他把头埋在阮流筝颈窝处。 两个人靠得很近,阮流筝能感觉到身上人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刮擦着他的锁骨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两人身上。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该回去” 阮流筝顶着压力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 第43章 “你不怕我禀报师尊吗” 殷珏眼睛都没抬 “师兄,我好难受” 他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撒娇一样 他说道 “我睡一晚就走好不好” 阮流筝蹙眉,原著中这个时候男主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体质 怎么殷珏到了现在,混沌之体还未能完全融合。 他心中嘀咕着 啧,果然 只能黎玄来解决吗 黎玄。 既是解药 也是毒药。 他最终没有把人赶走。 不知过了多久。 阮流筝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轻了一点。 他侧过头。 殷珏睡着了。 靠在肩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只蜷缩着的猫。 第44章 师兄喜欢我 第二天早上,阮流筝醒来的时候,殷珏已经不见了。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床上。 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身侧。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证明昨晚有人躺过。 阮流筝看了一会儿,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可怜殷珏,还是太纵容殷珏了 反正要离开了不是吗。 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是轻松的,无所谓的 不再想这些问题 然后他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石桌上放着一块糕点。 阮流筝走过去,拿起来。 是在天罗城才能买到的 他最喜欢吃的那家的梨花酥 但他很少表现出来 排队要很久 金丹期了 喜欢满足口腹之欲 很幼稚。 白天,一切如常。 阮流筝在揽月居打坐,看书,发呆。 没有人来。 黎玄没有召见他。 殷珏也没有出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阮流筝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怕黎玄尊者会看出殷珏对他的态度不同,怕扰乱接下来的故事线,怕惹上麻烦。 他只想慢慢变强,脱离剧情。 阮流筝很明白。如果要脱离原著的掌控,他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远离殷珏 但殷珏,他不明白这个原著中的疯子在想什么…… 好复杂。 他闭了闭眼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除了那五年…… 就因为那五年…… 夜里,阮流筝又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等着。 等着那个人出现。 他明白,他一定会来。 黎玄不让殷珏见自己,但是大晚上的冒着闯出禁制被发现的风险殷珏也会来 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门开了。 月光涌进来。 殷珏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月光落在他身上,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 他看着阮流筝,心情仿佛更好了,嘴角慢慢弯起来。 看到那个笑 阮流筝背脊有些发凉。 但他知道,殷珏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他嗤笑一声,他明白自己是在仗着殷珏喜欢自己,才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 看着那熟悉的少年 他想起了灵力暴动那天的殷珏,危险的让他感到陌生。 殷珏平时的笑是淡的,是甜的,是带着一点清冷的,他甚至能看出一点小心翼翼在里面。 现在的笑,是艳的,是无所顾忌的 是那种艳到极处、反而让人觉得诡异的艳。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让人想起月下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惊心动魄。 “师兄。” 殷珏走进来,关上门。 他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都很轻,很稳,像是踩在阮流筝心上。 最后,他在床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流筝。 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音尾微微扬了扬,仿佛是彰显着他的开心 “师兄在等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阮流筝看着他。 他没给什么好脸色。冷淡道 “现在装都不愿意装了吗 殷珏轻笑了声。 那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诡异,但阮流筝莫名就是知道,殷珏此时的心情是很愉悦的 他更烦躁了。 “师兄”他说,“我是你一手带大的” 他在阮流筝身边坐下。 “你这个问题很伤人心” 话语很是委屈但语气很淡,仿佛并不真的在意 阮流筝此时此刻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少年他轻声说,“白天的时候,我在云华殿,一直在想师兄在做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阮流筝的脸。 那手指凉得像冰。 “想师兄有没有想我” 他的手指在阮流筝脸上慢慢划过,从脸颊到眼角,从眼角到唇。 “看不见师兄我很无聊。” 他说。 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略显疲惫。 阮流筝知道为什么,黎玄这几天应该计划着激发出混沌之体最大的威力 决定要给殷珏洗髓了。 阮流筝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很陌生 平时藏得很好。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层伪装彻底剥落了。 露出来的东西,让阮流筝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推开他。 “殷珏。”他开口。 “嗯?” 殷珏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殷珏看着他。 “知道。”他轻声道 他靠得更近了一点。 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阮流筝不想演了。 此时阮流筝的表情的微笑着的,很疏离,甚至有点讥讽 “我不喜欢男人。“ 阮流筝继续道 “你这样 只会让我感觉厌恶”他本来想说恶心的,但说到一半转了个弯,硬生生改了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话说出口了,他也就不纠结了 殷珏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终于动了一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却没什么情绪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是我好喜欢师兄”他说, “师兄”他停顿了一下“也喜欢我” 他顿了顿 嘴角弯得更深了。 “所以 只能是我的。” 阮流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张脸,他看了五年。 从瘦弱的孩子,到清冷的少年,到现在这个—— 这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人。 好陌生。 阮流筝皱了皱眉,他避开这个话题 说不开,那就避开,他不想和眼前这个疯子争论 “殷珏。”他说。 “嗯?” “你这样,不怕我害怕吗?” 阮流筝想先稳住他,不要再那么语出惊人。 殷珏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睛都不愿意眨 “师兄怕吗?” 他问。 阮流筝看着他。 看那张漂亮极了的脸,殷红的唇,看着那双充满情愫和欲望的眼睛。 此时的殷珏没了往日的冷淡,多出了一点妖异 魅魔 阮流筝心中骂道 他很果断的说 “我不喜欢” 殷珏的笑容微微收了点,他轻轻皱着眉头。 “我不喜欢你这样” 殷珏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 “你骗我” 他声音轻 但很肯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调微微上扬 他看着阮流筝,眼睛里的那些东西在翻涌,在激荡,在燃烧。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艳,很深,很—— 餍足。 “师兄,”他轻声说,“我这么做” 他把头靠在阮流筝肩上,声音闷闷的: “明明都是 你惯出来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撒娇,阮流筝有些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确实一次都没对殷珏出过手,哪怕他再过分 他心中反驳着自己,殷珏是男主,他不愿结仇……也不能结仇 殷珏喜欢他…… 不是他以前猜测的因为依赖产生的喜欢,是很疯狂的喜欢……. 后半夜 突然间,阮流筝心中一悸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直直落向他又迅速消失,仿佛只针对他,除他以外 无人察觉 第44章 阮流筝瞬间清醒,没有了方才的混沌 他此刻心底发寒,只感觉自己似乎刚才刚死了一次 他认出来了 那股力量 是——黎玄 似乎是无意,但阮流筝清楚的明白 这是警告。 果然 摇光峰的一切 都逃不出那人的视线 在黑暗中 他面无表情,仿佛并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影响到 阮流筝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殷珏喜欢他 或许 他可以利用这份喜欢 离开这里。 利用这份喜欢 彻底的 逃离剧情 第45章 黎玄见他 传音符是在子夜时分到的。 殷珏睡得很沉,他这些天给人的感觉很疲惫,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阮流筝坐在窗边已经两个时辰了,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边,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落在空荡荡的身侧。 自从那股威压降下后,他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他该抽身 他在摇光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npc,他随时都可以抽身。 他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殷珏背对着他睡着,发丝遮盖住了他下半张脸,呼吸平稳 阮流筝收回目光。 传音符就是在这时落进他掌心的。 阮流筝低头看着那道符。符纸很薄,泛着淡淡的金光,在他掌心静静躺着。他甚至不需要输入灵气,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摇光峰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传讯。 他捏碎符箓。 那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只有四个字: “来云华殿。” 黎玄从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 阮流筝看着掌心里消散的符灰。 他站起来,推开门。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竹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月光很好,把整片竹林照得发亮。青石小路上落满了竹叶的影子,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他走在路上,走得很慢。 他在想那道传音符。 白天的并没有召见他的意思,夜里的召见,他不用想就知道因为什么。 因为 殷珏。 阮流筝想起那道威压。 他此刻只觉得,今晚的风,比昨夜更凉了。 云华殿的门敞开着。 月光从门口涌进去,落在地上,落在那张长案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阮流筝走进去,在殿中央站定。 殿内只点了一个烛火,火光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着 这很不寻常。云华殿从来灯火通明,即便黎玄在闭关,殿内也永远亮着长明灯。但今夜,一盏灯都没有。 只有月光。 阮流筝站在月光里,看着主位上那个人。 黎玄坐在那里。 正下着棋。 他在和自己对弈 黎玄没有看阮流筝。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落到了某个方向——那是摇光峰的后山,常年被雾气笼罩,连弟子都不能踏足的地方。阮流筝曾无数次路过那片雾气边缘,每次都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 他从未想过那后面有什么。 此刻,他顺着黎玄的目光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弟子阮流筝,拜见师尊。” 他行了一礼。 黎玄没有动。 他依旧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雾气笼罩的后山。 月色把他洁白的身影照的更加清冷,比往日里更不近人情 殿内很安静。 阮流筝站在原地,垂着头,这样的寂静让他感觉隐约有一丝不安。 他在等。 等黎玄开口。 过了很久。 久到阮流筝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黎玄终于开口了。 “你可知,”他说,“那后面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是在问阮流筝,像是在问自己。 阮流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雾。 “弟子不知。” 黎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雾。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五官依旧清隽,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玉像。但那玉像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阮流筝看着那张脸。 和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后山。 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 又过了很久。 黎玄收回目光。 他看向阮流筝。 那一眼,很淡 但阮流筝觉得,那不含情绪的一眼落在他身上,有千钧之重。 他忽然想起那道威压。 从高处落下,直直压在他身上。 “他去找你了。”黎玄说。 阮流筝的呼吸顿了一下。 面上不显,依旧很淡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师弟此时正在弟子住所。” “师弟在弟子身边待习惯了,这些天恐怕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他隐隐察觉 黎玄今晚叫他来,不只是为了警告他这么简单 “你来问剑宗多少年了?” 黎玄忽然问。 阮流筝说:“十七年。” “弟子六岁入宗”他说 “十七年。”黎玄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看阮流筝。 他又看向了窗外。 看向那片雾。 “十七年,”他说,“你可曾想过,问剑宗为何建在此处?”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脑子在疯狂运转 黎玄什么意思? 不可能叫他过来只是聊问剑宗的往事。 虽然他确实没想过。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问剑宗就是问剑宗。修真界第一剑宗,七十二峰,万载传承。它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自然有它的道理。 但此刻,黎玄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 是。 为什么在这里? 魔域在东,天道宗在南,万象宗在北。问剑宗偏偏在这片群山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为什么? “弟子未曾想过。”他说。 黎玄没有立刻给他解惑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平空多了一抹忧伤,转眼即逝 阮流筝看着他的侧脸。 那侧脸很好看,线条分明,硬朗俊美,不食人间烟火。像刀削出来的。但此刻,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阮流筝明白,他在黎玄心中 重量和一只蝼蚁没有区别 “这里,”黎玄忽然开口,“本没有问剑宗。”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只有一座封印。”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封印。 后山。 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忽然想起那些传言。摇光峰的后山是禁地,弟子不得靠近。曾有弟子好奇,偷偷溜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他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不让他做的事他便不做,不让他听的听的事他便不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对那里有过好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没有人问为什么。 “那座封印,”黎玄说,“封着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说给阮流筝听 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阮流筝没有说话。 “近万年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的听着这与他无关的一切。 听着黎玄用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着那些他从未想过的事。 “后来,”黎玄说,“便有了问剑宗。” 他转过身,看向阮流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深海。 危险 压抑 恐惧 被黎玄注视着,阮流筝此刻心中只有这两种情绪 “问剑宗的存在,”他说,“就是为了守住那座封印。” 阮流筝看着他,眸中闪过了一丝异色。 “弟子未曾听闻” 他忽然想问很多问题。 封着什么?为什么不该存在?谁封的?为什么是问剑宗?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尽职的做着一个听众 因为他知道,黎玄不会回答。 黎玄不是在告诉他什么。 黎玄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不需要他理解、不需要他接受、只需要他知道的事实。 殿内安静了很久。 第45章 久到阮流筝以为黎玄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黎玄开口了。 “流筝,”他说,“以你的天赋,如今已经金丹大圆满了。” 阮流筝的呼吸停住了。 “你很努力” 不知是夸奖还是什么。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 此刻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师尊,我” 他刚想说什么便被打断了。 黎玄淡漠的开口 “最近南边动乱。你该下山一趟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 南边….阮家那带…… 黎玄想让他走,给的理由是派他去去处理此事 阮流筝明白这只是个借口。 黎玄并不想让他回来。 阮流筝明白,这一走,恐怕他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机会—— 来了。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弟子有一请求,望师尊批准” 黎玄看着他。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根本不是一个师傅看待徒弟的眼神。 “讲。”黎玄说。 阮流筝额角冒出了一丝汗珠,缓缓流下,他面色与往常无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顶着什么样的压力 “弟子望师尊赐下 轮回镜碎片。” 声音极为镇定,带着一丝恭敬,但阮流筝能感觉到 他的声音 在微微颤抖。 第46章 阮流筝的吻 问剑宗祖上曾是上古大宗,收藏过一件至宝「轮回镜」的碎片。一直以来都被黎玄掌握。这面镜子据说能照见前世今生,甚至能窥探万千世界。 原著中 这枚碎片被作者一笔带过,似乎只是被写出来拉高格调 装逼用的 但阮流筝不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轮回镜”在他这里的分量—— 作者并没有写全作用,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 但阮流筝从此中,看到了一丝回家的契机。 这个家 不是阮家。 他不知道如何使用,也许他连让碎片认主都做不到,也许那片轮回镜碎片 并无实质作用,只是被写出来提升主角攻魅力的工具。 但他想搏一搏 而殷珏,就是他此刻最大的筹码。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阮流筝微微抬眸,注视着高位处的黎玄 黎玄似乎是起了一丝兴趣,他第一次认真的看他收下的这一弟子 他的真传弟子 阮流筝 少年再也不是刚拜入门下那个眼神执拗的幼童 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与十七年前那个幼童重合了起来。 那充满野心,殊死一搏的眼神 让黎玄沉寂万年的心,微微一动。 他缓缓道 “我以为”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此时此刻的阮流筝已经豁出去了,再没了刚进大殿那股子小心翼翼 “师尊,我真的很不舍得师弟” 他直视着黎玄,这个往日里让他恐惧的人。 “我带了殷珏五年,和殷珏朝夕相处了五年” 他顿了顿 “我这一走想必师弟必会因不舍闹着跟我走” 是挑衅 他在试探黎玄。 试探殷珏在他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么重要。 他背后有阮家,他料定黎玄不敢杀他。 修真界四大家族之一,底蕴深厚不输任何势力 若是聚集整个阮家的高手出手……黎玄不会愿意看到的。 他知道阮家未必会为了他出动整个家族和问剑宗对抗 他在赌,赌黎玄在意殷珏 赌那片镜子 对黎玄没那么重要 赌黎玄不愿杀他让殷珏对他充满仇恨。 彻底斩断和殷珏的往昔,并不引来殷珏的仇恨,这件事只能由他阮流筝来完成 黎玄眸色渐深,周围的威压瞬间变得更加猛烈 阮流筝只感觉腿脚一软,差点被压制的跪了下来 他猛地一下 嘴角流出了一抹红色 但他的背依旧挺的笔直,倔强的看着上方的人 此时 什么顾虑 什么恐惧都消失了 成败在此一举。 良久的沉默压的阮流筝喘不过来气 黎玄终于说话了 “好” 当揣着他那梦寐以求的东西走出大殿时,阮流筝只感觉整个人都卸了力 他好像用尽了毕生的精力一样,唇色发白,面色苍白 他赌赢了。 阮流筝心中此时此刻是轻松的,是狂喜的。 他并没有御史飞剑,而是像散步一样,慢慢悠悠的走回了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住所。 他看着那熟悉的一草一木,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无论计划能不能成功,轮回镜是不是真的有用,他都要彻底离开了。 推开门,阮流筝便看到殷珏在床上缩成了一坨 听到开门声,他眉头动了动,醒了。 阮流筝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殷珏这几天看起来太过疲惫了,精神萎靡的不太正常。 甚至连他离开都未发觉。 但很快,他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走向少年 “吵醒你了” 殷珏似乎是因刚睡醒,声音带了一丝沙哑 “你去哪里了” 他面色相当平静,但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阮流筝在床边坐下,说道 “出去透了口气,怎么了?” 黑暗中,看不太清殷珏的神情,殷珏看了会他 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做了个噩梦“ “没事了,师兄” 阮流筝没有动。 殷珏的胳膊缠在他脖子上,缠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那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落在阮流筝肩上,落在阮流筝手背上,凉丝丝的 “什么梦?” 阮流筝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挣脱开来。 殷珏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进阮流筝的颈窝里,埋得很深。鼻尖抵着锁骨,呼吸落在皮肤上,温热,潮湿,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颤抖。 过了很久。 久到阮流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梦见师兄不见了。” 阮流筝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到处找,”殷珏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哪里都没有。” 他顿了顿。 “师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阮流筝没有说话。 殷珏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紧得有些疼。 “然后我醒了。”他说,“师兄不在床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那个梦是真的。” 阮流筝低头看着他。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殷珏的发顶。那头黑发散在他怀里,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头发上,泛着幽幽的光。 他应该推开他。 应该告诉他“只是梦”。 应该——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殷珏抱着。 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黑暗中,他感觉到殷珏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近。 很黑。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两根无形的线,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轮廓。从眉骨到眼角,从眼角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 很慢,得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阮流筝动了动,让殷珏没再抱他抱那么紧 他一只手,轻轻的托住了少年的后脖颈。 殷珏十八岁了,已经比他还高一点了。 少年身材修长,长相愈发惹人瞩目,黑发柔顺地垂着,衬得那张脸越发白。月光照射下 能看见皮肤下面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专注和情愫。瞳仁极黑,黑得深不见底 不笑时清冷疏离,像月下的雪。 阮流筝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没给殷珏反应的时间。有些突兀的离近。 在他唇上 印上了个很轻的吻。 他保持着这样的动作没动。 殷珏似乎是被他惊到了,那木纳无神的瞳孔动了一下,眼睛似乎也睁大了一点,睫毛微微颤动着 阮流筝感觉到了殷珏呼吸停滞了一瞬间,还着他的手臂在微微颤动 良久 他微微退开了一些。 这时殷珏的手臂动了。 环在阮流筝脖子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丝里,轻轻揉着。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46章 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阮流筝脸侧。 那手指凉得像冰。 但动作很轻,从脸颊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唇角边。 用指腹轻轻蹭着。 一下,一下。 阮流筝能感觉到那指腹上的薄茧,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颤抖。 殷珏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阮流筝,眼睛一眨不眨。那种目光,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然后他凑近了。 一点,一点,极慢极慢。 像试探,像确认,像在等阮流筝推开他。 阮流筝没有推。 于是那双薄唇贴上来。 很轻。 但那股冷香更浓了,从鼻尖、从唇齿间渗进来,缠着阮流筝,裹着阮流筝。 殷珏的手指还在他后颈轻柔的滑动着。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贪恋的黏糊。 耳边传来他那清冷的声线 “师兄。” 他的唇贴着阮流筝的唇,两个人距离极近 “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殷珏那漆黑的瞳孔仿若黑洞一样 似乎要把人吸进去 阮流筝没有回答。 殷珏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殷珏也没想让他回答。 “不管什么意思,”他说,“我都当是了。” 他轻轻的贴上来。 轻轻的蹭,慢慢的碾,细细的品。殷珏特别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亲吻,很轻柔,慢慢的深入 阮流筝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脸上,动作越来越缠绵。 第47章 离开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侧脸上。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瞳孔很黑,黑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但那黑里面,有光在动。 他就那么贴着阮流筝的唇,保持着那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热,潮湿,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颤。 他指尖陷进发丝里,轻轻打着圈。一下,一下,像猫踩奶时的那种餍足。力道很轻,但那触感却清晰地传过来,顺着后颈往下,往下,往下—— 很痒。 他想退开一点。 但殷珏的手滑到了他腰侧。 很轻。 只是轻轻搭着。 但阮流筝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殷珏的唇开始动了。 不是吻,是蹭。上唇蹭过他的下唇,嘴角蹭过他的嘴角,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描摹他的轮廓。 每蹭一下,那股冷香就更浓一分。 阮流筝闭上眼睛。 黑暗里,触感变得更清晰了。 那唇的温度,那手指的凉意,那睫毛扫过脸颊时痒痒的触感。 殷珏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然后阮流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唇角轻轻舔了一下。 殷珏在亲他。 不是吻,是亲。一下一下,很轻很轻地亲着。从唇角到脖颈再到锁骨。每亲一下,就停一会儿,像是在回味 阮流筝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有愧于殷珏。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纵容,或者是—— 补偿。 他只是感觉到殷珏的手从他腰侧滑到了背上。 那手在他背上慢慢滑动,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滑到肩胛骨的时候,那手停了下来。 然后阮流筝感觉到殷珏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很轻地靠过来,像是怕压到他。 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呼吸落在他胸口。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阮流筝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有点湿。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师兄。”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阮流筝没有回答。 他只是感觉到殷珏的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天色亮了。 阮流筝醒来后殷珏已经离开了,应该是回到了云华殿。 他躺着没动,看着头顶的房梁。晨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没有再回头看这个院子一眼,祭出了灵剑 这剑是刚入宗那年黎玄赐给他的 名 浮光 执事堂在摇光峰山脚。 阮流筝到的时候,负责发放资源的弟子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是阮流筝,连忙站起来。 “阮师兄?您怎么亲自来了?” 阮流筝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枚玉牌。 他很久没有来领月历了,蚂蚁再小也是肉,临走前再当然要清算清楚 那弟子接过来,输入灵气,愣了一下。 “您这……攒了快一年的没领?” 阮流筝“嗯”了一声。 那弟子不敢多问,连忙去库房取东西。很快捧着一个储物袋出来,双手递上。 “师兄您点点。” 阮流筝接过储物袋,神识探进去扫了一眼。灵石、丹药、符箓,一样不少,都是上品。 这就是真传弟子的待遇。 他把储物袋收进怀里。 “多谢。” 那弟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阮流筝转身离开。 走出执事堂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摇光峰的山门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和十七年前他刚来时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 御剑而起。 天罗城更南边有片地,名承平,是不归任何宗门所管的灰色地带。 承平城很远。 要先到天罗城,再从那里转传送阵。 阮流筝飞了两个时辰,在天罗城落下。 他没回阮府,直接在城门口交了灵石,进了传送阵。 阵法师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很。他上下打量了阮流筝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承平城?” 阮流筝点头。 老者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意味深长。 “年轻人,那地方可不太平。” 阮流筝没说话。 老者也没再多说,开始往阵盘里镶嵌灵石。一块,两块,三块……一共八块上品灵石。 “站进去吧。” 阮流筝走进传送阵中央。 突然的,外面一片骚动,所有人都往去了天空的方向 阮流筝同样也是往那边看了过去 翁——— 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席卷了过来,似乎是从遥远的方向传来。 那股力量在天上形成了个灵力圈,慢慢地蔓延到西面八方,直到 慢慢消失 那个方向—— 是问剑宗。 老者启动阵法,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天罗城的景象渐渐模糊,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阮流筝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旧的石台上。 天空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一种很脏的、像是蒙了一层灰雾的灰。 似乎是要下雨了。 远处能看见城墙。 黑色的城墙,又高又厚,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城门口没有人守着,门洞大敞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阮流筝走下石台,往城门走去。 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没有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风从城门口吹出来,凉飕飕的,在这雨水的气息 他走进城门。 城门口的人三三两两的,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蹲在路边,有的步履匆匆 在门口蹲着的几人中有人看见阮流筝,轻“咦?”了一声 那些眼睛齐齐转过来。 阮流筝生了一张极淡的脸。眉骨清隽,鼻梁挺直,线条稍显凌厉,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不笑时显得冷淡,像隔着一层薄冰。 穿着白衣,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有人跟着他。 阮流筝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那些目光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那些脚步声也跟着停下来。 他转过身。 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站着几个人。见他回头,他们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新来的?” 阮流筝看着他。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第47章 “第一次来承平城吧?”他说,“身上带了多少东西?” 阮流筝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新人还不懂承平的规矩吧”他说,“入城 需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阮流筝身上上下扫视着 那人眼睛一亮,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狮子大开口道: “三百上品灵石” 话落,另外几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阮流筝看着他们。 神识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修为最高的 有筑基后期 然后他笑了。 “我若没有呢”他说 他抬起手。 剑光一闪。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惨叫。 第48章 柳家 为首那人的手腕被齐根削断,手里的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墙上,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抱着手腕,惨叫着后退。 另外几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阮流筝动了。 他的身形在灰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残影。剑光如水,无声无息。 第一剑。左边那人手里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第二剑。右边那人的法器断成两截,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抽搐。 第三剑。最后那人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感觉喉间一凉。 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阮流筝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还借吗?” 那人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阮流筝没再理他们。 他收剑,转身离开。 他是演给其他人看的,那些更远的家伙。 入城那一刻他能明显感受到好多抹神识的查探。 这样,能减少很多麻烦。 是警告,也是保护。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 黑色的猫。 那只猫正看着他,眼睛是金色的,亮得惊人。 阮流筝看着那只猫。 那只猫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然后那只猫忽然转过身,跳下屋顶,消失在黑暗中。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只猫的眼睛,让他想起那双猫眼。 也是这样的狡黠 阮流筝收回目光。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见他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住店?” 阮流筝点头。 “一间上房。”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公子是第一次来承平城吧?” 阮流筝看着他。 “怎么?” 掌柜的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提醒一句——睡觉的时候关好门窗。这里不禁争斗” 阮流筝点了点头。 “多少钱?” “十块下品灵石一晚。” 阮流筝付了灵石,接过木牌,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正低头算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公子还有事?”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问: “最近,这边出了什么事?” 掌柜的愣了一下。 “这边?” 阮流筝看着他。 掌柜的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 “您是说……那个?” 阮流筝没说话。 看掌柜吞吞吐吐,那黑溜溜的小眼睛滴溜的转,阮流筝明白了他的意思。 直接甩过去了一块上品灵石 掌柜的接过来后明显眼睛一亮,飞速收进了袖口,瞬间殷勤道: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有几个邪教在那边闹事,死了不少人。四大家族都派人去了,但一直没摆平。” 他顿了顿。 “但,这只是流出来的说法而已” 他故弄玄虚道 “公子,从您刚进小店时 我就注意到您气质非凡,您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阮流筝看着他。 “什么意思?” 几个邪修,怎么可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掌柜的摇了摇头。那黑溜溜的小眼睛看着阮流筝 阮流筝瞬间明白,又递过去了一块灵石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情。 那掌柜的瞬间喜笑颜开,压低声音道 “公子可听闻过,合欢宗?” 阮流筝眉心一跳,他起只是听闻过,他还和合欢宗颇有渊源呢。 他面色如常“略有耳闻” 掌柜的终于不再卖关子,解惑道 “合欢宗圣女”他说“死了” “承平城,虽说是无主之城不归任何宗门所管,但靠近柳家,柳家的势力自然也慢慢渗透了进来”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 “这合欢宗圣女恰好出身柳家,这一代唯一嫡出血脉,据说 生前……” ——— 房间里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窗户。 阮流筝在桌边坐下。 他面色有些沉重,回想着刚刚掌柜告知他的小道消息。 “听闻这柳家圣女体内封印着柳氏传承千年的秘宝,如今圣女一死,密宝出世,因此引来了各个势力的争抢” 阮流筝不信。 事情太简单了,发散的太快了。 若是真有秘宝,柳家肯定会拼尽全力锁死消息,怎么会这么快让消息流出,给自己找麻烦? 他想到了阮天罡和柳氏柳知意,如果没记错,他们离开前给他的理由是 南边有了动荡。 需要紧急处理。 这一切会不会有联系,究竟发生了什么? 阮家又和柳家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便不再想,他不打算去找阮天罡,他知道阮天罡不想他插手此事,况且…… 柳闻青的事情,他无法解释。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轮回镜碎片。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隐隐发光,像活的。 但无论是输送灵力进去,还是使用精血,都无法将其激活。 那碎片依旧安静的在手心躺着,黯淡失色。 另一边,问剑宗主殿深处,那盏万年不灭的长明灯忽然晃了一下。 坐在蒲团上的灰袍老者睁开眼。 他看向后山的方向。那里,浓雾翻涌得比往日更剧烈。 殿门被推开,另一个老者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 “封印……松动了。” 灰袍老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后山,看着那片翻涌的雾。 良久,他开口: “多少年了?” “一万年。” “一万年……”灰袍老者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是要醒了吗。” 另一个老者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尊者那边——” “他知道。”灰袍老者打断他,“他一直知道。” 殿内陷入沉默。 窗外,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像错觉。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风声。 那是封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灰袍老者闭上眼睛。 “传令下去,”他说,“聚集宗内所有修为在化神期之上的修士” 顿了顿。 “我们必须要加固封印,把事情压下去。” 另一个老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殿内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盏长明灯,还在晃动。 第49章 熟人 阮流筝离开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承平城的清晨比夜晚更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下,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没有回头。 城东的方向,那片标注着“柳家地界”的空白,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往那里走。 出城之后,路就变得难走了。 官道只修到城门口,再往外,是连绵的山林。树木很高,遮天蔽日,把本就灰蒙蒙的天光挡得更加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阮流筝走得不快。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活物。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飞行了近一个时辰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路还是那条路。 阮流筝停下了 第48章 不对劲。 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但这棵树—— 他抬头看。 那棵树很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的痕迹。 他见过这棵树。 半个时辰前。 阮流筝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树,无尽的落叶,无尽的灰暗。 修士五感过人,怎么可能迷路? 阮流筝思索着。 除非这里被人设置了结界。 又走了半个时辰。 树还是那棵树。 雷劈过的疤痕,合抱粗的树干,一模一样。 阮流筝停下脚步。 浮光依旧在鞘中,但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是从后面。 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阮流筝转过身。 一道黑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跑得很快,踉踉跄跄,像受了伤。 他看见阮流筝,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跑,跑过阮流筝身边。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那人抬起头。 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阮流筝被拉得往前一个踉跄,肌肉反应想要动手 “别动。” 那黑袍人把他拉进了草丛中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息。 阮流筝想挣开的动作停住了 但那人已经把一件黑色的斗篷盖在了他身上。 那斗篷很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然后那人靠过来,身上的血腥味极为浓郁 “别动。”那人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阮流筝听出了那个声音。 他的动作顿住了。 李书遥。 草丛外,传来破空声。 好几道。 很快。 阮流筝的神识探出去—— 五个人。 都是黑袍,都蒙着脸,都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压。 修为最低的一个,是元婴期。 阮流筝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向身边的人。 李书遥正看着他,那双猫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身上的斗篷。 阮流筝明白了。 这斗篷能遮蔽气息。 他不再动。 五道身影落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他站在那棵雷劈过的树前,四处打量。 “人呢?” 另外四个人摇头。 “刚才明明感应到了。” 疤脸男人的声音很冷。 “那小子身上有隔绝神识的宝器” “搜。” 他命令道 四个人散开,在林子里搜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流筝能感觉到其中一个人正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人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阮流筝的手搭上了浮光。 李书遥按住他的手。 他目视着前方,摇了摇头。 李书遥此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反而神情极为平静 那人的脚步在他们藏身的地方停了下来。 阮流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草丛上扫过。 他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人的脚步又动了。 走远了。 一炷香后,那五个人终于离开了。 阮流筝的神识感应到他们的气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的深处。 李书遥呼出一口气。 他揭开斗篷,看着阮流筝。 那双猫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殷兄,”他说,“好久不见。” 阮流筝看着他。 李书遥的脸上有好几道血痕,嘴角也有淤青,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得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你怎么在这儿?”阮流筝问。 李书遥并没有啰嗦 也没有选择叙旧 “说来话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先走,他们还会回来。” 阮流筝站起来。 两人往林子里跑。 跑了一刻钟。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阮流筝停下脚步。 李书遥也停下了。 他看着阮流筝,表情极为严肃,阮流筝虽然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还从未见过李书遥如此冷酷的表情 “殷兄,”他说,“这里有结界” 阮流筝点了点头 “嗯。在遇见你之前。我已经在这里绕了很久了” 李书遥叹了口气。 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走不出去。” “是那些人设置的” 阮流筝看着他。 “你到底做了什么?” 能引来这么多大能修士的追杀 李书遥歪了歪头。 “你猜?” 阮流筝要被气笑了。 李书遥见状连忙打哈哈道 “好了好了,告诉你——我是来找东西的。”他顿了顿,“很重要的东西”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书遥看着他。 “你呢?你又来这个鬼地方做什么?” 阮流筝面不改色地说 “宗门任务” 他心情现在差到了极点,线索断了 还被莫名其妙的追杀,搁谁谁不恼火? 李书遥笑了。 那笑容有些爽朗 没了刚才的眼神 “殷兄,”他说,“你还是这么不诚实。”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阮流筝 “殷兄。” 阮流筝也定住了 “他们又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五道黑影从天而降。 把他们围住了。 为首那个疤脸男人站在最前面,目光从阮流筝身上扫过,落在李书遥身上。 “跑啊。”他说,“怎么不跑了?” 李书遥吊儿郎当的说 “跑累了,”他说,“歇会儿。” 疤脸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找死。” 他挥了挥手。 另外四个人同时动了。 阮流筝的剑也动了。 浮光出鞘的那一瞬间,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光亮起。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柔和的那种,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光芒让那四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已经够了。 阮流筝的身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剑光如水,无声无息,从一个人的身侧滑过,从另一个人的眼前掠过。 他挥出一剑 左边那人侧身躲开,但剑光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那人举起武器格挡。剑光撞在他的刀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这几人瞬间散发出了强大的威压,让阮流筝心头一沉 此时此刻,手上的剑都变得沉重了。 低阶修士能够轻易被高阶修士的威压震慑住,这是一种本能 此时此刻 巨大的压力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第50章 暴露 阮流筝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浮光剑垂在身侧,剑尖上有一滴血正在慢慢滑落。 白衣,黑发,剑光如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四个人的身上,没有任何破绽。 这是一种等级压制。 阮流筝此时此刻还有时间想,他们是不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几个神秘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那个疤脸男人。 疤脸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同伙?”他的声音很冷,“可惜了” 刀疤男笑了,那笑容在阮流筝眼中有些狰狞 “今天都得死。” 他动了。 元婴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阮流筝的呼吸顿了一下。 太强了。 差了一个大境界。 他往后退了一步,浮光剑横在身前。 那疤脸男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掌拍下来。 阮流筝侧身躲开,那一掌落在他身后的树上。合抱粗的大树应声而断,轰然倒下。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硬接。 第49章 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像一片落叶,像一缕烟。那疤脸男人的攻击一次次落空,一次次从他身侧擦过。 但那威压越来越重。 阮流筝的动作开始变慢。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的灵气在疯狂消耗。 另一边,李书遥也被那四个人缠住了。他身手很好,但对方人多,他也只能勉力支撑几分钟。 阮流筝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那疤脸男人抓住这个破绽,一掌拍过来。 阮流筝躲闪不及,那一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破了,皮肉翻卷着,血正在往外渗。 他抬起头。 那疤脸男人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狂妄小辈,不过如此。”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浮光,警惕的站在那里。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流过剑柄,流过剑身,滴在落叶上。 他的脸色有些白。 但眼神依旧平静。 那疤脸男人皱了一下眉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丈。 那疤脸男不再啰嗦 他抬起手。 阮流筝握紧了浮光。 他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眼前开始有些发黑。 那股威压已经震的他内脏受损,那一巴掌更是让他重伤 他看了眼李书遥,那猫眼青年已经被打趴在地上,其中一人挥舞着匕首 刺向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够了。” 那声音很轻。 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那疤脸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金色的袍子,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就那么走出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那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楼……楼主……” 他们的声音在发抖。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疤脸男人。 那目光很轻。 但疤脸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楼主,”他说,“我们是奉命行事——” “够了。”那人又说了一遍。 疤脸男人闭上嘴。 那人走到阮流筝与李书遥的人面前,站定。 那人在打量,或者说俯视着他们。 突然,那面具男子的视线落在了浮光上 阮流筝握剑那只手还在抖。 但握得很紧。 那人忽然伸出手。 阮流筝下意识想躲。 但那人只是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指很凉。 凉得像冰。 然后阮流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气从那只手上传来,涌入他的身体。 伤口在愈合。 灵气在恢复。 他愣住了。 那人收回手。 他看着阮流筝,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很深邃 “浮光?” 那人问。 阮流筝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猜想到这人可能认识黎玄 他立刻说 “感谢前辈出手相救” 那人轻笑了声,声音很低沉 隔着面具看不清楚,但阮流筝也不敢直视那人 他态度毕恭毕敬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请阁下”那人说,“报上姓名” 阮流筝心道果然,是黎玄的面子 救了他们二人 “在下问剑宗黎玄尊者坐下真传弟子阮流筝,见过前辈” 他人看了他很久,阮流筝只感觉体内的血液要凝固住了 半晌,那个男人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五个人。 “滚。” 那五个人不敢迟疑,行了个礼,一瞬间 便消失在了丛林中,无声无息。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玄金袍的人。 那人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 “与风阁见” 他说“我想,你想知道的 我都能为你解答” 他转身离开,离开前丢给了阮流筝一个玉牌。 只剩下阮流筝和李书遥沉默的,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过了很久 李书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阮兄,”他说,“你认识他?” 李书遥的称呼变了 “不认识” 他看着他,忽然笑了。 “阮兄真是,”他说,“让我意外” 阮流筝深呼了一口气,方才感觉 整个人活了下来 此刻阮流筝才有时间质问李书遥刚才的事情 “你也是”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眉头紧皱,冰冷的看向猫眼青年。 李书遥面露歉意地笑了 “我真该感谢阮兄的救命之恩” 他终于有了个正形。 突然的 表情很严肃的郑重承诺道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阮兄,我李书遥一向一言九鼎,我欠你一个承诺。” “以后如遇困难 只要你开口,我李书遥必定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妖域三皇子李商引,阮兄往后依旧称呼我为书遥变好” 这次倒是让阮流筝意外了 妖域三皇子,李商引 父王乃万妖之主,统御八荒,权倾一域。他行三,上有二兄,下有群弟,王座迢递,本与他无关。 故自幼散漫,常潜出妖域,游戏人间。 但日后—— 原著中描写,李商引残忍暴虐,喜怒无常 杀父嗜母,两位王兄魂灯熄灭于同一个月夜,弟妹们死得无声无息。 一夜之间,妖域易主。 新王登基那日,血月当空。他坐在王座上,依旧是那张娃娃脸,依旧是那对笑涡。 再后来,魔域来使。 他笑着接见,笑着签下盟约。 笑着看魔军踏过妖域边境,笑着看修真界生灵涂炭。 有人问他为何。 他歪了歪头,那双猫眼里泛起一点笑意: “好玩啊。” 最后死于殷珏剑下。 这是原著中对他的描写。 黎玄是主角攻,李商引便是男三,因爱而不得故而强取豪夺的男三。 阮流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感觉脑子嗡嗡的。 这张看似不太聪明的脸,便是原著中性情暴虐的李商引…… 阮流筝虽然心中大惊,但面色如常 至少此刻的李书遥还是李书遥,目前来说 对他是无害的 “阮流筝” 他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他与李书遥碰了个拳 两人来到那棵巨大的古树下坐着,休养生息 阮流筝一连服下了好几颗疗伤丸和回灵丹才感觉好上了不少 两人缓了片刻 阮流筝问道 “追杀你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李书遥这次没有隐瞒,如实答道 “渡厄楼的人” 他没有等阮流筝再次发问,直接解释道 “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 他说“渡厄楼,宣称可为众生“渡劫消厄”,但这个“厄”,往往由他们亲手制造。组织架构严密,分“情报”与“行动”两院。接单全凭信物,先奉上情报拿一笔钱,若有需要,便再付一笔买命财。只要给钱什么单都敢接的组织。” 他摸了把脸,吐槽道 “一群疯子” 阮流筝这次比得知李书遥身份之时还要震惊。 他挑眉 “渡厄” “那刚刚”他声音放大了些“救了我们的面具男子自称楼主“ 李书遥点头,证实了阮流筝的猜想 渡厄楼主,段扶因。 原著中的男二。 与殷珏初见是在临海城秘境 但因为他的到来,打破了剧情 阮流筝本以为,殷珏不会再和这个人有交集了。 如果说黎玄是偏执控制欲爆表的男主,那段扶因便是沉稳内敛的男二。 阮流筝回想了一下,原著中没有这段这也不奇怪,毕竟原著中是围绕着殷珏的视角打开的,李商引的出现要在更后期 但重点是,在中期,男二段扶因和男三李商引是没有联系的。 他们初见还是在中后期,殷珏逃出宗门那一段,两人争夺殷珏的剧情 剧情在发生改变。 阮流筝成了那只牵动剧情的蝴蝶,造成了接下来这一系列蝴蝶效应。 阮流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有人悬赏买你的命?” 李书遥苦笑道 第50章 “我杀了柳闻青” 阮流筝皱眉,果断道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柳闻青明明…… 这回换李书遥惊讶了 “怎么?阮兄觉得我没这个能力?“ 阮流筝揉了揉眉心,表情更加沉重 李书遥没有骗他的理由。 “柳闻青,我亲眼见她死在我面前” 第51章 渡厄 阮流筝靠着那棵雷劈过的古树,闭着眼睛,让药力在体内慢慢化开。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被震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李书遥坐在他旁边,难得地安静。 两个人都在思考刚刚发生的巧合。 就在方才,阮流筝把遇见柳闻青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过了很久,阮流筝睁开眼。 “柳闻青。”他说,“你杀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书遥想了想。 “三天前。” 阮流筝沉默了。 三天前。 醉仙楼那晚,是在更早之前 如果李书遥说的是真的—— “你亲眼看见她死的?”他问。 李书遥点头。 “就在柳家祖地外面。她从里面出来,我正好撞上。”他顿了顿,“我没办法,只能还手。” 阮流筝看着他。 “她长什么样?” 李书遥愣了一下。 “就……红衣,很漂亮,有些妩媚” 李书遥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着细节。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想醉仙楼那晚的柳闻青。 “你杀的柳闻青,”他慢慢开口,“修为如何?” 李书遥想了想。 “比我高。至少元婴。”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醉仙楼的柳闻青,不过金丹。 差了一个大境界。 他看着李书遥。 李书遥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回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双生子。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死在醉仙楼,一个死在祖地外。 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通,但明明是双生子,柳家为何要有所隐瞒 让外人认为柳家年轻一代只剩下了柳闻青这唯一嫡系血脉? 他想起掌柜说的话——“柳家圣女死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死的是哪个。 也没人在乎。 他们只知道,柳家乱了。 两人休整了半个时辰,那结界不知为何自己散了。 李书遥说,大概是那些人撤了。 阮流筝没问太多。 他们一起往回走。 路上,李书遥问他 “阮兄,我们现在去哪?” 阮流筝果断道 “与风阁。” 李书遥愣了一下。 “你真要去?” 阮流筝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书遥跟了上来。 “行吧,”他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与风阁在承平城更南一带。 不是酒楼,不是客栈,是一座三层的木楼,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笼,白天也点着。 据说是只招待贵客,普通散客禁止入内。 阮流筝站在门前,看着那盏灯笼。 火苗是青色的。 李书遥在他身后轻声说:“渡厄楼的标志。青焰为引,见者知归。” 阮流筝推开门。 门里很安静。 一楼是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阮流筝走过去。 “找人。” 老者的手指停了一下。 “找谁?” “你们楼主。”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什么都看不清。 “请公子,出示信物。” 阮流筝想起段扶因临走前给他的那一枚玉佩,他拿出来 轻轻纺织在了柜台上 老者低下头,没有理他,继续拨弄算盘。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算珠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阮流筝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从楼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 “阮公子,请。” 阮流筝没有问他是谁。 他跟着那人往楼上走。 李书遥跟在后面。 三楼,临窗的雅间。 门开着。 阮流筝走进去。 那人坐在窗边,依旧穿着那身玄金色的袍子,依旧戴着那副黑色的面具。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摆着三盏茶。 他抬起眼,看向阮流筝。 那目光很深邃 “坐。” 阮流筝在他对面坐下。 李书遥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一时间,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那人放下茶盏。 “你果真来了。” 他说。 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阮流筝看着他。 “前辈相邀,不敢不来。”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隔着面具听不真切。 “前辈?”他重复了一遍,“果真是黎玄教导出来的,和他挺像” 他看着阮流筝。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你不好奇我是谁?” “渡厄楼主。”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 “段扶因。”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此刻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三尺的距离 “你似乎不意外。”段扶因说。 段扶因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今日城里来了很多人。”他说,语气依旧很淡,“附近家族的,各大宗门的,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散修。都往城东跑。” 他放下茶盏。 “你知道为什么吗?” 阮流筝看着他。 “柳家。” 段扶因点了点头。 “柳家压不住了。”他说,“封印松动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现在整个承平城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 “柳家家主发了请帖,邀各方势力明日入府一叙。” 阮流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封印?” 段扶因颇为意外的看着他 “不是黎玄派你来的?你竟不知此事?” 他语气颇为意外,说道 “那老家伙,真是岁数上来了越发不靠谱” 阮流筝眉头轻蹙 “请前辈帮我解惑” 段扶因没有废话,非常爽快的说道 “这一代守阵人死了,封印松动,所有人都想前来分一杯羹” 守门人?是指柳闻青 还是…… 这回答不清不楚,也没有说明来龙去脉。 阮流筝直接问道“一叙又是什么意思?” 遇到这种事情不往下压,反而把所有觊觎者聚到一起 柳家 到底在想什么。 “说是商议,实则是求助。”他说,“柳家撑不住了,那些外来者背后皆有势力,若遮遮掩掩反而会有人使阴招,便干脆开诚布公了。这些,都要在明日说清楚。”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也不在意,只是端在手里。 “想去吗?” 阮流筝颇为意外,但还是诚实的回答道 “想。” 段扶因看着他。 “去了就回不了头。”他说,“柳家的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那些大势力,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段扶因。 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那双眼睛。 “前辈想说什么?” 段扶因忽然笑了。 那笑容隔着面具看不真切,但阮流筝知道他在笑。 “我想说,”他放下茶盏,“我带你去。” 阮流筝愣了一下。 段扶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身上有浮光。”他说,“那是黎玄的东西。黎玄的面子,我卖一个。” 他顿了顿。 “就当” 他没有说下去。 阮流筝等着。 等了很久,段扶因才开口: “他欠我一个人情。”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 段扶因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承平城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明日辰时,城东柳府门前。”他看着阮流筝,“来不来,随你。” 第51章 阮流筝站起来。 “来。”他说。 出了与风阁,天已经暗了。 李书遥跟在阮流筝身后,一路沉默。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阮兄。” 阮流筝停下脚步。 李书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真要去?这可能是柳家的陷阱,把外来者”他没有说下来,做了个划脖子的动作 阮流筝解释道 “至少 我们能活着走出柳家大门,柳家不会作死同时对那么多势力出手” 那和向所有人下达战书有何区别 至于段扶因 不可轻信,但阮流筝既然决定了,还是打算去参与这场鸿门宴 李书遥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不过咱俩这张脸,明天得遮一遮。” 阮流筝看向他。 李书遥从怀里摸出两张薄薄的面具。 “易容用的,”他说,“虽然骗不过一些老家伙,但应付场面足够了。” 他递给阮流筝一张。 阮流筝接过来。 面具很轻,触感冰凉,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看着那张面具 “那便多谢李兄了” 他们二人皆与柳家有牵扯,绝不能露出本来的面目去,那个找死并无区别 李书遥那笑容依旧没心没肺,但那双金黄色猫眼里闪着光 “跟着你,真的 太有意思了。” 阮流筝没再看他。 “走吧。” 李书遥跟上他。 “去哪?” “找地方住。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并肩走在承平城的夜色里。 身后,与风阁的青焰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52章 柳府 辰时,承平城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 阮流筝站在柳府门前,抬头看着那扇门。门是黑色的,很大,两扇门扉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已经很老了,边缘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像是锁链。一层叠着一层,从门楣一直蔓延到门槛,把整扇门裹得密不透风。 门前蹲着两尊石兽,似虎非虎,面目狰狞,张着嘴,露出满口獠牙。 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前,低声交谈。阮流筝扫了一眼——有穿道袍的,有着劲装的,有披斗篷的,有戴面具的。四大家族的标志他能认出几个,还有一些看不出路数的散修,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等着那扇门开。 阮流筝戴了一副面具。李书遥给他的那张,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冰凉凉的,像覆了一层冰。面具把他原本的眉眼遮住了,换上了一张陌生的脸——眉峰更平,眼尾更垂,看着像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修士。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浮光收在储物袋里,腰间只挂了一把普通的灵剑。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李书遥站在他旁边,也戴了面具。那张娃娃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猫眼。瞳孔是竖着的,在灰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起来,看着比平时利落了几分,也不那么像游手好闲的散修了。 “那些人都不简单”李书遥的声音压得很低。 阮流筝没有回答。 李书遥笑了一声,跃跃欲试 段扶因来得比他们晚一些。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依旧是那身玄金色的袍子,依旧是那副黑色的面具。他来时所有人都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是刻意,是本能。他的气息沉得让人不想靠近。 他走到阮流筝身边,站定。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阮流筝也不在意,默默的观察着四周的人 辰时三刻,门开了。 是自己开的。那两扇黑色的门扉缓缓向内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门后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三步就有一盏灯,火苗闪动着 一个灰袍老者从甬道里走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都刻得很深。 但他的气息很稳。 “诸位远道而来,柳府蓬荜生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家主已在正厅等候。请。” 他转过身,往甬道里走。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等第一个人迈步。 段扶因动了。他没有迟疑,没有停顿,迈步走了进去。阮流筝和李书遥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其他人,一个一个,沉默的走入那扇黑色的门。 甬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青石铺地,缝隙里生着细细的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极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笼在阴影里。 正厅比阮流筝想象的要小。 或者说 不是小,是空旷。厅内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长案。椅子是黑木的,很旧,扶手被磨得发亮。 正厅最深处,有一个人。 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面容和那灰袍老者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阮流筝走进去的时候,那人睁开了眼。 那一眼,很沉。沉得像压了无数年的石头 他的目光缓慢的 浑浊的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石。“老夫柳鹤鸣,柳家第七十三代家主。”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不算行礼,只是示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柳鹤鸣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在那把太师椅前,看着满厅的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慢,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认人。扫到阮流筝的时候,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移开。 阮流筝注意到了。 是错觉吧,他并没有在意。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说,“老夫也不瞒着诸位。” 大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柳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柳家世代镇守一样东西。”他说,“这件事,诸位想必都已知晓。那东西不能取,不能用,不能毁。它就在那里,从先祖那辈起,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 “如今,守阵人没了。封印松了。那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神色凝重,有人面无表情。 柳鹤鸣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老夫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柳家压不住了,便拿出来,让众人分一杯羹。柳家是守不住了,索性卖个好价钱。” 没有人说话。 柳鹤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老夫若说不是,诸位也不会信。所以老夫不说了。” 他坐下来。 “东西在祖地。祖地的门,在正厅后面。那扇门认血脉。但柳家这一代,除了守阵人,无人能开。”他看着满厅的人,“但诸位不同。诸位来自五湖四海,身负各路气运。或许……有人能开。”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正厅深处,那面墙动了。不是塌,是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缝隙里有光透出来,不是青色,是白色。很亮,亮得刺眼。 墙完全裂开的时候,阮流筝看见了那扇门。 门很高,门框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从门楣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无数条锁链缠绕在一起。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什么都没有。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两个字。 柳鹤鸣站起来。 “这扇门,”他说,“老夫柳家守了七十三代。今日,老夫把它打开。能走进去的,便是与那东西有缘。走不进去的——” 他没有说下去。 他走下台阶,走到门边,站定。他抬起手,按在门扉上。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没有任何声音。那两扇巨大的门扉向两边滑开,露出门后的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柳鹤鸣转过身,看着满厅的人。 “诸位,”他说,“请。”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和那灰袍老者一起,从侧门离开了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动了。 第52章 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最先迈步。他走到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跨了进去。他进去了。门后的黑暗吞没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进去了,有人被拦住了。被拦住的人站在门前,脸色铁青。那扇门明明开着,他们就是迈不过那道门槛。像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过不去。 阮流筝看着那些人。有的气急败坏,有的不甘心,有的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那扇门。 “走。”段扶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 他迈步。阮流筝跟在后面,李书遥跟在最后面。 段扶因跨过门槛,没有任何停顿。他进去了。阮流筝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起脚—— 跨过去了。 门后的黑暗裹住他,像雾,像梦里才会有的那种触感。他没有回头。 往前走,黑暗散了。 他站在一条甬道里。甬道很长,看不见尽头,两壁什么也没有,只有脚下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向深处延伸。 阮流筝回头看。门还在,还开着。门边站着几个人,正看着他们,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嫉妒和不甘。然后门开始合上。很慢,一毫一毫地合上。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无人注意到 一道黑影从门外闪了进来。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周围 李书遥,段扶因 都不在他身边 这两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无声无息。 是禁止,强行将他们分离了。 第53章 闻青旧事 阮流筝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甬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方才跨进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门不见了,黑暗也不见了。只有石砖,一块接一块,向身后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不再等。 往前走。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光滑如镜,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眼前是一个洞穴。 很大。大到看不清边界。头顶是黑色的岩石,湿漉漉的,有水珠从上面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洞穴深处有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溪,或者一个湖。 他看见了湖。 湖不大,水面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纹,没有涟漪,甚至没有一丝风。湖水是黑色的,仿佛没有底 湖中央有一座石台。 圆形的,不大,上面放着的是—— 一具棺椁。 阮流筝瞳孔一缩 石台的边缘刻满了符文,和门上的一样,锁链的形状,一层叠着一层。那些符文在灰蒙蒙的光里微微发亮,像活的。 另一边 包括李书遥在内的其他人 都在经历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们仿佛 处于不同的空间之内。 棺椁是竖着的。 阮流筝站在湖边,看着那具棺椁。棺椁是白色的,白得像骨。没有盖,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他掐了个诀,跃过湖面,落在石台上。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柳闻青。 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在棺椁里。和醉仙楼那晚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一样的脸。但不一样。她的脸上没有那晚的妩媚,没有那晚的凌厉,什么都没有。 只有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安静得像从未活过。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黑得像墨。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捧着一只盒子。 那盒子很小,刚好能放在两只手掌心。透明的,像千年寒冰所制。 盒子里面,有一枚碎片。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灰蒙蒙的光里微微发光,像活的,像在呼吸。 阮流筝看着那枚碎片,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枚。 两枚碎片,一模一样。只是形状不同。他把自己的那枚举起来,对着光,比对着盒子里的那一枚。边缘的纹路对上了。 能拼起来。像两块被打碎的玉,裂口严丝合缝。 阮流筝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更沉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棺椁前,没有动静 没有禁制没有阵法也没有任何攻击 良久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盒子。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收回。他把盒子拿了起来。 盒子里,那枚碎片安静地躺着。和他手里那枚一样,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血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 就在他拿起盒子的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 阮流筝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很近,近到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眸中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空。 她看着阮流筝,看了很久。久到阮流筝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然后她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那晚的声音。那晚的声音是活的,有温度,有情绪,有笑意,有危险。这个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阮流筝一时间没有说话。 阮流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有一堆东西想问,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安静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是笑吗?他不知道。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摆着茶具,茶是凉的,不知放了多久。窗外有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碎片还在。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脆响,此时此刻阮流筝手中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块碎片,一块完整的碎片。 那两片融合到了一起,严丝合缝 比巴掌大一点,形状很不规则,但那些纹路是完整的,从这一端流到那一端,缓缓地,像一条河。 他有些恍惚的抬起头。 屋子对面站着一个人。柳鹤鸣。 “柳家主!”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很复杂,很沉 沉得像是压了无数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一道缝。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到阮流筝面前,站定。 他看着阮流筝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阮流筝的脸颊。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尖有厚厚的茧。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没想到啊。”他开口,声音沙哑,比在正厅里更沙哑。“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是你。” 阮流筝站在那里,此时此刻他有一肚子疑惑。 “柳家主,这一切到底是” 柳鹤鸣收回手。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坐。”他说。 阮流筝在他对面坐下。 “你手上的东西,”他说,“是轮回镜碎片。” 阮流筝颇为疑惑的看着他 “轮回镜不是武器,不是法器,不是任何可以用来争斗的东西。”柳鹤鸣放下茶杯,“它是钥匙。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没人知道。开进去是什么,也没人知道。” “请柳家主解惑” 阮流筝听得云里雾里的,他听不懂这位柳家年长者在说什么 或者说 他现在脑子是混沌的 老人看着阮流筝,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柳家守的,从来不是封印。”他说,“柳家守的,是这枚碎片。”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封印——” “封印是后来才有的。”柳鹤鸣打断他,“碎片在这里,封印就必须在这里。碎片在哪,柳家就在哪。先祖的遗训,只有一句话——等一个人来,把碎片给他。” 他看着阮流筝。 “柳家等了七十三代。”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闻青是柳家嫡长女。”他说,“同时也是 是这枚碎片的器灵。从碎片被铸成的那一天起,她就在了。” 阮流筝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意识。”柳鹤鸣继续说,“不知道自己是器灵,不知道什么是器灵,不知道什么是人。她只是……活着。像一个普通的孩童,会笑,会哭,会饿,会疼。柳家把她当下一任家主养。给她请最好的先生,教她最全的礼仪,让她读最多的书。她学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他顿了顿。 “但她会死。” 第53章 他的声音更轻了。 阮流筝看着柳家主,只感觉这位老人 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一般 “她会无缘无故地死。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然后过几天,她又会活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要从头学起,学说话,学走路,学认人。又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阮流筝看着那枚碎片。贴在一起的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 “她死过多少次?”他问。 柳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次。” 阮流筝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切都明了了。 李书遥遇到的 和他遇到的 从始至终—— 都是一个人! “她每一次活过来,封印就弱一分。”柳鹤鸣说,“她长大一次,封印就弱一分。她开始记事的时候,封印已经快压不住了。后来她不再死了。她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但我知道 封印的力量依旧在一丝一丝的减弱”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但她也长不大了。”他说,“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不会变老,不会长大,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阮流筝等着。 过了很久,柳鹤鸣才开口。 “知意小时候,和她一起长大。”他的声音更沙哑了。 阮流筝瞳孔一缩 柳知意。 他的母亲。 但他从来不知,或者没人告诉过他 柳知意出自柳家。 “知意叫她姐姐。她们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在后院捉蝴蝶。”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后来知意长大了。她还是没有变。知意开始叫她闻青,不再叫姐姐。她还是那个样子。不会老,不会长大,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说下去。 “知意没有天赋。”柳鹤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柳家这一代,没有人有天赋。没有人能碰那枚碎片。知意试过,不行。她不行。谁都不行。” 他闭上眼睛。 “我本有意让培养知意,让她能够慢慢的 掌握这枚碎片 到最后彻底将其征服” “但知意想走。她想和阮天罡走。她不想被关在这里,不想守着这枚永远不会醒来的碎片。” 他睁开眼,看着阮流筝。 “我让她走。但我说,如果有一天,柳家召你回来,你必须回来。她答应了。” 他看着阮流筝,目光很复杂。 “前些日子,我召她回来。她回来了。试了,还是不行。失望而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阮流筝。 “没想到……是你。” 他说“我想过可能是任何人,唯独没想过会是你” 阮流筝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节粗大,青筋暴起。忽然想起那枚碎片。黎玄给他的那枚。他从哪里得来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那柳闻青——”他开口。 柳鹤鸣没有回头。 “不用担心。”他说,“闻青永远不会死。她快撑不住了,但就在今日碎片醒了。她陪伴了这枚轮回镜数万年,只要本体还在 她永远不会消亡。” 柳鹤明的声音像是一丝叹息 “她现在只是短暂的沉睡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也是….柳家血脉。”阮流筝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鹤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你走吧。”他看着阮流筝,浑浊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碎片是你的了。她等的人,是你。” 阮流筝站起来。他看着柳鹤鸣,看着那双什么也没有的眼睛。想说什么,但看柳鹤鸣已然转过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往外走。 他明白了,这场邀请本来就是虚假的。 这枚碎片误打误撞被他获得,或者说 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是其他人。 柳鹤归一开始就知道除了柳家血脉之外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得到轮回镜,同时也是迫于压力 才决定了举行这次聚会。 为了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对柳家打消主意,于是干脆敞开大门 让有能力者取。 而他 阮流筝 只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 在柳鹤鸣计划之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闻青啊,你终于等到他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阮流筝停下脚步。 “近万年了。” 阮流筝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承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永远洗不干净。 第54章 元婴 阮流筝刚一出柳府便立刻祭出神识,扫射四周 他没有犹豫 浮光出鞘,剑身嗡鸣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他跃上剑身,灵力灌入,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往城门的方向掠去。风灌进袖口,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边飞,一边从怀里摸出传讯玉佩。 李书遥的灵气留在上面,还没散。 灵力灌入。简短,命令式的,不多一个字。 “不要回客栈。快走。” 他没有等回复。玉佩收进怀里,灵力催动到极致。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剑身微微发颤,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无功而返的其他势力肯定出来后会调查今日来过的人,况且 阮流筝最担心的其实是段扶因。 他不太信原著里心思缜密的男二会无缘无故出现帮他。虽有黎玄在,但如今获得如此至宝,阮流筝选择谨慎为上。 况且 原著中段扶因和黎玄后期关系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哪怕是前期 也是毫无交集 为了卖个面子这么拼?! 城门已经能看见了。 但门口站着人。 三个。都是黑袍,蒙面,腰间挂着渡厄楼的青焰令牌。他们没有交谈,没有走动,就站在那里,堵住了城门。像三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阮流筝没有减速。 看到这些 他心中愈发谨慎 浮光的速度更快了。剑光如虹,直直地朝那三人劈过去。那三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或者说,没料到他敢动手。他们同时拔刀,刀光连成一片,朝阮流筝压过来。 但慢了一步。 浮光的剑光已经到了。 一瞬间,血珠飞溅,留在城内的只有地上几声闷响 唯有一人还站着,想要与他继续拉扯 阮流筝没有和他纠缠。 剑尖一挑,借着那人的力道往旁边弹开,整个人从缝隙里穿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身后传来怒喝声。他没有回头。 出了城门,他往东边飞。 不是回城的路。是往那片密林的方向。林子深,树密,进去就能藏住身形。 但飞了不到一炷香,他感觉到了。 身后有东西在追。很快,比他快。那种快不是御剑的速度能比的。是瞬移。是大能撕裂空间的那种快。 他感觉到了那道气息。铺天盖地,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 阮流筝的呼吸一窒。 他咬紧牙关,催动浮光。但那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像实质一样裹住他,缠住他的手脚,缠住他的剑。 林子到了。 但前面没有路了。是断崖。崖下是万丈深渊,灰蒙蒙的雾从深处涌上来,看不见底。 阮流筝在崖边停下。他转过身,浮光横在身前。 那道气息从天上落下来。 段扶因站在他面前。 他还是那身玄金色的袍子,还是那副黑色的面具。但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像冰,像要把他钉死在这里。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浮光,看着那双眼睛。 “很抱歉。”段扶因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很轻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阮流筝怀里。 “我希望你能把它交还给我。” 阮流筝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枚碎片的温度。是温的。 暴露了。 段扶因怎么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 段扶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友谊的小船,这么快就要翻啦?” 李书遥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但那双猫眼闪烁着浅浅金光。他走到段扶因身后三丈的地方站定,抱着手臂,歪着头,嘴角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楼主大人,欺负一个金丹期的后辈,说出去不好听吧?” 段扶因没有回头。“这是我和他的事。” “巧了。”李书遥往前走了一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段扶因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第54章 “妖域的?”段扶因的声音依旧很淡。 李书遥笑了。那张面具遮住了他的娃娃脸,但遮不住那双猫眼里的光。“妖域三皇子,李商引。楼主大人,你确定要和整个妖域作对?” 段扶因看着他。似乎是思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妖域?”他说,“很抱歉,但我 势在必得” 他抬起手。没有任何征兆,一掌拍向李书遥。那一掌很轻,轻得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阮流筝动了。 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浮光收进储物袋,双手往前一推,掌心亮起幽绿色的光。幽冥鬼火。 那团火从他掌心涌出来,在他面前凝成一面盾。盾不厚,薄薄的一层,幽绿色的火焰在表面跳动,像活的一样。 段扶因的掌风撞在那面盾上。 轰——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阮流筝的双脚陷进地里,往后滑了半丈。但他接住了。他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但他的手没有抖。幽冥鬼火还在烧。 段扶因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掌,是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剑,很细,很窄,剑身上没有任何光泽,像一道影子。他朝阮流筝刺过来。 那一剑不快,甚至很慢。但阮流筝动不了。那剑上的威压太重了,重得像整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剑刺的。是那枚碎片。 它在他怀里发烫,烫得像烙铁。有什么东西从碎片里涌出来,顺着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嘴边。他咳出一口血。血落在衣襟上,落在他手里握着的那枚碎片上。 是柳闻青的气息。 轮回镜此刻亮得刺眼,整片断崖都被照成了白色。 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灵力从那碎片里涌出来。阮流筝被那灵力裹住,整个人像掉进了海里。灵力从每一个毛孔往他身体里钻,灌进经脉,灌进丹田,灌进骨头缝里。他的金丹在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要碎了—— 金丹碎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那是—— 是元婴。 他听见李书遥在身后闷哼了一声。那股能量太强,席卷着四周,加上两人都是金丹大圆满 于是——元婴初成。 断崖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崖底吹上来的声音。 他抬起头。 段扶因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阮流筝,看着那枚碎片,面具后面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头顶的云层开始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亮,是紫色的光,一闪一闪,越来越亮。 雷劫。 元婴期的雷劫。不是一道。是两道同时降了下来。 阮流筝和李书遥的劫叠在一起,云层里的紫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整片天都被照成了紫色。 段扶因抬起头,看着那片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雷劫覆盖之处,圈内其他修士不论修为,都会被连累。”李书遥的声音很平静,“修为越强,雷劫越强。” 他看着段扶因。“而且,天地异象会引来所有人的神识窥探。” “你不能再留了。渡厄楼楼主” 段扶因深深看了阮流筝一眼。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第一道雷劈下来。 阮流筝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浮光横在头顶。雷光落在剑身上,顺着剑身往下淌,落在他身上,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疼。从头顶疼到脚底,从皮肉疼到骨头缝里。但他没有倒。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的衣袍被烧穿了好几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被烧焦了。储物袋里的丹药一颗一颗往外掏,塞进嘴里,咽下去,再掏,再塞。 李书遥在他不远处,也在扛。他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半张娃娃脸。嘴角有血,但那双猫眼看起来却极为专注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云层里的紫光开始变淡。雷劫快过去了。阮流筝的丹药也快没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还站着。 第九道。 最后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云层裂开了。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李书遥身上,落在这片断崖上。是天地异象 阮流筝抬起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光。那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丹田在飞速运转着,吐纳着 再睁开眼的时候,金光已经散了。天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崖底的风还是那样凉飕飕地吹上来。 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丹田里,一个小小的婴儿盘膝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和他一样。 元婴。 李书遥走过来。面具全碎了,露出那张娃娃脸,嘴角有血,头发也烧焦了好几缕,但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阮兄,”他说,“你欠我的面具,记得赔。”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李书遥笑了一声。“行了,别看了。快走。” 他看了一眼身后。“刚才那动静,整个承平城都看见了。再不走,来的人就不止渡厄楼了。” 阮流筝点了点头。“你呢?” 李书遥歪了歪头。“我啊,我得回妖域了。出来太久,家里该找我了。”他看着阮流筝,那双猫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阮兄,后会有期。” 他没有等阮流筝回答。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那个楼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小心点。他看起来知道很多,不然怎么能知道宝贝在你身上。”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阮流没停留。他飞速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另一边 段扶因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三丈处,站着一个少年。黑色的斗篷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那张脸很白,眉眼清冷,唇色不点而红,像噙着一滴未干的血。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不像活人。 段扶因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眼前这个人没有展露任何气息,如果不是就在眼前 他的神识根本捕捉不到。 他没有说话。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各自立在各自的阴影里。 是少年先动了。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在拨动一根琴弦。但段扶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那道指风切开了空气,也切开了他身侧三尺处的一块岩石。断面光滑如镜。 看不出修为。 段扶因看着那块岩石,又看向少年。“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又抬起手,这一次不是划,是点。指尖落下的地方,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朝段扶因的方向蔓延过去。裂缝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段扶因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一步让得很轻巧,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少年。少年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划,一点,又一挥。三道攻击,三道不同的轨迹,把段扶因逼退了六步。 六步。他活了这么多年,被一个少年逼退六步。 少年的手垂下来,不打了。他看着段扶因,那双眼睛很黑,黑得透不进光。“让开。”声音很轻,不是商量,是命令。 段扶因没有让。“请阁下报上名字。” 少年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段扶因却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机。然后他往前走。段扶因站在那里,没有让,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少年从他身侧走过,衣袍带起一阵风,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香。 “道友。” 少年没有停。 “你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段扶因转过身,看着那道背影。黑色的斗篷,清瘦的身形,很直的脊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面具中露出的那双眼睛此时此刻 爆发出了强烈的兴趣。 “有意思。”他说。 少年没有回头。 段扶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裂缝,唇角勾出了个弧度。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55章 入梦 阮流筝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风灌进衣袍,冷得刺骨。突破时那股暖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元婴初成,境界未稳,他必须迅速找个地方落脚。 那些神识还在扫,一道一道,从承平城的方向蔓延过来,像渔网一样撒开。 第55章 他把浮光压到最低,贴着树梢飞。气息收敛到极致,不敢露出一丝灵力波动。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回阮家,不能回问剑宗。哪里都不能回。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镇子。 不大,依着一条小河建的,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是凡人地界。没有护城大阵,没有巡逻的修士,连灵气都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落在镇子外面,把浮光收进储物袋,沿着田埂往镇里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这副样子进镇,会吓到人。 青年掐了个净尘诀,把身上收拾干净,又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束起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他沿着主街走,在一家民宿门前停下。门面不大,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发亮。门里传来算盘珠碰撞的声音,和掌柜的哼着小曲。 他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拨着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阮流筝,眼睛亮了一下。 “客官,住店?” 阮流筝点头。“一间房。”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那是阮家的东西,灵玉的,在凡人眼里也就是块好看的石头。掌柜的没认出来,只当是个公子哥。 “一晚五十文。”他伸出五根手指。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他没有银子。储物袋里全是灵石,在这里用不上。他想了想,抬手把束发的那根白玉簪拔下来。簪子是普通白玉,值不了几个钱,但雕工精细,在凡人眼里算是好东西。 “出门急没带银子,”他把簪子放在柜台上,“这个抵房钱。” 掌柜的拿起簪子看了看,对着光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金光 “好东西啊” 他也不多问,点了点头。 “三楼最里边那间,清静。”他递过来一把铜钥匙,“客官要吃什么,跟伙计说。” 阮流筝接过钥匙,往楼上走。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棵老槐树,和树下晾着的被单。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把怀里的轮回镜碎片取出来。掌心摊开,那枚已经拼合了大半的轮回镜安静地躺着。那碎片又变回了死物。暗沉沉的,像一块普通的碎瓷片。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那镜子经过合并已经能隐约露出原本的样子,但还是缺了最后一脚 不再想,他把碎片收进怀里,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丹田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盘膝坐着,和他一样的姿势。 幽冥鬼火在元婴旁边跳动。幽绿色的,很安静。 灵力运转了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身体开始变暖。那股暖意从丹田,从骨头,到每一个毛孔。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神识开始模糊。 不对。他应该是清醒的。 修士不需要睡觉。元婴期更不需要。但那困意太浓了,像潮水。 幽冥鬼火在跳。一下,一下,很慢。 这困顿来的猛烈,阮流筝想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但一切都只是徒劳。 眼皮在打架,意识在飘散 不知何时,他站在一座高台上,脚下是汉白玉的石砖,每一块都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更白,骨节更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肩甲上刻着云纹。 “你真的想好了吗,月璃真君” 听到有人叫他,阮流筝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白眉。 是黎玄。 阮流筝瞳孔一缩。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黎玄。这个黎玄更年轻,眉眼间的锐气还没有被万年光阴磨平。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剑,手里捧着一面镜子。 轮回镜!? 完整的。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 “你想好了?”黎玄再次开口。声音和他认识的黎玄不一样。这个声音里有情绪,有犹豫,有复杂。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想好了。”更低,更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阮流筝有些诧异,他明明没有开口 但此时此刻,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是梦境? “我来镇压他。以身作阵。”他看着黎玄手里的那面镜子。“若回不来,不要犹豫。用本君交给你的轮回镜直接镇压我。我愿化身你最大的助力。” 青年叹息了一声 ,神色凝重 “师弟,交给你了” 黎玄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穿银甲的人,紧皱着眉 “你的神魂。”黎玄说。“在封印之力消散之前,可能会陷入永无止境的轮回。” “你无法永远困住他的” 银甲的人笑了。那笑容很自信。“无所谓。无论哪一世,有召必回”他说 “到时候,你来接我。” 他转身。铠甲在雾里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黎玄。”他没有回头。“如果发生了最坏的后果。不要留情。”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雾里。 黎玄站在原地,捧着那面镜子。他的手在发抖。 阮流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银甲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一阵混沌过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怀里的碎片是温的。他低头看 元婴期。 修为稳固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月璃”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 好熟悉。 第56章 殷珏的血 阮流筝在小镇住了三日。 三日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门。每日只是打坐、稳固元婴、研究那枚碎片。 他把碎片放在桌上,放在掌心,放在月光下,放在阳光里。用灵力催动,用神识探查,用精血浸润,但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枚碎片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破镜碎片,暗沉沉的。 第四天的傍晚,他把碎片用绳子绑了起来,挂在了胸口,不打算再试了。 镜子缺了最后一角。缺的那一角不在问剑宗,不在柳家,到底应该在哪里? 原著中并没有提及到。 也许只有把镜子拼凑起来,才能真正的将其激活 他坐在窗边,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树下晾着的被单收了,又挂上了新的衣物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地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子了。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追杀,没有任何人认识他。 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景象。 但这三天,阮流筝也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似乎被人盯上了 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不是修士的神识,没有任何杀机。 阮流筝没有轻举妄动,如果是其他势力的人盯上他 肯定会直接出手,但他等了这么久 那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那只能说明盯上他的 修为并不在他之上,因此不敢随意动手。 傍晚,阮流筝在街边买了一份馄饨。掌柜的是个胖女人,笑得很热情,给他多加了两颗。他端着碗坐在路边的长凳上,馄饨很烫,他吃得慢。 街对面有人走过,挑着担子,卖的是糖葫芦。小孩追着跑,笑声清脆。他低着头,喝了一口汤。 突然的,阮流筝目光一动 那道目光不在街对面了。 他慢悠悠的吃完,放下碗。 青年站了起来,把铜钱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巷子里走。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他走进去,脚步不急。身后的脚步声也不急,不远不近,刚好跟在他后面。 他走到巷子尽头。死胡同。 他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巷口。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阮流筝脚边。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吠。 然后阮流筝动了。 元婴期的威压从他身上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条巷子罩住。浮光出鞘,剑光微闪。霎那间 剑尖已经抵在那人的咽喉上。但那人没有躲,甚至没有丝毫防备的样子。 斗篷被剑风掀开,兜帽落下来。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第56章 眉眼清冷,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用那双眼睛淡淡的看着阮流筝,唇上没什么血色 “师兄。”声音轻得像风,像自言自语 阮流筝的剑停在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刺进去。 他看着那张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因为阮流筝闻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一阵对峙过后,剑垂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虽然是疑问句,但阮流筝并未指望少年回答 他一个箭步上前,目光扫过殷珏的全身 没有伤口。 才几日未见,殷珏好像又长高了。 变化不大,要非说哪里不一样了的话,那应该是眉眼间那点少年气又淡了几分,下颌线更利落了,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幽深。 明明才几日不见,殷珏悄悄长开了许多。那张脸愈发精致了,那股冷香没变,看阮流筝时眼底那一点亮光也没变。 阮流筝并没和他多言,他有些粗暴的拽住了少年的手腕,把人拉去客栈。 殷珏并没有展露一丝不满,颇为乖巧的跟随着。 两人进了房间,阮流筝 砰 地一声把房门关严,再次质问道 “你怎么下山的?” 他想起了他离开那天问剑宗那股能量波动,和殷珏有关吗?还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殷珏能轻而易举的追过来 殷珏安安静静的卸下了斗篷,身上那股血腥气更重了 “师兄” 他语气微微拖长,不似以往的讨好,反而颇为平淡 少年抬眸看向他 “你不想见我,于是我只能来找你了” 他慢悠悠道 “师兄和李书遥相处的倒是颇为和睦” 阮流筝心中剧震 李书遥……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从他到承平的时候,殷珏就一直跟着他 不可能,殷珏修为在他之下,他怎么可能感知不到? 不等他想明白,殷珏已经走上前来。等他回神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 殷珏抬手,漫不经心地捻起他一缕发丝。 “师兄走得好急,”声音落在耳畔,不紧不慢,像是在呢喃 “都没有和我告别。” 阮流筝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血腥气更浓了。修士五感过人,再淡的气息也能捕捉。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殷珏捻着他发丝的那只手腕上。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血。不是他的。 他方才拉殷珏进来时,握的是那只手腕。 阮流筝抬起头。殷珏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月白的衣袍。袖口处,有一片暗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洇开。 阮流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比刚才轻得多。 他把袖口往上推。入目的是一圈又一圈的白布,缠得很紧,但血已经渗出来了,那血色暗沉发黑,估计已经受伤有些日子了。 可能刚愈合,就在他没轻没重的拉扯中伤口再次被扯开 就在此时,阮流筝感觉到胸口微微一热,他低下头。 轮回镜碎片亮了。很弱,像呼吸一样,一明一灭。 殷珏也看到了那道光。他没有说话,挣脱开了阮流筝轻握着他的那只手,把染血的地方轻轻放了上去 殷珏的血渗进碎片的纹路里,沿着那些古老的沟壑慢慢流淌,像一条河。阮流筝看着那道光,瞳孔微微收缩。 轮回镜似乎是活了过来,像一个活物一般 再看看吮吸着殷珏的伤口 少年看着自己的血在里面流淌。他抬起眼,看向阮流筝。 他笑了,这个笑在月色的衬托下有些诡异 “师兄。”他开口,阮流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殷珏看着他震惊的神色。然后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在碎片上慢慢划过,那光更亮了。 “它认得我的血。”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殷珏的手指从碎片上移开,落在阮流筝的衣襟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阮流筝没有动,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努力了多日都没能让轮回镜有一点反应,但轮回镜对殷珏的血有反应。 为什么。 “这下 我对师兄有用了吗?”殷珏问。 殷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碰到阮流筝的锁骨。 慢慢的 手指停在了阮流筝的颈侧。那里,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很快。 “师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殷珏说。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很好看,像一瓣将开未开的花。 “我在这里站了三天。”他说,“看着师兄吃饭,看着师兄发呆,看着师兄坐在窗边看月亮。” 他顿了顿。 “师兄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阮流筝没有回答。殷珏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滑动,描摹着那根血管的走向。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在想师兄。”殷珏说,“每天每夜,每时每刻。” 殷珏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眼睛黑得透不进光,但那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看的阮流筝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阮流筝看着他。看着他因受伤而变得更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竹林小筑里那个瘦弱的孩子。也是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问他——“师兄,你会一直这样吗?”那时候他说不知道。 他伸出手,握住殷珏搭在他颈侧的那只手。 “你受伤了。”他说。 阮流筝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松手。“先包扎。” 殷珏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阮流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月光下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惊心动魄。 “师兄,”他说,“你在心疼我吗?” 阮流筝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手。 第57章 十日 阮流筝拉着殷珏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找药。储物袋里的伤药不少,他翻出最上好的那瓶,又翻出干净的白布。 转过身的时候,殷珏还坐在那里,维持着被他按下去的姿势,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人摆弄的瓷偶。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跟着他,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回到这头。 阮流筝在他面前坐下,拉过他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推。白布已经染透了,血色发黑,干涸的和新鲜的混在一起,把布条粘在皮肉上。他皱了皱眉,放慢动作,一层一层地拆。 殷珏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他。 “问剑宗出事了?”阮流筝低着头问道。 他只觉得脑子很乱,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他也有太多疑问了。 “没有。” “那股灵力波动是怎么回事?” “是后山的封印,长老们在加固。”殷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加固的时候需要所有人合力,我没走成。” 殷珏知道封印的事情,阮流筝有些惊讶,连他都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看来是黎玄和他讲过了。 阮流筝的手顿了一下。“那你后来——” “嗯。”殷珏的声音更轻了,“我出山门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层白布拆下来,露出底下的伤口。很长一道,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边缘整齐,但很深。 愈合了一部分,又被扯开了,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他把伤药撒上去。 殷珏的手指动了一下。 “黎玄让你出来的?”阮流筝问。 殷珏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 果然 阮流筝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对上殷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封印松动,长老们在加固。这个时候人手不够 没人管你,不然他们不会让你走。” “所以我偷偷走的。”殷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趁他们不注意。” 阮流筝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轻描淡写的笑意。他低下头,继续包扎。 “你这伤——” “出山门的时候被阵法扫了一下。”殷珏的语气很淡,“没事。” 阮流筝心道 一句实话都没有,但也没有再问。他把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很紧,力道均匀。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殷珏忽然开口。 “师兄不问我去哪里找你?” 阮流筝没有抬头。“你去哪里了?” 殷珏没有说话。阮流筝把布条系好,抬起头。殷珏垂着眸道 第57章 “承平。”他说,“我到承平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一路追过来,追了三天。” 三天。阮流筝想起自己在这座小镇住了三天。也就是说——殷珏跟着他,跟了三天。那道目光,那个没有杀意、没有灵力波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影子。是殷珏。 “你一直跟着我。” 殷珏没有否认。“师兄在忙,”他说,“忙着社交,忙着打坐,忙着……”他顿了顿,“忙着和别人并肩作战。” 阮流筝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殷珏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沉,那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嘴角抿着,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阮流筝忽然想起前些天和李商引遇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殷珏方才说“师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我和李书遥——”他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解释什么。 他凭什么解释?明明殷珏有一堆事情瞒着他,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殷珏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何种境界 以他现在元婴期的修为都没能感知到殷珏的存在。 果然是主角吗,气运之子。 进步真是飞快。 他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想到从小被周围的人夸赞是天才,阮流筝不禁笑了笑 笑容有点冷。 阮流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殷珏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眼神没有聚焦,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端着茶杯走回来,递到阮流筝面前。 “师兄,喝水。” 阮流筝接过来。茶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不是味道不对,是身体不对。 那股熟悉的灵力流动,像一条河忽然断了流。他放下茶杯,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力。 什么都没有。 阮流筝连忙运转丹田 元婴还在,灵力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能看见墙那边有光,但手伸不过去。 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冷冷的看向殷珏。殷珏还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壶,垂着眼,看着茶杯里剩下的半盏茶。 “你给我喝了什么?” 阮流筝质问他 殷珏没有说话。阮流筝站起来,灵力调动不了,但他的身体还在。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殷珏的手臂,力道不轻。 “殷珏,你给我喝了什么?” 殷珏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平静,似乎还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阮流筝无暇欣赏近在眼前的美脸,他咬牙瞪着他 “封灵散。”殷珏说,“无色无味,混在茶里喝下去,灵力会被封住,短则7天,多则半个月”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封灵散。那是禁药,问剑宗的丹房里锁着,不是真传弟子根本拿不到。他松开了殷珏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警惕的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殷珏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阮流筝,看着他眼底的戒备,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看着他下意识护住胸口的动作——那里挂着那枚碎片。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茶壶放下,在桌边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想了很久。 “师兄总是很忙。”他开口,声音清冷。“在问剑宗的时候忙着修炼,下山之后忙着历练,到了承平忙着和别人一起对付渡厄楼。你有那么多事要做,有那么多路要走,有那么多人在等你。”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我只求师兄十日。” 阮流筝站在那里,看着殷珏。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日就好。十日之后,我会让师兄恢复自由。到时候师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去见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 “师兄,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灵力还是调动不了,丹田里的元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气的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隔壁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吸气。 呼气。 殷珏这个疯子。 在他面前表现的太过无害了,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松了警惕呢。 第二天清晨,阮流筝醒来的时候,殷珏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袍,袖口挽起来,露出缠着白布的手腕。头发束着,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师兄,醒了?” 殷珏看起来依旧很无害,至少在昨晚之前 阮流筝一直都这样认为着 阳光洒在少年精致的脸庞下,竟让阮流筝诡异的觉得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阳光少年,哪家的贵公子。 阮流筝看着他穿着整齐,问道。“去哪?” 殷珏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门。阮流筝飞速掐诀换了件衣服,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主街,走过那座石桥,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往镇子外面走。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的,对岸的树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路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殷珏停下来。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坡顶有一座房子。 不大。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屋顶上长着几丛青苔,墙根下种着一排不知名的花,粉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院子不大,用矮矮的竹篱围着,篱笆上爬着牵牛花,藤蔓缠缠绕绕,把竹子都遮住了。 院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门槛旁边放着一把扫帚,扫帚上沾着露水,像是刚用过不久。 殷珏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细的青苔。靠墙的地方有一架葡萄藤,藤蔓爬满了架子,底下放着两把竹椅,一张小桌。 屋子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很简单,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殷珏站在院子里,转过身看着阮流筝。阳光从晨雾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站在那里,看着阮流筝,似乎要把他此刻的模样永远珍藏起来 “这是……” “我们的家。”殷珏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阮流筝听清了 阮流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座院子,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把扫帚,看着窗台上那罐野花。他忽然想起昨晚殷珏说的话——“我只求师兄十日。” 他走进去。 第58章 陪陪我吧 阮流筝在那座石头房子里住了下来。不是他愿意,是走不了。 灵力被封着,元婴在丹田里沉睡,他和一个凡人没有区别。 殷珏说十日,十日就十日。他这样告诉自己。权当是闭关。 只不过闭关的地方从洞府换成了凡人的院子,闭关的方式从打坐换成了发呆。无聊时想修炼也没办法。 殷珏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但阮流筝发觉,他变得更加粘人了,像他的小尾巴,他去哪殷珏便去哪,寸步不离。 阮流筝起初不习惯,后来直接无视。 第二天傍晚,殷珏进了厨房。 那间厨房在屋子后面,很小,灶台是石头砌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阮流筝站在门口,殷珏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服饰。 阮流筝第一次见他穿这么艳的颜色,但他发自内心的认为 确实很适合他。 他看着少年挽起袖子,生火、烧水、切菜。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切菜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苍白染成了暖色。阮流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殷珏坐在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阮流筝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好喝。 这是天赋吧?怎么主角干什么成什么。 殷珏没有动筷子,单手撑着头看着他。 红色的服饰搭配着黑色袖口衬的他更加肤白胜雪。那张脸依旧清冷,但眼神极为专注 “不吃。”阮流筝不知为什么突然发脾气道 “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阮流筝的声音很凶,“我要出去吃。” 殷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好。” 阮流筝愣了一下。“什么?” “师兄想出去吃,就出去吃。”殷珏已经把碗筷收了,动作很轻。“镇上有酒楼,我带师兄去。” 第58章 阮流筝看着他的背影,没动。殷珏把碗筷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 “师兄,不走吗?” 阮流筝站起来,往门口走。殷珏跟在后面,还是两步的距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殷珏忽然快了一步,走到他前面,替他开了门。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殷珏没有看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路。 一路上,阮流筝都能感觉到袖口被人轻轻攥着。他没甩开。 主街上有一家酒楼,两层高,挂着红灯笼。镇上最好的馆子。 殷珏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掌柜的亲自上来招呼。阮流筝点了三四样,又要了一壶酒。殷珏坐在对面,忽然开口: “师兄能喝酒吗?” 阮流筝的动作停住了。他想起某个喝醉的夜晚,想起某些不该记住的细节。他的脸色变了。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殷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太直白,像刀,剖开他想藏起来的所有东西。 阮流筝移开目光,耳根有些发烫。殷珏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阮流筝只当没看见。 掌柜的走了,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丝竹声,有人在唱曲。 阮流筝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酒菜上来了。阮流筝夹了一筷子,味道还行。 又喝了一杯酒,劣酒,辣嗓子。 殷珏坐在对面,给他倒酒,夹菜,把鱼刺挑了放在他碟子里。 阮流筝刻意不关注他,也不说谢谢,只当他不存在。 楼下的大堂忽然热闹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叫好,丝竹声停了,换成了琵琶。 阮流筝往下看了一会。几个舞娘上了台,穿着薄纱,露着腰肢,转起来的时候裙摆像花一样散开。 大堂里的人眼睛都直了,有几个人已经喝高了,摇摇晃晃喊着什么。 阮流筝收回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殷珏不在对面了。他放下筷子,往楼下看。 殷珏不知何时下的楼,少年身着红袍站在大堂角落里格外惹眼,几个女子围着他。 她们在笑,在说着什么,殷珏低着头,不知道在听谁说话。 阮流筝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道声音。 一个女子站在殷珏面前,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 她替殷珏挡开了那些人,正笑着和他说什么。殷珏抬起头,看着她。他说话了。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阮流筝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着他时的那种笑,也不是对着别人时的那种淡。 是另一种,温和的,有礼的。 像世家教养出来的彬彬有礼的贵公子。那女子也笑了,两人站在那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阮流筝把目光收回来。 这时候,腰间的玉佩闪了一下。通讯玉佩,认了主的,不需要灵力也能用,但不能回复。 传讯人是陆淮。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玉佩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鱼,看着殷珏给他挑出来的那几根刺。 他忽然想,如果殷珏没有踏入修真界,如果他只是尘世里一个普通人——他应该已经成家了。 娶一个温婉的妻子,生几个孩子,每天回家有人等他吃饭。不用给人倒酒,不用给人挑鱼刺,不用小心翼翼地跟在谁身后,不用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站起来,走下楼。经过大堂的时候没有看殷珏,直接推门出去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师兄。” 阮流筝没有回头。“回去了。” 他往前走。殷珏跟在后面,还是两步的距离。 回到院子,月亮已经很高了。 殷珏走进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阮流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兄方才在看什么?” 阮流筝眼都没抬。“没看什么。” “楼下那个女子,”殷珏的声音很轻,“师兄看了她很久。” 阮流筝抬起头。 月光下,殷珏的脸很白,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愈发清冷,甚至 有点危险。 “你看错了。” 殷珏蹲下来,和阮流筝平视。距离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师兄为什么不高兴”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歪了歪头 “是因为给师兄传讯的人吗。” 阮流筝心中一惊,表情冷下来。“你监视我。” 他的一举一动,殷珏都知道。 殷珏没有反驳。他只是靠过来,把下巴搁在阮流筝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他的手指搭上阮流筝的手腕,指尖冰凉,轻轻的勾住了他的指尖。 然后,划到他的腰侧。 在阮流筝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腰间的玉佩已经出现在了殷珏手中 “打扰我们的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都该死。” 阮流筝推开他,咬牙切齿地警告他 “我和谁说话,与谁交好与你何干?!” 他的嘴角弯起来,“师兄,我能保证的是 最起码这几天 没人能够找到这里。”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光亮,夜色下显得有点空洞 “师兄,你身边的人太多了。” 他修长的指尖扣进阮流筝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一根一根扣进去。脸离得很近,阮流筝此时此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香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方才在楼下,看了她多久?”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答。殷珏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碰到阮流筝的脸。他的指尖从阮流筝的眼角滑到耳后 “师兄喜欢她那个类型吗。” 此时两个人的距离几乎只要再离近一点,便能碰到对方 阮流筝的呼吸乱了。 距离有点太近了,原著作者到底为什么要给殷珏设定这样一张脸! 不公平。 “师兄关注她什么?”殷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也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阮流筝看着他扣在自己指缝里的那只手——骨节泛白,青筋浮起,像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 “你在和她说话,我看的是你”阮流筝的声音很平。 有些冷硬。 他想 为了不让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需要先稳住眼前这个姿容昳丽 眼神危险的少年 殷珏的动作一顿,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股危险感消失了 “师兄,我再说一遍。”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阮流筝的指节,一字一字地说,“我、只、想、和、师、兄、说、话。” 他把阮流筝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埋进去。睫毛扫过阮流筝的皮肤,痒的。他闭上眼睛,呼吸落在那片掌心里,温热的,潮湿的。 如果此时此刻阮流筝能看见殷珏的神情,他肯定会惊讶于那双眼睛中近乎虔诚的认真,和认真底下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怕被推开的恐惧。 “师兄,陪陪我吧” 第59章 你舍不得 阮流筝因为昨天和殷珏置气这一晚睡的都很不安稳。 一会梦到他在现代的朋友,一会梦到七岁入宗时的场景,画面来回切换着。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门的方向。 门关着,把手处落了道锁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不用试,他知道打不开。昨天还能推开,今天推不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只感觉有些无所事事。 目前修真界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暂时无关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 推不开。他又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站在门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敲了一下门板。 “殷珏。” “师兄醒了?”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阮流筝一回头 发现殷珏坐在床的侧后方的隔间中,和他隔着一道珠帘,手上拿着一本书 “开门。” “开门。”阮流筝又说了一遍。 “师兄今天想吃什么?”殷珏的声音隔着珠帘传过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我说开门。” 少年放下了书。“师兄出去想做什么?” 阮流筝的手按在门板上。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粗粝的,凉的。 “你现在是彻底的不想让我接触到外界?” 这小子真是要翻天了 倒反天罡! 等找到机会,他也要把殷珏关起来让他感受一下这种心情!阮流筝烦躁的想着 殷珏停顿了一会,然后开口了:“师兄出去,是想见谁?”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谁都不想见。我想出去走走。” 第59章 “我陪师兄。” “我不要你陪。” 他又安静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吗,阮流筝想起了他在现代时刷到过的梗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绷。 然后阮流筝听见一声轻笑,不是高兴的笑,而是稍微带了点冷的 “师兄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殷珏的声音很平,“师兄只想出去。出去之后,见谁都可以,就是不想见我。” 阮流筝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几个跨步走了过去,掀开了帘子 “你把门打开。” 殷珏坐在竹椅上,侧对着他,手里拿着把匕首,刃口在指间翻转,一下,一下,光落在刃上,闪着银光。 “殷珏。” 殷珏没有回头。“师兄真想出去?” “你说呢。” 殷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刃口停在他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师兄出去后,会跑吗?” “我很讨厌师兄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怕是因为我,也不可以”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把匕首收起来,站起来,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照得很清楚。他的眼底很平静。阮流筝站着,他坐着,但殷珏的气势丝毫不输阮流筝。 少年站了起来,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殷珏今日穿了一身藏青。那颜色沉得像深潭,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近乎剔透 下颌线愈发利落,眉眼间的清冷被这冷色一压,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直秀,薄唇不点而朱,像落在深潭里的一瓣桃花。 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清瘦的剪影。 “师兄不说话,就是会跑。”他歪了歪头。“那师兄就在屋里待着。” 阮流筝看着他的手。那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匕首压出来的。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堂堂元婴修士,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关在屋子里,连门都出不去。 “你关得住我?”他的声音冷下来。 等我修为恢复,第一个整死你。 呵 殷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师兄灵力被封着,元婴在沉睡。师兄现在,和凡人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 “我关得住。” 阮流筝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他看着殷珏,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只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骂他,想激他,想动手。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转身,走回床边的木桌旁,坐下。 殷珏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师兄。”他轻声唤道。 似乎是觉得方才态度太过强硬,殷珏此刻的语气放柔了些,似乎带了点示弱 阮流筝没有回头。 “我陪师兄。” 阮流筝把眼睛闭上。“不用。” 殷珏没有说话。脚步声从隔间移到床边。 阮流筝睁开眼,殷珏半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何时端着一盏茶。茶汤是温的,冒着热气。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然后在桌边坐下,看着阮流筝。 “师兄,喝茶。” 阮流筝没有动。殷珏也没有催,安静的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藏青色衣袍照得有些发亮。 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乖巧,倒像是此时此刻是阮流筝在无理取闹一样。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脸,然后他移开目光。 “呵,我敢喝吗” “我要出去。” 殷珏看着他。“师兄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阮流筝的声音很平,“我不走。” 殷珏没有说话。他看着阮流筝,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阮流筝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握住他的力道很轻,像握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师兄,你骗我。” 阮流筝的手没有动。 他知道昨天传讯玉佩的事情让殷珏起了警惕心,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出去,就不会回来了。”殷珏的声音很轻,“你一直在想怎么走。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在想。” “师兄昨日还会哄哄我,现在连哄我也不愿意了吗。” 阮流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师兄,”殷珏低下头,把阮流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走不掉的。” 阮流筝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指节,痒痒的。 “殷珏。”他开口。 殷珏抬起头。那双眼睛从下面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那双桃花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孔。阮流筝看着那张脸。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被这个人关着,灵力被封着,门出不去。他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想办法逃。 但他坐在这里,看着这张脸,居然犯了一瞬间的花痴。 神经病。 他移开目光。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殷珏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握着阮流筝的手,没有松开。“师兄,你不高兴。” 阮流筝把手抽回来。“你觉得我应该很高兴?” 殷珏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上。“那我陪师兄。师兄不高兴,可以打我。”他顿了顿,“不要不理我。” 阮流筝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骨节泛白,指节微微蜷着。 阮流筝只觉得心累。 他似乎在对牛弹琴。 阮流筝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殷珏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截影子。过了很久,阮流筝忽然开口:“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殷珏没有说话。 “就这样关着我?”阮流筝睁开眼,“我不明白你的目的” 殷珏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师兄到时候会知道的。”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十日之后? 他不觉得殷珏会撒谎,没意义 他此时此刻就是个普通凡人,殷珏没有必要为了哄他说什么十日之约。 他说 “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殷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 “师兄可以让我做任何事,只要别不理我。” 阮流筝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我想让你现在就把门打开。” 殷珏没有说话。他利落的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阮流筝看着那把匕首,又疑惑的看向殷珏。 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殷珏正看着他,唇角弯着。 “师兄若实在想走,可以捅我一刀。捅完,门就开了。”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殷珏把匕首推过来,推到阮流筝手边。刀柄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冰的。 “你疯了。”阮流筝说。 殷珏歪了歪头。动作很自然,像一条冷血的毒蛇在打量猎物。“师兄舍不得?” 阮流筝看着那把匕首。刃口很亮,像一面镜子,能照见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拿起匕首。殷珏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阮流筝握着刀柄,看着刃口上自己的倒影。 他把匕首转过来,刀尖抵在殷珏的肩上。殷珏低下头,看着那道刃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你以为我会心软?”阮流筝说 “师兄想捅哪里?”他的声音很平静,“肩膀?手臂?还是这里——” 他握住阮流筝的手,把刀尖引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捅这里,死得快。捅别的地方,死得慢。”他松开手,看着阮流筝,“师兄选。” 阮流筝的手在发抖。 刀尖抵着殷珏的心口,只要往前一送,就能刺进去。殷珏没有躲,甚至往前靠了一点。 “你以为我不敢?” 殷珏的嘴角弯起来。那弧度很深,笑得很甜。他的眼底此时此刻泛着亮光,似乎是为自己的提议感到兴奋。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手在抖。” “我的提议不好吗,为什么要犹豫?” 阮流筝的手僵住了。殷珏伸出手,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力道有些重。 两个人无言的僵持了好一会 “师兄,你捅不下去。”他把匕首从阮流筝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舍不得。” 阮流筝把手抽回来。 “殷珏。” “嗯。” “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 殷珏没有说话。他只是靠过来,把脸埋进阮流筝的肩窝里。发丝垂落在了阮流筝的身上,睫毛扫过他的颈侧,有些痒。他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潮湿的。 第60章 “师兄不会的。” 阮流筝坐在那里,没有动。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似乎对师兄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着,又像是在和阮流筝说 “师兄对我不感兴趣,哪怕我是炉鼎体质,哪怕我是单水灵根”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唯一喜欢的是我的脸” “师兄夸过我很好看” “所以在战斗的时候我会尽全力护住自己的脸” 他抬起头,和阮流筝对视着。 他的目光落在阮流筝的唇上,停了一瞬。 “ 这是我唯一能让师兄目光停留的东西。” 阮流筝的呼吸乱了。殷珏靠过来,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 他一时间有些愣怔,没有躲。 “师兄,”殷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再看我一会儿。”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脸。眉目如画,唇色如血,眼尾微微上挑,眼底饱含着情愫。他看了很久。久到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 阮流筝不否认这一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原著作者给殷珏设定了这样一张脸 他凭什么不能看? 阮流筝有些理直气壮。 他喜欢他的脸能代表什么?什么都代表不了 “ 你真的有病。”阮流筝说。 殷珏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 阮流筝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手上的力道有些重,导致不一会殷珏白皙的下颚上就出现了一道红印。 阳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 你说 我和那些人一样,想要采补你也没关系吗 ” 阮流筝淡淡的说道。 殷珏唇角弯了起来,绚烂的像月光下盛开着的曼珠沙华 “ 我的荣幸 ” 第60章 不要不理我 阮流筝盯着他那张脸,最终只憋出一句话:“你脑子有病。” 殷珏没生气,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墨落入水中,一层一层漾开。 他似乎真的在为阮流筝这句话感到愉悦,像一只被主人骂了反而更凑上去蹭的猫。 “师兄肯骂我我很开心,”他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叹息,“比不理我好。” 阮流筝本来想羞辱一下殷珏,让他明白 他其实也没那么好,他和那群觊觎殷珏体质的人一样,从而让殷珏厌恶他 哪曾想,反倒把殷珏说兴奋了。 他推开殷珏靠过来的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照在墙根那排花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他才是那个疯子。不讲了。 他现在并没有能力离开。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早就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殷珏坐在对面,单手撑头看他,眼底的光柔得像被水洗过。“师兄想通了?” “想通了。”阮流筝放下碗,“跟你生气没用。” 阮流筝懒得再理他,起身走到床边,躺下,闭眼。脚步声跟过来,在床边停了一会儿,然后远去。 下午,阮流筝无所事事望着天花板呢,就被一阵甜香所吸引。 他望过去,殷珏进了房间,坐在了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 盘子里码着几块糕点,方方正正,表面烤得微黄,撒着碎碎的芝麻和花瓣。 梨花酥。 阮流筝愣了一下。他在阮家时最喜欢吃的那家铺子做的梨花酥,天罗城东街拐角第二家,每次回去都要买。 在问剑宗时,他离开前殷珏还给他带了一块。 但这里离的那么远 “你从哪儿买的?”他坐起来。 殷珏没有回答,只是把盘子往前递了递。阮流筝这才看见他的手——指节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热油溅的,手背还有一道浅浅的烫伤,已经上了药,但痕迹还在。 “我之前去买了配方,”殷珏说,目光落在那几块糕点上,又移到他脸上,“自己研究的。师兄尝尝,味道是不是和天罗城那家的一样。” 阮流筝看着那几道伤痕,又看了看他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移开目光。“不吃。” 阮流筝没有忘记他们现在的关系。 不能给殷珏一点好脸色。 殷珏没有动。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拿起勺子在盘边轻轻磕了一下,声音清脆。他挖了一勺,送到阮流筝嘴边。“师兄,尝一口。” “我说不吃。”阮流筝偏过头。 殷珏没有收回手。 那勺子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阮流筝的下巴。 力道不重,但很稳,指节卡在他下颌骨两侧,把他的脸转过来。那根手指上还带着烫伤的红痕,贴在他皮肤上,微微发烫。 他的拇指抵在阮流筝嘴角,轻轻一压,那缝隙就开了。勺子送进来,梨花酥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 酥皮一层一层碎裂,里面的馅料软糯,甜而不腻,花瓣的清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口腔里慢慢铺开。 和天罗城那家铺子的一模一样。阮流筝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殷珏的手指还扣在他下巴上,那双眼睛离得很近,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殷珏把那一点亮光收进眼底,嘴角弯起来,那弧度很浅,很满足 阮流筝把他的手拍开。“不好吃。”他说。 殷珏没有收回手,只是放下勺子,歪着头看他。 “一点都不好吃。”阮流筝又说了一遍。 殷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把盘子往阮流筝那边推了推。“那师兄再尝一口,看看是不是尝错了。” 阮流筝把盘子推回去。“我说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殷珏不恼。他把盘子又推过来,换了一块大的,放在阮流筝手边。“这块烤得久一点,更酥。” 阮流筝不理他。 殷珏又把那碟桂花糕挪过来,换了一种口味。阮流筝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碟子轻轻碰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没有睁眼,但那些甜香一缕一缕地飘过来,梨花、桂花、芝麻,混着烤面粉的焦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被掖了一下,很轻。 半夜,阮流筝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冰层底下忽然有水流过。 灵力。 很微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丹田里探出来,在经脉里慢慢游走。他闭上眼,屏住呼吸,试着调动那丝灵力。 它在指尖绕了一圈,温热的,像冬日的阳光。不多,但够了。 至少能打开储物袋。 他睁开眼。殷珏睡在他身侧,长发披散在枕上,几缕垂到他肩头。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整个人蜷在阮流筝怀里,脸埋在他肩窝,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不肯松开。 睡得很沉,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侧,一深一浅。 阮流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没有动。等那呼吸又沉了几分,他把殷珏搭在他腰侧的手轻轻托起来,极慢地挪开。 那手指动了动,他停住。又等了一会儿,没有醒。 他把那只手放在枕边,从床上坐起来。 储物袋就在枕下。他摸出来,指尖那丝灵力探进去,触到一件冰凉的金属。 万能钥匙。 他从阮家带出来的东西,旁的用处没有,唯独一样——这世上任何锁,在它面前都跟摆设一样。 他握着钥匙,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得刺骨。他走到门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 很轻的一声。锁开了。他把门推开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月光落在他脚背上,有些凉。 他往门外探了半步。 然后腰上多了一道力。 不是抓,是缠。从腰侧绕过来,手指扣在他小腹前,不紧,但每一个指节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身后的人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扫过他手背,凉的,滑的。 “师兄。”殷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第61章 抓到你啦 阮流筝浑身发冷。 不是夜风。是身后那个人。 他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听见呼吸声,殷珏什么时候醒的? 第61章 他方才推门的时候,那人还在床上睡着,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像一具安安静静的瓷偶。 可现在那道声音就在耳后。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触到外面冰凉的夜风。 灵力恢复了,只恢复了一点,和炼气一层没有区别。身后这个人,他不知道是什么修为。 “抓到你啦” 殷珏的手从他腰侧滑到手腕,指尖冰凉,握住他那只还捏着钥匙的手,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钥匙落在掌心,被他收走了。 “师兄灵力恢复得真快。”那声音里带着笑,但阮流筝听出了那声音中的不悦。 他的下巴还搁在阮流筝肩上,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好烦。” 阮流筝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殷珏看见了,把那只手也握住了,轻轻拉回来。“打断了我的计划。”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殷珏把阮流筝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 “师兄要补偿我。” 阮流筝终于开口:“什么补偿?”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殷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阮流筝转过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披散着,几缕垂在胸前,几缕落在肩后。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月光在那里凹出一道浅影。 他的眼中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阮流筝明显的能感觉到 殷珏现在 很不开心。 但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看着阮流筝,嘴角弯着,那弧度不深,但配上那昳丽的脸蛋 很艳。 他把阮流筝往屋里拉。一步,两步,三步。 膝盖弯碰到床沿的时候,阮流筝往后倒下去。 不是摔,是被按下去的。殷珏的手垫在他脑后,掌心贴着枕面,指节陷进他发丝里,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流筝,长发垂下来,扫过阮流筝的脸颊,滑滑得,像蛇信子。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阮流筝瞳孔一震 玩的这么变态? 那东西是缚仙结 这玩意除了东西的主人能解开不然其他人根本无法割断。 很细,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把细绳绕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又绕在阮流筝手腕上,缠了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结。绳子不长,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躺着,谁也不能离谁太远。他低头看着那个结,用手指碰了碰,确认它不会松开。 然后他俯下身。 他的鼻尖碰到阮流筝的鼻尖,睫毛扫过阮流筝的眼睑,他的呼吸落在他唇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阮流筝没有闭眼。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阮流筝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半张脸在月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嘴唇微微张着,眉头微皱。 “师兄方才推门的时候,”殷珏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阮流筝的嘴唇,“在想什么?”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在想往哪跑。”他替阮流筝回答了。 他的嘴唇擦过阮流筝的嘴角,不是吻,是蹭,像猫在蹭一件很喜欢的物品。 阮流筝的呼吸乱了。殷珏感觉到了,因为他把嘴唇贴在阮流筝唇角,停了一会儿,像在听他的心跳。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师兄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诉说着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所以冒犯了,我要把师兄绑住。”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阮流筝颈窝里。长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在阴影里。他的嘴唇贴着阮流筝的锁骨,说话的时候,那薄薄的皮肤下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形状。“师兄走的那天,我站在云华殿门口,看着师兄的剑光消失在天边。” 他的嘴唇从锁骨移到脖颈。 “后来我想,师兄不回来,我就去找师兄。找到了,就把师兄关起来。关起来,就跑不掉了。”他的嘴唇停在阮流筝的喉结上,停了一会儿。“可是师兄总想着要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月光下,那双眼睛像上个世纪做出的精美的瓷娃娃,眼眶中镶嵌着的黑曜石。 “委屈师兄忍几天了。”他的声音很轻 阮流筝想说话,想骂人 但唇被堵住了。 嘴唇贴着嘴唇,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他没有闭眼,那双眼睛就在咫尺之间,深沉的像深渊。 他含着阮流筝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阮流筝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到殷珏的舌尖描过他唇缝,不进去,只是描着,像在画一条线,一条他随时可以跨过去的线。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殷珏感觉到了,因为他桃花眼明显弯了一弯。那笑声闷在两人唇齿之间,从嘴角溢出来,酥酥的。他退开一点,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师兄别紧张。” 殷珏的手指从他发丝间滑下来,碰到他的眼角,那里有汗。“师兄心跳好快。”他的手指从眼角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嘴角,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师兄很讨厌吗。”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脸。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真实。眉目如画,唇色如血,眼尾泛着浅浅的红。 他的睫毛很长,抬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要把人溺死的眼睛。 他看着他,忽然觉得一时间有些无言 “你压到我了。”他说。 殷珏往旁边侧了侧,但没有松开。缚仙绳在两人腕间缠绕着。他把脸埋在阮流筝肩上,声音闷闷的。 “师兄,你刚才在想什么?” 阮流筝看着头顶的房梁。“在想你怎么发现的。” 殷珏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师兄一动我就醒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睡得很浅。从下山那天起,就睡得很浅。”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师兄在的时候,才能睡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腕间那根银白色的绳子上。阮流筝看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绳子解开。” 殷珏没有动。 “不解开,我怎么睡?”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那只手动了,指尖摸索着找到绳结,慢慢解开。一圈,两圈,三圈。绳子松开,落在床沿,垂到地上。殷珏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指扣进阮流筝指缝里,十指交握,一根一根扣进去。他的脸还埋在阮流筝肩窝里,紧紧的依偎着他。 第62章 喜喜 缚仙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阮流筝手腕上的常客。 银白色的细绳,一端系在他腕间,另一端握在殷珏手里。出门的时候系上,回来的时候解开。 阮流筝不死心的试过趁殷珏不注意偷偷解,纹丝不动。他也试过用恢复的那点灵力去割,绳子毫发无损。 殷珏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试完了,把绳子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缠两圈,打个结,然后抬头看他。 “师兄,走了。” 阮流筝放弃了。觉得没必要。 他面无表情地说:“走。” 殷珏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清冷。他把绳子缠在手腕上,牵着他往外走。 这些天阮流筝也有些适应了。 不对,这可不兴适应啊! 买菜的时候殷珏会问他吃什么。阮流筝说随便,殷珏就自己挑,挑的都是他爱吃的。 他站在旁边看着殷珏付钱、找零、把菜放进篮子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他在修真界活了这么多年,在凡人的小镇里住了这些天,买菜、做饭、散步、发呆。 上一次过这种日子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很久以前,久到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在现代,他还没有穿过来的那辈子。那时候他也这样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 第八天的傍晚,殷珏说要出去吃。阮流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出了门。 街上的景象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店铺门口挂上了红灯笼,颜色很艳很亮,像刚涂上去的漆。 路边的摊位多了许多,卖花的、卖糖人的、卖红纸剪的小像的。 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清脆。 阮流筝放慢脚步,看着那些红灯笼。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在挂灯笼的汉子。“兄台,这是什么日子?” 那汉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后日便是月缘节啊。”他指了指街尽头那座石桥,“百年一度的约缘节,传说天上的月神和姻缘仙君便是在这一天结为夫妻的。那日后,月神掌管人间盈亏,姻缘仙君掌管人间情缘,从此再未分离过。” 第62章 他把灯笼挂好,退后两步,端详着位置。“所以但凡是能赶上这一天,凡间的人也会在这一天成亲。结了亲的夫妻,传说会像月神和姻缘仙君一样,生生世世都能找到对方,永远分离不了。” 阮流筝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 汉子点点头。“不过也就是个传说,谁知道呢。”他摆摆手,扛着梯子走了。 阮流筝转身,并不在意道 “走吧,吃饭。” 他是真的有点饿了。 殷珏依旧淡淡的,他点了点头,跟上来。 第十天的清晨,阮流筝是被殷珏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殷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红布。 “师兄。” 阮流筝没有动。“做什么?” “最后一天了” 阮流筝有些恍惚。 竟然是第十天了吗。 时间过得真快。 “师兄最后配合我一次吧”他声音淡淡道,不包含什么感情 殷珏把红布举起来。阮流筝看了他几息,把眼睛闭上了。 他不知道殷珏要做什么。 随他吧。 红布蒙上来,在他脑后系了个结。他的世界暗下来。然后他听见殷珏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柜子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只手伸过来,碰到他的衣领。 “我自己来。” 殷珏没有收回手。“师兄看不见。”他的声音很淡,“我帮师兄。” 阮流筝没有再说话。殷珏的手指解开了他的衣领,衣襟被拉开,凉意贴上皮肤。那手指很凉,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腰带系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阮流筝腰间划过。 有些痒。 “好了。” 殷珏的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什么。阮流筝站起来,手腕被绳子的另一端牵着。殷珏把他拉到门口,推开门。晨风从门外涌进来,凉飕飕的。 然后他感觉脚下空了——殷珏揽住他的腰,御剑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 阮流筝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风从脸颊两侧掠过,越来越急。 殷珏的手揽在他腰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掌心的凉意。他没有说话,殷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风里飞了很久。久到阮流筝有些百无聊赖,都要站着睡着了。 正在犯困之际风停了。他的脚踩在地上,是石板,很平整,缝隙里长着青苔。殷珏的手从他腰侧收回去,绕到他脑后,解开了红布。 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见了。 晚霞。天边烧着大片的橘红和紫,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绯色,像有人把一整盒胭脂泼在了天上。 那光落在他面前的建筑上——一座寺庙,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此刻整座寺庙被红色的绸缎裹着,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廊柱上缠着红绢,连台阶上都铺着红毯。 在这片孤寂的山巅上,这一片红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团烧在荒原上的火。 阮流筝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里面很暗,只能看见正中央供着一尊像。 他转过头,看向殷珏。 殷珏站在他身侧。一身艳红的喜服,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领口压着暗色的边。黑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被晚风吹起几缕,飘在脸侧。 那张脸在红衣的映衬下白得像雪,眉目如画,唇色艳红。他没有笑,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立在红绸里的白玉簪,清冷绝尘。 阮流筝想到了一句话。 不食人间烟火。 阮流筝低头看自己。大红的喜服,金色的腰带,袖口绣着和殷珏袖上一模一样的云纹。他穿了一身红,从头到脚。 他抬起头,看着殷珏。殷珏也看着他。 “你——” “师兄,”殷珏的声音很淡,“进去吧。” 他伸出手,握住阮流筝的手腕,往门里走。力道不大,但阮流筝知道自己挣不开。 阮流筝隐约猜到了殷珏要做什么。 但又不敢细想。 寺庙里很安静。那尊像立在正中央,比真人高出一个头,身穿铠甲,手持长剑,面目肃穆。 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石雕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阮流筝看着这场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殷珏松开他的手腕,走到像前,转过身。 月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那身红衣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他看着阮流筝,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睫照得很清楚。 殷珏站在月光下,一身艳红喜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黑发散着,垂到腰际,衬得那张脸愈发昳丽, 眼尾微微上挑,烛光在那道弧度上流转,偏偏那张脸生得极艳,冷与艳叠在一起,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站在那里,金色的云纹沿着衣缘蜿蜒,从领口一直绣到袖口。腰间系着暗红色的腰带,束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就那样站着。 美得不像活物。 他跪下去。膝盖触地,没有声音。他抬头看着阮流筝,伸出手。 第63章 交杯酒情思绕 殷珏的手指微微收紧,把他拉下来。 阮流筝不想跪,但自从入殿的时候便感觉到一股威压不轻不重的落在他身上。 他被压的跪下了。 过家家吗。 行吧。 最后一天了,我演还不行吗。 两个人并肩跪在神像前。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人膝前。 殷珏看着殿门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晚霞散尽的夜空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念一段经文。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没有声音。阮流筝被他拉着,也俯下身。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 殷珏直起身,看着那尊像。“我,殷珏。” “愿与师兄结为道侣。”殷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生死不离,轮回不弃。” 他俯下身。第二拜。阮流筝跟着他拜下去。额头碰到石板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人说“生生世世都能找到对方,永远分离不了”。 他微微侧头看过去 殷珏很轻瘦,是少年人抽条时留下的瘦,用现代话来讲 就是衣服架子,看起来瘦但身材和身形比例都很好。 喜服的料子垂顺,贴在他身上,把肩线、腰线、脊背的弧度都描得很清楚——肩膀不算宽,腰很细,从肩到腰收出一道利落的斜线。他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月光下,那张脸像瓷,眉眼清冷。 “此后无论转世几度,沦为谁人——”他抬起手,指尖点在眉心。一滴精血从眉心渗出,落在指尖,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天道为鉴,心魔为誓。” 阮流筝的瞳孔收缩了。 心魔誓。 心魔誓?!?!?! 直到这时阮流筝才明白。 这已经脱离了过家家的范畴了。 事情闹大了。 一旦毁誓,天道抹杀。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始终被那道压力压制着,说不出话 殷珏已经开口了。 “此誓,生生世世,永不更改。” 他把那滴血按进自己心口。血没入衣料,消失不见。天际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雷声,是比雷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见证着少年的誓言。殿门外,月亮忽然变得更亮了。不是错觉,是真的亮了,并且更大,更圆了。那光落在两人身上,把红衣照得发白。 殷珏俯下身。 第三拜。 阮流筝跟着他拜下去。额头碰到石板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震耳欲聋。 他心道完了。 他真是被殷珏气出心脏病了。 他直起身。月光从殿门外涌进来,铺天盖地。天边有云在翻涌,是彩色的,金、红、紫,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把整片天空当成了画布。 月亮悬在正中央,圆得不像真的。阮流筝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那个汉子说的话——百年一度的姻缘节,月圆之夜,天地异象。 原来是真的。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红衣照得像在燃烧。他看向殷珏,殷珏没有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师兄。”他站起来,伸出手。阮流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颇为修长的手,伸出手,握住。殷珏把他拉起来,牵着往侧殿走。 门推开,里面铺着红绸,桌上摆着红烛,床上铺着红被。到处都是红。阮流筝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红。殷珏站在他身后,没有催。过了一会儿,阮流筝走进去。 他转过身。殷珏站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阮流筝,嘴角没有弧度,但那眉眼间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第63章 那股该死的威压终于消失了。 阮流筝此时此刻心里一股火气上涨着,他有一堆话想说,想质问 但又很无力。 誓一出口,他无能为力。 剧情怎么办? 虽然剧情已经走偏了,但这次是真的回不到正轨了。 阮流筝抬起手。殷珏没有躲。 “啪。” 很清脆的一声。殷珏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浮起一道红印。他恼怒,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阮流筝。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清冷,像月光落在刀刃上折射出的一道冷光。眉眼却还是冷的,冷与艳叠在一起,像一朵开在断崖边的花。 那笑意没有到眼底,只停在唇边,浅得随时会散。偏偏就是那一点弧度,让本就精致的雌雄莫辨的脸从瓷像变成了活物——不是人,是精怪。 “师兄,解气了吗?” 阮流筝的手还在发抖。殷珏看着那只手,伸出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那道红印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若是还不解气,”他的声音很淡,“我不介意师兄对我施加其他惩罚。” 他微微偏头,把那道红印的那边脸更紧地贴在阮流筝掌心里。阮流筝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手腕。他用力把手抽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放过我?” 阮流筝此时此刻心中有种感觉,似乎真的要和殷珏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了。 殷珏看着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身红衣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他们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他的声音很轻,“师兄若是无聊,想找乐子——”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在烛光下像深冬的潭水,“我也不介意,做师兄的玩具。”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殷珏又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 “在明日之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师兄都要配合我。”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两只白玉杯,并排放着。他把酒斟满,端起来,走回来。一只递给阮流筝,一只留给自己。 阮流筝没有接。 殷珏就那样举着,也不催。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红印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等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殷珏很强势。 阮流筝接过酒杯。 殷珏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臂,交杯,仰头,一饮而尽。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脸,那道红印,看着他仰头时露出的脖颈。他把酒倒进嘴里。烈酒入喉,烧得他喉咙发紧。殷珏把酒杯放下,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殿外,月亮正悬在正中央。 时辰到了。 第二天了。 阮流筝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元婴睁开了眼睛。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灌进经脉,灌进四肢百骸,像一条解冻的河。他的修为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温热的,熟悉的。他抬起头,看着殷珏。 殷珏站在那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眯了一下,唇边扬起了个极甜的笑 在红色的衬托下显得像画中人 他的声音很淡,“你可以走了。” 阮流筝愣了一下。“什么?” 殷珏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十日已过“ “师兄 自由了。”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殷珏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他把那身红衣整理好,袖口抚平,腰带摆正。他坐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单手撑着脸,脸很白,那道红印还没消,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他安静地坐着,那双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溺死,此时此刻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瓷像。 阮流筝转过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月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脚背上。他停了一下。 “师兄。” 身后传来那道声音。他回过头。 “方才那杯酒中,”他的声音很淡,“有药” 殷珏此时此刻神色自若,似乎在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阮流筝的瞳孔收缩了。“什么?” 不等阮流筝暴走,就听殷珏慢悠悠的说了下去 “师兄的那杯,没有。”殷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很轻的抖,但他没有藏。“所以师兄不用担心。” 阮流筝看着他。他几个跨步走到殷珏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你究竟给自己下了什么?” 阮流筝声音有些发抖。 殷珏是个疯子,他一直都知道。 他不会想不通想要殉情吧。 “情思绕” 阮流筝只想再给他来上一巴掌。 他眉心直跳。 再也没有了先前修为恢复的喜悦。 情思绕,号称情毒之首。 修士一旦中招便会丧失所有修为,中者情思缠绕,对心仪之人念念不忘,难以割舍。 此药无解。 除非…… 除非与心仪之人肌肤相亲,阴阳交融。否则情思入骨,修为尽散,魂魄溃散,化作一缕痴念,永远缠在那人身边——不生不死,不灭不散。 殷珏那双眸子此时此刻正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算是死 也会一直缠着师兄…… 殷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师兄可以走了”他提醒道 他把手从阮流筝掌心里抽出来,随意放在身旁。“这一切与师兄无关。” 自由快乐,师兄~ 阮流筝看着他。殷珏表情一如往常,但眼尾泛红,脸颊上浮上了淡淡的红晕,从颧骨开始,慢慢蔓延到耳根。他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像被人咬过。 像是魅魔一般。 可魅魔不会这样看他。 那双清冷到近乎寡淡的眼睛,目光直白地看着他,像剖开的月光,把底下的东西都翻出来给他看—— 是欲望。 两人无声对峙着 阮流筝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的心口发疼。 绝对是被殷珏吓出心脏病了。 修士会得心脏病吗? 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 “师兄。”他的清冷的声线落入他耳,比起威胁更像是引诱,“选择权在你手里。” 阮流筝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殿外,月亮正悬在正中央,圆得像一面镜子,亮得像一只眼睛。 第64章 相融 阮流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殷珏坐在床边,仰着头,喜服的领口被方才的动作扯松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锁骨。烛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映出薄薄一层细汗。 他的脸很红,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那红一路烧下去,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瓷的裂缝里透出来。 眼尾红得最重,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揉过,洇出一片薄薄的胭脂色。 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睫毛湿了,粘在一起,底下便露出水光——朦朦胧胧的,把他那双本就清冷的眼睛显得又湿又艳。 阮流筝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 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微微仰了仰脸,把那道还没消的巴掌印完整地露出来。红印浮在颧骨上,和他脸上那片潮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打的,哪个是药烧的。 “真任性啊。”阮流筝的声音很低,面上表情很是冷淡,低头俯视着他。“料定了我不会不管你。” 他垂眸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让你有胆子暗算我。 殷珏没有说话。 阮流筝轻叹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这个人把自己当成祭品摆在案上,就等他来取。 那就顺了他的意。 他松开殷珏的下巴,手指缓慢地抚上他那道红肿的掌印。殷珏没有动,安静地看着他,他唇角扬起了个很是艳丽的弧度,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阮流筝俯下身。 他的嘴唇落在殷珏唇角。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殷珏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 他的手搭在阮流筝腕上,没有用力,似乎能够轻易挣脱开来,像在等他自己留下来。 阮流筝的嘴唇从他唇角移到唇中,含住那片被他咬得发红的唇瓣。 殷珏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张开嘴,把主动权交出去。任由阮流筝主导。 阮流筝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阮流筝的袖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嘴唇很烫,口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那股冷香,熏得人发晕。 第64章 阮流筝吻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包了很多层的礼物,每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殷珏不催,只是在他退开换气的时候追上来一点,嘴唇碰着他的嘴角,碰着他的鼻尖,碰着他的眼睫,碰一下就停一下 阮流筝吻到他的耳垂时,殷珏的身体软了一下。往后倒着,从脊背开始,一节一节塌下来,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的手指从阮流筝袖口滑到掌心,扣进去,十指交握,握得很紧。他的呼吸落在阮流筝颈侧,带着颤。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水泡过的弦。“阮 流 筝” 被直呼其名了。 阮流筝一只手被他紧紧抓着,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后颈,以示警告。 以下犯上,该好好整治一下了。 月光下,殷珏的脸红得像醉了,眼尾洇着胭脂色,嘴唇被他咬得微微肿起,水光潋滟的。 但他的眼睛还是清醒的,像深冬的潭水,那层雾后面是他一贯的清冷。冷和艳叠在一起,像月光落在火上,烧出一层薄薄的青烟。 阮流筝的手从他颈部移开,落到他腰间。殷珏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阮流筝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像在说——是这里。 阮流筝解开他的腰带。喜服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月光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把他身体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锁骨,胸口,腰线。 少年身形有些清瘦,像一截被人削好的玉,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殷珏的腰微微弓起来。 “阮流筝……”他的嗓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迷离,“这次是 你选择的我” 阮流筝没有回答他,他的手从殷珏腰侧滑到后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殷珏顺势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阮流筝低下头,吻他的发顶。殷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很紧张吗?”阮流筝问。 惹祸的是你,现在这么紧绷的也是你。 殷珏摇了摇头。他把脸埋进阮流筝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好。” “那抖什么?” 殷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月光下,那双眼睛有些朦胧,黑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好像知道自己很漂亮。 也知道阮流筝很吃这一套。 所以故意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迷惑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过来,吻住阮流筝的嘴唇。 他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然后用舌尖描他的唇缝。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他最后的考虑时间。 或者是,在慢慢的化被动为主动,引导着他。 阮流筝被他按着往后倒。后脑碰到枕面的时候,殷珏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把月光遮住了,把烛光遮住了,把一切都遮住了。 那发丝扫过他的脸,凉的,滑的,带着那股冷香。 他的手指插进阮流筝发间,拇指摩挲着他的鬓角,嘴唇从他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锁骨。 阮流筝的手从殷珏后背滑到腰侧,滑到那一截细却很紧实的腰上,微微收紧。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唇红得像血,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一点舌尖。 他的脸上全是红晕,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慢慢的,阮流筝发现了一丝异样。 不对。 不是。 位置反了。 阮流筝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殷珏的手从他发间滑到肩上,轻轻推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把他按在枕上。 力道不重。 阮流筝犹疑了一下,就这一下,错过了他最后争取的时间。 殷珏的喜服从肩上滑下来,落在他腰侧。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锁骨凹下去两道浅浅的影,胸口的线条很薄。 他的手从阮流筝肩上移到衣领上,解他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阮流筝没有说话。握住殷珏发抖的手,十指交握,扣进去。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阮流筝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开心。”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的手落在殷珏发顶,轻轻揉了一下。殷珏那顺滑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真实。 他低下头,吻住阮流筝的嘴唇。 衣带被解开了。月光落在阮流筝身上,他的手指有些凉,那凉意一路往下,经过肋骨,经过腰侧。 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很紧。他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会让你满意的” 师兄不是最专注修炼了吗。 我可以成全你。 阮流筝。 然后殷珏的手指动了。很慢,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不急着往下走,也不急着收回来。 阮流筝闭上眼睛。黑暗中,触感变得更清晰了。那手指的凉意,那掌心的薄茧,那指腹滑过皮肤时带起的颤。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他想起了在醉仙楼那一夜。殷珏的嘴唇贴在他耳侧,呼吸落在他耳廓上。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睁开眼。” “求你。” 那声音很轻。阮流筝感觉有什么滴落在脸上,他睁开眼。月光下,殷珏的脸近在咫尺。 眼尾泛红。 他哭了。 阮流筝:? 我还没哭呢 “喂,哭什么?” 那滴泪从眼尾那抹薄红里慢慢渗出来,凝成一小颗,挂在睫毛尖上。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乌黑,井底沉着方才欢嗳的余韵。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似乎很是餍足。从他的眼中,阮流筝能直白地看到那些情绪 兴奋,疯狂,痴念… 泪无声无息地,像一尊瓷像自己从里面裂开了 那唇红得像血,结合此刻的神态,像是是夜里才会醒的那种瓷偶,是吸饱了月光才会复活。 “师兄,”他的声音很低,“疼吗?” 阮流筝此时此刻只能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此时此刻真的有些想吐槽。 为什么原著要给殷珏设计这么一张脸。 殷珏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开。他的手指从阮流筝腕上滑到掌心,十指交握,扣进去。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看你的脸。” 阮流筝没有睁眼。 “求你了。” 依旧这样。 那声音很轻,轻声祈求着他,引导着他,哄骗着他。 他的神情却是兴奋的,兴奋得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蜘蛛,不急着吃,先看看。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力量从殷珏身上涌出来。 那股力量裹住他的神识,温热的,有些软。他的神识被那东西缠住,像被水草缠住,不紧,但挣不开。 他的神识开始抗拒。 嘴上呵斥着他 “殷珏,停手”他声音有些沙哑 “你疯了吗” 他知道那是什么——炉鼎体质,如果没有功法,只要神识相交,就是采补。 他采补殷珏,殷珏会受损。 他要把殷珏的神识推开,但他的身体没有力气。他的神识被轻柔的包裹着,像被温热的潮水托着。 殷珏的手从他指缝间滑开,捧住他的脸。他的拇指摩挲着阮流筝的颧骨,嘴唇贴在他嘴角。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别怕。” “会很开心的” 阮流筝想说话,但嘴被堵住了。 那纯净的水属性神识把他的神识裹得更紧了,像冰融进水里,两个神识轻松相融。 他的修为在涨,很慢,像潮水涌上沙滩,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他的身体软下去,神识也软下去,整个人被那股温和的、纯净的水属性灵力托着,浮在温暖的潮水里。 他闭上眼睛体内元婴飞快的运转着。 第65章 如果没有爱 阮流筝是被光晃醒的。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入目是陌生的挂着红绸的房梁。 他几乎立刻便感觉到了,丹田里那枚元婴比平时大了一圈,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周身流转的灵力比往日浓了不止一倍。 元婴中期。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灵力在指尖绕了一圈。 第65章 神识探出去,整座山都在他意识里铺开——寺庙外的石阶,石阶下的荒草,荒草尽头的断崖,断崖下翻涌的云海。 每一片叶子都清清楚楚。 阮流筝感觉自己此时此刻神清气爽,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他收回神识,低头看自己的腰。 一双手扣在那里。十指交叠,扣得很紧。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指尖泛着一点白。 那双手很漂亮,像一件摆在案上的瓷器。但此刻那双手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指节攥紧时硌出来的,还没消。 阮流筝把那只手掰开。一根一根,从自己腰上摘下来。 殷珏的手指动了动。 阮流筝转过身。 殷珏侧躺着,面朝他这边。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垂到床沿,几缕搭在自己肩上,几缕与他的发丝纠缠着。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尾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绯。殷珏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泛着红的牙印,是昨晚他自己咬的。 他睡着的时候不像活物。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瓷像,眉眼安静,呼吸都听不见。 像瓷娃娃。 阮流筝看了他几息。 然后他坐起来。被子从他肩上滑下去。 头疼。 身后有动静。很轻,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他的腰。力道不重,但很紧。 殷珏的下巴搁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扫过他手臂。 “师兄。”声音有些迷糊,像睡了一夜还没醒透。“早。”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也不在意。他把脸埋进阮流筝颈窝里,蹭了蹭,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 他的手指在阮流筝腰侧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什么东西的形状。 阮流筝把他的手拿开。殷珏没有挣,只是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单手撑着脸,侧过头看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瞳仁漆黑,丝毫不透光。 与往常的清冷感不同,此刻的殷珏身上透着一股妖异。 阮流筝撑住额头。掌心覆在眼上,把光遮住。 太阳穴在跳,脑子很乱。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搅得他心烦。 他做了什么。 或者说 他真的有选择吗。 身后的手又伸过来,环住他的脖颈。缠着他,那人整个人贴上来,胸口贴着他后背,下巴搁在他肩上。殷珏的呼吸落在他耳侧,慢悠悠的。 阮流筝把手从额上拿开,侧过头。殷珏和他动作一致,正歪着头看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那修长脖颈上多了几处红痕,衬得皮肤更加的瓷白。 殷珏的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些发青,像有人用毛笔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洇开了。那淡淡的血管似乎更明显了,看着病恹恹的,反而给了人一种颓丧之美。 他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株开在断崖边的花,根已经烂了,花还在开,开得比谁都艳。 “你的身体,”他开口,声音有些冷,也比自己预想的要哑,“现在怎么样?” 殷珏侧了侧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日光从发丝缝隙里漏进去,把他的眼睛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 他没有看阮流筝,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嘴角还是弯着的。 “昨天的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好喜欢。” 阮流筝不吃这一套。 不想让他转移话题,于是他伸出手,把殷珏的脸掰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按在他颧骨上,把那层笑意按平了。 殷珏没有躲,只是被他捧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没了长发的遮挡,那张脸的每一处都暴露在光里——苍白,透明,眼下的青色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像两口井,井底沉着昨晚所有的月光和泪。 如此美景阮流筝此时却无心欣赏。 他松开殷珏的脸,抓住他的手腕。那手腕有些消瘦,细得像一截被人削好的玉,骨节凸起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试图往里面输送灵力。 殷珏的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一根一根掰开阮流筝的手指。 “我没事的,师兄。”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流筝看着他的手。那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日光从指缝间漏过来,把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殷珏握着他的手,握得有些紧,阮流筝挣不开。 “殷珏”他皱眉道 “你现在敢拒绝我” 他声音更凉了。 “师兄。”殷珏的声音很轻,“你开始关心我了吗。” 如果这样能让阮流筝更喜欢他,他乐意为之。 如果只有得到实际的利益能留住他。 他心甘情愿。 阮流筝看着他这副不当一回事的表情,眉头蹙得更紧了。 看殷珏此刻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有些恼火。 他看着殷珏那张脸。日光下,那张脸美得不真实,但美底下是病,是损,是烧了太久终于烧出窟窿的纸。 极品水灵根,炉鼎之体,若是进行神识双修时没有功法,那每一次双修都是一次巨大的损耗。 他在消耗殷珏的体质,被他消耗掉的那一部分,弥补在了他自己的修为之上。 阮流筝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说到底,是殷珏自愿的。 是殷珏主动算计的他。 也许是气他下药,气他发心魔誓,气他用那种方式把修为渡过来。 还是气他自己也成为了和原著中那些人一样的人。 这一切说到底究竟与他何干? 阮流筝脑子嗡嗡的在想。 “松手!”他命令道 阮流筝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被禁锢住的手,于是他抓住殷珏的手腕,低头咬下去。 咬在他的指节上,牙齿陷进皮肤,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就是骨头。殷珏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把手抬了抬,配合着他的高度,任由他咬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他不挣,不叫,安静地等着阮流筝发泄完。 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环住阮流筝的脖子。殷珏靠过来,脸凑得很近,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眉头皱着,嘴唇咬着那只手指,看起来像一只被惹毛的动物。 殷珏看着那只被咬的手,又看着阮流筝的脸,嘴角弯起来,那弧度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把那双桃花眼也染上了笑。 像上个世纪的瓷娃娃突然复活了过来,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人,舍不得吓他,只是看着他。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消消气好吗?” 阮流筝松开嘴。殷珏的手指上有一圈红红的牙印,没有破,但很深,像刻上去的。他看着那圈牙印,忽然觉得很累。 是心累。他甩开殷珏的手。 眉头紧皱。 “你知道昨天有多危险吗?” 为什么不当一回事。 为什么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把自己的身体当个物件一样对待。 为什么要把自己当作一个交易品。 殷珏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的手指收回来,放在膝上,那圈牙印在日光下慢慢变红。 “我说过,”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熟悉的清冷,“我可以为了师兄,做任何事。” 阮流筝看着他。殷珏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扣进阮流筝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我对师兄是有用的。”他的声音很淡,在陈述着一个事实。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我喜欢师兄利用我。” 他直直看着他 “如果没有爱….” 殷珏最终没有说下去。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自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像小孩把心爱的玩具递给别人时的那种认真。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想法。” 他慢慢的靠近,在他额心印上虔诚的一吻,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他的手指还扣着阮流筝的手指,没有松开。 “好幸福啊,师兄。” 第66章 有多喜欢殷珏 日光漫过寺庙朱红的窗棂,在床前铺成一层碎金。 阮流筝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殷珏掌心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进来,像冰锥扎进温热的血脉。 阮流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理不清两人此刻该怎么相处。 也许他此时此刻应该和殷珏划清界限,但殷珏的神情,殷珏说的话让他做不到那么冷漠无情。 第66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阮流筝是提了裤子就走人的渣男。 他轻轻抽回手,指腹擦过对方指节上未消的牙印,淡淡道: “殷珏,昨夜之事,给我保密。” 殷珏抬眼,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盛着细碎的光。他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勾住阮流筝的袖口,语气乖顺得让人不太适应。 “都听师兄的。” “还有——”阮流筝顿了顿,避开他的目光,“在外人面前,不许再这般缠着我。” “好。”殷珏应得干脆,阮流筝松了口气,起身整理衣袍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我要去天罗城一趟,找陆淮。” 话音落下,房内静了一瞬。殷珏坐在床沿,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清淡的声音:“嗯。” 阮流筝微怔,原以为会迎来纠缠的质问或黏腻的挽留,却只等来了这两个字。 他抬眼望去,殷珏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衣襟,苍白的指尖穿过墨色发丝,动作优雅得近乎疏离: “我先回问剑宗了,宗门还有些事要处理。” 阮流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 他有些诧异,原本阮流筝以为 殷珏这一溜出问剑宗一定会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但这样也好。 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思绪了。 两人沉默地收拾行囊,没有多余的言语。阮流筝先一步走到庭院,指尖拂过阶边疯长的野草,昨夜的荒唐与此刻的平静交织成一张网,勒得他心口发闷。 风卷着松针落在肩头,他抬头望向寺外的断崖,云海翻涌,像极了他此刻翻搅的思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走到阮流筝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只是微微颔首:“师兄,走吧。” 阮流筝意外于殷珏的干脆,他看着他,喉间滚过一声轻“嗯”。 阮流筝没有再多说,转身踏出庭院。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 “回去后,如果遇到问题可以联系我” 殷珏站在原地,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后,直到那抹白影召出灵剑。 风掠过耳畔时,阮流筝下意识回头。寺门前的石阶上,那道身影仍立在原地,遥遥望着他的方向。 他不再看,御史着浮光飞往天罗城的方向。 日光落在殷珏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一丝极淡的黑芒从指尖转瞬即逝,被少年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 是魔气。 阮流筝一走,殷珏恢复了往常的冷淡,他面色依旧病恹恹的,只是多出了一股 不属于这个修为的威压。 “师兄,把那些麻烦的事情处理完……”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我很快回来找你。” 灵剑划破云层,天罗城的飞檐在云海下渐渐清晰。 阮流筝没有回阮家,径直落在陆家名下的“望淮楼”前。朱红的门楣上悬着烫金匾额,侍者认得他,连忙躬身引他上楼:“阮公子,陆公子已在雅间等候多时。” 推开门时,陆淮正临窗而坐,指尖捏着一枚青瓷茶杯,剑眉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起身时衣袂轻扬,自带几分世家嫡子的沉稳气度:“流筝,你总算来了。” 他起身替阮流筝斟了杯茶,热气氤氲中,剑眉星目的眉眼显得格外温和。 “闭关这么久,看来是有所突破了?” 阮流筝接过茶杯,指尖漫过温热的瓷壁,轻笑一声,指尖微动,元婴中期的灵力气息缓缓散开,像春水漫过桌面 “侥幸,到了元婴中期。” 陆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有多问,只是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陆淮说起正事 “最近边境不太平,魔域那边蠢蠢欲动,魔物与魔修频频越界,修真界人心惶惶。” 他语气沉了些,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陆家的眼线发现,问剑宗外围近来有魔物出没,都是些刚开灵智的小东西,虽无大碍,却透着古怪。 “你在问剑宗,万事小心。” 阮流筝握着茶杯的手微顿,想起了现在的时间线,眸色沉了沉,却只淡淡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荒唐了十日,他怎么就忘了原著的设定了。 阮流筝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他想起了殷珏。 他不是不通情爱的傻子,反而很会揣摩人心。 他清楚的意识到,即使殷珏再怎么胡闹他也一直在纵容着。 说到底,他真的很讨厌殷珏吗? 阮流筝不这么认为。 他能够认清自己的心。 若不是喜欢,他不会留下来,甚至可能趁人之危将其杀死。 但阮流筝是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他有多喜欢殷珏呢?有喜欢到愿意为了他闯入主线牵扯一堆麻烦事的程度吗? 阮流筝不知道。 说到底,他是个自私的人。 “还有——”陆淮打断了他的思绪,青年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之前给你传讯,你一直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阮流筝抬眼,撞进他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藏着的关切太明显,却又被他妥帖地收在温和的表象下。 他笑着晃了晃茶杯:“小淮,少让你的那些暗线盯着我,我能出什么事?闭关修炼断了传讯,刚出来就来找你了。” 陆淮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我只是担心你。你向来不爱管这些俗事,可如今局势乱,你又在问剑宗……”他顿了顿,转了话题,“对了,墨家那边,联姻的事,你父亲还在催吗?” 阮流筝指尖一顿,茶沫在杯中转了个圈,漫出几分苦涩 “还能怎样?不过是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我懒得管,他们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反正….”他抬眸看向陆淮 “我又不归家” 陆淮看着他,眸色深了些,却没有多说,只是替他添了杯茶 “若是不想应,陆家总能帮你挡一挡。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想看你为难。” 他的语气太温和,像春日里的风,裹着不易察觉的暖意,却又分寸得当,从不会越界。 阮流筝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陆家的药圃里,也是这样的午后,陆淮替他挡下乱跑的灵犬,也是这般温和地说“小筝别怕”。 他笑了笑,举起茶杯:“不说这些烦心事了。难得出来,陪我喝几杯?” 陆淮眼底漾开笑意,抬手召来侍者:“好。就喝你之前最爱喝的那坛醉流霞。”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雅间里茶香与酒香交织,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宗门琐事聊到少年时的趣事,陆淮始终是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替他添茶、倒酒。 直到暮色漫过窗棂,阮流筝才起身告辞。陆淮送他到楼下,站在飞檐下,看着他召出灵剑,忽然开口:“流筝,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我和身后的陆家。” 阮流筝回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剑眉星目,眉眼温和,看着很是斯文。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知道了。我走了。” 灵剑升空时,他低头望去,陆淮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直到那抹白影彻底融进夜色。 第67章 周衍来了 阮流筝回到客栈的时候,暮色已经沉透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的碎片取出来。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枚巴掌大的镜面上。他愣了一下——碎片变了。不是形状变了,是质地。 之前它暗沉沉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纹路死寂,毫无光泽。此刻那镜面却透出一层极淡的光,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像陈年琥珀那样的暖色。 纹路活了,一条一条,在镜面下游走,像蛰伏了一冬的蛇终于感知到了地气的温热。 他手指摩挲着边缘那道已经拼合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裂缝。 月璃。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身银白色的铠甲,想起自己对黎玄说“你来接我”。 他翻过碎片,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用神识才能看清。 刻痕很旧,像被岁月打磨了无数遍,但笔锋凌厉,每一划都像剑痕。 “月照千山,璃碎万古。” 他念了一遍。声音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把碎片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原著中的时间线在他脑子里缓缓铺开。这个节点,内鬼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长老堂的人,地位不低,有权限接触封印外围的阵法。 原著没有写是谁,只写了殷珏杀他的场面。 原主就是这个时候陷害殷珏,与那位长老联手联合魔界。 最后 那人被一剑穿心,原主也身受重伤,他的血溅在封印上,封印反而更稳了。 第67章 阮流筝皱眉思考着。 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血——能加固封印。 为什么? 这应该是原著作者留下来的伏笔,但是在大结局的时候被遗忘了,原主因为陷害殷珏被黎玄挖出了灵根,在最后大战时死了,谜团被遗忘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殷珏现在在做什么?回到问剑宗了吗?他的身体……他打断自己的思绪,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门被敲响了。 阮流筝打开门。 来人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墨予宁。 墨予宁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黛青色的衣裙,发髻比上次见时更简洁,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兰花纹。 眉眼间那股沉稳气度比从前更重了几分,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好几夜没有合眼。 “阮公子。”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亲近也不疏离。 阮流筝侧身让她进来,她没有坐,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昨夜我到的天罗城,”她说,“周衍告诉我的。” 阮流筝没有问周衍怎么知道他的行踪,世家子弟之间自有他们的消息网。 他给她倒了杯茶,墨予宁接过去,指尖碰了碰杯壁,没有喝。 “墨家阵堂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阮流筝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和他说? 不等阮流筝提出疑问,墨予宁自己说了下去。 “上个月,天罗城的护城大阵开始出现波动。起初很轻微,阵法师们以为是灵石矿脉的自然震荡,没有在意。半个月后波动加剧,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从细微的震颤变成肉眼可见的光纹紊乱。” 她转过身看着阮流筝,继续说道 “守护大阵,一般只有一种情况才会出现波动,那就是——外敌入侵”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墨家连夜排查,方圆千里所有的阵法节点都查了一遍。天罗城、承平城、甚至几个凡人的集镇——”她抬起眼,看着阮流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问剑宗。” 窗外有鸟雀飞过,叫声清脆,落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相比阮公子已经得知了天罗城附近出现魔物的事情” “各大家族已经坐不住了。”墨予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天道宗派人来问过,万象宗发了传讯符,神农药宗那边也在打探。只是碍于问剑宗的面子,暂时压着没动。” 她顿了顿。 “压不了多久。” 阮流筝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茶汤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知道墨予宁来找他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联姻,不是为了那些世家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 她是为了墨家来的。阵堂是墨家的根基,阵法出了问题,第一个受损的是墨家。她必须弄清楚原因,哪怕要得罪问剑宗。 “你想让我做什么?” 墨予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像深水里偶尔浮上来的气泡。 “阮公子在问剑宗多年,是真传弟子,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东西。”她的声音放低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你回去,看一看,把看到的告诉我。”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予宁没有再催,安静地等着。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有折断的竹。 “我本来就要回去。”阮流筝说。 墨予宁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回去之后,我会留意。” 墨予宁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她站起来,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不是世家女子惯用的那种浅拜,是修士之间托付要事时的揖礼,双手叠在身前,额头低过指尖。 “阮公子,墨家不会忘记。” 阮流筝摆摆手。“别急着谢。我什么都没看到,看到了也未必能做什么。” 墨予宁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是她脸上难得出现的柔和。 “你肯答应,已经是帮了大忙。”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衍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气息有些不稳,像是跑上来的。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头发束得利落,但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和墨予宁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回阮流筝身上,咧嘴笑了一下。 “流筝,你可算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在阮流筝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阮流筝纹丝不动,他的手掌反而被震得有些发麻。他甩了甩手,啧了一声。 “修为又精进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 阮流筝没有接话。周衍也不在意,自己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 墨予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被他碰歪的杯子摆正。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墨大小姐,”周衍放下茶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目光变得正经了些,“她说的事,我也听说了。不止墨家,周家那边也在查。商队从北边回来,说路上遇到的魔物比去年多了三成。以前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现在开始成群结队了。”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流筝,我跟你回去。” 阮流筝皱眉。“回哪?” “问剑宗。”周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摇光峰的人,我一个外人进不去。但周家这些年和问剑宗有不少生意往来,弄个临时客卿的身份不难。我不进去,就在山脚下的内门待着。你有什么消息,传给我,我帮你递出来。” 阮流筝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管起这些事了?” 周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他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我不管事。但你有事,我就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墨予宁垂眼看着桌上的茶杯,像没有听见。 阮流筝看着周衍,周衍没有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 阮流筝移开眼。 “随便你。” 周衍嘴角弯起来,那点熟悉的痞气又回到他脸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周衍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两个时辰后在城门口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流筝。” “嗯。” “小心点。我怀疑是….” 周衍没有说下去,但阮流筝知道他想说什么。 内鬼。 其实现在所有势力应该都生了疑,但问剑宗名声在外,很少有人真的摆在明面上。 他周衍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市井喧嚣吞没。 墨予宁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过身,看着阮流筝。 “阮公子,”她的声音很轻,“无论你在问剑宗发现什么,墨家都会站在你身后。” 阮流筝看着她。暮色从她身后的门框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是为了联姻,”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是为了该做的事。”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衣裙下摆拂过门槛,没有发出声音。走廊尽头,她的身影被暮色吞没。 阮流筝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胸口那枚碎片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把手按在上面,闭上眼,脑子里浮出那片翻涌的雾。 后山到底封印了什么。 会不会有关联。 殷珏说过,问剑宗聚集了所有大能修士稳固阵法,趁着这个契机他才能溜出来。 第68章 异变 阮流筝带着周衍回到问剑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门前的灵灯亮着,银白色的光落在青石台阶上,把守山弟子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往常这个时辰,山门口总有几个弟子进出,或交接任务,或结伴下山。今夜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两盏灯,和灯下两个站得笔直的守山弟子。 阮流筝出示真传弟子令牌时,那两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他们的眼神还是恭敬的,语气还是恭顺的,但那恭敬底下像压着什么,像一锅烧了很久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滚了。 他看了他们一眼,两人垂下视线,他收回目光,带着周衍往里走。 第68章 周衍走在他身侧,一直没有说话。走出很远,他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们问剑宗的弟子,以前也这样看人?” 阮流筝只回答不知。 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先去执事堂办了周衍的临时客卿手续。堂内当值的是个中年执事,从前见面总会寒暄几句。 今夜他全程低着头,该盖章盖章,该登记登记,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阮流筝接过客卿令牌的时候,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怕碰到他。 阮流筝把令牌递给周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那执事正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撞上的一瞬,立刻垂下了眼。 他把周衍安排在自己闭关用的洞府。 那洞府在摇光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石壁里,与他在竹林边的住所不同,专为闭关而设,位置隐蔽,灵气充沛,且独立于宗门日常巡查之外。 周衍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把包袱放在石榻上。 “你住哪儿?”他问。 “另有住处。”阮流筝没有多解释。他不想回竹林小筑,也不想见黎玄。至少现在不想。 周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有事传讯。” 阮流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洞府外的山道比来时更暗了。 灵灯稀疏,有些路段完全没有照明,只有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碎银。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着方才那些弟子的眼神。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有说话声传来,他脚步未停,拐过弯,看见三个内门弟子站在路边。 “殷师兄今日看了我一眼。” “你看错了,他看的是我。” “他那样的眼神……你们不觉得,被他看一眼,死也值了吗?” 没有人反驳。沉默里,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如果他肯对我笑一下——”一个女修没有说下去,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别做梦了。”另一个男弟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会对任何人笑的。他那样的人,生来就不是用来被谁得到的。” “得不到又怎样。”最先开口的那个弟子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疯狂,比疯狂更安静,“只要他在那里,只要每天能看见他——” “就够了。”另一个人接上。 没有人觉得这话不对。 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声说:“谁要是敢得到他……” “我会杀了那个人。”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周围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看见他,说话声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同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片沉默。 那目光太集中了,集中得像三把刀同时指向同一块靶子。阮流筝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极轻的窃窃私语。他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的东西他听清了——不是敬畏,不是好奇,是敌意。 他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那窃窃声在他身后持续了很久,直到他拐过下一道弯,才被山风吞没。 殷珏的万人迷体质。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原著里确实提过,殷珏有一种天生的、让周围人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的特质。 但不是这样。不是这种近乎狂热的、带着排他性的痴迷。原著里的殷珏是清冷的,是疏离的,旁人对他多是敬畏,偶尔有倾慕,也从不会到这种程度。 方才那三个弟子的眼神不像倾慕,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不正常。 况且,他以为有他这只蝴蝶干涉剧情,剧情已经走偏了,他之前在摇光峰的时候并未遇到过如此情况。 并没有弟子会对殷珏展露出如此狂热的状态。 他才离开了多久。 发生了什么? 剧情被强硬修回正轨了? 不合理。 阮流筝感觉大脑已经超载了,好像只有他被困在谜团之外。 这诡异的世界。 阮流筝现在迫切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本来为了魔物的事情才会回问剑宗,现在阮流筝心中生出了更多的疑问。 他加快脚步。山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灰袍老者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 守山爷爷。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袍子,腰背微微佝偻,手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阮流筝走近时,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阮流筝脚步微顿。 从前这位老人见他,总是笑眯眯的,像看自家晚辈,偶尔还会塞给他一把炒松子。 此刻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些敬意。他的腰弯得比从前更深了。 “阮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石。 阮流筝看着他,他垂下视线,侧过身让出道路。 姿态是恭敬的,恭敬得像对待一个前辈。 “守山爷爷” 行了个礼。 阮流筝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回头看。那盏灯笼还在原地,灰袍老者低着头,像一尊被人放在路边的石像。 他没有再停。 戒律峰在问剑宗东面,与摇光峰隔着一道深涧。 秦长老的居所在戒律峰顶,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阮流筝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进来”。 秦长老坐在桌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 桌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阮流筝。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灰雾。 秦长老是原著中戏份不多的配角,但为人正直,刚正不阿,所以阮流筝天生就对这位老人有着一丝信任感。 阮流筝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阮流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 “秦长老。”阮流筝开口。 秦长老没有应。他只是看着阮流筝。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料之内的无奈。 阮流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视线。 “弟子今日回宗,”他说,“发现宗门内有些异样。” 秦长老没有说话。 “弟子们的神态不对。看人的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秦长老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 “秦长老,宗门内是否有魔物入侵?” 秦长老没有回答。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着。烛光落在那只手上,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秦长老。”阮流筝又叫了一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外界那些谣言肆议,弟子担心……” 秦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灰雾散开了一点,露出底下什么东西。是悲悯。 “小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上一次还是阮流筝刚入宗时,小小的孩子站在戒律峰的大殿里,秦长老低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小筝”。 “你是个好孩子。”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秦长老,秦长老也看着他。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那层灰雾照得忽明忽暗。 “听我的话。”秦长老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如果想摆脱控制,那便离开这里。离开问剑宗,离开这片修真大陆——” 他停了一下。 “你还有一线希望脱身。”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秦长老,秦长老没有躲他的目光,那浑浊的眼睛里悲悯越来越重,重得像要溢出来。 “后山封印的到底是什么?”阮流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秦长老,告诉我。” 阮流筝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才离开几天。 怎么多出了这么多原著没写到的情节。 秦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像风中的枯叶。 阮流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秦长老的脸。 “弟子在宗十七年,自认不曾做过有违门规之事。”他的声音很平,“如今宗门有异,弟子作为真传有权知道真相。” 秦长老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开口了,他慢悠悠道。 “封印。”秦长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片坟地。”秦长老说,“那东西被封在里面,如今修真界灵气不及当年万分之一,关不住他了,他要出来了。” 第69章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想碰阮流筝的脸,又缩回去了。 “你的血,和那东西有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手指。“多的事情,我如果透露给你,上面的人很快便会知道” 他停住了。 “不可说,不可说。” 烛火跳了一下。阮流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要被光吞掉。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小筝,走吧。趁还来得及。” 阮流筝站在桌边,看着他。 他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他想问很多事,想问那封印里面到底是什么,想问那东西为什么和他的血有关,想问秦长老为什么让他走而不是去告诉黎玄。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看见秦长老那严肃的神情。阮流筝后退了一步。 秦长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卷竹简。竹简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你走吧。”他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会再见你” 阮流筝看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灭了一瞬,又亮了。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出去很远,他回头。那座青砖小院的窗还亮着,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 第69章 殷珏消失 阮流筝回到洞府的时候,周衍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准备休息。 传讯玉佩在这时亮了。玉上的纹路一道一道亮起来,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他阮天罡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筝儿。”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那道光,等了一会儿,才把灵力输进去。 “爹。” 那边沉默了一瞬。“你回去了。” “问剑宗的事,你在查?” 不是问句。阮流筝没有否认。“在查。” 阮天罡的声音沉下去。“查到了什么?” “刚回来,还没有头绪。如果没猜错,长老往上 都在共同保守秘密” 他没打算隐瞒。 他不蠢,在这个世界 有血脉的连接,阮家就是他背后的势力,是阮流筝最大的助力。 他不会像恐怖片主角一样没张嘴,什么都隐瞒。 “内门弟子们表现的很不正常,像是被下咒了” 阮流筝把见到的不寻常都讲了一遍。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得像阮天罡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阮流筝等着,没有催。 “我知道了。” “外面的魔气比前几日更重了。”阮天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罗城外围的灵兽开始出现异变。先是躁动,不吃不喝,后来有几只发了狂,咬伤了饲养的修士。伤口上有魔气残留,很淡,但确实有。” 阮流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扩散得这么快?” “比你想象的快。”阮天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 “各大家族已经派人来问过了。天道宗、万象宗、天机门,都来了。表面上是关切,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阮流筝说。 阮天罡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 不是商量。 阮流筝思考了一下,还是说道。 “爹,我再看看。” “筝儿。” “一有不对,我会走。”他顿了顿,“我答应你。” 传讯玉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自己掂量。”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符光彻底暗下去,洞府里又只剩下石壁上那些灵气脉络微弱的光。 阮流筝坐在黑暗中,把那枚碎片从衣领里取出来。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暖色已经褪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温,像余烬。 他把碎片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有道气息在洞府外有所停留,贴得很近,像一只把耳朵贴在墙上的老鼠。 他的神识探出去,那气息立刻缩了一下,但没有跑。 他站起来,没有发出声音。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把脚步声吞掉。 他走到门边,门开了一道缝,那道气息还在,近得能感觉到那人呼吸时空气的流动。他闪出去。 那人被他按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脊背撞在石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脆。 阮流筝的手肘压在他喉结下方,膝盖抵住他腰侧,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月光下,那张脸露出来。他认识。 金雪融。 符箓峰尚长老的真传,金丹后期,在宗门里不算顶尖,但也不算无名。 他和这个人没什么交情,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且都是场面上的寒暄。 此刻这张不算陌生的脸上,表情是陌生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看见阮流筝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阮……阮师兄。” 声音在发抖。阮流筝没有松开他,手肘还压在他喉结下方,力道没有减。 “半夜私闯他人洞府,金师弟,这是什么规矩?” 他的眼睛在阮流筝脸上来回扫,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没找到,那点光亮开始晃动,开始碎。 “殷珏……”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厉害,“阮师兄,殷珏在哪里?”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 金雪融看着他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看见水面上的光,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袖口。阮流筝没有来得及躲,那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摇光峰没有,没有,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金雪融。”阮流筝打断他。 金雪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仰着头,看着阮流筝,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每片里都烧着同一个东西。 “让我见他一面……”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求人,“求你了,阮师兄,让我见他一面。” 阮流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倾慕,不像是思念,像是被人把“殷珏”两个字刻在了瞳孔里,刻得太深,挖出来就只剩两个窟窿。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说。 金雪融看着他。 那目光中满是怀疑。 从阮流筝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衣领上。 他猛地往前扑。 阮流筝侧身躲开,金雪融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边缘,渗出血来。他没有擦,撑着地面爬起来,跪在那里,低着头。 “你不知道……”他喃喃着,像在咀嚼这几个字,“你不知道。” 阮流筝得出了一个新结论。 殷珏消失了。 殷珏消失了? 殷珏没回问剑宗? 怎么可能。 那人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转过身,往洞府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打扰阮师兄了。” 他迈出去。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正常人。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节一直抖到袖口。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很快,快到阮流筝的神识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但阮流筝的修为足足高了他一个大境界,他轻而易举的躲开,那人撞在了岩石上。 “不,你知道。”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一定知道。你是他师兄,他只听你的话。”他停住了。 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上来,把他的平静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那扭曲里有嫉妒,有….仇恨。 “你也爱慕他,对吗?”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们都想得到他。你们一个个,都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第70章 魔物 阮流筝散开威压。 元婴中期的灵力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去。金雪融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阮流筝脚边的石板上。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干净利落地劈在金雪融后颈。 他的身体软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周衍站在他身后,甩了甩手,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血,啧了一声。 “你们问剑宗的弟子,都这么疯?” 他弯腰,把金雪融从地上拎起来。人看着瘦,分量不轻,他换了个姿势,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拎着后领,拖进洞府里。 第70章 “那个殷珏,”他把人往石壁上一靠,拍了拍手,“就是你上次带回去那个?” 阮流筝应了声。周衍也不在意,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金雪融一眼,表情夸张地皱起眉头,伸手在胸前比了个夸张的动作。 “那小子简直是……恐怖如斯啊,流筝。这才几天,你们宗门就成这样了?” 阮流筝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着金雪融的脸。那张脸在昏迷中安静下来,眉头还是皱着,呼吸又浅又急。 他蹲下来,手指搭上金雪融的手腕。灵力探进去,在他经脉里走了一圈,像一条河从干涸的河床上流过。 什么都没有。没有魔气,没有禁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他把手收回来。 周衍在他旁边蹲下,神识也探了一遍,同样什么都没发现。他啧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行为诡异,神魂错乱,偏偏身体里干干净净。”他偏过头看阮流筝,“你那个师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说 “不知道的,以为是魅魔呢,真是魅力四射啊” 阮流筝的眼皮垂下来,不理会周衍的打趣。“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了。原著在他手里像一匹被剪断的帛,线头散了一地,哪条都接不上。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现在才发现,线早就不是原来那根了。 阮流筝扶额感叹。 上帝视角体验卡没了。 周衍没有追问。 他蹲在那里,手指在金雪融眉间点了一下。 月光从洞府口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把那道浅浅的眉头纹路照得很清楚。周衍忽然打了个响指。 “有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刃不长,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阮流筝按住他的手腕,周衍抬眼,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我有分寸。” 他把阮流筝的手拨开,匕首的刃尖在金雪融眉心轻轻一划。很浅的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挂在皮肤上,在月光下是红的。 正常的红。 周衍把匕首翻过来,刃上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他用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黄纸朱砂,纹路很旧,折痕处有些发毛。 符纸在他指尖燃起来,火苗是青色的,舔着纸缘,把朱砂纹路烧成一道一道发光的线。 符纸烧尽,灰烬落在他掌心,他捻起一撮,撒在刃上。 血从红变黑。 那黑色在刃上凝成一滴,沉甸甸的,像融化的墨。 淡淡的魔气从血滴里渗出来,极淡,淡得让人可以忽视掉,但确实有。 周衍把那滴血举到月光下看了看,啧了一声,把匕首收回鞘里。 “病灶在身上,痕迹在血里。身体查不出,是因为东西不藏在身体里。”他顿了顿,“藏在神魂里。” 阮流筝看着那滴已经干涸的黑血,看着金雪融眉间那道正在愈合的细痕。 “神魂。”他重复了一遍。 周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这些东西,修为再高也查不出来。它们是冲着神魂去的,不是冲着身体。” 他看着阮流筝,“你们宗门那位的吸引力,不是对身体的,是对神魂的。” “殷珏有问题” 周衍如是说道。 阮流筝蹙眉看他“你是说….他和魔域有关?” 周衍摊了摊手 “我可没说,只是这魔气会让人丧失心智,发疯般地迷恋上某个人,而这人——恰巧是你那师弟” 周衍申请变得严肃起来,他走过来在阮流筝面前站定 “小筝啊,你可不要和我说,这是巧合。” 阮流筝神色淡漠,他应道 “放心,我不会为了私心袒护他”他话头一转 “ 但这件事,尚未确定。” 阮流筝没再看他,他把金雪融眉间那道伤口上的血擦干净,把被血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那张脸在昏迷中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他把他靠在石壁上,站起来。 周衍已经把洞府门口的痕迹清理干净了。血渍,脚印,灵力残留,一丝都没有留下。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阮流筝。 阮流筝说道。 “这人天亮之前得放走。” 他应了一声。 把金雪融从石壁上扶起来,架着他走到洞府外的山道上,让他靠在一棵松树底下。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松针簌簌地响。金雪融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凸起的轮廓。他把人扔在那没再管,转身回去。 周衍在桌边坐下了,手里端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看着阮流筝的目光变得正经了些。 “神魂上的东西,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你们宗门这个局,布了很久。” 阮流筝在他对面坐下。 石壁上的灵气脉络在两人之间明明暗暗地亮着,像一张铺开的网。 他把茶壶推到阮流筝手边,自己靠在椅背上,望着洞府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 阮流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些魔雾,可能和封印有关” 周衍诧异的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 “摇光峰后山有一座封印,我也是前些天方才得知。” 周衍追问。 “什么封印?” 阮流筝摇了摇头 “整个上层共同在保守这个秘密” 他想起了秦长老 “ 我还没有得知的权限。” “但是” 阮流筝正色道 “如果事情闹大了呢?” 周衍神情一动,秒懂的接话 “那么其他势力也就坐不住了,问剑宗为了稳住大家 必然会给个解释!” 阮流筝点头 “那些老家伙都精明着,不会轻易被忽悠,所以” 周衍再次接道 “我们只需要等待。” “等魔物继续发酵扩散。” 第71章 特别 秦长老闭关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传出来的。 阮流筝去戒律峰的时候,院门已经落了锁。那是是戒律峰专用的禁制锁,铜色的锁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弟子,穿着戒律峰内门的服饰,见阮流筝来了,行了一礼。 “秦长老昨夜宣布闭关,戒律峰事务暂由弟子代为处理。”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像在躲什么。 阮流筝本来想再来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又看了一眼那个弟子。“秦长老可有交代什么?” 弟子摇头。“长老只说心神耗费过度,需要静养,不让人打扰。” 心神耗费过度。阮流筝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他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传讯玉佩是在他回到洞府之后亮的。 陆淮的气息从玉佩里传出来,比平时急了一些,但声音还是稳的。“流筝,万象宗的人过段时间可能会去拜访问剑宗掌门。” 阮流筝愣了下,信道果然来了,他问。 “什么时候?” “掌门亲自带队,随行的有几位长老,还有几个亲传弟子。”陆淮顿了顿,“我在其中。” 阮流筝听出了陆淮语气里那一点担心。 “不只是万象宗。”陆淮的声音压低了,“其他宗门好像有意抱团,联系愈发紧密了,可能会一并前往。” “具体什么时候动身还不知道,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什么意思?” 陆淮沉默了一会儿。“明面上是拜访问剑宗,商议应对魔物之事。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 “实际上是想看看,问剑宗到底出了什么事。”阮流筝替他说完。 陆淮没有否认。 玉佩里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你自己小心。我到了再联系你。” 通讯断了。阮流筝看着它慢慢暗下去。周衍从隔壁探过头来,手里还端着那壶不知道喝了多久的茶。 “万象宗的人要来了?” 阮流筝应了一声。 周衍吹了声口哨,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脚搭在桌沿上。“好戏要开场了。” 阮流筝没有接话。 他看着洞府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秦长老闭关,万象宗和其他宗门联合。所有线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接下来几日,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弟子再来闹事,没有金雪融那样的人半夜摸上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流筝没有出门。 他不想面对外面那些诡异的目光。 他在洞府里打坐,看书,偶尔和周衍说几句话。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周衍倒是不觉得闷。 第71章 他把阮流筝洞府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从书架上的古籍到角落里的空丹瓶,最后实在没东西翻了,开始研究石壁上那些灵气脉络的走向。 阮流筝问他无不无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难得的闭关体验。 第三天的傍晚,陆淮到了。 他站在洞府门口,穿着一身万象宗亲传弟子的月白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的弟子令牌,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像一株被人从画里剪下来贴在暮色里的青竹。 周衍从洞里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陆淮!你可算来了!” 陆淮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弧度不大,但眼底的笑意是真的。他朝阮流筝点了点头。“流筝。” 阮流筝靠在石壁上,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 三个人往洞里走,周衍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 “万象宗的人什么时候到?” “这次来了几个长老?” “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 和连珠炮一样。 陆淮一一回答,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些已经安排好、不会出任何差错的事。 他是一个人提前到的。 他们在桌边坐下,周衍给他们倒茶,陆淮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万象宗的人过几日到。”他顿了顿,“掌门的意思是,先让我来看看情况。” 周衍挑了挑眉。 “看看情况?还是探探口风?” 陆淮没有回答。 他看着阮流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而移开目光。 周衍瞥了陆淮一眼,他突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们先聊,我出去逛逛。”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好好看过你们问剑宗的风景呢。”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被山风吞没了。 洞府里安静下来。 石壁上的灵气脉络在两人之间明明暗暗地亮着,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 陆淮放下茶盏,看着阮流筝。 “说吧,为什么留下来?” 阮流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是真传弟子,宗门有事,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陆淮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温和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露出底下的严肃。 “小筝,这个时候就不要和我扯这些了。” “我不是外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在问剑宗的处境,我知道。你不爱管闲事,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不会做。我自认为很了解你。” 他停了一下。阮流筝没有打断他。 “是因为你那个师弟?” 他心中闪过那双明明带着笑意地下却透露着占有欲和敌意的眼睛。 阮流筝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以为你会很讨厌他。以为你们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关系,虚与委蛇,各取所需。” 他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平稳底下带上了一丝试探。 “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他对你很重要吗?” 阮流筝淡淡道。 “这重要吗?” 陆淮等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流筝,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再怎么样……你们只是师兄弟的情谊。不值得。” 阮流筝抬起头。 他看着陆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劝诫,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他没有躲。 “陆淮。” 陆淮等着他说下去。 “他对我来说——”阮流筝停了一下,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犹豫,“确实很特别。” 第72章 陆淮 阮流筝看着陆淮的眼睛。“但你放心,我调查下去,不完全是为了他。” 陆淮抿了抿唇。 “上次在酒楼,”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话我不太好说。但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那位师弟,有些……” 阮流筝的动作顿了顿。 “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纯良。”陆淮一字一句地说完,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翻出来晒了晒。 阮流筝心道,被你说中了。殷珏那小子——他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雌雄莫辨精致清冷的脸,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那晚的场景。 纯良,他何止是不够纯良。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他咳了声,抬起头。 “多谢提醒,我明白。” 他看着陆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陆淮,我们相识很久了。”他的声音放平了,“你知道的,我是信你的。” 陆淮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阮流筝把茶盏推到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坛酒。 坛子不大,釉色青白,封口的红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红布揭开,酒香漫出来,清冽里带着一丝甜,像深秋的风穿过桂花林。 “不说这些了。”他把酒倒在两只粗陶碗里,推了一碗到陆淮面前,“既然到了问剑宗,我的地盘,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淮低头看着那碗酒,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出洞府顶上那盏昏黄的灯。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入喉,那股甜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在胸口化开,温温的。 “醉流霞。”他说。 阮流筝应了一声。“还是以前喝的那种。” 陆淮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阮流筝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柔和,眉眼还是小时候的眉眼,只是长开了,拉长了,从软糯的轮廓里挣脱出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但某些角度,某些时候,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的影子。 他想起初见陆淮的时候。那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年。 三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一切他曾经以为离不开的东西。 那时的他无所事事,还没开始修炼。 他坐在阮家后院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陆淮从隔壁院墙的月洞门探出头来。那时候的陆淮比他大一岁,比他矮一些,圆圆的,白白嫩嫩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 他怯生生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给你吃”。阮流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陆淮看着他吃,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后来两家大人走动得多,那时候住得近,他们便经常在一起。 阮流筝无聊的时候喜欢逗他。他太闷了,二十多岁的灵魂装在一具三岁的身体里,看什么都觉得幼稚。 只有逗陆淮的时候,会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无聊。 陆淮那时候好骗,说什么都信,被逗急了也不生气,只是红着眼眶看他,像一只被人揉乱了毛的小兔子。 七岁那年,他入问剑宗的前一晚,陆淮来找他。他站在阮流筝的房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头发还没束,软软地搭在肩上。 他看见阮流筝,嘴一瘪,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蹭了阮流筝一肩膀,鼻涕泡都出来了。 “你别走……”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像糯米团子被水泡化了,“你走了,没人陪我玩了……” 阮流筝那时候还不太会哄人,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算进了宗门,也可以经常找你玩。”他想了想,加了一句,“我们每年都见几次。说好了。” 陆淮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他伸出小指。“拉钩。” 阮流筝和他拉了钩。 那之后,阮流筝忙了起来。修炼,任务,闭关,一年比一年忙。 但他们还是断断续续地见面,有时候在阮家,有时候在陆家,有时候在两家交界的那个小园子里。 陆淮也被陆家送进了万象宗。 他不再哭了,不再撒娇了,不再像一颗软乎乎的糯米团子了。 他长高了,眉眼长开了,说话做事都变得沉稳有度。 有了世家继承人的风度。 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开始躲着阮流筝。不是刻意的躲,是不再主动找他了。 传讯回得慢,见面时话也少,目光偶尔撞上,他会先移开。 阮流筝不知道他怎么了。 现在想想,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陆淮就不再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哭的小孩了。 阮流筝看着碗里的酒,酒液映着头顶的灯,一晃一晃的。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你小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比现在好玩多了。” 第72章 陆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阮流筝,阮流筝没有看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那时候多好。一逗就哭,一哭就哄好,哄好了又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早知道真该拿留影石记录下来。” 陆淮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年。 他忍俊不禁的笑了下。 “那么多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盏酒。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端起碗,把酒喝完了。 晚上,阮流筝在自己的石室里打坐。 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闭上眼。石壁上的灵气脉络明明暗暗地亮着,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河。 洞府外的廊檐下,陆淮和周衍并肩站着。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猎猎地响。 月亮悬在摇光峰顶上,又大又圆,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 周衍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陆淮。传音入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到底什么时候和他说?” 陆淮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走神。 “现在这样——”他停了一下,“就挺好。” 周衍啧了一声,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别扯什么好不好的。他认定了的事,你什么时候见他改过?”他侧过身,看着陆淮的侧脸,“他对墨予宁无意。” 陆淮的睫毛动了一下。 周衍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换了个姿势,也靠在栏杆上,望着那轮月亮。 “如果不是你,我真想不到还会有谁。” 陆淮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脑海中回想起阮流筝的话 “他确实很特别”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沉稳的壳照得很薄,薄得像一捅就破。 “你甘心吗?”周衍的声音依旧带着往日那吊儿郎当,“你要看着他……结婚生子吗?” 陆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陆淮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周衍并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也不想再掺和两人的事。 就这么顺其自然下去吧。 周衍只知道,阮流筝不会喜欢胆小鬼。 陆淮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不会发生的。 有我在。 他不会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唇没有动,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周衍没有再说话。他看了陆淮一眼,把目光移开,也看着那轮月亮。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廊檐尽头。 第73章 笼中鸟 密室在摇光峰后山的山腹深处。 没有灯。光从冰笼的缝隙里渗出来,幽蓝色的,冷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月色。 那冰笼悬在密室正中央,四角用粗大的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端没入石壁深处。 笼内有一颗心脏,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黑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它在跳,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要停了。 殷珏跪在冰笼前。手腕上一道细长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淌着,顺着手指往下落,落在冰笼的底座上,被那幽蓝色的光吸进去,沿着冰面爬向那颗心脏。 血触到心脏的瞬间,暗红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跳动的更加剧烈了。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和身后的石壁分不清边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五官清冷,像是感觉不到痛。 头发披散着,几缕垂在脸侧,被汗浸湿了,贴在颧骨上。 他的手很稳,血液连成线流淌到深处,滋养着那个东西。 黎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白衣,白发披散,眉目清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那双平静如同湖面的眼眸中,多了一层复杂。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看得很是专注,像要把那层冰面看穿。 殷珏收回手。伤口在愈合,肉芽从两侧往中间攀爬,速度不快,像慢动作的花开。他用袖口按住那道正在消失的裂口,抬起头。 “七日了。”声线一如往常的冷淡,在空旷的密室里被冰壁来回弹了几下,变得又薄又脆。“该放我出去了。” 黎玄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心脏上移开,落在殷珏脸上。 那双眼睛中的那丝疯狂还未消退,目光有些烫。 “再等等。”黎玄说。 殷珏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僵了一下,他顿了一瞬,然后站直了。 他和黎玄差不多高,平视着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那抹淡笑配上因失血而变得有些憔悴的面庞凭空多出了一种讥讽感。 “等什么?”他问。 黎玄没有说话。 殷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自然,神情中带着一丝玩味。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见黎玄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与我合作,但——” “你在意他。” 黎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殷珏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抬起来,举到两人之间。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凝成一小颗,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暗红。他看着那滴血,又看着黎玄。 “可若在这之前,这具身体出了什么事——”他把血珠抹在唇上,嘴角弯起来,那弧度很艳,艳得像裂开的伤口, “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就没了。” 是威胁,也是事实。 黎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被人抓住把柄的慌乱。 但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泛白。 殷珏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日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会如约回来。” 他推开门。 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发亮。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甬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被山体的沉默吞没。 黎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转过身,看着冰笼里那颗心脏。它还在跳,一下,一下。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冰面上。很凉。 “快了。” 他轻声呢喃着。 神情再也没了以往的平淡,反而尽显温柔。 傍晚。 阮流筝在洞府里和周衍说话。陆淮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三个人各占一角,像三块被随意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谁都没有动。 他们三个好久没有就这么聚在一起聊天了。 阮流筝有些感慨,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也许 也还不错。 但他心里明白,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外面有动静。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推开门。 殷珏站在洞府外的山道上。他扶着石壁,五指张开,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滑下去。 那身月白的衣袍皱得厉害,袖口有几处暗色的痕迹,干了,是血。 头发散了大半,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贴在颧骨上。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过了水的宣纸,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此时他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没什么生机的眼睛和阮流筝四目相对。 阮流筝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晃了一下,他连忙几步跑过去。 “师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阮流筝本能的接住了他。 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殷珏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的手穿过了阮流筝的衣袖,从后面搂住了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截终于倒下的枯木。 阮流筝这样半托半抱的扶着他。 “殷珏?” 他声音有些急。 “发生了什么?谁干的?”谁敢这么做? 黎玄? 不应该。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淮从洞府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从殷珏身上移到阮流筝身上。 第73章 周衍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转身回去了。 阮流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你去哪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不冷静。 殷珏的脸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攥着阮流筝的后衣。 阮流筝没有再问。他扶着殷珏往洞府里走。经过陆淮身边的时候,陆淮往旁边让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刚好够两个人走过去。 阮流筝完全无视了他。 不是故意,而是完全没注意到。 阮流筝走过客厅,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殷珏被放在石榻上。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 他的手从殷珏肩上收回来的时候,殷珏的手指追了一下,没追上,落在被面上,慢慢蜷起来。 陆淮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着门框,目光落在石榻上。殷珏的脸露在被子外面,苍白,消瘦,眼睫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殷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死了过去。 陆淮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愧是周衍口中那个能让问剑宗弟子发疯的人。 那张脸让与各个世家打交道见人无数的他都挑不出任何错。 他皱眉,心中有了一种异样感。 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他袖口下的手攥紧了一下。 他想起了周衍的形容:“问剑宗的弟子们不正常,神魂中被下了禁术,而这些的源头都指向了殷珏” “他们对殷珏的痴狂已经到达了顶点” 那阮流筝…… 陆淮只感觉压在心口那块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 周衍从隔壁探出头,朝陆淮使了个眼色。 陆淮没有动。 周衍等了一会儿,啧了一声,走过来,拉着他出去了。临走的时候顺手把阮流筝的房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廊檐下响了几下,被夜风吞没。 石室里安静下来。 阮流筝在榻沿坐下。 他看着殷珏的脸。月光从洞府口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把那层薄薄的青照得很清楚。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检查腕上的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像被人用笔画上去的。他把那只手放回去,被子重新盖好。 第74章 殷珏,别闹 视线再次回到他的脸上,阮流筝发现殷珏已经清醒过来了,正看了有一阵了。 阮流筝开口。“是黎玄?” 殷珏不置可否。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和肩。 他靠在床头,长发垂在脸侧,他没有看阮流筝,目光落在被面上,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功法。”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了一些。“修炼一种秘术,这是副作用。” 阮流筝看着他。他不信。在这问剑宗,除了黎玄,谁敢动天榜第一的真传弟子?殷珏不想说,他没有逼问。 但他在看殷珏的时候,察觉到了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殷珏的脸他见过无数次了。 他喜欢殷珏的长相,但却远远达不到迷恋的程度,但此时 他却觉得移不开目光。不是那种“好看”的移不开,像有什么东西从殷珏身上漫出来,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但他就是被牢牢吸引住了。 他想起金雪融那张扭曲的脸,想起那三个内门弟子在月光下说“得不到他就去死”,想起周衍说“吸引力不是对身体的,是对神魂的”。他皱了皱眉,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万人迷体质。他在心里给这种感觉贴了个标签。 原著里殷珏就有这种特质,可能是剧情设定被拉回了。连带着这股吸引力也放大了。 如果不是他肯定从见到殷珏到现在为止,殷珏确实什么都没做,阮流筝几乎要怀疑殷珏是不是给他下了媚术。 他把目光从殷珏脸上移开,落在别处,又移回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看。 哪怕殷珏此时此刻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殷珏这副模样——不是健康的、蓬勃的、生机勃勃的艳,是有些病弱的、将灭的、回光返照的艳。像一朵花开到了最后一刻,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开得比任何时候都大,都烈。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殷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阮流筝没有挣。他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阮流筝能闻见他身上的冷香,那香比往日更浓了,浓得像实质,从衣领里、从发丝间、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他整个人腌透了。 殷珏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收拢,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师兄,想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烧穿了那层病恹恹的壳,露出底下灼烫的芯。 阮流筝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还行。” 殷珏的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显得那张旖丽的脸更加夺目。他靠过来,额头抵着阮流筝的额头。呼吸落在彼此唇上,温热的,潮湿的。 他没有闭眼,那双眼睛就在咫尺之间,瞳仁极黑,黑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阮流筝眸中多了一丝平日没有展露过的情绪。 “我还以为,”殷珏的声线清冷,唇边依旧带着笑 “师兄见到久违的朋友,就把我忘了。” 阮流筝的呼吸乱了。他看着殷珏那张一合一张的嘴。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想挣开他,但身体却鬼使神差的没有动作。 他应该让他躺下,把被子盖好,出去和周衍说几句话,让脑子清醒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想动还是动不了。 殷珏看着他。那双眼睛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去了。 但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问阮流筝 “师兄现在想做什么?” 阮流筝看着他。脑子里那根弦紧绷了一下。 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他清楚得很。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快走。离开这里。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阮流筝强装面色如常的说,“该休息了。” 殷珏没有退开。他的手从阮流筝肩上滑到后颈,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一条蛇缠上来。他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 他停了一下。 “你想走吗?” 阮流筝没有走。他看着殷珏的眼睛,看着那两片一直在说话的唇。他没有等他说完。 他吻上去。嘴唇压着嘴唇,把殷珏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顺势借着阮流筝的力往后倒,后背陷进被褥里,长发散开铺在枕上,阮流筝压在他身上。 殷珏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他看着阮流筝,嘴角弯着,那弧度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把那双桃花眼也染上了笑。 阮流筝心中暗骂自己。 畜生啊,这样对病号。 但身体极为诚实。 阮流筝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绝对是殷珏人设的问题。 他低下头,吻他的嘴角。殷珏偏了偏头,把嘴唇送上来。不是迎合,是邀请。他的手在阮流筝背上慢慢滑下去,滑到腰侧,停在那里,指尖轻轻按着,像在丈量。 他没有动,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出去。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看着阮流筝,看着他在自己唇上留下的每一个痕迹。 那张脸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白得像瓷,红得像血,眼尾那抹绯色像被人用手指揉上去的,还没干。 阮流筝的手抚上了他的眼尾。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殷珏伸出手,把阮流筝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他的耳廓,凉凉的。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殷珏的脸,那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阮流筝忽然恢复理智——他压在他身上,他受了伤,他刚才还在昏迷。他撑起手臂,想退开。 殷珏的手按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按着。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说过,你做什么都可以。”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顿了顿“包括停下。” 他的手收回去,放在枕边。 阮流筝看着他。他没有走。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殷珏颈窝里。殷珏的呼吸在他耳侧,温热的,潮湿的。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阮流筝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引诱他。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在怕什么?” 阮流筝没有说话。 我只是因为他还没搞到双修功法。 他绝对不能再犯罪。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起来。他就那样压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第74章 “殷珏,别闹” 他语气弱了下来。 这该死的万人迷体质。 “师兄”殷珏的声音在阮流筝的耳中都带上了蛊惑 “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的能睡着吗?” 第75章 你被囚禁了 阮流筝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殷珏颈窝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他慢。 他现在的心跳声有些剧烈,吵的耳朵疼。 殷珏的手还在他背上轻轻的搭着。掌心贴着他的脊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得多,它已经做出了反应。 殷珏感觉到了。他把手从阮流筝背上移到腰侧,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阮流筝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月光下,殷珏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戏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衬得那张有些清冷的脸变得有些妖异。他看着阮流筝,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的手从阮流筝腰侧滑到小腹,停在那里。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帮你。” 没给阮流筝考虑的时间。 他的手探进去的时候,阮流筝没有拦。或者说想拦但是身体不听话。 他的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呼吸变得有些急。 殷珏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那凉意贴着皮肤一路往下,像在雪地上划出一条路。 阮流筝闭上眼睛。黑暗中,那触感更清晰了。 那手指的凉意,那掌心的薄茧,那指腹滑过皮肤时带起的战栗。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殷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按在他嘴角,轻轻一压,把那道咬痕抹平了。 “师兄。”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哄人,“不用忍。” 阮流筝没有睁眼。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凉意停了一会儿,然后动起来。灵巧得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 阮流筝的心跳乱了,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限,断了。 他的身体弓起来,脸埋进殷珏肩窝里,咬着那里的衣料,声音闷在布料里,碎成一片。 “师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风轻云淡。 阮流筝没有动。他把脸从殷珏肩上抬起来,看着脏了的地方。 殷珏的衣袍皱了一片。 痕迹印在月白的布料上,像墨落在宣纸上。 阮流筝缓了缓,掐了个净尘术。 然后念头一动,很轻的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根缚仙结,银白色的细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阮流筝快速的拉过他的手腕,绕了一圈,两圈,三圈。绳结系紧,另一端系在石榻的柱头上。 殷珏的手腕被固定在了那里,长发从肩上垂下来,散在枕上。 他没有挣,只是看着阮流筝,看着他的手指在那根绳子上打好最后一个结。 阮流筝握住他的手腕。灵力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像一条河从干涸的河床上流过。 什么都没有。没有被任何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他又走了一圈,还是一样。他把灵力收回来,松开殷珏的手腕。 殷珏歪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安静。 “师兄在查什么?” 阮流筝坐在榻沿,看着殷珏被缚住的手腕。 那根银白色的绳子陷进皮肤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想起金雪融和那几个内门弟子,想起周衍说“吸引力不是对身体的,是对神魂的”。 他看着殷珏,看着他那张近乎于艺术品的面容。 他光是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没发现不对劲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那些弟子看你的眼神。” 殷珏看着他,有些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他们疯了。”阮流筝说,“所有线索都指向你。”他看着殷珏,“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什么?”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师兄就是不肯承认,”他轻声说,“喜欢上我呢?” 阮流筝看着他。 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但阮流筝还记得刚见到殷珏时他眼下的疲惫,像是很久没休息过了。 那张脸上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在说一个事实的神情。 明明分开没有多久,他却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些天阮流筝一直在让自己不去想他,他以为自己确实一点也不想他。 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告诉他——不是的。他伸出手,碰了碰殷珏的脸。殷珏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把那点凉意贴在他掌心里。 “喜欢你。”阮流筝说。 殷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瞳孔也放大了,像一只专注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 他下意识的咬了咬唇,直到那片白的唇色渗出了一点鲜红。 这是阮流筝第一次见殷珏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 “也想你了。”阮流筝说。声音很平,这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他收回手,看着殷珏被缚住的手腕。 “但你现在被我囚禁了。”他的声音很淡,“哪里也不能去。” 他需要弄清楚,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指向着殷珏。 殷珏忍俊不禁轻声笑出了声,那笑容很艳,像是正在盛开的玫瑰。 他把脸靠过来,软软地抵在阮流筝肩上,长发垂下来,散在阮流筝的衣袍上。 “好喜欢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阮流筝的肩窝里传出来。“如果师兄能永远把我绑在身边——”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乐意之至。” 阮流筝低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他看着殷珏手臂上那些疤痕,有的深有的浅,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但殷珏不愿意说 他也问不出来。 他把手放在那道疤痕上,拇指轻轻按着那道疤。殷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殷珏,现在我要你如实回答我” 阮流筝说着,语速放得有些慢 “魔物的事情,与你无关,对吗?” 殷珏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声音淡淡的从耳边传来。 “无关。”他说,声音很平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阮流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睡吧。”他道 “明天再说。” 殷珏的指尖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滑动着,像在描绘什么图案,越来越慢。他的呼吸也慢下来,眼皮垂下来。 “师兄,”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在说梦话,后半句阮流筝并没听清 他的手停住了。呼吸变得平稳。 他睡着了。 确认他睡熟了后,阮流筝撑起手臂,低头看他。月光下,殷珏的脸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浅又慢。那张脸上的苍白还没退,眼下的青也没退,眉头微微皱着。 阮流筝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在他身边躺下来。 第76章 宣示 清晨的光从洞府口漫进来,不亮,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没洗干净的纱。阮流筝从石室里出来的时候,陆淮已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了。 茶已经沏好了,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端着茶盏,没有喝。周衍靠在石壁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阮流筝在陆淮对面坐下。陆淮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万象宗那边,魔物比预想的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山门外的林子夜里开始有东西在走,巡山弟子说不是妖兽,也不是寻常的野兽。行动不快,不攻击人,只是绕着山脚走,像是在找什么。”他顿了顿,“掌门的意思,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陆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细长的裂纹上。“宗门那边觉得问剑宗的事比万象宗更急。”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源头在这里,守在哪里都不如守在这里。”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陆淮沏的,味道和他平时喝的不一样,淡一些,带着一点回甘。 他把茶盏放下,陆淮拿起茶壶,又给他添了半盏。阮流筝看着茶汤在盏里转了一圈,漫出细细的白气。 “多谢。” 陆淮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应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殷珏从石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天蓝色服饰,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挽了个髻,垂到腰际,看样子应该是刚睡醒,有些睡眼惺忪。 他的脸色还是白,眼下那层薄薄的青还在,但比昨晚浅了一些。他走到阮流筝身边,没有看陆淮,也没有看周衍。他垂下眼,看着阮流筝手里那盏茶。 阮流筝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第75章 殷珏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尾音拖得很长。阮流筝拿起茶壶,倒了一盏新茶,递给他。 殷珏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盏茶,又看着阮流筝。然后他低下头,就着阮流筝的手,含住杯沿,慢慢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沾了茶汤,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散的水汽,看着阮流筝。 “师兄,有点苦。” 阮流筝把茶盏放下,把桌上那碟蜜饯推到他面前。殷珏没有看那碟蜜饯,只是把下巴搁在阮流筝肩上,软软地靠着。长发垂下来,扫过阮流筝的手臂。 陆淮把目光移开,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膝上。 周衍把书翻过一页,目光从书页上方溜过去,在殷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淮脸上,又移回书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被人勾起了什么兴趣。 他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阮流筝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头晕?”他问。 殷珏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嗯。” 阮流筝没有再问。他把那碟蜜饯往殷珏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和陆淮说话。“万象宗那边,打算什么时候来人?” 陆淮回答。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殷珏靠在阮流筝肩上,没有动,垂着眸子想自己的事。 阮流筝的肩不算宽,刚好够他把下巴搁稳。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拢,攥住阮流筝在桌下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 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阮流筝感觉到了,没有挣。他和陆淮继续说,陆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殷珏垂下来的那几缕长发上,又落回他脸上。 周衍从椅背上直起身,把书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了陆淮一眼,又看了殷珏一眼,最后落在阮流筝脸上。 阮流筝没有看他,在和陆淮说万象宗魔物分布的事。周衍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 他是真的开始好奇了。 周衍第一次见阮流筝那小师弟的时候便有了好奇,而现在好奇更盛。 阮流筝怎么能这么包容他。 现在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不对劲。 殷珏抬起哞,从阮流筝肩上抬起脸。他的目光从周衍脸上扫过,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但周衍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是打量。 然后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姿态优雅。周衍也笑了笑,抬手拱了一下,算是回礼。 殷珏收回目光,重新靠回阮流筝肩上,桌下勾了勾阮流筝的小拇指。 那一眼的交锋,在阮流筝和陆淮的对话里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阮流筝和陆淮说完了万象宗的事,又说起天罗城外围的灵兽异变。陆淮提到墨家最近在加紧排查阵法节点,墨予宁亲自带人去了承平城。 阮流筝笑了一下,说墨予宁做事向来稳当,她亲自去,应该很快能有结果。 殷珏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阮流筝嘴角那道还没收回去的弧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滑到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一片落在温血上的雪。 阮流筝低下头,殷珏垂着眸子,像是根本没在听他们说什么。但阮流筝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腕间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做什么标记。他没有动。 他手腕上还缠着近乎透明的细线,另一头在阮流筝身上。如非被绑着的两人,在其他人眼里是透明的。 陆淮站起来。“我先出去了。” 声音很平。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午时 洞府外的廊檐下,殷珏站在栏杆边。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长发吹得往后飘。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脸上没有表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陆淮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确定你了解他吗?”陆淮开口,声音很低,像只说给两个人听。 殷珏看着那片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倚在栏杆上,看着陆淮。那张脸上没什么情绪。 “我不用了解他。”他的声音很轻,“我只要他离不开我。” 陆淮看着他。那双眼睛闪过了一丝暗芒。 “那不是爱。” 殷珏歪了歪头,像是有些意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像是完全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那是什么?” 陆淮没有说话。殷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雾。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淡淡的,“他都不知道。” 陆淮的手指收紧了。殷珏没有回头。 “你真是,”他顿了顿 缓缓道 “毫无威胁啊” 第77章 风暴前夕 这两天,殷珏格外黏他。 阮流筝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打坐时挨着坐,练剑时站在一旁看,连去藏经阁查典籍,他也要搬个蒲团坐在角落里等着。 从前殷珏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像一缕烟,捉不住,留不下,来去都无声无息。 他问过一次,殷珏摇摇头,垂了眼睫,只说:“想多看看你。” 阮流筝皱了眉,觉得这话不对劲。但殷珏已经转开了脸,像往常一样把话题岔到别处去了。 半夜 阮流筝是在子时被震醒的,那时他还在打坐。 整座洞府的石壁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他睁开眼,神识探出去,那道震颤是从天上——从主殿的方向,一波一波往外推,像石子投入湖面时漾开的涟漪。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钟声。 是问剑宗立宗时铸的那口警世钟,八千年来只响过不到十次。 上一次响,还是三千年前魔潮入侵,问剑宗倾巢而出,那一战死了三位长老,四十七位真传,内门外门弟子不计其数。 钟声不疾不徐,一声接一声,每一击都像有人拿锤子砸在胸腔里。 阮流筝翻身坐起来,殷珏也醒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 阮流筝已经下了榻,从储物袋里扯出一件外袍披上。 “出事了。”他的声音很平,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殷珏没有说话,也下了榻,从衣架上取了那件天蓝色的外袍,系好腰带,长发被扎成了马尾,长度到腰。 阮流筝推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周衍和陆淮,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问“你听到了吗”。 周衍的脸色比平时沉重了些。陆淮已经换好了万象宗的道袍,腰间挂着剑。 四个人同时召出灵剑。剑光亮起的时候,阮流筝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细线松了一下。他低头,银白色的缚仙绳还在,但另一头空了。 他皱眉,上品法器,怎么可能会断? 殷珏去哪里了。 没有时间想了。 等到了后,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高处看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被人泼了一整砚台的墨。 内门、外门、真传,各峰各脉的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在夜色里被灵灯照得忽明忽暗。 客峰的人也来了,万象宗、天道宗、天机门,各大家族的代表能赶来的都来了,站在演武场边缘,和问剑宗的弟子泾渭分明。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风从山门外灌进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戒律峰的孟副长老站在高台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目光从台下扫过去,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就是正题。 “天罗城外围遭魔物与魔修入侵。四大家族已派人抵抗,效果甚微。魔修趁夜偷袭,人数众多,攻势凶猛,边境防线已退至第二道关口。”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镇定,是窒息。 所有人都知道天罗城意味着什么——那是四大家族的根基,是问剑宗的门户,是修真大陆东面最后一道屏障。 天罗城破了,魔物长驱直入,下一个就是问剑宗。 孟副长老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外门弟子,前往边境山中,处理被魔物感染的灵兽。内门弟子,前往边境周边城池,保护百姓,疏散平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那些穿着银纹道袍的人身上。“真传弟子,前往边境前线,支援四大家族,杀魔修。” 第76章 没有“注意安全”,没有“量力而行”。只有命令,和命令底下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高台上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秦长老。如果他还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他。 秦长老不会说这些漂亮话,他只会板着脸,把任务一条一条列清楚,最后加一句“都活着回来”。但秦长老不在了。 三道灵光亮起。阮流筝低头,腰间的传讯玉佩亮了。陆淮的也亮了,周衍的也亮了。 三个人同时输入灵力,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阮天罡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但语气还是稳的。 “筝儿,边境——” “我知道。”阮流筝打断他,“宗门正在调人,我马上出发。” 阮天罡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阮流筝听见那边有人在喊,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有法术炸开的闷响。他攥紧了玉佩。 “你表哥已经带人在路上了。”阮天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到了那边,有需要就找他。别逞强。” “好。”阮流筝没有多说,把玉佩收进怀里。陆淮和周衍也收好了玉佩,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衍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收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是阮流筝没怎么见过的认真。陆淮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走。” 近千道剑光从演武场上升起。 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从山巅倾泻而下,流入夜色深处。 阮流筝攥着传讯玉佩的手顿住了。 他方才分明已经迈出了两步,御剑的灵诀掐了一半,浮光剑在鞘中嗡嗡作响,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可就在那灵光即将从指尖迸出的刹那,他整个人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周衍已经踏上了剑,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陆淮也停了,灵力在他身手上明灭不定,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怎么了?”周衍问。 阮流筝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衍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里的山峰上——摇光峰。 后山。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近日来的一切——地底的震颤、缚仙绳莫名断裂、殷珏无声无息的消失——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碰撞,溅出火花,最后拼成一个完整猜测。 后山。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 周衍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后山。” 第78章 守山爷爷 陆淮的眉峰微微一动,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周衍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近日的异样,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后山是什么地方,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问剑宗的禁地,所有弟子禁止入内。 入内者,按违反门规处理。 后果就不是被踢出宗门那么简单了。 “你疯了?”周衍压低声音,“现在是什么时候?天罗城——” “我知道。”阮流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开了夜风。“所以才要回去。” 他没有再解释。 浮光剑出鞘的瞬间,银白色的剑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脚下的地面,他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周衍张了张嘴,想追,被陆淮按住了肩膀。 “让他去。”陆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周衍盯着阮流筝消失的方向看了两息,最终狠狠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浮光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砸向摇光峰。 阮流筝站在剑上,夜风灌进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他没有撑灵力护罩,任由那风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后山。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殷珏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天,后山的方向传来了异样的灵力波动。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深究。 秦长老的话让他更加肯定了猜测。 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后山秘密的缘故。 浮光剑猛地一沉。 阮流筝睁开眼,摇光峰已经到了。 他从剑上落下来,脚尖触地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摇光峰前往后山,必须经过一片树林,林间铺着鹅卵石, 大大小小,圆润光滑,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现在,这些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起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纹丝不动,像一条通往祭坛的神道。 太静了。 连风都没有。 树梢不摇,草叶不晃,连月光落在地上的样子都像是凝固的。整片树林像一幅被人画在绢帛上的画,没有一丝活气。 阮流筝放慢了脚步,右手按上了浮光剑的剑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他走过第七棵树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暖光。 那光从树林深处透出来,是一种浑浊的、发黄的暖光,像旧时的灯笼——纸糊的那种,风吹就灭,雨打就破。 可今夜没有风,也没有雨。 那光晃晃悠悠地朝他的方向移过来,像一只在黑暗中漂浮的眼睛。 阮流筝停下脚步,眯起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佝偻的身影,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压垮了又勉强撑起来的。 他提着一盏灯笼,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死飞虫。 守山爷爷。 阮流筝的瞳孔猛地一缩。 守山爷爷。那个在后山守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那个从来不离开后山半步的老人,那个他从小到大每次去后山都能看到、却从未真正留意过的老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守山爷爷?”阮流筝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人没有应。他依旧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灯笼在他手中微微摇晃,那光便也跟着晃,把周围的树影照得像活物一样张牙舞爪。 “守山爷爷,您为何在此?”阮流筝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隐隐的不安。 老人已经走到了阮流筝面前,距离不过三步远。灯笼的光直直地打在阮流筝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要后退,要拔剑,要运转灵力—— 但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不只是手。他的整条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攥住了,动弹不得。灵力在经脉中像冻住的河水,凝滞、阻塞、寸步难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意识像一面被人一拳打碎的镜子,从中间裂开,向四面八方崩散。碎片在空中翻转,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 黑暗。血。钟声。 还有那双眼睛。 ---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看见了殷珏。 不,那不是殷珏。 那个人长着和殷珏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梁、唇形,分毫不差——但那双眼睛不是殷珏的。殷珏的眼睛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沉静、幽深,偶尔泛起一点波澜,也很快归于平静。 而这双眼睛是炽热的。是滚烫的。是烧尽了一切之后剩下的、还在噼啪作响的余烬。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癫狂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然后在那灰烬上跳舞的笑。 那只手——阮流筝的手,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手——正从那个人的胸腔里穿过去。 他看见了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灵力流转的微光,此刻正浸在温热黏稠的血中,从那个人的后背穿出,五指张开,掌心里攥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而被贯穿的那个人——那个长着殷珏的脸的人——他甚至还在笑。 第79章 像是殉情 那张被血污糊了一半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他的嘴唇在动,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毫不在意,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经文: 第77章 “我会永生永世与你相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黑暗中来回震荡。 “你摆脱不掉我的。”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经过被血浸透的肺部,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在他胸腔里来回滚动,最后从嘴角溢出来,变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 那笑声里有疯狂,有满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甜蜜。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又像是正在亲手将它摔碎。 像是在殉情。 阮流筝看着这一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在看另一个世界。 他看见“自己”——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人——吐出了一口血。暗红色的血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那张脸上的表情冷得像铁,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和厌恶。 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世上的、必须被销毁的东西。 那个人——那个被贯穿了心脏、还在笑的人——终于闭上了嘴。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瞳孔开始涣散,那双滚烫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炉火燃尽后剩下的灰。 但他还在看。 至死都在死死盯着他。 看着那张冷漠的、带着恨意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凝固的、僵硬的、像被人用针线缝上去的笑。 天色忽然变了。 狂风大作,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大地开始震颤,比他在洞府中感受到的那次要剧烈千百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最深处挣脱了束缚,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阮流筝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从骨子里透出来,从经脉中渗出来,从每一寸皮肤中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那光是一种透明的、纯净的、像琉璃一样的颜色。 那是神魂在燃烧。 “自己”在将神魂分裂。 他能感觉到那种痛。 不是肉体的痛,不是经脉断裂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像是被人从灵魂最深处撕开的痛。 那种痛没有形状,没有位置,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像是整个人被从中间劈成两半,每一半都是完整的,但加在一起却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了。 一半化成了光,从身体中抽离,升上半空,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缓缓落下,将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那个还在笑的人——笼罩其中。 封印成形。 另一半留在了那具正在消散的身体里,裹着残余的意识,投入了虚空。 轮回。 阮流筝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墨迹渐渐晕开、褪去,最后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在风中摇曳了两下,彻底消散了。 那个人——那个和殷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自此 被封印于此。 阮流筝看着他。看着他临死前张着的瞳孔,那双曾经滚烫的、此刻已经彻底冷透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表情——笑意。凝固的、僵硬的、永恒的。 而那颗心脏,正落在身体旁边。 他胸口处还残留着一个窟窿。 阮流筝不记得过去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斗转星移,只有那片无边的黑暗,和那盏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冰冷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踩在云端上,又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从容的、近乎冷漠的韵律。 阮流筝抬起头。 黎玄。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从黑暗中走出来,像一幅水墨画中唯一的一笔浓墨。 黎玄身后跟了个人。 阮流筝看那个人十分眼熟,但又确实不认识。 是谁?他拼命回忆着。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低眉垂眼,看着很是恭敬,穿着一身黑衣。 像是来参加葬礼的服饰。 前方 黎玄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愤怒,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走到那颗心脏面前时,停了一瞬。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谨慎的事情。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灵力微光。他的手穿过那层封印的光幕,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仿佛那封印认得他,认得他的气息,认得他的灵力,认得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人的下巴。 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他的手掌缓缓张开,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托住了那个人的下巴。 那个人的脸已经被血污糊满了,皮肤冰凉,但他托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世间独一无二的瓷器。 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阮流筝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怜悯,不是惋惜。 那表情太复杂了,像是一千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又同时被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从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黎玄从身上拿出了那镜子。 轮回镜。 他轻轻念了句什么,几个掐诀。 镜子碎了,散落于天地间。 此时此刻——封印固定。 风停了,云散了,天地间只剩下那盏微弱的、像残烛一样的光,和那个蹲在光前的、沉默的、像一座雕塑一样的人。 阮流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知道那是谁——那个被贯穿心脏的人,那个笑着死去的人,那个被托住下巴的人。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 那双滚烫的、烧尽了一切的、带着癫狂笑意的眼睛。 他见过。 太熟悉了。 第80章 梦醒 阮流筝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竹木结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被月光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这是竹林小筑。 他在殷珏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窗外还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息,几个时辰,还是更久? 他撑起身体,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阮流筝环顾四周,发现守山爷爷正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 他的腰还是弯的,和平时一样,灰袍松散地披在身上,像一件穿了太久忘了换的旧壳。 听见动静,他没有立刻转身。 阮流筝的手按在榻沿上,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是通的。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道灰扑扑的背影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最后的记忆停在那个梦里——黎玄蹲在封印前,托着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然后是镜子碎了,黑暗把他吞没了。 守山爷爷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 那双眼睛浑浊依旧,但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重量。 阮流筝从那双眼睛里感觉到了某种他不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缝隙的涩意。 “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少主。” 阮流筝以一种防备的姿势观察着他。 少主。这个称呼像一把刀,从某个被他遗忘的缝隙里插进来,不疼,但很深。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一面墙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数画面从裂缝里涌出来,快的,乱的,看不清。 他按住太阳穴,那些画面在指腹下闪了几下,又沉下去了,像溺水的人挣扎了几下,终于被水吞没。 他什么都没抓住。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守山爷爷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不是之前的空洞,阮流筝从中看清了一丝温和。 “我是阿志啊,少主。” 阮流筝皱眉。 阿志。他不记得这个名字,不记得这张脸,不记得任何和“阿志”有关的画面。 他搜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从三岁到如今,从阮家的后院到问剑宗的演武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从他入宗第一天就守在摇光峰、总是笑眯眯地叫他“阮小友”、偶尔会塞给他一把炒松子的守山爷爷。 第78章 他不记得他。 “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守山爷爷,你究竟是谁?” 这个老人不简单。 但是这样的人物,在原著中却并没有被提及过。 老人看着阮流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阮流筝从未见过的表情。像一本被压在箱底太久的书,终于被人翻开了,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在。 “少主,当初还是您救的老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石。“老奴跟随您近千年了。”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近千年。这具身体的年龄不过二十几,他穿越过来也不过二十几年。 但那个梦——那个封印,那颗心脏,那个笑着死去的人,那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那些画面在裂缝里涌动,像要冲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挡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请您如实告知我。”他的声音很平,“所有的事。” 守山爷爷把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中。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 “少主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很轻,“问老奴是谁,还是问您是谁?” “还是问,殷珏?” 阮流筝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那些画面像被关在闸门后面的洪水,一波一波地撞上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按住眉心,用力压了一下。 “都问。”他说,声音有些哑。“从头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整理,整理万年前的往事。 “您救老奴的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沙哑。“那时候您穿一身银甲,站在尸山血海里,手里握着一把断剑。杀到最后,方圆百里没有活物。”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 “老奴当时也快死了。被埋在死人堆里,动不了,喊不出声。您从老奴身边走过,老奴以为您要把老奴一起杀了。” 他停了一下。 “但您没有。” “您把老奴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给老奴喂了水,上了药,找了件干净的衣服。后来老奴跟着您,跟了很多年。”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遗憾。 阮流筝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后来呢?”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那颗心脏——” “是您封的。”老人打断他,“您用自己的命,封住了那个人。”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人。梦里那张被血糊满的脸,那双滚烫的、带着癫狂笑意的眼睛。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太知道了。 “他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布满皱纹的脸,缓缓地 和他梦境中那个黑衣青年重叠了起来。 “那我,又是谁?” “您是月璃真君。”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上界的月璃真君。修杀戮道成仙,也是封印那个人的——”他停了一下,改口道“封印殷珏的人。” 月璃。阮流筝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我是上界的人?”他听见自己问。 “是。”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把自己的神魂劈成了两半。一半化成封印,留在了这里。另一半投入轮回,去了下界。”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现代。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手机、电脑、公司、父母,那个他以为真实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他神魂轮回的一站。 “那阮流筝呢?”他的声音有些涩,“阮流筝这个人,是真的吗?” 老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悯。“阮流筝是您。您每一世的名字都不一样,但魂魄始终是那个魂魄。阮家那个孩子出生时,您的魂魄刚好落入那具身体。没有夺舍,没有侵占。您就是阮流筝。” “我等了您很多年,才终于等到您转世到这个世界。”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他看了二十多年,他以为是他是穿书者偶然得到的一具躯壳。但老人说,它就是他的。从一开始就是。 “那黎玄?” 第81章 往事 守山爷爷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动作都要拆成好几步来完成。 那是一只透明的容器,巴掌大小,像玉又像琉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容器里有一缕气,极淡的,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又像冬天呵出的白雾,在容器里缓缓游动,看不出方向。 他把容器放在榻沿上,站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阮流筝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释然,有压了一万年终于卸下来的疲惫。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腰还是弯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少主,您可以做想做的事了。” 门开了,又关上。 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只容器上,把那缕游动的光映得更淡了。 脚步声在廊檐下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被夜风吞没。阮流筝坐在榻沿上,看着那只容器,然后他伸出手,把容器握在掌心里。凉的,和月光一样凉。 那是一缕魂力。 他闭上眼睛,把容器贴在眉心。 那缕魂力从容器里渗出来,像一涓细流从冰层底下渗出来,顺着眉心往里淌,淌进识海。 识海翻涌起来,是暴烈的。无数画面从深处涌上来,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过去。 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银甲,对黎玄说“你来接我”。他看见自己走进封印,再也没有出来。 他看见黎玄捧着碎了的镜子,站在原地。他看见自己从虚空里跌落,落进一个陌生的世界,落进一具又一具陌生的身体,忘了所有的事,重新开始。 一世,又一世,又一世。直到这一世,直到现在。 他睁开眼,把容器从眉心上拿下来。容器已经空了,那缕光融进了他的识海,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推开门。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停。 云华殿在摇光峰顶。 阮流筝没有御剑,他走上去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阶很长,两旁的灵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也没有去想等下要说什么。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乱,很乱,像有人把一万年的记忆搅碎了,又重新倒进他的脑子里,顺序是乱的,时间是乱的,连情绪都是乱的。 他分不清哪些是月璃的,哪些是阮流筝的,哪些是宁泽的。 黎玄站在云华殿前。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衣照得发亮,白发披散着,眉目清隽,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看见阮流筝,没有动,没有说话。那目光很平静,平静中又掺杂着一丝复杂。 阮流筝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薄薄的、透明的墙。 黎玄像是知道他要来,不知道等了多久。 “黎明禾。”他开口。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不是这一世没有叫过,是月璃死后,就没有人再叫过了。 黎玄的眼眸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讶异,像冰面上被人踩了一脚,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但他很快把它收了回去,冰面重新合拢,看不出痕迹。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深不见底。“但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这样唤我。” 阮流筝没有反驳。 他看着黎玄,看着这张他叫了那么多年“师尊”的脸,这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黎玄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清隽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等不了了。”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了。“那殷珏呢?殷珏在哪里?” 黎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后山。那片雾还在翻涌,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79章 “师兄,再等等。”他的声音很轻,“快了。” 阮流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听懂,但他感觉到了危险。 他看着黎玄,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见殷珏。你把他怎么了?” 黎玄收回目光,看着他。 “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一个卑贱的心魔?”他的声音很冷,语气并没有商量的余地。“师兄,等你清醒了,你会感谢我。” “你知道吗?万年前我就想问你,为何要那么做,”他说着 “但那个时候我太弱了,弱到无法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阮流筝站在那里,看着黎玄,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黎玄叫他师兄的时候,语气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是清澈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心气和活力。 不是现在这样,平静的,克制的,像一座随时会喷发却还在假装沉睡的火山。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在哪?” 黎玄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云华殿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拦不住我。”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就像一万年前,你也拦不住他。” 门关上了。 月光落在门扉上,把那两扇紧闭的门照得发白。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的气味,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魔气。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枚碎片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像一颗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心跳。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但比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他看见殷珏的脸,不是这一世的,是上一世的,是被他亲手封住的那个。 那张脸上的笑容他还记得,疯狂,满足,甜蜜,像殉情。 他忽然想起守山爷爷说的那句话——“您要渡的,从不是他,而是您自己。” 他停下脚步,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 第82章 黎明禾 黎玄第一次见到月璃,是在仙籍册封大典上。 上界有三万六千峰,峰峰有主。 仙籍册封百年一次,从下界飞升的修士,在上界历练满三百年,才有资格入册。 那一年,入册的一共七人。 月璃排在最后。 不是因为他资质差,是因为他飞升最晚,资历最浅。 黎明禾排在第一个。他是仙族后裔,出身九重天黎氏,族中出过三代帝君,九位真仙。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入仙籍,不是百年一次的那种入册,是生来就刻在名册上的那种。 但他偏要来参加册封大典,偏要从头走一遍流程。 族中长辈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要看看,谁配与我同列。” 月璃站在最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便束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和周围那些华服加身的仙人们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里,不像来受封的,像来看热闹的。 黎明禾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时的他并不在意这个平凡的下界修士。 册封之后,他们同在九华天尊座下修行。 九华天尊是上界仅存的五位古仙之一,座下弟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千万里挑一的资质。 黎明禾是第一个,月璃是第二个。 不,月璃是第二个。排在他后面。但所有人都知道,月璃才是九华天尊最得意的弟子。 不是因为月璃资质比他好——他们资质相当,甚至黎明禾的仙族血脉比月璃的凡人之躯更占优势。 是因为月璃敢。 九华天尊讲道的时候,月璃敢打断他。九华天尊设下禁制考验弟子的时候,月璃敢第一个闯进去,闯不过就硬闯,硬闯不过就拆了禁制出来。 九华天尊罚他去思过崖面壁,他在思过崖上种了一整片桃林,花开的时候,整座山头都是粉白色的。 九华天尊看着那片桃林,叹了口气,没有罚他,甚至没有让他把桃林拔了。 黎明禾在那片桃林外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花,又看着月璃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心想:凭什么。 他承认,他忮忌。不是忮忌月璃的资质,不是忮忌月璃的修为,是忮忌月璃这个人。 他做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闯什么祸都可以。 而他不行。 他是仙族后裔,是黎氏的嫡长子,是九华天尊座下排在第一位的弟子。 他不能犯错,不能失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软弱。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被擦得太亮的剑,锋芒毕露,但剑鞘上全是裂痕。 月璃是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人。 “黎明禾,你板着脸不累吗?”月璃把一颗桃子扔给他,自己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用手背随便抹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了。放松点,天又不会塌。” 黎明禾看着手里那颗桃子,没有吃。“你不怕我?” 月璃歪头看着他,那双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怕你什么?怕你打我?你打不过我。” 黎明禾的瞳孔微微收缩。月璃说的是事实,但事实比挑衅更刺人。 他们交过手,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他先动手,每一次都是月璃赢。 赢的方式不一样——有时候是险胜,有时候是碾压,有时候打到一半月璃忽然收手说“不打了,饿了”。然后他真的就走了,留下黎明禾一个人站在原地,剑还没收,气还没顺,看着月璃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像是在挑衅他。 黎明禾恨他。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更深、更闷、说不出口的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疼,拔了更疼。 他明白,月璃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一个从下界千万修士中杀上来的人,怎么可能心思单纯? 月璃主修杀戮,以杀证道。 那些年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比黎明禾见过的活人还多。 他的笑是真的,洒脱是真的,漫不经心也是真的。但那底下有东西——冰冷的东西,像深冬的河面,上面阳光灿烂,底下是能冻死人的暗流。 黎明禾后来才明白。 月璃对他笑,不是因为他特别。 是因为月璃对谁都笑。 月璃喜欢招惹他,也不是因为他重要。 是因为月璃习惯了一个人扛。 月璃从死人堆里刨出阿志,给阿志喂水、上药、找干净的衣服,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温柔,是顺手。 是好玩。 像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也就扔了,留着也就留着。 阿志跟了他近千年,他从来没有问过阿志的全名。不是忘了,是不在意。 黎明禾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这件事。 月璃对他好,但不是只对他好。 月璃护着他,但不是只护着他。 月璃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但他在月璃心里,可能只是众多师弟中的一个——比较麻烦的那个,比较能打的那个,比较让他想逗一下的那个。 仅此而已。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上界不下雨,那天的雨是九华天尊设的试炼。 雨滴不是水,是剑意,每一滴都能穿透护体灵光,直击神魂。 所有弟子都在撑,撑到雨停,撑到试炼结束。 黎明禾也在撑。 他的护体灵光裂了一道缝,雨滴渗进来,砸在肩上,疼得像被人生生撕下一块肉。 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把灵力往裂缝处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落在他肩上。 雨滴砸在那只手背上,溅起细小的血珠,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黎明禾偏过头,月璃站在他身侧,淋着雨,浑身上下全是细密的伤口,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衣袍往下淌。他的脸色很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这就不行了?”月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们上界的仙二代,不过如此。” 黎明禾看着他那张被雨水和血糊满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月璃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随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包袱太重了。偶尔让别人帮一下,天又不会塌。” 他把当年月璃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黎明禾低下头,没有说话。雨还在下,剑意砸在月璃身上,砸出一道一道新的伤口,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那是黎明禾第一次觉得,月璃不只是他的对手。 第83章 本是同根生 后来他们还是打,还是争,还是谁也不让谁。 每次打斗时都丝毫不手软,必须要争个你死我活。 但打完之后,月璃会扔给他一颗桃子,然后靠在他旁边的石头上闭眼休息。 第80章 黎明禾看着那颗桃子,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月璃不在意,第二天照样扔。 再后来,九华天尊闭关,把座下弟子托付给月璃。 黎明禾站在最前面,看着月璃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银甲,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断剑。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 不,没变,他一直都是这样。 看似有情却最是无情。 他问月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月璃看着他,那双狭长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月璃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哪有。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 黎明禾没有追问。他应该追问的。 后来他才知道,月璃被心魔折磨了多久。 他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一个人做了决定。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上界不下雨,这里是下界。 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但他还不是他。 阮流筝叫他师尊,用那种疏离的、恭敬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的语气。 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没有那点让人牙痒的漫不经心,只有客气。 像对待一个长辈,像对待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人。 黎明禾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房。 云华殿的书房没有点灯。 黎玄站在书架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指尖。 他的手指按在第三排第七卷 竹简的末端,那卷竹简看上去和旁边几卷没什么不同,落了灰,编绳有些松了,像很久没有人动过。 书架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去,露出后面一道漆黑的甬道。 风从甬道深处涌出来,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黎玄走进去。 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光很弱,只够照亮脚下的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不大,四壁是整块的黑石,没有缝隙,没有纹路,像被人从一整座山里挖出来的。 正中央悬着一具冰床,是悬着的,四角用极细的银链系着,链子的另一端没入石壁深处。冰床透明,冷白色的光从内部渗出来,把整间密室照得像一座冰窖。 殷珏坐在冰床上。 手脚被铁链锁着,银白色的铁链从腕间绕到肘部,又从肘部绕到肩头,层层叠叠,像蛛网缠住了一只蝶。他盘膝坐着像是打坐,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 他的胸口是透明的。 隔着衣料,隔着皮肤,能看见里面那颗心脏。 它在跳,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要停了。 殷珏的脸变了。 不是五官变了,是气质变了。那张脸还是清冷的,眉眼没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妖异,愈发艳丽,像是长在绽放的鲜红彼岸花。 黎玄站在冰床前,看着那颗心脏。 “你醒了。”他开口。 殷珏没有睁眼。“你关不住我。” “我不用关住你。”黎玄的声音很淡,“我只需要你活到月璃来。” 殷珏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但听到那个名字时 终于凝聚出了一点焦距。 他殷珏瞳仁极黑,黑得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他看着黎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嘲讽。 “他不会来的。” “他会。” “他来了,也不会选你。” 黎玄没有说话。 殷珏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此时充满了挑衅。 “你等了他这么多世。”殷珏的声音很轻,“他等了我无数次轮回。你猜,他会选谁?” 黎玄的手抬起来。 灵力在指尖凝聚,他的目光落在殷珏胸口那颗透明的心脏上。 “他不会选任何人。”黎玄的声音很平,“他只会选他认为对的事。” 殷珏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颗正在缓慢融入本体的心脏。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所以他选了我。” “我与他,本就是一体” “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铁链崩断的声音在密室里炸开。是四根同时断裂。 银白色的碎屑飞溅。 殷珏站起来,手腕上的铁链还挂着几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的胸口已经恢复了正常,与常人无异,像是已经真正吸收了那颗魔心。 黎玄没有退。 他的剑已经在手上了。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殷珏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肩过去,削下一缕长发。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尖凝着一团黑气,不是魔气,它要更纯粹——是他从心脏里吸收的、属于上一世的、混沌之力。 两人在密室中交手。 剑气与混沌之力碰撞,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空气在不断地被撕裂、愈合、再撕裂。 黎玄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殷珏的身形飘忽不定,像鬼魅一样捕捉不到身影,每次都险险避开,但每次都在靠近。 他缺的不是修为,是时间。 那颗心脏还没有完全融入,每一次调动力量,胸口的裂纹就多一道。 他能感觉到那层壳在碎,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地碎。 再给他一刻钟,他就能把整颗心脏的力量化为己用。但黎玄不会给他这一刻钟。 黎玄的剑刺穿了他的肩。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殷珏没有低头看了眼伤口,他抬起头,毫不在意一般看着黎玄。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已经想好了退路的平静。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实变虚,从人变成一缕烟。那烟是黑色的,带着一丝魔气,极淡的黑色,像墨滴进了水里,迅速扩散,迅速稀释,迅速融进空气中,连痕迹都不剩。 黎玄的剑刺穿了那缕烟。烟散了,又聚,在密室另一端重新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像人,又不像人,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 黎玄转过身,看着那具空了的冰床。铁链散了一地,银白色的碎屑在冷白色的光里泛着幽光。 还有后手吗。 他不会让他逃掉的。他等了太久了。 神识展开,一瞬间以问剑宗为中心覆盖了小半个修真大陆。 第84章 追杀令 阮流筝赶到后山的时候,那片雾彻底地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片地化作了一片荒芜。 空气中有残留着混沌之力。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地面。 然后他身体一顿,迅速抬头望向天空。 一道神识从云华殿的方向涌出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铺开。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迎来的是剧烈的跳动,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在胸腔里。 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经脉,从胸口到肩胛,从肩胛到四肢,最后汇聚在头顶,像一把钝刀在颅骨里来回锯。 他知道那痛不是属于他的。 是殷珏的。 殷珏受伤了。 阮流筝撑住石壁,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 眼前开始发黑,那道神识还在扩散。 石壁从他指缝间滑走,他往前栽下去。黑暗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涌上来,把所有光都吞了。 阮流筝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华丽的房梁。 是云华殿的沉香木,颜色深得像墨,纹路细密,被烛光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他躺在云华殿的大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有人替他换了干净的衣服。 阮流筝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头痛还有些痛,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那股痛感像涨潮的海水终于开始退。 他拿起枕边的传讯玉佩,灵力探进去,好几道光同时亮起来。 阮天罡的传讯在最前面。 他用灵力打开,阮天罡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连夜奔波的干涩。 “筝儿,想必你已经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了,殷珏便是问剑宗的内鬼。他勾结魔界,里应外合,这些天发生的事都是他一手促成的。你离他远点。”声音停了。玉佩暗了一瞬,又亮了。“四大家族联合召开会议,我在赶去的路上。在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阮流筝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对不起老爹,其实他根本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阮流筝没有回应,点开了下一条传讯。 周衍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比平时正经了许多。“流筝,你那师弟现在被所有势力追杀。所有宗派家族,全在通缉他。”他停顿了下 继续道: 第81章 “你师尊亲自出手下达了追杀令,你务必小心。”背景音很乱,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有人在喊,有风声。 周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魔物已经被制服了,我们在前线清扫战场。这边你不用操心,管好你自己。” 玉佩暗了。陆淮的声音接上来,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流筝,前线已经稳住了。魔物正在退散,各方势力在组织人手清扫残余。你在宗门自己当心。”停了一下,“有什么事,传讯给我。”没有多余的话。 阮流筝把玉佩放下。 头痛又涌上来,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捂在他头上,闷得喘不过气。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殷珏是内鬼,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他睁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浮光,剑身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往日的力量还未回归本体。 阮流筝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无力。 天罗城在望的时候,他把浮光收起来,落在城门外。 城内禁止御剑,这是规矩,他不打算破。 城门口的人比往常多了,不是商贩,是修士。 穿着各色道袍,腰间挂着不同的令牌,三三两两站在城门两侧,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过。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阮公子。” 他停下。两个穿着灰色劲装的修士站在他身后,抱拳行礼,姿态恭敬,但那恭敬底下是审视。“墨大小姐有请阮公子进茶楼一叙。” 天罗城的守卫变严了。 各大家族的眼线也增多了,他刚一落地便有人通报了消息。 茶楼在城东,三层高,朱漆门楣,挂着烫金的匾额。 阮流筝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堂坐满了人。 他上了二楼,雅间的门开着,墨予宁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她穿着一身黛青色的衣裙,发髻比上次见时更简洁,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兰花纹。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好几夜没有合眼。 看见阮流筝,她站起来,微微颔首。“阮公子,请坐。” 阮流筝在她对面坐下。 墨予宁给他斟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清冽,是上好的灵茶。 墨予宁直接开门见山道。 “阮公子应该比我这个外人更了解问剑宗之事。”墨予宁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阮流筝看着她,颔首道。“想必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吧。” 墨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天道宗牵头,万象宗附议,其他宗门选择随波逐流,四大家族联名签署追杀令。” 她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念一份公文。 “殷珏,问剑宗摇光峰真传弟子,勾结魔界,里应外合,致使魔物入侵修真大陆,罪不容诛。各大宗派家族联合通缉,生死不论。”她抬起眼看着阮流筝。“阮公子,你与殷珏向来关系紧密,这些事,你可知情?” 阮流筝端起茶盏,茶汤在盏里转了一圈,漫出细细的白气。“墨姑娘,你是在审问我?” 墨予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在询问你。” 阮流筝放下茶盏。“我知道的事,追杀令上都写了。”他看着墨予宁,“墨姑娘,你是墨家嫡女,不是刑堂的判官。你坐在这里问我这些话,是墨家的意思,还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阮流筝心里清楚今天墨予宁的来意,无非就是族中人安排她来向自己套话。 墨予宁神情变得更加凝重。她看着阮流筝,少女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少有的流露出一丝不安。 “阮公子,难道你要包庇魔域奸细吗?” 阮流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任何破绽。 他看着墨予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所有人都在找殷珏,追杀殷珏,现在来向他打听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他不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殷珏在哪。 阮流筝站了起来。 “墨姑娘,”他道,“你放心,孰是孰非,我分得清。该他担的,我绝不替他推” 他在表明立场。 阮流筝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上一世好歹也是个上仙。 成为上仙除了资质,修为,唯一的要求便是需要签署心誓契约。 他想起那时的场景。 “天道为鉴,苍生为秤。”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壁上凿下来的。“此后行事,以天下安危为先,以众生性命为重。不因私废公,不因情弃义。若有违此誓——” “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如果殷珏真的有错,他绝不会因偏袒而手下留情。 第85章 不爱我那我去死 阮流筝出了城便御剑往北飞。 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脚下的山川河流被云层吞没又吐出来,一程又一程,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那个小镇在天罗城以北,说是附近,也只是对修士而言——御剑半个时辰的路,那个距离凡人穷其一生也走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他的直觉告诉他,殷珏可能会在这里。 修真界所有势力都在追杀他,他此刻正属于虚弱期,如果要躲避,躲到凡人小镇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 他落下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头砌的墙,青瓦铺的顶,墙根下那排花还在开着,粉的白的紫的,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葡萄架还在,竹椅还在,小桌上的茶壶还在,壶嘴朝着他离开时放下的方向。 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推开门,就能看见殷珏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他,说“师兄回来了”。 他推开门。没有人。 屋子里没有人,院子里没有人,神识探出去,方圆数里也没有人。 他走到葡萄架下,手指拂过竹椅的扶手。凉的,没有余温。茶壶里的水早就干了,壶壁上结了一层藓。 走进房间,设施还是之前那样,没有任何变动。 珠链被风吹的轻微摇晃了起来。 阮流筝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没有人,地板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不在这里吗。 他猜错了。 阮流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他心头一惊。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 它们扣在他腰间,没有用力。那人的下巴搁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带着那股他太熟悉的冷香。 阮流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那双手扣着他的腰,那道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的。 “殷珏。” 他轻声唤道。 阮流筝听见一声极轻的“嗯”,从耳后传来,闷闷的。 “师兄,”那个声音说,尾音拖得很长, “这次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阮流筝低下头,抓住那双扣在他腰间的手。殷珏没有挣,他甚至没有用力,阮流筝轻轻一掰,那双手就松开了。 他转过身。 殷珏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月牙白的衣袍。 长发披散着,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贴在颧骨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过了水的宣纸,颧骨下面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衬得那双桃花眼更大了。 他的肩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月牙白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胸口,颜色从边缘的暗红到中心近乎黑色。 血已经干了。 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处理。那道伤口就那样敞着,像一朵开败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花心还在渗血,一滴一滴,很慢,慢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桃花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明明在笑,但阮流筝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笑意。 “师兄。”他的语速放慢了,“你记起来了。” 阮流筝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尾泛红、眼底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看着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画面在翻涌—— 上辈子他亲手杀了他,与他鱼死网破, 这辈子失去记忆的他爱上了他。这是报应吗? 殷珏小时候他在找他,可现在真的见到他了,阮流筝心中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第82章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殷珏,他要说什么,做什么,他一律不知道。 有着这一世和之前所有记忆的他是矛盾的。 他不知道该爱还是该恨。 明明之前付出了所有乃至性命杀死了这个人,现在他却做不到伤害他。 殷珏现在实力还并未完全恢复,那颗魔心的副作用便是彻底融入前短暂失去所有力量。 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再次杀死他。 但是殷珏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里。 这个他们之前一起生活过的凡人小镇。 为什么。 阮流筝不知道。 “你记起来了。”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是陈述。 阮流筝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冷静。 “是。” 殷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但更深的是眼底那片死水。 “师兄后悔了吗?”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了。殷珏没有看他收紧的手指,他看着他眼睛。 “师兄后悔承认喜欢我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他闲聊。 “你可以收回那句话。也可以现在——再杀我一次。” 他道。 “我不会还手。” 阮流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上辈子恨透了他——这个由他自己滋养出的魔物,这个吸收了他身边所有煞气、所有怨念、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从魂魄变成实体的存在。 他恨他,因为他是他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孽。 他该怎么反驳?他说不出“我不后悔”,因为他不知道。他说不出“我后悔”,因为他不想说。 殷珏看着他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刃不长,巴掌大小,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握住阮流筝的手,把匕首塞进他掌心里,然后握着他的手,把刃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但力道很大,大到阮流筝挣不开。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这次,可以再对我心软一次吗?” 他握着阮流筝的手,往前送。 刃尖刺进皮肤,很浅,并未伤及性命。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线,顺着刃口往下淌,滑过他的锁骨,没入衣领。 那血的鲜红刺到了阮流筝的眼睛。 阮流筝用力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匕首在殷珏咽喉上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收回来。 刃尖还嵌在那道细细的伤口里,血还在渗,顺着刃口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看着那滴血,看着殷珏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 殷珏没有动。他面色是不正常的平静。他看着阮流筝紧皱的眉头。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不爱我,那我的存在将没有任何意义。” 第86章 自己解决一下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断弦的琴崩了最后一个音。 殷珏垂下眼,看着那把匕首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两人脚边。 他抬起眸子。 那张脸从阴影里浮出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每一寸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高挺,像远山被月色削去了棱角,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弧度。 鼻梁直秀,从眉心一路延伸到唇上,线条利落得像一笔画就的工笔。 阮流筝看着他,不由得偏移了一下目光。 强迫自己不看他那双眼睛。 那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那影子的边缘是湿的,把睫毛沾成了细碎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墨滴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样子。 整张脸像一件被人精心雕琢又故意摔碎、再用金漆粘起来的瓷器。裂纹还在,但金漆把裂纹变成了纹路,碎过的地方反而比没碎过的地方更夺目。 殷珏张开手臂。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抱抱我吧。” 阮流筝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第一次在殷珏脸上看到委屈。 殷珏是会用自己这张脸的。 阮流筝一直知道。 他伸出手,环住殷珏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殷珏的脸埋进他颈窝,长发在他身上散落。 他的双手从阮流筝肩上绕过去,环住他的脖子,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丝里,轻轻攥着。 阮流筝的手落在他腰侧,轻轻搂着。 挺细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他仰头看着头顶那根房梁,心道。 完蛋了。 真栽他手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殷珏从怀里推开。 殷珏没有挣,顺着他的力道退开一步,那双桃花眼还看着他。 阮流筝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殷珏的皮肤很凉,下巴的线条很利落,捏在手心里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玉石。 他的目光从殷珏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 他掰开他的嘴,把一颗疗伤丹药塞进去。 指尖碰到他的舌尖,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喉结动了一下,丹药咽下去了。 阮流筝收回手,掐了个净尘诀。灵力从指尖漫出去,把殷珏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清理干净。血渍消失了,衣袍恢复了月牙白的颜色。 他扬起下巴,看着殷珏的眼睛。 “乖一些。”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带着分量。 “现在,一切听我的。听懂了吗?” 殷珏歪了歪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把那双桃花眼也染上了笑。 “做吗?师兄。” 阮流筝愣了一下。 话题跨度太大了,刚才还在煽情,纠结他爱不爱他。 现在问他要不要做? “现在是做的时候吗?”阮流筝的声音有些干。 殷珏歪着头看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殷珏先开口了。 “有助于疗伤的。” 骗子。 如果你早点处理伤口早好了。 阮流筝心中吐槽着,他给殷珏喂下的疗伤丹药是顶尖炼丹师炼制出来的,功效极品。 阮流筝看着他,月光下,殷珏的脸白得像瓷,眼睛黑得像墨,嘴唇淡得像褪了色的胭脂。 阮流筝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殷珏往后倒,后背陷进软榻里,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像一幅被人随手泼墨的画。 阮流筝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灵力拉上了珠帘,玉石碰撞的声音细碎得像风铃,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整个世界被隔在外面。 他弯下腰。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他能看清殷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目光从殷珏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停在那里。 那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一点,唇峰分明,像被人用细笔勾勒过。 他微微低头,目光描摹着那道轮廓。 殷珏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 见阮流筝没有动作,他的头抬起来,凑近阮流筝的嘴唇。 阮流筝偏头躲开了。 殷珏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落了空。他停在那里,没有退回去,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那一点舌尖。 他的表情是有些懵懵的,像一只扑蝶扑空了的小猫,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没扑到。 阮流筝低下头,咬住他的耳垂。 力道不重,像含着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牙齿陷进柔软的果肉里。 殷珏的身体颤了一下,身体从肩到腰,从腰到腿,整条线都绷紧了一瞬。他的手指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你知道你很可爱吗?” 阮流筝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带着一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殷珏没有说话。他的嘴唇还张着,眼睛无辜的眨了眨,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懵变成了一种引诱——更软,更像一朵被人揉过的花。 花瓣皱了,颜色反而更深了,从边缘往中心洇,洇成一片薄薄的绯。 阮流筝直起身。 他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月光从珠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殷珏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他的脸颊泛着潮红,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那红一路烧下去,烧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隐隐能听到喘息声。 唇色比刚才红了一点,像被人咬过。他的睫毛湿了,眼皮底下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又聚拢,落在阮流筝脸上。 第83章 阮流筝站直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 “自己解决一下。” 殷珏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有雾气,有欲望,有还没散尽的茫然。 第87章 亲我一下 天刚亮,阮流筝推门走了出来。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没洗干净的纱。 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闭上眼睛,听着风从耳边过去的声音。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那句“如果你不爱我,那我的存在将没有任何意义”。 说实话这句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阮流筝以前觉得自己是被殷珏缠上了,被那张脸蛊惑了,被万人迷体质影响了。 但昨晚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是。 他抱着殷珏的时候,心里没有抗拒,没有犹豫,没有了之前的怀疑。 他认了。 他愿意为了殷珏惹上麻烦。 承认了自己的心,阮流筝便不会再犹豫,再纠结。 他认定一件事后便不会再改变。 但目前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追杀殷珏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这个小镇虽然隐蔽,但对修士来说,藏一个人藏不了多久。 何况殷珏现在的状态太差,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他需要等殷珏彻底融合他的力量。 魔族的事还没有解决,原著里这个时间线,魔族正在蠢蠢欲动,殷珏只是恰巧在这个时间段出现了。 阮流筝心里清楚,魔族入侵的事和殷珏无关。 即使没有殷珏,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 阮流筝睁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不能等了。他转身回屋。 殷珏已经起来了,坐在榻沿上,衣袍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固定,马尾柔顺的垂着。 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不出昨晚那道伤口曾经存在过。 阮流筝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飞行法器,巴掌大小,形似一叶扁舟,通体乌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他往里面输入灵力,法器在他掌心里嗡鸣了一声,缓缓变大,悬在院子上空。 他回头看了殷珏一眼。阮流筝没有说什么,伸手揽住他的腰,御气而起。殷珏非常理所应当的靠在他身上。 殷珏变得很乖,阮流筝发现,现在处于虚弱期的他变得格外粘人。 飞行法器升到云层之上,晨光从东方铺过来,把云海染成一片碎金。 阮流筝设了方向,往仙魔交界处飞。那里是三不管的地带,各方势力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到了那里,至少能喘口气。 殷珏靠在他肩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扫过阮流筝的脸颊。他的手指在阮流筝发间穿行,一缕一缕地编着,有些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他的头发。 “师兄,你不开心吗?”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清冷的声线莫名有些让人心安。 阮流筝看着前方翻涌的云海,没有回头。“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殷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又继续编。 “师兄会保护我的。”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一程又一程,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我总觉得很割裂。”他开口。“从一开始,你便有记忆吗?” 殷珏垂下眸子。 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的手从阮流筝发间收回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上,从颈窝里传出来。 “没有。”他的语速放慢了,像在回忆着他们的初见。 “那段时间,天天梦到上界的事。醒来就变得模糊,记不清梦里见过什么。只是觉得……师兄很熟悉。” “亲近师兄,是出自本能。” 阮流筝偏过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那张脸很宁静,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看不出任何破绽。 “为什么?” “就算是本能,你也该恨我。” 阮流筝其实很疑惑这点。 殷珏不会爱人。他是生性冷血的魔物,蛊惑人心是他的本能,如同花会开、蛇会蜕皮。 他还记得殷珏炼化魔心期间,宗门弟子们的异常。 这就是殷珏身上自带的buff 他说的每一句“爱”,都是猎手精心布置的陷阱。他流的每一滴血,都是饵料上最诱人的蜜糖。 他靠在阮流筝肩上,呼吸温热,心跳平稳,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依赖师兄的少年。 但阮流筝知道那温热底下是凉的,那平稳底下是杀机。 至少他曾经这样以为。 曾经的他坚信着这一点。 而现在,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很近,近到阮流筝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殷珏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他缓缓地说。“我从未恨过师兄。” 阮流筝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像在找什么。 “至少上一世,”他说,“你应该是恨我的。” 殷珏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长发垂下来,散在阮流筝的衣袍上,凉丝丝的。 “师兄啊,”他的声音有些凉,“你真是从未了解过我。” 阮流筝的眼眸中流露出疑惑。 难道不是吗?上一世的他们,已经算是你死我活了。 那不是恨,还能是什么? 殷珏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光。 之前的殷珏像一个没有被岁月打磨的瓷偶,而现在的他变得更加生动了。 像是瓷偶活过来了,变成了一个更加精致的妖物。 他歪了歪头,直直看着阮流筝。 “师兄,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殷珏嘴角弯着,笑的很甜。 阮流筝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他正要退开,殷珏的舌尖追上来,在他下唇上舔了一下,很快,但那触感留下来了——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他退开,看着殷珏。 “阮流筝。”殷珏叫他的名字,不是“师兄”,是“阮流筝”。他说的很认真。 “我爱你。不是从这一世才开始的。”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上一世的封印,他亲手剜出了他的心脏,殷珏死前的笑。 他以为那是恨。他以为殷珏恨他,他也以为自己即使轮回数世也会憎恶殷珏。 但现在殷珏告诉他,不是的。他从来没有恨过他。 “我是你的。”殷珏的声音很轻。“因你而生。所以我的诞生——注定了会爱你。” 风从云海下方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地响。 阮流筝看着殷珏,殷珏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像要把人吸进去。 阮流筝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魔物没有体温。 殷珏低下头,额头抵着阮流筝的额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88章 妖域 正对视着的时候,阮流筝腰间的传讯玉佩忽然亮了。 殷珏的眼眸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阮流筝明显能感觉到,他很不爽。 阮流筝没管他,输入灵力。 李书遥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来,带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腔调。“阮兄,你们大陆最近可真是热闹啊。” 阮流筝垂下眼。“怎么,妖域也要插一脚?” “这不全听你一声令下吗。”李书遥的笑声从识海里传过来,然后他的声音正经了些。 “殷珏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之前骗我,报的都是他的名字。” 阮流筝偏过头,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正靠在他肩上,睫毛垂着,手指还在他发间慢慢穿行,像什么都没听见。 阮流筝收回目光。 “既然调查到了,就不要和我演了。” 李书遥沉默了一瞬。 “现在仙魔势力关系越来越复杂,我看是快要打起来了。不用想也知道你早已选择和他撇开关系。”阮流筝又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还是没有看他,但那根编着他头发的手指停了一下。 玉佩传讯声音是直接进入识海的,旁人是无法听见的。 阮流筝没有回答。 李书遥也不追问,语气一转。 “但这次我来找你,是另有原因。我不卖关子了——仙魔战争一旦爆发,妖域必会插一脚分一杯羹,这不是我能干涉的。”他顿了顿,“过段时间,我来找你细谈。” 阮流筝应了一声。“行,到时候通知我。” 传讯断了。 玉佩暗下去,恢复了那层冷白色的光泽。 第84章 云层在脚下翻涌,前方忽然暗了下来。一片雨云横在前路上,灰蒙蒙的,雨丝从云层边缘垂下来,像一道帘幕。 阮流筝没有绕路,直接穿了过去。雨丝打在法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薄的鼓。 只要穿过这片山脉,就快要到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了。 身后传来破空声。 有好几道。 阮流筝挑了挑眉。 “来了。” 这么快。 灵力灌入法器,速度骤然提升。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鹰隼咬住了猎物的尾巴。他往下看了一眼,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选了一处山头,落下去。 法器收进袖中,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灰。身后的几道身影也落了地,衣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各色的道袍。 万象宗的弟子。 三人,皆是金丹大圆满,腰间挂着青色的弟子令牌,剑已在手。 为首的那人面容冷峻,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扫过,又落到他身后的殷珏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阮流筝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只是他,他身后那两个人的目光也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雨丝落在他们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们也不眨眼。 阮流筝不爽的啧了一声。 真是祸害。 殷珏非常自然的躲到了阮流筝身后,面色如常,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他的手抓着阮流筝的衣袖。 阮流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眸子,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雨珠,将落未落。 阮流筝收回目光。 这个时候装什么傻白甜。 为首那人终于回过神来,目光从殷珏脸上移开,落在阮流筝身上,那张冷峻的脸绷得更紧了。 “我当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原来是问剑宗黎玄尊者座下大弟子,阮流筝。久仰。”他把“久仰”两个字咬得很慢。 “只是没想到,阮公子放着好好的真传不做,竟与通缉要犯为伍。这是要背叛师门,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了,将那三人笼罩其中。 金丹大圆满,在他面前不够看。 但他的修为还未恢复,但力量已经远超元婴。原因无他,是月璃的神识,远超化神期那强大的识海。 为首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斜指地面。“阮公子,识相的,把人交出来。你阮家嫡长子的身份,还能保你一条——” 他没有说完。阮流筝动了,万钧之力从天而降,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那三人身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冷峻到惊恐,从惊恐到绝望,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们被压了下去。膝盖砸在泥水里,噗的一声。 阮流筝不想再像上辈子一样再遭杀孽。 但是这几个人,必须死。 阮流筝自己并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他,但是他在意阮家。 不能把阮家牵扯进来。 会很麻烦。 阮流筝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的衣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三块死物。 “对不住了” 为首那人抬起头,嘴唇在发抖。他看着阮流筝,张了张嘴,想说狠话,说不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你究竟是何修为?!” 几道倒地声响起。 阮流筝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走到殷珏身边。殷珏还靠在树上,模样像是在看戏。 身后,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衣袍,把血迹冲淡,汇成细小的溪流,顺着山坡往下淌。 在阮流筝没注意到的地方,身后他们腰间挂着的玉挂件亮了一下。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殷珏在他身侧,他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把那副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长发垂在脸侧,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第89章 轮回之前 穿过那片山脉的时候,雨渐渐小了。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是魔物的气息。 刚生出灵智的那种,不强,藏在石缝里、树根下、溪流边的暗处,偶尔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又缩回去了。 阮流筝的神识扫过去,那些小东西便往更深处躲,像被猫惊扰了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逃散。 殷珏走在他身侧,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还是凉的,握得很紧。阮流筝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前面的路。 “干什么?” 殷珏偏过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那下巴的线条利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从兜帽的缝隙里露出来。 “我现在全仰仗师兄保护我,当然要跟紧。” 阮流筝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山道。 “遇到危险我会第一个跑,才不管你。” 殷珏没有说话。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师兄刚才保护我的样子,好帅。” 阮流筝不自在了一下。没有接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山道尽头,城墙在望。城墙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门洞开,没有守卫,只有两盏灯笼悬在门楣上,火苗是艳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把进出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阮流筝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件黑色斗篷, 一件递给殷珏,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斗篷的料子很沉,垂坠感极好,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兜帽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下巴。斗篷上有隔绝气息的阵法,不算高明,但应付城内的随意一瞥足够了。 这是魔修的地盘。 准确地说,是仙魔交界处最大的一座城池,不属于任何宗门,不归任何势力管辖。 散修、邪修、妖修,魔修混杂其间,偶尔也有几个法修混进来,只要不惹事,没人管。 城里的街道比阮流筝想象的要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挂着各色幌子。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和修真大陆的城池没什么不同,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灵药的旁边摆着毒草,法器的隔壁挂着魔器,丹药铺子里既有疗伤的灵丹,也有让人神志模糊的迷药。 摊主们穿着各色服饰,有的戴面具,有的蒙纱巾,有的干脆不遮掩,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或半张覆着鳞片的脸。 阮流筝拉着殷珏走在人群中,步伐不紧不慢。 殷珏跟在他身侧,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目光从两旁的摊位上。 “真没想到,”阮流筝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低低的,只够两个人听见,“这魔域竟如此繁华。” 殷珏偏过头看他。 兜帽的阴影里,阮流筝的侧脸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殷珏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师兄喜欢这里吗?” 阮流筝的目光从一处卖符箓的摊位上收回来,落在前方。 “喜欢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稀奇。” 殷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当年上界的不夜都,也是这样。” 阮流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夜都。上界灰色地带最繁华的城池,万族汇聚,灯火彻夜不熄。 那时候他和殷珏已经水火不容了,只是殷珏还没有实体,只能以魂体状态存在于他的识海。 他甩不掉他,也杀不死他。 算起来,那段日子是两个人最后还算平静的时光。 那时候他修的是杀戮道。 以杀证道,杀孽太重,身边怨气不散,日积月累,那些怨念在他身侧凝成了一团混沌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是一团黑气。 后来那团黑气慢慢有了灵智,开始会跟在他身后,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围绕着他,会在深夜他睡不着的时候和他低语,像一只永远无法摆脱的邪祟。 它在他入定的时候钻进他的识海,把那些被他压在最深处的杀念翻出来,摊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数给他听。 它说,你看,他们都死于你之手。它说,只有我懂你。它说,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第85章 再后来,它有了形体,有了声音,有了自己的名字。 殷珏。 他的一半神魂所化,他的影子,他的劫。 那个东西因本就是蛊惑人心而生的魔物,生了张极其旖丽的脸。 它会在他最疲惫的时候靠过来,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疯的话。它说,月璃,你把他们都杀了,就清净了。它说,月璃,你只需要我就够了。 它说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像月亮,像刀刃,像一张画上去的笑脸,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心魔的本能不是爱。 所以起初他认为殷珏不会爱人,它是生性冷血的魔物。 它生来就会让所有人痴迷于它。 它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为它疯,为它痴,为它献出一切。 它需要那些痴迷的目光才能活下去,需要那些扭曲的爱意做养料,需要那些人把心剖出来供它食用。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害人。就像毒花不知道自己的香气有毒,蛇不知道自己的牙里有剧毒。 它只是本能地——蛊惑着人。然后看着那些人枯萎、腐烂、化成灰。 它没有心。它的心是一团杀孽凝成的雾,是怨念堆成的山。 阮流筝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是啊,”他的声音低低的,“那段时日,真是平静。” 殷珏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少年那清冷的声线从身侧传过来。“我很喜欢那段日子。” 阮流筝偏过头看他。兜帽的阴影里,殷珏的侧脸被灯火映出一层薄薄的光,看不清神情。 “因为每天都能看到师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即使师兄不想见我。” 阮流筝撇开头,看着前方。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他轻轻捏了捏殷珏的手心,示意他别说下去了。 殷珏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阮流筝拉着殷珏,殷珏跟着他。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股阻力。阮流筝回过头,殷珏停在一个小摊位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阮流筝退了一步,和他并排。 “怎么了?” 殷珏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摊位上摆着的一样东西。 阮流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对对戒,银白色的,做工不算精致,但戒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摊主是个女魔修,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第90章 定情信物 她见有客人停下,立刻堆起笑脸,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殷勤。 “公子好眼力,这是‘双生锁’,取的是‘生生世世缠在一起’的意思。 戒面上的纹路是同心锁的变体,戴上之后,两个人无论隔得多远,都能感应到对方的方位。”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公子诚心想要的话,我看公子气度不凡,可以便宜些哦~” 阮流筝的手指动了一下。殷珏侧了侧头,兜帽的阴影下,他的声音传出来。 “师兄,想要。” 语气有些软,像是求着家长买玩具的小孩。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对对戒。 “我没带这里的货币。” 殷珏已经伸出了手,把一锭暗色的灵石放在摊位上。 那不是修真大陆通用的灵石,是魔域的黑晶,颜色沉得像凝固的血。 摊主眼睛一亮,收了钱,把对戒递过来。 殷珏接过去,牵起阮流筝的手,把那枚稍戒圈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郑重的仪式。 银白色的戒圈贴上皮肤,凉凉的,和殷珏的手指一样的温度。阮流筝低头看着殷珏那副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上界的事情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殷珏把另一枚递给他,手心朝上,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无名指微微曲着。 阮流筝接过戒指,牵过他的手,把戒圈推上去。银白色的环从指节滑过,卡在指根,服服帖帖的。 殷珏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 阮流筝看着他。“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殷珏摇了摇头。 兜帽的阴影下,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他的声线听起来很愉悦,“因为我喜欢,才想要师兄戴。但师兄配得上最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语气淡淡的。“这个不算。” 阮流筝把手伸过去,重新握住那只手,十指紧扣。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灯火忽然亮了起来。 前方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两排艳红色的灯笼,将门前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绯暖。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醉烟阁。字迹潦草,笔锋却凌厉,像有人用剑尖在木头上划出来的。 阮流筝停下脚步,侧过头。“你饿吗?” 殷珏看着他,兜帽的阴影下,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 修士不会饿,他问的不是饿不饿,是想不想尝尝。 殷珏点了点头,接到了他的暗示,顺了他的意。 两人往里走,门口的青衣侍者立刻迎上来。那人生得瘦高,脸上覆着半张银白色的面具, 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眼。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没有多问,侧身引路。 阮流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投向楼梯的方向。 一道人影正往楼上走,青灰色的衣袍,腰间悬着一枚令牌。 那背影走的太快了,像一道影子,他来不及看清是谁,但那道影子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在哪里见过。 他想不起来了。 “客官?”侍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阮流筝收回目光。“用餐。” 侍者引他们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纸糊的是暗红色的,透进来的光便染了一层绯色,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胭脂。 阮流筝接过菜单,竹简编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 “你们这有什么招牌?” 侍者躬身,报了几个菜名。 “幽冥炙肉,取的是深渊魔蟒腹部的嫩肉,炭火烤制,佐以九幽草研磨的粉末。血酿豆腐,以魔域特有的凝血豆腐为主料,用魔血熬制的高汤煨煮。醉仙羹,用三十六种灵草和十二种魔药同煮,入口鲜甜,回味辛辣。”他顿了顿,“酒水的话,推荐醉烟阁自酿的‘忘川’,烈,但不上头。” 阮流筝点了点头,把菜单递回去。“就这些。” 侍者退下。殷珏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露在外面,银白色的戒圈在绯色的光线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桃花眼在兜帽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师兄方才看见谁了?” 阮流筝摇了摇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没看清。也许是错觉。” 殷珏没有再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菜上得很快。幽冥炙肉盛在一方黑石盘里,肉片切得薄如蝉翼,边缘微焦,油脂还在滋滋地响,香气混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血酿豆腐装在青瓷碗里,汤汁浓稠,颜色暗红,豆腐嫩得像一碰就碎,上面撒着细碎的翠绿色粉末,不知道是什么草药。 醉仙羹用白瓷盅盛着,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漫出来,混着淡淡的药味,不苦,是回甘的那种苦。 酒是最后上来的。一只青玉壶,壶身细长,壶嘴弯如鹅颈,酒液倾入杯中,颜色是透明的,在绯色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 阮流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那股灼热慢慢散开,化作绵长的余韵,留在舌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是好酒。 殷珏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绯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勾人。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扇尖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他的眼神像钩子,在这个暧昧的粉红色光线下看很是勾人。 “师兄真的要喝酒吗?” 一句询问,语气淡淡的。但阮流筝听出了那丝意味深长。 他的酒量不好,他知道,殷珏也知道。 阮流筝放下酒杯,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殷珏的头微微偏了偏,没有躲,抬起眼看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细看能看到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像一潭被人投了石子的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 看起来很是天真,勾人而不自知。 “少想点不好的。”阮流筝收回手。 殷珏轻轻笑了一声。像风拂过琴弦,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一下。 那张脸在绯色的光线下像一道亮丽的风景,让人移不开眼,阮流筝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第86章 殷珏拿起酒壶,替阮流筝斟满了杯,酒液在杯中转了一圈,漫出细细的白气。 他把酒壶放下,指尖在壶身上停了一瞬。 “那师兄——”他顿了顿,“多喝点。” 第91章 最近很乖 阮流筝不信邪。他如今已是元婴修为,神识强大到远超化神,区区几杯酒,能奈他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那道火线又烧了一次,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夹了一筷幽冥炙肉,肉质嫩滑,油脂在舌尖化开,炭火的焦香和九幽草的辛烈交织在一起,是他在修真大陆从未尝过的味道。 醉仙羹更是让他意外,入口鲜甜,回味辛辣,三十六种灵草和十二种魔药的滋味在口中层层递进。 他不知不觉又喝了两杯。 殷珏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动筷。 他给阮流筝夹菜,把肉片放在他碟子里。 阮流筝吃完一口,下一筷就到了。 他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汁,殷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然后阮流筝觉得不对劲了。 头开始有些发晕。 他放下筷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师兄?”殷珏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阮流筝摇了摇头。 他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看着桌上的青玉壶,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殷珏,”他的声音有些模糊,“想睡觉。” 殷珏看了他一眼,叫来侍者,结了账,又定了一间房。 他站起来,走到阮流筝身侧,半搀半扶地带着他往楼上走。 殷珏的手环在他腰侧,隔着衣料,那凉意渗进来,像一块冰贴在温热的皮肤上。 阮流筝没有挣,甚至往他身上靠了靠。 门推开了。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窗纸是暗红色的,透进来的光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暧昧的绯色。 殷珏把他扶到床边坐下,阮流筝陷进被褥里。 少年蹲下来,趴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 他伸出手,在阮流筝眼前挥了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银白色的戒圈在绯色的光线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那双眼在光线下有些涣散,正在看他。 “师兄,你醉了。” 阮流筝没有醉。 他的头是晕的,但他的神识是清醒的,不会因为几杯酒就失了清明。 最多只能算微醺。 “还好。” 他看着殷珏。他还是觉得好看。 阮流筝白天时还有收敛,但现在他“醉了”,可以胡作非为了。 怎么会有一个人,每一处都长在他心仪的位置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棱角,眼尾上挑的角度——像是有人拿着他的心意当图纸,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也是,殷珏是因他而诞生的,自然会完美符合他的所有喜好。 完美的贴合他所有的幻想。 他伸出手,捏住殷珏的脸。 殷珏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把那半边脸更紧地贴在他掌心里,方便他动作。 阮流筝的手指从殷珏的脸颊滑到耳垂,捏住了。那耳垂薄薄的,手感极佳。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殷珏的睫毛颤了颤。 “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殷珏的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什么?” 阮流筝凑近他。 呼吸间酒气缭绕,混着殷珏身上那股冷香,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没有说话,指尖灵力一闪,一只耳坠从储物袋中浮出来,悬在他指间。 那耳坠做工极精,坠子是一颗克莱因蓝色的宝石,切割成水滴形,边缘用银丝细细地缠了一圈,像月光给海洋镶了一道边。 宝石下方垂着一缕流苏,用的是极细的银线,每一根都比发丝还细,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动,像风拂过湖面时漾开的涟漪。 整个耳坠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殷珏没有耳洞。 阮流筝用耳坠后面的银针在殷珏耳垂上比划了一下,找好位置,扎了下去。 银针刺穿皮肤,殷珏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瞳孔放大了些,极为专注的盯着阮流筝每一个表情。 像猫科动物。 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耳垂往下淌,阮流筝用拇指轻轻抹去了。 银针穿过,扣好,那缕克莱因蓝便垂落在殷珏的耳侧,流苏贴着他苍白的脖颈,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那蓝太纯粹了,纯粹得像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殷珏的皮肤白,那蓝落上去,便衬得那片白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气质是清冷的,眉眼疏离,但那缕蓝垂在颈侧,像一捧深不见底的海水,衬得他更加漂亮。 殷珏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眸色深了些。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耳垂上那枚坠子,流苏在他指间滑过。 他看着阮流筝,轻声询问。 “师兄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缕克莱因蓝垂在他苍白的颈侧,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他收回手,靠在床头,语气淡淡的。 “奖励。最近表现得很乖。” 殷珏低下头,指尖还在那枚坠子上轻轻摩挲。银针穿过的地方还有点红,在耳垂边缘洇开一小片绯色,像白瓷上的一点朱砂。 阮流筝没有告诉他,这枚耳坠是他带殷珏回阮家那几日,临走去宝库取飞行法器时偶然看见的。 它被放在宝库最深处的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他打开匣子,看见那抹蓝,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适合殷珏。 他想象着殷珏戴上后的样子。 那一定会很漂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那时候他还在躲殷珏。 但阮流筝还是把它拿走了,鬼使神差地,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那时的他没有理由送给他,所以一直放在储物袋里,放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阮流筝看着他,那抹克莱因蓝垂在殷珏苍白的颈侧,像深海落在了雪地上。“很适合你。” 殷珏的指尖碰了碰耳坠,流苏在指间滑过。他的嘴角弯起来,那双桃花眼在绯色的光线里亮得像含着碎月。 “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师兄送的,我很喜欢。” 第92章 交缠 殷珏的手指从耳坠上收回来,落在阮流筝的膝头。他的指尖在阮流筝的膝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眼睛抬起来,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妖异,他微微张唇。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看在我这么乖的份上,还会有其他奖励吗?” 阮流筝靠在床头,垂眼看着蹲在面前的人。 殷珏趴在他膝上,仰着脸。 “你想要什么?” 殷珏的眼尾有些泛红。他的手从阮流筝膝上滑上去,滑到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脉搏上。那里跳得比平时快。 “想要……” 两个字,很简短,声音有些模糊。 但阮流筝听清了。 “听不懂。” 殷珏一只手扯掉了发带,马尾散开,头发披散在了脸颊两侧,挡住了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 他的手指从阮流筝手腕上滑开,落在他腰侧,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想要师兄。” 阮流筝低下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腰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抬起眼,看着殷珏那张被绯色光线染得暧昧不清的脸。 “我不就在这。” 阮流筝继续装傻,似乎是觉得逗殷珏很有趣 殷珏的手从他腰侧滑到他撑在床沿的手背上,指尖勾住他的手指,慢慢扣进去,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师兄可以对我过分一些。”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嗯?” 殷珏身体往上移了下,靠得更近了一点,近到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的,潮湿的。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阮流筝的耳廓,声音低低的传上来。 “可以玩我。”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殷珏那张有些魅惑的脸,殷珏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引诱,像要把人烧穿。 他伸出手,捏住殷珏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可以把你丢出去吗?” 殷珏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仰了仰脸,把那道完美的下颌线完整地露出来。他的嘴角弯着,那弧度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师兄舍不得。” 邀请已经很明确了,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阮流筝看着他,然后他松开殷珏的下巴,手指从他下颌滑到颈侧,轻轻按了一下。 第87章 殷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拨了一下。阮流筝的手指在他颈侧慢慢摩挲,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他在那凡人小镇时留下的。 他按着那道疤,拇指在疤痕边缘画圈。 “过来一点。” 他的手从阮流筝手背上收回来,撑在床沿上,往前倾。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阮流筝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拉上来。 他倒在阮流筝身上,长发垂下来,散在阮流筝的衣袍上。他的脸埋在阮流筝颈窝里,呼吸落在他锁骨上,亲了上去。 阮流筝只感觉脖颈处湿湿的,有些痒。 他的手从殷珏的背滑到腰,那腰挺细,像一截被人削好的上好的玉。 阮流筝的手指在殷珏腰侧轻轻掐了一下,殷珏的身体颤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阮流筝的手指从他腰侧滑到腰间,解开了他的衣带。 衣袍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上,把殷珏身体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锁骨,胸口,腰线。 他的手覆上去,殷珏的腰微微弓起来,像一张被人拉满的弓。他的嘴唇贴着阮流筝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厉害。 “师兄。” 阮流筝只感觉现在的殷珏十分可爱。 他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殷珏顺势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他的呼吸很急。 殷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把脸从阮流筝肩上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精致的像瓷娃娃。 他靠过来,吻住阮流筝的嘴唇。 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然后用舌尖描他的唇缝。 阮流筝被他按着往后倒。后脑碰到枕面的时候,殷珏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把烛光遮住了。 那发丝扫过他的脸,带着那股冷香。 那蓝色流苏耳坠垂了下来,轻轻扫过了他的耳廓,有些发痒。 阮流筝也的确笑了出来。 殷珏微微喘息着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真实。 他的嘴唇红得像血,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一点舌尖。少年的脸上全是红晕,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阮流筝看着那缕克莱因蓝闪着细碎的银光。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看我” 他说。 “嗯,看你。” 殷珏睫毛扑闪了一下。 阮流筝扣住殷珏的后颈,把他拉下来,吻住他的嘴唇。殷珏闭上眼睛,睫毛在他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湿漉漉的阴影。 阮流筝只感觉现在喝醉了的人不是他,而是殷珏。 殷珏的衣服从肩上滑下来,落在他腰侧。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他的锁骨凹下去两道浅浅的影,胸口的线条流畅,负有美感。 他看着殷珏,看着他那张红得像醉了的脸上,那双清得像月光有些迷离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殷珏发抖的手,十指交握,扣进去。殷珏俯下身,额头抵在阮流筝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青涩。”你终于肯要我了。” 阮流筝被逗笑了 “我什么时候又不要你了?” 殷珏小声的说 “ 明明就有。” 他的手落在殷珏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他把脸埋在阮流筝胸口,呼吸落在他皮肤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全是红晕,但那红晕底下是白的,白得像瓷。 冷与艳叠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感觉相撞却显得格外的和谐。 阮流筝闭上眼睛。黑暗中,触感变得更清晰了。那手指的凉意,那指腹滑过皮肤时带起的颤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殷珏的嘴唇贴在他耳侧,轻声的说着情话。 第94章 男二与男主 阮流筝从万年记忆中随手捞出一本功法。 不是什么上古秘典,是月璃还在上界时闲来无事翻过的一卷——神识双修,阴阳互济,不采补,不损伤,两相滋养。 他当初扫过一眼,觉得无用,丢在了识海深处。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 他引导殷珏,神识如两缕烟,从眉心飘出,试探着靠近。 殷珏的神识是凉的,像深秋的溪水,碰到他的那一瞬缩了一下,又慢慢靠过来。两缕烟缠在一起。 阮流筝平躺着闭上眼睛,功法在体内运转,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殷珏的灵力混进来,凉的,软的,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顺着他的引导,一圈一圈地走。 窗纸上的绯色光线从暗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亮白。天色亮了,又暗了。 阮流筝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过了正午。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不再是绯色的,是金白色的,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修为涨了一截,元婴大圆满,丹田里那枚元婴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周身流转的灵力比往日浓了不止一倍。 殷珏躺在他身侧,长发散在枕上,那枚克莱因蓝的耳坠还挂在耳垂上,流苏垂在他苍白的颈侧。 他的眼尾还残留着潮红,从颧骨到耳根,像桃花开到了最后一刻,颜色淡了,但还没散。他睫毛垂着,呼吸很轻。 阮流筝掐了个净尘诀。 灵力从指尖漫出去,把两人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 衣袍恢复如初,床单恢复平整。 阮流筝低头看了下自己颈部的红痕,一时间有些无言。 他下了床,穿好衣袍,系好腰带,把浮光挂在腰间。 殷珏也醒了,坐起来,长发垂在脸侧,靠着床头慵懒的地看着他。 “师兄,早上好啊~” 阮流筝把外袍扔给他。“穿上,下楼。” 楼梯转角处,一个人正往上走。 青灰色的衣袍,腰间悬着一枚暗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阮流筝没见过的纹路。 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衣袍的下摆拖在楼梯上,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那张脸从阴影里浮出来——年纪看着不大,眉目清隽,但那双眼睛很深,看不见底。 看不出真实年纪。 阮流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瞳孔缩了一下,颇为诧异。 “段楼主?”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若是段扶因在此地与他动手,他的胜算是几成? 交出轮回碎片是不可能的。 就在阮流筝思考之际,段扶因也看到了他。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只是表达礼貌。 “是你。”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滑开,落在他身后。殷珏站在阮流筝身侧,长发已经束成了高马尾,用那根玉簪固定,衣袍穿得整整齐齐。 那枚克莱因蓝的耳坠垂在耳侧,流苏贴着他苍白的脖颈。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桃花眼半阖着,但他的目光是危险的。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段扶因的目光在殷珏脸上停住了。 他呼吸停顿了一瞬,又恢复自然。他的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但深得很克制,没有露出什么异常。 “好巧,”他的声音很轻,“又遇见了。” 阮流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俩认识?!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殷珏挡在身后。 那半步很小,但足够把殷珏和他的视线隔开。 “楼主怎么会在这里?” 段扶因的目光从殷珏身上收回来,落在阮流筝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礼貌的疏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阁下有所不知,这里也是我的地盘。” 阮流筝看着他。段扶因没有解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阮流筝先移开了目光。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把殷珏挡得更严实了。 那动作很小,但段扶因看见了。 “原来如此。” 阮流筝心不在焉的应着。 段扶因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请放心,”他的声音很平静,“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出手。” 他继续说道。“我也并不会对你们不利。大陆的事,我不掺和。” 他侧过身,让出下楼的路。 “难得在此相遇,若二位不弃,今晚一同用膳如何?”他的语气淡淡的,说着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他的目光又从阮流筝肩上越过去,落在殷珏脸上。那一眼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阮流筝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 第88章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殷珏一眼。殷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桃花眼还是半阖着,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意,全凭阮流筝安排。 “好。”阮流筝收回目光。 “那便多谢楼主款待了。” 段扶因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阮流筝从他身侧走过,殷珏跟在后面。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段扶因的目光跟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暮色四合的时候,几人到了雅间里。 段扶因坐在主位,身穿着那件青灰色衣袍,袖口绣着暗色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壶酒,几碟小菜。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他坐在窗边。 “坐。”他抬手示意。 阮流筝在他对面坐下,殷珏坐在他旁边。 段扶因拿起酒壶,替两人斟了酒。 酒液倾入杯中,颜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朝阮流筝微微示意。 “上次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阮流筝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比醉烟阁的忘川更醇,入喉不烧,余味很长。 “真是有缘,上次还未来得及感谢楼主的出手相助。” 阮流筝应酬道。 “阁下客气了。” 段扶因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到殷珏脸上,停了一下。 殷珏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 段扶因看了他一息,收回目光。 “这位就是殷公子?” 他像是随口一问。 阮流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是。” 段扶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第95章 同类 段扶因放下筷子,看着阮流筝。 “阮公子不必如此戒备。”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大陆的事,我不掺和。你们修真界的是非,与我无关。” 阮流筝看着他。 “楼主为何在此?” 段扶因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中转了一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等人。”他放下酒杯,目光从阮流筝身上移到殷珏脸上,停在那里。“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 殷珏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 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段扶因看着那双眼睛,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殷公子,”他的声音很轻,“我们上次见过。” 殷珏开口了,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不记得。” 段扶因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被冒犯到了的恼怒。 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关系。”他放下酒杯,看着殷珏。“我记得就够了。”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便觉得和殷公子一见如故。” 阮流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段楼主,多谢款待。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段扶因没有挽留,站起来,微微颔首。“阮公子,我与殷公子有话要说,可否给我们一些时间?。” 阮流筝顿了下,让段扶因意外的是,他很干脆的应了。 “当然。” 他侧头看了眼殷珏,拍了拍他的肩,很果断的走了出去。 门被合上了。 雅间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柄对峙的剑。 段扶因端起酒杯,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酒液,酒面映着烛光,晃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你师兄很紧张你。” 殷珏没有立刻回话。 “他护不住你。” 殷珏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与你何干?” 段扶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殷珏那姣好的面容没有移开目光。 “与我有关。” 他道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让别人抢走。” 殷珏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不耐烦。 他的周身忽然涌出一股气息,不是灵力——是更古老、更纯粹、更让人本能恐惧的东西。 那气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烛火被压得矮了一截,光影在墙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段扶因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 混元魔气。传闻只存在于上古的天魔族血脉才能驾驭的最纯粹的魔力。 不是修炼得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生来就有的。 殷珏的脸变了。那层清冷的壳碎了,露出来的东西是藏在最底下,冰冷的、像刀锋一样割人的底色。 他的瞳孔从墨黑变成了艳红色。 他看着段扶因,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杀机。 “有话直说。” 段扶因看着他,没有动。 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多少,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殷珏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缕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古老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气。 他开口道。 “你果然是魔修。” 声音还算平静。 然后他也放开了。 一股气息从他身上涌出来——混元魔气。 他的眼睛瞳色更深了,深得像两口挖了太久的井,底下全是黑的。 “我们是同类。” 段扶因先收了手。他的魔气慢慢收回去,像潮水退潮,一寸一寸地退回皮肤底下。 他的眼睛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深浅的平静,嘴角的弧度也收了,脸上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我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殷珏淡淡道。 “说。” 段扶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殷珏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杀意浸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 “我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我愿意帮你。” 殷珏的眼睛眯了一下。“帮我什么?” 段扶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殷珏。窗外是魔域的夜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扇窗后面坐着什么。 段扶因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进行了加密处理。 隔空传音。 殷珏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红色的眼睛恢复了往日那一片死寂的黑。 “条件。” 段扶因笑了。 “没有条件。我说了,我对你很感兴趣。帮你,是我的事。” 他走回桌边,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渡”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渡厄楼的客卿令牌。拿着它,在魔域极少有人敢动你。” 段扶因也不催,把令牌推到他手边,然后转过身。 “殷珏,你不用怀疑我。”他道,门外的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也可以是盟友。” 殷珏看着桌上那块令牌。烛火在令牌表面跳动,把那道“渡”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把令牌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站起来,推开门。走廊尽头,阮流筝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见他出来,抬起眼。 “谈完了?” 殷珏应了一声。 阮流筝没有问谈了什么。 殷珏反而有些闹小孩子脾气。 他伸出手,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示意阮流筝牵着他。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殷珏走在他身侧,手被他握着。 楼上,段扶因透过窗子看着窗外那两道人影,神色有些玩味。 殷珏。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没料错。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便认准了,这个人和他是同类。 血脉高贵几乎灭绝的天魔族。 天魔族血脉殊异,不辨阴阳,不拘男女。为保血脉纯正,世代族内相承,不与外族通婚。 段扶因身为天魔族唯一血脉隐匿于这世间。 他本以为在这个世间他再也遇不到同类,天魔族再也不会崛起了。 而现在,段扶因看到了一个契机。 第96章 画像 街上的灯火比白日更盛,艳红色的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出一片绯暖,行人摩肩接踵,各色服饰在光里流淌。 第89章 两人都用了易容术,斗篷已经摘了,露出来的脸普通至极——眉目寡淡,混在人群里一转眼就找不见了。 阮流筝走在前头,殷珏跟在他身侧,袖口下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紧扣。 走出去两条街,阮流筝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的神识从进城起就一直铺在外面,此刻捕捉到了几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是灵气。 纯净的、经过宗门阵法淬炼过的灵气,在魔域这座以魔修和散修为主的城池里,像几滴清水落进了墨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一看,太扎眼了。 不止一处。东南方向,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两个。西北方向,法器铺子里,一个。 正前方,告示牌前,围着一群人。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拉着殷珏往那个方向走。 告示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告示牌上贴的那张纸。阮流筝挤进去,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纸上画着一张脸。眉目清冷,眼尾上挑,唇线薄而分明。 画师把殷珏的轮廓描得很准。但画出的面孔太寡淡了。但是即使如此,阮流筝也认出了那画中人是谁。 他看了两息,传音入密。 “画师和你有仇?” 殷珏站在他旁边,那张易容后的脸普通至极。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瞳色压暗了,眼尾的弧度收了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阮流筝一眼,传音回来,语气淡淡的。“怎么说?” “把你画这么丑。” 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张易容后的脸上,这个笑本该是寡淡的,但阮流筝觉得好看。 不是脸好看,是笑好看。 像清风拂过明月。 “我倒是觉得画得和我本人差不多。”殷珏的声音在阮流筝识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那在师兄心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阮流筝看着那张画像,又偏过头看了殷珏一眼。 易容后的脸和画像上的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知道那张平凡的面具底下藏着什么。 “明明一点都不传神,”他收回目光,语气有些戏谑,“没画出精髓。” 殷珏的手指轻轻捏着他的指股,把玩着他的五指。“既然师兄这么喜欢,我会好好保护这张脸的。” 阮流筝接道。 “那你可要保护好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张脸了。” 他拉着殷珏挤出人群,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繁华的那条街,再往南走两里,建筑渐渐矮了下来。 铺子少了,灯笼也稀了,路面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两旁的屋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 这里是城池边缘,住的大多是散修中混得不太好的那一类。 这附近有很多荒废的老宅。 阮流筝在一处宅院前停下。院子不大,石头砌的墙,青瓦铺的顶,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院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旧一些。青石板上生着细细的青苔,墙角堆着几片碎瓦。 阮流筝走进去,在堂屋的木凳上坐下。凳子腿有点松,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没说什么。 殷珏在靠窗的摇椅上躺下来,那把椅子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但他闭着眼睛,似乎很舒服。 烛火没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师兄。”殷珏的声音从摇椅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你一点都不好奇,我和段扶因聊了什么?” 阮流筝没怎么在意的说。“你不想说便不说。”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殷珏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很淡,透着一点凉意。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阮流筝感觉到了——那层懒洋洋的壳碎了。 “那便不说。” 阮流筝看着他。 月光下,殷珏的侧脸被照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下颌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你不高兴了。” 殷珏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瞳孔,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的手指搭在摇椅的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师兄当真一点都不在意我。” 阮流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殷珏绝对是不高兴了。 阮流筝想了想,往前探了探身子,试探着开口。 “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他的语气放得有些轻,带了点哄人的意味。“那你说说,你们谈了什么?” 殷珏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还是清冷冷的,整个人像个精致但气质有些诡异的瓷娃娃。 “师兄在哄我?” 阮流筝移开目光。 “没有。” 殷珏看着他,看了两息。 摇椅又开始吱呀吱呀地响了,慢悠悠的。他的声音从摇椅那边传过来,语气还是那么冷淡。 “那我不开心。师兄可以哄哄我吗?” 阮流筝看了一眼殷珏。 “嗯……”他的声音有些干。“别生气了。我错了。” 殷珏没有说话。摇椅还在响,吱呀,吱呀,慢得像心跳。然后那声音停了。殷珏张开手臂,在摇椅上躺着,双臂展开。 “不够。” 阮流筝看着他。月光下,殷珏的身体在摇椅上拉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长发垂在椅背外面,几缕落在地上,扫着青石板。 他的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那道下颌线从阴影里浮出来,利落的,像一笔画就的工笔。 他站起来,走过去。 弯下腰,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殷珏的手臂收拢,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入怀的人带着那股冷香。 他的手从殷珏肩上滑到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记仇。” 殷珏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师兄教的。” 阮流筝没有说话。摇椅在两人身下轻轻晃了一下,吱呀一声,又稳住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躺在摇椅上的两个人身上。 第97章 来信 摇椅还在晃,吱呀,吱呀的。 阮流筝趴在殷珏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那缕冷香缠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他的手指还在殷珏背上轻轻拍着。 腰间的传讯玉佩亮了。 光从衣料底下透出来,幽幽的,照在两人之间。 阮流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腰间那枚发光的玉佩,神情凝重了起来。 殷珏正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他压住了阮流筝的手。 “师兄。” 他有些无理取闹的抿了抿嘴。 阮流筝按住他的肩,把他刚要抬起来的头按回去。 “别闹。” 殷珏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阮流筝腰侧滑到衣带上,勾住了。 阮流筝没管他,指尖灵力输入玉佩。 两道气息从玉佩里涌出来,一前一后。 阮天罡的在前,陆淮的在后。 阮流筝先点开了阮天罡的那一道。 “父亲。” 阮天罡的声音从他识海中炸开,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逆子。你现在在哪里?” 阮流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撑在殷珏身上的手臂僵了一瞬,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了一圈——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阮流筝撑起身子坐起来,殷珏手紧了紧,顺势滑到他怀里,整个人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 阮流筝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 “发生什么了?” 阮天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现在是否与魔域叛徒在一起。是或否。” 阮流筝闭了闭眼睛。殷珏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潮湿的。 “是。” 阮天罡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阮流筝胸口。 “我想,是天道宗的人泄露了消息吧。” 阮流筝睁开眼,声音有些肃穆。 一路上他只在进城之前与天道宗的弟子有过交手,那三个人已经死了,但他应该是疏忽了一样东西——留影玉简。 宗门真传弟子外出任务,身上常备留影玉简,记录任务过程,死后自动传回宗门。 那三个人死之前,应该是玉简已经把他们的所见所闻传了回去。 阮流筝的手指在殷珏肩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腰侧,指尖凉凉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父亲,阮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阮天罡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你师尊封锁了消息,目前除了天道宗高层以及黎剑尊,还无人知晓。你——”他停了一下,那声叹息从识海里传过来,悠长的仿佛是一声叹息。 第90章 “你何必呢。” 阮流筝道。 “父亲,如果内奸真是殷珏,我绝不会与他狼狈为奸。请您信我一次。”他顿了顿。“一旦消息压不住了,请您务必把我从阮家除名,与我断绝关系。” 阮天罡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小筝!” 阮流筝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对不起,父亲。魔域之事我会想办法。我知道阮家一直在全力抵抗外敌,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 “我阮流筝对天起誓,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阮天罡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一向严肃的中年男子似乎经历了许多心理斗争,终于道。 “罢了。我们终究是老了。你们年轻一辈,有自己的造化。”他的声音恢复了家主的沉稳。 “如果到了无法挽回之地,我身为家主,会按照你的说法来做。” 他沉默了一息。 “但是——你是我阮天罡的儿子。我信你。” 通讯断了。 玉佩暗下去,那道光从阮流筝指缝间消失,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 他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殷珏,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那枚暗了的玉佩。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大战必将打起来,修真界气运未尽,但损失在所难免。 若他能恢复月璃的修为,或是殷珏彻底融入魔心,干涉这场战争未必不可。 但是—— 他沉吟着。 怀中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的脸埋在阮流筝颈窝里,阮流筝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只能感觉到那细微的痒意。 殷珏睁开眸子。 阮流筝看不见的角度记录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阮流筝没有注意到。 他点开了陆淮的那道传讯。 陆淮的声音从识海里传出来,比阮天罡的快得多,急得多。 “终于联系上你了!流筝,我们回天罗城了,你那边咋样?” “你离开问剑宗了?”一连串的询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阮流筝按住殷珏在他腰侧乱动的手。“嗯,在外处理一些事情。” 陆淮的语速慢了一点。“你师弟……殷珏他……” 阮流筝避开了这个话题。 “目前阮家、陆家以及其他势力都加派了人手抵抗外敌。大战还未真正展开,魔修还在迟疑。”他顿了顿。“据我所知,各大宗门正在找人去谈判。陆淮,你那边一切小心,等我处理完事情回去找你细谈。” 陆淮没有应。 沉默了两息,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有些阴沉道。 “小筝,你在避开我的话题。” 阮流筝正要说什么,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他皮肤被轻轻舔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殷珏一眼。 “别舔我。”他声音很是严肃,警告着殷珏。“正在谈正事。” 殷珏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眸子,他的声音在阮流筝耳侧里响起来,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慵懒和不满。 “师兄刚还在哄我,现在便要花时间陪别人吗?” 阮流筝没有理他。他对着玉佩,声音放平稳了些。 “陆淮,保重。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他没有等陆淮回答,切断了传讯。 玉佩彻底暗了下去。 他把玉佩放回腰间。 殷珏的手还搭在自己腰侧,指尖微凉。 阮流筝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十指紧扣。 殷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了回来。 “你的心脏,还有多久能彻底融合?”阮流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殷珏靠在他怀里,没有睁眼。“快了。” “师兄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允诺着他。 似乎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第98章 倒霉鬼周衍 接下来的几日,殷珏出奇地安静,不再缠着他。 他每日盘膝坐在堂屋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 他正在试图炼化融合自己的力量。 阮流筝坐在门槛上,替他护法。 第六日夜,月亮被云遮住了。 殷珏还在打坐,闭着眼睛,睫毛垂着,那层黑气比前几日淡了一些,似乎是吸收的很好。 阮流筝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愈发熟悉了。 这张脸逐渐与上界时期的殷珏重叠,愈发相像。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不会退缩。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有人刻意压着气息在靠近。 阮流筝的手按上浮光剑柄,神识探出去——一道人影站在院门外,穿着暗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 渡厄楼的纹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阮流筝站起来,推开门。 那人没有说话,双手递上一只竹筒,微微躬身,然后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动作干净利落,修为不低。 竹筒很轻,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渡”字。 阮流筝关上门,走回堂屋。 殷珏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层黑气彻底收了,他的瞳孔恢复了墨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他看着阮流筝手里的竹筒,轻声问道。 “是段扶因?” 阮流筝点了点头,他掰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是上好的宣纸,折了两折,边缘整齐,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段扶因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眉头渐渐收紧了。 他念出声。 “天道宗严长老已带人抵达魔域边境。此行不止天道宗,万象宗、问剑宗各遣高手随行。黎玄未在其中,去向不明。” 阮流筝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往下看。 “另有一事。天道宗能锁定殷珏方位,非因消息泄露。其身上有某物与上古遗物产生血脉共鸣,此消彼长,如影随形。” “该遗物名为天魔令,乃天魔族王族信物。当年天魔族覆灭,此物被天道宗先祖携回宗门,世代秘藏,非核心弟子不知其存。如今此物在严长老身上。” 阮流筝的目光定在“天魔令”三个字上。 他把纸条放下,思索着。殷珏坐在蒲团上,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有些透明。 “上古天魔族。”阮流筝说出了隐藏在万年记忆中的这个词汇。 殷珏抬起眼,看着阮流筝。 他补充道。 “天魔令。天魔族王族的信物。当年天魔族覆灭时,这物件跟着一起消失了。” 阮流筝看着他。“它能感应到你?” 殷珏答道。 “天魔令只需要获取一丝魔息,便能追踪到任何人,获取我的气息并不难。” 阮流筝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殷珏继续说着。“魔族血脉与王族信物之间,有天然的共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真没想到,随着时代变迁此物会流落到下界。” 阮流筝转过身,看着他。殷珏坐在蒲团上,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他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兴趣。 “这么看来,你背黑锅了”阮流筝问。 殷珏看着他。“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就算他洗脱嫌疑,他的魔修身份也早晚会曝光,会引来追杀。 所以是否是栽赃在他这里没区别。 “内鬼另有其人啊”,阮流筝轻声呢喃。 普通灵修根本无法驾驭使用这天魔令牌,除非—— 令牌的新主也修魔道。 阮流筝说道。“那便等着好了,等他们主动来找你。” 但前提是,殷珏能够尽快恢复修为。 阮流筝话音刚落,腰间的玉佩又亮了。这一次的气息不是阮天罡,那玉佩快速的闪动着,预示着这个人还是个急性子,似乎在催着阮流筝接。 他输入灵力。 周衍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开,带着那种天塌下来也不关他事的调子。“流筝~猜猜我在哪里?” 阮流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周衍的笑声从识海里传过来,拖得长长的。“我在魔域边境。” 阮流筝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缓了一息,又一息。 “你为什么会来魔域?” 周衍的语气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似乎是认命了。 “这说来话长,你不在的这段日子苦死我了!!!” 第91章 “都怪你流筝,你要是在,指定能劝劝我爹这个老糊涂!” 阮流筝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力道。 “再不说重点等我回去…”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周衍立刻说起了正事。 “老爹就这么把我卖了。天道宗要来抓那个问剑宗奸细,就是你那小师弟。他们需要资源,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资源。”他顿了顿,那声叹息轻得像失去了力气与手段。 “老爹为了给我搏个前程,花了灵石万贯,换了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我这不,现在成了高贵的天道宗亲传了。”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拜入了谁人门下?” “掌管丹堂的严长老,正是在下师尊。”周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掌握天魔令的严长老。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真的没有功夫和他闹了。 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低迷了。 “那你怎么会来魔域?” 周衍的语气收了收,那层吊儿郎当的壳子薄了一点。 “秘密行动。但好兄弟一场,我偷偷告诉你。”他的声音压低了,神秘兮兮的说。 “天道宗高层已经确认了你师弟的大概位置,纠集各宗势力前往抓捕。我只是随行的一员。” “我们一行人分成了两路,一路人去和魔域谈判,剩下一路,也就是包括我在内,由严长老带队抓捕殷珏。” 阮流筝当然知道这件事。 段扶因的纸条他刚读完,天道宗、万象宗、问剑宗、各遣高手随行——他已经看过了。 他只是没想到,随行的人里会有周衍。 “你能回去吗?” 周衍沉默了一瞬。但阮流筝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是无奈。 “哎,你咋这样。我都跟着来了你说呢。”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调子。 “我又不想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该吃吃该玩玩。奈何我老爹上进啊。” 他笑了一声。“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我最多算个后勤,不会有事的。” 阮流筝没有说话。 周衍的声音从识海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行了,不说了。你自己保重。” 阮流筝还想说点什么,但通讯被周衍挂断了。 第99章 我喜欢的是殷珏 阮流筝把玉佩收回腰间,指腹还残留着周衍切断通讯时那道微弱的灵力余温。 堂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 “是周衍?”殷珏的声音从蒲团那边传过来,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 阮流筝应了一声,把周衍的事简单说了——入了天道宗,拜了严长老为师,跟着抓捕队伍来了魔域边境。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缓。殷珏听着,没有追问,那点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师兄。”他开口,语气变软了许多。 “修炼好枯燥。” 阮流筝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殷珏坐在蒲团上,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抿着。 阮流筝看了他两息。 “你又想干什么?” 殷珏抬起眼,他的嘴角弯了起来。“我们一起修炼吧。” 阮流筝挑了挑眉。他平视着他的眼睛。 语气命令道。 “你想都别想。这个节骨眼,你给我好好融合魔力。” 殷珏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阮流筝,那双深不见底的漂亮眼眸直直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阮流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站起来,殷珏动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环住阮流筝的脖子,整个人靠过来,挂在他身上。 他比阮流筝高了小半个头,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他不在意,把脸埋在阮流筝的脖颈处,长发垂下来,散在阮流筝的身上。 阮流筝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身形,手抬起来,拍了他一下。 “你是小孩子吗?”他的声音有些无奈。“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身上下去!” 殷珏的手收紧了一点。他的脸埋在阮流筝身上,声音有些低沉,从衣领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师兄,如果我变成了魔,你会厌恶我吗?” 阮流筝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只能看见殷珏的发顶,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那道疤还在,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 殷珏没有抬头。“我现在还是人身。”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我彻底变成魔,师兄还会喜欢我吗?” 他顿了顿。 “师兄恨魔入骨。” 阮流筝明白了。 他在说上界的事。 月璃以杀证道,杀的魔物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他对魔物的恨不是偏见,是刻在骨头里的。 是每一剑、每一滴血、每一个死在他剑下的亡魂堆出来的。 对于月璃来说,杀魔物是天性。 阮流筝的手从殷珏背上滑到他的腰,环住了。 实实在在地抱住了他。 “你是殷珏。”他的声音不大,但声线很沉稳。“我喜欢的是殷珏。明白了吗?” 殷珏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在阮流筝颈侧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 他沉默了好一会,再次开口。语气悠悠的,带着点凉意。 “师兄并不了解我。” 他的语气变了。 殷珏的嘴唇几乎贴着阮流筝的耳廓。 “我恶毒。我冷漠。擅蛊惑人心,引人为我疯、为我痴、为我献出一切。我看着他们枯萎、腐烂、化成灰,从不心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话间带着一股平静的疯感,诉说着自己的罪状。 “我想杀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我想毁的东西,从来没有留过全尸。”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师兄喜欢我,因为我本就具有蛊惑人心的天性。他们都喜欢我——但是他们都该死。唯独师兄,我希望你喜欢我。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的能力才喜欢我。” 阮流筝没有说话。 他知道殷珏在说什么。这一世的阮流筝没有月璃的身体,没有上仙的神格。 这只是一个下界修士的身体,一个会被魔力蛊惑、会在不知不觉中沦陷的普通人。 哪怕这具身体资质再好,天赋再逆天,和月璃的体质比还是没有任何可比性。 殷珏怕他的喜欢不真。 阮流筝推开他。 殷珏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落在身侧。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阮流筝,那双桃花眼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等判决的平静。 阮流筝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殷珏的皮肤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他的睫毛很长,长而浓密,衬得那双乌黑的瞳孔更深了。 那张脸是精致的,每一处都像被人用细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但精致底色是冷。 殷珏的血液是冷的,融入了魔心后没了属于正常人类的心跳。 这无一不提醒着阮流筝,殷珏并非正常的人类。 阮流筝看着他的眼睛,面色很平静。 阮流筝那张脸生来就是偏冷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但此刻那双眼里有着认真。 “但我确实喜欢上了你。” 殷珏的的瞳孔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思考为什么喜欢你。”阮流筝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在意结果。” 他松开殷珏的脸,他耳侧的那流苏耳坠轻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阮流筝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他补充了一句。 “不要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了,我没有那么头脑发热。” 殷珏个子比他高了半个头,细看五官,长相逐渐与前世的他重叠。 他生的眉骨高,鼻梁直,线条利落得像刀削,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唇薄,色淡,不点朱。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浓密,瞳孔极黑,黑得透不进光,眼白占比偏少。 被那双眼睛看着阮流筝只感觉不太真实,像是被画中人注视着。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红是冷的,像瓷偶脸上被人用朱砂点上去的颜色,好看,但没有鲜活感。 他太静了。 因此,阮流筝一直感觉殷珏就像个大号的瓷娃娃。 第100章 现代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很像一个大号玩偶吗?” 殷珏眨了眨眼。“玩偶是什么?” 阮流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 第92章 “是我前世那个世界的词。就是娃娃。” 殷珏没有追问娃娃是什么。他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 “我想听师兄讲讲上一世的事。”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光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靠在一起。 “那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现代。”他的声音放低了,说的有些缓慢,像是在回忆着那个地方。 “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殷珏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里的人们没有灵力,不会传音,不会御剑。”他停了一下。“但他们有手机,隔着一片海都能说话。有飞机,在天上飞,能跨越国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陷入回忆。“有汽车,不用灵力就能跑。有电,一按开关,灯就亮了。” 殷珏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在阮流筝背上慢慢划着,一圈,又一圈。 “师兄很喜欢那个时代?” 阮流筝看着窗外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嗯。”他顿了顿,“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殷珏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言为定。” 阮流筝没有说话。殷珏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线柔和。“那上一世的师兄,结婚了吗?” 阮流筝侧过头看着他。殷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如果结婚了会怎样?” 殷珏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孔缓缓转过来,落在阮流筝脸上。他的嘴角还是上扬着的,带着笑意,但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冷了,硬是把烛火压矮了一截。 “我会很生气。” 阮流筝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垂在脸侧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 手指碰到了那蓝色流苏,流苏晃动了一下。 殷珏没有动,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不眨。 “没有。”阮流筝收回手。“还没有来得及结婚,魂魄就被牵引回了这里。” 殷珏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像弓弦被人从满弓放回了半满。 他靠回阮流筝肩上,声音低低的传来。“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就逃去那里吧。” 阮流筝低头看着他。“能不能正大光明地去。我可不想陪你逃亡,留下千古骂名。” 殷珏的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好,正大光明地去。” 他顿了顿。 “师兄在那边有朋友吗?” 阮流筝挑了挑眉。“你在质疑我的人脉?” 殷珏抿了抿唇 “会有很多人喜欢师兄的。” 阮流筝看着他。殷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阮流筝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轮月亮。“都是一些很有趣的人。还有我爸妈,都对我很好。”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世界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涌——手机屏幕的光,汽车的鸣笛声,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背影。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原来没有。 那些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只是被他压在了最深处,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在了。 但一提起来,它们就涌出来,像被人从水底捞起来的石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那边的生活,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消失了。 真是恍如隔世啊。 虽然是真的隔了一世,但其实也就二十多年。 他靠过去,和殷珏头靠着头。殷珏没有动,只是把手抬起来,落在阮流筝手背上,轻轻把玩着他的手指。 “我的另一个名字。”阮流筝的声音很低。 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 “宁泽。” 殷珏低下头,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色的皮肤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从他舌尖上滚过去。 “宁泽。” 殷珏的声音从他耳侧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我去到师兄的世界,那边只认识师兄一个人了。”他的手指在阮流筝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 “师兄要保护我。” 阮流筝偏过头看着他。殷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 阮流筝看了他两息。 不解风情的问道。 “你这是在撒娇吗?” 殷珏抬起眼。 他抿了一下唇。“师兄,你好会破坏气氛。” 阮流筝笑了声。 “行。那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去那个世界结婚。” 空气安静了三秒。 身旁的人没什么反应。 又过了一会, 殷珏的头猛地抬起来。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流筝,那漆黑不透光的瞳孔放大了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像是一只正在瞄准捕捉猎物的黑猫。 阮流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是什么表情?” 殷珏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依旧很平稳,他陈述了一遍。 “师兄说要与我成婚。” 阮流筝纳闷地看着他。 “嗯?这么惊讶做什么,我们在这个世界结过一次了不是吗?” 殷珏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阮流筝的脸。 “我以为不算数的。”他的声音有些小,低声呢喃着,像在自言自语。 阮流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心中吐槽道。 不是你自己拉着我结的吗,怎么现在又纠结上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殷珏又说话了,语气有些机械。 他那双桃花眼睁的有些大,但面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师兄那个时候,是不情愿的。” 阮流筝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 不痛不痒的,但有些令人心悸。 他认真的看着殷珏。 “那我现在在和你求婚。”他的声音不大,语速有些缓慢。“你愿意嫁给——” 他的话没有说完。殷珏的嘴唇堵住了他的。 像怕他再说下去,怕他说完了就收回去,殷珏的唇贴着他的唇,他的睫毛垂下来,扫过阮流筝的眼睑,有些痒。 呼吸落在两个人之间,带着一点极轻的颤。 “我愿意。”他的声音从两人贴着的唇间溢出来。 “我愿意的,师兄。”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轻轻咬了一下殷珏的唇,喉咙里溢出了声轻笑。 殷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的手指从阮流筝的衣角滑到他的手腕,扣住,不让他退。 第101章 严长老 阮流筝是被光晃醒的。 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他睁开眼,光线有些晃眼,他用手遮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目光寻找殷珏。 殷珏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醇的黑气,比前几日更更密,像墨倒入深潭,散不开,化不尽。 那黑气在他指尖、发梢、衣褶里缓慢流转,最终把所有力量压进那颗还在跳动的魔心里。 阮流筝就那样躺着,没有乱动,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殷珏的脊背挺得很直,长发垂在身后。 过了会,殷珏收敛了气息。 那层黑气从皮肤底下收回去。 他睁开眼,看见阮流筝醒了,那双桃花眼里有着些许疲惫。 他走过来,俯身,在阮流筝唇上落下一个吻。没有深入,只是碰了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然后他直起身,把阮流筝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什么时候了?”阮流筝的声音有些哑。 “中午了。” 阮流筝坐起来,靠在床头。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风雨欲来,难得清闲。 “今天我想出去吃。” 殷珏当然是顺着他,应了声。“好,听师兄的。” 两人出了院子。 日光落在魔域的街道上,把青石板路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走出去一条街,阮流筝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的神识从出院子起就一直铺在外面,此刻捕捉到了几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不止一处。那几道陌生的带着强烈威压的神识到处扫射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眉头蹙紧了,偏过头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那双桃花眼里很平静,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了一眼。 殷珏传音入密。 第93章 “来了。” 话音未落,几道神识从城中不同方向同时探出来,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那神识太强了,强到街上的行人都有所察觉,几个修为低的魔修脸色发白,扶着墙根蹲了下去。 殷珏的手从阮流筝掌心滑到他的手腕,扣住了。 “师兄,我们去山脉那边。” 阮流筝会意。 不能在这里打。城中人多眼杂,一旦动手,魔域的势力会被惊动,到时候就不只是大陆那边的人了。 他灵力灌入足尖,身形拔地而起。 殷珏紧随其后,两道剑光从城中掠出,像两只被惊起的鸟,往南边那片连绵的山脉飞去。 身后那几道神识发觉到灵力波动后瞬间锁定了他们,如影随形。 山脉在望。 树很高,遮天蔽日,把日光挡在外面,只剩下灰蒙蒙的暗。 阮流筝选了一处空旷的地带落下去,谷地不大,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窄缝通向外面的世界。 他转过身,浮光已经在手了。 五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谷地四周,将他们围在中间。五人皆是老者,穿着各色道袍,腰间挂着不同的令牌,身上的气息沉得像压了千年的化石。 阮流筝的神识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元婴期,三个。化神期,一个。还有一个,他的神识探不透。 那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玉簪束着。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出深浅。 他站在那里的瞬间,整个谷地的空气都被他压住了,沉甸甸的,像要下雨。 阮流筝心中一惊,一喜。 惊的是这一行人比预料中来得更快,皆是大能修士,那五人皆是元婴以上,其中四人他尚可一搏,但那深青色道袍的老者,他看不出修为。 化神之上,是大乘。 喜的是周衍不在队列之中。他扫了五人一眼,没有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那深青色道袍的老者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壁上凿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魔教妖人,让我等好找。”他顿了顿,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从阮流筝脸上扫到殷珏脸上,停了一瞬。 “若束手就擒,废去修为,留你二人性命。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殷珏往前迈了半步,把阮流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身旁,他的手臂很稳,似乎根本没在意那人在说什么。 那独属于他的清冷声线从耳侧传过来,低低的。“师兄,别担心。” 阮流筝没有说话,警惕的盯着那几人。 那老者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是对两人的忽视十分的不满。 “狂妄小辈。以为逃到魔域,就能躲过天道?”他的袍袖无风自动,灵力在指尖凝聚,那气息压得谷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今日,老夫替天行道。” 他动了。那道身形拔地而起,悬在半空中,袍袖一挥,一道剑气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殷珏面门。 那一剑太快了,近乎光速。 殷珏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肩过去,削下一缕长发。他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他的手从阮流筝腰侧收回来,指尖凝着一团黑气,朝那老者反推过去。 另外四人同时动了。两人扑向阮流筝,两人扑向殷珏。 谷地里灵力与魔气碰撞,炸开的气浪将碎石卷上半空,又砸落下来,砸在两个人身上。 阮流筝的剑很快,浮光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动的月光,剑光所到之处,那两个元婴期的老者不得不退。 但他的修为只有元婴大圆满,对方是化神。 每一次剑刃相击,他的虎口都在发麻,每一次灵力对撞,他的经脉都在震颤。 殷珏那边更险。 那大乘期的老者每一剑都带着天道的威压。 殷珏的魔气围绕在身侧,混沌之气围绕在手中。 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像鬼魅一样在那老者的剑光之间穿梭,每一次都险险避开,每一次都在靠近。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那层清冷的壳碎了,露出来的底色令人心惊。 那老者的剑刺穿了殷珏的肩。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是暗色的,带着极淡的黑色纹路。 同时,那老者被殷珏的魔气划伤,手臂上的皮肉微微外翻,带着一缕黑气。 殷珏的手指抬起来,指尖凝着一团黑气,朝那老者的心口按去。那老者侧身躲开,黑气擦着他的衣袍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山壁上。山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从顶到底,深不见底。 衣袍被撕裂了,露出了下面被魔气侵蚀的伤痕。 明明躲开了。 那老者的脸色变了。眼中流露出忌惮。 他看着殷珏肩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又看着殷珏那双红色的眼睛。“魔族血脉,” 他的面色有些狰狞,“果然不假。”他的剑举起来,灵力在剑身上凝聚,那光太亮了,有些刺眼,亮光把谷地里所有的影子都吞了。“能运用自如混沌魔气,留你不得。” 他有些心悸。 以他的修为竟然无法压住眼前这个小辈,刚才的对弈,两人几乎是诡异的达到了五五开的程度。 严长老心中沉了沉。 成长的速度堪比妖孽,他必须趁其还未彻底成长将这个隐患抹除。 第102章 段扶因 谷地里的厮杀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山壁被削去了半边,碎石铺了一地,草木化作焦灰。 空气中的灵力与魔气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沌,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阮流筝的剑光在谷地一侧闪烁,与那两个元婴期老者缠斗在一处。 浮光剑走轻灵,每一次出剑都带着月华般的冷冽,剑势连绵不绝,但并未占得优势。 这具身体终究只有元婴大圆满。 那化神期的老者剑势沉重如山,每一剑劈下来都像一座山压过来,逼得他不得不以巧劲卸力。 余光瞥向谷地另一侧—— 殷珏的身影在那大乘期老者的剑光之间穿梭,快得像一缕烟,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他的每一步都踏在不可能的方位上,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却又恰到好处。 那老者——严长老——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天道的威压,剑锋过处,空间都被割出一道道黑色的裂隙。 但殷珏的魔气同样令人心悸,那团混沌之气在他指尖流转,每一次推出都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两人竟然打成了僵持。 阮流筝看此场景心中微定。 暂时死不了。 但那是以伤换来的。 殷珏的肩上有一道贯穿伤,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袍。他的左臂上还有一道剑痕,深可见骨,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蓬血雾。 他的脸上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周围魔气极为浓郁,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看上去像一尊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杀神。 殷珏面上没流露出任何情绪,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那些伤口像是长在别人身上,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每一次以伤换伤都毫不犹豫。 阮流筝看得心口发紧,却无暇分心。 面前的剑光又压了下来。 就在殷珏又一次侧身避开严长老的剑锋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严长老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不大,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饰物,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经过不经意的观察,殷珏确认了一件事—— 这枚令牌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封印了。封印之术精妙到连神识都无法穿透,表面的“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普通。 天魔令。 殷珏的眼中掠过一抹暗光。 他需要那枚令牌。 他的身形骤然加快,不再闪避,而是直直朝严长老冲了过去。严长老的剑刺来,他没有躲,剑锋从他的右肩贯穿而过,鲜血飞溅,白骨森然可见。 殷珏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右手同时探出,五指如爪,一把扯下了严长老腰间的令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令牌入手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向上蔓延。那封印在触碰到殷珏血液的瞬间便自行瓦解了,令牌表面的黑色褪去,露出底下暗沉的赤金色,古老的纹路在令牌表面浮现,像血管一样搏动着。 严长老的脸色骤变。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面色变得狰狞起来。 殷珏将那枚令牌收入袖中,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他转向面前的严长老。 第94章 混沌之气在左手掌心凝聚。 谷地里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阮流筝这边压力越来越大。那两位老者配合默契,一人攻上路一人攻下路,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间。 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七成,经脉开始隐隐作痛,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就在此时—— 一声轻笑从上方传来。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真是焦灼啊。”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阮流筝抬头。 谷地上方,一棵古松的横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枝干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下来,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缓缓地扇着。扇面上绘着一幅水墨山水,墨色浓淡相宜,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他的面容极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那双眼睛带着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无趣。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在灰暗的谷地里像一捧雪。 腰间挂着一枚令牌,白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渡”字。 渡厄楼。 段扶因。 阮流筝心中微动。 不知此人何时来的,看了多久。 严长老也看到了段扶因腰间的令牌,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眯了一下。 “段楼主。”他的声音沉下去,“你们渡厄楼要帮这个魔族吗?” 段扶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树枝上轻轻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收拢,指向严长老。 “严长老此言差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在下不过是路过,见此处打得热闹,便来看个究竟。至于帮谁——”他顿了顿,扇子在指尖转了个花。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扫过,又落在殷珏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在下欠这位殷公子一个人情。今日若见死不救,传出去,江湖上怕要说我段扶因忘恩负义。”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动了。 月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掠入战局,折扇开合之间,一道凌厉的灵力激射而出,直取那化神期老者的面门。 那老者不得不退。 阮流筝的压力骤减。 第103章 黎玄现身 有了段扶因的加入,那三个元婴、化神期的老者被牵制住了大半,阮流筝终于能喘一口气。 他的剑势一转,从防守转为进攻,浮光的剑光越发凌厉,逼得那两人连连后退。 但就在他全力应对面前之敌时——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侧方传来。 阮流筝的神识捕捉到了它,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那暗器来得太快,太刁钻,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是那个一直站在外围、没有出手的第五位老者。 阮流筝心中念头电转—— 躲不掉了。 但可以尽量避开要害。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将后心要害让开,准备用肩胛骨接下这一击。 就在此时—— 那枚暗器在距离他三尺处,忽然停住了。 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然后,那枚精铁打造的暗器无声无息地碎裂了,化为一团细沙,被风吹散。 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 像整个天地都在收缩,将谷地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去。 所有人都为之一顿。 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灵力运转迟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阮流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米。 殷珏也借机与严长老拉开了距离,落在阮流筝身旁。他的右肩还在流血,但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段扶因的身形从战圈中退出,折扇在手中缓缓展开,扇了扇。他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 严长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到连他这个大能修士都感到心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敢问是哪位大能出手?”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悬浮在半空中,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慢慢凝实,显露出人形。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由虚转实,像一幅水墨画被一点一点地填上了颜色。 阮流筝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扶因已经先他一步说出了那个名字。 “黎玄。” 他的声音不大,但谷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折扇不扇了,收拢,在手心轻轻敲了敲,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真是好久未见。” 严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瞳孔骤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黎剑尊!” 那虚影终于凝实。 一个男人悬浮在半空中,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洁白长袍,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面容冷峻而精致,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像一尊被人放在云端的玉像。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垂眸看着下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黎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九天之上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道宗。” 严长老的脸色一白。 “黎剑尊,我等奉掌门之命——” “本尊不问你们奉谁之命。”黎玄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压迫感却陡然增强了数倍,“本尊只说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严长老脸上扫过,落在谷地四周那五人身上。 “三息之内,离开此处。” 严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的目光在黎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殷珏——那个身上染血、右肩被贯穿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走。” 好一个问剑宗。 好一个黎玄尊者。 他不确定黎玄要做什么,甚至不敢质疑。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五人身形拔地而起,剑光掠出谷地,消失在天际。 谷地里安静下来。 黎玄的目光落了下来。 直直地落在阮流筝身上。 阮流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那股威压并没有因为严长老等人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凝实了,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肩上。 但他没有低头。 他迎上了那双淡漠的眼睛。 四目相对。 黎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中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但好在黎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 他的身形动了。 一个闪身,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玄黑色的衣袍甚至没有扬起一粒尘土。 他就那样站在谷地中央,与阮流筝相隔不过数步之遥。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殷珏。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黎玄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重的落在阮流筝心间。 “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动了。 没有剑,没有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推出。但那一掌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灵力凝成一道黑色的光柱,直奔殷珏而去。 太快了。 快到殷珏甚至来不及闪避。 但有人比他更快。 段扶因的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侧方掠出,直直挡在殷珏身前。折扇在手中展开,灵力灌注其中,扇面上的水墨山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他面前。 “砰——” 那道黑色光柱撞上了屏障。 屏障碎了。 段扶因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山壁上,山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他滑落在地,单膝跪着。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道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衣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的五脏六腑——粉碎了。 灵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碎裂的脏器。那修复的速度极快,快到寻常修士见了都会心惊,但那股剧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黎尊者。”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依旧很轻松。 “刚见面就动手,不好吧?” 第95章 黎玄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段扶因,落在殷珏身上,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迈步。 段扶因站起身,没有退出。 黎玄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然后他的身形再次动了,绕过段扶因,直取殷珏。 段扶因想要阻拦,但黎玄的速度太快了。 阮流筝想要动。 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他周围的空间被凝固了,像琥珀里的虫子,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想开口说话,但声带也无法震动。 他的嘴唇张不开,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 黎玄一掌拍向殷珏。 第104章 剑意 殷珏的身体向后滑出数丈,堪堪避开那一掌。 但黎玄的攻击如影随形,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掌都精准地封死了殷珏所有的退路。 殷珏的身法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快得像一缕烟,飘忽得像鬼魅。 但他的身上已经有很多伤了,右肩被贯穿,左臂有剑痕,胸口还有一道被严长老剑气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血从他的身上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条暗色的溪流。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他周围的魔气在暴涨。 那层黑气从他皮肤底下涌出来,比之前浓醇了数倍,像墨倒入清水中,迅速扩散开来。 混沌之气在他指尖流转,每一次推出都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但他的对手是黎玄。 万年以来剑道第一人。 殷珏的每一次反击都被轻易化解,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黎玄的攻击看似随意,却暗合天道轨迹,每一招都封死了他所有的生机。 殷珏落入了下风。 他的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黎玄的灵力擦过他的腰侧,削下一片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身法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但这样下去—— 阮流筝的瞳孔紧缩。 他想冲过去,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阮流筝现在极其愤怒。 那种弱小无力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无力。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受伤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段扶因有些踉跄的走了过来。 他看出自己插不进黎玄与殷珏之间的战斗——那两人的速度太快,招式太凌厉,他贸然介入只会成为累赘。 他的目光转向阮流筝。 段扶因几个步子掠到阮流筝面前,折扇收起,右手探出,灵力凝于指尖,在那凝固的空间上轻轻一叩。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空间凝固之术比他想象的要精妙得多,不是简单的灵力封锁,而是对空间法则的直接运用。 想要解开,需要时间。 他正要继续施术—— 黎玄那淡漠的眼神瞬间扫了过来。 只是一个眼神。 但那一瞬间,段扶因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道灵波从黎玄的方向横扫而来,速度不快,但那股力量——那股力量像是天地本身在碾压过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段扶因的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闪避了。 就在这时—— 一道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挡了过来。 “不 许 动 他” 是殷珏。 他的身上全是血,衣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长发散乱,脸上也沾着血,衬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上去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尊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鬼神。 他挡在了阮流筝面前。 魔气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 那道灵波撞上了屏障。 “轰——” 灵波与魔气碰撞,炸开的气浪将谷地上的碎石卷上半空,又砸落下来。殷珏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但没有倒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阮流筝传音道。 灵力凝聚成一线,穿过那凝固的空间,传入殷珏耳中。 “快走,他不会动我,你先走。” 殷珏没有回头。 阮流筝直接命令道。 “这不是商量。” “殷珏——” “走啊!” 阮流筝此时此刻只感觉脑子要爆炸了,思维变得缓慢。 殷珏没有回答。 他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黎玄,目光里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 杀意。 “黎明和。”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是笑着的,嘴角的弧度很大,看着有些诡异。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谷地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早该除掉你的。”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只有疯狂。那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的疯。 他的身形动了。 殷珏攻了上去。 他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每一击都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他不在意自己受多少伤,流多少血,他只在意一件事—— 杀死眼前这个人。 他的左臂被黎玄的灵力击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他的右手同时探出,混沌之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锋刃,直取黎玄的咽喉。 黎玄侧身避开。 殷珏的混沌之气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一滴血从黎玄的脖颈上渗出。 黎玄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皱了皱眉。 灵力与魔力在谷地中央碰撞。 那一击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灵力与魔力相撞,产生的波动席卷了整个山脉。大地在震颤,山石从山顶滚落,砸入谷底,激起漫天的灰尘。 天空中的乌云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遮蔽了日光,将整个谷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乌云中,雷电在闪烁。 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黑暗,将谷地照得忽明忽暗。 那一瞬间的光亮照在殷珏脸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被照的忽明忽暗,长发散乱。 黎玄看着那双眼睛,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本想活捉,但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 “没必要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 第105章 月璃的剑印 灵力在掌心凝聚,那光太亮了,亮到整个谷地都被照成了白色。 那光并不像是普通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超越了灵力范畴的东西—— 那是法则的力量,天道的威压。 剑意。 那道剑意在掌心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诞生的太阳。 黎玄的手轻轻一推。 那道剑意从掌心激射而出。 不仅是剑气,而是一道—— 剑意的洪流。 那洪流所过之处,空间碎裂,时间停滞,一切存在都被碾碎、吞噬、归于虚无。 那已经不是攻击了,是法则的具现。 谷地里的碎石在那剑意洪流面前化为齑粉,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阮流筝的瞳孔剧烈地震。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 他的灵力爆发了。 不是他主动施展的的,是身体的本能冲破了禁锢。 在生死关头,在亲眼目睹那毁灭一切的剑意即将吞噬殷珏的瞬间,他体内的某种印记被打破了。 那层凝固他的空间壁垒,碎裂开来了。 他的身体能动了。 “殷珏!” 阮流筝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尖锐。 他的身体冲了出去。 但这个距离他来不及了。 他目光转向黎玄。 阮流筝喊道。 “黎明和,停手。”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那剑意的洪流距离殷珏不过数尺之遥,而他与殷珏之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就算他的速度再快十倍,也来不及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种本能绝望。 就在那剑意洪流即将吞噬殷珏的瞬间—— 殷珏的身体发出了光。 那灵光从他的胸口透出来,从他的丹田透出来,从他的每一寸皮肤透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第96章 那光里蕴含着一种力量—— 剑意。 不是黎玄的那种冷到极致的剑意,而是一种带着极致杀意的剑意。 它从殷珏的身体里涌出来。 与黎玄的剑意相撞。 没有轰鸣。 两股剑意相撞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黎玄的剑意开始消散。 彻彻底底的被那股力量吞噬了。 然后消散了。 但那从殷珏体内蹦发出来的那道带着强烈威压与煞气的力量还在。 就在这时,殷珏的背后凝聚出了一个朦胧的虚影,那人一手展开,另一只手持剑,指向殷珏的前方。 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中是万年没变的冷情。 混沌间,殷珏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股气息笼罩着殷珏,让他周身变得暖洋洋的,身上那一道道狰狞伤口上的疼痛似乎是完全消失了。 那剑意从殷珏的身体里完全脱离出来,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朝黎玄飞去。 黎玄没有闪避。 他似乎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愣住了。 万年修行,万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 他认出了那道剑意。 黎玄几乎是目眦欲裂的盯着殷珏身后那道身影。 那是—— 月璃的剑意。 黎玄的脑海中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万年之前,月璃将自己的本命剑意封印,赠予了它。 那双万年以来都淡漠如水的眼睛里,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冷漠。 “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月璃。”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不知道是恨还是不甘的情绪。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整个山谷都在回荡,大到天空中的乌云都被震散。 “真是好算计。”他狂笑着 “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大笑着,声音无比嘶哑。 那笑声在谷地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癫。 万年前杀戮道至尊月璃的本命剑意。 那是大能者穷尽一生只能封印一道的、耗费心神无数、以心血温养、面临生死关头才会自行护主的—— 本命剑印。 他的身体被那强光笼罩包裹了起来,光太刺眼,没人能看清状况。 黎玄的整个人被重重的击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撞在山壁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那面山壁塌了一块,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 他从山壁上滑落,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头低垂着,白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声息。 战熄。 殷珏直挺挺的站在那里,面色如纸。 他的身上全是血,衣袍被染成了暗红色,长发散乱,脸上也沾着血,那双还没有完全褪去红色的眼睛眼神空洞。 他缓缓转向阮流筝,嘴唇动了一下。 “师兄。” 他说话声很是缓慢。 “结束了。” 然后他倒了下去。直直地往前栽去。 段扶因从侧面掠过来,接住了他。托住了他的头,让他没有直接接触到坚硬的实地。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段扶因抓住了殷珏的手腕,二话不说的往他体内输入着源源不断的魔力。 阮流筝跪在地上。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没有忍住,喷了出来。 血液滴落在碎石上,落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指上。 他的眼前黑了又黑,头痛欲裂。 耳朵在鸣,尖锐的、持续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吹无比刺耳永远不会停的笛子。 他缓了缓。 那阵眩晕过去了。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脸上的血还没干,从嘴角淌到下颌,滴在衣襟上。 阮流筝的眉头紧蹙着,那两道眉锋本来就生得冷,此刻沾了血,更冷漠了,像冰。 他的面色苍白,白得像过了水的宣纸,衬着那双狭长的眼睛,那道紧蹙的眉峰,那张生来就冷漠的五官更加凌厉。 他没再看殷珏。 剑印是会反噬的。 殷珏目前应该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无大碍。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黎玄那边走。 黎玄靠在山壁下,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他的衣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血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很刺眼。 他的剑掉在身侧,剑身碎裂,断成了几节,再也没了之前那种摄人的光泽。 阮流筝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弱得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是神魂上的重创。 修士的识海是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神智昏聩,重死亡,再也没了挽回的余地。 上界都尚且无法根治,更别提这灵气稀薄的下界。 黎玄的识海碎成了这样,他能不能醒过来,没有人知道。 阮流筝的手从黎玄腕上收回来。他的目光从黎玄脸上扫过去——那露出来的那一半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睑下有一片青黑。 第106章 沉睡 段扶因的灵力在殷珏经脉中走完最后一圈后,他收了手。 殷珏伤势虽重,但有了段扶因的纯度极高的魔力输入,清醒得很快。 他缓缓睁开眼睛,眉头皱了一下,轻轻撑起身子捂着胸口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有些剧烈,每一下都带着胸腔里还未散尽的震荡。 他的脸色比昏迷时更难看了,面色苍白眼皮上翻着青。 段扶因看着他。“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殷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段扶因的肩,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转过身来的人身上。 阮流筝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像一道暗红色的疤。他的眉头还蹙着,那两道眉峰之间的川字纹刻得很深,他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往这边看。四目相对。 “无碍。”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段扶因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借着力站直了,把手臂从段扶因掌心里抽出来,一步一步往阮流筝那边走。如果不是心里清楚他的伤有多重,阮流筝真的觉得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把那副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殷珏走到黎玄面前,低下头。黎玄靠在山壁下,头低垂着。他的衣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血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暗色的,和殷珏衣袍上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殷珏看着他那张脸,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死人。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缓,完全收敛了之前那强烈的杀意,“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段扶因站在他身后,看了黎玄一眼。“他虽过分,但罪不至死。” 殷珏没有理他。他目光还落在黎玄脸上,但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度更低了,眼底全是淡漠。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头看阮流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面色显得更加清冷。 殷珏现在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摔裂又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器,虽然被粘粘了起来,但裂痕还在。 病恹恹的。 阮流筝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层带着病气的倦意,终究还是不忍再拖,他果断道。 “带他离开。” 殷珏慢慢的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阮流筝蹲下来,要把黎玄背起来。他的手刚碰到黎玄的肩,殷珏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肩上。 “师兄,让段楼主来吧。”他的声音很轻,“毕竟他与师尊是旧友。” 阮流筝看了段扶因一眼。 段扶因没有说话,走过来,把黎玄从地上扶起来,背在背上。黎玄的头垂在他肩上,白发散落下来。 整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生机。 阮流筝站起来,没有逞强。 四个人回到院落。 殷珏走在最前面,段扶因背着黎玄跟在后面,黎玄的头垂在他肩上,一动不动。阮流筝走在最后面。 到了院子里。 段扶因把黎玄放在床上。 那张床不大,黎玄躺上去,脚还露在床尾外面,段扶因把他的腿抬上去,把他的头摆正,把散乱的白发拨到脸侧。 阮流筝站在床边,看着黎玄那张苍白的脸。 黎玄的的眉头蹙得很紧,像在做一场很累的梦。他的嘴唇发紫,眼睑下有一片青黑,像好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呼吸又浅又慢,慢到要等很久才能看见胸口起伏一下。 “段楼主,”阮流筝开口,“黎尊者现在是什么情况?” 阮流筝并不精通医术,只能看个大概,但并不知具体情况。 第97章 段扶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搭在黎玄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按在脉搏上,灵力从指尖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松开,又皱起来。 终于,他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上。 “黎玄的识海因受了重压冲击被意识封锁住了。”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段楼主可有办法?” 段扶因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沉吟要怎么解释,过了会他才开口。“除非有他信任的人,以神识进入他的识海,将他的意识,也就是神魂引出来。否则,他会一直这样沉下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修士的识海是最脆弱的地方。非伴侣或极其信任之人靠近,攻击,一旦不敌会触动防御本能。一旦防御本能启动,他的识海会永久锁死——他会被困在那身体的躯壳里睡到身体腐烂,永远醒不过来。” 阮流筝面色凝重,他站在床边,一时间有些恍惚。 头脑乱乱的。 段扶因站起来。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檐下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被夜风吞没。 殷珏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戴着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那面具通体漆黑,只露出眼睛和下半截下巴,把他那张苍白的、病恹恹的脸遮住了大半。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阮流筝。 段扶因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他转过身,殷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很淡漠。 “殷公子,”段扶因开口,“本座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渡厄有事要处理,我需要回去了。” 殷珏抬起眸子看向他。 “楼主。”他的声音有些冷。 “你欠我一个人情。” 段扶因有些意外道:“哦?我怎么不知道?” 殷珏抬起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令牌,不再是之前那枚朴素的、看不出材质的普通饰物。 它变了——通体漆黑,黑得像凝固的深渊,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在呼吸。 段扶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的、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没了,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东西—— 他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惊讶。“这难道是——” 殷珏直接给了他答案。“天魔令。” 段扶因伸手接了过来。 他看着那枚令牌,那股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把他的掌心照得半明半暗。 他表情逐渐严肃,收敛起了笑意,眼里只剩下认真:“本来想从长计议,真没想到被殷公子抢先一步了。” 段扶因抱拳道。 “多谢殷公子了,这令牌….对我们很重要。” 殷珏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们是合作关系。” 言下之意是——我帮你,是要还的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107章 我会疯掉的 阮流筝用灵力把黎玄身上的外伤修复了七七八八。 裂开的皮肉合拢了,断开的骨骼接上了,渗血的伤口结了痂。 但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识海里的裂痕,他修复不了。 阮流筝不是圣人。 他不是一定要救黎玄。 但上一世,是他欠黎玄的。 他必须还。 但今天不行。 阮流筝的灵力几乎枯竭了,经脉里空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需要休息。 青年转过身,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殷珏已经在了。他换了衣服,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没有系带,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似乎是刚洗过,披散着,垂在背上,垂在脸侧。 那枚克莱因蓝的耳坠还挂在耳垂上,流苏贴着他苍白且修长的脖颈,在烛光里泛着幽光。 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副黑色的面具,端详着。 听见门响,他缓缓把面具戴上了。 阮流筝也换了衣服,月白色的,和他一样。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口,然后看向殷珏。 殷珏坐在床沿,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更黑,他隔着面具看着阮流筝,没眨眼。 “在屋里戴着面具做什么?” 阮流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着有些冷淡。 他伸出手,碰了碰面具的边缘。 “生我气了?” 殷珏的眼睛动了一下。垂下去了。睫毛遮住了瞳孔,看不清他的想法。 阮流筝的手指从面具边缘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了一下。 “殷珏?” 殷珏抬起眼。隔着面具,阮流筝这次看清了他的眼神,那眼底下似乎压抑着波涛汹涌。 “师兄要使用神识帮他治疗吗?” 阮流筝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这种事情,一般只有亲近的人能做。不一定是伴侣,但伴侣居多。 两个人的神识交融,比身体的接触更加默契,更私密,更难被第三人窥见。 只因那是把最脆弱的地方敞开给另一个人看。 此时此刻黎玄识海被封闭了,会对所有人提高防范,除了最信任的人无人能够靠近。 阮流筝需要做的是使用神识进入黎玄的识海松所他的那抹“意识”。将其引出来。 他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进入。 但阮流筝一直以来都清楚殷珏有多疯,有多偏激,他预料到了殷珏肯定会难过。 “我欠他的。还了,就和他没关系了。” 殷珏的眼睛红了,瞳孔慢慢的变为了红色,眼尾那层薄薄的绯色像被人用手指揉上去的胭脂,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鬓边。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然后用牙咬了咬。 殷珏偏过头,把脸转向一边。面具下的侧脸被烛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凉意。 “师兄要做什么,我自然是无权干涉的。” 阮流筝挑了挑眉。此时此刻殷珏坐着,他站着。 他伸出手,捧住殷珏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 殷珏没有挣,就那样被他捧着脸,仰着头,隔着面具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眼白占比很少,衬得瞳孔更大了,像两口深井。 他专盯着阮流筝,那目光太专注了,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的嘴角动了动。但他的声音是冷的。 “师兄,你爱我吗?” 阮流筝愣了一下。 话题跳得太快了。 殷珏的思维是不是是不是跳跃的有点太快了。 他看着殷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很老实的答道。 “爱。” 他有预感到现在不立刻不说话会出事。 殷珏的眼睛没有亮。他还是那样沉静的盯着他的脸。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语气很凉。 “那师兄为什么要去碰别人?” 阮流筝的眉头轻微的皱了一下。“我没有碰别人。我只是——” “神识交融。”殷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比身体更亲密。师兄要把最脆弱的地方敞开给他看。师兄要让他进入你的识海,触碰你的神魂,感受你的每一寸意识。”他的嘴角还弯着,但那弧度底下是冷的,是阴湿的,是疯癫的。“师兄说爱我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救他。” 眼前人像一朵开在断崖边的曼珠沙华,根扎在暗处,花却开在月光里。 阮流筝愣住了。他看着殷珏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只有一种很清醒的疯、像在看一件已经注定的事的笃定。 他的手指从殷珏下巴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想多了。” 殷珏歪了歪头。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师兄,我发过心魔誓的。离开你,我就会死。” 他的声音很轻,抬起了手,握住阮流筝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 他的拇指在阮流筝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 “所以师兄不能离开我。但师兄如果把识海敞开给别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会疯掉的。” 阮流筝看着他那双有些空的眼睛。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深。他反手握住殷珏的手,十指紧扣。 “我会想想的。” 殷珏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冰面被人从下面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还没有碎,但快了。 “师兄在骗我。” 第98章 阮流筝轻声说。 “没有骗你。” 殷珏问道。 “师兄,如果我去碰别人,师兄会怎样?” 阮流筝顿了一下。他退开一点,看着殷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井,井底有东西在烧。 “我会杀了他。” 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深到能看出那是一个笑。 一个真正的、像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笑。 “我也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师兄不要去碰他。” 他松开阮流筝的手腕,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露出来。 殷珏侧了侧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左脸,只露出右半边。 那半边脸是精致的——眉骨高,鼻梁直,唇薄,眼尾上挑。 但左半边脸上多了几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到下颌,阮流筝的第一反应是—— 真的好像小猫的胡须。 是剑气伤的。普通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剑意留下的伤不一样,那些细小的剑意还残留在伤口里,阻止着血肉再生。 第108章 让我试试 需要养几周才能好。 “不许看。”他的声音凉凉的传过来。“现在不好看。” 阮流筝看着他捂住脸的手,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半张精致的脸和他垂下来的、遮住了半边脸的头发。 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很短促,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他连忙咳了一声,把那点笑压回去。他伸出手,把殷珏捂着脸的手拿开。殷珏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不让他看那几道血痕。 阮流筝把他的脸掰回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左脸上那几道细细的伤痕。他的拇指在伤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碰到伤口,只是碰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殷珏没有说话。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阮流筝的脸——眉头还是蹙着的,但嘴角有一点没有收干净的弧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因为这个一直在确认我爱不爱你,你蠢吗?” 阮流筝说到这差点又没绷住。 “在你眼里我那么肤浅吗?” 况且其实一点都不丑。 根本和毁容不沾边。 殷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被烛光切开的明暗交界线从他眉心一路划到下颌。 “如果我不再好看了,师兄就不会喜欢我了。”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被剑意血痕的脸。那几道伤口不深,像白瓷上的裂痕。 “可是你现在也很好看。”阮流筝油盐不进道。 殷珏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锁定着阮流筝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沉默了会,他才开口。 “那时,我真想杀了他。”他的声音很轻缓,平稳。“但我知道师兄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我。” 阮流筝非常坦然的承认了。“是。”他顿了顿,“所以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动手。 殷珏的睫毛眨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他拉着阮流筝的手借力站起身。 殷珏比阮流筝高了半个头,少年时的单薄已经褪去了,肩线比之前更宽,身量也拉长了。 他的五官也有了点变化,但不大,像是等比例放大的。 眉眼间的锐气又重了几分,下颌线更利落了,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 他垂着眸看着阮流筝。 “阮流筝。”他的声音很轻缓。“回来后,我一直想问你那件事。” “如果我不问你,你应该也不会主动和我提起。” 他停了一下。 “但师兄如果不想回答,我不会强迫。” 阮流筝知道他要问什么。 那道本命剑印,为什么封在殷珏体内,为什么月璃要这么做,为什么自以为被那人恨了一万年,但那人会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留下后手,选择了保护。 他移开目光,看着桌上的烛火。那点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师兄真的恨我吗?” 阮流筝没有回答。殷珏也不催。 “师兄不希望我死。” 阮流筝把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落在殷珏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发出一个音节——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语。 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传了过来。 阮流筝顿住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 殷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上。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看不出在想什么。 阮流筝推开隔壁的门。 黎玄躺在床上,整个人生机黯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烛火在床头跳了一下,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蹙得很深,眉峰之间的川字纹像刀刻的,像是在噩梦中循环,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是血,从嘴里咳出来的,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纹。 阮流筝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搭在黎玄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按在脉搏上,灵力从指尖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经脉里的灵力紊乱得像被人搅过的池水,该往东的往西,该往上的往下,到处乱窜,互相冲撞,把经脉壁撞出一道一道细小的裂痕。 那些裂痕不深,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他收了手。 不能再拖了。 经脉可以慢慢修复,灵力可以慢慢梳理,但识海被锁着,意识被困在里面,神魂在耗,再拖一天,耗一分都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把识海打开了,里面的神魂也不完整了。 但想救他,必须先打开识海。阮流筝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跳动的眉心,一股倦意袭卷上心头。 殷珏跟了过来,他靠在门框上,面色宁静。 长发垂在脸侧,几缕被风吹起来,扫过门框,又落下去。 整个人太静了,静到阮流筝一时没发现身边还有个活人。 似乎是与周围的死物融成了一体。 他的眼睛看着阮流筝,看着他的手从黎玄腕上收回来。 “师兄,我来吧。” 阮流筝转过头看着他。殷珏已经站在了他身旁,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可是——”阮流筝的眉头蹙着。 “黎明禾信任你。”殷珏打断他,语速不快,但语气很是强势。 “但我的气息与你一样。我是以师兄一半神魂凝聚出来的。”他面色冷淡。“所以你可以,我也可以。” 他垂下眼看着黎玄。 “师兄,让我试试。” 阮流筝看着他。殷珏目光还落在黎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出奇的平静。 “你没必要冒险。” 殷珏表现的很是冷静,说出的话让阮流筝无法反驳。 “师兄现在还是平凡人身。刚经历战斗,灵力枯竭,经脉空虚,神识疲惫。”他的声音很平缓,叙述着一个事实。“我的成功概率,比师兄大。”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看着殷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过了两息。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替你护法。” 第109章 黎玄的渴求 殷珏在黎玄对面盘膝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黎玄的头低垂着,白发散落在脸侧,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灰。殷珏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闭上了眼睛。 阮流筝扯过一把凳子,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神色有些紧绷。 殷珏闭目运转周身的灵气。 混沌之体,可纳万物。灵气与魔气在他体内切换自如,没有滞涩。 那灵气从他指尖溢出来,极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层薄薄的白。 那气息与阮流筝的灵力如出一辙——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连阮流筝自己都分辨不出差异。 那缕灵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凝成一个细小的旋涡,将黎玄周身散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牵引过来,梳理,归位,再送回他体内。 旋涡越来越大,将两个人都笼罩其中。 殷珏的神识从眉心探出来,以极慢的速度靠近着。 那缕神识在黎玄身周缓缓游走,试探着,在识海的边缘徘徊。 黎玄的识海外围灵力暴乱,那些灵力没有主人,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第99章 它们像被惊扰的蜂群,疯狂地扑向殷珏的神识,撕咬,吞噬,同归于尽。 殷珏的神识不退,不避,不躲。 殷珏可不会多么的温柔。 他的神识十分强势的迎上去,像蛇缠住猎物,不紧不慢地收紧,将那些暴乱的灵力一缕一缕地缠住,逼退,吸纳,化为己有。 他一点一点地往里攻,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黎玄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殷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片久远的土地上。 是身处黎玄的梦境当中。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没有任何色彩。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不是他的手——那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的脸已经不是他原本的脸。 那张脸眉骨高,鼻梁直,唇薄,眼尾狭长,长得有些冷。像冰,像万年不化的雪。 他幻化成了月璃的模样,并非他自愿。 而是黎玄把他的气息当成了月璃,所以他以黎玄心目中月璃的模样来到了这里。 他的神识一进入黎玄的识海,就被那股执念裹住了,塑成了这副模样。 殷珏看着周围那片灰白色的虚无,嘴唇动了一下,呢喃着。 “太初剑宗。无相之地。” 声音落下去,没有回声。他站在那里,像一滴墨落入一盆清水。 脚下的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脚下凝成白玉般的石砖。 头顶的灰暗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是金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只属于上界的、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暖意。 那光照在石砖上,石砖便有了纹路;照在远处的山壁上,山壁便有了颜色。青的,翠的,层层叠叠,像一幅被人缓缓展开的画卷。 山巅之上,殿宇隐在云中,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银白色的风铃,风过时铃声不响,只有灵力在铃铛里流转,一圈又一圈。 瀑布从山巅垂落,水不是水,是灵气凝成的液态,落入深潭时没有声音,只有极淡的白雾漫上来,漫过石阶。 太初剑宗。 他从未真正到过这里,但他知道这些名字——无相峰,洗剑池,藏剑阁,九华殿。 殷珏自诞生便存在于月璃的意识中,那沉淀了万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别人的旧梦。 他站在洗剑池前的石桥上,看着池中倒映的那张脸。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皮肤上还存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暖意。 有仙人从他身侧走过。白衣,银冠,腰间悬着长剑,步履从容,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们看见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敬意,也带着仰望。 殷珏的神识探出去,捕捉到几缕从风中飘来的话音。 “月璃真君与黎明禾真君此次封神,太初已有万年未出双真君了。” 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层兴奋。“听说九华天尊亲自为他们主持。” “不止。凌霄殿也派人来了,连九天阁那边都会出席此次封神大典。”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笑意,“这代双骄,怕是要让整个上界重新认识太初了。” 话音被风吹散。 身后有人叫他。“月璃?站在这里做什么,册封快要开始了,师尊已经在大殿等我们了。” 殷珏转过身。 黎明禾站在石桥的另一端。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像墨,束在银冠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眉眼和万年前没有太大不同,但那张脸上的神情不一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骄傲少年人的心气,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有被岁月磨掉的锐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 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他走过来,在殷珏肩上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走了。” 那双眼还没有学会藏起情绪。 殷珏知道,这是黎玄幻想中最渴求的画面。 月璃还在,他还年轻,是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他与月璃此时此刻、天作之合,绝代双骄,并肩同行。 他开口。“黎明禾。” 黎明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保持着高傲,冷硬道。“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他没有追问,转身往前走。殷珏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个人走过洗剑池,走过无相峰的青石阶,走过那道万年来只有真传弟子才能走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太初剑宗历代祖师的画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像随时会从石壁上走下来。 甬道尽头是九华殿,殿门敞开着,殿内的光涌出来,金色的,和外面的日光不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威压。 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太初剑宗的弟子,各峰各脉的长老,还有来自凌霄殿、九天阁、昆仑墟的宾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甬道尽头——落在月璃和黎明禾身上。 殷珏走在黎明禾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那些人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艳羡,有不甘。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幻化成的这张脸上,不是看他,是看月璃。 殷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上石阶,走进九华殿。 殿内比殿外更亮。殿内镶嵌着无数名贵的来自东海的夜明珠。 九华天尊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上,白发白眉,面容清癯。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绣任何纹饰。殷珏看着他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九华天尊。 太初剑宗第三十七代掌门,上界现存五位古仙之一。 月璃和黎明禾的师尊。 九华天尊的目光从殷珏脸上扫过,目光中带着骄傲。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太初剑宗第三十七代弟子月璃、黎明禾,入道三千年,斩妖除魔,护持正道,功德圆满。今日,本座以第三十七代掌门之身,禀告天地,册封二人为太初剑宗真君。”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殷珏面前。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月”字,背面刻着太初剑宗的剑纹。他把令牌递到殷珏面前。 “月璃,接令。” 殷珏看着那枚令牌,伸出手,接住了。 令牌落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威压。 九华天尊转过身,走到黎明禾面前,取出另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黎”字。他把令牌递过去。 “黎明禾,接令。” 黎明禾接住令牌。 他的手指在令牌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九华天尊的眼睛。“师尊。” 九华天尊看着他。“说。” 黎明禾沉默了一瞬。“弟子有一事相求。”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九华天尊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 第110章 一纸婚书 黎明禾抬起头,看着九华天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人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弟子想求一旨意。” “ 若他日弟子与月璃师兄同证神位,弟子恳请师尊亲自为弟子与月璃师兄赐下婚书。”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九华天尊看着他,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是错愕,是意外。 “你修的是无情道。”九华天尊的声音很肃穆。 黎明禾没有躲。 “弟子修的是无情道。月璃师兄修的是杀戮道。无情与杀戮,本是同源。弟子与师兄并肩三千年,从未有过一次配合失误。”他的声音很冷静,似乎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弟子从未想过与他人结为道侣,也从未想过月璃师兄会与他人结为道侣。弟子不求今日成婚。弟子只求师尊一道旨意——若有一日,弟子与师兄同证神位,弟子的名字与师兄的名字,刻在同一卷天书上。” 九华天尊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竟不知你存了这样的心思。” 黎明禾没有低头。“弟子爱慕了师兄三千年。” 九华天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他转过身,看着殷珏,或者说是在看月璃。 “月璃,你可愿意?” 殷珏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冷了。 那张平时没什么情绪的脸皱起了眉,他偏了偏头看了黎玄一眼。 黎明禾站在他面前,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憧憬与忐忑,像是一个平凡的刚和心上人表露心意的小子。 第100章 殷珏开口,声音很冷。 “不愿意。” 黎明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的脸上带了丝错愕。 “弟子修的是杀戮道。杀戮道不需要道侣。”殷珏停顿了一下,又冷冷地说“ 他不合适。” “黎明禾,你的无情道还差一步。那一步不是婚书能补的。” 黎明禾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殷珏注视着他,瞳孔变得愈发黑。他声音不紧不慢的传来。 “你追不上我,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是在追我……还是在追一个你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画面碎了。 九华殿从边缘开始崩塌,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画,裂口从殿顶一路延伸到地面。 石砖碎成粉末,玉柱断成数截,夜明珠从高处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殿外那些仙人、弟子、长老,连同他们的目光、话音、敬意,一同化为灰烬,被风吹散了。 殷珏站在废墟中央。 空气中传来一道声音。 殷珏知道这一切都是幻术,亦或黎玄的梦境。 “弟子与师兄,谁为先?” 月璃永远是第一个。 第一个入道,第一个突破,第一个被九华天尊称为“吾道传承之人”。 黎明禾永远比他慢一步。 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努力不够,是月璃太快了。 他追不上,他不甘心。 “那你别走太快。”那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是黎玄的声音。“我怕追不上。” 画面再次切换。殷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袍变成了一身大红的喜袍。 红艳的,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领口压着暗色的边。 他抬起头,黎明禾站在他面前。他也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黑发束在银冠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的眼睛是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炙热而温柔。 “今日是与师兄修成神身之日,也是吾与师兄结为道侣之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无伦次的说着自己热烈的少年心事。 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嘴边挂着浅笑,声音中全是满足与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 殷珏发出了一声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忽然感觉很冷,心口有些闷闷的。 一切都是假象,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若是没有他的出现,这一切会不会真的发生呢? 月璃会修出神格,不会步入轮回。 黎玄会得偿所愿,不会与月璃产生裂痕。 也许真的会有这一日,二人并肩同行。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的令人窒息。 但是没有这个可能。 殷珏垂眸看着那只属于月璃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 是他送的。 想师兄了。 好想师兄。 想见到师兄。 这场闹剧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黎明禾。”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 黎明禾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满是柔情的笑意。 “我等今日,等了好久。” 殷珏伸出手,扯掉了自己头上的喜冠。 银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垂在那身大红的喜袍上。 他扯掉了自己的喜袍,外袍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堆在他脚边。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站在满目红色中间,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看着黎明禾,那双眼睛变成了红色。 “我不是月璃。” 黎明禾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瞬间,烛火停止了舞动,外面的鸟鸣声,宾客的聊天声都消失了。 一切仿佛静止了。 “你甚至分辨不出我和他。”殷珏的声音淡漠,像在念一段悼词。“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令人恶心的爱。 黎明禾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月璃——” “不……你是谁?!” 黎玄眼神逐渐冰冷,往后退了半步。 “你为他放弃无情道转修剑道。”殷珏垂眸看着自己指间的银戒。“但搞笑的是,你们永远没有可能” 他唇边扬起一个十分愉悦的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极为开心的事情。 “你似乎忘记了我。”他声音缓慢,但每一个字都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般冷漠。 “或者说在你预想的这个世界中,我并不应该存在。” 黎明和眼神中的温柔消失殆尽,他似乎陷入了混乱当中,脸上的表情来回切换着,直到他沉声唤出了一个名字。 “殷珏……” 他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咬紧牙关发出来的,似乎要将眼前人撕碎殆尽。 “你不配用这张脸” 那张属于月璃的脸消失了,地下露出的是张妖异旖丽的另一张完全相反的面孔。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肤色瓷白,那薄唇张合着,吐出令黎玄厌恶的话语。 “他的心魔,他亲手养出来的孽障,是他用自己的一半神魂喂出来的怪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嘲弄。 “你恨我。因为他是为了封我才死的。你也忮忌我。因为他把剑印留给了我。你更想成为我。因为他爱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你这一生都在等他承认你。”殷珏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他的眼里只有他的道。” 他看着黎明禾那双正在碎裂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大红的喜袍。 “他死后,你不敢彻底抹杀我。因为你知道,杀了我,他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就真的没了。” “直到你等来了他的转世,但你依旧不敢在我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动我” “因为只有将他的魂力从我的体内剥离融合,他才会是完整的月璃上仙。” 殷珏缓缓抬起手,指尖直点在他的眉心。“你该醒了。” 画面碎了。那刺目的大红消失了,一切归于虚无。 第111章 神爱世人,师兄爱我 殷珏本可以顺着黎玄的意,扮作月璃的模样,温柔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将他识海中的封锁疏导开来。 但他不愿意。 他几乎恶劣的想要彻底破坏掉黎玄最后的一点念想。 哪怕在梦中,他也不许黎玄染指阮流筝分毫。 他看着黎玄梦境中那刺目的红——红烛,红袍,红绸,红得他眼睛疼。 他不想演了。 殷珏闭上眼睛,神识在黎玄识海中猛然炸开。 不再伪装,不再以月璃的气息温柔地叩击那道封锁的门。 他以自己为中心,将自己与黎玄之间那道脆弱的灵力桥梁化为利器,以蛮力破开黎玄识海外围层层叠叠的封锁。 而就在此时,殷珏体内的某样东西彻底爆发,与其缓缓融合。 魔心归位。 意识回归现实。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的魔气未散,那层暗红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游走,像尚未熄灭的余烬。 他瞳孔缓慢地移动,锁定了床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阮流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冷静。 “怎么样了?成功了吗?” 殷珏看着他蹙着的眉头,看着阮流筝眼底那担忧的神情。“嗯。” 阮流筝的皱着的眉松动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床上的黎玄。 黎玄还闭着眼睛,白发散落在枕上,那张苍白的脸在烛光下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浅又慢,和殷珏入梦前一模一样。 “怎么没醒?” 殷珏坐起来,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层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发光。 “只是短暂的昏迷而已。师兄不必紧张。”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传来。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月白色的中衣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他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阮流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转过身,伸出手,搭在黎玄的手腕上。 灵力从指尖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经脉稳了,识海虽然被暴力破开时受了些损伤,但那层锁死的壳已经碎了。 只是短暂的昏迷,确实不必紧张。他收了手,站起来,推开门。 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殷珏已经躺在床上了,长发散在枕上,铺开,像一匹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黑色绸缎。 他的手抬起来,正对着月光,看着指间那枚银白色的戒圈。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沉沉的影,那双眼睛藏在那片影里,看不出在看什么。 第101章 他太静了,整个人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玉像,不像活人。 阮流筝爬上了床,扯开被子,在他身旁躺下。 声音从枕边传过来,带着刚处理完正事后的疲惫,他慢悠悠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殷珏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枚戒指在月光下转了一圈,银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 他不再看那枚戒指,把被子扯开,钻进了阮流筝的被窝里。 他的身体是凉的,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双手扣住阮流筝的腰,整个人贴上来,像抱布娃娃一样把他箍在怀里。 下巴抵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扫过阮流筝的手臂。 “师兄怀疑我对他不利?” 阮流筝没有挣开,他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殷珏的手指在他腰间慢慢划了一下。 “他非常喜欢师兄呢。梦境中都是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凉的传了过来。 “我真的想在梦境中斩杀他。”他的手指从阮流筝腰间滑到后颈,指尖在他后颈上慢慢划着,像在用指甲描一幅画。 阮流筝被那凉意激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我不想师兄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伤心。” 阮流筝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吃什么飞醋?我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 殷珏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陪他的时间比陪我的多。”他慢悠悠的说着“毕竟神爱世人。” 阮流筝听出来了。 这是阴阳。 他有些无语道。“我上一世可远远没有成神。” 殷珏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声音悠悠的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神爱世人。”他顿了顿,“师兄爱我。” 阮流筝侧过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往后退了退,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那上一世我们分开后,你也没有想过找我。” 阮流筝的音尾有些上扬,他挑了挑眉,故意挑衅他。 他说的是殷珏有了实体之后的事。 那时候两个人关系降到了冰点,你死我活,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他说这个明显是在逗殷珏。 殷珏没有笑。他抬起眸,看着他。 阮流筝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很冷的笑话。 那双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不眨,不动,像两颗黑宝石。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像一尊上了年头的玉雕——温润的,光滑的,姿色上乘。 配上那头披散的黑发,整个人像一尊静静的神像。 “还不是时候。” 他像是没听出阮流筝话语中的挑衅,冷静地回答着。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掌覆上阮流筝的脸颊。 那触感冰冰的。他的拇指在阮流筝颧骨上慢慢划了一下,专注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得像在念一段咒术。 “见不到师兄的日子里,我经常幻化成师兄的样子。照镜子。对着镜子诉说着对师兄的想念,以及……” 他没有说完。 阮流筝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殷珏那张旖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那笑容艳丽但笑意未达眼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阮流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了一颗石子。 第112章 魂灯将灭 夜已深。 殷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沉了,呼吸声静到几乎没有。他的手还搭在阮流筝腰上,五指微蜷,姿态是难得的毫无防备。 那张秾丽的脸上,眉眼舒展开来,睫毛静静覆着,仿佛连梦里都不再有那些纠缠不清的恨与痛。 阮流筝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神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许多事,一件又一件。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悸动从胸腔深处猛地窜上来,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心脏,又狠又准。 阮流筝的呼吸骤然一滞,整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 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余韵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尖都泛着冷。 阮流筝慢慢坐起身,动作极轻。殷珏的手从他腰间滑落,落在床褥上,那人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 阮流筝捂住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异样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胀。 修士的第六感。 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说不清道不明,可但凡在这条路上走得够久的人,没有人敢轻视。 那是冥冥之中天道与人之间最微妙的一线牵连,是神魂对未知凶兆的本能预警。 修为越高,这种感觉便越准,越不会无的放矢。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伸手去拿搭在床尾的外袍,指尖刚碰到衣料,腰间那枚传讯玉佩便亮了。 幽幽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是一段留讯。 他方才和殷珏说话的时候心神都在别处,没有接,便被玉佩自动存了下来。 神识探入,阮天罡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但依旧维持着家主该有的沉稳。 “流筝,你是否有遇到过周衍?我此时与周家主在一起,周衍的魂灯变得异常暗淡,魂火几乎是要灭掉的状态。” “据我所知,他此时此刻应该也在魔域边境,与天道宗一行人在一起。若有遇到,速联系我。” 玉佩的光暗下去,室内重新被夜色吞没。 阮流筝的脸色在那一明一灭之间变了。 魂灯。 四大家族的子弟,自出生之日起便会在族中魂灯殿内留下一缕本命魂火。 那火焰与主人的生死息息相关——人活则火旺,人伤则火衰,人死则火灭。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设下何种禁制,这缕联系都无法被切断。 周衍的魂火将灭。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攥着玉佩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耽搁,立刻以神识催动玉佩,试图联系周衍。 灵力沿着传讯的法阵探出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 没有回应。 不是被拒,而是根本找不到那个该当承接讯息的神识标记。 阮流筝的唇线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殷珏的眉心蹙起来,那双秀气的眉皱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缓缓睁开。 初醒时,他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未散的睡意,“怎么了?” 阮流筝已经站到了床沿,正在系外袍的带子。 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上了一件黑色的外衫,兜帽垂在肩后。 “周衍的魂灯将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殷珏看出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殷珏支起上半身,长发从肩上滑落,散在胸前。他半靠在床头,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中衣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不是和那老头子在一起?”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醒时的清冷。那个“老头子”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阮流筝已经系好了衣带,闻言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大意了。”他说,声音沉下去,“我本以为,严长老在明知周家已经战对天道宗的情况下,不至于胆大到冲着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动手。周衍在他身边,应当是安全的。” 他停了一瞬。 “他没有动机这么做。” 这话说得笃定,但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严长老那样的人,若事事都要看出一个明晰的动机才动手,也走不到今日的位置。 作为一个魔修能在天道宗潜伏到现在,甚至坐上了长老的位置,应当是心机十分深沉之人。 阮流筝抬起头,目光落在殷珏脸上。 “我要去找周衍。” 殷珏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青石板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浑不在意。 语气像是要去春游一般轻快。 “我与师兄一起。” 他已经开始穿衣服了,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节奏。 兜帽斗篷,连系带的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阮流筝看着他,唇动了动。 “黎玄呢?” 殷珏的手指停在系带上,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是淡漠。 “他最晚明日便会醒。”他的声音无所谓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即便我们不在,碍于先前作战时留下的威压,也不会有不要命的魔修靠近此处。” 第102章 他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弯腰去穿靴子。那语气里的“我们”二字咬得很轻,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带过去了,但阮流筝听出了其中的不爽。 他没说什么。 两个人很快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魔域边境特有的那种干燥的、隐隐约约带着血腥气的味道。 天上的月亮被遮了大半,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悬在山脊线上。 两道流光从院落中冲天而起,一前一后,破空而去。 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兜帽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露出两张年轻的脸。 阮流筝的眉眼间沉着一种冷静的焦虑——但动作不急不躁,但每一个举动都带着不容浪费的精确。 殷珏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阮流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衍之前闲聊时,曾提及他们的大致方位。”他顿了顿,像是在脑中重新核对了一遍那条信息,“魔域边境往北三百里,有一片废弃的矿脉。矿脉以南有一处峡谷,峡谷东侧地势平坦,适宜扎营。他说的便是那里。” 殷珏没有接话。 第113章 地宫 阮流筝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边想边说。 “刚经历过大战,他们皆有负伤。元婴以上的修士,应当会选择闭关调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夜色里,“至于那些修为较低的,不必顾忌。” 他说这话的意思很清楚——若真有什么不对劲,低阶修士不足为虑,真正需要提防的是那些闭关的高阶修士。 而闭关之人神识内敛,对外界的感知会大幅削弱,若能避开禁制悄然潜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殷珏懂。 殷珏在他身后,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两道流光划破夜空,落在一棵老树的横枝上。 脚尖轻点,衣袂翻飞间,两个人稳稳地站在了枝头。树枝只是微微颤了一下,连一片叶子都没有震落。 阮流筝微微前倾,透过层叠的枝叶向远处望去。 此处应该就是天道宗一行人的临时落脚地了。 那是一座不小的宅院,坐落在峡谷东侧的一片平地上。 四四方方,规规整整,从外面看是三进的格局。院墙之内,隐约能看见几棵老树的树冠探出头来,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再往里,有月亮门洞,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甚至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一面暗色的镜子。 装修极好,处处透着讲究。 可就是没有人。 阮流筝以化神期的神识悄然探出,像一缕无形的烟,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空的。 就连那几间看起来像是供人居住的正房,神识探进去,也只有落了灰的桌椅和蒙了尘的床帐。 没有活人的气息。 阮流筝收回神识,偏头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也正看着他。兜帽下,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两个人同时从枝头落下,衣袍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猎猎声。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两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宅院的阴影里。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一圈。 前院的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了边缘,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最后走进了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在宅院的最深处,位置偏僻,若不是走完整座宅院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是一间书房。 不大,四壁都摆着书架,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细小的杂草。 窗棂上挂着蛛网,蛛网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在从窗纸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下显出灰白色的轮廓。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墨汁干涸后残留的那一点点苦涩气息。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阮流筝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四壁的书架,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他问。 殷珏没有回答。他走向最近的一面书架,步伐不快,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 阮流筝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书架上的书,码放整齐,书脊朝外,有些还包着蓝色的布面函套。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问题是,这是一座魔域的宅院。 布置的如此讲究,显然也应该是魔界的某个小家族。 魔域的书架上,不该是这副光景。 阮流筝的目光落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顿了顿,又移向下一本,再下一本。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唇线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山海经》,《水经注》,《淮南子》。 一列一列看过去,全是凡间流传的典籍。没有任何一本与修魔有关的东西。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像一座凡间书香门第的书房。 问题就出在这里,魔修怎么会看凡人书籍? 这异常突兀。 殷珏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从他脸上滑开一些,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他看了阮流筝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带着一股凉意。 “师兄关心则乱了。”他说。 阮流筝没有理会那语气里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刺。 殷珏的手指还在书脊上游走,他的目光落在一本书上,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书,蓝色布面函套,书脊上的标签已经褪了色,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和其他书放在一起,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殷珏的手指按在了那本书的书脊上,没有移开。 他侧过头看了阮流筝一眼。 然后缓缓按了下去。 那面从外表看来严丝合缝、与墙壁浑然一体的书架,开始动了。 它无声无息地向内退去,像一扇被缓缓拉开的门。书架后面的墙壁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冷风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地底深处才有的霉腐气息。 通道两边的烛火被那阵风吹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殷珏站在那风口里,兜帽被吹得向后翻卷,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摇曳的烛光中有些明暗不定。 他抬脚便要往里走。 阮流筝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殷珏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深潭里落了两点将灭未灭的星。 阮流筝从腰间摸出一枚夜明珠,灵力催动,珠子亮起来,柔和的白光铺展开来,将面前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照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 然后他才松开手,率先走了进去。 殷珏看着他的背影,顿了片刻,跟了上去。 入口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下延伸。烛台上的蜡烛有的早已燃尽,有的被风吹灭,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烛泪和焦黑的烛芯。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阮流筝站定,夜明珠举高了些。 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面前的景象。 他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一座巨大的地宫,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穹顶极高,地宫的四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石砌成。 殷珏无声地站到了他身侧,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细节。 地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114章 下落 阮流筝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 黄纸朱文,折了几折,三指捏住,指尖灵力一吐,那符纸便在他掌中立了起来,无风自动。 他又取出一支细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自身的灵力凝成的青芒,在符纸表面落下两个字。 周衍。 笔落字成,那符纸瞬间像被注入了魂魄一般,纸身轻轻一颤,折出的小小纸人便从掌中飘了起来。 它在半空中悬停一息,纸质的脑袋微微转动,像在辨别方向,而后便晃晃悠悠地朝一个方向飘去。 最基础的追踪术。修真界的孩童都会用。 但有时候,最基础的东西,反而最可靠。 阮流筝抬脚跟上,殷珏在他身侧,两个人像两缕黑色的烟,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绕过假山,沿着回廊一路深入。 夜已深。 这座地宫中并非全无人迹。天道宗那些低阶弟子大多已经歇下了,几间偏厢里传出绵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梦呓。 还有几个负责巡夜的弟子,三三两两散落在宅院各处,手里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 那些人修为不高。最高的也不过筑基后期,放在阮流筝和殷珏面前,与蝼蚁无异。 第103章 两人敛了气息,身形在阴影中一闪而过。 那些巡夜弟子只觉得有一阵风从身侧掠过,回头去看时,廊下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自己的影子。 小纸人飘过一道月亮门洞,飘进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大厅内。石厅内有一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身上穿着天道宗弟子的制式道袍,腰间悬着令牌,显然是巡夜换岗的几拨人凑在了一处,正在闲聊。 阮流筝脚步一顿,拉着殷珏隐入槐树阴影最浓处。 那几个弟子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不高不低,带着深夜值守时特有的那种懒散。 “……说起来,那位周师兄倒是命好。” 说话的人声音里带着一股酸味,像嚼了半天的青果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旁边有人接腔,语气更是不屑:“什么命好,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四大家族出来的,便是废物也能镀上一层金。” 几人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那笑声里藏着的东西比言语更刻薄。 “拜在严长老门下才多久?便整日里趾高气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结婴了呢。” “他那个修为,放在咱们天道宗,外门弟子都比不上。” 有人附和道:“是啊,不就是个废物二世祖,我如果有他那家世,我早就元婴大圆满了。” 忽然有人问了一句:“不过说来奇怪,这两日怎么都没见着他?” 笑声停了。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都觉得有些蹊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时,站在最边上的一人开了口。 那人生得瘦小,声音也细,带着几分卖弄的意味: “这位师弟有所不知——我是负责给严长老看炼丹房的。前日,周衍那小子不知怎的溜进了丹房,偷了长老的丹药,被长老当场拿住,关了禁闭了。” 此言一出,几人又是一阵哄笑。 “偷丹药?他那般家世,还干得出这种事?” “家世再好,架不住自己没本事啊。丹药这种东西,用得着的时候,谁会嫌多?” 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着一起嘲讽。 阮流筝隐在暗处,唇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周衍那样的家世。周家嫡系子弟,自幼便是天材地宝堆着长大的,什么灵丹妙药没见过、没用过?说他会去偷一颗丹药,就像说一条住在海里的龙会去偷一碗水。 可笑至极。 只要周衍动动手指,无数人上赶着送灵丹妙药,他是绝对看不上天道宗那点东西的。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有几个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灯笼,为首的是个高个青年,脸上带着笑,远远便拱手: “张师兄辛苦了,时辰到了,换我们来便是。” 那几人应了,客套几句,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那个自称看守丹房的瘦小弟子走在队伍最后面,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步子轻快,似乎方才那番话只是闲谈,说完便抛到了脑后。 可就在他踏出两步之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周围的人都走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停在了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朝阮流筝和殷珏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那双眼睛里,瞳孔深处,一丝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暗红色一闪而过。 殷珏无声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阮流筝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邪修就是效率高。 那弟子站在原地,神情已经从方才的轻松变成了一种木然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殷珏身上,瞳孔微微放大,眼底那一丝暗红色缓缓扩散开来。 惑心术。 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段,但用在修为远低于自己的人身上,便是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殷珏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 那弟子便真的跟了上来。 三人一前一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阮流筝不再隐匿身形。 他从暗处走出来,黑色斗篷在夜风中微微翻卷,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面前的人牢牢罩住。 第115章 炼丹之地 那弟子被殷珏施了惑心术,神智本就不甚清明,被这威压一冲,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惑心术的效果在这一瞬间被冲散了大半,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兜帽遮面,浑身散发着令他骨髓发寒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运转灵力,想要大声呼救—— 但身体动不了。 阮流筝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将化神期的威压稍稍放出,那弟子便像被一座无形的山压住了肩背,膝盖一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冰冷的剑锋抵上了他的咽喉。 阮流筝没有拔剑出鞘。他只是握着连鞘的长剑,将剑鞘的尖端轻轻抵在那人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 “你们是谁……”那弟子的声音在喉咙里打颤,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你们想做什么……?” 他试图挣扎,但此时此刻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想要活命,便说周衍在何处。” 阮流筝没有多余的废话。 那弟子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在飞快地权衡着什么。 眼前这两个人的修为深不可测,根本不是他能反抗的。 硬扛是死,出卖宗门也是死,但前者是立刻死,后者或许还能搏一条命出来。 “前辈,前辈饶命……”他声音发飘,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些话、那些话只是我随口说的,我与周师兄并无交集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前辈无论是来寻仇还是什么,一切都是周衍的错,与我无关啊!” 话音刚落。 阮流筝的威压猛地一沉。 那弟子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青石地面上。 殷珏缓缓从阮流筝身后走出来。 兜帽下的那张脸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落叶,“不如直接搜魂罢。” 搜魂术。 那三个字落进那弟子的耳朵里,他的瞳孔瞬间放到了最大,整张脸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 搜魂术。 禁术。 邪修之术。 以神识强行侵入他人识海,翻查记忆,如探囊取物。被搜魂之人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识海崩溃、魂飞魄散。 惨无人道。 能修习此术的,都是真正的邪修。 那弟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整张脸狼狈不堪。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前辈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前辈……不要……不要搜魂……” 阮流筝看了殷珏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不要动手。 不是因为他心存慈悲,更不是因为他觉得搜魂术有什么不妥。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天道宗弟子的体内是否被人动了手脚。魂灯、魂牌、血脉禁制——这些东西在修真界屡见不鲜,若这名弟子体内也有类似的东西,搜魂之时触发了禁制,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大事。 殷珏读懂了那个眼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流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弟子身上。 “我们要找周衍。”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高不低的平静,“从现在起,你所知之事,不得隐瞒分毫。” 那弟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些许,抬起那张满是泪痕血污的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前……前辈,是这样的……前几日,小的在守门时,亲眼见到严长老带着周师兄进了炼丹房……”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但是……那之后,周师兄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啊……” 他生怕阮流筝不信,又急急地补充道:“小的只听说是周师兄偷了长老的高级丹药,被关禁闭了……其余的事,小的真的一概不知啊!” 第104章 阮流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斗篷的阴影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块寒潭里的冷玉。 “哦?” 他拖了一个极轻极淡的音,像是并不在意他是否有撒谎。 “那你可知,周衍被关在了何处?” 那弟子跪在地上拼命地摇头,摇了两下又猛地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这……这种要紧的事,我们这种守门的弟子并不知情……但、但是……” 他抬起头,用一种讨好的、带着几分侥幸的眼神看着阮流筝: “小的能保证的是,周师兄进去之后便再没有出来过——他此时,应当还在炼丹房中!” 阮流筝又问:“严长老现下在何处?” 那弟子这次回答得快了些,像是怕回答慢了就会被搜魂似的:“严长老前日受了伤,此时应当就在炼丹室隔壁的休息室中闭关疗伤!” 阮流筝沉默了片刻。 “带路。”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伸出手,在那弟子额前虚虚一点。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没入那弟子的眉心,像一滴水落入沙土,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弟子只觉得浑身一凉,而后便什么异样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阮流筝对他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以眼前这人的修为,若要杀他,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阮流筝施展的是上界的一门隐匿之术,品阶极高,能够在短时间内将一个人的气息彻底遮蔽,即便是高阶修士以神识扫过,也很难察觉到异常。 那弟子不敢多问,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稳住了身形,然后转过身,走在最前面带路。 宅院的布局极为复杂,地宫九曲十八弯,门洞重重叠叠,若不是有人带路,单凭自己摸索,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 阮流筝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恐怕并不是严长老随意找的一个临时落脚地,而是他的老巢。 这地宫内的弟子肯定会被杀人灭口,恐怕到时候一个都出不去。 那弟子走得越来越慢,终于,他在一条幽深的长廊尽头停了下来,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一扇石门。 “前辈……就、就是前面那间石室。” 那扇石门嵌在石壁之中,颜色与周围的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便忽略过去。 石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药香,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阮流筝没有看那扇石门。 他看了那弟子一眼。 那弟子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求饶的话,表忠心的话,或是别的什么话。 没有机会了。 阮流筝一掌拍在他后颈上,力道恰到好处。 那弟子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阮流筝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那扇石门上。 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在月光下像一缕看不见的烟。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站在他身侧,兜帽下的那张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石门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转动。 第116章 本少弄死你 殷珏忽然开口。 “此处环绕的魔气不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石壁上的阵纹。 “够纯净,”他顿了顿,“当真是极好的养料。” 阮流筝将目光从那扇石门上移开,落在石门旁数尺之外的另一扇门上。 那扇门更小,更不起眼,嵌在石壁的凹陷处,朴素得像一面墙上的补丁。 “那扇门后,”阮流筝的声音压得极低,“应当便是严长老的闭关之处。” 殷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师兄,”他说,“进去吧。” 两个人从那扇紧闭的门前走过,脚步轻得像夜风掠过水面。 他们停在了炼丹室的石门前。 阮流筝没有急着推门。他先是以神识扫过石门周围。 在他神识的感知里,那石门的表面下藏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一旦触发,极有可能惊动闭关中的严长老。 阮流筝从腰间缓缓抽出浮光剑。 剑未出鞘。银白色的剑鞘在幽暗中泛着一层冷光。 他握着剑柄,将连鞘的长剑轻轻抵在石门上推了推。 纹丝不动。 殷珏走上前来,伸出手臂,越过阮流筝的肩侧,将手掌轻轻覆在了石门之上。 “师兄,我来试试。”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 掌心贴上石门的瞬间,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墨汁在水中弥散,无声无息地沿着石门表面蔓延开去。 禁制纹路在魔气的侵蚀下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石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阮流筝听见那声嗡鸣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浮光剑横在身前,整个人挡在了殷珏与那扇闭关室的门之间。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阮流筝没有松懈,又等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剑势。 “进去。”他说。 两个人闪身进入石室内部,殷珏最后进来,反手将石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了。 禁制重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阮流筝转过身,站定了。 他的目光从室内扫过,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真是大手笔。” 他的声音中带着惊奇。 石室内的光线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入目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那光芒来自镶嵌在四壁和穹顶上的夜明珠。 足足有上百颗。 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品相极佳,珠体通透,带着一种温热的质感。 这样的夜明珠,放到修真界的市面上去,一颗便能换一座小型的灵矿。这里却有着上百颗。 地板是金色的。 是真正的金砖铺就。 金碧辉煌。 阮流筝心里浮起这四个字,觉得不够,又浮起四个字。 穷奢极欲。 石室的中心,一座巨大的炼丹炉巍然矗立。 那丹炉足有一人半高,三足两耳,炉身呈深沉的紫铜色,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瑞兽图样。 炉盖是镂空的,雕着一只盘旋而上的五爪金龙,龙首昂起,龙口大张。 炉身的三足是三条蟠螭的造型,螭首低垂,前爪撑地,肌肉虬结,仿佛正承受着千钧之重。 阮流筝的目光从丹炉上移开,扫向四周。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柜,紫檀木的,柜门上嵌着玉质的拉环,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玉盒和瓷瓶。 阮流筝随手拿起一个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九叶芝兰,根须完整,叶片上还凝着露珠般的光泽。 这东西在外面的修真界,一株便能引起一场小规模的厮杀。 在这里,它和其他数百株品相相当的灵药一起,安静地躺在柜子里,像菜市场里论斤称的白菜。 “老东西,挺讲究。”阮流筝合上玉盒,语气淡淡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在石室内转了一圈。 殷珏轻声开口:“这里并无活人气息。” 他看向殷珏。 殷珏站在那排紫檀木柜前。 他抬起手,掌心魔气涌出,像一层黑色的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排柜子。 柜门无声地打开,玉盒瓷瓶像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托着,一件一件地从柜中飞出,在半空中排成一列,然后整整齐齐地没入他指间的储物戒中。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像在自家后院里摘花。 做完这一切,殷珏转过身,走到阮流筝身侧。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兜帽的阴影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在暖黄色珠光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师兄可曾想过,”他的声线很是清冷平淡,“这炼丹炉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阮流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头,看向石室正中央那座巨大的丹炉。 紫铜色的炉身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一个人。 刚刚好。 阮流筝的脸色有些紧绷。 殷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第105章 “人是死是活,”他说,“打开便知。” 他在炉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对准炉身。 魔气像决堤的潮水一般狂暴地漫了出来。 它们有条不紊地向那座丹炉聚拢。黑色的雾气缠绕上炉身,爬上炉盖的镂空纹路,渗进蟠螭足爪的每一道缝隙。 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丹炉表面那些看不见的禁制。 然后,殷珏的手猛地一握。 炉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紫铜色的炉身上,蛛网般的裂纹从殷珏魔气覆盖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开来。 炉盖上的五爪金龙从中间裂开,龙首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炉身轰然裂开。 阮流筝几步上前,步伐快得几乎失了平时的从容。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急切地穿透那层雾气,往丹炉内部看去—— 然后他停住了。 眉头松开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丹炉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布在说话。 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鲜明的、辨识度极高的情绪—— 愤怒。 以及,欠扁。 “老东西,老不死的,等本少我出去,我弄不死你。” 阮流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敢惹我周家,你有几条狗命?” 丹炉内部的雾气被一阵乱挥的手扇得七零八落,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里面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黏糊糊的丹液,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药渣,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比丹炉里的火还旺。 “老妖怪你别后——” “悔”字还没出口。 他终于看清了炉口外面那张脸。 阮流筝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炉壁,另一只手伸向炉内,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着四个字——果然是你。 第117章 殷师弟是自己人啊! 四目相对。 周衍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劫后余生式的狂喜,整个过程不超过半息。 “周衍。” “流筝——!!” 那一声“流筝”喊得中气十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救我”的理直气壮,和方才骂“老东西”时的语调如出一辙。 他伸出沾满丹液的手,一把抓住阮流筝伸过来的手腕,阮流筝顺势一拽,将整个人从丹炉里提了出来。 周衍跌跌撞撞地站稳,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丹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苦得发涩的药味。 他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再也没了平日里的贵气。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阮流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四肢俱全、五官端正、神智清明——至少以周衍的标准来说算是清明的——这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样?”他问。 周衍正忙着把脸上的药渣抹掉,闻言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为错愕的表情看着阮流筝。 “我靠,真的假的啊?”他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也被那老东西绑来了?” 阮流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说来话长,”他说,“出去再说。” 话没说完,周衍已经扑上来了。 他一把抱住阮流筝,两只胳膊箍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 他的下巴抵在阮流筝肩上,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那种又哭又笑的腔调: “小阮,真是你啊……你知道那老瘪犊子真不是个人吗,欺负到我们周家头上来了,他几乎要在我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选了一个他认为最为贴切的表达方式。 “——拉屎了。”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衍的表情突然变了。 因为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一股力量从周衍身后袭来,精准地扣住他的后领,猛地向后一拽。 周衍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对上了殷珏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正俯视着他。 那不是人类瞳孔该有的颜色。 周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卧槽——魔教妖人!” 这四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像条件反射。 但下一秒,他的大脑跟上了嘴巴的速度。 他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他见过的—— 殷珏。 问剑宗的混沌之体天才,那个总是跟在阮流筝身后、话不多、存在感却极强的小师弟。 周衍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哦不——殷师弟!”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你是来救我的对吧!” 是吧!? 他笑得很灿烂,很真诚,甚至有些不着调。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殷珏瞳孔里那层暗红色的光,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粥。 魔修。 红色的瞳孔,是魔修。 不是那种被魔气侵蚀后神智不清的疯子,而是真正的、纯正的、天生的—— 传闻不假。 问剑宗的混沌之体天才,果真是魔修。 殷珏没有看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甚至没有接话,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欠奉。 他转向阮流筝。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转向的瞬间变了。 红色的光芒收敛了,瞳孔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的眉轻轻蹙着,眉尖微微向下压,眼角却微微上扬,那神态介于委屈和不悦之间,看起来我见犹怜。 丝毫没有方才满是杀意的样子。 “师兄,”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凉意,“看来你这朋友,并不领情。”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衍一眼。 他伸出手,在周衍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将周衍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话拍了回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殷珏是来帮你的。现在开始,不要啰嗦,我们先出去再说。” 周衍是个会看人眼色的。 他立刻收起脸上那些多余的表情,退后一步,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殷师弟,对不住!” 他直起身,目光坦荡地看着殷珏,语气认真了许多: “之前是我误会了,感恩殷师弟救命之恩。” 周衍瞟了眼阮流筝,观察两人的神情。 看来是自己人。 他随满肚子疑惑,但出于对阮流筝的信任还是非常果断的下了这个定论。 殷珏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三人不再多言。 阮流筝打头阵,浮光剑握在手中,剑未出鞘,但他周身的灵力已经无声地运转起来,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周衍走中间,他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已经完全收了起来,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沉着。他的灵力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至少已经能正常运转了。 殷珏走最后面,安静的像个鬼魅,完全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气息。 他的黑色斗篷在身后轻轻翻卷着,兜帽重新拉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阮流筝走到石门前,伸手握住门沿,缓缓拉开。 门开了。 他停住了。 门彻底敞开,让身后的两个人也看清了门外的情况。 严长老站在门前。 一袭深色道袍,衣摆垂至脚面,纹丝不动。 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缓缓扫过,又移到周衍脸上,最后落在殷珏身上,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像蛇在沙地上爬行时的冰冷感。 “三位贤侄,夜半造访老夫的丹室,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老夫也好备茶。” “严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118章 他死了 殷珏往前一步。 这一步,将他整个人从阮流筝身侧移到了门前,恰到好处地堵住了严长老的视线,也堵住了那条通往出口的路。 他的声音从前方的阴影里传过来。 “师兄,带着他先走。” 他的下巴微微抬了抬,兜帽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始终落在严长老身上。 第106章 “我拦住他。” 阮流筝没有犹豫。 他从来不是那种在关键时刻还要犹豫不决的人。 心中在电光石火间已转过一圈——将周衍带出去需要多久,折返回来支援殷珏又需要多久。 周衍此时帮不上任何忙,身上还带着丹炉里浸染的药毒,莫说对战,便是自保都勉强。 他是软肋。 必须先带走。 “小心。” 阮流筝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手扣住周衍的胳膊。 周衍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看严长老一眼——他知道自己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个人都可能走不了。 周家精心培养出的继承人从来不会是什么心善之辈,况且,他知道他是他们的拖累。 他跟着阮流筝转身,步伐快而稳,没有半点拖沓。 严长老的眉头微微一拧。 他抬起手,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厚如山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朝阮流筝和周衍离去的方向抓去。 “既来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殷珏出手了。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他只是抬起手,朝严长老的方向轻轻一推。 严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掌中涌出的灵力大手在殷珏这一推之下,像一面纸糊的墙被狂风迎面撞上,瞬间溃散。 严长老后退了半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不深,但那道红痕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黑色。 魔气。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抬头看向殷珏。 面前这个人,和上一次交手时,不一样了。 上一次,殷珏虽然棘手,但还在他能应付的范畴之内。 那一战他虽然受了伤,但他心里清楚,当时是他占尽了上风。 可现在——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他骨髓发寒的气息。 殷珏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勾住斗篷的系带,轻轻一扯。 黑色的斗篷从他肩上滑落,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乌云,无声无息地坠在地上。 斗篷下面,是一张旖丽瓷白的脸。 他笑了。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像一把裹着绸缎的刀,看起来温润,底下全是杀机。 “严长老。”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漫不经心的愉悦。 “真是帮了在下一个大忙。” 话音刚落。 他周身的空气猛地一沉。 混沌魔气从他体内涌出。 黑色的雾气像海啸一般从他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不可抗拒的威压。 严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上古……天魔族?” 他能感受到一股来自血脉上的极其强烈的压制感。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震惊、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乱七八糟地搅成了一团。 “怎会还存在于这世上?” 天魔族。 那是上古时期便已销声匿迹的种族。 传说中,占领了一半仙界,魔道源头的天魔族。 但那是传说。 严长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眼看到一个活着的天魔族。 殷珏皱了皱眉。 他神色淡淡的,但那股不耐烦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真麻烦。 他需要速战速决。 然后出去找师兄。 不然师兄会担心的。 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对准了严长老的眉心。 严长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灵力疯狂涌动,护体罡气在身周凝成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光壁,袖中飞出一道又一道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锁链朝殷珏缠绕过去。 没有用。 殷珏指尖那轻轻一点,像是按下了某个不可逆转的开关。 严长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正在从内而外的崩解——他的经脉,骨骼,血肉,他的每一寸存在,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维系自身形态的力量。 他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大,因为只叫了一半便断了。后半截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一张纸被火舌舔过,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的身体化为一团血雾。 血雾在空中缓缓弥散开来,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后骤然凋零的花。 血雾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毕生修为凝成的灵力,在主人陨落的瞬间失去了束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血雾中,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猛地窜出。 是严长老的神魂。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团,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灯。 光团中隐约能看见一张扭曲的、惊恐的、充满了不甘与恐惧的脸——那是严长老最后的意识,最后的挣扎。 他想跑。 神魂的速度比肉身快得多,只要逃出去,只要找到一具合适的躯体夺舍,他还有重来的机会。 他朝甬道深处冲去。 然后停住了。 他的神魂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它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严长老的神魂包裹在其中,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混元魔力。 殷珏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移动。他抬起手,朝那团被魔力包裹的神魂轻轻一招。 那团光球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他飞了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小。 最终,在触碰到殷珏掌心的瞬间,没入了他的体内。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无声无息。 甬道里的魔气缓缓散去。 一切归于平静。 方才那场恶战未在殷珏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反倒是因为刚吸收掉了严长老的毕生修为,那双眉目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骨相依旧清冷,皮相却像被什么浸润过了,眉眼浓丽得近乎妖异,唇色也较往常红了几分。 竟有了丝活人气息。 另一边。 阮流筝将周衍带到了一个半山腰的山洞处。 这里离那座宅院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天上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小半个月亮,清冷的光洒在乱石和枯草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阮流筝松开周衍的胳膊,停住脚步。 “在这等我。” 他说完便要折返回去,灵力已经涌到了脚底,身形刚要化作流光—— 一道黑影从下方掠上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身侧三步之外。 黑色的衣袍,修长的身形。 殷珏回来了。 他的呼吸平稳,衣袍上没有血迹,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暗红色光芒,他甚至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 阮流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你怎么样?”他问。 殷珏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退去,露出底下那双黑色的、安静的瞳孔。 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十分平淡的说。 “他死了。” 三个字。 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 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静的注视着阮流筝。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刚刚从尘封中被取出的玉像——冰冷的,完美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令人心悸的美丽。 但阮流筝最先察觉到的,是那股危险感。 殷珏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但现在周衍在场,他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周衍站在几步之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殷珏,又看了看阮流筝,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往阮流筝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 第119章 通缉犯体验卡 几人走入洞穴。 洞口不大,向内走数步便豁然开朗,容得下十余人围坐。 山壁潮湿,缝隙间渗着细密的水珠,在火光照耀下像一串串垂挂的碎晶。 第107章 周衍从洞壁角落拾了些干柴,指间灵火一弹,橘红色的光便噼噼啪啪地亮了起来,将整个洞穴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阮流筝靠着一侧石壁坐下,浮光剑横在膝上。殷珏选了最深处的位置,半个身子没入阴影。 周衍坐在火堆旁,双腿随意岔开,手里握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惯常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照出一种少见的沉凝。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垂下眼,专注地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舌。 阮流筝知道周衍想问什么。 周衍心里装着太多疑问,但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但阮流筝有更要紧的事要先问。 “周衍,”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着回音, “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了。” 周衍手中的枯枝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枯枝往火堆里又戳了戳,看着几点火星从柴木间迸溅出来,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光迹,然后熄灭。 “我之前与你说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沧桑了,哪还有平时那金贵大少爷的模样, “魔域那边蠢蠢欲动。我爹说,怕是要打起来了。” 他将枯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趁着这由头,他将我塞进了天道宗,拜在那老妖怪门下,做了个真传。” 阮流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起因你也知道——彼时修真界盛传,问剑宗殷珏勾结魔域,证据确凿。加之妖域暴乱,新王态度不明,两边同时生变,各大宗哪还坐得住。” 他说到“殷珏”二字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洞穴深处瞥了一眼。 殷珏靠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周衍口中那个名字与他毫无关系。周衍收回目光,语气没变,继续说下去。 “天道宗掌门召集各大宗开了会。商谈数日,最后定了个章程——先派使者去魔域谈和,同时追踪殷师弟的踪迹。” “前些日子,严长老率一众宗门大能离开了驻地。我猜是发现了什么,等他回来时,随行之人皆有负伤,他亦不例外。” 他说到这,语气依旧平稳,似乎在回忆着那时的情况。 “那日,他唤我入炼丹室。我以为是寻常的差遣,便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哪知——” 他没有说完。握拳的右手猛地砸在身侧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在他指缝间碾成齑粉。他的指节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周衍深吸一口气,将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老东西寿命将尽,企图夺舍于我。” 阮流筝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与他体质出奇地契合,”周衍说这话时,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筹谋已久,怕是自收我为徒那日起,便打定了这个主意。” “但我周家的嫡系,岂是那么好夺舍的?我身上有着临行前老爹给我的通天镜,处于我的识海深处,不说万无一失,却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阮流筝有些差异,通天镜,天级仙品法器,周家的顶尖法宝之一。 没想到这么早就传给了周衍。 “我与他在识海中缠斗了不知多久,我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便在此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更紧迫的事,不得不暂时搁下我。”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式的冷峻。 “他便将我扔进了炼丹炉。他不信我能从里面逃出来,打算先料理完手头的事,再回来慢慢收拾我。” 周衍扯了扯嘴角。 “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储物袋还在身上,里面别的不多,仙丹倒是管够。第二——” 他看向殷珏的方向。 “第二,我没想到,来的是你们。”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柴火在火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一颗火星跳起来,在半空中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阮流筝沉默了许久。 他单手撑脸,不知在思考什么。 周衍方才那番话里,有一个词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在那之后便一直没有拔出来。 妖域动乱。 新王登基。 他一只手托住下巴,指尖抵着下颌的弧线,眸色暗了暗。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在水底燃烧的火焰,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妖域动乱,”他终于开口了,“是什么情况?” 周衍愣了一下。 “这么大的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你竟不知道?” 阮流筝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一直在东躲西藏,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有闲心去打听修真界发生了什么事。 周衍看了他一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壁上。 他的腿随意地支开,整个人从方才那副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下来。 “说来也是厉害。”他说道,“你可曾听闻,妖域大皇子,李长生?” 阮流筝微微一顿。 李长生。 这个名字他听过。妖域大皇子,名声在外,传闻当任妖王有意栽培他为下一任继承人。 但修真界关于妖域的传言素来真假参半,不能全信。 “听说当任妖王有心栽培他做下一任继承人,”周衍续道,“但哪知,事情的主角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那些从妖域传出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离谱,比凡间的话本子还精彩,根本分不清真假。但有一条是各方都确认了的——” 他抬起眼,看着阮流筝,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 “三皇子李商引觉醒上古血脉,带人一路屠入皇宫。兄弟姐妹,乃至那万妖之王——” 他停了一瞬。 “一夜之间,尽数死于他手。” “新王登基。” 洞穴里安静了。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碎的崩裂声,像一根骨头被人折断了。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许多倍,在石壁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 阮流筝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遵循天道的旨意,他以穿书的形式回到了这个世界,也被提前剧透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是大方向没有错。但真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惊讶的。 周衍看着他,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眉眼照出一种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沉稳。 “阮流筝。” 他忽然开口,少见的直呼其名。那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我拿你当兄弟。” 他垂着眸,没有看阮流筝,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要从那些跳动的火焰里看出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该与我坦白一下,你的事了?” 阮流筝沉默了片刻。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有些热,他往后靠了靠。 “严长老,”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便是串联魔域的内鬼。” 周衍没有惊讶,安静地等着阮流筝说下去。 “殷珏的身份,我很难与你解释清楚。但他与魔域之事无关。” 阮流筝顿了顿。 “我收到了父亲的传讯,得知你魂灯将灭,便循着你先前说过的大致方位找了过来。” 他说得很简单,但周衍听得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阮流筝和殷珏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是从他们所在的地方,一路赶到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魔域边境,闯进一座布满禁制的地宫,从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手中把他捞了出来。 周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像是在心里终于想通了某件事。 他从腰间摸出传讯玉佩,灵力催动,很快便接通了。他对着玉佩传音了几下,阮流筝有意没有去听他在说什么——那是周家的事,与他无关。 收了玉佩,周衍将它重新系回腰间,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那我们现在,”他的声音很平静,咬字很清晰,“是通缉犯了?” 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你们”。 阮流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而是无条件的信任。 周衍微微偏了偏头,火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行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通缉犯就通缉犯。” “大不了就是四处逃亡嘛。” 第108章 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笑意,那笑看起来有些贱兮兮的。 幸亏周衍生了副好皮相,眉眼俊秀,要不然看起来可能会有让人有想打一顿的欲望。 “你不回家吗?”阮流筝问。 他不是很想让周衍参与其中。 不想让他受到连累。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现在飞回去也是在家混吃等死” “而且,你不觉得 第一次当通缉犯挺刺激的吗?” 。。。 阮流筝扯了扯嘴角。 哪有人当个通缉犯还会兴奋啊。 周衍无所谓的说完,然后他抬起了那双丹凤眼和阮流筝对视上了。 “所以”他声音悠悠的,“你们现在,究竟是何等修为?” 第120章 我们在一起了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谷底潮湿的凉意,将火堆吹得东倒西歪。周衍添了几根干柴,火势重又旺起来。 阮流筝闭着眼睛,背靠石壁,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入定了。 殷珏依旧在最深处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刚吸收了严长老的神魂,他需要一段时间打坐进行炼化。 周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柴火在耳边噼啪作响,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这些声音平日里听来不过是寻常,今夜却像是被放大了百倍,一声一声地往他脑子里钻,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岩壁,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绕过火堆,绕过阮流筝,朝洞口走去。 钻出了山洞。 月光比先前亮了些。山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在洞穴里沾染的烟火气,也吹得他头脑清明了几分。 他四下看了看,选中了洞口不远处的一棵老树。 周衍走到树下,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 那刀不大,刀身窄而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 他握着刀柄,在树干上找了一处平整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开始雕刻。 刀尖切入树皮,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的响。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周而复始。 这是他自小便有的习惯。 每当他心烦意乱,每当他需要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来——他便找一块木头,或者一棵树,安安静静地刻上几刀。 刀锋切入木头的触感,木屑从刀尖翻卷而出的形态,那种缓慢的、专注的、不容分心的过程,比任何打坐调息都更能让他静下来。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听见身后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心烦?”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夜间才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周衍的手一顿,刀尖在树干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那道多余的划痕,皱了皱眉。 阮流筝从树干的另一侧走过来,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 他靠上另一棵树干,双臂抱胸,姿态是难得的松弛。 周衍重新握紧了刀慢慢的刻画着。 “你们之后,”他问,声音不大,“有什么打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严长老毕竟是天道宗派来魔域谈和的使者,”阮流筝开口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如今人死了,消息想必已经传回去了。不管是谁下的手,这笔账都会被算在魔域头上。” 他顿了顿。 “谈和使者一死,这仗便打定了。” 周衍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战事吸引。不会有人再把心思放在殷珏身上。“ “我们便可以先做打算了。” 阮流筝同样在思考之后的局势,但目前没什么思路。 周衍站在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那把窄而薄的小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刀光一闪,又隐没在夜色里。 “是吗?”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他将小刀收入袖中,转过身,正对着阮流筝。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问你。” 他的目光落在阮流筝脸上。 “你与你那小师弟,究竟是什么关系?” 阮流筝靠着树干,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线。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意味。 “这么好奇?”他问。 周衍看着他,没有笑。 “你为了他,都快众叛亲离了。”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当,放着阮家的家业不管,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通缉犯。” 他停了一瞬。 “我越来越不懂你了。” 阮流筝抬起眼,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你不也是为了我留下了?”他声音中带着笑意。 周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说“这能一样吗”。他将双手插进袖中,下巴微微抬起,月光在他脸上画出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那不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你是我发小。” 他顿了顿,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谷。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散。 “出了事,我不能保证周家站在你这边——但我会。” 阮流筝看着他。 月光下,周衍站在那里,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眉眼间那股子纨绔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坚定。 阮流筝从树干上直起身,朝他走过去。 步伐不快,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周衍面前站定,伸出手,握拳,拳面朝前。 周衍慢慢地伸出手,握拳,与他碰了一下。 拳头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们在一起了。” 阮流筝收回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周衍张了张嘴。 “哦。” 他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 然后他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又移回来,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像一张被人从中间对折的纸,折痕越来越深。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洞穴里那个还在阴影中的人。 他的眼睛瞪大了,那种瞪大了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对自己耳朵的深度怀疑。 “流筝,”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好像……被前师尊害得耳朵不太好使了。”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重复。 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用耳朵好使,你脑子其实同样也不太好使。 周衍对上了那道目光,沉默了三息。 “就是你想的那样。”阮流筝说。 周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他的神色在月光下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惊讶、消化、再惊讶、再消化。 月亮都往西边挪了一截。 “……自古仙魔不两立。” 他终于开了口,从嘴里缓缓吐出了这六个字。 那语气不像是反对,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时,所能做出的最苍白无力的陈述。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反驳。 周衍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往山洞的方向偏了偏,又收回来。 他想起那人将他从阮流筝身边拽开时,那眼神里那股凉意。 周衍打了个寒颤。 但他确确实实地,把他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但他确实很强,”他开口了,语气故作轻松,“勉勉强强,够得上入赘阮家的门槛。” 他在心里又默默地补了一句。 对不住了,陆小淮。 第121章 战起 天道宗,议事大殿。 殿中灯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 数十位各宗代表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居中的掌门位上,天道宗掌门面无表情地坐着,手边案上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无人敢换。 严长老的魂灯灭了。 消息传来时,殿中寂静了整整十息。而后像炸了锅——主战者拍案而起,主和者蹙眉不语,各宗代表交头接耳,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把殿顶的横梁都震得嗡嗡作响。 第109章 问剑宗座席上,掌门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 “和谈使者死在魔域地界,”天道宗大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嘈杂,“此事若不作反应,修真界颜面何存?” “尚未查明真凶,便妄动刀兵——”另一侧有人驳道,“焉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魂灯灭于魔域境内,这便是铁证。” “铁证?”那人冷笑,“死在何处便是何人所杀,这逻辑未免太过简薄。” 大长老不答,只看了掌门一眼。 掌门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盘棋——谁在什么位置,谁在替谁说话,谁藏在人群里等着坐收渔利。 “严长老死在魔域,”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此事无可辩驳。” 殿中安静了。 主和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没有道理可讲,而是掌门这句话本身就不是在讲道理——他在下一道旨意。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死在了魔域。 三日后。 魔域的答复送来了。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迹凌厉到近乎刻薄的落笔。 信的内容,只有殿中少数几人看过。 看过的那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问剑宗掌门从掌门手中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眉心便拧了起来。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将信折好,放回案上,沉默了很久。 殿中无人催促。 最终,掌门开口了。 只说了两个字。 声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遍了整座大殿。 “备战。” 消息传得快。 它像一场瘟疫,从天道宗的山门出发,沿着每一个修士的口耳相传,在短短数日内席卷了整个修真界。 要打仗了。 翌日。晨。 魔域边境,忘川城。 天色灰蒙蒙的,城中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匆匆而过,脚步急促,面容警惕,不安地东张西望。 城门口贴着告示。 红底黑字,墨迹未干,像是连夜赶出来的。 “……即日起,魔域全境戒严。凡修真界修士入魔域境内者,杀无赦。” “……凡魔域子民,不得与修真界有任何往来。违者斩。” “……战事将启,各城备战。懈怠者,斩。” 落款是一个名字,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纸欲出。 段扶因。 新任魔域国师。 周衍站在告示前,双手拢在袖中,仰着头。 晨风吹起他的鬓发,在他脸侧拂来拂去,他浑然不觉。 “段扶因又是什么狠角色,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阮流筝站在他身侧,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他便是渡厄楼楼主。” “渡厄楼?”周衍说,语气有些诧异,“渡厄楼不是向来保持中立,况且楼主是灵修,怎会站队魔域!” 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几人在一家茶摊前停住了脚步。 茶摊支在城墙根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妪坐在炉子后面,慢吞吞地扇着扇子。 阮流筝在最靠边的一张桌旁坐下,将浮光剑靠在桌腿边,伸出手,招了招。 老妪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把铁壶,壶嘴冒着滚烫的白雾。 “三碗茶。”阮流筝说。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倒了三碗。茶水浑浊,颜色深褐色,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殷珏在阮流筝身侧坐下。 周衍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碗。他的目光落在茶水里,像在想着什么。 “打起来之前,”他说,“我们是不是该想清楚——站哪边?” 阮流筝喝了一口茶。 “哪边都不站。”他说。 “这些事情会有人替我们操心的。” 阮流筝没有继续说。 他的目光从周衍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是一道刺目的光——远处有修士御剑而过,剑光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画了一笔银白色的颜料。 又一道。 又一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惊动的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不是一两个修士,那是一支队伍,一支正在集结的、准备开往前线的队伍。 阮流筝看着那些剑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空中的光痕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将低垂的云层照得半透明,像一张被火烧穿了的纸。 那些剑光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宗门、不同的修为境界,但它们都在往同一个地方去——北边。边境。 战争还没有打,但所有人已经在往那里走了。 阮流筝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将剩下的大半碗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站起来,将浮光剑重新握在手中。 “走吧。”他说。 周衍愣了一下。“去哪儿?” 阮流筝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瘦,黑色的斗篷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勾勒出一道笔直的、似乎什么也压不弯的线条。 “回家,”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我们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主场了。” 殷珏无声地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的兜帽被风吹落了一角,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眉骨的弧线。 第122章 周府 阮流筝飞在队伍最前面。风从北边来,带着边境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将他斗篷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那本书。 不是真正的书,是天道塞进他识海里的那些东西——残缺的、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样洇开了大半的“剧情”。 这个世界本就不再是书中世界了。 但有些东西,或许不会变。 阮流筝明白那段穿书剧情应该是天道给他的一抹指示。 魔域大能倾巢而出,直扑灵修腹地。 原书里不过一句话带过——什么时候。目标何处,一概不知。 但用脚想也知道,擒贼先擒王,魔域若真要打,不会把兵力浪费在边境的磨蹭上。 他们会选最繁华的、最核心的、最能一击毙命的地方。 天罗城。 阮流筝从袖中摸出传讯玉佩,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点。 他斟酌了片刻,将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以神识刻入。 “父亲。魔域若开战,必直取腹心。勿将主力尽数调往边境,至少留半数镇守家中。” 言简意赅。阮天罡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多说。 传讯发出,玉佩的光暗了下去。 落地后三人行至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周衍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又偏头看了看阮流筝和殷珏。 “就这么回去?”他问,“你们一个是前阮家大少爷,一个是问剑宗通缉犯,我倒是还好——严长老死了,我顶多算个‘下落不明’,但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出现,怕是不太好解释。” 灵光闪过。 三人的面容在三息之间便换了个样子。 阮流筝化作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修士,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殷珏被周衍强行要求“变丑一点”,此刻顶着一张毫无特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残余着几分原本的轮廓。 周衍收敛了那身世家公子的气度,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散修。 “像样。”周衍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镜子收回去。 阮流筝看着那面铜镜,嘴角动了动,仙级法宝是这么用的吗? 三人重新上路。 几人走着,周衍忽然开口。 “你们要不随我回周家吧。” “严长老的事,我身上少不得有些嫌疑。”周衍的语气随意,丝毫没有紧迫感,“但我爹还是能保我的。我便说你们是救我出来的前辈,旁的什么都不必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扫过,落在他那双被易容符遮掩了的眼睛上。 “流筝,阮叔现在也在周家主家。不止他——如今各家家主与长老,大半都聚在周家,共商对策。陆淮也在”他说到这里诡异的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目光飘忽的继续道。 “若出了什么事,咱们也能第一时间赶往战发之地。” 阮流筝思考了片刻。 周衍说的没错。天罗城虽是阮家的地盘,但战时决策的中心,显然已经转移到了和天道宗有关联的周家。 各宗各家的主事者聚在一处,消息最灵通,应变也最快。 第110章 留在周家更合适。 “那就劳烦你了。”他说。 周衍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 周家主宅坐落在天罗城以东三十里处,占地千亩,依山而建,楼阁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暮色的天光下显得庄严而沉静。 但今日的周家,与往日不同。 门前的守卫多了三倍。个个身穿甲胄,腰悬法器。 周衍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他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朱漆大门。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 “站住。” 一柄长戟横在了他面前。执戟的守卫面容冷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身后两人。 “家主有令,近日不接待外客。” 周衍没有慌。他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两指捏着,在守卫面前晃了晃。 令牌是玉质的,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周”字,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凿。 背面是周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鹏鸟,线条简洁而有力。 “我是你们少主的朋友,”周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高傲,“见此令牌如见你们少主周衍本人。” 他顿了顿,将令牌收回袖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守卫。 “还不去通禀?”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他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面容普通,衣着寻常,修为看起来也不过尔尔。 但那枚令牌是真的,那上面的气息做不了假。 而且这个人的语气,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请稍候。”为首的守卫收起长戟,转身快步进了大门,“属下这便去禀报家主。” 周衍站在原地,双手拢进袖中,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写了“周府”二字的匾额。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或许是太久没回来了。 也或许是因为,他差点就再也回不来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守卫匆匆赶回,脸色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家主请诸位入内。” 周衍点了点头,转身看了阮流筝和殷珏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穿过大门,走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和护卫皆垂首避让,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多问一句。 在一处月亮门洞前,周衍停住了脚步。 “来人。”他唤了一声。 廊下立着的小厮应声上前,躬身行礼。 “带这两位贵客去东跨院的客房安顿。”周衍吩咐道,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自家的茶水和晚饭,“好生伺候着,不得怠慢。” “是。”小厮躬身后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阮流筝和殷珏往东边去了。 临走前阮流筝看了他一眼,周衍冲他点点头,仿佛在说,万事有我。 周衍目送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 正堂的灯亮着,透过雕花的窗棂,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听不清楚内容,但那语调和节奏,周衍太熟悉了。 那是他爹在发号施令时的语气。 他在门前站了一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第123章 流筝果然是上面的! 阮流筝踏入卧室,随手将浮光剑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已经解除了易容。 青年往后一靠,一条腿随意地搭上另一条,姿态是难得的松弛,但那双眼睛没有放松——微微眯着,看起来有些凌厉。 殷珏关上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而后归于沉寂。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站了一息,才迈步走向屋中。 他身上那件藏蓝色的锦衣裹着那副清瘦颀长的身架,腰封束得紧,肩线利落,整个人像一柄被擦拭干净的剑。 长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马尾,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耳垂上那枚流苏耳坠。 耳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他在阮流筝面前站定。 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那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秾丽。 “说吧。”阮流筝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殷珏微微歪了歪头。 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烛光在那片阴影边缘跳跃,将他的眼睛衬得格外幽深。 “师兄让我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阮流筝没有被他这副神情骗过去。 “你瞒了我什么?” 殷珏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双手撑在阮流筝椅子的两侧扶手上。 藏蓝色的袖口从手腕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个距离阮流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股冷香像一层薄雾一样将两个人裹在一起。 “师兄,” 他声音低低的。 “我分明什么都没做。” 他的脸微微偏了偏,那双桃花眼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无辜,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旖旎。 长发从颈侧垂下来,发梢扫过阮流筝的肩膀。 阮流筝抬起手。 握住了他垂下来的那缕头发。 黑色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凉滑如缎,他在指尖绕了一圈,动作不紧不慢。 “我带周衍出去没多久,你便追上来了。”他的声音很冷静,“能秒杀严长老——你的修为如今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松开那缕头发,抬起眼,正对上殷珏的目光。 殷珏望着他。 那双桃花眼乌黑而不透光,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那张旖丽的脸上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里有闪过一丝暗芒。 “对不起。师兄” 他说。 阮流筝没有接这声对不起,也没有理会那语气中的服软。 “什么时候的事?” 殷珏沉默了一息。 “与黎玄过手之后。” 阮流筝挑了挑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与黎玄过手之后—— 那时候殷珏还在他面前装得和从前一样。 那时候便已经彻底融合了魔心。 却一个字也没有提。 他看着殷珏,没有说话。 殷珏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着扶手,整个人半悬在阮流筝身前。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直起身,反而将重心往下压了压,整个人半坐半压在阮流筝身上。 不重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侵略性。 那枚流苏耳坠垂下来,银色的链子在阮流筝颈侧轻轻滑过。冰凉凉的,有些痒。 阮流筝放下了手中那缕头发,握住了殷珏那只正在无声作乱的手。 “起开。”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置疑。 “禁止白日宣淫。” 殷珏蹙了蹙眉。 那双秀气的眉皱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抿着唇,那股冷香从他身上漫开来,又冷又清,像雪落在梅花上的味道。 他的神色有些不悦,那不悦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软的、更缠人的情绪。 “我不喜欢周衍。” 阮流筝挑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殷珏却不说。他抿着唇,用那双乌黑的桃花眼望着阮流筝。 “又怎么了?”阮流筝问。 “他来了之后,你便不与我说话了。”殷珏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他忽然声音中带上了笑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愉悦的事情。 “如果所有人都消失……” 他没有说完。 因为阮流筝捏着他手腕的力道重了几分。有些疼。 那力道像是一个警告。 “你想怎样?”阮流筝的语气颇为不善。 殷珏安静了。 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那张脸妖异得不像话。 那种感觉从那张苍白的、精致的脸上缓缓绽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温吞的侵略性。 “师兄,”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亲亲我。” 阮流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小孩子在要补偿吗? 心中吐槽着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伸出手,扣住了殷珏的后脑勺。 五指没入那束得高高的马尾中,发丝从他指缝间穿过,凉滑如缎。 他微微用力,将那张离自己本就不远的脸又拉近了几分,近到能看见那双桃花眼里自己的倒影。 第111章 他看了那张漂亮的脸一息。 然后亲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瞬间,那股冷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每一次呼吸中缓缓渗入的那种——冰的,清的,带着一股让人晕眩的甜意。 触感是凉的。 像含住了一片雪。 那股晕眩感从唇齿之间蔓延开来,像喝了一杯酒。 阮流筝闭了一下眼。 咔嗒。 门开了。 “我回——” 两个字,不多不少。来了那两个字还没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掐死在了喉咙里。 周衍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到殷珏脸上,又从殷珏脸上移回阮流筝脸上,来回反复了两次,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耗神的脑力劳动。 阮流筝放开了殷珏。 准确地说,他没有“放开”,而是将人往自己身上按了按。那个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肌肉反应。 像是要把人藏起来。 殷珏的气息有些不稳。他的额头抵在阮流筝的肩窝处,鼻尖埋在那片被冷香浸润过的衣料里,非常乖巧的没有动。 只有那枚流苏耳坠还在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尚未从摇晃中回过神来的钟摆。 阮流筝的目光从殷珏身上移开,落在门口。 那道目光不怎么温和。 周衍对上了那道目光,脊背一凉。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我看见了什么”到“我该怎么办”的全部运算,然后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极其明智的决定。 “你们继续,”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强行维持的镇定,“我在门口等你们。” 啪。 门被合上了。 周衍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廊顶的横梁,开始思考人生。 他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大场面——被妖兽追过,被仇家堵过,被严长老关在炼丹炉里差点被夺舍。但没有哪一次,比刚才那一幕更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花了三息时间来确认自己没看错。 又花了三息时间来消化“阮流筝和殷珏在做什么”这个事实。 然后他的脑子里开始万马奔腾,蹄声如雷,踩得他脑仁疼。 不是,等一下—— 流筝果然是上面的!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狠狠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在他看来,仅次于“严长老是魔修”和“殷珏是魔族”。 他的身后,回廊尽头,一个身影正缓缓走近。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在夜风中轻轻翻卷。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清俊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周衍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衍儿,你站在此处作甚?” 周衍回过头,一见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一半是见到多日未见好友的欣喜,一半是心虚,还有一半是“我该怎么解释这事儿”的焦灼。 第124章 我要见他 周衍下意识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整个人不自觉地往门板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好巧。”陆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温润。 他的目光在周衍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扇门,然后收了回来。 “听叔叔说,你去了边境。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我便安心了。” 周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严长老之死的消息目前只在各大宗高层之间流转,还没有传到陆淮这些小辈耳中。 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开了口。 “是啊,师尊念我辛苦,担心我身子吃不消,便让我提前回来了。” 周衍看着自己这位发小,心思转得飞快。 “你来得正好,”周衍的语气热络了几分,从门板上直起身,顺势挡住了门缝, “我恰好有事要与你细谈。不过我回来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你可不要四处张扬。” 陆淮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走,去我的住所细说。”周衍说着便要去揽陆淮的肩,“那边已经备好了酒菜,咱们边喝边聊。” 陆淮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周衍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周衍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 “巧了。”他说,“我们不如就在此间客房叙旧。” 周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他干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深感遗憾”模式,“客房还未收拾妥当,乱得很,还是去我的住所罢,那边——” “哦?”陆淮打断了他,那双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 “你不知我要来寻你,怎会提前备好酒菜等我?” 周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廊下安静了一息。 心中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心思缜密的陆淮,他们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的心思都是极为了解的,旁人看不出来,但陆淮,他没有自信能瞒住。 他索性收起笑容,脸色一沉。 “你在怀疑我?” 陆淮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退让。 “你不让我进去,我偏要看看这间屋子里住了什么人。”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的执拗已经藏不住了, “周衍,我们已经生分到需要你瞒我的地步了?” 周衍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伸手扣住陆淮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停下来。 “陆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 陆淮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带着一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倔强。 他看到周衍这副神态时心中已有了怀疑,但还差了个肯定。 周衍心虚的神情,刚从边境回来的身份,以及阮流筝同样在边境的消息,很难不让他联想到一起。 他太了解周衍了。 “是不是他回来了?我要见他。” 两个人僵持在廊下,一个要闯,一个不让。 就在这时。 咔嗒。 门开了。 阮流筝一手扣住门框,将门从里面拉开。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漠的、俊朗的、阔别已久的面容。 他的眉眼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外的人。 陆淮愣住了。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要推门的姿势。 乍一见到思念已久的人,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住了穴道,一动不动。 周衍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他怎么就开门了?他怎么就开了? 三个人在门口僵了约莫两息。 “流筝。” 陆淮先开了口。 他的手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得厉害——欣喜、复杂、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好久未见。” 他并非毫无防备。 但他知道陆淮。 这个人从小到大便是执拗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不亲眼见到便不会罢休。与其让他闹出更大的动静,不如让他自己看个明白。 况且,陆淮不会举报他。 不是因为他信任陆淮的为人——而是因为利益。 周家收留通缉犯,一旦事发,周家必受牵连。陆家与周家是世交,两家利益牵扯,关系密切。这个关系链若是断了,陆家也得不了好处。 陆淮是个聪明人。 “进去说吧。”周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侧身让开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陆淮肩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陆淮迈过门槛。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窗前站着一个人。 修长的身形逆着光,藏蓝色的衣袍被天光映出一层冷冽的色泽。 那人半靠在窗框上,姿态懒散。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股冷感。 眉眼秾丽,五官精致,明明是极艳丽的容貌,此刻看着却分外危险——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是好看的,但底下便是万丈深渊。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刚刚发生了什么让他很愉悦的事情,余韵还没有散去。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像阴湿黏腻的冷血动物。 陆淮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认出了这张脸。 殷珏——那个据说勾结魔域、祸乱修真界的罪魁祸首。 他的灵力在经脉中猛地一涌,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法器。 第112章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目光中露出狰狞之色。 “周衍——!”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尖锐。 他朝殷珏的方向迈出一步。 一只手拦住了他。 不是阮流筝。是周衍的。 他眸色中有错愕,有不可置信。 周衍死死扣住陆淮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将陆淮往后拽了半步,自己挡在了他和殷珏之间。 “你做什么?!”陆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怒不可遏的质问,“你如今也要站在叛徒那边了吗?!”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像一把火,从胸腔里烧上来。 周衍同样吼了回去,声音比陆淮的还大,硬生生把对方的声浪压了下去。 “冷静!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余光扫过殷珏,又飞快地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语速极快,像是在抢时间。 “不想死就闭嘴。我与你解释。”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陆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从周衍脸上移到阮流筝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殷珏缓缓从窗边走过来,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阮流筝身后,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阮流筝的手。 他握住阮流筝的手指时,动作很轻很慢,五指从阮流筝的指缝间穿过,缓缓扣紧,十指交缠。 “师兄。” 那两个字从他的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种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尾音。 他收起了方才的笑意,眉眼间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脆弱的、柔软的、像风一吹就会碎掉的神情。 看起来很是令人心疼。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芒的话。 陆淮死死的盯着他们交握的手,那股不管不顾要往前冲的劲儿已经泄了大半。 第125章 我会护他 陆淮坐下了。 周衍站在他面前,手扶着桌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刻意略去了殷珏杀人的细节。 周衍说到最后,顿了顿。 “严长老便是魔域安插在天道宗的内鬼。” 陆淮的目光猛地抬起来,死死盯在周衍脸上,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跳了一下。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他的声音很是冷硬,“没有证据。” 周衍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陆淮更近了一些,不耐道。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无论你信不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珏,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确实是殷师弟救了我。” 殷珏坐在阮流筝身侧,姿态闲散。他的背靠着椅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意。仿佛陆淮方才那些话——那些指控、那些质问不过是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垂眸轻声道,“衍哥不必替我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水。 “莫要因我坏了二位的情谊。” 周衍听见“衍哥”二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顶了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在心里把殷珏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活佛。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求你别拱火了。 陆淮的目光越过周衍,直直地落在殷珏脸上。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刀,毫不掩饰的厌恶道。 “身为问剑宗亲传,执意入邪道,自甘堕落——”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用牙齿碾碎什么,“我不关心。” 他停了一息。 “但我绝不会允许你牵连流筝,蛊惑他与你一同走上那条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因为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我早就发现不对了。从问剑宗的时候就开始不对了。” “就算严长老真的是奸细又如何?就算你救了小衍又如何?” 他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声音尖锐得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瓷器。 “流筝与小衍,皆是我最重要的人。短暂被你蛊惑,我绝不会”他的声音极冷,“允许你伤他们分毫!” 话音落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殷珏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极轻极淡。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有在陆淮脸上停留过。 他没有回应。 那双暗沉的眼眸微微抬起,隔着阮流筝的肩头,无声地望向对面的方向。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无声无息,转瞬即逝。 阮流筝开口了,声音极为冷静。 “周衍所说的一切,是真的。” 他继续说了下去。 “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陆淮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一瞬间变得极为无力。 “你向来大局为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找回了理智。 “你有没有考虑过阮家的安危?”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阮流筝。你亲眼所见,问剑宗那些弟子是如何被他所蛊惑的。你怎么——” 他的声音顿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怎么连你也……” 他没有说完。 阮流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会护他。” 四个字。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 “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原因。” 他顿了顿。 “至于阮家,我自有考量。” 他的目光从陆淮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当务之急,不该是这些。” 陆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 “仙魔大战?”他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的,“这种事,轮得到我们这些小辈来做决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流筝,眼中是愤怒、是失望、是一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痛心疾首。 “我看你真是头脑发热了。” 阮流筝平静地和他对视。 “不出十日。” 陆淮的眉头皱了一下。 “魔修便会打进来。” 屋子里安静了。 连周衍都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在阮流筝和陆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停在阮流筝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阮流筝面色有些疲惫的继续说。 “到时候,无论世家子弟,还是普通散修,”他的声音很平淡,“皆会入局。” 他停了一息。 “给我十日,你便会看到结果”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他见过这种眼神。每一次,他都没能说服他。 陆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了三次,指节泛出青白色,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十天。” 他垂下眼,不再看向任何人。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的声音很低。 “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没有等阮流筝回答。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当初你不该入问剑宗的。” “没有拦着你,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像一声被掐断了的叹息。 周衍站在窗边,看着陆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后悔。 无论如何都不该和陆淮闹到这种地步。 他是不是说的有点重了。 另一边。 陆淮在门槛外站定,抬头望天。 阴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沉沉地压在天罗城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锅。风里有湿润的气息,快要下雨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门房的小厮探头看了他两眼,又缩了回去。 他说不清自己方才那些话里,有几分是出于道义,几分是出于仙魔不两立的铁律,又有几分—— 他闭上眼,不再想下去。 雨落下来之前,他抬脚走进了暮色里。 第126章 破城 承天十四年,秋。 魔域大军越境,凡领军者,化神之上不知凡几,修士数以万计,遮天蔽日,如蝗虫过境。 魔气所至,草木枯朽,生灵涂炭。 消息传来时,天罗城的钟响了。 那钟悬在城中央的钟楼上,铸铁为身,高约三丈,自建城之日起便立在那里,数百年来从未被敲响过。 此刻钟声破空而来,一声接一声,沉得像天塌下来的闷响,震得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脏跟着那节奏擂鼓一般地跳。 第113章 议事殿的大门轰然洞开,数道身影化作流光冲向天际。 魔域大军兵分三路。一路直取天道宗山门,一路压向边境四城的防线,另一路化作无数支小队,如散落的蝗虫般扑向修真界腹地的每一处要害。 他们是早有准备。 而修真大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四大家族在第一时间吹响了集结的号令。 阮家的传讯玉佩在一炷香内亮了三回,每一回都是阮天罡的急令; 周家的战鼓擂得震天响,从主宅一路传到百里外的分家;陆家老祖亲自出关,一声令下,整座天罗城的护城大阵应声而启,淡金色的光芒如一只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座城池笼在其中。 但魔域的攻势来得太快了。 边境四城在两日内连失三城。 化神期的魔修大能压阵,每一次出手都如同天灾降世——山峦倾覆,河流倒卷,整座城池的护阵在他们的掌下像纸糊的灯笼,一触即碎。 守城的修士拼死抵抗,伤亡惨重。 天道宗山门前,魔修大军压境。百余道身影悬于半空,每一道散发出的气息都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道宗成为了第一个被攻打的对象。 无数魔修大能降临,天道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启了最高级别,金色的阵纹如蛛网般铺满了整座山的每一寸石壁,但那些魔修大能站在阵外,像一群围住了猎物的狼,耐心地等着阵法的灵力自行耗尽。 各大家族的大能倾巢而出。 元婴以上的修士奉命驰援天道宗。 陆家大宅上空,一道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传遍了整座天罗城的每一个角落。 “老弱妇孺入避难所!炼气、筑基弟子留守城中,护佑百姓安全!金丹以上,即刻前往城外阻抗来敌——元婴之上,随我驰援天道宗!” 这是陆家老祖的声音。 已有百余年没有在人前出现过的声音。 城墙上,金丹修士们已经列阵完毕。灵光闪烁,法器齐鸣,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面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的对面,地平线的尽头,魔气如黑云翻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天罗城逼近。 阮流筝听到钟声的时候,立刻站了起来,如他所料,这是第九日。 殷珏已经站在了门口。藏蓝色的衣袍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浮动,周身的气息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施展了易容术。 门被推开,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跨出了门槛。 刚走到东跨院的拱门处,便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周衍。 周衍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出门时随手披上的外袍。他的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柄还未出鞘的长剑。 “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殷珏伸手按住了周衍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周衍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你留下。” 殷珏难得主动开口。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往日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冷静。 周衍瞪大了眼,眉头猛地拧起,声调拔高了几分。 “凭什么?我已有元婴初期!有资格与你们并肩作战。” 他往前挣了一下,殷珏的手从肩上滑下来,因为阮流筝开口了。 “你此刻需要做的,是带领周家子弟一致对外。” 阮流筝的声音很平,刚好压住周衍的冲动。 他接着说。 “率兵清除内障,护佑城中百姓。” “如今各大家族皆已大乱,群龙无首。你若不回去,周家的子弟便是一盘散沙。你需要去——充当那个领头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衍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便是你该做的事。” 周衍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阮流筝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去天道宗他帮不上忙,大能交锋,余波所及,化神之下十死无生。不如留下来镇住人心。 “我知道了。” 周衍的声音沉了下去。 “等我清除完内患,”他的声音很是凝重,“便会去天道宗支援你们。” 他没有等阮流筝回答,转身便走。衣袍在夜风中翻卷,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回廊尽头的阴影里。 阮流筝收回目光,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殷珏紧随其后,藏蓝色的身影在夜空中拉出一道幽深的光痕,与阮流筝的剑光并肩而行,一明一暗,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丝线。 两道流光汇入了天空中的洪流。 天罗城的上空,上千上万道流光正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方向涌去。红的,白的,青的,金的,紫的——各色灵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千百年来修真界积攒下来的全部底蕴,是无数个宗门、无数个家族、无数个闭关了数十上百年的老怪物们,在同一时刻从各自的洞府中走出来,化作一道道划破天际的光。 元婴以上,平日难见。 那些人大多在闭关——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不问世事,不理尘嚣,一心只求大道。 但此刻,他们全部出现了。 银发的老者驾驭着仙鹤从云端掠过,白须在风中飘散如雪。 中年模样的女修脚踏飞剑,周身缠绕着青色的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噼啪作响。 年轻面容的修士身披甲胄,浑身上下散发着金属般的冷光,像一柄出了鞘的长枪。 他们在天上铺成了一条银河。 阮流筝飞在那条银河之中,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加速流淌。 他看见了陆家和墨家的人。飞在最前方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化神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着,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墨家与陆家素来不睦,百年来明争暗斗不断,但此刻没有人抬眼多看对方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看见了阮家和周家的人。飞在最前面的是阮天罡,周身灵光如月华般清冷。 他身旁的是一个身量极高的中年男子,面容冷硬,眉目与周衍有三分相似。 阮天罡目光微微偏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些什么,在他那张易容过后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看见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和更多不熟悉的。 除去各大家族的,阮流筝还看到了许多宗门大能。平日里,他们分属不同宗门,不同阵营,不同立场,平日里不少明争暗斗。 但此刻。 此刻所有人都飞在同一个方向。 殷珏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魔气完全收敛了,周身环绕的是一层纯净的灵力——不是伪装,是真正的、属于灵修的灵力。 混沌之体的好处就在这里,灵气也好,魔气也罢,在他体内不过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气息沉稳,融在这条流光的长河中,不显山,不露水。 前方,天道宗的山门已遥遥在望。 山巅之上,火光冲天。 护山阵已破。 第127章 秘境女修 阮流筝目光扫过前方那座火光冲天的山门,心中飞快地转了一圈。 太惹眼了。 他与殷珏并肩而行,虽各自敛了气息,但落在有心人眼里,未必不会被注意到。 他偏头看了殷珏一眼。殷珏会意,微微颔首,身形一折,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痕没入左侧的夜色之中。 两人兵分两路。 他那张平凡至极的脸混在成千上万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修士中间,当真如水滴入海,寻不见半点踪影。 阮流筝踩着尸骸间的空隙一路向前,斩杀魔修无数。 前方,喊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恐怖的威压。 天道宗腹地。议事殿前的广场。 他抬起了头。 天上站着人。 数十道身影悬于半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之中。他们周身的气息沉如山岳,压得方圆数里内的空气都凝成了实质。 阮流筝估算了一下那些气息的强度——化神之上。甚至隐隐超出了化神的范畴,如山如海,深不可测。 大乘境。 他在心中默念出这三个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魔域实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大乘境是什么概念? 大乘之上,便可道成飞升。 除他以外,广场上站着数百名修士,服饰各异,修为在化身左右。 没有一个人后退。 阮流筝混在人群中,借着周围修士的身形遮掩自己的行迹,不动声色地向广场中心移动。 就在这时。 “好久不见,阮家小子。”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阮流筝偏过头,目光凌厉的看向声音来处。 第114章 一个女人。 她站在离他不过数丈远的地方,一袭天道宗亲传道袍,月白色的衣料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瞳色极淡。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阮流筝认出了那柄剑。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临海城。 秘境。 他筑基大圆满时第一次下山历练的地方。 那秘境中机关重重,与他同批进入的上千名修士,活着走到最后的只有三人——他,李书遥,以及眼前这位蒙着面纱、自始至终未曾透露姓名的女子。 “阁下是何人?” 他的身体已经微微侧转了半寸,右手搭上了浮光剑的剑柄, “在下似乎,与阁下并无交集。” 他的脑中在飞快地转动。那女子身上明显带着杀意,难道是冲着幽冥鬼火来的? 到底是如何认出他来的? “并无交集?” 那女子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细,细得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清脆,尖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起来,那弧度阴森森的,像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刀。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忽然放大了。那笑声像指甲划过琉璃盏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钉在阮流筝脸上。 “若我说,我便是严文肖之女,严无双呢?” 阮流筝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严文肖。严长老的名讳。 他倒是没有料到这一层。严长老确实有后人这件事,他从未设想过。 “不错,”阮流筝的声音淡淡的,“那老东西倒是留了后手。” 他的目光从严无双脸上扫过,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严长老生前必然在自己身上设下了某种追踪气息的秘术。否则,严无双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易容后的他。 广场上越来越乱了。 头顶的大能威压如山如岳,下方的修士们正在与魔域的先头部队缠斗,到处都是鲜血。 混乱之中,严无双出手了。 她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弋的蛇,难以捕捉。 那柄纤细的古剑从她手中滑出,剑身柔韧如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阮流筝的面门刺来。 阮流筝撤去了易容。 在如此混乱的地方,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浪费灵力遮掩了。 灵光从他脸上一闪而过,那张平凡的面容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那张清俊的、冷淡的真实面孔。 浮光剑出鞘。 剑锋与那柄软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嗡鸣,火星四溅。 严无双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软剑猛地一抖,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严家世代相传的剑诀,刚猛霸道,与她那柔韧的剑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她一边舞剑,一边开口,声音在剑气的呼啸中依然清晰可闻。 “我父亲一生除魔卫道,镇守边陲数百年,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她一个旋身,软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阮流筝的肋下,剑尖上附着的金色灵力如毒蛇吐信。 “他教导弟子无数,桃李满天下,修真界哪个提起他不赞一声高风亮节?” 阮流筝侧身避开,浮光剑回手一挡,将软剑格开。 “他为天道宗呕心沥血,便是在外执行任务,也不忘为宗门募集资源、招揽人才——” 严无双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的眼眶泛红了,火光映在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种刺目的、近乎灼人的光。 “给我父亲,陪葬吧!” 她嘶吼出最后几个字,软剑猛地劈下,那一剑里灌注了她的全部。 阮流筝接下了这一剑。 浮光剑横在头顶,剑身上银白色的光芒与那软剑上的金色灵力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看着严无双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 “你可知,”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你父亲是魔修?” 严无双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尖锐。 “不许——”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尖叫。 “不许你侮辱他!” 她疯了似的扑上来,剑法不再讲究章法,每一剑都像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阮流筝连连后退,浮光剑在身前舞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幕,将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挡下。 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他挺敬佩眼前这位女修,但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阮流筝不再保留。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严无双的身后—— 一剑拍下。 剑身平拍在严无双的后颈,力道精准得可怕——不轻不重,刚好足以切断灵力对意识的供应,又不至于伤及神魂与经脉。 严无双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涣散了不到半息。她的身体软了下去,手中的软剑脱手而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阮流筝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是利落的。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足尖连点,身形在广场上几个飞跃,避开了几处激战正酣的战场,将严无双带到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 厚厚的灌木枝叶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躺着一个人。 他将她轻轻放下,直起身,垂眸看她。 “可惜了,”阮流筝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严文肖并非你所想的那般高风亮节。” 他没有再多留。转过身,重新踏入了那片被战火吞没的广场。 阮流筝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夜空中,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正缓缓转过头来。 那人悬在数十丈的高空。 黑袍宽大如幕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其中,只露出一张带着几分邪气的脸。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与剑影—— 精准地落在了阮流筝身上。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带着玩味,红色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老熟人啊。” —— 远在广场另一端的废墟之中,殷珏手中的剑正从一名魔修修士的胸膛里缓缓抽出。然后他感应到了什么。 他偏过头,穿过战场上的万千身影—— 落在了那个黑袍人的身上。 第128章 不再隐瞒实力 天上的魔域大能开口了。 人未动,唇未启,声音却如洪钟大吕,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修真大陆,听好了。”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淡漠,像在俯视一群蝼蚁。 “臣服于魔域,归入我魔域版图,战事即刻终止。” “一万年前,仙魔本属同源。尔等先祖与我辈先人曾并肩而立,共拓此方天地。今日之争,不过手足相残,徒增伤亡。” “降,则存。抗,则亡。” 声音落下。 广场上寂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从人群中炸开。 问剑宗掌门第一个站出来。银发在夜风中狂舞,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摇。 “放你娘的狗屁。” 堂堂问剑宗掌门,说了这么一句话。 万象宗宗主紧随其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柄拂尘。那拂尘的尘尾本是雪白的,此刻却隐隐泛着金光,每一根都带着足以割裂虚空的气息。 “要打便打。”天道宗掌门最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把用钝了的刀。“那么多废话。” 谈判破裂了。 前后不过十息。 天上那些悬立的身影动了。 黑袍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如墨色的流星雨,密密麻麻地砸向地面。 地面上,修真界的强者们在同一时刻拔地而起。 银发的问剑宗掌门一马当先,万象宗宗主紧随其后,天道宗掌门周身金光大盛,阮天罡与周家家主并肩而上,各色灵光在夜空中炸开,如千百朵同时绽放的烟花。 两股洪流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轰—— 而是两股足以移山填海的力量正面交锋时,空间本身发出的呻吟。 真正的战争,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阮流筝没有抬头看天上那场神仙打架。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那个正朝他俯冲而来的黑影上——那人从天而降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离阮流筝不过十丈处猛地停住。 第115章 狂风扑面而来,吹得阮流筝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碎裂。 黑袍在一瞬间被那只伸出的手掀开了兜帽。 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眉眼间有着殷珏给他的感觉——不是相似,而是同出一源的那种致命的精致感。 但他的五官比殷珏更锋锐,更张扬,锋芒毕露,毫不遮掩。 段扶因。 段扶因再也没有掩饰自己魔修的身份。 瞳孔化成了鲜红色。 他看着阮流筝,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感。 “许久不见,”他说,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你又强了不少。” 浮光剑已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在夜空中亮起。 段扶因甚至没有动。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浮光剑的剑尖——轻描淡写地,像夹住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别急,”他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的目光越过阮流筝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 一柄剑从虚空中刺出。 剑尖上凝聚着一团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凝而不散,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蓝色莲花。 段扶因收回了手。 他的身形向后退了数丈,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玩味之外的东西——是认真。 殷珏站在阮流筝身侧。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上一瞬他还在广场另一端的废墟中,这一瞬他已经站在了这里。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那张脸精致而清冷,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段楼主,”他的声音平稳,看不出丝毫惊讶,“不——该叫段国师了。” 段扶因看着殷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好巧,”他说,“小殷珏。” 殷珏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我希望你跟我离开。”段扶因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收起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才是一类人。等到魔尊大人收复大陆,便可以复兴我们一族——你我的血脉,本就高贵,不该躲躲藏藏,更不该为那些低贱的灵修卖命。” 他朝殷珏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一个迷路的同族回家。 殷珏看了那只手一眼。 然后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任何预兆。 它只是以一种快到了极致、超越视觉与神识感知极限的速度,从殷珏手中刺出,直取段扶因的眉心。 那两道身影撞击产生的余波,却如惊涛骇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方圆百丈内的所有修士——无论灵修还是魔修,无论金丹还是元婴——都被这股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阮天罡正与一名魔域大乘期大能缠斗,感应到这股波动,心中一凛,一剑逼退对手,身形一折,朝这边掠了过来。 “小筝!”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稳而急切。阮流筝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已经在战场中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陆淮?!” 陆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数丈之外,月白色的法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迹,不。他的头发散了一缕,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的身后,陆家的子弟们正在与魔修厮杀。 “你——” 阮流筝的话没说完。陆淮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锐利而坚定。 “不用你说,我不会走的。” “我不会给你们添乱。”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卷轴,上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卷轴上,那东西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仙品法器。 陆家的底蕴。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浮光剑在手中一转,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大盛,与陆淮身周盘旋的金色剑气交织在一起,一银一金,如同两条在夜空中交缠的游龙。 殷珏那一剑没有伤到段扶因。 但他那一剑的余波,却让整座广场都安静了半息。 那些正在激战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这边——因为那股从殷珏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息,压迫得他们不得不看,不得不去关注那个力量的源头。 殷珏没有再掩盖实力。 藏蓝色的衣袍在无风中自行鼓荡,长发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狂舞,耳坠上的流苏被冲得横飞。 他的周身没有任何魔气,只有一股纯粹的、原始的、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阮天罡刚刚掠到阮流筝身侧,便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急剧收缩,目光死死锁在殷珏身上,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感应不到殷珏的修为。 大乘。 不。 不止。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了。 殷珏的力量正在向外扩散,那股力量虽然霸道凌厉,却没有分毫针对他——或者说,没有分毫针对任何一个灵修。 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只朝着魔修的方向倾泻。 阮天罡只愣了一瞬,便做出了判断。 “我辅助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他收剑入鞘,双手结印,一道道金色的法诀从他掌中飞出,没入殷珏周身的混沌气息之中,如添柴加火,将那已经足够恐怖的力量推向了更高的层次。 段扶因身形向后滑出数丈,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脸上终于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表情。 “你果然隐瞒了我。” “你和我一样,同样隐瞒了修为。” 他喃喃道,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殷珏周身翻涌的混沌气息,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这才有意思。” —— 天上那场神仙打架,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白热化。 天道宗老祖须发皆张,周身金光如烈日当空,一掌拍出,天地变色。万象宗宗主拂尘横扫,万千金色丝线如暴雨般倾泻,将三名魔域大能同时逼退。 问剑宗掌门剑出如龙,剑气纵横百丈,所过之处,虚空都被撕开了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但魔域大能太多了。 他们像是早有准备,每一个修真界的强者面前,都至少有两到三个同级别的对手。 车轮战,消耗战,以多打少——不计代价,不讲规矩,只求胜利。 修真界的老祖们渐渐力不从心了。 但身后是天罗城,是整个修真界的千万生灵。 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 修真大陆,已是疮痍满目。 殷珏瞥了眼身后的阮流筝。 天道的限制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在他神魂的最深处。 他恢复了上界时期的全部力量,但那力量被天道压制着,最多只能发挥出大乘境的水平——不是不能更强,而是这方天地承受不住。 世界需要平衡。 不会允许他展现出超越这方世界规则的力量。 但他的对手,不止一个。 魔域大能境的老祖们,全体出马了。 那些闭关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那些活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老古董,全部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战场上。 一个对十几个。 甚至更多。 第129章 新王李书遥 藏蓝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 修真界的老祖们已经管不了他是何身份了。 他们只需要知道,此时此刻殷珏的立场是在修真大陆这边,这就够了。 他们在他身侧,帮他分担压力。 天道宗老祖的左臂垂在身侧,已经抬不起来了。 段扶因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他的气息已经紊乱了。他看着殷珏,像是在看一件等待了千年的珍宝。 “你当真要当叛徒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你流着和我一样的血,你骨子里的东西和那些低贱的灵修从来都不一样——你在为他们拼命,他们会感激你吗?他们会——” 他没有说完。 殷珏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他却自己嘶吼着。 “你知道我为了等你这样的人,在这下界苟活了多少岁月吗!” 段扶因退后了数十丈,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他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那些魔域大能们围了上来。 数十道大乘境的气息同时锁定殷珏,压得他周身的混沌气息都在颤抖。 第116章 修真界的老祖们费力拖延着。 殷珏垂眸看了眼握紧在手中的剑。 剑已经卷刃了。但他没有第二柄剑。 “真是令人厌恶的天道规则。”他叹息了一声 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数十个同级别的对手。天道的枷锁锁住了他的上限,而那些魔域大能,没有任何限制。 就在这一刻。 殷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不止他——战场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天空。 天色变了。 那火焰从云层的最高处烧起。那是一种灼目的、炽白的、像太阳表面一样的光。 它烧穿了那些厚重的、压了整整数日的阴云,将整片天穹染成了火烧云的绚烂色彩。 火焰的中心,一个人影缓缓降下。 身下是一头巨兽。那兽体型大得惊人,四蹄踏火,周身鳞甲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一双眼睛如两轮小太阳,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它从燃烧的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将整座天道宗的山门都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中。 兽背之上,一人端坐。 身披暗金色披风,长及脚踝,在火焰的热浪中猎猎翻卷。 玄色劲装紧裹身躯,勾勒出一副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长发未束,散落在肩上,被热风吹得向后飘散,如同一面黑色的战旗。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 黄金瞳。 竖瞳。 属于妖族皇室的、至高无上的、血脉纯正到极致的黄金竖瞳。那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从天空之上往下俯瞰,扫过整座战场。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 嘴角上扬。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兴趣。 “你们在做什么呀。” 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品茶赏花时说的一句闲话。 “这么有趣的事,竟然没人邀请本王。”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缓缓扫过,从倒下的灵修,到站着的魔修,从满地的尸骸,到天上的大能。 “那本王,也只好不请自来了。” 他的身后,燃烧的云层中,一道又一道身影浮现而出。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他们从火焰中走出来,脚踏虚空,周身散发着或强或弱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妖族特有的狂野气息的气息。 妖族大能。 倾巢而出。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穿着与那黄金瞳男子样式相近的暗金色甲胄。 “妖族——新王李商引!” 黄金瞳男子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歪了歪头,笑容不减。 “正是在下。” 魔域那人深吸一口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魔域与妖族素无仇怨。今日之事,乃是灵修与魔域之争,与妖族无关。若李王愿意合作,待魔域收复大陆之后,妖族可享半壁江山——” “半壁?” 李商引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半壁?”他重复了一遍。他偏了偏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闪烁着。 “那真是不巧了。” 他的笑容加深了,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程度。 他的目光从魔域大能身上移开,穿过漫天的硝烟与火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与剑影,精准地落在了阮流筝身上。 那一瞬间,阮流筝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李书遥。 他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不知李书遥的目的。 更不清楚妖域的站队。 几个字从那位高贵的新王唇中吐出。 “我刚好欠阮家一个人情。” 李商引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还这个人情。” 阮流筝的心,在那一瞬间,落了回去。 李商引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里没有妖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些魔域大能。 “妖族,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四个字像四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进在场每一个妖族的耳朵里、血液里。 “开战。” 身后,千名妖族大能齐声应喝。 千道身影从燃烧的云层中俯冲而下,如金色的暴雨,倾泻在黑色的魔域大军之中。 —— 天罗城。 周衍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长剑已经断了三柄,手里握着的是最后一柄。他的手臂在发抖,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肌肉在极限的压榨下发出了无声的抗议。 城门口,尸骸堆积如山。 他的身后,还站着的人不多了。 城外的地平线上,魔气依旧如黑云翻涌。更远处,似乎又有新的魔修大军正在集结。 周衍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 他听见了身后的城中传来哭声。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哭声。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了。 他心中下了个决定。 死守。 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及近,铺天盖地,像一阵飓风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席卷而来。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急剧收缩—— 天边,一片暗金色的潮水正朝这边涌来。 是成千上万的妖。 他们从半空中俯冲而下,身上的暗金色甲胄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如同无数颗从天而降的流星。 周衍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心想,完了。 妖族与魔域联手了。 但下一秒,那片金色的潮水从他头顶掠过,直直地撞上了城外那些正在集结的魔修大军。 是来帮他们的。 周衍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差点脱手。 妖族的战斗力比灵修强悍得多。 他们不用法器,不用符箓,只用身体,只用爪子,只用那些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从上古时代传下来的杀戮本能。 他们在魔修队伍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城墙上,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吼了。 “杀!!!” 这样的事,发生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座城池,每一道防线,每一个被魔修围困的战场——都有妖族从天而降,如金色的神兵,如天降的援军。 第130章 千年盟约 有了妖族的加入,魔域的战线开始后退了。 每退一丈,都有大能级的修者陨落。天穹之上,黑色的云层被金色的妖气撕裂出一道道巨大的口子,如同一条条通往天外的伤痕。 一名魔域大能终于忍不住了。 他逼退面前的对手,转身面向那道端坐在巨兽背上的金色身影。 “李商引!你当真要与魔域为敌?” 李商引甚至没有看他。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身下巨兽颈部的鳞甲,那双金色的竖瞳落在远处的战场上,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 “你可想清楚了!”那魔修大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魔气在他身周翻涌如沸水,“如果我们败了,这些狡诈的灵修会放过你们吗?大战爆发之前,你们妖域与灵修势同水火,他们视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以为今日你帮了他们,明日他们便会对你感恩戴德?!”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灵修们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因为那句话戳中了他们心里某个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角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修真界传了数千年,早已刻进了每一个灵修的骨血里,不是一场仗、一份恩情就能抹去的。 但天道宗掌门开口了。 老者的声音从战场中心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每一个字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妖域今日之恩,修真界记下了。” 他正与两名魔域大能缠斗,左臂垂在身侧动弹不得,右手的剑却依然稳如磐石。 他的嘴角挂着血,白发在风中狂舞,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待战事终结,天道宗愿与妖域签订千年盟约。两界修者可自由往来,妖域子民入灵修地界,不受阻碍,不受歧视。” 他一剑格开迎面劈来的魔刀,退后了半步,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加洪亮。 “妖域与修真大陆,从今日起,便是盟友。” 李商引的眼睛弯了。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愉悦。 他从巨兽背上微微探出身,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满天的火光与血光,像两颗在暗夜中燃烧的星辰。 第117章 “掌门的诚意,本王领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如此——便是两全其美了。” 魔域节节败退。 段扶因站在尸骸堆积的废墟之上,他的黑袍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着。 然后,他仰天长啸。 魔气冲天而起,将方圆百丈内的天空染成了墨色。 天穹之上,风云变色。雷鸣电闪,狂风大作,如同天地的意志本身都在因这股力量而战栗。 段扶因的容貌在魔气的冲刷下变了。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烧红的铁链缠绕在苍白的躯体之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座战场。 魔修们的动作齐齐一滞。 那股威压如同实质,如山岳压顶,从血脉的最深处强行压制住了每一个魔修的身与心。 血脉压制。 天魔族对一切魔修的绝对压制。 那些魔修大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青筋暴起。 段扶因的面容已经如同修罗恶鬼,狰狞、扭曲、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 “殷珏——是你逼我的。” 殷珏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幽深,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沉着什么东西。 但他的语气是轻松的。 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已久的、终于可以撕下伪装的愉悦。 “终于不再放水了?” 够狠。 敢在下界使用天魔族的力量,也不怕世界法则的降临。 段扶因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已经被魔气彻底包裹,如同一枚黑色的茧,茧中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殷珏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再藏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那气息阴冷而炽烈,死寂而狂暴,像是从九幽之下、从黄泉之底,被硬生生拖拽出来的。 他的身后,虚影浮现。 成千上万的影子。 那些虚影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他身后,如同一面由无数灵魂砌成的墙壁——有人形,有兽形,有半人半兽的畸形之态,有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混沌之影。 它们在他的身后挣扎着、嘶吼着、无声地尖叫着,每一个虚影都是一条被他吞噬过的生命,一个被他碾碎过的神魂。 那是他诞生之初便拥有的东西。 他本就是从怨念中孕生的。 凶煞之气如潮水般从他身周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化为一双巨大的、漆黑的、如同深渊裂缝般的魔爪。 那魔爪遮天蔽日,从天空之中朝着段扶因狠狠扣下。 段扶因迎了上去。 两道恐怖的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余波扩散。 方圆千丈内,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灵修、魔修还是妖族——都被掀飞了出去。 段扶因接了那一爪,但接得并不轻松。他的嘴角溢出了暗黑色的血,手臂上的皮肤被凶煞之气侵蚀,开始大面积的溃烂。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骇——不是因为殷珏的力量太强,而是因为那股力量的性质,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根本不是天魔族!” 殷珏没有否认。 他的桃花眼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弯着。 “你竟是才知道?”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看来——也不过如此。” 段扶因的脸色彻底变了。 恐惧。绝望。愤怒。不甘。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那张修罗恶鬼般的脸上走马灯似的轮转了一遍,最终定格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的魔气开始疯狂地向外扩散。 殷珏没有退。 他迎着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一步一步地向前。 段扶因使出了最后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天穹之上对轰,将整片天穹染成了黑白交织的颜色,两股力量互相侵蚀、互相吞噬。 终于,那道墨色的身影从天空中坠落下来,如同一颗被击碎的陨石,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数十丈宽的深坑。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段扶因躺在坑底,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殷珏从天穹上缓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脚下生出幽蓝色的光纹,如履平地。 他在深坑的边缘站定,垂眸看着坑底那个只剩一口气的人,桃花眼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抬起手,凶煞之气在掌心凝聚。 那一掌下去,段扶因便会神魂俱灭,再无轮回的可能。 就在这时—— 风停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张开的嘴合不上,那些挥舞的刀剑停在半空,那些喷溅的血珠悬浮在空中,如同一颗颗暗红色的琥珀。 时间停止了。 阮流筝正与一名魔修缠斗,对方的魔刀已经劈到了他头顶三尺处,却突然定住了,像一座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像。 魔修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那种扭曲与恐惧交织的表情,连眼珠里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阮流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身前的魔修一掌拍开,抬起眼,目光凌厉如刀,穿过层层叠叠被定住的修士、直直地望向远处的山巅。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白发垂肩,面容清俊而苍白,眉目间有往日的孤傲宁静,但那双眼睛——此刻散发着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不是殷珏那种妖异的、自然而然的暗红,而是灵修在入魔边缘时才会有的、那种被强行污染了的、带着病态的红。 黎玄。 第131章 万年等待 阮流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时间法则。”他念出了这四个字。 黎玄站在山巅之上,垂眸俯视着整座战场。 那双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着。 “黎明和。” 阮流筝直呼其名。 “你忘了入道誓言吗?” 他以法则之力插手下界之事,便已违背了上界之时对天道立下的誓言。 黎玄目光锁定阮流筝。 他开口了。 “师兄啊。” 黎玄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对着很久不见的老友说话,又像是在对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人忏悔。 “我会沦落至今,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他的声音轻轻地,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旋转着坠向地面。 “到了这个地步——” 他顿了一下。 “你应该向我忏悔的。” 太久了。 他想。 万年的等待,漫长的、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他守在时间的尽头,守在法则的夹缝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下界的日升月落,看着人间悲欢离合,看着所有人都向前走了,只有他还停在原地。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时光荏苒,万年转瞬即逝。”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是兴奋,是狂喜,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的、积攒了万年的渴望终于要得到满足的那种窒息感。 “如今,吾等万年的机会便在眼前。” 他伸出手。 “我不会再错过了。” “绝对——” “——不会放手。” 时空开始扭曲。 以黎玄的指尖为中心,空气像被人揉皱了的纸一样皱缩、折叠、碎裂。 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在虚空中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足以碾碎神魂的碾压之力。 那股力量穿越了空间,无视了距离,直直地朝着殷珏的头顶罩了下来。 殷珏抬起头。 他的桃花眼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兴奋。 压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然后笑声放大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静止的世界中回荡。流苏耳坠在他的耳边疯狂地摇晃,银色的链子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猎物主动找上门来了。” 阮流筝想要动。 他动不了。 该死的,又是这一招。 他的身体太脆了,这具凡人的身躯,这种被天道压制的修为,正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 该死。 他在心中怒骂,额角的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又是这副脆弱的、无力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凡人之躯。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杀神月璃了。 阮流筝聚集起全部的注意力,开始强行破除那股压在他身上的禁制。 山峦崩裂。大地在颤抖。 第118章 殷珏与黎玄的交手,已经超出了这片天地所能承受的极限。 天穹之上,两道身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交错、碰撞、分离。 短短数十息,两人已过了数百招。 每一招都是致命的。 殷珏的凶煞之气化作千丝万缕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向黎玄缠绕过去。 黎玄的时间法则将那些丝线一次又一次地凝固在半空中,又在下一瞬被殷珏强行挣脱。 两人在虚空中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各自的身上都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殷珏却愈发兴奋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那双桃花眼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着。 他伸出一只手,凌空一抓,将黎玄的一道时间法则之力生生捏碎。 黑色的裂缝在他掌心炸开,将他的皮肉割得鲜血淋漓,他浑然不觉。 “你忘了——”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轻蔑的漫不经心。 “万年之前,封印我的人——并不是你。” 黎玄的身影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那一瞬,殷珏捕捉到了。 “现在——” 他伸出手,漆黑的凶煞之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长达数丈的黑色长枪,枪尖上凝聚着足以刺穿虚空的力量。 “你变得更弱了。” 黎玄的面容彻底扭曲了。 暗红色的光从他的瞳孔中喷涌而出。他的白衣在魔气的冲刷下变成了暗红色,长发在狂风中狂舞,面容狰狞如修罗恶鬼。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仙人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被执念驱使着的、入魔了的疯子。 他朝殷珏冲来。 殷珏迎着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冲了上去,将黎玄的攻击尽数挡下。两人在虚空中越来越近,近到能在彼此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暗红色的、狰狞如鬼,一个深邃宛如黑洞。 就在距离不到一丈的瞬间。 殷珏的眼睛变了。 那双桃花眼里的黑色不再是瞳孔的颜色,而是一整片——星空。没有眼白。 星云在虚无中流转,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魔物专属的顶级幻术。 对一个已经走火入魔、神智不清的灵修——有奇效。 黎玄的瞳孔猛地一散。 他的脑海中,殷珏的脸在一瞬间变了。 变成了另一张脸。 那张他等了万年、眉目如画,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师兄。 不—— 黎玄的攻击大乱了。他掌中的时间法则之力失去了控制。 就在此时。 殷珏一掌拍出。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出,重重地砸在一座山峰上。 那座山峰在他的撞击下从中间裂开,巨大的碎石轰隆隆地滚落,将他的身体埋在了碎石堆中。 尘埃落定。 黎玄躺在碎石堆中,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 黎玄被废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事已至此……”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那种释然。 “那便,一同入地狱吧。” 一颗金色的圆球从他的胸口飞出。 那圆球不大,通体金光璀璨,表面流转着玄奥的道纹。 它从黎玄破碎的身体中缓缓升起,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小小的太阳。 本命神格。 上界飞升者体内最核心的东西。 不是任何后天修炼所得——是与生俱来的、从神族后裔出生那一刻起便存在于神魂最深处的、比生命本身还要本源的东西。 它爆开。 所有人都得死。 阮流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没有思考。 没有权衡利弊。 他冲了出去。 那股压在他身上的禁制不知什么时候解除了,他没有注意,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枚金色的圆球正在膨胀,正在释放足以将方圆千里内的一切存在化为虚无的力量。 他必须拦住它。 哪怕死。 也必须拦住。 第132章 他对你留有情 殷珏已经退后了数百丈。 他的身位和那枚正在膨胀的神格之间,隔着大半个战场。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后退,远离爆炸中心,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但他看见了阮流筝。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冲去的方向不是远离爆炸中心,而是—— 冲向了那枚神格。 殷珏的瞳孔一动。 他心念一动,挡在了阮流筝身前。 张开双臂,混沌之气在他身周疯狂涌动,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巨网,将那枚正在膨胀的金色圆球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 “殷珏——!” 阮流筝的血管都要爆开了。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殷珏。 “我来!快停手——” 他的声音被吞没了。 嗡——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天地陷入了白茫茫的一片。 阮流筝的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后,白色开始退去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首先闻到的是血的味道。 浓烈的、刺鼻的、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堵住的腥甜气息。 他的视线缓缓聚焦。 他看见了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裂纹。 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曾经秾丽的、精致的、美得不像真人的脸,此刻满是鲜血,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血迹从他的额头蜿蜒而下,顺着眉骨的弧线,滑过眼睑,在下巴处汇聚成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殷珏倒在阮流筝的怀中。 阮流筝的膝盖撞上了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全部感知都被怀中这具正在变轻的身体占据了。 他抱住殷珏的双手在发抖。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他的颅腔里横冲直撞,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甚至不在乎远处的战场怎么样了,不在乎黎玄怎么样了,不在乎这场战争是胜是败。 殷珏抬起头,满身满脸是血,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那笑容在这张已经被血污模糊了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妖异的,像一朵开在血泊中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 殷珏抬起手。 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触上阮流筝的面颊,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画出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然后缓缓滑落。 那只手在坠落的途中突然收紧了五指,死死地、握住了阮流筝胸前的一样东西。 轮回镜碎片。 殷珏缓缓开口了。 他轻声呢喃着。 “师兄可还记得——” “我的血,能够激活轮回镜。” 他松开紧握阮流筝衣襟的手,缓缓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小块东西。 瓦状,巴掌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甚至连材质都分辨不清。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废墟里随手捡回来的破瓦片,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但阮流筝认出了它。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带着孩童稚气的少年,想起了在练武场那段遥远的记忆。 这枚瓦片是殷珏这一世生母的遗物。 当初他把它带到了问剑宗。 现在,那枚瓦片正在发光。 锈迹从它的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蝉蜕去旧壳,像蛇褪去旧皮。 铁锈之下,露出的是光洁的、温润如月华的表面。 它不再是破瓦片了——那是一枚镜子碎片,与阮流筝胸前那枚轮回镜碎片一模一样,边缘的缺口严丝合缝。 嗡—— 两枚碎片共鸣了。 那枚小小的镜子碎片从殷珏的掌心缓缓升起,与阮流筝胸前的碎片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阮流筝的胸口。 阮流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力量从他体内炸开了。 化神。 大乘。 大乘之上。 那些曾经失去的境界在短短几息之内一一回归。 他体内的不再是灵力了。 第119章 那是仙力。 独属于上界的、超越了这方天地的、属于月璃的仙力。 他抬起头,对上殷珏的眼睛。 殷珏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殷珏缓缓张开了手臂。 “抱抱我吧。” 四个字。轻得像风,轻得像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风吹散的叹息。 阮流筝抱住了他。 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全都用在了这一个拥抱上。 他用双臂箍住殷珏的身体,像是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自己的怀里。 怀中的人在笑。 他的下巴抵在阮流筝的肩上,嘴角贴着他的耳廓。 黎明和。 他脑海中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宣读判决书般的冷。 他对你留有情。 他听见阮流筝的心跳,听见那心跳里混杂着的恐惧、不甘。 可我偏要毁了这份情。 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满身的血污都遮不住那张脸上张扬的、嚣张的、得意至极的光彩。 阮流筝感觉怀中的身体正在变轻。 殷珏的身体正在消散。 从四肢,从他的指尖、他的发梢、他的衣袍的下摆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那些光点绕着阮流筝飞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舍不得离开的蝴蝶。 “殷珏——” 阮流筝的声音在发抖。 “殷珏——” 他除了重复这个名字,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殷珏在消散之前最后的瞬间,他的手轻轻抚上了阮流筝的面颊。 他的身体彻底散开了。 化作万千幽蓝色的光点,在夜风中旋转着、上升着、飘散着,如同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向四面八方飞去。 阮流筝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跪在原地,双臂之间,空空荡荡。 他的衣襟上全是血。殷珏的血。 他的面颊上全是凉意。 是泪。 那克莱因蓝的坠子在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第133章 和我回上界 这一战,魔族惨败。 段扶因被俘,魔域大能陨落过半,余者仓皇北遁,如丧家之犬。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日,整座天罗城的钟声再次敲响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废墟中磕头,有人抱着亲人的尸首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沉默不语。 阮流筝站在天道宗山门的废墟之上,闭着眼。 他不需要结印,不需要念咒,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恢复修为后的他,意念本身便是这方天地间最强大的法器。他意念一动。 便有一场雨落了下来。 那雨丝细如牛毛,带着淡淡的灵光,从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 灵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修真大陆每一寸疮痍的土地都在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修补着。 百姓中没有人知道这场雨是从哪里来的。 但谣言已经传开了。 它像一阵风,在短短数日内席卷了整个修真大陆。 “听说了吗!四大家族之首阮家的嫡长子阮流筝——是仙人转世!”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和你说,那天战场上我亲眼看见的——”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说,那场灵雨便是最好的证明。不信的人说,仙人转世?那岂不是比大乘境还高?那还留在下界做什么? 阮流筝没有理会这些。 竹林小住。 他呆在以前殷珏的住所里里,盘膝坐于窗前,膝上搁着那枚已经完整了的轮回镜。 好久没回来看过了。 竹林小住没有变,还和从前一样,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阮流筝还是十六岁的少年,殷珏也才刚刚入门。 仿佛就在昨日两人还约定着明日去演武场训练。 他的神识覆盖了整座天罗城。他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听见每一个人的声音。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有人麻木,有人还沉浸在那场恶战的余悸中无法自拔。 百态众生,人间烟火。 他在这个位置上看了很久。 轮回镜是月璃的本命法器。 上一世,月璃毕生修为存放于这枚镜子内部,它被打碎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天地之间。 如今修为恢复,他不能在下界待太久了。 月璃的仙力尽数回归,阮流筝身上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那不属于下界,不属于这片被天道规则严格限定了力量上限的天地。 他每多待一日,都是在挑衅天道的底线。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 阮流筝站起身,将轮回镜收入袖中,推开洞府的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几道石门,来到洞府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是天然的岩石,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密室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黎玄已经醒了。他听到脚步声,眼珠缓缓转动、艰难地锁定了那个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人。 那是一张他等了一万年的脸。 清冷,俊朗,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 黎玄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狭长的、冷淡的、正垂眸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破碎的咳嗽声。 “咳咳咳——” 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石床上。 他的身体在那阵剧烈的咳嗽中微微蜷缩,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露出底下那团柔软的、不堪一击的身体。 神格碎了,经脉断了,修为散了。 阮流筝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黎玄,像在看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已经褪了色的画像。 “月璃……” 黎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阮流筝开口了。 “你违背了上界法则,以神族之力插手下界之事,已犯天条。如今神格碎裂,修为尽失,已是废人一个。” 他顿了顿。 “因你重伤垂死,神族后裔血脉不灭,上界很快便会感应到你的所在。届时,自会有你的族人来接你回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阮流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一世,第一次对黎玄笑。 黎玄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了一瞬,他的心跳只漏跳了半拍,便重新坠入了谷底——因为那双狭长的、微微弯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审视。是那种冷静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审视。 黎玄望着阮流筝的脸,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怎样都看不够。 “他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阮流筝脸上,声音越来越轻。 “你……没有选择了。” 他垂下眼。 “现在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便是与我一同回去。” 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了。 “回到上界。” 第134章 阮天罡 阮流筝没有接黎玄的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自顾自地、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 他拖了一个很轻很淡的音。 “我不会让此事就这样翻篇。” 他的目光落在黎玄脸上,落在他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 “黎明和。” 他念出这个名字。 “之前,我欠你的人情,已经还了。” 他将手伸入袖中,再伸出来时,指间夹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他掰开了黎玄的嘴,将那枚黑色药丸塞了进去。 指尖碰到黎玄嘴唇的瞬间,那只干裂的、苍白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黎玄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阮流筝的脸,直直地、贪婪地、像是要把这一眼看到天荒地老。 “如今,失去神格成为废人的你——”阮流筝收回手,“到了上界,想来也不会好过。” 他垂下眸,看着黎玄喉结滚动,将那枚药丸咽了下去。 那是续命的药。 不是救他,是让他活着。 让他以一个凡人的、脆弱的、不死不灭的身躯,永远地活在这世上。 这是阮流筝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没有杀他。 阮流筝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身后,石室的门缓缓合上。长明灯的光在门缝中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金色的线,闪了一下,灭了。 第120章 黎玄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凉意滑过,不知是泪,还是其他的什么。 场面一转。 阮家的正堂。 阮天罡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没有坐在家主的主位上,而是坐在侧边的客椅上。 他不知道今天要来的这个人,是他的儿子——还是某个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阮流筝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阮天罡抬起头,看见了他的儿子。 那一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身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还是那副清瘦挺拔的身形。 但气质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变了。 仙人之姿。阮天罡在心里默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骄傲,有复杂,更多的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释然。 他看到了那场灵雨。 他活了这么多年,那种能修补整个修真大陆气运的雨——他没见过。 那不是下界该有的东西,不是任何法术能催生的东西,那是只有上界之人才有能力降下的恩泽。 “父亲。” 阮流筝开口了。 和往常一样。 没有疏离,没有刻意亲近,就像他每一次从外面回来时推开正堂的门对阮天罡说的那两个字一样。 阮天罡的眸色动了一下。 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小筝。”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微微发颤的,但语气是稳的。 阮流筝没有绕弯子。 “近日城中传言,”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所言非虚。” 阮天罡早就有了预感但亲耳听到时还是会心跳加速的那种反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敢问阁下——”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是一把生锈了的锁被人用钥匙慢慢拧开,“前身,是哪位上界仙人?” 他的用词变了。 阮流筝看着阮天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月璃,主杀伐。” 两个字。轻轻淡淡的,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阮天罡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上界的名字,不是他这个下界家主能接触到的。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应该是某个以杀正道的上仙。 “上一世已经过去了。” 阮流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这一世的我同样也是您的儿子。” 阮天罡的眼眶红了。 老家伙没有让那两滴泪落下来。他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父子二人关起门来,密谈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阮流筝从正堂中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浮光剑。 银白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身上的纹路比从前更加繁复、更加深邃,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灵气。 阮天罡跟在后面,站在门槛内,没有再往前。 阮流筝在院子里站定,转过身,双手托着浮光剑,递到阮天罡面前。 “父亲,我要走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去哪儿,没有解释什么时候回来。但阮天罡听懂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浮光剑。 那柄剑入手的瞬间,他的手臂微微沉了一下。剑身上有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手心涌入他的经脉。 浮光剑已经变了。 经受了阮流筝体内仙力的滋养,它早已不是当初那柄下界的灵剑了。 它是一柄神兵。 阮流筝把它留给了阮家。 “若往后阮家有难,持此剑——” 阮流筝允诺道。 “可唤我归来。” 他走出阮府的大门,走过那条他从小到大走了无数次的长街,阮流筝没有回头。 阮天罡站在正堂的门槛内,浮光剑抱在怀中,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映着他的脸,那张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红得像被谁打了一拳。 第135章 他回来了 上界。 太初剑宗。 云海翻涌如万顷波涛,自山脚铺陈至天际,望不到尽头。 山门以整块的天外陨铁铸成,高逾百丈,表面布满了无数道剑痕。 每一道剑痕里都藏着一道不灭的剑意,万年过去,依然凌厉如初。 山门之后,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蜿蜒而上,直插云霄。 台阶两侧,石雕的剑碑鳞次栉比,每一座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太初剑宗历代封神者的名讳。 那些名字在灵光的滋养下永不褪色,在云海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过的后来者。 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之上,是太初殿。 他回来了。 太初殿中,几位正在打坐的长老同时睁开了眼。他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有人眉头微皱,有人沉默不语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所有人心中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那道气息,是月璃的。 闭关数百年的太上长老从洞府中走出,遥望太初剑宗的方向,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他回来了。” 一个杀神回来了。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阮流筝没有去见任何人。 他先去了太初殿后的祖师堂。 祖师堂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一间青石砌成的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永远敞开的门。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供奉着一尊石像。那石像比真人略大些,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穆。 他的手中没有剑,而是握着一卷竹简——那是太初剑宗的开宗祖师。 阮流筝在石像前站了很久。 太初剑宗不兴跪拜之礼,对祖师最大的尊重,是记住他留下的道理。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过了礼。 他转过身,走出了祖师堂。 他的洞府在太初剑宗后山的最深处。 那是一片被剑意笼罩的断崖,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与外界相连。 万年了。 他伸出手,拨开那些垂落的藤蔓,走了进去。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上界独有的那种清冽的气息,灌入他的经脉,滋养着这具已经换了新颜的身体。 轮回镜在他胸口微微发热,像一颗安静的、睡熟了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 阮流筝在梳理的是记忆,是那段在凡间二十余年的、短暂得如同朝露的、却重得如同千钧的一世。 他想起了那本书。 那本天道硬塞进他识海里的、残缺不全的“原著”。他站在更高的维度上回望那段凡间的经历,忽然看清了一些从前看不清楚的东西。 那是预言。 书中所写:异火为殷珏所得。 现实中,幽冥鬼火被开了上帝视角的他优先一步得到。他在凡间行走时,被问起身份,他报的从来不是“阮流筝”三个字——他报的是“殷珏”。 他顶着殷珏的名字去完成那些事,去走那条路,去经历那些因果。 书中所写:男三李商引与殷珏最先相识。现实中,在临海城秘境中与李商引并肩作战的是他阮流筝,但他们交换名字的时候,他说的是“殷珏”。 全对上了。 不是他在沿着书中的轨迹走,而是那本书本身,就是天道在他下界之前,塞给他的一纸剧本。 阮流筝睁开了眼。 洞府中没有灯,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仙力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他顿悟了。 修为提升之后,火焰出现了。 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青色的火焰一朵一朵地升了起来。 那是一种幽冷的、近乎虚幻的青。 幽冥鬼火。来自黄泉之下九幽地府,至阴至寒之物。 阮流筝看着那些火焰,瞳孔微微缩紧。 那火焰在他身周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像一条盘踞在虚空中的青色巨蛇,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中。 火焰的边缘微微跳动。 寒风吹过耳畔。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喃。 冷香似乎在那一瞬间重新萦绕在了鼻尖,淡淡的,若有若无。 阮流筝闭上了眼。 身周的青色火焰在他闭眼的瞬间猛地一涨。火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地浮现——一道模糊的轮廓,修长的,清瘦的。 第136章 归来 青色的光在某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小了灯芯。 第121章 洞府中的温度骤降,石壁的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向屋顶蔓延。 青色开始褪去。 变成幽蓝,幽蓝变成靛青,靛青一层一层地加深,最后凝成了某种不属于火焰的颜色——暗红。 殷珏瞳孔的颜色。 那暗红色的光芒从火焰的最深处涌出,像一颗心脏在燃烧心脏。 一道裂缝,从火焰的正中竖直地撕开,像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裂缝的那一边透着极致的阴冷。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它从火焰中穿过时,青色的火苗舔舐着那只手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火焰像水一样从它的指缝间流过,在他的指尖缠绕、盘旋、然后被吸收、被同化、被化作它的一部分。 那只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伸展,像一枝在黑暗中生长了太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方向。 然后—— 落在了阮流筝的肩上。 五根手指,轻轻地、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头。 冰凉刺骨。 阮流筝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只手从他的肩头缓缓上移,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了他的下颌。 幽冥鬼火,引渡生魂,沟通阴阳。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冰凉的、苍白的手,从两边同时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没入他的鬓发,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弓上。 阮流筝感觉到那股冷香。 那股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住的。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那双眼黑白分明,瞳孔漆黑如墨,不见底,不见光,像两潭被万古长夜浸透了的深水。 那张脸是玉白色——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人一刀一刀地雕刻出了五官,每一寸表面都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艳丽得不该出现在这张死寂的脸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在漫天纯白中烧出了一点火。 他唇角微微弯起,那张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美得惊心动魄,不似真人,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请下来的、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殷珏整个人从火焰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的双手环住了阮流筝的脖子,十指在他颈后交握。 但他的下半身——从腰以下,从大腿往下——还是虚的。 没有实体,没有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缓凝聚的幽蓝色光晕,像一条尚未成形的鱼尾,在火焰的余烬中若隐若现,随着火焰的呼吸轻轻摆动。 少年几乎是挂在阮流筝身上的。 他的额头抵着阮流筝的额头,吐出几个字。 “找——” “到——” “你——” “了。” 最后一个字从他的唇间滑出。 殷珏像是很久没发过声一般,声音有些机械,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阮流筝接住了他。 他从石床上扯过自己的外袍。 他将那件外袍披在了殷珏肩上,裹住了那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殷珏整个人缩在了布料内。 外袍之下,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黑发散落下来,如同瀑布倾泻,从肩上垂到腰间。 “黄泉路远,九幽寒深,幸得君在,不辞冻骨。” 断崖之上,云海翻涌得更剧烈了。那光芒从断崖下的云层中透上来,将整座后山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不真实的青色光晕之中。 太初殿中,几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 “那是——” “幽冥鬼火。” “九幽之物,怎会在太初剑宗出现在此处?” ——— 殷珏裹着阮流筝的外袍,坐在石榻上。 月白色的衣料堆叠在他身周,他只露出半张脸,从鼻梁往上,眉骨的弧线在暗青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那双桃花眼从衣袍的边缘望出来,漆黑如墨。 阮流筝站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给我一个理由。” 殷珏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声音从衣袍下传出来,清冷而淡漠。 “摆脱了那具凡人之躯……不是坏事。” 阮流筝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冷嘲与克制之间的东西。 “若是没有异火。”阮流筝的手轻轻按在胸口,掌心下是轮回镜的位置。 “若是我的修为尚未恢复——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洞府中安静了一息。 青色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噼啪声。 殷珏缓缓垂下眼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冷淡的、淡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他垂眸的那一瞬间,眼底有一道暗光闪了过去——那是某种藏在黑暗最深处的东西。 “我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柔软的、撒娇般的情绪。 “师兄——” 他垂着眸,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中,那双眼里的深意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弋。 只有摆脱了那具凡人之躯。 他在心里默念。 我才能——牢牢地掌控你。 他的唇角又弯了几分。 阮流筝。 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像含住了一颗太过甜腻的糖,甜到发苦,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现在的你,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我了。 那些火苗的光在殷珏的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流筝看着他。 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指尖触上了殷珏的脸。冰冰凉凉的。 “冷吗。”他问。 殷珏偏了偏头,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那双桃花眼从下往上望着他,很是纯真。 “冷的。”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洞府外的云海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结束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来打扰他们。 黑暗中,有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衣袍下伸出来,握住了阮流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五根冰凉的、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缓缓扣紧。 十指交缠。 第137章 山河故人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阮流筝带着殷珏离开了太初剑宗。 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太上长老的洞府石门紧闭,不知是在闭关还是不愿出来相见。 月璃回来了,又走了。 太初剑宗还是太初剑宗,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也没有多。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没有目的,没有归期。 殷珏的身体在离开太初剑宗的第七日终于完整了——从腰以下,从大腿往下,那团模糊的幽蓝色光晕在某一个清晨忽然凝实,化作了一双修长的腿。 他踩在云海上试了试,脚步有些虚浮。阮流筝伸出手臂让他扶着。 “师兄。”他说,站直了身体,“我站住了。” 许久没有过过如此平静的日子了。 没有波澜,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死相搏。 只有晨昏交替,云卷云舒。 某一天,阮流筝想去下界看看。 轮回镜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道光幕,光幕那头是下界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阮流筝将神识探入其中,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拂过了那片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土地。 山河依旧。 但不一样了。 大战留下的疮痍已被灵雨一寸一寸地修补干净。 被魔气侵蚀过的土地重新长出了青草,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着清泉,倒塌的山门一座一座地被重新立起,新凿的石碑上刻着那些在战中陨落者的名讳,字迹新鲜,墨色如新。 废墟之上,新芽破土。 · 周衍没有继承家主之位。 大战之后,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因为伤——伤早就好了。 是因为累。 从神魂深处、从每一寸经脉中涌上来的、压了太久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第四日清晨,他睁开眼睛,窗外有鸟在叫。 他翻身下床,将周家的族谱从祠堂请了出来,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亮时,族谱上多了几个朱红色的圆圈,圈住的都是旁系中素有贤名的子弟。 第122章 他将那份名单连同一封信,亲手交到了父亲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爹,我不干了。 周家主看完信,沉默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将那几个被圈了名字的旁系子弟一个一个叫来,亲自考校。 三日之后,周庭——年不过四十、战时率三百弟子独守北门三日未退的旁系青年——被正式任命为周家下一任家主。 交接仪式很简单,没有大宴宾客,没有繁文缛节。 周衍在大堂上将家主令牌交到周庭手中,像放下了一件背了太久的东西。周庭双手接过,低下头,声音沉稳: “少主放心。” 周衍笑了一下。 “叫名字就行。没有少主了。” 他走出周府大门的那一日,一身白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门外的长街阳光正好,有孩童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吆喝卖豆腐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人间的烟火气,然后缓缓吐出。 “自由了。”他自言自语,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痛快。 后来他成了一名散修,没有任何束缚。 他四处游历,去过极北的雪原,去过南疆的密林,去过东海的孤岛。 他偶尔给陆淮写信。信的内容天南海北,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只有一个字:在。 陆淮每次都会回信。 回信很短,通常只有几个字:活着就好。 · 阮天罡与柳夫人,已至大圆满境。 那场灵雨后,阮天罡体内沉积多年的暗伤一夜之间痊愈如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反复查探了三遍,才确认不是幻觉。 柳夫人的修为也在同一时期突破瓶颈,夫妇二人双双踏入大圆满境,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大圆满境的双修道侣,万年来从未有过。 但他们没有急着迈出那一步。 两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结伴游历,提升心境。 他们走遍修真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走过年轻时走过或未走过的路。 有一天夜里,他们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丘上露营。 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穹。 柳夫人靠在阮天罡肩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小筝现在在做什么?” 阮天罡沉默了很久。 “不管在做什么,”他低声说,“一定很好。” · 陆淮继任了陆家家主。 消息传出时,没有人觉得意外。 他是陆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弟——不,不是“最出众”,是“唯一出众”。 他的两个兄长在战中陨落,三个胞弟修为尚浅,整个陆家年轻一代的担子,从四面八方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他没有推辞。 他只是将战时散落各处的兵马重新编练成军,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他将陆家世代经营的灵石矿脉与炼器坊重新梳理,去芜存菁,废除了七条不合时宜的旧例,新增了十三条行之有效的新规。 年轻的家主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将陆家从战后的混乱中拉了出来。 陆淮继任陆家家主大典那日,他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玄色礼服,腰悬长剑,发冠高束。 台下的宾客望着他,有人心中感慨,有人满怀算计,有人试图揽权。 不过一年的时间,陆淮将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兵权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法器供应线在他治下运转如飞。 少年时的温润气质在岁月与权柄的磨砺下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 墨予宁继任了墨家家主。 墨家的世代镇守着在修真大陆的边境的禁制。 墨予宁接下这担子的时候,墨家长老们问她想好了没有。她只说了一个字:“是。” 边境的修士们最初是不服她的。 一个年轻女子,修为虽高但资历尚浅,凭什么指手画脚? 墨予宁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用了五年时间走遍了每一处禁制的节点。 修好了三处濒临崩溃的封印,加固了两座古阵的阵基,将墨家先辈留下的那些残破手稿一一整理誊抄,补全了数处关键的法诀。 她的名字在边境传开,每一次传开都伴随着一个新的战绩。边境的修士们提起她时语气里带着敬重,那敬重是她一寸一寸挣来的,没有人有资格质疑。 · 李商引坐稳了妖域的王座。 清除旧部余党比预想的更漫长,也更血腥。 上一任妖王经营了数千年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杀几个头目便能连根拔起的。 那些老臣们起初以为这位新王年轻好欺,后来才发现,这头年轻的狮子比老王更可怕——老王专治,但专治写在脸上;新王暴虐,可暴虐底下,是没有底的城府。 无人能够揣摩他们年轻的王的心思。 他颁布了新法,重订了妖域的规矩。 他在边境设了互市,允许修真界商人与妖域通商,将妖域的灵药矿石与修真界的法器符箓互通有无。 李商引在皇城最高处建了一座瞭望台,没有守卫,没有仆从,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 王偶尔会独自登上那座瞭望台。 他坐在石椅上,双腿交叠,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懒散而随意。他的目光越过皇城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越过妖域连绵起伏的山脉,望向修真大陆的方向。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站起来,走下瞭望台,走进那座属于他的皇宫。 身后,石桌上的酒壶还冒着灵气,杯中酒痕未干,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 阮流筝从光幕中收回了神识。 他沉默了很久。殷珏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看完了?”殷珏问。 “看完了。” “心安了?” 阮流筝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殷珏。 殷珏今日没有束发,半长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被洞府外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师兄想家了?”他问。阮流筝摇了摇头。“师兄想他们了?”阮流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无尽的岁月令人有些无聊罢了。” 殷珏歪了歪头。 “那便去一个新的地方。”殷珏说。 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着。 “师兄陪我去。” 第138章 从此(完) 夜色如墨。旧宅无人。 殷珏独自站在堂中,指尖凝着幽蓝色的灵光,一笔一笔地在虚空中勾画。 每一笔落下,便有一盏红灯从黑暗里浮出。每一盏灯亮起,便有一张纸人从梁上飘下,落在椅上,化作人形。 丫鬟,乐师,宾客。 纸做的皮肤在烛火中泛着惨白的光,嘴角的笑容整齐划一,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堂中那个红衣的人。 他歪头端详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里有满意,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等一场准备了太久的戏终于开场的兴奋。 “还差一个。” 他低低说了一声,指尖又凝起灵光。 大堂正中凭空出现一个人影——红袍,红裳,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千年的新人。 殷珏看着那个人影,目光暗了暗,伸出手将它轻轻拂去,像拂去桌面上的灰尘。 “不一样。”他说,“一点都不像。” 他转过身,幽蓝色的灵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阮流筝推开门。 满堂红烛在那一瞬间齐齐跳动,像无数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纸人们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他,嘴角挂着弧度分毫不差的笑。 阮流筝在门槛上站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纸人,扫过满堂的红烛,落在堂中最深处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殷珏站在大堂正中,一身大红喜袍,长发以赤色发带高束。 那张骨相清冷、皮相秾丽的脸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更白,红唇更红。眼尾微微上挑,眼睫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浓重的影。 “师兄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满堂喜乐戛然而止。 阮流筝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布置了多久?” 殷珏歪了歪头,嘴角带上了笑意,笑起来很甜但配上那双漆黑不透光的眼睛又有了些许违和。 “从九幽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想了。” 阮流筝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带我来这里,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殷珏眨了眨眼。“研究了很久规矩,看了很久的民间书籍。” 他要的是……最完美的……最真实的一场婚礼。 第123章 阮流筝看着那些十分诡异的纸扎人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殷珏应该是理解了婚礼的一些事宜,但又没完全理解。 罢了,看得出是真费了心思。 “那便开始吧。” 他步伐缓慢的走入大堂。 . 一拜天地。 殷珏弯腰的弧度很大,额头几乎碰到交叠的手背,赤色发带从肩上滑落。 二拜高堂。 堂上没有高堂,只有两把空椅。 殷珏在左边那把空椅前弯下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他面色虔诚,眼皮轻颤,唇微动,像是在无声的念诵着什么。 阮流筝听不见。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 殷珏弯腰时耳畔的克莱因蓝坠子轻轻一晃,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他忽然伸出手,扣住了阮流筝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五指像锁扣一样精准地卡在腕骨两侧,不疼,但挣不开。 礼成。 他的拇指压在阮流筝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心跳,像在丈量什么。唇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不是欢喜,但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他的眼皮微微泛红,唇色不点而朱,显得整个人愈发旖丽。 “师兄的心跳快了。”他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吗?” 阮流筝没有挣开。 “刚刚对拜时,你在念什么?” 他有些好奇的问。 殷珏却不回答他。 “师兄日后便会知晓了。” 纸丫鬟双手捧上合卺酒。 殷珏端起一盏,没有递给阮流筝——他绕过阮流筝的手臂,将酒盏直接送到他唇边。 瓷沿贴着下唇,冰凉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师兄。”他的声音低低的。 另一只手的五指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阮流筝的腰带,指尖勾住系带的一个角,不紧不慢地绕着。“喝了这一杯——” 他停了一下。 “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阮流筝听后挑了挑眉,没有迟疑,他低下头,就着他手中的酒盏饮尽了盏中酒。 殷珏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看着它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滚动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动了动,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从阮流筝手中抽走空盏,将自己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两只酒盏叠在一起,塞进最近一个纸人的怀里。 纸人捧着酒盏,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 殷珏牵着他走到床前。 满堂的纸人在他们身后安静地注视着,红烛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拆不开的结。 殷珏让阮流筝坐下。 他亲手将盖头覆上他的发顶,动作极轻极慢。 阮流筝眉头动了一下。 这流程对吗? 盖头落下的瞬间,他的指尖顺着阮流筝的耳廓缓缓滑下来,然后收回了手。 他退后一步,垂眸看着盖上盖头的阮流筝。 “师兄。”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低沉的、带着笑意的语调,变得更加内敛。“你知道吗。”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盖头边缘。 隔着红盖头,阮流筝看不见他的神色。 他静静的听着。 “从九幽爬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忘川河边的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每走一步,身上的骨头就碎一根。碎了,再凝。凝了,再碎。”他顿了一下。“我不记得自己碎了多少次。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哪怕化成厉鬼。”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了盖头上,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红绸,抵住了阮流筝的眉心。 “阮流筝。” “我是你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 “我的命是师兄的。我便是师兄的所有物。” “既然师兄选择了我,所以——”他顿了一下,“师兄也是我的。” 他掀开了盖头。 红绸从眼前滑落,烛光涌入。 殷珏就站在那里,弯着腰,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桃花眼里自己的倒影——红袍,盖头被掀到一半。 眼前人那双眼睛里没有笑。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认真,死寂,仿若一个黑洞,黑洞里是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墓场。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不张扬,而是一种安静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师兄。”他唤了一声。 “师兄。”又唤了一声。 “师兄。”第三声。 每唤一声,他的嘴角便弯一分。 “你可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自我诞生开始——”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阮流筝的每一丝表情,不遗落任何情绪 “天道便把我们二人的命格绑定在了一起。殷珏这个名字将永生缠绕在你身旁。” “所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吐息落在阮流筝的唇上,带着合欢酿的甜。“我们注定是天作之合。” 他的嘴唇贴上阮流筝的唇角。 阮流筝抬起手,扣住了殷珏的后颈,五指没入那片散落的黑发中,微微用力,将那张离自己本就不远的脸又拉近了几分。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 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说完了就闭嘴。”阮流筝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喜的日子,别总说这些阴间话。” 阮流筝被他吻得微微仰头,后脑抵住了床柱。 殷珏的吻渐渐从唇齿间移开,落在他的唇角,落在他的下颌,落在他喉结上。每一个吻都带着牙尖的轻咬。 他埋在阮流筝颈窝里。 “师兄。我的。”阮流筝应了一声。“从始至终。”阮流筝又应了一声。“生生世世。”阮流筝没有应。 殷珏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张脸愈发勾人心魄。 他咬着自己的下唇,那唇已经被咬得发白,齿痕深深嵌在唇肉里。 “阮流筝。” 阮流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殷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嗯。你的。” 殷珏的瞳孔放大了一些。 他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阮流筝的肩窝里,双臂紧紧的箍住他的腰,箍得阮流筝的肋骨都在发疼。 阮流筝没有动。他抬起手,落在殷珏的后脑上,掌心贴着那片微凉的黑发,轻轻按了一下。他感觉到肩上有什么东西洇开了。温热的,潮湿的。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只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将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忽然起风了。 风从旧宅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红烛剧烈摇晃,吹得纸人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些纸做的丫鬟、乐师、宾客在风中开始褪色,嘴角的笑容模糊了,眉眼的花纹洇开了,身上的华服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纸屑,在风中旋转着、飘散着,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一盏红烛灭了。又一盏。又一盏。 满堂的红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但殷珏没有动。阮流筝也没有动。他们只是安静地拥抱着,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绯色中。 最后一盏红烛跳了一下。灭了。满室陷入了黑暗。 “阮 流 筝,好乖,我会——好好奖励你的。” 那股冷香弥漫在房间内,变得更加浓郁了。 这座已经空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宅里,有人刚刚把一场做了太久的梦,变成了再也不会醒来的余生。 (2026.05.05 全文完) 第139章 番外·镜灵 阮流筝立于洞府之中,抬手抚上胸前那枚镜坠。 轮回镜。 自完整以来,他从未真正唤出过它的本体。 他指尖灵力一吐,那枚小小的镜坠从他胸口飞出,悬于半空。 金光自镜面中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光芒之中,镜坠缓缓生长——先是化作巴掌大小,随后展开为一道高逾人身的金色拱门。 门内是一片星海。 无数颗星辰悬浮在那片虚无之中,每一颗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或明或暗的幽光。 那是无数个小世界,无数段因果,无数条被轮回镜记录在册的命轨。 星海的中央,一名女子盘膝而坐。 她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姿态沉静如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她眉目疏淡,唇色浅薄,皮肤在星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光,像一具被精心保存了千年的躯壳,安静地沉睡在这片无人造访的虚无之中。 镜灵。柳闻青。 万年了。 第124章 从阮流筝肉身破碎陷入无尽轮回之后,到今日——万年过去了。 她就这么一个人守着这片星海,守着这些运转着的小世界,守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主人。 星辰无声地旋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迈出一步,踏入星海。脚下的虚无凝成实质,托住他的靴底。 阮流筝一步一步向中央走去,经过那些旋转的星辰时,星光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闻青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 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 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她看着阮流筝,瞳孔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开口了。声音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主君。” 阮流筝看着她。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不高,在这片死寂的星海中,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万年沉眠。意识困于此间虚无,寸步不得出。” 他停了一下。 “是我的不是。” 柳闻青的眼睫垂了下去,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植物。 “如今,你可以去找她了。” “在轮回镜需要你之前,你都是自由的,无人会再限制你。” 器灵是没有自由,是没有独立人格可言的,他们从诞生起便一直守护着法器本身,也就是它们的本体。 阮流筝话音刚落,柳闻青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像一面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几不可闻的音节。 “自由。” “知意……” 柳闻青缓缓抬起头。 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缓慢。 少女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弯腰行了一礼。 “闻青——谢过主君。” 柳闻青直起身,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从沉睡中醒来,向四面八方飞去。 星海中只剩下阮流筝一人。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他身周飘散、坠落、熄灭,像一场无声的、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他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虚无中,目送着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遥远的方向。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多谢你,轮回镜灵。 辛苦了,柳闻青。 阮流筝转过身,面向那片浩瀚的星海。 无数颗星辰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他的目光从那些星辰上一一扫过。 青年伸出手,探入那片星河之中。 指尖穿过虚空,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与时间,在无数颗星辰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镜灵已去。星海无声。 第140章 番外·现代篇 殷珏环顾四周。 头顶是陌生的、散发着暖白光晕的方形灯具。 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床铺,陷进去便不想再动。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山。 “这里便是地球?” 他的声音里有好奇,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猫,终于被放了出来,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每一件东西都想伸爪子碰一碰。 但他没有动,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羽绒被里,长发散了一枕头。 阮流筝躺在他身侧,望着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门口。 此刻再看,恍如隔世。 “回来了。”他说。 “嗯。前世的家。” 殷珏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阮流筝的侧脸上。 他的眸色深了深,不知在想什么。 嗡嗡嗡。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格外刺眼。 殷珏眉一蹙,整个人缩进了阮流筝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声音?!” 阮流筝低头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警惕,桃花眼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随时准备动手把这间屋子拆了。 阮流筝面无表情。 “你再装呢?” 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会因为手机震动而紧张? 当初在魔域战场上,漫天魔气遮天蔽日,大能的威压如山如岳,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演得太浮夸了。 阮流筝心中吐槽着。 殷珏没有松手,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藏在阮流筝的衣领里,不让他看见。 阮流筝没再理他,伸手拿过枕头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个未接来电。 时间显示:2026年5月6日,星期三,早上8:30。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穿越前是5月5日。 修真界二十多年,这里只过去了一天。 每个世界的流速都不一样,他的父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在他们眼里,他根本没有离开过。他只是睡了一觉。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阮流筝无法想象他消失后他爸妈会怎样,再次见到他们后会不会已是面容苍老满头白发。 但还好,他所担心的这一切都没发生。 阮流筝点开了微信。 下属的汇报、朋友的邀约、几个未读的群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回床头。 殷珏从他怀中探出头,望着那面扣过去的黑色屏幕,不动声色。 “现在开始,不要再叫我师兄了。” 阮流筝想起来这茬,嘱咐道。 殷珏仰起脸。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没有一丝瑕疵的脸照得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唇色很红,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胭脂便艳丽得刺目的红。 “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来,他蹙眉。 “师兄不想认我了。” 声音里有委屈,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委屈的影子。 阮流筝解释道。 “很怪异。”他说,“在这个世界,很少有人叫师兄。” 殷珏眨了眨眼。 “那叫什么?” 阮流筝刚想说“叫名字就好”,忽然脑筋一动。 他看着殷珏那双无辜的、等着他回答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是恶趣味。 “叫哥哥。意思差不多。” 殷珏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还缠在阮流筝身上,十指扣得很紧。 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动,弯了起来。 他的嘴唇张了张,舌尖抵住上颚,然后缓缓松开,两个字从他的唇间滑出来,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声线清冷,但尾调微微上扬,听起来很是漫不经心。 “哥,哥。” 阮流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一种从脊椎骨最末端往上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还是叫名字吧,这里的人叫名字最多。” 殷珏的嘴角弯了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深潭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叮咚。 门铃响了。 阮流筝凝眉。 这个点,谁会来?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 客厅有一面一人高的镜子,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长发及腰,白色中衣,眉目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副打扮出去见人,可能真会被当成精神病。 他施了个术法,灵光一闪而过。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短,及腰变成及耳。 眉眼间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俊的、年轻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看着像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头发的大学生。 他把衣领整了整,走到门口,点开可视门铃。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绿。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打理得极好的白牡丹,精明而不凌厉,干练而不刻薄。 她的眼睛和阮流筝一模一样,狭长的,微微上挑。 男人站在她身侧,比女人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 第125章 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爸!妈!” 阮流筝的声音从门铃的对讲机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那两个字喊得极快极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来不及掩饰。 阮流筝猛地回头。 殷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出来,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胸,长发垂到大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阮流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一把拽住殷珏的手腕,把人塞进了卧室。 “在这等我。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还有,你随便从衣柜中找件衣服换上。” 门被重重的关上了。 阮流筝深吸一口气,拉开客厅大门。 沈女士的目光从门缝里探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阮流筝穿着那件睡觉时才穿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家居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挖起来。 “小泽?”沈女士的声音微微扬了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把你吵醒了呀?” 宁泽。阮流筝上一世的名字。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一时间竟然有些陌生。 “年轻人,正是奋斗的年纪,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像什么话!”男人的声音从沈女士身后传来,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点当父亲的人特有的、觉得有必要说两句的那种腔调。 没有等他说完,阮流筝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们。 他的手臂从沈女士肩上穿过,把两个人都拢进了怀里。 沈女士愣住了。 宁父也愣住了。 “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呀?”沈女士先反应过来,一只手拍着阮流筝的后背,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我就说孩子他爸,不应该一下子让小泽接手公司那么多事情。怎么忙得过来呢?累坏了我的宝宝,我找你算账!” 她说着转过头瞪了宁父一眼,眼中满是心疼。 宁父被瞪得有些心虚,耳根微微泛红。“我这不是想锻炼一下儿子吗……” 第141章 番外·现代篇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手底下的人不听话?”沈女士又转回头,捧着阮流筝的脸左看右看,“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妈说呀!” 阮流筝松开手,退后半步,垂着眼看着面前这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多一道皱纹、没有添一根白发的脸。 他的眼眶有些红。 阮流筝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声音闷闷的。 “没事。好几天没见,有些想你了。美丽的沈女士。” 沈女士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油嘴滑舌。” 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被人往心里倒了一勺蜜。 “别站在门口说了。”宁父开口,“先进去。” 几个人进了客厅。 宁父在沙发上坐下,沈女士挨着他,目光还在阮流筝脸上流连,像要把这几天没看见的份儿全补回来。 “老爸这段时间不是去a国谈合作吗,”宁父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听秘书说,小泽这段时间表现得特别好。这次回来,老爸专门为了奖励你,给你带了礼物。” 沈母附和道。 “特意叫秘书在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我当时一眼便像中了这件,一定超适合我的宝宝。” 他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宁父说道: “你之前看上的那辆车,我也让秘书去提了,到时候让人直接开过来。” 阮流筝看着那礼盒,没有伸手。 他差点没想起来“之前看上的那辆车”是什么车。 那是穿越前——不,对他们来说是几天前,对他来说已经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谢谢爸。”他说。 宁父“嗯”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喵”一声极为不合时宜的猫叫声响起,声音有些凄厉。 是传自卧室的方向。 沈女士站起来,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小咪呢?好久没见小咪了,让妈妈看看有没有长胖。”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阮流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的宠物猫小咪,一只纯黑色的、胖得像个煤球、走路都费劲的中华田园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 可能在刚刚他们开门的时候。 沈女士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等等!” 阮流筝来不及阻止了。 咔哒。 门开了。 卧室里,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那边一个少年盘腿坐在床尾的地毯上。 长发从肩上垂下来,铺了一地,黑得像墨,像铺了一地的丝绸。 他穿着一件阮流筝的白色衬衫,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只露出几根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尖。 他正双手举着一只黑色的猫,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那只猫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圆滚滚的肚子从少年的指缝间挤出来,像一团被捏扁了的芝麻汤圆。 少年微微蹙着眉,桃花眼微微眯起,和那只猫无声地对峙着。 那双眼中没什么情感,像是蛇瞳。 猫像是感知到极致的危险,正在挣扎着,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每一次都差一点挠到少年的鼻尖,少年的手稳得像石雕,每次都在猫爪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把猫往后撤一寸。 一人一猫,像是在进行某种旁人看不懂的、沉默的对峙。 沈女士推门的声响惊动了那只猫。 猫猛地一挣,从少年手中挣脱,踩着少年的脸跳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 那少年的脸上多了三道浅浅的红痕。 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望向门口。 晨光恰好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侧脸完完整整地照亮了。 眉骨的弧线,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转折,下颌的角度——没有一处不是恰到好处的。 没有任何缺点,看起来不像真人。 沈女士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她转头看向阮流筝。 “小泽。” “嗯。” “这是谁?” 阮流筝张了张嘴。 在他身后,宁父端着水杯跟了过来,目光越过沈女士的肩头,看见了卧室里那个长发及地毯的少年。 水杯在嘴边停住了。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殷珏安静地坐在地毯上,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没太研究明白衬衫是要怎么穿,扣子扣的都不对位。 他只是微微偏着头,用那双漆黑不见底的桃花眼,看着门口这三个人。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紧张,不尴尬。像是把自己当成主人,把他们当成了闯入者。 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线条都褪去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阿姨好。叔叔好。”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水。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故作镇定,只是很自然地、用一种晚辈对长辈才会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打了声招呼。 沈女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把手里的包递给身后的宁父,宁父本能地接过去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卧室,走到殷珏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端详他的脸。看了很久。 殷珏安安静静地任她观察着,同时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也锁定着沈女士。 然后沈母直起身,转身走出卧室,走到阮流筝面前,伸出手,拧住了他的耳朵。 “宁泽。” “疼疼疼——” “妈妈妈——” “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房间里为什么有一个穿着你的衬衫和我家猫打架的——男孩子。” 沈女士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今天你不给我说明白你就别想出这个门”的压迫感。 宁父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看看儿子,又看看地毯上那个少年,又看看儿子,又看看那个少年。 他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清了清嗓子。 “小泽,爸爸不是那种不开明的人。但这件事——你确实需要跟我们解释一下。” 殷珏从地毯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向门口。 阮流筝看了一眼沈女士拧着自己耳朵还没松开的手,再看了一眼宁父那张努力保持镇定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爸,妈,这是——我男朋友。” 声音很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寂静了下来。 沈女士的手松开了。 宁父端起了那杯水,又放下了。 第126章 三秒钟的沉默之后,殷珏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表现的恰到好处,既不多一分谄媚,也不少一分疏离。 他声音清朗,像春风拂过湖面。 “阿姨,我叫殷珏。” 第142章 番外·现代篇 沈女士拉着几人坐下了。 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客套了几句——“今年多大了”“哪里人”“怎么认识的”——问得不深,像在试探,但面上不露声色。 阮流筝没有让殷珏有开口的机会,一一帮忙回答了。 沈女士的笑快要挂不住了。 “小泽,你过来,妈有几句话问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见阮流筝还站在原地,又补了一句。“现在。” 阮流筝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坐在沙发上,微微冲他点头,那表情淡淡的,丝毫没有变化。 阮流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女士已经折返回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妈——” 书房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宁父和殷珏。 面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宁父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殷珏一眼,停顿了一下,像被那张脸晃了一下。 “殷珏是吧。”他开口了,声音不算严厉。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殷珏的声音很平静。 宁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卡,黑色的,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把那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殷珏面前。 “这里有——” “一千万,我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拿走,前提是离开我儿子。” 殷珏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很沉稳,丝毫没有刚刚阮流筝在场时的无辜,他身体微微后倾,靠上了沙发背。 此时殷珏的气场让久经生意场的宁父都微微一愣。 宁父的手顿住了。推卡的动作停在一半,指尖压在卡面上,进退两难。 殷珏看着那张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卡,也没有把它推回去,就让它那么搁在茶几正中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宁父缓缓收回了手,将那张卡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放回西装内兜。 “你小子。”他低低说了一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书房里,沈女士把门关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臂抱胸,上下打量着阮流筝。 “老实交代吧。” 阮流筝站在书房中间,两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 “妈,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沈女士的眉头拧了起来。 “胡闹!”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你……” 她没说下去。 阮流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女士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白净细嫩,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此刻它微微发凉,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亲爱的沈女士,”他的声音很轻,用着撒娇般的语调,“现在哭的话,会把妆哭花的。” 沈女士愣了一下。 然后“噗”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把笑收了回去,撅了撅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把自己的手从阮流筝手里抽出来,整了整衣领,恢复了往日那副精明干练的贵太太模样。 “别贫嘴,说正事。”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什么时候的事?” 阮流筝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语气并不强硬,但是没有留任何余地。 “妈。我是不婚主义。”沈女士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无论如何,我这辈子不会有小孩。”沈女士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很好。我不指望你们能立刻接受。”他停了一下,看着沈女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没有他,也不会有别人。” “我可能会孤独终老。” 沈女士一开始以为儿子在闹着玩。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过几个月就散了。 因此她一开始的态度不算差,根本原因是她不信。 当时甚至带着几分“我倒要看看你在做什么恶作剧”的旁观意味。 她不觉得她看着长大的儿子会喜欢同性,所以当时她只是觉得这也许是阮流筝的恶作剧,许是因为工作久了有怨气,拿这个事情来吓她。 但此刻,阮流筝站在她面前,说了这么一连串话。 她终于看清了。 他是认真的。 她开始慌了。 “可是你以后——”沈女士的声音微微发涩,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涩意压下去,“可能还是会想有个家庭的。” “不会的,妈。” “不会的。” 沈女士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阮流筝的脸,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他的情绪。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她叹了口气。她像认命了似的轻哼了声。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赶时间。“什么学历?工作了吗?他家里人知道吗?能接受吗?你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了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不给阮流筝喘息的机会。 这是她的习惯——用一连串无法回避的问题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阮流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殷珏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学籍,没有社保。 只能用胡编乱造来稳住她了。 “a大的学生。”阮流筝的语调很稳,稳到他差点就信了自己编的瞎话。 “父母早亡,家里边没有任何亲戚。我身边的朋友目前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是,妈,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沈女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干净了,让她有些恍惚。 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二十多年前,宁父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对她父亲说“叔叔,我是认真的”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一模一样。 她侧过了头。 “……随你吧。” “但是你也不能对不起人家,一旦踏出这一步,你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两个人又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沈女士问了很多问题,阮流筝答了一些,避了一些,编了一些。 他说殷珏成绩很好,拿过奖学金,导师很器重他,毕业后打算创业,方向是人工智能,前景不错,宁氏可以投他的天使轮。 他说着说着差点连商业计划书都想好了。 沈女士听着听着,表情从严肃变成半信半疑,从半信半疑变成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阮流筝没敢告诉她,殷珏连“人工智能”四个字都未必会写。 门开了。 阮流筝从书房走出来,下意识地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本来有些担心殷珏应付不了宁父。 他那老爸看着随和,骨子里比沈女士难搞多了。沈女士是刀子嘴豆腐心,闹过了就过了。 宁父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在心里记着的人。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了原地。 宁父正拉着殷珏的手,两人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人家红光满面,两眼放光,嘴巴一张一合,语速快得像在做年终总结。 “……你是不知道,叔叔年轻的时候也……” 宁父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阮流筝嘴角抽了一下。 殷珏坐在沙发上,姿态依旧从容,面容沉静,姿态贵气,像是富家子弟。 他微微偏头听着宁父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每次开口都能让宁父笑得更灿烂一些。 宁父终于发现阮流筝走了出来,终于舍得松开殷珏的手了。 沈女士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殷珏的肩头,与沈女士对视了一瞬。 沈女士读懂了他的眼神,有些诧异。 宁父飞快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念在和小珏第一次见面——”他顿了顿,把“小珏”两个字念得很重,像是在正式宣布这两个字的合法地位。 “我们出去吃一顿。” 阮流筝的眉心跳了一下。“爸,妈,他不饿。我今天还要忙公司的事。” 宁父摆了摆手,那手势干脆利落得像在拍板一个亿的项目。 第127章 “没事,公司的事我让姜助理暂时接手一下,出不了乱子,你暂且先休息几天。”他看了一眼殷珏,语气从决策者切换成了过来人。 “你们年轻人,喜欢有独处空间——我懂,叔叔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既然如此,今天就不吃了,下次,下次叔叔做东,咱们好好喝几杯。”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拍了拍殷珏的肩。 “小泽,不要亏待了小珏。” “哦对了”宁父抓过了阮流筝的手,把一张黑卡塞入他的手中。“这卡里有一千万,你们拿去好好放松一下,不够了和爸说。” 阮流筝张了张嘴。 但宁父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爸突然想起今晚还有个项目要谈,这几天你带着小珏好好玩,我和你妈就先走了。” 沈女士跟在他身后,经过阮流筝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叔叔阿姨再见。” 殷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关上了。 阮流筝站在玄关,盯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目瞪口呆。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客厅。 殷珏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 阮流筝:? “卧槽,你给我爸下药了?” 殷珏瞥了他一眼。 “没。” 阮流筝等着殷珏说下去。 “叔叔喜欢收集一些玉器。”殷珏的声音慢悠悠的传过来,姿态很是放松。 殷珏耸了耸肩道:“我就陪他聊了几句。” 然后送了几件法器给他。 宁父是个懂货的人,见到那些东西第一眼便看出了些门道。 这哪是价值连城可以形容的,而是有价无市。 他玩玉石很久了,哪怕走到了如今的地位,也从未见过如此极品的好货。 那一刻这个中年男人便明白了,殷珏的身份不简单,不是他们这个阶级能够搭上的。 甚至应该说,是小泽高攀了。 第143章 番外·吃醋 日子像被谁按下了播放键,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阮流筝带着殷珏逛了几次街,教他认红绿灯,教他刷卡进地铁,教他用手机扫码付钱。 殷珏学什么都快,看过一遍就会。 他只是安静地接收信息,像一台被接通了电源的机器,精准地、不带感情地运转着。 阮流筝有时候觉得,殷珏对这个世界的适应能力比他强。 殷珏只用了不到一周就融入了这个世界。 公司的事积了一堆。 姜助理每天发来的消息比阮流筝的未读邮件还多,他用不着看,光听震动就知道又有什么急事。 今天他总算坐到电脑前,开了视频会议。 屏幕那头,姜助理推了推眼镜,一板一眼地汇报着下周的日程。 阮流筝听得有些走神,随手把手机解锁了,递给旁边的一直盯着他的人。 “玩这个。”他头也没抬,把屏幕朝着殷珏的方向推了推。“消消乐。” 殷珏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小动物头像。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屏幕。两只猫头鹰换了个位置,消失了。屏幕上弹出“great!”的动画特效。 殷珏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点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动作越来越快,指法越来越流畅。 屏幕上不断弹出“excellent!”“unbelievable!”的音效,通关的字样一关接一关地亮起来。 小咪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跳上沙发,在殷珏的大腿上转了三圈,盘成一团。 它把下巴搁在殷珏的膝盖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殷珏没有看它,左手继续在屏幕上划拉,右手自然地落在小咪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会议结束。 阮流筝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 他靠过来,下巴搁在殷珏肩上,看他打最后一关。 殷珏的指尖停了一瞬,然后迅速地连点了三下。通关动画亮起,三颗金色星星齐刷刷地蹦了出来。 殷珏放下手机,偏过头。 阮流筝的下巴还搁在他肩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殷珏的目光落在阮流筝新剪的短发上。 “哥哥。” 阮流筝像是被电到了一样说。 “不许这么叫我!”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东西一样、闪过了一丝愉悦。 他低下头,捏起自己一缕长发,在指尖慢慢打着转。 他看着那缕头发,声音轻轻的传来。 “我这个形象,是不是很奇怪?” 阮流筝皱了皱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看无论是你,还是父亲,都是短发。” 殷珏说“父亲”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这个称呼已经被他说了千百遍,自然得像呼吸。 “这个时代,应该流行短发吧。” 他挑起那缕头发,举到眼前,眸光在发丝间穿过来,落在阮流筝脸上。“我是不是也该剪短?” “不要。” 阮流筝的语速快到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殷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流筝果断的说。 “这样好看。”顿了顿。“我喜欢长头发。” 殷珏把那缕头发松开,让它落回肩上,吻了一下阮流筝的唇角。 “那便不剪。”他说。 小咪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爪朝天,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殷珏的手落在它肚子上,轻轻揉着。 小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两只前爪抱住殷珏的手腕,不让他走。 阮流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我一会要出去,和朋友吃饭。” 殷珏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孔被手机的亮光映照的有些朦胧,那双眸子锁定在阮流筝脸上。 小咪也抬起了脑袋,一双黑色的猫眼瞪得溜圆,瞳孔放得大大的。 阮流筝看着这一人一猫,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长得挺像。 尤其是眼神。那种安静地盯着你看、不眨眼、不动、不说话的凝视,像在丈量你离他们的距离。 “突然的邀约。”阮流筝解释道,“不方便带你。” 他以为殷珏会闹。 殷珏有时会闹,有时只是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不说话,不反驳,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看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应该。 但今天殷珏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撸猫。指尖从小咪的下巴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回下巴,一下,又一下。 “好。”他说。 阮流筝换好衣服,拿上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珏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咪在他腿上翻着肚皮,爪子勾着他的长发玩闹着。 阮流筝关上了门。 车库。 发动引擎。倒车,出库,汇入主路。 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 他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出门的时候,殷珏好像没有看他。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将那个念头甩在了车尾。 会所的位置在最繁华的地段。 门面不大,进去后别有洞天。 阮流筝大学暑假时来过一次,是江辰生日,办了挺大的局。 服务员引他穿过一条长廊,推开门,包间里已经坐了人。 江辰站起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的五官偏硬朗,眉眼很深。 “宁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来。“好久不见。” 阮流筝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大学一毕业你就忙着公司的事,怎么约都约不出来。”江辰的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般的埋怨,握手的力道却比礼节性的重了一些,时间也长了一些。 阮流筝抽回手,笑了一下。 “这不一处理完就来见你了,够意思吧。” 江辰让服务员开了瓶酒,琥珀色的酒液倒进醒酒器,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今晚不醉不归。”他举起酒杯。 阮流筝端起面前的水杯晃了晃。 “开车来的。” 江辰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到时候叫司机送你回去。” 第144章 番外·吃醋 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大学时的人和事,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创业失败又东山再起了。 江辰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阮流筝的眼睛,看着就不移开了。 第128章 酒过三巡,江辰忽然放下了酒杯。 “宁泽。”他顿了顿,“毕业这么久了,你——”他又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你谈恋爱了吗?” 阮流筝正在剥一只虾,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剥。“谈了,你变得这么八卦?” 江辰没有笑。 他看着阮流筝,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真的假的?我可没听人说过。是哪家的小姐?” 阮流筝把剥好的虾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 他看着江辰的眼睛,语气很平。“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江辰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应该是叔叔阿姨介绍的吧。”他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主动去谈恋爱。大学那会儿,咱们几个朋友里只有咱俩没谈过。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停了一下。酒杯在他指间慢慢转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还以为你对女人不感兴趣呢。” 阮流筝靠向沙发背,面色淡了几分。 包间里的灯光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看着江辰,语气不咸不淡。 “是吗。” 江辰似乎没有察觉到那层冷淡,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我想,你现在谈恋爱,也是迫于压力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宁叔叔应该也在催你了。” 阮流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还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江辰的手指在交握的指节上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苦笑着。 “其实像我们这种家庭,联姻之后,各玩各的也不少见。” “哦?”阮流筝故作惊讶。“看来你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你看不出来吗?”江辰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离阮流筝近了许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泽。我大学为什么不谈恋爱——你真的不知道吗?” 阮流筝没有动。他看着江辰的眼睛。 “宁泽。”江辰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装傻。” 阮流筝将手中的水杯放回桌面,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知道什么?”他问。 江辰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不明显吗?” 阮流筝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我不接受男人。”他的声音很笃定。没有么给他任何幻想空间。 “大学的时候你也知道。” 这是实话。 大学期间不是没有人跟他表白过,男的也有,他当时压根没有那个念头。 江辰的目光暗了暗。“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和我对象现在相处得很好。”阮流筝和他对视着。 江辰看着他,他看着江辰。包间里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着,将那道看不见的界线照得一清二楚。 败了。 江辰先移开了目光。他往后一靠,后脑抵住沙发背,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敛去了大半。 “我送你回家。”他说。 阮流筝没有拒绝。 他不好一直打人家的脸,江辰不只是他大学时的同学,他今天答应出来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两家生意上有着合作。 他顺势应了。 一路无言,两人在停车场分开时气氛有些冷。 到了。 “那我先上去了。”阮流筝说。 江辰点了点头,阮流筝关上车门。 他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电梯口。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甘心的,黏着的,像一根没扯断的线。 电梯口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整个大厅像一间巨大的手术室。 阮流筝走到电梯口,停住了。 有人站在那里。白色t恤,深灰色夹克——是他的。 长发垂在身后,发尾几乎到了腰际。 “你怎么下来了?”阮流筝问。 殷珏转过身。他的面色清冷而平淡,像冬夜的湖面,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身高腿长,几步便到了阮流筝面前。 夹克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夜风从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也吹来他身上那股冷香。 他伸出手,环住了阮流筝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撒娇。“你去哪了?” “刚吃完饭。”阮流筝的手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腰侧。 隔着夹克的面料,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凉的,在这闷热的车库里,抱着真的很舒服。 殷珏的鼻尖抵在他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哥哥喝酒了。” 是陈述句。 “嗯,喝了一点。”阮流筝刚想解释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唇便被堵住了。 殷珏吻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雨。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他那股总是缭绕不散的冷香,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酒味。 他咬了阮流筝的下唇一下。 舌尖灵巧地撬开了阮流筝的齿列,勾住了他的舌。 阮流筝被他吻得低喘了一下。 殷珏睁开了眸子。那双黑色瞳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大,漆黑不见底,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黏黏糊糊地亲着阮流筝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猫在用舌头舔牛奶碟子的边缘。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阮流筝身后。 那双眸子依旧泛着水光,但水光底下含了一层冰碴。 他微微弯起唇角。 那张令人惊艳的、移不开眼的、清冷旖丽的脸,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无害。 他的目光穿过阮流筝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根柱子上。 柱子的边缘,有一个人影。那人影躲在那里,躲得不算高明,露出了大半只皮鞋,和一小截深灰色的毛衣下摆。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上阮流筝的耳廓。 “哥哥。下次带我一起去。” 阮流筝没有应。 他伸出手,将殷珏歪掉的外套领口整了整。拇指从殷珏的锁骨上划过,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截骨头的触感硌在他的指腹上,硬的,凉的。 他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轿厢里涌出来,洒在两个人身上。阮流筝走进去,按下楼层。 殷珏跟在他身后,与他十指相扣。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第145章 番外·哥哥 一进房间,殷珏便拉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阮流筝心知肚明他要做什么,任由他拉着。 手腕被攥得很紧,五指卡在腕骨两侧,像锁扣。 从玄关到卧室,穿过走廊,经过客厅,小咪从沙发上跳下来,跟了两步,被关上的卧室门挡在了外面。 阮流筝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床垫弹了两下,羽绒被在他身下陷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他偏过头,看着殷珏。 殷珏站在床尾,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他先脱了外套,阮流筝的深灰色夹克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 然后是t恤,双手交叉,捏住衣摆下沿,往上提。 白色的布料从腹部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先是腰,窄而紧致,两侧的肌肉线条像刻出来的,收进胯骨的阴影里。 锁骨下方那两片薄薄的胸肌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肩宽而平直,肩胛骨的弧度像一对收拢了的翅膀。 长发从衣领里被解放出来, 散落在肩上、黑色的发丝贴着苍白的皮肤,像墨色的溪流流过白色的山脊。 他将t恤随手扔在一边,站在床尾,垂眸看着阮流筝。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冷色光晕。 那张脸在逆光中显得更加秾丽,眉骨的弧线,鼻梁的阴影,唇峰的转折——像一幅被细心描绘了千百遍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俯下身。 双手撑在阮流筝头部两侧,长发从肩上垂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一拳,从一拳变成一线。冷香浓烈起来,殷珏的鼻尖抵着阮流筝的鼻尖,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嘴唇几乎是贴着阮流筝的嘴唇。 阮流筝抬起手,指腹下的皮肤冰凉而光滑,像上好的冷玉。他划过那些薄而有力的肌肉纹理,划过肋骨的起伏,划过腰侧那道收紧的弧线,停在胯骨边缘,指尖勾住了那一小截裸露在外的皮肤。 殷珏低下头,嘴唇贴上阮流筝的耳廓。 第129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阴湿的、黏腻的撒娇感。 “哥哥。” 阮流筝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身体的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开关被人按了一下。 殷珏感受到了他指尖那一瞬间的颤抖。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像个找到猎物的黑色小猫。 他的嘴唇从阮流筝的耳廓滑到他的颈侧,用唇感受那层薄薄皮肤下动脉的跳动。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那两个字落进阮流筝耳朵里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发麻。 殷珏感受到了。 他压在阮流筝身上的身体接收到了那具躯壳所有细微的反应。 他的指尖从阮流筝的腰侧滑进去,掌心贴住那片温热的小腹皮肤。 “哥哥答应我以后不要把目光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阮流筝仰起头。脖颈拉成一条绷紧的弦,喉结凸出来,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瞳孔有些失焦。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殷珏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闷哼了一声。 “哥哥,他有我好看吗?” 殷珏垂着眸俯视着他,表情格外的无辜。 像一只无害的猫科动物。 不许卖萌!阮流筝心中吐槽着。 但他现在的状态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殷珏的嘴唇终于从阮流筝的唇上,锁骨处移开了。他直起身,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那双桃花眼里漆黑不见底。 他的表情是清冷的,仿佛此刻被压在身下、仰着脖子喘息的人与他无关。 但脸上,眼尾处皆泛起了愉悦的红晕,整个人看着愈发艳丽。 这种反差让阮流筝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那张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妖异起来——像从腐烂的土壤中长出的花一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艳。 他俯下身,经过喉结时他的舌尖在那块凸起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用牙齿衔住,轻轻磨了一下。 撩拨着他,拇指按住了胯骨边缘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 阮流筝的呼吸骤然重了,他侧开了头。 “哥哥要看着我。”殷珏撒娇的说。 阮流筝 “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他的手从殷珏的头发里滑到了他的后颈,五指收紧,指甲嵌进他的皮肤。 殷珏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深蓝色变成了蓝色。 天黑了,或者快要亮了。 阮流筝躺在凌乱的床铺上,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殷珏从侧面抱着他,发丝有些凌乱。 “哥,你是我的。” 第146章 番外·心魔 他生来便是一个人。 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座边陲小镇的。 有人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被妖兽叼来的弃婴,有人说他不过是某个流浪修士遗落在路边的种。 他不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叫月璃。 名字是谁取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踏入修真界的那一年,他十二岁。 没有宗门收他,他便做散修。 没有功法,他便从最低等的妖兽开始杀,杀到身上全是血,杀到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他。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他用十年时间从炼气到金丹。 他修为的每一寸精进都浸透了鲜血。 月璃以杀正道。 飞升的那一年,不过三百岁。 他成了众人口中修真界万年未见的天才。 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天才。 他笑着应了,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好像那些荣耀不过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刚好砸在他头上。 他表露在外的永远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嬉笑怒骂,游戏人间,他演得很好。 没有人看穿过。 飞升之后他在太初剑宗落了脚。 上界和人间不一样。 这里的修士们讲规矩、讲体面、讲道统。 月璃觉得甚是无聊。他开始闭关。三年,五年,十年。 一个人在洞府里,对着石壁打坐,将经脉中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淬炼,将神识一寸又一寸地拓展。 闭关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是两个字。很轻,很模糊,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触碰到水面的瞬间破裂了。 他没有在意。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他听清楚了。 它叫他——月璃。只有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念咒。 月璃。 终于找上他了吗。 起初他觉得这也许只是残念。杀的人太多,怨气终身缠绕在他身上而形成的残念。 但慢慢的月璃意识到,他想错了。 残念不会重复同一个词,残念不会带着情绪——那声音里有情绪。 他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那不是外来的残念,那是从他神魂最深处的裂缝里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许是十二岁那年,也许是更早。 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殷珏。 他没有试图除去它。 不是不想,是除不掉。 它长在他的神魂里,与他同根同源,杀它等于杀自己。 他与它共存。 它在他耳边低语,他便听着。 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他知道了它的存在。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东西,是永远跟着他的。 他第一次受伤,是在一处上古遗迹中。 禁制反噬,经脉断裂,五脏移位,他倒在废墟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最后他撑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太吵了,吵到他没办法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与旁人有交集,是一个秘境。 同进去的修士很多,活着出来的很少。 有人与他结盟,有人试图害他,有人在他背后捅刀,也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与人交谈,与人并肩,与人交换姓名。 耳边的魔物安静了几天,他以为它终于消停了。 然后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那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另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令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忌妒。 他不明白。它忌妒什么。它只是一团附生于他神魂上的意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他发现那东西在慢慢变强。 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质感。 它开始有了情绪,不仅仅是忌妒,还有更多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会在他杀人时沉默,在他受伤时焦急,在他与人说笑时——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一片死寂的湖面,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底下全是淤泥。 他知道那是他的欲望。 他杀过太多人,压过太多念,将那些不该有、不能有、不配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神魂最深处,用铁链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黑暗中滋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它是最懂他的人。 那些他从不对人言说的,那些他藏在笑脸底下、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里也不会吐露半字的——它全都知道。 它知道他所有最阴暗最肮脏的想法。 他开始与它说话。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便止不住了。 他说他今日杀的那个人死前说了什么,说那个秘境里的机关设计得多么精妙。 他还说,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仙路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走完以后该干什么。 它不说话,只是听着。但他知道它在听。 那种“被倾听”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在说完之后会愣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他不讨厌它。 这是他用了很久才承认的事。 他应该讨厌它的。 它是心魔,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是每一个修士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不应该对它有任何好感。 但他是月璃。他这辈子从不做“应该”做的事。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第130章 他想和它说话,他便说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它的声音。 闭关的时候,最安静的时候,他会刻意不去压制它,放任它在耳边低语。 那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着他的神魂,不紧不慢地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对它是什么感情。 不是厌恶,不是喜欢,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够命名的东西。 他后来才明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卑微的、可耻的——依赖。 后来,他发现它在变强。 起初只是声音更清晰了,情绪更丰富了,后来是它能够在他的识海中凝聚成形。一团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像雾气一样的轮廓。 他看着那团轮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在看他。 他开始害怕了。 是怕自己。 怕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 他试图杀了它。 用神识凝成利刃,劈向那团雾气。 没有用。 他试图压制它。用封印将它锁在识海最深处,一层又一层,一道又一道。 没有用。 他试图冷处理。 不再与它说话,不再听它低语,将它视作不存在。 但那段时间,他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红色。 血的颜色,仇人的眼睛,他杀过的人,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月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没有它的声音,他反而更不安了。 他杀不死它。压不住它。离不开它。 那股从无力中滋生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恨。 恨它为什么要存在。 它们太像了。重叠在一起。月璃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它化形的那一天,他正在闭关。 他看到一个人影,先是轮廓,再是五官,然后是头发、皮肤、眼睛的弧度、锁骨。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完全符合他喜好的一张几乎完美的面孔。 它在笑。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嘴唇翕动,发出了他听了无数遍、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是从他面前传来的。 “月璃。” 它叫他的名字。 “……你是谁?” 它歪了歪头,那弧度不大,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它的嘴角缓缓弯起,那个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是你。”它说。 “你否认不了的那一部分。” 它有了实体。 不再是依附于他识海中的幽灵,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脱离他而存在的——存在。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有人在他的心口挖了一个洞,空空的。 他想杀了它。 他试过所有办法。但是每一次它都回来了。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他恨它。恨到极致的时候,想掐死它,想把它撕碎,想把它从这世上抹去。同时他又知道——他离不开它。 它变得愈发强大了。 每当有怨念滋生,那些都是在给它浇水施肥。 它长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压不住了。 它的五官越来越令人挪不开眼。 它彻底成形的那一天,天地变色。 九幽之下万年的怨念、人间无数生灵执念所化的邪祟、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它涌来。 它站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中,长发在风中狂舞,衣袍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着黑红色的煞气,像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鬼。 那张脸看着是那样的美好,那少年看着是那样的纯良。 他亲手养大的这个魔物,是这世上唯一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它因他而生,因他而长,因他而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它身上每一缕气息都是他的,每一寸血肉都是他的,每一个念头都与他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璃知道的是——他必须杀了它。 “月璃。”它叫他的名字。 月璃没有应。 他看着它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一团模糊的雾气,到五官分明的轮廓,到如今这张艳丽的、妖异的、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伸手碰一下。 没有伸。 “今天,你会死。”他说。 它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知道。”它说。 “你不逃?” “不逃。”它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安静。“你想杀我,是因为你知道,再不动手,你就舍不得了。” 战熄。 月璃以生命为代价成功封印了他,封印了他最后的执念。 月璃笑了。 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插在他胸口的手。 他念了一道咒。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 但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它的神魂上,印在它的骨血里,印在它此后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里。 “我杀不死你,你是我一半神魂所化。”他说。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它苍白的手背上。“但若有来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只要你不在人间作恶,我便留一道剑印予你。” 一旦封印松动你出来作恶,轮回后的我一定会被牵引着第一个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是的,他在最后时刻临时改变主意了。 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月璃苦中作乐的想着。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它的面颊。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手指从它的颧骨滑到下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原来恨掩盖了爱,导致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藏了很多年,即使他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后成为了阮流筝,他也并未和殷珏提起过。 第147章 第0章 他们(完) 李商引 人类仿佛生来便被抛入一片复杂的情绪泥沼——欲望是根,沿着骨血疯长,枝枝蔓蔓缠住每一寸理智。这些东西,我终究是理解不了的。 欢喜底下藏着暗涌,善意的壳里裹着机心,爱与恨搅在一处,像两股拧死的绳,辨不清哪一股占了上风。 每一个生灵都是一枚棋子,从落子的瞬间起,棋路便已注定。走哪一步,吃哪一子,何时弃车保帅,何时孤注一掷——命定的轨迹一笔一笔画好,挣扎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这样的人间,着实无趣。 但阮流筝——你是我遇过最特别的人族。愿你幸福。 ———李书遥 留 ——— 黎玄 弹指万年。 他不信天道。天道是什么?弱者的遮羞布。 他不信命。命是什么?庸人的挡箭牌。 他这辈子只信自己,信手中那柄剑。剑锋所向,便是去路。挡在面前的,劈开便是。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劈不开的。他想要的东西,终究会到手。 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劈不开——是方向错了。 月璃的背影,他追了万年。从上界追到下界,从飞升追进轮回。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那人迟早会回头。他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月璃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输得干干净净。 也许……该放手了。 ——— 段扶因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灵根。 他曾为此自豪——为这具躯壳,为这个族群,为上古那片土地上曾统治万方的天魔族。 直到那一日,他引以为豪的一切,化为灰烬。 他成了一具傀儡。 活着,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玩偶,日复一日地空转。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躲在下界苟延残喘,屈辱地护着最后一缕血脉,痴妄地想着某一天能够复兴。 他曾以为,自己真的是最后一个。 然后他看见了殷珏。 那个人站在废墟之上,长发翻飞如旗,混元魔气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像一道被释放的洪水。 段扶因远远望着那道身影,忽然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不是心跳。他没有心。 那是一把锁,终于等到了对的钥匙——咔嗒一声,开了。 殷珏和他是一样的。 他们是一类人。 后来殷珏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胛。他倒在废墟里,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嘴角却弯了起来。 有不甘。有释然。 他等到了。够了。 ——— 陆淮 第131章 他从来不是那个最先到的人。 小时候不是,长大后也不是。 他站在阮流筝身后最妥帖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伸出手——也刚好够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把喜欢藏得很好。 藏在每一次克制的对视里,藏在每一句“万事小心”的嘱咐里,藏在那些年故意疏远的、不愿成为负担的转身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可每次阮流筝对他笑,那层壳就裂一道缝。缝多了,风就灌进来,冷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不争,不抢,不说。 陆淮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最本分的事,是从来没有让那个人知道。 ——也挺好。 ——— 周衍 他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 周家嫡子,灵石堆里泡大的少爷,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天塌。 他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会投胎。 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太师椅上一瘫,翘着二郎腿回一句:那是,也不看看谁是我爹。把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倒好,翻个身继续睡。 他对谁都热络,跟谁都称兄道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谁对他好一分,他记一辈子;谁对他不好,他懒得记。 这辈子最值当的事,是交了几个真朋友。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是危难之际站对队了。 真不知道该说是命好,还是什么。 ——阮兄,你可欠我个人情。记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