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 第1章 《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作者:孔瓷【cp完结】 七点半的旧金山,一个人坐他旁边吃粢饭糕… 简介: 邰一(攻)x柴蒲月 纯情阔少情窦初开x ai伪人铁树开花 - 邰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背水一战,回国挽回白月光的计划,直接一夜回到解放前——先得为自己挣上个“前男友”的名份? 面对邰一的穷追猛打,柴蒲月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认真地问:“请问我们什么时候交往过?” 邰一简直气极反笑,“所以你是会跟陌生人一起住!一起睡觉!一起吃饭看电影!一起早上七点钟爬起来去吃早点心的啊?!” 柴蒲月莫名其妙,“我们不是陌生人啊,我们是室友啊,而且我们没有一起睡觉,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房间。” “你说什么?你再讲一遍??” 柴蒲月狐疑地盯着他,“邰先生,你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我有朋友在广济医院,我可以介绍你去看诊,我真心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 如果一定要说邰一吃过什么亏的话,那就是在眼前这个ai一样的柴蒲月身上。柴蒲月就像那个设定好回避题项的人工智能,你反复问,他就反复给你回一串驴唇不对马嘴的废话,要么索性讲你这个事儿我回答不了,你走吧。 邰一绝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他的。 柴蒲月:这位先生,你讲讲道理! - “想太多”和“没太懂”的非常不同频爱情喜剧,欢迎大家观看,假期愉快! 破镜重圆、he、治愈轻喜剧、后妈上位文学、老实人做三好煎熬、留学看这一本就够了、盆油别怕我们是双初恋 第1章 开场之前 柴爿小馄饨:爿注音pán,早点心,原指传统柴火灶烧煮的薄皮小馄饨,手工现包,汤头鲜美。 粢饭糕:粢注音zi,早点心,用蒸熟的糯米饭压实成块,切成条或块,使热油煎炸,外脆里糯。 邰一:97年生人,祖籍宁波,定居上海,妈妈希望他从一而终,取名邰一。looks like he could kill you,is a cinnamon roll :) *邰标准注音读tái,但为了姓名音调和谐,“邰一”二字并列时邰读tài。 柴蒲月:98年生人,苏州人,生于五月,农历五月又叫蒲月,取名柴蒲月。looks like a cinnamon roll,could kill you :( *蒲标准注音读pu,同样为了姓名音调和谐,“柴蒲月”三字并列时蒲读pu。 *写到第五章发现有人站反了,小台是攻哦! 《小台历险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小台的小朋友。小台很崇拜妈妈,妈妈就是小台的偶像。 而妈妈告诉小台,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孩,聪明小孩总是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台问,那我要怎么样才不会聪明……唔,聪明误?怎么样才能成为和妈妈一样厉害的大人呢。 妈妈想了想说,那就去冒险吧,等你摔倒了又爬起来,又摔到又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你就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了。 妈妈是小台的偶像,偶像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话。 于是小台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告别妈妈,踏上了冒险的旅程。他扬帆起航,去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就在那边,他遇到了另一个来冒险的小朋友,小朋友告诉他,我叫月月。 月月看起来像他的名字一样软软的,于是小台不免想起妈妈的话,出门在外,小朋友之间应该要互帮互助,强壮的小朋友要保护弱小的小朋友。 妈妈是小台的偶像,小台决定听妈妈的话,好好保护月月。 于是他们肩并肩开启了新的旅程,之所以是肩并肩,而不是手拉手,是因为月月不喜欢拉手。 小台想,真奇怪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拉手呢。妈妈拉小台的手的时候,小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不过没关系,也许月月只是有点怕生,冒险还很长,以后等他们变成好朋友了,他们还是可以手拉手的。 就这样,小台相信着,等待着…… 等待着,相信着…… 相信着,等待着…… 等待着,相信着…… 却发现…… 发现…… 柴蒲月你他妈杀千刀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 以上,就是我们的前情提要,欲知后事如何,今晚9:30,夜点心剧场,我们不见不散:) -------------------- 大家好,夜点心剧场提醒第一次来看戏的观众朋友们,剧场虽然提供小食,但不提供菜单,不接受点菜,厨子做啥咱吃啥,为了我们美好的就餐环境!请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剧场将变成美味的饭馆~ 哦,对了,听说这个厨子喜欢搞点洋餐又搭点咸菜萝卜干,口味很杂,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呢?要是吃不惯也没关系,请你勇敢地站起来!端起来!倒进河里,河水流向大海,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第2章 你妈的夏威夷不相信爱情! “嗳,还记得那个小馄饨伐?” 周嘉涵浮在泳池边仰头望佘季华,夏威夷烈日炎炎,他脸颊晒得绯红,状若痴呆,“啥小馄饨?” 佘季华踢拖鞋踹了他脑袋一脚,笑他,“这你都记不住,那你真该死,柴爿小馄饨呀!” “我讲了几遍了!别老打我头,就是你打得我爸每天骂我笨猪猡!” 泳池边的饮料店有几个华人女孩儿在那儿买水,听见这一声地道的笨猪猡,都愣住,继而窃笑起来,叽叽喳喳从他们的沙滩椅后穿过。 加州口音,加州女孩儿总是晒得巧克力般油润,大肆地笑,靓丽迷人。 佘季华对频频回头的女孩子们微笑,像是为朋友的怪叫致歉,虽说看来更像是浪子多情。 邰一已经被吵醒,索性摘了脸上的书,一坐起来,就看见周嘉涵正骂骂咧咧地搓他那头黄金鸟毛——两天前一落地夏威夷,某怀春少男径直杀去原住民发廊染的,劣质染料烧得他连夜服用氯雷他定。 不过第二天收获两枚墨西哥美人的电话号码以后,周嘉涵就已然重伤痊愈。 以上,足以说明周嘉涵的世界只能容纳24小时以内的快乐和悲伤,所以周嘉涵不记得柴爿小馄饨是情有可原,意料之中。 但是—— 邰一不是周嘉涵。 佘季华眼露精光,瞥向邰一,揶揄他,“喔唷,大少爷起来了,这一觉睡得怎么样,梦见你的老情人没有啊?” 什么老情人?周嘉涵嘀嘀咕咕念,回头就看见邰一一张脸拉老长。 于是,忽然之间,他的大脑之中,电光石火发生了一次宇宙大爆炸般的奇迹性记忆回溯—— 啊呀!是他! “柴火小馄饨!” 佘季华又打他一记头,“是柴爿小馄饨。” “叫你别打我的头!” 炽烈的光芒直射邰一的眼皮,而夏威夷的一切就像它的阳光一般。 精酿,威士忌,一剑封喉,就连酒吧送啤酒的比基尼女郎同你搭讪的方式都是直接坐到你的大腿上。 这里的暧昧没有暧昧,每个人都迫切需要一个热情的吻,一个浪漫的夏天来遗忘城市之中薄情寡义的钢筋水泥。 夏威夷的一切都接近沸腾,一切都不冷静,不冷酷。 一切都与那个人背道而驰,背到十万八千里那么背。 来这个与之南辕北辙的地方,不就是为了忘掉他,可怎么又好像哪里都是他。 邰一不觉得是因为佘季华多嘴多舌,所以让他又想起他。毕竟,他昨晚才在梦里见过他。 邰一想,他精心策划的失恋之旅就此泡汤——他还是忘不了他。 给我一杯忘情水从三藩唱到夏威夷,收效甚微。 而佘季华狐狸面孔,笑里藏锋,还想诱他问,邰一就已经叹了口气,认命道:“他怎么了?” “我就晓得你关心他。” 佘季华顺势挤进他那张椅子坐下,挂住他的一边肩膀,亲兄弟一样亲热,好像为他打预防针,怕他听见消息,难以支持,立即背过气去。 邰一心如死灰,“你讲吧,我准备好了。” 佘季华笑眼一眯,“好消息,你好解脱了。” 邰一眉毛突突的跳了一下,就又听见讲:“他就要结婚了,搭我表妹。” “啥?谁要娶表妹?!” 周嘉涵一条鱼似的跳上岸,来不及找毛巾,匆匆把那头稻草毛往脑袋后面撸了两下,就想挤到佘季华他们那儿去,幸好实在没空间下脚,他沮丧地停住了。 一身水,佘季华嫌弃他得很,抹掉他甩过来的水,又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好笑起来,无奈道,“有你什么事,人家又看不中你。” 周嘉涵失魂落魄,一屁股坐到地上,呆瓜砸得地上一声闷响,几乎要哭,“那她看中谁?她怎么就要跟人结婚了呢?上个礼拜她才跟我讲要给我个机会的啊?” 第2章 邰一一时简直分不清他俩谁更惨,一脸纠结,“痛不痛啊,你就这么坐下。” 周嘉涵摇摇头,“不如我心痛,青青,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明明答应我……” 他是完全沉浸在自己悲痛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了,显然错过了新郎是谁此等炸裂信息。 自然邰一的脑部结构发育更为完全,他全部听清了,也听懂了。 周嘉涵身上的水珠嘀嗒嘀嗒坠落在马赛克瓷砖表面,黄的,粉的,荡漾出一小圈悲伤的小水洼,蔓延到邰一脚下,而佘季华嫌弃且带预判性地把脚收到了椅子上。 那种潮湿让邰一觉得自己的十个脚趾头之间似乎长出了蹼。 蹼? 青蛙才有蹼,对,他可不就是青蛙么,悲伤蛙,呱呱呱自顾自悲伤了这么久,结果人家根本没把自己放心上,甚至都要结婚了! 这么一想,邰一忽然就振奋起来,腾一下起立,躺椅不稳,佘季华那一声啊还没落地,屁股就先着地。 终于,三个人都落入了悲伤小水洼,智者不入爱河,但智者难免被恋爱脑队友连拖带拽扒拉入爱河。 邰一的心口突突直跳,肾上腺素极限飙升,他对着夏威夷的蓝天白云,碧海青天,怒吼出那三个字。 “柴——蒲——月——” 周嘉涵愣了愣,胡乱抹掉眼泪鼻涕,痴呆重复了一遍,“柴蒲月?” 而佘季华只是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感慨似复念一遍那个奇妙的名字。 “柴蒲月。” 他算是服帖了。 柴蒲月,在他消失在人海的日子里,这三个字是一句短促咒语,只要念出这三个字,邰一就会在三秒之内失去理智,痛哭,愤怒,或者冷酷大帅哥变痴呆。 这是邰一和柴蒲月分手的第1852天,邰一的情伤依旧没有痊愈,甚至还有加重迹象,重到疯癫。 因为现在的邰一,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冲到苏州杀了柴蒲月这个负心汉。 佘季华爬起来试图拍干他湿答答的沙滩裤,虽然无济于事,但洁癖如他竟然心情不算太糟,可能是因为柴爿小馄饨和粢饭糕的爱情故事终于可以更新了。 距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的三藩浪漫爱情故事上次更新,已经1852天。 穿越这片深邃的心碎大洋,热烈小岛的热带季风吹送至6月的东北亚,终于化作连绵沉闷的积雨云,姑苏城步入令人心烦意乱的梅雨季节。 已经成为一名新晋上班族的邹妙妙同学,在经历一个月小作坊领导的疯狂压榨后…… 终于,在梅雨季开始的第五天收到了一条推送,这让她焉搭搭如凉拌黄花菜一样的精神忽然就振作起来。 叮—— 「您关注的帖子“七点半的旧金山,一个人坐他旁边吃粢饭糕……”有一条新消息通知。」 绿灯亮起,在灰色与蓝色的城市之间穿梭的青灰色的人流中,邹妙妙觉得自己是彩色的,一种爱情带来的色彩。 第3章 黄梅保卫战打响第一枪。 桐泾公园旁边有一片中高档混合住宅群紧凑在那里,基本都是一零年以后建的。 因为地段还算适宜,所以有的开发商在这里混建了一些既有别墅区,又有单元楼的住宅,很受本地小有资本的富庶人家喜欢,甚至于别墅名额还有点一票难求的意思。 赶巧呢,开发商是柴家的远房亲戚,那会儿正好柴家生意不错,有笔积蓄,是想换别墅的。 柴家就借亲戚的光,在一三年的时候认筹。 本来坐等入住,柴爷爷每天搭公交车来看这边的水泥空壳子,每天看完都笑眯眯回家,感觉生活很有盼头。 只是日久天长的,他越发觉得奇怪,怎么修了半天,还是个空壳子啦? 果不其然,这门亲戚办事情拖拖拉拉,拖欠工程款被工人春节上门堵人的事儿就传出来,柴爷爷晓得差点昏过去。 柴家爸爸总算想起来为什么这门亲戚到他这辈没走动了,就是因为不靠谱啊! 万幸呢,即便如此,他们最后还是把房交了,而柴爷爷老迈的小心脏也终于安定下来。 一七年夏末,柴家一家五口总算住进了他们梦想中的大别墅。 柴家爸爸想,虽然不靠谱,但好歹也算是住进来了,况且这古色古香的,前后还带两个假山小花园,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呢春又来,四季轮回,终于他们又回到了一个夏天。 有一天,柴家爷爷哼着小曲儿,照常下楼要去看看自己种的白兰花,没成想脚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了楼梯上,哎呦痛叫,嘴巴里还在念说那个保姆早就说她人不行,快点换掉她! 等柴家奶奶闻声跑来一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叫救护车好,还是消防车好。 “建业呢!叫建业下来!” “来了来了,我去拿簸箕呀。” “你看看你买的房子!” “哎呀,爸,好了呀,我现在在弄呀……” 七年前摔过一跤以后,柴宗仁一直拄拐杖,一生气就喜欢拿那个棒敲敲敲,幸好住别墅,要是住单元楼,这老头子早被投诉八百回了。 柴蒲月收了伞,进门就看见自家爷爷站在一节小板凳上,拿那个拐杖敲地砖,敲一下,就是千层浪。 而他的老父亲,正穿了个破破烂烂的背心短裤,可怜兮兮地在用簸箕舀水。 意料之中,一层又被淹了。 对大部分家庭来说,每年夏天入伏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 柏油马路高温滚烫,每年苏州新闻都要派个小记者站在路边,用马路煎鸡蛋,用以警示大家三伏天不容小觑。 然而柴家的夏日挑战则要提早从梅雨就开始。 一个钟头前,柴蒲月在公司看看雨势不对,立即决定回家帮忙,没想到碰到高架桥匝道口车祸,二十分钟的路堵了一个钟头。 柴建业抬头看见儿子开门进来,又看他脚上已经穿好雨靴,简直如见救星,“哎呀,月月,你回来啦!快点快点,爸爸这个腰都要断掉了!”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把脱了的西装随手搭在猫爬架上,挽好白衬衣的袖子,又把领带从扣子间穿进去塞好,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 盼盼和它的电动猫厕所已经被搬到楼上去,而玄关也再没有其他不能泡水的东西。 一切确认完毕,柴蒲月开口问:“抽水泵呢?” “这里这里!” 柴蒲月歪头张了一眼,模糊看见楼梯上有两个红色的人影子,他拉出衬衣的一个角擦了擦眼镜,又戴上,才看清是老保姆王阿姨和自家老妈。 两个人已经把一个大铁桶搬进一楼的小太平洋里面。 柴蒲月推好眼镜,张了张铁桶里的东西,问:“电插板呢?不要接到一楼来,就把它放到二楼楼梯口,把抽水泵的线拉上去就行。” 柴宗仁看着自己的好孙儿忙前忙后,忍不住鼻酸,心里已经演好一出苦情戏。 “月月这么大了,没跟你们住过一间好屋子啊!你们倒还住过黎里的大房子的!” 王阿姨一面帮忙一面偷笑,柴妈妈顾毓秀笑眯眯劝起来,“爸,快了呀,月月结婚,房子我们都看好了,小区里还有游泳池呢。” 自家儿子的缺点,是十根手指头加十个脚趾头一道数也数不过来的,独独当时眼光不错,讨老婆讨得很好。 柴宗仁每每发火,柴建业大气不敢出,但只要听见贤儿媳妇笑盈盈讲两句话,就很是受用,心情平和不少。 谁晓得心火刚下,楼上就忽然传来一句,“我们家不是也有游泳池的,喏!黄梅天一楼!” 王阿姨笑起来,“哈哈哈,奶奶又在开玩笑了!” “乔雪芬!” 柴家爷爷怒极,儿媳妇选的好都没用的,自己老太婆没选好!一天到晚气死人! 柴蒲月充耳不闻,专心确认好电源和装置,感觉没问题,就打开了开关。 水泵的电机声吵耳朵,老保姆和柴家爸爸扶着老头子上楼去了。 顾毓秀同柴蒲月一道在楼下收拾残局,小猫盼盼在楼梯上探头探脑的,大概想下来玩,却被柴蒲月板面孔举手佯装打它,唬住了。 小猫只好识相坐下来,开始舔腿毛。 这一幕被顾毓秀尽收眼底,讲:“它最讨厌水,每次洗澡像要杀掉它,不会下来的。” 柴蒲月认真回她,“不一定,我在下面。” “是呀是呀,我儿子最讨女孩子喜欢,盼盼也是女孩子嘛。” 柴蒲月低着头干活,嘴唇抿成一道直线,没有搭话。 雨势渐弱,天气预报是说下午一点钟左右停雨,后面就一直要到晚上十一点才再下。 当初装修房子也是那门远房亲戚推荐的设计师,一楼为了增加高度,当时做的一点下沉,一进门还设计了一个客卫。 一家人那会儿还觉得这设计挺贴心,现在觉得这杀千刀估计根本就没做过别墅,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关系户。 第3章 现在好了,一到连续强降雨天气,下水口就倒灌水。 在这儿住七年,舀了七年的水。 讲讲好听,住姑苏区大别墅的,结果一到下大雨,不是断电就是断网,一家人包括小猫都要全体总动员开启保卫战。 水泵打得差不多,柴蒲月把线路和水管都整理到靠边,不妨碍走路。 一扭头看见妈妈戴着老花镜在仔仔细细检查盼盼的猫爬架,柴蒲月便忍不住讲:“我觉得不如把金鸡湖那套定金拿回来,加点钱再换个好点的别墅,我朋友正好要卖李公堤那里一套三层的,我是觉得挺适合我们家的。” 顾毓秀望他一眼,警告他,“你不要在那里给我瞎七搭八,结婚怎么可以男方不买婚房的,乔倩家里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再讲了,普通人家也要男方买婚房的。” 柴蒲月平静地回道:“所以啊,乔倩家里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那就让乔倩家自己安排好了,他们家不是本来就不满意我们选的婚房。” “你管他们住不住,我们买我们的,到时候他们再要买新的,我们也不算理亏,这点规矩总要做到的。” 柴蒲月还想说话,就听见手机叮了一声,是秘书给他发消息,提醒他晚上有个饭局。 也许是黄梅天天气闷,柴蒲月心里有点堵,他调整呼吸时扭头看见盼盼正在看自己,只好遗憾地通知它,“爸爸有事先回公司了,拜拜噢。” 顾毓秀把小猫抱起来,操纵小猫冲柴蒲月喜气洋洋地摆摆爪子,“来,跟哥哥说拜拜了。” 柴蒲月一面穿西服,一面皱着眉头强调,“我是爸爸。” “什么爸爸,都是我和王阿姨在喂,快走吧快走吧。” 柴蒲月泄气,拉开家门走了。 他从后备箱取出皮鞋换上,放回雨靴,又对着车窗玻璃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仪容,才坐进车里,每次开车前,他都会再擦一遍眼镜,确定座椅靠背的角度,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最后的最后,才系好安全带,踩住刹车,打开引擎。 柴蒲月是一个既不像妈妈,又不像爸爸,也不像爷爷,更不像奶奶的孩子。 他很规矩,很安静,很讲究程序,不喜欢乱七八糟,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莫名其妙。 哦,还不喜欢浪费。 所以他用东西都很省,一个保温杯可以用八年。 留学的时候,他跟别人在旧金山租房子住。假期时,室友出车,他当司机,两个人经常从旧金山开过金门大桥,去到索诺玛喝酒过节。 而每次开车之前,他就跟现在一样,擦好眼镜,调好座椅,再拧开保温杯喝好一口水,最后发动汽车。 他的室友说他就像一个现代木乃伊一样。这个比喻不算是很合逻辑,但柴蒲月大概明白,他是想说自己机械又古板。 后方汽车鸣笛,柴蒲月轻微皱了一下眉头,换挡起步。 他才只不过慢了1秒钟而已,就一秒钟都要摁喇叭,现在的人真是很没耐心。 就1秒钟而已。 1秒钟,他都还没来得及想到他的名字。 虽然他并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因为挺特别的。 「你好,邰一,我爸妈想我从一而终,所以叫我邰一。」 「你好……柴蒲月,我五月出生,五月也叫蒲月,跟爸爸姓柴,所以叫柴蒲月。」 当时,柴蒲月看见他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然后给自己递了一罐可乐,已经拉好的。 可乐棕色的泡沫从罐口蜂拥冒出,顺着他的手流下去,滴在地板上。 柴蒲月很不喜欢这样,地板一定会黏糊糊的,但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邰一,是一个挺特别的人。 第4章 独上阁楼,最好是暴风夜雨。 “喂?爸……” 邰一永肩膀贴住耳朵夹着手机讲电话,两只手忙着在包里翻护照。 飞了9个钟头,他脑子好像浆糊一样,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下次还是三亚飞飞就好了。 电话那头,薛明筠又在碎碎念,叫他证件放放好,司机师傅在地下停车库等他,不要急匆匆云 云。邰一听得耳朵起茧子,但还是照做。 他是很标准的江浙沪独生子,只是他们家妈妈是当家,妈妈邰清渠要求严苛,爸爸薛明筠则负责爱护他。 邰一也算有个把年纪了,薛明筠有时候还是会脱口而出叫他宝宝。 邰一有时心想,怎么柴蒲月不叫自己宝宝,要么苏州人喜欢叫囡囡?他倒也不大介意,如果柴蒲月的话,叫他什么都好。 “唉——” 他的肩膀忽然就落寞地松懈下来,放弃找护照,顺着墙角先坐了下来,换手接电话。 “怎么啦?宝宝?是不是坐飞机坐累啦?” 邰一苦笑笑,“爸,我都多大了,还叫我宝宝。” “哎呀,爸爸顺口,以后不会叫了,怎么啦,宝宝是不是心情不好啊。”邰一面对自家老爸,总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不过他也不是在想这个。 他停顿一会儿,听见薛明筠还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估计是一边做事情一边在打电话。他想了想,忽然问:“老爸,你觉得我会不会是太懒了,所以不讨人喜欢?” “你又在听谁乱讲?你要是懒,我们全家没人勤快了,你从小到大都没叫我们操上什么心,要不是你自己要求,爸爸的意思是你继续去读博就好了,不要管家里的事情,你看看嘉涵,一个大学读了 多少年了,还没毕业。” “他今年也毕业了。” “爸爸知道,爸爸就是想说我儿子很聪明又很用功的,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邰一感觉自己对牛弹琴,但他总不能说是自己缺乏生活自理能力,被心仪对象抛弃所以才有此一言。 他低头又伸手进包里摸了摸,护照正躺在包包的角落,静候他取用。 找东西就跟找对象似的,要找的时候死活找不到,不找了,喏,忽然就出现了。 邰一撇了撇嘴,随口扯了两句什么就挂了电话。 航站楼里闪烁着微黄的光芒,真奇怪,下雨天,灯火通明的大楼也会变得略显忧郁。 邰一通过海关,漫步到落地窗边站了一会儿,灰色的雨密集地冲锋而下,玻璃上冷泪密布,河流将他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片。这样的切割是不会痛的。 然而当他转过身,面对光明的航站楼,擦过匆忙的人潮,这时他感受到的才是疼痛的。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声音,无数个仿佛是柴蒲月的身影,反复切割着他。 要说杀了他肯定是气话,他只是很想他而已。 遇见柴蒲月以前,邰一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小家子气的人,小肚鸡肠,又爱翻旧账,总爱计较对方爱不爱自己。 可仔细想来,两个人又什么时候说过一个爱字呢? 邰一感觉自己像乔倩小时候特别爱看的那类言情小说女主角,暗恋人家又不敢说,白白耽误好多年。 不过言情小说呢,男女主最后都能终成眷属,再养一个可爱的小孩,苦恼孩子怎么不如爸爸妈妈聪明。 完美的he。 而这里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里的言情小说男主邰一,在本科毕业以后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街头遇见过柴蒲月。 就像唐人街上那家老上海点心店,在他们的学士帽高高抛起,又落地的那一天,忽然——就此蒸发了。 伯克利的柴爿小馄饨传说渐渐没了声音,等到他搬去芝加哥,南环的唐人街只卖左宗棠鸡和重庆酸辣粉。 有一个假期,佘季华从三藩来找他吃饭,一家新开的麻辣香锅。据说那家麻辣香锅特别正宗,老板在旧金山有一家总店,生意好了,开了几家分店,最后开来芝加哥。 佘季华连续泡实验室一周,晚上做梦都在跑数据,已经好久没吃这么香,一门心思埋头苦吃,话也没说。 等他吃饱喝足再抬头,才发现邰一吃一节宽粉吃得泪流满面。 佘季华原想说这么辣早知道点微辣,后来一想,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于是他安慰邰一,哭吧哭吧,兄弟知道你心里苦,不就是个男人嘛,男人有的是啊,你们学校我也有老熟人,给你介绍一个?就原来国际贸易那个luis怎么样?也在芝加哥呢,兄弟帮你介绍介绍? 他人还可以的,有点呆腔,稍微有点像小馄饨的。 邰一擤了把鼻涕,一米九几的大个子蜷缩在中餐厅狭小的座位里,眼眶通通红,鼻音沉闷地讲,那也不是他,谁都不是他。 邰一还算不错的智商和多年的潜心学习,至少让他成为一个理智的人,虽然他伤心欲绝,但心里还算明白,他知道找个替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喜欢的就只是柴蒲月,而不是随便一个什么像柴蒲月的人。 如果柴蒲月可以这么狠心抛弃他,他也一定也可以忘记柴蒲月的。 邰清渠从小就教育他说,妈妈相信别人做不到的,你不一定做不到,但别人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 第4章 邰一想,总有一天,他会忘记柴蒲月的。 车门打开,司机回头看他,“邰一?邰总叫我来接你的。” 邰一坐进车子里,摘下墨镜,用手干搓了一把脸,略微疲惫,“你好。” 司机笑了笑,发动汽车。 他拿出手机查看新消息,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大型建筑内蜂鸣如巨兽般的空调引擎骤然被切断,车内只有柔和的冰冷的气流游动着。 手机屏幕忽然被覆上一层绯红色。 邰一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出去——雨已经停下来,天上火燎着一片晚霞。邰一听见司机自言自语似的说:“今晚又要下大暴雨。” 邰一应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新讯息闪烁过一抹光芒,跳进他的眼睛里。 “师傅。” “怎么了?” “先不回家,去马当路。” “啊?不回家了?邰总恐怕是要问的。” “没事,跟我妈讲我晚点回。” 邰一关了手机,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的前方。 司机本来还想再多问几句,好给邰清渠回话,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这副表情,于是只答应他好的,没有再问。 叮—— 「老季:上二楼啊 月桂厅」叮—— 「老季:你去了冷静点 这么多年没见 人家不一定记得你」 温情脉脉的回忆瞬间蒸发,抛诸脑后,冷静?邰一忽然就是一阵恶上心头,阴森森自顾自想起来。 要是他不记得自己,他就要当场掐死这颗花心大萝卜,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第5章 领导巴子大老板却是神仙老板! 柴家不是富几代的有钱人家,柴建业年轻时一度失意,遇到妻子顾毓秀时是最困难的时期,账上欠了两百多万,已经打算进朋友的厂做喷漆工。 也是这个喷漆厂朋友介绍认识,柴建业认识了顾毓秀。 顾毓秀算是苏州本地有名的读书人家的女儿,爸妈都是苏大中文系的教授,自己也是苏大毕业,当时研究生刚毕业出来赋闲在家。 柴建业彼时身无分文,顾毓秀温柔可爱又不乏活泼,家境十分好,然而迫于男孩子拮据,每每约会两个人都是去逛公园。 有一趟,顾毓秀实在嫌闷了,主动说你不是说自己做饭好吃,中秋节上我家来做饭吧。柴建业也是个实在人,中秋节当天下午一点钟就到顾家。 第一次去女朋友家,竟然什么礼都没带,就带了两大包菜。几个家常菜不算费时间,就是其中有一道鲜肉月饼,从天光白忙到夜幕降临。 顾毓秀后来讲起来还总取笑柴建业年轻时候呆板,不过也是多亏这次即兴的做饭邀约,顾家夫妇主动提议借钱给他开月饼作坊。 那时,姑苏城内的月饼主要被几家大头包圆,大公司不大在乎鲜月饼这种现烤月饼的生意,点心店和常客隆等超市也只在中秋前后贩卖鲜肉月饼。 也挺奇怪的,鲜肉月饼味道鲜美,又老少皆宜,是个本地很讨喜的食物,却十分尊重年节时令,过了中秋就很难再买到。 柴建业的月饼作坊开起来以后,正好弥补这部分非节令空缺,生意果然很好,又听顾毓秀的建议,多开发了芝麻白糖等馅料的鲜月饼,每个季度都有时令新品。 一年后,他们结婚,很快就有了柴蒲月。 柴蒲月一岁时,夫妇俩注册了公司满月,开启了柴家事业的新篇章。 到现在,满月已经不只是专门卖月饼的月饼作坊,在苏州和上海有近百家分店,贩卖点心,喜饼,还有年节礼。 可惜规模上止步于此,再也做不起来,始终都是个家庭作坊式的公司。 这里面最大的原因,一是柴建业心软,二是书香门第出身的顾毓秀并不大在乎钱,所以公司错漏百出,得过且过,结构有大问题,从提案到决策到落实,全是熟人亲戚,充满层层叠叠的人情,对于一个企业来说,相当不专业,也不健康。 柴蒲月愿意同乔倩结婚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乔家做度假区与精品酒店,婚后承诺投 资满月持股,以后会是柴建业之后的第二大股东。 柴建业想得比较简单,两家是亲家,往后为了小辈和和美美一起发展,总归是好事。 而柴蒲月心里想的则是,乔家持股以后,正好可以借机整改公司。 柴蒲月的真实想法基本没人知道,只有一个加州伯克利读书认识的老同学廖一汀知道,对方家里做园林管理的,但他自己不大感兴趣,以后想开自己的公司,所以现在就在满月跟柴蒲月一道做事。 廖一汀是个有野心和有抱负的人,又足够勤恳诚信,柴蒲月很信任他,共事四年,他们完成很多不错的项目。 至于未来有关整改公司结构,廖一汀承诺全力支持他,作为回报,柴蒲月会在公司稳定过后投资他开自己的公司。 与乔家订婚的消息一早传遍业内,柴家虽然是小作坊,乔家却是龙船一艘,许多人想通过柴家搭线乔家。 廖一汀仔细甄别了可以合作的对象,陆续同柴蒲月接触,最近的是一位做食品加工的宁波老板。 约了几趟都因为有别的安排没见成,一直拖到梅雨季节,虽然出行不便,但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一趟,碰巧对方到上海出差,柴蒲月主动提出就在上海见一面,他来做东。 廖一汀每周五回家吃团圆饭稳定家庭关系,所以今天暂且缺席。 柴蒲月则按自己的习惯提前半小时抵达餐厅,确认好菜单和食材。 等宁波老板的秘书联系说他们还有十分钟到时,柴蒲月才叫邹妙妙去叫服务生上冷盘。 邹妙妙是应届进来的实习助理秘书,本来这种场合也轮不到她,但她家在闵行,今天又是周五,柴蒲月就叫她结束了好直接回家。 邹妙妙完全不排斥跟她这位老板加班,相比她的+1直接领导,小老板实在太好相处了! 以至于邹妙妙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公司熬到小老板当家,她升总秘为止。 冷盘已经上好,宁波老板还没到,还有时间,柴蒲月想了想,决定主动关心一下新员工。 “怎么样,小邹,入职到现在还习惯吗?” 邹妙妙在心里呐喊,习惯,习惯个大鬼头!她的+1领导*简直就是个巨型巴子*,奇了怪了,这么巴,竟然能巴到应有尽有? (*注释在作者有话说) +1的存在让邹妙妙一度对满月充满偏见,直到最近她开始分担一些柴蒲月直接交代的任务。 她才发现! 小老板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仙老板,从来不提早或拖延工作,非常体恤下属,但也不会过度“体恤”,相当有边界感,甚至主动帮下属报销差旅费。 就比如今天,小老板直接就帮她把高铁票报给了财务,甚至包括周日下午回苏州的票也给一起报了,虽说也没几个钱吧,但是能放眼商界,能这么体恤下属的老板屈指可数。 于是邹妙妙权衡利弊之下,只是笑眯眯地说:“都还可以,虽然也有累的地方,但是跟着柴总能学到很多,受益匪浅。” 柴蒲月盯着她看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莫名有一种审度的压迫。盯得邹妙妙后背凉凉,以为自己说错话,赶紧低头喝水。 良久,柴蒲月扶了一下眼镜,点点头,“我知道了,张秘书是我父亲的老秘书,毛病是有点多的……今天的饭局上发生的所有事不要带出饭局,以后我会多带你做事。” 邹妙妙一下愣住,碰巧包厢门开了,宁波老板带着秘书赴约。 柴蒲月站起来打招呼,却发现小秘书还坐在位子上,他悄悄踢了一下凳子,邹妙妙才猛地站起来,却没有打招呼,而是冲柴蒲月猛地鞠了一个大躬,大喝一句—— 谢谢老板! 这下轮到宁波老板和他的秘书愣在原地,柴蒲月脸上一下有些红,心虚地摸摸桌布,招呼大家一道坐下。 柴蒲月心想00后是不一样,这种话,大庭广众的竟然说出来了…… 张记做台州菜,上海有两三家分店,虽说丰俭由人,但真要好好吃一顿还是得花点钱,再加上是宴客,今天这桌不算便宜。 邹妙妙想吃张记很久了,奈何她虽然是江浙沪独生女,却不是网传“江浙沪独生女”,这次趁机会决心要猛吃一顿。 于是一顿饭,除了敬酒碰杯,邹妙妙都没怎么说话,心里只想着她一定要努力工作,在满月扎根,天天下馆子! 柴蒲月自己也吃得挺满意,他不喜欢许多商务酒楼,如果是他自己选应酬的店,他一般都会选个好吃的。 虽说禁渔期的台州菜少了许多吃头,但张记的家烧系列也都不错。宁波老板吃了不少石蟹丝瓜盐 卤豆腐煲,估计是挺满意,他的秘书一直在替他说话喝酒,大家也不劝酒,所以喝的都不多。 柴蒲月对他们有好感。柴蒲月有个谈判怪癖,他喜欢应酬桌上认真吃饭的合作方,不喜欢动不动就要站起来敬酒的,这宁波老板就吃得挺香。 第5章 但吃太香也有点不好,柴蒲月虽然觉得秘书态度尚可,却摸不准这个老板是个什么态度,总是在吃,怪不得心宽体胖…… 他沉默了几秒,正要说话,就看宁波老板看了一下手机,随后讲:“柴总,我有个阿侄正好要来望望我,也在我公司工作,加双筷子,不介意吧?” 柴蒲月抿了一下嘴唇,他不喜欢中途加人,但驳人家面子不好,所以还是同意了。 “可以,请他进来吧,不知道他在公司负责什么业务?” 宁波老板眼珠子不自然地动了一动,柴蒲月观察到了。 “嗯……人事,最近在人事上面。” 什么叫最近在人事上面? 柴蒲月故意缓缓地多看他一眼,却不说话,听见包厢门打开,才向来者投去目光。咔哒—— 包厢门已经合上。 柴蒲月注视着这个人,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也咔哒一声——转动了一下。 对方带着一种令柴蒲月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笑容,来到他的面前,对他伸出手。 “好久不见。” 柴蒲月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说,但他还是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满月食品的总经理柴蒲月。” 对方的瞳孔陡然放大一瞬,骨骼分明的面孔从明朗模样变得有一丝刻薄的样子。 邹妙妙慢一拍站到柴蒲月旁边,现在才看清这个宁波阿侄…… 邹妙妙心里只有一个疑问,怎么叔叔那个样子,侄子这个样子的啊? 两模两样不说,看起来还不好说话,不如我们小老板,邹妙妙默默在心里评价道。 宁波阿侄却忽然一改刻薄脸,春风拂面般一笑,“柴总贵人多忘事,可能不记得了,我叫邰一,你加州伯克利的同学,我们还一起合租过房子。” “奥……”柴蒲月别开目光,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个姓邰的室友,回国太久,有点忘记了,不好意思。” 他讲完就想松手,谁知道被这位“宁波阿侄”牢牢锁住,挣脱不开。柴蒲月疑惑地看向他,“邰先生,请入座吧。” 邰一勾了勾嘴角,这才松开手,回他一个好字。 邹妙妙替邰一拉椅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宁波阿侄刚才有点咬牙切齿。莫非老板同他在国外结仇? 孔瓷 * 文内出现的巴子可以理解为傻x,+1在职场里是直接上级的意思,以此类推+2就是上上级。 第6章 唐人街金色的灯也能照到这儿吗? 邹妙妙笃定大老板和宁波阿侄在国外结过梁子,不然没理由一顿饭,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特别是那个宁波阿侄,一张脸臭得跟什么一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老板呢,长得倒是头势清爽,没想到这么拎不清。 邹妙妙腹诽,帮帮忙好伐少爷!你是一个空降兵呀!还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是我家小老板自力更生,年轻有为! 不过那个宁波老板脾气倒真是蛮好的,阿侄在外面这样下自己面子,他都只是笑笑。 而此时,柴蒲月并不知道自己在小邹秘书心里的地位,已经逐渐高大成一尊金光熠熠的金玉观世音菩萨塑像。 他满脑子在想别的事。 宁波老板的机器是日本进口的,虽然是前几年的型号,在日本已经不是最新的型号,但也比国内绝大部分食品加工厂要先进,这种规模的机器应用和维护不是随便什么工厂都能开起来用的,最近洽谈的加工里,宁波老板的规模不一定是最大的,但他一定是最有魄力和眼光的。 柴蒲月已经笃定要同他合作,后续可以交给廖一汀跟进。只不过……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邰一注意到有一束轻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颜色,没有起伏,但是总是不曾移开。 于是他抬头对上对方的眼睛,在接触的瞬间,对方却悄无声息微微颔首,扭头看向别处去了。 柴蒲月很客气地询问宁波老板,“时间不早了,我的秘书小邹是女孩子,太晚回家不安全,我们也差不多好散了吧?” 宁波老板闻言刚要回答什么,却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邰一,略有难色。 柴蒲月便又说:“我对我们的合作很有信心,只不过来日方长,下次我会带另一位负责人一同跟您见面,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下大家都无话可说,邰一也不是傻子,听出他嘴里笃定散席的意思。 于是他主动站起来冲柴蒲月伸手,笑得十分得体的模样,却反而有点不怀好意的感觉。 “那柴总,我们下次再见。” 柴蒲月虽然站起来,却竟然只是看了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单单低声应了一个音节,随后扭头冲宁波老板伸出了手,宁波老板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后知后觉到自己好像不该伸手…… 柴蒲月笑笑,“下次见。” 场面一度很尴尬,邹妙妙忽然有点替这个宁波阿侄脚趾抠地。 宁波老板的秘书忙不迭大声叫来服务员收拾,似乎是想让包间热闹起来,从而掩盖这层莫名的西伯利亚寒流。 这秘书也不大明白,不是说是老同学,怎么倒像老仇人。 服务生们鱼贯而入,小姑娘们一面收拾一面还要冲他们笑,询问用餐是否满意,柴蒲月也和善地笑了笑,回答很好,然后扭头示意邹妙妙跟自己一道走。 这一整个流程都在邰一刀子般的目光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很快,包间里就只剩下宁波老板和他的秘书,以及这位愤怒又沮丧的宁波阿侄。 宁波老板过来拍拍“阿侄”的肩,安慰他:“邰一啊,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在国外把人家得罪得很凶?这么不买你的账。” 邰一被柴某月气得恨不得连翻十个大白眼,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冲宁波老板笑笑,“叔叔,没事,今天谢谢你,回头我和季华回宁波再来看你。” 宁波老板其实真的是邰家的一门亲戚,只不过是远亲了,每年只有过年时匆匆见一面,反而跟佘家的生意来往紧密。 宁波做生意的世家从来很团结,早年上海有宁波帮的说法,现在的生意场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匪气,但旧辰光里大家的情谊都还在的。 宁波老板忽然拉住邰一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很温暖,好像他看着邰一的目光一般,“小一,你常年在国外很辛苦,日常可能有时候照顾不到,小朋友之间难免有些误会,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坦诚点,讲开来就好了。” “柴总呢,我也看得出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好孩子,性格也好,处处很周到,我想你们也只是有些误会罢了。嗯……知道拜佛讲究什么吗?” 他故意停一下,笑眯眯地轻轻看着邰一,虽然醉,但眼神很清明。 邰一身上的锐气一下就消失殆尽,好像宁波老板摸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脑袋,而他就像变成一只顺毛大狗一样垂着他的脑袋,不咸不淡地讲:“心诚则灵。” 宁波老板笑了,“是呀,心诚则灵。” “交朋友,也是一样的。” 邰一忽然抬头问他:“叔叔,那你和你老婆呢?” 宁波老板摆摆手,脸上呈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嫌弃之余竟然流露出一些羞涩的甜蜜,“喔唷,我搭你讲交朋友,你怎么讲起我来……那个老太婆……我们两个只能说是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 邰一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亮的,“我明白了,谢谢叔叔,我先走了!我赶时间!” 得快点,再快点,慢了连他手机号都没有,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菩萨真身,真是菩萨真身,这ai菩萨比真菩萨还难见上一面。 邰一甚至来不及等电梯,就要紧跑大堂的楼梯下去,包厢的服务生远远就瞧见他,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他风一样穿过去,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邰一感觉到好像有一束大洋带来的咸涩的风穿过他的身体,穿过袖子,触到他的皮肤,渗透他的骨头,袭击他的身体。 于是长久以来,沉闷的无精打采的身体,忽然就复活了,他变得闪闪发光,头发,眼睛,皮肤,牙齿,衣服随便的一个角,都生机勃勃。 心脏,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快。 他忽然有一种念头,这是最后一次了,错过这次,再也没有下一次。 他在心里许愿,柴蒲月,你一定要想起我。 不,你一定还记得我。 你—— 邰一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模糊的目光中有一片菖蒲般摇曳的影子。 “柴蒲月!” 法国梧桐大朵大朵的绿荫在梅雨夜的风中筛动回响,金色的路灯灯光点亮漆黑的马路,细碎的光斑好像星星一样。 浅水汇聚而成的镜子里,梧桐,星星,还有月亮——蒲月。 柴蒲月好像预料到他会追出来一样,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他,扶了一下眼镜。 第6章 他这样淡然,邰一瞬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一大堆话急刹车堵在嗓子眼,拥挤在胸口,争先恐后地想冒出来,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不自觉低下头,看见柴蒲月脚下黑而亮的水洼,柴蒲月白皙的下额映在水中,他还是戴旧金山时戴过的那副眼镜。只是五官好像长得更开了,褪去了一些稚气,他也不再留过长的刘海,发胶把他的刘海分开,露出额头,很精神的模样。 他忽然领悟到一个事实——柴蒲月已经是个大人了。 而他却还拿着玩具跑来追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小河边放生乌龟。 也许这是一种困扰。 光,从邰一的身上,下小雨一样窸窸窣窣落下,溅出火花,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他忽然就黯淡下来。 “你……” 邰一顿了顿,呆呆抬头看向他。 柴蒲月扶一下自己的眼镜,又低下头去看手机,电子屏的冷光映在镜片上,不知道为什么,这瞬间他好像软化了一点,像一块雪糕,一块光明冰砖,明明一秒之前铁勺子怎么撬也撬不动,现在…… 忽然就化了一点点。 邰一向前半步,柴蒲月同时说:“你一直在国外,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坐地铁……我带你坐吧,你跟着我。” 坐地铁? “……啊?” 柴蒲月抬头看他,有些茫然,“你要不要坐,我要赶末班车。” “坐!”邰一窜到他身边,兴奋到略显尴尬,“怎么不坐,哈哈哈,你说的对,太久没回来,我都有点忘记了!” 柴蒲月低头看手机,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一些。 而邰一比他高出许多,只看得见柴蒲月的发旋在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很柔软的样子,好像他们还在旧金山,刚刚才下晚课,今天老上海点心店的老板回家带小孩,于是他们站在街边想着还能吃些什么。 唐人街的灯也是黄色的,落在黑色的地上,好像粘粘的,只要他们一走起来,就会留下一串淡金色的脚印。 邰一不知道这一刻,柴蒲月能不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如果他能知道就好了。 柴蒲月滑动着手机屏幕,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讲:“好了,我们走吧。” 梅雨季节的夜晚算是整个上海夏季最后一段仁慈的时光。 晚风习习,体表温度适宜,湿度适宜,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们穿着各色美好的衣衫,踩着轻盈的步伐在街道边穿梭而过,好像跳舞。 他们遇到一支在路边吹萨克斯风打手鼓的二人乐团,看见女孩儿男孩儿们年轻的面庞,是大笑着的。 新鲜的风吹过柴蒲月心底的一片葡萄藤叶,沙沙,沙沙—— 那个时候,他记得他们在索诺玛—— 柴蒲月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看向路的前方,抿紧了嘴唇。 -------------------- 震撼,追连载的亲友竟然站反了,这么不明显吗???谨防出现二人已经开始不知天地为何物观众才发现站反的情况,友情提醒一下,邰一是攻,月月是受。 第7章 10号线好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 夜里十点的10号线还没到最繁忙的时段,邰一和柴蒲月一上车就有座位可以坐,只不过不太巧,他们没办法相邻,只能面对面坐对排。 车厢内都是一些穿着得体的上班族,有的人把西服脱下来挽在手臂,靠着座位打瞌睡,有的人呢,笔记本电脑打开,还在加班。 这样看一圈,就属邰一穿得最休闲,身上一件oversize的灰卫衣外套,宽松的黑色休闲裤,还有一双巴黎世家的老爹鞋。头发虽然有些乱,但因为总习惯去韩裔开的美容室剪头发,较之国内的流行风格多了一些慵懒。 总而言之,邰一还是青春的样子。 柴蒲月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地注视着邰一,哪怕他知道邰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笃定地看着他。 邰一被他看得发毛,想起来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这人也是老这么盯着他。 可某一瞬间,邰一忽然就觉得他的眼光有些变化,就像刚才他们在那儿站着的时候,有那样一个瞬间——一个柴蒲月悄悄融化的瞬间。 彼时柴蒲月是在想,原来已经过去五年。 五年过去,他跟这个车厢里的人一样,西装革履,应付生活。 在旧金山的时候,他不通人情世故,甚至有严重的社交障碍,但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很熟练地跟人微笑寒暄,哪怕心里依然毫无波澜,他一直在模仿学习怎么做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 而现在他算是成为他想达成的目标里的那种人了。 他大概已经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了吧。 而正因如此,他也已经并不是邰一所认识的他了。 其实柴蒲月不太明白自己对现在的自己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如果说不满意,那至少在今时今刻,邰一出现以前,他是满意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有点不想让邰一认识现在的自己,而这个原因他暂时还没有研究出来。 柴蒲月闭了闭眼睛,低下头,像刻意要转换情绪,却又想起什么,忽然抬头看向邰一,“你也坐到花桥?” “花桥?” 邰一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线路图,一眼甚至找不到这么一站,上海还有这么一站? “花桥?额……花桥是哪里?” 柴蒲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提醒他,“花桥是十号线的终点站,我要从那里回苏州,你家应该在上海吧?” 花桥?苏州?等等…… “你竟然没在上海订酒店?” 正巧柴蒲月旁边空了位子,邰一几乎是一边嚎了这么一句一边坐过去的。 吓柴蒲月一跳,下意识就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谁知道邰一得寸进尺,几乎要压他身上,而他旁边就是这排座位的挡板,退无可退。 柴蒲月只好伸手虚虚挡在二人之间,以保持距离,同时解释,“邰先生,我家在苏州,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我当然要回苏州,为什么要住酒店,还有……请你注意保持社交距离。” 邰一皱着眉头看他,忽然意识到,这可不是他脑子里模拟的“柴爿小馄饨”了,这个真的是如假包换的柴蒲月。 真以为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就是大人了吗?这人的行事作风还是一如既往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确实也是太久没见了,他刚才竟然还在想自己跟他真是生出了距离感,什么距离?人工智能和人的距离吗?那差的可不只是三个字。 邰一后退一些,无奈道:“你出来谈合作,你又喝了酒,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在酒店住一晚吗?你这样回苏州,难道要酒驾?” 柴蒲月把手抱在胸前,专心盯着路线图的红点点——没事,就快到终点站了,再忍一下。 “邰先生,你可能是太久没回国,不熟悉国内现在的环境,现在国内代驾很好叫的,只需要下载一个app就可以了,几点都有人接单。” 他讲完静了一阵,并没有听到回复,于是忍不住转头看他,发现邰一正盯着自己在看,那一双眼就干瞪着。 柴蒲月忽然领悟到了什么,奥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可能你以后也用得上,我把app的名字告诉你吧?” 邰一看见他真的就这样低下头认真地翻了起来,柴蒲月今天穿一件白衬衣,一件偏长的双排扣黑西服,非常简单秀气的基本款式。 而现在,衬衣领口露出一小节他雪白的脖子,耳朵侧后方黑色的头发翘起了一绺,像一个问号。 邰一忍不住笑了,就这么顺手推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冷不防把柴蒲月往前压了一把,像推个皮球,就好像他们从前在旧金山,每次邰一无语的时候都会做的那样。 柴蒲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下,绝对停止了,他毫不怀疑。 但邰一应该没有发现,因为他总是控制得很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柴蒲月把手机收起来,似不经意地抚平了被邰一揉过的头发,默默讲:“花桥往市区要坐11号线,11号线往市区九点五十一就是最后一班了,你要怎么回家?” 邰一想也没想,“我不回家,我就跟着你。” 柴蒲月莫名其妙,眉头紧锁盯着他,“邰先生,虽然我们是老同学,但你这样做也不太好,我们又不熟。” “不熟?”邰一挑了挑眉,忽然抱起手臂似不经意地看向线路图,口气轻飘飘,“确实,主要是有的人一毕业就注销了微信,手机号码都没留一个,确实很难联络同窗情谊。” 阴阳怪气,柴蒲月听出来他是在阴阳怪气地埋怨自己不讲情分,可他是有道理注销微信的,因为那个微信用的手机号是很久很久以前用柴建业的手机号办的,大部分用于学业,毕业回国的时候,他终于决定办一个新的手机号。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虽然后来顾毓秀告诉他微信可以换绑手机号,但他注销都注销好了,他又不知道。 第7章 显然这些话,邰一是不会信的。 柴蒲月撇了撇嘴,抬头看见红灯终于来到末端,“花桥到了,你回头到了出站打车走吧。” “我不要。” 车门打开,柴蒲月站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出车厢才问他,“你说什么?” 邰一双手抱于胸前,笑得有些志得意满,“我现在人已经到苏州了,你作为老同学,不该尽尽地主之谊吗?” 柴蒲月头疼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手表,决定先掏出手机叫代驾,“邰先生,我真没功夫跟你说这些。首先,这里是昆山,离苏州还有一段距离。另外,如果你想来苏州玩,作为老同学,我很欢迎,也确实可以提前给你安排,你只要提前告诉我就可以,但这个提前不是提前一分钟或者十秒钟,你这样,我觉得很困扰,你懂吗?” “困扰什么?我可以自己去住酒店,不用你安排,只要你明天带我玩就可以了,明天可是双休日。” 柴蒲月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邰先生,我是你的老同学,不是你的老婆,我可以有一点私人安排吗?你怎么知道我双休日没预定的事?” 邰一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柴蒲月已经继续低头看手机,而镜片后的眉头依然紧锁着,从邰一的角度看,竟然觉得他有点气鼓鼓的,像某种松鼠一样。 柴蒲月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就算是你老婆,也应该有自己的私人安排……” 邰一挑了挑眉,嘴角上扬,“所以你有什么私人安排?” 柴蒲月不满地回复他,“因为跟你扯这些,我女儿今天的晚饭时间已经延迟半小时了。” ……女,女儿? 邰一的笑忽然僵在脸上,一瞬间好像被雷击中,死得很突然,外焦里嫩。 “你……有女儿?” “我——”柴蒲月接起电话,往外走,“师傅你等我一下,我把车的具体位置发给你,我马上过来。” 显然柴蒲月压根没想等邰一跟上,他现在其实有点生气,说不上来气什么,但可以知道的是,他不喜欢邰一忽然这么出现,还为所欲为,跟以前也不预先通知他一声,就决定说周末开车去半岛玩一样。 要开车的是他柴蒲月,他邰一凭什么自作主张? 还有现在,想来就来,想住就住,想要他陪着玩就要他陪着玩。凭什么?他们现在又不是室友。 而且就算是室友也不可以! 等柴蒲月已经走得看不见背影,邰一才猛地回过神跟上去,他实在讲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悲愤交加?女儿?才回国五年,哪来的女儿?一回国就生孩子了?孩子妈妈呢? 操!他不是要跟乔倩结婚吗?这就二婚了?! 二婚都轮不上自己?! “柴蒲月你给我站住!” 邰一冲过去对着他的背影乱抓一通,还真被他抓住一只手,“柴蒲月,做人要讲良心,我跟你在旧金山那几年,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你这叫始乱终弃你知道吗!” “那个……” 柴蒲月瞪大了眼睛看他,“邰先生,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始乱终弃啊?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用!” “那个……” “柴蒲月!” “那个!” “干嘛!” 两个人猛一扭头,才发现邰一抓住的是人家代驾的手,代驾师傅不好意思地抓抓脸,有些难为情地讲:“要不先把车钥匙给我,我好把电瓶车放后备厢,然后你们可以慢慢再讲两句……” “不好意思师傅,钥匙给你。” “不好意思……” 邰一松开手,尴尬了一瞬,可惜扭头一对上柴蒲月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个火就噌一下直窜到头顶心。 “你跟我在加州伯克利交往那么久,要分手你也不说句话,微信注销,电话注销,给你家寄信又被退回来!现在你忽然就凭空冒出个女儿来!换你是我,你能冷静得下来吗?!”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柴蒲月先是瞠目结舌了一瞬,随后又露出疑惑的神色,诚心求解似的问他,“邰先生,请问我们什么时候交往过?” 邰一简直气极反笑,要不是他尚存一线理智,他已经要躺在苏州大街上,哦不,昆山大街上满地打滚了! “所以你是会跟陌生人一起住!一起睡觉!一起吃饭看电影!一起早上七点钟爬起来去吃早点心的啊?!” 柴蒲月莫名其妙,“我们不是陌生人啊,我们是室友啊,而且我们没有一起睡觉,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房间。” 邰一无语至极,不敢置信似的尴尬一笑,“你说什么,你再讲一遍?” 柴蒲月叹了口气,感觉跟他讲话心累极了,于是把手抱于胸前,狐疑地盯着他,“邰先生,你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我有朋友在广济医院,我可以介绍你去看诊,我是真心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 “广,广济?还广济,你妈——我靠,柴蒲月?我靠!你去哪里?柴蒲月!你给我回来!你滚去哪里!你给老子滚回来!” 代驾师傅坐在主驾驶为难地看了一眼邰一,然而后座那位腰杆挺得板直,于是代驾师傅也只能毅然决然地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邰一下意识想冲上去砸引擎盖拦车,幸好电话忽然响了,一线理智尚存,一线理智尚存。 “喂?谁啊?” “谁?”电话对头的人笑了一声,语气不善,“你妈,邰清渠。” 邰一拿下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理智回流百分之九十。 “不好意思,妈,我没看清是谁就接了……嗯,我马上回来,嗯……嗯……我尽快……” 邰一挂断电话,眼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了,指针刮向十二点。 灰姑娘的魔法消失,南瓜马车已经不见踪影,他甚至没留下一只可以寻找他踪迹的水晶鞋。 第8章 三人行必食麦满分焉。 叮—— 「您关注的帖子“七点半的旧金山,一个人坐他旁边吃粢饭糕……”有一条新消息通知。」 邹妙妙分心拿起手机,却并没有停下刷牙,这导致她二十秒以后把牙膏泡沫全部喷在了镜子上。 邹妈妈端着早点路过卫生间,敲了敲敞开的门提醒她,“好了,不要看手机了,你看看你把镜子弄得像什么东西……” 邹妙妙不敢反驳眉头禁簇的母后大人,所以谄媚笑笑,殷勤地徒手抹了几把镜子,然后悄悄拿起手机背过身去,旋即把手机敲得哒哒哒,激动跟帖! 「厌学喵喵:天呐!楼主!真的假的!」 还没等楼主回帖,就有个熟悉的id率先跳出来回复了她。 「blueblulululu:真的真的 我们刚从夏威夷回来哈哈哈哈 喵总!好久不见!」 啊,这个id……是粢饭的好朋友泡泡!邹妙妙记得她们还加过微信好友,作为网友,她们当时玩得还挺好的。 只不过后来帖子停更,大家都开始进入新的生活轨迹,所以她和泡泡也很久没来往过了,泡泡不发朋友圈,头像总是一个动漫美少女。 泡泡的回复,让捧着手机的邹妙妙一下子有种爷青回的感觉,无论是她的产品复活这件事,还是她在帖子里碰到老朋友这件事也好。 也许生活在田野中的孩子们的青春记忆是由蓝天白云,夏夜的萤火虫组成,可生活在城市中的信息时代的小孩的青春——邹妙妙的青春,则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数据碎片拼接而成的。 帖子里的主角们,这群网络对面的人平均要比她大五岁左右,而帖子开始连载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海外读本科二年级,彼时邹妙妙才只是一个初中生而已。 当时的小邹同学正准备考高中,这个帖子让这个平凡的小女孩对未来开始有无限的想象。 曾经,邹妙妙想,也许她也可以去留学,也可以去到他们的世界去看一看,体验跟他们一样缤纷的人生。 而后,弹指一挥间,邹妙妙家境毕竟普通,于是并没有去留学,不过好在学业还算顺利。 到现在,连她也工作了,帖子中的主角们也早就不再是当初青涩的大学生们。 只是没想到……万年坟贴一朝更新!邹妙妙一个鲤鱼打挺,上班都有力气了点! 根据贴主“tobias加载中”早上更新的几条新消息,小馄饨已经有结婚打算,而粢饭这次回来是想最后一搏,挽回旧爱。是英雄还是狗熊就在转念之间! 而就在昨晚!双方已经完成初次会晤! 邹妙妙撇撇嘴,叹了口气。 然此一时彼一时,前方战报很是不妙。 两个人虽说见上,但看tobias加载中的描述,情况相当不容乐观,小馄饨竟然都有点不记得粢饭了。 怎么会这样?他们当时可是那么好的……退一万步讲,哪怕不是情侣吧!至少也是那么好的……室友? ……室友? 这设定着实有点似曾相识…… 第8章 不过很快邹妙妙就甩了甩头,抛开荒谬联想,毕竟宁波阿侄一直在宁波老板的公司做hr,一点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感觉像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跟粢饭这种高智感满满的禁欲系hot nerd怎么比! 小馄饨和粢饭那可都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一开始就是粢饭觉得小馄饨一天到晚比自己高几分,是不是要跟自己比高低,别苗头,所以才不“打”不相识。 宁波阿侄嘛…… 邹妙妙撇撇嘴,下定结论此人一看就是那种上学时候忙着跟小姑娘谈恋爱,学习成绩惨不忍睹,最后靠家里买了个大专文凭的人物。 此时,“宁波阿侄”对某小邹秘书的编排一无所知,只是吃着早点心,没来由打了两个喷嚏。 薛明筠把粥放在各人眼前,听见喷嚏声头也没抬一下,就开始讲:“你看,这就是不回家到处乱跑的结果,感冒了。” 邰一抽了张纸巾捏住鼻子,甩了甩脑袋,“没事,就是有点没睡醒。” “没睡醒就再去睡,睡醒了到公司来。” 这次开口的是邰清渠,口吻说不上来和善不和善,薛明筠和邰一一同看向这位大当家。 邰清渠已经不年轻,靠五十,不过视觉年龄看起来只不过三十过半的模样,岁月算是款待这位了。 她一会儿就要去公司,所以已经穿好一身通勤套装,米白色的西服西裤,头发紧贴后脑勺下方夹了一支深棕色亚克力一字夹束起,脸上额头看不到一点碎发,抬眼看人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冷静,却又有穿透力,有种一切秘密在她眼下无处遁形的感觉。 邰一心虚地别开眼,有时候他真觉得柴蒲月和自家老妈有不少相似之处。 薛明筠说:“那你等下先去上班,我今天下午才去学校,下午我捎邰一去你公司。” “不用了老爸,我等下自己打车去。” 邰清渠点点头,“随便你们怎么安排吧,反正下午一点之前到公司就行,既然决定要进公司,就认真点,对了……” 邰一停了筷子,看向她,准备乖乖接收指令。 邰清渠却扭头交代了薛明筠,“你这两天带邰一去趟车管所,去把他的驾照换一下,总没去,拖太久了。” “那……”邰一顿了顿,跟邰清渠打起商量,“老妈,我改天再去公司吧,下午我叫季华跟我一道去办驾照,他有个高中同学正好在车管所上班。” “这样……”邰清渠微微惊讶,随后又笑了笑,“你们这些孩子,明明昨天还都是小孩儿,今天已经能互相托着办办事情了。” 薛明筠最得意老婆夸儿子,马上跟腔,“真是快,宝宝一天比一天能干,爸爸都成老头子了。” “哎,爸,都说了别叫了!” “失言失言……” 不过薛明筠确实言重,就拿邰一来讲,因为出类拔萃的好皮囊,从小到大各色桃花就没断过,如果不是他有点和尚心性,也不至于栽一棵树上吊死。而优质的外貌基因自然承自父母。 薛明筠笑着讲:“我老头子不老头子没关系,我们宝宝是帅哥一枚,现在回国了,也好开始找对象了吧?” 邰一皱着一张脸讨饶,他这位亲爹真三两句话就能弄得他牙酸。 “老爸,你要不要出去打听打听,谁家还管自己毛三十的儿子叫宝宝的,就这样你还要叫我找对象,人家对象听见三十岁家里还叫宝宝,吓昏了,马上掉头跑掉,你真要改掉。” “哎,在改了在改了,那总要有点时间……” 时候不早,邰清渠放下碗,看了一眼手表,稍微擦了一下嘴,就利索地站起来,“好了,我先走了,你们父子俩聊吧,晚上……” 邰一看母亲投来目光,马上举手表忠心,“我今晚回家吃,我帮爸爸打下手。” 邰清渠眯了眯眼,笑得很满意,“臭小子,这才像话。” 下午一点,邰一准时出现在车管所门口,先看见的佘季华,然后才看见慢悠悠从后面走出来个正在吃麦当劳的周嘉涵。 邰一对着周嘉涵的脑袋就是一记,“吃吃吃,就知道吃,我办驾照你跟来干嘛?” 周嘉涵捂着后脑勺跟着他们,嘟嘟囔囔的,“陪陪你还不好,真要被你们敲坏了,昨晚我爸叫我算本账我都不灵光。” 佘季华听笑了,“你会计学d+,算不出账怨谁?这不是老正常了。” 周嘉涵懒得同他们计较,凑在窗口看他们办事。 海外驾照办证在绿色窗口,没什么人,正好有佘季华的老同学,人家很愿意帮忙,于是只管把证件拿给他去跑,没几分钟就弄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去自助体检体个检就好报科目一。 可惜赶上自助体检一排机器都要检修,统共就两个机器开着,工作人员发了他们一张便利贴手写的号,叫他们坐着等。 邰一87号,现在不过才叫到42号。于是半小时后,三个人坐在办证大厅一齐吃上了麦当劳。 邰一看看左边的佘季华,又看看右边的周嘉涵,一伸手,又打了周嘉涵一脑瓜子。 “发毛病吧!又打我!” 邰一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没辩解。 佘季华倒觉出味儿了,打趣道:“可不得打你,要不是你不努力,小馄饨能跟乔倩结婚?” “是订婚!订婚!订婚!什么结婚,别乱讲,我还有机会的!” 邰一冷冷瞥他一眼,“你什么机会,人家明年三月份领证办酒了,三月又三月,等你的机会,要死……人家孩子都要三岁了,你有什么计划,最好快点讲了。” 周嘉涵气焰一下弱下来,郁闷地抓了把薯条往嘴巴里塞,很窝囊地说还在想。 如今指望猪队友是指望不上的,邰一一早就没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愣头青身上,只不过…… 一想到柴蒲月孩子都有了,他就觉得莫名其妙!气都不知道从哪里气起来,乔家真也同意? “我靠,这都行……” 他自言自语似的一声,招两个人一齐看他。 邰一左右各对了一次眼神,忍不住问佘季华,“季华,你说……乔倩家就一点都不在乎柴蒲月的……过去?” “过去?什么过去?” “就……就过去有过这么一段啊?” 佘季华茫然了几秒,看着邰一一双真挚的眼睛,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事啊,没事啊,反正乔倩也是花天酒地,我感觉乔家挺满意柴蒲月的,毕竟乔倩上一个还是个洋模特。” 妈的,乔倩家还挺开明?二婚带娃说同意就同意了?看来机会不光留给有准备的人,还留给心胸宽广的人。 邰一暗自忖度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太在意柴蒲月有女儿这个事。哪怕在意,也应该憋着,那白雪公主的后妈再恶毒,那也得先当上后妈再恶毒。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先得沉着冷静,当上后妈。 他们俩说到底在国外也是不清不楚的,他柴蒲月就算回国有了个对象,就算生了个女儿,也是合情合理,道德上也没啥好谴责的。 再说了,血浓于水,女儿肯定比他跟柴蒲月亲,倒不如……倒不如把他女儿拉到自己的阵营,为他们的爱情助助力!他说的话不管用,小姑娘说的话还能不管用?到时候小姑娘先认了娘,柴蒲月还不是死心塌地跟他好。 佘季华还在那里寻思怎么这时候提起乔倩介不介意他俩搞对象这事儿了,这年头大家哪来那么多善男信女,商业联姻,谁会计较那些。 两个人脑电波从始至终就没对上过信号,而邰一已经想入非非,一发觉得自己的前途简直一片光明,亮堂得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来,87号在哪里?” 邰一噌的一下就站起来,声如洪钟,“到!” 身边两个人和叫号的都是一怔,办个驾照都这么激情澎湃? 邰一的算盘子打得噼里啪啦叮当响,震得百公里外柴盼盼的饭盆子也叮当响。 大清老早,柴爷爷柴宗仁就拄着拐杖站在一楼指导工作,非要王阿姨和柴建业把那盆白兰花换个盆。 盼盼吃早饭也吃不安生,生气把自己的水碗一脚给踹翻掉,喵地一声就跑走了。 柴蒲月正要出门,看见了就顺手收拾掉残局,收拾完一扭头就发现柴盼盼正悄咪咪在旁边看他。 柴蒲月看她生闷气觉得好笑,伸手想去点她的鼻子,结果坏小猫伸出两只小爪爪捧了他的手指头就要咬。 “嘶,柴盼盼,你好咬人的啊?” 柴盼盼愤愤看了他一眼,很傲娇地扭头跑掉了。 柴蒲月有些莫名,“大清老早发神经,不知道随谁……” 第9章 绿豆汤绿豆汤冰冰凉凉绿豆汤。 从柴蒲月留学回来以后,柴建业就有意把公司全部交付给柴蒲月接班。各部门轮转一年后,柴蒲月升任总经理,公司全部业务基本交由柴蒲月全权打理。 第9章 柴建业呢,算是过上了挂名董事长的清闲日子,天大的事情不过王阿姨和奶奶因几句玩笑话怄气,需要他来说和。 不过每周一例会柴建业还是会固定出席。 每年梅雨季节,因为天气潮湿闷热,满月各零售门店会开始上苏式绿豆汤和古法龟苓膏,算是时令特色饮品,而正因为时令,所以满月舍得下本钱,原料好,味道自然好,卖的是品质,赚的是口碑。 龟苓膏原料一向是从广东进货,问题不大,只不过糯米和绿豆往年固定的合作商是一对甪直乡下的老夫妻,去年夏天过后,老夫妻俩就回报过说年纪太大,身体不好,不大愿意继续做了,想去海南养老。 柴蒲月是知道这个事情的,于是多次带着礼物登门,劝说老夫妻俩再种一年,满月愿意将收购价再上调1个点,只要等他找到接档的,海南的养老院他来帮忙联系。 结果到了冬天,老夫妻俩先斩后奏,等柴蒲月知道这件事,老夫妻俩已经在海南岛的蓝天白云下喝上椰青了。 这件事算是严重失职,但也并不是柴蒲月失职,因为后期老夫妻俩的联络一直是交给采购经理张应祥去跟进的。 柴蒲月有些埋怨自己还是有些学生气,竟然轻易相信公司中出名的老油条会为了大局按下个人利益。 不过当下也不是追责的时候,千挑万选,今年的供货商是张家港一家分店的老板推荐来的,是他乡下一个亲戚在种,虽然是沾亲带故,不过也算成功过了柴蒲月的选品。 周一例会,邹妙妙端着一大盆糯米和绿豆往大家面前的小碟子里分。 柴蒲月郑重尝过,又喝矿泉水漱口,才说话,“今年的糯米,大家觉得怎么样。” 坐主位的柴建业一直蹙眉,于是下面几个经理就算尝着还好,也不敢轻易说好了。 此起彼伏的细语,内容不过是些还是比往年差一点之类人云亦云的说辞。 柴建业看一眼柴蒲月,“你觉得呢?” 柴蒲月沉默了两三秒,才讲,“我觉得绿豆勉强能跟上需求,甜度沙度都还可以,但这次的糯米用来做绿豆汤就偏软……本来春天就应该定更好的,只不过一直也没找到,好的供应商早都被其他家签好了合同,现在这家是能找到的最好的。我想……今年只能先这样,蒸晾时候下点功夫。” 柴建业点点头,又问:“那明年怎么办,有没有打算?” “嗯,”柴蒲月翻开一份文件放在柴建业面前,又示意邹妙妙给每人都分发一张资料,“这是宣城和湖州的两家农户,都是年轻人回乡继承家里的农地,第一熟还没拿出来,所以大家都不太敢试水,还在观望,我是觉得产地优势在那里,趁价钱还没水涨船高,我们应该先去谈谈。” 用新人有风险,特别是食品行业,如果前年定的供应商不合适,当年很难栽找到合适的,而planb对大量需求来说也不是十分现实,产品要卖一季,东西不好,口碑跌一季,到下一季就没人记得你们了。 柴建业沉吟片刻,犹豫得很明显,会议桌上几个人交换眼神,连邹妙妙都在悄悄察言观色,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大例会,虽然大家面前都摆着吃喝,但总体还是让她觉得有点严肃。 张应祥的目光在父子俩的脸色之间辗转一遍,忽然笑着讲:“柴董,我是觉得甪直老夫妻俩不是把地卖了吗,人虽然走了,地是好地啊,不如就还是叫那块地的新承包商供货吧?也省去许多麻烦,月月也不必辛苦地找来找去的了。” 柴蒲月瞥了对方一眼,不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继续看手里的资料。 张应祥尴尬地笑笑,“讲得急了,柴总见谅。” 自家儿子一言不发,又一张臭脸,柴建业多少也明白了柴蒲月的想法,于是周一例会不了了之,只留下邹妙妙收拾茶水和食物。 桌上一盆雪白的糯米,一盆黄翠的绿豆虽说表层有些风干,绿豆暗淡,糯米干黄,但还是看得出两样的形状都算莹润饱满,是佳品。 柴建业随手拈了一粒糯米放进嘴里,走到窗边同儿子搭话。 “其实……” 柴蒲月砰地一声就把百叶窗拉亮,开枪一样,吓柴建业一跳。他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紧接着板着一张脸回头看老父亲,傻子都看得出来他火气大了。 阿弥陀佛,柴建业首先对老婆发脾气头痛,其次就是对自家儿子发脾气一向发怵,臭小子谁都不像,生气的时候一声不吭,眼睛盯牢你像要杀人。 柴建业心道几声阿弥陀佛,然后微微侧身,小心回避邹妙妙,压低声量劝和,“月月,你不好这样的,你张伯伯是公司创业初期的老人了,他也是好意,毕竟每年绿豆汤大家吃的都是那个老味道嘛,用老供应商也无可厚非。” 柴蒲月反问他,“老味道?老供应商?张应祥的亲戚承包了甪直的地,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那……那有钱总归大家一起赚呀,人家承包了地自然好好种的,月月,你不好一上来就赶尽杀——” “家里是不是收到过美国寄来的信?” 柴建业愣了一下,什么没头没脑的? “什么美国?” 柴蒲月皱着眉,显露出轻微的不耐烦,“我毕业回来之后,家里是不是来过美国的信?你们给拒收了?” “美国的信?”柴建业眯着眼睛茫然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奥,要么是你王阿姨或者爷爷奶奶收到了,也没搞清楚……” 柴蒲月抿紧嘴唇,没接话。 柴建业对他忽然提信的事情摸不着头脑,但看他不再追问,估计也不算很要紧,于是又接着劝起来。 “月月,去年你几个伯伯就对你有些话讲了,今年结完婚你升执行董事是要董事会表决的,我们虽说是小公司,万事好商量,但你要同大家分股份,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的吧?总不能说最后弄得我儿子在自家公司打一辈子工吧?” 柴蒲月一听他老子的话就来气,头顶心气得都发烫的,偏偏他也不是那种气极了砸东西的人。 “那我就打一辈子工好了。” 柴蒲月冷冰冰撂下话,转头就走,砰地一声,又把会议室的门给砸上了。 邹妙妙见状赶紧抱着一大叠资料在他身后追他,最后也没追上。 大老板跑了,可怜的邹妙妙回到工位又开始胆战心惊,担忧张秘书会忽然来找茬。 近来她的阵营越发明确,在心中默默给柴蒲月从小老板升级为大老板! 不过与此同时,大老板的阵营也是越发明确,这就导致她的职场生活越发艰难。 不过她安慰自己富贵险中求!要想在满月做到总秘,现在吃点三明治夹心一样的一咪咪小苦头算什么! “哎,小邹啊。” 好了,说巴子巴子就来了。 邹妙妙调整呼吸,转头微笑,“啊,张秘书,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安排。” 张秘书张显忠同采购经理张应祥是堂兄弟,只不过自家家境不如张应祥,又因为学历上差一些,所以只在满月做秘书,手上并没有股份。这么些年靠堂兄弟照应,也是熬到总秘了,前些年柴蒲月没进公司的时候,他的日子还要好过。 小柴总正式插手事务开始,他与堂兄弟的回扣大跌,自己每年损失百来万块钱,往后不动脑筋挽救挽救,只会更难堪。就这个情况,他自然不愿意柴蒲月独揽大权。 只不过张应祥说自己那边自有对策,让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不过他确实也无从下手,毕竟现在连这个实习的小秘书也开始倒戈,弄得他很不舒心。 张显忠笑笑,“吩咐哪里谈得上,现在小柴总拿你亲,我们这些老头子可使唤不动你。” 邹妙妙心里破口大骂巴子就是巴子!但面上还是保持微笑,“哪里的话,张秘书是总秘,我们还不是都得听您的。” 张显忠上下打量她一眼,眯起眼睛一笑,老狐狸似的,“那倒是。” 阿弥陀佛,只求他有事说事,没事快点滚回自己的老巢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张显忠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唉声叹气地又开口了,“小邹啊,我真是欣赏你,你上进心强,不像我有个远亲,也是个小姑娘,她呢,也是大学毕业出来做做秘书,看小老板年轻,动花脑筋,最后被小老板老婆捉牢,闹到公司抓住头发打呀,拉拉扯扯的,走光咧!” 那张老脸,还故意凑到邹妙妙面前唬人。 邹妙妙脸色难看,身体微微后倾,抗拒他的靠近。 张显忠尽收眼底,继续努力轻飘飘阴阳怪气,“这样一闹,我那个远亲也不好做人了,唉,也可怜的,这两年一直在家里吃药……还是小邹你这样的好啊,老实本分的小姑娘,想来也不会叫我们未来小老板娘难做的哦?” 邹妙妙属实被他恶心坏了,但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笑笑,“张秘书这话讲的……大家都是老实人。” 第10章 张显忠狡黠地讲:“那小姑娘大家也都讲是老实人,这种事情……说不准的,对吧?” 邹妙妙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张显忠看她的模样,认定她是被吓着了,心里小人得志爽得不得了,心满意足丢下一句那你忙吧,扭头就走了。 等他走远,一旁同期的实习生才敢跑来安慰邹妙妙。 邹妙妙倒没觉得怎么样,她只是……她只是被这老男人恶心到了。早就听人家讲,职场里有些领导,他什么也不要,更不关心业绩,专门就是全心全意要打压下属,恨不得所有人都要跪下舔他的脚趾头。 现在邹妙妙也算是见识到了,巴子是真的巴子,巴得人晚上简直睡不着觉的巴。 不过到了下半天,邹妙妙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很快让她把巴子领导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八卦之心。 “喂,你好,满月秘书室,请问您找哪位?” “喂?奥,你好你好,听声音你是那晚那位……小邹秘书?” “哪晚?您是?” “奥奥,我是邰一,宁波老板的,额,阿侄。” 邹妙妙下意识确认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空无一人,于是回答他:“阿侄你,不是——邰先生您好,柴总现在不在,今天估计也不会回来了,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您转达。” “奥……没,没什么事……那,那你给我个你老板的微信,我自己联络他吧?” 微信?老板自己都没给,自己作为一个小小员工给出去了,岂不是犯职场大忌,nonono,这种低级错误我邹妙妙这等总秘种子选手是不会犯的。 于是邹妙妙只说:“邰先生还是下次直接跟柴总问微信的事情吧,我只是一个实习秘书,没有柴总的私人微信的,嗯,您有什么事吗?我真的可以帮你转达的。” 可以帮忙转达,但是没有老板的私人微信,这话说的,柴蒲月你身边的人可真是随你,都不是省油的灯…… 邰一暗自腹诽一阵,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小邹秘书……你们柴总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邹妙妙眯起眼睛,谨慎地回答:“秘书室虽然会帮忙安排一些柴总的周末行程,但是私人行程总体还是柴总自己安排的,我们也不太清楚呀。” “奥……那,那他平时也不会带他女儿来公司加班之类的?” “……女……儿?” “……” “……” 邰一扶了扶额头,“额,对不起啊小邹秘书,你就当我胡言乱语,我明天再打来吧。” 信源被干脆切断,邹妙妙握着电话呆滞了几秒,随后两眼逐渐释放光彩,悄悄捂住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 吃到大瓜了!!! 第10章 们尼泊尔人也算是出过商业奇才。 “打电话?” 柴蒲月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抬头看向邹妙妙,“他打来干什么?” 邹妙妙也被他问住了,心说老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况且她还一肚子问题呢,人家打电话来可是语出惊人……当然这么回答显然是有欠体统的。 “嗯,柴总,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回复一个电话,再问一下邰先生有什么事情,他应该是通过宁波那位产商拿到的秘书处的对接号码,我这边可以翻一下秘书处座机的通话记录。” 柴蒲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低头顿了两秒,才又抬头讲:“没事,他要是真有事自然还会打,不用管他……你帮我打个电话分别约一下宣城和湖州的那两位供应商,每个地方排两天,中间帮我隔一天就可以,出差的话……” 柴蒲月询问邹妙妙的意见,“原则上我要带一个人一起去,但你是女孩子,跟男领导出差有顾虑也是当然的,如果你去的话,就是订两间房,你要是不方便,你就把资料全部先打给我,我自己去也行。” 邹妙妙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她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能让老板亲自考虑她! 况!且!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让大老板自己去!她可得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呢! 去!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去!总秘!老娘我来了! 心潮澎湃的邹妙妙按捺住心中的激情,微微一笑,以一种得体的声线回复道:“柴总您放心,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房间我这就去安排,想必农户的路还是驾车比较方便考察,我现在就去申一辆车吧。” 柴蒲月刚想说不必,他开自己的,不过仔细一想,别到时候搞得车子轮胎尽是污泥,洗得麻烦,还不如把公司的开脏了让后勤去处理。 刚停下来看了两分钟邮件,顾毓秀就来电话,问他美国的信的事。 柴蒲月言不由衷,有些别扭,“没什么,想不起来就算了。” 顾毓秀说:“你的个性,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信?我好叫你爷爷奶奶回忆回忆。” 什么信?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信。 柴蒲月静默了几秒,舒了口气讲:“没事,你们能想起来就告诉我,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顾毓秀不再劝说,只是忍不住讲:“月月,有时候你爸爸的行事作风老气,你看不惯,但多年下来都是这个规矩秩序,你不要去挑战秩序之外的事情,我们也不希望你太辛苦,未来有个自己的小事业,能养家糊口就可以了。” 柴蒲月觉得自己胸口闷作一团,不知道说什么,再也无话可说,顾毓秀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电波切断,方寸之内,安静极了。 柴蒲月躺倒在椅子里,向后仰去,人体工学椅在人向后仰时总叫人产生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像在云层上,于是他闭眼,又睁眼—— 并没有坠落。 视野里映入一支竹制风铃,通体是一支较粗的竹筒,从下方可以望见一点里面的构造,铁片虚虚交叉掩映,像曼陀罗花纹一样围着悬滞的芯。 柴蒲月盯着铁片曼陀罗,忽然叹了一口气,去把窗户拉开了,再一失力仰头躺回他的椅子里,坠落下去。 片刻后,风进来,风铃响动,那种声音像一种很远的很空旷的地方传回来的呼唤,断断续续的。 每年五月是美国的亚太裔传统月,大约五月中,为庆祝亚裔节,旧金山市厅附近会冒出许多跳骚市场般的小摊位,贩卖亚洲各国风物,也有的是卖吃卖喝,柴蒲月就是在那个市集上买了这支风铃。 这种风铃在淘宝上最低只需要三十六块就可以买到,最贵呢,也不过三百块。 而当时卖风铃的那个尼泊尔留学生卖给自己的开价是90刀,柴蒲月知道他一定是宰人。 尼泊尔男青年操一口正宗的美式口音把他的风铃吹得天花乱坠,好像买了就能立地成佛,而柴蒲月完全无心听讲,心里只一味疑惑怎么一个佛教国家长大的小孩儿心比资本主义国家长大的还黑,隔壁卖吉普赛首饰的白人女孩儿,一对耳环也才10刀,他尼泊尔人卖个义乌进的风铃要90刀?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柴蒲月当时很保守地冷冷移开目光,打算要走,却听见旁边响起一个明亮的声音。 “欸,你也在这儿?买的什么?风铃?倒不错,挂一个在天花板上,心烦的时候开窗户风一吹,挺治愈。” 柴蒲月扭头看他的时候很自然带一种审视的表情,很认真,很诚恳,同时又很天真。 在邰一的记忆里,他时常觉得柴蒲月的神情像只猫,黑色的猫,明黄色的眼睛,但在低明度光亮下会呈现出那种黑色的圆圆的瞳仁。 邰一对柴蒲月有如此详尽的动物拟态想象,得益于柴蒲月实在太常以那种安静审查的眼神看着他,又因为身高差距,柴蒲月总有一些微微向上看他的模样,而他的脖子和脸都不怎么动的,只有眼睛,微微向上抬起,宁静地审视着他。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当时的柴蒲月是在想,真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是要买来挂在天花板上。 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素来节俭的柴蒲月还是买了这支90刀的风铃。 尼泊尔青年很轻松地赚到了他的黑心钱,并在他们离开以后立刻收摊。 晚上,他们在韩国街一道买日用品和食物,又碰见那个尼泊尔青年,当时他正被韩裔开的club赶出来,原来是他用挣来的黑心钱去蹦迪倒卖香烟。 青年咖啡色皮肤,头发是黑色的蜷曲短发,抱着一条编织花毯,路过柴蒲月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瞬,青年的眼睛黝黑而明亮,毯子里倏忽掉出一包烟来。 柴蒲月听见他用韩语喊了一声:“!” 邰一笑出声,问他,“他说的什么?” 柴蒲月捡起那包烟,是一包韩国烟,看不懂名字。 他回答邰一,“service,韩语发音,韩国人免费赠送的意思。” 第11章 邰一凑近他,慢悠悠地评价,“奥,爱喜,淡薄荷烟,你可以试试。” 淡的,他身上也有淡淡的薄荷的味道。 柴蒲月不抽烟,但还是收起了那包烟。 那天,柴蒲月的心情特别的好,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之一。 虽然买风铃被狠宰一顿,以至于晚上买肉的时候有些抠抠搜搜,但是,那依然是很快乐一天。 而这一天的愉悦指数,在他看见尼泊尔青年因为贩卖香烟被狼狈赶出夜店的时候达到最高峰,那并不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开心。他很难解释。 柴蒲月觉得旧金山是一座有颜色的城市,苏州也有颜色,但是苏州的颜色是浅浅的绿色和芽黄,当然也可以是淡粉色的,在春天的时候……但是一定都是浅浅的,淡淡的。 可旧金山就不一样了,旧金山的颜色是一大桶颜料,里面泼什么的都有,青的,黑的,紫的,红的,黄的,而他们互不相融,只要你愿意,什么荒谬的颜色都可以放进去,合理存在。 而柴蒲月就这样跳进桶里,本白的衣服沾满乱七八糟的颜料点子,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没有章法的,不成模样的…… 旧金山对于柴蒲月来说,是一座秩序之外的城市。 而同在其中的邰一—— 他在风铃的声音中,在意识的潮流中看见站在其中的邰一。 潮流中的他是纯白色的,但却要比所有的颜色都更鲜艳,更明亮,好像他的身上同时存在着很多种颜色,这些颜色都是可以闻到的,葡萄的气味,苹果的气味,柠檬树的气味,罗勒,百里香…… 他和沾着满身脏污颜料点子的柴蒲月是不同的,那些他所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柴蒲月色彩,是只要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洗涤一遍,就会褪去的。 尽管如此,那种感觉仍然是很好的。 柴蒲月睁开眼,风已经变得很缓,铃声孱弱如同趋向平静的溪流。 信早就退回去了,这里也并不是旧金山,既然他过去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一封信,那他就继续按照没有出现过这封信的时候过下去就好了。 旧金山的一切就让它留在旧金山吧。 梅雨过后,一切都会再次被冲刷干净。 邹妙妙替他把出差的行程安排在六月底附近,那个时候已经不下雨,但又还没有入伏,温度还算适宜。 出发前一天,廖一汀终于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可以复工。 柴蒲月松了一口气,问:“你家里终于放弃逼婚了?” 廖一汀笑笑,“那倒没有,说来话长,找人救了个急……你微信说明天出差?那我跟你一起吧?” “你要一起?那我叫小邹加个房间,看看能不能加上,我和小邹一起去,就订了两间房。” “小邹是谁?” “哦,你复工后可以见见,这一批里的一个实习秘书,我是想以后培养个我可以长期用的人。” “奥……那我跟你睡呗,还多订一间做什么,”廖一汀语气有些揶揄,柴蒲月能听见他话语间的笑意,“公司资金紧张呐,咱得省钱。” 柴蒲月皱了皱眉,“不要,我不喜欢跟别人住一间房。”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呢,行了,那你叫小邹加一间,对了,那个……我要双床房。” 柴蒲月疑惑,“本来就肯定是要订标间的,你干嘛还强调一遍。” “哎,怕你抠门给我订个一米二的单人床啊。” 看来逼婚是真的解决了,廖一汀这口气听着实在没有半点苦于被父母逼婚好不容易侥幸逃脱的劫后余生之情,欢脱得像只撒欢的野兔子。 柴蒲月懒得跟他计较,要说的事情可以明天车上当面聊,于是利索挂断电话。 他很快再接通内线电话给邹妙妙,叫她加订房间,末尾还诚实转述了廖一汀的诉求——一间双人标间。 电话挂断,柴蒲月盯着电话顿了两秒,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这种怪异感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在公司集合,总算有了答案。 邹妙妙虽然也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主动上前给廖一汀拿东西交接细节,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们去解决吧!她只是个小人!小人只需要狗腿就可以了! 柴蒲月则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以一种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几步之外站着的人。 又是那种黑猫似的,天真又敏锐的神态。 而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第四个人,为掩饰尴尬似的咳嗽了两声,向前一步,“嗨,好巧啊。” 柴蒲月稍微动了动脖子,歪头歪得不明显,但已经足以提供一个疑惑的信号——好巧? 邹妙妙搬完行李,察觉身后气氛微妙,于是硬着头皮插回二人中间,毕竟解决老板的尴尬也是总秘的必要职责吧! 她看向这意料之外的“第四人”,保持微笑,“邰先生,好久不见,我来帮您搬行李吧?” 邰一努力忽视柴蒲月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看向邹妙妙,“没事没事,我就一个包,我一会儿自己放,嗯……” 柴蒲月没理他,直接一个眼刀杀到廖一汀身上,“他怎么在这里?你们俩认识?” 廖一汀凑到他身边拍拍他后背心,小声讲:“哎,人情债人情债,我能复工多亏人家呢……” “你的人情跟公司出差有什么关系?”柴蒲月铁面无私好像包青天,语气硬梆梆,“内部公务,不方便携带外部人员,邰先生请回吧。” 眼看着大家被柴蒲月冷冰冰几句话定在原地,廖一汀理亏不便发言,邹妙妙更是对此爱莫能助,邰一知道自己只能自力更生,还好他早有准备,早有演练,于是他胸有成竹,立马举手。 “我是来当司机的!司机!” 柴蒲月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把行李袋拎上车,砰地一声关上后备箱,“用不着,我们三个就可以换着开。” 邰一好脾气地用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谄媚,好心道:“一汀被家里打伤了腿,开车不方便,小邹女孩子开太久车辛苦呀,不如我跟你换着开?” 柴蒲月又不说话了,安静地盯着他,嘴巴闭紧,嘴角向下,不像开心的弧度,几秒冷场之后,忽然听见他问,“你们俩很熟?” 邰一一愣,“啊?” 柴蒲月冷漠地移开眼神,上车前只扔下一句话,轻得像一句幻听。 “全部你来开。” 廖一汀慢悠悠踱步到邰一身边,拍拍他的肩头,“老同学,答应你的,还了奥。” 邰一打开后备箱,放入自己的行李,又干脆利落地关上,然后拍打拍打双手虚无的灰,抬眼望天,天光熹微,不过也算是近来难得一遇的好天气了。 哎呀,真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 第11章 眼睛看过山,心里就会记住山。 从苏州到宣城开车要五个钟头,中间他们在服务区停过一次,一路上都是邰一开车。 邹妙妙坐副驾,廖一汀和柴蒲月坐后排。一路上几乎只有邹妙妙和廖一汀偶尔说上几句话,别的时候车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柴蒲月更是全程头也不抬一下,总是低头在看电脑。 尽管如此,邰一还是乐得开车,因为在服务区的时候,柴蒲月主动同他搭话了。 也许是看了两个钟头文件,柴蒲月的气总算消了些,又或者是越往宣城,沿途风貌越是生机盎然,自然神清气爽,总之柴蒲月竟然主动同邰一说话了。 廖一汀和邹妙妙下车去洗手间的时候,柴蒲月正好还在看电脑,等他察觉到周遭过分安静,回过神来,车上就只剩他和邰一。 驾驶座的邰一抱臂靠在放低一些的驾驶座内闭目养神,侧面看能看见他面部骨骼的起伏,山一般,眼下睫毛一动不动,像匆匆扫过的绿荫,沉寂如同塑像。 也许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邰一的脸色好像有点差,睫毛下好像也不是阴影,而是一点黑眼圈的乌青色,嘴唇颜色也黯淡。 柴蒲月抿了一下嘴唇……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要他开完全程。 “你……” 塑像的眼睛忽然裂开,明明是一种缓慢的速度,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异常灵敏,好像只要对视上就会被察觉到什么。 柴蒲月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要是觉得累,后面就换我来开吧。” 邰一在美国不常出远门,柴蒲月离开旧金山以前,他几乎不开车,如有长途也基本都交给别人开。说实在,他开得不多。 可能是真的开累了,柴蒲月同他说话,一时间他脸上都反应不过来什么表情。 在柴蒲月纳闷的余光里,他的神色一直冷淡,木了可能有十秒左右,才慢慢露出一点笑意,但也谈不上来是什么开心的表情,反而有些疲惫和无可奈何。 有什么无可奈何的,还不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柴蒲月在心里碎碎念,嘴上还是说:“你也可以去服务区买个功能饮料或者咖啡,缓一下。” 第12章 邰一精神恢复百分之八十,心情好极了,正好远远看见廖一汀和邹妙妙一前一后抱着几瓶水回来,便从后视镜看柴蒲月。 “他们回来了,一块儿去上个厕所?还要开一会儿呢,一会儿再有服务区可就不停了。” 柴蒲月皱了皱眉,“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结伴上厕所。” 邰一乐得逗他,“我是小孩儿,我喜欢结伴。” 或许是考虑到他开车确实很辛苦,柴蒲月本着礼貌待客的想法关上了电脑,默默打开了车门。 邹妙妙看见柴蒲月下车,忙着小跑几步,她今天穿一身宽松的灰白色速干运动服,看起来简直像欢脱的高中生。 小姑娘献宝似的凑到柴蒲月跟前,“柴总,看!饮料!茶和矿泉水我都拿了两瓶,都不是我付的钱,廖总付的。” 她的口吻实在有些洋洋得意得过分,廖一汀忍不住提醒她,“小邹啊,我也是你领导,你怎么只关心你家柴总的。” 邹妙妙尴尬地笑笑,躲到柴蒲月身后,随口糊弄了两句什么话。柴蒲月懒得调节小学生纠纷,催促他们快上车,却正好瞥见邰一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简直不知道是什么鬼表情,柴蒲月顿时感觉如芒在背,毛骨悚然,绷着脸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完全忘记某位提议结伴上厕所的小伙伴。 柴蒲月刻意在隔间里多呆了半分钟冷静了一下,如果不是味道不好闻,他可能还要呆得更久。 不过等他出来,想象中尴尬的对视等等全都没有发生,因为邰一正在打电话。 他用耳朵贴着肩膀夹住手机,洗手时候白衬衣挽起的袖子有些散了,眼看就要完全落下来泡水,而柴蒲月的目光在触及到袖子的那一刻,手就比大脑先作出反应,利索地替邰一挽起了袖子。 邰一明显一顿,而柴蒲月的手却只是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完全像无事发生的模样。 “……谢谢。” 柴蒲月面色如常,轻轻嗯了一声,关闭水龙头,先行离开。 他的步伐让人实在捕捉不到一丝一毫落荒而逃的味道,反倒从容,自然,平常又平常。 邰一抽了一张擦手巾草草擦干双手,换了一只手听电话,目光始终追随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嗯……我知道了,我过几天就回来……妈,我想说……” 邰清渠对他的不告而别有些不开心,但她也不是什么霸道家长,所以还是决定好好交涉。 “什么?” “妈……我可以推迟一阵子再入职吗?” “为什么?你有什么顾虑?” “我有一点……心结要处理。” 邰清渠叹了口气,“……还是那个女孩儿?你这是去见她了?” 邰一沉默下来,他不喜欢跟邰清渠撒谎的感觉,但他也不想承认所谓真相,所以一直以来,薛明筠和邰清渠都只是知道他谈了一次无疾而终的恋爱,且一度影响心态。 而他们自然始终默认那是一个女孩儿。 难题有很多,非常的多。 邰清渠听他不回答,也没有再逼问,她也不是那种古板的家长,做不来刨根问底的事情。 “好吧,这毕竟是你的私事,我不多问,但你还是应该快点恢复过来,如果你要回美国继续读书,我和你爸爸也很支持,但你既然决定回国工作,妈妈还是希望你快点调整状态,投入工作,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你的性格。” 邰一有苦说不出,亲娘,儿子我也挺忙的,您是真不知道为了追您未来的儿媳,要花多少精力。 他柴蒲月简直像只狡猾的野兔子,看着精瘦,浑身都是肌肉,就算叫你捉住了腿都能滑脱手,更甚还要扭头咬人,一咬就是一个血窟窿。 “是,我知道你和爸爸都是为我好,我这次是跟着朋友来安徽考察了,他们做食品生意,我就顺便散散心。” 邰清渠听见是出差,语气放松不少,她并不担心邰一未来不专心事业,只是担心邰一因为一段感情耽搁自己的人生太久。 “这样也好,虽说我们家不是做这行的,但生意经总有相通的地方,你可以多学学,之前倒没听你提起过你有这么一个朋友?” 那是,之前连微信都没加上,现在么好些,有他同事微信,想提起人家都不知道从哪里提,从他注销手机号开始提还是从他注销微信开始提? 邰一含糊其辞,只说:“我先回去开车了,回来再聊吧,时间的话……我回去之前告诉你,钱?不用不用,我自己还有,够花。” 等邰一回到车上,廖一汀已经坐到了副驾驶,换邹妙妙和柴蒲月一起坐后排。 邰一愣了一下,“你怎么坐在这里?” 廖一汀露出一个标准花花公子牌微微一笑,“陪陪你。” 邰一给他一个眼刀,廖一汀假装没看见。 虽说送佛送到西,但以柴蒲月的脾气,自己也不能太帮着邰一为所欲为,自家公司老板和秘书有工作要商量,廖一汀作为公司的运营经理,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理由。 老实说,邰一确实不知道柴蒲月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特别是在他现在还有个女儿的情况下,这局面已经变得扑朔迷离堪比聊斋。 先前他通过佘季华的人脉找到廖一汀,用帮他暂时解决催婚为条件换了接近柴蒲月的机会。 听说廖一汀跟柴蒲月共事也有四年多,于是邰一也留心向廖一汀打听了一下,结果廖一汀说柴蒲月非常注重隐私,根本不太谈自己的私事,所以他也不大清楚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柴蒲月确实没结过婚。 没结过婚,那就是未婚先孕了。 呵呵,邰一一度以为长三角能接受未婚先孕的人家已经绝种了。 不过这么看来,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柴家民风开放呐,也许未来会比较容易通关。 快要下高速的时候,车窗外的风光明显变得不同,群山,不算高的丘陵连绵起伏,有的时候坡度比较适宜,山上就开垦有小梯田,田地旁往往跟着有比较矮小的屋舍,不知道现在住不住人。 做食品,为了跑原料供应商,总不免要四处出差,而这些目的地往往山清水秀,风物宜人,否则怎么能产出惊艳人味蕾的味道。 于是每次出差在进入产区的那一刻,就变成一次城市出逃。 都市里的现代人总是很奇怪的,离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家,越来越遥远的时候,好像就是离我们的心越来越近的时候。 柴蒲月若有所思,缓缓将目光从翠绿的山峦中抽离,继而投向后视镜,狭窄的镜片框出了邰一的眼睛——他很专心地注视着前方的路,而在车子驶入地面路段的瞬间,阴凉的绿意铺天盖地地遮蔽下来,他的瞳仁由此闪烁出墨绿的光泽。 他总算有了鲜明的意识,意识到这个人又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就像路过群山,眼睛看过山,心里就会记住山,见过了海,往后的日子,难免总会想起海的模样。 过去,柴蒲月总觉得,即便如此,万事万物总不会跨越各自的极限,山和海望不见尽头,但各有尽头,各有归属。 而柴蒲月没想过的是,旧金山的海会追到皖南的山谷,这可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第12章 社会没有参天树我叫黄龙你记住。 宣城产很好的糯稻。 最早柴建业要卖绿豆汤的时候,就考虑过宣城的种植户,只不过就近在甪直找到了不错的,处于运费考虑,就不再舍近求远。 现在兜兜转转,子承父业,柴蒲月还是来到了宣城。 约见的种植户徐同兵十分年轻,根据柴蒲月掌握的资料,这个人家里世代在泾县云岭镇务农,但是始终都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一直到这儿子徐同兵考取了农业大学,回乡后收购了一大批土地,才开始做农产品生意。 家中世代务农,自然没有什么钱,柴蒲月其实想,这个人一定有不少借贷,这样他如果来谈合作,也算是雪中送炭,开门红,总能谈到不错的价格,也许比他们每年跟甪直谈的还要低。 车子开到村落聚集区入口处的公共停车场,就不太方便再开进去了。路能开,但狭窄陡峭不好开,几个人都没经验开这种小路,更别说有的岔路还是黄泥路,下过雨之后有的地方还有些轻微积水,对生手很危险。 他们并没有能马上见到徐同兵,邹妙妙同对方通电话,对方说这几天正好是水稻管理期,高温抢时间施肥,一天也耽误不得,所以拜托了弟弟来接他们。 柴蒲月点点头,问:“弟弟叫什么名字?” 邹妙妙说:“徐文兵。” 柴蒲月低声复述了一遍,“文兵……” “喊他不要叫老子文兵!老子叫黄龙!” 四个人都是一愣,转头看了看四周,也没看到什么人,这是哪儿出的声儿啊? 邰一动了动腿,忽然踢到什么,一低头,发现脚旁蹲了个小男孩儿正在掸裤腿,脑袋剃得光溜溜,才冒薄薄一层胡茬儿一样鸦青色的头发。 第13章 小和尚抬头站直,原来也有邰一半人高,刚才不知道钻在哪里才没看见他。 一身蓝色的史迪仔卡通短袖短裤,印花起皮鱼鳞一样贴在衣服上,小孩儿躯干又瘦又黑,看起来像个调皮捣蛋又营养不良的挑食小鬼头。 不过他仰着的小脸上一双黝黑的眼睛倒熠熠发光,神情颇傲气,人小气势不小。 柴蒲月好奇地观察他,一时间没说话,倒是邹妙妙先反应过来,弯腰撑着膝盖问他:“你哥哥是徐同兵吗?” 小孩儿下巴一扬,双手插腰抬头挺胸,做出一个很复古的自满动作,“那当然。” 廖一汀乐了,“什么黄龙,你不是叫徐文兵?” 文兵小老弟脸上马上露出一种忿忿的神情,很不服气地讲:“他们起名字都没问过老子的意见,凭什么我要叫这么土的名字,我就叫黄龙。” 柴蒲月其实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儿,更别提这种原生态小男孩儿,感觉很有意思。 毕竟城里的小孩儿从能看懂画面开始就在接触互联网和各类电子产品,七八岁的小孩儿说话打扮都已经不像他小的时候的样子。 就好像上回见到的一个小男孩儿,一个表亲的儿子吧,聚餐的时候穿着小西服拿着一支装好葡萄汁的高脚杯同他敬酒…… 对柴蒲月来说,徐文兵完全就是一个新物种。 “嗳,你这小孩儿——” 柴蒲月打断廖一汀,认真看着徐文兵说:“好的,徐黄龙徐先生,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去你的住处吧。” 徐文兵愣了愣,继而用一种更明亮的眼神看向柴蒲月,站姿忽然也规矩不少,摸摸耳朵又摸摸头的,竟然有两分害羞,随后小手一挥,以一种很豪迈的模样开始带路。 “走吧!去我家!” 徐文兵性格异常活泼,但有时候又莫名有些腼腆,可能小男孩儿性格就是挺多面的。 不过柴蒲月很快发现规律,只要是他自己夸自己的时候,那简直可以说是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了,但只要是别人认真一夸他,他马上就害羞,也不知道这算是脸皮薄还是脸皮厚。 他们没打算住在村里,按原计划是打算和徐同兵简单见面之后,一会儿开车回云岭镇上住小旅馆,于是一行人是空身在村庄里走着。 很快他们就发现大部分大人都认识徐文兵,见到他都要打趣,而徐文兵也会很开朗地喊话回去,可能小村庄就是这样,大家总是互相熟悉,甚至过分熟悉。 这让柴蒲月想起徐同兵档案里的一处内容,虽然没有记载详细的家境,但提到过父亲已经去逝,所以他才决定回乡发展,方便照顾母亲。 远游求学的哥哥,独守家乡养育弟弟的寡母,而母亲同时还要承担赚取生活费的责任,也许这个村落中大部分人都帮忙看顾过独自在家的徐文兵吧。 四个人中,只有邰一没来过真正的农村,这种村田屋舍,他还是小时候在学校组织看的纪录片里见到过。在美国时候,确实也做过village课外实践,但肯定也不是这种风貌。 他很自然地就走在徐文兵身边,时不时同徐文兵搭话,问东问西。 他也不大在乎徐文兵有时候没大没小的发言,解释什么都要先来一句“这你都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土”。 首先真正的土人另有其人,其次邰一承认自己确实对中国传统农村一无所知。 他们顺着一处小坡到了徐家,徐家的房子建在山脚一个斜坡上,他们进门时,有一个女人正在廊下扇蒲扇,看到他们来了,马上起身招呼他们来桌边坐下。 “哎呀,可来了可来了,快坐,我来拿西瓜,”妇人又看向徐文兵,叫他,“文兵,去把电扇拖出来给客人吹。” 徐文兵这回倒没有咕哝自己叫徐黄龙了,就是脸臭臭的,看来还是不大情愿使用自己的学名。 柴蒲月他们一行人围在一只竹制的小矮桌边,谁也没坐下,直到女人端来西瓜,几个大人才一同坐下,彼时徐文兵的电扇也已经拖出来摆好了——是一台立式的古董老电扇。柴蒲月还是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头用过这个。 于是柴蒲月对自己先前的猜测更有了定论,徐同兵为了这批田地应该花了不少钱。 女人面相和善,看得出来有些年纪,但是说话很客气得体,并不像大家刻板印象里的农村妇女。 “来的路上辛苦吧?我们家里头又脏又旧,我想不如大家坐在走廊下吃点西瓜,这个天气电扇吹起来,也不会很热的,应该还好吧?” 柴蒲月点点头,抬头看她,“您是徐同兵的母亲苗桂枝苗女士吧。” 苗桂枝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发红。 “叫苗女士有些太正式,不如你们跟文兵老师一样喊我文兵妈妈吧。” 柴蒲月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喊您苗阿姨。” 苗桂枝点点头,询问起他们从哪里来。四个人便顺势各自介绍起自己。 三五回交谈下来,廖一汀便同柴蒲月相视一眼,柴蒲月暗暗点头,明白廖一汀的意思。他们已经发现,苗桂枝看起来好像不大清楚自己儿子在做什么规模的农产品生意。 如果明年的产量正常,徐同兵完全可以供应一家中小型食品企业的货源,甚至应该有富余可以自己贩卖。 这个规模绝对不是苗桂枝口中的,问几个叔叔借了点钱就能办下来的。 而这些毕竟是满月的公事,邰一也不便过多参与,所以从刚才开始聊农地的事儿开始,邰一就主动坐到旁边,同徐文兵聊些小孩儿天。 采访了解下来,徐文兵就在云岭镇上读小学,每天早上妈妈去镇上的毛笔厂子上班就顺便开电瓶车带他去上学,晚上妈妈下班晚,他就自己回来,有时候坐公交车,有时候走回来。 邰一认真听着,也认真表达了倾佩之情,“你可真厉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静安坐地铁到杨浦都不会坐。” “静安是哪里?你那边的村子?地铁又是啥子?” 邰一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读书读久了,解释东西总有匠气,越解释越复杂,这是他的毛病来的,于是他只好推说:“你哥哥不是很厉害吗,等你哥哥给你讲吧,问你哥哥。” 徐文兵忽然低下头,叹了口气,“地头忙,我都好几天没见着我哥了,他有空的时候也是在抓紧时间睡觉,他忙得很,哪有空管我们这些小孩家家的事。” 邰一看着小孩低垂的脑袋,想想提议道:“那这样吧,要是你哥哥的生意谈成了,你来上海玩,我带你玩,怎么样?这样你就能知道哪里是静安,哪里是杨浦,什么又是地铁了。” 徐文兵忽然就激动地跳起来,“真哒!” 小孩儿动静大,一惊一乍的,这一跳弄得大家都看过来。 而从柴蒲月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邰一正苦笑地看着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徐文兵,倒挺和谐的,看起来还有点像城里读书回来的表哥和天真烂漫的农村小老弟。 苗桂枝站起来去管教孩子,邹妙妙和廖一汀也因为好奇一同站起来望过去,小小的走廊之间挤满了人和小桌椅。 柴蒲月下意识又抿紧了嘴唇,在这些错落的缝隙中静悄悄地观察着邰一。 空间被人事物有序分割成不同碎片,于是柴蒲月有种每个缝隙中都存在着一个邰一的错觉,而他们中的每一个都鲜明,有棱角,每一个都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而当某个瞬间,所有邰一的视线同时链接到他隐秘的目光时,时间和空间似乎都瞬间停止了—— 他们知道他们回到旧金山的某个夏天。 雨,落下了。 邰一的脸上一凉,他下意识用手抹去那滴泪一样的雨点。 各自忙着搬东西,一下子走廊又空了,在他回头再看过去的时候,柴蒲月回避了他的目光,站起来转身去搬椅子。 好像他们的对视只是一瞬间的时空错乱。 在雨落下的瞬间,通道就被关闭了。 邰一颔首,盯着手心发呆。 “走了,难道你要淋雨。” 邰一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柴蒲月扶了一下眼镜,继而看向自己,而他的神色冷漠如常。 邰一勾起嘴角,“柴蒲月,我觉得你还是爱我的。” 难得柴蒲月竟然没有立刻皱眉大骂他,而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觉得你还是得去广济挂个号。” 邰一满意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果然人还是得亲近大自然,大自然就是这样充满希望。 -------------------- 这个周四开始上榜单了,作品每次人气会影响榜单位置!请大家多多捧场,喜欢的话,也请多多向友友们推荐本文!谢谢大家! 第13章 要当后妈还是野姘头,这很难说。 第二天一大早,徐同兵直接来的镇上找他们,正好带大家去吃早点。 七点半,三香旅馆前准时停下一辆面包车,徐文兵那颗圆轱溜湫的小和尚脑袋雨后蘑菇一样钻出车窗。 第14章 他眼里是谁也看不见,首先咧着大牙跟邰一打招呼。 “嘿!阿邰哥!”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拍上一巴掌,“瞎叫唤啥呢。” 男青年转过身来,脸型偏方,又戴一副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笑起来时候显得很宽厚,看起来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倒像三十好几的孩子爸爸。 邰一挤到柴蒲月身边,小声嘀咕,“是他吗?怎么看着有点老?” 柴蒲月扭头警告似的盯了他一眼,虽然没有翻白眼,但这对柴蒲月来说已经是无限接近于翻白眼的表情了。 邰一讪讪,“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柴蒲月懒得搭理他。 邹妙妙上前简单为二人引荐,千辛万苦,总算是打上了照面。 而廖一汀迟到,一走到天光底下就打着呵欠挂到邰一肩膀上,他头发偏长,眼睛又女孩气般漂亮,不打理的时候实在看起来像个整日玩世不恭的标准富二代。 富二代语重心长关心道:“怎么样,老同学,有进展了吗?” 邰一没好气,“我昨晚一整晚都跟你睡一块儿,哪来的什么进展?” 廖一汀忙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佯装花容失色样。 “什么睡一块儿,我俩可是井水不犯河水,睡个标间儿被你说得这样暧昧。” 邰一绷紧嘴巴,毫不避讳自己嫌弃的目光。 不过他总算正眼打量起廖一汀,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以一种玩味的口吻讲:“暧昧?别是你自己想歪了吧?这么大把年纪还逃婚,谁知道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廖一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送他,“不好意思,男女通吃。” “干什么呢,都上车了,你们想自己走着去?” 不知道这两个人叽里咕噜又在说什么,柴蒲月忍不住就皱着眉头催促。 他承认自己对邰一没耐心,但是偏偏廖一汀遇到邰一怎么也变得这样话多。 倒是邹妙妙,小姑娘虽然只是实习生,但总是很在工作状态,完全是可以提拔的人。 邹妙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柴蒲月心中获得了至关重要的选票,她满脑子都在想昨晚tobias加载中新更的帖子,种种痕迹,实在是非常的可疑。 tobias加载中说小馄饨要出差,粢饭想了点办法跟去了,小馄饨一开始不大高兴粢饭擅作主张打扰他的生活和工作,但感觉可能是粢饭开了五个钟头的车,又或者是换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小馄饨心情好了,总之是诚心感动南无馄饨菩萨!小馄饨态度已然好多了,于是粢饭断言小馄饨对自己余情未了。这…… 要素太多,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但这也太像宁波阿侄和自家大老板了吧! 邹妙妙当然是满月优秀的总秘种子选手,但邹妙妙公私分明,在此之前,邹妙妙先是她自己,才是员工! 当然她也是很想当上总秘啦,过度八卦老板的私人生活是极其不专业的行为,但机会就在眼前,不如喵喵我一不做二不休…… 邹妙妙天人交战之际,耳畔忽然飘过一个仙乐般的疑问句。 “柴总成家了吗?” 车上不聊公事,话题自然而然是一些闲散事,无关紧要,徐同兵开车间发问,自然也是客气询问,不是认真八卦,不过! 喵喵很需要!喵喵很感谢! 邹妙妙小心地观察着柴蒲月和邰一的神情,她意外发现邰一也很关注柴蒲月,甚至停下了和黄龙小老弟的技术型交流。 在此之前,两个人可是一上车就没停过嘴,虽然内容不过是青龙和黄龙哪个名字更拉风一些。 他看他,她看他,他又看向他。 人人心怀鬼胎。 柴蒲月似不经意地瞥过一眼邰一,随后对徐同兵笑笑,“刚刚订婚。” 徐同兵有点惊讶,“我看你跟小孩儿相处很有经验的样子,还以为你已经成家了呢。” 对对对,这算问到点子上了! 邹妙妙和邰一同时摒住呼吸,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柴蒲月刚要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太过炽烈,浑身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好像得好好回答才行,于是他思索几秒,才慎重开口,“奥……可能因为我们家确实有个小孩儿吧,跟小孩儿相处就是要尊重她的世界观。” 邰一心情固然很复杂,而邹妙妙心情也不算轻松。 这已经不是宁波阿侄和大老板是否就是早点心cp的问题,这显然超出了嗑cp应有的范畴。如果是大老板有个小孩,邹妙妙作为满月员工吃吃老板的瓜,当然兴致盎然,但如果是小馄饨有一个小孩的话…… 苍天啊!这算塌房了吧! 柴蒲月并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任何问题,柴盼盼就是小孩儿啊,教育小猫跟教育小孩儿其实真的差不多,总是需要很多耐心来理解小猫的动机,然后阻止她养成坏习惯,同时形成不错的社交礼仪。 某种程度上来说,教育小猫比教育小孩儿还要难一点,毕竟小猫很难完全理解人类的意图。 于是柴蒲月又补充道:“我家的还特别难教。” 火上浇油,不过如此。 有时候柴蒲月觉得柴盼盼的自我认同并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人,因为她总是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老是去挑衅比自己大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生物。 为此他曾经送柴盼盼去上过宠物幼稚园,可惜收效甚微,她根本不跟别的小动物互动,她只喜欢跟人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跟人才是同类。 但如果真是人,就别害怕洗澡啊。 柴蒲月想到这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教育小孩是挺难的。” 徐同兵哈哈大笑,讲:“确实,我弟也皮得跟猴子一样,要被他烦死了!” “说什么!徐同兵!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什么徐同兵,我是你哥,没大没小的。” 兄弟俩吵吵起来,故而让柴蒲月忽略了几束定格于自己身上的强烈目光。 除了邹妙妙和邰一,角落里的廖一汀也忍不住悄悄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瞥向柴蒲月笑了笑。 他这两位老同学,真是各有各的春秋帐要算。 “欸,前面就到了,下车吧!” 众人下车的响动盖过黄龙小老弟的抱怨,邰一跟在小孩儿哥身后,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催他下车,于是这两个人又闹起来。 他们没有留在云岭镇吃早点,而是回到村口,徐同兵说村口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早餐店,什么都有,味道很好,吃完正好大家散步消食,顺道走去地里看设备。 宣城这边特色的早点是麻辣粉丝,虽然是常见的食物,但各家食档做的口味都会有细微差别。 基础的配菜就是香干,豆皮,海带,豆芽菜等,而细微的差别则来源于各食档老板会根据个人喜好加入一些特色配菜。 比如徐同兵带他们来的这家,老板会在里面加一种手工猪肉丸,纯肉糜不添加任何淀粉,炸制成肉丸子再放进粉丝汤里。外地尝不到,徐同兵推荐大家都尝一下,柴蒲月不太能吃辣,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坚持原则,点了一份小馄饨。 邹妙妙则不自觉看向邰一,邰一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挂墙菜单,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我要个粢饭吧?” 老板是个宣城本地老阿姨,听他说话有些疑惑,便问徐同兵,“他说的是个啥呢?” 徐同兵出生在宣城,大学又是在北京读的,还真不清楚……邰一忽然意识到这里是皖南,哪来的粢饭,自己是听见小馄饨就恍惚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划过柴蒲月,水上的一道波纹一般。 “那……那我也要碗小馄饨吧,我不太能吃辣。” “那有点可惜哦,”老板面露惋惜,忽然想到什么,便又笑着讲说,“那我给你们两个单独加两颗炸丸子嘛,独门秘方,馄饨汤里一样好吃的。” 柴蒲月微微一笑,“谢谢。” 片刻后,各自的早点端了上来,徐文兵吃东西稀里哗啦,总挨他哥揍,几个外地人都没吃过本地早点,吃得也比较认真,一桌人各有各的专心或热闹,除了邹妙妙。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往嘴巴里塞了点什么,就机械地一面塞,一面神情古怪地想这些事儿的前因后果。 如果宁波阿侄就是粢饭,大老板就是小馄饨,那不就代表他们五年前就在美国好过一场? 天爷啊,所以按照tobias加载中和泡泡的说法,宁波阿侄根本不在宁波老板那里上班,他是刚从夏威夷失恋之旅回来,为了阻止大老板结婚来的! 结果没想到阻止结婚这个事没啥进展,大老板竟然还凭空冒出个孩子。 帖子里竟然也一点没提? 想必是tobias加载中想给咱们传奇产品留些情份所以没提…… 天呐,她都有点怜爱粢饭了。 虽然大老板是个好老板,但是感情这块儿,也确实太不地道。 小姑娘思绪万千,这边二位气氛倒没那么糟糕,小馄饨汤头鲜美,邰一不禁点评了句,“这个猪肉丸还挺好吃,炸肉丸子放汤里,汤都变鲜了。” 第15章 柴蒲月点点头,追评,“汤里放猪肉,尝起来有点像温州小馄饨。” 邹妙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苍天啊!我的cp这么般配,他们一定要he才行啊! 柴蒲月默默吃着,冷不丁发觉自己的小秘书今天好像有些过分安静,于是便关心了她一句,“小邹,你要是不爱吃,等谈完事情,自己回镇上再吃点别的,别硬吃。” 徐同兵忙说:“对对对,不然基地那边还有玉米可以蒸两条。” 邹妙妙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呼吸,十分得体地擦了擦嘴巴,时刻提防着自己不要潸然泪下,“没有,很好吃,我只是在想包里资料都拿齐没有。” 柴蒲月真是觉得邹妙妙很难得,现在的小孩儿家境都不差,所以工作时候都不太愿意努力的。 “没事,要是没拿齐,ipad里看电子版吧。” 邹妙妙点点头,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低下头去继续埋头苦吃。 邰一看他们这主仆二人一来二去的,忍不住挑了挑眉,想要嘴贱一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怕自己和柴蒲月好不容易拉近点的距离被自己嘴贱完了。 柴蒲月是绝对不会搞职场恋情的,更何况他都已经订婚了。邰一知道自己是有点生理性条件反射,总觉得柴蒲月身边的男男女女都看起来都很危险。 佘季华曾经辣评他是柴蒲月的毒唯脑残粉。 他本来有点不承认,现在发现自己确实也是有点草木皆兵。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念,邰一啊邰一,你可不能这么疯,柴蒲月他是人又不是狗,更何况狗都能有自己的社交,柴蒲月怎么不能有呢?你是来做后妈的,不是来做斤斤计较的野姘头的,不要搞得这么高贵,胸襟么,开阔一点,大度一点。 有容乃大嘛。 只不过下一秒当他抬头看见柴蒲月正给廖一汀擦袖子上的红油,他就觉得差不多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这个该死的世界已经可以收拾收拾,准备毁灭啦! 他要掐死柴蒲月,然后自杀。 -------------------- 请大家看完之后别忘记多多留言!多多推荐!感恩! 第14章 小小的世界同样有大大的烦恼。 刚下过雨,地里过分泥泞,基本下不去。 就算这些城里人不嫌弃泥浆糟污,也须得等好天气才能整理场地,展示无人机喷洒和采样设备,因此徐同兵只能站在堤上给柴蒲月粗略介绍露田的智能种植系统。 柴蒲月安静地听着,只是很偶尔点个头,或者在适当时提一两个问题,脸上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邹妙妙再菜鸟也听出来这批田地的投资金额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更何况徐家还是这种情况。 除开政府扶持的农村返乡青年的创业贷款项目,徐同兵应该还向银行贷了款,如果创业失败,这个负债,那可不是苗桂枝去镇上多做几支毛笔就能还清的。 她佩服徐同兵的魄力,也有点替他捏把汗,第一单永远是最难的。却又偏偏碰上夏季天气多变,也没能好好在他们面前展示技术和成果。 很快,他们就转到温室大棚去参观。 大棚在夏天最难处理温度问题,一般来说,温室大棚需要恒温20度左右,但是连续高温天气,传统大棚很难保证降温效果,容易导致培育问题,所以很多小种植户夏天几乎完全放弃大棚。 没想到徐同兵不止在露田颇费苦工,竟然还下血本引进了全自动化的新型暖棚,智能降温的同时,还可以保持棚内湿度。完全是最新的技术。 “所以你们的种植周期是否要比一般的短?” 徐同兵神采奕奕,语气中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是的,我们的收成时间要比别人早十天左右,而且质量绝对不比别人的差,甚至更好。” 柴蒲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徐同兵看他神情冷淡,总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现在该介绍的也都介绍完了,就这样,一行人在棚内冷场了将近两分钟。 邰一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看什么都很新奇。这一路他一直在认真听徐同兵讲解,棚内的培育苗看得出来长得很好,只不过他是个五谷不分的富家子,看不出种的什么。 专心致志到他全然未觉棚内的冷场与尴尬,正要凑到一盆秧苗前去看,衣服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挂住,低头一看,是徐文兵悄悄拉住了他的衣服,小孩儿难得露怯。 邰一看大部队还在往前走,并没注意到他们,于是转身蹲下看徐文兵,小声问他,“你是担心你哥哥谈不成生意?” 徐文兵点点头,眼睛湿漉漉的。 邰一撇了撇嘴,有点感慨,平日里天真烂漫,飞扬跋扈的小孩儿,还以为他真的什么也不懂呢,看来“黄龙”也只是小朋友的保护色。 邰一勾起嘴角笑笑,眼睛很明亮,他很大力地对着徐文兵的胡茬脑袋瓜一顿揉搓,像要强行唤醒这位小老弟。 “放心吧,你哥哥的种植系统就是放在全国那都是很顶尖的,我不能完全确定我的朋友是什么想法,但如果我是老板,我一定会尝试跟你哥哥合作,而且我觉得……他应该会合作的。” 徐文兵低下头,闷闷地讲:“我哥哥就是最厉害的。” 邰一站起来又囫囵摸了一圈儿他的头,拍拍他的后脑勺,揽着他继续往前走。 出棚的时候,天气已经清明不少,天光偏白,不如上午阴。而穿越封闭的暖棚重新再面对外面的世界,好像一切都在恍惚间变得更新了一些。 柴蒲月舒了口气,转换心情,随后转身向徐同兵伸出了手。 “徐总,我觉得我们可以进一步洽谈了,你在设备上愿意投心血,培育理念也十分符合我们的企业文化。其实我知道,你的设备本可以支持你的产品比你说的时间提早到更快上市,更早抢占市场先机,但你只是停留在合理的范围内,说明你不止有技术和魄力,更有有远见,满月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合作商。” 也许是之前柴蒲月的反应太平淡,落差太大,徐同兵绷紧的神经一下松懈,整个人难掩欣喜,差点掉泪。 他两只手一同握住柴蒲月的手,很努力克制才能继续讲两句话,“柴总,您不知道我们有多想谈成您这一单……总之,九月初和九月底,绿豆和糯米陆续都能熟一批,到时我把样品寄给你,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柴蒲月并不介意他的失态,只是笑笑,“徐总客气了,一会儿我的秘书会把联系地址发给你,另外……我听到你说有培育一批精品甜糯玉米,我想带点样品给研发部门,看看能不能研发一点新品。” 听到讲新产品,廖一汀也顺势上前来,“我来负责对接吧,这样也能同步运营这边的计划。” 柴蒲月点点头,而徐同兵因为意外之喜,更是激动地大声保证,“没问题!” “好耶!” 这一声明显不是徐同兵喊的,前面四个大人都是一愣,一同看向后面,徐文兵正蹦蹦跳跳地在绕着邰一击掌欢呼。 怎么这些人忽然都看过来,这倒弄得邰一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忙不迭把小孩哥抱住,七手八脚把他的嘴给捂上了。 “不好意思啊,孩子还小。” 他这话一说出口,柴蒲月明显歪了歪头,一副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邰一立刻反应过来,松了手,这人一激动还替别人管教起小孩儿来了。 说话间隙,阴了一上午的天也总算放晴。 金色的日光从遥远的青色的群山一路铺向翠绿的露田,风为向导,带领新季节走进世间。 在广袤的大自然中,数不尽的甜美的果实和幻境般美妙的瞬间,而人类其实是如此渺小而又渺小的存在。 这在城市里是几乎无法感受得到的,钢筋水泥的世界里,人类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其实我们又比谁都脆弱。 柴蒲月喜欢这里,在这里,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做一颗石头,一颗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碎掉的石头。 他觉得徐同兵是幸福的,一个人能在自己最爱的地方做着自己最爱的事业,而唯一的烦恼也即将解决,徐同兵将有足够的钱去继续支持自己的理想,天底下也许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明确这一生最想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就好像柴蒲月,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公司也好,结婚也好,一切都只是顺水推舟,时候到了,应该要做,也就去做了。 柴蒲月的确是个心无旁骛的人,但他又不是那种心无旁骛。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孤勇的人,他觉得自己更像是没有心罢了,一个人没有心,自然心上就没有任何顾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跟他合作。” 柴蒲月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在说话,而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那些山峦闪闪发光的轮廓,语气稀松平常,“这里的人都能猜出来我会跟他合作,他的设备好,人品好,没道理不一起合作。” 第16章 “不,这些都不是你拍板的原因。” 柴蒲月总算扭头看向邰一,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平静非常,却又有些细微得不可再细微的闪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快,也许会跳出胸膛。 邰一的笑意,神色,同他的语气一样轻松,甚至有些得意,也许是因为雨过天晴,万物恢复生机,人的身体和精神自然一道放松,又或者他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柴蒲月,你知不知道,你一遇到那些奋力追梦的人,你的眼睛都在发光。” 柴蒲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某根神经正在颤抖,剧烈颤抖。 而某处隐秘的地方正被反复挑拨,好像是一根很旧的琴弦,关在匣子里,绷了那么久,终于得见天日,受到拨弄,却早已被尘埃腐蚀至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都会断裂。 于是他别开目光,垂下头,刻意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似乎波澜未惊,“可能吧。” 万幸邰一没有再说任何话,如果那个时候邰一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柴蒲月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他。 邰一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看向那些人的眼睛在发光,其实不是的,是那些人在发光。是他们本来就在发光,所以望向他们的眼睛自然被点亮。 所以,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曾经被他点亮过双眼? 柴蒲月总有一种直觉,邰一并不知道。 毕竟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在他们并不彼此认识的时候,taiyi就点亮过他的眼睛的。 在柴蒲月眼中,那些发光的人当中的第一个人,一直都是邰一。 第15章 持一米以上友好距离的卡皮巴拉。 留学时,因口音一般,柴蒲月总有点抗拒去理发店,所以时常留着过分长且杂乱的头发。 他的眼睛因此被镜片和头发同时层层遮蔽,埋在人群之中,好像一颗埋在泥地里的土豆,他不起眼,于是同所有人一样望向阶梯教室里唯一站着的那名学生时,自然也不曾被发现。 他叫taiyi,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的。 柴蒲月微微仰头,好叫自己能把那个人的模样看得更清晰,可他依然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这个人跟自己不一样,尽管只是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套装,也莫名让人觉得他从头发丝就开始熠熠生辉。 两周前,有一群亚洲籍留学生开始明目张胆地霸凌另一名亚洲籍留学生。霸凌小团体将这名学生赶出宿舍,只允许他在所有人去上课的时间回宿舍。 而究其原因只是因为这名学生没有听小团体的话,在考试中故意考砸,好让某位成员名次更加靠前,借此拉高绩点,连续获得奖学金。 校方很快接收到第三方检举,但是因为双方都是外籍学生,他们并没有立即采取严肃处理,又因为了解情况时,这名被霸凌的学生并不坚持自己受到霸凌,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就此搁置。 在媒体与社会公共课程上,同为亚裔的美籍教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此事,用一种明显有歧义的口吻评价了这件事当中霸凌是否存在,尚且值得探讨。 所有人都知道这名教授的话有失偏颇,包括那群参与霸凌的学生,他们正在台下,表情称得上是幸灾乐祸,但所有人都只是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柴蒲月从头到尾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因为这门课的内容本来就无聊透顶,教授又总爱站着说话不腰疼,老讲些自己在哈佛留学的故事,要不然就是讲他家那几个孩子,真不知道跟这门课有何关联。 所以柴蒲月总用这门课的时间来赶另一门课的作业,他实在没工夫花心思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然而那一天,在本该所有人都司空见惯地沉默的那个时刻,有一名叫taiyi的学生站了起来,质询了教授。 这就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掷一枚石子,泛起涟漪。 在波动的瞬间,柴蒲月总算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他其实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因为每次有公布排名的公共课,他们的名次总是挨着,巧得很。 他听到对方用一种掷地有声的音量质询那名教授,问他,如果本应教导公平正义真理的教学者本身就具有霸凌者心态,那我们是否还应该继续学习,谁又能来保证课程不会再掺杂这名霸凌者的主观意识,谁又能来说明这并不是另一场霸凌。 全场噤声,包括那名教授,也包括柴蒲月自己。 而在沉默了将近二十秒后,这名叫taiyi的学生忽然笑了,他整理好桌上的电脑和书本,缓缓走下阶梯教室,从始至终都直视讲台,没有一秒低下过头。 柴蒲月听见他说—— “now we all know what the spiral of silence theory is.” 「现在,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沉默螺旋理论了。」 沉默螺旋理论,当人们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如果看到自己赞同的观点广受欢迎,就会积极参与,活跃发表意见;而当他们看到某一观点无人支持,即使自己同样赞同这一观点,最终也会保持沉默。 1974年,德国学者e·noelle-neumann发表这一理论雏形。 2018年,柴蒲月在伯克利的媒体与社会公共课上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 然而,1974年的理论,一切早就时过境迁,烂事却依然。 柴蒲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毕竟这一切可以说是因他而起的波澜。 没错,柴蒲月就是那名被小团体霸凌致赶出宿舍的亚洲籍学生。 其实他也并不想和那些人住宿舍,被赶出去也正好,他更没工夫去出席学校的人权法庭跟这些人浪费时间,他参与的期末项目正在赶时间,差半天都不行…… 其实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帮助,虽然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主动接受这位陌生的好心人的帮助。 柴蒲月怕麻烦,别人麻烦自己不行,自己麻烦别人更不行。 但他忽然就决定要麻烦一下这位陌生人。 于是一周以后,他们成为了室友。 从此,一切都朝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奔去。 柴蒲月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绿影匆匆,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个时空。 直到他看见副驾邹妙妙的侧脸,才有点回过神来。 “开到哪儿了?” 廖一汀在后视镜里望他一眼,笑道:“终于醒了,小邹,你家老板睡得跟猪似的。” 柴蒲月很克制才没有翻他一个白眼。 本来中间预留一天是各自安排回家休息,但廖一汀研究了一下路线,又看大家状态都还行,就主动提议直接开湖州南浔,他请大家住一晚温泉酒店泡汤。 邹妙妙感觉自己上辈子一定好事做尽,这辈子才成为被神明照拂的天选打工人。刚开始实习就被大老板重用就算了,新认识的大老板心腹领导又是如此人美心善的一款人类,如此的大大方方! 真的是非常大!大!方!方!怎样神仙的领导才会自费请大家泡温泉呢! 阿弥陀佛,廖总,你真是好事做尽,真主阿们保佑你。 廖一汀虽然听不见邹妙妙如此丰富的内心独白,不过从云岭镇到南浔的三个多钟头里,还得亏邹妙妙坐在副驾跟他唠嗑,他才没打瞌睡。 说来,没得听歌提神还得拜柴蒲月所赐。 柴蒲月的怪癖太多,其中一条就是开长途不许听音乐,他不光自己开车不听,别人开车他坐车,他一样也不许别人听,美曰其名影响看风景。 疯言疯语! 高速路上能有什么风景啊! 然而此时,邰一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讲了句,“这里的水真好看。” 其实说要看风景的某人一路也没怎么看风景,一开始是一直在电脑上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后来就睡着了。 直到现在,他缓过神听见邰一的话,才顺着邰一的视线望出去。 他们早就进入浙江界内,与皖南大片的青山密林不同,连绵起伏的丘陵已经逐渐低缓,山峦不再向他们倾倒而来,反而开阔向两边而去,逐渐消失到看不见。 更不知道是哪个瞬间开始,宽广的平原和水网占据主要视野。 柴蒲月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了,而他们正在经过一片又一片连续的复杂的水网。水面呈现铜镜般的光明,浙北的水乡是一片金色的辽阔梦境,而斑驳的金色的湖光像大地的鳞片,在翕动。 柴蒲月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早已经不自觉放柔,“确实。” 廖一汀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风景的两个人,然后迅速翻了个白眼,要不说他俩能在美国好上呢,一个被窝真睡不出两种人。 处了这两天了,廖一汀也看出来了,以他跟柴蒲月共事四年的了解,柴蒲月面对邰一时的情绪起伏已经大到不可思议。 要说他们两个确实没有任何过去可言,那真是拔了他舌头他都要呜呜叫不可能。 第17章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他们俩的事,现在柴蒲月又要同乔倩订婚,这婚得结成了,满月才能转型成功,得结成了,他廖一汀开公司的融资才能到位。 所以,他现在只是静观其变,却没使任何绊子,已经是对邰一最大的支持。 而话又说回来,虽然廖一汀并不知道柴蒲月到底是不是喜欢邰一,也并不知道邰一到底是不是对的人,但作为朋友,廖一汀至少知道柴蒲月不应该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过一辈子。 但愿他花费重金打造的温泉之旅能催化一下这两颗呆瓜。 可惜小邰的脑子大概是被机关枪打过。 取房卡的时候,他倒是眼疾手快,主动拿了跟廖一汀一样的房卡,甚至还贴心地问前台能不能再给他们一张做电卡。 邹妙妙和廖一汀站在一处,同时用一种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盯着正在研究房卡的邰一。 而另一边,柴蒲月更是早早拿好房卡,自己拎着行李往楼梯口去等电梯了。 邰一一面看房卡上的号码,一面头也不抬地问廖一汀,“欸,你给我们每个人定的都是套房吗?都有私汤?我刚拿卡好像看见咱们的楼层都不太一样。” 他问完,也没听见回音,才抬头茫然地看向廖一汀。 而邹妙妙几乎是在他抬头的瞬间就拖着行李走了,她不愿面对如此愚蠢的自推!她已经要改推馄饨攻了!她的产品字典里就没有这么迟钝的攻! 邰一不以为意,继续研究房卡上的细则,“走吧,上楼了,咱俩一会儿轮流泡吧,俩大男人一起泡汤也挺怪的。” 廖一汀对他无语至极,“天太热了,我不泡了,都你泡,你多泡泡,我看你真是生怕自己脑子里进的水还不够多。” “用你点钱泡个温泉罢了,这都要阴阳怪气?这么抠抠搜搜,你将来怎么开公司?老同学,你这习惯可不大好。” “你好,能不能给这个白痴另外开一间房,我不想和他一起住。” “欸,别啊,一晚上两三千块,多贵啊,挤挤算了,你这人开个玩笑都开不起,我们不多开啊,不开,哈哈哈……” 廖一汀觉得不光邰一的脑子被机关枪打过,他自己的脑子应该也被机关枪打过,否则自己怎么胆敢想着要帮他?这是缺人帮忙的事儿吗? 他早该领悟,邰一要是脑子正常的话,至于拖到真爱都要结婚了才跑回来挽回? 真是不敢想象这些年有多少人替他推波助澜过,结果都被这厮给友情错过了。 愚昧! 愚不可及! 夜里大家各自解决晚饭,并不碰头。 邰一对泡温泉确实兴致勃勃,以前他只有冬天去北海道泡过温泉,要么就是秋天到京都,夏天泡汤这还是第一次。 邰一喜欢泡汤,诚然旧金山并不是没有温泉酒店,但天可怜见,实在都不是那个味儿,总觉得洋人那些所谓温泉,不过是个恒温泳池给你开点热水。 虽说嘴上念叨廖一汀抠搜,其实也不过是开开玩笑,廖一汀开的每间房都有私汤,一晚上泊资不菲。 不过邰一总觉得来都来了,光泡酒店套房里的私汤实在没意思,于是索性换了酒店准备的日式浴衣,打算去找露天汤池泡泡。 今年的梅雨还没过去,温泉酒店地理位置又较偏远,入夜了,山野温度低,实则也不能算是大夏天泡温泉了,气温约莫同春天差不多。 出发前,酒店前台提醒他后半夜有雨,最好选一个有遮蔽的汤池。邰一便按地图走到一处半露天温泉,地图显示,这里在汤池上方搭建了一个很大的茅草棚,如果下雨,应该也不会影响泡汤。 邰一在日本泡过公共汤池,老实说,虽然他在美国从高中一路读到研究生,但骨子里依然是个封建保守的朴素中国人,他总记得有次在日本泡混汤正面遇上了两个只挡了块小毛巾就进来的女孩子,虽然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他也就是围了块浴巾,但还是…… 总之,自此以后,邰一再也没有泡过公共浴场。 还好这家公共浴场也分男女。 邰一一面默默回忆着令人尴尬的温泉记忆,一面默默地下了汤池。 湖州温泉还算小有名气,只不过真正的温泉聚集地并不在南浔这边。 但这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更何况这家做得其实很不错,生意还得是浙江人会做。 邰一泡着泡着,默默替廖一汀可惜起来,廖一汀因为家里催婚心烦,竟然跑来温泉酒店喝酒,暴殄天物,喝酒哪儿不能喝,心情差出来泡会儿也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不知道柴蒲月在不在泡。 应该在泡,邰一知道柴蒲月喜欢泡汤。 他能有此推论,是因为他们在旧金山租的房子带个浴缸,而每次柴蒲月洗个澡都要将近一个钟头,总不可能他在里面除毛。 有时,邰一路过浴室,能听见他在给浴缸放水。 那个时候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珍惜的时刻。 一切只不过是他们平凡日常之中,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刻。 就好像周末早餐的烤面包机跳出两片面包,柴蒲月总是拿了自己的那片,又把另一片递给邰一那么平凡又平常。 而可笑的是,曾经的真切日常,在现在看来,一切竟然像一种错觉,幻觉,泡影。 邰一叹了口气,抬头看天,后半夜也许真要下雨,这天上既无星辰也无明月,只有灰蓝幽深的夜空,浩瀚无垠。 他靠着岩壁用温泉水扑了一把脸,心里忍不住碎碎念起柴蒲月。 泡吧泡吧,可得好好泡泡吧,这呆头呆脑的也分不清谁是真心对他好,外头那些野花野草能有自己对他真心实意吗。 可邰一又想,其实如果柴蒲月要是真的喜欢乔倩,那也就算了吧。 其实,他要是真心喜欢上别人,他也不是不能放弃。 其实,只要柴蒲月说一句我不喜欢你,他就愿意忘记他,再也不想起他。 只要他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我不喜欢你,就可以。 滴—— 滴答—— 滴———— —————— 思绪和阵雨一起降落水中,池面泛起涟漪,冰凉的雨水被缱绻的风卷落进邰一的眼睛里,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揉了两下—— 一下 两下 耳边有哗哗水声。 邰一睁开眼,回过头去,汤池中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凭空出现的,他刚才正在揣测的某位爱泡澡人士。 柴蒲月的眼镜在一进到汤池的时候就起了雾,他虽然看到池子里有人,但也没看清是谁,等他下水,用浴巾胡乱擦了一遍起雾的镜片,才发现那另一个人,正是邰一。 柴蒲月没来由的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在屋子里泡了。 他本来是想来都来了,总觉得错过露天温泉有点亏的,谁晓得—— 柴蒲月默默收回目光,捧水轮流给自己的肩膀挂水。 “……真巧啊,你也来泡汤。” 邰一看见他就有些发愣,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全是忙音。 怪了,总觉得像幻觉。 一直到柴蒲月听不见回应,缓缓转过头来看邰一,他才一个激灵似的回过神来,扭头飞速给自己的脸扑了一把水。 憋红了脸,也只憋出两个字。 “好巧。” 雨夜的茅草棚下,露天温泉汤池好像一个真正的小池塘,而邰一和柴蒲月是两只保持一米以上友好距离的卡皮巴拉。 第16章 吃吃吃!大肥猪!谁也不喜欢你! 回国到现在,正儿八经的两个人单独见面,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对邰一来讲,上次那种只能算零点五次。 而当邰一脑子里冒出“第一次”这个单词的瞬间,便开始有更多的凌乱的思维打乱了他的逻辑。这导致他无法正常进行对话。 柴蒲月看他一直不说话,反倒觉得奇怪,主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敢动,真是不敢动,一转头就是柴蒲月雪白雪白的肩颈子,这叫什么事?要么没进度,要么一上来就爆进度。 邰一两眼一闭,决心眼不见为净。 “奥……我就那天回来的啊,那天,跟你吃饭那天。” 柴蒲月了然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根本没有去人家公司做hr,你怎么做得了hr。” 好奇心一下子超越了色胆,邰一不自觉转头看过去,“为什么?我这年纪工作也挺正常吧。” 还在下雨,温泉外细雨如丝,是梅雨中不算常见的缠绵雨,偶尔飘进来,多情沾湿他们的头发,于是柴蒲月的头顶便细细点吻几星眼泪一样的雨珠。 邰一总有种这个人其实是一株植物的错觉,而其实的其实,现在也不是夏夜,而是秋天的凌晨,柴蒲月只是刚刚在朝露里迎好自己的露水而已。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第18章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回头时,正看见他望着自己,眼神自然算不上清白,只不过总觉得稍微忧愁。 其实……邰一的眼神时常叫柴蒲月有负罪感。 他回过头开始数顺茅草落下的雨珠,心不在焉地解释说,“你肯定是要做研究的,做hr算什么,不适合你。” 邰一因他的笃定静默了几秒,那几秒中,他既觉得心潮澎湃,又觉得真是奇妙。 他不知道柴蒲月为什么总是能一句话说中他最心事的心事,可这个人分明每次讲话也就是轻飘飘就飞出了嘴巴,叫人觉得他不过也就是随口一猜,随便一讲,并没有真的留心过。 “我都这个岁数了,我妈的公司总归也需要我帮忙,一直读书算什么,总不可能留在美国教书。” 柴蒲月特别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不能?” 邰一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说哪个不能?” 柴蒲月转过脸面对他,推好眼镜才说:“为什么不能留在美国教书,我在读的时候,你的课业一直很好,除非你读了研究生忽然就跟不上了,那我觉得这也并不合理。” 邰一被他忽然郑重的姿态弄得心虚,半张脸以下全埋进水里,乌龟一样慢慢凫到池边,想回避他的目光,声量也变得更没底气。 “读书读得好又不代表做研究也能做得好,再说了,本硕都读的政经,难道读完博要在美国从政,竞选总统?” 他的话讲完,柴蒲月很久没说话,邰一忍不住悄悄看他,却发现柴蒲月一手弯曲支着自己的下巴,神色相当冷峻,这是柴蒲月很经典的思索姿态。 邰一讨饶,“你不会真想我竞选总统吧?我开玩笑的。” 柴蒲月松懈姿态,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很可惜,你是genevieve最喜欢的学生,她知道你不继续进修一定会觉得很可惜。” 邰一愣了愣,“你还记得genevieve?” 柴蒲月有些莫名,“我当然记得genevieve,她是我在伯克利最喜欢的教授之一。” genevieve是伯克利教微观经济学的教授,其实教经济的教授都有些商人气,要么就是官僚气。他们不是在外面有自己的事业,就是在一些部门有顾问身份。所以一心治学,讲话又不会太脱离现实的教授实在并不多。 而genevieve恰好就是那个个例,她是一个很符合人们刻板印象的法国女人,四五十岁的苏菲玛索,总是穿得一些经典的黑白搭配。 而她的人就像她的讲课的课件一样简洁大方,白底黑字,一目了然。 genevieve总在发散性地讲课件之外的内容,结合当下,上她的课你得很认真地听,否则真是捡一支笔就再也听不懂了。 不过柴蒲月觉得全神贯注上genevieve的课并不是很难的事,他相信邰一也是这么觉得。 柴蒲月至今还记得她最喜欢用买香烟和买红酒来举例讲供求关系,于是每次上完她的课,柴蒲月都会有一阵子很好奇香烟和红酒的味道。 柴蒲月只是好奇,邰一则付诸实践。他们一同上这门课的时候,已经合租。 而他们第一次去索诺玛自驾游,就是上完genevieve课的那个周末。在索诺玛的酒庄,邰一喝了很多红酒,而柴蒲月吃了很多葡萄和干酪。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现在,柴蒲月也已经学会喝genevieve最爱的红酒了。 邰一故作轻松地回过头看雨,口吻平常,“其实我就是跟着她去芝加哥继续读了政经的研究生,我毕业之前,她决定去夏威夷做田野调查,我前阵子在夏威夷度假还见过她一面。” 他想到genevieve在夏威夷的打扮,忍不住回头对柴蒲月笑。 “你想她教我们的时候,也就穿白衬衣黑西裤这些,一本正经,就是在芝加哥她也是常只穿吸烟装,结果我在夏威夷见到她的时候,她穿一条海岛度假风大花裙,淘宝一搜一大把的那种。” 柴蒲月的瞳孔陡然放大,有些吃惊。 说实话,一个人的穿衣风格上了三十岁以后就不太会有较大改变。柴蒲月很难想象genevieve穿大花裙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一个时刻保持优雅知性的潇洒法国女人。 “夏威夷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 邰一听见他这么讲,顺口问他,“你毕业后就没到处去转转?毕竟美签很方便。” 有过留美经历再办美签确实容易不少,而美签加持下,不少国家的签证也会变得更容易下签,所以不少留学生毕了业总是先到处玩,并不着急工作。 柴蒲月家里虽然不是多么大富大贵,但到底是开公司的,支持儿子毕业旅游的钱总还是有的。 不过也算在邰一意料之中——柴蒲月摇了摇头。 “我不太喜欢到处跑,很累。” 邰一心有诡计,眨了眨眼睛,盯着他故意问:“我看你在旧金山经常跟我出去过周末,以为你挺喜欢出门。” 没有直接了当的回答,柴蒲月停顿了几秒。 而正是这几秒钟,让邰一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接下来的柴蒲月无论解释什么都已经不重要。 “反正我也没事,人都去美国了,总要转转。” 不听不听,乌鸦念经,柴蒲月那张狗嘴哪能吐出象牙呢,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你爱我我爱你。 邰一心情又好起来,整个人自在多了。 “别总说我,你怎么不继续读,你说genevieve最喜欢我,我看她没准最喜欢你,我跟她在芝加哥时,她还总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看genevieve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柴蒲月又停顿几秒,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所以他如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邰一知道柴蒲月的意思,这也是一直以来他觉得奇怪的事情。 他有点不明白柴蒲月是怎么想的,他总觉得柴蒲月似乎总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当然这个正常可能也只不过是柴蒲月眼里的正常。 柴蒲月控制一切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甚至包括在旧金山时每周去吃小馄饨的次数。一周不会超过三次,其他时候有两天周末在家吃吐司,有两天是工作日,就吃学校里的三明治。 诸如此类,以至于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明白他的喜恶,而邰一会知道他的喜恶,也完全是因为柴蒲月吃小馄饨时候的兴致,总是比吃吐司三明治的时候明显更好。 邰一并不是十分精通心理学,但他知道反正柴蒲月这样肯定是不健康的。特别是他现在还疯疯癫癫打算随随便便跟一个什么人结婚,就是最好的证据。 早该在旧金山就押他去看心理医生。 那说不定他俩一毕业就在美国扯证结上婚了,哪里还会有后面这些事。 邰一叹了口气,“柴蒲月,别人是想太多,你呢,是想太少。” 果不其然,柴蒲月扭头看过来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邰一懒得跟他解释,人跟ai解释个什么劲儿,他又听不懂人话。 “以后再说吧……你出来这几天,也没想着给你女儿打个视频电话?” “女儿?”柴蒲月疑惑了一秒,想到什么才反应过来,“奥,你说盼盼啊?没关系,不给她打视频她还想不起我,要是给她打了,她反倒在家闹腾,我给她折了很多千纸鹤和小青蛙,等我回去,扔给她玩,她马上就忘记我出差的事了。” 邰一真是一瞬间觉得柴蒲月的嘴脸有些丑恶,折纸?怎么没见给他折过纸?他都不知道这榆木脑袋还有这技能。 他早该意识到,上回柴蒲月能因为晚半小时给她女儿吃饭就跟自己发脾气,可见柴蒲月多重视多爱护这个小女孩儿。 无语至极,大半夜还吃吃吃,吃成个大肥猪,谁也不喜欢你! 邰一气得脑袋冒烟,刻意别过头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回头继续佯装和颜悦色,“她叫盼盼啊?喜欢玩儿折纸?哈哈哈,挺少见的,现在的孩子都爱看ipad。” “ipad?” 柴蒲月认真回忆了一下,虽然也给柴盼盼放过小猫爱看的小视频,不过她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可能还是因为这只猫的人类自我认同程度太高了。 柴蒲月叹了口气,“一般吧,有时候我奶奶在客厅看甄嬛传,她倒看得挺起劲的。” 呵呵,小小年纪,爱看宫斗剧,可见心思很深。 那边柴蒲月还在思考回家前去宠物店买什么零食回家,这边邰一已经在心里默默把柴盼盼塑造成一个,梳两只羊角辫,穿粉色蓬蓬裙,一秒钟没吃上饭就要哇哇大叫的刁蛮小公主形象。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算完全脱离现实,柴盼盼是一只长毛布偶猫,而柴家奶奶白天经常给小猫屁股上夹小花发夹,穿粉裙子。 夹了小发卡呢,上厕所就不容易搞脏屁股毛,穿了小衣服呢,在家乱滚时候掉毛就会少一点。 雨渐渐停歇,乌云缓缓散场,两个人难得见到了消失好几天的月亮,是一种偏白的浅黄色。 第19章 气温,好像就更低两度。 一时无话,而柴蒲月因为好久没这么放松,瞌睡忽然上来,打起呵欠,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他要休息了,就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邰一的目光只是浅浅从他的挂满水的背上擦过,便落入水中,温泉的雾气依然浅浅缠绕着他们,水面的波纹中映出柴蒲月雪白的脊背,好像月光融化水中。 “晚安。” 柴蒲月系好浴衣,扭头看了一眼邰一——发现他并没有回头,而他的发丝也早就熏湿了,一缕一缕垂在鼻骨上,目光从始至终向下低垂,这使邰一看起来既柔和又落寞。 好像他始终沉默,并没有开口说过那句晚安。 柴蒲月回头,心底有奇怪的涟漪划过。 “……晚安。” 等邰一听见声音回头,柴蒲月早就不见踪影。 那一晚,柴蒲月睡意朦胧的时刻,人的意志开始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刻,他不自觉开始自私地想,也许他可以就这样维持他们的关系,既不会太逾越,也不会太亲密。反正邰一很乐意,而他又永远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可以讲给自己听。 不如他们就这样暧暧昧昧,得过且过。 就像在旧金山时候那样,邰一是他看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第17章 佛曰,爱上直女总是如此坎坷。 温泉酒店退房前一小时,邹妙妙发现自己生理期到了,一种名为乐极生悲的情绪陡然丛生。 只能说万幸还在酒店,一楼就有个酒店自营的便利店,买卫生巾还方便点,这要是在种植户那边,放眼望去除了田就是地,上哪儿给自己挖两片卫生巾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的关系,一直到出发,她都有些没精打采的。 一开始柴蒲月还关心过几句,后来邹妙妙推说自己稍微有点不舒服,车上睡一下就好。柴蒲月也就没再追问,只是把副驾驶让给邹妙妙睡觉。 于是邰一和柴蒲月再次顺理成章地一起坐上了后排,如此良机,邹妙妙却生理性疲倦,已经嗑不动cp。 就是此时,手机忽然连响几条新消息,尽管邹妙妙小姐眼皮打架,但身为21世纪都市新女性aka网瘾少女,她还是条件反射拿起了手机,结果竟然是tobias加载中更新了帖子。 邹妙妙垂死病中惊坐起,猛然意识到,该不会是昨晚在温泉酒店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 啊!果然!!! tobias加载中说昨晚粢饭户外泡温泉,偶遇小馄饨,两个人聊了很久,气氛良好,临走的时候小馄饨还主动跟粢饭说了晚安! 震撼!!! 邹妙妙一个鲤鱼打挺,刚要猛猛打下震撼我妈四个字,底下就已经刷新了一条来自blueblulululu的新帖子。 看回帖,显然泡泡也是刷到帖子更新才知道这件事。 「blueblulululu:?卧槽???什么情况???」 「tobias加载中:就是这个情况 他俩泡上了」 注意措辞,注意措辞啊,邹妙妙脸上不自觉浮现诡异笑容,还得是tobias会嗑。 廖一汀开车余光瞥到她一眼,吓得以为她中邪了,“小邹,没事吧?要不还是去趟医院吧?” 邹妙妙摇摇头,抬头时已然一扫阴霾,容光焕发,“没有没有,我已经好多了!” 何止是好多了,哈哈哈我现在能嗑十对! 邹妙妙六指琴魔上身,飞速回帖。 「厌工喵喵:我将永远拥护托托劳斯 托托劳斯你简直是我们早点心cp的嗑嗑之神!」 也许是夸得很受用,很少回复贴友的tobias加载中回复了邹妙妙,夸她新id很有特色。 没等她回复,泡泡已经替她先回为敬,说人家明明上班上得一脸苦相。其实也还好啦,小邹同学就是想体现一丢丢自己年龄上的变化。 坟贴复活,帖子里最近涌入不少新人,等他们聊完这些,新鲜的id们便已经迅速到达战场,占领帖子。泡泡和tobias加载中都不再回帖,留下一堆和当时还是初中生的邹妙妙一样嗑生嗑死的新人们。 邹妙妙刚退出帖子,就收到了泡泡的微信。 距离她们上次联络还是五年前,当时主要聊了一下泡泡毕业的事情。泡泡说粢饭大概要去芝加哥,而她自己的学分还没修完,得继续留在旧金山。 邹妙妙记得自己当时也因为要升高三,压力很大,而此时作为乏味生活重要乐趣之一的早点心cp贴,也因为主人公们即将各奔东西而逐渐变得伤感起来。 只是想不到的是,兜兜转转,五年了!月老终于又上工了! 这么久没联系,泡泡也想寒暄寒暄,所以正好借id的事情问妙妙是不是已经开始工作了。 邹妙妙打了很多字,本想全盘托出她现在碰巧在给小馄饨做秘书的事情,但又觉得情况如此复杂,她还是先埋伏一下比较好。 省的到时候弄得工作和嗑cp分不清爽,那她喵总也还是很有事业心的好伐,她可是要当总秘的女人。 千里之堤,绝不能溃于嗑cp。 于是她只是说自己正在实习,反过来问起泡泡的学业后来如何。 泡泡一如既往,讲起读书就叫苦连天,说自己今年才好不容易搞到毕业证,伯克利太难了,真是纯狗屎运申请上的大学,粢饭和托托走后,她在学校过得实在是饥寒交迫,孤掌难鸣!最后索性换了个学校重新读,册那读了快毛十年大学,现在听见大学这俩字就想吐。 邹妙妙看着泡泡乱七八糟的吐槽,忍不住笑了。泡泡是个很奇妙的人,每次看她说话,邹妙妙都会觉得很舒畅,而泡泡就跟她的名字一样,说话时好像小鱼吐泡泡一样可爱,布鲁布鲁布鲁。 真好,她们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相处。 说起各自近况,泡泡开始说到自己最近不大开心,因为喜欢的人就快结婚,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追回来。 邹妙妙想了想,问她是不是还是之前那个?泡泡果然士肯定回答,这么多年,看来看去,还是只喜欢这一个人。 邹妙妙不禁感慨果然跟粢饭能玩到一块儿的,都得是些个情种才行,如果她没记错,泡泡小学就开始暗恋这个女孩子了,这都十几二十年了,还吊着呢。 这年头搞拉拉也不容易,好多女孩儿以为跟女孩儿谈恋爱可能就没搞男人那么恶臭,实则从泡泡n年前开始的追爱历程来看,异性恋固然是渣男怨女颇多,但拉拉也实在是各有各的病。 邹妙妙本着同情的心态回复泡泡,爱上直女总是如此坎坷。 泡泡一开始回复了个问号,后来又马上说,不愧是喵总,一针见血!确实特么还不如搞弯的! 汽车趋停,大概到了,邹妙妙赶忙回泡泡下次再聊,有机会上海约饭,泡泡秒回ok。 邹妙妙看见消息会心一笑,关闭了手机,开始投入工作。 湖州考虑合作的种植户位于孚镇荻港村,自然条件非常好,说实话,比徐同兵那边要好上不少,自然条件好,产量自然也高,而付出成本少,进货价自然也会变低。 其实柴蒲月从离开云岭镇开始就一直在想,如果最后确实荻港村这边更有综合竞争力,徐同兵那边又要怎么办,这也是他询问甜糯玉米的原因。 出于私人感情,他很乐意同徐同兵合作,而且是长期合作,但如果实在合作不了,只要徐同兵的其他东西够好,他也愿意合作糯米和绿豆以外的产品。 荻港村这边意向合作的种植户是承袭家里的田地,最早是给饭店供应,后来电商起来了,就开始做淘宝。但这两年直播带货的越来越多,老牌淘宝农产品店没那么强的竞争力,儿子继承家业以后想轻松点,就打起做食品企业原料供应的主意。 设备也都革新过,最重要的是,田地条件实在肉眼可见的比徐同兵那边要好,而最后谈到价格,这边也没有十分坚持不松口,直接给了一个挺诚心的价格。可能也是因为他们算这边较晚开始做原料供应的种植户,野心又不算很大。 柴蒲月理智上很心动,感情上又默默在抗拒,但他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做出合理的判断,只不过他还是需要一点心理缓冲时间。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邰一,却发现邰一正在不远处打电话,看见他看过去,便用疑问的目光也看过来。 目光相接的时候,柴蒲月下意识避开。他回过头同种植户讲明天早上就会给到回复,今天想内部再开个会。种植户没多想,大大方方表示理解,临走时还送了他们两篓蓝莓,说是本地的朋友自己种的。 去住处的路上,邰一开车,廖一汀就自然而然地坐到后排跟柴蒲月“开会”。 虽然柴蒲月总在像模像样地回答和讨论,但并没有聊一些很需要再讨论的内容。这下廖一汀也明白过来柴蒲月的意思,便有意提醒他,荻港村的综合条件确实要更好。 柴蒲月没来由有些烦躁,皱着眉头讲:“我知道他们优势大,我只是需要时间。” 第20章 他的声量不大,但明显有情绪,叫邰一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柴蒲月分明抬头和他对上视线,却马上刻意错开了。 邰一继续专心开车,心里却总有点闷闷的。早知道还是应该跟他一起坐后头,怎么就忽然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明明昨晚泡汤时候还好好的。 共事这几年,双方都了解对方脾性,廖一汀知道自己也不好再讲什么。柴蒲月说知道就是知道,就像柴蒲月说的,他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诚然,廖一汀也更喜欢徐同兵的个性,老实说,荻港村这家人有点懒散,管理上难免散漫,后期满月肯定要派自己的人来定期巡查,但即便如此需要费神,也还是架不住他们实在太划算。 做生意有时候就是这样,钱和感情能兼顾自然好,但有时候谈钱就是只能伤感情,实在没得选。 廖一汀叹了口气,往嘴里丢了一颗蓝莓,这才刚进嘴里,就听见柴蒲月幽幽地说:“还没洗。” 又来了,柴蒲月心情不爽就会开始对周围的人挑三拣四。 廖一汀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故意往嘴里又推了一大把。没糊你柴蒲月那张臭嘴里就不错了,还在这里逼逼赖赖的。 小邹秘书浅浅察觉到车上的氛围有点微妙,于是主动提起今晚的住宿情况,想给大家换个话题。 湖州这边是订了个离种植户比较近的客栈,其实也是新版农家乐,住宿管理比农家乐好,吃的又比一般客栈好不少,在本地民宿里也算小有名气。 邹妙妙半个身子拧成麻花一样趴在位子上,兴致勃勃给后面二位领导讲解,而敏锐如她,很快察觉到柴蒲月听她介绍完,马上推了一下眼镜,表情略有松动,于是便十分狗腿地即刻发送了晚餐菜单给自家大老板。 邹妙妙实在感觉自己是个天才型总秘种子选手,从张记应酬开始,她就发觉自家老板相当注重吃饭这件事,如此会洞察老板心意,升个总秘还不是手到擒来,洒洒水啦。 邹妙妙想入非非,而邰一正好趁这会儿多看了两眼后视镜里的柴蒲月,两个人因此谁也没看路,差点就开过客栈,停车的时候,他听见柴蒲月轻轻讲了句。 “加一个丝瓜炒蛋。” 丝瓜炒蛋,好久违的菜色。 邰一又从后视镜里看柴蒲月,这一次,柴蒲月也抬头看他,他们的眼神对上,谁也没有再后退一步。柴蒲月看见邰一脸上露出很浅的笑意,便推了一下眼镜,下意识低下头去开车门,耳朵忽然有些发烫。 他知道他们想到同一件事,很久以前,有个人为了给另一个人弄两条丝瓜,差点在海关被请进小黑屋。 那次实在是一场世纪大乌龙。 第18章 韩国街的脏话字典之传奇的丝瓜。 2019年的6月,柴蒲月留在伯克利修暑期课。 邰一觉得他真乃神人,被虐了他妈一整个学期还能继续修暑期课。 相比之下,邰一已经受不了一点,他急需度假,虽然跟柴蒲月在旧金山呆着也很好,但是他体内的玩乐因子一直作祟,碰巧周嘉涵和佘季华邀他一道去普吉岛玩,他就同意了。 普吉岛的碧海蓝天极大抚慰了三个人期末周的痛苦,海风悠悠,海水澹澹,椰子水和新鲜的柠檬生蚝让这个假期瞬间变得清新可人。 只不过老天作弄好人,邰一才在海岛逛了三天,就已经自然晒黑了两个度。 他本身肤色一般,平时是因为不怎么晒太阳才偏白,实则是很容易晒黑的体质。虽然自己平时也不算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但也不是说完全不在乎。 于是从第四天开始,他就在本地超市买了韩国产的防晒霜,开始潜心防晒,同时减少白天外出,只有傍晚才出来游泳。 周嘉涵笑他矫情,邰一懒得同这白痴水龟吵。恶有恶报,第五天的时候,周嘉涵就光荣晒伤了。而佘季华本身就不爱动弹,活动安排在白天晚上都没什么所谓,三个人就此开始了夜游模式。 在普吉岛的第六个晚上,三个人从一开始的老老实实在沙滩烧篝火玩桌游,变成老中人传统项目——吃烧烤喝老酒。 周嘉涵背上擦了药,只能趴着用吸管喝啤酒,烤串要刮下来,放在一次性质盘子里递到他嘴边。佘季华把他这副囧样拍下来发给乔倩,于是这两名小学生就此开启漫长的沙滩追逐战。 邰一不吃烧烤,他没什么兴致,其实他酒量向来还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才喝了三罐就有点醉。一个人盯着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发呆,整个人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就这样看到了柴蒲月。 他也没有完全醉,他知道这一定是幻觉,他眨了两下眼睛,穿着老气polo衫读书的柴蒲月就这样消失了。 于是他开始在脑子里想柴蒲月,想到柴蒲月给他在旧金山的家里做烤肉,结果把隔壁老头种的白绣球给熏黑了,那臭老头连着写了一个礼拜投诉信去街区,社工被烦得不行,象征性地来把他们的烤肉架子给没收了。 再后来,柴蒲月新买了一个韩式电烤盘放在家里。其实邰一知道柴蒲月对烤肉不是很感兴趣,每次烤肉,柴蒲月也就吃点年糕和虾,肉只吃一两块。 当电烤盘出现在厨房的那一刻,他真是觉得柴蒲月爱他爱到死,真正的爱就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 邰一想得心脏酸酸的,于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给柴蒲月发消息,看了看时间,决定问他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柴蒲月这小子回得倒快,可能是暑期课有点无聊,他也在开小差,这也算是ai柴蒲月比较像人类的时刻之一了。 「柴蒲月:小馄饨」 邰一很鄙夷,问他怎么也没点新创意。柴蒲月发来一个问号,邰一刚着想给点建议,对面又发来一行字。 「柴蒲月:那我还挺想吃丝瓜炒蛋的」 邰一有点莫名,要吃丝瓜,大华超市就能买到丝瓜,你要在美国别的地方买丝瓜那可能确实还有点难度,旧金山你还不好买? 三藩的中国人多得像澳洲随处可见的肌肉袋鼠。 好像是已经猜到邰一要说什么,柴蒲月马上又说,旧金山买到的不如苏州本地的好吃,菜场阿婆自己种的丝瓜是脆甜的。 邰一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明显要比平时要快一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击了他,让他牙酸,骨头软,整个人不自觉就躺倒在沙滩上,陷入柔软的白沙。 “他在做啥?” “不晓得,笑得像个花痴。” “发痴,肯定又在想那个小馄饨。” “啊?啥小馄饨?” “唉,要不说你追不到乔倩是有理由的呢。” “佘季华!老子掐死你!” 世界纷纷扰扰与他邰一无关,他是被爱神丘比特眷顾的幸福小孩。 沉醉了几秒以后,邰一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坐起来火速订了一张凌晨普吉岛飞上海的机票。 他飞了五个多钟头落地浦东,然后在去虹桥的路上定了从上海去苏州的高铁,马不停蹄,一鼓作气,等他赶到姑苏城的观前菜场,正正好好赶在小贩午休前买到了最后五条新鲜的丝瓜。 那天傍晚,他飞旧金山,因为临时订票,没有头舱也没有商务舱,他坐了将近十三个钟头的经济舱回到旧金山。 等飞机落地三藩,邰一觉得自己的屁股不是屁股,背不是背,整个人就像那个暴打柠檬茶里的柠檬。 不过这些苦都不算什么,他只要一想到柴蒲月看到他带着丝瓜出现在家门口的表情,他就觉得很幸福,很自豪,很满足。 哪怕现在只要一打开微信消息,他就能看见周嘉涵发来的数条辱骂他见色忘义的60秒超长语音。 哪怕如此,他都觉得甘之如饴。 不过半小时后,这枚硕大的恋爱脑就被海关无情拦下。 查行李的长官是个很典型的黑人阿哥,身量起码两米,又壮,短袖工作衬衣快裹不住他浑身的腱子肉,一个人好顶邰一两个。 彼时还是清纯男大的邰一跟他一对视就十分心虚,很明显,他也知道携带新鲜瓜果入境美国是很不合规的。 但这玩意儿托运被查真的是有一定几率的,上回周嘉涵他妈带了个8424大西瓜来怎么就没被抓!他那情节要比这严重吧! 黑人阿哥很冷静地让他打开他的行李箱,然后指着某处问,这里是什么。 邰一奔波了一整天,大脑勉强还没当机,他磕磕巴巴寻思了半天,最终竟然决定撒个小谎。 后来他回忆起来,总觉得真的是脑子不清醒跑出了第二人格。 他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说这是一种中国本土的传统瓜类,名叫丝瓜,中文发音跟思念的思一样,在中国吃丝瓜代表一种思念。 而每年只有初夏才能吃到最美味的丝瓜,他三舅姥爷自从改革开放来了美国之后,就再也没尝过这个味道,现在他病重在医院,唯一心愿就是尝一口家乡的丝瓜。于他想做一道正宗的丝瓜炒蛋,让他能够安心地离开这个美丽世界。 第21章 黑人阿哥显然对他的话表示怀疑,便马上叫来旁边的一名金发女长官,转过身交流了几句,然后回头请他稍等,两个人走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片刻后,黑人阿哥回来严肃地告诉他,我们已经查过,你本人在美国并没有亲属关系,现在美国海关合理怀疑你携带新鲜植物入境存在不良动机。 黑人阿哥带他走的那一段路简直堪比地狱之路,邰一活到那会儿,一路都是三好学生,进了美高也是优秀学生代表,一向撒谎也撒不圆的一个人,第一次脑抽撒谎就要喜提美国海关小黑屋。 他正安慰自己,反正应该也就是交个罚金,再不济久叫一下律师,反正他签证是合法的,总不见得带个丝瓜就被遣返,那他一定要立刻举报周嘉涵之前带西瓜入境,要死也要一起死,反正周嘉涵也读不进书,回国跟他一起重新参加chinese高考吧。 就在黑人阿哥即将打开“小黑屋”之门的时候,刚才那位女长官忽然折返了,她叫住黑人阿哥,两个人又转过身低声交流了起来。 此间,他们还时不时瞥向邰一,脸色竟然意外的愉快,确实可以用愉快来形容,特别是黑人阿哥还回头冲他挑了挑眉,用一种不乏欣赏的暧昧目光看向他。 邰一坐了十几个钟头经济舱,大脑有点短路,这个情况,他是很茫然的,非常茫然。 很快,黑人阿哥就回过来笑眯眯地说:“okay,you‘re free to go.you’ve got yourself a good man.” a good……什么?man……? 邰一持续茫然,而女长官已经开始亲切为他说明,她说我们打电话给你登录住址的另一位住户,询问了情况,对方说你们正在交往,前几天是他说很想念家乡菜,所以你回国为他找来了他非常想念的家乡菜,而且他很亲切地说明了这种瓜类无法成为入侵品种。 女长官末了诚心地表达了羡慕之情,“isn‘t that sweet? you’ve got a nice boyfriend.” 女长官兴奋地滔滔不绝,告诉他一开始就应该实话实说,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毕竟美国是一个非常尊重多元文化的国家,你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做自己!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也许在中国并不是那么被大众接受和认可,但同性恋其实是一种非常正常且健康的关系! 邰一完全没听进去女长官的堪比移民宣传模版的自由美利坚言论,他整个人精神恍惚地拿到了自己的行李,等出了航站楼,喝上了几口三藩的冷风,他才意识到海关刚才跟他说了点什么玩意儿。 他脑子里顿时就两个大字—— 卧——槽—— 大哥大姐,这说的是中文吗?不是,这说的是英文吗? i mean, is that english? 经此一役,邰一更是坚定不移地相信柴蒲月对他的爱是何等妾心如匪石,不可转也,海誓山盟,至死不渝。 然而,一年之后,邰一以为跟自己情比金坚,伉俪情深的柴蒲月就这样轻轻松松,拍拍屁股,嗖地一下离开了旧金山,从此人间蒸发。 自柴蒲月消失那天起,邰一就进入漫长的失恋期。他经历了非常标准的悲伤五阶段——否认,愤怒,协商,抑郁,最后是接受。 否认还好,大概两个月后,他开始进入到愤怒阶段,情形就有些不可控制。那会儿他总跟周嘉涵大半夜到韩国街喝个烂醉,然后站在韩国人的大喇叭上骂…… 你妈的柴蒲月!那五条丝瓜喂你不如喂条狗!老子为了你差点被遣返!你呢!你呢!说消失就消失!你妈的!柴蒲月你没良心! 就这么持续骂了整整一个月,那家店的韩裔常客把他翻来覆去的那几句全都给学会了。 从此韩国街诞生了一家传奇club,这里的韩国人和中国人吵架与众不同,他们会使用“你妈的柴蒲月”这几个字来进行战斗。 三藩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有的人虽然已经走了,但其实他永远活在韩国街的骂战里。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悲伤五阶段早就过去。 而2025年的邰一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死灰复燃! 凤凰浴火! 活佛转世! 木乃伊归来! 如果不是这客栈厨房的铁锅太重他搞不动,邰一简直恨不得自己去炒一盘丝瓜,再一口一口喂给柴蒲月吃。 他觉得柴蒲月忽然想吃丝瓜炒蛋实在是一个美妙如春天降临般的美好信号。柴蒲月一定是在回忆往昔,慢慢地想起他们曾经如此美好的情谊。 虽然,就柴蒲月本人而言,他就是想吃个丝瓜炒蛋罢了。 也许提起丝瓜炒蛋的那个瞬间,柴蒲月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到过去,但这个巧合总体仅仅约占百分之零点零一。 -------------------- 韩国城!大喇叭!听懂的朋友请留下掌声! 第19章 请点亮右转指示灯依次驶出环岛。 柴家为了迁就两位老人家的牙口,经常把一些菜式做得极好入口。 比如六月黄不做醉蟹,做毛豆子面拖蟹啦,再比如家里从不做卤牛肉,只做炖得烂烂的番茄牛腩,再再比如呢,一道丝瓜炒蛋,总是做得筷子一夹就化。 柴蒲月从来不说他不喜欢吃这个口感的丝瓜,其实他喜欢的丝瓜得做成那种有点脆脆的口感,这个口感不能焖不能煮,极其考验火候,要只炒到断生就出锅。那样做出来的丝瓜才是脆甜的,吃起来很清爽。 可惜自从柴家爷爷牙口不好以后,家里做的丝瓜就总是烂的了。在外应酬呢,也想不到要点这个菜,毕竟家常菜总要在家里吃才对胃口。 当然也可以去别人家里吃,但柴蒲月也实在没什么会邀请他去做客的朋友,要认真计较起来,上次吃到脆甜的丝瓜炒蛋还是在…… 可能还是在旧金山的时候吧。 那次可真是一桩天大乌龙。 柴蒲月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嘴巴里清甜的丝瓜,脑袋里出现许多碎片化的丝瓜事件始末。 其实他至今也不知道邰一怎么会忽然想起来给他回苏州代购丝瓜去。 他还记得自己是上早课时候收到邰一的消息,假期课教授讲得无趣,所以他一直在静音分屏看youtube。 上学那会儿,他爱看一些归隐田园的博主拍的vlog,很多白噪音,适合一边听一边做别的事。那天早上,他正好刷到一个博主做了丝瓜炒蛋。 所以邰一忽然那样问起来,他想也没想,忽然也就那样答了。 结果他的中国好室友,第二天就带着丝瓜被扣留在美国海关。 他不该在夏威夷度假吗? 柴蒲月当时想—— 27岁的柴蒲月机械般地眨了一下眼睛,故意让自己的回忆迟钝,卡顿—— 然后停下。 他觉得自己依然不喜欢细想自己跟邰一的一些事情,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他觉得没必要,又或者……他总有些害怕。 柴蒲月害怕一切会让生活失控的事情,而邰一好像一个巨大的变量。 他控制不了他。 遇到控制不了的事情,柴蒲月就会选择忘记,回避。 只要没有这个事情,就不需要控制这个事情了。 大部分时候,他都可以很顺利地忘记。 “柴总,那我明天早上还联系荻港村那边吗?” 柴蒲月回过神来,看向邹妙妙,顿了顿才说:“你把合作细节告诉他们吧,让他们寄样品到公司,最后再过目一遍,徐同兵那边……” 廖一汀抢答:“我来负责云岭镇的后续吧,玉米点心研发还是可以跟进的,糯米和绿豆的合作确定谈不拢的话, 我后面也会通知他们。” 柴蒲月没有点头,也没有做任何别的表情,他忽然就失去胃口,放下筷子。 他开始觉得自己太草率,太笃定,云岭镇的一切都太对胃口,导致自己完全忘记这次考察的地点有两个,匆匆就在云岭镇给了徐同兵过于确信的口头承诺。 这根本也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柴蒲月一向谨慎。也许是这次的变量太多,但他依然不想原谅自己工作上的失误。 诚然,徐同兵作为生意人也要接受买家不是慈善家,总有可能出现所谓万一的状况,签了合同也可能被反水。但无论如何他自己也不应该这样被疏忽,放纵自己的情绪做判断。 晚餐结束时,天色尚早,客栈老板请他们到茶室用茶,柴蒲月推说自己有点困,提前回房间休息,没有参与。剩下的那三个人也不是能在茶室唠嗑休闲的关系,于是各自早早回房。 邰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是柴蒲月那张兴致缺缺的木头脸。眼罩摘了戴,戴了摘,这样几次之后,他只得沮丧地坐起来。 就这睡眠还不如没再遇见柴蒲月的时候。 他打开自己跟佘季华周嘉涵的三人群组,发了个消息。 十二点,说晚不晚,说早也不早。 三个人回国后,各有忙的事,群里聊天也不多。 第22章 周嘉涵百般联络乔倩无法,伤心男孩开始沉迷欢场吃老酒,声称是要往前看,可真要哪个姑娘黑灯瞎火里看中他,摸他一把,他就能叫得酒吧的屋顶都翻掉。 至于佘季华,他也只是表面爱玩,其实一向靠谱,最近开始忙家里的生意。他家同乔倩家一样做精品酒店度假村生意,佘文宣有意让他从底层做一遍,这样才知道将来怎么管理,于是最近正隐藏皇太子身份卧底在他家的一家酒店里…… 等等,酒店? 邰一忽然来了精神,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一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天花板上。屏幕上正巧弹出佘季华的消息,顾不上疼,他赶紧一个电话戳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在众人都还没醒的时候,邹妙妙和柴蒲月就已经先去了一趟荻港村谈合作,回来同大家一起汇合吃早饭。 客栈老板给大家准备了一些菜馒头和红枣小米粥之类的朴素食物,清淡适口,做早点很不错。 邹妙妙扫视一圈,很狗腿地开始给自家老板剥白煮蛋。等她殷勤递上去,却发现自家老板虽然一直在搅自己那碗小米粥,但眼睛却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楼梯口,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纯发呆。 廖一汀抬头看了一眼柴蒲月,利索地把那颗白煮蛋抢过来咬了一口,“别看了,他昨晚就走了,说是有事。” 柴蒲月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我怎么不知道。” 廖一汀好颜色地冲他微微一笑,“你怎么能知道,你连人家微信都没加。” 别的不知道,阴阳怪气总还是听得出的,邹妙妙暗自乍舌,但又在心里默默同意。 本来就是嘛,粢饭都这么努力了,也还没挣上个朋友圈好友位…… “来,柴总,您吃这个。” 邹妙妙笑眯眯地又递给柴蒲月一个新剥好的白煮蛋,蛐蛐归蛐蛐,做秘书咱还是专业的。 返程一路很顺利,甚至于进了市区也没吃到几个红灯,最后市区里的一程是邹妙妙自己开的。 小邹秘书开得很不错,廖一汀说自己从此要对女司机刮目相看,邹妙妙嘴快说怎么廖总也搞刻板印象。她正觉得自己不该跟上司没大没小,毕竟职场上说不得真心话,结果就听柴蒲月在后座淡淡讲,他就是对女性有偏见。 廖一汀反驳他,“你可别造谣,我一向很尊重女同志的。” 柴蒲月一面看电脑,一面头也不抬地评价,“尊重不代表你认可人家的工作能力,否则你也不会总是质疑我用女助理。” 廖一汀没搭话,就是怪模怪样偷偷在车前座学柴蒲月说话的样子,逗得邹妙妙发笑。 廖一汀小声咕哝,“迟早要把他嫁掉,否则一不顺畅就挑我毛病。” “你讲什么?” “没讲什么呀,我就是跟小邹商量要一起吃晚饭,我们员工聚餐,不带你。” 邹妙妙讪讪看了眼后视镜,“廖总开玩笑的。” 柴蒲月推了下眼镜,“如果他骚扰你,你一定要检举给我。” “柴蒲月!” 邹妙妙冷汗直流,“好了好了,到了到了!” 一到公司,柴蒲月就换车回家。 出地库的时候,他习惯性瞥一眼后视镜,发现后面跟着廖一汀的车。明明已经开到栏杆前,他忽然就是一个急刹停车,砰地一声开关门,下车往后走。 吓廖一汀一跳,也跟着急刹车,骂人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看见柴蒲月气势汹汹地来拉自己车门。吓得他赶紧保险锁一遍全车门窗,下意识往后缩,可惜退无可退,被困在驾驶位里。 做啥?就为了刚才损他两句,这就要来杀人了啊?光天化日没必要吧! 柴蒲月拉不开车门,就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开窗。” “喂!做啥啊!你们好堵牢出口的啊!” 柴蒲月冷眼向后车看过去,后面本来半个身体钻出车窗,凶得不得了,结果认出是谁挡在出口,马上闭嘴。 小柴总好像心情很差,自己差点触霉头,车里又是谁?哎哟,廖总,别起内讧要打起来了吧? 后车要紧连说几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赶紧挪车从别的出口走人。 在柴蒲月即将再次敲响车窗之际,廖一汀很识相的,从善如流,自己先把车窗降了下来。 柴蒲月收回手,低头看手机,“把你微信调出来。” “啊?” 柴蒲月看他一眼,没说话。 廖一汀莫名其妙奥了两声,把微信调出来了,而此时柴蒲月阴森森的声音又飘进他耳朵里。 “把他微信号告诉我。” “……啊?” 柴蒲月又看他一眼,依然面无表情,一张不悲不喜的菩萨面孔,廖一汀却觉得周身温度骤降五度,冷风飕飕钻骨头。 感谢菩萨,这下总算反应过来了。 “你要他微信么,我回头把他名片推给你就好了……干嘛搞得拦车这么吓人。” 柴蒲月不理他,只是认真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输入,直到输入完成,搜索到了账号,才直起身打算离开。 头顶心笼罩的阴霾消失,廖一汀觉得那消失的五度瞬间又回来了。 而此时,多云转晴的菩萨扭头轻飘飘来了一句,“活该被吓。” 不等廖一汀反应,前面已经关上车门,一脚油门冲出地库。 留下这位被左右夹击的冤大头目瞪口呆,越想越气。要不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夫妻俩都是痴头寡脑,发羊癫疯! 就他这样还想着跟乔倩结婚? 呵呵,那真是骷髅头老伯伯都好穿寿衣活过来了。 柴蒲月踩油门之前就发送好友申请,等开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忘记在打招呼里写自己是谁,不过又很快想起来自己微信名本来就是柴蒲月。 心跳,砰砰,砰砰。 断掉的线自然没办法再接起来。 他的生活好像一座沙子做的堡垒,哪怕他再努力,依然是只要塌一个角就会全城消弭的沙子堡垒。邰一不过是对着他的城堡吹了一口气而已,轻轻一口气而已,这座城堡就从旗帜开始,死心坍塌。 回家的最后一个路口,柴蒲月吃了一个红灯。 他踩下刹车,盯着红灯出神。 红灯转绿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我是taiyi197」 「你已添加了taiyi197,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柴蒲月迟钝一秒,后方车辆开始鸣笛。 他没有马上驶动车子,而是选择再愣一秒,发送了一个你好。 在后方车辆二次鸣笛的时候,柴蒲月重新起步。 进桐泾公园的最后一个路口是一个环形交叉口,车辆沿着小花坛和雕塑旋转,每个人要旋转到自己该去的路口再缓缓驶出。 那天,柴蒲月转了五圈,没有后方来车,也没有前方汇入。 他孤独地在那个罗盘一样的小小环岛中旋转着,旋转着—— 发呆,迷路,沉默不语。 右转灯嗒,嗒,嗒地响,好像某种机器卡住的齿轮,又像提醒他快点回归正轨的秒表倒计时。 其实只要他转入正确的辅路,它就不会再响了,只要他转进去—— 叮—— 「hi!好久不见!」 柴蒲月迟钝了0.5秒,随后勾起嘴角,驶入辅路。 他在心里说,不要对这个话也不知道怎么讲的笨蛋太残忍。 ……也不要对自己太残忍。 后半句,是邰一告诉他的。 第20章 善哉,爱上美女实属人之常情。 出差后的头工总是痛苦异常。 邹妙妙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活像个被美女蛇吸干精气的穷书生,聊斋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破出租屋和破庙有何区别? 没有啊!百分之二十的区别只在于吸干她精气的是工作日的闹铃。 然而,然而,即便如此,优秀的都市丽人依然要收拾仪容,准时到公司报道。 其实她这么累,也可能是因为昨晚熬夜嗑cp……可是嗑cp的事怎么能叫吸精气呢?那是小邹秘书每天能够荣光焕发出现在办公室的驻颜秘籍。 tobias加载中昨晚半夜三更忽然更新了帖子,说粢饭终于上道一回,感觉这次搞得好,两个人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邹妙妙抓心挠肝,真是想不出分别短短十几个钟头,他们俩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于是在评论区疯狂打滚跪求剧透。然而已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tobias加载中铁石心肠,守口如瓶。 不过没防住大嘴巴泡泡在评论区激情开麦,原来粢饭和小馄饨终于加上了微信! 阿弥陀佛,在别人的cp已经巫山云雨,不知天地为何物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时候,早点心cp贴下面的孩子们还在夹缝求生,水泥地里刮小米吃。 如果你的cp不够努力,那确实加上个微信也能让人嗑一晚上嗑得人精神异常。 如此盛况之中,邹妙妙昨晚还在评论区结识了一位新盟友! 第23章 一位id名叫陆家嘴环保大使的姐妹,环保大使虽然话不算多,但句句嗑到点子上。她俩就这样在评论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脑补到粢饭跟小馄饨美好的婚后生活!粢饭在家相夫教子,小馄饨在外叱咤风云,晚上一回家又是超萌温度差! 大老板社交过度,变身低能量瞌睡猫猫,家庭煮夫粢饭君温柔可人,排忧解难,你耕田来我织布,相亲相爱到天涯。 如此美味的cp,邹妙妙坚信,只要她等得够久,她就一定能看到她的cp完全复活的那一天! 咱们同人女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有的就是跟珠穆朗玛峰一样极高的耐心! “哎,小邹,前两天到哪里去玩啦?”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忍其巴子领导。 邹妙妙在心里默念两句阿弥陀佛,做足心理准备才回过头面对张秘书,同时面带标志性假笑。 “张秘书上午好,我跟您请过假的呀,我跟着柴总出差去了。” 张显忠吃惊捂了捂嘴巴,故作一副惊讶状,丑恶面孔因为过度夸张的表情浮满皱纹,老男人眼角的鱼尾纹都要飞到太阳穴了! “是吗,我这两天忙,都搞忘记了哇。” 邹妙妙继续维持微笑,心里面总觉得这巴子是老gay骗婚生子,尖酸刻薄又爱捻兰花指矫揉造作,回了家见到蟑螂恐怕都要尖叫一声跳到茶几上等着老婆来打。 世!风!日!下! 邹妙妙笑笑,“也正常,张秘书您到底忙的事情多,我下次跟您多报备几次。” “还有下次啊。” 张显忠口吻淡淡的,却像人皮面具忽然撕开咧出魔鬼獠牙,森白牙齿幽幽冒蓝光,直叫人背后凉飕飕。 还没等邹妙妙回答,他又很快缝合好自己的皮相,笑眼眯眯地嘱咐她女孩子出差辛苦,要多多保养,多敷敷面膜。和颜悦色程度,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讲两句话,邹妙妙就感觉被这妖怪吸干精气,昨晚嗑cp补充的能量只够支持她人模狗样赶来上班罢了,现在她的能量值早已掉到零界点以下,急需补给…… 张显忠发难走后,她就掏出手机习惯性看了看早点心cp贴,唉,悄无声息。 邹妙妙沮丧地放下手机,磕倒在办公桌上,显然以她cp的进度,这次过后,又要很久没有新进度了。 她多想写封匿名信递到企业信箱,检举他们公司进了人面兽心的老妖怪,专门吸人精气,降低工作效率,而这妖怪不是别人,正是本司总经办秘书张显忠是也。 叮—— 熟悉的铃声让邹妙妙垂死病中惊坐起,她赶紧解锁手机查看帖子,然而只不过是个人中心的一条新回帖提醒罢了。 罢了罢了,跟网友聊天其实也是蛮治愈的啦。 她点开一看,原来是陆家嘴环保大使回复了她昨晚最后一条评论,而厌工喵喵昨晚回复的最后一条评论是—— 「大使!喵喵将永远追随你!」 当时已经凌晨两点,环保大使估计早就睡了,所以没有回复,现在接近午饭,估计大使是刚睡醒在刷手机吧。 邹妙妙点开看了一眼,发现环保大使回了一串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 当她正要跳出帖子的时候,环保大使又发来最新回复,就两个字,却让邹妙妙被巴子伤害的精神力勉强恢复到了零界点以上。 「包的」 咱们同人女的承诺总是如此简短而富有力量。 午饭时间,偷懒没带饭的小邹秘书决定下楼觅食。她在麻辣烫和三明治之间狠狠挣扎,最后出于良心,选择到公司楼下的简餐cafe吃个三明治,毕竟出差真的吃太好了,都市丽人还是需要控制。 然而对三明治的生理性抵触情绪,在她进入咖啡厅的那一刹即刻蒸发,烟消云散。 5a级写字楼上空骤然拉响只有邹妙妙能听见的无声警报,她感觉自己是一名身残志坚的战地记者,正勇敢在枪林弹雨中冲锋取材。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没有除她以外的关系人士可以侦查!任务如此之艰巨! 柴蒲月站在收银这边已经有三十秒以上,他难得有点纠结应该点什么吃,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吃太好,现在看着这些白人饭都有点提不起兴致。 等他又想了三十秒,他开始感觉后背好像有点刺刺的,于是他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看向一旁身着miumiu小套裙和chanel经典高跟的精致女孩儿,微微一笑,“你先点吧,我再看一下。” 姑娘把墨镜一摘,露出一双波斯猫似扑闪扑闪的卡姿兰大眼睛,乍一看好像最近很红的那个可盐可甜的女明星,一头光泽靓丽的深棕长卷直接让邹妙妙幻视漂亮优雅的长毛猫猫。 邹妙妙眼看着他俩在收银处有说有笑……当然了,大老板肯定是没怎么笑,但如果不是他说话一反常态,风趣幽默,人家姑娘莫名其妙笑什么!他们俩简直就是谈笑风生了! 我邹妙妙戎马半生,驰骋cp场数十载,却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小馄饨! 可恶的是距离一度太远,难以探查敌情。不过他们很快完成了点单,往窗边位置移动,邹妙妙咬紧牙关决定跟上,肚子却咕噜噜响了一声。 再好的战士吃不饱饭,那也是打不了胜仗的,小邹秘书从善如流点了两个蘑菇芝士牛肉三明治才开始埋伏。 大女人就得吃肉,好多肉,吃饱饱的,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干活。 艺高人胆大的小邹秘书在寻找最佳侦查位置时,敏锐发现自家大老板正背对自己的位置坐着,而他身后的四人位—— 天时地利人和! 竟然是空的! 邹妙妙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家老板身后,眼露贼光,不经意间余光擦过美女,美女竟然敏锐察觉,并对她笑眯眯眨了眨眼睛,温柔一笑。 邹妙妙假装没看见,面无表情地落座。 敌军再可爱那也是敌军,真正意志坚定的战士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刚下飞机?” “是呀,落在无锡,老妈叫我先回苏州家里陪两天爷爷奶奶,晚点再回上海。” “奥,这次去的九州?” “对呀,这几个月去九州都会很便宜,航司有活动,又近,去转转。” 听起来是热爱旅行的漂亮姐姐,邹妙妙默默在心里记上笔记。 “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火山挺特别,在哪里?” “鹿儿岛,还是个活火山,确实挺特别,比我大老远去印尼那次看得还舒服。” 鹿儿岛的活火山,确实不错,邹妙妙在小红书刷到好几次,美女品味很好的样子…… “您好,这边是您的——” 邹妙妙吓一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默默接过自己的蘑菇芝士牛肉三明治,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甚至没有要托盘。 服务生讪讪抱着盘子走了,也不敢多看,奇怪这姑娘之前来也不是这样…… 而此时,后方二位的餐也上齐了,邹妙妙听见他们点了两杯拿铁,一份凯撒沙拉,以及一份鸡蛋色拉三明治。 真是朴素,大老板属实勤俭持家,就是可千万别持错了家吧。 “尝尝吧,这边沙拉还蛮好吃的,我来不及吃饭经常点来吃。” “这么忙啊?经常没空吃饭吗?” “也不是,最近正好赶上了点事情……对了,伯父告诉你时间了吗?” 邹妙妙喵躯一震,伯父?什么伯父?上升到伯父?那? 等等?这对面莫非是…… “你还真听老乔发痴啊,两家人一道去滑雪,到时候老头老太摔了怎么弄。” 是她!是她!就是她!乔倩! 她就是传说中大老板的未婚妻——乔倩! 天啊,乔倩怎么会是个如此正常可爱的大美人! 邹妙妙欲哭无泪,其实自从她得知柴蒲月就是小馄饨之后,就一直默默在心里把乔倩编排成一个吉娃娃型波浪头且十分刁蛮的三流电视剧型富家女。 乔家在江浙沪做很大的酒店度假村生意,乔倩又是独生女,那根据邹妙妙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她猜测乔倩是一款集各种坏毛病于一身的刁蛮千金,其实也是非常之合理。 一般就是每天作天作地,纠缠联姻对象陪自己吃饭逛街买包包,额……虽然刻板印象了一点……但应该总会有什么相似之处吧! 然而,现在坐在自己身后和柴蒲月侃侃而谈的乔倩,与邹妙妙恶毒的想象没有半点关系,这完完全全是一款真正的,落落大方的,气质型明媚大美女! 大美女举手投足之间全是贵气,却没有一丝丝娇气,家财万贯宠大的江浙沪独生女,跟未婚夫在园区写字楼人均58元的简餐咖啡厅约会,依然不见一点脾气。 从服务员到路人,她都和颜悦色,温柔微笑,美妙如同春风拂面,在伏前32度的姑苏城里,乔倩简直就像一款完美的新风空调。 哭了,其实人家确实挺好的。 第24章 邹妙妙失落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蘑菇芝士牛肉三明治,同时心不在焉地继续侦查敌情。她已经受到重创。 “滑雪的事你不用在意,我回去跟老乔做做思想工作好了。” “其实你的担心也有道理,上次伯父讲起来的时候,我也稍微有点不放心,其实也可以不去北海道,长白山就可以,在国内的话,有什么事都很方便应对。” 乔倩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静默了一会儿,安静得有点超出正常交谈卡顿的时长。柴蒲月似乎也是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主动问她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妥。 邹妙妙好奇地竖起耳朵。 她好像能听见乔倩声音里带着的轻松笑意,那种笑意跟她看人时温柔明亮的感觉不同,是一种……一种仿佛情场老手的游刃有余的聪明的笑。 “月月,你还真想着跟我结婚呀?” 邹妙妙花了一分钟以上缓冲,尝试理解这句话,这下,轮到邹妙妙卡住了。 …… 天爷,这都是什么鬼热闹。 -------------------- 再再再次友情提示,夜点心厨子喜欢什么都写一点,如果觉得夜点心大厨做饭不对胃口,那就有机会下次再来光顾吧! 第21章 天呐康永哥他叫我洗马桶耶! 做了母亲以后,女人们的社交圈子难免狭窄,哪怕是职业女性,超过职场关系以外的友谊也是很少见的。 因此经常是孩子们一起长大,来往得密切,妈妈们也就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好朋友。 佘家妈妈陈宝璍和邰清渠就是这样认识的。 陈宝璍不算是个传统意义上很努力的母亲,她从小看台湾综艺偶像剧,最欣赏的女生是那个一句名台词“康永哥他叫我洗马桶耶”打天下的melody,所以她一直决心既要做好妈妈也要做小女孩。 有了佘季华以后,她也依然如此信仰着,依然要像小姑娘一样成天往外跑。 每个月准时光顾美容院做指甲种睫毛,花大把精力在买娃娃买包包买衣服上,武康路开什么新点心,她都灵通,一年旅游起码七八趟,否则浑身不自在。她唯一不如偶像就是没什么商业头脑,不然她还有一项办税活动要执行。 可惜的是,随着朋友们也逐个步入婚姻,做了母亲,渐渐的,她很难再约得出人约会,独来独往的时间变多。 最后来,做小女孩时候的朋友几乎全不来往。老公佘文宣呢,纯粹是个卷王,爱老婆总停留在银行卡和嘴巴上,叫他放下工作出门玩几乎要他老命,偶尔还得儿子陪陪自己。然而佘季华到底也不是姑娘,要不是生孩子太苦,陈宝璍总想再生个女儿陪自己玩。 佘季华读初中时交了邰一做朋友,陈宝璍自此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惊讶发现世上原来还有邰家这样的家庭存在。 邰清渠是再标准不过的职业女性,事事都做得好,性格冷酷了点,但仔细接触,实际上也是很用心的人。 陈宝璍总记得她只提了一次自己过几天要去三亚过生日,下次接孩子再遇到一起,邰清渠就给自己带了个生日礼物。 一块临时在星巴克买的蓝莓芝士起司蛋糕,以及一对tiffany的珍珠耳钉,陈宝璍从此彻底爱上邰清渠。 不过缺点是每次约邰清渠都要提前半个月,否则她的电话永远在回复你没时间。 这趟佘季华回国后,陈宝璍忙碌了好一阵子,带孩子走走亲戚,再做点乱七八糟的公证。得益于佘季华常年留学,陈宝璍确实没机会做什么好妈妈,做了这么久小女孩,这一趟真是做足好妈妈。 等她好不容易空下来,又因为没有提前预约邰清渠的时间,被邰清渠无情拒绝三趟。 等第四趟被拒绝的时候,她直接打电话去大哭一场,邰清渠满头雾水,但还是答应她这周四下午可以见面打高尔夫。陈宝璍喜出望外,她觉得自己原来重要到可以让邰清渠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陪自己吃吃喝喝。于是被拒绝n次的郁闷就统统烟消云散啦。 实则邰清渠周四要给员工放假,那天没人上班,她本来也没办法工作。 每次同陈宝璍出门,邰清渠都会稍微打扮一下,不然陈宝璍就要以做妈妈也不能亏待自己为理由,拉着她去买衣服买首饰买包包,约会任务陡然变得沉重。 收拾妥帖,她正在玄关对着镜子戴耳钉,准备出门。 正巧邰一回来,看见自家老妈一袭浅灰醋酸绸缎裙搭银色细带高跟,从头到脚都是闪闪发光,于是只花一秒就做出判断。 “陈阿姨又叫您玩儿啊?” 邰清渠的口吻罕见的有一丝幽怨,“聪明。” 邰一觉得有点好笑,顺手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玄关柜子上。 邰清渠戴好耳钉,瞥见袋子敞开着,里面竟然是艾草麻糍和桂花酒酿糕,眼睛明显一亮。邰一从善如流地给母上大人抽了一张纸巾和一张湿巾,邰清渠果然马上打开艾草那盒捻了一块。 艾草麻糍也有叫艾糕的,清明前后的时令物,极浓郁绿颜色的糯米点心,做成薄饼形态切片,表面洒一层黄色的松花粉。现在许多点心店为了迎合年轻人口味都做得甜,然而其实好的艾草麻糍尝起来大多有一种轻微的苦味道,来源于艾草本身。 这家做的正好是老味道,邰清渠很满意。 “这是哪家,现在还在做艾糕?” 邰一拍拍塑料袋上的字,表情很得意,“好吃吧,满月点心店。” “满月?那不是卖鲜肉月饼的?” 邰一有点惊讶,因为自家老妈不大爱吃月饼点心,每年中秋,家里只有一些普通的双黄莲蓉之类的口味。 “人家后来做大了生意,当然也卖别的。” 邰清渠点点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再吃一块。” 邰一提醒她,“等下你跟陈阿姨不吃饭吗?” 邰清渠说:“她要打高尔夫,打完就饿了吧。” 邰一沉默一阵,说:“妈,你别忘记陈阿姨是去二世谷滑雪都能吃胖五斤的人。” 邰清渠咀嚼的动作变得缓慢,随后扯断麻糍,只吃了半块。儿子说得对,陈宝璍那点运动细胞打什么高尔夫,她根本就是去吃俱乐部准备的广式下午茶的。 邰一把纸巾和湿巾依次递给她,邰清渠擦完手,问他,“这家能不能订节礼?公司年年中秋发点美心荣诚,也给大家换换口味。”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邰一只不过是从健身房回来的路上,睹饼思人顺手买了两盒点心,天地良心,他毫无杂念。却没想到玉皇大帝竟主动提出此等美差,那他还不得美美答应下来。 想来最近这个天象一定是好得出奇,柴蒲月不请自来加自己微信不说。这下还忽然就有了崭新,合理,且完全正正当当的交往借口。 邰一诚恳地望着自己老妈,想伸出双手握住妈妈的金手指,结果被邰清渠皱着眉头躲开了。 没关系,这都不重要,他摸着自己的良心保证,“妈,相信儿子,儿子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邰清渠眯起眼睛,总觉得自家儿子殷勤得有点奇怪,还想察问两句,手机上就连番跳出新消息提醒,显然是陈宝璍来催命了。于是只得火速出门,根本顾不上神神叨叨的邰一。 其实邰一回来这些日子,她心里也有点数,失恋什么的应该也不过就是借口。 这孩子聪明随自己,但个性上随他那个在大学做历史老师的爸爸,经营公司未必真的适合他。 作为独生子,不免从小要被大家灌输将来要接任母亲公司的刻板思想,或认真或开玩笑,可能总对邰一有点心理暗示,再加上如今的社会,产生不了实际价值的工作就被普世定义为没有价值。 邰清渠自然希望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但也并不是以强迫邰一做不适合自己的工作的方式。 她已经决定要找机会跟邰一聊一聊,如果喜欢读书,那就多读书,像他爸爸那样,做一辈子学问,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邰清渠并不是一个常见类型的母亲,但她也依然跟许多母亲一样,只希望她的小孩健康快乐就好。 而这本身是一个很容易被改变的期待,在他出生时只希望他健康快乐,而随着他的成长,期待变得愈加沉重,也是无可厚非。 于是又好在邰清渠并不是一个常见类型的母亲,就像她给邰一起的名字一样,她同样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陈宝璍一见到邰清渠就发嗲,两个奔五的中年女子凑到一起,行为年龄总不满二十岁。从更衣室出来打了有没有五分钟球,陈宝璍就念叨着太热,要去吃刨冰。 邰清渠看着一大桌子广式点心,越发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心细如尘。 陈宝璍叽里呱啦碎碎念了半天最近的郁闷事,比如自家婆婆最近老嚷嚷要见孙子,而佘季华正好在熟悉工作,再比如佘文宣老早说好陪自己去趟三亚,临了又说公司太忙去不成,再再比如好不容易约到自己心仪的美甲店,结果被狠狠宰了一顿…… 第25章 看表情,其中以美甲店被宰事件最为严重,邰清渠心想,看来这就是她打电话来大哭的原因了。 她们俩约会总是陈宝璍念叨半天,邰清渠听着,偶尔适时附和几句。故此邰清渠有时候搞不懂陈宝璍为什么喜欢跟自己出门,她显然没有比陈宝璍的工作狂老公好上多少。 “欸,我听讲邰一最近在学做生意呀?” 邰清渠愣了一下,“听谁说?他都还没有来过公司。” 陈宝璍来了兴致,擦擦嘴巴,喜气洋洋地讲,“他肯定是怕做不好,给你晓得,所以到现在还没跟你讲,哎呀,你这个人太严肃,小孩子都怕你!” 邰清渠更茫然了,“他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他同季华在谈酒店食材供应的事情呀,”陈宝璍思索了一下,勉强想起来一些细节,“好像是要从安徽那边买原料,然后跟酒店研发点特色菜啦点心什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晓得,但反正肯定是做生意啰。” “食材供应?” 邰清渠缓慢眨了眨眼睛,不免想起出门时的事,所以这就是邰一对选节礼这么跃跃欲试的原因?他原来喜欢……研究吃的? 这倒也是很意外,邰一从小就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孩子,甚至于比自己还差点。邰清渠自己倒隔三差五会想找些吃的,这大约也是她跟陈宝璍合得来的一大原因。 自己儿子喜欢研究吃的…… “……我倒真没想到。” 陈宝璍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她,抿抿嘴巴,放下筷子,憨憨笑了一下才说:“哎呀,他高中就出去读书,你对他有些不了解也是很正常的呀。” 邰清渠浅浅叹了一口气,放松肩膀,“我知道,就是感觉我确实不够关心他。” 陈宝璍惊呼一声,夸张地凑过去,恨不得要跟她脸贴脸讲话,邰清渠嫌弃地躲开。 “你不要开玩笑了好吧!你再不关心邰一,那我像什么!我跟儿子一个季度都打不上一个电话的咧,永远有时差,你忘记我之前去旧金山玩半个月都没去找一下他,气得佘文宣难得跟我发火,说我对小孩太不上心……哎呀,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你哪能事事晓得他的啦。” 其实邰清渠也没那么伤心,就是有点中年人不可避免的失落罢了,而她这下被陈宝璍那头大波浪弄得脖子痒,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你快吃完,吃完再去打一圈。” 陈小姐往椅子里一瘫,摆摆手,“不打喽,吃得路都走不动。” 邰清渠看她,“这就不打了?现在还早,后面去做什么?” 陈宝璍那双漂亮眼睛滴溜一转,忽地坐起来,这副表情再搭她的粉色运动服弄得她真像十八岁小姑娘。 “去试菜吧!邰一他们那个菜不是正搞研发呢,就在旁边呀。” “你不是说你吃得都走不动路?” “啊呀,他们也有研究点心的,去吃点那个绿豆糕什么的。” 邰清渠总觉得陈宝璍的胃部构造异于常人,不知道她哪里其实还长了一个胃。 “顺便看我的宝贝儿子最近有没有变帅一点,你是不知道,他夏威夷回来那个皮肤糙是糙得来……” 牛马佘季华正给客人递房卡,莫名其妙鼻子一痒,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还好及时避开,没有对着客人。不过饶是如此,还是可怜兮兮吃了个投诉,佘文宣是标准的严父,要是知道这茬儿,肯定又要念叨。 今早出门他就察觉到他那帖子里出现个可疑的新id,叫点什么地方不好偏要叫陆家嘴……陆家嘴住了个他实在有点吃不消的大小姐。一大早看那id就总觉得不吉利,果然就莫名其妙吃了个投诉。 佘季华特地喝了杯板蓝根才回到大堂,老远就发现前台站着的某道婀娜身影有些熟悉……这是…… “妈?” 陈宝璍扭头,美人明眸朱唇,一头漂亮的长卷发被她甩得一跳一跳,整个人雀跃如同小鸟般。 “儿子!” 佘季华想,上次见到自家老妈,可能还是,还是用腾讯会议指导她做公证,如此百忙之中老母亲还提醒他需要去做做美容…… 此刻的佘季华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再涂个护手霜。 -------------------- 不知道要跟大家能不能get我写两个妈妈的事,就是每个小孩的情感启蒙都是从家庭开始,父母之间的关系啦,或者父子关系,母子关系,都会的,然后想从别的角度来叙述剧情的发展,所以这里选择了妈妈的角度! 第22章 他是只会发生好事的墨菲定律。 邰一接到电话吓了一跳,“那你都告诉我妈了?” “你真是把人看傻了,”佘季华忙着收拾二位太太留下的下午茶残局,只能用蓝牙耳机讲电话,表情有点幽怨,“我跟你妈说什么?说你从美国回来其实是上赶着倒贴追你的白月光,哦,不好意思阿姨,忘记说他追的还是个男的,说这个?我傻不傻。” 邰一被噎得说不出话,又听见佘季华换了个口吻提醒他,“不过我感觉阿姨真有点起疑心了,也怪我多讲了两句,她听见满月的时候总有点在意,追问了我几句,还说你接下来要跟满月订节礼,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邰一懊恼起自己不够谨慎,明知道自家老娘是去见陈阿姨,竟然也没留个心眼。 但订节礼的事情也实在是话赶话,意料之外,如果只是被邰清渠发现食材供应的生意,其实也没什么,但这两件事碰在一起,就难免有点巧了。 陈宝璍一定是从佘文宣那里知道了食材供应的事情,正好这事又是跟闺蜜儿子有关的生意,一定八卦得不得了,没有不同邰清渠讲的道理。 “不然……索性跟我妈说是朋友的生意,我就是帮忙搭个线。” 佘季华冷笑一声,“那你妈可就要问了,你什么时候的朋友,哪来的朋友,怎么从来也没听你说起过?” “就说是旧金山的室友呗,她知道我有个室友。” “那你都愿意帮忙,肯定是好得不得了了,怎么这么些年也没联系联系?”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佘季华擦完桌子,直起老腰叹了口气,提醒他,“不是我话多,是你妈那么精明一个人,能看不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吗?” 邰一不置可否,这种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他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了。如果他选择要和柴蒲月有个结果,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放弃的。 他知道他们都是独子,就算和好,两边父母那边一定都有难关要过,但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难。 他实在不想等两个人都老了,偶然收拾屋子看见一个什么对方的东西,又或者在哪里巧合得知对方的消息,才猛然想起今天的一切明明都是可以挽回的,等到那时尘归尘,土归土,什么懊悔,什么痛苦,都是一场空。 就算要痛苦,也要现在就痛苦。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搞同性恋的坏处无非是两边无后,人家柴蒲月现在正带着个娃呢,并且还是自己亲生的,这不就已经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了? 邰一越想越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整个人丝毫没有喜当爹的尴尬,反而充满了对婚后生活的美好畅想。 “喂?喂?挂了?” 邰一忍不住发笑,“你说我跟柴蒲月都算孩子爸爸,孩子管柴蒲月叫爸爸,管我叫什么?大爸?二爸?其实管我叫妈也还好,我也不排斥,都挺好。” 佘季华真觉得自己脑袋被驴踢了,竟然会在这里替这个宇宙无敌恋爱脑担忧,孩子?这都想到孩子了?他俩能生吗,这就想上了! “老邰,你知道我总觉得你那芝加哥的政经硕士是买的。” 邰一心情好得不得了,大慈大悲没理他,直接挂了电话。佘季华这个人就是太较真,谈恋爱老讲究学历做什么,一板一眼的,怪不得这么些年都是老寡王。 晚饭之后,邰清渠才回来,果然一回家拷问起邰一满月的事情。 邰一把想好的说辞解释一遍,说什么以前在旧金山确实跟他关系一般,后来回国也没联系,这次通过佘季华又联系上了,自然就熟络了。 邰清渠对他的话总有些半信半疑,但又想不出哪里奇怪,于是又问:“你就是跟满月的人去考察?” 邰一点头。 薛明筠在一旁看了有一会儿了,眼看邰清渠有点责问的意思,赶紧见缝插针端了盘水果插进来。 “来来来,讲了半天嘴巴都干了,吃点青提,下午老周叫人送来的,又脆又甜。” 邰清渠靠进沙发里,头扭开,“我不吃,宝璍晚饭点了一大堆,吃得我胃不舒服。” 薛明筠坐到老婆身旁,一手叠在她的手上关心,“吃这么多啊?要不要帮你拿个健胃消食片?” 邰清渠闭上眼睛,摇头的幅度微乎其微,薛明筠拍拍她的手好似安抚。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邰清渠的眼睛忽然又回到邰一身上,这一次有一些严肃的意思。 第26章 “邰一,你自己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但爸爸妈妈的人生不用你负责,你懂吗?” 邰一低头拿了颗青提,点了点头,却不敢看邰清渠。 下午想的那些雄心壮志,现在也只剩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其实邰一不觉得邰清渠和薛明筠是什么严苛的家长,也不觉得如果他们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会多么天翻地覆地大闹,他只是觉得…… 他沉默地嚼青提,清甜的汁液里混合着果皮的清苦,一点点的涩。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就看见父亲在替母亲揉小腿,母亲难得躺倒在沙发上懒洋洋举着手在看手机。 当然他们是很好的父母,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给了邰一最好的关于爱的模版,同时又把他养育成能够接受爱,更能够给予爱的人。 就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好的父母,邰一总有点担心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邰一其实有点害怕那样愧疚的时刻。 他现在有点明白爱情为何经常以一种自私的形态出现。 也许是因为先前说话氛围有些紧张,现下客厅里没声音更显得真有些什么似的,薛明筠就提议大家一道看个电影。邰清渠一身疲惫,所以先回房间刷个牙换个衣服,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邰一忍不住开口,“爸,要是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你们会很难过吗?” 薛明筠想也没想就回他,“你怎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实在要做这个假设,你就得举个具体的例子。” 具体的例子,什么具体的例子?这可真不敢轻易举出来。 邰一一瞬间皮都紧了紧,想了半天,只好勉强扯了个冤大头出来,“那比如……比如周嘉涵吧,比如我像周嘉涵那样,非要跟乔倩结婚,人家乔倩又根本不喜欢他,他还死皮赖脸的,这种要怎么办啊?” “嘉涵?”薛明筠认真嚼吧嚼吧提子,想了一阵才说,“你周叔叔确实也是蛮头疼他的……但你周叔叔都不难过,顶多有点生气,我怎么会难过?” “我是说如果你是周叔叔,我是周嘉涵呢。” 薛明筠笑了出来,“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老爸我总比你周叔叔想得开吧,如果你是周嘉涵,你在美国实在读不出来,我就让你回来了,干嘛非要吃那个苦。” 邰一有点不大相信,“你跟妈妈都是高材生,你甚至还在大学里教书,做研究,如果小孩是个不争气的傻孩子,你们怎么会不失望。” 这话倒是人之常情,世上实在有太多父母聪明得无边,孩子却总带着零分卷子回家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父母当中有多少人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笨孩子呢? 有时候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如果你是个有残疾的有缺陷的孩子,父母反而更容易包容你,但如果你是个健康的孩子,智力上明显偏低,反而更可能在责备的声音中长大。 邰一自己试想一遍,其实也并不自信有朝一日为人父的自己会有那样足够的宽容。 薛明筠听他这样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他,放下了水果。 “邰一,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我们一点都没担心过你会是个笨孩子?” 邰一有点搞不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从小学开始就是年级第一,完全是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需要担心他是个笨孩子。 薛明筠像料到他会这么想,于是从手机里找出来一段视频给他看。 视频的背景是一面儿童贴图的拼音墙,贴了很多葡萄菠萝之类的玩具模型,一开始没有人,几秒之后画面里才忽然出现一个黑黑的小脑袋,贴在镜头前。 小脑袋转过来,先是露出圆圆的黑葡萄一样的两颗眼睛,然后才是鼻子,嘴巴……邰一认出来,那是幼年时期的自己。 视频里的小孩儿穿着背带裤,赤脚站在爬爬垫上摘那些黏着魔术贴的水果。 其实就是很正常的玩耍视频,但自家老父亲这个时候拿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这个视频能说明什么?笨?看着……挺聪明的吧? 邰一自我感觉自己幼年还是挺有聪明相的,至少比周嘉涵小时候看着聪明。 视频外还有些画外音,是薛明筠在说话,跟小孩儿不停说,宝宝,apple,apple,苹果,apple,要么就是葡萄,grape之类的单词。 感觉就是日常启蒙的视频。 很快在薛明筠一声明显的叹气声中视频结束,画面暂停在背对镜头,只剩一个圆轱溜秋的后脑勺的小邰一身上。 邰一有些茫然,“这就没了?” 薛明筠看向他,“你没发现视频里的你一句话也没说吗?” 邰一愣了一下,回忆了刚才所有的画面,突然意识到,全程确实只有爸爸的声音,而自己总是在低头玩那些水果,连偶尔的咿咿呀呀都没有,确实并没有说过一句话。 可是以视频里的年纪,邰一应该早就要学会说话的。 “你小时候很晚很晚才开口说话,我记得……应该是上到小班的第二个学期,你才终于开口说话了。” 邰一有点惊讶,他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但他对此确实全无印象,也完全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薛明筠缓缓道:“当时带你看了不知道多少医生,全国都跑遍,上海,北京,深圳儿童医院,都说你的脑部发育完全正常,最后是南京的一个医生跟我们说,不想说话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叫我们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可做咨询的时候,你就盯着心理医生大眼瞪小眼的,一句话不说,去了几次,也就没再去了,唉,现在想来真是很折腾……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妈那边有个表姨?” 这个表姨邰一倒是记得的,邰清渠对人的寡淡十分平等,更鲜少对人有厌恶情绪,但奇怪的是,她几乎完全不掩饰自己对这门远房亲戚的厌恶。 每次过年回宁波老家吃饭,基本只要这个表姨一进门,她就会带着邰一出去,再后来,真的就是完全没来往了,连过年饭桌上也没再见过这个人。 邰一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也没有讲过。 “你这个表姨当时看你不会说话,过年时候自作主张,把你扔到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邻居家里,她说保准一下就会说话了,小孩子着急了就会说话的。” 薛明筠叹了口气,“当时你妈妈出门陪你外婆买东西不在家,你这个表姨紧跟着又被叫去打麻将,到最后完全忘记这回事,你就这样被扔在那个邻居家里一下午。” 那真是难怪邰清渠这么讨厌这个表姨,以自家老娘的个性,这个表姨还能出现在老邰家的饭桌上,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后来不来往,估计也是对方怕了邰清渠。 薛明筠笑笑,“你倒没什么事,接你的时候,你吃邻居阿姨做的梅菜酱油炒年糕吃得衣服上全是油,但你妈还是生了好大一通气,最后生完了气,她在邰家抱着你哭了好一场,你是不是几乎没见过你妈妈哭。” 邰一点点头,有点发懵。 薛明筠眼眶中有些亮亮的,并不像是灯光的折射。 “你妈妈说,就算我的小孩一辈子说不了话又怎么样,你们所有人都比不上邰一一根手指头,你们有什么资格议论他?有什么资格管我的小孩说不说话,从今天开始,邰一在这个家里可以永远不用说话,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一辈子不叫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小孩。” 薛明筠讲完这些话,最终放松似的叹了口气,“我到今天都记得你妈妈说的话,记得她跪在水泥地上抱着你大哭的样子,她是从来不流眼泪的一个人。” 邰一难以想象这样的邰清渠,但即便是从父亲的复述之中,也能明白当时的母亲是面对了如何的压力,下了如何的决心,才说出这样的话。 邰清渠一直是一个极具智慧,又极其理智的人,她有时候冷静到让人觉得冷漠。在邰一所有的成长记忆中,邰清渠永远都是淡淡的,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只要你自己满意就可以。 她始终把邰一当成一个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哪怕在邰一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也很尊重邰一。 “虽然你后来会说话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你以前为什么不会说话,想想也许是我总是用英文和中文一起跟你说话,干扰了你的认知,又因为宁波亲戚跟你讲宁波话,爸爸温州的亲戚又给你讲温州话,再另外加上一门上海话,可能当时你的大脑真的处理不过来。” 薛明筠看邰一陷入沉默,便给他塞了一个提子,继续讲:“所以其实很早以前,爸爸妈妈就接受过你可能是个笨小孩这件事,只不过后来你越来越聪明,聪明到连你自己也忘记了这段时光,我们自然也没有再提起过,但是邰一……” 薛明筠的眼神格外明亮,又格外仁慈,他作为父亲的温柔和正直在这一刻做到最好的融合。 “孩子曾经的痛苦,孩子长大了,也许会忘记,也许会记得,比如你就完全忘记了,这是最好的。但其实不管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的痛苦,永远都会是我和你妈妈内心的隐痛,以及……不知道哪天就会再度重现的畏惧。” 第27章 “我们也永远会为那一刻做好一切准备。” 薛明筠笑了笑,“这就是我的答案,你妈妈的答案一定也是一样的。” 邰一将父亲递来的一颗提子塞进嘴里,表皮依然是有些苦涩的,甚至有些过于苦了,苦得他总觉得鼻子发酸。 “我好了,看哪个电影,快调出来吧。” 邰清渠盘腿坐到薛明筠身边,人却还在目不转睛盯着手机飞快回信息,薛明筠一下抽掉她的手机,弄得她抢都来不及抢。 “好了,家庭影院时间要专心,看……喏,看这个吧,《星际穿越》,经典的最好看。” “你先让我回……邰一?” 邰一摁了一下眼睛,咕哝了一句,“我看过这个了,蛮感人的,想起来就想哭。” 邰清渠有点莫名其妙,递了个眼神给薛明筠,薛明筠却只是笑,打开了电视。 其实邰一好奇的那个答案已经不太重要。 墨菲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一定会发生的错误选项,而邰一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一定会发生的正确选项。 其实—— 不论他成为如何的选项,他们都是曾经一双相爱的人做下的最好的选择。 第23章 摇尾巴请抚摸狗头夸奖好狗好狗。 柴蒲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你说谁给你……你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徐同兵兴高采烈的声音,隐隐约约好像还能听见徐文兵在嚷嚷着什么。 “唉,本来之前廖总跟我说可能合作不了了,我还有点发愁呢,柴总你也知道我这批设备都欠着好些钱,没想到你们想得这么周到,给我牵线上海的酒店做供应!上海那边对我的精品培育品种很感兴趣,现在初期的几个菜品研发也已经结束了,过两天我就可以去上海签合同了!” 上海的酒店?供应?牵……牵线? 柴蒲月忍不住头疼得发出一声嘶声,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交代过廖一汀做这件事,他并不在阿兹海默发病年龄段,应当也没有任何发病迹象才对。 “徐老板,你等一下……我有点弄不明白了,请问是谁跟你讲的这件事?” “欸?你们沟通是不是有什么出入?不是你们请邰先生给我来的电话吗?我前两天去上海试菜,还是他招待的我呢,唉,我当时心里没底,不怕你笑话,身上实在没钱,也就没提补住宿费的事,想必这个钱一定是你们替我垫上了,麻烦你们告诉我住的那几天统共花了多少钱,我给你们转过去吧?” “邰……” 柴蒲月闭了闭眼睛,勉强稳定精神,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徐老板,酒店合作的事情不是我的意思,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不过我确实有让廖经理继续跟你联系,但也只是为了商议你那边那批精品甜糯玉米的事情,我……我现在有部分事情弄不清楚,我去确认一下这个事情,等一下再给你回电话,好吗?” 徐同兵还没说好,柴蒲月就匆匆挂断电话。 这倒叫徐同兵一头雾水了,怎么听柴蒲月那边的意思,满月的人对此竟然毫不知情……不过说来也怪,这次全程都是那位考察时没说上几句话的邰先生搭线。 本来以为邰一或许是在满月挂职之类的,所以帮忙办成这件事,但接触时候又发觉邰一好像并没有任何所属方。 对接精品供应的同样也是一位很年轻的酒店经理,要不是四季春璍确实是太有名的酒店集团,他也有点疑心。 “啊呀!老哥!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嘛!” 徐同兵被徐文兵一连串的鬼哭狼嚎叫回现实,手臂都快被这小兔崽子摇断了。 “听见了听见了,”徐同兵用手把他的脑袋撑开,好让他俩保持一个友好的安全距离,“可你去上海玩儿得花钱啊,你哥我穷得叮当响,哪来那么多钱给你去上海玩儿嘛?再等等嘛,明年,明年一定带你去。” 徐文兵气鼓鼓地瞪着哥哥,黑黢黢的脸上就一双眼睛还算亮堂,入伏以来,这孩子直接把自己晒成哑光的了。 “你就是小气!小气鬼!我邰哥都说了,我去上海他照顾我,根本不用花什么钱!我又不买东西!” 徐文兵有些无可奈何,“你说不花钱就不花钱啊?哥哥可以给你出车票和住宿费,那吃饭呢?你不可能顿顿让邰一哥哥请你吃吧?你去做客也要讲礼貌吧?白吃白喝?你们学校是这么教你的?” 这话确实也一点没错,再不花钱,人家好好招待了自己,不拿点礼物去,也总得请人家吃顿饭。徐文兵就算没离开过农村,见识再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借同学的手机都搜过了,抖音上都说了,上海是大城市,一样的馒头,村口五毛,上海卖十五。请邰一哥哥吃顿饭,怎么也得一大笔钱…… 徐文兵忽然泄气的皮球一样没声儿了,默默把剃了板寸的小脑袋垂下去,看着像颗寂寞的小海胆。 徐同兵到底有点不忍心,蹲下去拍拍他的屁股,好脾气地冲弟弟笑笑,“你别着急,哥哥回头签合同多要点儿前期费用,只要能多两……这样!家里能多出来一千五百块钱!哥哥就让你去,好不好?” 徐文兵扬起下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眼泪还没收回去呢,小孩儿那股臭屁劲儿就又回来了。 “小瞧人,我自己还有五百块压岁钱呢,你给我订票就成。” 徐同兵拍他屁股一巴掌,笑了,“臭小子。” 不论如何,这桩生意肯定是百利而无一害。徐同兵自己最清楚不过,如果再谈不到合作,高不成低不就,他很快就会破产。 柴蒲月接触了这么多年供应链上的事情,自然也再了解不过。他知道同四季春璍合作对徐同兵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可邰一怎么会…… 柴蒲月挂断电话后本来打算马上给邰一去通电话,却想起自己根本就没有对方电话,于是只好打开微信。 而页面内,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总共不过只有三条,一条邰一添加成功时候自动发送的打招呼,一条自己发送的“你好”,还有一条邰一发来的那句没话找话的“好久不见”。 这实在也算不上是什么聊天记录,他跟小区后门卖菜馒头的聊天记录都有十几条。 柴蒲月犹豫再三,最后也没拨得出去那通语音电话,而是一反常态,发送了一句网络聊天经典废话。 「在吗?」 当然没有立即收到回复,但柴蒲月却怎么也打不下自己想问的话。 问他什么呢? 关于四季春璍的合作,徐同兵已经跟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确实是非常好的项目,主要供应四季春璍旗下在上海的三家精品酒店的餐厅,目前已经研发了两款特色菜,以及三款点心,签约后就会马上预付一笔款项。从头到尾都办得很妥帖,没有任何需要多加费心的地方。 况且这件事是邰一一手牵线搭桥,他做事没有不认真的,他们在旧金山那么些年,柴蒲月很清楚邰一做事的态度。 其实……而他其实完全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毕竟这是邰一自己费心要去帮忙的,他又没有拜托他。 与此同时,柴蒲月内心忽然升起一个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邪恶的念头。 他想,只要他自己打电话跟徐同兵讲一声,请他不要告诉邰一自己打听过这件事。徐同兵是个有分寸的合作伙伴,他一定不会继续过问。这样,徐同兵的生意可以继续做,他也可以不用再参与其中,更不用背上邰一的人情债。 几乎没有人发现柴蒲月会刻意忘记自己不想处理的事情,大部分人只会在发现柴蒲月忘记某事的时候理解为,柴蒲月并不在乎这件事。 也许邰一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就在柴蒲月打定主意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是一则微信语音电话提醒……解开锁屏点开这则电话的那半秒钟内,他确实祈祷了一下不要是邰一。 但人就是不要什么就偏偏来什么,这通电话显然就是邰一打来的。 “……喂?” “喂?月月,你有事?” “月——”柴蒲月耐下性子,没纠正他的称呼问题,而是直接问他,“你给徐同兵牵线联络酒店供应了?” 邰一毫不掩饰自己成功促成此事的兴奋,激动,以及自豪。 “对啊!你听徐同兵讲了?嗐,其实也真是举手之劳,你不用太在意,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那边不是有点为难吗?老同学一场,互帮互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嘛,你真不用跟我太客气!” “也就是正好季华在他家酒店实习,我就多嘴问了问……当然这也得亏徐老板自己的东西好,够得上精品酒店的门槛,没事没事,你真不用谢我,真的就是打个电话拉拉线的事!” 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串,句句都在说什么小事,什么举手之劳,什么不必客气,实则又句句都在暗示柴蒲月得快点好好感谢一下自己。 第28章 邰一要是只狗,那他的狗尾巴显然已经翘到天上去了,顺眉耷耳吐舌头,就等着柴蒲月好好摸摸他的狗头,大夸特夸他一顿好狗好狗。 人家做好事不留名求挣个清廉名声,他邰一恨不得柴蒲月给他做两面锦旗别他裤腰带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要有富余空间,最好前胸后背再来两个。 柴蒲月虽然情商低,但也不是瞎子聋子,况且他潜心学习正常人的情商这么多年,这些话他还是听得明白。 只不过他做好心理建设,张了几次嘴,却死活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晓得邰一不是只想听到干巴巴的谢谢两个字。 可是这真的太难了。 没关系,邰一有的是耐心,他甚至很享受柴蒲月在那边沉默的这一分来钟,柴蒲月要是生气不开心,早挂他电话了。 沉默就说明他有话要说,没有立刻说是说明他纠结,那纠结是什么意思呢?纠结就是他柴蒲月对他邰一有意思的意思。 邰一念咒一样在心里默念,来吧来吧,月月!快点大声喊出你心里的声音! 又过了三十秒,邰一听见柴蒲月好像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口—— “……真的很感谢你,邰……” “……邰一。” 讲完了,他终于讲出来了,已经比谢谢多了几个字,柴蒲月认为自己尽力了。然而,这次却轮到电话那头沉默了。 柴蒲月等了几秒,听见咔咔咔的声响,以为是网不好,看看屏幕,并没有网络不稳定提醒,计时也正常走秒,应该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说话? “喂?邰一?” “在!在在,我在,那个……嗯……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柴蒲月莫名其妙,“再说一遍?说什么?” 邰一支支吾吾,“就是你刚才说的话,我刚才……网不好!对对对,网不好!我这不是没听见嘛……” 刚才电话里又没有电流或者卡顿,怎么会网不好,不过柴蒲月本着谢谢人家也不在乎多说两遍,况且这是个大事情,自己后面应该还要请邰一吃顿饭什么的,这样才合礼数。 “……我刚才说,我真的很——” “recording in progress——” “什——”柴蒲月在机械女声的延长音中反应了一秒,眼神立刻从茫然切换到匪夷所思,瞪大了两只眼睛,“你在干什么?你给我录音?” “没有没有,月月,你听我讲,是我那个ipad我——” “recording stopped——” “……” “……” “你是变态吗!” “不是月月,我——” 叮—— 通话时长07:18 邰一跪在床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默默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显示为——您的录音已保存成功,请在系统相册查看。 邰一就这么埋了五分钟,脑袋里把柴蒲月最讨厌自己的样子都想象了一遍,感觉已经比较有抵抗力了,可以起来面对现实了,才拿起手机,在系统相册里找到刚才的通话录音。 「你在干什么?你给我录音?」 邰一反复听了几遍,思索了一下,打开了app store给这家软件写了一则评价。 「录音竟然有提示音,这点真的很不人性化,人总归要有点隐私吧?太尴尬了。另外,你们录下来的声音严重失真,明明本人声音更好听,希望改进。」 邰一确认了一遍评价,然后爽快地回到打分处,五颗星打了两颗星,确认提交。 大概两分钟后,他就收到一则提醒,竟然是来自这个软件团队的回复。看来他们还是很重视用户评价的,是很认真在做这个录音软件,自己刚才说话语气有点重了,先看看他们怎么说…… 「app内设置可以修改提示音,也可以关闭提示音,另外,您这个情况,您有了隐私,别人应该就没有隐私了,我们将禁止您使用我们的软件,稍后您的id会自动登出,请您使用别的录音软件。希望您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你妈!我靠!我要举报!我要举报!我要举报! 第24章 从礼拜一开始飞行的话—— 邹妙妙十二岁腐灵根启蒙,辗转数十载,这些年她也算阅尽千帆,看尽cp无常,潮起潮落。自认没有什么嗑不动的cp,只有不够努力的同人女! 然而,坚韧如她依然频繁遭受早点心cp滑铁卢。 今晨七点,据tobias加载中前方报道,粢饭又一次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宇宙无敌大呆瓜行径。 邹妙妙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半天,眉头只能越锁越紧,越锁越紧,她有一种……自己其实是进击的巨人,而今天恰好是个阳光明媚的美好下午,她心情不错,不想进击了,正准备要去码头整点薯条吃吃,结果忽然觉得屁股痒痒的,回头一看,发现人类在用弹弓拿小石子打她屁股的那种淡淡的无语感。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怎么就! 叮—— 邹妙妙勉强回过神来,点开新消息提醒,是陆家嘴环保大使。 呜呜呜大使,你怎么知道喵喵我正需要您的抚慰呜呜呜呜。 「你看到更新没?」 邹妙妙内心苦闷有如盛夏的柏油马路,憋得已经烫脚。 看完了看完了,全看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大使,太难嗑了,一会儿恨这个他像块木头!一会儿又要恨那个他像个傻子!」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输入中,环保大使才发来新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精辟!」 邹妙妙连发三个江湖抱拳。 「大使 你是大师级别的 你懂我」 环保大使回得很快,估计也是在上班摸鱼。 「但你也别太悲观 不过就是偷偷录音被发现 骂了一句变态嘛 还在可控范围内」 邹妙妙表示狐疑。 「大使 你是认真的吗?」 「你等一下」 邹妙妙悲从中来,她不知道陆家嘴环保大使要去干嘛,但她知道自己心情何等凄凉,当然这其实也并不全是因为她的傻子cp,主要还是因为今天是被万恶的资本主义腌入味的礼拜一。 叮—— 「您的好友 陆家嘴环保大师 发来一条新的私信」 「好了 还是叫我大师吧」 邹妙妙乐了,心情微妙上升两度,欢快地敲打起键盘。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师你好幽默哦」 「彼此彼此」 环保大师还在输入中,邹妙妙等了一会儿,看到对面发来了新消息。 「其实以馄饨的性格 没准这是个好事儿呢」 nonono,大师再会嗑,到底也还是新粉。自家大老板那个个性,说什么就是什么,况且这又是没经过他同意偷偷录音。连变态都骂出口了! 绝对就是很生气,非常气,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哄得好,小柴总实在是相当难哄的一款人。 虽然这么讲不大好,但是大老板有时候有原则到让人觉得很困扰。公司里的那些大领导,大老板基本都得罪过,这在家庭作坊可是大忌。 虽然这也不关邹妙妙的事,她只是一枚老实本分的实习生,业务能力一向不错,与大老板一拍即合,所向披靡!她邹妙妙就是大老板的青锋剑! 唉,算了算了,cp无望又如何呢,情义不成,买卖在,等她将来升任总秘,年少无知时候嗑过的失败cp都将成为过眼云烟,不过是午夜梦回时落两滴猪泪的遗憾…… 邹妙妙叹了口气,正打下你不懂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看环保大师又发来了新消息。 「馄饨确实说一不二有原则,但是馄饨就是吃粢饭这款啊,不然哪能容忍粢饭到今天。」 嗯……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看前面的帖子,粢饭在美国动不动就无计划出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的p人行为,馄饨明显j得不行,但还不是嘀嘀咕咕地跟着粢饭走了?」 邹妙妙两眼放光,妙啊! 「他们俩这就是生理性吸引,逃不掉的,你看好吧,馄饨骂完变态,回头回味一遍,肯定dokidoki得不行」 “dokidoki!” “多什么?” 邹妙妙兴奋地一扭头,却发现是柴蒲月正站在自己的工位面前,上班摸鱼被逮个正着。 柴蒲月倒没在意,只是看了眼手表,用文件夹敲了敲邹妙妙的桌子,提醒她,“小邹,以后看消息及时一点,帮我订一下周五晚上兴福记的位子,安排行程表的时候帮我排进去。” 兴福记?苏州可没有兴福记啊,上海的兴福记,上海? 如果邹妙妙没有记错,兴福记是大沽路上一家人均500块的创意新粤菜。 而这家店没有包厢,只有散台,他家空调时好时不好,架不住菜好吃,氛围好。大夏天,靓丽的年轻男女们打扮时髦,却个个顶着满头油亮的汗在这蒸笼店里喝酒吃菜。 第29章 综上所述,这可不是一家商务宴请用的餐厅啊。 邹妙妙敏锐地接收到信号,两只眼睛探照灯一样炯炯有神。 “好的柴总,那要订几个位子?” “订几个?” 柴蒲月翻看着文件,貌似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实则支支吾吾,心里打鼓。 “订……两个吧?” “两个?吧?” “……两个。” “好的老板!” 柴蒲月被她忽然的振奋态度吓了一跳,莫名有些心虚,推了一下眼镜才说:“那个……我不是约你吃饭,你别误会……” 天啊,这ai馄饨想啥呢! 邹妙妙干笑两声掩饰尴尬,继续拿手机订位子,“柴总您真是爱开玩笑,我怎么会那么想呢,哈,哈哈,哈哈哈……” 有点尴尬,柴蒲月打算岔开话题,再跟她沟通几个工作的事情,小邹秘书却忽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柴蒲月有点被这小姑娘一惊一乍的搞的无措,以前也没觉得邹妙妙多像零零后,怎么今天这么……一反常态? 简直都有点像柴盼盼了,虽然柴盼盼算20后了。 邹妙妙严肃地用手遮在嘴边询问,“柴总,需要我替您打电话通知邰先生晚餐时间吗?” 柴蒲月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忽然快半拍,“……你怎么知道我约的是邰一。” 邹妙妙愣了愣,“难道您……其实是想约乔小姐?” 耳朵尖的小同事也看了过来,柴蒲月干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回答道:“不,不是……我就是想约邰一,可……可以吗?” 邹妙妙放下心微微一笑,一面打字一面讲:“当然可以了,稍后我预约成功就会将餐厅邀请函发送到柴总您的手机上,那我这边看到您周五傍晚本来预约了宠物美容,考虑到时间上可能会有些冲突……嗯,我帮您把宠物美容挪到周四晚八点,您看可以吗?” 很奇怪,真是很奇怪。 柴蒲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这种鬼打墙一样的诡异感到底来源于哪里,难道自己真的有点阿兹海默? “可……可以吧。” “好的,那我一会儿把您这周的日程重新整理一下发到您的邮箱,还需要我打电话通知邰先生吗?” 柴蒲月思索了一下,最终决定诚恳求教,“我是不是自己通知他比较好?” 邹妙妙不动声色地动了动一边眉毛,心中狂流涌动,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如沐春风般的职业微笑。 “这个自然是最好了,道谢肯定还是要本人邀约,这样才显得比较诚恳的。” 柴蒲月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等他放下文件夹,却忽然又想到什么,抬头看她的目光有些疑惑,“我刚才说了是道谢吗?我说了吗?” 难道自己真的阿兹海默? 在空气都沉默的五秒钟内,柴蒲月在怀疑自己二十七岁不幸患上青年痴呆的可能性,而邹妙妙则想了约五千五百五十五种解释来说明她刚才的失言,而每种解释都让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 “嗳,柴总,您有事怎么不叫我呢!还亲自走出来啊?” 还好她是神明选中的牛马,天无绝人之路! 邹妙妙觉得巴子领导从未如此可爱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巴之将死,其言也善。 柴蒲月瞥了一眼张显忠,很模糊地嗯了一声,就匆匆扭头回办公室了。 留张显忠愣在原地,甚至搞不清那算不算是给自己打招呼,难道是自己看起来很隐形? 这个小老板真的越来越不把人放在眼里,老总儿子又怎么了?股权也不全是你柴家的!到时候董事会不同意你做执行董事,我看你还怎么嚣张!搞笑! 张显忠在心里忿忿念了半天,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邹妙妙可以折磨,这么不了大的,还折磨不了小的?这小……人呢? 张显忠气不打一出来,脖子气得通红,“邹妙妙人呢!” 实习生2号弱弱升起一只手,“张秘书,妙妙刚刚出外勤去了……” “出外勤?!给谁打的报告!跟我讲了吗!我才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给柴总讲过了……” “……等她回来叫她来找我,一天到晚越级工作,她要干嘛啊!要上天!我倒不知道我们公司姓邹!” 砰—— 张显忠吓一跳,正要发难,结果扭头看到是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谁砸的门不言而喻,而一旁的百叶窗也唰的一下全闭合起来。 他讪讪回过头来,插起了腰,又放下,端着咖啡撂下话,“邹妙妙不用来找我了,我忽然想起来下午还有事,没空见她。” 等人走远了一点,实习生2号才悄咪咪低头看向桌子底下——邹妙妙蜷缩在一立方米不到的狭小空间内,抱着电脑对自己的机智战友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心情很好地继续回复陆家嘴环保大师的帖子。 「大师 你可真是一个大师」 距离录音事件已经过去一个礼拜,邰一总共给他发过三条消息,前两条是解释自己录音,最后一条是问柴蒲月在不在。 根据邰一的解释,当时正好他家里人来敲门,手机就失手掉了一下,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录音,他发现后就马上关闭了。 可信度其实还是挺高的,柴蒲月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经常被柴盼盼飞踢偷袭,导致失误挂断客户电话,后来他就有经验了,谈事情尽量到厕所把门关起来谈。 周五吃饭可以给他分享一下这个实用经验。 对的,他们见面也有很多可以聊的,比如像这种,分享一下工作经验什么的。 然后就可以对他帮助徐同兵这件事表达一下感谢。 这非常合情合理。 “非常……合理。” 柴蒲月一面打字,一面重复着那句缺少一个单词的心里话。 「你周五有没有空,我想约你吃晚饭。」 ……如果他说没空的话会很难办,都约好了,删掉。 「我周五订了位子,出来吃个饭。」 好像有点不客气?删掉。 「hello,在不在,周五什么安排?」 ……看起来有点像廖一汀,奇怪,删掉。 「周五晚七点,兴福记,两位,进门报我名字。」 ……还是删掉吧。 有时候,柴蒲月真希望自己是一颗石头,一颗不用跟任何人交流的石头。 这样他就可以躺在柴盼盼最喜欢的白兰花树旁,柴盼盼来玩的时候,就会把他踢着玩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四处活动一下,而柴盼盼是一只很有条理的小猫,等她走的时候还会很贴心整洁地把他归位。 如果他只是颗石头就好了,石头就不用跟人说话,石头也不用给邰一发消息。 到底要发什么才会比较自然?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习了足够多的人类交往模版,但好像还是有他没有学习到的部分。 柴蒲月忽然有一种很坏的念头,他讨厌邰一。 因为给邰一发消息这件事真的很麻烦,非常麻烦,发什么都不对。他都想让廖一汀帮忙发,他真的马上就要发给廖一汀处理了,马上就发。 而一百公里以外,正在家里琢磨要不要再给柴蒲月发一条废话消息的邰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柴蒲月认认真真讨厌了三个钟头以上。 这是礼拜一下午六点二十三分,邰一的手机响了一下,而接下来的一整周,他都在期待这个声音可以再度响起。 「邰一,礼拜五晚上七点,我请你去吃兴福记吧。」 这一定是入伏以来,最最炎热的一天,邰一感觉自己头顶上方的空气也有蒸腾的征兆,不然他为什么总是觉得缺氧。 第25章 一分钟,一百年,一毫秒。 “啥?你晚上要去跟小馄饨吃饭!” 周嘉涵火箭发射一样从懒人沙发里弹起来,一嗓子嚎得恨不得方圆十里内全都能听见。 邰一掏了掏耳朵,气定神闲,一副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姿态,显然已经沉浸在他与柴蒲月完美烛光晚餐的美好想象之中无法自拔。 朋友的成功总是让人格外眼红,周嘉涵嫉妒得发疯,抓起一把鸡米花泄愤式塞进嘴巴里,稀里糊涂地大喊,“难吃!我要吃麦当劳!请我吃麦当劳!” “你先闭嘴,”佘季华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问邰一,“你知道兴福记在哪儿吗?” 邰一笑眼眯眯地刷手机为约会做功课,整个人神清气爽,只想着晚上可以捯饬个什么造型,哪里管那么多,回答得心不在焉。 “那当然,我早搜过了,都说好吃,拍照也好看,又好吃又好看,唉,我家月月的品味,真的是没话讲。” “我要吃麦当劳!” “好好好,吃吃吃,”佘季华转移阵地坐到沙发,抱着巨婴周嘉涵悲伤的狗头轻轻抚摸,“好了好了,你邰一哥哥脑子被枪打过,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一会儿就给你点,马上就点。” 第30章 “嘶,怎么说话的?”邰一扔了手机,抱着手臂,眯起眼睛看他俩,怀疑道,“你俩该不会是——” 动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没好话,佘季华迅速翻了个白眼,“你给我闭嘴。” “你俩不会是在一起了吧你俩!” “我说我要吃麦当劳!麦当劳!” 佘季华闭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快速而精准地赏了一人一脑瓜。 很好,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佘季华坐回地毯看手机,哒哒哒不知道在手机上敲啥。 邰一真有点怕他,上次做菜品研发他就发现了,佘季华上班上出班味来了! 自家酒店里上班,上出一身班味,真是虎父之下无躺平…… 因此还没上班的两名超龄儿童决定老实一点,两个人缩在懒人沙发里对着手机研究了半天,最后下单了三个开心乐园餐和三盒麦乐鸡块。 佘大人看一眼他们发在群里的订单,冷冷道,“忙活半天就点个开心乐园餐?” 邰一躺倒下来,长叹一口气,“不是点了鸡块了?还要吃晚饭呢,留着点肚子,而且我想吃那个苹果,好吃。” 佘季华冷冷瞥一眼周嘉涵,“你呢?” 周嘉涵笑咪咪地凑上来讲,“我也要留肚子,晚上乔倩家请吃饭,你忘记啦?” “乔倩家?”佘季华在脑子里认真搜索了一遍,最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周嘉涵,“你脑子也被机关枪打过?” “啧!你这个人现在说话介难听。” (*介:沪语中可以翻译为,这么,表程度,介难听这么难听) 佘季华真是服了周嘉涵了。 “乔倩的大姑姑的表妹的小孩的周岁宴,你管这叫乔家请吃饭啊?” 周嘉涵不以为意,“那你怎么知道青青不会去啦?青青很喜欢小孩子的,你看她对她小妹妹多好啊,再说了,我费好大劲搞到的消息,我一定要去,说不定就碰上了。” “首先,乔倩对她妹好,是因为她妹会因为乔倩给她一根糖,就主动上缴两万块压岁钱给乔倩;其次,你说你费好大的劲,你在朋友圈刷到我们酒店的邀请函,那叫费好大的劲啊?” 周嘉涵眼珠子嘀哩咕噜地转,想狡辩吧,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佘季华懒得敲打他,转头看正对着黑屏手机研究发型的邰一,提醒他,“我建议你今晚不要想着怎么吹高你那颗破头,马上用致死量发胶做个湿发大背头,你会感谢我的。” 邰一有些好奇地看向他,“为啥?露额头会帅一点吗?但我看月月也没很喜欢我露额头啊……” “做功课做做全好伐大哥,你晓不晓得兴福记那个空调出了名的烂,你之前刷那么多帖子也没看他们最后都在说空调不好?” “啊?” 邰一赶紧坐起来重搜大众点评,果然餐厅评价词条里有一个高频词条是空调不给力。 要不说出门还得靠朋友呢,这要是没佘季华,他还想着弄那个空气感高层次做个清爽韩国男大,真做了到时候韩国男大肯定不成了,韩国参鸡汤还可能,一整个落汤鸡。 于是他从善如流,接受建议,开始搜索怎么做湿法大背头。 “发胶……我也没有发胶啊,我用水龙头开点自来水可以吗?” 周嘉涵往嘴巴里丢了最后一颗鸡米花,含糊地问,“你没发胶你,你平时那个头发怎,怎,怎么抓的?” “那个需要发胶吗?不睡一觉起来就那个头发了吗?” 佘季华站起来,拍拍裤子,长叹一口气,“扁头莫与圆头论。” 邰一看他站起来,问他,“你要走?再坐一会儿啊,开心乐园餐还没到呢。” “我讨厌吃苹果,还有,”佘季华一面拿背包,一面转身,“小馄饨约你吃饭你都没在群里说,打乱我的更新计划。” “你讨厌吃苹果?” 没等得他话说完,佘季华就背包开门走了,再听见声音已经是玄关电子锁咔哒合上的动静。 邰一感觉佘季华好像还真有点生气,于是用脚踢踢坐在地毯上开始玩马里奥派对的周嘉涵,“他不吃苹果,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这猪头三脑子记得住什么。” 周嘉涵就是这样了,认真说他笨,他就要跳脚,不说他笨吧,他自己一天说自己八百回,很难说他这个脑子不是他自己念笨的。 不过刚才佘季华提到更新,邰一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说的更新是哪个更新?” “就那个啊,你和小馄饨在旧金山合租时候,老佘开始更新的那个帖子。” “那个?他竟然还在更啊?” “那可不,当时他还想着写成小说呢……哎呀,你别打扰我,我要开始了。” 邰一愣了一下,又觉得合理。佘季华这个人也就是表面看起来有点花哨,漫不经心,实则是他们三个当中最最靠谱的一个人。风流样子不过是他的糖衣炮弹,其实佘大人乃是一款经典intj。 周嘉涵没有反思的那根筋,他现在要紧把switch一边手柄取下来,起身简单活动手脚做了热身,然后全身贯注预备马里奥小游戏。 每次来邰一家就周嘉涵都专门挑着这个玩,邰一真是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周嘉涵读十年大学,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他只读四年很难进入真正的社会。 “大学都毕业了,让你爸给你买一个吧,三四千块,也没几个钱啊。” “别提了,买了也不让玩,上次看我微信抓大鹅,立刻叫我把小程序给删了,说怕我玩坏脑子。” 这么多年了,周爸爸还是无法接受现实,玩游戏是玩不坏脑子的,主要是这个脑子坏的人他吧…… 当然了,周嘉涵自然也有周嘉涵的好,他总是知道怎样最快乐。 在他们遥远的青春时代中,邰一和佘季华并不算是多么快乐的小孩。而邰一几乎都快忘记佘季华曾经想做个小说家这件事。 佘季华读高中开始就喜欢写故事,但从来也没有发表过任何自己的作品。一则因为佘季华是个男孩子,他又恰巧爱写言情小说,男生写言情小说难免显得奇怪,佘季华好面子,被迫抑制表达欲自然是件很压抑的事情。 而邰一呢,一心向学,本来也没什么朋友,如果不是周嘉涵和佘季华同自己一起在美高留学,他早成后天自闭了。 而他们俩的转折点正源于,邰一开始频繁同柴蒲月去唐人街吃早点心。 邰一至今都记得那家老上海点心店的菜单,小馄饨,小笼馒头,烧卖,豆浆,粢饭,油条,还有唯一一个面——葱油拌面。 葱油拌面从早上卖到晚上,除此以外的早点心只要过了下午一点,就很难再买到。邰一跟柴蒲月一起合租的两年里,那是他们用餐频率最高的一家食档。 留学时候,邰一完全不喜欢做早饭,准确的说他实在是很懒得做饭。厨房的灶台锃光瓦亮,总跟新的一样,而冰箱里除了面包三明治就是矿泉水和可乐,偶尔有个一瓶老干妈。 早上起的晚,也没空去买吃的,所以从在美国读高中开始,邰一的早餐就总是一片吐司或者一盒泡面。 很长一段时间里,邰一觉得食物只需要能够用来维持生命就可以了。 直到,柴蒲月搬进了那个房子里。 时间可以精确到那一天的早晨,这算是一个他们之间重要的moment。 早晨6点钟,邰一又做了一整晚爬山的梦,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弄得他好累好累,他被迫早醒。下楼找水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勤劳的新室友已经搬了进来。 新室友的厚头帘儿遮住眼睛,瘦弱躯干套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衣和卡其色工装裤,他整个人萎缩着,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虽然邰一觉得这个人比他得老师喜欢总有点晦气,但他也并没有别的意思,于是为了表示友好,他给这名看起来有些自闭的新室友拉开了一听新可乐,然后递给他。 新室友并没有接,而是转头去厨房拿了一张湿巾出来,先把地上的可乐泡沫擦了,再接过他手里的可乐,顺便用没擦过地的另一半湿巾草草擦了一遍他的手。 湿巾潮湿,冰凉,但也没真的就那么冻人,就好像那个季节——介乎秋夏之间的一小段日子,一个简短到难以概述的小小季节,跟他这个新室友还有点像。 他的新室友不对人过分冷漠,也并不对人过分热情,后来的后来,邰一才知道,他一直在很努力地学习做一个社交正常的普通人。 而那一天,他这个仿佛秋夏间小季节般的室友,在接过他的可乐之后,自以为很自然地模仿正常人类发出了寒暄的声音,准确地说,那是一个邀请。 「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唐人街吃早点心……我是说早饭。」 邰一觉得他很奇怪,刚认识的人,他就可以邀请一起吃饭了,还是吃早饭这么私人的事情。 吃早饭私人吗?吃早饭当然私人。可以喝酒的人不一定可以一起喝茶,可以喝茶的人不一定可以一起吃饭,而可以吃中晚饭的人,也并不一定可以一起吃早饭。 第31章 早起第一顿饭,你吃饭要见到的第一个人,一定是你可以不用花那么多精力去应付的人。 在大部分时候,这个人应该是家庭餐桌上的家人,还有一部分时候,这个人可能是食档里不会互相打扰的陌生食客,就坐在你的隔壁,不过一饭之缘,当然最好是用餐习惯要好一点。 那柴蒲月是什么呢? 是哪一种呢? 当时的柴蒲月,是邰一的新室友,哪一种都不是,比家人差得远,又比陌生人似乎又近一点。 不过邰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答应了他的邀约。 于是在美国的第五年开始,邰一终于开始吃上了正儿八经的早饭,哦不,早点心。 早上七点半的旧金山,他们坐在唐人街简单的上海食档里等早饭,吃早饭。 小笼馒头蒸屉溢出的蒸汽缭绕着前来觅食的人类,人群,流进来,又流出去,大多都是一些见年纪的华裔食客,而他们是这里唯一的两只年轻面孔。 一个已经来过数不清的趟数,只吃柴爿小馄饨,;另一个是头一趟,看来看去,却只相中一块木呆呆的粢饭糕。 邰一记的,那家老上海点心店里总有一种介于咸与甜之间的炸糯米香气,油炸食物多,但也并没有什么腻人的油镬气。 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好到邰一只花一秒钟就做下一个决定——他以后要每天跟这个新室友来吃早饭。 那天晚上,邰一没有再做过爬山的梦。 取而代之,他梦见自己又去吃那家早点心,同他的新室友一起。 就是在那个时候,在周嘉涵起哄下,佘季华兴致勃勃地开了那个传说中备受欢迎的早点心cp贴。一开始邰一是因为怕佘季华不好意思,所以没去看,后来是自己不好意思,所以没去看,再后来……是怕自己忘不掉,所以没去看。 在他们的生命里有一颗时钟,正是到那个夏天才开始转动的。 佘季华的小说梦,和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初恋。 邰一陷回自己的懒人沙发,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感觉时间似乎变得又快又慢。 吃饭的时候是一分钟,等柴蒲月吃饭的时候,就变成一百年,那快吃完的时候呢?一分钟,就变成一毫秒。 只不过这么一回顾,他们的第一顿饭,竟然总是柴蒲月率先发出邀请,怪了。 但不管怎么说,邰一都很喜欢跟柴蒲月一起吃饭,非常喜欢的那种喜欢。爱情也许也可以是一种味觉,喜欢他就总想跟这个人一起吃点什么。 早上七点半的旧金山,他坐在柴蒲月旁边吃粢饭糕,每嚼碎一颗被炸得金黄酥脆的糯米,他的灵魂就轻盈一分,借着小笼馒头的蒸汽,他可以浅浅漂浮在三藩的上空,做一个轻松的人。 在那个持续了两年的秋夏季节之中,他总没有再做过苦苦爬山的梦。 第26章 就算罗沼虾上下班也得挤地铁啊。 下午一点从公司出来之前,柴蒲月思考了很久到底应不应该开车去上海。 他在脑子里把“开车去”和“坐地铁去”分为两个论点,各自列举合理的论据。 如果是论点一“开车去”,支持论据可以分别是—— 一,周五下午一点出发到达上海市内时,并不在外地牌照小客车市内限行时间段内; 二,吃饭是七点钟,七点过后再次超过限行时间段,也不影响通行; 三,吃完饭可以开车顺道载邰一回家,请客加上顺风车应该是很客气的道谢模式了,完全符合人情世故。 如果顾毓秀知道的话,应该会很欣慰吧。毕竟顾毓秀总觉得他情商太低,不会弄这些来来往往,这套流程完全可以洗白他情商低这件事。 那如果是论点二“坐地铁去”,支持论据可以分别是—— 一,虽然过去和回来都不在限行时间段内,但是要开很久时间车,很累; 二,上海市内堵车严重,停车位也不好找,很累; 三,就算找到停车位,停车费也不便宜,停这么久车,很贵; 四,印象之中,兴福记旁边貌似并没有方便的停车位,所以停车点又贵又远,依然是很累很贵。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出于良心载邰一回家。 他暂时还没有原谅邰一录音的事情。 不管是从客观来讲,还是从主观来评价,这都是一件有点变态的事情。 当然,一码归一码,道谢还是要道的。 在经过激烈的脑内辩论后,下午四点,柴蒲月出现在了苏州站的月台。 是的,他最后选择没有参与辩论的“论点三”——订了一班高铁去上海。 但其实“论点三”的好处其实是最明显的,坐高铁去的话,一点到三点半之间,他还可以回家安排一下柴盼盼今晚的饮食计划。 他给柴盼盼提前做好了鲜猫饭,一丢丢西兰花,一丢丢贝贝南瓜,一小块鸡胸肉,还有一些罗沼虾碎碎。 这个时节的罗沼虾都是拿来做糟虾的多,因为虾头里的黄很好,而糟虾要白灼一遍才能泡糟露,白灼完正好可以剥几只给柴盼盼加餐。 四点十一分,柴蒲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靠窗的f座,他刻意选的。高铁从苏州去上海的方向,坐在右边靠窗位置可以看见阳澄湖,三伏天到了这个时间还是好太阳,而等列车开过那一段,湖面将会是金光粼粼的模样。 金色的,广阔的水域。 柴蒲月的眼光跳动了一下,他想到,从宣城往浙北开的那一段高速路,路的一旁也是无边无际的江南水网,金色的鱼的鳞片一样的湖泊……那他当时应当是位于鱼的眼睛吧。 很久以前,柴蒲月读到过一篇文献,那篇文献讲到,鱼的眼睛能看到色彩其实比人类要更鲜艳,更丰富。 如果这样一想,其实邰一就很像鱼的眼睛。 “啊呀,啥味道?” 柴蒲月回过神来,发现旁边的位子坐下一名女乘客,一名视觉年龄五十几岁的阿姨。 阿姨归阿姨,人家打扮得很精致,嘴唇擦得绯红,还戴一副红框墨镜,一头小卷发蓬松得好像爆米花,香云纱上衣,玫红裤子……肩膀上还披一条彩霞一样的大丝巾。 时尚教母,绯红阿姨。 柴蒲月很客气地把桌子上的小饭盒往旁边挪一下,人家打扮这么用心,肯定怕沾到怪味道。 “不好意思阿姨,是我的糟虾味道有点重,但我保鲜盒扣好的,不会洒出来。” 绯红阿姨摘了墨镜,倾身靠前闻了闻,眼睛都亮起来,“喔唷,小伙子,自家妈妈做的啊?” “我自己做的,带给……朋友。” 柴蒲月看她好像想看看,于是索性把绸布包打开了,透明的玻璃保鲜盒里,鲜红而大只的罗沼虾浸泡在浅咖色的糟露中,每一只都修剪干净虾须,一排排整整齐齐躺在其中,停躺足两层。 绯红阿姨笑起来,“喔唷,你这个虾,停尸房一样,弄得这样紧巴巴……挨特紧咧,不入味的,搞那么规矩干嘛,阿是有点强迫症?” 不管是对初次见面的路人做出强迫症评价,还是评价对方的菜色像尸体,都是一件极其冒犯的事情。不过今天的柴蒲月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认真端详了一下这盒糟虾,转头虚心求教阿姨。 “那怎么办呢?已经做好了,我平时吃也没有觉得很淡。” 绯红阿姨笑眯眯打量了他几秒钟,感觉就要把他脸盯出花来,“送女朋友的吧?” 柴蒲月愣了一下,“不是,是……是好朋友。” “哎呀,好朋友好朋友,阿姨都懂的……”绯红阿姨了然于胸,很自来熟地把那盒糟虾拿过来,打开盒子,又抽了柴蒲月绸布包里的筷子,“挨太紧,排太规矩,不光不入味,做出来的颜色也不均匀,有的白有的红……喏,现在就好了,空一点了。” 柴蒲月看向那盒糟虾,浅咖色的水面下,红色的虾依然层层叠叠堆砌,只不过不再排列的整齐,有的朝这边,有的朝那边,看向不同的方向。 盒子扣好,物归原主,绯红阿姨一面擦筷子,一面问,“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好一点。” 柴蒲月把盒子端起来,看见盒子底下乱七八糟挨在一起的糟虾,有几颗确实像这位阿姨说的那样,上色不均匀,紧挨着的地方有偏浅色的痕迹,现在那些浅色的地方终于也能泡到汤汁。 这种感觉,就好像……挤地铁。终于等到大站下了一大波人,剩下的人才好拍拍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松出一大口气。 “筷子直接给你放这个布包包里啊,”绯红阿姨始终笑眯眯的,好像很欣赏他,“现在亲手给女朋友做菜的男小歪不多咧,嫁给你以后好福气的。” (*男小歪:江浙沪有点通用的方言词汇,可以理解为小男生。) 柴蒲月这一次没有再辩解,只是把虾收回绸布包,放好。没来由,他忽然想到乔倩那天来公司讲过的那句话。 第32章 「月月,你还真想着跟我结婚呀?」 如果以是否要跟乔倩结婚来作为论点,展示论据。 那么论点一“结婚”的支持论据分别是…… 一,婚后可以实现股权再分配,整改满月结构; 二,乔倩并不是一个黏人的伴侣,所以婚后应该不会影响自己目前的生活节奏; 三,结了婚妈妈也不需要再隔三差五催婚,安排相亲对象,影响自己办公事。 那么论点二“不结婚”有什么论据支持呢? 柴蒲月其实想不太出来。 不过他曾经看着婚庆公司给他的ppt,粗略想象过一下婚礼的场景,当时……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想象宾客中有邰一的脸。 那个时候,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已经跟邰一太久没见,他忘记了邰一的样子。 而现在,在绯红阿姨再次提起结婚这件事的时候,他又花五秒钟想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如果一定要强迫自己想象出来的话—— 柴蒲月盯着封好的绸布包,咬着脸颊内侧的一点肉,思忖得略显严肃。 “小伙子,上海站下吧?要到咧。” 柴蒲月点了点头,在到站的那一秒,他终于勉强想象出邰一出现在婚礼宾客席中的样子。 于是他找到了一个“不结婚”的论据支持。 论点二“不结婚”的论据支持为——如果结婚的话,邰一会很伤心。 柴蒲月并不希望邰一很伤心。 列车到站,柴蒲月收好自己的东西,他只带了一只手机,一副耳机,还有一盒糟虾。 下车的时候,绯红阿姨掏出她的绯红色口红补妆,柴蒲月坐在她旁边等了她一下,老老实实盯了她很久,才问出来那个他从对方一上车就想询问的问题。 “阿姨,你的丝巾好漂亮,能不能给我一个链接?” 绯红阿姨愣了一下,“啊?你这个送女朋友有点老气了吧?” 其实是想送给顾毓秀,不过柴蒲月稍微想象了一下邰一收到彩霞丝巾的样子—— “……但我感觉他收到的话……应该会挺开心。” 鱼的眼睛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种颜色,柴蒲月看不到的颜色,邰一就可以看到。但如果是彩霞丝巾的话,他就能和邰一一样看到很多很多种颜色了。 嗯,可以买一条。 叮—— 「你到哪里了?要我去地铁站接你吗?」 柴蒲月穿过车站的人潮,走到一个小小的角落,蹲下来,把糟虾放在膝盖上,再用手臂圈住,这样发消息盒子就不会滑走。 「我刚到上海,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发送完毕,熄灭屏幕,在他决定要站起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蹲了回去。 点开两个人的聊天框。 他先打了一遍字,已经要发出去,脑袋里却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让他又切换到了语音模式。 太别扭了,他真的很少发语音,比起发语音,柴蒲月宁愿打电话。 他背对着人群蹲着,酝酿了几次,都点不下去语音键,身后的人们经过他,影子像庞然大物,怪物,一只一只笼罩着他,而他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像潘神的迷宫里偷了潘神食物的人类小孩。 心里喊着完蛋了完蛋了,但还是拿了。 柴蒲月做到第五次深呼吸时,终于按住了语音键—— 又被拒绝了。 邰一盯着柴蒲月发来的新消息看了又看,有点沮丧。 五点不到他就兴冲冲到人家兴福记门口了,可惜人家大门都还没开,所以就想着能不能直接去接柴蒲月。明明上次柴蒲月还夸他开车好来着…… 但ai就是ai,你跟ai说老公我快爱上你了,ai也只会说,您好,很感谢您的喜爱,但我只是人工智能程序,并不能发展真正的情感关系,希望您能理解。 唉,你个ai柴—— 叮—— 新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时,邰一正想着去全家买个水,于是他一面走一面点开了对话框,发现柴蒲月发来了一条时长三秒的语音。 语音? 真是稀奇,他好像从来没见过柴蒲月发语音。 天太热,在令人眩晕的猛烈日光中,邰一看到前方十字路口停有一个卖儿童气球的小车。于是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盯着那辆小车放空起来,不作他想,同时点开了这条时长三秒的语音。 他把耳朵贴住手机听筒,声音从扬声器播放转为听筒播放,在柴蒲月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好巧,就有一阵风吹过来,碧绿而茂盛的法国梧桐树摇曳出雨落的声音,阳光是金色的雨滴,从叶与叶之间的缝隙落下,落下。 邰一看到有一枚没绑好的海绵宝宝气球,离开了小车,不受控制地飞速上升,上升,然后漂浮。 他再次播放了一遍那三秒钟。 「谢谢你啊,邰一。」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零七分的上海,邰一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好像又变轻盈了一点,跟那颗海绵宝宝气球一起,上升,上升—— 漂浮。 -------------------- 为大家献上夜点心大厨阿瓷的糟虾秘籍: 1.新鲜的罗沼虾,剪平虾头,剪去虾须 注:不可以抽线,否则后面肉质会没那么弹哦 2.开水一锅,加入葱姜,倒入虾,变色捞出 3.过凉水或者冰水,虾肉会弹而甜 4.糟露和矿泉水1:1倒入保鲜盒,加入几块冰糖,有花椒也可以撒几颗。 5.放虾,盖盖子或者覆保鲜膜,放冰箱浸泡三小时以上 6.食用! 第27章 广东老实郎沪上提亲满头热。 兴福记的菜单每个季节都不一样,根据时令转移预备当季菜色,比起人均上千一位的张记,显然人均三百的兴福记更加满足都市丽人们,希望花小钱办大事的口腹之欲。 这也是它能在空调设备如此差劲的情况下依然备受好评的重要原因,毕竟位处新旧餐厅如流水般翻新不断的大沽路,兴福记却仍能稳稳占据一席之地,还是有点水平在的。 其实他们的灯光也不大行,用来搞暧昧呢,刚刚好,用来吃饭呢,就稍稍暗。 可也不是人人都是来搞暧昧的,太暗,平白弄得人紧张。 整个空间没有窗户再放进天光来作额外的光源,只有复古吊灯。一只一只悬挂在每张餐桌上方,灯头像一朵朵低垂的玫瑰花苞,照射着浓绿的墙面,以及茄紫色的桌面,实在是充满浪漫戏剧色彩的搭配。 而邰一就着餐桌头顶打下的昏暗灯光看手里头正红色的菜单,手册式的开本,这束顶光让他看起来真像一个正预备念独角戏台词的新式话剧演员。 实则上头写的是什么字,什么菜色,邰一真也没太看明白,脑子里胡思乱想得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手上这本红彤彤的不是菜单,而是嫁妆单子,而他正是一个因为前来提亲,紧张到满头大汗的广东新郎官,既不敢抬头看新娘,也不敢抬头看镜子。 看新娘,怕新娘觉得自己是个紧张的蠢材,看镜子,又怕看见自己一颗猪头一样的油脑袋,丧失信心。 “先点个鱼吧?吃鱼吗?” 新娘开始点名,他的额头一下绷紧了。 兴福记的服务员阿姐40岁上下,穿一身利索的白色厨师服,围黑色围裙,触及他们的目光,就带着点菜机器信步过来,笑意盈盈地询问点餐。 “是不是要点餐了,我比较推……额,这位客人?您很热吗?” 邰一合上“嫁妆单子”,正襟危坐,“没有,完全没有。” 屋子里不够亮堂,柴蒲月一个近视眼,专心研究了菜单,确实没空分心看邰一,听服务员阿姐提醒才发现这个人竟然满头大汗,奇怪,也没很热啊? 柴蒲月把餐厅提供给自己的湿毛巾递给他,“你怎么了?很热?” 邰一没有直接拿柴蒲月递来的用,而是故作镇定姿态取用了自己面前的湿毛巾,一面擦还一面讲,“空调可能还是有点不好。” 柴蒲月抬头看看,“空调?这不是——” “空调?”服务员阿姐敏锐捕捉到本餐厅高敏词汇,随后站直腰杆子保证道,“不可能的客人!我们餐厅整个新风系统都重新装修过一遍,进了三伏天,天天开18度,我们大师傅冷得穿长袖子炒菜!不可能热的客人!” 邰一绝望地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脸,闭上了双眼,他已经不太敢看柴蒲月。 大概过了一两秒,他听见柴蒲月告诉人家,他们还想再看一下菜单。 对对对,他还想再看一下。 邰一洗脸一样用擦手毛巾搓了一遍脸,然后很自然地从额头往后脑勺撸,几乎是洗头了? 等他一抬眼,就发现柴蒲月并没有在看菜单,而是以一种很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种眼神,让邰一一瞬间感觉自己是短视频里那种,被人类锁定目光,于是不得已定住身体的仓鼠。 第33章 太尴尬了。 邰一把毛巾从自己的大油头上拿下来,尽量不经意地折叠一下,放回毛巾托盘。 “……我可能是有点怕热。”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你换发型了?” 邰一喜上心头,很努力克制才勉强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夸张,“天气热,头发往后弄凉快些。” 柴蒲月微微挑一下眉毛,低下头去继续看菜单,似不经意地评价了一句,“挺适合你。” 其实邰一五官底子好,大卫石膏像一样的硬线条,但因为平时不爱捯饬自己,额头眉骨全被遮住,每天小男孩儿一样的发型削弱了他的攻击性。 今天这整张脸一露出来,眉骨和鼻梁一下就变得锋利起来,头发正好又较之前长,全部往后推完,看着有点像那些日杂很喜欢的那种混血男模,可以直接打包去拍热血高校。 柴蒲月觉得他今天好像确实认真打扮过,仔细看,身上穿的是一件时下挺流行的肌理感亨利领短袖衫,因为热,袖子几乎被他卷成无袖。 兴福记这个氛围灯打一打,肩颈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默默展露出起伏的弧度,更像来拍杂志的。 刚才柴蒲月落座的时候就发现了,旁边餐桌的人总在看过来,而自己只裹了一件米色polo衫,穿条灰色休闲裤,人家肯定也不是在看自己这身老头装扮。 是在看谁,不言而喻。 邰一对此浑然未觉,美滋滋荡漾在柴蒲月蜂蜜糖水一样的夸奖里,捧着一边脸颊有些娇羞地看他的“嫁妆单子”,自言自语似的念叨起来。 “是吧,我也觉得……其实我就是自来水抹了抹,没想到还挺适合我的……” 自来水? 柴蒲月抿住嘴唇,两边嘴角悄悄扬起了弧度。 “你等一下结账要把人家的毛巾买走。” “买走买走,我肯定买走!” 他答得太快,完全没发现这是柴蒲月讲的一个冷笑话,今天根本就是柴蒲月买单。 两个人,一个人不爱喝,一个人开车来,所以都只好错过兴福记的酒单。 邰一点了一份无花果龟苓膏刨冰解热,恋恋不舍放下另一份酒水单,多少有点惋惜,“早知道我不开车来。” 柴蒲月又想到他出发前纠结的那个问题,现在感觉自己其实也是挺善变的,他现在想,早知道就开车来了。 当然他没有说。 柴蒲月点了一份潮汕鱼饭,一份普宁豆腐,潮汕鱼饭是这一季新菜单,他想尝尝;而普宁豆腐则是他在兴福记最喜欢的菜色,豆腐切成三角形状,炸得外酥内软,摆盘时一颗一颗立起排队,配底下葱绿色的韭菜盐水,非常清新可爱的一份菜品。 邰一则在服务员阿姐的倾情推荐下点了一份蚝仔腌沙葱,一份虾酱芥兰煲。服务员阿姐特地强调芥兰煲是广东大芥兰,非常脆甜。 邰一听见脆甜两个字就坐不住,柴蒲月不就喜欢吃个脆脆甜甜的。 点完四只菜,阿姐提醒他们还可以加,因为店里菜品份量小。柴蒲月选了半天,选中了今天推荐的鳝鱼沙姜煲仔饭,还有海胆奶油虾球。 点餐完毕,服务员阿姐带着菜单轻盈地离开,显然很满意今天客人点了不少她推荐的菜品。 邰一不大会琢磨吃东西,每次一进一个店里,就问店家有什么推荐,遇到良心的就还好,要是遇到黑心的,谁管你爱吃什么,全部推最贵的,1998的响螺他也不是没被哄着点过。 现在想来,吃最好的那几年,也就是柴蒲月带着自己吃饭的那几年。柴蒲月和他不同,每次总是提前做功课,认认真真搜罗评价,最后才精选出在一众餐馆和菜单中脱颖而出的美味佳肴。 在邰一看来,柴蒲月对食物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土气执着,非常可爱。 周五的夜晚,笙歌渐浓,每一位走进餐厅的人都洋溢着一周辛苦终于得以解脱的喜悦,人人都在经历耶和华新生,桌桌点酒庆祝。 餐厅的各个角落,高脚杯轻轻相碰,此起彼伏,那些清脆而和谐的声响,好像新年零点欢呼时刻。 而复古吊灯的黄色暖光如此温柔地笼罩着人们,玻璃酒杯中便倒映出一只又一只金黄色的泡泡,飘进人的眼里,为他播下今夜甜美而愉悦的梦种。 邰一和柴蒲月并没有说上很多很多的话,甚至连徐同兵的事情也没怎么提起。他们有时候能察觉到对方好像跟自己一样,正在分神听隔壁桌的两只小狗说话,又或者是被后面那对总在抱怨塔罗牌算不准感情运的女孩儿吸引。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陌生自然是因为久违,而熟悉则是因为一切都太像过去他们在三藩的样子。 邰一不知道柴蒲月回国后会不会有忽然就想到他们在三藩吃饭的时候,他不知道。 但是他自己总是忽然就会想起来。 在芝加哥的时候,他总是做梦梦到唐人街,梦到他们俩总去吃的泰国餐厅,梦到索诺玛的葡萄酒和果木烤鸡,还有铺满彩色石子路的小巷街道飘扬的庆典旗帜,迎风过来的祝福彩带缠绕住他们的手与脚。 那是他们最接近恋人的时刻。 有时候他不知道那是在做梦,还是单纯地就想起来了,有时就那样坐在研究室的椅子里想着这些发呆,出神的时候窗外还是白天,等回过神来,黄昏橘色的火焰已经燎过半个芝加哥。 genevieve说他有一半灵魂留在了三藩。 邰一不觉得,因为genevieve什么也不懂,不然作为一个法国女人,她不会光杆司令这么些年。 邰一知道他走失的那一半灵魂并不在三藩,那一半早就跟着某人走了,漂洋过海,不知所踪。 于是他经常在心里很恶毒地诅咒柴蒲月,尽管佘季华说那些诅咒真是文化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毛毛雨,但对邰一来说已经十分恶毒。 比如他诅咒柴蒲月一辈子都吃不上脆甜的丝瓜炒蛋。 再比如他诅咒柴蒲月每次出门吃小馄饨,老板都停业整顿。 再再比如他诅咒柴蒲月开车的时候保温杯忘记拿,让他因为少了一个出行步骤而无法开车。 这些都是他很认真思考过的诅咒,至于说什么他要掐死柴蒲月之类的…… 邰一撇了撇嘴,在心里想,半真半假吧。 “啊呀。” 邰一听见声音,吓得筷子差点丢掉,他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胆战心惊看向柴蒲月,却发现对方只是瞪大眼睛在发愣。 “怎么了?” 柴蒲月飞速眨了眨眼睛,上下睫毛扇得像两片蜂鸟的小翅膀,“完了,我把虾忘记掉了……” “虾?什么虾?”邰一看了看桌上的海胆奶油虾球,“这个虾?不是已经上来了,就是没什么海胆味。” “不是这个。” 柴蒲月皱起眉头,想说是自己做的糟虾,但又觉得讲了也是白讲,现在已经弄丢。而且连丢在哪里的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粗心大意,他从不丢三落四。 如果是落在地铁上,那是绝对找不到的了。失物管理也不会帮忙保存一盒糟虾。 “不是这个?” 邰一看他皱着眉头低头出神,于是也搁下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忽然就想到什么,温情脉脉的dinner time骤然被拉掉电闸,什么金光闪闪的梦幻肥皂泡泡全都碎了个精光,只有身体里不受控制飞出的一群又一群黑暗蝙蝠大军。 邰一觉得自己真是非常努力才能勉强忍住自己不耐烦的情绪,他抿了抿嘴唇继续问,“哦,是不是要带给你女儿的虾?夜宵是吧,再给她打包一份呗?” 柴蒲月维持紧蹙的眉头抬头看他,“盼盼不能吃这些加太多调味料的东西,不健康。” 哈?吃了不健康?这点调料有什么不健康!他还觉得淡了点咧!最好再加两勺油泼辣子!三勺镇江老陈醋!五勺郫县豆瓣酱! 她还嫌弃上不健康了!呵呵,怎么不健康?吃了会死啊? 那就去死吧! 去死吧! 邰一微微一笑,“这样啊,那她喜欢吃什么,我们去买一点好了?” 柴蒲月有点莫名其妙,不晓得邰一怎么会忽然提到自家的猫。 不过他仔细一回忆,发现这不是邰一第一次,甚至也不是第二次主动提起柴盼盼,他主动提起过好几次,难道自己给他看过照片吗?怎么自己却完全不记得……难道他……? 柴蒲月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邰一,“你是不是……很喜欢盼盼?” 邰一的眼睛始终笑眯眯的,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一点点,柴蒲月应该发现不了。 呵呵,原来还真有人会问追自己的人喜不喜欢自己离异带的娃啊。 “嗯……”邰一低下头,顺手整理了一下那条折好的湿毛巾,思考用这块毛巾捂死自己的可能性,“喜欢,喜欢,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第34章 小孩子? 柴蒲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思索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也是,爱猫的人都默认小猫是自己的小孩子,邰一这么喜欢猫,以前倒真不知道。 “那……你不然今天跟我回家去看看盼盼?” 嗯? 刚才是什么声音? 难道不是什么幻听?今晚菜单上其实有云南野生菌但他吃了都不知道? 邰一睁大眼睛,难以控制自己因为兴奋而上扬的嘴角,而柴蒲月正低头认认真真看手机,不知道在翻点什么,丝毫没有察觉邰一的变化。 “我……可以吗?会不会有点打扰?” “打扰倒不会,我家有客房……我看了一下,除了周六要带柴盼盼去洗澡,这个周末也没有别的事情,你不是想逛一下园林什么的?正好可以带你看一下……就是你会不会不方便,确实有点匆忙。” 他忽然抬头看向邰一,邰一没防备对上眼神,立刻爽朗大笑了两声掩饰表情,“哈哈哈,不会!怎么会!你都这么邀请我了,我肯定随时都有空!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就走?来吧,我结账吧,唉,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请你吧,这顿不要a了。” “……?” 他是不是忘记今天是什么原因才吃的饭。 柴蒲月一脸莫名其妙,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邰一有这么喜欢猫? 还是他只是很喜欢柴盼盼啊? 不过柴蒲月没有再深思,也懒得再搭理这个兴奋过度的大小孩儿,直接叫来服务员阿姐结账,他们还得赶11号线回苏州。 事实上,柴蒲月的想法很简单,家里冰箱其实还有一份糟虾,做都做了,当然要尝一尝。 他有点强迫症,订好的事情一定要做完的。 所以他就邀请邰一了,这很合理。 非常合理。 第28章 个快乐王子戆头一天到晚送钱的。 一路上,邰一都异常紧张,对柴盼盼的愤怒妒火,早已经化为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悲壮。 如果时间倒回下午四点,他一定会选择去理发店剪个公检法同款头型,再搭配一身精神干练的白衬衣和黑西裤,据说相见礼时比较讨家长喜欢。 这个是佘季华说的,酒店常常有相见礼订婚宴,听他的肯定没错。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 他们从花桥地铁站出来打车回苏州市区,邰一话也没空说,总是失魂落魄地靠着车窗发愁。 柴蒲月这一路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吃饭时候答应得好好的人,一上地铁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霜打的茄子一样蔫掉了。 可是现在是三伏天呀? 要么他是被晒蔫了。 柴蒲月不疑有他,自顾自打开家族群通报家里。 「柴蒲月:等一下有个朋友要来家里住,来看盼盼的,客房是干净的吗?」 「满月食品柴建业:朋友?哪个朋友?」 柴蒲月正打字,家族群里消息已经一条接一条,停不下来,来不及回。 「妈妈:巧了 王阿姨白天才给客房换的四件套 像知道有人要来住一样」 「满月食品柴建业:哪个朋友」 「奶奶:喔唷,月月的朋友!」 「爷爷:家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去买点盐水鹅翅膀回来,晚上小朋友看电视吃吃。」 「满月食品柴建业:谁去买?叫我啊?」 「爷爷:那我去买!」 「满月食品柴建业: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呀,是谁来都不知道,人家不一定要吃的,再说这个时间去哪里买……」 当柴家爷爷开始发送语音的那一刻,局面就开始控制不住了。已经十一点过,这些人真也不睡觉的。 柴蒲月退出群聊界面,反正客房可以住就可以了,别的无所谓。 而且邰一可以吃糟虾,不用吃盐水鹅。 车子驶过熟悉的路口,小花坛与雕塑组成的环岛在夜色中竟然显得如此生机勃勃。茂盛的矮黄杨叶片油绿,在蓝色的夜里,流露出一种狡黠的光泽,它们簇拥着那尊不知道是谁的意大利式石膏塑像,好像那尊塑像是活的。 柴蒲月发现有一只麻雀停在那尊石膏像的肩膀上轻轻跳着走,于是塑像忽然变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冷峻,让他想到那个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一只南飞掉队的燕子遇见了一尊善良的王子塑像。燕子在王子的请求下,不断叼走王子身上的宝石去帮助困苦的人们;而天气越来越冷,燕子知道自己应该尽早离开前往南方过冬,否则它将无法挨过这个冬天,然而它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帮助王子帮助贫民。 故事的最后,王子失去了身上最后两块宝石——他的眼睛。燕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落回到瞎眼的王子脚边,不久之后,燕子失温死去,王子悲痛,铅做的心脏碎成两瓣。 这是顾毓秀第一次讲给柴蒲月听的时候,柴蒲月所听到的版本。 后来等他长大,他知道这个故事是王尔德所写的《快乐的王子》,而这个故事还有最后的一小部分。 失去宝石的快乐王子被人们认为是难堪丑陋的存在,于是市民们将王子的塑像丢进熔炉用作工业原料,将无法作为原料的碎裂铅心丢弃在垃圾场。 春天的时候,天使降临人间,她要来带走这座城市里最美丽的两样东西——燕子的尸体和王子碎裂的铅心。 于是快乐王子和燕子在天堂之中被复活,得以永生。 其实这是一个好的结局,但确实是一个过分伤感的故事。作为儿童,可能也很难理解故事中很多矛盾的感情。 长大后的柴蒲月知道了完整的故事,他想也许顾毓秀让故事停留在那里,是既希望保留这个故事的悲伤之处,又不希望他过早得知人心的丑恶。 其实这是一个多余的操作,因为一直到柴蒲月很大了,他都还是无法理解这个故事。 他无法理解快乐王子泛滥的同情心,无法理解燕子不珍惜自己生命的送命行径,更无法理解人们觉得一个东西丑就要把它毁掉的离奇操作。 好奇怪,为什么大家不能把注意力好好放在自己身上? 不过随着漫长的人间学习,柴蒲月现在能够明白一点这个故事中每个人的行为动机。 以及他开始认可,快乐王子和燕子的奉献与牺牲是自有其意义的,是值得被记忆的。哪怕他可能自己并不能做到那样,毕竟他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 但长大后的柴蒲月依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勇气和善良,是他最喜欢的人类品质,他不认为自己有勇气,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善良。 但是当麻雀落在塑像身上,燕子落在王子身上的时候,柴蒲月能够想象—— “这就到了?” 柴蒲月回过神来,看向车窗外,车子早就离开环岛,停到自家门口。他回头看向邰一,而邰一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呈现一种特殊的光泽——很深的黑色,但是如此明亮。 也许是像某种被点燃的原石燃料。 柴蒲月想,他的眼睛就应该是他的眼睛,不应该去送给别人,救谁用都不应该。 燕子毕竟不是快乐王子,其实可以代替王子自私一点点的。 “嗯,到了。” 柴蒲月发完消息以后,柴家从一楼到三楼的灯全部点亮,整栋小别墅从前门都后门灯火通明。柴宗仁把平时根本舍不得开的假山流水都去打开,小山流水稀里哗啦,连那个一年只开大年夜一次的小池塘环境灯都被他开起来。 虽说柴蒲月总觉得那个灯绿油油的,看起来很古怪。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很关注柴蒲月带朋友回家做客,哦不——过夜,这件事。 乔雪芬甚至打电话把老保姆王阿姨叫起来,喊她快点来家里。 如果是别的人,这算是严重打扰人家下班时间了,但王阿姨来家里这么些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算是乔雪芬的闺蜜。王阿姨是来看热闹的。 柴蒲月进门的时候,王阿姨也骑着她的小电驴将将好赶到家门口。小电驴的黄色远光灯打得堪比小汽车的两只眼睛,照得邰一和柴蒲月像两个被捉现行的在逃犯一般狼狈。 邰一的脸皱成一团,用手挡在眼前,“真是探照灯一样……” 柴蒲月闭着眼都能看见一片红光,“阿姨,灯!” “喔唷,忘记了忘记了,马上关。” 老保姆拧了一下电瓶车钥匙,刺激性光明瞬间消失,两个人总算能眨眨眼睛,熟悉一下正常的小区夜晚的明亮度。 草草环顾四周,邰一忽然察觉到柴家在的这个小区也有蝉,就是没那么吵耳朵,据说不同地方的蝉叫得也不一样。邰一觉得苏州的蝉叫得稍微客气一点,温柔一点,跟柴家人还蛮像的。 他一进门,柴妈妈顾毓秀就迎上来递了一双拖鞋,不过低头换鞋时总觉得哪里有怪味道,不是拖鞋的味道,叫他担心是自己的脚臭,闻闻又不像,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35章 换好鞋,他拎着自己的运动鞋抬头找柴蒲月,却没看到柴蒲月,四处张望了一圈,才发现柴蒲月正缩在一个小角落里蹲着,旁边是乱七八糟的大蛇皮袋子什么的,看起来好像化肥袋。 真不愧是开食品公司的,家里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不过他缩在那里干什么? “柴——” “嗳,弟弟你是哪里人呀?怎么来的呀?吃力不吃力?” 邰一扭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穿着拖鞋从楼梯下来,精神头和她的脚步一样好,估计是柴蒲月的奶奶。柴家奶奶讲话完全是苏州普通话的逻辑,如果不是方言相似地区的人,就算听清了,估计也很难懂她在说什么。 邰一觉得很稀奇,因为除了逢年过节,邰家的亲戚几乎不来往,邰一连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很少见到,更别提那些外三门的亲戚。 所以柴蒲月家的一切对邰一来说都很新鲜,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纷纷杂杂的,好像打翻一堆调料罐子。 好像就连这个家里发出的声音都和自己家的不一样,上海家里的声音总是很有规律,有节奏,精选过的白噪音一样,而柴家呢,就好像……好像菜市场? 不过倒也没有那么吵。 如果说像咖啡厅的话,倒也没有那么精致。 好像……好像…… 邰一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上海点心店,唐人街的老上海点心店。” “啊?什么点心?弟弟你这个时间吃点心啊?吃这么健康的啊?”乔雪芬凑在他身边打量他,又扭头对王阿姨讲,“连我晚上都吃阿梭面的。” 王阿姨笑咪咪的,“奶奶,你讲阿梭面人家怎么懂,要讲方便面。” (*阿梭面其实是压缩面,江浙一部分地区这样称呼方便面) “哦,你讲的对。” 乔雪芬又转过头来仰头看邰一,这小孩儿长得真高,卖相也挺好,虽然讲人么确实是有一点点呆,问他哪里来,他讲半天讲个要吃点心,多少有点戆头戆脑的。 (*戆:笨的意思,说他蠢) “弟弟,你要不要吃那个,方便面啊?我也想吃了。” “吃吃吃!半夜三更,几点钟了!你老太婆了你还要吃!” 这话显然是柴家爷爷说的,口气又很凶,弄得邰一感觉不像是开玩笑,担忧他们认真吵起来。 邰一再次扭头去找柴蒲月的身影,正巧柴蒲月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站—— 柴蒲月慢慢转过身来,邰一却忽然放大了瞳孔—— “这……她……它?” 柴蒲月把柴盼盼毛茸茸的小毛毯一样的身体托起来,抬高,嗅了嗅小猫的屁股,自言自语似的讲,“嗯,是有一点点臭了,正好明天要去洗澡。” 不是脚臭,不是脚臭…… 原来是它,原来是它! 邰一眼睁睁看着柴蒲月抱着那坨毛绒绒的生物慢慢靠近自己。 时针敲过十二点,柴家一楼热闹非凡,老人家吵嘴,中年人劝架,屋外小池塘假山流水稀里哗啦,而水流又打得景观灯叮玲咣啷。 屋内黄色照明灯好像北海道夜咖啡的装饰灯,杯盏相碰,汤匙敲在陶瓷碟上,正是兴致勃勃闲聊八卦的好时间。 而此时,自动喂食器咔哒转了一下,落出一把猫粮。 小猫咚地一下,挣脱柴蒲月的怀抱中,跳到地上,几个纵身跳跃,蹿到了自己的饭碗前。 是一只粉色的小碗。 粉色的…… 邰一想起自己之前考虑过给她……给它买粉色的公主裙。 现在乐观地想,至少也算猜到了一半人家的喜好。 也许佘季华猜的没错,其实自己美国的本硕文凭就是买的,可能是自家老爸偷偷给学校塞过钱,也可能是自家老妈非公开给学校捐了楼,所以他才得以顺利毕业。 其实他根本就是个蠢材,不折不扣的蠢材。 苍天,真的不要告诉他那个名字,不要—— 柴蒲月蹲下来摸摸小猫的长毛,仰头看邰一,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很自豪的样子。 “你看,你一直想见的柴盼盼,她很漂亮吧。” 邰一不知道自己具体是怎么样挤出了一个笑容,但也好过坐在地上席地滚大哭一顿,虽然他有这个想法。 有的人表面看还是好的,其实切开来,已经死啦! “喔唷,好了,不要吵了,人家弟弟脸都饿青白了,去去去,烧面烧面。” “建业呢?我早就叫他去买鹅翅膀!” “老爸,现在几点了,到哪里去买短命鹅翅膀……” “短命?我看你要短命了!” 柴蒲月站起来叹了口气,“爷爷,我们不吃鹅翅膀,冰箱里还有点糟虾的。” 邰一的目光跳动了一下。 糟虾? 咦,虾? 他忽然想起刚才吃饭时候柴蒲月提起虾的事情,所以吃饭时候他忽然讲起的虾是?莫非? “啊呀,”顾毓秀惊叫一声,捂住了嘴巴,难为情地讲,“糟虾,被我晚上看电视吃掉了……” 乔雪芬躲到顾毓秀身后,小声嘟囔,“不关奶奶的事情啊,奶奶跟着你妈妈吃的。” “哎呀,月月,妈妈不知道你要吃呀……” 柴蒲月的眉头都皱起来,而他的口吻竟然难得听起来有点较真。 “那个是要给邰一吃的。” 蜜蜂一样嗡嗡嗡的柴家人忽然都安静下来,畏畏缩缩,又面面相觑,柴家爷爷茫然地拉拉自己的老儿子,小声问,哪个是邰一? 柴建业用眼睛睇了一眼前面,于是大家也悄悄看过去。 话题漩涡中心的主人翁邰一深吸一口气,郑重上前一步,五指并拢贴于裤缝,上半身直挺挺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 “大家好,我是邰一。” 我不是来吃糟虾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 邰一抬起头,春风满面地看向所有人,他感觉自己已经能看到自己出现在柴家新年全家福上的样子。 无形中他的头顶打亮一束名为幸福的聚光灯,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人生何处不相逢。 邰一觉得自己的爱情坦途一片光明,真是黑不了一点。 -------------------- 咱们夜点心小剧场不出意外都是,周六日一二三每晚七点开门,周四五休息哦。各位食客不要跑空:) 第29章 冒险时带上你的破薄荷巧克力。 柴蒲月想,如果命运是轮回的,那为什么他没有再遇到过自己童年时喂过水的小猫。 但如果命运不是轮回的,那又为什么要他们在五年后的夜晚,再次坐在客厅里看同一块荧幕。 时钟早就敲过一点钟,电视上放的是乔雪芬精心替他们选好的tvb宫斗剧《金枝欲孽》,从 第一集开始放。 邰一本想趁看电视联络联络感情,结果手里拿着一根盐水鹅翅膀啃了两口,就逐渐忘记自己的初心,电视剧播放十分钟后,他聚精会神投入古早剧情。 至于柴蒲月,其实这个时间也有点超过他入睡的时间,所以当柴盼盼跑来贴住他的小腿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时,他就克制不住开始昏沉,很快接近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的梦中,并没有出现正值妙龄的黎姿和佘诗曼,也并没有陈豪林保怡,只有旧金山那个四面通透的大客厅。 夏天的时候,他和邰一总是把四面的窗户都打开。 涌动的风海的浪潮一般鼓动着乳白色纱帘,此起彼伏,他们坐在客厅沙发挨在一起看电影,就好像身处一只孤独漂流于汹涌海面的渔船。 白纱帘像风帆又像吃人的浪头,而眼下唯一的补给就只有他们手里抱着的两大桶冰激淋。 那是柴蒲月在韩国超市打折买的,买一送一。 韩国超市总是有这样的活动,买一送一,或者买二送一。 以前柴蒲月每次想买,都因为不想分享给讨厌的室友而就此作罢。但搬到邰一家之后,他终于有机会积极参与他一直很感兴趣的韩国超市打折活动。 柴蒲月觉得韩国人很神奇,他们对买一送一和买二送一有着特殊的热情,什么东西都可以绑起来卖,甚至跟临期与否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乐意这么卖。 酸奶,果汁,面包,方便面,还有冰激凌,什么都可以绑起来卖。 而其中冰激凌最危险,因为冰激凌最大桶,一次吃太多会肚子痛,但价格这么实惠又让人难以放弃。 好在邰一特别喜欢吃冰激凌,而且他跟柴蒲月不一样,好像怎么吃也不会肚子痛。 最最好的是他什么口味都吃,有时候处理价规定你必须捆绑薄荷巧克力口味,柴蒲月不能接受那个,他觉得完全就是牙膏味道,但邰一就可以吃。 然而邰一不光吃,邰一还提醒他,苏式绿豆汤也是薄荷水,牙膏味,柴蒲月从此受到冲击。 他发觉自己可能对食物是有偏见的,只不过是自己以为的很客观。 第36章 但他依然选择不吃薄荷巧克力味的冰激凌。 “柴蒲月?” “……柴蒲月?” “醒醒。” 眼皮千斤重,柴蒲月勉强睁出一条缝,眼镜早就被除去,视线中出现一个模糊的水中倒影一样晃动的影子,晃动着,又像是跳动的白色烛火。 于是他选择又闭上眼睛,他想再看一下那个全是白色棉纱窗帘的客厅,回到那艘船。 喵嗷—— 柴蒲月皱了一下眉头,一手打在自己的眉心,很勉强抖动了几次眼皮,才很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黑得彻底,对于一个六百度近视眼来说,如果没有眼镜,那就连黑色也是模糊的黑。 柴蒲月摸来摸去,摸到一个毛茸茸的长毛毯子,长毛毯子热热的,动了一下——这是发出怪叫的柴盼盼。 就是这臭小孩刚才在自己身上狠狠跳了一记,试图谋杀亲父。 于是他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才撑到一个没有柴盼盼的空地方,上半身得以坐起来,手下这个触感应该还是在客厅沙发,但这么黑又是为什么? 柴家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晚上外头有路灯的光偷过围墙跑起来,客厅总是有亮光,难道今晚小区停电?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找到眼镜,眼镜应该是在茶几上,茶几,茶几—— 柴蒲月尝试性地把脚放到地上,他没穿袜子,大理石地面冰凉,一瞬间的刺激让他的困意消失大半。 他再次做好心理建设,才心怀抗拒地把脚又落到地上,实在无可奈何,他又看不到拖鞋。 柴蒲月终于慢慢站了起来,柴盼盼更是精神极了,咚一声跳下沙发,毛茸茸的尾巴悠哉悠哉,挑衅似的蹭过柴蒲月的手背,小女儿与老父亲不同,在黑暗中简直如鱼得水。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画面,但依然很徒劳。 他有点无奈,于是又谨慎地迈开脚步,踩下去—— “啊!” 他赶紧把脚收回来,站在原地,紧张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一动不敢动。刚才那个软软的……软软的?也不是猫啊? 柴蒲月在那坨生物发出的痛呼和嘶声中迟疑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邰一?” “我靠……柴蒲月,你要杀了我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困倦又哀怨,柴蒲月不自觉在黑暗中勾起了一点嘴角。 “你开一下灯,好黑,我看不到。” “你等一下,我刚才把窗帘拉上了……” 柴蒲月还是站在原地等他,但这几秒又与那几秒不同,很奇怪。 在知道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时候,柴蒲月反而更觉得有些……紧张?尤其是在恢复光明的那几秒之前。 他能感觉到邰一就在他前方不足十厘米的地方躺着,应该是他把茶几前的地毯往前拖了点躺在上面,怪不得他刚才踩到的是大理石地面。 而邰一起身时,难免就要刮蹭到石像般呆呆站着的柴蒲月。 柴蒲月能感觉到邰一在他面前窸窸窣窣小动物一样活动,然后离开他的身旁,而拖鞋在地上踩出拖沓暧昧的疲倦声响,一步接不上一步,似乎也摸索了好一阵子。 “……灯在哪里来着?” “发财树背后的墙上。” 黑暗中再度沉默,但柴蒲月好像能听见邰一脑袋所发出的思索的声音。 果然,他很快就听见邰一试探性地提问,“是客厅进来那个地方吗?” 柴蒲月给他肯定的答复,“是。” “奥……我我看看……好了,我摸到了。” 哒—— 烟花铁水一样的白色光亮在一个极短瞬间内浇注整个空间,在突如其来的光明中,柴蒲月捕捉到邰一的身影,然而那依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跳动的,白色烛火般的身影。 “邰一,我看不见你。” 那个影子很明显地停顿,然后在卡帧一样迟钝一两秒之后,移动脚步走向自己。 “……你等一下,”影子俯身,摸索了一下,才直起身靠近自己,“给你。” 柴蒲月的手里被塞进一块冰凉的玻璃,然而递送的那只手是滚烫的,于是他也被灼到一下手指。 好像怕烧到他一样,邰一塞给他就马上抽回手。 戴上眼镜,柴蒲月的视野陡然清晰,映入眼帘的先是地上歪头坐着的柴盼盼,小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好奇地盯着他,再抬头—— 他就看到邰一颇具艺术感的乱糟糟的鸟窝一样的头发,以及有些浮红的脸颊。 别是他踩红的。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确定地问,“我刚才踩到的是你的脸?” 邰一别过头抓了抓自己的鸟窝,躺回沙发里,“没有啊,你是踩到我的肚子。” “……奥。” 两个恢复光明的人坐回沙发里,但又因为都没睡醒,各自都有些发懵。其实应该要快点回房间好好睡床,但又因为太困了,一只脚都不想迈。 最好是谁先说句话,动一动,才好结束这个僵局。然而又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的瞌睡虫嗡嗡嗡又飞起来,先是袭击小猫,然后又袭击柴蒲月。 在柴蒲月再次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见邰一问他,“柴蒲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索诺玛。” 索诺玛,穿过金门大桥,那个酿造葡萄酒的小镇,庆典的时候,人走在路上会被无端塞上一支酒杯,然后倒上新酿的葡萄酒,碰杯,欢呼,陌生人的祝福和祝福彩带太阳雨一样落到他们的身上。 柴蒲月闭着眼睛,近乎呢喃地重复着那三个字,“索诺玛……” 而邰一肯定似的又回答一遍,“是的,索诺玛。” 索诺玛,不就是那个喝酒的地方吗。 柴蒲月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又听见邰一问,“柴蒲月,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柴蒲月想问他,我应该记得什么?但他没有问得出口,因为马上他又睡得沉下去,沉沉坠入海底,耳朵灌满海水,连模糊的声音也听不见。 水中,好像听见有鲸鱼的声音,哭一样。 柴蒲月感觉自己像一块躺在礁石上的孤独贝壳。 等柴蒲月再次醒来,客厅的窗帘早已被拉开,空气里有柴盼盼的小猫臭。 健康的阳光搭配着健康的早餐,邰一正咬着一根油条俯看他,身上穿一套黑白条纹睡衣,疑似是柴建业的旧衣服。 柴蒲月总觉得自己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问邰一,“你昨晚问我什么?” 邰一嘴里嚼着油条,答得含含糊糊,“什么?没问什么啊,快点起来吃早饭了。” 他说完就慢悠悠转身走了,甚至柴盼盼还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柴蒲月再看看自己身上,昨天的衣服,昨天的裤子,以及脚边本来是拿给邰一穿的客用拖鞋,一瞬间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谁来做客的。 “……我的拖鞋。” 邰一在墙边探出个脑袋,眼神清澈,依然在嚼他的破油条。 “什么?” 柴蒲月皱起眉头,“我的拖鞋,你把我的拖鞋穿走了。” 邰一回头看看自己脚上,又看看他脚边那双,“能穿不就好了,咱们是好兄弟啊,好兄弟之间不分彼此。” 柴蒲月皱起眉头,愤愤踢上拖鞋,开始后悔带这个讨厌鬼回家。 早饭时,邰一终于因为看到邰清渠的消息,想起来问订节礼的事情。 柴建业有点惊讶,“你妈妈想问我们订节礼呀?” 邰一点点头,“我妈说年年都是那些,想给大家换换口味。” 柴建业自言自语道,“哎呀,我们节礼做的不多,没什么高档东西,就怕你妈妈不满意……” 柴蒲月面无表情地插了句,“我两年前就说过要开月饼礼盒的高端线。” “你这话说的……”柴建业心虚瞥了他一眼,“研发总要钱,再说我们也不是做月饼礼盒的人家,不好忘本的吧。” “那你怎么学别人卖绿豆汤和龟苓膏,你本心是满记甜品?” 柴建业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干瞪着眼睛看他,而邰一作为三个人之间唯一的外人,也好奇地打量起柴蒲月。 其实柴蒲月其很毒舌,只是在外面很难被察觉到,包括对邰一的大部分时候,那也算不上毒舌,只能说是客观反驳。 但对着家人嘛,人类总会轻易露出柔软的肚皮,柴蒲月当然有恶劣本性,只不过如同狼人传说一样,听说过,没见过。 现在邰一总算见到了他货真价实的“恶劣本性”,其实也谈不上恶劣,还是非常可爱的。 这种时候,人得假装自己是透明人,自然而然地融入背景音,才会让对方继续心无防备地持续暴露自己。 邰一保持自我,似不经意地接话,“其实没关系,因为毕竟是发给员工做节日福利,卖相和价格都不太重要。主要好吃就好了,我妈的性格我知道的,她也不在乎包装那些……” 第37章 柴建业转过头来看邰一,慈眉善目之间难掩欣赏之意,“那可以的,回头我叫他们配一套出来,再叫月月发给你看看,唉,想不到我们月月还能有小台这样的朋友。” 柴蒲月捕捉到关键词,眼光锐利地瞥了一眼自家老爸,“什么样的朋友?” 柴建业低头搅了搅白粥,哼哼一声,“正常的朋友,一点都不像你,不正常。” 柴蒲月瞪大眼睛看着老父亲,简直把“你在说什么疯话”几个大字纹在脑门上。 不过很快激烈的眼神战就被迫暂停,王阿姨端上来三颗茶叶蛋休战食用。 顾毓秀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们还在吃,催了他们两句快吃,再不吃完,两个散步的老人家就要回来了,奶奶倒还好,爷爷肯定要念说一顿早饭一道吃得去,天都要黑了。 柴蒲月剥起茶叶蛋,冰裂纹一样的褐色蛋壳轻轻松松就整张剥落,他又把蛋一掰为二,熟练地把蛋黄挤了出去,开始享用蛋白。 柴蒲月不算挑食,但从小最讨厌吃整颗的熟蛋黄。茶叶蛋,白煮蛋,全熟的煎蛋等,不管什么蛋,只要蛋黄全熟,他每次都要剥出来就丢在盘子里。家里没少因为这个说他。 柴建业因为刚才被他呛两句,正伺机报仇,想数落儿子一番,结果一抬头,并没有在盘子里看到蛋黄,倒是余光看到旁边有一张嘴巴一动一动。 柴爸爸茫然望去,邰一正兔子嚼草料一样嚼吧嚼吧吃得正欢,但他自己那颗茶叶蛋明明还在手里头剥。 柴建业扭头看向自己儿子,儿子那张铁青面孔依然在吃蛋白,他头脑风暴了十秒以上,才问出了口,“你把蛋黄给他吃了?” 柴蒲月愣了一下,低头看才发现自己丢在盘子里的蛋黄不翼而飞,只有一堆剥剩下来的茶叶蛋壳。 他瞪大眼睛看向邰一,缓缓把嚼碎的蛋白咽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邰一无比自然地回答他,“扔了怪可惜的,我替你吃了呗。” 他想反正在旧金山我们不也是这么吃的。 后半句他故意没讲,有点暧昧,初次见家长,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佘季华今早得知他的进度,特地嘱咐他不要急功近利,务必放慢脚步,一步一脚印,踏踏实实。 见家长最忌讳的就是你表现得比人家家里人更会照顾人,这么爱表现做什么?人家当年要是脑筋一歪,搞了丁克,你哪来的老婆,做人要知矜持,懂感恩。 爱情不是占有,是放手啊! 虽然理解的方向并不相同,但是呈现的效果是一样的。 柴建业确实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真想不到现在还有小台这样节俭朴素的好孩子。” 柴蒲月感觉自己的一颗头温度高到大脑皮层都是痒痒的,他再次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会想到把这个活佛请回家! 而当他在心里默默数了十次以上“讨厌邰一”之后,柴蒲月愤愤把客用拖鞋踢掉了。 他宁愿光脚上楼换衣服。 第30章 被命运的缰绳勒住脖子算工伤吧? 周六早七点整,tobias加载中发来前线最新战报。 这封插了粢饭开屏孔雀毛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让所有因上周录音事件而郁郁不振的早点心cp女孩死灰复燃。 没关系,没关系啊,真的没关系,家一蠢钝若猪头又如何,家零正好爱痴呆啊。 真是久旱逢甘霖,老树杈子抽新枝,阿塔卡马沙漠他通了永济渠啊! 嗑点太多,以至于无从下嘴,早点心cp五年老粉邹妙妙女士,在闵行老家发出媲美防空警报的尖锐爆鸣。 啊!老天爷!真是太好嗑了! “邹妙妙,你要死啊!” 邹妙妙立刻鼠窜起来反锁了自己的卧室门,压住门板嘿嘿傻笑,“失误失误,老妈,我保证不乱叫。” 邹妈妈把门敲得梆梆响,怒不可遏,“你再这样!等下楼下爷叔又要跑来烦,你自己去跟他说!我看他打不打你!” 那个老头子,一点小动静就要疙疙瘩瘩,其实就是因为过年他馋邹妈妈从苏北老家带回来的腊肉,邹妈妈没给他,他就记仇了!隔三差五到物业那边去投诉他们家,又馋又坏,小心眼得很。 邹妙妙最看不惯这种仗着年纪大为所欲为的老东西,打开门插着腰冲妈妈讲:“叫他来!尽管来!这死老头为老不尊,我正好教训教训他!” 邹妈妈瞪着眼睛打了她一记脑袋瓜,“小姑娘家家,你在讲什么话啊?等下被你老爸听到,他又要伤心了。” 邹妙妙捂着脑袋叹了口气,“老爸差不多可以了,我都长这么大了,他还老觉得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我现在不是公主了呀,我是牛马,牛马呢,是要去大草原的……” “你去扫大街捡垃圾吧你!你还牛马,我才是牛马,一大早起来给你们弄早饭,忙前忙后……” “啊呀,好唻好唻!我马上就来,我马上就来啊!” 邹妙妙利落地把老母亲一推,又把门合上,假装没听见自家老妈又在用苏北老家话碎碎念她。 没关系,现在不管老妈说啥,她都能信心满满,正直勇敢地面对人生,因为她的cp已经可以正式宣布回春了! 本以为只有约饭而已,结果根据tobias加载中的最新帖子来看,两个人不止约饭,甚至还深夜一起赶回苏州老家,烛光美食配佳片,她的产品度过了一个妙不可言的夜晚,以至于两个人第二天是从沙发上醒来的。 哎呀,谁知道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两个成年男子大晚上不睡床,第二天一起从沙发上醒来呢? 好难猜呀! 邹妙妙感觉自己现在好似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她兴奋地点开了陆家嘴环保大师的的私信聊天框,决定与这位慧眼如炬的新嗑友再巩固一下新的知识点。 「厌工喵喵:天啊!!大师!!你真是大师级别的!!!」 「陆家嘴环保大师:我知道你很急 但你先别急」 邹妙妙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但无效,信息太多,她一时过载,无法处理了。 「厌工喵喵:大师 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没看完啊 你快看啊!!!」 「陆家嘴环保大师:刚才没看完 现在看完了」 还没等邹妙妙噼里啪啦打完字,环保大师就冷冷点评了一句。 「陆家嘴环保大师:果然跟我想得差不多」 邹妙妙闭上眼睛,已经在内心描绘了一尊环保大师的真人塑像,冷酷的黑长直美女,平时乌漆嘛黑看起来像日本忍者,看人时眼光称得上睥睨众生,然而只要她轻轻张开嘴巴,立刻就能一语中的,一击毙命,一针见血。 杀人于无形。 邹妙妙怀着十分感慨的心情送出了一条新消息。 「厌工喵喵:大师 遇到大师之前 我真不知道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对面不停显示输入中,好一阵了,才发过来回复。 「陆家嘴环保大师:遇到我之前 你不是和那个叫什么蓝蓝的嗑挺好?」 蓝蓝?谁是蓝蓝? 邹妙妙默念了两遍,恍然大悟环保大师是在说泡泡,泡泡的id是blueblulululu,听着像小鱼吐泡泡才叫泡泡,直译确实可以叫蓝蓝…… 这忽然就提起了泡泡,邹妙妙还有点心虚,毕竟这几次更新,邹妙妙都跟着环保大师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都没注意泡泡留言没。 这么一想,泡泡也很久没有回复自己评论了,莫非是有点不开心自己跟新朋友嗑太嗨啊…… 不过邹妙妙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泡泡虽然也是贴友,但严格来说泡泡是粢饭的现实朋友,即她和邰一是亲朋友,光凭这一点,泡泡跟自己嗑cp的认真程度就是不同的。对于泡泡来说,这只是一个朋友的八卦贴罢了。 也许泡泡根本也没空看帖子,毕竟她得忙着纠结她那个直女白月光初恋,唉,爱上直女的宿命,泡泡还没能走出。 邹妙妙仔细想了想,回复了环保大师的消息。 「厌工喵喵:你说的是泡泡吧 你可能看帖子晚没注意到 泡泡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泡泡三次元认识粢饭和小馄饨 这帖子对泡泡来说 属于是听好朋友八卦 跟咱们这些嗑cp的还是不一样的啦」 一发出去,邹妙妙就开始有点后悔,这样正儿八经地解释给别人听干啥呢,大家不过就是网友,网上冲浪又何必太较真。 “邹妙妙,你到底要不要吃早饭!你不吃我要给你扔掉了!” 邹妙妙赶紧丢了手机,从床上跳起来,“来了来了!别扔别扔!” 叮—— 其实邹妙妙已经跑到屋外,但听见声音,又忍不住折返回去拿起了手机。屏幕显示依然是陆家嘴环保大师发来的新私信。 她一面走一面打开私聊界面,走到餐桌前正好看完新私信,忽然——邹妙妙呆住了。 邹妈妈拍了一记她的脑袋,骂道,“又发神经又发神经,回头把你那些两个男的亲嘴的书全给你丢掉!” 第38章 “好了好了……我要吃了呀……” 邹妙妙呆呆坐下来,拿起了筷子,脑袋里却还是反反复复闪现环保大师发来的那则私信—— 「陆家嘴环保大师:谁说不一样? 我也认识这帮人啊」 ……这是在干什么,这怎么还能是个悬疑片儿? 而身处八卦战场漩涡中心的某二位,对这一切显然还并不知情,眼下看似是平静的日常,实则他们的生活已经从方方面面被各路间谍深度渗透,千疮百孔,四处漏风…… 不过就目前来说,对此二人最大的危险与挑战也并不是这些,而是—— 如何把柴盼盼成功送进宠物美容室。 一群大人鸡飞狗跳捉一块小飞毯,邰一还以为自己是阿拉丁咧。 宠物店内,人猫僵持的这一幕何其眼熟,半小时前明明在柴家就已经发生过了,怎么会到了宠物店还要再上演一遍? 邰一很不悦地盯着柴盼盼,他的头发依然抹了点自来水,维持昨天的状态,于是锋利的五官现下阴沉沉的,有点骇人。 宠物店的女店员们下意识聚在柴蒲月的那边,只留一个男店长站在邰一身边,他们交换眼神,都觉得这位客人脸色有点差,应该是生气了,但这明明是他们带来的猫不听话,并不是宠物店的人不听话啊…… 邰一暗暗腹诽,这柴盼盼还不如就是个小女孩儿,至少小女孩儿通人性,不会把柴蒲月又抓又咬弄得他一只手惨不忍睹,简直像凶案现场。 但你要说这只猫乱伤人完全不通人性呢,她其实又还挺懂人类的意图的。 柴蒲月一掏出猫包,她就好像知道要去洗澡,马上就躲到沙发后面不出来。那么大一只布偶猫,十四五斤,非要把自己压到那个小窄缝缝里,脸都给自己挤变形了,表情犟得邰一直接幻视周嘉涵小时候非要躺在香港迪士尼地上摸狗粑粑的那个表情。 基本可以用视死如归,悲愤交加来形容。 美容师不停用各种办法安抚柴盼盼,甚至还拿出了费洛蒙贴纸。但这猫就是躲在零食货柜后面不出来,甚至于柴蒲月拿出这小猫平时最喜欢的肉泥果冻也没能吸引得出来她。 而且看她的胡子和行为,其实能看出来她完全没有应激,她根本就是知道外面这群人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有诈,所以才不出来。 柴蒲月已经开始有点动摇和放弃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柴盼盼舔毛技术不好,身上很多地方都打结发黄,他也没想带她来洗,柴盼盼上次洗澡都已经是一年半以前了。 邰一一开始还勉强能伪装耐心,跟着柴蒲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哄这猫,后来看见柴蒲月都整个人趴地上请这只猫了,又看见他手上那些血印子,整个人一下子就失去耐心,喊了句都起开,猛一上手把零食货柜直接给移开了。 人没反应过来,猫也没反应过来。 毕竟柴盼盼一向在家做小公主,无法无天,哪里知道这里有一只区区人类竟然敢直接用他的脏爪子提溜自己。 邰一把这只飞毯小猫举起来,用眼神恐吓她,“我告诉你,你再欺负柴蒲月,我就,我就……” 柴蒲月跟着站起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来。 结果邰一只是闷闷说了句,“你如果再欺负他,我就把你的零食都扔到黄浦江里去,听见没有啊?” 小猫凶凶地哈了一下气,疑似回应,但还没等她大动干戈挣扎,就已经被美容师姐姐给抱走了。 柴蒲月这下才凑到邰一身旁,打量了一遍他的两只手,“她没抓伤你吧。” 邰一没好气,“你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说完,他就自顾自回头去复原柜子。柴蒲月对他突如其来的小脾气有点莫名其妙,关心他还不对啊,柴盼盼抓人还挺疼的呢。 洗澡大概要一个多小时,布偶猫吹干时间有点长。 他们坐在一个比较角落的位子等柴盼盼,邰一本来想说坐到柴盼盼可以看到的位子,小猫可能有安全感。结果柴蒲月说,柴盼盼看到他反而更会耀武扬威,不乖乖洗澡,所以他们要躲起来。 邰一刻意别过头避开柴蒲月的目光,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这给猫当后妈真还不如给人当后妈哈。 柴蒲月并没有注意到邰一的这些小动作,毕竟在他眼里,邰一每天都阴晴不定,上蹿下跳的。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看一下晚饭去哪里吃,他不想邰一在家吃晚饭。一方面他不希望柴家人抓住邰一问来问去,另一方面他现在对从邰一嘴巴里吐出来的话极其没有信任感,更没有安全感。 如果邰一胡说八道什么他始乱终弃他之类的话,那柴家人接下来几个晚上都可以不用睡觉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邰一还能拒绝他。 邰一的想法很简单,来都来了,当然要抓紧时间给柴家人留下好印象,为不久的将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于是他态度异常坚定,甚至有点无赖,“我不要,我干嘛要出去吃,要出去你出去。” 柴蒲月莫名其妙地瞪着他,“我出去干嘛,这里难道是你家吗?” 邰一回他,“是你家你也不能赶客人出门吃饭吧,我不要,我就要在家里吃。” “……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家,你可以回你上海的家里吃。” 邰一震惊地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倒要看看是怎么样一张刻薄的嘴在吐出这样冰冷的话。 “你这就要赶我走了,柴蒲月,你什么意思啊?” 柴蒲月继续低头看手机找饭店,神色平平,实在懒得搭理他,“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啊?” 柴蒲月皱紧了眉头,他不想跟邰一引发“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之类的无营养对话。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然后选中一家餐厅,直接微信转发给了邰一。 邰一听见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是柴蒲月发来的餐厅信息。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因为看到“季节限定荷花宴”七个字,邰一很没骨气地生生咽了下去。 他两眼放光,兴奋极了,“欸,这个有dress code吗,我们下午去置办两身衣服吧?” 真变脸比翻书还快,柴蒲月冷冷地回答他,“只要不穿我爸的睡衣和我的拖鞋去就可以。” 邰一吊儿郎当地晃了晃二郎腿,笑了,“那我还就穿这两样了。” 柴蒲月无语地闭了闭眼睛,重新推了一下眼镜,才勉强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随便你,你不穿都可以。” “那不行,我得为你守身如玉的。” “……你马上给我滚回上海。” “我不要,我要吃荷花宴。”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一切都在朝自己从未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柴蒲月感觉从自己踏上那辆去上海的高铁的那一秒开始,他生活的一切就像被时间套上了缰绳,拽住脖子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好像那辆车其实是一辆通往异世界的车,而消失的糟虾就是进入那个世界的一个关键锚点。 披彩霞丝巾的绯红阿姨是辅助npc,而未来的一切都已经在绯红阿姨翻动那两层排列整齐的糟虾的时候,就已经进行了重置。 无论柴蒲月如何后悔,时间都已经回不去了,糟虾已经被翻动。 而异世界的另一位主人公邰一,显然对这一切抱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他觉得从在夏威夷听到柴蒲月的婚讯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不,严格来说,是从佘季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他跟柴蒲月的大盘……命运之盘吧,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现在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注定,柴蒲月做了错误的决定,开启了新故事线,同时也触发了他们的加速进度条。 也许柴蒲月不莽撞结婚,他们俩可能只能各自安分到五十年后,某一天因为爱上钓鱼,在江浙沪某条不知名但鱼很多的小河边相遇。 但柴蒲月误触了,他误触错误选项,引发命运大盘激烈跌停,全市崩盘,华尔街飞满钞票啊,简直跟草纸一样。 他们的爱情,是有关世界秩序能否正常维持的超级重大事件。 当然这属于邰一单方面这么认为,并不经联合国认证。 总而言之,邰一已经深深相信,命运的红线已然被他攥到了手里,接下来只需要他向宁波阿叔好好学习,死缠烂打,烈女怕缠郎,天雷勾地火,他只要拿这个红线把柴蒲月五花大绑,那么! 一切,将会迎来它最好的结局。 -------------------- 二位主角的姓名变音好像没有特意注明过!现在已经重新修改了“开场之前”章节注明。 *邰标准注音读tái,但为了姓名音调和谐,“邰一”二字并列时邰读tài。 *蒲标准注音读pu,同样为了姓名音调和谐,“柴蒲月”三字并列时蒲读pu。 第39章 第31章 空调开十八度啊,不够养生吧。 每年六月下旬开始,姑苏城的荷花经历一季酝酿,开始放花。 到七八月是最胜时,接天莲叶,映日荷花,许多餐厅顺应时令推出荷花宴,既讨好彩头,又涨营业额。 其实菜色大差不差,也就是松鼠鳜鱼,响油鳝丝,三青虾仁鸡头米什么的,不是很讨年轻人喜欢,但架不住摆得精致,也不管菜色怎么样了,只要能出片,一样能成网红漂亮饭。 荷叶,荷花,莲蓬,莲藕,全都要拿来入菜摆盘,大量地消耗这些漂亮花叶,因此每天早上五点,观前荷花一条街一开市,就有酒店后厨小工来问荷花贩子订荷花。 这几年旅游经济报复性恢复,游客到上海玩腻,就想着坐高铁到苏州看看传说中的江南水乡。 水乡什么味道不知道,反正苏州人精明会赚钱是名声在外的,园林开放定制夜宴,管他是不是中秋,平江路每间茶楼都要坐一个唱白蛇记赏中秋的,挽救一大帮评弹学校女学生的月底危机。 这些都这样出名,更别说每年盛夏的荷花宴。下了高铁,看不见网络热帖的,也能看见印刷好的大小广告牌,中外游客,有一个是一个,总归要洗干净脖子要等着被宰一刀。 当然也不是家家做荷花宴都虚头巴脑,也有好吃的,就是得会找。 柴蒲月在吃东西上挑剔,他选中的清和茶坊是老吃家精选,不算热门大店,价格也不亲民,所以名声传不出去,并不在游客们的食单上。但行家就知道,这是一家出品相当优秀的美味餐馆,难得既好看又好吃。 昨天来得匆忙,吃饭前柴蒲月先带邰一去优衣库搞了些换洗的衣物什么的。他身上还穿着柴爸爸的polo衫,多少有点不合身。 邰一试衣服的时候,柴蒲月也顺手拿了两件t恤,他买来睡觉穿。柴蒲月的怪癖之一,不喜欢穿有纽扣的衣服做睡衣,小时候大放厥词评价那是囚衣,被顾毓秀狠狠打过头。 迷你柴蒲月的脑回路是觉得扣子扣起来,就是一种束缚,人被束缚住,连睡觉都束缚住,那不就是囚衣了。 当然他现在长大了,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他依然不穿有扣子的睡衣。 买完衣服,两个人又拐一趟无印良品,柴蒲月从手机里调出一个清单,什么都有,看呆邰一。 顾毓秀的香薰蜡烛,牙刷架,柴建业的拖鞋,王阿姨的炒菜勺,剪刀,保鲜盒……王阿姨的最多,全是厨房里的东西。 等邰一看到最后,他不禁嫉妒扭曲到面目全非。 “柴盼盼,响纸玩具和棒棒糖冻干?” 柴蒲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柴盼盼就喜欢这两个,每次来都要补货。” 谁问你了? 邰一翻了个白眼,想去日用杂货区买个搓背刷,刷掉点晦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慢悠悠的家庭购物还是让人很有,这已经是恋爱后的日常的错觉。 这个念头让邰一觉得很舒适。 他不禁想到自己和柴蒲月在旧金山时,每周都要去华人超市大采购。邰一不懂精打细算,但柴蒲月懂,于是他总是走在购物车前面,拿好一个东西,就扭头递给后面推车的柴蒲月看。柴蒲月会像个小机器人一样在几秒内飞速计算完毕,然后告诉他能不能拿,不能的话又要换哪个。 自然,今天没有这样的情节,但还是让邰一精神上感到很餍足。 清和茶坊的荷花宴,邰一只搜到两个帖子,还都是单纯的素人记录生活的帖子,算不上什么美食推荐。 不过他点进去细细观摩了有食物的那两张,确实很不错,尤其是两个点心,不知道套了多少模具才做出来。糯米糕点上有透明的夹层,夹层中装饰了碧绿的荷叶和精致可爱的小莲蓬,几根指头粗的点心做得这么精细。 真是考据,很符合邰一对苏州人的刻板印象。 柴蒲月不许他回柴家吃饭的不悦已经彻底烟消云散,连柴盼盼都已经洗完澡被王阿姨接走,接下来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邰一心里有一盘大计划,他决定在吃饭的时候,借美景佳肴,勾起柴蒲月和他美好的合租回忆,最好情到深处能再掉两滴眼泪,博取同情。 邰一已经悟了,他发觉柴蒲月就是吃软不吃硬。好说歹说都比不过让柴蒲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早知道硕士到伊利诺伊读戏剧表演,精修演技。 “我去停车,你先下。” 邰一停止幻想,望一眼窗外,车子已经进了李公堤,阳光正好,金鸡湖的水面光芒璀璨,金色孔雀翎一般再风下抖动铺开。 “嗯,漂亮,”邰一如此评价一句,十分受用,“清和茶坊在哪儿,我怎么走?” 柴蒲月专注地看电子屏幕找停车位,“很近,你下来调导航自己找,这边停车我老停不明白……” 邰一松开安全带,纳罕,“稀奇,你还有开不明白的路。” “我本来开车技术就普通。” “那我们在旧金山基本都是你开。” 柴蒲月不懂他的意思,“能开不代表开得好,好了,你快点下车,我再开就远了。” 邰一刚要拉开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再开就远了,那你怎么回过来?” 柴蒲月有些莫名其妙,“走回来啊。” 邰一听完,马上在柴蒲月疑惑的目光中收回手,重新扣好了安全带,神色自若。 “那我们一起去停车,一起走回来。” 柴蒲月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快点,先下去取号。” 然而此人异常坚定,完全不看柴蒲月,拍了拍方向盘叫他快开车。柴蒲月简直急怒冲头,也懒得跟他纠缠,爱下不下,神经病,等下多等十桌吃不上饭,那就饿死他好了! 邰一本来想两个人走去餐厅的话,可以漫步李公堤,说上两句悄悄话,增进增进感情。 然而他想象中的美妙场景并没有出现,李公堤毕竟不是西湖,青天白日大太阳晒死个人,连株像样的林荫木都没有。 再加上柴蒲月不知道生的什么闷气,走在他前头一句话也不发,李公堤这通天大路两面阔,两个人真不像约会,比较像仇人赛跑。 邰一默默盯着前方一身白的某火柴小人腹诽,陪他停车还不讨好,脾气太差,真娶了乔倩,每天关起门来夫妻俩打架打到去派出所!我邰一是在好心挽救你柴蒲月的下半生,不识好歹,小心误入歧途,后悔也来不及! 几乎是他在心里一念叨完,柴蒲月就猛地转头回身,搞得他被吓一大跳。 邰一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柴蒲月动动脚趾头都知道他肯定又在碎碎念自己什么坏话,小气死了。 于是他眼不见心不烦,把手遮在眼睛上挡太阳,“到了,进去吧。” “到了?”邰一四处张望,却没看见餐馆的入口,“哪儿?我也没看到啊?” “小路,这条小路进去。” 他不说还真没有发现,他们的左手边有两丛半人高的黄杨木,中间破开一条蜿蜒的小径,后面一排又穿插种了竹子,邰一走近才发现这间餐厅就在竹子后头。 青瓦白墙,还有大片大片的玻璃,整个建筑看起来既有江南的清雅,又有现代感设计的通透,相当大隐隐于市的一处地方。 他忍不住感慨起来,“你从哪里找到这些餐厅。” 柴蒲月随口回道:“网上多翻翻。” 邰一幽幽道:“哪天你对我也能这么用心思就好了。” 柴蒲月憋着一口气,假装没听见,直接上前去问门迎服务生。 柴蒲月已经来吃过几次,由于清和茶坊没有预约制,他每次来都是通过门迎取号,这位门迎小哥也已经有点眼熟他。 门迎小哥得知他是来吃荷花宴的,面露难色,“柴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上个月底开始可以微信订位了,荷花宴已经在线上被订空了,现在包厢是有的,只不过菜单只有常规的了。” “订空了?” 清和茶坊晚市开门是五点半,时间上确实他们稍微迟一点,但也不过就是六点过两分,而且这家店一直很冷门,并没什么人来吃,荷花宴又是偏贵的套餐,结果竟然已经订空了? 邰一翻看架子上的菜单,“那你们这个荷花宴,还能订吗?” 眼看另一位客人还有意,门迎小哥赶紧回说:“可以的,这周可以订下周的。” 柴蒲月皱紧眉头,“你们开微信预定怎么也不通知一声熟客呢。” “客人,我们发了朋友圈的呀。” “我从来不刷朋友圈。” 门迎小哥尴尬地笑笑,有些无措,“这样啊……不好意思啊……嗯……” 柴蒲月一板起一张脸,看起来就很有难伺候的老板模样了,邰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拽了他一下。 恰好柴蒲月也没用力,被他一拽就动。他感觉邰一微微倾身压到他身侧,嘴唇好像擦过他的耳廓,有薄荷味。 第40章 于是他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好像薄荷的,完全不是平时贫嘴时候的感觉,温度似乎要低一点,口吻似乎要冰一点,星星点点的雨一样滴落到柴蒲月的皮肤上,尖尖刺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下意识往后缩,然而邰一还捉着他的手腕,他没能抽得动手。他们的手臂纠缠着,碧绿的婆娑的竹叶掩映着他们的身体,于是他们也好像两支绿色的纠缠的莲蓬似的绞在一起。 邰一的声音冰凉而轻,但音量是他们和门迎小哥都能听见的大小,“你不要生气,人家又不是老板,你再这样,弄得人家小弟马上要哭出来了。” 奇怪,这个人的薄荷味怎么这样浓,铺天盖地的。 柴蒲月别扭地别开脸,使劲扭了一下手腕,总算挣脱出来。他刻意躲开一点,抱住自己的肩膀,匆匆往里面走,嘴巴里碎碎念说冷。 门迎小哥赶紧叫人引路带他们去小包厢点菜。邰一慢悠悠地跟着,扭头看看玻璃窗外,竹林上头大太阳烈着呢,况且也没下雨,怎么就冷了。 他忍不住问引路服务生,“你们空调一般打几度?” 服务生被问得一愣,“啊?估计……十八九度吧……” 邰一点点头,评价道,“太冷了,不养生。” “我们这边空调比较旧……” 柴蒲月忽然停住回头瞪了他一眼,邰一总算愿意拉上自己嘴巴的拉链,闭嘴了。 第32章 少来碰瓷了我们家草头吃不醉的。 清和茶坊的荷花宴虽说没吃到,但菜单上的固定选手,表现得已经相当优异。 邰一常年在国外,外国的中餐再好吃再正宗,那肯定也是比不上国内的。在他往嘴里塞第二个鲜肉笋丁烧卖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他再也不要回美利坚吃那个什么倒霉夏威夷风情鳄梨波奇加州卷。 餐厅按苏州小宴的上菜顺序上菜,这种情况下,最后一个菜一般是一道时蔬,然后再上一个甜品或者水果。 最后一道时蔬是柴蒲月点的,酒香草头。 草头又叫金花菜,其实这个菜也并不是时蔬,算反季菜,最好的时节实际是春天,开春吃到清明。至七月下旬,早就不在金花菜鲜嫩可口的美味季节,有卖的店内大多也是冷冻藏品。 清和茶坊用的金花菜是安徽菜农最后一茬反季种植的新鲜产物,很贵,但确实美味,完全不输应季的口感。 后厨采用最传统的办法制作,大火加盐快炒,最后泼黄酒,杀草酸,极快出锅装盘。 上桌时,菜色依然碧绿,鲜亮油润,盘底浅咖色的黄酒,因为高温蒸发,只留下酒香和粮食的甜味,并不醉人,鲜美非常。 邰一浅尝了一口,发现是柴蒲月很喜欢的脆嫩口感,于是心情也更好几分,一顿饭吃得整个人飘飘然。 他想起来一些有意思的事,兴冲冲磕在餐桌上,向柴蒲月那方倾身,两眼明亮,整个人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快乐。 其实他并不可能碰到柴蒲月,这小包厢里面对面还隔一张四人餐桌呢,但柴蒲月还是心有余悸似的悄悄坐直了一些,保持安全距离。 “欸,你小时候会不会认错金花菜和四叶草。” 柴蒲月看了他一眼,发现邰一很期待自己的答案,但自己的答案注定无趣。 “没有。” “那你真是聪明死了。” 他这话叫人听不出是不是阴阳怪气。 柴蒲月皱着眉头要说些什么辩解,却听见邰一已经自顾自说下去,“我小时候就认错,有天在小区里挖了一大篮子四叶草回家给我爸,说今晚可以吃很多很多金花菜了,但其实当时还不是金花菜的季节……” 柴蒲月好奇地问,“你们家也是爸爸做菜?” 邰一点点头,“我爸爸顾家多一点,你们家也是吧。” 柴蒲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在他出生的时候,满月就已经处在紧张的上升期,做不到就破产倒闭,做好了就全家富贵。所以在柴蒲月小的时候,柴建业很少在家吃饭,印象里的柴建业总是很忙。 那个时候,家里也没有老人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住老家,妈妈每天在家无聊,就爱宅在房间里写小说,其实也很少下楼来跟他说话。 小柴蒲月没有朋友,除了每天来家里四个小时的帮佣阿姨,就只有跟隔壁邻居家的小猫咪说话,小猫咪每天都跟他打招呼,在他上下学的时候。 他就读的小学,就在当时他们住的小区旁边几步路的地方。本来是关照帮佣阿姨接送他,但帮佣阿姨总是在打扫卫生,于是柴蒲月学会自己走路上下学。 而且这样的话,每天稍微耽误两分钟也没人会发现,帮佣阿姨总是嫌弃他动作慢,这样对他们都好。 他一见到小猫咪,就会拿儿童水壶倒一点水在瓶盖里喂给它,小猫会很细致地慢慢舔着喝完,喝完还会喵喵叫几声,蹭蹭他的腿。 这几乎是柴蒲月全部的童年记忆,也是他最有趣的童年记忆。 他没有四叶草可以挖,没有工具,没有时间,也没有可以带回去分享的人。 柴蒲月可以想象邰一的家庭,邰一爸爸妈妈一定是很好的人,很温柔,很爱他,很包容他,于是邰一顺理成章长成一个勇敢善良,又很自信的人。 与自己截然相反。 也许是见柴蒲月并不回答他,邰一忽然很感慨似的自顾自叹了口气,“唉,我爸当时可感动了,直掉眼泪。” 柴蒲月的脑袋还有一部分停留在童年记忆中漫游,接话接得漫不经心,“你们煮了吃了?” 邰一笑出了声,“四叶草怎么吃?难道你吃过?” 柴蒲月不悦地抿了抿嘴唇,“是你说你爸爸很感动……而且那不是四叶草,是酢浆草,酢浆草变异才会变四叶草。” 邰一眯起眼睛,忽然不说话了。 柴蒲月低头又捻一根草头默默嚼,显然也不是认真地吃,神思遐想。他很快就注意到邰一的打量,但他打定主意不要抬头,他不想跟邰一对视,太尴尬。 他刚才也是真的是没缓过神,以至于跑出自己不刻意思考的时候的样子。这种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会像机器人一样顶别人的话,所以他从小才没什么朋友。 好尴尬,他们不是可以对视的关系。 邰一满不在乎,撑着下巴细细看他。他晓得柴蒲月故意忽略自己,但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很有意思,谁不坦荡谁心里就有鬼呗。 “柴蒲月,你跟别人说话也这样呛?好像没有吧?” 他本来言下之意是你待我与众不同,结果这话进柴蒲月耳朵里基本等同于挑衅。 柴蒲月抬头,脸色竟然轻微愠怒,因为他觉得邰一冤枉他。 “我什么时候呛你了,那本来就是酢浆草,我又没说错。” “那本来就是酢浆草~” 邰一没眼色地故意作怪学他说话,这下直接把柴蒲月气到内伤。 柴蒲月觉得这个人根本莫名其妙,恨不得用茶水泼他的头,带他来吃什么荷花宴,他就应该去金鸡湖底下跟水龟抢水草吃! 但柴蒲月是个有素质的人,他从小受到柴宗仁的良好熏陶,知道在人在外不用跟别人一般见识。 他低下头浅浅调整了呼吸,扭头叫来服务员,“你好,我们好像还有两个高山茶冰激凌,不用上了,帮我打包。” “欸,不是——” 他故意回头看着邰一继续讲,“帮我打包在一个盒子里,加冰袋,我要带回家里吃。” 邰一慌起来,赶紧叫住服务生,“不是,别听他的,把我的那份单独拿上来哈。” 柴蒲月淡淡道:“好啊,那你留在这里吃完,我要先走。” “我靠,柴蒲月?” 柴蒲月盯着他,谈不上瞪,瞪人很累,但这种眼神也绝不友善就是了。 服务生小姐同柴蒲月更熟悉,又看柴蒲月脸色不好,所以悄悄退下去先照吩咐打包冰激凌,留他们自己剑拔弩张。 等她走后,柴蒲月抽一张纸巾垂着眼眸轻轻擦嘴,一副很优雅得体的模样。 邰一气极反笑,“我说什么了?连口冰激凌都不给我吃?人家笔记上都说了是季节限定口味。” 柴蒲月平静地回复他,“你可以吃,回上海去吃,上海限定更多。” “你什么意思,这就赶我回上海了?你是不是人啊?我帮你这么大忙!”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柴蒲月更是竖起尾巴的猫一样警惕地看着他,这回是真瞪他了。 “本来徐同兵这件事就不用你管,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去联络这个联络那个,我还没有说你干涉我的工作,你凭什么擅自觉得是帮了我的忙。” 邰一感觉自己快被气出脑溢血,“柴蒲月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帮你还不好,帮你还帮错啊?我帮你办这件事到现在,讨到你半句好话没有?讨到你半点好处没有?你少在那里蛮不讲理!” “我蛮不讲理?” 第41章 柴蒲月目瞪口呆,差点就要跳起来了,他觉得邰一真是有本事,每次都能把自己气到在公众场合发脾气。 “什么叫没有半句好话半点好处?我没跟你说谢谢吗,我没请你吃饭吗?我现在不是在招待你吗?” 哦,那倒是,这两天日子过得太幸福,确实是给忘了。但这气势都提起来了,邰一实在舍不得放下这口气,犟着一张脸,理直气壮地扬着脖子无理取闹。 “不够,就这点怎么够,我可投不少钱和心血呢。” 柴蒲月把碾成团的纸巾朝盘子里一扔,冷笑一声,“好笑,难道你最后不赚钱。” 这倒是实话,徐同兵和四季春璍的合作完全是邰一一手促成,两边都讨好。 这次合作并不单对徐同兵有好处,四季春璍其实也很久没有什么好拿出来卖弄的噱头,佘文宣会同意让佘季华促成这种小规模合作的重要原因,就是考虑到这点。 那既然如此,邰一作为双方合作的媒人,总归会被给到分红或者答谢金,这是规矩。 但邰一当然不是为了钱,也绝不可能是为了钱。 你来我往争到现在,早就已经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开始吵了。好像是为了四叶草?四叶草罢了,多家常的话题。竟然扯到钱不钱的事情上来。 柴蒲月自己一讲完,桌上就静默了,他立刻自己话赶话说了不对的话。邰一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也不会诚心诚意要让自己欠他人情,邰一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即便如此,柴蒲月还是几度张嘴也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他忽然对自己很生气,感谢说不出,道歉也说不出,还不如真是块石头。 而邰一心里的火早被他冷冰冰的一句话,一盆冷水一样轻易就泼灭。 他忽然觉得好没意思,自己做这么多努力,在柴蒲月那边不过是微不足道,轻飘飘一句为了赚钱的事情。就算自己喜欢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误解自己。哪怕是无心之失也不应该这样讲吧。 可等他一抬头,看到柴蒲月那副低着头皱紧了眉头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干嘛要跟个傻子置气。 他们千辛万苦回到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又不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出个好赖来的。 邰一认输,叹了口气,“柴蒲月,我们就不能好好说上两句话,难道你很讨厌我吗?” 柴蒲月还是维持着皱眉的纠结表情,但他的手已经在桌子下面绞到一起,他用指甲掐自己手心的肉,很深很深。 邰一的语气如此平静,又如此温柔,甚至于还带着一些无奈,总之没有任何的尖锐之处,但就是这样,却像撒了一地的细碎玻璃纤维,他不知情走了上去。每一步都很痛,但又看不到刀在哪里。 他无法处理眼前的一切。 这种沉默就这样又持续了一阵,直到服务生送来打包好的冰激淋。邰一自然没有动,柴蒲月也并没有要动的意思,就这样又僵持了一会儿。 邰一忽然说:“再坐下去,冰激凌都化了。” 冰激凌不会化,因为刚才柴蒲月让加冰袋了。但柴蒲月还没傻到那份地步。 柴蒲月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迟钝了一两秒,终于下定决心,做了一个深呼吸,很艰难开口了。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他说完,却并没有听见邰一的回答。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沉默更叫人如坐针毡,他开始担心自己认真伤害到邰一的感情,但这不是出于他本意的,他真的没有那种意思!他们又没在说什么重大的事情!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坏脾气,乱说话。 于是他想再诚恳说上几句话,就在他要抬头的那个瞬间,对向覆过来一只手,遮在他的眼前,轻轻扫乱了他的头发,以及心脏一直以来平稳的节拍。 手指的缝隙间能看见邰一勾起的嘴角,和偶尔闪烁的明亮的目光,每次眨眼像按动一次快门。 咔嚓 咔嚓 他的样子再一次被印在他的脑海里。 “你这发胶,质量太差。” 邰一就这样轻轻评价一句,然后收回了手。 柴蒲月在他的手离开自己的时候,下意识自己伸手摸了摸那些被触摸过的头发,发丝因为涂抹发蜡定型,确实有一些硬。 他工作半年以后才开始用发胶,露一点点额头会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可靠一点。 但其实,他好像并没有那么成熟,也并没有那么可靠。 在这个瞬间,柴蒲月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抗拒邰一的出现。在邰一和自己的关系中,柴蒲月会接触到最真实的,最不想面对的自己。 他实则喜爱随心所欲,不作思考,不够成熟,更不够宽容,有很多坏脾气,也很不喜欢承担责任,遇到事情只想掉头跑回老家。 在困难的事和舒服的事之间,他只爱做舒服的事。而既定好的路线,就是最舒服的路线,不必思考的路线。 在邰一再次出现以前,他一直就是这么催眠自己的。很管用,以至于五年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社会化程度非常高的正常人。 实则正常人根本不需要用社会化程度这样的单词来作评价。 邰一风风火火杀回自己的生活,丢出一堆乱牌。 而此时的柴蒲月已经淋了五年大雨,他参差的发育不良的羽翼被打湿,掉落的羽毛黏在他的皮肤上,头发上,睫毛上,像初生的小鸟一样汗津津,光秃秃。 而邰一再度出现,他是如此优秀的幼鸟饲养专家。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的,柴蒲月湿润的皮肤被大量羽毛所覆盖,终于长出整齐的羽翼。 现在,他已经再次具备可以自由飞翔的羽翼了,具备了曾经是他自己亲手拔掉的羽翼。 而其实邰一又做了什么呢? 邰一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莫名其妙来摸摸自己的头,评价了一句—— 「你这发胶,质量太差。」 柴蒲月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他不会哭,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他也更不想被邰一看到自己哭,哭什么,又没有发生什么需要哭的事情,干嘛这么莫名其妙的。 他不会哭的。 “……柴蒲月?” 柴蒲月抬头看向他。 邰一眨了眨眼睛,呆滞了一下,随后肉眼可见的不知所措起来,“你这是……哭了?我操,你哭什么?你别哭啊,柴蒲月,我跟你讲,我——”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用手抹掉眼下湿润的地方,站了起来,“好了,走吧,回家了。” “我——”邰一还想辩解两句,但看到柴蒲月已经恢复如常的神色,最终决定按兵不动,“哦……走吧……” 邰一拎好自己的优衣库手提袋,走路时眼睛始终黏在柴蒲月身上。就连柴蒲月付钱的时候,他还总是悄悄偷看柴蒲月的表情。一旁的服务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他们对价格不满意,于是出于礼貌询问了他们用餐是否有不满。 邰一正说没有什么不满,就听见柴蒲月忽然开口长篇大论。 “你们修改用餐规则,开线上预订应该要群发消息给老顾客告知,而不只是发个朋友圈,我朋友很少来苏州,本来非常想试一下你们的荷花宴的,现在因为没有预定,只能就这样错过了。” 收银服务生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显然没料到这位老熟客会这样不留情面。只好赶紧悄悄瞄一眼四周,却没能看到任何一个职级更高,可以求助的人。 邰一真是被今晚的柴蒲月搞得头大,赶紧拉着他往外走,“好唻好唻,你这种事发微信讲呀,说你是块木头,你还真是块木头啊……” 可能因为流了几滴眼泪,柴蒲月的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似的。 或许是那道酒香草头的黄酒并没有蒸发干净吧,他酒量一向不好,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而他的前方,邰一穿着优衣库买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老实说,比不上他昨天兴福记那身一星半点,这身真是像老头子遛弯。 但是这样的邰一是触手可及的,离自己很近的。 柴蒲月终于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回避的事实。 他其实很想邰一,非常想。 以至于,他时常潜意识阻止自己去想起生命中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 第33章 开盲盒开到陆家嘴隐藏款红娘啦。 叮—— “……” 叮—— “……”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 “乔倩!手机响听不见啊,聋掉了?!” 当然听见了,只不过乔大小姐昨晚才从云南度假回来,一落地浦东就到外滩喝酒……不是不想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时,邹妙妙眼里的精致好脾气大美女,已经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大花猫,烟熏妆糊成两只熊猫眼,美丽如海藻般的长卷发,经过club一夜烟酒及莫名气体的洗礼失去光泽,稻草一般纠缠在她的头顶心。 第42章 这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美甲上100块一个的施华洛世奇大钻掉了一个。 乔倩把手机摁成静音,瘪着嘴巴,忧伤地摸了摸自己秃了一颗钻的那根手指头,“落在哪里了呢,还挺贵的呢……” 她今天的任务应该是约个美容室,做身体,做指甲,做头发……哦,还有安排时间见一下她的未婚夫。 她昨天夜里收到的这名未婚夫的消息,对方说希望见一面,聊一聊。 这“聊一聊”三个字可是很考究的,如果要聊婚礼的置办呢,两家大人都聊得很好了,婚房什么的都弄得好好的,实在没什么好聊的。 除非是天象遇八百年一大变的奇观,好日子变了,得重新定,显然也没听说有这个新闻。那如果是聊别的呢…… 乔倩忍不住展开一些遐思。 她的这位未婚夫老实本分,诚实可靠,又有上进心,而且还不空有上进心,很有做生意的本事,最重要的是卖相*邪气好。 用她老娘陈宝琳的话来说就是,现在卖相这样好的*男小歪不多了,有钱人家子弟一个个吃得猪头三一样,营养特好……再加上他有能力,这样呢,你爸爸看得过,你也看得过,相当好一桩亲。 (*邪气:表程度,邪气好,相当好;*男小歪:男孩子) 其实陈宝琳说的并不错,这也是乔倩答应结婚的主要原因。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对自己没兴趣,一点点都没有,这真是遂她大愿了。 乔倩16岁以后就不想恋爱,太麻烦,她有忙不完的事情,旅游,美容,上兴趣班,读书,看电影,花四个钟头做指甲,用一个晚上海钓等一条可能不会出现的鱼。 有了男人,样样要男人过问,还要忍受男人反问你一句,啊,这有什么意思? 在柴蒲月出现之前,她一直抗拒结婚。而柴蒲月出现时,恰逢老乔乔大维大病一场,为人子女,乔倩心软,就这样答应了。 本想稀里糊涂就这样应付下去,实在不行,还能逃婚……没想到偶然被她发现一个“人尽皆知”的小秘密。 当时她正在鹿儿岛看火山,不晓得是哪个旅游团,有几个阿姨排队拍照拍了老半天,弄得她看风景兴致缺缺,所以百无聊赖开始刷手机。 鬼使神差,乔倩点进一个自己很久没用过的论坛类软件,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因缘既定,老天爷要她吃上这口陈年老瓜! 当然这一切还得感谢一下她多年来忠实的……铁粉吗?总之一切还得感谢一下周嘉涵这个笨蛋,忘记把自己的账号设置成不对通讯录可见,又忘记把自己参与的帖子设置成隐私不公开。 旅游团阿姨一波又一波,景观位被挡得严严实实,而乔倩早就忘记看风景,就这样坐在山里的石头上专心致志刷了两个钟头手机,吃完全瓜。 信息量太大,她简直来不及全部处理消化,但她当即做下决定,要马上订一张最快回上海——哦不,回无锡的机票。落在无锡,她就能立刻驱车去苏州见她那个充满光阴的故事的呆瓜未婚夫。 君子成人之美,乔倩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但因她多次促成一圈好友终成眷属,她自我定位是个优秀红娘,红娘就更要成人之美了! 况且这件事竟然跟佘季华那几个呆瓜有关,天大的鬼热闹竟然被她赶上,她绝不可能错过。 她快速修改自己的主页信息,进行埋伏,甚至跟这个帖子的元老级粉头搭上关系,套到好些话。 相比于间谍游戏,乔倩很快发现,嗑cp也挺有意思的。这个帖子里的柴蒲月倒大差不差,但她印象里的邰一,就跟这个帖子太不一样了。 初中时候,因为邰一跟佘季华认识,乔倩跟佘季华又是表兄妹,他们这圈人的交际网就这么建成了。 多年来,岁月如梭,他心不改,从始至终邰一都是一个标准的冷酷话少的冰山大帅哥。伯克利多少小姑娘给他抛媚眼啊,都是抛给瞎子看的。本科四年老光棍,到了研究生,继续到芝加哥打老光棍。 而且据乔倩所知,邰一美高时期也不谈恋爱,上海读国际学校时候更别提了,每天做作业去少年宫的别人家的乖宝宝。 这班少爷贵公子每天就是约着这边海钓那边喝酒,乔倩却从来没在任何一个佘周二人以外组的局上见过他。 这件事其实挺不科学的,因为邰家的生意做得大,许多人想同邰家搭线,而邰清渠是个铜墙铁壁一样的女人,这样一来,有这个机会结识她儿子也是好的。 结果她儿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十约九拒,剩下一个同意,多半是因为是佘季华或者周嘉涵组织的。到了聚会上他也不爱说话,一个人喝酒玩手机。 有一次在芝加哥轰趴,乔倩出于好奇走到他身后看他,结果发现这人在电脑上写论文。从那以后,她断定邰一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整个一学术呆子。 而早点心cp贴里的邰一则完全颠覆了她对邰一的刻板印象。 所以……他当时写论文是在转移注意力,治愈情伤啊? 太drama了,这帖子里的邰一几乎可以用被渣男狠狠伤害并抛弃的怨妇来形容,一个男的内心小剧场怎么可以这么多? 合租的时候每天怀揣小鹿心动乱跳,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依然被渣男撩得神魂颠倒。 反正乔倩是不知道大清老早能一块儿早起去吃早餐得爱成什么样,她看这两个人都病得不轻。 最好笑的是,一毕业就被连人带锅抛弃在了旧金山,从此邰一化身怨妇,怨气冲天掀翻伯克利的房顶。 乔倩实在难以想象邰一每个礼拜去韩国街喝酒骂人,什么东西?她那会儿在干嘛?怎么也没凑上这鬼热闹? 哦,她忘了,她本科在英国读的。 天啊,她就应该去美国的! “站那里干嘛,还在发梦!好坐下来吃早饭了!” 乔倩从白日梦游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边想边走,走到了楼梯口,而自家老爸乔大维正在桌前展着一份扬子晚报盯着自己,基本上可以说是怒目而视。 她跳着下了最后一级楼梯,接着继续蹦蹦跳跳地顶着她的鸡窝头,先去抱住自家老爸的秃头大脑门亲了一口,然后坐下。 女儿撒娇,乔大维哪里还绷得住去生气,只能碎碎念,“一天到晚不着家,你看看你那个头发,那个脸,昨天搞到几点钟回来的?” 乔倩吊儿郎当地晃晃小腿,笑眯眯从帮家阿姨手里接过一碗美龄粥,胡说八道应付老父亲。 “好唻,老爸,差不多可以了呀,我这么大个人了,又不工作,那我肯定就是要专心玩啊,专心玩也是工作,你看我小红书粉丝涨得快得不得了。” 乔大维听了就来气,砰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粉丝多又怎么样,粉丝多粉丝给你钱啊?你又没劳动,你白白拿人家钱,我和你妈妈就这么教你的啊?!” 乔倩叹了口气,把自己喝了两口的美龄粥塞到乔大维手里,站起来给他捏肩膀,“嗳,老爸,你这个毛病医生说了,不好经常生气的呀,你一生气呢,你就生病,你一生病,我可怎么办?我没工作的呀,我以后还要用你的钱呢,一直用一直用,用上一辈子,那你说你是不是得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放宽心?” “用我的钱,呵,”乔大维又把报纸拿起来,臭着一张脸阴阳怪气,“我没钱给你用,叫你老公给你用,明年你一结婚,我就好解放了,太平了。” 乔倩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咕哝了一句,“那可说不准啊,这婚没准结不成呢……” “啥?” 乔大维赶紧扭头看女儿,看见她一张脸花猫一样,黑色眼影晕得像哭过的女鬼,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是不是那个柴蒲月在外面*夹姘头啊?!是不是啊!我马上到苏州寻他!” (*夹姘头:可以理解为搞对象,但一般不指正经对象) 乔倩马上把他摁住,哭笑不得,“老爸,你脑子也被机关枪打过了?想啥啊,连柴蒲月都出轨,那这个世界上也是没好男人了。” “那——”乔大维皱了皱眉,试探性扭头又看女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又语重心长,“青青啊,你是要结婚的人了,你要收敛一点,爸爸妈妈是知道你心里有数,怎么玩都无所谓的,但你要是被你婆家晓得了,我们要怎么帮你解释呢?” 乔倩噗嗤一声笑出来,懒懒转回自己位子上剥烧麦吃,几粒米几粒米这样吃,耐心好极了。 “老爸,你这个态度真的差太大了,你未来女婿出轨你恨不得杀掉人家,你女儿出轨,你就变成心里有数了?好笑不好笑。” 乔大维端起女儿给的美龄粥,咕哝一句,“那他又不是我女儿……这个不吃啦?” “不吃了,你吃掉吧。” 乔大维的嘴里塞上东西,自然不说话,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乔倩总算有空想起刚才自己响不停的手机,一看竟然是早点心cp贴又更新了,另外还有厌工喵喵发来的一大堆新消息。 第43章 据她观察,这个tobias加载中应当就是佘季华,佘季华文笔倒不错,以前不知道他这么会写,很该去写小说。 这次更新是接着周五那些事,写了周六的事情,写到小馄饨跟粢饭带小馄饨家的猫去洗澡,猫?柴蒲月还养猫啊? 乔倩在心里想象了一下,倒还挺适合柴蒲月的,感觉他会被猫牵着鼻子走。 完了呢,两个人就去买了点日用品,晚上小馄饨招待粢饭吃饭。本来想吃荷花宴,结果因为没预定没吃上,贴子里特别提到这件事让小馄饨非常生气……非常生气? 乔倩不禁开始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该不是邰一失心疯乱编的吧,还是说这是佘季华失心疯乱编的。 她实在想不出柴蒲月对着外人非常生气是什么样子,柴蒲月是她见过最淡的一款淡人,淡中之淡。 她就没见过柴蒲月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情绪的情绪。生气这种情绪,对柴蒲月来说是否难度有点大。 乔倩撇撇嘴,不置可否,想继续看下去,却发现就写到这一部分,新的还没有,于是又打开私信看厌工喵喵的信息。 厌工喵喵已经激动疯了,在她眼里小馄饨和粢饭即将步入美好的婚姻殿堂,在巴厘岛的白玫瑰花瓣雨中交换对戒,亲吻对方,然后粢饭抱着小馄饨环岛一周跑步,宣告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男人。 想得也是蛮可爱的。 乔倩忍住表情,尽量不让乔大维发现自己诡异的微笑,快速回复了一下厌工喵喵。 「陆家嘴环保大师:确实是大进展 但你是不是激动太早」 「厌工喵喵:大师!你出现了!」 乔倩舒了一口气,尝试振作精神快速打字,昨晚的酒精显然还没完全离开她的身体。 「陆家嘴环保大师:sorrysorry 昨晚有点事 现在才醒」 「厌工喵喵:大师好幸福 我已经上工了」 「陆家嘴环保大师:啊?今天周日诶」 「厌工喵喵:资本家没有周末tt」 乔倩颇为同情地抿了抿嘴唇,她还挺喜欢跟厌工喵喵聊天的。 她周围的那些名媛小姐三五句话离不开男人和包,要么就是聊啥都是生意经,真心无趣,全上海有趣女孩子不知道都躲到哪里去了。这几年她交往这些人完全是帮自家老爸窃取一点商业机密,然后顺便牵牵线赚点红娘费。 喵喵就不一样啦,用现在网上的话来说,喵喵很有活人感。 乔倩回复她几个默哀的表情,就放下手机,认真吃早饭。 帮家阿姨又端来一份咸豆腐花,她往里头加了一大勺辣椒油和致死量的醋,然后端起豆腐花一面吃一面思索。 柴蒲月不会无缘无故想要“聊一聊”。 也许佘季华和邰一都没有失心疯,失心疯的其实是柴蒲月。 可能柴蒲月通过这个周末,幡然醒悟自己根本没办法跟别的女人结婚过什么普通人的生活。而他们俩吃饭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大吵一架,邰一转述佘季华时候稍微美化,就变成了因为荷花宴生气。实则是柴蒲月在迁怒他人。 对两个人来说,吵架才是烈火浇油上猛药的正反馈事件。 柴蒲月生气是好事啊,有情绪就说明在意,在意就说明这个小机器人终于被邰一成功激活啦。 乔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事实一定就是这样。 太好了,那她岂不是又促成一对? 柴蒲月那边不知道怎么样,反正邰一是很有钱的,她乔倩又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到时候一退婚,她善解人意再菩萨似的把这个事情一说,岂不是得有一个大大大大大的红包。 唉,这么多钱,真不知道怎么花的好,不如请喵喵跟自己一起去二世谷滑雪。虽然柴蒲月是没办法跟自己去滑雪了,但滑雪还是要去的,她和喵喵可是在小馄饨和粢饭看不见的地方为早点心cp操碎了心啊。用点粢饭的钱,这也是无可厚非吧? 哎呀,真是钱要进口袋,挡都挡不住。 乔倩举起自己纤细的手反复端详一番,又摆给老父亲看,“欸,老爸,我不如索性换个指甲,我这次一只手摇贴两颗钻。” 乔大维懒得搭理她,养个女儿一扒开眼睛就是用钱。 “要贴就贴,钱那么多,纠结这种事情。” “欸,那不一样的。” 用别人的钱当然要比用自己的钱香啦。 乔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定心想了想,很快打开手机又找到了厌工喵喵的私信,并给她发送了自己的微信号。 厌工喵喵ip江苏苏州,她决定要拉这位同伙共同见证这一伟大时刻,毕竟她俩还要一起去二世谷滑雪庆功呢。 第34章 威尼斯胡桃夹子搭姑苏炒肉团子。 周日中午柴蒲月就返工。 邰一真是觉得闻所未闻,大周末的,你们满月还要老板亲自赶回去加班?然而柴蒲月觉得他的质问才是闻所未闻,老板不参与公司业务决策,全都员工来做的话,那要老板干嘛,员工直接开公司不就好了。 没正经上过一天班的邰某人只好闭嘴,最后的挣扎是让柴蒲月亲自送他去高铁站。 周五穿来苏州的衣服已经清洗完毕,王阿姨用一种栀子花清香的洗衣液,洗得衣服香香的。 早晨吃点心,邰一换好衣服,坐到柴蒲月旁边,发现自己跟柴蒲月有着一样的味道。这让他心情一下好上不少,小米粥喝了第二碗。 柴蒲月不知道这些,只知道邰一似乎没有很为昨晚拌嘴不开心,好像已经忘记了。 满月最近有一款为今年中秋准备的新口味鲜月饼正在研发,龙井茉莉口味,龙井从钱塘找,茉莉从云南找。谁知道昨晚忽然来消息说云南那边供茉莉的老板突发脑梗住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推进,不能就得找新货源。 今天下午就是要开会处理这个事情,突发情况,大家都火急火燎的。柴蒲月打算这两天加完班给大家发笔团建费去聚餐,犒赏一下。 邰一一听说要聚餐,瞬间来劲了,“我能不能去?我能去吗?” 柴蒲月莫名其妙,“你去做什么,我都不去。” 就柴蒲月个人来说,团建这种事,老板只管打钱好了,人就不必到场了。 “奥……” 于是他又泄气皮球一样瘪回自己的椅子里剥茶叶蛋吃。 今天柴家夫妇带着二老去体检,家里只有王阿姨,眼下正在客房打扫卫生,并不在餐厅。 简而言之,家里并没什么人,但柴蒲月莫名有些做贼心虚,他四处张望一圈,才对眼前这个难搞的大小姐脾气人讲话。 “你如果想吃饭,等我忙完再说好了,员工聚餐,老板去了,大家会很不自在。” 邰一听完点了点头,“说的也是,那还是不去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平平静静过了五分钟。柴蒲月早已经忘记这茬,吃完早点,正开始看ipad上的简报,邰一却忽然如梦初醒似的跳起来。 真的是跳起来,柴蒲月被他吓一大跳。 “怎么了?” 邰一表情很复杂,心情如同表情一样复杂,“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还要约我吃饭?”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停顿了两秒,才意识到邰一是在说员工聚餐的事情。 “……你不是想去员工聚餐吗,然后我说,要吃就我们自己去吃好了。” 邰一抱起手臂无语地看柴蒲月,“我那是想吃员工聚餐吗?” 柴蒲月不明就里,只好不说话。他有时候是能跟上邰一的思路,但大部分时候他是跟不上的。 而他不说话,邰一就更无语,他昨晚开始就有点闹不明白柴蒲月的态度,总感觉柴蒲月若即若离,很会推拉的样子,别搞半天他阴沟里翻船,看错了这小子。 要是弄到最后他在那边纠结半天,体谅半天,实则柴蒲月是个“学富五车”满肚子坏水的超级无敌大渣男,一本感情履历要从幼儿园开始写,根本就是会钓得很……那他真要吐血。 有这个可能性吗? 邰一靠着椅背,狐疑地盯着柴蒲月,作一副审度的模样。 最后默默在心里做下定论——一般来说没有这个可能性,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得提防。 其实柴蒲月想得比较简单,邰一在国外呆久了,好吃的吃的少。他印象里他们吃几次饭,邰一都吃得很香很认真,连在他家看电视吃盐水鹅翅膀都啃得津津有味,也许邰一就是想跟着吃点好吃的。 毕竟人家在国外这么多年,可能回国来也没什么朋友带着去吃饭。 可他态度又这么奇怪,柴蒲月想来想去,觉得要么就是他不满意自己自行安排。 “那你想吃什么,自己想好,想好了告诉我。” 邰一一挑眉,更加觉得可疑,“我还有选择权呢?我想吃什么都可以?日子呢?我随便挑?” 柴蒲月想了想,回答他,“只要不是工作日就可以,然后提前三天告诉我。” 第44章 真的假的啊…… 邰一眯起眼睛盯着柴蒲月,默默往嘴巴里送了一口茶叶蛋。 一般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先前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忽然这么殷勤……但话又说回来,柴蒲月本来就是一个很反常的人,没准对他来说反常就是正常。 就这么思想斗争了一轮,邰一决定顺着柴蒲月的意思往下说,假装自己并不觉得有任何异常,顺其自然,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那我想好了告诉你。” 柴蒲月点点头,扫了一眼桌面,吃得也差不多了,“吃好了没?吃好了我们好走了。” 邰一又开始有点不情愿,磨磨蹭蹭地刮碗里的小米颗粒,“这就走啊?我还没吃完呢……” 柴蒲月看看他那只空碗,问他,“那再来一碗?你今天倒吃得多……” 眼看着柴蒲月就要召唤王阿姨,邰一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尴尬地笑了两声,“你说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就吃完了,我马上我马上……” 柴蒲月大脑卡机一瞬,他很想说饿的话就继续吃,毕竟家里小米粥做得很薄,但他的注意力又全部在邰一抓着他的那只手上。 邰一的手要比自己的大一点,自己的骨头比较细,磕人身上很疼,乔雪芬总说他的骨头像藤条,打人很痛的,而邰一的骨头好像是那种很粗很钝的,跟他本人一样。与人接触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柴蒲月忽然有个念头,他觉得邰一好像温泉里的鹅卵石一样。 以至于他的手缩回去以后,自己的手指还是保留着暖暖的温度。 邰一并未察觉他的停顿,只是专心致志风卷残云似的把粥碗舔干净,然后消灭了最后一颗生煎包,以及拖拖拉拉啃了一半的茶叶蛋,最后终于能够郑重其事地宣告自己用餐完毕。 临出门,邰一才发现一早上都没看见柴盼盼,好像这两天就在哪个小角落里匆匆瞥到了这只小猫一眼而已。于是他一面换鞋,一面问柴蒲月柴盼盼去哪里了。 柴蒲月说:“她生气呢,每次带她洗澡,她就要生两天闷气,不理我,没关系。” 邰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都不敢随随便便对柴蒲月生气,一只猫?一只猫! 哼,一只猫。 “嗳,小邰,你的衣服别忘记拿。” 王阿姨拿着一只优衣库袋子追来玄关。邰一很自然想接过来,结果脑子里忽然电光石火炸出一个想法,让他把手缩回去了。 他很得体地笑笑,语气平常得不能更平常,“没事阿姨,就放着吧,下次来还能换换。” “还有下次啊!” 两个人讲同一句话,不过区别在于,王阿姨异常兴奋,眼睛里充满期待,而柴蒲月就略显慌张,一副论文投了n次没结果老板通知自己重写的表情。 邰一对柴蒲月这副表情并不满意,“怎么了,我来做客很打扰?” 柴蒲月真也不客气,老老实实回答他,“很打扰。” 邰一的火还没发呢,就被王阿姨双手一握,熄灭了。 王阿姨抓着他的手,特别亲热地说要送他,一面走一面讲:“小邰啊,你不要生气,月月的脾气就是那样的呀!你们是朋友,你应当清楚的,月月身边没什么好朋友的,领回家的朋友更加没有了……” 她碎碎念得多,柴蒲月就先去发动汽车散散暑热,随他们念叨。 邰一刻意透过有色车窗看柴蒲月,看见他好像又在看座位,看反光镜,擦眼镜,喝水……小仓鼠一样在自己的巢里来回忙活。明明柴蒲月一成不变,可他们的生活又已经哪里都变过。 “唉,也怪我们没怎么关心过,之前月月问起什么朋友从美国来的信?唉哟,我们哪里懂,搞来搞去给退回去了,说起来月月没朋友,有一部分责任还在我们身上,我们都太不靠谱啦……” 邰一心头一跳,扭头看向王阿姨,“什么信?” 王阿姨歪着头看着他讲,“就是国外寄回来的信呀,我们不晓得呀,也不是美国的,忘记哪里寄来的了,最后弄的好像给退回去了……欸?小邰?你们在美国是同学,那个信是谁写来的啊?你帮我们跟人家道道歉,我们真是没搞清,月月脾气犟,肯定到现在也不好意思去说……” 王阿姨对他的静默浑然未觉,还在讲,“月月从小就是这样,对他越重要的事情,他越是假装不要紧,他特地打电话回来问那两封信,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后来再问他,他也不说了……唉,不过现在也蛮好的,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邰一察觉到王阿姨的目光,反而不知道如何回应,幸好柴蒲月降下车窗叫他上车,他才好逃离现场。 上了车,满脑子却还在想那封信的事情。 大概三年前,邰一休学,去帮导师genevieve在欧洲的朋友做研究项目。有一次他出差到威尼斯,教授给他放一天假,叫他去玩,他坐水上taxi误停到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街道,而岸边正好是一家明信片商店。 那家明信片商店跟欧洲所有明信片商店一样土气,世界各地五花八门的纪念品挤在玻璃橱窗前,不合时宜的圣诞树已经落灰,青蓝色的门框斑驳掉漆,老气又俗气的一爿店罢了。 而邰一的目光却被橱窗角落的一樽胡桃夹子所吸引,难以移动脚步。 那只胡桃夹子士兵相比以前邰一见过的所有胡桃夹子士兵来说,似乎要显得更瘦弱,脸色也更苍白,工匠的技术大概很差很差,以至于胡桃夹子的表情看起来又呆又傻,木到极点。 邰一隔着玻璃看他,他就隔着玻璃冲邰一发呆。 很快,店主老太太就注意到这个异国青年,她自然地走出店铺,用意大利口音极重的英语邀请他写一张明信片。 她说,你可以寄给你的亲戚朋友,或者你的爱人,寄给爱人最浪漫了,她会记得一辈子。 邰一盯着那只胡桃夹子,眨了眨眼睛,喃喃地问,“你会记得吗?” “记一辈子?” 他实在很想走开。 但他最后仍然走进去,一口气写了十张明信片。 或许他的失落表现得过于明显,又或者实在没有人会跑进来一口气写十张明信片。店主老太太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同寻常,并主动告诉他十张分开寄,不如直接去邮局寄一整个信封,而她很乐意帮他寄出,只需要他提供地址。 地址,这个人的地址。 邰一想了想,也许他还真的有地址。他记得柴蒲月寄回国行李时,为了通关方便,借了他的信息发过一个包裹回家,当时他也加了那个寄快递的。 可是这么久了,很可能也早就找不到了。 但偏偏,就是叫他找到了。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邰一一度很笃定那封信一定能寄到柴蒲月的手上。 他给店主老奶奶留了邮箱,请求她如果有回信,务必要电邮告诉自己。 回到罗马,邰一度过了那几年最快乐一个假期。他一面忙研究,一面四处闲逛,购物欲暴涨,买了很多木雕小玩意儿,每个都很呆。他心里期待着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回信,只要能收到,他愿意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而后来的事,也就是那样了。信被退回,老奶奶问要不要寄给他,他说不要了,请她随意处理就好。 其实邰一早已经忘记自己在那十张明信片上写了什么,也许通篇都是对柴蒲月的怨念。毕竟他当时持续性恨柴蒲月,间歇性想柴蒲月,他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说走就走。 以至于他们重逢那天,他会忍不住提起这封信,哪怕他不记得那封信的内容。 他还以为柴蒲月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他那样一个人,机器人一样,能有什么在他心上停留,要停留只能停留在他的服务器里,过期了还要被清理掉…… 但他记得。 邰扭头看向柴蒲月,柴蒲月开车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好像小学生认真解一道奥数题一样,眉头微微锁起来,嘴唇抿得很紧。 “炒肉团子要不要吃?” 机器人忽然开口,表情依然有些苦大仇深。 邰一忍不住笑了,“你那个表情,我该回答要吃吗?” 柴蒲月迷茫地分神看了他一眼,“啊?什么表情?” 不过他没工夫跟邰一纠缠表情不表情的,他正在全神贯注变道,“已经拐过来了,先买吧,这个时候才有得吃,你买四个,顺便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你。” 邰一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种奇异的酸酸的感觉,好像被拧一把。 他的硕士读了快五年,五年里他间断休过三年学,有两年帮genevieve的朋友做项目,有一年,他去环球旅行,想要忘记某个人。 而某个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吃什么鬼炒肉团子。 邰一故意回他,“谁要你的礼物,迟了。” 柴蒲月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你又在讲什么东西。” 第45章 明月楼的炒肉团子,每年立夏开始卖,卖到重阳时候就没有。 内馅有五花肉,虾仁,笋,木耳,等等,配料复杂,还要般配一种高汤,在交给客人之前淋到馅料里,于是团子表面裸露的馅料呈现一种特别油亮的光泽。 这是个季节限定,但这个季节限定还蛮长的。 车子没熄火,邰一等在车上,还有五个人就排到柴蒲月,柴蒲月一身西装革履站在人群中,银丝眼镜板着面孔,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伸头看看团子,有时候又似不经意地扭头看看路边的车。 他有点着急,但其实也不必这么急,团子还有很多,邰一的高铁票也还没买。 “好了,小伙子,要几个?” 窗口的阿姨看着他,柴蒲月微微勾起嘴角,告诉她,“四个,帮我多一点点汤,拿盒子包包好。” 窗口阿姨笑起来,“好嘞,送人是吧?” 柴蒲月点点头,“嗯,送朋友……一直想给他尝尝……好多年了。” “那阿姨一定帮你包包好。” 清明以后,姑苏城里著名的点心店们就开始陆续贩卖这种季节性食物,清明前是青团子,清明后就是炒肉团子。 柴蒲月驱车在这座老城中兜兜转转,树上的叶子明明还是青色的,等他发现落到地上,就已经是黄色,季节更迭如此麻木不仁,他只能通过食物来分辨自己的季节。 而每个季节,他都隐隐想过,如果那个人吃到了,会不会也觉得好吃。 会不会也觉得开心。 但这些事情,他们彼此是不会知道的。 第35章 好了好了不要打扰花蝴蝶聚会。 邹妙妙面临一件人生大事——面基。 虽然她混迹网络十余年,但是从未跟网友有过面对面的接触。跟泡泡总说有空见面,也不过是停留在口嗨阶段。 不知道为什么面基此事对她来说颇具挑战性,明明她也不是什么颜值博主。 但她又实在又对这件事充满好奇,而且约她面基的是陆家嘴环保大师。 邹妙妙不免想起环保大师自曝是早点心cp身边人的事情,目前来说并不能从环保大师的口吻中分辨她是小馄饨方的人,还是粢饭方的人,这就更让她充满谨慎。 也就是说跟环保大师面基,曝光自己秘书身份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五十,而这百分之五十,如果发生的话就是百分之百啊! 邹妙妙自认还没失心疯到觉得自己能在这种,考验是网友更铁还是三次元亲友更铁的事情中胜出。 如果到时候被发现自己埋伏在老板身边嗑cp,那岂不是cp没得嗑,工作还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nonono。 而且她真的很敬业,上班时间也没怎么嗑cp啊,嗑cp都是她下班后的业余生活。但事情如果真的暴露,谁管你上班下班,到时候必然百口莫辩。 可是该死的好奇心又让邹妙妙真的非常好奇—— 纠结了两个小时以后,邹妙妙的手机又响了。不过还好,只是柴蒲月发来了这次团建费的拨款。 于是她把手机一合,两眼一闭,双腿一盘,在她的出租屋小床上开始静心打坐。 阿弥陀佛,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奴才邹妙妙一定誓死效忠朝廷。 而那头,被拒绝面基的乔倩在苏州酒店的大床上翻滚着发出了一声哀嚎,震碎酒店管家的耳膜。 管家小哥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在卧室门口敲了敲,“乔小姐,您没事吧?” 卧室里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响,大概一分钟后,隔断卧室的仿徽派雕花移门,忽然被唰地一下向两边拉开。 管家小哥后退两步,有点发怵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着香槟色鸡尾酒无袖小礼裙的妙龄女子。 她脸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超黑墨镜,头发拉成超直发,也许是先前躺在床上,头顶有几根乱的,但这并不影响这位今天的造型以及气场。 管家小哥负责这间的时候就被嘱咐过,这间住的是总公司大老板的千金,务必要小心对待。他学着酒店前辈的模样,拿着鸡毛掸子双手交覆立着,小心低头避开大小姐的目光。 目前看来,确实要小心对待这位小姐,但不是因为她是老板千金的缘故,是因为她过于一惊一乍,感觉精神状态并不是非常稳定。 乔倩听不到这些腹诽,她满脑子都是厌工喵喵竟然拒绝了她的邀请!为什么?她可是诚意实足邀请她结束后一起去做颂钵按摩和美睫美甲,而且是她!请!客!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姑娘到底是太正直还是太谨慎啊? 乔倩做了两次深呼吸,心平气和地捋了捋自己跳帧似翘起的几根头发,然后向管家伸出了手。 管家小哥呆滞了十秒,看乔倩又伸手动了动,他才四处张望,锁定了桌上一只mini尺寸的lady dior小手包,赶紧供上去。 乔倩拿到手包,愣了一下,忍不住稍微低头,把墨镜退到鼻梁,有点无语地看着这位双眼清澈如同纯情男大的管家小哥。 “我是要我的房卡,你们刚才不是拿去配电卡了吗?” 管家小哥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房卡交到大小姐手里。 乔倩把卡往包里一丢,关照他,“我就懒得挂牌子了,没什么事不用进来,我有需要会打内线电话,可以嘛?” 管家小哥呆呆地连续点了几下头,看起来很不利索。 乔倩叹了口气,拎着她的小包包蹬上一双小羊皮凉鞋就走了,临了评价了一句“你们这些应届大学生真是可爱”。 管家小哥拿鸡毛掸子若有所思地掸灰,心想其实自己是专科毕业。 柴蒲月约乔倩周二晚七点见面。 度过一个清闲周末以后,事情便如山倒般倾来,选品会和杂务接连不断持续了整整两天,以至于到了周二,邹妙妙下班前提醒他今晚约了乔倩,他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过问邰一炒肉团子好不好吃。 柴蒲月打开微信查看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内容停在邰一拍了一张手拿炒肉团子的照片上。 可以看出来两只手不是邰一的,估计是他爸爸妈妈中的一位,附文是谢谢,已经到家。 有一点点官方。 柴蒲月抿了一下嘴唇,决定不再过问炒肉团子的事情。 他和乔倩约了一家fine dining吃法国菜。 其实他不太喜欢fine dining,也不喜欢吃法国菜。国内大部分fine dining都做得不好,吃不饱,又花里胡哨的,有的口味更叫人吃不明白。 不过这次主要是要请乔倩,乔倩家境优越,总是四处旅游,四处开销,她应该会喜欢。 有求于人时,必然得顺对方的口味来,这个是柴家朴素的社交基础课,柴蒲月修习良好。 但如果柴建业知道柴蒲月是用来退婚,大概会拿藤条狠狠抽他几百下,再把他逐出家门吧。 柴蒲月其实处理不了这些事,他很难面对接下来因为退婚要引发的一切事情。 而这也不算什么,他觉得自己最贪婪的是竟然还想在这个基础上,继续让乔家伯父维持原本的计划投资持股,这样满月的改革还是能稳步进行。 在柴蒲月的字典里,这实在是一件相当不要脸的事。 也许在世俗的字典里也是。 毕竟退婚这种事,总归是女孩子受非议要比男孩子多,大家总觉得伤体面,他将来还不知道怎么……乔倩将来总要再议亲的。 但是又不好退缩。 柴蒲月已经在做自己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件事,一件没有想好planb或者任何退路的事。 他的处理器只能支持他处理到目前提出退婚为止,后面的事他只能随机生成程序来处理。 “怎么想到请我吃大餐?” “……这家挺好吃,就想到你了。” 柴蒲月的眼光在暧昧的烛火中跳动一下,而乔倩已经闪粉蝴蝶似翩翩欣然落座。 虽然两方家长都要他们多多约会,但是二人心照不宣,几乎没有在不需要的情况下私下见过面,所以上次乔倩忽然来找他,柴蒲月是有点惊讶的。 而乔倩上次主动提起结婚的事,又让他心里有些猜测,也许乔倩并不想结婚。 在柴蒲月的印象里,他和乔倩见面并不足十次,每次乔倩都以鲜亮模样出席,从头发丝到脚尖每一处都流光溢彩,更不必提对方略施粉黛就光彩动人的年轻面庞。 乔倩是个美人,哪怕柴蒲月木讷至此,他也能明白,乔倩是个能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的美人。 而廖一汀曾经告诉他,越漂亮的女孩子,越是不服输。 这句话被廖师傅亲切释义为,哪怕她不是真心喜欢你,但如果两个人有牵连的期间,她发现你竟然不再喜欢她,正打算掉头去喜欢别人,那你就要当心了,她很可能会使尽一切办法折磨得大家都不好过。 柴蒲月在心中默默祈祷自己的猜测最好不要出错,希望乔倩其实一早心有所属,正等着他早早提议解除婚约。 第46章 如果是廖一汀说的那种,那他真是死二十遍也想不出怎么解决残局。 柴蒲月示意服务生可以上菜,顺便将餐前酒向乔倩的方向推了推。他很紧张,但他有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僵硬,谢天谢地这家餐厅灯光比较暗。 侍应生在此时送来餐前小点,一份樱桃鹅肝小塔,点缀了柚子果肉和三色堇什么的,看起来确实精致可爱。 乔倩在取用之前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柴蒲月,她发现对方的表情极度不自然,于是她放下心来,心情很好地品尝起这顿饭。 要是心里没鬼,干嘛这么心虚。 柴蒲月主动约她,还心里有鬼,那一定是跟某位痴迷写论文的冰山大帅哥有关啰。 可是直到开始上主菜,柴蒲月也没抓住机会提起话头。 以至于他们成为全场吃得最安静且专心的人,莫名更加引人在意。餐厅主理人来慰问过一次,完了就一直悄悄站在他们附近观察,估计以为他们是米其林派来评星的。 柴蒲月处理感情问题的能力为0,处理跟女性有关的感情问题的能力更是负数,他在犹豫期间想了不下五次不如还是就这样结婚吧。 而乔倩也一直在狐疑地打量柴蒲月,她发现柴蒲月的表情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平静,平静到仿佛他就是来吃法国菜的。 于是她也开始跟餐厅主理人一样怀疑,难道柴蒲月是微服替米其林来评星的? 总算,在两个人的羊排吃到一半的时候,柴蒲月擦了一下嘴巴,似乎有了要说话的迹象。 乔倩双目放光,安静地等他开口,恨不得摒住呼吸,生怕即将打开心扉的柴蒲月跟受惊的花蝴蝶似的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 “两位吃得——” “啧——” 乔倩实在是无语至极,以至于难以不发出一声啧,她抬头看向打断柴蒲月说话得餐厅主理人,口气有些不愉快。 “我们不要酒,吃完了我会告诉侍应生评价,现在可以了吗?” 餐厅主理人被她的样子震慑,只好尴尬地笑笑,灰溜溜走了。 而她的口吻难得有明显不悦的情绪,以至于柴蒲月也有些慌乱,一下子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乔倩笑眯眯地回过头,“月月,你刚才想说什么呀?” 柴蒲月背心冒冷汗,喝了一口水,最终故作轻松地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这次来苏州住在哪里?你家的酒店吗?” 乔倩微微皱眉,开始在心里埋怨这位紧张兮兮的餐厅主理人,好了好了,如你所愿,你们家的樱桃鹅肝太腥,柠檬鳕鱼没层次,浓汤像呕吐物,羊排配的土豆泥像昨晚剩的,满意了吧! 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打扰他们啊! 乔倩兴致缺缺地用餐刀拉锯一样锯那块小羊排,心不在焉,“是啊,住在曲水,我们家在苏州做的园林式酒店。” 柴蒲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奥,好像廖一汀家参与了设计,是吗?” 乔倩认识廖一汀,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大家都是互相略有耳闻,反倒是柴蒲月这种小公司的继承人,才是末流中籍籍无名之辈。 “应该是吧,”乔倩嚼吧嚼吧,想了想忽然问,“廖一汀跟你在伯克利很熟吗?” 柴蒲月老老实实回答,“没有,我跟他回国才比较熟。” “奥……那你认识邰一吗?” 柴蒲月忽然愣住,像个突然进入加载模式的卡壳机器人一样,除了很缓慢的眨一下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直到乔倩抬头看向他,他才慌不择路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认识,我跟他以前是室友。” 乔倩在心里翻了个宇宙无敌大白眼,还室友呢大少爷。 “这样啊,我表哥也是伯克利的,他跟邰一是好朋友,我就想也许你会不会认识他。” “奥……这样。” 以柴蒲月的脑回路,其实他很难意识到,乔倩忽然莫名其妙提出一个表哥的朋友来问他认不认识,是一件很不和谐的事情。 他只会觉得,原来这个圈子这么小,其实大家都互相认识。 但是乔倩又说了另一句话。 “他人还挺好的吧?” 柴蒲月感觉,这就好像漆黑的大街上毫无征兆点亮了一盏路灯,而他正蹲在这盏路灯下撬别人的汽车轮胎。 「他人还挺好的吧?」 这实在是一场滑稽戏。 这句话背后可以有很多层释义,但是在一个双方不算熟悉的饭局上,对方忽然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试图询问另一方这个人好不好。 根据柴蒲月的人间学习,一般来说,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对方想知道你对这个人怎么想的,要么对方对这个人感兴趣,想知道这个人的进一步信息。 柴蒲月显然不认为是前种可能性,乔倩干嘛要知道他对邰一的评价,所以只能是后者。 乔倩对邰一非常好奇。 这可真是…… 柴蒲月呆呆将刀叉贴着白色的瓷盘放下,发出一点脆响,尽管小声,但在只有人低声交谈的餐厅里依然略显刺耳。 他大脑过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乔倩竟然……喜欢邰一? 第36章 炭烤小馒头离家出走在沪日记。 从苏州回来以后,邰一很突然地忙活了一阵子。 炒肉团子带到家里才咬上了一口,马上就被一只电话又给叫去了高铁站。 徐同兵实在头疼,一直在电话里给他道歉,“邰先生,真是不好意思,真的是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这小孩儿胆子这么大。” 半个小时前,邰一接到徐同兵一通电话,说是弟弟徐文兵跟家里赌气,自己买了高铁票去上海,现在已经联系了上海方面的工作人员,但还是得请人去接应一下,自己也已经准备去高铁买票来上海。 邰一大致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得知是徐同兵已经拿到了四季春璍第一批款项,但因为种植抽不开身带徐文兵出去玩,小孩儿赌气,就自己跑了。 徐文兵本来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儿,邰一感觉应该还是兄弟俩吵着吵着互相说了几句重话,所以小孩儿才赌气走了。 上周走得急,车子还留在兴福记。邰一先要去取车,路上给徐同兵又去了通电话,结果对面还是一直道歉,说不明白话。 邰一打断他,“徐老板,你不要着急,也真的不用担心,更不用赶来上海。文兵已经大老远来了,你直接从高铁站把孩子接回安徽,他心里面肯定更加不舒服,你说呢?” “也是……确实是……” “你放心好了,大家都是朋友,我一定好好照顾文兵,酒店就……就安排在四季春璍吧,给供应商的孩子安排个房间什么的,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一切放心。” “唉……”徐同兵想想没道理再拒绝,电话中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邰先生,我真是谢谢你,唉,说到底是我做哥哥太不合格,总说带他出门玩,又总食言。” 邰一叹了口气,“徐老板,你别这么说,你耶很难做,我们都知道……我拿到车了,我先开车了。” “行,行行!我们微信再联系!” 挂掉电话,邰一总算松了一口气。老实说,安慰徐同兵或者插手徐家的私人情感之类的,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他也不是很擅长。 其实邰一很欢迎徐文兵来上海玩,徐文兵很有趣,他在上海又已经没什么朋友,他俩这个忘年交还挺有意思的。 邰一一到虹桥就直奔出站口,结果一开始太着急跑错去了北边,最后通了个电话才确认在南边。 折腾了半天,总算接到徐文兵,这鬼小孩儿真是一点也不惧生,被一个铁着脸一米八几大高个的男警官揪着衣领子,还火柴棍小人一样伸着两条手臂大挥一通,人简直要像弹簧一样把自己弹出去。 铁面警官查看邰一的证件,又打电话给徐同兵确认一遍,总算露出笑脸放行。 本以为这就完了,结果这警官忽然拉住小孩儿要教育一番。偏偏徐文兵明显不服气,只是说出于礼貌瘪着一张嘴听完了全程。 邰一怕他乱说话,警官一教育完,他就赶紧把孩子嘴捂上连声道谢逃离现场。 果然上了车,这小孩儿就开始喋喋不休,“那老兄以为我傻的,什么年头了?只要我不乱吃陌生人的东西,不乱跟陌生人跑,怎么可能被拐卖嘛!再说了,现在到处都是警察,我还有电话手表,我能报警。” 邰一把他的手腕抓过来一看,还真戴了一款贴了奥特曼贴纸的儿童电话手表。 他无奈地摇摇头,发动了汽车引擎,叹了口气,“你自己也说是‘只要’,现在人贩子什么手段?革新了没?你都能知道吗?就因为这次侥幸没出事,就确定自己永远不会出事啊?你如果出事了,你哥你妈怎么办,都想过没有。” 第47章 邰一不爱说这样的话,但是这小孩儿确实有点心大,难免让他也变得啰里八嗦。他这些话一说完,徐文兵忽然就没声音了。 车子开出虹桥,天边是赤橙的晚霞,从边缘开始透露出一些紫色和粉色。邰一等灯的时候,稍稍探身望了望天色,自然而然心情很好,想转头看看小孩儿,却发现徐文兵正低着头在掰手指。 邰一笑了,打算给他一个台阶,“黄龙大哥,这都来上海了,准备上哪里玩儿啊?” 徐文兵情绪来不及转换,有些扭捏起来,抓耳挠腮的,笑得很腼腆。 “哎,还叫那个名字做什么……” “不是你自己要叫黄龙?” “那大城市的人不都叫英文名吗?” 邰一笑出声,“那你想叫什么英文名?” “我?” 徐文兵扒着窗户若有所思地看外面流水一样穿过的都市残影。立交桥外的世界,是如此高大而繁华的建筑群,它们接二连三,星星点点地亮起灯火,于是庞大的水泥怪兽们就此苏醒,他从小镇来到冒险家的乐园。 而巨幕广告牌被点亮的那一刻,徐文兵的眼睛也就此被点亮。 “欸,哥哥,我就叫这个吧?这个大美女牌子上这个?c……c什么的。” 邰一分神看了一眼,有点为难又有点好笑,“这个不行,这是个女孩儿名……咱们先回酒店吃饭,还有两个哥哥一起,让文采好的那个给你起个。” 一个周末而已,邰一进展神速,周嘉涵正愁没机会找正主吃瓜呢,这下一接到消息还不是马不停蹄就赶去酒店汇合。 佘季华则先打了个电话给佘文宣,获太上皇恩准批到了一间静安分店的大床房,不过最后兑换的时候,他耍了点小心眼,兑了个总统套。 大小男孩儿们一进房间就开始倒腾,抱枕丢到地上,茶几移到屋子中间,四个人披着浴袍团团围住坐好。徐文兵小小人也裹在大人的浴袍里,像一个煤炭小人裹祥和雪白的毛巾卷。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浴袍,酒店拖鞋,高脚杯,小冰箱,这里的一切都如此新奇。 在大家打开可乐干杯的时候,徐文兵兴奋地站起来同他们碰杯。 周嘉涵乐呵呵地欢呼,而邰一和佘季华则是呆滞了一下,才露出笑脸。 四季春璍的餐厅那都是吃点商务菜,所以周嘉涵打包了两大盘新天地的网红披萨来吃。据说那披萨上头有什么每日现做的布拉塔流心芝士,不过徐同兵也吃不明白,指着另一个10寸的帕帕罗尼吃了一大半。 佘季华来的路上路过长发炸串,歇车买了一桶大肉串来。至于邰一,因为要接徐文兵,所以也没啥贡献,等四个人坐下来的时候,他负责点了奶茶。 上海的茶饮应有尽有,听过的没听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徐文兵挑花了眼,最后他还是选了一点点。 周嘉涵好奇地问,“你们那里没有一点点吗?” 徐文兵说:“有啊,就是想尝尝有什么区别。” 周嘉涵嫌弃地讲,“嗐,连锁店,没区别,旧金山的coco都跟国内一样一样的。” 徐文兵听了眼睛发亮,凑到周嘉涵身边问:“欸,嘉涵哥,旧金山是在哪儿啊?邰哥说你们都是美国留学回来,你们一定都很聪明吧?” 佘季华听着披萨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得亏邰一给他顺了顺背。 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夸自己聪明的,周嘉涵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扭捏起来。 “哎呀……说那些干嘛,那太笨也没办法出去留学吧……” 佘季华皱着眉头朝邰一的方向微微倾斜,低声道:“他是不是忘记自己大五了还因为听不懂煤气公司电话急得直哭。” “咳咳,”邰一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地讲,“孩子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徐文兵抱起自己的膝盖,仰着一颗碳烤馒头一样的巧克力小脑袋,他充满向往地望着天花板,脑子无限遐想。 天花板上高高吊着一盏水晶灯,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折射进来,水晶灯仿佛一盏旋转的游乐场,每一颗水晶装点一颗梦想的种子,徐文兵好像能在这其中看到自己的未来。 “真好啊。” 小孩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真好啊……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去美国留学,我也能去旧金山……就好了。” 徐文兵甚至无法通过想象来描述旧金山的样子,但旧金山一定跟上海一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路上的每个人都穿得很厉害的模样,有的人看起来很冷酷,有的人看起来很自信,有的人则看起来很富有,一辈子没有吃过没钱的苦。 在他的想象中,没有垂头丧气的人,因为大城市对他来说充满生机。 小孩儿的表情和他的向往如此纯粹纯真,以至于周嘉涵看着他,忽然有点沮丧。 这位大小孩儿落寞地放下披萨,吮了吮两根油乎乎的手指头,撇撇嘴,“其实我一点也不聪明,我读了十年才把大学读完,留学也不全是聪明人,也有我这样的,大脑空空,钱包倒挺鼓的。” 徐文兵看他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看向邰一。 邰一自然察觉周嘉涵是真伤心了,琢磨了一下安慰他,“嗯……其实也没有十年吧,准确的说是九年。” 周嘉涵没精打采睇他一眼,干巴巴回道,“我谢谢你啊。” 邰一只好闭嘴,转而看向佘季华求助,周嘉涵这大小孩儿认真难过起来,实在很难哄。 佘季华正琢磨怎么安慰两句呢,就听见小孩儿忽然说:“嘉涵哥,有钱也是一种聪明啊。” 周嘉涵有点听不懂,茫然地看着徐文兵,“啥意思?” 徐文兵手里擒一根大肉串,认真嚼吧嚼吧,“嗯,就说我们云岭镇吧。” “我们镇的小孩儿家里条件都挺一般,爸妈大部分外出打工,没走的大人就留在村里进厂子,像我妈妈就在毛笔厂,也挣不了几个钱,但像我家这种,家里没有老人能带孩子的,大人也只能呆在小镇上。” 徐文兵的表情很平淡,每个字都是儿童纯真的轻描淡写,可细想一下,其实每个字句都是人们生活的隐痛。 “爸妈出去打工的还好点,基本上都能好好读下去,像我这种……”他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心虚地看看几个大人,“我也还好,我成绩不好,但运气好,哥哥供我读。” “……但像我的两个朋友吧,初中开学就没见到了,有一个好像是去合肥打工了,还有一个在镇上的理发店给人家洗头。” 徐文兵垂着头,“其实……他们俩跟我成绩真的差不多,有一个比我还好一点,但没钱就是没钱,读不下去就是读不下去。” 佘季华知道自己不该问那么不知柴米油盐贵的问题,但还是好奇问了一嘴,“现在不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怎么会读不下去?” 徐文兵给他认真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还是有很多费要交的嘛,书本费,校服费,还有学校里有时候交那个矿泉水费,食堂吃饭的费什么的,虽然不交学费,但其实七七八八的钱还是不少的,每次挖钱出去,我妈都要难过好几天。” 周嘉涵听完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书就该让你们去读,我这种蠢材去读个什么劲。” 徐文兵抱着膝盖嘿嘿笑,“嘉涵哥,你真好玩儿。” 邰一叹了口气,“周嘉涵,你说这就没意思了,周叔叔听见了多伤心,你拿到毕业证,他还高兴得请大家吃饭。” “一码归一码嘛……” 徐文兵笑了笑,思索了一下,又说:“我们班上有个毛笔厂厂长的女儿,她成绩一般,脾气又特别差,经常欺负同学,但是我还是最羡慕她。” 邰一给他拿了一块披萨放他眼前,嘀咕了句,“不能羡慕坏同学哈,别羡慕了。” “可是她爸爸总跟我妈炫耀,说将来他的小孩,肯定是要去大城市读书的,成绩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见世面,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徐文兵歪了歪脑袋,憨憨一笑,“就因为她爸爸有钱,不聪明也可以变聪明了。” 邰一听完,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那你们云岭镇倒也不是那么山区……” 其实他们都知道徐文兵的意思,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烦恼是钱解决不了的。 人的天赋,人的出身,又或者是你爱的人不爱你,但是,这世上也有着那么多的,切实的烦恼,是钱可以解决的。 比起那些钱解决不了的烦恼,这世上更多的人更需要解决的正是这些钱可以解决的烦恼。 徐文兵咬一口披萨,自言自语似的下定结论,“所以……有钱,也是一种聪明。” 佘季华端起可乐抿了一口,叹了口气,“确实,饱暖才能思淫欲。” “……华哥,淫欲是啥?” 佘季华皱着一张脸看这小孩儿,“你学习确实差了点,回去好好学,不然以后怎么去旧金山啊?” 第48章 徐文兵不以为意,“我们家哪有钱留学嘛,我把高中读完,上个技校,也就差不多了。” 邰一真见不得这孩子这么没斗志的样子,拍了他一记脑袋,“说什么呢!徐文兵!你怎么不想想你哥可能明年就发大财,成亿万富翁了!” 徐文兵憨憨一笑,嘴边掉出来一块面包渣,滚进浴袍雪白的褶皱之间,“对哦,邰一哥,你说得对,没准我哥明年就发财了,到时候我……” 他停顿了一下,光想想都一脸幸福,“到时候,我家说不定比毛笔厂还有钱!” 佘季华笑了,“出息,你哥跟我爸做生意,你哥以后能开十个毛笔厂。” “真的啊?!” “假的。” “哎,华哥……” “你干嘛叫他们嘉涵哥,邰一哥,叫我华哥,华哥听着起码五十岁……” “嘿嘿,华哥听着多威风。” “土了吧唧的。” “哎,老佘,差不多得了,跟小孩子你这是……” “怎么了,没说你土,你不高兴了?” “佘季华!” “在呢,别那么大声。” 徐文兵笑呵呵地捧着最后一片披萨看着两个大哥哥打闹,这就是他对上海的初印象了。 初印象多重要,许多人对上海的初印象是充满梦幻泡沫的理想之城,而未来的许多年,也许这些泡沫被风吹散,梦想和人一起销声匿迹。 在这座城中,最终查无此人,查无此梦。 而徐文兵对上海的初印象,只是清洁松软的浴袍和酒店的静音拖鞋,美味的披萨,多汁的大肉串,还有三个很有钱但也很亲近人的大哥哥。 对他来说,上海不是一座承载了多种期望的梦幻乐园。 对他来说,上海是具体的上海。 小小的他和三个大哥哥一起挤在总统套房两米的大床上,哦,除了嘉涵哥,他睡在床尾的地毯上,他说他要摊着睡。 酒店的天花板没有星星可以数,大城市的寂寞好像在关灯后悄悄跑出来了,徐文兵难得失眠,翻来覆去,睁眼又闭眼。 他有一点想哥哥了,其实也不应该跟哥哥发那么大的脾气…… 本来思绪万千,邰一忽然出声叫他。 邰一说,大哥,快睡吧,明天起床吃汉堡去。 于是徐文兵安心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不过他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在梦里,他和哥哥,还有妈妈一起去了旧金山,旧金山的街上有披萨店,烤肉串的店,还有一个很大的广告牌,上面有漂亮的女孩子和一串c开头的英文字母,哦,市中心还有市长雕像。 就是有点奇怪,市长雕像长得很像贴了假胡子的邰一。 但旧金山还是很好,他希望每天都可以梦到旧金山。 -------------------- 每次写跟主cp无关的情节就会很慌,怕读者觉得在讲废话,但是我不写我也很慌,怕剧情不完整,所以就慌着写吧…大家爱吃多吃,不吃就挑着吃吧! 第37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谁慌谁有鬼呗。 对一个小镇男孩来说,第一次来上海,需要去参观的肯定主要还是那些标志性建筑。 比如讲金茂大厦啦,东方明珠啦,武康大楼啦,在还有就是迪士尼,自然博物馆什么的。 这样的工作,佘季华直接在群里选择沉默来美美隐身,周嘉涵倒很积极,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儿的“有钱即聪明论”打动了这位情场失意青年。 然而饶是如此,奔三的伪青年人和活力四射的初中生依然是不同的物种。周嘉涵连带三天娃,第三天遛完迪士尼,他就宕机罢工了。 于是第四天上海动物园的任务就只能交给邰一,邰一躲了三天清闲,算起来也差不多了。 一想起来上次去上海动物园还是小学……邰一就难免觉得自己有一种返老还童或者便宜做爹的感觉。 说起来邰一本来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便宜做爹,结果只是一场乌龙。现在看看灵长类展馆前,上蹿下跳活跃程度更甚于玻璃柜里的那几位仁兄的徐文兵,邰一感觉这世上的事一定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暂时还是很难做一个好父亲……或者好后妈。 邰一百无聊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太好了,终于十二点了。 他立刻上前提溜住徐文兵的后衣领,无情道:“走了,吃饭去,人家猴子也得午休。” 徐文兵仰头露出迷茫神情,“啊?猴子也有午休吗?” 邰一淡淡叹了口气,“我是说你这只猴子。” 徐文兵双脚一沾地,又开始蹦蹦跳跳,“嘿嘿嘿,邰一哥,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邰一已经深深领悟,徐文兵本质就是一个无法无天脸皮城墙厚的老款皮小孩,这几日此猴远在云岭镇的长兄和老母亲应该觉得格外轻松,甚至可能感觉家里的空间都一下子变大了不少。 午餐他们就在动物园里吃。 上海野生动物园也算是文物级别的老动物园了,1954年开园以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除此之外……没啥创意。 园内除了常见的热狗肠和粉兑果汁,就只有贵得惊人的快餐。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挑的,邰一点了一份炒面,徐文兵则吃鸡腿饭。 等两个人的饭端上来,邰一感觉自己需要上呼吸机。炒面那个油索性在盘子里汇成一片小湖泊,酱油不要钱一样放,一盘子面乌漆嘛黑,可能放的还是生抽,邰一头大,恨不得扭头喊一句谢谢爷叔! 什么东西啊?你们动物园营业额很好吗,大作坊也这么下猛料。 徐文兵倒是很满意他的奥尔良大鸡腿,一边吃一边幸福地吧唧嘴,“邰一哥,上海真好哦,鸡腿饭也好好吃。” “好吃啊,呵呵,好吃你就多吃点,”邰一强颜欢笑,后半句话刻意压低声音用方言讲,“*册那六十八一份真要好吃点……” (*册那:脏话语气助词,“他妈的”之类的同义词) 徐文兵嚼了半天,想起什么来,好奇地问,“邰一哥,上次那个来做生意的漂亮大老板,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没见到他?” “很漂亮的……”邰一反应了一下,眼睛噌一下变亮,“你也觉得他漂亮?” 徐文兵愣了愣,因为邰一忽然的靠近,他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点,心想这大哥怎么忽然有点兴奋…… 不过他还是想了一下,慎重地再一次评价,“皮肤特别白,眼睛特别好看,眼睛像……像毛笔厂家的女儿一样好看。” 邰一放下筷子,抱起手臂,满意地笑起来,“确实,眼睛最好看,算你小子有眼光……” “他很忙吗?怎么没看到他?”徐文兵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也是,大老板都忙,不像邰一哥和嘉涵哥,无业游民。” 邰一立刻赏他一脑瓜,“怎么说话呢,我们这叫待业,gap,懂不懂?” 徐文兵揉揉脑袋,瘪着嘴老老实实回了句,“确实不懂。” 邰一笑了笑,凑着他问:“欸,讲人家眼睛好看,干嘛说像毛笔厂家的女儿,你是不是……” 太明显了,这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呆呆瞪大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一向能说会道,这会儿哑巴了。 邰一抓住他小辫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挑了一根炒面吃,神清气爽地评价了一句。 “还好嘛,也不算太难吃。” 午餐时间结束,两个人又顶着大太阳去逛了几个剩下的展馆,不过实在太热,也就是走马观花看了一圈。 等取完车,邰一和徐文兵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各自闷头喝了一整瓶矿泉水。 难得徐文兵主动讲,“邰一哥,太热了,不想玩儿了,能不能歇一天?” “时间紧任务重……”邰一讲完卡了一下,等他扭头,看向徐文兵的眼睛又开始噌噌放光,“你不是想见漂亮大老板,走啊,我带你去见。” 徐文兵愣了一下,“啊?怎么见?” 邰一拍拍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开车呗!” 于是,两个小时以后,柴蒲月接到一通意外来电,将他从会议室低压中哐当一下给拉出来,尽管这导致他又陷入了新的手足无措……但还是比在这边生闷气的好。 张应祥正洋洋得意自己在会上压了这毛头小子一头,还想着跑过来笑面虎似的说两句风凉话。 结果刚走到跟前,柴蒲月就一拍文件夹,跑出去了。平白吓他一跳,等他回过神来,柴蒲月早没影子,弄得他一肚子火又没处发,只要扭头跟小秘书恶狠狠地骂人。 “这小子!看着文静罢了,实际心眼坏得很!” 小秘书昨晚被张应祥拉去酒局,现在困得眼皮直打架,压根儿听不明白他在说啥,就只是含含糊糊敷衍似的应了两声。 她叹了口气,眼神一飘,看到同期进来的另一位同仁邹妙妙正对自己作同情貌,也许是生理期快到了吧,她忽然悲从中来,没忍住,流泪了。 第49章 张应祥还在插腰,愤愤不平半天,见没声音,扭头再看一眼自家实习生,竟然哭了,搞得他也是有点措手不及。 “啊?哭了?做啥,我没骂你吧?” 结果这小秘书哭得更凶,哇啦哇啦开始破罐子破摔似的控诉,说昨晚应酬喝酒喝太晚了,本来就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又被张经理你叫来公司打资料,一点点的工资做的一身毛病真不想干了,太累了我要回家!我要辞职! 张应祥吓得想赶紧捂她嘴巴,又因为是女同志,大庭广众的他不敢动手,只好尴尬地对看热闹的同事笑笑,然后丢了一包纸巾给邹妙妙,给她使眼色。 “快,小邹,赶紧来安慰一下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邹妙妙在心里骂你能有什么破事,每天就盘算自己那两亩三分地,格局跟太湖三白里那个水晶虾仁一样一米米小。 唉,上司虽然是巴子,同事依然是亲同事,张应祥撒腿跑了,邹妙妙赶紧跑来安慰自己的革命战友。 “好唻好唻,请你吃奶茶好吧?”邹妙妙一面给小姑娘抹眼泪,一面讲,“裕莲茶楼,就吃裕莲茶楼好吧,老贵了,我平时都舍不得点。” 小姑娘哭哭啼啼回她,“我要版纳溏心桃胶,少冰,微微糖,正常浓度。” 邹妙妙无语地咕哝一句,“你倒会吃……” “这么苦还不让我吃吗!这都不让!” “好好好好好,吃吃吃,我马上就点!马上!” 由于实习小秘书们情有可原的罢工,满月难得有了一个清闲的下午。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归因于卷王小柴总忽然消失了,明明今天是周四呢,小柴总竟然在下午五点之前就离开了公司。 柴蒲月匆匆下到地库,看准了车牌,敲敲车窗,还没等脸全露出来,就赶紧追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邰一看他脸上唯一的微表情也只能用惊慌来形容,毫无惊喜可言,难免有点委屈难过。 “怎么了,不欢迎我啊……” 柴蒲月皱起眉头,推了一下眼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小月哥哥!” “小……”柴蒲月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但低头一看,是徐文兵那张小脸,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笑笑,“你好,文兵。” 邰一满意得不得了,递给徐文兵一个赞许的眼神,才回过头对柴蒲月讲,“走吧,带娃去转转?” 柴蒲月听见他的话,总觉得耳朵有点发烫,但就这样把自己曾经拒绝的供应商家的孩子丢这儿肯定不对,人家大老远的来都来了,总要尽尽地主之谊。 柴蒲月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工作安排,给邹妙妙发了自己临时休假的消息,然后叫这大小俩小孩下车,坐他的车走。 柴蒲月对儿童就餐毫无头绪,总不可能把两个人再带去吃清和茶坊,所以完全交给邰一安排晚餐。 至于逛的地方,苏州城内游客必逛自然是平江路,山塘街之类的,无一不是人挤人,现在又是暑假,哪怕是工作日也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来玩。 但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柴蒲月权衡之下,决定带他们去山塘街,毕竟比起这几年大热门的平江路,山塘街应该还是要好一点吧。 然而小柴总依然判断失误。 周四傍晚的山塘街不负众望,游人如织,真是如织啊,来者不拒把他们三个也立刻织进去。 柴蒲月被织在糖画小摊儿,邰一则被织在全是汉服美女的桥上不能动,因为一动就入别人的画。 至于徐文兵,蹿得太快了,柴蒲月买糖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蹿进摊位对面的纪念品商铺。又突遇老年旅游团,一群人浩浩荡荡压过去,柴蒲月站在商铺台阶上一点儿插不进人群。 柴蒲月有轻微洁癖,所以从他六岁以后有一定主观判断力开始,他就没有再来过山塘街这样人挤人的地方。 一方面是他嗅觉比别人灵敏不少,这样的地方气味太复杂,总让他犯恶心,另一方面是他不喜欢别人碰到自己。于是面对兴奋的人群,柴蒲月即便能插进脚,也望而却步。 但徐文兵还在对面,于是他只能叫徐文兵先站住,等自己去穿过去找他。在他抿紧嘴唇,做了n遍心理建设以及三次深呼吸之后,柴蒲月终于决定伸出那只脚—— 但他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然后是身体—— 天气很热,但他却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像隆冬跳冰河被捞起来,以至于他的背倚在邰一滚烫的怀抱里,总有一种滴水的湿毛巾覆盖在皮肤上的烦闷不适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频率,正在恢复正常,平稳不少。 其实也不算很平稳,因为大约两三秒以后,他意识到邰一正环抱着自己,于是就不太平稳了。 “怎么手心这么多汗,还是早点走吧。” 柴蒲月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但他并来不及注意手心的触感,就马上被邰一擦过自己耳畔的嘴唇抓取注意力。 很奇怪,邰一的声音好像又冷又热。 柴蒲月不知道他们怎么回到停车场,毫无印象,徐文兵被丢在车后座吃零食。 而等他反应过来,邰一已经把他捉到停车场的卫生间检查。 邰一在山塘街买了包消毒湿巾,他一面给柴蒲月擦手,一面观察柴蒲月的神色。奇了怪了,看这人表情也不像中暑,怎么整个人懵懵的? “好点没?” “……嗯……” 回答也没什么力气。 邰一狐疑地歪了一下头,自然而然就瞥到了柴蒲月汗湿的衬衣领子,于是顺手去解他的领带。 在他拉动领带结的时候,柴蒲月忽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似的猛烈后退。后面就是景区破了一大块的大理石洗手台,把邰一吓一跳,赶紧揽住他的腰捞了一把。 柴蒲月的瞳孔在一个瞬间内陡然放大,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猫一样一动不敢动,任由邰一抓住。 而邰一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把他的领带扯得更松。柴蒲月没防备被他拽得靠近一两厘米,但理智尚存,马上硬梆梆地挺尸一样复位。 冰凉的湿巾在颈间忽轻忽重地擦过,每次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喷薄在颈侧,耳后,好像一串低温度的吻。 柴蒲月感到自己有种中暑的感觉,很晕。 邰一擦得仔细,还不忘碎碎念,“这要不擦干,马上长一串痱子,不花钱就戴上珍珠项链了。” 柴蒲月目视斜后方,心虚地咽了一下。 “……嗯……” “嗯,这下干净了,”邰一满意地左右端详了一下柴蒲月微微泛红的光洁天鹅颈,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很自然的伸手去拽他的衬衣下摆,“欸,后背心也擦擦吧?” “……啊?啊!”柴蒲月吓了一跳,赶忙捉住邰一环到身后的手,魂都要被吓飞了,“不行!” 邰一本来没觉得怎么,只不过柴蒲月过分紧张的神情,忽然让他觉出味儿来了。 原来是这里有个人在想入非非啊。 他眯起眼睛,已经探到对方身后的手顺势就揽住后腰,手掌都不必施力,后者就因为绷紧身体想要离手远些,反而贴紧二人的距离。 柴蒲月煮熟的虾一样绷紧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反应实在太大,太异常,以至于也太暧昧。 邰一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柴老板,这么紧张做什么?去浴室没擦过背啊?”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讲话磕磕巴巴,故作镇定,“我,我不,我不去大,大众浴场。” 邰一挑眉,他的头发今天依然全部往后抓过,用了周嘉涵给的发胶,牢得不得了。因此柴蒲月可以近距离观赏到此人格外具备攻击性的锋利眉眼,以及一览无遗的他的坏心眼。 柴蒲月躲避着,只好下意识去盯着邰一的鼻子,这样也好过和他的眼睛正面交锋。可是鼻子下面就是嘴巴,于是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关注起那张几次擦过自己耳朵的嘴巴,这张嘴巴只是轻轻张合罢了,却每次都能轻易说出让人觉得很恐怖的话。 真的很恐怖,因为他完全没有可以拿来应对的模版。 不过邰一这次好像轻易就放过他。 “柴蒲月,你是不是都忘了?” 忘了? 忘了什么? 柴蒲月的脑子一片混沌,总觉得好像是哪一次,邰一明明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 忘记了,现在他并不能正常运转大脑进行思考。 于是在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的时候,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邰一。 “好了!该带孩子去吃饭了!” 柴蒲月逃跑的背影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衣衫凌乱,人也不怎么体面,这叫邰一有一种意外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哎,谁又见过如此狼狈的小柴总呢。 还是很可爱的。 邰一哼着一串小调跟上他。 第50章 “走喽走喽,孩子他爸带咱吃饭去喽。” 第38章 心虚的味道就好像咸的葡萄。 邰一的车扔在满月的地下车库,换柴蒲月开车带着俩人逛了两天。 礼拜六晚上,小孩儿的行李准时送达柴家。徐文兵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晚上,邰一再次住进了柴家,不过柴家并没有第二间合适的客房,邰一得带着徐文兵一起住进上次住的那间。 也就短短隔了一个礼拜,但邰一这一次再回柴家,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一个礼拜,他跟柴蒲月进展飞速? 不,其实是这两天进展飞速,毕竟离开苏州的一周,他俩微信都没说上一句话。 还得多亏徐文兵,孩子皮有孩子皮的好处,每次邰一板面孔要说小孩儿两句,柴蒲月就抓着他手,拦住他。尝到甜头后,邰一索性演起来了,连徐文兵也看出来,每次看他一上戏,徐文兵就瘪着一张嘴貌似牙酸极了的样子,也就柴蒲月看不明白。 徐文兵小小孩不知道那么多,只知道邰一哥哥是挺黏他小月哥哥的。 邰一心里是美极了,所以讲,ai之所以设计上有bug,就是为了给人钻的嘛。 五年没牵到的手这几天全给牵明白了。 周五白天他们去金鸡湖划皮划艇,柴蒲月不想沾湿,就站在岸边看,结果远远看到两个人在小板上扭在一起,双双翻进水里,柴蒲月吓得跳起来,差点自己也跌进湖里。 于是下半天只好带他们回酒店烘干衣服,折腾完去吃了最近新开的美式简餐。柴蒲月心虚徐文兵落水的事情,特地拍了照片给徐同兵报备。 到周六白天,他们领着徐文兵去苏州博物馆,一旁的拙政园人太多,所以下半天只去了滚绣坊转转,顺便在南园宾馆吃了点,徐文兵一个人吃掉一整条松鼠鳜鱼。 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柴蒲月安排了夜游网师园,苏州最后的夜晚,总要留个特别印象。 夜游园林是新时代的潮流产物,适应游客的夜生活,又宣传传统文化和园林艺术,有多个园内小品,评弹乐器,还有丝竹戏曲,好几样,一步一换。 徐文兵看丑角的滑稽戏看得哈哈大笑,邰一问他听得懂吗,徐文兵却摇摇头,乐呵呵地笑说听不懂也好笑。 事实上带着小孩儿逛园林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徐文兵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活泼的项目活泼看,安静的项目他就坐下来,没有椅子的时候,他就坐在石板地上,假山石边,抱着膝盖,看星星一样看这个光怪陆离新旧交织的奇异世界。 在廊下,他们隔着池塘看水榭上的杜丽娘与小春香唱游园惊梦,徐文兵坐在有点远的地方扒着水上回廊的凭栏,为了靠舞台近些,再近些。 而邰一和柴蒲月则一坐一立,占据一个无人的昏暗角落,各有所思。 昆曲莺莺婉转,一个字,多重心思多重音,而夜色中,花旦的歌喉则显得更加缠绵悱恻,惹人想入非非。 邰一背水侧坐,他回过头看柴蒲月。 这个人连出来玩也穿得一本正经,针织的灰色短袖polo衫,深色休闲西裤,背挺得直直地抱臂靠在回廊边,本来刚正不阿,却架不住红尘沾染。 水榭内的夜景灯映照在柴蒲月的近视镜片上,憧憧灯影犹如摇曳的烛火,恍惚间又好像杜丽娘寤寐思服时节的泪光。 邰一盯着他,伸手抠住他裤子的一个腰袢,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第一下没用力拽,只是扯一下,柴蒲月向他投去茫然的目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邰一并不回答,只是抿住嘴唇,恶作剧似的笑笑,于是柴蒲月更加露出迷茫的神色,直到他再次用力,柴蒲月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凭栏座位那面摔下去,只得两手分开撑住凭栏,正好—— 从上而下,圈住邰一。 鼻尖到鼻尖大约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而这个姿势,柴蒲月很难挪动,他不得不开始懊恼自己缺乏锻炼这个事情,他的核心力量不足以支撑他,用一只脚或者一只手的力量来实现全身扭转。 不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在邰一身上坐一下或者趴一下来周转,哪一种都很尴尬。 尴尬到他完全忘记造成这样尴尬场景的始作俑者正是邰一。 柴蒲月身上有栀子花的清香,王阿姨严选。 邰一抱起手臂,假装很绅士地并不去碰柴蒲月,而是很满意地探鼻尖嗅了嗅,评价了句,“王阿姨品味真好,下次问问她哪里买的洗衣液。” “……扶一下我,”柴蒲月的脸开始发烫,他不知道邰一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些,“手很酸。” 邰一眯了眯眼,伸出去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从接他的手臂,改为直接放到柴蒲月的腰上。柴蒲月叫出声,整个人跌在邰一身上,环抱住邰一的脖子——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拥抱了一下。 邰一拍拍他的背,得意地笑了,“柴总还是得练练腿啊?” 他语尾音调上扬,吊儿郎当得很不像话。柴蒲月脖子以上全部在发烫,他总觉得这两天的邰一怪怪的,不像之前,就好像被廖一汀上身,中邪了他。 “邰一哥?小月哥哥?你们在哪儿啊?太黑了。” 柴蒲月吓得打了一个冷颤,赶紧爬起来。 邰一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才站起来跟上去,忘了这还有孩子在呢…… 柴蒲月飞快地拍了一下徐文兵的肩膀,叫他跟着自己走。 全部光源给了水榭唱游园惊梦,水上回廊内自然乌漆嘛黑,徐文兵来不及看清柴蒲月的表情,就被邰一又拍一记脑瓜。 “多吃点胡萝卜,小小年纪,夜盲。” “我又不是兔子!” “快走吧,猴子也得吃。” 因为赶夜游网师园的场子,今晚又笃定要住柴家,大家索性都没吃晚餐,想着结束了直接回家吃。 柴家夫妇出门访友,老头子柴宗仁一道去,所以王阿姨只留了三个人的饭给他们吃,乔雪芬习惯提前吃过,只是想跟小孩儿聊天,所以也跟着一起吃点零嘴。 整体来说,乔雪芬是一个很前卫的老太太,每年情人节她还要拉着柴宗仁去吃肯德基,领买一送一的雪顶咖啡。不过人到这个年纪,难免要羡慕别的老姊妹家里能有个可以逗着玩儿的孙子孙女。所以家里有小朋友来做客,乔雪芬很开心,也很好奇。 王阿姨给老闺蜜单独端了一盘盐水鹅翅膀,两个老太太挨着小孩儿坐,看小孩儿香喷喷地啃生煎大排。 邰一看徐文兵吃得埋汰,忍不住上手给他接碎渣,结果柴蒲月也想着给他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实在是默契得诡异。 也许是不约而同想到什么,邰一咳了一声收回手,柴蒲月则默不作声,也收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 乔雪芬笑道,“你们两个倒挺会照顾小孩,等青青养了,小邰来帮忙带吧?” 邰一满脸堆笑到甚至有些谄媚,“当然啦,奶奶,月月的小孩,我肯定当亲生的一样,红包也要包最大的。” 说完,他故意维持那张诡异的笑脸去看柴蒲月,柴蒲月被他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抬头。他悄悄踩了一下邰一,结果被邰一用两边小腿给绞住脚踝,卡得死死的。 柴蒲月瞪大眼睛看他,趁老太太们问徐文兵成绩的时候,做口型无声问了句“你要干嘛”。 邰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夹了块大排开始啃,顺便一脚把柴蒲月的脚踢走了。 短短五六秒,柴蒲月就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他的饭碗扣他脸上。为了大局考虑,柴蒲月只能闷头吃了两口小青菜,站起来去厨房拿水果,转换心情。 等他出来,他故意换了个座位,跑到餐厅旁的小沙发坐着,然后冷冷地,远远地盯着邰一。 邰一知道自己惹毛柴蒲月,但这也没办法嘛,某人婚约在身,自己难免要吃两口飞醋。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柴蒲月现在到底怎么想的。邰一感觉,就算他柴蒲月真是个ai,也该能察觉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并不算是清白的朋友了吧。 柴蒲月应该能感觉到吧? 应该……能? 邰一吃完饭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浅浅漱了一下口,然后回过来坐进这位ai菩萨旁边的另一张沙发。 两个单人沙发中间加一个小茶几排布,所以两个人之间难免有距离。 邰一若有似无地扫柴蒲月,想找机会坐过去,而柴蒲月刻意不看他,似乎还在生闷气。 等柴盼盼跳到邰一的沙发上打了一下邰一,邰一便抓住时机,顺理成章惊呼了一句盼盼打人,随后蹿到柴蒲月那边单人沙发的扶手挤着他坐。 王阿姨哎哟一声,赶紧来抱柴盼盼,又扭头对乔雪芬和徐文兵讲,“正好弟弟也吃好了,奶奶带小猫和弟弟先下楼去吧,我去切点哈密瓜来。” 徐文兵从来没见过布偶猫,凑近柴盼盼碰碰鼻尖。柴盼盼脾气刁钻古怪,却难得不讨厌素未谋面的徐文兵,乖乖坐在乔雪芬怀里,甚至主动蹭了蹭徐文兵伸过去的手背。 第51章 邰一看见这一幕,无语到冷笑,“你家猫就这样对我?凭什么?” 柴蒲月淡淡地讲,“小动物都喜欢心思单纯善良的人。” 邰一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貌似柔软的头顶心,这么可爱的脑袋瓜怎么就长了一张这么恶毒的小嘴巴。 正好老太太带着孩子下楼,王阿姨进了厨房,邰一起坏心,伸手捏住柴蒲月的两边脸颊,捏年糕一样把他捏成一颗胖头鱼。 柴蒲月叽里咕噜金鱼吐泡泡一样挣扎控诉,但看不到桌子,他这个一根筋的人,不愿意随便松手放下水果盘,而邰一又用另一只手制住他的其中一只手,于是柴蒲月彻底失去反击能力。 邰一看他这副被迫就擒的样子,心情稍微好一点,凑到他脸前问他,“柴蒲月,你奶奶可等着抱孙子呢?你打算怎么办啊?” 这下,柴蒲月忽然不叽里咕噜,也不挣扎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时不时眨一下。而身为柴蒲月微表情翻译大师的邰一一下就读懂了,这是柴蒲月很心虚的样子。 邰一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替他讲道,“奥……我知道了,柴蒲月,你现在已经不想结婚了,对不对?” 柴蒲月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邰一笑起来,凑得更近,两个人的鼻尖只有半厘米不到,邰一明显感觉到他摒住了呼吸。 于是他笑意更深,问他,“那我来猜猜你为什么不想结婚了,因为……” 他忽然停顿一秒,又或许是两秒。 那两秒钟,柴蒲月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他的话停住,而恢复跳动的时候,心脏跳动的声音奇怪得震耳欲聋,让他短暂失聪。 邰一的声音不紧不慢钻进自己的耳朵,小虫子一样啃食自己的耳道。 “因为你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柴蒲月,你也喜欢我,对吧?” 他的舌尖发麻,下意识想活动,想辩白,结果失策咬住自己的脸颊肉,吃痛嘶了一声。邰一被突发事件吓一跳,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指戳进柴蒲月的嘴巴里,想检查口腔伤口。 像轻易戳进一颗气球,一块蛋糕—— 而指尖有细细的纹路,所以更为粗糙一些,抵触到舌头的时候,两个人都停顿,呆滞,一样的手足无措。 邰一感觉自己的手指泡在春天温热的河水中,而柴蒲月吃痛,两眼泛泪呆呆望着自己,这使人难免有种错觉。 这一幕似曾相识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邰一下意识发了个抖,迅速抽回手,他感到混乱。邰一立刻逃去洗手间,差点不慎撞翻端蜜瓜的王阿姨。 王阿姨扭头看柴蒲月,柴蒲月却迅速低下了头,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提。王阿姨不作他想,只是叮嘱了一句客人来玩,不要认真生气,然后就下楼去。 等王阿姨走后,柴蒲月托着自己的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好在邰一也没立刻回来。他能感觉自己舌头被邰一碰过的地方暂时失去了知觉,就像在牙科打过麻药那样。 这是一种很暧昧的行为,他的处理器能够识别得到。 如果他们是朋友,他们不会在网师园拉扯着抱在一起,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用脚打打闹闹,也不会在他咬到嘴巴的时候,被他伸手指检查。 而如果他们只是朋友而已,每次近距离接触,他的心跳不会跳得这么快,体温也不会升高,手心更不会出汗。 柴蒲月把捏在手里用来降温的一颗青提推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舌尖抵住果皮,有一点咸津津的。 他认真咀嚼的同时,认真思索,等到邰一再次出现在他身边,他终于思索完毕了。 他抬头看向邰一,有些疲惫地抿了抿嘴唇。 “你再等我一下,我会处理的。” 他说完就低下头,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催我。” 柴蒲月认输,他无法放置这一切假装感受不到。 而不知是不是邰一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柴蒲月说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好像在撒娇。 于是这个先撩的人,反而退缩,心虚。 “奥……行……” “……都听你的。” 这两个人,暧昧似生猛海鲜,真要到上桌了,又好似小虾米,稍微来点火候罢了,马上羞到熟透。 第39章 快三十岁才开始真正的人间旅行。 浙江荻港村那家供应商确实有点懒散,所以合同规命种植方案,但即便如此,这家人也总没办法按满月要求实施。 公司的产品部门经理同张应祥是老交情,故此办事也不上心,最后江南督办公务的差事合理落到廖一汀这个运营总监头上。 廖一汀连着一个月,隔三差五的出差往浙江跑,家里人还以为他那小女朋友跑浙江了,急得来电话催,说无论如何一定得叫人家留在苏州,退而求其次可以留上海。 廖一汀真弄不懂这帮人,上海到苏州面前都要变退而求其次的次了,依他老娘的意思,姑苏区以外的都得再相看相看,高贵得莫名其妙。 最后一趟去荻港村,廖一汀实在吃不消,原地在高铁打审批,给荻港村那边招了两个编外员工,工资满月发,气得他在申请函里写,如果总公司不愿意出这个钱,就从他工资里扣! 人事经理来申报的时候,柴蒲月特地多看两眼他的申请。 “他工资才几个钱,分什么呢……我知道了,按底薪四千,提成另算来招吧,其他……你就按公司的惯例定就好了。” 招到人培训了总共三天,廖一汀就迫不及待打道回府回苏州,他再也不要大半夜去村里的小饭店捉那对懒出升天的种植户父子,让他亲爱的新员工去吧! 而且每回出差,也不是只有盯供应商的事情,苏州总公司本来的运营计划也得跟着。用徐同兵那边的甜糯玉米研发的新产品也已经到收尾工作,过几天就要作为解暑新品上市,一款玉米法酪凉糕。 到时全平台的宣传得跟上,这都得他廖一汀去跟进,不然要他这个运营总监干嘛。 廖一汀一人身兼数职,要不是为了自己能够早日独立,脱离他那个高贵的老苏州土著大家族,他真想马上收拾包袱走人。 关系户确实是关系户,但真也是没过到过一天关系户该有的清闲日子。 回了苏州,他在家闷头大睡整整两天,每天醒来都是半夜三更,附近外卖只剩烧烤。就这样,廖一汀过了两天夜宵当早饭的日子。 第三天的时候,柴蒲月找上门了,不过并不是来谈公务。 周日下午两点钟,廖一汀的公寓门铃被摁了五六遍,他挣扎着用枕头蒙住了脑袋,然而并不奏效,因为门外那位已经开始砸门。 这种情况下,廖一汀只能原谅一种情境,那就是来叫门的人是来执行公务的令人尊敬的人民警察同志。 但是门外站着的是柴蒲月。 难得廖一汀没有任何形象可言,胡子不刮,头发不梳,头顶的几根毛乱得像鸡窝,更不必提他的真丝睡衣竟然沾着一身孜然味。 柴蒲月无视这人眼冒绿光的凶相,松了一口气,淡淡地评价了句,“我以为你死在家里了,还好,你还活着。” 廖一汀翻他一个大白眼,甩开门让他自便,自己则又闭上眼睛闷头埋进沙发里。 整个房间都拉着遮光窗帘,全是食物的味道。柴蒲月皱紧眉头,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打开窗户开始通风。 “我操,柴蒲月你疯了吧,”廖一汀累极,闭着眼睛骂人都有气无力,“外面40度,你给我开窗通风,你想热死我啊。” 柴蒲月对他的抗议不以为然,淡定走到立式空调前调低了两度,“今天没有40度,是38度,帮你空调再调低两度,不会热。” 廖一汀决定放弃交流,他用沙发靠垫盖住眼睛,惨叫出声,这光亮得他眼睛痛,毕竟他这几天过得像吸血鬼,眼睛实在吃不消。 房间里几乎没有能干干净净落脚的地方,柴蒲月勉强收拾了一张沙发,然后顺手给廖一汀叫了一个高级版上门保洁,绝口不提收费。 廖一汀瞬间嗅到这其中的猫腻,于是缓和情绪坐起来,勉强放弃遮光帘,只把纱帘拉好,另外还给柴蒲月拿了瓶矿泉水,自己喝气泡水。 柴蒲月喝了水,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就是睡太多了才头晕,明天开始上班就好了。” 廖一汀冷笑,“多新鲜,上班能治工伤。” 柴蒲月睇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你最近太容易上火了,你看看你打的招聘申请。” “你要是半夜三更还得去乌烟瘴气的小饭店里拖人核对清单,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倒也是,不按规矩来是柴蒲月的办事大忌,每次工作中遇见这样的事,他也会生很久闷气。于是他也不再提浙江的事,反正现在已经请了人去弄,总归轻松点。 廖一汀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一季结束以后,要请法务去再谈一下合同条款,比如如果下一季还是无法妥善完成工作,这两个编外员工的工资就需要种植户那边自己出。” 第52章 “嗯,”柴蒲月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打申请那天我就已经告诉法务和小邹了,你放心。” “行。” 聊完正事,一时无话,廖一汀大脑短路了几秒,才想起来问他的八卦。 “你有事吧?不然你也不会休息日来找我。” 柴蒲月果然抿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这下廖一汀动动脚趾头也知道是什么事了,肯定是他跟邰一那点事儿呗。这夫妻俩,没事儿绝想不起他,任他在荻港村那穷乡僻壤自生自灭,一有事儿就来烧香了,有用吗?平时怎么不见来爷爷跟前尽孝。 廖一汀翻个大白眼,倒回沙发躺着,“恕不接受情感咨询。” 柴蒲月有点惊讶,“我还没说呢?” “你不说我都知道是什么事。” “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柴蒲月撇了撇嘴,也是,他是个迟钝的人,总是在即时场景下来不及反应,但现在想来,廖一汀早有察觉,甚至推波助澜。 “那你更要帮我。” 这个“帮”字就很稀奇,要知道柴蒲月几乎不求人帮忙。既然小柴总言尽于此,廖一汀自然也很乐意给这个面子,毕竟他也很乐意看看柴蒲月一反常态的模样。 廖一汀端正坐起来,一改先前那副疲态,兴致盎然地看着柴蒲月。 而柴蒲月总觉得这气氛哪里怪怪的,抱着自己的矿泉水不自觉往后坐了一些,显得更谨慎。 “你干嘛忽然这个表情……” 廖一汀催促道:“你管我什么表情,快讲。” 他的问题似乎需要做很多次心理建设,以至于柴蒲月喝了不下五次水,才深呼一口气,极其犹豫地开口道—— “你有没有什么……做第三者的经验?” 如果不是这位同僚如此真挚地看着自己,廖一汀简直要怀疑自己其实是幻听,或者他压根就没醒,他根本还在睡觉,而现在的一切完全就是在做梦。 这ai问的什么? 第三者? 小三? 廖一汀很费解地看着他,“柴总,请问您是从哪里觉得鄙人可能有这个经验呢?” 柴蒲月微微耸肩,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因为我没别的人可以问。” 廖一汀刚要翻上来的火,就这样被这呆人轻飘飘一口气全部吹熄。如果别人这么讲,可能是信口胡说,但柴蒲月这么讲,就是实打实的百分之一百的真话。 确实,除了自己,廖一汀也想不到柴蒲月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勉强称为朋友的人,可以用于咨询这类奇奇怪怪的感情问题。 甚至于共事这些年,柴蒲月也并没有问过自己这类问题。 这其实也是柴蒲月第一次因公事外的事,找到自己的住处。 廖一汀喝了一口气泡水漱了漱口,冷静了一下,“那请问少侠何出此言呢?” “什么?” “……我是说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柴蒲月不知道自己要从何说起,这件事解释起来太复杂,让他的处理器一度超负荷。不过他今天最好是梳理清楚,毕竟他已经决定要处理了。 “……我跟乔倩有婚约。” 他决定一句一句讲。 “然后,我觉得……”柴蒲月斟酌着用词,纠结了一会儿,“我觉得邰一可能对我比较感兴趣。” 廖一汀的表情比较无语,“他就是喜欢你。” 柴蒲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决定暂时不反驳,先继续说自己的话。 “然后……我觉得我现在的行为很不妥当,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可以算是出轨。” 廖一汀很给面子地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不咸不淡地问:“所以请问您二位是精神出轨,还是肉体出轨呢?” 柴蒲月竟然还认真思索起来,随后慎重地回答他,“我觉得精神和肉体各自占百分百的基础上,精神上是百分之四十,肉体上是百分之……七十吧,我觉得差不多是的。” 廖一汀真切体会到一言难尽四个字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还肉体百分之七十,如果肉体真有百分之七十,邰一已经在震旦大厦买电子屏幕向全上海播报他伟大的爱情进展了,还轮得到你我在这里搞心理咨询cosplay。 “……您先继续说。” 柴蒲月点了点头,继续说:“然后就是,我上次约乔倩吃饭,我就发现一个事情……” 他讲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眉头蹙得很紧,因为他觉得这算是个人隐私,但是他又实在需要咨询廖一汀,于是他纠结了几秒钟,才继续说完。 “我发现,乔倩可能喜欢邰一。” 廖一汀觉得今天从柴蒲月嘴里再吐出什么话都不会很稀奇了,哪怕等一下他说自己其实还有个私生子弟弟在宇宙飞船上,下个月穿越黑洞回到地球,他都不会很惊讶。 乔倩喜欢邰一? 可能吗? 合理吗? 也许可能,也许合理。 但乔倩能忍到现在没动筷子就很不合理,很不可能。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不存在。 这必然是柴蒲月的幻觉啊! 廖一汀也是很好奇,乔倩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柴蒲月产生这样离奇的误会。 “就是……”柴蒲月很认真思索了一下,“我觉得如果有这个机会,可以正常地去谈恋爱,正常结婚生子,不管怎么说,一定是要比跟同性谈恋爱要好的,所以我觉得,其实我在乔倩和邰一的关系里……我觉得我算是……插足他们的感情吧。” 廖一汀简直要为他的脑回路鼓掌了。 “……那你怎么不觉得在你们婚约存续期间,乔倩爱上邰一,也是一种出轨呢?” 柴蒲月冷不防被他问住,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廖一汀实在颇感无奈,没啥好说的,只好也跟着默默喝了一口饮料。 也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如果柴蒲月脑子里竟然是这么个逻辑,那么这人最近应当备受煎熬。 在柴蒲月的逻辑里,插足乔倩喜欢邰一这件事,确实是跟做小三毫无分别,况且自己已经背叛在先。 柴蒲月的情商不高,社会化程度也不算很高,但是他的自我道德约束很严格,甚至苛刻。 对于柴蒲月来说,能使用上“出轨”这个词,并且事主是自己,那这整个事件应该是荒诞严重到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而他的内心大约已经爆发了n次世纪大爆炸。 廖一汀默默叹了口气,“我觉得先不谈乔倩吧……你上次和乔倩聊到哪里?” 柴蒲月摇摇头,“想谈退婚,最后没问出口。” “嗯……柴蒲月,我觉得你先要搞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邰一,我说的不是朋友之间那种相亲相爱的喜欢,”廖一汀很认真地提醒他,“而是你希望跟他一张床上睡觉的那种喜欢。” 柴蒲月微微颔首,不自在地稍微动了一下脖子,而随着思索,他的表情越来越茫然和费解,甚至出现一种青少年男孩儿脸上常见的那种神情,一种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的神情。 他手肘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托着下巴,一面思索一面慢慢地讲:“我觉得……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旧金山的时候,我跟你,跟邰一的几个朋友,或者跟genevieve都是朋友,和邰一当然也是朋友,但是邰一在我的所有朋友里,也是不一样的,对我来说,朋友有两种……” “一种是朋友,一种是邰一。” 而朋友是朋友,邰一是邰一。 其实柴蒲月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但总觉得似乎也不够严谨,因为他认为邰一一样在朋友的范围内,只不过比别的朋友要重要上那么一点点。 柴蒲月轻轻摇头,有种无可奈何的意思,“我只能解释到这个程度。” 廖一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旁观者清,其实柴蒲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他自己可能还在抗拒面对这些事。 至于为什么抗拒,他作为柴蒲月的普通朋友和同事,也不能十分清楚。他能感觉到柴蒲月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同性恋是不正确的,或者说至少相比于异性恋,一定是不正确的。 也许他有一个严格的家庭? 但开会时候看柴建业也不算严父。 也许是家里别的什么人吧。 讨论性取向或者自我对性取向的认可程度,毕竟是很私人的事情,廖一汀不便置喙过多,毕竟就算是他这样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也得承认,老老实实做个异性恋,显然能在这世上过得更轻松。 满月又是这样传统的公司,传统的公司背后必然有个传统的家庭。 某种程度上来说,廖一汀能够理解柴蒲月的想法,毕竟自己家也没有多前卫。 在这样静默的时间内,柴蒲月默默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一直淤塞在胸口,但今天终于可以很轻松地吐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从不跟人谈心,或者是他没想到跟廖一汀谈心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尴尬和困难,于是他忽然就想再多说点什么。 第53章 “其实……其实我觉得,如果我的父母知道我喜欢同性,可能也只是一开始很难接受,可能是会狠狠训我一顿吧,或者打我,但最后他们一定会接受我。” 柴蒲月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自我肯定似的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们就是这么爱我。” 这是廖一汀第一次听见柴蒲月谈论“爱”这个字眼,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见柴蒲月如此内心的声音,于是他不自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安静,更专注。 事实上他到这一刻才确认,自己其实已经很受柴蒲月的信任。 虽然在柴蒲月的分类里,朋友只分朋友和邰一,但至少在这一刻,廖一汀觉得自己在朋友与邰一之间,确实占据到一个中间程度的位子。 柴蒲月继续道:“追求自己的爱情没有错,做自己也没有错,可是我的父母,爷爷奶奶,我的家人,全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一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全心全意为了我考虑,希望我过上他们眼中好的生活……他们又凭什么要有一个同性恋小孩,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呢。” 哪怕想要回答,以他们在世上不足30年的人间履历,也还不足以回答他们各自的困惑。 就像廖一汀至今无法说服他的家人,自己觉得单身更舒服一样,有时候,家人并不是刻板,只不过他们来到世上的三万天,每一天都被这样教养过来,而数辈人的三万天叠加在一起,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今天。 我们不过三十年的认知,如何能够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如今这个全新的时代才是正确的时代,而当他们接受了,又何尝不是对他们自己的时代的一种告别或者背弃。 廖一汀给不了柴蒲月任何答案,而柴蒲月到最后这一刻,也总算明白,他其实需要的并不是什么答案,他只是很累。 需要讲一讲,跟他的朋友讲一讲。 自己快三十岁的这年,柴蒲月总算学会了如何同朋友自然相处。 门铃再次被摁响,保洁阿姨背着一个巨大的清洁背包抵达这个严峻的战场。 这个房间的一天,到傍晚才真正开始。 廖一汀的卧室有三面都是通透的落地窗,还不到开灯的时间,不过金色的晚霞已经照得这里好像一栋发光的房子。 他们跟保洁阿姨一起铺床,廖一汀手忙脚乱抱着换下来的被子被单,而柴蒲月在床的另一边,帮保洁阿姨扯住雪白的被单,他听见阿姨发号施令,一,二,三—— 鼓动的被单像白色的海浪,高涨盖过人的头顶,又缓缓退潮,归于平静。 浪的后头,是金色的晚霞。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光就进到他的眼睛里。 他莫名又想起邰一问自己的话。 「柴蒲月,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于是他又眨了一遍眼睛。 可他要怎么确定自己想起来的,并不是旧的梦境而已。 第40章 万恶的资本家还不快还我血汗钱! tobias加载中有阵子没更新,早点心cp贴的同仁们早已嗷嗷待哺。 终于,在一个对大多数人来讲都还算悠哉悠哉的周日午后,小馄饨和粢饭的故事久违更新了。 不过这对邹妙妙来说,并不算是一个悠哉的午后。她吃开中饭在自己闵行家里的小床上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然后泪别老母亲,搭高铁回到苏州干活。 整个周末邹妙妙都在无偿加班。由于四季春璍同徐同兵合作的菜色试上架,她被满月作为商业间谍派去浅吃一下……好吃是好吃,就是毕竟是工作,公费吃喝吃得人真是很茫然。 坐在五星酒店奢华的庭院造景观赏位就餐,邹妙妙每夹一筷子价值三百九十九的荷叶糯米鸡,就难免有一种分不清自己是在吃屎还是吃巧克力的飘飘之感。 怀着此等复杂的心情,帖子更新前的五分钟,邹妙妙给廖一汀发送了试吃报告,她的力气在屏幕上弹出发送完毕的那一刻完全用尽。 实习生小邹秘书瘫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对自己苦涩的未来展开无尽幻想,也许她根本无法打败那个骗婚老gay升职总秘,也许大老板其实也是个人面兽心的万恶资本家,其实他背地里会偷偷从每个员工的年终奖里各抽两百块钱,然后拿去给他的小猫买日本进口的高档宠物玩具! 其实! 其实……也许自己根本赚不到什么钱,也许她会做一辈子牛马,穷一辈子,由于她的娃娃脸,四十岁的时候她会童颜鹤发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内吃着泡面默默死去。 思维发散至此,忽然看到帖子更新的邹妙妙,感觉自己几乎就要哭了。 上班真的太累了,累到她都没有意识到其实早点心cp贴已经很久没更新了。 她差点忘记她邹妙妙活着就是为了看这些的! 邹妙妙打起精神从冰箱里拆了一盒维他柠檬茶,然后开始洗尽双手与自己的牛马气息,开始细细品读。 在帖子的最开头,tobias微微致歉了一下,说自己最近工作有点忙,刚刚才空下来,所以现在才有功夫来整理自己跟粢饭的聊天记录写更新。 这叫邹妙妙不禁倍生感慨。 tobias加载中跟邰一是类似的家境,所以才会认识做朋友,邰一是妥妥的富二代啊,那tobias不也是富二代嘛。 连这些富二代也要吃上班的苦,看来老天爷大部分时候还是公平的,牛马就是牛马,再高贵的牛马不还是牛马吗。 她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继续看了下去。 此刻的邹妙妙感觉自己头顶好像有一个无形的进度条,用以代表她的愉悦程度,一整个周的忙碌已经扣完了她所有的愉悦值,而现在,只要她每多看一行字,她的的愉悦值就会叮咚一下,增加上一个粉红方块。 全部更新刷完,小邹秘书四肢摊开躺在床上,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种餍足而幸福的微笑。 叮—— 邹妙妙任由自己沉浸在愉悦中迟钝了两秒左右,才拿起手机看消息。 「陆家嘴环保大师:这进展太快 我都不适应了」 邹妙妙对着手机神神叨叨地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最后十分感慨地送出自己的回复。 「厌工喵喵:我应得的 这都是我累死累活忙了俩礼拜应得的」 「陆家嘴环保大师:?哈哈哈 看来你是真的很忙」 何止是忙,简直就是被巴子领导剥削!压榨! 虽然现在邹妙妙大部分工作是跟柴蒲月直接对接,但按照实习的道理,她还是有一部分工作要由秘书处拨,然后再接受她的直属+1领导“考核”。 美其名曰“考核”,实则根本就是某张姓骗婚老gay的为难。满月有这对张姓兄弟坐镇,真是几世修来的报应。 邹妙妙翻着白眼在心里忿忿骂了一通,才能够尽量心平气和地回复环保大师的消息。然而消息还没发出去,环保大师就再次发来了令邹妙妙倍感为难的面基邀约。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邹妙妙想。一般肯定是很诚心想见面才会邀请第二次吧。 她权衡再三……再次进行了拒绝。 抱歉大师!我真的需要工作!我真的需要朝廷的赈灾粮! 不过邹妙妙在心里已经打算好,如果环保大师下次再发出邀请,她就答应。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总秘!网络一线牵,相聚即是缘,我邹妙妙要懂得珍惜! 「陆家嘴环保大师:好吧 我就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厌工喵喵:大师 谅解一下 我社恐」 「陆家嘴环保大师:你是社恐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啊?」 邹妙妙愣了一下,心虚地想自己之前确实是害怕身份暴露,会失去工作,但现在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她也是真有点社恐…… 正当她犹豫着要回复些什么的时候,对面弹出一条新消息,吓得她差点报废自己入职前才分期购买的昂贵iphone16pro。 「陆家嘴环保大师:该不会其实你就是小馄饨的未婚妻吧!」 乔倩发完就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然后故意放下手机,先跳起来悠哉悠哉刷了个牙。她刚才一边网上冲浪一边吃了一整盒生巧,不知不觉把自己一整排牙都吃黑,非常壮观。 等她三步一跳,一蹦一蹦地回到床边,屏幕上已经累积了厌工喵喵发来的一大排新消息提示,而她只捡了几条看,脸上充满恶趣味笑容。 「厌工喵喵:!!!」 「厌工喵喵:天地良心!!我是良民!!!」 「厌工喵喵:大师 你可得明辨是非 如果我是小馄饨的未婚妻 那我喵喵就累死累活干一年最后还拿不到年终奖!」 这对一个刚入职场不久的打工人来说,真是很恶毒的誓言了,乔倩相信她一定是出于真心,毕竟小馄饨的正牌未婚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自己。 「陆家嘴环保大师:笑死我了 我开玩笑的!」 厌工喵喵没有再发来新回复,可能是苦哈哈又去忙了,但也可能是觉得有一点点被戏弄到,所以生气了? 第54章 乔倩老老实实给厌工喵喵发了很诚恳的道歉内容,然后打开了微信,琢磨着怎么给她的亲亲未婚夫发条新的邀约。 上回西餐厅约见真是灾难,先不说那个很没眼色的主理人,到后来,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套话,柴蒲月总是一副发懵模样,三五句说不上一个重点。要不是他们吃的确实是法国大餐而不是陕西油泼面,乔倩简直怀疑柴蒲月是在发碳晕。 谁知道呢,也许他在梦游。 总之,后来时间也确实太晚,自然不了了之,毕竟她和柴蒲月也并不是什么饭后还能去喝一杯的关系。 根据tobias加载中,即佘季华同志百忙之中勤勤恳恳发送的最新进展,柴蒲月和邰一因为亲戚来玩的关系,又一起见面呆了几天,感情急速升温,并且值得一提的是,柴蒲月有疑似正面回应邰一的意思,一切都在趋向良好发展。 乔倩看完更新不禁腹诽,这上了几天班,佘季华写帖子都有点子班味,过于官方。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亲戚神助攻,看帖子的描述,还是两个人都认识的亲戚,别弄半天其实是带周嘉涵江浙沪亲子三日游了一下。 乔倩忍不住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戴奶油花边婴儿帽塞蓝色小奶嘴的巨婴周嘉涵,而他最爱的“爸爸妈妈”,柴蒲月和邰一则一边一个拉着他的大手…… 那场面真是极度诡异而幽默。 乔倩甩甩头,重新开始盘算,看来不管怎么着还是得趁热打铁,主动约一次柴蒲月。 既然柴蒲月和邰一那边明确有长足的新进展,自己这金牌红娘更应该抓住时机,添柴加火,三步上篮,一举进球! 乔倩正犹豫着要怎么发出邀请,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乔大小姐日理万机,也不是谁的消息都要秒回,偏偏此刻发来消息的正好是她那位亲亲未婚夫。 乔倩凝神静气,脑子里就四个字—— 天!助!我!也! 「柴蒲月:小乔 我们这个周末可以见面吃个饭吗?」 乔倩捧着手机把这条消息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你都不知道我等你这条消息等得有多辛苦啊。 「joejoy:好啊 地方我定」 大约五分钟后,乔倩发送了餐厅地点。 这一次,她志得意满,并且坚信绝对不会出错。 彼时,手机另一头的柴蒲月收到了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发来的“约会”地址。在他点开之前,他还以为只是地址重合,最后却发现……并没有。 乔倩就是要约他去观前吃海底捞。 ……也许她自有自己的独到用意吧。 柴蒲月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不疑有他,第二天上班就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告诉邹妙妙,请她如果周末排饭局,务必避开周六晚上,因为他要跟乔倩去吃海底捞。 小邹秘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微微一笑,又确认了一遍,“柴总,你是说……海底捞?还是叫海底捞的餐厅?” 柴蒲月愣了一下,“现在还有别的餐厅叫海底捞吗?” 没有,所以你们真的要去吃海底捞。 邹妙妙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好的,我知道了,周六晚观前的海底捞,我帮您整理进日程表了,需要我帮您订位吗?” “不用,乔倩说她有会员可以打折,她订。” 邹妙妙笑笑,低下头去看电脑。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活火山已经经历过几次喷发。 抠!太抠! 坏!太坏! 明明那边跟粢饭打得火热,这边竟然约大美女去吃海底捞!而且还是用美女的会员打折!道德沦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消失的年终奖一定都被他买进口猫玩具进供给他家那只大坏猫了! 初入职场三个月的邹妙妙终于因频繁加班失心疯,她因爱生恨,决定自己再也不要相信这个世上所有的资本家。 而毫不知情,就被打为万恶资本家之列的柴蒲月,其实正在思考这个月是否要私掏腰包给团队的大家添点奖金,他看小邹秘书加班加得脸色都有点苍白了…… 至于乔倩……柴蒲月觉得自己该另外订个时下流行的草皮蛋糕拎去,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这退婚……应该也算是求人办事吧。 -------------------- 时运不佳,好不容易我也恢复到能自由出门,友友也有空,跟友友约会,结果友友出门就跌断手……值此多事之秋,诸位食客也请务必保重身体。 第41章 名为taiyi的陌生虚幻代码。 柴蒲月这周有许多事情要做。 已经临近八月中旬,满月的中秋节礼所有步骤都已经比别的企业要慢,所以这两周所有人都很忙。 这周敲定最后的礼盒方案,马上就要让客户经理对接大客户开始订购。这一批里有邰一妈妈希望预定的那批节礼,柴蒲月打算等忙完亲自带着礼盒去一趟上海。 满月几乎没有上海那边大公司的订单,柴蒲月觉得这也算是一个机会,另外……他开始对邰一的家人感到好奇。 除此之外,廖一汀负责的玉米法酪凉糕也要上市。再不上,就要放进下个季度的秋季新品中,这样就少卖两个月,新产品总需要时间来打口碑,到时候就太晚了。 一切行程紧锣密鼓,但都尚在可控范围内,最不可控的还得是…… 柴蒲月打开日程表,周六那一栏用粗体字标记了一个用餐提醒,他默默拖动光标,把整排字再次标记成了醒目的橘黄色。 「周六晚 六点半 约乔倩小姐在观前海底捞用餐」 邹妙妙贴心括号备注了餐厅地址以及可用停车场,并且标注提醒了提前去取草皮蛋糕的时间地点。 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是柴蒲月却还没有准备好。 他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他几乎可以肯定乔倩一定会同意退婚,毕竟乔倩已经心有所属,并且对方还比自己各方面条件都要更适合她,如果要说自己的竞争优势,也许就只有性格好这一条。 可邰一的性格难道不好吗?柴蒲月觉得可能比自己要好得多吧。 总而言之,相较之下,肯定是邰一更讨女孩子喜欢,乔倩喜欢邰一实属无可厚非。 活了二十七年,老天爷终于开出一道惊天大难题扔给柴蒲月。谁能想到命运以这样的形式把他们三个人织进同一张网里,匆匆剪断是不行的,拖拖拉拉呢,难免哪天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风就吹断了,为时已晚…… 柴蒲月实在难以想象东窗事发的场景,到那时每个人的脸好像一颗颗凤梨,一排排列满观众席盯着自己,等他完成坦白,这些凤梨就会开始集体口诛,他们头上的凤梨叶子会像机关枪一样突突飞出来扫射自己…… 笃笃—— 柴蒲月从天外神游中转过神来,抬头看向门口,“请进。” 门打开,邹妙妙抱着一摞文件和几个礼盒进来,这些东西垒得柴蒲月根本看不见她的头,柴蒲月靠她手腕发圈别着的一圈小熊回形针辨认她。 柴蒲月起身替她拿礼盒,却被婉拒了。 “不用不用,”邹妙妙尴尬地别了一下身子,露出一张汗津津的小脸,刘海早就打湿成一绺一绺,“柴总,我直接抱去会议室就好了,我是请您去开会,大家都已经到了。” 柴蒲月点点头,但还是替她抱过最顶上的两个礼盒,“走吧……楼里空调又不好了?” 满月这层办公楼的新风系统有点老,后勤部门经理是柴家一门老亲戚,仗着走后门的关系,做事情不怎么用心,总要三催四请。 今夏伊始,柴蒲月亲自板着脸去请了两趟,才好歹算大检修了一次,可惜设备毕竟很老旧,除非全部换掉,否则冷气效果总归一般性。 偏偏这两年苏州的夏天也越来越热了。 邹妙妙笑笑,小姑娘看起来很天真,“没有呀,柴总,是我刚才去楼下搬礼盒,所以有点热。” “你去搬礼盒?”柴蒲月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后勤的人呢?” 邹妙妙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奥,奥……是张秘书叫我下去的,我也不知道别的人……” 柴蒲月抿紧嘴唇,没有再接着问,不过一直到进会议室,邹妙妙都没敢再看他。 虽然大老板生气是好事,毕竟后勤不干活,白领工资也不是一天两天,总得管管,但是邹妙妙觉得自己作为小兵,不该掺和进这些大领导的纠纷里。 当初觉得上海本地的大企业自己竞争不上,正好本科在苏州读的,所以才找了苏州本地综合来看不错的企业实习。 谁晓得误入歧途,小作坊企业真是难做人,邹妙妙觉得自己实习三个月干得自己面目全非,自己这辈子的心眼都已经用在这里。 她还在神游,选品就已经开始。 柴蒲月绕着产品桌走动起来,邹妙妙迟钝了两步才拿个小本本跟上他走。等她一抬头,发现原来今天廖一汀也在。 第55章 因为忙荻港村的事情,廖一汀很久没出现在公司,邹妙妙看他的眼神难免有点惊讶。廖一汀本来百无聊赖靠在椅子上发呆,忽然跟她对上眼神,于是作怪似的冲她wink了一下。 小邹秘书先前还会害羞,现在已经锻炼成就金刚不坏之心,面对这位花花公子上司,她可以熟练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等选品收工,已经下午两点过,柴蒲月叫了外卖请大家吃下午茶。 本来天热也不想动,廖一汀却非缠着他要去楼下吃新开的鱼粉。柴蒲月想了想,就叫了邹妙妙一起。 小邹秘书近来很累,很不想跟领导们坐一起吃饭,所以本来不想去,但是她又实在非常想尝尝楼下那家新开的鱼粉。 那家店是一个很年轻的小老板开的简餐厅,从门面装潢到餐具都很有巧思,自然而然定价就偏高,她几次都舍不得吃,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激烈的思想斗争,邹妙妙还是败给自己的馋虫。 柴蒲月不饿,只点一份咖喱鱼蛋。廖一汀秉承蹭吃蹭喝就得蹭回本的优良准则,点了一份最贵的至尊鱼粉,里头有真材实料的大海鲜,八十八一碗。 邹妙妙毕竟是初入职场的小小实习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咬咬牙也只是点了一份六十五的酸汤肥牛鱼粉。 柴蒲月看着菜单牌嘀咕道,“写字楼旁边卖这么贵,真的有人中午吃这个吗?” 邹妙妙正寻思这别是在点自己呢,于是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始踌躇要不要再换个便宜点的,柴蒲月扭过头来问她。 “小邹,你要不要也点这个八十八的,来都来了,酸汤肥牛外面也有的吃。” 邹妙妙立刻捂住嘴巴,几乎要落泪,“老板……” “怎么样?要换吗?” 收银小妹看一眼三个人,心不在焉地提醒他们,“客人,确定好再下单哦,我们这边不讲价,下单了就不能换了。” 本来这个定价就离奇,也就难得吃个新鲜劲儿,结果这收银小妹让邹妙妙那个火噌一下就窜到头顶心,不由分说挡到自家大老板面前,叉起腰挺直身板儿盯着这个小妹妹。 “现在是我们点餐,这里又没别的客人,也没耽误你时间吧?你这是什么口气,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老板说话。” 柴蒲月和廖一汀都是一怔,谁晓得那小妹妹也不服输,扬着下巴气鼓鼓地盯着邹妙妙讲:“那你就快点决定好再点啊!” “谁说我没决定好,我们已经决定好了!” “那你倒是点啊!” “点就点!我们就要三碗至尊海鲜鱼粉!” 邹妙妙目不斜视,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秒之内亮出二维码,“扫码付款!” 柴蒲月正要拦她,却被廖一汀憋着笑拉了一把,空旷的餐厅内响起经典的机械女声—— 支付宝到账两百六十四元。 此时,小邹秘书的身影似乎轻轻摇晃了一下。收银小妹露出的难以捉摸的微笑,小邹秘书刻意忽视,尽力面不改色,回到就餐区坐下。 廖一汀一开始还勉强能憋笑,倒水时候看到邹妙妙那张苦瓜脸,索性开始哈哈大笑。任凭柴蒲月板着脸叫他名字,他也不停,后来弄得柴蒲月也有点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柴蒲月低头拿出手机,找出邹妙妙的微信,“小邹,我把钱发你微信了。” 在金钱面前,区区实习生的尊严算什么! 本来霜打茄子一样蔫耷耷的邹妙妙立刻满血复活,喜气洋洋地喊过谢谢老板,跳起来去给大家端粉。 这家鱼粉味道确实还可以,汤底浓郁,粉也q弹,有点像土豆粉的口感,但又比土豆粉鲜美。 柴蒲月确实不饿,所以象征性吃了两口,开始问起邹妙妙正事,“小邹,你想不想换个岗?” 邹妙妙今天的心情可谓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但之前一切种种都没有这一刻来得冲击。她简直有种生日被带去游乐园,结果发现爸爸妈妈其实要把自己扔掉的失落和背叛感。 她苦着一张脸就叫出来,“为什么啊?老板,你不要我了啊?” 柴蒲月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不是,怎么会!”柴蒲月心虚看了一眼一旁看戏的廖一汀,又说,“秘书处这边毕竟你的+1是张秘书,我不好直接干涉,想着不如先把你调去运营,这样你的+1就是廖一汀了,做事还是跟着我做。” 邹妙妙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但也不像是同意的意思,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没有明确作答,柴蒲月不免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莽撞,没考虑到小姑娘的感受。毕竟人家进公司报的就是秘书岗,不是运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调动,真去了运营总还是要搭把手,到时候就跟她的初心有出入了。 “小邹,如果你不想——” “没有。” 邹妙妙干脆地摇摇头,眼睛却盯着那两根鱼粉,用筷子夹着来回捞。她散发的氛围轻微的改变,不再是工作时干劲满满的模样,也不再是听廖一汀开玩笑时,轻易就被逗笑活泼开朗的模样。 小姑娘低着头的样子,似乎有些落寞,柴蒲月不自觉放下筷子,就连廖一汀也不再嘻嘻哈哈,认真听了起来。 “柴总,老实说……我这两周工作上确实有负面情绪,而且挺严重的。” 柴蒲月点了点头,“是因为张秘书吗?” “是……也不是吧。” 邹妙妙叹了口气,她的神色看起来不置可否,又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茫然与不理解。 而柴蒲月总觉得这样的邹妙妙似曾相识,却不知道是在哪里出现过。 “我读大学的时候,是个特别大大咧咧的个性,很容易自己都不知道就得罪别人,不过我运气好,遇到的人都很包容我,哪怕我说错话,大家不会真生我的气。” “但进了满月之后,我就发现其实我也不是完全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我也可以很小心翼翼……” 邹妙妙低头搅拌着鱼粉,很重地眨了几次眼睛,好像这样能让她尽量平静地讲这些话。 “我记得我刚进来第一个礼拜,有个同事对我很好,老叫我一起吃午饭,当时我又没什么活,她就总叫我做点打印之类的小事情,有一天她叫我帮忙打印一个文件,我打印好了,发现不是很清楚,就顺便做了标注,张秘书看完标注特别满意,说要给她加两百块奖金,但她完全没有提这个其实是我标注的。” 小恩小惠和小的龃龉,不是大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职场里这样的事实在很多,就连柴蒲月刚进满月时候也吃过张家那对兄弟的鳖,他完全能够想象邹妙妙面对这些事情时复杂的心情。 “其实抢这些小功劳也没什么,”邹妙妙耸耸肩,叹了口气,“但后来开会是那个文件出问题了,她被狠狠教训了一通,我当时站在角落,忽然觉得很恐怖,因为我看见这一幕其实有点幸灾乐祸,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幸灾乐祸。” 柴蒲月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那个同事没多久就不来上班了,后来我开始一个人吃午饭,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礼拜而已,我就学会了谨慎两个字怎么写,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正直善良……我害怕担责任,害怕做不好,我不想张秘书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骂我,骂我爸爸妈妈不知道怎么就把我生了出来。” 柴蒲月眉头皱得更紧,“他还骂过这种话?” 邹妙妙点点头,“经常……不过柴总,我也不是想跟你告状,我就是忽然觉得,不管怎么说,你对我一直很好,我不应该把上班受到的气,埋怨到你身上,对你有看法。况且,我觉得工作上,我也不是完全磊落的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能埋怨到我身上?” 邹妙妙被问住,他抬头看向柴蒲月,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毫无波澜,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静默了许久的廖一汀笑了笑,终于开口,“小邹,你老板的意思是,虽然这是张秘书带给你的问题,但是其实张秘书会这样,也是因为公司管理不到位,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所以你完全可以把责任归结到你老板身上。” 柴蒲月点点头,顺着廖一汀的话继续讲,“满月有很多问题,很陈旧,腐败的地方也很多,但我目前能力和权力范围有限,没办法大刀阔斧地去办事,不过即便如此,你还是应该时常跟我提这些事,我才能知道下面的人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以后才能想办法去改善。” “可是那不就是打小报告嘛……” 廖一汀满不在乎道,“为什么不能打,你那张秘书打得可比你多,你知道为什么入夏的时候空调修了?就是他一直在打小报告,但自己又不想去跟后勤撕破脸,就打小报告让你老板去撕。” “鱼有鱼道,虾有虾道。”廖一汀把自己的一只大海虾夹给邹妙妙,“小邹,满月现在就是家庭作坊,那你也不要把自己弄得太大义凛然,你就暂时按照家庭作坊的逻辑来处理就好啦,等以后我们改革了,自然就有新的做事方法了,你这么优秀,到时候一定也能够很快适应。” 第56章 邹妙妙低头看着碗里的虾,鼻子有点酸酸的,她闷头讲:“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下楼搬货,好重,我昨天才洗的头……” 柴蒲月抽了两张纸递到她眼前,她才发现自己正在掉眼泪。而廖一汀轻轻拍拍她的肩头,也抽了两张纸巾,很小心地给她掖脸上的泪花。 “哎呀,小姑娘家家一哭就不好看了,本来就都是那些老头子不好呀!” 谁晓得邹妙妙哭得更凶,哇地一嗓子就哭出来,收银小妹吓了一跳,主动跑来给他们加了两杯柠檬水。 终于一吐为快的小邹秘书可怜巴巴哭了一通,最后看着给自己递纸的廖一汀抽抽嗒嗒地说:“廖,廖总,你,你好像我爸……” 柴蒲月忍不住笑,“那他可生不出你这么优秀的小孩。” “柴蒲月,你过分了吧?” 柴蒲月低下头,嘴角停留着浅浅的笑意。他总算想起来邹妙妙谈起那些事的表情是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根本是很像他自己。 像每次开始陷入怀疑的自己。 他完全理解邹妙妙对自己产生的那种巨大的怀疑,和对这个世界的疑惑。 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原来我对我本来的样子一无所知? 其实我并不那么善良,也并不那么优秀,我甚至可能还有点恶毒。 我讨厌着个人,讨厌那个人,却更讨厌这么认真讨厌他们的自己。 刚毕业进满月的第一年,柴蒲月总是做噩梦,梦到很多人抓住自己的手和脚,不让自己走。 那些黑暗之中,平白就伸出好多黑色的手,形容枯槁,指尖锋利,那些手狠狠抓住自己的手臂和小腿,印下一块块骇人的乌青印记,和恐怖的血网似的抓痕,等他挣扎着要去看清黑暗中的人。 却发现有无数张脸,而每一张都是自己的样子。 他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每个周日,他都要去广济跟他的医生见面。 候诊时,他坐在不锈钢长椅上,对面是一个室内小花坛,放很多很多的假花,而阳光一照下来,假花就像真花一样温柔,温暖。 有好几次,他看见邰一就坐在那个室内假花坛边看着自己,微笑,好像他们不认识。 而他那会儿好像真的不认识邰一一样。在他的记忆里,对面总是坐着一个眼熟的人,很亲切,但他完全记不起他是谁。后来等他好起来了,他才记起这些奇怪幻觉的存在。 当他独自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认识自己真实的样子的时候,这个世界虚幻的代码却开始岩浆一样汩汩融化,从他的脚底流走。 柴蒲月所认知的世界被打乱,被拆解,甚至崩塌,他的世界裂开一个巨大的峡谷,而裂谷之下有一行代码侥幸没有流走,陪伴他度过了最痛苦的时光。 它叫taiyi。 虽然当时他认不出它是什么。 “我觉得我想清楚一件事情。” 廖一汀可劲儿薅着公司饮水机接水,那鱼粉太咸,简直渴死他了,所以他并没有听清柴蒲月在他身后自言自语什么。 “啊?” 柴蒲月推了一下眼镜,“其实我说了那么多客观的话,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嫉妒乔倩。” 这回,廖一汀听清了,不过他第一反应是他站起来默默关上了茶水间的门,同时疑惑地看向柴蒲月,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我嫉妒她是女孩子,可以名正言顺接受大家的祝福跟邰一谈以后,而我不行。” 他顿了顿,又平静地继续道,“其实比起乔倩,我自己才是大问题,我不认可自己,我觉得这也不单单是性取向的问题。” 忽略部分细节,廖一汀觉得柴蒲月已经有长足的进步。 “柴蒲月。” “嗯?” 廖一汀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拍了他两下,“别想那么多,世上很多事都是做着做着就明白了。” 柴蒲月停滞了一两秒,继而放松地笑了笑,“你说的对。” 现在不知道要怎么说也没关系,也许等他周六见到乔倩,他自然就知道了。 至于更多的别的事,也许下次再见到邰一,他也就明白了。 如果还不明白,那就再多见几次面就好了。 “你这句话就很有智慧。” “废话,我哪句话不智慧?” -------------------- 今天这章特别长,但大部分也不是月月的事情,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忽然写这一段的原因,我们总在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人身上看到自己问题的答案嘛。 第42章 恋人们自然倾斜的爱情天平。 周天,邰一从苏州回家,当天晚饭邰清渠又问了一次订节礼的事情。 邰清渠大概知道满月是儿子朋友家的公司,所以自然觉得人家办事会更仔细,一直也就没有多问,却没想到不问就没声音了。也不知道是自家儿子办事不力,还是那边就是不牢靠。 对邰清渠来说,做事拖拉无疑是大忌,因此她自然对满月那边到现在还没开放预定有点看法。毕竟做生意赶的就是时间,正常来讲,七月中下旬,满月就应该要敲定程序,开放中秋节礼预定了。 邰一看亲妈的脸色不佳,就替满月辩白了两句最近他们供应商突然生病,突发状况比较多才会这样。 邰清渠不咸不淡地说:“上次你去安徽陪你朋友出差那次,也是他们的供应商身体不行,忽然要换吧?” 邰一自然听出自家老娘的弦外之音,言下之意供应商老出问题,说明他们一开始选人就没有做过风险评估。邰一不知道还能怎么讲,于是只好给亲爹递眼色求救。 结果薛明筠正沉浸在今晚妻子下厨炒了个番茄炒蛋的幸福之中,完全没听母子俩在说什么。 放了几次信号,薛明筠都没收到,邰一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 “那……满月毕竟是小公司,小公司就是很容易出变动嘛,况且老妈你也总是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邰清渠放下碗筷抬起头看他,神色有些严肃,“计划确实赶不上变化,所以我们要准备planb,这你怎么不记得了。” “况且就是因为是小公司,所以才更应该做风险评估,如果只是因为性价比之类的原因选了高风险供应商,那后续出问题,付出的只会比一开始计较的成本要更高。” 邰一这就有点不服气,“公司毕竟有股东,有董事会,总不能柴蒲月一个人说了算,如果能够选他想选的人,他当然很愿意选他想选的人,现在又选不了……再说,生病又不能提前打报告通知,谁能预料到供应商的身体状况会突然出问题……” “柴蒲月?”邰清渠愣了一下,顿了顿又问了一遍,“他叫柴蒲月?” 邰一才发现自己一着急把柴蒲月的名字给供了出来,先前讲起来总说是苏州做食品公司的朋友,其实并没有说过名字。虽然有小孩子想对家长保持自己的交际隐私的原因,但自然更多原因是因为邰一心里有鬼…… 这下好了,鬼被自己给供出来了。 邰一低下头吃饭,想糊弄过去,“嗯,是啊……” 一直失去信号的薛明筠这会儿倒接上信号了,好奇地盯着自家儿子问:“这听起来倒像女孩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啊?” “蒲月,他农历五月出生,农历五月又叫蒲月。” 邰一讲完,忽然发觉柴蒲月第一次跟自己作自我介绍,也是这么说的。古早记忆涓涓溪流一样游回,悄然回溯,他不自觉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邰清渠多看他两眼,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吃自己的饭。 倒是薛明筠摸着下巴思索了几秒,讲说:“这个名字好啊,端午挂菖蒲本来就是辟邪,听起来女孩子气,其实倒确实是挺神气的男孩名字,还是苏州人有雅兴。” 邰一竟然洋洋自得起来,“那是,老有文化了。” 薛明筠听见他这样讲,先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笑。 “难得听你说这种话,关系这么好,怎么以前从来不介绍爸爸妈妈认识认识。” 邰一腹诽,这怎么介绍,总不能一上来就见家长,那压力得多大,柴蒲月乐意他都不乐意,况且,这不是才重浴爱河没多久么…… “之前……那不是联系得少吗,而且人家性格也比较内向。” “你这话讲的,又不是相方见家长,朋友之间随便吃吃饭罢了。” “我们是朋友,加上爸妈算什么,再说了,你们要吃饭跟佘季华和周嘉涵吃不就好了,怎么还每个都要见……” 邰一心说,到时候真见了,来一句爸妈好这是我男朋友,你们又不高兴…… 薛明筠还想接着问,却被邰清渠打断,又说起节礼的事情。 “节礼的事情,下个周最好是要给我订下来,另外……让他们帮我联系蟹农,我想礼盒里加个蟹券。” “没问题,我这趟去苏州的时候问过了,他们这周一定会开始订的,”邰一打完保票,又不免好奇,“今年节礼预算这么高?还给大家发蟹券?” 第57章 中秋时节做节礼的大闸蟹的蟹券,一般是三两母蟹四只,四两公蟹四只,普通的来讲一盒可能三四百能解决,但要阳澄湖的就贵,一套下来大概在五百到八百之间,全看蟹农的良心开价了。 往年邰清渠公司给员工发放的节礼,总价值最高也就是在五百块左右,今年这么一算,月饼水果反倒不值钱,螃蟹才是大头。 邰清渠幽幽道:“你陈阿姨来我们公司跟秘书打赌打输了,她出钱。” 薛明筠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起身给母子俩盛汤,嘴上也不忘调侃。 “宝璍怎么又在弄这种事情,前年是不是也是她?最后节礼每人多加一个高档葡萄礼盒,也是她买单。再前年……好像是什么精品地瓜礼盒?” 邰一笑道,“陈阿姨这个赌瘾大了点了,一年赛一年贵了,明年要给大家送房了。” “那你佘叔叔是要倾家荡产的。” 邰清渠笑笑,“她爱买就叫她买,正好我们也白吃几张蟹券。” 其实也是开玩笑,去年用陈宝璍的钱买葡萄,邰清渠过年就请她去长白山泡温泉滑雪。今年这赌得是更贵,阳澄湖大闸蟹,这笔钱出去,邰清渠肯定又要大手笔请客陪玩一趟,搞半天还是老母亲自己累。 邰一想了想,问说:“回头被佘叔叔知道,陈阿姨又要挨骂,不是跟秘书打的赌吗?我看就只给秘书办的礼盒加蟹券吧,再有几位高管的,这种小钱么,陈阿姨就可以自己出了。” 邰清渠笑笑,点了头,“可以,你就这样告诉你那位老同学吧,要几份,回头我再告诉你。” “行,最迟这周末一定弄好。” 话说完,薛明筠的三碗汤也已经盛好,三个人各自捧着一碗汤,给今天的晚餐收尾。 薛明筠饮一口玉米排骨汤,满意道:“今天的番茄炒蛋不错,最好吃。” 邰一忍不住牙酸,“好吃,我反正是一块没吃到。” 薛明筠不管他,心满意足冲自家老婆笑。而邰清渠已经对自己的恋爱脑老公习以为常,不过她喝了两口汤,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又看向邰一。 “你现在讲你爸爸,小心自己以后比你爸爸还夸张。” 这话当然叫邰一没法不心虚,咕哝了两句,饭桌上一时无话,只有自家老爸还在星星眼看着自家老妈发花痴。 手机冷不丁响起提示音,却并不是两位父母大人的。邰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正亮着某人的名字,叫他忍不住嘴角上扬两分。 这才刚刚分开一下午,就给他发消息来了,真真一刻都不得闲! “我去回个消息。” 薛明筠观察邰一,看他离席捧着手机一刻也不移眼地回到房间,最后关上了房门。 嘶——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他凑近老婆,“回个消息都要回房间,他是不是恋爱了?” 邰清渠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提醒他,“你最好不要管他的事情。” “我是不管……”薛明筠心虚地也跟着喝一口水,顺便观察妻子的脸色,斟酌道,“但你也知道,他之前谈那个恋爱,伤筋动骨的……我这不是担心吗。” “你是该担心。” “你看吧,你也认可吧,他之前确实——” 邰清渠扭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能接受你儿子是同性恋吗?” “同……” 这话太没头没尾,弄得薛明筠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大脑停转似的呆滞两秒,才意识到邰清渠在讲什么。他两只眼睛瞳孔陡然放大,想大声问,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只好低声问妻子话。 “你是怎么知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他之前不是谈过一个女朋友吗?你从哪里听说了还是……不是……你能接受吗?” “你问题太多了,”邰清渠又喝了口水,淡淡地说,“他之前失恋,我们去芝加哥看他,我们给他收拾房间,桌上摊着他一本专业书,书上写了很多月字。” 薛明筠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柴蒲月?那也不一定吧,现在女孩子名字带月也多啊?” 邰清渠垂下眼眸,无奈叹了口气,“明筠,你跟我讲这些没用,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薛明筠陷入沉默,他眼里映入一桌还没收拾的残羹冷炙,而一旁邰一就餐的位置干干净净,筷子正横摆在没有一粒剩饭的饭碗上,规规矩矩地停留在那里。 就像他的用餐习惯一样,邰一从小规矩,不让人操心。成绩方面不必说,交朋友来讲,虽然小时候没朋友叫两个大人有点在意,但上到初中认识了佘季华和周嘉涵他们,也算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再后来,出国留学,读本科,读研究生,学习好,人也健康,一切都很好,很顺利。 他从来不叫父母担心,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 薛明筠脸色有点苦,看向妻子,“你问我,那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邰清渠沉默一阵,才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没有。” 他们是这一辈中难得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父母,薛明筠在大学任历史系教授,邰清渠运营上市公司,一个有知识世界的见多识广,一个有物质世界的见多识广,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会对此感到手足无措。 邰清渠在饭桌上听到那个名字那一瞬间,就忽然明白了所有不自然的事情。 比如为什么邰一三番五次对这个朋友的存在含糊其辞,又或者明明认识多年甚至合租,却从来没怎么听他提起过,再比如说就在刚才,自己不过客观评价了几句这位朋友公司的经营问题,邰一就这么不服气地开始反驳,甚至说一些明显偏心的话。 因为在爱情面前,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就像那盘小孩一筷子也没吃到的番茄炒蛋,这一切本来就是偏的。 邰清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她受过的良好教育当然也告诉过她,每个人都是自由且完全主宰自己的,邰一的性取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但她还是难以去忽略思考这个问题。 她相信薛明筠也是一样。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也许邰一同样很害怕他们发现这个人,这件事的存在。 邰清渠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点了点头,在这样的时刻,她陡然就有了一些年龄感。 “慢慢来吧,我们总会准备好的。” 薛明筠注意到她的口吻,回头替她扶了扶她的眼镜,“你这老花镜挺好看的,我也要去配个情侣款。” 邰清渠笑笑,“好。” 没关系,也许等真的到了那一刻,他们就会知道答案。 第43章 嘘!别讲公司是我家,不吉利! 一整个周,满月所有人都很忙。哪怕是平时游手好闲的张应祥,也因为廖一汀那边的新品着急上线,而变得焦头烂额。 临近周五下班之前,大部分业务总算处理完毕,整个秘书处的人突然感觉到一阵茫然和怅惘。手头的工作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也不知道下一件工作会不会马上就压过来。 邹妙妙实习以来第一次面临这种大型加班周,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赶超大熊猫,她跟她的另一位实习生难民战友两两相望,欲哭无泪。 连着几天都是九点半以后回家,两个小姑娘已经累得失去骂人和大哭的力气,只能安慰自己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入职时候说什么公司是我家,现在好了,一语成谶,真成她俩的家了。 “要不怎么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呢……” 咔嗒—— 邹妙妙停下碎碎念,抬头看向总经理办公室,门只撕开一条小缝,她摒住了呼吸。 大概顿了两秒钟,办公室门才完全打开,柴蒲月难得只穿一件白衬衣,袖子撸到手肘,领带都没扎,这一周连上他也顾不上收拾形象。 他举着两张纸一面端详,一面缓缓踱步出来。大约是因为太安静,他也察觉到哪里不太对,一抬头发现整个秘书办的同事都盯着自己,连张显忠也端着个咖啡杯在打印机边偷偷看他。 柴蒲月终于反应过来,勾起嘴角放松地笑了一下,“大家辛苦了,今天就早点下班吧。” “好耶!” 不知道是谁起头喊了这么一句,好几个年轻人应声欢呼着跳了起来,邹妙妙和她的好战友抱在一起恨不得要亲个嘴。 柴蒲月稍稍有些招呼不住他们这些热烈的样子,于是选择把礼盒印刷厂商发来的报价单递给坐着伸懒腰的肖秘书,告诉她拿去财务就能下班了。 谁晓得被邹妙妙一把抢过去,小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背好她挂满轻松熊的上班大包包,兴冲冲的精神头与她的黑眼圈略显不搭。 “老板我去送吧!肖姐都累一个礼拜啦,我跑一趟!” 柴蒲月呆了一下,扭头看了眼肖秘书,人家正满目慈爱地望着年轻可爱的小后生,显然没有异议。 “奥……那你去吧。” 第58章 “好嘞!” 小邹秘书跟她的小姊妹手拉手要紧跑路,柴蒲月看她们蹦蹦跳跳一路跑到电梯口,叽叽喳喳不知道在笑什么。远远看起来还以为她俩背的不是都市丽人的大托特,而是两个小朋友上学的小书包。 现在也不是下班,而是这两名小学生的放学时间。 肖秘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自己的耳机线,冲柴蒲月笑着讲,“可爱吧,每天看她们两个,上班都有劲了。” 肖秘书是满月的老员工了,很早的时候走社招进来的,算起来,柴蒲月初中时候她就已经在了。年纪上跟自己妈妈差不多,但一直也没结婚,又保养得当,所以看起来格外面善,视觉年龄大约只有三十七八岁的模样。 柴蒲月点点头,“当时应该把小邹分给你带的。” 肖秘书笑笑,“那谁抢得过那位啦,他要带教津贴的……” 那位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而那位早在柴蒲月说下班的时候就立刻溜得不见踪影。 柴蒲月忙了一个礼拜,倒也没心思去注意张家兄弟,反正他们俩没添乱就行。 “不过也没事,”肖秘书把日历拿起来,戳了戳日子,指给柴蒲月看,“喏,她们俩快转正了呀,到时候再分吧。” 柴蒲月推眼镜看了看,原来是九月一号,还真是小学生一样,转正日是开学的日子。 “可以,到时候我再分吧,没有带教津贴,他也不会管了。” 肖秘书点点头,继续低头收包包,轻轻叹了口气,“看见小邹,有时候想到小柴总你当时刚进来的时候。” 当初刚进满月,照理来说要每个部门轮转一圈,但是柴建业怕柴蒲月转得太快不适应,所以就把他分给肖秘书带。 秘书办不同的秘书分工不同,肖秘书算是企划秘书,和各个部门都有联络,又有年资,所以做柴蒲月的带教确实很合适。最重要的是肖秘书人比较和善,柴建业嘛,嘴上不说,其实总有点怕自己儿子在自家公司受委屈。 不过饶是如此,以柴蒲月的个性,第一年势必过得不太轻松。 现在想起来,当初剑拔弩张去跟财务部那几个老油条吵架,简直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柴蒲月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您还记着呢。” 肖秘书背好自己的包,笑着拍拍他的一边手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条弯弯的细纹,总是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毕竟你当时也很可爱的嘛。” 柴蒲月冷不防被她讲得耳朵发烫,好在肖秘书开到他的玩笑便满意地走了,也没多停留,不然他还真不晓得怎么应付。 因为加班,家里这个礼拜没怎么吃上团圆饭。 周五晚上,柴建业亲自排队去买了盐水鹅翅膀和卤猪耳,早早就回厨房跟王阿姨一起忙晚餐。 傍晚开饭,一桌子菜,柴蒲月数了数大概有十二个,甚至出现了很久没出现过的老父亲秘制红烧鳜鱼。难得他也忘记规矩,比柴宗仁还早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鳜鱼,在长辈开动前就戳坏了鱼肚子。 王阿姨端一盆番薯叶丸子汤出来,看见他动筷子,笑眯眯问他好吃不好吃。 柴蒲月点点头,餐厅暖黄的灯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吃,好久没吃到了。” 柴宗仁拄着拐杖刚坐定就冷笑一声,“有的人把事情都推给自家小孩做,自己还没空在家烧条鱼。” “老爸,别以为我在厨房听不见啊!” “就怕你听不见,我还要讲大声点!” 乔雪芬把筷子拍在他的碗上,嫌弃道,“好咧,你儿子大清老早就帮你去买鹅翅膀,要晓得感恩,懂不懂啦你。” 柴宗仁吹胡子瞪眼的,“我不懂,我素质低!” 顾毓秀刚跟爸妈通完电话,那边二老正为了两块什么绿豆糕吵嘴,一下楼又听见这边两个老的也在吵,忍不住笑了。 “爷爷奶奶怎么又在吵啦,月月你也不劝劝的。” “爷爷奶奶这种不算吵架。” 柴蒲月讲完,感觉到脚背热热的,低头看是柴盼盼把一只小脚踩在他脚背上,正用她那对水汪汪的蓝眼睛望着他。他只好把她抱到腿上,在桌上搜索有什么她也可以吃的,还好有白灼的斑节虾,她可以吃个两只。 乔雪芬摸摸小猫头,啧啧两声逗她,取笑她是小馋猫。于是柴爷爷又借机开始讲小猫没规矩,都是老太婆惯的。老太婆顶他的话讲,有本事就管你孙子,你也就能说说我。 这下好,柴宗仁很得意地扬起下巴,“月月一向很懂事的,不用我操心。” 柴蒲月刻意避开目光,并不接话,他稍微有点心虚,不,应该是很心虚……就像柴盼盼爱上桌确实是他没管好一样,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懂事……只是可能话比较少,看起来很懂事而已。 等王阿姨也落座,一大家子总算正式动筷。 柴蒲月抬头,可以看到柴建业给顾毓芬剥虾,乔雪芬拉着王阿姨讲新追了一个霸总爱上老保姆的短剧,而柴盼盼呢,跐溜一下已经跳到柴宗仁腿上去抢他的黄酒,老头子坏笑不给她,她就可怜巴巴地伸爪去扒拉。 难得一个挺圆满的家庭聚餐。 但他明天却要做一件破坏家庭和谐的大坏事。 他有点难以想象自己在饭桌上坦白自己要退婚,这些大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愤怒? 生气? 砸东西? 柴蒲月默默抿紧嘴唇,心想,也许更多的是震惊吧。 但更震惊的事情他也还没准备讲呢。 “月月,明天晚上陪妈妈去试料头吧?” “啊?”柴蒲月茫然地看向顾毓秀,“什么料头?” 顾毓秀啧了一声,“你忘记啦,你结婚妈妈不是要穿旗袍吗,一直没选好,老师傅说今天到了一批日本来的好料子,本来做和服的,叫我明天去看看,满意的话,就得做了。” 柴宗仁点点头,“这倒是,你们同乔家讲好日子没有?还没有订?” 柴建业有点心虚,规规矩矩替老父亲布菜,“结婚酒店订不到呀爸爸,订得到的么,日子又不大好,爸你别担心,先来尝尝这个……” 柴宗仁鼻子里出气,哼哼两声,“乔家做酒店的,还订不到,我看都是找借口,其实根本不上心。” “那怎么好这么讲……” 上一趟订婚的时候,乔家父母因为堵车,让他们多等了一个钟头。柴家爷爷因为这个事情,一直对乔家这门亲事有些微词,认为对面不尊重他们家。 不过柴蒲月并不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提出退婚,自家爷爷会有多开心。 这个老爷爷只不过是爱不争馒头争口气,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拎得清的,乔家这门亲已经算是顶好的亲事。如果柴蒲月要退,恐怕他第一个跳起来喊胡闹。 为避免吵得更多,柴蒲月主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明天晚上我不行,明晚我有饭局。” 虽然是约了乔倩谈退婚的饭局。 顾毓秀哦了一声,又问:“嗳,儿子,你觉得妈妈订艳一点的颜色好,还是朴素点?” 柴蒲月低下头默默夹菜,降低存在感,“朴素点吧,妈妈穿素气的好看。” 这样就算不结婚,平时也能穿了。 顾毓秀笑得美满极了,“好呀,儿子眼光好,我听儿子的。” 柴建业多少有点吃味,“我上次也说素气的好,你自己说要订个粉红色的……” “你什么时候讲过啦,少冤枉我。” 柴建业无声地学了一下妻子的话,然后继续老老实实剥虾。 柴蒲月忽然就觉得红烧鳜鱼不香了,斑节虾也不好吃了,身上担子仿佛千斤重。他总算明白那种已经开车到小区,还要在地库里坐半小时再回家的人是什么心情。 其实也不是大家不好沟通,只不过是有的话真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有的事也是真的不知道从何办起。 这种沉重感就这样一直延续到他的梦里。 柴蒲月梦到自己是个三十年代在码头背沙袋的苦工,而监工是个刻薄的周扒皮,不单不给饭吃,还不停往他背上加沙袋,他实在背不动,一个踉跄摔倒了。 脑满肠肥的工头却还不放过自己,竟然开始往他肚子上垒沙袋,一个接着一个,越垒越多,越垒越多…… 柴蒲月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忍不住开始咳嗽,咳着咳着他就睁开了眼。 奇怪的是,醒来了还是觉得很重,很闷。 柴蒲月摸到枕边的眼镜给自己戴上,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一双泉水一样碧蓝的眼睛正俯视着他,威风凛凛,小狮子王一样。 柴蒲月认命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柴盼盼,你是准备压死爸爸吗。” 柴盼盼不以为然,坐下来伸开自己的两条后腿,开始聚精会神地……舔屁屁。 周六早,凌晨三点半,柴蒲月想,今天注定是一个不轻松的日子。 第59章 -------------------- 预告一下!下面两周,大厨有事要出两趟远门,可能更新不稳定,大家可以视情况囤一囤看,具体更新情况我后面会请假说明。然后10月下旬我没有琐事,可以稳定更新,打算到时候入vip章节,入v当日会双更!到时候再说! 第44章 周六晚,义理的小火锅扑通扑通。 乔倩全副武装,提前半小时就抵达海底捞,却没想到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海底捞的服务员能出岔子,给她的包间竟然重复预订了。 当时接电话的服务员小姑娘被经理领来道歉,一看就是大学生勤工俭学来兼职,耸着一副单薄瘦弱的肩膀怯生生地低头绞手指头,感觉再多说一秒就能哇啦一声哭出来。 乔倩不禁感觉自己最近跟大学生真是很有缘,本科毕业以后她身边的大学生比例就没这么浓郁过。 她叹了口气,把抱在胸前的手都放下来,尽量和声细语地问经理,“没关系,重订的话,按照先来后到吧,我应该是先订的吧?我上个礼拜我就订了的。” 经理尴尬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啊,乔小姐,另一组客人是过生日,所以提前两个小时就陆陆续续来人布置了,当时还没发现订重了……” “不是——” 这下乔倩真的火大,结果余光瞥到那小姑娘听她声音一高,立刻就打了个哆嗦,好么,她只好把火压下去,没好气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长舒一口气。 “行吧,那你给我安排个角落里安静点的座位,务必要安静,我今天要谈很重要事情。” 经理刚要答应,乔倩却上前一步,盯着他的两只眼睛,一字一字又给他重复了一遍,“非常重要。” 经理尴尬地笑笑,正要给她做保证,那小姑娘哇得一嗓子忽然就哭出来了。 弄得乔倩瞪大眼睛呆住了,“搞什么啊,我没有凶你呀妹妹!” “哎哟,你哭什么,人家客人也没追究你啊?” “好唻,走了走了,等下人家还以为我们打你了……” “欸,怎么还哭呢,快擦擦快擦擦……” 经理那边手忙脚乱地给小姑娘擦眼泪,乔倩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冲一旁路过的服务生招手,“来吧,你先带我去位子吧。” 一落座,乔倩先把之前问好柴蒲月的锅底选好了,然后又点了一大堆自己想吃的,这下只等柴蒲月一落座,再加几个菜,他俩就能直奔主题了。 他们这个位子正好在角落,只要右边位子不安排人,柴蒲月坐的走道位子后方不安排人,基本也不会很打扰他们谈话。 乔倩特地嘱咐服务生,尽量不要往这两个位子带人,甚至还索要了一只加汤水壶,叫他们没事不用走过来嘘寒问暖的。她很温暖,只要大家安静点,她就感到很温暖。 五分钟以后,全店流行乐都换成了古典纯音乐,值班经理在角落冲乔倩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乔倩两手抱在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很完美。 万事俱备,只欠一碗柴爿小馄饨了。 彼时,正等红绿灯的柴某人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并不知道自己今天要赴的其实是一锅鲜香麻辣的红汤款鸿门宴。 本来今天周六,满月的事情又全部告一段落,柴蒲月本来打算多睡上一个半小时,缓解一下最近的疲劳。 谁知道晚上卧室门没合好,凌晨不幸被柴盼盼踹门进来闹了一顿,一个整觉被打成两段睡,深度睡眠时间相当不充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精神欠佳。 七点起床后,柴蒲月简单处理了一下各种消息,其中有几条是邰一回复他的,有关于节礼最终方案的选定。 邰一最后选了一个月饼和蛋黄酥双拼的手工竹编礼盒,五百份订单中三十份额外要加蟹券,蟹券用礼盒内侧同款的淡绿色油纸做成信封装好,贴洒金笺,再用毛笔题款。 从竹编礼盒再到题款,全部都是手工制作,所以礼盒成本很高,也比较费工时,好在竹编礼盒很早就问厂家订好,囤货还算充足,应对起来也比较有余。 本来想周末带着礼盒去趟上海,好让他们尝尝口味再决定,却没想到这一周忙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等到周中,柴蒲月就发现自己周末根本没精力再出门访客。 当然他们也不全是聊的节礼的事情…… 邰一发语音来问他忙不忙,要不要一起吃饭,放松一下。 柴蒲月听见他的声音有笑意,心虚地打字回他,有点忙,周六还要加最后一天班,有什么事得等下周再说。 就因为这么一条轻飘飘的嘘寒问暖,一整个白天,柴蒲月都在胡思乱想,吃中饭都在走神,故此被王阿姨浅浅教育了一下。 他实在有点紧张,紧张很多事情,眼前最紧张肯定是晚上的饭局,那远一点的紧张就可以紧张很多事情了。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搜索了一遍邰一家的公司。 以前在旧金山的时候只知道是一家叫溯源的建筑公司,今天搜完才知道,这是一家相当厉害的中型上市建筑公司,2015年就在香港上市,除了一些常规的地产方面的生意,还有很多政府承包项目。 2015年……柴蒲月思索了一下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是正在忙着备考和申请。 至于邰一……那个时候,已经是他在美国的第三年。 这么一想,其实邰一的青少年时期,应该也是很孤独的,毕竟他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妈妈,大人们希望事事美满,实则事业和家庭就是很难兼顾的。 柴蒲月对童年的记忆是经常空荡荡的客厅,还有凶巴巴的保姆阿姨,以及邻居家很爱蹭自己手背的讨水小猫咪。 但等到他的青少年时期,就还好了,那个时候柴建业的事业起步,爷爷奶奶也被接到了市区来住,家里不再那么冷清。 按照溯源的企业发展史,邰一应该正好跟自己是倒着来的吧,童年估计还算热闹一些,青少年时期反而寂寞一些。也许他也常常要一个人吃晚饭,微波炉叮一分钟米饭,三十秒蔬菜,两分钟的汤。 在柴蒲月的印象里,邰一总是同佘季华和周嘉涵凑在一起,他们三个人看起来总是很热闹,并谈不上什么孤单不孤单的,可是现在再仔细想想,其实邰一的朋友,也就是这样两个人,别的人么,要么…… 柴蒲月看着熄灭的ipad屏幕中映出的那张木呆呆的苦瓜脸,撇了撇嘴。 ……要么勉强再算上一个自己,那也只是在旧金山的时候。 很多事情,表面看是一回事,其实又是另一回事。 柴蒲月从来只羡慕邰一人缘好,招人喜欢,现在想来,其实也不一定完全是自己想的那样。 “嗳!哪能开车子的!别一别呀!” 柴蒲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停车场入口被堵了两分钟,前面两个本地司机索性操着苏州普通话吵起来了。 他今天为了取草皮蛋糕,还特地早出门,结果路上遇到事故,等现在再看一眼时间,距离六点半只有十分钟。 跟在这边堵也不现实,所以他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迅速决定退出来,开远一点,停到口腔医院对面去。 不过他最终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好在有草皮蛋糕,正好拿出来赔罪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到了位子,乔倩笑眯眯地望着他,问他要不要再多加两个菜,而桌子和火锅菜架上已经摆了起码四个人吃火锅的分量。 虽说俗话讲装甜品是另一个胃,但这个情况下,除非他们其中有个人跟牛一样有四个胃,否则基本没有可能吃完再把蛋糕吃完。 乔倩一眼就看中他手里的蛋糕,两只眼睛都在放光,“咦,这个是不是那个很难订的草皮蛋糕?” 柴蒲月把蛋糕放到她旁边的位子上,尴尬笑笑,“是……带你尝尝。” 随后他回到自己位子落座,很有压力地扫视了一遍菜色,脸上不免有些难色,“这么多菜,会不会吃不完?” “难得吃火锅,当然要不留遗憾都点一遍啦,”乔倩兴致勃勃,轻车熟路地往咕嘟咕嘟的红汤锅下了半盘牛肉,招呼柴蒲月,“你不加菜就开吃吧,我给你调了五种酱,随便吃,不客气哈,今天肯定没人打扰我们。” 事实证明乔倩说的确实没错,今天确实没人打扰他们,只不过……一般来讲你也很难打断两个埋头苦吃的人。 牛羊肉多一秒就要老,牛肚涮下去几秒就要捞起来,如果错过时机,很容易就找不到之前下的宽粉,好不容易喘口气等一下难煮的蔬菜,却不知道是他们俩当中的谁,无意又播种了一盘手工面…… 这个火锅里的食物正在无限繁衍。 柴蒲月和乔倩总共没见过几次面,而每次见面也都是在比较正式的餐厅,除此以外也就是咖啡厅。他们见面用餐的目的也从来不是用餐,而是谈话。 所以两个人这么热火朝天的认真吃顿饭,那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第60章 闷头干到下半场,乔倩的半身裙已经勒得自己喘不上气,她默默拉开了一点拉链头,停下筷子。等她抬头,发觉柴蒲月正神色严峻地在咀嚼一块莴苣,她心里算有数了。 好么,正事一点没说,两个人都不客气地给自己吃撑了。 乔倩闭了闭眼,开始怀疑自己当时订海底捞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竟然忘记自己每次吃火锅都会闷头苦吃把自己吃到撑。 好吧,这也情有可原,因为她思考了一下,确实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吃火锅是什么时候。 乔倩清了清嗓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巴,还很贴心地给柴蒲月也递了一张,然后用她标准的富家千金微笑对柴蒲月相当礼貌地笑了笑。 “吃不下就算了,休息一下吧。” 柴蒲月苦大仇深地把那块莴苣咽下去,郑重点了点头,“嗯……” 乔倩松了口气,她刚才真怕柴蒲月这呆子说什么浪费不好之类的话。 柴蒲月擦了擦嘴,准备先寒暄两句,他肚子里打过的腹稿感觉已经被火锅堵牢了,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还是住在曲水?” 乔倩靠着沙发揉了揉肚子,微微一笑,“是呀,那边的管家最适合我。” 一个刚毕业的老实大学生,只要强调一下这是客户隐私,不论经理怎么盘问都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行踪,这让乔倩对自家老爸完美隐藏了自己在苏州的一切行动。乔倩满意得恨不得考虑长住了。 而柴蒲月心里却还在呆呆替她想,常住苏州,这样要怎么跟邰一多多见面?虽然这也不是他应该要考虑的事情,可是还是…… “那个……” “你……” 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柴蒲月顿了两秒,礼貌地点了点头,示意让乔倩先说。 乔倩其实没什么想问的,她就是想他们俩能快点进入主题,不然今天总不能真是来吃火锅的吧! 那她可太有负罪感了,这算什么?真是约会啊,她可没兴趣演什么三个人的电影。 思来想去,乔倩还是决定从她觉得最接近两个人的话题上引入。 “欸,上次也没好好问你,你跟邰一最近联系了吗?” “奥……你说这个……” 时间已经敲过七点半,火锅店开始迎来晚间营业的第二趟小高峰,刚才空荡荡的几张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坐上了后来的客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食客们并没有想象中的吵,也许是今天海底捞放的音乐比较静一点,人也就静一点。 而这给柴蒲月一种错觉,一种大家正在等他说话的错觉。 他不自觉紧张地喝了一口水,盯着以一定节奏,在停止和扑腾之间反复切换的火锅汤,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收紧和放松之间反复切换。 当然心脏本身也是那么运作的。 就像这里的一切其实都悉如平常,所有的不平常都是来源于自己的错觉一样。 他在心里默念,柴蒲月啊柴蒲月,其实没有人在意你要说什么,其实乔倩喜欢邰一那又怎么样,你应该多多关注你自己,少去看这看那的…… “其实……” 在薄薄上升的热气之间,乔倩敏锐地察觉到柴蒲月的情绪变化,她眯了眯眼睛,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半句。 某个瞬间,柴蒲月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乔倩—— “对不起,乔小姐,我觉得我还是不能跟你结婚。” 也许这里的空间与时间真的停止了三四秒,或者更多,而他的心脏也跟随暂停了三四秒,或者更多。 总之,脱口而出的那一个瞬间里,柴蒲月的大脑无征兆断线,陷入了一阵忙音。 不过也只是那一个瞬间。在那一个瞬间里,他看见乔倩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时间和声音都在下一个瞬间,在乔倩微笑的瞬间里,重新再涌向他。 好像是海浪,狠狠冲刷过一遍他的身体和头脑,冲击的那一秒,身体如此疼痛,而咸涩的海水退去的那一刻,他才算真正活过来,四肢百骸,一切重组。 一切都回到他们本来该在的位置。 他们的火锅还在冒着薄薄的白色热气,食客们的声音也已经不再像窃窃私语,反而更像一种流动的温度,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很自然地游动在他们的四周。 柴蒲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乔倩向他举起水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自然地就懂她的意思。 于是他们的杯子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那一刻,这盘粗糙劣质的跳帧录影带终于播到最后一秒。 咔嗒——换档—— 乔倩只给了他一句很简单,也很朴素的回答。 “谢谢。” 柴蒲月松懈下自己的肩膀,勾起嘴角由衷笑了一下。 他们从接触到订婚,再到今天,总共认识一年半,但是好像只有刚刚那十秒钟,他们才算真的认识对方。 放下各自的水杯,乔倩大大方方地谈起后面的安排,她可以自己跟家里人讲,不需要他登门致歉,只不过相对的,柴家也只能柴蒲月自己回去交代。 柴蒲月点点头,“这是肯定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投资的事情,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乔倩思索了一下,托起下巴,“这就得看情况了,之前是因为两家结亲,所以板上钉钉……我虽然不懂,但我感觉满月并不是很需要再投资,你们的资金链有问题吗?” 柴蒲月无奈笑笑,“虽然不是这个问题,但确实有难言之隐。” “了解,”乔倩点点头,“那你后续可以准备方案跟我爸爸见一面,你放心好了,他不会很为难你,他很公私分明,况且他也知道我不是很想结婚。” 她的口吻很轻松,这让柴蒲月也放松不少。柴蒲月能很自然察觉到乔倩语气和态度的变化,失去了婚约的束缚,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感到轻松。 柴蒲月自然笑了笑,“好的,谢——” 他抬头看向乔倩的时候,正对着乔倩身后一整面墙的装饰镜。也许是刚才他太过集中精力跟乔倩对话,又或者说是火锅的雾气太大,他总是没留心—— 总而言之,他现在才发现,镜子里映出来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柴蒲月很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咽了一下,才微微颔首继续说完第二个谢字。他缓缓挺直身体,故意坐得比平时更直,甚至刻意打开了自己的肩膀,好像后面有一柄枪正顶着自己。 好吧,这可能也算是一柄枪。 人活着活着确实什么事情都能经历,柴蒲月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碰上这么戏剧化的情境,而自己竟然还是事件主人公…… 这算什么?巧合?偶遇? 好像都不算,那算…… ……算抓奸? 只不过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到底是谁抓谁? -------------------- 标题来源于日本义理巧克力的说法,日本情人节小朋友们会送义理巧克力和本命巧克力,收到义理的一般是非好感对象,而相对的,收到本命的就是好感对象。 另!接下来有两次出行,所以这两周更新不太正常,明天5号到周二7号无法更新,8号周三再开张!谢谢大家! 第45章 小情小爱小偷小摸妙不可言! 周嘉涵是懒虫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所以当他早上8点钟就出现在邰一家门口,确实属于反常事件。 开门的是薛明筠,邰清渠正巧还没出门,看见周嘉涵进来,也问了句好。 周嘉涵焉得霜打的茄子一样,“叔叔阿姨好……” 邰清渠多看他一眼,心里奇怪,这小歪*平时气血十足,要同他们叔叔阿姨长叔叔阿姨短的,讲好八十句甜言蜜语才去找邰一,今天倒好,一张脸黑黢黢…… (*小歪:方言,小孩,孩子的意思) 房门一关,邰清渠就扭头看向薛明筠,薛明筠耸耸肩,也有些莫名。 邰清渠若有所思,喝了口粥,抬头又问薛明筠,“我看抽空好帮邰一租个房子了,他现在大了,要请客人来往。” 薛明筠肯定是心里十万个不愿意儿子搬出去住的,所以自然答得很含糊,“那……那他工作都还没定,你又不知道他以后是去浦东还是浦西,别家还是自家,再者说何必浪费钱去租房子,肯定还是要定定心心帮他买一套划算……” 夫妻多少年,邰清渠当然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而薛明筠察觉她看过来,更觉得心虚,要紧低下头去收拾碗筷,本来也没什么空餐盘,磨磨蹭蹭。 邰清渠收回目光,继续说自己的。 “买还是租,都另说,工作更加是不着急,但肯定是要先租,至于租哪里,还是要看邰一自己的想法,你难道真要等他跟我们借口说今晚朋友来玩,然后让他把小柴带回家里来住?” 薛明筠张大嘴巴,哑口无言愣了几秒钟,才压低声音凑近她,“你小声点呀,你现在倒开明了,前两天是谁说自己无法接受的。” 第61章 邰清渠不以为意道:“我哪里说无法接受,我只是需要时间,我看你才是无法接受,一个大学老师,眼界加窄*。” (*加窄:方言,加字,表程度,可以翻译为这么窄) 这话讲完,也没听见回响,邰清渠一抬头,就看见薛明筠一脸苦相,好像真的有些沮丧了。老父亲低头默默把两只空盘收走,一句话也不讲,慢吞吞回到厨房去。 这下就轮到太太心虚,也许自己是真说伤他了……夫妻多年,自然有相处之道,邰清渠也懂示弱,所以主动端自己的粥碗去厨房给他洗。 “嗳,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要来跟眼界窄的人说话。” “……薛明筠。” “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再洗。” “……我洗掉吧。” 大好周末,还放着暑假,他一个大学老教授,上哪门子的班。 邰清渠都来不及叫他,大教授已经拿了公文包出门“上班”去了。 这些都是小插曲,她心里只想着,正好下午陈宝璍约自己见面,可以问问她租房的事情。 年轻人的事情呢,问陈宝璍的好,薛明筠有时候也太古板。 母亲对自己的规划,邰一浑然不觉,眼下他正努力控制表情安慰眼前这位人高马大,且已经准备奔三,却还在嘤嘤嘤哭鼻子的纯情少男。而之所以需要控制表情则是因为…… “她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周嘉涵一抬头,邰一马上春风拂面换一双紧簇的眉头,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实则很没诚意。 “是是是,乔倩太没良心!” 周嘉涵肿着两只大眼睛喊,“渣女!” 邰一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姑娘太坏了,竟然就为了跟未婚夫吃饭,抛下你!” “他们吃的还是海底捞!” ……这话真不知道怎么接,邰一愣了一秒,茫然地看向他。 而周嘉涵像察觉到什么惊人真相,睁大了自己那双欧式大双可怜蛙蛙眼,他对邰一失望至极! “你竟然不知道我最喜欢的火锅就是海底捞?!” 邰一抿了抿嘴唇,实在是无话可说……真不怨乔倩不喜欢他,周嘉涵要找个臭味相投,双商匹配的姑娘,确实还是有一点难度的。 纯情少男自顾自怜,抽抽嗒嗒又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打量起邰一来。 “你怎么不哭,青青可是要跟柴蒲月去促进感情了,人家别提多高兴了,跟我说话口气都不一样……” 乔倩高兴?那也真是挺怪的…… 不过邰一反正是不信柴蒲月是去促进感情的,要他俩摊牌都摊到这个份上,这人还试图去跟未婚妻促进感情,那邰一也是认栽了,铁树注定不开花。 上次柴蒲月说让自己等他处理,不要催他,邰一这一礼拜都乖得不得了,别说催了,没什么事消息都不发一条。 邰一很有信心,柴蒲月肯定是去找乔倩谈两家的婚事,至于怎么个谈法……他也挺好奇的。 邰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扭头又瞥见周嘉涵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同他讲。 “他俩怎么样,也先不说了,老周,这么多年了,乔倩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开花了吧?如果她到现在都不开花,那就说明人家就是不想开花嘛,也不能这么说……反正就是至少不想对你开花,你懂我意思吧?” 周嘉涵看看他,又看看哭湿的被子,茫然地来回转了两眼,呆呆问邰一,“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还不够努力?” 冥顽不灵! 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之人! “周大哥,我看你真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你怎么听点话还选择性提取关键词的啊?以前考雅思时候没见你这么能择……我有朋友认识广济医院的医生,不然你去看看?” 周嘉涵撇撇嘴,“毛病,我要看心理医生,我不会去宛平南路啊,还滚去苏州……” 邰一笑了,“你还知道广济在苏州呢?” “我还知道同济在杨浦呢。” 有心思拉笑话,估计也是好多了,邰一懒得再安慰这颗大情种,打算起身去换个衣服。 周嘉涵哭完一通,百无聊赖,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要黏着邰一的,盯牢他追到衣帽间也要问出他要去哪儿。 邰一心情好极了,选衣服时候甚至哼起调子。 “急什么,先陪你逛逛,不过晚上我有事。” 周嘉涵哀嚎,“晚上你有什么事,我不管,你得陪我吃饭,我寂寞。” 邰一伸手挂住他的脖子,耐心道:“晚上呢,你就跟老季去吃,他单身汉一个,随时有空,我呢……” 他眼睛精明地转了一圈,笑得可算灿烂。 “我得帮你去苏州侦查敌情啊。” 周嘉涵愣了一下,回过神立刻破口大骂,“我靠,你们小夫妻两个太坏了!你们该不会叫我青青单恋你那稻草小馄饨吧!” “……还是推荐侬去一趟600号好伐……” 星期六下午五点半,邰一背上他的小书包,准时坐上去苏州的高铁。一路都很顺利,就是打车去观前海底捞时候,遇到的滴滴司机有点路怒症,为了别车不别车,跟前车吵了起来,故此导致他六点五十才抵达战场。 不过这并没影响他错过关键剧情。 就是这两个人前一顿埋头苦吃,让他疑惑了半天,莫非他们俩是专门来吃火锅的? 也不是没可能,乔倩古灵精怪不晓得在想什么,柴蒲月奇奇怪怪,也时常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来吃一顿……额……吃一顿周嘉涵最爱的海底捞。 直到他涮到第二盘娃娃菜,他终于听见柴蒲月说—— 「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不能跟你结婚。」 邰一放下筷子,盯着火锅上方升腾的白色热气,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真是很难叫人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老实说,他甚至一度做好要去婚礼给柴蒲月做伴郎的觉悟,当然他很难保证自己不在婚礼现场发疯,不过高风险高收益,这么帅又这么“贴心”的伴郎,他看柴蒲月是找不到第二个的。 而幸福来得太突然,现在竟然不需要了。 不管以后怎么说,反正现在肯定暂时是不需要了。 邰一盯着这人套着西服衬衣,仿佛精明得一丝不苟的背影,忽然就想到他刚搬进他们旧金山的那个家的时候。 当时,他为了睡得好点,每天都坚持去健身房健身,想着也许让身体累一点,晚上就好深度睡眠。 也不记得是哪一天的下午,反正天还没暗呢,一个黄昏,那栋房子被照得好像火烧一样,窗户玻璃上是一团一团的橘红火焰,夕阳造成这场无伤害艳丽事故。 薛明筠来电话讲学校忽然要开研讨会,暂时来不了旧金山看他,他塞着蓝牙耳机听电话,耳朵里都是健身出的热汗,其实也听不太清。所以一通电话,薛明筠讲得热火朝天,他却答得心不在焉,脑袋有些放空。 脱运动短裤时,他冷不丁想到自己好像没有拉窗帘,而这栋房子因为二楼中间有个平台作为阳台,唯一的两间卧室正巧是面对面的构造,窗户自然正对着窗户。 心脏就此突突跳快了半拍,他回过头,对面窗边真的站了一个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动。 这位有些古怪的新室友似乎正盯着自己没穿衣服的上半身细细打量,而他则因为最近睡眠不好,神经有些呆滞,一时间也没挪动腿…… 眨一下眼睛—— 眨两下眼睛—— “喂,邰一?怎么不说话?” 邰一咽了一下,别开目光,“没事,爸,那就下次来……” 等他再度抬头,只见柴蒲月上下扫视了他一眼,然后神色毫无波澜地……转身走开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浑身长刺毛一样难受,不过心里又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于是他扭头跟佘季华他们吐槽这新室友真够怪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始料未及,如脱轨列车。现在想起来—— 邰一勾起嘴角。 他依然觉得这个人很怪,非常怪。 当他总以为他犹豫,不够果断,不够坦诚的时候,其实他又能在他意想不到的节点,说出最干脆的话,做出最了当的事情。 镜子里那张在火锅的热气中若影若现的冰块脸,好像因为今天要说些不同寻常的话,脸色格外显得红,反而看起来有血色。 在某一个瞬间,对方的眼皮抬起来,漆黑的眼睛,在镜中,逐渐明亮,清晰。 乔倩将温度调至0度,关火,扑朔迷离的白色热气就此爽快消失。 而现在,他们终于能够清楚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乔倩微微一笑,拎起蛋糕,“那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再谢下去,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谢谢你的草皮蛋糕。” 柴蒲月失神咽了咽,低头喝了口水想缓一下,可是耳朵已经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第62章 “嗯……就到这儿吧。” 叮—— 新消息提醒。 柴蒲月看了一眼,正是某位事主发来的。 「taiyi197:我先去地下车库等你」 不,你不能去地下车库,我的车停在口腔医院。 而且你去地下车库,如果乔倩也是开车来的,车就在地下车库,那要怎么办。 不,你不能去地下车库…… 但柴蒲月大脑有些宕机,对这种修罗场似的紧急场景毫无应对之力,并不知道怎么回复。 叮—— 「taiyi197:算了 有点饿 我先去买杯奶茶喝 旁边等你」 柴蒲月愣了一下,忍不住扭头看了一下身后。人已经消失,桌上不过是一个菌菇锅,只有两个素菜盘,服务员正过来收拾。 乔倩收拾停当,拎起蛋糕打算走人,看他东张西望,也有些在意,“怎么了?” 柴蒲月摇摇头,低头回手上的消息,“乔小姐,你先走吧,我回一点……工作消息。” 「柴蒲月:你就在路边等我,不要买奶茶了,去滚绣坊吃吧」 叮—— 邰一停下脚步,确认新消息。 于是他的嘴角和心脏,都小小的,提起来一点点。 第46章 哈哈!硫酸雨灼瞎负心汉的眼睛! 柴蒲月没有谈过恋爱,但他见过别人谈恋爱。 读高中时,他有个女同桌,人长得很英气的那种漂亮,学习成绩也好。老师对优等生总是格外宽容,于是女同桌绯闻不断,家长也没有被叫办公室请喝咖啡。 这个女同桌很爱跟柴蒲月聊天。其实也算不上聊天,聊天得你来我往,但他们的聊天,大部分时候不过是柴蒲月低头做题,她在旁边自言自语讲她的各个绯闻对象。 这姑娘每天真是有好多事可以讲,从男孩子给她送球鞋,买早餐,再讲到周末出去看电影,对方忘记买爆米花和可乐之类云云,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当然这其中也有引发感情危机的大事件,比如傻了吧唧的,女孩子明明讲了好几遍喜欢吃这个东西,对方还是不解风情坚持评价了好几遍难吃。 彼时,柴蒲月的情商比现在还要低一大截,但是他有一定分析能力。因此他从女同学的恋爱史中学会,人不能随便在恋爱关系中展示自己的真实评价。 恋爱自此被他标记为一件麻烦事,因为他不喜欢撒谎,也不喜欢应付人。 后来到旧金山,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恋爱的踪迹,热狗店,咖啡厅,中餐馆,韩国街,这里还有那里,伯克利的草坪上永远躺着浓情似蜜的年轻恋人,只亲嘴不看书。 吃早点,柴蒲月抬头偶尔会看见那些拥在路边接吻,以致撒了咖啡的人。 每逢此时他就低下头舀一勺自己的小馄饨,又抬头,于是对面的人也就看向自己。对方头发睡得潦草,早上七点半的旧金山,他们的呼吸中还有瞌睡虫潜伏。 “怎么了?东西忘拿了?” 柴蒲月的眼睛不易察觉地变得更亮一些,他摇摇头,“没有……昨天那门课的资料你再发我一遍。” 邰一打了个哈欠,咬一口粢饭糕,可惜咬到的是一口空气。 “你别一大早就跟我来学习……” 柴蒲月笑笑,继续吃早点。 当时他想,恋爱太麻烦,喝杯咖啡都变得不自由,现在这样就很好,走路,上学,吃饭,周末和室友再放个电影看。 不恋爱也很好啊,何必非得谈恋爱。 恋爱依然是一件麻烦事。 然而,时间的罗盘飞速旋转,指针来到2025年的夏天,来到苏州小巷的这个夜晚,来到他们之间。 邰一挥开被灯光吸引萦绕在他们身边的小飞虫,为柴蒲月和自己的白瓷汤碗中各自插入一支汤匙,小馄饨汤上飘着亮晶晶的荤油点子和星星点点翡翠绿的葱花。 邰一抬头看他,微微一笑,“吃吧。” 有种奇异的感觉,在柴蒲月的血脉中流动,他感到指尖麻麻的。 耳边万籁俱寂,听不见蝉鸣,滚绣坊的小河边,连水也寂静无声,绸缎一样缓缓波动,流光暗涌。一切都很安静。 汤匙碰壁,叮当——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假思索地舀起一颗馄饨,咽下去。馄饨落到胃里却没有着陆,悬在一半。 于是他终于迟钝地想起来自己今天已经被一顿火锅塞得严严实实,根本不可能再吃下任何东西。 “……我忘记我吃饱了。” “嗯?” 邰一看看他,又看看馄饨,秉承不能浪费的良好原则,把他那碗也揽到自己这边来。 “没关系,我来吃吧。” 这时候的邰一就有点憨憨的,这边碗里吃一颗,那边碗里再吃一颗,明明可以倒到一起的。 他嘴巴里塞满馄饨,嚼啊嚼,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会看着柴蒲月傻笑。 恋爱明明是件麻烦事来的。 柴蒲月的指尖依然麻麻的。 夏夜的风是暖暖的,吹得人不辨辰光。柴蒲月不由自主联想到,他当初是如此嫌弃女同桌的男友会把她吃剩的半个菜馒头吃完,当时他腹诽啊,恋爱中的人怎么会热衷于吃剩饭剩菜?难以理解。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坐在这里看某人吃自己的剩饭剩菜了。 他张了张嘴,无奈笑了笑,“……好吃吗?” “好吃啊,你要尝尝?” 邰一马上舀起来一颗。 柴蒲月看着那颗殷勤献到自己眼前的小馄饨,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恋爱动作,也许自己应该勇于尝试一下…… 他真的尝试了,但他只要一靠近就生理性对这颗馄饨皱起了眉头,只好放弃。 “对不起,我真的吃得很饱。” 邰一的咀嚼速度陡然变慢,他把馄饨送回汤中。那颗被拒绝的小馄饨,金鱼一样游入碗底,水面泛起一圈一圈青白涟漪。 柴蒲月似不经意瞄一眼他的神色,眼光落到那碗馄饨汤上,心底不免波动起来。 “你跟乔倩聊得很好?” 柴蒲月眨巴眨巴眼睛,“还好吧……也没有很好。” 他讲话神态像一个好学生,上学时候最不会撒谎的那种。 邰一心里却想,呵呵,好学生,娘了个当初就是上了他这副清纯懵懂小处男模样的惊天大当!实则此人心机深沉,一肚子坏水! 最坏! 不坏怎么抛弃他这些年! 邰一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没接他的话,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其实心里小虫子抓一样痒痒的。 按兵不动确实见效,柴蒲月有些坐不住,默默在心中奇怪他怎么不继续问。虽然看他就坐在他们后桌,但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他正视起邰一的脸色,试探性地发问:“你刚才……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声音流窜进风里,一丝一丝蛛网似的拂过他们的皮肤,以为掠过就过,其实不知不觉已经融化进心肠里。 就算今天柴蒲月真是去浓情蜜意的,邰一心里也早为他想好一万种解释,何况这个人又没有冤屈啰。 “我听见了。” 柴蒲月低着头呆呆沉默了两秒,才点了点头,人看起来难得有点郁闷,“你听见了就好。” 低落的回答里呢,往往藏着许多缜密的小情绪。 柴蒲月有许多想说的话,但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至今还有点惊讶于自己真的把婚约退了,而木已成舟的现实又让他觉得脚底虚空,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在哪里,更不知道下一站要落在哪里。 嘀嗒—— 眼睛被晃一下,他很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欸,怎么下雨了。” 他听见邰一讲。 于是他抬起头,向幽深的天空望去,深蓝色的夜空在他的眼中无限拉高,无限上升,银针一样的雨丝从一片虚无的深色中间无端刺入人间,刺入他的眼睛里。 柴蒲月揉了一下眼睛,不适地甩了甩头,“……快走吧,伞都在车上。” “不着急,淋不坏你。”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被往下压去,柴蒲月下意识躲了躲,视线忽明……忽暗。 调整两下,邰一满意地拍拍他的脑袋,笑了,“这帽子还挺适合你,不看西装的话。” 柴蒲月摸摸头顶的帽子,黑色帆布鸭舌帽,还温温的,是邰一脑袋的温度。 于是他不禁想,如果戴上邰一的帽子,就能知道邰一在想什么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总是措手不及,只会像块木头一样杵着,更说不出任何甜言蜜语来周旋。 唉,恋爱是件麻烦事。 他叹了口气,“给我戴帽子干嘛……” 邰一长声长调地揶揄他,“你是大明星,我是小兵。” 柴蒲月站起来拉平衣角,口吻不咸不淡。 “你又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走吧走吧……诶,你刚才抬头看雨做什么?” 第63章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 于是这个人也不咸不淡地回他,“奥,现在的雨都有硫酸,灼瞎你的眼睛。” 柴蒲月一下把鸭舌帽的帽檐挑高,仰起头睁大眼睛瞪他。 邰一揽着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只管裹着他往前走,假装没看见他的脾气。 滚绣坊的石板小路,不知道铺了多少年,总之是经年累月,高低不平,坑坑又洼洼。雨水浸湿它,它就变成黑色的,那路灯黄色的光一照它,它又好似有一地的碎金子。 也许是夜色正浓,反正没人瞧见,他心安理得很多,又也许是他被一地的金子晃晕了头,总之柴蒲月的脑袋昏昏沉沉,他无暇思考良多。 只是任由邰一温暖的怀抱裹着他走,脚底依然虚虚的,走的哪条路,怎么走的路,他全都不记得。 就记得一种温度,一种邰一的温度。 傍晚时候天色不好,柴家老两口打赌来着。 老爷子说,夜里肯定下大雨,老太太白他一句,一天到晚都是老太阳,下什么雨,瞎七搭八。 于是讲定打赌,老爷子输了要给老太太开一年腾讯会员,要是老太太输了呢,就要给老爷子买一瓶龙骨酒。 这两个东西价值上差异非常大,龙骨酒一瓶两千,还得托关系才买得着。但是乔雪芬胸有成竹,不信要下雨。 一直到夜幕降临,酷暑里,天开始有点阴阴凉,柴家阿婆才想起来,原来种田的时候,都是老头子下地,她一辈子没进过田,怎么就会想到跟一个庄稼人赌天下不下雨的。 “哎呀,不作数不作数!龙骨酒多少钱?一个会员才多少钱!不公平!” 柴宗仁又拿着他的小棍棍敲得地板咚咚响,“你老太婆耍无赖!” 乔雪芬抱起小猫柴盼盼撇撇嘴,满不在乎,“无赖就无赖,我本来就老没面皮了。” 柴宗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上次打赌盐水鹅开不开门,我是不是输了你一年爱奇艺会员!为了这点钱跟我耍无赖!你不要脸!” 乔雪芬背过身去哼哼唱歌,“不听不听,我没钱,要钱问你孙子要,月月帮我出。” “趟趟这样,老没——” “阿姨!帮我拿两条毛巾!” 乔雪芬喜上眉梢,亲了一口小猫。柴盼盼喵呜一声跳到地上,一人一猫笃笃笃下楼去。 老太太边走边说:“盼盼哥哥回来啦,等一下喊哥哥替奶奶出钱哦。” 王阿姨拿好两块毛巾从三楼下来,看见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客厅生闷气,笑着劝他别生老太太的气,一家人开玩笑的。 他却好像动真火,有人安慰就要发作,刚要瞪眼睛,楼下传来老太太一声惊呼,他马上脸色又变了,要紧拄着拐杖要老保姆搀扶下去看看。 “怎么回事啦?老太婆叫什么啦?跌跤啦?喊你小心点小心点,你不听的!” “不是……” 柴宗仁站定一楼,看见老太太捧着一个眼熟年轻后生的手正端详,一旁站着自己的好孙儿。 两个孩子淋成落汤鸡,头发像刚出生的小鸟羽毛,湿漉漉贴着头,一绺一绺乱糟糟。 这下他舔了舔嘴巴,也不好再提打赌的故事,老太婆等下别埋怨事自己乌鸦嘴才下了雨。 乔雪芬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神色严肃,“小台,你别担心奥,我们家盼盼打过疫苗的,没病毒的,等下奶奶帮你擦点碘伏就好了,不痛吧?” 老太太瞧得认真,邰一有点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没事的奶奶,抓得不深。” 柴蒲月一边用毛巾搓头发,一边找柴盼盼的身影,这个小猫,一见到人就兴奋,耀武扬威的,抓起人来又没轻没重,还是要送她去猫咪幼稚园再上几天课。 这边柴宗仁就这样丢了一瓶酒,心里不高兴,说话也没兴致起来。 “好唻,小伙子抓破点皮怕啥啦,先去洗个澡是真的,我就说要下雨……” 乔雪芬马上插起腰回头凶他,“都是你个乌鸦嘴!现在好了,两个小朋友淋成落汤鸡,你开心了!” “你还要喝龙骨酒,我看你像个酒瓶!昏咚咚!” “哎哟,天落雨也要怪我,我搭你个老太婆没讲头了,没讲头了。” “你自己乌鸦嘴,还跟我没讲头。” “没讲头没讲头,我们离婚好吧?离婚吧!” “离就离,反正孙子媳妇都要跟我的。” “你这个老太婆不讲道理……” “好唻!”王阿姨笑着推两个老人家上楼,扭头又嘱咐柴蒲月和邰一,“客卫的热水器坏掉了,等下小台去月月房间洗吧?阿姨把衣服放你们门口。” 柴蒲月愣了一下,随后眼中即刻闪过一丝慌张,“啊?” 邰一也呆了呆,下意识哦了一句,但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每次来柴家,这里好像总是乱作一团,鸡飞狗跳,一家子人麻雀一样拥着他,叽叽喳喳吵完又自顾自抱成一丛飞走了,留下一个尴尬的他。 月月房间…… 柴蒲月的卧室? ……柴蒲月的浴室! 等柴蒲月回头再看邰一,这人已经眼冒金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柴蒲月脸上一红,狠狠踩了一记他的脚。邰一痛得大叫一声,小猫柴盼盼猫仗人势,扑他身上又喵地飞踢他一记。 这个人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 各位食客,久违啦久违啦,夜点心剧场久违再开业啦~ 由于夜点心大厨还在试营业恢复中,因此接下来的每周,夜点心剧场会随榜单更新(每周六至周三晚七点不定期更新),日期不定但是可以保证每周有更新,所以建议大家每周三来统一观看全周更新。 非常感谢各位新老食客,在本剧场歇业期间依然不离不弃,希望新一季菜单依旧能让诸位满意! 第47章 变困啊变困啦我是魔法小猫咪呀。 浴室门撕开一个角落,小猫趾高气昂竖着自己的狮子毛大尾巴,一步一步婀娜地从浴室走出来。 这么嚣张,它还不忘给地毯上坐着的邰一一个眼神,很看不起他似的瞥一眼,接着又几步一跃跳到电视柜上,开始舔她的小爪子,洗澡。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浴室门砰一声又被关上。 邰一不敢置信地看向浴室,又看回这只猫,感觉自己受到奇耻大辱。 片刻后,柴蒲月终于出来,看见邰一坐在地上发呆,很自然地催他起来洗澡。 谁知道某一非但不起,还莫名其妙开始闹脾气,“凭什么它可以进浴室!我不可以!” 柴蒲月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自家一脸臭屁的傲娇小猫。 “……什么时候不让你进浴室,你现在就可以进去啊。” “你洗澡的时候她就进去了。” 柴蒲月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邰一在大放什么厥词,脖子一下胀得通红,瞪大了眼睛看他。 “你有病吧。” 某一恍若未闻,自顾自抱起自己换洗的衣服,临走前居高临下,很不服气地冲柴盼盼讲:“你记住了,你是一只小女猫,小女猫也要有猫德,少去看你爸爸洗澡,男女授受不亲。” 柴盼盼用它水蓝色的大眼睛天真地望着邰一,嗲嗲地喵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 听没听懂,邰一都得去洗澡了。如果他再不进去,柴蒲月难免要扒了他的皮。 浴室门关上,几秒之后,莲蓬头洒下水帘,淅沥沥的水声与窗外细密的雨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安宁的白噪音。柴蒲月的脑袋还是湿的,但他依然选择一头扎进床铺里,把脸埋进了被子。 视野不明,水流的声音不可抗拒钻进耳朵,越来越清晰,明亮,让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柴蒲月,哪个是沐浴露啊!” 柴蒲月无奈地闭上眼睛,哪里是水声叫人心烦,明明是人。 “哦哦,我看到英文了!” 喵呜—— 小猫柴盼盼并不能读懂这个家中流动的微妙氛围,它跳上床,呼噜呼噜开始寻找自己的小小领地。雪白的狮子毛扫过柴蒲月的耳朵和眼皮,扑簌簌,种下瞌睡咒语。 床,似乎下沉,下沉,更下沉—— 片刻后,柴蒲月感觉自己陷入至羊水一样温柔的包裹,身处一带恒温安全领域,无限放松。 “柴蒲月?” “柴蒲月?” “……月月?” 这个人……又在偷偷叫他月月了,明明他讲了好几次不许他这样叫。 柴蒲月想马上睁开眼睛教训他,可他的身体太沉了,又很重,好像被柴盼盼的尾巴施法锁住关节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也许是身体里一直困倦的懒惰因子终于逮到机会可以操控自己,柴蒲月不想睁眼,不想醒来…… 但邰一好像还在等自己。 他勉强让自己的眼皮撕开一道缝,漏进来一些光亮,于是耳朵边轰隆隆的噪声也一同降临,进入他的感知领域。 第64章 耳朵和脸被热风吹得滚烫,不知道这里是哪个热带小岛。 柴蒲月要努力挣扎,才得以把眼睛完全睁开。于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邰一坐在自己脑后方,一面看手机,一面正挥动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已经不知道这个人是吹头发还是吹脸了,嘴唇几乎被他吹干,这手艺已经不是欠佳,是过恶。 柴蒲月无奈地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吹风机的手,然后关闭了电源。 邰一吓一跳,低头看是柴蒲月醒了,“你醒啦,我看你睡着了,头发还没干。” 柴蒲月困得闭上眼睛,扯扯被风干的嘴巴,露出一丝苦笑,“谢谢你,现在干了。” 邰一撇撇嘴,点了点头,刚想放下吹风机,柴蒲月却没有松手。 邰一愣了一下,终于也意识到,他俩这应该算在牵手吧……最震撼的是这还是柴蒲月主动的。 他悄悄放下手机,一动也不敢动。 心跳声,似乎变大了。 而柴蒲月的脑袋高烧一样晕晕乎乎,身体瘫软,尚且沉浸在虚无的梦中没有完全苏醒。 灵魂,似乎正飘在身体之外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发呆发木,不知所云。 他缓缓睁开眼,呆呆看向眼神略显无措的邰一,认真评价道:“你吹头发技术太烂了。” 邰一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升高,拉响警报,他耳朵一红,甩开手,跳下床去。 说不清是被柴蒲月那迷迷糊糊又朦朦胧胧的目光看得脸红,还是被他那句话若有似无挠过心房挠得脸红心跳。 总之他越来越觉得柴蒲月其实就是妖精来的,段位高得很,要么不发力,要么就是猛吸他一大口精气,自己没个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我又不是洗头小弟,我技术当然不好……” 柴蒲月摸着床坐起来,眯着眼睛茫然地问他,“你去哪儿?” 邰一觉得这个人可能真是被他吹头吹昏了,“我去客房睡觉啊,我总不能跟你光天化日同床共枕吧。” 这下柴蒲月总算清醒了两分,他也终于想起来现在是几点钟,这里又是哪里,而他们又是为什么出现在此时此地。 这里是桐泾花园,他的家。 而他今天傍晚刚刚背着父母家人偷偷退婚,目前是这个房子里最大逆不道的存在。 邰一看见柴蒲月陷入沉思的脸和逐渐冷却而清晰的眼神,忽然胸口发闷,不想再看,索性关上门,隔断两个人。 小狮子柴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住的他,静悄悄一道溜了出来,它坐在邰一的脚边抬头望着邰一,依然很懵懂很天真。 邰一翻它一个大白眼,嘀咕了句,“你少跟我装乖,你就随你爹,表面人畜无害,其实根本就是只大坏猫。”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眼合好的门,这一次他转过身蹲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对着这只坏脾气小猫碎碎念起来。 “哎,虽然我们俩关系一般,但你跟你爸关系很好的吧。” “如果你爸跟家里吵架,你是一定要帮你爸的,晓得吧?你要想想你的罐头都是谁买的啊,还有你爸出差还想着给你叠千纸鹤,你要懂得感恩,做猫也要讲良心……” 小猫哪里听得懂人话呢,柴盼盼歪歪脑袋,似懂非懂地嗲嗲喵了一声,然后绕着邰一的小腿蹭了一圈,大概忽然看到了什么,兴冲冲跳起来又跑掉了。 邰一站起来拍拍裤子,望着小猫消失的方向呆站了几秒。 明明他之前最希望的就是柴蒲月退婚,回心转意跟自己重修旧好,可是事到如今,所有事情不过临门一脚,一层窗户纸了,他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开心。 他发现自己开始担心,担心自己所期待的一切会毁掉柴蒲月现在的生活。 而他的回头,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紧接着的礼拜一,满月的新品玉米法酪凉糕上市了,柴蒲月每天忙着跑各个门店查看售卖情况,中间还出差去了趟杭州。满月有两家新开的门店,就在西湖边上。 八月底的西湖,闷热如同蒸笼,最高温度近40度,有时候甚至过40度。蚊虫都热得吃不消,要靠近水边草丛才有一团一团的飞虫,也只是飞得低低的,天气太热,空气里的氧气过少。 店内午休轮班的时候,柴蒲月独自到西湖边坐着吃三明治。他穿短袖白衬衣和黑西裤,颀长瘦白的一个身影临水端详,远远看上去像昭和时代的日本男学生。 那个时节,风也少,广阔的湖面,只有靠近岸边有轻微的波荡。碧绿的湖水一点点浸润岸边晒得滚烫惨白的石块,刚刚湿润,很快又被晒干,于是岸边的石块都被晒出一道天然的晒疤作分界线。 柴蒲月就盯着那道细长蜿蜒的疤发呆,树荫罅隙落下的光斑灼烧着他裸露的皮肤,有一朵落在眼皮上,眼皮就也开始发烫。人又昏昏沉沉起来,无端让他想到邰一给自己吹头发的那个晚上。 邰一好像也是一次次漫来浸湿自己的绿水,水退回,就留下一道疤,留在他的身上。 他触碰过他的指尖似乎还是麻的。 那晚之后,他们总没见面,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心照不宣在回避着什么。却都不知道到底在回避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湖边,柴蒲月遇到好几次老阿姨要同他合影。柴蒲月不晓得要如何拒绝,满头是不知冷热的密汗,硬着头皮也就答应拍了。 也就是那几天,叫柴蒲月阴差阳错上了官媒微博,配文是夏日炎炎西湖依然游人如织,老年旅游团兴致盎然。评论区就没一个人关注穿红戴紫的老阿姨,都只盯着图上那位苍白无措的年轻人看。 那是谁呀?脸好小啊!简直明星一样,求捞!杭州竟还有此等帅哥? 诸如此类留言,一日内以数倍增长,势头真比满月的股票还好看些。 柴蒲月对此浑然不知,他隔日就赶回苏州去跑乡下的门店。而门店内员工平均年龄三十五以上,大家忙着工作,根本没人关注网络热搜。 这类热搜更迭又迅速非常,一周后,杳无音信,大家又有新的互联网心仪“男友”了。 而柴蒲月依然没有收到邰一的任何消息。 其实邰一不发来,他也可以发过去,但他心里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也许应该等自己彻底跟家里坦白之后,讲清楚退婚了之后……再联络。 但邰一又是为什么音讯全无呢?也许邰一也在等自己处理这件事。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总不能是在跟乔倩约会吧…… ……应该不会吧。 柴蒲月咬紧嘴唇。他没有任何办法或渠道可以读懂某人的心思想法,他们俩又没有同频过。 好在日子实在太忙,他每天累得沾枕头就能睡着,根本也很少想起某人。或许有时候做梦的时候好像梦见过他,但是等到醒来又什么也不记得了。 在日头毒辣的姑苏城里,花草树木,人鸟鱼虫,都是恹恹的,好像天光亮得一阵惨白,这个世界就会立刻融化消失。 这样一路火热的太平日子,一直过到九月即将来临。 九月呢,是个很微妙的月份,九月离十月只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让柴家人开始全身心进入婚庆备战状态,哪怕他们至今没有收到任何乔家的酒店通知,这户朴实的人家也依然没有起任何疑心,全心全意操心婚事。 倒是王阿姨嘀咕过一句,怎么感觉都不安心。柴家爷爷听见后,鼻子里出气哼哼了一句,反正婚都订了,赖不掉,到时候我们只管去吃,我就不信他们家舍得叫女儿坐露天大棚吃流水席? 柴家人怎么都不敢太催促乔家,毕竟他们自己觉得是高攀,况且虽然对乔家大人不满意,但一家人对小姑娘的印象是很好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的底气来自于乔倩是乔大维的独生女这一事实。 想来想去,这么大一户人家,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总不可能委屈她吧。 殊不知乔倩已经把自家老爹哄得服服帖帖,亲自买三张瑞士的雪票,要请爸爸妈妈去滑雪赔罪。一趟开销大几十万,乔大维鬼迷心窍,想想觉得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结婚,女儿孝顺就好了嘛。 总而言之,完全没想到孝顺费是划的他乔大维的副卡。 而柴家这边,柴蒲月目前还处在每日胆战心惊,借口加班,减少跟家人接触的阶段。每当顾毓秀问到乔倩,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讲说乔倩旅游去了,完全不敢深聊。 距离婚期仅一个月,柴蒲月思来想去最多只能再瞒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他最好找机会老实交代,否则等被动穿帮……他实在不敢细想那个场面。 9月1日,全市中小学生开学。邹妙妙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也高高兴兴背上了她的大包包上班去。 地铁上,她遇见几个背着大大书包戴小黄帽的小朋友,听见他们在讨论这是他们六年级的最后一年,很快毕业上初中。 第65章 邹妙妙心里想,毕业好啊,毕业妙啊,毕业后,我们都将进入next level! 而姐姐我的工资也将进入next level! 九月的第一天,正好是一个礼拜一。 邹妙妙背着她挂着轻松熊的上班大包包,大步流星走出地铁站,面无惧色迎接烈日骄阳。 她抬头挺胸,金灿灿的日光照得她一张脸都在发光,连着眼底的黑眼圈都变淡不少,整个人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邹妙妙相信,九月一定会对她好一点的。 因为九月……她就转正啦! 第48章 你好,天干物燥,小心黄毛。 近来早点心cp贴毫无动静,不过邹妙妙忙得晕头转向也没空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等到她有点空下来了,就全心全意期待起转正。 刚到公司,她就收到人事约她面谈的消息。一旁的实习生战友滑动办公椅飞到她身边,一个流畅地倒头,靠在她肩膀上,欲哭无泪。 “我完蛋了,我看我是没法儿转正了,巴子给我打分肯定贼低。” 邹妙妙皱起鼻子表示不齿,“想起来就恶心吧啦的,怎么没人叫我们给他打分。” “他是玉皇大帝,谁能给他打分呢……”战友哀怨地叹了口气,下巴磕在邹妙妙的肩头,看着这姑娘姣好的皮肤和亮晶晶的眼睛,口吻不无羡慕,“你就好了,小柴总一定会留下你的,不像我。” 邹妙妙有点小小的尴尬,嘿嘿傻笑了一下,想说点漂亮话糊弄过去,“你别那么悲观嘛,咱公司说到底是个小作坊,也许呆不了秘书办,就给你调剂了呢,你看运营那边那么缺人。” 战友长叹一口气,振作精神,“说的也是,张显忠不要我,小柴总未必不要我啊,oa还得小柴总批呢,阿弥陀佛,小柴总新年无病无灾,百岁无忧。” “哈哈哈你这神拜得未必太早了吧!” “你不懂,心诚则灵,心诚则灵,阿弥陀佛……” “妙妙!小柴总有快递,前台叫你去搬一下!” 邹妙妙一回头,是门卫小弟,之前下雨天她等车,两个人站门口闲聊过两句。后来有快递,门卫小弟经常给她送上来,她礼尚往来也给他买奶茶,两个人算是好工友。 邹妙妙脱了空调开衫,噔噔噔小跑到电梯口,追着他跟他一起坐电梯下去。 他用搬字,怎么感觉是个大东西,邹妙妙觉得有些不大妙,“什么东西,我搬得动吗?” 门卫小弟对着电梯镜子整理帽子,这哥们儿给自己染了个黄毛,“搬得动,好像是什么水果。” 邹妙妙嘀咕,“那你怎么不替我搬上来,来都来了。” 门卫小弟冲她嘿嘿一笑,咧出一嘴不大齐整的大白牙,鼻子上皱起一层小晒斑,看起来愣头愣脑的,“想跟你多聊两句呀,我的新染的头发帅不?” 邹妙妙翻他一个白眼,“算了吧,你就是忘了拿……染个黄毛,你在苏州找朋友更难了,现在的小姑娘都提防黄毛。” “那不会,我师傅就说蛮精神的。” 他师傅自然是门卫大叔,一个六十来岁的单身汉。熟悉的话就知道他人很好,不熟悉的话,讲起来只会说“一楼那个长得很凶不爱洗头的阿叔”。 邹妙妙幽幽道:“你信你师傅的,那你看你师傅这爱情运走得如何呢。” 门卫小弟忽然噎住,僵硬地转头看她,电梯叮了一声,一楼到了。 邹妙妙蹦蹦跳跳出了电梯,“走喽,拿快递喽!” 门卫小弟追出去,“哎,妙妙姐!那我染什么颜色好呀!” “剃光头吧!有特色!现在小姑娘最喜欢灯泡了!” 片刻后,柴蒲月低头看着纸箱里整整齐齐卧好的十二颗大青梨,陷入沉思,“这是……” 他抬头看向邹妙妙,“你买的?” 邹妙妙闻言连忙甩头摆手的,“怎么可能,我不爱吃梨!” 阿弥陀佛,转正的节骨眼,大老板这么刚正不阿的人,我邹妙妙怎么可能想出花出*要去贿赂领导?!绝不可能! (*想出花出:异想天开的意思) 柴蒲月摸摸下巴,又思索了一下。 这是一盒翠冠梨,苏州翠冠梨上市是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到九月初已经错过翠冠梨最好吃的季节。一般来讲,食品行业里送礼品还要格外看重时节,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合作商送的。 柴蒲月看看箱子外侧的标签,标的还是树山梨,树山村的翠冠梨果肉细腻,汁水丰富甜美,算是翠冠梨中的佳品。 所以说送这个梨的人还有点懂吃的……但是真要说他懂,时间又不对。 这前后矛盾,不上不下的尴尬作风倒让他想到一个人选…… 柴蒲月选了一颗梨捧在手心。室内温度低,梨的表皮被空调吹得冰冰凉,邹妙妙在此时歪头打了个喷嚏。 柴蒲月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梨,想想说:“你们几个实习生分掉吧,今天不是就要转正了吗,我就拿两个就好了。” 邹妙妙喜不自禁,“好的,老板!” 柴蒲月左右看了眼,嘀咕了句,“注意点称呼,你接下来也是正职工了……” 邹妙妙哦了一声,心里其实想,老板老板,我就是您最忠实的奴才,您到哪里我到哪里,下辈子我还要跟着您当牛做马,做鬼我都不要离开您…… 明明一整天艳阳高照,柴蒲月坐在办公室却总觉得背心发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是不是有人在念我……” 他盯着办公桌上那两颗青翠欲滴互相依靠的梨子看了一阵儿,听见细响。若有所思地抬头,原来是窗户边悬着的那只象征他是冤大头的尼泊尔风铃在动。 有时候中央空调的微风能很巧吹到它,它就悄悄响一下,有意无意催人看过去一眼。 柴蒲月默默抿了一下嘴唇,还是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大概都没五秒钟对面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铃声响了一遍,柴蒲月才皱起眉头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非要打电话干嘛,他五分钟想不出一个对策的……又没话讲。 “喂……” 电话对头传来邰一兴致勃勃的调调。 “喂,月月,你收到啦?吃了吗?好吃吗?” 柴蒲月严肃地皱紧眉头,“还没吃。不知道。还有,不要叫我月月。” “哦,”那头答应得阳奉阴违,又兴冲冲讲,“我陪我爸爸回温州了,我家附近竟然有一家满月的门店,我尝了那个凉糕,挺好吃的。” 不知道为什么,耳朵贴着冰冰凉凉的手机,却总觉得有点热热的,那枚黑心风铃又动一下。 柴蒲月看了一眼,心里其实在想,是不是应该寒暄问问最近在干嘛,但这个人已经说自己探亲去了,他也没什么好问的。 于是他的眉头蹙得更紧,脸色更难看,说话也硬梆梆起来。 “哦……那你多吃点。” 电话那头干巴巴笑了两句,两端都陷入静默,柴蒲月莫名有种直觉,他想也许邰一也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游刃有余。 他转眼看向桌面那两颗已经处于尴尬时节的翠冠梨,低下头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中秋的礼盒,你妈妈还满意吗?” “满意啊,特别满意!她还夸你做包装很费心思,样品她也尝了,甜度刚刚好,可以配茶吃。” 他的声音又活泼起来,柴蒲月感觉自己僵硬的肩颈放松了些,黑色的电脑屏幕里映出他的神色,趋于缓和。 “那挺好的。” “嗯……”他听见邰一沉吟一下,有些迟疑,“你……你家里呢?最近还好吗?” “我家?” 柴蒲月疑惑地顿了顿,才缓缓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于是刚缓和的神色又暗下去。一想到顾毓秀兴致勃勃筹备礼服的样子,他难免有些恹恹的。 “一般。” 一般。 这对于机器人柴蒲月来说可能已经是非常严重的bug信号了。 邰一抓了抓后脑勺,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背对着太阳说话,阳光把他的后颈晒得发烫,而热的,具体的触感,好像可以削弱一些他心里的焦虑。 “柴蒲月……” 薛明筠刚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看见他缩在角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故意揽了薛家奶奶又往回走。 “干嘛干嘛,不端水果给小一吃吗?” “哎呀妈,再杀只瓜去……” 邰一抬头看了一眼,转头脑袋就对着墙角怼了进去,鹌鹑一样贴着犄角旮旯,墙壁被冷气吹得冰冰凉,晒热的脑袋又开始物理降温。 “如果……你实在难开口……” 他想说如果你不想说就别说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再轻飘飘说这些话反而显得像薄情寡义的风凉话,真要说,一早怎么不说。 所以他想来想去只有说:“不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这句话真不像什么情话,倒比较像革命战友的友谊宣言。战友啊,前面的战壕我帮你垫了,你就背着碉堡往前冲吧。 第66章 他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沉默到邰一开始懊悔自己又说了一句蠢话。 却听见柴蒲月轻轻地讲:“谢谢你啊,邰一。” 他的口吻有一点点笑意,总之比一开始接电话的时候要好一点。那一箱梨买得真好,不然他总想不到要怎么挑起话头。 邰一脑袋依然抵着墙头,心却放松不少,低头悄悄跟着柴蒲月笑,“不客气……记得吃我送的梨。” “好。” 外头阳光灿烂,绿意盎然,邰一忍不住追问他,“柴蒲月,等天不那么热了,我们出去玩吧?” “我……” 几乎以为又要被拒绝,却又听见对面慢慢答了个好字。 对于柴蒲月来说已经是长足又长足的进步。如果谈恋爱也要分年级的话,柴蒲月目前可能甚至不是小学生,而是幼儿园,对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你也不能有那么高的要求。 不过邰一显然忘记自己最多也就是一年级预报名的水平。 “那我们回见。” “回见。” 邰一挂断电话,绞着窗帘蒙住头靠在墙角快乐的蚯蚓一样扭了几下,才拉开窗帘,跳回沙发坐下。 薛明筠的水果也端了出来,他插了块西瓜吃,很清甜。 老父亲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前两天还蔫菜似的儿子,问他,“怎么了?” 邰一神清气爽,神采飞扬,一张脸上写满“好事发生”四个大字。 “没有啊,都挺好……”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很殷勤地给薛明筠双手捧了一颗晴王葡萄,“谢谢老爸,您推荐的翠冠梨可真的是太及时了。” 薛明筠拿了葡萄丢进嘴里,没搭他的话,他心里五味杂陈,亟需回上海找邰清渠开导开导。 而沉浸在喜悦中的邰一对此浑然未觉,贴着薛家奶奶捧起ipad陪看起短剧去了。 “喔唷,你看看,都放到这里了。” 邰一点点头,试图跟上品味,“这一集讲的什么?” 薛家奶奶笑眯眯地讲,“这集好看的。” “这集主要讲,这个女的背着未婚夫谈了男朋友,被家里人发现了,这个老头子等下要摔饭碗了,我最喜欢看这个老头的戏,喔唷他长得最帅了……” 邰一尴尬地笑笑,眼皮跳了一跳。 -------------------- 希望喜欢的友友多多打赏打赏我们的大厨呀。 第49章 勿cue某再非挖野菜的王宝钏! “什么!青青退婚了?!” 邰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怕自己的耳朵被周嘉涵吵聋。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你还是人吗你!” 佘季华轻咳两声,友情提醒某位纯情处男,“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别忘记你现在还在服兵役。” 周嘉涵的语气顿时落寞起来,听起来苦哈哈,“是苦役,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约莫两周前,周嘉涵忽然被自家亲爹发配了。 周家叔叔不愧是部队上下来的,那叫一个雷霆突击,毫无征兆。有天回家,忽然就喊保姆打包了周嘉涵两包行李,连夜把他扔到青浦农场去种土豆去了。美名其曰既然做生意脑子不够用,就先去做点体力劳动锻炼锻炼四肢。 佘季华事后补充,那两大包行李还是用行军包装的。 邰一啧了一声,“你不是去种土豆了吗,我也没机会告诉你啊。” 说完佘季华就呵呵冷笑,“不好意思啊,你也没告诉我,我可没去青浦当劳工。” 其实邰一不讲也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总没底。总感觉现在虽然讲是,看着也就临门一脚,实则这一脚尚差十万八千里,充满变数。 他自己心烦意乱,也不想听任何人讲一句丧气话,所以连他们俩也没说。 爱情让人自卑,让人变成傻子。 邰一没想到再相逢唱完,自己能有一天不再是寒窑挖野菜的王宝钏,农奴翻身把歌唱,收拾行装做主人了。 嗯……虽然是不是真能做主人还不好说。 周嘉涵左想右想都是舍不得。 “不然我还是求求我爹,让我回城吧,好不容易青青恢复单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么多年了,这位纯情处男依然没搞明白,不管乔倩单身与否,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不必看什么天时地利,首先人和就上永远不通关啊。 佘季华看周嘉涵总觉得像看只卡bug的游戏小人,充满无语,“老周,我劝你先从生活自理开始,比如先学会自己洗衣服,而不是让你妈偷偷喊你家老保姆三天去青浦给你洗一趟。” “什么意思,我学会洗衣服,青青就会喜欢我了?那我马上自己洗了!” 邰一看着手机屏幕上周嘉涵那卡通美女头像,瘪了瘪嘴,实在一言难尽。 “好好好,你先学着吧,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来取经,”佘季华懒得再搭理他,转头问起邰一,“那你呢,邰大少,您那边是怎么说?柴蒲月退婚了,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要怎么样,邰一也不知道,他要知道他还能在美国挖五年野菜吗。 不过既然提及某人,他不免就要想到前几天跟柴蒲月借一箱梨通电话的事,那会儿氛围倒很好的。 邰一想入非非,嘴角止不住上扬,“然后……然后我们约好要一起出去玩啊。” “一起出去玩?”佘季华那头噼里啪啦打了几行字,沉默一阵,“柴蒲月退婚,他家里是不是还不知道?” 邰一一秒回魂,磕磕巴巴答道:“奥……嗯……是啊……” “……怪不得你什么话也没说。” 纯属是因为这颗巨型恋爱脑心里没底。 佘季华又问:“那他打算什么时候讲?” 邰一吞吞吐吐,含糊其辞,“那……那这又说不好的。” “你们俩真是累。” 邰一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佘季华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不过他无话可说,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都支持柴蒲月。 哪怕他再回美国去挖野菜,那菜根根也是甜的。 静默了许久的周嘉涵终于逮到气口插嘴,他思前想后,还是想问:“你们说我要不要申请回城?” 佘季华冷冷提醒他,“下乡知青每个都想回城,你打报告组织就能同意吗?我劝你别惹你爸生气……还有你。” 邰一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妈最近在跟我妈问帮你租房子的事情,你妈忽然打算让你搬出来,我看你的好日子也是没几天了。” 邰一呆住,闻所未闻。 所以说……怪不得薛明筠最近情绪不佳,脸色古怪,原来是怕自己要搬出去了?倒是也能理解,自家亲爹是有点黏人的…… 不过邰清渠这个时候想给他找房子,总觉得是对他工作上有新的安排。 如果确定了工作,往后要找柴蒲月约会就没那么自由了,本来对异地恋没多少实感的邰某人忽然意识到,高铁三十五分钟那不也得三十五分钟?一百公里那也是公里啊。 “……要不我也打个出城报告吧?” “哎!我懒得跟你们俩扯!” 九月近中旬,姑苏城里,为迎接中秋,城中多处早早做了装点。平江路挂上小兔子灯柳叶灯,拙政园和苏博门口卖白兰花和茉莉花的老阿姨,因为花季暂歇,最近倒卖起红绳子的情人手链。 满月所在写字楼下也搭了一个小型市集。物业弄来一面巨大的led电子广告屏,主题是中秋灯会雅集,据说十月双节期间还会有特色表演。 廖一汀心思活络,早早跟物业申请了一个摊位。想着雅集也是个机会,推广产品是一回事,又想这里毕竟有写字楼,打打招牌,将来对满月纳新也有益处。 怕后面忽然事多,柴蒲月就喊公司秘书办有空的几人一道下来做事,完了请大家吃冷饮。 码放小吃啦,借个小冰箱或饮料机都很方便。搭摊位主要麻烦在要做点泡沫板装饰,风一吹就轻飘飘,组装和装点看见简单,其实也挺繁复,样样要搭把手。 外面太热,他们就在一楼角落里弄。 柴蒲月抬头看了眼干劲十足的邹妙妙,又看看她旁边同样干劲满满穿着保安服的年轻男孩子,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栋楼里不止满月一家公司,门卫也不比一楼的顺丰快递,门卫单独同某家公司熟稔并不算很常见的事。 新进正式职工邹妙妙殷勤地为自家老板递上从食品研发偷来的椰子水,笑眯眯地讲:“他经常帮我拿快递来着。” “奥……” 柴蒲月接过椰子水,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时间过得好快,邹妙妙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有天他正巧碰见她因为没带门禁卡过不去大门,就顺手帮她刷过了门禁。 小姑娘当时急得脸红,随时就要掉眼泪,其实去前台刷个临时访客二维码也能进来。而时过境迁,不过几个月,现在她已经比自己更像这栋楼里的钉子户了。 第67章 再转头看一旁正粘玫瑰花的廖一汀,近来因为跟家里大吵一架的缘故吧,廖家也很少再催促廖一汀结婚的事,双方得过且过。 又因为退婚,投资的事宜不再确定,廖一汀筹备了款项,正在了解自己开店的很多事情。也许最迟明年二月过完年,廖一汀就要离职,自立门户去做自己的生意。 柴蒲月低头拧开自己的椰子水,清甜的汁液滋润了自己的喉咙,又因为凉,一路冰入肺腑,让他清醒很多。 大家都有了新生活的端倪,而自己……好像也已经跟两个月前的自己不大相同。他最担心的改变,变化,其实在潜移默化间已经发生,甚至其中有很多质变事件。 叮—— 柴蒲月拿出手机确认信息,没想到是乔倩发来的。 他稍微抿了一下嘴唇,犹疑了一下才点开对话框。 虽然他正在适应诸多变故,但是乔倩这边依然有点让他不适应…… 他总不可避免地想到,既然两个人都恢复单身,那他们现在似乎是公平竞争的关系,公平竞争邰一……的所有权? 柴蒲月脑袋里出现一个身绑巨大蝴蝶结的木头人邰一,而他和乔倩正分别抓着蝴蝶结的两条飘带。他犹豫不决,而乔倩明丽可爱,势在必得。 太可怕了……不管是争夺这件事本身,还是他竟然参与其中这一事实,总之整个事情的每一处细节都恐怖,古怪,可怕。超出柴蒲月的处理范围良多。 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往旁边走去,想摒除杂念,聚焦到未读消息上。 “我回点消息,你们先弄。” 而此时,一道目光已经不动声色跟随他,悄悄注视起他的一举一动。 “妙妙姐,你这个蝴蝶结贴反了呀?” 邹妙妙赶紧回头对门卫小弟竖起一根手指要他噤声,“你不要吵,姐姐我忙得很。” 门卫小弟莫名其妙,嘀嘀咕咕,“你是忙得很,廖经理一个人做的比我们两个人都快……” 邹妙妙啧了一声,这小屁孩儿高中辍学出来做保安,年龄虚长,心智不过十五岁,哪里知道大人的世界多么奥妙呢? “你小小孩不懂,我的cp最近有重大进展。” “cp是啥?” “cp就是……” 邹妙妙的脸上浮现幸福的微笑。 有的人屋漏偏逢连夜雨,有的人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撒哈拉大沙漠长满狗尾巴草,唉!曼妙! 昨晚失踪n度的tobias加载中忽然上线,怒更一千字,字字珠玑!字字刻进每个早点心cp女孩的心底。 太感人了,想不到大老板这样的极品呆瓜竟然能为了粢饭做到此等地步,这可是主动退婚啊,谁能懂,谁又懂? 如果这都不叫爱,什么才叫爱? 而且他们还约定好不久之后要一起出游。 一起出游?那这跟皇帝皇后结完婚花车游街告慰万民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 连陆家嘴环保大师上线后第一句话都是“欣慰”二字。 过数九度隆冬,连夏天都要结束,早点心cp总算历尽万般磨难,终于要迎来春天啦! 邹妙妙感叹似的地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 不过二位cp女孩显然忘记某位母胎solo男士不同于常人的脑回路。 毕竟如果柴蒲月是个正常人,在他看见乔倩发出“你最近和邰一还好吧”,这样一句措辞显而易见的话时,他第一反应就算不是“天啊她怎么看出来的”,也该是“是不是被她看出什么了”。 但柴蒲月并不是一个正常人,或者说他并不是一款常规款人类。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第三者式的心虚。 “来!我们调试一下啊!” 柴蒲月被突然的大喊和忽而亮起的大屏幕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市集中央来。 他的背后正是那面硕大的led广告电子屏,上面亮出以剪纸为灵感设计的一整面连环画。画着绣楼里的闺阁小姐和少年郎君,纱幔后若隐若现立一位持扇翘望的妙龄少女。 而柴蒲月从少年头顶标志性的红缨冠认出,这大概是红楼梦。 一局明清时期起流行至今,经典的……三角恋剧情。 他不自觉咽了咽,方才隐入云朵中的太阳探出头,金至惨白的日光直射他的眼皮,巨大led屏上猩红的剪纸图案是他整个人的数十倍大小,炫得他眼前一片红又一阵白。 他深呼一口气,感觉剪纸锯齿形的花样似乎由平面往立体蔓延,攀爬至他的脚底,随时打算伸出爪牙缚住他。 他不得不快步从红色荆棘密林般的画面前穿过,离开这里。 而此时的柴蒲月并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他就要面临比此刻更令人头疼且更为严峻的重大事态。 第50章 不论如何先填饱肚子打起精神吧。 王阿姨今天去菜市场挑小菜,发现常去的小贩那里上了一批新鲜的茭白。 虽然讲现在要吃茭白,什么时候都能想办法吃到,但小贩这里总归要应季才有,自然也得是应季的最好吃。 为尝第一批秋菜的鲜头,王阿姨勤勤恳恳用小电瓶车运了五六根回去,另外还有些莴苣小白菜什么的,都选了最新鲜的。 乔雪芬拿个开开心心大药房送的小扇子,早早就等在家门口,准备好帮她的老闺蜜拎小菜的。 一看有一篼嫩茭白,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喔唷,这个茭白好的,小小的,肯定嫩的。” 王阿姨拎了剩下两袋子时蔬,挽着老太太进门,笑道:“做个油焖茭白啊好?” “好呀好呀,再剩两根明朝烧汤。” 王阿姨提醒她,“再烧鸡汤?今天建业已经去大饭店打包鸡汤了,连牢两日吃鸡汤啊?” 柴家人都不大爱吃隔夜菜或者重复的,一道菜这周吃了一趟,下一趟往往要等五六天以后了。所以在柴家做保姆阿姨,更需要有厨房里的大智慧才行,这一点王阿姨一向做得很好。 乔雪芬嘀咕起来,“倒忘记了,怪建业倒个鸡汤倒到现在没回来……那明天烧小排骨汤吧?放两根茭白。” 王阿姨笑笑,“可以的。” “要记得买瘦一点,月月不爱吃肥肉。” “晓得,我买肋排。” “倒锅鸡汤,哪能还没回家啦……” 乔雪芬一边掰茭白叶,一边回头看,一看吓一跳。不晓得柴建业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就坐在客厅小沙发里,一言不发。 王阿姨听见老太太哎哟一声,顺着看过去,也有点惊讶,“建业回来啦,老太太还当你没回家呢。” 柴建业缓缓点头,“嗯……我另一个门进来的。” 乔雪芬抚着自己的胸口替自己顺气,瞪了一眼老儿子,“回家了不晓得讲一声,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晓得,鸡汤呢?” 柴建业戳戳厨房的方向,有些愁眉苦脸的,“灶台上。” 两个老姊妹齐齐回头看一眼,乔雪芬用肩膀碰碰王阿姨,王阿姨就起身去看汤。 乔雪芬一面择菜,一面瞥柴建业,做妈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开心。 “怎么啦?总不见得大饭店敲竹杠*,多讨你的钱了?这样不开心。” (*敲竹杠:吴语方言中指敲诈勒索,漫天要价之类的) 柴建业叹了口气,草草抓了抓头发,看起来竟然格外疲惫。 一时间没接话,乔雪芬不免多看他一眼,也不晓得要怎么问了。柴家多少年没出什么大事,总觉得看他神色不像小事情。 “月月回来了吗?” “回来了肯定在楼下帮忙呀,没呢,”乔雪芬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公司里有什么事情?” 如果是公司里有事情倒好了。柴建业悲观地想。 “等他回来,叫他到书房来找我吧。” “好,那你上去吧,下面我和小王忙就好了。” 柴建业点点头,一只脚已经踩到楼梯上,却又退回来,“爸爸呢?” 乔雪芬漫不经心地答他,“下象棋去了吧?估计也快回来了。” “奥……好,小顾今天在外面吃饭你知道吗?” 乔雪芬有点莫名其妙,“我知道呀,昨天吃饭她讲的呀,去试旗袍,搭小姊妹外头吃。” “好……别的等月月回来再说吧。” 乔雪芬看着儿子的背影,听见他的脚步沉闷没精神,一拖一拖,难免有点担忧。 故而她一听见一楼传来声音就要紧下楼去接,嘱咐柴蒲月换了鞋子先上去找一趟柴建业。 柴蒲月愣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那个……盼盼呢?” 乔雪芬推着孙子的肩膀要紧往里送,语重心长,“盼盼跟你爷爷一起去老年活动中心玩啦,你快点上楼去看看你爸爸,他心思重得不得了,你们父子两个好好说说话。” 柴蒲月真想说那我先去把小猫接回家,然而这显然也不现实。 公司里近来相安无事,柴建业这样很有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柴蒲月悲哀地想,左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己还是老老实实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吧。 第68章 柴家从一楼到书房要走三段楼梯,每登一级,柴蒲月就感觉自己的腿沉一分,背重一分,痛苦程度不亚于平底鞋登泰山。 恰巧此时一楼又传来声响,柴蒲月感觉自己的耳朵从来没这么灵敏过。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盼盼回来了,我先去给盼盼喂饭再来吧,先喂饭……扭头就要下楼。 书房的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 “去哪里?先进来。” 柴蒲月僵硬地扭回脖子,他还站在楼梯上,故此只能仰视柴建业的背影。 老爸穿着休闲衬衣老款式的灰西裤,留给他一个宽阔的后背和发旋灰白的后脑勺,十分平常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严肃非常。 他一定是知道了。 柴蒲月有些郁闷,感觉自己像小时候自己签卷子结果被叫家长。但是爸爸妈妈很忙啊,有的事情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自己处理啊。 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柴蒲月关上书房门,低眉顺眼地走到书桌前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而柴建业坐在书法桌后头那张老檀宋椅里,背后是一面窗明几净的大玻璃窗,惨白日光照进来,黄昏都亮得不用开大灯。 这一瞬间,柴蒲月感觉这里不是书房,而是衙门。柴建业是升堂的县官,而他是被押来受审的嫌犯。自家老爸头顶上就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你自己跟我说,还是我来说。” 柴蒲月不敢抬头看他,闷闷地讲:“还是您先说吧。” 他听见柴建业叹了口气,却没有训他,沉默了一阵,才说:“我今天在曲水碰到乔倩了。” 柴蒲月忍不住抬头看父亲的脸色,试探性地问:“她跟你讲了?” 柴建业凌厉地睇他一眼,“跟我讲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于是柴蒲月又放心低下头去,“那就是什么也没跟你说。” 有时候柴建业也不明白柴蒲月的脾气到底像谁。 你要说这个孩子乖,那确实连老师都说,整个班里找不出比他更乖的孩子,但你要问他是不是真的乖,他梗着脖子也要跟大人作对也不是一次两次。 只要柴蒲月自己不觉得错,那就是没错。 固执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两边家里都找不到这么硬的脾气。 柴建业深呼一口气,为了自己健康考虑,他也不想太生气。 “我看到乔倩跟一个男的在曲水约会,不像普通朋友。” 柴蒲月这才抬头看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柴蒲月微微舒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总要面对这一切,讲讲清楚,为了乔倩也得讲清楚。 “我跟乔倩已经退婚了,是上个月的事情。” 柴建业盯着他看了一阵,一开始是迷惑疑心,到后来根本是不敢置信。 “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随随便便就讲定了?” 柴蒲月回话的声调硬梆梆,倔得很。 “没有随随便便,我考虑很久了。” “那你也没跟家里讲过!” 柴蒲月觉得很冤枉,抬头看向父亲,“我怎么没有讲过,我一直说我还不想结婚,也不想买婚房,我还说我们拿那个钱去李公堤换个大房子住,每年夏天也好轻松点,你们谁听过我的意见。” 柴建业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大声骂他,怕被楼下老人家听见,只好起身在窗边来回踱步。 “我哪是你爸,你才是我爸,养了个祖宗真是。” 柴蒲月悄悄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地下老老实实讲:“乔倩又不喜欢我,我们这个婚事本来就有点草率。” 柴建业扭头瞪他,“不喜欢你,你们不也交往了半年多了!” 柴蒲月皱起眉头,“我们没有交往,只不过吃过两三次饭。” “你还有脸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柴建业气得停下来瞪他,却发现他虽然低头站在那里,身体却笔直,整个人锋利得像一块刀片,刚正不阿极了,哪里有什么悔过的意思。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如果柴蒲月真是平常的小孩,自己也不至于时常在他的人际关系上费心思。 只是没想到终身大事,他也这样我行我素。 柴建业没来由觉得一阵难过,腿脚乏力,坐回椅子里,脸色发苦。 “我和你妈妈总要老的,爷爷奶奶,王阿姨,我们哪一个能陪你一辈子?月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最烦最烦,柴蒲月最烦最烦他们讲这几句话。 天下的爸爸妈妈好像到了一定年纪就有一套统一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催婚催生时候信手拈来,天衣无缝。讲得好像人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到了岁数立马就要死的,或者说要被统一杀头的。 柴蒲月的眉头皱得更紧,“我老了我自己能负责,不用你们操心。” “你老了病了,你怎么负责自己?你腰都弯不下去,你到时候出门买根葱都累,你还想照顾自己啊?” 柴蒲月脱口而出,“那我就自己爬到河滩里淹死自己好了。” “你这是什么话!” 说出这样的话,柴蒲月才觉得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但这又是他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大实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非要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又为什么非要创造下一个人出来,如果这个是世界运行的必要规则,那这个世界也未必也太脆弱了。 而就在那个瞬间,柴蒲月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学会做一个普通人,哪怕他潜心模仿了这么多年。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他可以模仿表面的规则,却无法贯彻执行深层的逻辑。 他的思维有些乱,他试图多眨几次眼睛来梳理逻辑。他当然也知道柴建业是为自己好,他不该说这样任性的话的。 “对不起,爸……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讲了。” 柴建业何尝喜欢讲那样老古董的台词,可是除了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劝儿子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讲:“我就搞不明白你,长得也蛮端正的,叔叔阿姨都说你不愁找对象的,结果这么多年,什么女孩子,哪怕一根长头发我都没见过……” 他讲着讲着,忽然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抬头看向柴蒲月,“月月?” 柴蒲月垮着一张脸与老父亲对视。 柴建业一下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哆嗦了几下。 “你是不是喜欢……你跟小廖其实是不是……” 廖一汀这个孩子长头发,长得又姑娘气,公司里许多人讲他漂亮而不是说他帅。况且模样不差,又不结婚,家里那样催婚,连个女朋友也没看见,现在想来,这疑点重重的…… 柴建业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着儿子,不敢问下去了。 而柴蒲月本来对这些事就反应慢半拍,看见柴建业卡住,只是更加茫然,“爸,你说什么?” 柴建业舔了舔嘴巴,喝了一口茶,冷静了一下,才说:“你从小性格孤僻,与众不同,可是总不能……我们家人不都挺正常的吗?” 正常?什么正常? 柴蒲月反应了几秒,又看见柴建业不自然的古怪神情,总算反应过来,寒毛直竖。 “爸!我怎么会喜欢廖一汀呢!你别乱说!” 反映这样大,柴建业不免也有些心虚起来,自己确实是昏头了,再怎么样,怎么会往那方面去想…… “爸爸……爸爸也不是真的怀疑你……” 柴蒲月咽了咽,心跳咚咚咚震得胸腔隐隐作痛,惊魂不定。 他开始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顾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太明显,才让柴建业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迟早是要讲的,但他还没做好准备,他需要准备。 “先,先下去吃饭吧。” 柴建业看他转身,也跟着站起来,急忙答应了两声,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叫两个人不那么尴尬。 咔哒—— 房门打开,柴蒲月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门口,柴家二老和尽心尽责的老保姆正一齐杵在那里。 三个人看见柴蒲月,下意识都移开眼神。王阿姨手上拿了块抹布在木栏杆上摸来摸去,乔雪芬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又看看地,扶着眼神躲闪的柴宗仁又说要去收衣服了。 三个人都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柴蒲月的脚踝痒痒的,他疲惫地低下头,小猫柴盼盼正绕着自己的两条腿窜来窜去,嗲嗲地喵了两声撒娇。 但现在哪里是阖家欢乐的时候。 “你们都听到什么了?” 大家静默一阵,无人作答。 最后是柴宗仁先叹了口气,拍拍乔雪芬要她扶自己下楼。 “下去吃饭吧,结婚不结婚的……饭总归还是要吃的。” 于是王阿姨也赶紧搭腔,“是呀是呀,先吃饭吧,今天的茭白很嫩的。” 第69章 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往下走,柴建业路过儿子,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明明在书房里的时候,柴蒲月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冤枉第一委屈的人,有一肚子不满要说的。 可现在,偌大的房子,淡淡的日光灯悬在他的头顶,亲人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头顶,落在他的肩头。 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他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辩解。 他想到自己曾经跟廖一汀说,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原谅他,因为他们就是这么爱他。 但有的时候,他又希望他们不要那么爱他,那样他才好心安理得地做个彻头彻尾的叛逆小孩。 柴蒲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他被棉花糖绊倒了。 第51章 纸是包不住火的弯的变不成直的~ “阿,阿,阿嚏——” 邹妙妙吓了一跳,赶紧递了张纸给廖一汀。 “廖经理,你感冒啦?” 廖一汀摆摆手没有接,只是甩了甩头,“没,鼻子有点痒而已。” 邹妙妙提醒道:“奥,还是要注意奥,最近有好几个同事都感冒了呢。” 九月中旬的苏州,已经不如七八月那样折磨,但也依然还在夏季余温中徘徊。昼夜温差悄然拉开,有时夜里有小雨,甚至有些凉嗖嗖的。 雨水,早秋的气味。 而长三角的早秋,气温暧昧如少女心思,已经没那么好猜中。 邹妙妙提醒的很有道理,但比起感冒,廖一汀倒觉得更像是…… 他皱了皱鼻子,选择把头发重新扎一遍。 “我看是有人在诅咒我。” “怎么会?” 啪—— 邹妙妙的话被突然的声响打断,她回头,发现竟然是自家上司站在那儿,正弯腰捡一册文件。 办公区内人来人往,只偶尔有扉页翻动,接打电话的碎语,更显得他们之间静默得诡异。 廖一汀扎完头发抬头一看,“你干嘛呢?” 邹妙妙顿了顿,猛地站了起来! 她真是上班上迷糊了,怎么能让领导亲自做送文件捡东西这种小事呢?小邹秘书赶紧狗腿子地上前接过文件,开始嘘寒问暖。 “领导,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柴蒲月把文件放在桌上,摸了摸鼻子,沉吟了一下才说:“没什么,我正好要来一趟运营,顺手带份文件来。” 邹妙妙打量大老板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大老板今天哪里有点不自然…… 邹妙妙又瞥见桌上的蛋挞咖啡,脑袋里迅速转了一遍,顿时警铃大作,该不会是抓她吃独食的吧!这可不关她的事! “我本来马上就要回去的,碰到廖总请吃下午茶,廖总叫我多坐一会儿,吃点点心……” 柴蒲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被领导抓住摸鱼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邹妙妙刚刚转正,万事小心中,于是心虚地偷了一颗蛋挞,很有眼色地申请先回秘书办去了。 廖一汀叼了个蛋挞,摊在椅子里长声长调地感叹起来。 “哎呀,本来有小美女陪我吃下午茶的,谁知道突然来了个木头煞风景。” 柴蒲月取了一杯速溶咖啡坐下,看了他一眼,“注意你的言辞,小心人家举报你职场性骚扰。” 廖一汀白眼翻到天上去,“那我就跟警察说我喜欢男的。” 柴蒲月蓦地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乱说什么啊,别叫人误会。” 廖一汀嬉皮笑脸,跟小学生似的磕在桌上用手肘挤他。 “你怕什么,你放心,某人又不在这里,他都没有机会误会咱俩。” 柴蒲月扯了扯嘴角,“还没等他误会,已经有人误会了。” “谁误会?”廖一汀满不在乎道,“总不可能被你爸误会吧?你这人真是跟机器人似的瞎谨慎。” 柴蒲月静静地看向他,眼神幽幽的,并没有说话。茶水间瞬间陷入异样的冷静,气温似乎下降一度。 廖一汀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你别告诉我……” 柴蒲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认真道:“你能不能去剪个短头发?” “凭什么,我不要,你这叫职场霸凌你知不知道,我不剪。” 廖姓美男子甩了甩头自己脑袋后头的迷你小揪揪,口吻更吊儿郎当起来,“老柴,我早说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弯的他也变不成直的,你还是早点接受现实吧。” 柴蒲月眼睛睁得更大,瞪他瞪得恨不得眼神可以立刻变成刀子,千刀万剐了他! 这个人在公司大放什么厥词! “……你找别人投资你吧,我这种逃避现实的人真是不适合做你的投资人,不吉利。” “嘿!” 说完柴蒲月站起来就要走,廖一汀现在才晓得着急,赶紧拦着他。 “柴蒲月,柴总,月总!月哥!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啧!你这是干嘛!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柴蒲月懒得跟他扭打纠缠,冷冷地瞥向一旁,“快来吧你们经理拉走,我着急开会。” 一旁自然马上凑来几个小伙,想上手但又不敢真上手。 廖一汀笑得有些谄媚了,“哎,月月,我帮你跟叔叔解释嘛,解释总可以吧?” 柴蒲月凝神静气闭了一下眼睛,“拖走。” “你们干嘛,松手!我才是你们老大!” “廖经理你冷静一点……” “我靠不冷静的是他啊!” “喂!柴蒲月!” 退婚并没有酿成柴蒲月所预期的塌天大祸。而正因为如此,他更加觉得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期待落空的家人。 柴家二老近来吃饭时候总没精打采,话明显变少,虽说也没有提起退婚的事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老人家就是为了这个事在上心思。 从小爱护大的小孩,他们舍不得跟柴蒲月说什么重话,反而总是没头没脑忽然提醒柴蒲月记得吃饭,空了要午休。 这让柴蒲月总觉得心脏哪里像被拧一把,酸酸的。 生活中很多事没有对错,而家人之间更无法只用对错来衡量。 家人之间,有这世上最复杂的计量与裁判单位,相比对错,伤心或不伤心,或少伤心,一丝伤心,两点伤心……这些可能才是这杆天平上的砝码。 相比之下,面对顾毓秀,柴蒲月反而还能轻松点。 顾毓秀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把柴蒲月叫到书房狠狠训了一顿,还说他既然这么有主意,什么都可以一个人决定,就快点搬出去住,以后都不要回家。 妈妈很少发大脾气,柴蒲月自然知道自己理亏,所以认真收拾了东西,真的准备出去避两天,等顾毓秀没那么生气再回家。 结果家里老太太和王阿姨拉架,劝了两头半天,顾毓秀好容易没那么生气。一抬头看见他半点没有悔过的脸,那个火气,莫名噌一下窜到头顶,索性自己一脚油门开车回娘家去了。 所以这两天连柴建业也不在家,暂时去顾家做两天上门女婿。 一连好几日,柴家晚餐都只有四个人,一只猫。没想到少了两副碗筷,竟然这样冷清。 柴蒲月每天回家开门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什么都不说,反而比什么都说还要让人手足无措。 柴蒲月将手放到门把手上,做了个深呼吸。 他小声地对自己说:“没关系,今天多给大家夹点菜吧。” 门撕开一道小缝,家里很安静。 柴蒲月稍稍愣了一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等他关好门上到二楼饭厅,他总算明白过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进厨房把热汤的保温箱插座拔了,洗了个手,抬头望出去—— 窗外天还是亮的,隐约能听见小区里别人呼唤自家小狗的声音。 相比之下,柴家就安静了些,也冷了些。暮时薄薄的阳光已经照不进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柴蒲月下楼倒入客厅的沙发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连柴盼盼也不在家。 他打开家族群,群里也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最近的一条还是停留在柴建业报备说自己过几天回家那里。 柴蒲月退出来,回到聊天列表下拉刷新了一遍新消息,难得连公司群也没有任何新留言,而邰一的对话框…… 在后门卖菜包子的老板上一格,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柴蒲月踢掉拖鞋,整个人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先给王阿姨发了微信问他们去了哪里,然后点开了邰一的对话框问他在干什么。 信息发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和心脏都不合节奏地抖了一下。他有点惊讶自己也开始会发这种没头没脑的废话讯息了,真是……心情复杂。 发出的讯息都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柴蒲月把手放下,手机压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70章 沙发。 上次睡在这里,还是邰一第一次来家里住的那天,他们看电视剧看得有点晚,不知不觉就在客厅睡着了。夜里他摸黑起来,还踩到了邰一的脸。 柴蒲月想到他脸上那点红的,嘴唇不免抿出一个弧度。确实有点好笑。 后来,他们好像又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吧?他还记得邰一问他,问他是不是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在索诺玛—— 柴蒲月望着天花板,重重眨了一下眼睛。 老实说,在邰一出现以前,他确实对那些记忆感到模糊,非常模糊。 他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旧金山的事情。 那里的时光在他的记忆中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面纱,人们的脸和动作是模糊的,触碰他好像又没碰到;而声音则像水中传来,暧昧,难以辨明方向和具体字句。 谁是谁,谁又做了什么,他的记忆像一面落灰的镜子。 而邰一出现了,他替他擦掉那些灰尘,扯去纱幔,过去一切的故事,在镜中,眼中,重新被附上色彩,变得清晰起来。 柴蒲月开始断断续续回忆起一些他很久不曾想起的事情,而这些记忆画面往往是十分突然的浮现。 就好像他拿起一个杯子,毫无征兆的,他就看见邰一夺走了他手里的杯子,嬉皮笑脸地喝了一口,然后扭头往白色的客厅,扬长而去。 等他恍然回过神来,手里的杯子还在,咖啡也已经接好,而今天不过是平凡又平凡的一个工作日罢了,苏州更不会是旧金山。 就像这样,过去的记忆再度栩栩如生地入侵了柴蒲月现在的生活。 而关于索诺玛,柴蒲月又闭上眼睛—— 挂着白色糖霜的葡萄,酒庄主米黄色的古代领主一般的老房子,一面墙那样高大的垒起的橡木桶群,他的手里有一支高脚杯,薄薄一层深玫红的酒液在杯底荡漾。 杯子举起来,他的眼睛透过挂着淡粉色液体的杯壁望见坐在他身旁的人—— 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懒懒地靠在橡木桶上,然后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他。 嘴巴弯弯的,在笑。 而一切都因为隔着这支酒杯变得流光溢彩,肥皂泡泡般梦幻失真。 咔哒—— 柴蒲月睁开眼,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玄关传来脚步声和很轻的谈笑,虽然听不清在讲什么。 “阿姨?你回来了吗?” “哎哟!月月回来啦!” 还没等他走到,乔雪芬已经迎来拉住他的手,小猫盼盼从柴宗仁怀里跳下来,奔来爸爸。 王阿姨笑着说:“饭做好了,我是去接爷爷奶奶回来吃饭,想不到你今天回得早。” 柴蒲月点了点头,但看着三个人脸上喜不自禁的笑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要么奶奶打麻将赢了钱了?那爷爷和王阿姨又在开心什么…… “我把汤的插头拔了,正好端出来就好喝。” 乔雪芬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喜气洋洋地讲:“好呀好呀,我们月月会当家,多少讨人喜欢。” 柴盼盼绕着他的脚踝喵喵叫了两声,好像表示同意似的。 柴蒲月哭笑不得,“你答应什么?” 柴家的夜灯点亮,天色渐渐变蓝变暗,饭厅灯火通明,白色的热气从热汤热菜上升起来,于是冷清的屋子也变得热闹了许多。 自从柴蒲月心里背了退婚的心事,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舒心的家里饭。虽然爸爸妈妈还没回家,但是他们应该很快也会回来了吧。 乔雪芬喂柴蒲月尝了一口甜米酒,糯米的香气再加上发酵后微妙的酸甜气泡,让他忽略了酒精杀伤力,讨了一杯,多喝了几口。 不多时,他的脑袋就开始晕晕乎乎,看见手机屏幕亮起,下意识拿起来。 眼神涣散,又聚焦—— 柴宗仁嘀咕了句,“老太婆,月月要吃醉了。” 乔雪芬恍若未闻,笑眯眯地问:“月月,周末不上班,陪奶奶去桂花公园看荷花吧,人家说开得好的来,很漂亮的。” 柴宗仁看了眼王阿姨,又悄悄讲:“这个天气哪里来的荷花……” 乔雪芬回头杀一记眼刀给他,“你不要说话。” “月月?听见奶奶讲话了吗?” 喝了酒的眼睛格外要亮一些,很唬人的聪明模样,三个大人看着他的样子,悄悄摒住呼吸,眼睛一眨不敢眨。 而柴蒲月捧着手机看了半天,脸颊微微发烫的热度让他已经有一点点飘飘然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一面打字一面笑了,“好啊,都听奶奶的。” 乔雪芬大松一口气,喜出望外,“那讲定了啊,不能反悔的啊!” 柴宗仁轻咳两声,又给孙子倒了半杯甜米酒,“月月,到时候穿得端正一点啊。” “嗯……” 他的手指在手机上慢慢地点,删除错误的字母,又添加,几次,才能够发出完整的话。 「好啊,你来找我玩吧」 「我们去桂花公园看荷花」 如果是清醒的柴蒲月,一定能想到,九月中旬已经是残荷景色,哪里有什么茂盛的荷花。 而热衷各色宫斗剧宅斗剧的柴家老太太显然也不是什么爱看残荷的附庸风雅之人。桂花公园必定有着比荷花更吸引老太太的东西。 可惜老太太有备而来,几杯甜甜的米酒布好陷阱,他们家这只小白兔一样的乖孙跟着胡萝卜跳了两步就落入网兜。 乔雪芬胸有成竹,这次一定成功! 第52章 没长耳朵白长耳朵的布偶间谍。 薛明筠买菜回家,听见卫生间有声音,本来郁郁的神色,马上明朗起来。 “宝宝回来啦!要不要吃点啥?爸爸再去买?” 几袋子蔬菜还没放下,要紧换了拖鞋拎着菜往卫生间去。结果门一开,出来的是他美丽冷酷的好太太,表情一下子又恹了。 邰清渠看了好笑,手贴了一下丈夫的脖子冰了他一下。薛明筠意料之中缩了缩脖子,却没心思开玩笑,回厨房去了。 “你怎么回来了,现在还早吧?” 儿子不回家,“助纣为虐”的太太也变得不受待见,邰清渠悄悄勾起嘴角,一面看ipad一面讲话。 “我出来办点事,就没回公司了。” 今天菜市场的河鲜很好,薛明筠买了一条活鲈鱼,才在菜市场杀好,现在丢进水池里,尾巴还在动。 他戴了手套处理剩余的鱼鳃之类,塑胶手套血淋淋的,鱼眼睛呆呆瞪着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看得他不由停下手,打开了水龙头冲刷血水,蓦地一阵悲从中来。 “养个儿子有什么用,好不容易留学回来,没陪几个月,马上又搬出去了,”他又扭头冲客厅喊,“搬出去有一个礼拜了吧,也不说回来看看我们!” 邰清渠有时候对自己这个小女儿情态的丈夫多少有点头疼,还是说学文科的男人都要有点多愁善感的?明明薛明筠在学校也是出名的绩点杀手,结果回到家就一副雌激素泛滥似大河的样子。 可爱之余,也是很头疼。 邰清渠叹了口气,提醒他,“你儿子才搬出去一个礼拜,不是一年,他总要整理整理家里……然后才好叫小朋友去做客么。” 薛明筠提了把菜刀就冲出来,凶得跟什么一样。 “喊谁做客,谁要来做客?苏州那个我还没同意呢!就算不喜欢女孩子,也要多相看相看的,以后没小孩养老,选对象更加要注意!” 邰清渠忍不住笑出来,“这叫什么话,那你也去人民公园帮小一撑把洋伞?” “我——” 咔哒—— 邰一放下背包,边换鞋边抬头,“爸,妈,你们都在啊?” “小一回来啦,”薛明筠马上一改颜色,笑眯眯迎上去,“吃晚饭吧?今天有鱼,鲈鱼,没刺的。” 邰一点点头,“我今天住家里。” “住家里好啊,是不是外面还是不习惯?要爸爸说,还是搬回来住吧?” “我——”邰一换好鞋一抬头,愣了一下,戳戳薛明筠的手,“爸,你举着刀干嘛?” 刀上还有血膜鱼鳞,看着实在有些……薛明筠看看手里的刀,心虚地放下手,赶紧回厨房去。 “你陪妈妈看会儿电视啊,我去做饭!” 邰一坐进沙发就开始看手机,一脸傻笑。 邰清渠瞥他一眼,“回来干嘛?” 邰一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关了手机,竟然还扭捏起来,“回家还要理由啊,想吃家里的饭了呗。” “别让我问你第二遍,好伐?” 邰一立刻跳到老妈身边坐下,挨着邰清渠的胳膊说话,“妈,我就是回来收两件衣服,我明天…想去苏州两天。” 邰清渠眼皮也没抬一下就答应他。 答应得太爽快,反而叫邰一觉得奇怪。邰清渠最近不仅帮他找了房子搬出去住,甚至决口不提找工作的事情,略有反常,稍稍不大符合邰清渠的一贯行事风格。 第71章 古人云,事出反常必有妖。 邰一殷勤地给老母亲的杯子添了点水,试探性地问道:“妈,你不催我找工作啊?” 邰清渠端起水杯,看他一眼,“你想工作吗?” 邰一老老实实回答她,“暂时还没想好。” “那你问我干嘛。” “我就是觉得奇怪……” 邰清渠是标准的事业型女性,虽说薛明筠不能算事业心重,但好歹也有自己的研究领域,每天择菜做饭也没耽误这位家庭型男子发表论文。 在邰清渠麾下,就算是邰家的蟑螂都应该要有自己的事业心,何况是邰清渠的亲生小孩。 不过最近感情上进展颇佳,邰一也总算开始有心思考虑起自己扑朔迷离的未来。 其实上次在浙南泡温泉时候,柴蒲月讲的话,他也有放心上。 最近搬完家,当初打印出来的论文堆了整整两个文件箱,随便抽一份就不知不觉一份接一份看到了晚上。 夜里,邰一躺在铺了编织地毯的小客厅里,望着关了灯,显得幽蓝高深的天花板,平静无比。 那一刻,他有点明白邰清渠要让他独居的理由是什么。 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没有人随时会敲门进来的空间里,他才有解放他的思维的自由与松弛。 也许柴蒲月是对的,读书也挺好的。 就算做不出大成就,开开心心做点基础的研究,读一辈子书,做一块学术界的垫脚石,一块黄泥板砖,也挺好的。 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还过不成,他有这个条件,却总在想这想那。 “你去苏州做什么?” 邰一收回思绪,眼神却飘忽不定起来,“奥……我之前跟的那个酒店合作的项目,苏州也要上了,我去看看……” “行……不到处逛逛?” 讲到这个邰一就忍不住笑,“逛啊,我朋友约我去桂花公园看荷花。” “桂花公园?”邰清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耳熟。” “可能桂花挺有名的吧?既然叫这个。” “那你顺便帮我带点满月的点心回来吧。” 邰一奥了一声,故意低下头,不敢看邰清渠,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奥……我去厨房帮帮爸爸。” 说完就端起水杯转头去厨房找爸爸。 邰清渠暗暗挑了挑眉,笑了。要说起谈恋爱,这小子真不及他老子娘会谈些。 那天的甜米酒让柴蒲月一觉睡到早上六点半,十足香甜的一个整觉。 待他洗完澡下楼吃早饭,顾毓秀和柴宗仁也已经一大早回到家里,一家人久违聚在一起吃了早点心。 柴蒲月偷偷观察顾毓秀的脸色,发觉母亲已经没有那么生气,只是稍微还有些爱答不理的。于是早点心时间变得格外温馨。 王阿姨给他端来一碗小馄饨,切了鸡蛋丝和葱花,不比外面卖的差。柴蒲月捧在温暖的碗壁,感觉很舒心。 早晨的餐桌四处明亮,食物的热气与香气浅浅萦绕着他们,装着豆浆的玻璃杯和盛小笼馒头的蒸屉都是各司其职。偶尔桌上有几句话,几页报纸翻动的声音,不过是围绕柴米油盐,猫猫狗狗。 柴蒲月听见外面树上的小鸟又在晨练,他舀起一颗小馄饨,而薄薄的馄饨衣像金鱼透明的尾巴。 那个时刻,他觉得最安心的宁静日常,好像又回来了。 只不过安静之余……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答应周末要陪乔雪芬去桂花公园看荷花的事情。也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回复过邰一的消息。 一忙忙到周五,因为家里氛围好转,柴蒲月每天睡得很沉,好像要把之前没睡安稳的觉都给补回来。所以他这几天都是很早就换了睡衣抱着小猫上床看书。 周五这晚也不例外。 笃笃—— 柴盼盼机警地坐了起来,望向门口,柴蒲月按了一下它的脑袋,抬头问:“谁呀?” “月月,是奶奶,我开门了啊?” “奥,进来吧。” 柴蒲月把书合上,从床上爬了起来。而小猫听见门锁转动,咚一下跳下床,比柴蒲月先迎接到老太太,还很识眼色地绕着老太太的腿蹭了一圈。 乔雪芬把小猫抱起来摸摸头,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笑眯眯的,却没立刻说话。 这个时间点理应是乔雪芬和老闺蜜王阿姨在楼下看剧的时间。最近她们重新在看《知否知否》,连柴蒲月也跟着看了两集,还挺有意思的,感觉邰一会喜欢。 柴蒲月指了指窗户边的单人小沙发,“奶奶坐吧,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乔雪芬坐下,讪讪笑了笑,又看向孙子,“月月,明天陪奶奶去桂花公园,别忘记了啊?” 柴蒲月露出疑惑的神色,显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桂花公园?去那里做什么?” 乔雪芬早就料到柴蒲月可能会狡辩,所以早有防备,掏出手机,播放录音。 不播放录音还好,放出录音,柴蒲月就不免疑心,狐疑地看着老太太,“现在哪里有荷花看?都在枯了。” 乔雪芬关上手机,一副耍赖口气,“那不看荷花也可以看桂花,桂花公园的桂花也很有名的。” 桂花恐怕也还早。 柴蒲月叹了口气,“你要看我陪你去就好了,怎么还录音。” 乔雪芬笑眯眯地讲:“怕你耍赖呀,不去要问你讨耍赖费的奥。” 这老太太满脑子每天不知道在想点什么。其实柴蒲月也有意要带家里人出去玩,趁着双节将近,想着可以错峰带大家出去旅游,顺便在旅游的时候把换房子的事情敲定。 近来房市不景气,朋友李公堤那套别墅也还没出手,价钱甚至还往下落了落。 正好这周末陪乔雪芬逛公园,可以先把老太太给说服了。 反正现在也不结婚急用钱了,金鸡湖那套房子也好早点挂出去,好地段好装修的商品房还带学区,想必不会很难脱手。置换好了,就早点去把李公堤的房子定下来。 柴蒲月送老太太下楼,祖孙俩各有各的打算,个人的算盘珠子拨得都是嗒嗒响。 楼上总算传来关门声。 乔雪芬扶着楼梯向上看,若有所思。 “怎么样?讲好没有啊?” 乔雪芬心突突跳了一下,扭头一看是老头子凑过来了,“喔唷,吓我一跳!” 王阿姨端了一盘红提,也凑过来问:“月月没起疑心吧?” 乔雪芬挥挥手,喊他们去客厅讲。 “有点疑心,不过也同意了,问题不大。” 柴宗仁笑眼眯眯,“我孙子样样好,站过去就要被抢走的!” “话是这样讲,”王阿姨摸着脸颊,到底有点担心,“月月恐怕要生气的哦……” “气什么气,我这个老太太都还没生气呢,自己的事情自己一点不着急的。” “妈,锅子里还有两口汤还吃吗?” 二楼突然传来顾毓秀的声音,三个老人家忽然心慌,互相使眼色。 乔雪芬磕磕巴巴地回道:“不喝了不喝了!倒掉吧!” “奥,晓得了……” 王阿姨摸着心口,心有余悸,“喔唷,真心慌的,真的不告诉秀秀呀?” 乔雪芬做了个噤声手势,“先不讲,成功了再讲,你们都要摒牢嘴巴,特别是你!老头子!” 老太太打了一下老伴儿,柴宗仁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 “好唻!这点事情我总归拎得清的……到时候先相看那个做老师的小姑娘好吧?我看面相好,感觉可以养儿子的。” “神经病,你讲这个话,现在小姑娘看到你就掉头跑,谁敢嫁进来?!” “这是好话呀!” “不要你的好……看看这个,英语博士……” 卧室中小主人的呼吸逐渐平静,也许是梦到什么好事,他的眉头舒展,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小猫舔舔他的头发,又舔舔自己的屁股毛,决定跳下床,到楼下去觅点夜宵吃吃。 它刚走到楼梯上就被客厅传来的窃窃私语所吸引,于是它中途改道客厅,利落地跳上了奶奶的膝头。 大人们围着它七嘴八舌,有时候好像可以听见爸爸的名字,但是小猫咪听不懂,小猫咪头晕眼花,越听越困,忘记要吃饭。 于是连柴盼盼也在膝头睡去,这是硝烟战前最后一个平安夜。 第53章 什么荷花桂花我们是世纪佳缘! 柴蒲月瞥了一眼手机,打转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乔雪芬和柴宗仁。 “奶奶,你等下跟爷爷先进去,我马上就进来找你们。” 柴宗仁着急道:“你不进去啊?” 柴蒲月愣了愣,“不是……我就是要回个工作电话。” “奥……” 柴宗仁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老伴儿,却被乔雪芬瞪着打了一下手。 第72章 柴蒲月一面找车位,一面在心里嘀咕,真是说不上来,老头老太太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样一个时节非要来看荷花,一开始就老太太央着要来看就算了,临到出门,连不爱凑热闹的柴家爷爷也要跟来,兴师动众的,总觉得哪里不大对,但又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人家年纪大了想要孙子陪着逛逛公园,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今天这日子好像也不太吉利。 柴蒲月虽然不是个迷信的人,但莫名一大早起床,从发现柴盼盼有点拉稀开始,他就觉得今天哪里有些不顺。 而就在刚才,他的手机跳出一条oa假条审批提醒和几条来自邹妙妙的新消息提醒。 诸如此类,总让他觉得今天有点不吉利。 停好车,二老喜气洋洋地开门下车,先行一步。 柴蒲月扶着方向盘,凑近挡风玻璃望了望天色,至少天气还好。对他来说,最近已经没那么热,也就中午日头大一些,晚上睡觉已经不必开冷气。 其实这个天气逛公园也挺好的。 他叹了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小邹?” “在的在的,柴总您说。” 电话那头的杂音之间传来邹妙妙的声音,听语气好像没有太糟。 柴蒲月还是例行关心了一下,“我没什么事,我看你跟我说要陪妈妈去看病,我就想问问情况怎么样?” “谢谢柴总,真的没什么事,”电子播报的叫号声打断了谈话,邹妙妙顿了一下才说,“就是我和我妈今天先看一下综合医院,估计过两天还要去别的医院的专家门诊,所以领导您看是不是……” 柴蒲月立刻反应过来,“没事,你先休着,什么时候安顿好家人什么时候返工,假条后面再补吧,我来跟人管说一下。” “谢谢柴总!” “不客气,”柴蒲月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医院挂号还顺利吗?你们后面是去哪个医院?” “没事没事,我正好有老同学,替我们走后门约上了,去复旦红房子看。” 红房子是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的别称,柴蒲月虽然不是医学生也不是老病号,但总归略有耳闻。而既然都讲到这里了,他作为男性也不好多问。所以只说需要帮忙随时联系,简单寒暄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柴蒲月沿乔雪芬发的定位找了一阵目的地,这公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路上路过好多指示牌。 一开始看到某个标牌多次出现,他还只是想现在的公园真是亲民,直到他终于走到乔雪芬所在的地方—— 柴蒲月彻底呆住了。 四周的绿化带上围满彩带墙一样花花绿绿的各色广告,小广场内今天大约有周末活动,支了几个摊位,大多是些上年纪的叔叔阿姨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戴太阳镜擦口红的香奈儿老阿姨,也有蓝白条纹polo衫戴着鸭舌帽皱紧眉头听讲的阿叔,还夹杂一些年纪轻的男孩儿女孩儿,大部分都拉长一张脸,笑也笑得尴尬。 至此,ai如柴蒲月也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地方了。他就说这个季节哪里有荷花看,其实根本是拉他来给别人看的。 相比于生气之类火冒三丈的情绪,柴蒲月当下更多的是人流恐惧症和一些不知如何自处的无措感。 就在此时,纷纷扰扰的兵荒马乱中,他忽然被抓住了一只手。 柴蒲月浑身一个激灵,一低头,是一个戴遮阳帽和咖啡色墨镜的阿姨拉住了他。用饿虎扑食来形容这位阿姨也不为过,柴蒲月好歹一米七八,生生被她拽着往前走,两条腿一点抵抗的力气也没有。 “小伙子,你一个人来的呀?我看你腼腆的来,不要紧张啊!阿姨带你去看看,看不中不要紧的呀!你就当瞎看看!” 柴蒲月的后脖颈开始出一些密密的细汗,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很热,呼吸有些不顺畅。 而老阿姨的碎花小短袖外面还披了件白色蝙蝠袖的蕾丝披肩,塑料蕾丝花边勒腕刮得他被拽的手背又刺又痛的。 他皱紧眉头,想挣开,却没想到竟然挣不开,这老阿姨的手劲未必太大了。 “阿姨,我不是,我来找人的……” 老阿姨善解人意地笑道:“啊呀,我懂的我懂的,来这里都是找人的呀!” “喔唷!小梅!你去哪里拉来的小伙子,长得很好的嘛!” “我看他站在那边呀……” “哎,小伙子,看看我家妹妹呢,我家妹妹师范毕业,刚考上编制的哦!” “别看她别看她,小伙子你跟爷叔走,我孙女交大高材生,在上海做研究的!” “嗳!你这个老头子怎么抢人的啦!” “什么抢不抢的,讲话难听不啦,这里是相亲园,大家都自由相亲的!” 柴蒲月被这些人围着吵得头晕,本来适宜的天气忽然变得暑热难耐,大太阳照得他眼冒金星,眼前一阵白一阵红。 “各位叔叔阿姨,我——” “啊呀!你们干嘛的,走开走开!” 柴蒲月吓了一跳,混乱间手腕又被抓住。好在这次是自家奶奶抓住了自己。 虽然这个情形,很难说是好是坏,但总比被陌生人抓住要好了。而柴宗仁正挡在他们面前,挥舞一根拐杖,驱散了兴致勃勃的阿姨阿叔。 蕾丝披肩阿姨指着他们喊起来,“嗳,你们怎么好这样的,大家来相亲,你们这么霸道的,打人啊?” 柴宗仁鼓着眼睛瞪那老阿姨,“谁打你们,是你们围牢我孙子,要干嘛,强买强卖啊!强盗伐你们!” “你讲讲清爽,谁是强盗!” “讲你!” 乔雪芬连忙拉住柴宗仁,“好唻,走了走了,我们到旁边去,人家小徐都等好了。” 柴蒲月本来感觉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一听到小徐两个字,感觉自己体温升高一度,又开始晕了。 他皱紧眉头,“奶奶,你们都给我安排的什么事情?相亲啊?” 柴宗仁佯装没听到,专心拄着拐杖护卫开路,而乔雪芬则拉着乖孙子的手,哄鬼一样讲话。 “那怎么能叫相亲呢,这叫认识认识新朋友呀,你看你整天不是公司就是家里,没有机会有新的交友娱乐活动,是不是?” “我跟你说,小徐是去爱丁堡读的英语博士,那可是很有知识文化的,我们家虽然生意好,但你到底是本科生奥,你等一下要客气点……” 听得柴蒲月有些无奈,不过好歹暂时离开了暴风雨中心,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桂花公园内的有一处室外茶室,翠绿的草坪和高大繁茂的树下,一排遮阳篷中露天的原木风桌椅临河设立。 周末的茶室,除了老姊妹聚会,也多了年轻人,有的能看出还有些生疏,说不定跟自己一样,正是从相亲园转移阵地过来。 柴蒲月几乎一眼就看见乔雪芬口中那个很有知识文化的女博士。 因为那个穿着衬衫裙的女孩子桌前正摆了一本砖一样厚的书。她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站起来,很温柔地同他们问好。 柴蒲月坐下时,留意到她戴一副银框眼镜,黑色中长发,稍微用发夹固定了一部分。确实很符合大家刻板印象的文科女孩子,同时也很符合家长们的选择。 好像不管再过去多久,这些大人喜欢的依然是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女青年的模样。 柴蒲月愿意坐下来,实在并不是因为他已经爽快接受了安排,而是他确实有些力竭,很需要休息一下。 也是他自己没留心,早该调查一下,这里这么大一个相亲角,他竟然一无所知? 现在想来,其实也不是从来没听说过。好像以前廖一汀也被带来过桂花公园,套路也差不多,只不过廖家人当时说跟他去看桂花。 什么桂花荷花,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世纪佳缘。 柴家二老就坐在旁边一桌,一会儿还要带这两个不省心的老人家回家,所以也不好掉头就走……柴蒲月看了一眼鬼鬼祟祟躲在茶杯后面偷看的两个老人家,无奈叹了口气。 他决定还是简单跟这个女孩子打个招呼,讲明缘由再说,好歹人家也已经来了,起码的尊重要给的。 “我听我奶奶叫你小徐,那你就叫我小柴吧……” 说完,他就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柴蒲月唯一的相亲经验不过是跟乔倩,而乔倩能言善道,跟她约会并没有很耗费过他的能量。 这导致他一度以为自己很会处理相亲,现在想来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竟然都有点怀念乔倩了。 小徐笑得很恬静,安慰他,“我看你好像不知情,你别紧张,反正也就是随便聊聊。” 柴蒲月点点头,倒扣着的手机响了一下,他分心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立刻查看。等这边速战速决再处理就好,反正今天周末也不会有什么急事。 “嗯……我直接说吧,今天是我家老人擅作主张,我本人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可能接下来生活重心还是以事业为主。” 第73章 小徐点点头,笑得依然很温和,“没关系啊,不谈恋爱也可以结婚的,结婚和你的事业也不冲突。” 柴蒲月怔了怔,他忽然感觉小徐恬静的笑脸似乎正幽幽散发出黑暗的气息。 “我暂时应该也不打算结婚……” 小徐依然维持完美的笑容,“这个也没事,可能我们聊一阵子就会有共同语言了,到时候再详谈也不迟。” “徐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柴先生,我是觉得你还是不要这么着急下定论,你可以先看看我的资料。” 说着,小徐从她那本板砖一样厚的书下面抽出了一张塑封完好的红底简历,跟广场上挂着的那些别无二致。 而柴蒲月终于看到她那本厚重的大部头并不是什么《莎士比亚戏剧文学选》,而是《21世纪女性婚恋与速嫁指南》,破折号小标题是“大龄剩女葵花宝典”…… 柴蒲月不禁挺直脊背,往后靠了一下,他甚至开始有些心存敬畏。 “徐小姐,我觉得不然我们还是……” 小徐笑眯眯地打断他,“不着急,你可以先看看,我知道你是独生子,我家这边也就我一个女儿,不知道你考不考虑生两个孩子?” 柴蒲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当然不!” 小徐满意地点了点头,扶了一下眼镜,“那就好,我身体素质一般,最多只能生一个。” 与此同时,手机又进来几条新消息,连环的新消息提示音下,柴蒲月开始头痛。 “徐小姐,我想你真的误会了……” “怎么会,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你看——” “柴蒲月!” 柴蒲月还保持着苍白的苦瓜脸回头,当他看见一米外站着的某人,他一瞬间以为自己今天经历连环冲击,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你……” 比起他,小徐倒先站了起来,上下打量对方一眼,眼中闪露出精明的光芒,对他伸出了手。 “你是柴先生的朋友吧,你好。” “不是……” 柴蒲月心烦意乱,下意识拂开了小徐的手。 就在二人相接触的0.01秒,桂花公园上空拉响了某人的防空警报。 “我靠柴蒲月!你还摸她手!” 两个小年轻相谈不欢,乔雪芬本来自暴自弃已经低头吃了很久刨冰,什么都没看见。 这下听见声音终于重新看过来,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啊呀,小台?这么巧你也来相亲呀?” 邰一阴森森盯着柴蒲月看了两秒,那两秒,不知道为何,大太阳都显得没那么毒了,后背心阴阴的。 而柴蒲月的鼻尖冒了些细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又冷又热,心跳突突,突突。 他心虚地低下头,真奇怪,明明他也没有怎么样,怎么会这样紧张。 小徐的手收回去背在身后,她以女孩子敏锐的第六感意识到这位不速之客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对自己很有敌意。而她有点疑惑,不明白他们初次见面,这个敌意是来自哪里。 冰冻的两秒后,邰一忽然露出一个明亮亲切到极点的笑容,走到柴蒲月身边,抓住他的一条手臂,眼睛却看着柴家二老的方向。 “爷爷奶奶好,我来苏州看你们呀,真巧,先在这里遇到了!” 柴宗仁连忙放下刨冰勺子,也跟着站起来打招呼,忍不住笑道,“喔唷,天底下还有这样巧的事情。” 嘶—— 柴蒲月微微偏头看向他,作小动作的人显露坏脾气的嘴角笑得狡黠,眼睛亮亮的却不像平常那样好说话,平白多出张牙舞爪的占有欲。 他的手心被狠狠嵌入另一只手,指甲印得他掌心很疼,而他吃痛悄悄嘶声之后,那只手又立刻松了劲,只是悄悄刮了他的手心几下。 掌心被羽毛划过似的痒,柴蒲月感觉自己头皮发麻,脊柱也绷直了。 他回头看向小徐,耳朵滚烫,心跳加速,同时悄悄把他们的手藏到了后头。 “徐小姐,不好意思,今天……就到这里吧。” 邰一转过脸来,也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小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明明并没有那么友好。 “对呀,今天就到这里吧。” -------------------- 桂花公园没去过,所以加了杜撰的环境描述! 第54章 爱看社会新闻的生活派哲学大师。 叮—— 「您关注的帖子“七点半的旧金山,一个人坐他旁边吃粢饭糕……”有一条新消息通知。」 “还得是老佘勤快……” 周嘉涵在床头柜上放下咖啡,自言自语点进了帖子,头也没抬一下,就在对面病床坐下了。 早晨手术结束后,麻药原因,许宣仪一直觉得吃力,一直到现在才有点精神,能勉强睁开眼。听见儿子的声音,再扭头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两杯咖啡,她选择再闭一会儿。 所以讲,养个儿子不如养坨冰激凌,不知道到底得是怎么个脑回路才能给刚做完人流手术的老娘买星巴克喝,甚至还是冰美式。 “你给我滚。” 周嘉涵听见声音,马上放下手机坐到妈妈身边去,邀功似的讲:“妈,你醒啦?我给你买了咖啡喝,你最爱的冰美式!” 许宣仪眼疾手快抬起胳膊,甩开,才好歹没让这臭小子压到输液管。 她抬头看见傻儿子那张春光明媚的笑脸,忽然觉得就算是高龄产妇又如何,这次意外怀孕就应该留下才对,不然老了靠这位,估计只能去大街上捡塑料瓶换菜馒头吃。 “嘉涵啊……” 周嘉涵兴冲冲地看着他妈,好像一条憨态可掬听不懂指令的大金毛。 许宣仪欲言又止,想想还是扯开话题。她舔了舔嘴唇,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刚才手机上看什么呢?” “奥,我还没看呢,”被她一说,周嘉涵才又掏出手机,一边翻一边讲,“老佘,你还记得吧,佘季华,他在网上写的有个帖子特别红,刚才他更新了。” 许宣仪惆怅地想,知道,怎么不知道,孩子虽然傻,但交了两个聪明朋友,不然美国那几年书真不知道怎么读得下来。 虽然讲周卓然让孩子去青浦种土豆,多少是有点极端的,但现在回过头想想,种土豆多少是门技术。 到时候只要把青浦农场的事情都学会了,以后就专门经营农场,再有两个朋友帮帮忙,老两口百年之后,周嘉涵总不会过得太差。 人年纪大了,跟年轻时候想的到底还是有区别。特别是这次做完手术,麻药过劲时间比以前要长,许宣仪更加觉得惆怅。 以前觉得周嘉涵人笨点就笨点,身体健康最重要,大不了以后老子娘养他一辈子。现在想来,大人总归还是要比孩子先走的,周卓然是对的,总要给儿子做点打算,不能只知道用钱,不晓得进账的。 许宣仪望着天花板的眼神逐渐坚定,她伸手拍拍床铺,“算了嘉涵,我看你今天也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坐车回青浦去,趁天还早,再种两颗土豆,你小伯伯讲你那个坑怎么都埋不好,发不出苗呀?你快点加把劲都去学会!” 她想想不免又忿忿起来,漂亮的五官忽然有点咬牙切齿的。 “崇明的亲眷,那帮瘪三,一天到晚看不起你,每次说点话难听的来,气都气死我!儿子你一定要争气,争取都要学会,等你学会,爸爸妈妈帮你回崇明岛去买地,都买过来,你去崇明开个最大的农场,气死他们,到时候我们——” 许宣仪说得起劲,一转头却看见床铺空空,下意识左右回顾,再上下看看,恨不得要钻到床底下再去望望,可就是哪里都没有她那个种土豆都种不好的傻儿子。 “……” “周!嘉!涵!” 已经跑来门诊的周嘉涵冷不丁发了个抖。 “怪了,怎么后背心有点冷……” 他搓了搓手臂,把短袖子徒劳地往下拉了拉。四处转了一圈后,他还是选择再给喵喵发一遍信息,问她在哪里。 多亏老妈提醒他看帖子,才让他发现柴蒲月相亲被邰一抓包这么刺激的剧情,厌工喵喵竟然都没出现! 他想着赶紧去慰问两句,没想到喵喵妈妈生病,她陪着看病去了,而巧合中的巧合是,他们正好身处同一家医院。 真是缘分,老说要面基面基,总也没机会,这次竟然要偶遇了。 周嘉涵一直很喜欢跟喵喵聊天,喵喵年纪比他小,但每次给他的建议和安慰都特别实在有用。 他感觉喵喵有生活上的大智慧,是现实主义生活派哲学大师,非常值得学习。如果没有喵喵开导他,他肯定好久以前刚开始被乔倩反复拒绝那会儿就一蹶不振了。 「喵喵:你到楼上来 我在等检查呢」 本来妈妈住院,他有些不开心的,现在心情忽然就好很多。真巧,不然等他回青浦,想约还约不到呢。 第74章 「blueblulululu:好嘞 我陪人去那边检查过 熟门熟路」 邹妙妙看完消息,有些疑惑地撇了撇嘴,泡泡对这里熟门熟路?也是挺奇怪的,她不是拉拉来的吗? 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现在女孩子生点妇科毛病也挺常见的,以前的女性有羞耻心,生了病也不敢去医院看,现在时代不同了嘛。 “54号?人呢!到你了!” “快快快!都在等的奥,排队的都不要走远啊!” 护士小姐从科室探出半个身体,手上拿着病例板又开始核对顺序。 邹妈妈身体一向不错,少去医院,这阵仗看得她莫名有些紧张,抓紧了女儿的手。 “妙妙,不然还是别看了吧?” 邹妙妙拍拍老妈的手臂,露出一个十分可靠的微笑,“哎呀,妈,你别紧张,综合医院的医生都说了你这个应该就是普通囊肿,问题不大的,大不了就做手术切掉就好了,现在这种小手术都很成熟了,你别紧张,放心哈。” 邹妈妈皱紧眉头,忧色不退,但还是听女儿的话,点了点头。 新消息气泡声又响起。 邹妙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看叫号单,红房子这边毕竟是专科大医院,人太多,做个b超也大排队,现在邹妈妈的号数也还早。 泡泡估计就在这附近。邹妙妙想来想去,不然还是自己先出去找一下,先见到面,回头她们可以一起边等边聊。 “妈,我去接个朋友,你自己坐这边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好好好,那你要快点回来奥!” “好嘞!” 对于泡泡,邹妙妙当然有过一些关于她外观上的一定程度畅想。 泡泡喜欢打游戏,打单机游戏,因此虽然她总用一个很梦幻的卡通美女头像,但是邹妙妙总觉得泡泡应该是个很酷的女孩子,短头发,或者说时下很流行的那种狼尾头。 就好像小红书上比较出名的那几个中性风博主,感觉怎么也应该是那种类型的才对。 唉,说来泡泡应该也是个痴情帅t,结果竟然吊死一棵树上,追个姑娘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 果然不管是哪个圈子,现在的婚恋市场都是很紧张的,前两天才看社会新闻说现在同性相亲都很难呢。 邹妙妙摇摇头叹了口气,正打算低头再确认一遍消息,就听见嘈杂的环境音中好像混入一个声音在喊喵喵。不大不小,如果不认真听,可能还听不太到。 邹妙妙环顾四周,喊了几声泡泡,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比起眼睛,清亮明快的男中音先进入了她的耳朵。 “嘿,厌工喵喵!” 邹妙妙转过身来,呆呆愣在了原地。 面前的人,身长远超一八零,一头乱七八糟疑似被tony染毁的橘色短发,痛衣大白t搭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老爹鞋感觉是自己脚的两倍大…… 什么帅t,什么什么动漫美少女? 邹妙妙从头到脚扫描过一遍,目光终于又回到此人脸上,此人面带天真无邪的男大学生派笑容,眼神中流露出清澈的愚蠢。 邹妙妙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 “我……靠……” “啊,你说什么?”周嘉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刚才都不敢大声叫你网名,老觉得有点尴尬来着……” 邹妙妙被他一脸娇羞的模样弄得浑身鸡皮疙瘩,猛地把他推出两米远,触发机关一样突突突开始扫射! “我靠!你这个大变态!你竟然在网上装女孩子招摇撞骗跟女生聊天!亏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起过疑心,还总是安慰你要怎么追女生,你!你!你——” 邹妙妙越想越多,越想越多,她忽然想到社会新闻上讲这种男的最喜欢用这种招数骗女孩子卖二手衣服给他们,他们买了拿回家都是…… 她捂住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啊!” 护士小姐探出脑袋张了张,“嗳,那边的小声点奥!这里是医院,小夫妻两个回家决定好来!” 周嘉涵老早被她一串连珠炮弹给砸懵了。这是什么跟什么,他哪有招摇撞骗,他也没说过自己是女孩子啊,喵喵大王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么一个结论? “不是,喵喵,我也没说过——” “啊!”邹妙妙忽然喝住他,瞪大眼睛指着他,“你还对这里熟门熟路,渣男!你到底在网上骗了多少女孩子感情!我要报警举报你!” 周嘉涵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我没有!” “妙妙?你快回来呀,快到妈妈了。” 邹妙妙回头看见邹妈妈已经走出来,赶紧迎过去,想想还是先不要跟这个变态纠缠,黄牛专家号贵得很,要报警也等看完病再说。 她警告似的回头瞪了一眼周嘉涵,周嘉涵刚迈出去的脚只好又收回来。这事实在太离谱。 叮—— 「您关注的帖子“七点半的旧金山,一个人坐他旁边吃粢饭糕……”有一条新消息通知。」 周嘉涵欲哭无泪,默默打开三人群聊。 「别更你们那破帖子了 谁来帮我说句话 救救我」 柴蒲月绝对不是有意看到这条消息,但他还是看到了。 等邰一上完洗手间回到副驾驶,他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他有人求救。 “求救?”邰一挑了挑眉,点开新消息,“没事,周嘉涵,他成天一惊一乍的,可能在青浦种土豆种得太痛苦了。” “种土豆?” 柴蒲月分神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毕竟他们那三个人能玩到一起,肯定都是家世相仿,周嘉涵再怎么样,怎么会去青浦种土豆? “他爸让去的。” 柴蒲月在起步前又多看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见邰一,总觉得他整个人哪里不一样了。好像……好像锋利一点,尖尖的。 柴蒲月不知道怎么说。 “……哦。” 邰一看着不断跳出的新消息,微微蹙眉,“老周妈妈好像……住院了。” 正巧大路遇到红灯,柴蒲月踩住刹车,扭头看向了邰一,“住院?生什么病了吗?” 邰一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在红房子住院呢,应该不严重,我看他还有心思说遇到了什么网友……” “那就好,”柴蒲月点了点头,跟随亮起的绿灯,驶动汽车,“小邹这两天也陪妈妈在红房子看病。” 邰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果断抛弃周嘉涵,关了手机,挑眉看向柴蒲月。 “小邹?你那个年纪很小的女秘书?” 柴蒲月微微皱起眉头,碍于安全驾驶,他不便扭头看邰一,但这并不影响他严肃表达他的抗议。 “你不能这么霸道,小邹是我的秘书,我们是很纯粹的职场同事关系。” “呵,那谁说得准,我从苏州走的时候,你说得多好听呢,结果一扭头就背着我相上亲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情!” “那也不行!” 邰一越想越无语,好他个柴蒲月,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又一套,负心汉就是负心汉,狗改不了吃屎,猪就不可能学会上树! 他阴森森地盯着柴蒲月,一张嘴好像就能露出闪亮的獠牙,“早知道你是这种墙头草,我就应该拉根绳把你拴我裤腰带上拴好,全天24小时盯着!不然哪天你孩子都打酱油了,我还在那里傻呵呵跟你搞网恋!” 柴蒲月心跳飞快,瞪大眼睛匆匆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以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让人不知所措的话,什么裤腰带墙头草,还网恋? 柴蒲月皱起眉头,口吻介于震惊和委屈之间,心情很复杂。 “你可不可以冷静一点?” 而发泄过碎碎念的邰一重新看向前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硬朗的面部线条在迎面的日光中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正义凛然,同刚才那股阴暗磨牙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很冷静,前面右转,我要去沧浪亭。” “……我知道路。” 邰一阴阳怪气道:“奥,我怕你不知道分寸也不知道路呢,算我多虑了。” 柴蒲月只好闭上嘴巴,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时光倒流回上个礼拜他端起甜米酒的那一秒之前。 他一定会发誓这辈子要做个滴酒不沾的人,然后义正严辞地拒绝乔雪芬。 -------------------- 阴湿男鬼风小台? 第55章 来来来,看点两个男的亲嘴的书。 上个周六,柴家两位老小孩因为自己一时冲动,犯下大……也不算大错吧,小错。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让向来和气不爱发脾气的柴建业发了趟脾气,近来这位好好先生两次发火都是为了柴蒲月的终身大事。 其实柴蒲月稍微有点不明白父亲发脾气的原因,毕竟爷爷奶奶给自己相亲也是好心,综合来看也很符合全家对自己未来的期待和规划。 第75章 如果相不成功,那就再相,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如果相成功了,就顺理成章结婚生子,皆大欢喜。 所以柴蒲月不明白大人们生气的原因。 他坐在三楼的楼梯上听父亲在楼下发脾气,脑袋稍微有点放空。 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过暑假,家里来人谈事情,妈妈就会给自己一本小人书,跟他说大人要说话,小朋友去楼上玩。他一向很懂事,抱着小人书听妈妈的话乖乖到楼上去。 不过每次他都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楼梯上,扒着栏杆听楼下大人说话。 有时候他们讲一些生活琐事,什么菜什么点心,有时候有点严肃,讲的东西很复杂,听不懂的时候,柴蒲月就发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今时今日,想不到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柴蒲月依然坐在楼梯上。 看来他依然是这个家里的小朋友,真奇怪,明明再过两年,他都要三十岁了。 不过多少也有些变化就是了,比如他身边多了一个“小朋友”。 他有些出神,肩膀忽然变重,往下沉了沉,于是他叹了口气,“你要吃鹅翅膀就坐好吃,不要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衣服会变油。” “我又不拿你衣服擦嘴,不会脏不会脏……” 邰一不以为意,嘴里叼一根骨头,含糊不清地问:“还在讲呢?你爸爸脾气真大。” 柴蒲月顶了一下肩膀,想把他顶开,邰一却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他,就是不走。他只好坐开一点,默默皱起眉头辩白。 “我爸爸脾气才不大,他从来不发脾气。” “那也不行!你们这简直是胡闹!” 柴建业的怒气直达三楼,小朋友一号和二号停止辩经,伸出头又看到一楼去。邰一听不清,就坐到柴蒲月下面两级台阶去,从柴蒲月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圆圆的一颗后脑勺。 他今天头发乱糟糟的,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在桂花公园跟那些个“假想敌”打架了。 邰一把脑袋伸到栏杆和栏杆的空隙中,两只手又从另外两个缝隙穿出来,这样就既不妨碍他吃鹅翅膀,又不妨碍他听八卦。整个人坐监牢一样扒着楼梯杆。 柴蒲月看他这个滑稽又殷勤听八卦的样子,一时间表情实在有些复杂。 “又不是你的事,你需要听这么认真吗?” 邰一看也不看他,就回道:“怎么不是我的事?你的事本来也是我的事,岳父岳母的事,更加是我的事。” 柴蒲月眼睛都快瞪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管他,邰一阴阳怪气地碎碎念起来,“哼,我劝你这几天不要惹我,背着我相亲,亏你做得出来!一个乔倩不够,还要乔三乔四是吧?你准备讨几个老婆?你要在苏州做皇帝啊?那不好意思,现在是法治社会了。” 他讲得起劲,冷不丁后背一痛,回头就看见怒气冲冲瞪着自己的柴蒲月,发觉这个人脖子是红的,于是心情陡然好起来,笑嘻嘻又看向楼下,不讲了。 有的人脸皮薄,不经逗,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可能是因为夜深了,还是怎么样,楼下的谈话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清晰很多。 他们听见顾毓秀讲:“爸妈,我知道你们急,我们也急,月月退婚,我和建业一连好几天都睡不好。” 她的话中有疲惫,又有叹息,听起来实在有些惆怅。顾毓秀不是那种心思多的人,年轻时候也潇洒自如,现在人到中年,却也不免俗要为孩子的婚姻唉声叹气。 柴蒲月能够想象出来母亲低落的模样,她不会哭,只是垂头,看起来像一向骄傲的人吃了败仗,落寞两个字与她十足不匹配。也许父亲会坐到她身边去拍拍她的肩膀,他们总是互相宽慰。 于是他果然又听见柴建业的声音传上来。 “月月再怎么样,怎么就沦到要去相亲角去挂档案了?他又不是件东西!” “我现在想,说不定就是我们表现得太着急,乔家才这么不重视我们!连两个孩子退婚都不来当面讲一声……”柴建业叹了口气,整理了情绪才继续讲,“我的儿子,从来都是最优秀的,干什么要急匆匆叫人去挑三拣四,就算不结婚又怎么样?不结婚也不影响他是最好的。” 柴宗仁看见儿子儿媳都有些发红的眼眶,当然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其实都是希望孩子好,但一味拿“为你好”做挡箭牌,却不顾柴蒲月的个人意见,到头来也不过是满足他们的私愿而已。 他叹了口气,“建业,确实是我和你妈没考虑好,你说得对,当初我们替月月选了个乔倩,千好万好,到头来也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你就当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昏头了吧。” 顾毓秀拂过两边眼角,起身坐到乔雪芬身边去,握住老太太的手,讲:“妈,我们都明白,只不过月月大了,以后……就让他自己选吧。” 乔雪芬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本来有些严肃的脸忽然又笑出来。 “我就是那天看那个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相亲认识的,我就是看进去了呀,不看了不看了,以后都不看了!” 她一讲完,老闺蜜王阿姨要紧也跟着起誓,“对对对,不看了不看了,以后都不看了!我们明天还是看知否知否!” “三堂会审”间,一直静悄悄的柴盼盼也忽然跳上茶几,拉开嗓门喵了一声。 战火将息,也到了该垒灶烧饭的时候。柴建业一直绷着的表情总算有些支持不住,他埋怨似的看一眼母亲,脸上露出一点别扭的笑意。 “一天到晚看那两集,也不换个看看,你要看什么,喊秀秀给你们买碟片呀?” 乔雪芬别过头很不想听似的,“老土,我们现在都看网络电视,谁要看碟片。” “哎,妈……” “好唻好唻,看看冰箱里还有点啥,烧来吃吃。” “我来去看看……” 三言两语间,警报解除,楼下连灯光都似乎变柔和。楼梯之间镂空的方格,画框一样,框出一楼水晶灯的一个边角,水滴的形状,折射温柔的彩色光芒,有些黄色又有些粉色。 邰一看见画框中,黑色的发旋与衣角在灯旁流星一样匆匆划过,人的脚步声错落响起。他笑了笑,扭头看向柴蒲月,却发现他托着下巴,脸颊有些红,好像发低烧一样呆。 一直到邰一拍了一下他的裤子,柴蒲月才回过神来,目光跟他似乎对焦一些。 等柴蒲月终于意识到邰一也听到了那些话,不免有些不自然起来,他又把头别向一边,甚至没有心思指责邰一用抓盐水鹅翅膀的手碰了自己。 邰一收回手,了然地靠着栏杆笑了。 “你害羞什么,大家都很爱你。” 他说完顿了几秒,仿佛想到什么,也许这实在是个绝妙时机。他忽然又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偏巧对上。 柴蒲月看见他露出一个过分轻松的笑,好像问他一会儿吃什么似的一样自然,没防备就吐出那句话。 “我也很爱你。” 柴蒲月眨了两下眼睛,脊柱好像僵直了。就在那一个瞬间,这栋房子里明明有那么多声音,偏偏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耳朵好像被堵住了两秒。 于是那两秒里,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坐在他下两级楼梯上回头看他的邰一。 他的刘海有一点点长了,扫在他的鼻梁上,嘴唇因为吃零嘴吃得亮亮的,家里的暖白的灯让他仿佛浸在金色的梦中一样,光怪陆离。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听见风声簌簌飞过耳朵—— 橡木桶沉醉的气味 那只挂着粉色酒液的高脚杯 他的手被冻得又红又僵 于是他习惯性地又眨了一遍眼睛 邰一的眼睛忽然就靠得很近,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一半他漆黑的眼珠。 于是柴蒲月不可避免注意到对方挺拔的鼻梁,他用手指触碰那节骨头,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后来就顺着他的眉骨一直向下走—— 他按了一下他的嘴唇,是软的,热的,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柴蒲月?” 柴蒲月发了个抖,回过神来,瞳孔在聚焦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时,收缩又放开。 “你——” 邰一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一面往下走一面碎碎念。 “你又发什么呆,快走了,奶奶喊我们吃酒酿小圆子,我还让王阿姨帮我拍了两个蛋呢,快点下来……” “奥……奥,来了。”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下意识扶了一下眼镜,对焦了几遍,才确认他正穿着通勤常穿的西裤和王阿姨买的打折拖鞋。 而这里,是桐泾公园的家。 不是旧金山,不是索诺玛。 他的脑袋里绞了一团乱麻,让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的餐厅都没发现。 乔雪芬和邰一正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讲什么笑话,聊得很开心,他们面前有一瓶多头百合,白色的花已经开了几朵。 第76章 柴蒲月看见花的后面,邰一的眼睛不经意地望过来—— 于是他赶紧低下头,拉开椅子坐下来,埋头看自己的酒酿小圆子,小圆子汤沉了一会儿,显得透亮,清楚映出他的神色。 同平时一样刻板,又似乎同平时有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他全部想起来了。 在冷冻小圆子滚落进沸腾的开水中,扑通扑通变热变软的那几分钟里,白色百合花爆裂了一支花苞,人们是无法察觉的。 同理,在柴蒲月失聪静止,掉落进平行时空中的那几分钟内,邰一同样是无法察觉的。 柴蒲月知道他的记忆已经完成回溯,以那朵沉入酒酿小圆子碗底的糖桂花作为句号,正式加载完毕。 那个晚上,在索诺玛—— 高脚杯后的面孔失去遮挡,近在咫尺,月光照亮邰一的眼睛,而澄澈的瞳仁近乎冷酷,安静地映照出自己茫然的模样。 柴蒲月不知道自己受到什么蛊惑,也许……也许是潜意识里的自己早就蓄谋已久。 他的脑袋空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是他先吻上去的。 第56章 是复杂易怒如更年期的二十七岁。 当tobias加载中出现在自己私信列表的时候,邹妙妙瞬间感觉自己的私信栏蓬荜生辉,神圣了起来。 在她借机表达了自己对tobias加载中,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依然保持初心不离不弃勤奋更新,实乃吾cp界之楷模的钦佩之情以后,邹妙妙终于答应把泡泡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刚通过好友申请,邹妙妙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对面就火速发来一条新消息。 「blueblulululu:我已经把性别改成男了!」 邹妙妙点开头像,发现他确实已经把性别改成了男,等她再回到聊天界面,对面已经又紧跟着发来另一条新消息。 「blueblulululu:头像也改了!」 于是她又点进去,新头像刷新出来,是一只咧嘴吐舌头的金毛大头照。 邹妙妙当然不知道这只大金毛是周嘉涵青浦农场的小伯伯养的狗狗,而他那天是拿自己午餐的卤鸡腿作交换,才拍到了这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萌宠照片作为头像。佘季华说这样的头像比较老少皆宜,看起来绝对不会变态。 周嘉涵觉得自己很冤枉,原来那个动漫美少女也很人畜无害啊,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一个游戏角色,不用氪金都可以打很好。 大金毛憨态可掬的样子让邹妙妙撇了撇嘴。其实自己那天可能也确实比较偏激,也许是老妈生病,她有点神经敏感,但自己一直没发现吧。 不过话又说起来,如果泡泡不是变态,那看病那天出现在医院,肯定也不是巧合。 「厌工喵喵:你那天是陪谁看病吗?」 看见喵喵大王总算发来友好信号的新消息,周嘉涵一个激动从床上跳起来,欢欢喜喜地一面回话一面嘀咕。 “要不说还得是老佘靠谱……” 「blueblulululu:是我妈 我妈在那边住院呢」 「厌工喵喵: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陡然涌上心头,人家妈妈生病住院,她竟然还在医院误会人家是未婚先孕不愿负责的职业渣男! 邹妙妙绝望地默默闭上双眼,这真是晚上睡着了都会忽然坐起来抽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苍天啊,我邹妙妙一向是善良可人的好女孩,我只是cp嗑少了被班味冲昏头脑,看谁都以为是巴子! “其实我才是最巴的……” 邹妙妙恨不能在工位上用脸滚键盘,以此极刑证明她真的是猪油蒙了心。 「blueblulululu:不过她已经出院了 你呢?你也是带妈妈去看病的吧?」 「厌工喵喵:我妈还好 没什么事 谢谢你还记得啊」 泡泡回得很快,马上就发过来一句“那就好”。 专科仔细检查了一遍,邹妈妈倒没什么事,囊肿尺寸还没那么危险,医生的建议是她们先回去吃药控制,保守观察三个月再去复诊一次。 所以那天送完邹妈妈回家,邹妙妙就坐高铁回苏州准备复工了。任凭周嘉涵怎么发消息,邹妙妙最终还是以拉黑好友作为无声的回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现在想来,哪有变态能埋伏这么多年跟自己聊这些有的没的。泡泡以前的话题不过就是考试,被甩,大吃一顿,然后再考试,被甩,大吃一顿,如此循环而已…… 邹妙妙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泡泡的新头像上,说实话,凭上次匆匆一面的印象,与其说怀疑泡泡是渣男,不如说泡泡跟这头大金毛还挺像的。 原本美好的下午茶摸鱼时间,邹妙妙却蔫菜似的趴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静止的对话框,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化为一声—— “唉……” 肖秘书闻声抬头看她一眼,“怎么了?有事?” “没事,老板都没来上班,哪有什么事……” 肖秘书长舒一口气,“哎呀,你也知道老板没来上班啊,你们小柴总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你还不抓紧趁他休假的日子多多摸鱼?叹什么气。” 小办公室的大家只知道柴蒲月家里有点事,但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邹妙妙不一样,邹妙妙有前方战地记者tobias加载中随时更新战报,她可是很清楚最近大老板为啥没来上班。 确实是家里有点事,后院失火那可不是家里有点事吗,诶嘿嘿……一想到家产,邹妙妙就要不免露出幸福的微笑。 大老板夜夜笙歌,每天只来半天公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春宵一刻值千金,坏人姻缘天打雷劈,我等小兵理应更加努力工作为大老板的恋爱事业顺利推进作出贡献! 肖秘书说完话没听见她声音,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托着下巴笑得憨憨的,于是忍不住拿文件夹拍拍她的电脑,取笑她。 “又傻笑什么呢?我发觉你隔三差五就要对着电脑嘿嘿笑,看什么呢?” 邹妙妙赶紧抱住电脑,“哎呀,肖老师,没啥没啥,真没啥!” 肖秘书本来也没打算看她隐私,只是开玩笑罢了。 “看你急的,节礼出库的单子都核对了吗?” “核对啦核对啦……” 忙完一圈回来,邹妙妙又点开了缩小的聊天框,屏幕上还停留在泡泡发来的那句“那就好”。 也许是想到小馄饨和粢饭那么尴尬的关系都能偃旗息鼓,化干戈为玉帛,自己这点小尴尬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又或者是这只大金毛看起来实在很无辜,让她不禁怀念起自己跟泡泡多年来嗑cp的革命友谊。 总之,邹妙妙忽然就没那么介怀先前的乌龙事件。 她想了两分钟,然后飞速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检查一遍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点击了发送。 「厌工喵喵: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对不起了 下次你来苏州 或者咱们在上海 我再请你吃饭吧!」 想那么多干嘛,她又不是大明星,摔一跤,站起来就好了,人还是不应该想太多。 可惜某位请假缺勤的大老板就没自己的小秘书这么洒脱。 可能是借机耍赖吧,邰一一连在苏州停留了四天。跟乔雪芬混得比柴蒲月这个亲孙子还要熟,每天晚上七点,两个人准时一道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金枝欲孽》。 老太太说,小台还没看完,先陪小台看完这个,后面再一起看《知否知否》。那个语气,真是让柴蒲月生出一种邰一要在柴家天长地久地住下去的错觉。 这几天,柴蒲月每天上半天到公司处理事情,下半天就当全职司机加向导,开遍苏州城。 主要是逛园子,柴蒲月十年里去过的苏州园林全都加起来,还不如这两天去的多;再有的时候邰大少嘴巴淡了,要去吃网红小饭店,咖啡馆,反正都是些柴蒲月平时根本不可能踏足的地方,他自己的口味向来老派,出门吃饭大多是正儿八经的中餐馆。 总之,某人趁火打劫,知道柴蒲月理亏,就赶紧趁机为所欲为,说到底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对邰一来说,都不如就呆在柴家啃盐水鹅翅膀看宫斗剧有意思。 但是出门玩就有柴蒲月陪,有柴蒲月陪,他就可以一天24小时都见到柴蒲月了。 连轴转的陪玩,总是一眨眼就是夕阳西下,日暮时分的苏州城让柴蒲月觉得城市好像一颗咸蛋黄。 街道,树木,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橘黄色的,临街小窗飘出清炒小青菜的甜香气,他扶着方向盘在这座金色的城市中穿行,偶尔会很恍惚。 也许这里是旧金山,而他们正开在那座长长的红色的金门大桥上,海上落日照得漫长的车道闪闪发光,满地黄金。 而现在,正是最好的二十二岁。 在绿灯将要亮起之前,柴蒲月扭头看向副驾驶的邰一。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原本靠着车窗看风景的邰一回过头来,露出疑问的神色。 第77章 绿灯倏地亮起,柴蒲月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是的。 他们无忧无虑的二十二岁已经过去了,而现在是他们复杂无比的二十七岁。 柴蒲月改变车道,连日逛园子逛得他有些腰酸。 他叹了口气,“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再过几天都要放假了,到时苏州全是人,车都开不动。” 邰一挑眉看他,“干嘛,这就要赶我走了,赶走了我,好再去相亲?” 这些天,每次一提起“什么时候走”“后面的计划”之类的话题,每一次!柴蒲月都要被邰一阴阳两句,可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去相亲的! 他都已经想起来自己那个什么他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去相亲! 虽然邰一并不知道他想起来了,可现在想来,之前邰一老是问自己记不记得索诺玛的事,而这个人酒量又一直比自己好,他根本就是完全记得,一直在试探自己! 柴蒲月越想越觉得生气,他肯定一直记得,既然他记得,他干嘛不早说? 嘀—— 汽车鸣笛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强烈的推背感让两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挺了出去。 “喂!怎么开车的!寻死啊!” 柴蒲月一脚刹车竟然把车子急停在车道正中间,还好是条三车道,离红绿灯还有不少距离,后面的司机骂骂咧咧按着喇叭向两边变道。 邰一莫名其妙,呆呆回头看柴蒲月,“你干嘛?你是想上厕所还是怎么的?” 柴蒲月旁若无人,面无表情地点亮手刹,挂到p档,“我不想开了。” 邰一无语得不知道要说什么,自己前世一定杀人放火修尽恶报,这辈子才遇到柴蒲月。不想开了?不想开你靠边停,你说话啊?忽然停在马路中间是要干嘛! 鸣笛声此起彼伏,催得人心焦。 “那,那你也不能停马路中间啊?等下扣分是小,出事故怎么办?” 柴蒲月皱起眉头,板着一张脸,口气硬梆梆得好像冻了八个月的馒头。 “扣分扣我的,出事那就一起死。” 要不说他脑回路惊人,要么没进展,要么直接进展到亡命鸳鸯。 真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邰一竟然忘记这个人其实只是表面看起来像个正常人,骨子里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动态二维码,说好30s刷新一次,其实5s没到就给你刷新了。 邰一认命地解开安全带,“行,行吧,我们换一下,我来开车好吧,你下来我们换。” 正好碰到红灯,趁车道里没有来车,邰一赶紧绕到驾驶位。他伸手拉了一下车门,却没能拉动。他愣了一下,敲了敲车窗。 眼看着柴蒲月不紧不慢地扭头盯了他一眼,近视镜片后两颗漆黑的眼珠又冷又沉,好像有杀气。 邰一心跳漏一拍,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柴蒲月回头看向前方,车子发出引擎再次启动的低鸣。 两秒后,柴蒲月以标准的百米起步操作流程往前开去,跟上了即将变灯陆续进入待行车道的大部队。 只留下邰一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孤零零像根撑船的竹竿,但船显然已经开走了。 邰一目瞪口呆,“我操,你?” 眼看着马上绿灯,被中道丢下车的邰某人只能先行认命,逃到一旁的人行道去。 邰一一面上下摸裤兜,一面念念有词。他大脑充血,恨不得把后槽牙磨得比狼牙还锋利,这样才好一口咬死那个薄情寡义心狠手辣的ai癫公! “好你个人面兽心的柴蒲月,你在苏州拈花惹草不敢叫我知道,你还有理了……好啊你,好得很好得很!” “还把我丢在车道上,我靠,以前最多是个渣男,现在直接谋杀了!你给我等着你,你,你……” 他上下已经摸了不下五遍,但都没有摸到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邰一呆在原地,静默两秒后,他忽然暴怒,恶狠狠地踢了一脚空气,扭头冲川流不息的马路大骂。 “你妈的柴蒲月!我手机还在车上!” 第57章 nono不是狗头军师是边牧。 长宁3/4号线延安西路的地铁站里有一家麦当劳,三个人第一次来是陪周嘉涵失恋大哭。 当时乔倩带他在地铁站楼下的育音堂看live,结果演出刚结束,乔倩就跟乐队的吉他手跑了,撇下当时还是天真高中生的周嘉涵。 彼时还剪着学生头的周嘉涵弱小无助,在画着黑色口红和绿色眼影的人群中格格不入,于是他逃难到二楼地铁站的麦当劳见过炫六包薯条,并且拨通热线召唤了他的两位情感导师。 周嘉涵大哭一顿,而此后很长时间里,这里成为了青春时代的他们商讨“大事”的据点之一。 没想到n年过去,这里依然是他们商讨“大事”的据点,只不过这次真爱节目的主人公变成了邰一。 佘季华拍掉周嘉涵迷彩服身上的泥灰,实在有些嫌弃,“你就不能换身衣服再来。” 周嘉涵狼吞虎咽一块麦麦脆汁鸡,满嘴油,说话都是糊的。 “wuwuwwuwuwuwu…wuwuwuwuwuwu……” 邰一茫然地抬了抬下巴,“他说啥?” 佘季华叹了口气,友情翻译道:“他说,他下午还坐他小伯伯车回去,叫我们有事快点说。” “吃吃吃,就知道吃,”邰一气得恨不得拿麦辣鸡翅砸他脸上,“我还没你的土豆重要!” 周嘉涵咽下嘴里的东西,略委屈,“不是你们叫我少想乔倩,多专注自身吗,我现在专注了,你们又说我……” 佘季华眯了眯眼,“乔倩?” 他读这两个字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疑问口吻。可惜在场的两位,一位大脑发育不完全,一位沉溺情伤难以自拔,暂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有什么问题。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眼前这位。 佘季华扭头问邰一,“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你们在苏州不是挺好的,你老计较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干嘛?” “细枝末节?” 这几个字算踩他电门了,某人嗓门一下拔高,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最好的兄弟,眼神中流露出极大的受伤。 “他可是把我扔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间!他这就是蓄意谋杀!他想我死!” 佘季华啧了一声,“言重了啊,当时不是快红灯了吗,再说你又没被撞。” 邰一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多年好友,嘴巴里掉出一截嚼了半根的薯条。 “你36度的嘴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呵呵,佘季华感觉自己真是要很用力才能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顺手把他掉出来的半根薯条又给他塞回嘴巴里,同时亲切地合上他的下巴。 “反正不是小学生的朋友,你们俩就不能吵点成年的架?每天吵来吵去就是我再也不理你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哭哭啼啼的都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俩文凭是自己读出来的吗?” 成年人,有的人可不是成年人么,邰一阴阳怪气道:“他成年人,我小学生,成年人背着小学生相亲,我们小学生可没那资源。” 周嘉涵吃了一半,茫然抬头,“柴草馄饨不都说了是误会了吗?” “看看,连我们周总都知道!”佘季华狠狠拍一记周嘉涵的肩膀,欣慰道,“这种了几天土豆,确实不一样,说话都有水平了!” 佘季华又顺手捏捏他肩头,“种地种得肌肉都长了哈。” 邰一嘟嘟囔囔地嘀咕,“什么柴草馄饨稻草馄饨的,他叫柴蒲月……” “你纠正我们这些有什么用?” “我是弄不明白你,先前追他的时候,堪称忍人,什么都好忍,现在眼看进展一大步,胜利就在眼前了,你又开始吃点莫名其妙的飞醋,你说你怪不怪?” “可是……” 邰一闭上嘴巴,目光低垂,忽然安静下来不讲垃圾话,反倒看起来认真有些伤心的样子。 弄得佘季华和周嘉涵也默默停下动作,或许在苏州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让邰一认真伤心了也未可知。 也许过了有一分钟,邰一才总算撇了撇嘴,不咸不淡地继续道:“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把我扔在马路上。” 这次佘季华总算结结实实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周嘉涵无话可说,只好继续啃炸鸡。 佘季华嘴巴机关枪一样突突开炮,“我真懒得讲你,那你现在想怎么样?让柴蒲月飞来上海给你滑跪道歉?还是让他抱着你大腿痛哭流涕席在地上滚啊,我看真那样,他膝盖还没碰地,你就躺下先给他垫地上了。” 那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邰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其实佘季华的意思他都明白。 过去的那么些尴尬困难都挺过来了,眼看现在柴蒲月婚约都退了,两个人说不定很快就齐头并进了,他却因为柴蒲月被迫再次相亲,生一些虚头巴脑的气,其实是挺说不过去的。 第78章 嘴里的炸鸡薯条食同嚼蜡,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周嘉涵在这间快餐店大哭一顿,说他不懂什么是爱。现在他们二十几岁,再过几年就三十,邰一依然觉得他们不懂什么是爱。 “我只是觉得……” 他默默擦尽手指头的油渍,用力到指节都被搓红,口吻淡淡的,其实听不出难过不难过,可是光是快餐店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就已经让人察觉到他灰灰的落寞。 “他的家人真的很爱他,他有那么爱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保姆阿姨,其实……” 他耸了耸肩,无所谓似的说:“可能我的爱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佘季华还没说话,周嘉涵就已经满脸费解地问了句,“啥意思啊?” 邰一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我现在计较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事情很小气,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家里人原话是他就算不结婚也是他们最优秀的孩子,有这么爱护自己的家人,他真的舍得为了谈个恋爱让家里人失望吗?” 他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我反正不那么觉得,我也没那个自信……” 佘季华算是听明白了,老友不是为了鸡毛蒜皮在生气,而是近乡情更怯,望而却步了。 佘季华拍掉手上的残渣,替他总结道:“其实你比起怕他会为了不让家里人失望而拒绝你,更怕的是万一他心一横真跟你好了,他就跟他家里闹翻了吧?” “我——” 邰一抬头看向佘季华,他很想反驳佘季华不是的,他是个爱情为重的自私小人罢了,哪有没那么伟大善良。 可是他心里又分明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他和柴家之间,柴蒲月很可能只能选一个。 而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有那个选择,他并不希望柴蒲月失去他现有的一切。 邰一沮丧地想,也许自己这几天作天作地,做那么多不符合自己逻辑的事情,根本就是想让自己输得不要太难看。 其实佘季华自己也没什么丰富的恋爱经验,他的恋爱经历不过是跟女孩子吃两顿饭看个电影,载着人开车到半月湾吹吹海风已经是他对爱情付出的极点。 对他来说感情始终不是他人生中深刻的东西。也许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又或者自己还没到感受得到那些东西的时机。 总之面对邰一的感情,他这个狗头军师更多的时候只能从一般逻辑框架来给予建议罢了。 真的面对这些未知的,进退两难的时刻,他除了说两句话安慰一下他的朋友,也说不出什么五六七八来。 诚如今天的他们依然坐在延安西路这家小小的麦当劳,昔日的烦恼依然是今日的烦恼,究其原因也许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长大,或者还不够大。 至少在爱情方面。他们还不够大。 佘季华叹了口气,把桌上三杯可乐安放在各人面前,一边放一边讲,“想那么多干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在这里担心他,没准他在苏州担心你,如果有缘分,自然就走到最后了。” 周嘉涵举起可乐,满脸笃定,“老佘说得对,你俩肯定有缘份,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小馄饨和粢饭依然是网红!” “啥呀……” 也许是因为佘季华点出他的心里话,邰一心里总算稍微轻松一些。总而言之,眼下似乎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举起可乐跟他们碰杯。 “随缘随缘。” 地铁在他们头顶轰隆隆呼啸而过,走到一半的赶路人就会知道,啊,我该等下一班。然而时间的列车开过时,他们是并不能听见声音的。 当初坐上回国的航班,从夏威夷落地上海,雨季的上海空气潮湿,他的行李箱在雨后的柏油马路上拖出两道水花做的尾巴。 漆黑的夜里,邰一看不见来路,也不知道去处。他不会听见列车的声音,所以更不知道自己来得是否及时,最后又能否搭到他理想的那班列车。 当时的邰一以为自己闷头为了爱情最后一搏,已经是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情,现在想来不过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他现在改主意了,他现在不希望柴蒲月也没鞋穿了。 夜幕降临,地铁站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变多。麦当劳的门铃响个不停,总有风尘仆仆的上班族推门进来。 久违的三人会议也差不多好结束了。 “欸,老邰,徐文兵朋友圈这个照片,是你们在安徽时候拍的吗?” 邰一凑到周嘉涵手机前瞄了一眼,“是啊。” 周嘉涵哦了一声,又指着图上的人问:“这个是你,这个我也认识,是廖一汀,这个是小馄饨,这个是黄龙小老弟和他哥吧?那这个是……小馄饨公司的?” “嗯,他秘书,怎么了?” 周嘉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正好刷到了。” 上次徐文兵来上海的时候,他们帮小孩儿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回宣城后,小老弟偶尔会用他哥的手机登微信发个朋友圈,最近好像是徐同兵给他买了新手机,小孩儿发得更勤快了。 有时候晚上七八点,邰一能刷到小孩儿发一张写好的卷子,配文,加班完毕。还挺幽默。 佘季华打包完剩下的麦当劳,看见那张照片,凑到周嘉涵脑袋边幽幽道:“这是好早之前发的朋友圈了吧?” 也不知道周嘉涵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竟然退出徐文兵的朋友圈,面不改色地念起来,“喔唷,我小伯伯车要到了,我先走了,咱们下次见吧。” 自说自话地说完,真站起来就走了,邰一端着两杯没喝完的可乐,若有所思。 “你觉不觉得老周成长了?” 佘季华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意味深长道:“那真是难说。” “唉,愿意种地还不好啊?不然改天去农场看看他?最近天气也没那么热了,可以去逛逛。” “去青浦逛什么,你想去东方绿舟重返十二岁?” “这话说的,就去他们农场拔点胡萝卜自己做做饭,不挺好。” 佘季华本想吐槽两句,却忽然电光石火意识到什么,于是勾住邰一的脖子,大为称赞起来。 “你说得对,老在这城里做什么,老祖宗说的好,人就得从城市中来,到农村中去,深入体验世间百味,才能领悟人生,你说是不是?” 邰一被他勒得脖子痛,“哪个老祖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不晓得,可能孔子说的吧?” 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佘季华从善如流,打算多邀几个朋友,一起去青浦开心开心。 佘季华虽然没谈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但是他觉得,既然延安不行,那就转战重庆不就好了。换换地方,说不定灵感自然就来了。 第58章 拔呀拔呀拔萝卜拔出一颗大萝卜。 “旅游?” 虽然柴蒲月之前是有想过带家里人出门旅游,顺便说服大家换房子,不过因为中间相亲之类的乱七八糟的…… 总之他有些心烦意乱,也就搁置了,没想到现在错过了节前最好的时间,顾毓秀倒忽然提起来了。 柴蒲月若有所思地点开手机自带日历,查看日子。 其实也不是不行,满月这阶段最忙就是双节前,双节过完就有挺长一段时间比较空。 “这周已经二十几号了,也来不及,国庆人太多,要么……这一天吧?”柴蒲月挨个否决后,指尖落到了某一处,“11号到15号,怎么样?” 顾毓秀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儿子碗里,欣然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柴建业。 “柴董你觉得呢?” 柴建业受宠若惊,头都来不及抬就立刻表态,“喔唷,还柴董,你们决定你们决定,我都听上级指挥。” 正巧王阿姨听见他们说话,端着一屉小笼从厨房出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月月,好不好调调日子的,阿姨那几天想去海南找老姊妹叙叙旧的……” 柴蒲月连忙说:“没关系的阿姨,你去好了。” “可连我也去了,家里就没人了,盼盼怎么办呀?” 全家太久没有同时出行,倒忘记此地还有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原住民。 柴蒲月低头看向一旁,柴盼盼趴在椅子上正舔爪子洗脸,浑然未觉老父亲若有所思的注视。 柴蒲月想想,推了一下眼镜,“到时候再看吧,叫上门喂猫或者叫廖一汀来喂都可以,盼盼也不怕人,谁来都没关系,阿姨你就放心去吧。” 就此敲定要旅游,虽然地方还没定,但顾毓秀心情一下明媚起来,赶紧起身要上楼换个裙子出门拿衣服。 柴蒲月等她上楼了,才后知后觉问起是什么衣服。 柴建业凑着悄悄讲:“之前裁缝那里订的旗袍。” “旗袍?”柴蒲月微微皱眉,不自在起来,“那个不是为了结婚订的吗?” 柴建业瞥一眼儿子,幽幽道:“你妈可是约好了小姊妹一家,打算一道跟我们去度假的,你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79章 柴蒲月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无语。 “……不是你们说以后让我自己做决定吗?” 柴建业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还偷听?” “这不是重点。” 柴建业也不纠结,继续说:“确实是让你自己做决定啊,但你妈觉得这也并不妨碍让你多看看。” 柴蒲月夹了一颗小笼包,感觉自己头顶又飘来一朵随时下雷雨的乌云。他还在那里冲邰一耍脾气,到时别被邰一胡言乱语预言成真。 那他真好爬到河滩里淹死了。 “那你们还说爷爷奶奶。” 柴建业纠正他,“他们是去公园里乱找人,我们这边都是知根知底的,那还是不一样的吧。” “有什么不一样,又不是你们养大的别人,怎么就知根知底了。” 再者说,自己养大的也未必知根知底,柴蒲月最近尤其这么觉得。毕竟他也才对自己建立起不少新的认知。 柴建业说不过儿子,摆手讨饶起来,“你跟我讲这些没用,你爸我已经懒得管你结婚不结婚,这是你妈放不下心啊?” “你劝得住你妈你就去,劝不住就老老实实订机票一道去旅游相亲,唉……要不说你们两个是母子,认死道理,嘴巴上变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变了……” 柴蒲月小小反驳道:“那我也没有妈妈那么不讲道理。” “那你也没多么讲道理,不然你能把人家小台直接扔大马路上啊?” 提到这个,柴蒲月多少有点不自在,柴建业自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起争执,只知道是吵架了。解释是解释不了的,所以柴蒲月都是含糊过去。 柴蒲月斟酌用词,才勉强顶嘴为自己申辩,“那是因为他说很多奇怪的话。”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柴建业心里还是有数,他才不信柴蒲月的话,肯定是自己家这位情商太低,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吵起来了。 说不定根本没吵,是柴蒲月单方面把人家扔出去了。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柴蒲月小学那儿就学会给讲话不中听的老师摔门了,还是人家老师办公室的门。 柴建业笃定道:“人家再奇怪也不会有你奇怪,你不知道我去派出所接邰一,人家派出所的小姑娘都在笑,真亏你想得出来。” “他完全可以打出租车回来。” 柴建业用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自家儿子,“人家不记得我们家地址,再说了,他手机又在你车上。” “那——” “好唻好唻,你不要跟我讲了,”柴建业举手休战,站起来收拾早点碟子,顺便提醒他,“我可警告你,如果到时候一起出去玩,你妈叫你带叔叔阿姨家的女儿出去玩,到时候你再不情愿,都不可以把人丢在半路。 柴建业自言自语似的讲:“别搞得到时候你结不了婚就算了,你妈还要来跟我离婚。” 柴蒲月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开旅游。 不然就出发当天说去公司加班没赶上飞机?算了,也不靠谱,顾毓秀一定会给他立刻再定一班,就算叫黑车都会把他三班倒运到目的地。 想来想去,也许他该等下到公司直奔廖一汀办公室,向被催婚多年的老前辈取取经,毕竟那位拒绝相亲也算是身经百战。 老师傅廖一汀听完柴蒲月的话,果然表示非常理解,那这就轮到柴蒲月不理解了。 “虽然我当时没在现场,但是我在楼上听得也蛮清楚的,我爸妈的态度明明就是支持我自己做决定,也确实觉得不应该让我匆匆忙忙随便找个人结婚啊?” 廖一汀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一副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的老成姿态。 “家长在孩子的终身大事上左右脑互搏,举棋不定真是太常见了,”廖一汀语重心长道,“你看他们只是说不应该匆匆忙忙随便找个人,但没有说不能精挑细选找个人吧?” 柴蒲月扶了一下眼镜,翘着二郎腿靠回椅子里,俨然一副抗拒姿态。他完全不认可大人们这种出尔反尔自相矛盾的做法。 “那我爷爷奶奶那位也是精挑细选的。” 虽然小徐人有点古怪,但是从世俗标准来看,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当然对柴蒲月来说肯定不是。 廖师傅再次友情点拨,“喏,这你就不懂了。” “首先,爷爷奶奶选的不一定合你爸妈的心意,其次让老人家操心你的婚事,容易让老人家焦虑,最终导致家庭氛围不和谐,所以你爸妈才会阻止他们插手你的婚事。” 那还不如爷爷奶奶插手呢,柴蒲月想对付两个老人家总比对付自己爸妈好,顾毓秀说一不二,柴建业又是妻管严,自己父母伉俪情深,坚如磐石,哪里容得下他的意见。 柴蒲月微微皱眉,吐出三字金句。 “有点烦。” 廖一汀叹了口气,安慰他,“习惯就好了,我爸妈也三天两头变卦,前两天还说儿子你就算不结婚也没事,自己幸福就好,这两天忽然又说哪怕领个男的回来也要结婚了,外界因素太多了,谁知道他们在哪里听了什么话就改主意了……” 面对催婚,手上没点盘缠当硬性周旋条件还是很没底气的。 廖一汀为了自己的事业最近卧薪尝胆,也算在应付家里相亲,想从爷爷那里骗点启动资金。等明年把自己的店开起来,以后有点固定资产了,也许就能站直腰杆跟家里说话了。 不然他爸妈老拿以后别领他们的信托说事,搞笑,他又不是赚不到! 廖一汀想想就忍不住翻个白眼,回过神来却发现柴蒲月正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些莫名其妙,问了句怎么了。 柴蒲月扶了一下眼镜,认真地看着他问:“所以按照你说的,只要拖到一定程度,大人们就能接受同性恋了,对吗?” 廖一汀闭起嘴巴,实在不知道跟这个ai伪人说什么好。 “你的程序就不能读取整段文字吗,非得提取关键词运行?” 柴蒲月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我是在探索可能性。” “可能可能可能,怎么没可能呢?小廖觉得柴总说的很有道理!” 真懒得跟这机器人多废话,廖一汀拿起手机打算转身去接杯水,一大早在茶水间坐了半天,结果连口水都还没喝上。 等手机跳出新消息,他才想起来问柴蒲月,“先别管你那旧情人了,你这个周末有事没?陪我去考察。” “考察?”柴蒲月调出日程看了看,“没什么事,但28号公司得补班。” “我知道,我也是我们公司的好不好……那我27号早上来你家接你,你陪我开一趟?” 柴蒲月点点头,又问:“你到底准备开什么店,之前说开公司,现在又准备开店,考察又是去看什么?场地?” “非也非也,”廖一汀喝了一口水,开始默默畅想自己的商业版图,“我在满月参与食品研发也挺久了,民以食为天,所以我打算开餐馆。” “餐馆?”柴蒲月默默提醒他,“现在最容易倒闭的就是餐饮了。” “那要说容易倒闭,现在做什么都不景气,这样子什么都别做了。” 柴蒲月点点头,也算认可。毕竟满月改革也不是件容易事,他也还是在努力。虽然现在乔大维应该是不会再投资了,但他也暂时还不会放弃。 “我是觉得只要好吃,总归有人吃,你忘记疫情那年上海有个日本人的动线,那时节,人也还是会到处找好吃的吃,社会压力大压力浅,这都是一门好生意。” 虽然帮助经营公司这么多年,但说实话,柴蒲月并不觉得自己能为廖一汀创业做什么指导意见。 毕竟严格来说,他也就是满月的一名高级打工人而已,从无到有和有个地基再来建房子,终归还是很不一样的。而他并不觉得自己具备从“无”开始的创造力,但他觉得廖一汀是有的。 所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支持廖一汀的。 “所以你要去考察什么?” “我要开很多店,一家一家来吧,第一家想开轻西餐,主要做西班牙菜,就想在附近看看蔬果供货商。” 柴蒲月点点头,西班牙菜确实还是挺好吃的,比如油浸凤尾鱼这种普及度不高,但其实很美味的小菜。如果做得好,光这一道菜就能撑起来。 “所以是去哪里?” 啪地一声—— 廖一汀放下水杯,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作出一副拥抱大自然的沉醉表情,仿佛面前已经是青山绿水蓝蓝的天空,鸟语花香虫鸣不已。 “去青浦。” “品尝一下带泥的胡萝卜!” 柴蒲月喝了口水,默默想胡萝卜还是得洗干净再吃。 不过说起青浦,总觉得最近在哪里听过关于青浦的什么事情……只是忙起来又给忘了。 算了,忘了就忘了,既然忘记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80章 日光飞跑,等到达青浦时,黄昏的农地已经遍地赤金。 周嘉涵顶着一头与农田村舍相当不搭的橘色头发辛勤采收新鲜的胡萝卜,颗颗带泥,以至于他自己也带了一脸泥,灰头土脸的也像一颗胡萝卜。 他的技术还不熟练,有时候会拔断,断了的胡萝卜,小伯伯就叫他拿去做泡菜,看过几遍农场里的阿姨做,他现在也学会了。 “小周!你电话!” 农场阿姨围裙还没摘,穿着一双雨靴噔噔噔朝他小跑来。 周嘉涵露出一个汗滴禾下土的老农民标准的迷茫神情,鼻子眼睛皱成一个米字,啊字还没说出口,阿姨已经给他把手机递到耳朵边。 “喂?” “啊?” “啊……” “啊?” 农场阿姨看着他微妙变化的表情,小声问:“怎么啦?你爸爸又说你什么啦?” 周嘉涵张着嘴巴摇了摇头,又对了电话那头答应了两句,电话就此挂断,他给阿姨说了声谢谢。 农场阿姨很喜欢周嘉涵,觉得他虽然染个黄毛,但为人很有礼貌,也能吃苦肯干活,虽然干不好,但人很谦逊朴实的。彻底改变了阿姨对黄毛的刻板看法。 阿姨替他揣好手机,笑眯眯关心他:“怎么啦?” “没什么,说是这周末有人来参观,叫我领一领。” “奥,这个呀,常有的常有的,以前有个华农的女大学生来实习,也经常搞参观的,欸,来的是你朋友吗?” “嗯……” 周嘉涵认真盯着胡萝卜翠绿的叶子,抓住它冒出的一小截根茎,晃了晃,笃定地拔了出来。 这次很顺利,是一颗完美的胡萝卜。 他站起来,拎起这颗胡萝卜,夕阳的绚丽的霞光照亮了他的眼睛,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脸。 虽然但是……他们应该算是朋友吧。 第59章 惊!crush失恋狂犁十亩地! 赶在九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前,溯源订购的节礼全部收到了。 临近放假,要收尾的事情也多,邰清渠无暇分身,就请司机送了节礼到佘家。没见到陈宝璍,司机交给保姆就走了。 虽然是个不上班的人,但陈宝璍还是为了迎接假期,很有仪式感地约了一个贵妇美甲,一手很费工时的锆石水晶,等到家看到礼盒已经晚上8点钟。 满月的竹编礼盒和手书题字做得好极了。陈小姐捧到家里最好看的花圃前横拍竖拍,编辑完了一条令人满意的朋友圈,然后才去了一个电话给邰清渠大夸特夸。 邰清渠听她念经似的讲了一大堆,头都晕了,开玩笑讲,“你这么喜欢,不如去苏州当面夸人家,送个锦旗,再拉个横幅?” “我可以吗!” 老姊妹兴奋的调调让邰清渠有些招架不住,她笑得有些无奈,捏了捏睛明穴。 “当然不可以,你要是去了,邰一别来找我算账……” “哈哈哈你讲的什么话,小一怕死你啦!找你算什么账?”陈宝璍笑嘻嘻地揶揄她,又讲,“再说了,我送满月横幅锦旗,跟他有什么关系啦?” 只怕关系大得很,就是现在还没到一锤定音的时候,不好到处讲。 邰清渠想想还是扯开话题,“你喜欢明年喊老佘也订不就好了,就是估计他们也做不了很多,可以单独开放给你们酒店的高客。” 邰小姐三句话走不出生意经,陈宝璍听完嘁一声,隔着电话都能想出这位中年少女那副瘪瘪嘴,很不屑的样子。 “那些vip,他们吃不明白的,盯牢宝格丽的月饼吃吃,有什么意思啦?” 陈宝璍想想又怂恿她,“嗳,明年你再订呀,我来拿,明年我也要选口味的。” 邰清渠嘴上答应,心里头想,运气好,没准要一路订到她退休也说不准。 “你喜欢就好,季华呢,回家没?” “没呢呀,”陈宝璍叹了口气,想到儿子不免有点小哀怨,“他要加班,为了调休几天,好像说礼拜天要去青浦玩,青浦有啥好玩的啦?东方绿舟去跑马拉松啊?” “唉,我这么有品位的妈妈,怎么养了一个班味这么重的小孩啦?尽遗传他爸爸了,你记不记得我讲他第一趟约会带我开三个钟头去沙家浜……” 这三个小孩儿虽然各有各的古怪,但自然也各有各的可爱。邰清渠倒不觉得佘季华会跟他爸爸一样无趣,反而她觉得佘季华工作生活两不耽误,很不错。 她若有所思沉吟一阵,想起来隐约听到邰一也提起周日要去青浦农场的事情,其实好像是他们要一道去看周嘉涵。 “邰一好像也要去,应该是嘉涵在青浦的农场实习,他们一道去看看他。” 陈宝璍听了不免乍舌,“喔唷,老周真的把小孩送去耕地头啊?当兵的就是狠心点的哦……” 邰清渠友情提醒她,“佘老板也没少让自家儿子值夜班吧。” “嘿嘿,你讲得也对哦……” 两个人又胡乱讲了两句,就挂断电话。 薛明筠洗好澡从卫生间出来,就随口问邰清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邰清渠讲完是跟宝璍,又不免有些出神。 薛明筠拍拍她,“想什么呢?” “我是在想……”邰清渠歪了歪头,好像有心事似的叹了口气,“最近都没怎么听邰一讲起苏州的事情了。” 薛明筠调开电视,不以为意,“他都不怎么回家,你怎么听得到他讲苏州的事情?” “那倒不是这个原因。” 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又或者别的什么,邰清渠总觉得小情侣似乎进展不顺利。 虽然也就是上周末邰一才兴高采烈去的苏州,但老母亲的直觉总让她嗅到点平静背后的波涛汹涌。 电视屏幕不断跳动画面,薛明筠有点选择困难症。 恰好有一行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邰清渠用脚踢踢薛明筠,抬了抬下巴,“看这个,上次邰一说好看。” “知否知否?”薛明筠一面听话调到 第一集,一面却在咕哝,“你怎么忽然要看这种嫁女儿的古代戏了……” 邰清渠扶了一下眼镜,口吻不咸不淡,“提前看点教学素材,不好吗?” 薛明筠瞪大眼睛回头看自家老婆,实在哑口无言。那倒不必特地讲这样的话吧! “……你这个女人多少有点吓人。” “你多专心看看,你最需要洗脑经。” “……我这不是正在看。” 比起开明前卫,已然为了小辈的幸福自主洗脑经的父母,窝在自己小家的邰一反倒显得老封建很多。 他近来满脑子都是些奇奇怪怪的slogan。比如什么得不到家人祝福的爱情,就像裹小脚的新娘子,坐着的时候还算端庄,等到提起裙子走路了,跌来倒去,不过是花架子!什么都是一场空! 他已经这么想过好多遍,以至于自己已经不再会被自己这些老气横秋似封建老头子的念头吓到。 而由于他已经三天没有任何柴蒲月的消息,他也已经做好随时接受柴蒲月和乔倩突击恢复婚约,步入婚姻殿堂的准备。 显然这些疯疯癫癫的念头,他没有,也不敢跟任何人说。如果佘季华知道他这几天在想什么,一定会连夜叫救护车送他去宛平南路挂专家号。 他悲伤地想,自己迟早要一个人在家里想疯掉,而外面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啊?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既然脑袋停不下来,不如先把自己的身体累死。这样就能下蒙汗药一样倒头就睡,也就没空七想八想了。 本来大家约好的是礼拜天一道开车去青浦,结果礼拜六一大早他自己先开车去了,到了农场领了一套衣服,抡起锄头挖了一整天红薯胡萝卜黄南瓜。 等到黄昏,他已经从一个政经高材生,变成一个倒推到六十年代可以评种植先进的淳朴知青。 晚饭只吃了两颗农场里用黄油烘的烤土豆,就挤在周嘉涵的小床上昏睡过去。 一米二的单人床挤两个高个子注定很憋屈,但搭错神经的邰一说什么都不想自己去住客房,非要挨在周嘉涵的员工宿舍,美曰其名交流兄弟感情。 而口口声声说要交流感情的邰某人,在好兄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抱着好兄弟的靠枕睡得香甜。周嘉涵忍不住默默感慨了句失恋的人类好麻烦。 显然近来飞速成长的小周同学已经忘记,当初自己失恋的时候是什么惨烈状况。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甩到邰一脸上,有点嫌弃地用脚把他踢进去一些,好给自己腾出一些空间睡觉。 “非要挤非要挤,老子的床才多大点……” 等他好不容易坐下来,鼻子里却钻进一丝酸兮兮的味道,吓得他整个人弹射起飞。 “卧槽老邰,你到底洗澡没啊!” 邋里邋遢的伤心男孩翻了个身,念念有词卷起空调被贴牢墙皮又睡了过去。 他声音低,梦话像不开心的抱怨或者嘟囔,周嘉涵听不清,就伸头看他的脸,耳朵贴在他脸旁边听了听。 第81章 “柴蒲……柴……柴蒲月……” 邰一皱紧眉头,叫个名字竟然叫得有些痛苦,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 周嘉涵撇了撇嘴,只好卷了另一条空调被侧着身子,背对他睡下去。 有时候周嘉涵也会想,如果连邰一这样聪明的人,都要不停在爱情里吃苦跌跤,那他这样的人,是不是还是不要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较好? 就好像乔倩,其实喵喵大王说得很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应该要向前看,多去过自己的人生。 小伯伯养的大金毛又在窗户边摇尾巴,呜呜呜地叫他,这个大狗经常晚上还要缠着人玩飞碟。 周嘉涵伸手敲敲窗户,小声催它自己去睡觉。 邰一的梦话逐渐趋成几个音节的呢喃哼哼,到最后的最后,只剩平静的,熟睡时的呼吸声。 农场夏末尾夜的虫鸣浅浅的,伴随着不知道是什么机器发出的稳定低噪催人深眠,在正式堕入梦境以前,周嘉涵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就这样在青浦种一辈子地也挺好的。 不过很快他又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不……不行……” 一辈子待在青浦,就不能和喵喵大王去吃麦当劳了,还有疯狂星期四……劲爆鸡米花……葡式蛋挞……29.9的秘汁烤全鸡…… 邰一翻了个身,把自己只是草草冲了一遍的臭脚丫压在周嘉涵的腿上,他咂了咂嘴,本来苦大仇深的脸忽然不自觉张开嘴,睡梦中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来。 “月,月月……” 周嘉涵紧闭双眼,痛苦地哼哼起来,“臭……臭……不吃……” 第二天一早,周嘉涵是被自己梦里那一座泰山一样巍峨的,臭豆腐风味麦辣鸡翅山给吓醒的,而罪魁祸首——某人的臭脚几乎就要杵到自己的嘴边。 周嘉涵惊魂未定,愤怒地一巴掌拍开邰一的臭脚丫。 “我靠谁打我!” “我——啊!” 窄小的单人床确实是无法容纳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勉强维持一晚上的和平,在邰一下意识把周嘉涵一脚踹下床之后彻底土崩瓦解。 周嘉涵跳起来就拿枕头摁在他脸上,“每天种地已经够苦了!还要吃你的脚气!你还是人吗!是人吗!” “咳——咳——周!周!” “干嘛!” 邰一讨饶似的朝他拜佛。 阿弥陀佛,好么,种了个几天地,这个肌肉力量是不一样,好直接打包送去打泰拳了。 他委屈巴巴地辩解道:“咳咳……我本来都……都要亲到了……” 觉是不必再睡了,反正时间也已经差不多,再过两个小时,农场就要迎来他们今天的客人。 周嘉涵拿了牙杯准备洗漱,路过邰一又踹他一脚,丢给他一张毛巾,“起床了,今天有现成的给你亲,大哥你先洗澡!” 邰一把脑袋上的毛巾拉下来,睡眼惺忪,茫然地眨了几遍眼睛,脑袋似乎并没有成功录入周嘉涵的这句暗示。 以至于他穿着农场统一发的红色大t恤和明黄色短裤,就站到大门口迎宾。周嘉涵心里默念,佘老板,兄弟我可已经提醒过他了,是他自己非要自暴自弃穿那个老头衫。 第一辆白色小轿车的车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邰一愣了一下,他的眼皮迟钝地张合几遍,总觉得副驾驶上下来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灵魂尚在沉睡的脑袋终于嘎吱嘎吱,很勉强地运转起来。他看到对方镜片后的惊讶眼神,很快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直到他来到自己面前,露出的是一种介乎于震惊和疑惑之间神色。 “你的新工作是……种地?” “奥……嗯……” 真奇怪,明明也就几天没见面,却好像几个世纪没见面一样。 邰一低下脑袋,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眼睛止不住地又眨一遍,才抬头看他。 “你——” “嗨!好久不见!” 远远的,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718朝他们开了过来,缓缓打开了醒目的红色敞篷,副驾驶钻出一个戴猫眼墨镜的女孩子趴在挡风玻璃上冲他们招手。 温柔的栗棕色长卷发迎风飘起,一身浅色系粗花呢小套裙与郊区农场格格不入,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尖,仿佛她不是来参观的,而是来开粉丝见面会的。 相比之下,驾驶座的某位司机好像就显得脸臭不少。 等邹妙妙拉开车门,苦哈哈地顶着一头为捡夹缝里的手机,而挤得乱七八糟的抽丝麻花辫下车,就看见大家齐刷刷地正望着自己的方向,看她? nonono,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在看……? 她缓缓扭头,就看见一辆拉风敞篷超跑上站着的一位有些眼熟的精致大美女。 不,不是有些眼熟,而是十分眼熟,相当眼熟,眼熟到她觉得这位妙龄女子高度疑似大老板的前未婚妻…… 邹妙妙的瞳孔微微放大,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不是……吧……” 连周嘉涵也不自觉上前一步,张了几次嘴巴,才说得出话。 “乔,乔,乔倩?” 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邰一,很快同那位倒霉司机接上了信号。 无形中有一颗巨大的问号缓缓在邰一头顶升起,他指了指乔倩,满脸的匪夷所思,柴蒲月出现在这里就算了,乔倩来这里算是什么午夜凶铃? 倒霉司机佘某人硬着头皮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扶着额头,实在很不想面对这一事实,但一切为时已晚,已经发生了。 比起他们,反倒是柴蒲月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现实。 乔倩出现在这里固然让他有些惊讶,只不过这些惊讶很快被他脑袋里过分明显且合理的脉络所分解。 乔倩喜欢邰一,既然邰一在这里,那她会出现在这里也变得再合理不过。 就算邰一种地,乔倩也愿意跟来。 柴蒲月默默地想,也许乔倩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邰一很多。只是这最近乔倩太沉默,让他有些短暂晃神而已,其实他和邰一中间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因素。 比起自己,比起阴晴不定,又看不懂眼色的自己,确实似乎还是乔倩要更好。 可是柴蒲月忽然发现,即便如此,即便这是他一直以来所认可的,合乎世俗逻辑规则的,他竟然依然会觉得难过,依然会觉得难以说服自己轻易放弃。 也许—— 柴蒲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们的脚尖,他的皮鞋对着邰一大大咧咧的人字拖,邰一的脚指甲有些圆,比起他硬线条的外形,倒有些可爱。 也许,他也比他自己所以为的,要更喜欢邰一。 -------------------- 急性胃炎断更了几天,感觉写起文来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不足之处请海涵…… 另为同有胃炎的朋友送上本人亲身测试的恢复set:三餐小米粥,早上饭前30min服用奥美拉唑,饭后30min三九胃泰,夜里不适快速咀嚼和水吞1-2片达喜,基本上第二天就会好很多了。 第60章 olaola,来宾请掌声鼓励! 相比于cp大乱炖吃瓜现场所带来的兴奋,邹妙妙没想到自己更多的是担忧。有关她未来能否成功晋升总秘的担忧。 工作人员带着一行人先参观农场,她趁没人注意,蹲下给她一脚蹬的单鞋系虚无的鞋带,然后默默掉队到了周嘉涵旁边。 余光左右扫视放哨,邹妙妙嘶嘶两声模拟响尾蛇吸引周嘉涵跟她秘密对话。 其实周嘉涵感觉喵喵大王这个行为实在有点多余,毕竟就目前这个情况而言,前面那波人各有各的小九九要算,估计没人有心思注意他俩说什么悄悄话。 正巧参观到农场内部的蔬果仓库,大家四散开来,自由参观。邹妙妙拽着周嘉涵的衣袖到角落去,随机举起一根巨大的巧克力色彩椒打掩护。 她把声音压低,“你怎么在这里?” 周嘉涵虽然不知道喵喵大王此举何解,但还是选择配合,于是他也压低声音,举起了一颗比较大只的黄彩椒。 “我在这里实习啊,你……你呢?” 这个话问得有点心虚,因为周嘉涵一早就接到佘季华的电话,知道喵喵大王也会来。 邹妙妙无语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实习呢?你不是富二代吗!” “……” 确实,他不是富二代吗…… 然而现实如此,显然不是每个富二代的命运都是香车美女以及钞票钻石组成的,也有的是由牛车石磨还有化肥铁锹组成,比如周嘉涵。 周嘉涵顿感凄凉,嘟囔了句,“我爸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不如去种地,我就来种地了。” 这话说得叫邹妙妙也不好意思再讲什么,虽然性别是假的,但是泡泡学渣是真,读了十年大学才好不容易拿到本科文凭也是真。总不好对一个abcd都背了好几年的可怜孩子恶语相向。 邹妙妙观察四周,见没有人看过来,于是又多举起一根大青椒做进一步掩护。 第82章 她神情严肃,颇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般来讲,这句话出现在电视剧里只有两种场合。一种是嚣张的恶霸对路边偶遇的小白花彰显自己的身份,还有一种是碟中谍,探子对探子,你要说知道,下一秒你就得领盒饭了。 周嘉涵权衡利弊,选择了坚定地拨浪鼓式摇头,“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邹妙妙啧了一声,“你怎么不知道,我是你多年同生共死的论坛好贴友,前id厌学喵喵,现id厌工喵喵,别号喵喵大王,是不是?” 周嘉涵点头如捣蒜,“是!” “孺子可教,”邹妙妙满意地点点头,又切换回严肃神色,神神秘秘地讲,“但是喵喵大王在三次元也是有马甲的,作为喵喵大王最好的朋友,泡泡君,你是不是应该保护喵喵大王的马甲,保护喵喵大王的工作安全?” 其实周嘉涵倒也没想揭穿邹妙妙的身份。说实话,他一开始发现喵喵大王竟然是柴蒲月的秘书,确实有点惊讶。不过这种尴尬情况肯定最好还是闭嘴,这点分寸和眼色他还是有的。 于是他立刻向组织表达决心,“大王放心,无论是帖子还是id,半个字都不会从我嘴巴里泄露出去!” “所以我现在是谁?” “喵喵大王!” 邹妙妙又啧一声,“什么喵喵大王,我现在是邹妙妙,邹秘书!懂?” 他们躲在三颗彩椒后面窃窃私语,用密谋fbi高级机密的调调密谋一些,还比不得买菜时讨价还价三块钱重要的“大事件”。 这一刻,周嘉涵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描述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知道这一定是他人生中的重大时刻。 他觉得自己一定要跟喵喵大王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好的!邹秘书!” 他把彩椒放下,向邹妙妙伸出一只手,兴奋而郑重地自我介绍道:“我是泼特头农场的实习生,周嘉涵!很高兴认识您!” 邹妙妙丢下彩椒,开开心心地同他握手,好像两个人是上幼儿园第一天互相打招呼的小朋友。 “周老师您好,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说实在的,在他们两个人煞有其事地互相自我介绍之前,还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可当这两位小朋友喜气洋洋地互相握手问好之后,场内的人反而悄悄地揣摩了起来。 乔倩鬼一样飘到佘季华身后,幽幽地问:“小邹秘书就是厌工喵喵吧?” 佘季华一大清早接连受惊,简直快被她吓出心脏病,“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你是鬼吗大姐?” 乔倩翻他一个大白眼,另外翘起一只脚,给他展示她从巴黎时装周背回来的限量版高跟鞋。 “大哥,高跟鞋你都听不见,你自己年纪轻轻耳背,不要来怨我好吧?” 佘季华懒得跟她贫嘴,反问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厌工喵喵?” “女人宝贵的第六感啊,”乔倩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就像本人凭借超人的第六感发现了早点心cp贴,以及火速确定了哪位是哪位一样。” 诚如乔倩所说,她的第六感如此惊人,竟然能在茫茫互联网精准锁定周嘉涵的id,并且一眼发现这条别人可能会觉得出自写手之手的论坛贴,竟!然! 是真实故事。 佘季华不禁感慨防火防盗防家贼,周嘉涵那张大嘴巴,就算不漏风,也能在淌鼻涕水的时候顺便就把秘密流出去。 谁能想到他只不过是梳理周末农场计划时,顺便记录式地更新了一下帖子,乔倩竟然会第二天一大早,开着超跑出现在他家大门口。 乔大小姐还非得开她那辆718,开得他腰酸背痛,等会儿得找周嘉涵要块膏药…… 两个人从小就有点冤家,没什么话讲就陷入沉默。 那边,泼特头农场的老板是周嘉涵的小伯伯,这会儿正神采飞扬地给廖一汀和柴蒲月讲解这一季的时蔬。 至于邰一,穿着他那套丑了吧唧的西红柿炒蛋配色老头衫在旁边对着一筐春土豆挑挑捡捡。简直叫人恨铁不成钢! 佘季华实在没眼看他,“他就没点别的衣服?!” 阿弥陀佛,眼不见为净,乔倩选择戴上她的miumiu墨镜,她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算知道他俩为什么白耽误这么多年了。” 佘季华听她说话,忽然意识到什么,疑心看向她,“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个帖子的?” “什么时候?”乔倩拿了一颗圆茄嗅嗅,思索了一下,“嗯……我去鹿儿岛的时候?” “鹿儿岛?”佘季华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的鹿儿岛。” “反正有一阵子了。” 这回轮到佘季华无语,“那你不早点退婚,难不成你真的喜欢柴蒲月。” “大哥,退婚也要有个理由,有个过程的好伐?你不搞自然点,柴蒲月会愿意退婚吗?” 这倒也是,没这些日子的铺垫,柴蒲月指不定已经跟乔倩如期步入婚姻的殿堂了。 佘季华点点头,低头看蔬菜,随即却又想到什么,警惕地瞥了眼乔倩。 “你不准把帖子的事情告诉我妈。” 乔倩故作姿态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我考虑考虑吧。” “……你想怎么样。” 乔倩被他紧张的样子弄得想笑,“我开玩笑,你放心好了呀。我不会说的。” “回头你妈问东问西的,我可招架不住,再说了,你干嘛这么担心你妈知道,你这帖子写得挺好的,很有你高中时候写的那小说的味道……” “……谢谢您,快忘了我的黑历史吧。” “那怎么能叫黑历史呢,欸,所以年爱雨嫣最后跟谁在一起了?欸,你别走啊……”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把以靠谱著称的佘季华逼疯,那这个人一定非乔倩莫属。 在小朋友们爱看武侠片的童年时代,表妹一直是浪漫爱情故事的主角,但在佘季华这里,表妹是魔鬼,是撒旦,是黑白无常罗刹鬼。 乔倩对佘季华来说,就是个会用黄色橡皮泥捏麦乐鸡块混在他午餐里的大坏胚。 只不过没想到,n年过去了,他们已经要奔三,这位大表妹竟然依然是表哥的噩梦。 邰一总有意无意看乔倩,他有一肚子问题,但还没机会拉着佘季华问话。这会儿看着乔倩追着佘季华出去了,他才收回目光,却也没有勇气多看柴蒲月。 人是挺奇怪的动物,每天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边了,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当初被扔在马路中间的愤怒也早已烟消云散,只留下一肚子“我好想你”“你想没想我”这类毫无营养的废话想讲。 廖一汀为了他的餐饮大计,专心听选品。而柴蒲月心里有些乱,实在听不进去,不知不觉就没再跟上去,停在一堆大白菜前面发呆。 “你……” 他对声音敏感,很快回神,扭头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邰一一面看他脸色,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和廖一汀开店啊?” 柴蒲月点点头,“我投资,他开。” 邰一哦了一声,听起来好像小时候被大人教训了一顿,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只能乖乖答应的那种调调。 一时无话,柴蒲月忽然扭头看他。 可能是没想到他会回头,邰一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有点尴尬的样子。 柴蒲月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语气有点闷闷的,“上次你在苏州,对不起,是我脾气太大了。” 邰一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也是我老是乱说话,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抛进柴蒲月心底的湖泊,一圈一圈的涟漪泛开来,让他觉得心脏某处有点酸酸的。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他们有些太客气了,明明只是三天没见,却好像三十年没见似的。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希望邰一就把自己当个有点认识的陌生人,相敬如宾就好。可现在的他,却变得不那么喜欢邰一跟自己这样客气。 甚至有些讨厌他跟自己这样客气。 柴蒲月开始认可柴建业的观点,他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一难搞的人,怎么样都不会叫人如意。 他忽然没来由对自己有些生气,在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时候,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很紧。 而邰一很快就发现了,他习惯性想要伸手去摸平他眉间那个川字,但还没伸得出手,柴蒲月就板着一张脸扭头走开了。 邰一蓦地很难过,他悲哀地觉得这一次他们可能真的要分手了。 虽然他们都还没在一起过。 -------------------- 各位食客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支持夜点心剧场!另外随着本剧进度推进,可能有的客人会觉得这两章,两位选手的内心戏有点酸涩,但请放心,咱们是轻喜剧!很快就没啥酸涩了!希望大家食用愉快! 第83章 第61章 搞笑,真以为老娘会怕两只山鸡? 1985年,周家二位长辈老来得子,周嘉涵的小伯伯在崇明岛出生了。 作为老一辈和新一代缝隙中的一代,小伯伯既喜欢韩流牛仔裤,也喜欢在田间衔着草赤脚奔跑。 春天的时候,崇明岛到处都是金黄的油菜花。小伯伯会在油菜花地里,找个最中心的位置,压倒一大片新鲜的油菜花杆,做一个花巢,拉他的小女朋友躺在蓝天白云下约会。 金色的花粉扑簌簌染了他一脑袋,藏青色的外套变成黄灰色的,等邻居家来告状,他就被毒打一顿。 只不过养一个礼拜好了,就又去了。 在至多买卖点鸡蛋土豆,老实务农为主的老周家,小伯伯格格不入。 到了高一,书实在读不下去,小伯伯自作主张退学,逃去同学家的养鸡场养鸡去了。 等家里人发现,他已经有模有样做起生意,把人家养鸡场的鸡蛋销量做高了两倍。 自此以后,周家人也就不再劝小伯伯读书。 大约到他二十岁,小伯伯攒了一大笔钱,又有大哥资助。他单枪匹马到青浦租了几十亩地,开始做他的农场。 最早小伯伯的农场是叫小岛农场,后来新媒体时代来了,前两年他跟风改了个洋气的名字叫泼特头,取potato的谐音。 柴蒲月听到这里,认真建议道:“其实小岛更好听。” 小伯伯抓了抓头发,纠结道:“我有点选择困难症,反正两个商标我都注册了,说不定过两年我又改回去了,先等我订的这批包装用完吧。” 柴蒲月点点头,这倒确实。名字好改,但是这么大个农场,包装之类的订单已经下了,一次性报废也是一笔开销。 话说回来,周爸爸把周嘉涵送来农场,也许正是期待,周嘉涵身体深处蕴藏已久的崇明基因尽快觉醒吧。 实在没读书基因,算了呀,跟他小伯伯一样,会种地就好。 不过周爸爸显然忘记,比起扎实的种地基本功,小伯伯更多的是紧跟时代,时时革新的经营力。 而周嘉涵嘛…… 邹妙妙扭头看他的时候,他正铆足劲与一只烤得不够脱骨的手枪腿博弈。 实在叫人看不过去,邹妙妙颇为怜悯地用餐刀给他把骨头之间的筋割开了。 讲道理,这样的周嘉涵可能实在很难达到周爸爸的期待。 周嘉涵满嘴鸡肉哼哼了几声,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可能是在夸邹妙妙聪明。 柴蒲月看着对座的这两个人,勾了勾嘴角,低下头切割自己的牛肉。 他们在一长西式长餐桌上用餐,小伯伯自然坐主人位,而柴蒲月和廖一汀则紧挨着坐在小伯伯右手一侧的两个位子。 在柴蒲月的对面,除了邹妙妙和周嘉涵,还坐着乔倩和邰一。 柴蒲月低头切牛肉,余光却总控制不住地掠过对座的另外两个人。 锵—— 他分神看了一眼身边,佘季华的刀好像有点钝还是怎么样,切肉不大利索,声音很大。 或许是察觉到柴蒲月的目光,他有点尴尬地对柴蒲月笑了笑,才继续愤愤地切他的肉。 柴蒲月想说他可以帮他切,但一抬头看见邰一端了乔倩的盘子……好像也是帮她切肉。 柴蒲月忽然走神,匆匆低下头,什么都忘记了。 自然,他也察觉不到身旁,刀与瓷盘之间的摩擦似乎更激烈了几分。 其实佘季华的刀没什么问题,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到快要背过气。 这么好的机会,这白痴到底为什么要坐乔倩身边! 甚至还帮她切上肉了?! 趁着周嘉涵的小伯伯又开始讲他的光辉岁月,佘季华拿起手机打开了他们的三人群聊。 「老佘:你疯了吧?你给她切肉干什么???」 「taiyi197:我探探口风啊 谁晓得我消失的这段日子 她跟月月有没有什么突变……」 「老佘:大哥 你消失的这段日子为期三天 而且乔倩就是知道你们的事情 今天才跟过来的」 「taiyi197: ?」 「taiyi197:我靠 难道她真的喜欢柴蒲月?」 佘季华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耳朵边砰地一声响,抬头就看见邰一又把乔倩的餐盘给丢了回去。 乔倩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邰一,又抬头看向佘季华,明显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算了,这顿饭反正是挽救不了了,就这样吧。下午体验农场工作还有机会,以防万一,佘季华给乔倩发了消息。 「tobias:你不是红娘来的吗 你怎么不尽力反添乱」 「joejoy:大哥 是他自己抢了我的盘子」 「joejoy:还莫名其妙又给我扔回来了」 「joejoy:他问我柴蒲月最近在干嘛 他不是才从苏州回来吗?问我 我怎么知道?」 佘季华眉头皱得更紧,抬头和乔倩交换一个怨念眼神,飞速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tobias:反正你下午不助攻的话就别添乱」 乔倩轻轻摸了一下头发,默默把一缕秀发别到耳后,很矜持地再次戴上她的miumiu墨镜。 「joejoy:你求我」 佘季华懒得回她,交恶二十几年的表兄妹,就算死也不能丢掉尊严!爱帮不帮! 他刚放下手机,新消息提示音就又响一声。 「joejoy:哎 我开玩笑的 我还等着邰一包个巨大的媒人红包给我呢」 虽然下午安排了大家体验农场日常工作,但这些四体不勤的城市青年显然也做不了太多体力活。 周嘉涵小伯伯安排了两组对他们来说略带挑战,却也还是力所能及的任务。 一组去鸡舍收鸡蛋,一组去地里收玉米。任务分配则以抽盲卡的形式进行。 邰一拿着打印精致的任务盲卡,脸上露出某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说周总,你伯准备得是否有点过于充分。” 周嘉涵背对小伯伯,悄悄给他们使眼色,“我小伯伯是罗英锡十年老粉,你们手上这版已经是我劝了几遍的精简版了。” 相比于这边窃窃私语的三人组,另一边的四个人倒有些跃跃欲试。 信封上印着一个卡通画版的迷你农场大门,门口画着一个穿背带裤的小人和一只小狗,粗线条勾勒得十分可爱。 柴蒲月在心里感慨过这位小伯伯真是别有巧思,热爱工作后,就满怀敬意地拆开了任务卡片。 “在规定时间内收集40枚鸡蛋,可以兑换一份农场主特制泡菜……” 周嘉涵兴冲冲地举起手凑过去,“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柴蒲月愣了一下,随后默默道:“那这个措辞好像不是很严谨……” 佘季华立刻往邰一屁股上踹了一脚,邰一没防备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插进柴蒲月和周嘉涵两人之间。 柴蒲月则不动声色地悄悄退了半步。 邰一勉强扯了扯嘴角笑笑,讲说:“这个配方还是他小伯伯的,也不算错……对了,我也是收鸡蛋,我们一起吧。” 于是柴蒲月总算抬眼看他,眼神中略带探究与审视意味。 盲卡是随机的,按照人数来看,应该是每组三个人或者四个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两个抽到同一组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小伯伯热衷真人秀游戏,应该也不会是邰一暗箱操作。 于是他放心点了点头,“好……我是不是应该领一套衣服?” 他今天来考察,只穿了日常通勤的西服皮鞋,虽然是灰色系休闲款,但依然是比较正式的一套,实在不适合下地,毕竟来之前,他也不知道有体验活动。 小伯伯笑眯眯地讲:“当然了,本农场的副总小米会领大家去换衣服。” “小米?”邹妙妙怀疑自己失忆了,只好扭头看廖一汀,“廖经理,我们刚才有见过这个副总吗?” 廖一汀多少也有点茫然,怎么感觉今天不一样的状况有点多,之前佘季华邀请他的时候好像也没提过这个体验环节…… “好像……没有?” “其实……” 邹妙妙回头,发现周嘉涵弱弱伸出一根手指,朝身后指了指。 “小米是它。” 只见远处一只毛发油光水滑,通体金棕的大金毛正咧着嘴朝他们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小伯伯微笑着解释道:“副总白天任务比较多,它要负责农场保全工作。” 周嘉涵轻咳两声,压低声音,“农场的猫生了,它要帮忙带小猫。” 小伯伯拍了拍手,俨然已经进入角色,“好了,大家换完衣服就赶快行动起来吧,第一个完成任务的,还有神秘大奖可以领取哦!” 邰一悄悄从佘季华手里接过交换好的任务卡,扭头跟两位同仁比了个ok的手势,跟上了柴蒲月。 然而二十分钟后,佘季华已经在玉米地里掰完两头玉米,才意识到,他们这边四个人里似乎缺了一个最危险的人。 第84章 「tobias:我靠大姐 你在那边收鸡蛋??」 「joejoy:(^_^) 不下点猛药 怎么出效果 姐愿意舍身炸碉堡」 收鸡蛋确实并没有什么困难的。虽然泼特头农场主要是散养鸡,在很多地方都铺了稻草,可能需要仔细找一找才能收集鸡蛋,但只要不跟这些鸡有眼神接触,其实还是比较好收集的。 只不过—— 柴蒲月费力地眨了眨眼睛,有点犹豫地开口,“乔小姐,如果你很怕的话,我还是帮你去换任务吧?” 乔倩的墨镜已经推到头顶,她眨了眨自己贴了仙子系假睫毛的卡姿兰大眼睛,眼神可谓是楚楚动人。 “没有啊,我一点都不害怕,”她甜甜地又补充了一句,“有月月在,我就不害怕。” 柴蒲月微微皱眉,比起生气更加像疑惑。如果乔倩喜欢邰一,那她现在不应该黏着邰一才对吗? 奥……也有可能她希望邰一看到他们这样会为她吃醋。关于这个知识点,他之前听乔雪芬和王阿姨讨论电视剧剧情的时候讲过。 柴蒲月心里有点别扭,但出于礼貌,好像也不应该直接推开乔倩。 “……可你这么抱着我,我不太好行动。” 乔倩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把他的一边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同时她的余光已经扫到角落里某位嫉妒得发疯,开始恶狠狠嚼稻草的邰姓呆瓜。 非常好,没有老娘这剂猛药,你俩得磨蹭到什么时候,我还等着拿媒人红包跟喵喵去二世谷滑雪呢! 乔大小姐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对柴蒲月和邰一这种惰性气体,就得上点猛烈的催化剂! 她眼一闭心一横,猛地靠到柴蒲月胸口,用尽毕生功力夹起嗓子撒娇,“哎呀,人家害怕嘛!” 柴蒲月有点不敢动,他疑心乔倩反常的行径,是不是因为中午吃的沙拉有她过敏的食物,导致她嗓音突变,行径诡异。 “乔——” “柴蒲月!”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邰一好像有些怒气冲冲的…… 不,他好像是非常生气。 不过对方虽然憋得脸红脖子粗,最终却也只是指了一下身边的一丛稻草,硬梆梆地叫了他一声。 “你来我这里,这里蛋比较多。”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缓缓低下头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空了一拍。 “……哦。” 第62章 笑话?我才是上海滩最大的笑话! “扑嘶扑嘶,扑嘶扑嘶——” 乔倩抬眼,顺手戴上了墨镜,余光瞥向身边的某邰姓响尾蛇。 邰一是十二万分心虚的,他一面偷偷说话,一面还要注意柴蒲月千万别看过来。 “你是怎么回事?你真喜欢柴蒲月啊?你不都同意退婚了吗?” 虽然邰一每天自己在家杞人忧天他们俩“旧情复燃”,但他心里很清楚乔倩百分之99.9%可能性是看不上柴蒲月的。 可现在这又算怎么个情况,中彩票了?被他碰上那0.1%了? 乔倩清了清嗓子,“怎么,柴蒲月身上写你名字了?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 邰一目瞪口呆,“你别在这里喝了点黄汤就胡言乱语啊大姐。” 他瞥一眼专注找蛋的柴蒲月,把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谆谆善诱。 “你不是喜欢男模吗?旧金山开轰趴那会儿,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和意大利男人搂在一起的,柴蒲月跟男模的共通点只有性别吧?” “青青,青姐,你不能自甘堕落吧。” 乔倩转过身,低头露出她墨镜后头那双精明的眼睛。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邰一不自觉摒住了自己的呼吸。 早就听佘季华讲过此女的光辉事迹,貌似人畜无害,实则心肠歹毒,令人发指!行为举止不似人状! “怎么了,我换换口味,不行吗?”她举起手缓缓给自己扇风,一副悠哉悠哉可耻的旧时代大地主的模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上个月比利时,下个月米兰,泡过的男人绕地球一圈。” “意大利的男人?”她冷笑一声,“什么年头的老黄历了呀,邰师傅,与时俱进点好伐?” 邰一严肃地往后靠了靠,看看远处柴蒲月正蹲着跟一只健壮的走地鸡对峙,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看过来。 想想其实也不必跟她硬碰硬,这种事情还是得软硬兼施,旁敲侧击,强攻不行,就使用迂回战术。 于是他又开始试图劝乔倩,“其实你也知道我跟他在旧金山做了很多年室友……” 乔倩勾起嘴角,在心中大喊,对对对!要的就是你快点表明真心,宣示所有权! 然而邰一紧锁眉头,严肃地叹了口气,“我跟他室友那么两年,你是不知道多苦,你别看他平时干干净净人模……人样的,其实他到了冬天,澡都不怎么洗的,还不爱剪头发,这你总知道吧?主要他不是油性皮肤,你平时看不出来的……” 他又叹一口气,好像很痛心疾首似的。 “一到冬天,他就在家里抓头发,一抓,那个头皮屑跟下雪一样,又不爱刷牙,晚饭还要吃煎饼卷大葱,你到时候跟他亲嘴都是大蒜味。” “乔倩,我看你是朋友的妹妹才跟你说的,真的是为你好,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乔倩维持假笑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两下,她把墨镜推好,借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眶周神经都抽了两下的那种巨大。 她觉得自己还是对邰一过于抱有期望了。如果他脑子清爽,怎么至于轮到她在这里费神给他们添柴加火。 娘了个冬菜,亏他想得出来,亏他说得出口! “没关系啊,柴蒲月怎么样我都喜欢,他不喜欢洗头洗澡,那我请佣人帮他洗头洗澡,不喜欢刷牙,我请佣人帮他刷牙,喜欢吃大葱,没关系啊,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他别吃就可以。” 她转头很好脾气地笑笑,“请个佣人的钱我还是有的,再说了,你也不用着急,可能我心血来潮跟他玩个十天半个月,我又不喜欢他了,到时候你还是可以追他。” “这点我还是可以保证的,毕竟本人从来不骚扰前男友,只有别人对我念念不忘的份。” 她假笑得实在过于嚣张,以至于邰一脑子里已经出现柴蒲月被乔倩始乱终弃痛不欲生,每天在乔倩家门口买醉淋雨,扒着栏杆念念有词的地狱场面…… 邰一发了个抖—— 不,绝对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冲到柴蒲月面前,轰走了那只老母鸡,不给对方机会,狠狠抓住他的两边肩膀,诚挚地讲—— “柴蒲月,你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柴蒲月莫名其妙,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只能干巴巴眨了两下眼睛。 邰一深吸一口气,表情略微严肃,“就算你不跟我在一起,你也绝对不能上乔倩的贼船,你知不知道她在意大利有几个男朋友啊?” “我——” 柴蒲月想说自己没有喜欢乔倩,但又觉得好像重点也不是这个,毕竟乔倩喜欢的难道不是……? “邰一,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有误会!没有!” 他松开手,很不甘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稻草,谁知道几枚鸡蛋就此滚了出来。 柴蒲月的目光不自觉跟随着那两枚鸡蛋,身体几乎下意识就动了起来,想要往前去,却被邰一一伸手臂又给捞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冲门的猫一样,不管怎么跳,人一抬腿就能把他给拦回去。 “你真的误会了……” “什么误会,没有误会,你俩才是个误会啊!杀千刀的,你还没发现她看上你了啊?” 柴蒲月皱紧眉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她不会看上,不是,她根本不喜欢我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她都亲口跟我说了,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再说,就算你是蛔虫,你想的能有她自己说的准吗?” 偏巧这里是个小斜坡,那两枚鸡蛋越滚越远,越滚越远,柴蒲月想追,又被邰一拦得死死的。 如果再滚下去,难免下面不会有小石头什么的,万一磕破了,实在很麻烦。 邰一还在喋喋不休地碎碎念,柴蒲月却已经听不进去,他叹了口气,讲:“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乔倩喜欢的不是我,她早就跟我说了,她喜欢的人是你。” “你看吧,我早说了,她就是——” 飞速运转的大脑忽然卡住,无形中,有两枚齿轮被锵的一声,暴力丢进了一枚扳手。 邰一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盯着柴蒲月,而柴蒲月只是有些不高兴地,用戴着塑胶手套的两只手艰难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然后就从他眼前幽幽飘走了。 他的眼神失焦了一阵,不断在脑袋里把柴蒲月说的那句话重组,复读,再重组,再复读—— 第85章 直到他转身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另一只呆滞的人类。 对方先前嚣张的气焰已经被一瓢水劈头盖脸,浇熄。 茫然中,二人对视一秒,不约而同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柴蒲月被吓了一跳,一失手,好不容易被他截停的两枚鸡蛋,从他的牛仔布围裙里掉了出来,顺着小斜坡笃笃笃刹不住车地往下滚,啪——的一声…… 澄黄的蛋黄被草针扎破,缓缓流了出来。 很不幸,它还是破了。 等柴蒲月失落地回头,他发现邰一和乔倩近在咫尺,两个人都是一副抱臂而立的严肃姿态。 乔倩稍稍低头,好露出她墨镜后面锐利的目光,颇有审视意味。 柴蒲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紧张,这种感觉很陌生,毕竟他这个人很少紧张。 “怎,怎么……了吗……” 邰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柴蒲月,“你,先跟我来一下。” 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乔倩,“你,晚点我们再聊一下。” 乔倩几乎立刻松懈姿态,她清了清嗓子,“不了,我那个,我市里还有事,嗯,意大利,我晚上要飞意大利,你们聊你们聊……” 她刚想蹬着她的高跟鞋拔腿跑路,就被邰一揪住后衣领,“你先跟他解释两句,你不解释,他这辈子都转不过弯。” 乔倩顿时对媒人红包失去兴趣,她可以自己花钱去二世谷的!这个钱她不要了行不行!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之前每次旁敲侧击柴蒲月跟邰一的进展,落到柴蒲月眼里竟然变成她对邰一有意思? 苍天啊,如果她爱上柴蒲月的概率为0.01%,那她爱上邰一的概率即为世界末日地球上只剩他这一个男人,她都会选择坐飞船去外太空跟外星人约会的程度。 天地良心,她乔倩怎么可能会想泡一个在趴体上写论文的怪咖啊! 乔倩摘下墨镜,笑眯眯地转过身举起一只手,“我解释我解释,我都可以解释……” 大约半个小时后,柴蒲月和邰一站在农场挖的人工小溪边,沉默不语。 准确的说,只不过是柴蒲月沉默不语,邰一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非常生气,十分生气,以至于他只能双手插在牛仔围裙的饭篼里,一脸严肃地盯着柴蒲月。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破口大骂这个离谱的负心汉! “我——” 邰一别开眼,立刻打断他,“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柴蒲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为什么?” “谁知道你一张嘴又有什么话来气我,”邰一想想就气得发笑,“亏你想得出,乔倩喜欢我?你怎么不说英国女王对我一见钟情呢?” “你见过英国女王?” 邰一恶狠狠瞪他一眼,“你自己觉得好笑吗?” 柴蒲月只好老老实实低下头,默默地说:“可是你也误会乔倩喜欢我了,我们这也算扯平了。” “扯平?”邰一真是快被这款ai伪人气得头顶冒烟,“是,我也误会乔倩喜欢你,但是我可不会在心里唱着祈求上苍放过一双有情人,然后开开心心要做红娘,把你和乔倩促成一对,送入婚姻的殿堂吧?” “怎么的呢,柴蒲月,你是不是还想等我和乔倩的孩子满月酒,来给我们送金手镯银手镯啊?” 这一连串连珠炮弹似的轰炸,柴蒲月只有瞪大眼睛盯着他,即便有什么辩解的话也只能哑口无言。 因为邰一确实说对了一部分。 “我——” “你什么你!” 邰一越想越生气,感觉自己好像个笑话! 就这些日子,他还在这边替他担心有鞋穿没鞋穿的。弄半天,人家已经替自己把幸福安乐的后半生都给安排好了,他却还在这里自作多情,担心对方别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自己跟家人反目。 反目什么反目,笑话,什么是笑话,他才是笑话,他是整个上海滩的笑话! 啊! 柴蒲月看他忽然开始狠狠揪自己的头发,吓了一跳,想拦他,却又忽然被邰一凌厉的一眼给瞪了回去。 “我本来还担心,如果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按你的脾气,你指不定哪天就跟家里人和盘托出了,到时候你跟家里人为了我吵架,我怕你为难,我,我——” 他讲讲,头就忍不住垂下去,声音听不见,就卡在一个我字那里,来来回回。 夕阳的光芒金黄耀眼,柴蒲月的位置迎面朝光,他微微低头,要稍微皱起眉头,眯起眼睛,才看得清邰一的表情。 而他看见的邰一,是高高的个子,宽厚的肩膀,却莫名在此刻的日光中显得单薄,落寞。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柴蒲月的胸腔中震动,他的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争先恐后的飞出来。 等邰一抬头望向自己的时候,柴蒲月看见他的眼睛闪烁着不一样的光泽,睫毛已经是湿湿的。 “柴蒲月,你太过分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喜欢你自己。” 邰一又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他把鼻涕擦在袖套上,试图借此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却十分徒劳。 “你这个人就是自私,你就是我行我素,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开不开心。” “我没有!” “你有!” 柴蒲月着急地想解释,他在心里拼命否认,几乎大喊,可是这些声音只在他体内让自己震耳欲聋罢了。 邰一是听不见的。 到底该怎么解释?到底该怎么样把堵在胸口的那些话吐出来? 柴蒲月对自己感到无奈,“对不起……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生气,你怎么样才会不生气?” 邰一抬头凶巴巴地瞪他,结果却眼泪汪汪毫无威慑力。 “你都这么干了,还不准我生气,你是秦始皇吗,秦始皇都没有你专制,不要你管!” “那——” 柴蒲月停顿了一秒钟,脑袋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不自觉抿了一下嘴唇,心跳有些快了,同时试探性地走近邰一几步。 而邰一正胡乱拿袖套擦鼻涕擦眼泪,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等到他的手臂放下,柴蒲月已经近在咫尺。柴蒲月的眼睛还是黑黑的,像某种宝石,而夕阳让他的瞳仁更多了一种金色的光芒。 他觉得柴蒲月似乎靠得好像有些太近了,近到让他有些疑惑。 “你干嘛——” 他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大脑宕机,完全烧坏电路那种宕机。 他当然是骗乔倩的,柴蒲月很爱干净,他每天洗澡,两天就洗一次头,每天用茉莉花味薄荷牙膏刷三次牙。 所以,柴蒲月一点也不会臭,他是香香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全部都是香香的。 他看见柴蒲月垂下眼帘,嘴唇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渐渐远去,他们的距离在两秒内,从零再次往实数递增。 邰一几乎是下意识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五雷轰顶一样,竟然猛地推开了柴蒲月。 力气大到柴蒲月懵懵的,后退两个踉跄。 邰一捂住嘴巴,惊恐地看着他,“你干嘛!” 想过会有很多种反应,但是这一种似乎并不在柴蒲月的预判反应之内。于是他的脸也唰一下变得绯红,我我我说了几个我字,都说不出话。 邰一的瞳仁闪烁了几下,脑袋里噼里啪啦电光石火,他忽然迅速靠近柴蒲月,在他嘴巴上飞快啄了一下。 这次轮到柴蒲月捂住嘴巴,惊恐,“你干嘛!” 邰一依然捂着嘴巴,理直气壮道:“谁叫你亲我的!你亲我我也要亲回去!” 说完他就飞快逃走,往坡上跑出好几步,忽然窜出一只老母鸡,把他吓一跳,摔倒在山坡上,滚了一脑袋草针。 柴蒲月想扶他的,脚还没迈出去,邰一就已经迅速爬起来,飞快逃走了。 夕阳的光芒似乎只炫目了那几秒钟,柴蒲月呆呆站在小溪边,水流声潺潺,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的脚边忽然又有些毛茸茸的,低头一看,是那只叫小米的大金毛正用尾巴扫他的小腿,咧着嘴仰头冲他很讨好地吐舌头。 柴蒲月脑袋有嗡嗡声,他蹲下身子,把自己收缩成一团。 “救命……” 第63章 喜欢的记忆是彩色的,活泼的。 双节假前最后两个工作日,毋庸置疑,所有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煎熬。 苦苦熬在工位上的牛马们经过补班,都已经好似毒瘾发作前夕般挣扎,内心涌动着滚烫的愿望,迫不及待要为他们伟大的祖国母亲庆生。 然而一反常态,邹妙妙同学却恨不得再多上几天班。 “妙妙,你等下下楼帮一下运营的忙,灯会那个展位要再弄一下。” 邹妙妙乖乖从肖秘书手里接过一兜红色塑料袋装的小玩意儿,瞟了一眼,好像有些纸灯笼中国结什么的。 第86章 她不免嘀咕了句,“这个活动老早布置好了,电子大屏幕从月初就竖在那里,搞了一个月了,都快不新鲜了,中秋还会有人来吗?” 肖秘书蹬了一脚地面,万向轮带着她的椅子靠回自己的工位,她悠哉悠哉道:“你管呢,反正是物业自家地头,他想摆多久就摆多久,我们是很划算的,一千块摊位费,赚啦赚啦。” 小邹秘书惊讶地竖起一根手指头,“才一千块啊?” “对啊,就一千块。” “那可能我们物业老板确实太孤独,就是喜欢办点活动热闹热闹……” 肖秘书听笑了,“不过他每周的摊位有变动,花样也不同,只有周末全部开放,其实也还好,一个月才几个周末?这么摆才比较有人气嘛。” 邹妙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那句话,反正都是他自家地头,无所谓。” “对喽。” “那肖老师,我先下去帮忙啦。” 不管不甘寂寞的物业老板到底是何居心,创意市集确实是十一假期的好去处。特别是相比假期中可能会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平江路或者观前。 而每年十一长假,连苏州都如此灾难,更不必提作为魔都的上海,完全就是不可避免的人头攒动,难以下足。 邹爸爸和邹妈妈每年都尝试要出门活动,每年又都放弃了。 其中有一年,实在心痒痒,一家人琢磨开车去了乌镇。结果被西栅小河上,船头连着船尾的堵船盛况吓退,连夜开回上海。 今年……肯定也是家里蹲,与其家里蹲倒不如…… 邹妙妙打开家庭群,在打字界面来回犹豫。 “对,这个放这里,这个……” 心怀鬼胎的小邹秘书听见声音,马上幽灵一样悄悄飘到廖一汀身旁,幽幽道:“廖经理,需要帮忙吗?” “喔唷!”廖一汀被她吓一跳,捂着心口平复呼吸,“小邹,你哪里学的坏脾气,走路没声音的啊?” 邹妙妙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问:“我是想问,中秋灯会那几天,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我帮忙呀?” 原则上来讲,灯会那几天的人手,因为正值黄金假期,就算要帮忙,也主要还是从本地职工中抽调,外地职工还是要让人家回家过节去。 满月的职工构成主要就是本地人,偶尔有几名外来人员,也已经在本地成家立业,算新苏州人。 总而言之,人手充足,就是再怎么轮也轮不到邹妙妙来加班。 再者说,满月因为有某几位巴子当领导的缘故,其实并没有加班工资。每次加班,都是柴蒲月本人掏钱补贴大家。 故而廖一汀听见邹妙妙的话,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一桩惊世奇闻,竟然还有人想节假日来“免费”加班的啊? 对廖一汀来说,柴蒲月那几毛钱补贴,实在是约等于无,如果不是他不想回本家接受三姑六婆的催婚碎碎念,他也懒得加这班。 “小邹,放假就出去玩呀,干嘛想不开来加班。” 邹妙妙殷勤道:“廖经理,十一黄金周,苏州上海都是人挤人,我回家也是家里蹲,还不如来加班呢,还能顺便逛逛灯会……物业是不是还请了人来表演节目?” 廖一汀摸摸下巴,“这倒是,好像有什么古装npc,还有猜灯谜。” 邹妙妙噌地一下两眼放光,“猜灯谜好啊!我最喜欢猜灯谜了!” 廖一汀有些莫名,不过小姑娘想来帮忙就来吧,回头反正都是找柴蒲月报销,多个人手也挺好,还能跟自己唠唠嗑。 物业的led大屏幕已经换上了夜游灯会主题的剪纸画,粉色的剪纸,看起来充满暧昧的粉红气息。 也许是什么才子佳人的画面,但邹妙妙孤陋寡闻,暂时认不出,但这都不打紧。 重要的是,双十佳节,花灯憧憧的cbd风物市集,困在写字楼里的痴男怨女们,终于有机会拥抱美好的节假日,光明正大地在街头亲亲我我搂搂抱抱…… 总而言之,小邹秘书相信,聪明机智如大老板,一定不会错过此等加班恋爱可双修的大好时机。 邹妙妙没有那么大义凛然,也并没有那么伟大的奉献精神,黄金周申请留下加班,实在是为了她能够更好地前排吃瓜。 毕竟如果连tobias加载中都没有最新战况播报,那她才是那个离战地前线最近的人。 泼特头农场参观那天,夜里周嘉涵的小伯伯本来精心策划了一场游戏,让大家比赛来获得烤羊肉。 结果晚饭期间,只剩下了邹妙妙,周嘉涵,还有廖一汀和佘季华。 参与人数严重不足,小伯伯含泪放弃了游戏,分给大家一人一柄小刀,爱吃哪里割哪里。 周嘉涵满嘴吃得油亮亮的,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太好吃了,他们竟然先走了,真是没品位……” 邹妙妙一记眼刀飞给他,讲:“你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吃你的。” 周嘉涵有些冤枉,而且他明明比邹妙妙年纪大…… 而邹妙妙脑袋里正进行一场急风骤雨似的头脑风暴,关系错综复杂的三人这么急匆匆就同时消失了,阿弥陀佛,说明今日一定有大事发生啊! 而且大老板甚至连泡菜都没拿,匆匆交给了自己,情愿自己坐公交车,也要先回苏州。 这么避之唯恐不及,邹妙妙内心笃定一定捡鸡蛋的时候一定出了大事件。她抓心挠肝,实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农场又连个监控都没有。 小伯伯把烤全羊晚餐安排在农场内部的小溪边,大家围绕小小的篝火,四散开来坐下。 夏夜晚风,幽幽虫鸣,如此宁静美好的夜晚,小伯伯有感而发,取出了木吉他给大家唱了首《同桌的你》。 如此良辰美景,邹妙妙和周嘉涵却无心听歌,专心围着佘季华八卦起了某不在场三人组。 佘季华只好老老实实讲,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是确实不知道,这位此次会晤的主要策划人,也是到晚饭才知道这三个人已经溜了,而他自己还得想办法找人载自己回市区。 周嘉涵很善解人意地邀请他,“那你跟我睡呗,农场宿舍条件还行的。” 佘季华阴沉着一张脸,“我不要,你脚臭。” “天地良心!邰一脚比我臭多了!我是香的!” 邹妙妙尴尬地笑笑,腹诽道什么香脚臭脚的,我可不是来听这些的! 好在虽然乔倩不讲义气,廖一汀却非常顾念同学情谊,诚挚邀请了佘季华一道坐车,捎他回市区。 只不过邹妙妙后来发觉,也许廖经理也只是想八卦一下老板和邰一而已。 佘季华自己也很好奇,特别是乔倩那几句雷霆发言,什么猛药碉堡的……于是联系不上邰一的他,只好很不情愿地拨通了乔倩的微信电话。 整个通话期间,他除了把“啊”字四个读音,高低起伏地都给“啊”了个遍,完全没有更多台词。脸色更是迷茫疑惑,充满不解。 等到电话挂断,邹妙妙立刻狗腿地凑上副驾驶问:“怎么样啊,佘老师?” 佘季华摇摇头,又点点头,面色凝重,“嗯……可能……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好事吧。” 廖一汀啧了一声,打了个大弯,左转。 “必须得好,不然这一趟白策划了。” “别那么说,你不是挺满意那些菜。” “也是,菜还是不错……” 邹妙妙默默观察着这二位高人,有些事一开始身处其中,自然难以及时反应,但后面回过味来……大老板和邰一的爱情观众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多,真不愧是古早网红cp。 相比之下,自己不过是一枚无辜善良的吃瓜群众,就算被发现也实在无伤大雅吧。天塌了,还有一八五的廖经理顶着呢。 其实,相比于落荒而逃,柴蒲月觉得自己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思考,还有整理。 就像邰一常常吐槽他是机器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无法反驳。他确实需要时间来处理忽然涌入处理中心的那些,复杂而庞大的data。 缠绕在一起的,名为邰一的data。 其实当一件事情处于前奏阶段的时候,柴蒲月确实会习惯性犹豫,会进行很多试验,以确保最后的结果是他想要的。 或者说试验期间,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他需要进行不断地试错,来确认哪一种才是他想要的。 就比如他会很严谨地多方对比,来决定到底用哪里的绿豆和糯米,也会玉米凉糕上市之前,内部组织超常规一倍以上次数的试吃会。 他严谨地为他生活里,工作里的每件事情深思熟虑,提出最优解释。 而此时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一贯地谨慎,以及所谓的“深思熟虑”,是否是对的。 柴蒲月把公交的窗户推开,脑袋磕在有些硌人的窗檐上,任由那些风冲刷自己的脑袋。 青浦的风里有雨水和青草的味道,同时混杂了一些不知名的,农作物才有的微妙的气味。 第87章 他闭上眼睛,在温吞的风里,使自己下沉,默默地,跑马灯似的回顾刚才发生的一切。 回顾他们脏兮兮的牛仔围裙和袖套,回顾邰一错愕的表情,还有漂亮的金桔色的夕阳,潺潺的流水,金毛狗狗…… 记忆是有颜色的,对于柴蒲月来说,讨厌的记忆是灰白色的,而那些他喜欢的记忆,则是彩色的,生动的,活泼的。 刚才的记忆是彩色的。 他并不讨厌这一切,而且他是喜欢的。 柴蒲月睁开眼睛,天色渐渐沉下来,夜风变得凉,他合上车窗。 忽然亮起的车厢灯让他的眼睛也蓦地被点亮,他没有镜子,也没有看见车窗中映出的自己,是多么的神采奕奕。 柴蒲月想,他的生活里终于出现一件事告诉他,他的深思熟虑其实是错的。而他奇异地觉得,他一直以来就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时刻,这样一个让他跳出规则的时刻。 车门关闭,气压声让车厢有节奏地震动了一下,电子女声播报站名,日复一日,并无新意。 “下一站——” 然而对柴蒲月来说,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非常特别。 他想,他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他喜欢邰一这件事。 而与此同时,他发现,其实自己可能从来没有喜爱过他所信奉的规则。 把一切搞砸,竟然让他这样快乐。 第64章 恋人们珍贵的,蚂蚁般的决心。 咔哒—— 玄关传来关门声,薛明筠赶紧从厨房出来。 等邰清渠换鞋,一抬头,就看见薛明筠指了指房间里头,又摇了摇头,一脸难色。 邰清渠踢上拖鞋,漫不经心道:“有这么严重吗……” 薛明筠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量,“吓人,把杂物间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擦灰,又把自己房间吭哧吭哧拖了两趟,这都不算……” 他一脸神神秘秘,戳戳卫生间的方向,“我说爸爸妈妈的房间不用他,他就去搞卫生间,揩了一个钟头了,一只水龙头揩得锃锃亮……” 邰清渠回头看爱人一眼,也是觉得多少有点怪,自言自语似的讲:“不要是失恋了……” “失恋?”薛明筠摸着脸颊,担忧起来,“失恋回家刷马桶啊?现在的小年轻真奇怪……” “有的人失恋就是喜欢打扫卫生的。” 这对父母从一见钟情到结婚生子,一气呵成,婚姻生活中甚至没有认真吵过架,始终情投意合,浓情蜜意。 一向也没吃过情场失意的苦头,老实讲,怎么谈恋爱还好支支招,怎么应对失恋么…… 有点困难的。 邰清渠耳朵贴牢门听了听,确实听见吭哧吭哧刷瓷砖的声响,于是清了清嗓子,敲了两下门。 里面马上传来自家儿子响亮的回答,爽快得叫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爸,我快好了!你先用别的卫生间吧!” 薛明筠想凑上前说话,邰清渠想想拦住他,又敲了门,这回做妈的抢先开口。 “邰一,是我,出来吧,你爸爸说你打扫卫生打扫了大半天了,妈妈买了两支盐水棒冰回来,你出来吃完再弄吧。” “盐水棒冰?” 薛明筠讶然,又顺着邰清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玄关地上确实有只结好的塑料袋,铝箔保温袋露出来一只角。 “我倒没看见,我去拿……”薛明筠嘀咕着,又不忘回头喊一声,“邰一,听话啊,先出来吃妈妈买的棒冰。” 夏日尾声,如果不是剧烈活动,其实不至于多么酷热。不过眼下这里有一位勤勤恳恳的新晋“保洁阿姨”,薛明筠就把一台小号的空调扇打开来吹。 邰一像做工的人似的,围一条白毛巾在脖子里。满头热汗让他的头发不必上什么定型摩丝,就可以用手全部撸到脑后。 大t恤和休闲短裤蒙蒙沾上一层灰,一张脸又不知道在哪里擦了几笔黑灰,实足的灰头土脸。 他四仰八叉躺倒,一个人占了一整张多人沙发,两个大人则一边一个,坐在两边的两张单人沙发里。 薛明筠把包装拆了一半,包住木棍,递给邰一。邰一却很自然地扯掉了包装,干干脆脆地咬了一块下来。 顺带点评一句,“还是这个味道正宗,现在难得买了。” 薛明筠接过他的包装纸,“讲点话老气横秋,现在倒好买,到处都是,这几年流行复古。” 流行和复古两个词本身矛盾,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文艺复兴”,倒比较贴切。 这些年,人们怀念浪漫恣意的千禧年,vintage店里那些无人问津的2000年老古董忽然都有了新去处。 不过千禧年的邰一,还只是个三岁小孩儿,尚赶不上那时的潮流。 他的童年勉强有一个千禧年的余温,相比于花花绿绿的时髦年代,他脑子里主要是光明冰砖和盐水棒冰平分秋色。 而比起平淡的,现在想来有些模糊的童年,他更想念的其实是别的时光。 这么认真说来,这几个月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文艺复兴。 邰一出神,而盐水棒冰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化,盐水顺着他的虎口流经腕骨,又沿他的小臂淌到灰色的皮沙发上。 邰清渠看在眼里,只是若有所思,并未出声。而丈夫薛明筠已经拿纸巾塞过去,脸色不大好看,实在有些嫌弃。 “喊你拿纸包好吃,你不要,滴得到处都是。” “老爸,现在谁还包着吃啊,”他歪头冲薛明筠眨眨眼睛,“等下我来擦好吧?反正我这一身汗,这张沙发总归要擦一擦。” 只有邰清渠吃得最专心,一根盐水棒冰已经吃完。 她把木棍投壶一样掷进垃圾桶,满分命中。于是她瞥向儿子,口吻随意好像问今天天气。 “你谈恋爱了?” 比起邰一,薛明筠反而更早呆住,刚才不还是说失恋吗?! 其实这也不难猜,毕竟邰一始终洒脱欢快,那张脸哪有半点失恋阴霾样子,为娘的自然就品出点别的苗头。 邰一把最后一块棒冰含进嘴巴里,余光一会儿扫向邰清渠,一会儿又躲躲闪闪,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这个情况,他跟柴蒲月应该算是谈恋爱了吧?如果不算的话,那柴蒲月也太会耍流氓了,同样的剧本总不能来两遍。 邰清渠淡淡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什么还这么焦虑?” 邰一揣了一肚子心事,自然浑然未觉邰清渠的问题其实有些奇怪,毕竟一开始家长们的提问总该围绕着“对象是谁”展开。 儿子若有所思,却无从说起,薛明筠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家老婆,神经反而比儿子紧张。 他生怕邰一忽然就把自己在跟男孩子恋爱的事情摊出来讲,他还没做好准备! 邰清渠瞥了一眼自己没出息的爱人,叹了口气,又看向儿子,“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也没什么。” 这话反而叫邰一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局促。 他咬着手里的冰棒木棍,纠结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焦虑,可能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邰清渠推了一下眼镜,靠着沙发,以一种愿闻其详地姿态,审视自己的儿子。 邰一不自觉就坐姿端正起来,老老实实回答:“我跟他很久以前就认识,这次也算久别重逢吧,我也做了不少努力……” 他顿了顿,才继续讲:“但我们俩误会有点多,现在忽然在一起了,反而让我觉得很怪……” “怪?”邰清渠换了个姿势,想了想才开口,“我觉得可能是你们的身份转变有些突然,你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些画面飞速从邰一脑中掠过,他不自觉点点头,“确实。” “既然这样的话,你们就还是要多多相处,约会,来适应你们的新身份,或者说,”邰清渠顿了顿,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多相处,来看看你们到底适不适合恋爱关系。” 薛明筠赶紧搭腔,“是啊是啊,邰一,你还是要多看看。” 邰清渠立刻一个眼刀飞过去,薛明筠心虚地别过头,也就没再说话。他对小柴没意见,只不过邰一恋爱经验是有些匮乏嘛…… 当然这位操心的老父亲显然忘记自己的爱情故事也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 邰一又力竭似的瘫回沙发里,捂住自己被盐水棒冰冰镇过的胃部,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出神。 其实确实就是这样的。 也许正是因为得来不易,也许正是因为近在咫尺,他反而更害怕恋爱不得善终,甚至还不如做朋友,弄到最后别反而不如陌路。 所以他之前才乱吃飞醋以掩真心,现在才刷马桶拖地头缓解焦虑。 可他又实在是个十足贪心的人,他更不愿意和柴蒲月做一辈子朋友。 邰一长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吐出自己的灵魂。 邰清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沙发,“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在不是要你们生儿育女的时候,现在是你们享受恋爱的本质的时候。” 第88章 邰一很心虚邰清渠嘴巴里的“生儿育女”四个字,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地问:“老妈,那你觉得恋爱的本质是什么?” “恋爱的本质?” 邰清渠推了推眼镜,四处望望,又看看薛明筠。薛明筠一脸呆相,一遇到孩子的感情事,这位大教授就好像一名痴呆。 她回过头来,抱臂而立,思索了几秒,说:“你妈我觉得恋爱的本质……可能就是我给你爸炒的番茄炒蛋,味道淡,但你爸还是要抢着吃精光。” 薛明筠闻言忍不住抿起嘴巴,想笑又觉得得忍住,“哎,咸淡还好的……” “再比如,”她又抬起头,摸着下巴思索,“你爸爸十年如一日的打扫卫生,接送你上下学,买菜烧饭,这些……” “能理解吗?” 邰一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番茄炒蛋,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上下学,买菜烧饭,这些自然不是年轻人们恋爱的要素,但是邰一能够理解邰清渠所希望表达的。 恋爱的本质,其实正是无数个日常的镜头。恋爱不是一个名词,不是一个定义,恋爱实则是一个生活的动词。 在旧金山的时候,对邰一来说,恋爱的本质是柴蒲月特地给他买来的韩式烤盘,是他辗转几趟飞机,千里迢迢带回的两条丝瓜,或者说是每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他们在金色的客厅内抱着冰激凌看电影的时刻。 而在苏州的时候,恋爱的本质可能是……盐水鹅翅膀,炒肉团子,王阿姨的酒酿小圆子,他抢来的柴蒲月的拖鞋,和至今跟他不打对付的盼盼小猫,等等。 邰一沉吟了一瞬,默默下定结论道:“所以,享受恋爱的本质,其实就是享受当下的每一个日常。” 邰清渠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说的很对。” 关于爱是什么,如何去爱,或者什么样的爱才是好的,等等,这类宏大的问题。作为世间爱中平凡人的邰清渠,并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可能之于一万个人,爱就有一万种模样。 但是这些答案总归殊途同归,源于恋人们日积月累的每一个小小日常。 需要恋人们拿出蚂蚁的决心,无论多沉重的食物,何种天气,道路如何崎岖,都要一块一块将寻获的粮食,搬运至共同的目的地。 也许是一个共同的巢穴,也许只是一个中转站,但这个过程总归重要。 因此,爱情需要积累,也需要跋涉修炼。 玄关的门,咔哒一声再次合上。 薛明筠失落地转身看向妻子,邰清渠对他微笑,张开双臂。 这位爱操心的大教授埋进妻子的肩头,郁闷地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邰清渠无奈地拍打着丈夫的后背,“邰一已经长大了呀,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担心……” “别担心,我们要相信他。” 薛明筠松开妻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要早点习惯,他已经长大了。” 邰清渠笑笑,牵起他一只手,“儿子又要去苏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然也出去旅游?” “啊?你走了公司怎么办?” 邰清渠一改平日里那副刻般模样,潇洒地甩了头发回头,“几天不在,我就不信公司还能倒闭。” 也许是孩子们懵懂恋爱的模样,让大人们也想到过去的种种旧时光。想到许多年前的午后,他们在弄堂口小店的雨棚下,一人一张方凳,坐着等雨停。 等一支盐水棒冰吃完了,湿漉漉的街道又被太阳照得好像新的一样。 第65章 嗳,国庆当情人节过过算了呀。 对向列车飞驰而过,等尾巴也消失在窗的最边缘,车内陡然变得明亮。 邰一需要提前整理行李,苏州不是这趟车的终点站,停车只有七八分钟。 不过他还是对着电脑发了快三十秒左右的呆。电子屏幕上一排一排的英文映在他的眼球上,似一串串代码,让他看起来好像一台人形计算机。 超新型未来机器人那种。 当然,众所周知,真正的机器人另有其人。 车门打开,列车员催促大家快速上下车。邰一拎着自己的双肩包站到站台一旁让道,顺便开始搜索自己要怎么坐车去“机器人”家的公司。 手机忽然就跳出一条新消息。 「柴蒲月:你到了没?要不要我去接你。」 于是他的心情也随着这条突然的信息,突然变得跟今天苏州的天气一样好。 这是双节假期第一天,十月一日,除了拥塞的车流和难抢的高铁票,从上方山到狮子林,姑苏城中到处都是好花绿水。 邰一背好自己的双肩包,一面走一面回复柴蒲月。 「taiyi197:没事 我自己坐地铁去」 柴蒲月几乎立刻发送了一个“哦”字回来。邰一咬牙切齿,象征性地在手机屏幕上挥舞了两下自己的拳头。 “你就不能多问一次……” 显然,你不能对一个机器人太多要求。不过邰一并不是真的多么在意,毕竟这时节,柴蒲月的车子如果堵在路上,那可真不知道几时才能吃上晚饭见上面了。 而邰一回复不需要接送,着实让柴蒲月松了一口气。 物业把灯会放在今晚开幕,国庆假期第一天,今天还有明天,注定是人流量最多的两天,自然也是摊位最忙的时候。 除了邹妙妙和廖一汀两名自愿加班人士,柴蒲月已经让其他人都回家去了。不然这个状况,是给大家报销打车费好,还是不报销得好。 柴蒲月放下手机,马上就被廖一汀叫去仓库搬东西。在满月,大老板和小员工都得一视同仁,撸起袖子老老实实干活,否则这家庭作坊可怎么转得过来。 国庆头两天,门卫小弟顶了师父值班,邹妙妙喜出望外,立刻支使他替自己买了三杯冰拿铁,跑腿费五块。 等他拎着咖啡来到摊位,邹妙妙发现这小伙子已经从善如流地把黄毛染成了深棕色,又据他透露,三楼直播公司的前台小姑娘正找机会要跟他约咖啡。 邹妙妙咬着吸管,很不信似的,嘁了一声,“你晓不晓得现在直播多赚钱,人家怎么会跟你谈恋爱嘛,你不要被人家骗了。” 门卫小弟讲:“她是前台,一个月五千。” 邹妙妙差点吐血,伸出五根手指头,重复了一遍,“五千?” 要知道满月给实习生开实习工资一个月才三千! 每个月付完房租水电煤,邹妙妙在苏州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到了发工资的前十来天,还是得另外靠领老爸老妈给的赈灾银子过活。 也就是九月,她转正了,工资才重新变成六千。 说起来试用期打折完全就是黑心黑肺大大滴坏,但是这年头找工作,对一家家庭作坊实在不能要求太多,入职交社保就已经不错了…… 好在转正后,满月该办的都给办了,放假前邹妙妙还领到了工会发的荣诚月饼和高邮咸鸭蛋呢。 毕业工作后,第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会福利,弥足珍贵。 邹妙妙想到这里,只能安慰自己,人家直播公司肯定没给小姑娘加工会,不羡慕不羡慕。 门卫小弟却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问她,“妙妙姐,你猜我工资多少?” 邹妙妙敏锐地嗅到一丝挑衅的味道,挑了挑眉。 “你多少?” 门卫小弟打出一个手势,大指小指两头翘,刺痛邹妙妙脆弱的双眼,以及小心脏。 “六千!” 一个人真正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说不定还会笑呢。 邹妙妙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读书有什么用!从我邹妙妙起,我邹家三代禁止读书!全部赶回崇明岛种田! 门卫小弟从袋袋里掏出压成烧饼的保安帽,整整型,戴端正了,笑嘻嘻讲:“妙妙姐,不然你也考个消防证来跟我做同事,我们下个月还要涨工资咧,五百块!” 邹妙妙疲惫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不要在这里惹我眼红了,你跟人家妹妹门当户对,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妖怪反对。” “哈哈哈妙妙姐,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好唻,你姐我——” “小邹?” 邹妙妙马上戴起如沐春风的亲切微笑,弹射起立,毕恭毕敬迎接两位领导光临。 做保安,做什么保安,我邹妙妙生是满月的人,死是满月的鬼,月薪过万,全看领导的了! “柴总,廖总,点的咖啡到了。” 廖一汀点点头,自顾自拿了一杯,又不忘打趣她,“哎呀,小邹叫我廖总啊?我的工资可不是总经理级别的奥。” 门卫小弟给他们点头问好,又给邹喵喵使了眼色,先悄悄溜走了。 柴蒲月留意到他轻快跑回大楼内的背影,就随口问邹妙妙刚才在聊什么。 邹妙妙笑笑,胡说八道讲说,在聊晚上要一起逛灯会。 第89章 廖一汀敲敲台子,挤眉弄眼起来,“哎呀,我也想逛灯会,可惜我们俩今晚得留守摊头。” 邹妙妙眼睛噌一下就电灯泡一样亮起来,“为什么呀?” “有的人要约会呀,人家千里迢迢来了,总不好叫人家白跑一趟。” 柴蒲月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擦了擦嘴,看怪胎似的看了一眼廖一汀,才回头同邹妙妙解释。 小姑娘莫名其妙也有点兴冲冲的,感觉被廖一汀传染。 “你别听他胡说……邰一来苏州玩,我带他逛逛,晚上我们轮流换班,你也可以逛,”柴蒲月想了想,又补充道,“邰一也可以看摊位,回头再说吧。” 邹妙妙连声道:“好呀好呀,我都行!” 行行行!太行了!我邹妙妙国庆申请驻守加班就是为了看这些的!这是我应得的福报! 廖一汀挂住柴蒲月的脖子,搂着他换了个方向,背对起小姑娘,笑嘻嘻地讲:“你真好意思,人家来找你谈恋爱,你喊人家打工?不去吃饭啊?” “吃啊,不是结束了,我们四个一起去吃大闸蟹吗?”柴蒲月皱了皱眉,又说,“你别在小邹面前口无遮拦的……” 廖一汀翻了个白眼,心想人家小邹没准比你俩看得明白。这两个人也真新鲜,大过节的,一颗电灯泡他们嫌不够亮,还点两颗。 廖一汀懒得吐槽,反正什么都能辜负,螃蟹不能。 “行了行了,忙起来吧,柴总晚上请吃大闸蟹!” 去年天气冷得晚,十一月初都没有好螃蟹,今年还好,十月初的螃蟹,勉强行了。 不过这最头茬的大闸蟹,月薪六千的邹妙妙暂时不敢肖想,因此借大老板的光,这回这颗电灯泡,她只能非当不可。 下午四五点开始,市集上开始热闹起来。许多摊档拉开了幕布,物业重金聘请的npc也已经上工。有许仙白娘子,也有贾宝玉和林黛玉,还有一些也漂亮,只不过邹妙妙看不出是扮的谁。 柴蒲月现在才发觉电子屏幕已经换了粉色的剪纸图像,氛围不如上回的明红剑拔弩张。 而此时此刻,再想之前的事,也已经好像几世纪前的故事一样。 也许他确实已经来到生活的下一个阶段,虽然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但他自觉应对得还算自然。 他和邰一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农场时候,那两个莫名其妙的,打架似的吻。 但他们又似乎都已经默默接受了两个人身份上的转变。 柴蒲月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敏感的人,但不晓得为什么,他在这件事上,失灵已久的雷达忽然又过电般恢复运作了几秒。 明明他们只是在聊天框里,一如往常发送看起来呆呆的消息,一切却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 柴蒲月再次确定自己确实不喜欢惊天动地的爱情,或者高中时候女同桌那样的爱情,多变的,刺激的,充满八卦和腥风血雨的醋味,他觉得现在就很好。 尽管他还不自信能把现在的一切命名称作爱情,但是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好。 就好像雨后的蘑菇,和夜里无知无觉爆出土壤的小芽,他和邰一之间的关系,每次发生的变化,就像这些东西。 不会惹人注目,可偶尔发觉,又觉得还挺惊喜的。 手机接入来电已经响了一阵,柴蒲月才如梦初醒似的收回目光,接起电话。 “喂,妈。” 顾毓秀那头有点吵,可能因为家里也在吵吵闹闹准备晚餐,“你晚饭不回来吃是吧?” “嗯,我在公司这边的摊位帮忙。” “好呀,也没什么,就是你奶奶,说是吃过饭想去逛逛你们那个灯会什么的……” 顾毓秀的话一讲完,就听见柴宗仁在电话对头发脾气,“我不去!老太婆一天到晚*花头经多!挤死人,我不去!” (*花头经:苏州方言,指想法多,此处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意思) “你爱去不去!搭你个老头子没讲头!” “喔唷,好了呀,这是做啥啦……” 柴蒲月笑笑,“如果来了就让奶奶给我打电话吧,可以晚点来,到时候人少点。” 他想想又补充,“打车来吧,回去就坐我的车。” 顾毓秀头疼劝老人家,所以只匆匆嘱咐了他两句,就挂断电话。 时间已经五点半,太阳光基本看不见,城市里几乎没有忧郁的蓝调时刻,在它忧郁以前,热闹的灯火就吵吵嚷嚷蔓延大街小巷。 哪怕是西园寺外,闭门后,草丛中也有小夜灯萤火虫般亮起。 写字楼市集上方连排的灯笼,经由不大灵敏的缓慢电流逐一流过,艰难地,星星点点亮起,写着灯谜的红粉纸条挂在灯下,彩带一样轻轻地扬。 而廖一汀和邹妙妙总算研究明白电路开关,于是满月小摊也陡然亮起小米粒一样,缠绕整个摊位的星星灯。 他们三个并排坐在小摊后迎接迎接今夜的游人,享受忙碌前最后一点悠闲。 廖一汀给邹妙妙在隔壁摊位买了一把画着杨贵妃的扇子,邹妙妙喝冷饮摇扇子,还不忘瞧前面的漂亮npc跳舞。廖一汀自己则专心致志地,最后巡查一遍自己精心布置的小摊有无差错。 而柴蒲月,此刻徜徉在灯海中,竟然也有种奇妙的悸动。 他几乎不在家以外的地方过节,因为讨厌密集人流,讨厌与人接触,讨厌这,讨厌那,总之外面的世界有太多讨厌的事情。 可是此时置身灯海的他,发觉自己其实也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讨厌过节。 “可算给我找着了……” 柴蒲月失神的目光,逐渐聚焦,聚焦到眼前这只忽然出现的,具体的人类身上。 其实几乎不用怎么费力聚焦,毕竟这个人总是看起来闪闪发光。 邰一想,如果有一面镜子就好了,或者哪个好心人路过拍个一张。 好叫这个机器人看看自己笑得有多不值钱。 当然柴蒲月眼中的他,同样花痴,不遑多让。 这是他们恋爱后的第一个节日,虽然是听起来毫无粉红暧昧意味的国庆。 但也无伤大雅。 柴蒲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莫名很感激,想感谢今夜的月亮与花灯,也想感谢这个人愿意搭假日列车来到自己面前。 于是他最后只是很由衷地笑着说了一句。 “你来啦。” 第66章 要当心,厚脸皮会通过亲嘴传染。 “帅哥,便宜点呀?” 邰一回头看了一眼柴蒲月,柴蒲月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像个漂亮木偶人,换个人可能真悟不出他什么意思。 于是邰一回过头,冲询价的小姑娘笑笑,给她又搭了一块小年糕,“不能再便宜了,但能送一条年糕,正宗宁波水磨年糕,给你个草莓味的,好吃的。” 小姑娘正要伸手,被旁边的老阿婆拦回来,老阿婆嗔怪道:“喔唷,你们满月是本地牌子呀,拿条批发年糕骗我孙女是宁波年糕啊?” 这回柴蒲月不得不站起来解释,“阿娘,我们特地从宁波拉转来的,弗会得骗乃个。” “真个假个……” 柴蒲月笑笑,“真个。” “啊呀,阿娘,”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把老阿婆拦在身后,要紧讲,“我要的要的,哪里扫码?” 邰一熟稔地从架子上扯了个塑料袋子,替女孩子装起来,又告诉她们糯米糕点不能放冰箱。等人走了,才又回过头柴蒲月。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第一次听柴蒲月讲苏州话。有一点点婉转,又有一点点冷饮杯外面那层水珠一样的沁凉。 柴蒲月又是那副亮而黑的眼睛看着他,好像有疑问。 “你看我做什么?” 邰一坐下,拿起小邹秘书没拿走的美人扇子一摇一摇,感慨道:“没什么,就是发现没怎么听你讲过苏州话。” 柴蒲月平时在家也是讲普通话,柴家人至今以为柴蒲月不太会讲方言,其实他只是不习惯。 小时候孤独,没人同他讲,长大了也就不习惯了。 柴蒲月好奇地问他,“那你听懂了吗?” “当然,”邰一放下扇子,很得意地讲,“你跟她说,特地从宁波拉回来的,不会骗她的。” 柴蒲月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心里觉得很好玩,“你懂得还挺多的。” “我爸爸是温州人,妈妈是宁波人,我又在上海长大,江浙沪的方言,我基本都能听懂大半。” 柴蒲月点点头,“我只能听懂苏州话和上海话。” 于是邰一也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拍柴蒲月擦了一点发蜡,有些硬梆梆的头顶,“够了,能听懂对象说什么就行。” 柴蒲月故意缩脖子躲他的手,欲盖弥彰别开脸推了推眼镜,嘀咕道:“干嘛呢,大庭广众的。” “大庭广众怎么了?” 邰一索性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脑袋贴在一道,柴蒲月的脸烫烫的,额角抵着他的额角,又有一点汗,黏黏热热的。 第90章 洁癖又脸皮薄如柴蒲月,几乎立刻挣扎起来,“你干嘛!” 邰一变本加厉蹭蹭他的头,好像很享受这种黏糊糊交换细菌的感觉,笑嘻嘻的。 他念咒一样讲,“放轻松放轻松,人家看到我们,只以为我们两个是亲兄弟,相亲相爱,勾肩搭背是哥哥爱弟弟的表现!” “你不要在这里疯疯癫癫的……” 柴蒲月脖子都憋红了,赶紧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用力把他的头推开,赶紧用袖子管擦掉额角的汗。 邰一又开始阴阳怪气学他说话,学完又讲:“每天嫌弃我,找你来约会,你就喊我来帮你看摊位的啊?” 这个确实是柴蒲月理亏,可是这不是时间不赶巧吗…… 他探头看邰一表情,小心翼翼道:“你再等等?等下小邹和一汀回来了,就换我们去逛了,晚点去吃大闸蟹。” 邰一扬着下巴,眼帘低垂,一双眼珠从前望旁转,转到他们俩俩对视,装生气的人没脾气,看眼色的人也没了紧张。两个人忽然就笑出来,很安静地垂下头继续看摊位。 谈恋爱的人好像就是会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明明都已经很熟了。 然而很神奇,往往就是这个貌似尴尬的,安静的瞬间,让恋人们忽然就察觉到所谓恋爱的实感。 原来真的在谈恋爱,他们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 “大老板!我们回来了!” 可能是市集的氛围轻松欢快,邹妙妙讲话变得放松许多。柴蒲月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而是站起来端详她的战利品,问她都买了些什么。 小邹秘书自豪地举起一个小巧的锦囊盒子打开,递给柴蒲月。 “这个是我买的最满意的。” 廖一汀马上搭腔,“我帮她砍了五十块钱。” “嘻嘻,谢谢老板。” “嚯哟,谁都是你老板!” 邰一凑到柴蒲月身边,柴蒲月自然地把手里的锦囊盒子往他眼前也送一点,小声讲:“漂亮的,一只和田玉的小铃铛。” 玉的就有点贵重,邰一没有上手拿,只是点点头,赞同道:“好看,小邹眼光蛮好的。” 邹妙妙笑眯眯地从柴蒲月手里接过盒子,心满意足坐回小摊换班,显然购物的喜悦冲昏头脑,小邹秘书已经忘记自己国庆加班是来干什么的。 时间已经八点过,对于夜生活寥寥的苏州市民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很迟。估计是宣传做得好,又请了npc,市集上人流还是很多,又住在附近的人牵着小狗来逛,小摊里有卖宠物用品的。 柴蒲月感慨现在的人真是很会做生意,谁会想到在灯会卖小猫小狗的零食玩具。 邰一指着盘子里的小天使饼干,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中年女性,穿着麻布围裙,头上戴着一个同色系的三角巾把头发都拢了起来,感觉是一个精于烘培的民间高手。 柴蒲月手上已经拿了一小篮子冻干,看到这个小饼干,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摊主取了一块放在手心里给他们看,笑眯眯地讲:“这个是宠物烘培,家里如果是小猫可能咬不动,要帮它掰碎吃,小狗就容易咬,我手里这个是苦瓜鸡肉味的。” 柴蒲月点点头,想买又觉得柴盼盼可能不一定喜欢吃,柴盼盼对零食有一点点挑剔。 邰一瞥了他一眼,看他盯着饼干不动,就用肩膀碰碰他,“想买?” 柴蒲月老老实实讲:“有点。” “那就买啊,”邰一满不在乎道,“你一个大老板几块钱的小饼干还舍不得买。” 柴蒲月皱着眉头看他一眼,“柴盼盼不一定要吃,浪费。” “奥,这样。” 邰一别过头,把一张俊脸皱得像一团卫生纸,无声阴阳某只刁蛮任性的宇宙无敌大坏猫。想当初,柴蒲月竟然为了给她喂饭,把自己丢在花桥就走了。 花桥甚至不是苏州! 臭猫臭猫,爱吃不吃!口味这么叼,吃大便好了! 当然,目前尚没有登堂入室转正成功的邰姓姨娘,是不会轻易把这种对继女带有强烈偏见的话说出口的。 他在心里默默念,阿弥陀佛,邰一啊邰一,大气一点,宽容一点,小三的心胸是无法当上正宫娘娘的! 等加入了这个家,一切好说。 邰一扭过头来又看柴蒲月,笑得很得体,“买吧,盼盼不吃,回头我拿给老周,让他给小米吃。” “小米……” 柴蒲月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脸有点红,匆匆说了句先结账吧,没有再多问下去。 邰一总觉得他怪怪的,拎了小零食追在他身后,猴子一样一会儿蹿到他左边,一会儿蹿到他右边,一米九的大高个不安分,老是碰到别人手臂。 柴蒲月忽然停下来,把他两只手抓住禁锢住。 灯,啪—— 一下,全暗了。 写字楼附近的路灯只能把这边照个大概,柴蒲月仰头看见一枚花灯的灯谜纸条搭在邰一头上,这个人还没发现,于是他伸手给他掸掉了。 邰一很乖地低头给他看,柴蒲月拍拍他的手臂,“已经没了。” “奥,”邰一左右看看,问,“灯怎么没了,结束了?” “估计是物业的电压不稳,一会儿就好了。” 很快舞台音响传出来广播请大家稍安勿躁,原地等候。 柴蒲月收回目光,低着头能看见他们的脚尖对着脚尖,他的皮鞋,邰一的是运动鞋。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感觉像上班族和大学生忘年恋。 虽然即便真的是这个年纪差异,也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在柴蒲月心中依然充满挑战。 邰一看着他低低的发旋,又问他,“你刚才买东西想到什么了?” 可能是灯暗了,柴蒲月发觉自己变得没那么不好意思,口气也从容不少,“没什么,就是上次我们在农场接吻,小米看见了。” “小米?”邰一莫名其妙,“你担心小米会说出去啊,狗又不会说话的啰。” 与其担心狗,不如担心我。邰一心想,他可是每天都在忍着不要拉个横幅到处宣扬他们已经修成正果。 柴蒲月抬头看他,镜片后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依然显得明亮,聪明。邰一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哪根弦,忽然就动了一个音。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邰一心虚得声音也变低,“我一定好好说话。” 柴蒲月被他的语气和模样逗到,嘴唇抿出一个微微向上的弧度,好像有一支羽毛从心上扫了过去。 柴蒲月是漂亮的。在形容一个男人的长相时,漂亮不是一个常用的词。可是邰一对柴蒲月的概括一直是,他真的很漂亮。 经常让他觉得好像黑猫审视自己的,黑色的眼珠也好,偏瘦和单薄的脖子和肩膀也好,或者说两只耳朵,因为很薄,常常透光,毛细血管显得粉粉的。 柴蒲月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样漂亮,蒲月。 邰一不自觉靠近他,黑暗中,他的脚尖又往前一寸。 “柴蒲月。” “嗯?” “我想亲你一下,”邰一很慎重地看着他,耳朵紧张得发烫,“可以吗?” 柴蒲月仰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起来很诚恳,又很不安,好像湖水泛起涟漪一样闪烁。 今夜的满月被层层的云团遮住,大地的星光也因为电力不足而暂时熄灭,柴蒲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心脏好像随时会跳出自己的身体。 他们周围总有人匆匆穿过去,好像风从他们之间流走。 这么黑,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吧。 他抿起嘴巴,稍稍歪了一点点头看邰一,瞳仁的颜色看起来深,像夜里护城河的流水。 他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帘。 “那你快一点。” “不要被人发现。” 于是他们的脚尖点到一起,邰一微微低头,在他们近在咫尺时,两个人温热的缠绕的呼吸,让他迟疑了一秒。 这让柴蒲月忍不住要睁开眼睛,可是下一秒,吻就落下来。邰一发梢刺向他的眼球,玫瑰的刺一样。 几乎是同一时刻,炫目的灯光豁然亮起,音乐,还有物业大叔热情的广播。 也许在灯光亮起后的两秒后,他们才分开。 因为柴蒲月拉住他的袖子。 人流又活动起来,他们混迹其中,是平凡又平凡的一对。 邰一又用肩膀碰碰柴蒲月,心情很好,“你不是说怕别人看到吗。” 柴蒲月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厚脸皮,他稍稍为自己感到不齿,但这一定是被邰一传染的。 “谁叫你拉着我不放。” 比较晚的时候,满月才被云层解放出来,确实很漂亮的。 第67章 进度2%,见习恋人学习中—— 服务员端来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像古代小姐的妆奁盒子一样,双开门的,打开来里面两层,总共码放八只螃蟹。 第91章 眼睛黑黑亮亮像小芝麻点在青色蟹壳上,粗棉线系好手脚,整整齐齐八只,动弹不得,只好看着好奇端详它们的人类小吐泡泡。 柴蒲月过去来这里吃没有这个匣子,大概是今年才新加的噱头。于是他也凑近看了看,同廖一汀小声嘀咕说,现在卖螃蟹竞争也激烈了。 廖一汀叫他们端下去蒸,其他菜刚才也已经在外面点过水牌。 等包厢门关上,廖师傅才语重心长地开讲。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去年冷得晚,中秋的螃蟹全都不像话,蟹农去年亏钱的,今年好不容易正常,当然要一门心思在今年赚回来。” 他这样讲,柴蒲月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回事,“今年开湖是几号?” 邰一插嘴讲:“九月二十六,苏州公众号都发的。” 柴蒲月不免好奇地扭头看他,“你还关注苏州发布啊?你关注苏州发布做什么。” 邰一咬着筷子盯牢几只冷盘含糊其辞,匆匆转起玻璃桌盘,“关注就关注了呗……” 冷盘哪有那么好吃,海蜇头,拌海草,花生米搭皮蛋豆腐,都是点吃了肚子里不生一点油星子的东西。 归根结底,有的人是不好意思讲啊! 心上人在哪里,当然就要关注哪里啰! 邹妙妙咬着筷头,两只眼睛美得眯起来,一张脸上已经笑出奸相了。 廖一汀给她倒了杯茶,咳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捧起茶杯,讲了句谢谢廖总。 四个人吃夜宵,点不了太多,除了三只冷盘和一箱笼大闸蟹,再点了一条清蒸白丝鱼,一盘油焖茭白,一盘荸荠炒虾仁。 等热炒都已经上了一道,邰一才想起来问柴蒲月。 “老廖不是说爷爷奶奶要来灯会吗,没打电话给你?” 柴蒲月看他一眼,心想他倒叫得很不见外,不过小邹还在这边,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刚才打回去问了,妈妈说坐车坐到一半,爷爷闹脾气,他们就又回去了。” 廖一汀不客气地笑出声,“哎,老早听讲董事长老爸老妈有点搞的,这么大年纪了,一天到晚争不停的啊?” 邰一倒不以为意,毕竟他老爸也有个爱看霸总短剧的高龄老娘。现在的老人家不好跟以前的比,想法一天一个样了。 柴蒲月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讲:“算命说他们上辈子是冤家,这辈子要在一起消业障,下辈子才会和睦。” 邹妙妙两只眼睛直放精光,“三生三世!” 柴蒲月笑笑,没说话。 再等一会儿,螃蟹已经换了最大的白瓷盘垒好。八只螃蟹蒸得红通通,旁边还相得益彰点缀了两朵金丝菊,卖相相当好。 转盘停在邹妙妙面前,柴蒲月冲她抬抬下巴,她才好意思先拿了一只。 今年第一只螃蟹,小邹秘书咔嚓拍了照片发在家庭群,注明大老板请客。 邰一则拣了一只大的先放在柴蒲月碗里,才又给自己拿。 廖一汀送他们两个大白眼,骂骂咧咧也拣了一只,阴阳怪气道:“挑挑挑,都是三两的洗澡蟹,有什么好挑的。” 邰一对他微微一笑,“真酸。” 廖一汀皮笑肉不笑,“恶心。” 只有邹妙妙认真啃螃蟹,还不忘记提问,“什么是洗澡蟹呀?” “小邹你加点姜丝,”柴蒲月把转盘转过去,又讲,“现在很多大闸蟹都不是阳澄湖产的,很多都是蟹农自己的鱼塘里养了拉去上了个标。” 邹妙妙夹了几根姜丝丢进醋碟,了然道:“奥,所以就好像把螃蟹丢到阳澄湖里洗一趟,过一过,就叫洗澡蟹。” 一讲这种歪门邪道的八卦,廖一汀就起劲,他马上又接嘴说:“拉去洗澡的还是有良心的,有的螃蟹直接自己结个二维码就来苏州咧。” “哈哈哈廖总,螃蟹自己怎么结二维码。” “真的,我放视频给你看,喏。” 柴蒲月无奈皱起眉头,“你差不多可以了,不要拿ai出来骗人了,小邹又不是小孩子。” 谁晓得邹妙妙很吃这一套了,对着视频笑得肚子疼。连邰一也嘀咕着是有多好笑,凑过去多看了几眼。 一顿饭吃到十点钟,在苏州,已经是十足的夜生活。 饭店就在桐泾公园附近,廖一汀就自告奋勇送同方向的邹妙妙回家。至于柴蒲月和邰一,他们本来是想一道开车回家的,毕竟谁也没吃酒。 本来是这样的。 不过当柴蒲月拉动车门的时候,邰一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夜风中,他们的手都有些凉。 柴蒲月感觉有一道微弱电流从指尖窜到大脑,在他们目光相接的那一秒,他迅速地把手又抽回来了。 确实挺奇怪的,明明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但是牵手好像依然是一件很令人慌乱的事情。 “你干嘛?” 邰一也不住愣了一愣,讪讪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两只眼睛不晓得往哪里放。 “不是说离你家很近吗,我送你回去吧。” 柴蒲月看看他的脸,又看看自己的车,于是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摸出来,递给他。 “那你来开。” 邰一连忙摆手,“不是,我是说散步!散步送你回去。” “散步?”柴蒲月呆了一下,同时又察觉到另一件事,“送我回去?你今晚还要回上海吗?” 圆满的月亮照得柴蒲月的眼睛好像一潭清澈的泉水,看起来聪明,好像能够洞察一切。 邰一避开他的目光,别开脸自顾自拉起他手腕的袖子,匆匆带着他往前走。 “你怎么话这么多……” 柴蒲月盯着被邰一扯住的那片衣袖,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双腿不由自主就会跟着他走,一步接着一步,踩到地上薄薄的月光,就会溅起明黄的月晖。 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 于是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等前面停下来,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手心是温温的,正好是初秋的温度。 柴蒲月感觉自己的心落地了,很笃定。 “我知道了,你不认识路,跟着我走吧。” 于是邰一开始落后他半步,而到没有岔路的地方,他们又并肩走在一起。叶与叶耳鬓厮磨,沙沙作响。 十点半的居民区街道上,除了澄澈的月光和来回几辆电瓶车,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并排的年轻人,其实是牵着手走在一起的。 邰一本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真的到了嘴边,真的跟柴蒲月手牵手走在路上,忽然又觉得,就这样安静一点就好,就这样一直送他回家就好。 “你不想住我家吗?” 邰一讶然回头看他,“怎么会,我就是单纯……有点不好意思。” 柴蒲月的余光瞥见他的耳朵尖,发梢扫过的地方,确实有一点点红。 “那你不好意思得也太晚了。” “……你这人说话很不留情面。” 于是柴蒲月又悄悄瞥他一眼,住嘴了。也许自己该换个话题。 “你最近跟genevieve有联络吗?” 邰一吓得手都差点松掉,停下来看鬼一样震惊地看着他。 “你怎么像鬼一样,什么都知道!” 柴蒲月愣了愣,有点莫名,“我随口问的,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也是,柴蒲月只不过是ai,ai只有算法,并没有占卜问卦的神通。 于是两个人又安心走起来,转过一个弯,到红路灯的地方停下来等红灯,邰一才犹犹豫豫继续讲下去。 “genevieve给我发邮件,邀请我进她的新课题组,我今天在高铁上开邮箱才看到。” 红灯转绿灯,他们继续往前,好像蚂蚁一样认真走每一小步,靠近目的地。 柴蒲月冷不丁讲:“你已经准备要去了,对吧。” 邰一心头又跳一下,怪了,怎么感觉今天的机器人真的会读心术。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有点犹豫。” 柴蒲月沉默了两秒,继续道:“你回国到现在,我们见面的几趟,你从来不带电脑,就算genevieve不给你发邮件,你也有新的研究意向了吧。” “好吧,”邰一笑笑,“你不是会读心术,你只是观察入微。” 柴蒲月茫然皱了皱眉,“读心术?” “没什么,”邰一摇摇头,反手把他的手包起来握好,反客为主,“你说得对,我最近确实有想这个事,但是我也确实还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他用一种肯定的语气来表述一个疑问句,这让邰一觉得莫名有些心虚,好像自己不应该犹疑,应该当机立断。 也是,现在想想,他们在伯克利读书的时候,“柴爿小馄饨”就是以在小组作业里当机立断,不讲情面而“臭名昭著”的。 从柴蒲月的角度来看,犹豫一定是一个很莫名的情绪。 邰一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现在帮你爸爸经营公司,风生水起,我呢,花了一座金山留学回来,至今却还是个无业游民,如果我再去读书的话,一是读完可能依然是无业游民,二是……” 第92章 他抿住嘴唇,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二是可能要很久见不到你。 快三十岁了,还儿女情长,多少有点叫人难为情,他也是要面子的。 柴蒲月倒不好奇第二个原因,因为第一个原因已经足够占据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立刻停下脚步,迫使邰一也得跟着停下来。 他很认真地看着邰一的眼睛,问他,“你觉得自己没有工作,配不上我吗。” 又是那样笃定的语气。 邰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配不上”这种封建社会阶级阴影下的字眼,偏偏被柴蒲月成功阅读理解出来,偏偏他又实在没有讲错。 某种意义上来讲,邰一确实有点社会地位差异上的自卑,这种自卑可能从他回国第一次见到柴蒲月就开始了。 对面是衣冠楚楚事业得意的旧情人,而自己,蓬头垢面,卫衣运动鞋,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罢了。 如果柴蒲月知道邰一默默用“愚蠢”这样的词汇自我评价,一定会气得甩开他的手,马上打车回家,再度上演一次把邰一扔在大街上的荒诞戏码。 还好他没说,所以柴蒲月还有心思和声细语地继续同他讲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你觉得我在公司做得很好,那是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努力工作了五年,而且你没看见我在公司不好的时候。”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最近乔家入股告吹的事情,于是抿了一下嘴唇讲:“现在就不太好。” 邰一愣了愣,“现在不太好吗?” 柴蒲月摇摇头,松开了他的手,“这不是重点。” 邰一收回空落落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柴蒲月有点生气,但又不知道那些气从哪里来。 “那重点是……” 柴蒲月抬头看他,“重点是你竟然因为别人否定你自己。” 邰一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你不是别人啊。” “在这件事上,自己以外的就是别人。”他微微颔首,垂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大学,也喜欢做研究,你讲起你妈妈的公司,和讲起你跟genevieve在夏威夷短暂的半小时茶歇,完全是不一样的表情。” 讲到这里,柴蒲月特地抬起了头,笃定而认真地盯着他,“我看得懂。” 邰一抿起嘴唇,看他又低下头去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讲道理,那副很犟的样子,完全不容许自己插话,反而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而柴蒲月浑然不觉自己的手已经又被牵起来,他们的脚步提起,一步一步,再次踏入今夜流动的月光。 柴蒲月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多到他自己也开始觉得多少有些烦人。 可当他察觉到邰一的沉默,他又莫名其妙烦躁起来,想要甩开手。 却被某人握得更紧。 邰一哄他似的,摇了摇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好了好了,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柴蒲月还是闷闷的,“你明白什么了。” “我就是明白了,”邰一又开始嬉皮笑脸,口吻轻飘飘的,没着落,“我明白,我做任何事,你都会支持我。” 柴蒲月抬头看他,看见他的侧脸有柔和的月光笼罩,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就像你做任何事,我也都会支持你一样。” 他把后半句话补全,柴蒲月没有再生气了。 回家的时候,柴盼盼竟然还没睡觉,翘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来迎他。 柴蒲月抱她一起上楼,路过的时候,听到二楼房间里好像有动静,他身体贴近门,小声叫了一句爷爷奶奶。 房里果然有声响,这两个老人家有时候凌晨两点钟还会忽然坐起来吵架。 柴蒲月放下小猫,叹了口气,“早点睡吧,不要吵了。” 隔了两三秒,乔雪芬的声音才传出来,“我们马上睡觉,保证不吵,月月也去睡吧!” “对对对,不吵架!” 听见柴宗仁的回答,柴蒲月才算放心,转头回去自己房间。 其实这个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很晚,刷牙的时候,人有些迷迷糊糊,有种掉入时间缝隙的平静。 直到他收到邰一发来的酒店定位和晚安,才勉强找回一点精神。 其实柴蒲月有点不知道发定位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依样画葫芦,给邰一发过去一个定位和晚安。 总而言之,他还在学习中。 五分钟后,柴盼盼望着床上昏迷的老父亲,嗲嗲叫了几声,却都没有回应。 小猫顶开门缝,悠哉悠哉在这个家里闲逛。路过爷爷奶奶的房间,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溜出来,于是她就在门口跳来跳去踩那些光。 爷爷奶奶在说什么话,布偶间谍白长耳朵,一个字也听不懂。 “怎么办呀,老太婆,我睡不着。” 乔雪芬紧闭双眼,睡觉睡出义愤填膺的气势,“你开着灯,你当然睡不着。” 柴宗仁侧卧盯着老伴儿,老头子脆弱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怎么办呀,月月生毛病了呀,月月生毛病了……” 乔雪芬马上睁开眼瞪住他,“什么生毛病,你不准瞎讲八讲,月月搭小台就是关系好一点。” “啥关系好到会得香面孔*的啦!” (*香面孔:苏州方言,接吻,亲嘴。) 乔雪芬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睡觉,你就算一晚上不睡觉,月月也已经搭小台香过了,你再不睡么,他要再香一个给你看看了。” 柴宗仁掖掖眼角两滴眼泪水,悲从中来,“完结了,全部完结了……” “好唻,别瞎想了,日子还是要过的呀,”乔雪芬扭头看看老头子,“你不好跟儿子媳妇讲的,啊晓得?嘴巴闭闭牢。” 柴宗仁憋着嘴巴点点头,“这趟肯定不会讲的,我这趟都听你的,但是哪能个办法呢?” 乔雪芬闭上眼睛,伸手拉灭头顶的床头灯,幽幽开口。 “先困觉,啥事体再看看较,弗要急,哈啥啦。”* (*翻译:先睡觉,什么事情再观望观望,不要急,怕什么。) 第68章 慢慢较,先搭你坐船到普陀烧香。 为搬柴家爷爷奶奶的几箱香烛水果,柴建业搞得热火朝天,搬搬歇歇。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自家老婆坐在商务车副驾驶,兜了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彩色大丝巾,迪拜贵妇一样坐在那里,优雅地对着粉饼里的小镜子整理头发。 而自家爸妈正在第二排,叽叽喳喳两只老麻雀一样,同儿媳妇讨论未来几天的行程。 “要命,”柴建业起身撑住自己的老腰,用手背蹭去额头的热汗,“一家门就我一个是佣人……” “爸,这个也要带吗?” 柴建业刚叼好一根香烟打算等一等,一回头看见儿子愣头愣脑,背了个藤编的背篓出来,一个头瞬间两个大。 “好么,原来是两个佣人。” 柴蒲月不明就里,皱了皱眉,“啊?” “啊什么啊,”柴建业气呼呼地把他的背篓拉下来,丢在地上,扭头冲车上喊,“怎么什么东西都要带啦,又不是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老太太立刻着急,钻出个脑袋骂儿子,“你不要在那里瞎搞八搞,月月都帮我拿出来了,你拎上来么好了,问那么多!” “拎去做啥啦,又不是去种田!要背两把镰刀!” 乔雪芬瞪大眼睛看着老儿子,“喊啥喊啦,我到时候在酒店装好锡箔,要背过去庙里烧的,这样诚心,晓得不啦?” 无奈,柴建业只好又骂骂咧咧捡起来。 “哪里来那么多心愿好许,菩萨忙啊忙死了。”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坐回位子上,也给自己兜起一条五颜六色的丝巾,戴一副chanel的墨镜,像模像样,就是和她身上那件真丝碎花老太中袖相当违和。 柴蒲月默默想了一下奶奶戴着墨镜丝巾,背好一背篓锡箔登上去普陀的小船的画面,实在是…… 他皱起眉头,默默讲了一句,“可能心愿比较大吧。” “好了好了,你也上车,别的我来拿,”柴建业香烟也不吃了,抓紧时间又开始当搬运工,“也不晓得那两条丑古拉兮的丝巾又是哪里翻出来的……” 谁晓得自家太太马上发飙,顾毓秀啪一声合上粉饼,瞪他,“你不要乱讲,儿子买给我和老妈的,好看的。” 大孙子往家里带点礼物,别管带什么,总归都受欢迎。 花哨是花哨一点,正好一家门出去旅游,到了朱家尖,明天坐船去普陀,在甲板上兜兜脖子肩膀,防风又好看。 乔雪芬已经不晓得夸了几遍柴蒲月周到,而顾毓秀也早在心里盘算好大一圈,儿子情商变高,这一趟两家相亲,必定胜券在握,一举送进婚姻殿堂。 顾毓秀想想心情很好,回头嘱咐柴蒲月,“到了酒店,我们搭你宋阿姨一家门碰头,你到时候客气点,晓不晓得?” 第93章 柴蒲月嘴上说晓得,眼睛已经瞟到后视镜里,老父亲的一双眼睛耷拉在那里,父子俩各有各的无奈。 他没来由想到邰一回上海前,他也给邰一塞了两条丝巾,就是不知道他回去后有没有拆开看。 这几天,他们都有些忙。 汽车总算发动,离家愈开愈远,乔雪芬收到老闺蜜王阿姨的消息,王阿姨说自己已经落地海南,要带水果回来。 于是一家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王阿姨辛苦,确实要多休息休息。 而顾毓秀不免想到家里的小猫,摸着脸颊担心道:“啊呀,盼盼脾气不好,不要抓伤小台哦。” 虽然王阿姨比他们早回苏州,但柴家夫妇已经决定要给老保姆多休息几天,这次就约定了请邰一照看小猫盼盼。 照顾工作主要是每天去丢丢猫砂,给点冻干,愿意的话就再陪小猫玩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大难度。 柴蒲月想到最近几次见面,柴盼盼和邰一似乎相处还算融洽,于是下定结论似的讲了一句—— “他自己有数的。” 乔雪芬闻言,拉过孙子的手合在手心里拍了拍,笑眯眯的,却不说话。 拍了好几下了,柴蒲月看过来,她才问说:“小台帮我们喂小猫,那他住在哪里呢?” 不等柴蒲月答话,沉默良久的柴家爷爷忽然清了清嗓子搭腔,“就是啊,请人家从上海过来喂猫咪,到底太麻烦别人了。” 是啊,到底太麻烦别人了,可是这也不是柴蒲月自己要求的,而是某人自己强烈要求,不容商议的结果。 邰一一听他们一家门都要出游,主动请缨要帮他上门喂猫,甚至已经自作主张把酒店费用全部结清,根本不许柴蒲月拒绝。 真的是很不符合逻辑的一件事。 柴蒲月完全可以在苏州本地请一个上门喂猫的,一趟二十块五十块都好,何必劳烦某人从上海赶过来,还要搭上几千块钱酒店钱。 虽然佘季华大概会给他打折,但这依然很不合理。 柴蒲月默默想,也许谈恋爱就是这样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吧。 他还需要适应。 柴蒲月抿了一下嘴唇,故作云淡风轻地讲:“邰一在苏州跟朋友玩两天,顺便帮我喂猫,也还好。” 他从奶奶手里抽回手,别开头看窗户外面流转的街景,苏州市内的路就要开完,很快就要上高架了。 他们要有好多天见不到面。 会想念吗? “好,小台蛮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称赞的话,乔雪芬的口吻却听着好像没那么高兴。 但柴蒲月没有在意,只是他脑袋里忽然浮现出邰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以及他困得眯眼睛,却还是坚强地打起精神跟自己吃早点心的模样。 一种很充盈的满足感,突如其来占据他的心脏,让他觉得很饱。 对于柴蒲月来说,爱情,好像是一种很饱的感觉。 他抿起嘴角,车窗中映出他不易察觉的微笑模样。 “他是蛮好的。” 邰一在苏州逛的那几天,每天都要被柴蒲月大清老早拖起来吃早点心。 也不知道谁家谈恋爱,六点半就要起床,七点钟就要出现在点心档,简直堪比军训拉练。 现在他算晓得了,在旧金山的时候,他们每天七点半才出现在老上海点心店,纯粹是因为美国人的作息比较晚而已。 而如今回到没有夜生活的姑苏城,柴蒲月六点半才拖他起床吃早点心,已经实属仁慈。 也算托柴蒲月的福,邰一这阵子完美对接上了genevieve的时间,两个人可以online开一下视频会议。 这名一向慵懒的法国女子得知邰一的新鲜作息,非常吃惊,同时赞叹他有这个毅力,将来做什么研究都会非常顺利。 邰一尴尬地笑笑,如果早起就能获诺贝尔奖,姑苏人士柴某月大概已经得了几百次了。 没想到的是,法国女子还真亲切问候了柴蒲月的近况。 这两个人真是鬼一样的直觉。 他从来没跟genevieve讲起两个人在国内重逢,就像柴蒲月冷不丁提起genevieve,genevieve如今也毫无预兆地突然提起了柴蒲月。 他们俩才应该做师徒才对。 邰一老老实实向她简单概述了柴蒲月的近况,提到柴蒲月在经营父亲的食品公司,而他们公司的传统点心在苏州本地很有名。 这位三餐只有香烟红酒,并不钟情吃喝的法国女子陡然眼前一亮。 “我想起来了,puyue有一篇有关传统食品与当代市场关系的essay,他写了一种肉馅曲奇,我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肉馅曲奇?” 这样的雷霆搭配,不免叫邰一五官有些扭曲,但他很快反应过来genevieve应该是在说鲜肉月饼。 “gen,我想那个不是曲奇……anyway,如果我确定返美时间,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okay,”genevieve笑着点了点头,她最近剪齐刘海,深棕色的头发看起来更像苏菲玛索,“tai,我在夏威夷的工作已经结束,很快我会返回旧金山。” “我知道,”邰一笑笑,“旧金山见。” 合上电脑,邰一总算有功夫闭上眼舒口气,然而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满床乱七八糟的t恤裤衩。 从苏州回来以后,他一直在梳理genevieve发来的研究资料。虽然明年才能注册入学,但他已经答应genevieve提前去美国替她做科研助理,所以不论如何他都只能忙起来。 整理床铺这种事,只能一拖再拖,如果不是住在父母家,可能还会更乱。 邰一抓了抓头发,余光瞥见一只他从苏州拎回来的袋子,好像是柴蒲月送的什么东西。 “宝宝,你几点钟去苏州啊?要爸爸送不啦?” 邰一一面拆礼物,一面叹气,“老爸,你真的不要再喊我宝宝了,我要做噩梦了,我——” “晓得了晓得了,爸爸忘记了嘛……”薛明筠心虚地摸摸鼻子,又凑到儿子床边,看他拆的什么,“这是啥?你最近喜欢……丝巾?” 薛明筠拎起一条五彩斑斓的薄纱丝巾,上面不知道是印的鸢尾还是兰花。 “邰一,你最近这个品味真是有点……” 老父亲谨慎想了半天,最后只郑重其事地吐出来两个字,“独特。” 邰一心情复杂,狠狠搓了把脸,恨不得立刻打开电脑搜索,“男朋友品味太差两个人真的可以走到最后吗”,诸如此类恋爱疑难杂症。 “……送给你和老妈戴吧,出去玩正好当情侣围巾。” 薛明筠赶紧给他放回去,“我不要,要么你去捐给山区的小朋友。” 邰一却又马上宝贝似的抱起来,“那不行,只能我们三个用,再说,怎么什么都要给山区的小朋友,人家小朋友要丝巾做什么。” 薛明筠漫不经心道:“那我和你妈要丝巾做什么。” 父子俩叠了一阵衣服,邰一的余光又瞥向那袋丝巾,忽然灵光一现。 “老爸,其实我是不是可以给它裱起来。” 这下薛明筠算是知道丝巾是谁送的了。等自家老婆回来,他可一定要跟老婆讲讲,他们的儿子是怎么继承了咱家的优良基因。 整个一个情种。 “随便你要挂起来还是贴起来,”薛明筠叹了口气,复又抬头问儿子,“你回美国读博的事情确定了?” 邰一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头也不抬地回,“确定了,入学要明年,过阵子先回去给我老师做助理,她现在需要人手处理数据。” 薛明筠张了张嘴,口吻有些着急,“你最近就要走啊?那一去不就要好久,能不能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第一趟去读书,”邰一有些莫名其妙,想想又贴心补充了句,“你和妈妈有空也可以过来玩,我肯定还是租房子住。” 薛明筠两眼一闭,心如止水。 好不容易他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已经接受自己有了个苏州女婿了,现在自家的傻儿子马上又要搞起异国恋。 远距离恋爱,有几个善终! 他到底要单身到几岁! 当然,邰一并不能知道老父亲心里那些,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的心绪。他满心只想着这次苏州之行,一定要和他未来的继女和谐相处。 俗话说得好,后妈和孩子相处得好了,未来才能和家兴旺嘛。 “啊呀,让我也看看,盼盼在做啥?” 乔雪芬凑到柴蒲月手机前面,看见小猫端坐在监控跟前凑着闻来闻去,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连监控也跟着抖了两下。 柴蒲月一愣,乔雪芬却笑起来。 “喔唷,她肯定闻到自己的毛了,呛到一记。” 柴蒲月松了口气,“不是感冒就好。” “不会,盼盼身体好唻,比你爷爷还结实。” “又在瞎讲啥啦,拿我搭只猫比!” 第94章 老人家转头吵起来,而柴蒲月隔着屏幕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顺手切回了微信。 他看到邰一发来新消息,一张高铁上拍的照片。 从上海到苏州,临水的那一面。 天气晴朗,阳澄湖金光粼粼。 于是他也抬头,给邰一拍去一张新鲜的照片。 手机叮的笑了一声。 邰一的目光闪烁,勾起嘴角,“回这么快。” 车窗外,小小的取景框,框出一丛水中小岛,跨海大桥灰色的栏杆匆匆掠过,在镜头前只留下飞燕一样的影子。 然而比起这些,邰一更在意的是——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贴着遮阳薄膜的车窗上映出一个某人模糊的影子。 呆呆的,专注盯着手机的两颗葡萄一样的眼睛。哪怕随手拍个照,小柴总的表情也要一本正经。 新消息一闪而过,柴蒲月火速熄灭了屏幕,把手机压在大腿上。 屏幕发烫,隔着衣服也有灼热感。 柴家两位老人家分明上一秒还在争嘴,这一秒就已经不堪旅途疲惫无声睡去,父母亲则在前座,压低声音,边开车边交谈旅途琐事。 而柴蒲月握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手机,感觉到这一刻的自己仿佛只是个十五六岁搞早恋的中学生。 如果被发现就死定了。 但心跳扑通扑通—— 「taiyi197:早点回来」 「taiyi197:我会想你」 他知道,自己很开心。 第69章 王阿姨说,和尚唱经辰光最灵啦。 满月唯一肝王休假,公司里面巴子称大王。 老油条和小兵们对待工作都是能躲则躲,甚至有人用起了积攒已久的年假,和大老板同步休假,肖秘书就是其中之一。 带教老师都闪了,邹妙妙自然也是积极响应摸鱼,不然被巴子抓住,又要被恶心得反胃。 好在柴蒲月休假的第二天,张应祥就借着采购部考察的由头,不是迟到就是早退,一天在公司也就两个钟头吧。 其中有一个钟头还是喊张显忠进去经理办公室喝茶,这对表兄弟只要安静出勤,就已经是对整个公司的恩赐了。 不过可能是牛马的日子过久了,大老板不在,邹妙妙感觉自己好像一匹茫然的老黄牛,茫茫大地,不知道耕哪块为好。 无聊,真无聊,尤其是最近早点心cp贴也格外安静的情况下,无聊已然加倍。 她的好嗑友陆家嘴环保大师也已经很久没有上线,也许是主角三次元太过于顺利,cp贴沉入茫茫大海,略感寂寥。 邹妙妙叹了口气,悲伤地想,本来国庆加班是想嗑cp的,结果自己被购物欲冲昏头脑,什么也没嗑到。 不过大老板和邰一在摊位上眉目传情,她还是看得真真的—— 种种回忆浮现眼前,历历在目,小邹秘书托着下巴,在工位上露出了不太矜持的傻笑。 直到她的上班搭子拍了拍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机有电话进来。 打开屏幕,真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邹妙妙愣神思索了两秒,摁下了拒接,随后打过去一串文字。 「厌工喵喵:有什么事吗 我在开会 不方便接电话」 如此拙劣的渣男语录,我邹妙妙如今也融会贯通了! 不过小邹秘书并没有太多负罪感,毕竟以前大家都是姑娘嘛,还比较好说话,现在男女授受不亲,没事干打什么电话啊? 我们打工人对电话过敏! 「blueblulululu:没事没事 就是我正好跟」 话说了一半,泡泡的名字显示几次正在输入中,却都没有下文。 邹妙妙正有些奇怪,就看见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让她有点意想不到的名字。 「blueblulululu:陆家嘴环保大师叫我约你一起吃饭 晚上有空吗」 这可真是……小邹秘书下意识环顾四周,难道无形中有一台360度无死角监控正在监视自己,并读取自己的脑子! 当然,这显然不是可能的。 邹妙妙隐约想起long long ago,陆家嘴环保大师确实提到过自己认识小馄饨和粢饭。 只不过出于礼貌和隐私问题,一贯谨慎的小邹秘书并没有据此进行追问。 好奇心和防备心在喵喵大王的脑内象征性打了五秒钟架,好奇心上头的邹妙妙就发送了肯定答复。 「厌工喵喵:好哇 吃什么你们定吧 我五点下班」 周嘉涵放下手机,靠者车身长舒一口气,“她同意了。” 乔大小姐摘下自己的墨镜,满意地摸了摸周嘉涵毛躁的脑壳顶,用一种仿佛在夸“好狗狗好狗狗”的语气称赞他,不错不错。 周嘉涵下意识躲开她的手,脸上有些红红的,“你别摸我好伐?” 乔倩嘿嘿一笑,转身也靠到车旁,勾住了周嘉涵的脖子,故意调戏他,“哎,小周,暗恋姐姐十几年,现在有了新欢,一下就翻脸不认人啦?” 周嘉涵大惊失色,立刻推开她,脑袋里一秒内把所有可疑瞬间都过了遍,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露出马脚。 老实巴交的大龄单身汉支支吾吾道:“你别乱讲,我没有……我现在只想专心工作。” 开玩笑,她乔倩是谁,爱丁堡知名红娘,没有哪对痴男怨女能逃过她的法眼。上回在农场她就看出来了。 真不容易,这么些年了,这臭小子总算移情别恋了。 “我不乱讲,不过……”乔倩眼珠子滴流转一圈,“你得帮我跟喵喵说点好话。” 周嘉涵丝毫没意识到,乔倩已经知道他的爱情小鸟飞向何方,只是呆呆地问她为什么要多说好话。 乔大小姐神秘兮兮又勾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脑袋边窃窃私语。 事实证明,乔倩实在是个全方位没心没肺的超级大渣女。 而因为大老板休假得以准时下班,因此早早就出现在餐厅赴约的邹妙妙,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直到周嘉涵推门出现,某位打扮靓丽的妙龄女子从他身后闪出。大美女的墨镜退到鼻梁中间,迷人的卡姿兰大眼睛对她扑簌簌眨巴两下,露出一个俏丽的微笑—— 正为这场世纪会面矜矜业业补妆的喵喵大王呆滞一瞬,粉饼扑子啪嗒掉进骨碟。 “我…操……” 邹妙妙大脑data中那无数条回复与聊天记录,以黑客帝国铺天盖地的代码瀑布形式在脑海中迅速滚动,死去的记忆忽然袭击她的膝盖,砰地一声—— 邹妙妙腾一下站起来,瞪大了眼珠子指着乔倩喊,“我操那你还怀疑我是未婚妻?!” 先前的游刃有余属实是因为抱有侥幸心理,如今事实证明,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乔大小姐老老实实摘下墨镜,站直了身体,笑容讨好,顺便悄悄又用肩膀顶了两下周嘉涵。 大小姐嘴巴拉成一道缝,勉强挤出几个字,“你可别忘记答应我什么啊。” 周嘉涵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心说他都还没从喵喵大王那里获得百分百谅解呢。你把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中还想轻易揭过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今天大家如果能够相安无事,安静坐下来在一张桌子吃上一口饭,就已经是你乔大小姐沾了自己性别红利的光了。 周嘉涵已经深深领悟,对一名cp女孩来说,这个世上的男人就只有她的cp是香的,其他男人都是臭的,而必要的时候,她的cp可能也会沦为臭男人中的一对狗男人。 正在经历头脑风暴的邹妙妙暂时还没想到这个层面,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大老板,您身边实在是千疮百孔啊! 早点心cp贴的存在,让柴蒲月身边的一切,俨然好比一部间谍风云纪录片。 不过小柴总暂时没空去细想那些,眼下他还是更疲惫于柴家奶奶堪比拉练的烧香行程。 已经是家庭旅行的第三天,可他们的行程依然是去岛上烧香。 就算是以相亲目的为主的顾毓秀也无法忤逆老太太的求佛热情。 柴蒲月被甲板上的风吹着鼻子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乔雪芬听见要紧拿丝巾包牢宝贝乖孙的脑袋。 柴蒲月闭起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没事,奶奶,我先进去坐着了。” 乔雪芬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月月,你真要注意身体,等下你自己背锡箔去烧,晓得伐?好叫菩萨保佑保佑你。” 阿弥陀佛,保佑我的乖孙和小台迷途知返,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可惜柴蒲月并不能听见老太太的心声,而关于拜神,柴蒲月难得同他的老父亲统一观点。 一年到头,柴家奶奶要拜那么多次神,先去苏州本地的上方山,然后再去杭州烧灵隐天竺天下第一财神庙,接着又要到普陀。 菩萨接到的不是一张悄咪咪塞上来的小纸条,而是柴家奶奶流水一样的愿望清单,一个拿不好,掉到地上,这清单就会像卫生纸一样,在菩萨的莲台下滚出去两米远。 第95章 天上的神仙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专门保佑他们家的。 但柴蒲月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顺便把丝巾给奶奶重新系好,“我先进去了,奶奶你不要感冒。” 乔雪芬笑笑,“快去吧快去吧。” 其实现在的寺庙里大多严禁私带祭品焚烧,想要烧钱两锡箔,如果不是寺庙有专门的焚烧区,那就得有熟识的人在庙内,和尚带到去后面去悄咪咪烧掉,而柴家属于后者。 与佛学原则背道而驰的走后门行径,柴蒲月觉得人类实在很神奇。 片刻后,堪为当代二十四孝贤孙表率的柴蒲月,穿着他一身熨贴齐整的衬衣西裤,背好了一箩筐奶奶亲手叠的锡箔,老老实实,一步一脚印抵达了普济寺。 熟识的僧人悄悄将他们从后门带了进去。 烧钱两锡箔的时候,柴蒲月的眼睛实在吃不消香灰烟气,躲了出去。 今天有法会,前面有僧人聚在大殿内唱经,他在后院,依然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吟唱声。 以前听王阿姨说,有法会有和尚唱经的日子,许愿要灵一点,因为菩萨都下凡来了。 柴蒲月可能跟着大人去过一两次这样的日子。比如出国读书前,乔雪芬带着他在上方山仔仔细细拜过一遍。 最后回到大殿的香炉前,奶奶跟他说,奶奶知道你拜佛的时候肯定什么都没想,那就趁现在好好许个愿。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柴蒲月,懵懂地看向大殿内正在虔诚唱经的那一众得道高僧,认真思索了几秒。 最终他掌心合十,低着头默默在心里说,菩萨你好,我确实没有什么心愿。 但如果可以的话,保佑我在国外一切顺利吧。 后来,他漂洋过海,在那座种满红杉和软橡树的城市中孤独地穿梭了很久,一切确实很顺利。 而当他似乎没那么顺利的时候,邰一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之中。于是一切又顺利起来。 所以王阿姨说的也许是对的吧。 二十七岁的柴蒲月闭上眼睛,怀抱感恩的心情,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随后他又拿出手机,想看看邰一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邰一答应自己,只要去喂猫就会拍视频发过来。 而昨天发来的视频里,柴盼盼冲邰一很不客气地哈气来着。 “里面烟很大是吧?” 柴蒲月愣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回过头。 小宋有些不好意思地背着手站在那里。 平心而论,她的模样很清秀,黑色长直发披肩,跟自己一样戴银框眼镜。 虽然顾毓秀再三强调让他不要怠慢人家姑娘,可是即便迟钝如柴蒲月,也已经在昨晚的饭局就默默察觉到,这位宋阿姨的女儿可能并不想要相亲。 至少当下不想。 柴蒲月很客气地点点头,礼貌性同她对视一眼,随后就避开目光,“是的。” 可能这姑娘实在也不晓得要说什么,就在围着树的石坛边坐下,默默又重复了一句,“嗯,是有点烟大哈……” 于是柴蒲月犹豫了两秒,也在石坛的另一边坐下了。 如果他们互有心意,其实百年古树下,佛音潺潺,这也是一个挺有诗意的约会场景,一切恰好符合顾毓秀的期许。 可惜他们并不是。 柴蒲月望着古树遮天蔽日的树荫,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棵树感觉很老了,我小时候好像就有的。” 于是小宋也跟着他讲:“是啊,好像是的。” 柴蒲月转过头看她,两个人目光交接的一瞬,女孩子有些慌乱。 柴蒲月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讲:“你别紧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锋实在是扭转得过于突然,这回小宋瞪大眼睛主动看向了柴蒲月。 “那,那你怎么不跟顾阿姨说呢?” 这就有些难解释了,这要怎么说,该说什么好呢……柴蒲月想,他能接受自己真正的心意已经很不容易,其他的事情,暂时还请容许他拖延一下吧。 他自顾自思索,于是忘记回答,而小宋自然以为他不想回答,所以只是闲聊似的问起他别的话,比如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然而这个问题依然很难回答。 柴蒲月认真在脑子里勾勒起邰一的模样,然后在这个名为邰一的人类旁边,竖起一个一米九的等身试管。 先在试管里加入他写过的论文,然后再加入他可能喜欢的食物,粢饭糕,小馄饨,韩式烤肉,金花菜…… 再来一些性格,家庭背景…… 哦,他跟小宋一样,也跟妈妈姓。 然而柴蒲月依然无法概述性地提供一些词汇去形容邰一。 于是他沉默良久,却只是认真地吐出一句,“他是个好人。” 小宋呆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出来,“难怪柴叔叔讲你性格有些奇怪。” 柴蒲月不置可否,他确实不是个有文采,有想象力的人。 他们坐在古树石坛的两端,像普通朋友一样听风,听僧人唱经。 古树绿色枝桠惬意地颤动着,和尚们吟唱的经文绸带一样飘向天的中央,乔雪芬的愿望,来这里朝拜的每个人的愿望,被编织进其中,一起上升—— 不断上升—— 柴蒲月忽然讲:“我们家的保姆阿姨说,有和尚念经的日子,许愿比较灵光。” 小宋问他,“真的?” 柴蒲月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那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希望我的好朋友和我的猫可以和谐共处。” 小宋忍不住又笑起来,“什么呀。” 柴蒲月笑笑,“希望可以。” 他依然没有什么大愿望,但如果可以的话,这一次希望他喜欢人们都可以和谐相处。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边肯定还比较难,那就先从柴盼盼开始好了。 第70章 猫猫和人类的家长们,警铃大作。 没爹的孩子像根草,柴家一行大人离家的第四天,柴盼盼已经看起来有点狂野小猫的意思。 其实邰一也不是故意不给它梳毛,只是这位大小姐实在很不配合,甚至为表抗议,把柴蒲月离家前新给它换的公主裙也给蹬掉了。 而大小姐屁股上的两根发卡,也早已分别横尸厨房水池,以及院中小池塘。 每天给这个不懂感恩的小女孩铲屎,放冻干,陪玩逗猫棒,已经仁至义尽。谁晓得这猫脾气邪性得很,每次等他要走,柴盼盼就一个飞踢踹他的后脑勺。 天晓得这个猫是怎么跳那么高的! 现在好了,后妈非但没有讨得继女欢心,甚至交恶。 现在只要小猫叫一声,邰一就也叫一声,猫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猫很生气。 好不容易捱到14号,这是喂猫最后一天,明天他就不用来了。 一连被飞踢偷袭了三天,海归高材生的文凭毕竟不是买的,这一次小猫盼盼扑了个空。 邰一转身看向气鼓鼓望着自己的柴盼盼,得意洋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嘴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哈哈,没打到吧,还不快回去!” 柴盼盼凶巴巴拉长声调喵了一声,很不情愿地扭着屁股回去了。邰一看它走远,才松了口气,打算离开。 “等等。” 已经放在门把手的手顿了一顿,又收回来,邰一回过头,呆呆看向空荡荡的一层玄关。 两秒后,他又把手放回门把手,自言自语道:“不至于吧……” 不至于柴蒲月才几天没出现,他就思念成疾,幻听了吧? “我在这里。” 一道电流从邰一脚底迅速蹿上脊柱,信奉民主科学的海归高材生,腿有些软。 他慢慢地,机械地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试探性地问:“柴,柴蒲月?” 空气立刻回答,“是我,你先别走。” 邰一腾一下转过身,汗毛直立,“怎么回事,你变成鬼了!” “啊?”柴蒲月愣了一下,声音多了一丝笑意,“什么呀。” 邰一听见他笑,才回过神来四周望望。于是他很快发现小猫盼盼已经又折返回来,在一个小角落,蹭来蹭去。 等他靠近,才看见被小猫的长毛遮住的,是一枚摄像头。 他虚空挥了挥手,把小猫赶走,四肢着地,把脸靠近了摄像头端详。 “柴蒲月?” 没有回音,于是他又挥了挥手,“柴蒲月?” “我在,嗯,你离远一点。” 邰一老老实实直起身,跪好,但还是歪着脑袋继续端详这枚摄像头,“真先进,之前我怎么没发现,它还能对讲?” 挺拔的鼻梁和锋利的眉眼渐渐远离,取景框内重新出现了邰一的半身,柴蒲月才又把手机拿回正常距离,浅浅松了口气。 这么小的声音,想必也不会被这枚一百六十块钱的摄像头收音收到吧。 “嗯……我看到盼盼屁股上沾了猫砂块,应该是她这两天有点软便,不小心沾到了。” 第96章 “软便?” 邰一回过头,皱起眉头看坐在一旁抬头看他的蓝眼睛小猫,问她:“你软便吗?” 柴蒲月看着他俩一人一猫呆呆相望的模样,不自觉抿起嘴角,“家里没人,她可能心情不好。” 邰一几乎立刻就在心里大骂,我不是人吗!你这只没良心的小猫咪! 不过他还是立刻换上虚伪的笑容,扭头看向摄像头,“你放心,我马上给它喂点益生菌,没事的。” 柴蒲月有点惊讶地张了张嘴,毕竟邰一并不养宠物,竟然也知道小猫拉肚子可以吃益生菌。 “嗯……那你知道益生菌放在哪儿吗?” 邰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够柜子,手指在一排零食罐头和未拆封的宠物用品前,一个一个掠过。 “应该在这里吧?我看看,益生菌益生菌……哦,我找到了。” 他抽出来一根回过头。 取景框内便又出现了邰一的脸,一条益生菌被他献宝似的拿在手里甩来甩去。 柴蒲月无声笑了笑,“那你拿个冻干给她掰碎混在一起给她吃,屁股上的猫砂的话……” 邰一察觉到他的迟疑,便扭头看向盯着他的小猫,闭起牙齿嘴巴眼神较劲了三秒钟—— 最终还是咬咬牙,狠下心回头看着镜头发誓,“你放心!我一定给她处理好!” 柴蒲月一愣,“你怎么处理?” “梳子梳掉就好了吧?” “嗯……你前几天给它梳过毛吗?” 邰一含混了几个音节,忽然别过头开始找梳子,总之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绝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柴蒲月知道邰一没有给柴盼盼梳毛。这个家里只有他,乔雪芬,还有王阿姨可以给柴盼盼梳毛,其他人要拿梳子碰柴盼盼,基本都要被反咬一口。 不过既然某人这么虚张声势又自告奋勇,柴蒲月也不好拆穿他,于是只好关照他小心一些。 邰一找到梳子,听听后面好像已经没声音了,于是又回过头,无限靠近那只小小的摄像头。 他用手拍拍摄像头,掸掉上面的浮毛,自言自语似的说:“早点回来知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里有个男朋友啊。” 说完,怨妇邰某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小猫,撸起袖子,做了一个深呼吸—— 臭猫!今天你邰爷爷我就要扒了你的皮! 战况一度非常激烈,从邰一拿起梳子起,柴盼盼就以超强警戒心防备起来。 一人一猫在一楼玄关兜兜转转绕了十几个趟子,比起人抓猫,不如说是猫在戏弄人。 如果不是柴盼盼,邰一都不晓得一楼竟然有这么多地方可以跳,可以藏。 不过最后的最后,邰一还是如愿以偿梳掉了柴盼盼屁股上的猫砂块,代价是半根猫条,以及两道鲜红的爪印。 邰一躲在摄像机看不到的角落,恶狠狠地瞪着小猫,很窝囊地无声辱骂了小猫两句。随后一面吹着自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手背,一面慢吞吞关上门离开了柴家。 鸡飞狗跳,满地猫毛的玄关终于又安静下来。 柴盼盼美美享用完邰一给她安排好的益生菌拌冻干,伸了个懒腰,又来到了摄像头前。 小猫来回转身蹭着镜头,发出嗲嗲的喵喵声。 一直保持安静的摄像头,终于又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柴蒲月看着被猫毛糊住的取景框,无奈道:“柴盼盼,你又打人啊?” 小猫停下来,粉粉的鼻子凑近镜头嗅嗅,又发出一声嗲嗲的叫声。 柴蒲月叹了口气,用手指在屏幕上摸了摸小猫的脑门。 他的说话声音很轻,但很严肃。 “你不可以这样的,邰一……也是你的爸爸呀。” 小猫端坐在摄像头前,听见他的话,蓝色的眼睛很困似的眯了眯。 柴蒲月微微一笑,“以后记住就行。” 微弱的电流声消失,柴盼盼凑近摄像头嗅了嗅,似乎是确认到人类已经离开,于是又转身跑到更高的地方去玩。 玄关鞋柜上,邰一放好的梳子和逗猫棒被小猫一一用手扫了下去。 布偶间谍巡视一圈,并没有看到新的食物,不过她的余光似乎瞥到什么,于是又往更高的悬空书架跳了上去。 柴盼盼嗲嗲地又叫了一声,脑袋在悬空书架上蹭来蹭去,啪嗒—— 另一枚摄像头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滚落到地上,电源光因为插头掉落熄灭。小猫跳下来巡视一圈,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往客厅去了。 取景框闪烁一下,最终显示设备已经切断电源。 顾毓秀愣了一阵,才把手机放下。 手机金属壳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她默默坐了十来分钟,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 “我。” 说完,门把手转动,柴建业走了进来。 顾毓秀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倒扣,回头看他,“怎么还敲门。” 柴建业已经径直扎进了洗手间洗手,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大声回说:“那万一你在换衣服呢?” “大白天我换什么衣服……” “那讲不准,”柴建业擦了手出来,拉着自家老婆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哎,这个地方钓鱼真要点水平,一条船出去,我们五个人,就一个青岛来的小姑娘钓上来一条黑鲷。” 顾毓秀给他倒了杯茶,嘀咕道:“你就晓得钓鱼,也不关心关心你儿子的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柴建业喝了口茶,仰头想了想,又回头看妻子,“他跟小宋不是蛮好的嘛,两个人白天还一道去吃早饭的。” 他讲讲,又想到什么,眉开眼笑起来,“哎,其实青岛这个小姑娘也蛮好的,一杆子钓上来一条黑鲷哦!不然我帮月月去要个联系方式?” 顾毓秀送他两个大白眼,“神经。” 指望不上先生的柴太太摆摆手,打算出门去逛一圈,透透气。 度假的最后一个整天,两家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想休息的就休息,想出门的就出门活动。 顾毓秀披着丝巾走到阳台上看风景,外面太阳正好,风也适宜。 眺望了一阵,耳边传来清脆的水声,于是她低头,又朝院子里看过去—— 民宿两株高出别墅的椰子树底下,有一块迷你泳池,成年人游一趟只能换三次呼吸。 而清凉透蓝的水中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燕子一样穿在水中,流畅前行。 顾毓秀靠在铁艺围栏边看了一阵,等他上岸,才出声叫住他。 “月月。” 柴蒲月摘掉泳镜泳帽,露出湿漉漉的头发,他小狗一样甩了甩脑袋,才抬头看向阳台。 可惜自己没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 他模模糊糊看见丝巾,就以为是乔雪芬。 “奶奶?” 顾毓秀无奈地笑笑,“是妈妈。” 柴蒲月又甩了甩头,小水珠下雨一样落到瓷砖地面,啪嗒啪嗒—— “奥……妈妈,我看不清。” 于是他又把带度数的泳镜戴上,在陆地上穿着全身漆黑的中领短袖泳衣,又戴一副同样黑漆漆的墨镜,看起来实在很像潜水捞海货的本地渔民。 顾毓秀看着自己有些傻乎乎的儿子,想到他小小只学凫水的模样,好像都还在昨天而已。 “月月……” 柴蒲月仰头,下意识推了推泳镜的中间,“怎么了?” 顾毓秀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小心别感冒,天凉了。” 柴蒲月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说他已经拿好浴袍,等下就去吹头发。 顾毓秀笑笑,没有再说话。 他一向很听话,一向很会照顾自己,从来也不叫父母担心。 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在顾毓秀的小孩长到二十七岁的这一年,她忽然意识到—— 其实她的育儿考题不是没有,只是迟到了。 第71章 他的盖世英雄会钻进月季花丛。 一行人到家已经四点钟,王阿姨早早就来家里准备小菜,人到了就开火。 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鸡汤,王阿姨在小窗边哼着小曲择菜。几分钟后,厨房移门被拉开,柴建业拎进来一箱大闸蟹。 王阿姨关了水,围过去看,“喔唷,这个螃蟹大的,买的呀?” 柴建业笑得春光满面,“不是,就是这趟小顾那个朋友,刚刚喊同城送过来的。” 王阿姨立刻心领神会,笑眯眯回头去看鸡汤,“看来月月搭人家小姑娘相看得蛮好。” “我个人觉得是蛮好的。” “对对对,小宋蛮好的。” 柴建业闻声转头,看见自家爹娘也开门转进来。 老太太笑得脸颊绯红,老头子拄着拐杖,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嘴角也已经压不住。 难得两位老人家也满意,柴建业自然人逢喜事精神爽,转头嘱咐王阿姨螃蟹清蒸,他来出门买瓶蟹醋。 第97章 说完,他又想起儿子来,“月月呢?叫他跟我一道去。” 乔雪芬怪道:“买瓶醋还要拉牢他,你自己去么好了。” “你老太太不懂,”柴建业拿出手机找儿子,又说,“小台帮我们喂猫咪辛苦的,叫月月领我去饭店,接他来吃大闸蟹呀,月月也是,本来喊人家住我们家么好了,叫别人住到饭店去,多此一举……” “不行!” 乔雪芬说完,愣了愣。 一扭头,柴蒲月和顾毓秀正站在客厅中央,没想到三个人异口同声喊了同一句。 柴建业看看老妈,又看看太太和儿子,有点莫名其妙,“不行什么不行,八只螃蟹咧,我们又吃不掉。” 柴宗仁见状赶紧清了清嗓子,讲:“人家来来回回辛苦的,这个时间,说不定都已经回到上海了。” 柴家爷爷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儿子,“人家爸爸妈妈也要想的,那你叫小朋友再回过来啊?” 完全挑不出错,体体面面。乔雪芬转头看了一眼老伴,投去赞赏的目光。 柴蒲月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才松一口气,本来背心都绷直了,头皮发麻。 原来邰一说的是对的,他根本还没做好能够在家人面前蒙混过关的准备。 顾毓秀余光瞥了一眼儿子,不动声色地往厨房去,似不经意地又说:“多的螃蟹,阿姨带走给孙子吃不是蛮好的,等下单独留两只。” 柴建业看他们都有说辞,哪怕心里还有点怪,也不再纠结了,赶紧出门去买蟹醋,不要耽误晚上开饭。 众人散开,小猫盼盼才姗姗来迟,它用大尾巴扫过柴蒲月的脚踝。 柴蒲月蹲下身子摸摸它的脑袋,抱起膝盖,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他还没复工,应该也不是公司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柴蒲月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一定是邰一发来的,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期待这是邰一发来的。 「taiyi197:你出来一下」 柴蒲月愣了愣。 「柴蒲月:出来哪里?」 邰一的名字显示输入中,很快对面发来一条消息,让柴蒲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噔噔噔跑下楼梯。 「taiyi197:我在你家门口」 王阿姨在里头听见声音,探头问:“月月?怎么啦?” “没什么!我拿个快递!” 乔雪芬拿个勺子来偷鸡汤喝,稀奇道:“喔唷,他也有快递了。” 王阿姨笑说:“年轻人网购不是很正常。” “那你不晓得,月月一只保温杯好用十几年的,从来没见他买快递……” 其实厨房到家门口就那几步路,跑起来不过一分钟都不到,可能也就半分钟。 可是开门前,柴蒲月还是做了个深呼吸,脑子里一堆想法,又开心又害怕。 开心他还没回上海,害怕他碰见家里人,特别是刚刚才出门的柴建业。 到底遇到没? 算了,反正开门就晓得了。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确认二楼的窗户边没有偷偷看过来的人,才回头小心翼翼打开了门,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他又变成中学生,变成男朋友来找自己,务必要小心躲避,绝对不能被大人发现的中学生。 不过门外并没有邰一,直到他耳朵里听见嘶嘶的诡异信号。他才发现,邰一竟然躲在家旁边,花坛的两株粉橘月季后面。 好在这两株月季经年累月长得茂盛高大,邰一虽然身材大,但蹲在那边,倒也没那么显眼。 柴蒲月蹲在花坛边,把他头上的一枝月季拉到一旁。 绿叶好花,邰一的脸总算露出来,笑嘻嘻的,鼻梁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红色划痕。 柴蒲月莫名想到他小时候喂过水的那只邻居家的小猫。它也总躲进小花坛,但只要自己拉开矮黄杨,叫它,它就会跑向自己。 “你,”柴蒲月抿起嘴唇,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干嘛躲在这里,这都划伤了。” 邰一用手挡住旁边的花枝,双臂交叉护住在头顶,以一种很滑稽的投降姿态保住自己的脑袋。 “我怕碰见你家里人,到时候你讲不清楚。” “好险,刚才差点碰见叔叔,哎,快吃饭了,他去哪儿啊?” 于是柴蒲月不自觉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细微的疼痛从他的嘴唇,像月季的藤蔓一样,一点点蔓延攀爬至他的身体更深处。 心脏好像酸酸的。 他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邰一,沉默不语,却又好像已经有很多话,几乎要从眼睛里扑出来。 邰一咽了咽,心虚地问:“怎么了,我突然来找你,你不开心了?” 柴蒲月别开脸,拽住他的手腕,往外扯他。 “出来吧,别再划伤了。” 他力道忽然变很大,邰一被他拽得猝不及防,“嗳哎唉,你小心刺。” 柴蒲月不大高兴地把嘴巴抿成一道直线,“你才小心。” 黄昏的光辉暂时还算温柔,小区内除了花香和香樟香气,就是米饭的味道,甜甜的粮食的气味,提醒人时间,提醒人回家。 而这个本该早早回家的人,现在却满头花叶,可怜狼狈地站在自己的家门口,闻着饭菜味,却看不到,也吃不到。 柴蒲月莫名有点生气,“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邰一摘头上的叶子,手一顿,“啊?” 柴蒲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叹了口气,“对不起,是我不好。” 邰一实在有点被柴蒲月没头没尾,没有缘由的话弄得糊涂,怎么忽然就生气,怎么忽然又道歉了! “你怎么了?”他有点茫然地看着柴蒲月,好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我先走?” 柴蒲月下意识拉住他,想摇头,但又想,邰一确实该走了。 他对自己感到泄气,“我只是觉得……这样有点委屈你。” 邰一扭头看看花坛,满不在乎道:“你说躲在那里啊,也还好啊,我等下就要回上海了,我怕后面你忙,我们又没机会见面,我才来的。” 这个世界上有细腻得一根头发落到地上也能听见的人,也有半夜打雷到天都崩塌也无法打扰到他睡觉的那种人。 柴蒲月不觉得自己是细腻到前种地步的人,但是邰一好像确实是天塌下来也能睡大觉的那种人。 这样很好,他有很好的睡眠,很放松的心,这样才比较容易感到幸福。 柴蒲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邰一的那样的人。 想做什么就要去做,想见的人就要马上去见。 柴蒲月忽而勾起嘴角,“邰一,你真的很有智慧。” 而邰一不出意外愣了一秒,随后认命似的露出苦笑,“柴蒲月,你真的很难懂。” 柴蒲月坦然接受他的评价,一本正经地闭了闭眼睛,“谢谢夸奖。” 有时候,这个人突如其来的恶童感确实会让人又气又爱。 邰一伸手搓乱他的刘海,没有涂发蜡定型,头发就稍稍有些显长,扫在眼镜边上,感觉读书时的那位柴爿小馄饨又回来了。 “有个事想征求你的同意。” 柴蒲月点点头,“什么事?” “我想把我们的事跟老佘说一下,你觉得呢?” “佘季华?”柴蒲月顿了顿,想到之前的事,“你是想说乔倩看的那个帖子吧。” “对,”邰一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我是想说,对老佘来说,这个帖子肯定也是有始有终的好,大小……” 邰一斟酌了一下用词,“对他来说也算是个纪念。” 很罕见,朋友的恋爱历程竟然是另一个朋友的纪念。 不过传闻中的早点心cp贴,从一八年连载到现在,已经很难说主角只是小馄饨和粢饭了,也许经历了数段人生波动的众多贴友,更加是这个帖子重要的组成部分。 互联网确实很神奇。 柴蒲月点点头,“我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也没有透露过真实信息,也许……”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也会庆幸,有这样一个帖子记录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柴蒲月没有说出口,这些话还是稍微有些让人觉得难为情。 “也许?” 柴蒲月沉吟一声,眼神瞟开,“没什么,你几点的高铁,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州去上海,几点都有车,”邰一答完,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便挑起一边眉毛睇他,“干嘛,赶我走?” 嬉皮笑脸的邰某人又回来,柴蒲月淡淡道:“不是你自己说不想碰上我爸,我爸去买醋,很快就回来了。” 邰一拉长声调说了一串对对对,又报复心作祟把柴蒲月的头发弄得更乱,好像刚才钻花坛的另有其人似的。 柴蒲月拍开他的手,很认真地自己整理好头发。 两个人没话说,就这样在变得有些刺眼的夕阳光芒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第98章 静默良久,邰一忽然笑了笑,“好了,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 柴蒲月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扭头看看自家大门,又看看邰一。 “那我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家。” 邰一点点头,“行。” 柴蒲月往后退了几步,邰一的轮廓在夕阳中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的光边。 于是,他的脸反而变得模糊。 在这个瞬间中,柴蒲月陡然生出一个念头。 “邰一。” 那个模糊的影子问:“嗯?” “下个周末,我去找你玩吧。” 类似的对话,好像已经出现过。 只是记不得到底在哪一章,哪一页的哪一行。 邰一迟钝一秒,随后把自己的手也挡在眼睛上面,他的脸,好像也就变得清晰一些。 “好。” “下个周末见。” 柴蒲月迅速地穿进家门,把大门合上。他的后背贴着被夕阳晒过的门板,门板的温度温暖到有些发烫。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小猫就在二楼窗户边端坐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他。 柴蒲月嘴角抿出一个弧度,张了张嘴,无声道—— 帮。我。保。密。 “月月,吃饭了!” “来了!” 顾毓秀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眉头紧锁,“你去干嘛了?打电话叫你爸爸,买瓶醋又买不见人了……” 柴蒲月低着头,小心避开妈妈的目光,心跳扑通扑通—— “没什么……我现在就打。” 第72章 软心肠的生意人,拎不清拎不清。 “消协?” 柴蒲月愣了愣,抬头看肖秘书,“顾客现在是什么情况?” “倒没吃坏肚子,就是这个老阿姨要求退款,还有赔点精神损失费,”肖秘书把整理好的资料摆在他桌上,指着某一处,“她的说法是,吃了我们家十几年鲜肉月饼了,肉从来没这么酸过,感觉不新鲜。” 柴蒲月有点莫名地把那页纸单独拿起来,“不新鲜……老沈那边的肉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是冷链换了吗?” “额……” 肖秘书欲言又止,看了看一旁的玻璃隔断,正巧与张显忠偷偷摸摸的目光对上。她顺势微微一笑,走过去把百叶窗拉到闭合状态。 张显忠咬牙切齿地端起马克杯,只得往回走,“死老太婆,又要作怪。” 柴蒲月看她拉上窗帘,自然知道有重要的事要说。 而等肖秘书拿出ipad,把准备好的资料调出来,亲自铺在他眼前,他还是有点意料不及。 “我们跟沈老板那边的合同两个月前到期就没续约了,现在一直在跟经湖贸易合作。” 柴蒲月的瞳孔微微放大,讶然失声。 “……合约期是多久?” “暂定一年。” 二十年前,满月初次与沈家肉联厂合作,因为两边老板交好,也有识于微末的情分在,所以很自然地将合作延续至今。 柴蒲月一时真不知道是该先八卦父亲和沈家出了什么龃龉好,还是该先考察这个经湖贸易又是什么来头好。 他停下翻看资料的手,问肖秘书,“换肉品供应商这么大的事情,我为什么完全不知道?” 肖秘书老老实实回答,“因为这件事是张经理直接跟柴董报批通过的,合同也是柴董亲自去签的。” 一股气血冷不防直涌脑门,柴蒲月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家,现在应该已经四处找速效救心丸吃了。 可惜他现在是一个成年人,有理智有经验有阅历的成年人。所以他得沉着冷静,面对现实。 柴蒲月长舒一口气,把ipad合上,扎眼的资料被他倒叩在桌上。 “我知道了,消协那个阿姨,她要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吧,叫法务和客服一起对接。” 肖秘书点头答应下来,收拾了东西正要走。 柴蒲月忽然又叫住了她,“生产线再加个供应商质检,给他开我的权限,直接对我汇报,人选你定吧。” 肖秘书点头答应,却在开门前还是顿了顿,她转过头来,神色有些无奈。 “小柴,回家好好说,不要跟你爸爸生气。” 柴蒲月抿紧嘴唇,既不回答她好,也不作任何别的表情,只有眉头紧锁。 于是,办公室的门只能悄悄关上。 几分钟后,柴蒲月总算起身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他把自己倒进会客沙发里,闭目养神。 风沿他的发梢,鼻尖,一张看不见的缎子一样从他的面孔上方抖过,新鲜的青草味与冰凉的空气从毛细孔开始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大脑总算清醒了一些。 而细碎的,和谐的音律,也很合时宜地在此时淌进他的耳朵里。 柴蒲月没有睁眼,他知道是那只尼泊尔风铃又在轻轻地动。 这个声音让他很安心。 好像某人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跟他一起吹风,听响。 下班的时候,乔雪芬早早来了电话催他。老太太说柴建业特地去饭店倒了竹笋鸡汤,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不要蹲在公司加班,大家一道好好吃顿饭。 其实,彼时的柴蒲月已经在公司地库的车里,乌漆嘛黑坐了十来分钟。 他一直在想事情。 挂断电话后,柴蒲月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座椅,擦过他的眼镜,才发动了汽车。车灯在黑暗中劈出一段光明的路来,很快消失在地库出口。 傍晚时天忽然有些阴气,柴宗仁拄着拐杖在小院子里望了一阵天。随后便下定决心似的回到大客厅来,严肃地板起一张脸,对老伴讲,今晚要下雨。 乔雪芬嫌弃地看他一眼,“我现在晓得你会天气预报了,那也不用每天来通知我。” “你不懂,”柴宗仁摇摇头,忧愁地捂着心口,“今朝感觉心里发慌。” “好唻,等等多喝两口儿子买回来的爱心鸡汤,马上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一提到老儿子,柴宗仁就要不满意地哼哼,“靠他,靠他什么都办不成,月月搭小宋又要没声音了。” “呸呸呸!”老太太马上眼神警告老头子,“小朋友之间相处都是要慢慢较的,催啥催啦!” 老头子本来还要争,就听见门口玄关传来声响,楼上房门砰一声也关上了,一连串脚步声催得老人家心焦。 家里的年轻人就要出没,两位老小孩即刻收声,扮起相亲相爱的乖宝宝。 顾毓秀下楼时特地拐了一眼客厅,看到老人家坐在一起看电视吃香瓜子,挺和谐,才到玄关去接应丈夫。 柴建业把鸡汤交给太太,一面换鞋一面看里面,“月月回来没有?” “还没,估计也快到了,妈刚才打电话叫他早点回来的。” “嗯,估计是有点堵车,”柴建业换完鞋子,却没急着上楼,反而拉住妻子,“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顾毓秀点点头,放下鸡汤,“说吧,又怎么惹儿子生气了。” 柴建业心虚地看着妻子,“喔唷,你这个人,讲话这么不客气……” 顾毓秀白他一眼,“到底什么事,要讲快讲。”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老沈呀……” 顾毓秀坐在柴盼盼睡觉的小椅子上安静听完。等丈夫没声音,要看她意思了,她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柴建业有点着急,“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要说什么?”顾毓秀站起来拍拍裤子,云淡风轻道,“这个事情错就错在你一点不跟月月商量。” “老沈病得突然呀,我么只好急匆匆决定了。” “急匆匆?”顾毓秀睇他一眼,“你和老沈急匆匆,张应祥也急匆匆?经湖贸易是一个晚上就注册好的啊?” 柴建业只好哑火,规规矩矩自己端起沉重的鸡汤锅子上楼,自己背上那口无形铁锅恐怕也已经有千斤重。 顾毓秀继续道:“我最多友情帮你讲两句,本来也是你自己做得不对。” “再讲了,又不是以后不跟老沈合作了,老沈要求暂停而已。竟然跟经湖签死合同,难道你从前有第一次跟供应商合作就签死合同的?一年的死合同也是死合同。” 从前老丈人就批评过柴建业,如果不是运气好,这样爱和稀泥的软心肠,怎么可能赚得到钱。 柴建业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只有老老实实当鹌鹑,任由妻子批评。 顾毓秀走在他前头,轻飘飘讲:“既然是你不好,等下就态度端正点,以后这种事情也要有点度,不然月月总觉得你拎不清,靠不住。” 柴建业咕哝道:“那也不好这样讲的,老张也是跟我们吃过苦的,总不好翻脸不认人么……” 顾毓秀迅速翻他一个白眼,加快脚步上楼,“随便你,反正不是我的公司。” “欸,你这个人,蛮好跟你讲点事情……” “烦死了,以后不要来跟我讲!” 第99章 柴家夫妇上楼之后,大约四五分钟,柴蒲月也就到家。 他一开门就碰见在院子里踢石头玩儿的柴盼盼。小石子滚到柴蒲月脚边,小猫也就追到柴蒲月脚边。 柴蒲月蹲下来,摸摸小猫头,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你最开心了,每天就是玩。” 小猫蹭蹭爸爸的西裤,又开始嗲嗲的叫唤。快到饭点,柴盼盼总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家里心软的人类们,索取一点小零食加餐。 如咪所愿,柴蒲月给小猫喂了几颗冻干,才上楼去帮忙准备晚饭。 一家人忙活一桌好菜,却不知道为什么真到动筷的时候,气氛莫名有些凝重。 王阿姨是最事外的一个人,咬着筷头看几个人的脸色,忍不住问:“怎么啦,今天菜不好呀?” 柴建业这才拿起汤勺给大家分鸡汤,“没有没有,你又在瞎想,我么中顿里*吃得有点饱了……” (*中顿里:吴语,意思是中午饭。) 柴蒲月看了一眼含糊其辞的父亲,最终也拿起了筷子。 他决定还是尊重粮食,尊重用餐时刻,什么事,先把饭吃完了再说。 反正时间也还早。 第73章 常言道,嘴巴不要快,要慢一点。 一顿饭吃得有点没滋没味,儿子媳妇都不讲话,乔雪芬同老姊妹频频对视,都有些云里雾里。 老太太不免又回头看老头子,心想这老头子不要变半仙了。 总觉得今晚要出点什么事情。 老太太脑袋里一闪而过一些事情,莫名也有点心发慌。 一家人各走各的神,忽然王阿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呀,落雨了。” 柴宗仁一改颜色,哼哼一声,眉毛都得意地挑起来,“我就讲要落雨嘛!” 老太太故意呛他,“谁晓得你是不是提前看好天气预报的啦?” “你个老太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是人嘴巴,当然吐不出象牙,”乔雪芬冲孙子笑笑,“月月说是不是。” 柴蒲月冷不防被点名,缓缓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一桌子人都看了过来。 他怔了怔,想想还是把筷子放下了。 “爸,我有点话想说。” 柴建业忙不迭也把筷子放下,利索吐出嘴巴里的骨头,擦好手严正以听,还不忘递个眼神给妻子。 柴蒲月有点奇怪他的态度,但还是垂下眼眸,尽量平和地讲:“虽然我现在只是总经理,但公司大小事,基本都是我在处理,所以我觉得有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应该有知情权。” 柴建业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顾毓秀,自家太太却只晓得伸筷子吃菜,事不关己。好么,大难临头,什么同林鸟都只能各自飞了! “嗯……月月啊,你张伯伯也是我们公司的老人了,半个弟兄呀,这个事——” “张伯伯?”柴蒲月皱起眉头,“张应祥?这件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柴建业也是一下愣住,“你不是想聊肉品供应商的事情吗?” “我是,但——”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原委,瞪大了眼睛看向老父亲,“经湖贸易是张应祥的公司?” 这下好了,原来自家这个较真的儿子还不晓得。柴建业真恨不得时光倒流,赏自己两耳光。 “那也不好这么讲的,你张伯伯这是入股,也不能算他的公司……” 好好谈判的心一下子灰飞烟灭,柴蒲月气不打一出来,一对眉头越皱越紧张。 “经湖也好,沈老板那边也好,反正是你的公司,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资格管。” 顾毓秀看了儿子一眼,刚要劝两句,谁晓得柴建业嘴巴快得很,立刻就放话顶回去。 “你是没资格管。” 柴蒲月感觉自己额头的皮都绷紧的,口吻硬梆梆像冻了两百年的馒头。 “我是没资格管,我以后也不想再管了,总经理你换人吧,我申请离职。” 柴建业瞪大眼睛盯着儿子,“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啊?断绝父子关系啊?” 柴蒲月一怵不怵,“你想断也可以断。” “小宗生你——” “好了!” 顾毓秀站起身来物理阻断两个人的怒火。三位老人家眼巴巴望着他们,总不敢说话,连小猫也躲到了餐厅的小猫窝里,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 儿媳妇递眼色过来,柴宗仁心领神会闭了闭眼睛,清清嗓子开始教育老儿子。 “你也要五十岁的人了,还老是讲点气话,月月刚进公司,你多少宝贝他?做成一个单子,你高兴得要念几个晚上,现在又讲什么他有资格没资格了?” 柴建业别开头,臭着一张脸说:“他自己讲话不中听。” “那你讲话中听?” 柴建业不说话,不过两个人的氛围总归好一点。 老太太连忙摆摆手,叫儿媳妇坐下,又给孙子夹了一筷子凉拌莴苣。 老太太看孙子的脸色,小心地讲:“月月,你爸爸么,他就是重感情,公司的事情,以后慢慢商量嘛。” 柴蒲月冷冷道:“那也要他愿意跟我商量。” 柴建业转过头来就要指儿子,被顾毓秀一把压下去。好在气归气,妻子的脸色还晓得看,所以没再口出狂言。 柴建业尽量平心静气,“我今天,就是准备要跟你讲的,可,可你也没给我机会讲啊?” “没机会?”柴蒲月看向父亲,眼神实在不算客气,“两个月都没机会?” 柴建业几乎立刻跳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啦,你就这样跟爸爸讲话的啊?” 柴蒲月不想看他,镇静万分地持续输出,“我不知道,我以为你跟张应祥才是父子关系。” 战火升级,顾毓秀只再次站起来把暴怒的丈夫摁下去,同时训斥儿子,“柴蒲月,你刚才那个话过分了,知不知道?” “知道。” 认得倒快,顾毓秀看他一眼,又递了个眼色给柴建业,摁住他的手,示意他这件事今天就谈到这里。 柴建业再怎么不开心,也是个有理智的成年人,再讲下去,父子两个恐怕真要去家事法庭调停调停了。 父子两个愿意安静下来,顾毓秀才好开始替他们各自回转。 “中秋刚过去,公司也暂时不忙,你们也就不要轻易把公司的事带回家里来说,爷爷奶奶王阿姨,是你们两个的员工吗?” 柴蒲月沉默两秒,奈不住母亲的目光,总算松了口,“不是。” 这下柴建业也算愿意跟一句,“不是。” “就你们这样,还在那里吵什么父子不父子的,”女主人用筷子碰碰自己的饭碗,招呼大家,“吃饭。” 一家子又吃起来,吵了一顿,气氛反倒比刚才要好点。 顾毓秀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鱼肚皮肉,问他,“公司问题你一直很上心的,你自己的个人问题呢?” 柴蒲月回避母亲探究的目光,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吃回扣不搞办公室恋情,我没有什么个人问题。” 顾毓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要真搞办公室恋情,你妈我还省心一点。” “……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顾毓秀不客气地冷笑一声,“喝醉的人也都讲自己没醉的,你现在挺好的,那你老了怎么办,你真要爬到河滩里淹死啊?到时候还有力气爬吗?” 她这一通讲完,柴蒲月也只好闭嘴,一言不发喝起鸡汤。 可能今天根本就是日子不好。真怪不得回家路上吃那么多红灯,原来是老天爷在提醒自己别回家。 顾毓秀对儿子的沉默不大高兴。一拳打在棉花上,对着一个闷葫芦,只能越来越来气。 她抿了抿唇,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你不喜欢我们催婚,那你就自己赶紧拿个态度出来,喜欢什么样的,或者给我们一个准却的时间,比如三年后再说,五年后再说,但你总归不好一直拖着。” 柴蒲月心想,就算自己喜欢女孩子,这种事情又要怎么确定日子。于是他想也没想就回说不知道。 这三个字算是激怒了顾毓秀,她把筷子拍在桌上,吓了柴建业一跳,做儿子的也没比老父亲淡定多少。 顾毓秀发脾气,家里人都有点怕的。 柴建业要紧去摁太太的手,却被一巴掌甩开。 第二次世界大战蓄势待发。 顾毓秀盯着儿子,脸色有点严肃,“你现在大了,想法多,会还嘴,爸爸妈妈讲不过你,爷爷奶奶也管不住你,你不结婚没关系,那难道人家小台也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小孩,人家爸爸妈妈能同意吗?” “怎么又讲到邰——” 柴蒲月抬头看向妈妈的那个瞬间,看见她眼中隐隐闪烁的光亮—— 一下子,什么也明白了。 他迟钝得眨了眨眼睛,喉咙发紧,咽了咽。 “……妈。” 顾毓秀刻意别看脸,不敢再看他。 第100章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流眼泪,流那两滴泪做什么,更像威胁儿子了。 她本来就不情愿这样,不情愿啰嗦,不情愿做讨厌的不讲道理的大人,可是她又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又着急。 不明就里的老父亲还在旁边瞎劝,讲说什么,“对啊对啊,小台以后也要结婚的嘛,你们两个现在是好朋友,以后各自有了家庭,总要分开的是不是,小台是好孩子,不见得也不结婚啰……” 柴蒲月看一眼父亲,“所以不结婚,就是坏孩子了。” 王阿姨咬着筷头不敢说话,柴家爷爷奶奶更是头皮发麻,悄咪咪在桌子底下拉起了手,互相打安定。 哪里晓得一顿晚饭要吃得这样惊心动魄! 王阿姨鼓起勇气劝道:“月月,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你爸——” “阿姨。” 那边,柴蒲月的目光一下子对过来。王阿姨只得悻悻刹住车,欸了一声,没有继续讲。 柴蒲月把筷子放好,面色从容而郑重。顾毓秀几乎立刻就敏锐地发现了儿子态度的变化,她紧张地盯着他。 “爷爷奶奶,爸妈,既然你们总是关心我的感情问题。” 顾毓秀拉住他的袖子,呼吸有些不自然的起伏,“月月。” 柴蒲月把手覆在妈妈的手上,心跳却不如他的动作来的平和,身体里好像有一种东西随时要破茧而出。 好像他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刻,这一刻却迟迟未到,而现在突然就到了他在等的“那一刻”。 “我和邰一正在交往,邰一现在是我男朋友。” 乔雪芬心脏一紧,抓紧了老头子的手,立刻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一旁的老姊妹王阿姨震惊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事情到了这地步,顾毓秀也是始料未及,她也没想到柴蒲月会忽然实话实说。她疲惫地撑住自己的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柴建业则在脑内不断将儿子的话重组,重组,再重组,几次张嘴都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忽然,延迟震惊的老父亲跳了起来,椅子一下翻到在地上,“你简直在开玩笑!” 柴蒲月梗着脖子看他,“我没有开玩笑,我们就是在谈恋爱。” “你谈什么恋爱,”柴建业莫名其妙,甚至给自己气笑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是男人,你晓不晓得?两个男人怎么结婚生小孩?” 柴蒲月自言自语似的陈述事实,“我本来也没想结婚生小孩。” “那,那,喔唷,我真的要被你搞疯特了……” 绝望的老父亲讲不过儿子,扭头想让妻子说两句,才发现桌上除了老保姆和自己,其余人态度各有各的古怪。 刚才还在生气的妻子忽然安静,两个老人家,一个闭着眼睛捏十八子念佛,一个弓着背,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 柴建业总算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弄半天一家门就我不知道啊?” 这下柴蒲月总算也注意到爷爷奶奶的异常反应。 他惊讶地张了张嘴,记忆的盒子一下被翻到中秋灯会的那个晚上,缺失的拼图勉强算是拼了起来。 “都晓得,就我不晓得,一家门连起来骗我一个啊?”柴建业气得在饭厅中间叉起腰来回踱步,“个么我好滚出去了!” 顾毓秀皱着眉头拉住他,“你先坐下讲。” “我怎么坐下?!” “你怎么不能坐下?” “我坐得下啊?!” 顾毓秀一拍桌子,“坐下!” 咚的一声,柴建业总算愿意坐进一旁沙发里。他摸出来口袋里的烟,又被妻子瞪了一眼,只好窝囊地拍在桌上。 顺过这两口气,柴建业又开口讲:“我不同意,你这个事情我永永远远不会同意,除非要我死掉了。” 柴蒲月老老实实回到,“我本来也没指望你同意。” “晓得我们不会同意,就快点断掉,只要你断掉,不结婚不生小孩,以后都可以随便你。” 柴蒲月皱紧眉头,实在搞不懂这些大人的逻辑。 在同性恋面前,结婚生小孩这种对他们来讲天大的事,竟然也变得可以退让,简直太荒谬了。到底什么是他们的标准。 “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分手的。” 柴建业指了指儿子,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柴蒲月,我警告你,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演苦命鸳鸯,人家鸳鸯也是一公一母的,你们两个算怎么回事?” “你要恋爱,要自由,可以,你出去谈你的恋爱,今天就出这家门,不要回来,以后柴家就当没你这个小孩。” 乔雪芬几乎立刻出声喊他,“建业!你在说什么啦,你好好讲呀!” “他现在脑子昏特了,我怎么帮他好好讲!” 难过的母亲,为难的老人家,外加上一位暴怒的父亲。这场面在柴家也算是罕见了。 柴蒲月知道这一天不会很温和,但是这一切还是会让他觉得有点难过。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就好了。 如果是邰一,会做得比自己更好吗? 在静默的两分钟后,柴蒲月站了起来,取下衣帽架上属于自己的那件西服。 家人们的目光始终跟着他,而顾毓秀在他就要走下楼梯的时候,抢先柴建业一步,叫住了他。 “月月,你去哪里。” 柴蒲月迈出的步子迟疑住。现在也不再适合再辩白什么,让他们难受的不是道理,而是爱。 他们互相都在让对方伤心。 “我出去住两天,下次再说吧。” 也许只有一分钟,玄关就传来关门声。 又过两分钟,汽车发动。 车灯在漆黑的雨夜中泛出白光,餐厅的窗户短暂亮了一下,就灭了。 柴建业松懈了自己的肩膀,没有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骂儿子的那些话放大数倍在脑袋里响啊响的。 他闷闷地看着地,嘴巴却还不服输,“出去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我……” 讲讲就讲不下去。 顾毓秀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桌子,“嘴巴快,什么话都要讲,现在好了。” 王阿姨跟着站起来收东西,面露忧色,“外面还在下雨呀,这么晚能到哪里去呀……” 乔雪芬放下念珠,指挥老头子把手机摸出来。 “你来发点钱,月月好住宾馆。” 柴宗仁哭丧着脸点点头,“我晓得。” 客厅中只有碗筷杯碟,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乒铃乓啷,不晓得的,以为是他们的心碎了一地。 这一晚,柴家的大人们都很难过。 他们不知道,到底是他们最爱的孩子是同性恋更让人难过,还是他们竟会为此毫不留情伤害对方,更让人难过。 -------------------- 本来想等写完后再公布创作幕后的,不过因为考虑到有追连载的友友,这章正好写了很针对性的创作幕后,所以提前在这章公布! 如果搜索公主号:红尘海鲜,可以看到小馄饨写作过程中我写的公主号文章。 但是!大部分是很多我的私人相关内容,所以如果不希望看到作者很多碎碎念,可以不用关注,但推荐大家去看一下73章题外话~ 第74章 叮咚,您的水鬼已经派送到家啦。 平平无奇的上班日,这本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日才对。 邹妙妙地铁错过一班,迟到十分钟。 满月规定迟到十分钟以内包括十分钟,罚款五十。 邹妙妙怀着悲壮的心情抵达工位,决定削减今日的午餐支出。都市丽人精打细算,今天中午就去全家买个大口饭团吃,预计花费七块八毛。 咖啡?别想了,茶水间多喝两杯雀巢速溶,就算是报复邪恶的资本家无情压榨! “欸?听讲没?” 邹妙妙默默放缓了拿取笔记本电脑的动作,竖起耳朵。 讲话的人是来自人事部门的小张,一个小个子黄卷发三十代女子,满月出名的包打听。 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喜欢讲八卦,大家有秘密都不告诉她,不过很爱招呼她点下午茶。 此刻她正靠在肖秘书工位上,笑得很神秘。 肖秘书看她一眼,“大清老早,又吃兴奋剂啦。” 小张翻她一个白眼,托了托自己蓬松的齐肩小卷发,“我是好心来提醒你好吧,你没发现你家小领导到现在都没上班啊?” 肖秘书愣了愣。其实她也刚到,连水都还没去倒。 她站起来望望总经理办公室,柴蒲月竟然真的还没到。 天大的故事,工作日迟到?这对于连给小猫洗澡,都会提前十分钟抵达的小柴总来说,实属非常中的非常。 邹妙妙摒住呼吸,默默把脸转过来看向肖秘书,而肖秘书则默默看向了小张。 小张得意地又托了托头发,“怎么样,是不是还是要吃兴奋剂的来帮你们答疑解惑?” “到底怎么回事?” 第101章 邹妙妙不动神色地蹬了一脚办公椅,靠近了些。 “咳咳,”小张左顾右盼一下,招招手叫两个人靠近点,“小道消息,小柴总跟柴董吵架,小柴总可能要离职。” 肖秘书嗔怪似的看她一眼,低头看电脑去,“哪里可能啦,父子两个吵架么,是常有的,分家肯定是不可能的。” “喏,信不信随你奥,我是听讲,小柴总的辞职oa都递上去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晓得的。” 邹妙妙张了张嘴,大脑忽然放空一瞬。 也就在此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没动,叮—— 又响一声。 小张喝了口茶,好奇地伸长脖子,“喔唷,小邹,大清老早,这么忙的啊?” 邹妙妙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就贴牢胸口,勉强对她笑笑,“没有没有,朋友找我。” 小张心领神会冲她眨眨眼睛,“懂的懂的,小张姐姐不会帮你到处乱讲的。” 人事的晨会时间快到,包打听小姐蹬着高跟鞋快步奔向会议室。而今天的秘书办显然不会有晨会了。 邹妙妙缓缓打开手机,点开了弹窗。画面旋转加载的时候,她呆呆眨了两下眼睛。 「您关注的帖子“七点半的旧金山,一个人坐他旁边吃粢饭糕……”有一条新消息通知。」 「tobias加载中:家人们,重大消息。」 邹妙妙以最快速度阅读完最新内容,她的嘴巴从张开到张大,眼睛从疑惑到震撼。 肖秘书一面看邮件,一面叹了口气,“别搞半天真被小张说中了……” “……肖老师。” “嗯?” 邹妙妙拉长一张苦瓜脸,转过头来对着她的大前辈。 “怎么办,完蛋了,大老板真的不干了。” 这本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可惜从早起错过的那班地铁开始,一切种种似乎都已经在预告着邹妙妙今日不祥。 tobias加载中发布了一则非常不符合他本人风格的标题,这时隔n久的更新贴注定非比寻常。 功德圆满的cp女孩喵喵大王,陷入了茫然。到底是她的cp会甜甜蜜蜜先行结婚,还是她会先意外失业流入人才市场? 一切尚未可知。 事实上,故事的主人公之一,粢饭君,也相当处于状况之外。 夜里,上海雨势渐大,真像天破个口子,哗啦啦倒水下来。 下暴雨往往是换季的征兆。邰一站在窗户边若有所思地算了算节气,同时自言自语自己也许不该这个时间点咖啡,好像怪麻烦外卖员的…… 叮咚—— 他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不管有多少独居经验,他似乎还是很难适应门铃突然响起的冒犯感。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看太多日本奇妙物语,按照情节惯例,门铃响的时候,总有诡异或恐怖故事发生。 “来了,等一下。” 邰一抱着敬畏感打开了门,头也不抬匆匆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了咖啡。然而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完,门就被手掰住了。 邰一愣在原地,脊背有些僵硬。怎么回事,真的有恐怖故事? 那只手湿润异常,且意外的苍白,门框的材质特殊,留下了一个较深的印记。 这一切实在很符合一只水鬼的出场。 在门没有完全开直的那两秒内,毫不夸张,邰一连大脑皮层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搞科研并没有让他摒弃封建迷信与怪力乱神,每年上坟他都深信不疑老祖宗正在一节一节吃他诚心上供的高档檀香。 不过门打直了。 不管是贞子还是美子,都没有出现。 他的门口站着的,是一只湿漉漉的柴蒲月。 他的眼镜上布了一层小水珠,黑色的头发吃透水垂着,已经遮到眉毛以下。难为这近视眼都这个情况还能找对门头。 “柴,柴,柴蒲月?”邰一舌头打结,他把咖啡放在玄关鞋柜上,连忙把柴蒲月拉进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半小时前,柴蒲月索要地址的时候,邰一还以为他只是要给自己寄东西。 谁能料到,两个半小时后,某人竟然把自己闪送过来,还十分亲切地带来了他点的咖啡外卖。 柴蒲月草草环顾一下,正好看到鞋柜上的纸巾,于是他抽了两张给自己擦眼镜。 邰一看着他滴水的裤脚管,难以想象柴蒲月竟然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你的伞呢?你车里不是一直有雨伞的吗?” “我问廖一汀借的上海牌照的车,他车里没有。” 说实话,其实柴蒲月的表情没那么狼狈,甚至有些微微的笑意,“咖啡没拿错吧,这么晚还喝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邰一的错觉,这淋成落汤鸡的大傻子竟然还挺开心。 落汤鸡自顾自从门背后抽了一双拖鞋,“给我拿条毛巾好吗,我想先洗个澡。” 西服衬衣全部湿透,于是他弯腰的时候,瘦削的肩膀颜色深得非常,好像一片薄薄的山脉。 邰一的脸有些红,他别过头,转身去拿大浴巾。 确定关系后两个人彻底独处的第一夜。这么令人dokidoki的剧情,邰一却罕见地没有过多想入非非。 当然还是适当有悸动期待,但更多的,其实是茫然。 柴蒲月是一个非常有计划的人,而这样有计划的一个人,忽然淋成落汤鸡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一定是因为今晚发生了什么。 浴室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连番击打他的神经,让他莫名有些紧张。 咔哒—— 邰一抬头,浴室打开一道缝隙,橘色的光与白色的蒸汽倾泻而出。 他的眼光水的波纹一般泛起一圈涟漪。 柴蒲月从蒸腾的雾气中踏入蓝色的房间。 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怎么不开灯?” 邰一把书桌上的小台灯调亮了些,小声咕哝了句,“我晚上工作不喜欢开大灯。” 柴蒲月拉下头上的毛巾,点了点头,“好像是。” 好像是。 这三个字分明代表着,在极其短促的这两秒钟里,柴蒲月迅速翻阅过他们共有的记忆。 这种感觉真是很微妙。而此刻分明比回忆中的那些时刻更加,更加—— 更加亲密。 邰一不自觉就开始注视柴蒲月。 看他穿着自己找给他的ck白色大t恤,和自己翻箱倒柜才找到的黑色中裤,自由散漫地陷入自己的布艺沙发里。 白皙的四肢像四段莲藕,在午夜幽蓝的水域中生长出来。 今夜的柴蒲月好像很特别,好像……他忽然被剥掉了一层壳。 邰一没来由地想。 而柴蒲月神思散漫地靠在沙发上,毫无意识地翻动邰一摞在沙发上的资料论文。其实他有点累,但他又觉得神经兴奋,暂时还不想睡。 一页一页打印纸在他手里哗,哗,哗,哗—— 单调地略过。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邰一,“怎么了?” 邰一下意识摇摇头,“没什么。” 柴蒲月点点头。于是就这样又静默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依然只有那样哗,哗,哗—— 单调的翻页声。 就这样度过了两分钟后,邰一忽然听见柴蒲月讲:“我跟家里说了。” 邰一的眼皮一跳,“说什么?” 柴蒲月的声音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说我们在谈恋爱的事。” 人受到真正的巨大冲击的时候,是很有可能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的。邰一呆呆看着他,一瞬间似乎堕入异度空间。 而柴蒲月只是冷静地继续说到,“我爸不同意我们恋爱,所以我离家出走了,我打算辞职。” 短暂静默了一两分钟,窗外响了一个闷雷。 柴蒲月错过邰一的目光,看向窗外。 邰一顺着他的眼神看出去,又收回,干巴巴地说出一句,“……对不起。” 其实这不是一句合时宜的话,但邰一还是难免有负罪感,哪怕他知道柴蒲月并不会觉得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像如果有一天邰清渠和薛明筠因为他们恋爱吵架,邰一也不会觉得这件事上,柴蒲月有什么罪过一样。 他们都是自己选择了自己要做的事,然后接受一切结果。 其实不管邰一说什么,柴蒲月都不会意外。所以他也自然没有对邰一的道歉发表任何回应或者评价。 反之,他忽然坐到地毯上,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躺了下来,顺便拍拍身边的空位,作为一种邀请。 获得邀请函的某位,自然而然也躺了下来。 也不是第一次躺在这间客厅里,但两个人躺和一个人躺似乎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邰一闭上眼睛。地毯的温度似乎升高一度,潮潮的,又有一些热气。 柴蒲月很满意邰一的客厅,说实话从旧金山合租开始,他就发觉邰一要比自己更会收拾屋子。 第102章 他善于保持秩序和清洁,但邰一擅长赋予空间生活的惬意。 这间小小的客厅,缺少茶几和角桌,窗前一张书桌,只有靠墙放置一张布艺沙发,其余空旷的地方,铺着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 就算他们两个人躺着,也还有空余。 “你的房子很好。” 柴蒲月忽然认真地赞赏道。 邰一翻身侧卧过来,“谢谢。” 他礼貌地道谢完,总算忍不住问他,“怎么忽然跟家里说了,不会后悔吗?” 窗外的雨还没停,玻璃窗上水帘的波纹倒映在天花板上,好像一片生机勃勃的,蓝色的海。 柴蒲月默默地想,海让人觉得自由。 于是他的眼睛在蓝色的夜里似乎变得更亮一些,而面颊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不是淋雨的缘故。 “其实我觉得很开心。” 邰一并不意外,“还有呢?” “还有,”柴蒲月顿了顿,认真道,“还有点担心家里是不是又进水了。” 邰一忍不住笑了笑,“放心吧,苏州雨势不如上海大,我看过天气预报了。” 柴蒲月点点头,“那就好。” 邰一对他感到无奈,只好安静地翻过身,陪他一起躺平。 柴蒲月扭头看了一眼邰一。其实他想说很多话,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于是他决定不要太拘泥逻辑,就这样说出来,反正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不合逻辑的事情。 “其实我觉得自己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忽然打破宁静,像一枚石子投入湖泊。邰一扭头看他,看见他的表情既平静又笃定,是一种独属于柴蒲月的沉着和安静感觉。 “我一直很讲规矩,学习规矩,很努力去读书,拿第一名,很努力去实习,做公司,业绩……这些东西,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但身体里好像总有一个声音跟我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可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邰一翻过身,又侧卧着看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柴蒲月摇摇头,“还是不知道。” “但我觉得,其实我至少可以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 邰一说不清是柴蒲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他自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总之,分明有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光芒,烛火一般抖动了一下,打乱了他的呼吸。 让他的心跳加快。 他听见自己说:“那就……先恭喜你了,柴蒲月。” “恭喜你找到了自己不想做的事。” 两个表达能力糟糕的理科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受,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可能邰一稍微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很万幸,即便偶尔卡壳,他们也还算能够读懂对方。 柴蒲月也侧卧着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里亮起无数种悸动,“我现在有好多想做的事。” “比如呢?” “比如……” 柴蒲月顿了顿,伸出手指点在自己的嘴唇上,“你亲我一下吧。” 阿弥陀佛,苍天作证,不是他心生歹念,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蓄意! 邰一感觉自己的耳朵几乎烫飞了,他闭上眼睛,飞快地在柴蒲月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弹簧一样归位。 这个昏暗的幽蓝的空间内,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分明两个人都有一种蠢蠢欲动的苗头,在默默蹿升,攀爬。 顺着脊柱一点一点,蚂蚁一样—— “柴蒲月……我还想亲你一下。” 于是有一种,邰一从来没在这个人脸上见到过的狡黠笑容,忽然出现在他脸上。 鸡皮疙瘩起满邰一的两条胳膊。 但是一切等不及他反应,热烘烘的潮湿的身体就已经贴了上来,水生植物一样缠住他的手脚。 要死了,真的是水鬼上门来的。 热昏头的书生把上衣脱掉,撑在水鬼头顶。 书生有些窘迫,又有些紧张地问:“你确定?” 水鬼理也不理他,凉津津的手指点在他的后颈上,利落地把他的脖子压了下来。 邰一感觉自己的颅内压应该已经达到一种极限,就算中途昏厥叫救护车也不足为奇。 尽管这作为初次体验来说,实在过于丢脸。 “……你这样是不是也太叛逆了一点。” “要叛逆就要一次叛逆到位。” 这个匆忙复杂的夏日终于在十月的一场暴雨中终结。 上海秋天,正式来临。 -------------------- 在此处安放一枚彩蛋吧(其实是bgm) 《waste your time》-shanghai qiutian 第75章 一些老式罗曼蒂克的早点心时间。 周一早晨六点半,柴蒲月没有闹钟,自然醒来,比他的日常闹钟还早十分钟。 他在床头柜摸索了一阵眼镜,戴好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听见陌生的车流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上海,不是苏州。 而他已经光荣离职一周多了。 高管离职两天通过,再怎么说是家庭作坊,对于一家公司来讲,这都是罕见非常的事情。 柴蒲月很清楚,这代表着柴建业非常生自己的气,不是一般生气的那种生气,是“非常”。 六点四十,工作日闹钟准时响起,尽管他已经尽快关闭,却还是吵醒了邰一。 翻身看见另一只枕头上也躺一个人,一个有头发有鼻子有眼睛身体热烘烘的人,这种感觉还是挺神奇的。 不过柴蒲月感觉自己体验良好,同居一周以来,一切都还算良好。 邰一紧闭双眼,表情有些痛苦地把手伸出被子,抻得直直的,被子下面两条腿自动扭成麻花。 一个哈欠堵在他的身体里,将打未打。 柴蒲月抿起嘴角,知道这个人显然并不想醒。 “不好意思,我又忘记关掉工作日闹钟。” “没关系……” 邰一又伸一个懒腰,这一次,他把脑袋埋进被窝里,整颗抵在柴蒲月的颈窝。 男生的头发都有些刺刺的,戳在下巴上,好像刚毛狗尾巴。 狗蹭了蹭人,狗又呜呜自言自语两声,狗抱着人,含含糊糊地说:“没关系,你就是没有享福的命……” 柴蒲月咬了咬嘴唇,故意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施力挤压他的脑袋。在邰一吃痛的时候,把他提了起来。 “哎哎哎!痛痛痛!痛——” “起床了,一起吃苦。” 这对新晋恋人的早晨没有很多罗曼蒂克的剧情,反倒有些老式,classic,怀旧风情。 毕竟邰一上次每天七点之前起床还是读高中的时候。 也许柴蒲月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重新参与自己的高中生活,受不了,真是情种,实在是太爱自己。邰一只能如此乐观地想着。 两个无业游民坚持早起的话,自然需要一些晨间章程。除了吃早餐和处理事情,他们七点前起床,一定会去晨跑。 邰一睡不醒就跑不大动,柴蒲月领跑他两百米左右。因此往往是柴蒲月先到达小区附近的早点铺子,打包好八块钱生的小馄饨,回家煮出来正好两碗。 短短一周,他们已经习惯一面吃馄饨,一面各自处理一些事情。 邰一回复邮件看文献资料,柴蒲月则跟公司的人开线上会议,交接处理一些事情。 在邹妙妙第n次恳求柴蒲月再考虑一下离职的事的时候,邰一叼起他外卖叫来的生煎馒头,扮演人生导师,开导起了小姑娘。 “小邹啊,人生聚散离合,很正常的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变成女强人,现在这才哪到哪。” 他凑到电脑前,怼上自己的大脑门,“而且我跟你讲,你不了解你家老板,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过就自然醒,晚上十点钟就要睡觉的人,显然不是上班的料。” 小邹秘书在镜头前瞪大了自己水汪汪大大眼睛,满脸就写着四个大字——愿闻其详。 “那大老板适合做啥?” 柴蒲月在桌子底下狠狠邰一踩了一脚,痛得邰一龇牙咧嘴,但依然不放弃耍宝。 “适合种地啊!” 他挤开柴蒲月,硬坐了半个凳子,“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到甪直乡下,帮你家大老板收作出来两块自留地,这样才好叫他大展宏图!” 邹妙妙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不晓得是真信还是玩笑,“那我们可以请黄龙大哥来莅临指导!” “可以可以,”邰一又叼起他的小馒头,起身在柴蒲月身后来回踱步,指点江山,“还可以去青浦问周嘉涵小伯伯取取经,搞一个农家乐式农场式的,你家老板长得这么帅,以后开个账号就叫帅哥农场。” 邹妙妙认真为难道:“帅哥农场有点土吧?” “抖音市场就是这么下沉啊,那不然叫田园牧歌陈冠希,人家老早退圈了,应该不会惹上官司。” “啊,可我比较喜欢张国荣。” 第103章 “哎呀……” 邰一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伸出两根油腻腻的手指头,很不客气地在柴蒲月的白t恤上戳出两个油点子。 “嗳,柴总,您老觉得如何?” “我觉得……”柴蒲月拎起自己的衣领,抬头露出一个阴沉的表情给他,“我觉得你最好帮我洗干净。” 邰一心虚,要紧跑回他对面坐好,规规矩矩继续吃自己的生煎馒头,“我洗就我洗,这还不是我的衣服……” “早上那一碗馄饨还没吃饱?” “你小鸟胃,一碗小馄饨就吃饱了,才四块钱啊?”邰一头摇得似拨浪鼓,“我不行。” 柴蒲月无奈地笑笑,“那明天多帮你买块粢饭糕。” 饿死鬼立刻两眼放光,“成交。” 柴蒲月正准备继续开会,却发现邹妙妙还在一脸陶醉地捧着脸发呆。两个人眼神对上,小邹秘书才不好意思地整了整头发。 柴蒲月推一下眼镜,假装没看到她走神,“一汀说他几点到?” “廖经理吗?”邹妙妙连忙低头看手机,翻了几下,“一点一点,一点钟高铁到虹桥。” 邰一插嘴道:“怎么不开车来?” 话一说完,他就对上柴蒲月的眼神,电光石火间记忆深处某句话忽然咸鱼翻身,浮现脑海。 邰一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柴蒲月眼神警告了他一眼,随后回头跟邹妙妙告别,挂断了视频会议。 酥脆咸香的生煎馒头皮还剩最后一口,邰一认真嚼吧嚼吧,咽下去了,脸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坏了……别是来捉你偷车的吧?” 柴蒲月合上电脑,似不经意道:“不至于,大家都是朋友。” 其实,小柴总也不是不心虚。 毕竟廖一汀这个人,说小气不小气,说大气嘛,好像确实也是差点意思。 一点钟到虹桥,出站接驳云云,开车进市区,差不多要两点钟,只能勉强凑个下午茶的时间。 柴蒲月载着一脸黑气的廖一汀到复兴路喝咖啡。 两个人坐下来,各自点一杯朴素的拿铁。柴蒲月自认为很有情商地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加了一客小蛋糕,柠檬奶油舒芙蕾。 廖一汀抱臂靠着椅背,看他行云流水地给自己点单倒水,眼神充满审视意味,“我的车还好开吧?” 柴蒲月把柠檬水推到他面前,如实评价,“还可以,你怎么不开etc?” 廖一汀瞪大了眼睛看他,“偷我车就算了,还想用我的钱?” “我只是借用,而且是你告诉我车钥匙放在哪里的。” 廖一汀一张脸拧成小笼包皮子,莫名其妙至极,“我什么时候告诉你车钥匙放哪里了?” 毫无悔改之意的肇事者只是喝了口柠檬水,淡淡道:“去年。” “不问自取便是偷,孔乙己学过没有!” 柴蒲月总算抬头看向他,沉默了两秒,眨了眨眼睛,一副正直表情,“我是理科生。” 无语!无语至极! 服务生送来咖啡蛋糕,苦主追索不得,只好化悲愤为食欲。仰头痛饮半杯沪上拿铁,一叉子下去又戳掉半块舒芙蕾,牛嚼牡丹式进食。 “那个客人怎么了?失恋了?” “不晓得,像是被前男友偷了车……” 柴蒲月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眼睛又扫到椅子上那只彩色条纹的饭包,于是抬了抬下巴问他。 “那是什么,你来上海还自带盒饭?” 廖一汀鼻子里出气哼哼两声,凶巴巴把饭包敲在桌上,很敦实的一声闷响,估计挺沉。 竟然劳烦这位少爷从苏州拎到上海,柴蒲月正眼端详了一下那只饭包,方方正正。 “里面是现金?” “谁给你送现金,别发梦。” 廖一汀拉开饭包拉链,里面一摞乐扣乐扣的玻璃保鲜盒。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廖大少,亲自,一盒一盒给他往外摆开。 “你们家保姆阿姨做的,今天一大早亲自送到公司来,叫我带给你。” “她还说,你家小猫柴盼盼很想你,经常到你房间被子里睡觉,她一天要卷好几趟毛。” “哦,还有你家爷爷奶奶,也都很想你。” 柴蒲月愣了愣,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四只保鲜盒,不晓得自己是该打开,还是不该打开。 他忽然想起来爷爷给自己转了两千块钱,他也没收,老人家叫自己去住酒店用的。 廖一汀扫他两眼,晓得这个人又在出神,索性就又给他装起来,叫他带回去再看。 他还不想在这边跟柴蒲月演什么八点档亲情狗血剧,毕竟现在已经够狗血的了。 冰山友人一夜之间与家人决裂,为爱出柜,义无反顾离家出走,投靠上海小男友,出租房虽小,但足以支起这双有情人爱的小天地……天有眼,恐怕再没比这个更狗血的,属实不必再添油加醋。 “你真不回家?我看你家阿姨想你想得恨不得跟我到上海来。” 柴蒲月把饭包安顿到自己身旁的座位,浅浅叹了口气,“回去挨骂吗,我爸是恨不得我以死谢罪。” “这就是你夸张了,”廖一汀百无聊赖戳着小蛋糕,絮絮叨叨,“经湖那边拿的肉不好,食品监管小组这两天到工厂调查去了,你爸停了张应祥的职,公司里一大堆事,你爸这两天焦头烂额,几乎睡在公司。” 他话锋一转,冲柴蒲月笑得很狡黠,“恐怕这会儿正想你这个能干的儿子呢。” 柴蒲月别开目光,“东家被查,你还这么开心,小邹怎么没跟我讲?” “还没跟下面讲呢,大家都以为张应祥旅游去了,”廖一汀老声老气地讲,“我开心还不是替你开心?” “就算真的是溏心蛋一样流心的软心肠,经过这一趟,也要硬成咸蛋黄了吧,你爸也该想想改革的事情了。” 柴蒲月勾起嘴角,“什么比喻。” “做食品的内行比喻啰,”廖一汀耸耸肩,忍不住感慨,“当初误打误撞跟你做月饼,现在看看我还挺适合研究吃吃喝喝,也算是入对行了。” 园林家族的大公子抛家舍业,辗转周折,最后竟然干起了餐饮。 命运如果有拨盘者,那他一定是个冷静的天才编剧,总是用最冷彻的笔触写出令看客意想不到的结局。 当然作为朋友,柴蒲月还是是很诚心恭喜他,“那就提前祝你开业顺利。” “谢谢支持。” 廖一汀举起只剩一层底的拿铁同他碰杯,豪迈地一饮而尽,干透这杯咖啡。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别找工作啦,不如继续跟我合伙,这回我当老板。” 柴蒲月抿了抿唇,“暂时还没想好,想先休息一阵子。” “邰一呢?我听说他要回美国继续读书,实在不行,不如你跟他一起去读书,反正你也很会读书。” 说罢,他还做个手势,超人不像超人,老鹰不像老鹰,“做对学术界的雌雄,不对,雄雄双煞。” 柴蒲月实在是很艰难,才得以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我看是狗熊。” “狗熊也可以啊?” 廖一汀磕在桌上看他,笑得吊儿郎当,几句话被他讲得挤眉弄眼的。 “讲道理,你也可以问问邰一的意见,参考参考嘛,看看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旁观者清,他这又旁观又参与的,你说谁有他了解你,你说是不是?” “他?”柴蒲月回想起早晨的对话,诚实复述道,“他说我适合种地。” 廖一汀立刻竖起一个大拇指,“有眼光。” 柴蒲月忍不住笑了,端起咖啡不再搭理三姑六婆式长舌的廖一汀。 这个长发男子不过看着像魅力潮男,其实是公园里爱讲八卦的老头子心态,否则怎么叫他们两个人凑到一起合伙工作。 根本是两个怪人惺惺相惜。 柴蒲月扭头看向临街敞开的窗外。上海的街道,法国梧桐开始生长黄叶,簌簌的绿树如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枯叶,以此完成自然代谢。 这里的秋天事很短暂的,长则半月,短则半天。 一年中,几乎只有这个季节最让这座城市的人感到惶然。肉体和神经都未觉察,一年就悄悄来到末尾。没有比这更加措手不及。 然而所有变化都是蛰伏了两季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猝然崭露。 柴蒲月放下咖啡,浅浅呼吸了一下冰凉的空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也许要寻找某处,就必须要先离开某处。 要寻找自己,那就先告别自己吧。 现在正是个新陈代谢的好季节。 第76章 太太万岁,太太万岁,太太万岁! 柴盼盼最近很不开心,因为它的爸爸已经两个礼拜没有回家。 倔强小猫决心开始任性减食。 是的,是减食,而不是绝食。绝食的话就有点太饿了,盼盼坚持不了。 第104章 小猫盘起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把眼睛遮住,这样就看不到保姆阿姨惆怅的脸杵在自己面前。 “你是一只小猫咪呀,小猫咪怎么可以不爱吃饭呢?” 王阿姨托着自己的一边脸颊,有些担忧地看着小猫。 小猫纹丝不动,她只好又叹一口气,把半碗罐头放在鞋柜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王阿姨回头,有点低落地讲:“小顾,盼盼又不吃饭咧。” “又不吃饭?” 顾毓秀凑过来,蹲到小猫面前,拨开它的大尾巴,小猫的蓝眼睛虎视眈眈,看起来有点凶。 “你这猫,”顾毓秀笑了笑,哄它,“好了好了,你不要发脾气了,今天要去看你爸爸,我叫他折两只千纸鹤给你,好吧?” 保姆阿姨咕哝道:“喔唷,能不能听懂呀?” “怎么不能听懂。” 果不其然,顾毓秀刚站起来,柴盼盼就甩开大尾巴,坐端正了。 它仰起自己的小脑袋,静静看着顾毓秀,像是在审查什么。等顾毓秀给它眨眨眼睛,它却忽然拉长嗓子喵了一声,听起来还有点凶。 顾毓秀无奈摆摆手,“好了,给它吃吧,真是女儿像爸,很倔的。” 王阿姨将信将疑把猫罐头又端给它,没想到小猫闻了闻,真的吧唧吧唧吃起来。老保姆喜出望外,赶紧追到楼上去通知好消息。 乔雪芬正好把厨房一只砂锅端出来,招呼大家,“吃了就好,吃了就好,来,谁先来把这只鸭子装起来,放了一听雪花啤酒,香得不得了。” “一听的啦?”柴宗仁凑过来,忧心忡忡地评价,“一听不要特多了,两个小朋友要吃醉掉的。” “你懂不懂做小菜的啦?汤锅一开,哪里来的酒精,老早挥发掉了。” 柴家爷爷只好闭嘴坐回自己的沙发专座,看着一屋子精明能干的女人忙进忙出。 巧来,正好家里另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下楼,老头子冷冷哼一声,“大忙人,总算下来了,不晓得帮帮忙。” 一向以大孝子著称的柴建业,难得不给父亲好脸色,板着一张脸讲话也硬梆梆,“我帮什么忙,我看你们也不要忙,上海什么好吃的没有,要你们去送,白白叫人家嫌我们多余。” 顾毓秀瞪了他一眼,但没接话。 谁晓得越不理他,他越来劲,哀怨的老男人继续念:“我讲明白的啊,你们要去上海送饭,我是不会帮你们开车子的,送饭送饭,家都不要了,送什么饭!” 虽然不好跟主人家顶嘴,但王阿姨还是小心翼翼咕哝到一句,“那总不好饿到月月的。” 柴建业冷笑一声,“能饿到他?恐怕比家里还吃得好。” 他还要讲,不等媳妇阻止,老父亲已经一拐杖杵在地上,咚的一声,吹胡子瞪眼睛,“你不要讲话了,现在听见你讲话就烦!” 老儿子不好再还嘴,否则把人气进医院,那就得不偿失。 灶上热腾腾咕嘟咕嘟不晓得还在煮什么东西,闻起来有辣辣的香气。 脚踝被骚扰得痒痒的,柴建业一低头,看见家里的小猫靠在自己脚旁边,认认真真在洗脸。 他低声念了句还是你乖,随即扭头似不经意地提醒,“放那么多老姜干什么啦,他又不要吃的。” 听见这话,乔雪芬立刻笑眯眯地捅捅老姊妹的肩膀。王阿姨自然心领神会,不过假装没听出来,并不戳穿。 “菜里没有,蒸螃蟹放的。” 柴建业站起来到厨房去,插着腰杆,一张脸依然黑黢黢的,严肃得不像指点做饭,像看什么八千里长征军事图。 “螃蟹现在就蒸好了,拿过去都不好吃了。” 顾毓秀怪道:“那怎么办?月月那边不一定有蒸锅,蒸半熟,到时候他微波炉叮一叮就好了,别担心了。” 柴建业咕哝一句,“谁担心他……” 顾毓秀瞥丈夫一眼,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 虽然已经正式入秋,但这种不冷不热的好时候也坚持不了几天,冬天眨眼就来。 奇怪的是,这样阴飕飕的时节,柴建业依然觉得闷热无比,他在家外出都穿短袖。要么被他的好儿子气的。 他闷声不响,转身坐回圆餐桌边,看着厨房内临近收尾工作的三个女人。 这样一顿折腾,竟然足足打包出三个饭包。 他知道一只大的是一锅汤,一只小的是一份糖醋小排,还有一盒炸大排,另外还有一只是放了几个佐粥小菜,雪菜肉丝什么的。 柴建业沉着脸问:“螃蟹呢,这样子螃蟹放哪里。” 乔雪芬不紧不慢拿出一只霸王茶姬的保温手提袋,“你急什么,总归要装好的,小王你多套几个保鲜袋,再装进来。” “一个人拎这么多袋……”阴晴不定的老儿子忽然发怒,跳起来,“小顾这么瘦,一个人怎么拎得动啦!” 顾毓秀被他吓得捂心口,瞪他,“你声音轻点好吧,我一百二十斤,哪里瘦?我拎得动,等下就打的到高铁去。” “打的打的,打什么的!” 柴建业气得七窍生烟,腾地一下又跳起来,咚咚上楼去,“你去楼下等,我来送你!” 听见楼上房门砰一声关上,顾毓秀才探头看看。尘埃落定,于是太太满意地回头继续打包东西,哼起小调。 王阿姨好奇地看着她,“小顾好聪明,什么都算准。” 还不等儿媳妇回答,老太太已经得意地挑起眉头讲:“个么当然的,他多少心疼自家老婆的。” 柴家包括保姆阿姨在内三个女人,各有各的长处。 王阿姨是好命的傻白甜,虽然在柴家做帮佣,其实玩的时间比烧饭扫地多。家里先生小孩都不大约束她,这把年纪,家里饭还是一个九十几岁的老婆婆在烧。 老太太乔雪芬呢,是眼睛凶的梁红玉,巾帼不让须眉,脾气很大,所以挑丈夫时候选了一个自己压得住的,日子自然也好过。 只是就算式十个王阿姨和乔雪芬加起来,也还是不如一个顾毓秀聪明了。 太太小顾进退得宜,擅长不知不觉间就请君入瓮,又会挑拣人材,又懂运筹帷幄,完全是帅才。 柴宗仁想到傻儿子,不由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总算做对一件事,娶媳妇眼光很好的。” 是喽是喽,柴家的男人,都很会拣太太的。 柴蒲月打了个喷嚏,熄灭引擎。 天气转凉,人容易感冒,柴蒲月因此特别小心。现在是两个人一道饮食起居,一生病就也是两个人了。 不过这也不大像感冒,要么是有人在念自己。 柴蒲月接起电话,捏了捏鼻子,才说话,“喂?嗯……我刚到,马上进来。” 电话对头叽里咕噜又说一大堆,柴蒲月笑了笑,“我知道,见面讲吧,以后要合作学习的地方还很多,来日方长。”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一个工作日。柴建业一连折腾了两个礼拜,才在这个工作日获得了一个休息的权利。可惜他还是得当免费司机送太太去趟上海。 过最后一个收费站的时候,柴建业瞥了一眼太太,似不经意地问:“你们怎么都有邰一电话,就我没有。” “我没有他电话啊,”顾毓秀一面看手机,一面回讲,“我只有他微信,人家来我们家这么多趟,你没加上微信才是最奇怪的,连你爸都有小台微信。” 柴建业别扭地嘟囔,“他是小辈,应该他先加我……” “快开吧,等下迟到了。” “你约的几点钟?” “我没约,直接去就好了,小台说月月一般都在家的。” 柴建业从鼻子里哼哼,“两个男人,每天睡在一道,难过不啦。” 又是这种话,顾毓秀现在听见他讲这种话,头都已经懒得抬一下。 “那你要怎么样,你儿子已经跟他睡在一道了,要么你也睡过去,睡他们两个人中间。” “我又没说错,你又没结婚,就算是男的女的,也是不好睡在一道啊,没结婚直接住到人家家里去,人家要看不起的。” 顾毓秀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一眼,“你在拍电视剧啊,清朝穿越过来的啊?” “好唻,专心开车吧,不要再讲话了,等下到了,你也不要上去,省得又跟儿子吵起来。” “我也不想要上去!” 除了进市区的某段高架有点堵,一路畅通,天气也好。 顾毓秀预感今天万事顺利,一定有好事发生。 可惜等她来到邰一和柴蒲月的住所,连按两遍门铃都没人回应。心虚的母亲只好不安地拨通儿子电话。 柴蒲月倒不生气,只是吓一跳,“你现在在我家门口?” 才搬出去两个礼拜,“我家”两个字就已经讲得十分顺口了,真该叫楼下某位固执男士多听听。 恐怕再住一个月,他们就要失去自己的儿子。 顾毓秀和和气气地解释,“我怕你不肯我来呀,到时候躲起来……所以我就直接来了。” 第105章 柴蒲月叹了口气,“我躲你干什么,但我正好不在家,邰一今天又去图书馆了,要么你把东西放一放邻居家,或者门卫上,我晚上回来再拿。” 千里迢迢开一趟,却没见到儿子,顾毓秀多少有点沮丧。 “妈妈拎了几大包东西来看你,爬三层楼梯,很累的呀?” “可是我现在不在上海呀。” “不在上海,你到哪里去啦?” “我有点工作要谈。” 这下顾毓秀只好抿起嘴唇,在心里念,你看你看,叫他离职,这么能干的儿子,马上就能找到下家,有的人做事就是太冲动。 “好了,妈妈知道了,你快去忙吧。” “嗯,下周吧,下周我回苏州看你。” 真是一秒雨过天晴,顾毓秀脸上又露出笑意,开心地约定起来,“那你要提前跟妈妈讲好,妈妈叫王阿姨和奶奶一道出来,我们一道去吃意大利冰激凌!” 柴蒲月笑笑,“好。” 这是一座年迈的步梯老小区。邰一的小窝没有租在上海的宇宙中心,而是选择了旁边一点的长宁,位置上离中山公园很近。 是的,就是离那个作为三位男同胞爱情原点的,3/4号线延安西路站内的麦当劳,也很近的意思。 新小区不一定有这个推窗见绿的风景,及人文情怀,再加上老长宁的烟火气重,各种餐饮小店,也有商场,很方便小朋友觅食。 看房只看现代设施的邰清渠自然想不到这么适宜的地方,主要还是陈宝璍要记一大功。 邰一搬家后,只有薛明筠来帮忙打扫过两次卫生。邰清渠完全没有来过这边,租房子都是陈宝璍打视频给她敲定。 今天到了才发现房子在三楼,还是步梯。 邰清渠拨通儿子的电话,拎着包上楼。 “……喂?” “在不在家,我正好在长宁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看我?”邰一翻了两页文件,老老实实讲,“我正好到图书馆来了,要么你直接进去吧。” 他一讲完,又斟酌起用词,“额,老妈,我朋友最近也借住在我家,你进屋不要乱动东西,可能不一定是我的东西。” “借住?”邰清渠停下脚步迟钝一秒,不过很快又调整了气息,继续上楼,“我又不是你爸,不会动你的东西,门锁连wifi了没?你远程开一下门。” “密码?谁要你的密码,不用发我,快开吧,我要到了。” “开了开了,老妈我先挂了奥,有电话进来。” 邰清渠看着挂断的电话,抿了抿唇。她忽然有种传统恶婆婆的埋怨,思索这算不算孩子有了媳妇忘了娘。 “咦,怎么开了……” 邰清渠放手机的手顿了顿,她合上皮包,又往上走了几步。 于是发现一个穿着朴素的清丽女人站在邰一家门口,地毯上垒城堡一样垒了四个大包。 邰清渠莫名有些紧张,“你是……” 女人转过身来,发现楼梯上站着的她,只是短暂愣了半秒,就马上迎下楼来。 女人穿一双黄色水牛皮的低跟圆口皮鞋,走路既优雅又干练,让人忽视她其实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一步裙。 她很和气地伸出手,笑了笑,“你好,你就是小台的妈妈吧?我是柴蒲月的妈妈,我叫顾毓秀。” “奥,”邰清渠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礼貌地同她握手,“真是巧……” 实在不是黄道吉日。邰清渠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情商有限,让她一个人见亲家属实为难。 早知道无论如何该拉家里那位多嘴的大教授一道出门。 -------------------- 本章标题来自张爱玲编剧的老电影《太太万岁》,不知道有无食客能get厨子的用意,这里有几位聪慧过人的太太呢! 第77章 亲爱的,就算你干男模我也爱你。 虽然顾毓秀没有见到柴蒲月,但柴盼盼还是获得了爸爸的爱心千纸鹤。 邰一书桌的一只扁抽屉里,塞满了柴蒲月叠的几十只千纸鹤。 那天,顾毓秀一打开,有两只扑出抽屉,落在地上,被邰清渠捡起来。 两个妈妈凑在书桌前看这一抽屉千纸鹤,都有点愣。真是既可爱,又壮观。 柴家送来的东西太多,排骨和鸭汤还好放冷冻,螃蟹就需要现吃。两个人专心致志在家吃了两天,早上就雪菜肉丝喝小米粥,中顿随机,晚上一定在家吃螃蟹。 虽然味道上肯定不如新鲜蒸的,但是总体来说,肯定还是好吃的。天冷下来,螃蟹比十月那次肥美很多,雄蟹开始比雌蟹好吃。 邰一把最后一根蟹腿扔进垃圾桶,反射弧超长地问起柴蒲月,“我都忘记问你,阿姨来找你那天,你去哪里了?” 柴蒲月耐心地剔除蟹腮,没有抬头,“有点事情,在外地。” “外地?”邰一更加好奇起来,“你最近白天老不在家,忙什么还去外地?” “你很好奇?” 邰一郑重其事地拿湿巾擦了擦手,小学生一样手放桌上,坐端正了,“我很好奇。” “其实没什么,”柴蒲月抬起头,对他笑笑,“我找到了新工作,在忙点入职前期的事情。” “这么快,是什么工作?你这才离职两个礼拜呢,不多玩几天啊。” 柴蒲月抿了抿唇,“我本来也不爱玩。” 他继续低头与螃蟹做斗争,非常努力,可惜收效甚微。 其实柴蒲月吃螃蟹水平不怎么样。上次在苏州的饭店,店里准备了蟹八样,所以邰一没察觉。现在他算知道,柴蒲月不用小剪子根本吃不了大闸蟹。 为表自己是名十足的贴心男友,邰一外卖买了把裁缝用的小金剪,尺寸正合适。 可惜依然拯救不了柴蒲月多少。 邰一看不过,夺了他的小金剪,自己替他处理,“苏州人不会吃螃蟹,好笑不好笑?你最好自己去姑苏区派出所销户。” 反正能吃到嘴里不就好了。柴蒲月很乐得邰一代劳,立刻擦手拿起筷子等蟹肉,同时忽略他的阴阳怪气。 饱满的蟹腿肉被邰一轻而易举拆出,一条一条摆在柴蒲月的盘子里。 柴蒲月若有所思吃了两颗,忽然讲:“那天你妈好像碰见我妈了。” “好像是的,”邰一点点头,又补充,“还是我远程给她们开的门,真巧。” 柴蒲月还想开口讲什么话,抬头看见邰一神色如常,专心致志剥蟹肉的模样,想想没有继续问。 可能这两位妈妈什么都没发生呢,可能她们真的就只是来这边坐一坐,看看两个“合租”的年轻人的家,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 柴蒲月默默地想,反正顾毓秀肯定很不满意。他们的客厅没有茶几,小餐桌摆在厨房角落里,这种格局在柴家要算大逆不道。 其实邰一是很想告诉家里恋爱的事情,不过没有征得柴蒲月的同意。 站在柴蒲月的角度,两家人家,现在有一家焦头烂额已经足够。不如就循序渐进一点,一年解决一个,这样也好让大家都喘口气。 邰家的出柜名额,就留到下一年吧。 柴蒲月放下筷子,舒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很多,“下个月等你回美国,我就入职去了。” “那你这新工作自由吗?”邰一赶紧放下剪刀,兴致勃勃地邀约,“不如你圣诞节飞来旧金山,我们一起过节。” 柴蒲月眼睛也不眨就回绝他,“圣诞假机票太贵,我不去。” 贵贵贵!桥洞里捡个流浪汉做男朋友最不贵了!你又不要! 邰一愤愤把最后两块蟹肉丢进他盘子里,“赚那么多钱还这么抠门。” “这叫节俭,不叫抠门,”柴蒲月不以为意,不过又想了想,忽然讲,“不过你可以立春回来,我可以帮你报销机票。” “立春?”邰一茫然地搜刮了一遍脑子里稀薄的中国传统文化知识,“立春是哪一天?” 柴蒲月给他打开日历,划到明年二月份,指给他看月初的其中一天,“这一天。” “这一天?离过年还挺近的。” “是的,一般立春就是这个时候。” 邰一收回目光,嘀咕道:“那也不用你买机票了,我跟genevieve说一声,早点回来准备过年就好,反正我本来就要回来。” 柴蒲月故意看他一眼,“刚才讲我抠门,现在又不要用我的钱了。” “用用用,要用!” 大龄拜金男士邰某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绕到餐桌对面,坐到他的金主爸爸身边去。抱着金主爸爸的手臂捏捏了又捏,相当讨好。 “既然柴总付钱,那我能不能坐头等舱?” “可以。” “那我可以申请专车接驳嘛?” 柴蒲月迟钝了两秒,似乎在思索这种可能性,两秒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下邰一不免狐疑,挑了挑眉问他,“你怎么忽然这么有求必应的,你别找了什么不正经工作吧?” 第106章 他眼皮突突一跳,脱口而出,“你去干男模了?” 柴蒲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抽了一张湿巾优雅地洁净双手,然后郑重向某人伸出魔爪。 “哎!柴大老板!我错了!” “不许你再吃我的炸大排。” “那不行,那又不是专门给你吃的,阿姨也叫我吃的。” 柴蒲月铁面无私,不容拒绝,“你之前比我多吃一块,最后一块不准你吃。” 邰一利落地跪倒在冰箱前,“柴大哥,我错了。” 这对老式情侣还是很喜欢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相处模式。虽然,现实生活中真正为五斗米折腰的剧情,大都比较屈辱,并无娱乐之处。 比如讲为五斗米折腰的小邹秘书,因为张应祥吃回扣的事情,已经连续加班两个礼拜。加班费没有,黑眼圈渐深季度奖金基本可以拿来预约医美。 公司内低气压,又因为失去领头羊,杂事繁多,邹妙妙感觉自己几乎要化身cbd怨灵。 她忍不住要在三人小群内宣泄负能量,完全违背此群建立是为了娱乐吃瓜的初衷,背叛cp女孩的信条。 周嘉涵碰到她吐槽,就只会发萌萌的表情包,或者帮她大骂一句“太坏了”。至于乔倩,三句就要开始劝她离职,赶快看机票陪她去日本滑雪。 每当此时,邹妙妙只好关闭对话框,专注电脑上那些乌七八糟的沟通事宜。 滑雪? 滑!滑的就是二世谷的粉雪!年轻人赚钱就是为了要玩的! 干!努力地干他妈的,年前讹一大笔奖金飞去日本,谁的消息也不回! 胸中的激情久久不的平息,小邹秘书打开小群对话框,艾特乔倩,飞快打出一排字,以示决心。 「明天就去办签证!」 偏偏就是这种鸡飞狗跳,累得人如同春耕老黄牛的档口,有些巴子还真的就是不识相,有事没事就要来邹妙妙工位前面晃一圈。 也是,如果巴子识相,那也不会叫巴子了。 邹妙妙最想不通的是,巴子的经理表哥明明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怎么他还有脸有胆的在公司里耀武扬威。 这颗豌豆大的珍贵小脑仁,也不晓得是怎么坐上总秘的。 邹妙妙看他不单文凭买的,工作肯定也是捐官捐来的! “嗳,最近天冷了奥,肖秘书,怎么不多穿点呀?”张显忠端着杯咖啡又靠过来,脸上的笑直叫人起鸡皮疙瘩,“穿条v领连衣裙,清凉得来。” 肖秘书抬头也冲他笑笑,“我更年期,心火旺。” 话音一落,几个小角落就传来隐隐的笑声。 那种声音,就好像空气里的小飞虫,一本正经抓又抓不住,时不时就要骚扰你一下,很惹人心烦。 邹妙妙面无表情,在心里敲响几个大字——哈哈,恶有恶报! 肖秘书的话叫张显宗脸上颜色不好看,于是乎他很自然地就扭头,端牢他的咖啡,又朝邹妙妙走过去。 他一转头,邹妙妙就一阵恶寒。 “嗳,小邹啊,小柴总辞职,怎么不带你走啊?” 巴子望着天,恶心吧啦地假装担忧,“哎呀,小柴总这么出息,以后肯定要另起炉灶的,他最喜欢你了,你是不是早就要跟他走,就是不好意思跟我们讲吧?” 巴子巴子巴子巴子巴子!自家着火还不忘记往邻居家泼火油! 邹妙妙看这巴子是武则天死老公,失去李治了!失心疯了吧他! 这节骨眼不想想怎么展示工作能力,留下自己,整天就粪坑里的苍蝇一样,在公司里嗡嗡嗡四处乱飞,煽风点火,传播氨气! 两个礼拜了! 就算真是圣佛,也恨不得为躲贱人自请下界再历轮回。邹妙妙自认自己既不是圣人也不是真佛。小邹秘书工作半年多,现在给自己的定位是……甜美娃娃脸悍妇。 她冷不丁停下噼里啪啦打字的手,抬头冲张显忠微微一笑。 怪了,张显忠看着这姑娘的笑脸,总觉得背后发凉。 肖秘书敏锐地转头看她,“小邹你——” 邹妙妙陡然拔高声量,“张秘书。” 这下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望过来,张显忠愣了愣,“你干嘛。” “我干嘛?”邹妙妙眯着眼睛笑了笑,“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我不像某些人,有职位有情分,火烧眉毛的时候只需要端着咖啡在公司楼里穿过来——穿过去——” 她身体自然而然地摇过来,又摇回去,好像在做示范,阴阳怪气十二级满级的话,现在应该至少也有十一级。 张显宗被气得直发抖,却又被邹妙妙抢先一步开腔,“我都不晓得我们公司这么慈善,养只老鼠都这么尽心尽力。” “你骂谁是老鼠!” 小邹秘书的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拍桌子腾一下站起来,“就骂你,怎么了!” “你个臭丫头你疯了!” “我是臭丫头,你是臭巴子!早就想骂你了!巴子巴子!臭巴子!” 肖秘书要紧拉住撸起袖子准备开干的邹妙妙,真是吓一大跳,从来没见过这小姑娘这么蛮横的。 “你骂谁是巴子!” 邹妙妙伸出一根手指头,恨不得爬到桌子上指他,“不干活还每天阴阳怪气的,公安局捉吃回扣没把你捉去,你每天回家睡不着觉,就到公司来嗡嗡乱飞,干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也是苍蝇!” 张显忠涨红一张脸,脖子脸都憋成猪肝红色,“你才是苍蝇!你!你!” 一旁的同事好心,赶紧上来帮他顺气,这要背过气去,那真滑稽了。 不过邹妙妙从实习期就被他压制,怨气早就冲天,谁也压制不住。尤其现在柴蒲月也不在了,她对这破公司真是毫无留恋,说起话来更加无所顾忌,开天辟地。 如果不是肖秘书拦着,她恨不得冲上去梆梆打他两拳,让这个巴子见识见识新时代女性的正义铁拳! 邹妙妙嚷嚷他,“急什么急,马上就轮到你了!明天调查的就是你!” “你胡说!” 这三个字几乎用尽张显忠的全身力气,中年男子撕破嗓子喊出来,脆弱的尊严瞬间粉碎。 他脸上的愤怒忽然转为恐慌,随后是绝望。下一秒竟然哇啦一声拉开嗓子,啪——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邹妙妙放下袖子管,插着腰趾高气昂地看着他,满脸正义的小表情。 “哭,大声哭,哭的时候也顺便动动脑子。” “现在董事长也不会帮你了,你要想继续留下来工作,就应该配合大家要求,老老实实做好份内的事,脚踏实地挣钱,我们可不像你,只要认真工作,没人会排挤你。” 邹妙妙哼哼一声,又多提醒他一句,“除非你想继续当巴子。” 秘书办里不晓得是谁起了个头,稀稀拉拉两个拍手声,忽然变成一群人噼里啪啦地鼓大掌。 肖秘书看着高高扬起下巴的邹妙妙,无奈地笑了笑。她目光无意扫到电梯口,恰巧与柴建业对上目光,也不知道他站那边看了多久。 柴建业悻悻摸了摸鼻子,扭头看向廖一汀,“这小姑娘有点厉害了……” 廖一汀低头看文件,头也不抬一下,“那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谁的徒弟?” 廖一汀啪一声合上文件夹,露出一个精明的笑来,“柴蒲月一号座下亲传大弟子,以后可是要做总秘的。” “咳咳……下个月给她加五百块钱工资吧。” “那您要自己去跟人事讲的,得重新走流程。” 柴建业茫然地扭头看他,“这么麻烦?以前没那么麻烦啊?” 廖一汀善意地提醒这位老人家,“您既然下定决心要改革,那以后做事情就得要按照新的流程和规章制度来。” 柴建业哼了一声,“真麻烦。” “董事长,我现在可是看在柴蒲月的份上友情劳动,不然我老早辞职开店去了。” 于是再固执的老人家也只好清清嗓子,态度回暖,“嗯……你那个店在哪里啦,什么时候开业?” “网师园旁边,西班牙创意菜。” “那边还可以的,那边热闹……”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营销部去,下个季度的筹划还得从新计议。 让一个大半辈子都在过一种生活方式的人,接受第二种方式。说实话,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即便如此,现在也已经就这样实现百分之六十了。 老父亲有点小小的委屈,他觉得吃意大利冰激凌的时候,儿子应该也叫上自己。 柴宗仁不懂得吃,他还不懂得吗。 第78章 爱情好像做生意,确实贵的好。 临近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邰一忽然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 在他从床上毫无征兆地跳起来的时候,柴蒲月正窝在卧室的单人沙发里看《东京八平米》,一位自由撰稿人写的东京蜗居生活,很有趣。 第107章 有的地方,让柴蒲月觉得跟自己目前的生活有异曲同工的奇妙处。 邰一离开卧室的时候,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睛。柴蒲月想,也许邰一只是忽然有点什么灵感要去写下来,这也很常见。 谁知道两分钟后,外面忽然传来翻箱倒柜的大动静,于是柴蒲月不得不放下书,出去关心关心。 在客厅小台灯昏暗的光线中,邰一正费力地拖着一只超大号黑色行李箱,一挪一挪地从衣帽间出来。 那场面极端诡异,有点恐怖片节选的意思。 柴蒲月啪——地一下打开客厅大灯,刺眼夺目的光明占领整个空间,好像犯罪分子当场被抓,真相大白。 老鼠人邰一下意识去遮眼睛,顾头不顾尾,沉重的行李箱就这样一松手,砸到他脚上。 柴蒲月紧闭双眼,捂住耳朵—— 原来,成年男子被击中小脚趾的惨叫,是可以媲美在长宁上空拉响防空警报的。 十分钟后,柴蒲月取来红花油在这位伤员身边坐下,看他身残志坚地一本一本把行李箱里的大部头搬出来。 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书,之前在旧金山好像也没这么多。 柴蒲月在手心搓热红花油,若有所思,并准备上手,“你忽然把这箱书搬出来干什么?” 火辣辣的无情推拿手让这位成年男子再次发出尖锐爆鸣。 柴蒲月皱了皱眉,无奈道:“你不要叫了,等下要被邻居投诉了。” “好好好,我可以我可以,但你手劲小点好伐?” 柴蒲月酌情换了个力度,“这样可以吧?” 虽然依然很痛,但邰一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可以。” “所以你翻书做什么,找文献?” “不是,”邰一敲敲这只皮实的黑箱子,“我是把它拖出来。” “行李箱?”柴蒲月不是很理解,“大半夜忽然找箱子,你要去旅游?” 邰一意味深长地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摆,“nonono,是我们。” 这回就轮到柴蒲月伸出一根手指,不过是指向他自己,“我们?” 实则这句疑问句的潜台词应当是——这么突然? “是啊,我们。” 邰一继续往箱子外面搬书,他的脚背被柴蒲月搓得热热的,痛感减弱许多,中医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老早就说要一起出去玩,但从来也没出去过。” 柴蒲月有点不明白,“我们不是昨天才一起出去玩过。” “昨天?” 邰一思索了一下,柴蒲月指的可能是他们昨天一道在中山公园饭后散步消食。 如果这也算一道出去玩,那他们每天都在一道出去玩。 果不其然,柴蒲月默默道:“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出去玩吗。” 虽然同样都是恋爱经验匮乏的初学者,但初学者与初学者之间显然也有标注分明的阶梯。如果邰一是1级的话,柴蒲月就是-1级。 恋爱1级选手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下次见面可就要立春了。” “总不能我们俩交往一个月,纪念日不过也就算了,正经一起出去玩一次也没有吧?” 柴蒲月刚要解释,就被邰一抢白,“我是说一起出去旅游那种出去玩。” 柴蒲月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你是说这种出去玩的话,也对。” 人形ai录入新讯息,读取成功后,随即开始优化程序。 他抬头看向邰一,开始征求意见,“那你想去哪里玩,你的脚刚才被砸伤,肯定不能去特别需要走路的地方。”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邰一本来拿这个大箱子,是想两个人去远一点的地方多呆两天,现在好了,这一伤,出门逛个城隍庙都嫌吃力。 1级又怎样,腿脚跟不上-1级,放学都追不上人家一道回家。 柴蒲月若有所思地替他揉伤,抬头时正巧看见邰一叹了口气,于是他想了想,说:“一起出去玩,也不是非要去很远的地方吧?” 邰一立刻眼神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说去中山公园。” “我不是说那里。” “静安公园也不行。” “干嘛非要公园?” “那你要去哪里,难道你准备去东方绿舟?” 柴蒲月抿了抿嘴巴,利索地把被红花油腌入味的手一巴掌捂在邰一嘴上。任凭这个人呜呜咽咽,也不松手。 他瞪大眼睛看邰一,有点生气地讲:“我是想说去杭州,去西湖,坐摇橹船,这样既不用多走路,又算得上一起出去玩了。” 手一松开,邰一就疯狂扇风去味道,就这都不忘记嘴贱,“难得你没说回苏州到山塘街坐船。” “你再这样,我今晚就回苏州了。” “哎呀,柴蒲月,我开玩笑的。” 瘸子追着老中医,从客厅追到卧室,两个人躺倒在床上,凑着一部手机整理出行清单。 雨伞,水杯,毛巾,牙刷等,这种基本操作,柴蒲月肯定不会忘记。所以邰一需要做的,就是给这份名单增添一些生活情趣。 于是邰一问:“我们需要过夜吗?” 柴蒲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不喜欢住酒店民宿。” 邰一点点头同意,“那就当天来回吧。” “那样会不会太短,毕竟你是想一起出去玩。” 很好,现在柴蒲月脑内已经成功输入“一起出去玩”,等于“一起去旅游”这一信号。 不过又有点太过“等于”,其实邰一也很喜欢柴蒲月式的“一起出去玩”。 “没关系啊,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出去玩吗?” 柴蒲月了然地笑了笑,“邰一,我觉得我很喜欢你这一点。” 虽然两个人已经每天睡在一起,亲吻拥抱都是平常,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邰一还是很难不脸红心跳。 他刻意挪开一些,不让自己的身体贴到柴蒲月。如果被他发现自己体温身高的话,岂不是太过丢脸。 “你这个人说点话,老是很突然。” 柴蒲月一面在屏幕上打字,一面理所当然道:“谈恋爱不就应该要坦诚吗,我只是坦诚说出我的想法。” 邰一撇了撇嘴,“好吧……所以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字的手顿了顿,柴蒲月思忖了几秒,才继续讲,“比如你小时候挖了一大堆酢浆草回家,说这是金花菜,你爸爸会夸你很贴心,而不是纠结这到底是不是金花菜。” “如果是我爸,他大概就会跟我强调这是酢浆草,这不是金花菜。” 也许这么讲还是有些抽象,但是柴蒲月很难彻底把这件事概括清楚,于是他只好做更多补充说明。 “就是说,别人会一直纠正我的错误认知,但你不会。你会在让我知道另一个正确认知存在的同时,保护我的错误认知,因为你觉得我的错误也很珍贵。” 邰一听得笑出来,“哪有自己说自己很珍贵的。” “如果一个人觉得这是错的,但还是愿意保护这个错误,一定是因为这个错误很珍贵吧?”柴蒲月推了一下眼镜,又自顾自点了点头,“反正我是这么觉得。” “那我觉得呢——” 邰一给自己的话开了个头,想想又跟柴蒲月贴近了。甚至要把一条腿搁在他腿上,足够亲密无间,才继续讲。 “我觉得首先你那不是错误认知,顶多是有点奇怪的认知,而且单独就对‘一起出去玩’这件事的认知上来说,你的认知连奇怪也谈不上,只是比较私人。” “另外,我同意你说的,”他用手撑着脑袋,注视着柴蒲月,“你确实很珍贵。” 奇怪,明明刚才自己说喜欢不喜欢的时候,也没多紧张,现在反而有点心跳加速。 柴蒲月只不过同他对视两秒,耳朵就变得有些烫烫的。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当我是这个意思嘛。” 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宜继续深入,否则清单列不完,邰一就要卷起被子拉这个人做点别的事。 于是他索性把话题转回清单,又凑到柴蒲月脑袋旁边,“你刚才打字都加了些什么?如果当天来回的话,不用带很多东西吧。” 柴蒲月把手机往他那边放一点,亮给他看,“水果,我们可以在船上吃点心,游船走乌龟潭那条线的话,差不多要90分钟。” 邰一挑眉,“这么清楚,你跟谁去划过?” “我?”柴蒲月摇摇头,“我没划过,不跟别人拼船,一个人坐要四百块,贵了点。” 确实,柴蒲月是个十分朴素的霸道总裁,同居一个月,邰一已经对此有深刻认知。就好像柴蒲月会精打细算一笔账,最后毅然决然给这个小窝,购入一台咖啡机一样。 柴师傅说,这样喝咖啡比外卖划算。每天两杯咖啡,连续喝两个月就可以回本买咖啡机的钱,况且他们一天也不止喝两杯。 第108章 按照柴师傅算的账,两个月之后再用咖啡机,简直相当于白喝。天长地久地喝,就是天长地久地倒赚钱。 这个帐算得太奇怪,不像一个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人,但是邰一不打算拆穿他。他知道其实柴蒲月可能就是想自己做咖啡。 最近柴师傅的奶泡拉花已经可以拉出形状,不像之前,只能说那确实是一杯拿铁。 既能记住乌龟潭的路线90分钟,又能记得一趟单价400块。 邰一已经脑补出一个西装革履的柴蒲月,站在西湖的青青柳色中,与船夫沉着对视。 然而良久之后,精英大老板还是毅然决然决定放弃坐船。 他应该是很想坐,又觉得稍微有点奢侈了。 苍天,这个人日工资都多少了。 邰一眼珠子一转,拿过手机,在清单上给“游船x1”那一行,改成“游船x2”。 柴蒲月愣了愣,“你要坐两趟?” 邰一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去都去了,跟你大清老早坐一趟,下午停航之前再坐一趟,这样总能坐回本了。” 柴蒲月默默删掉那个“x2”,“你不要胡说八道了,干嘛花八百块坐两遍一样的路线。” 邰一又抢回手机,哒哒哒改回去,“哎呀,早上晚上景色不一样,我们中午吃个饭,湖边坐一坐,然后接着去坐船看夕阳,不是蛮好。” 其实……这对柴蒲月来说还挺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如果早上天晴,下午下雨的话,就可以游到两种西湖,也可能是三种,毕竟还有夕阳。 当然这是一种精明的商人预期的,过于理想的状况,但即便那天没有下雨,游湖看夕阳也已经很有吸引力,有点贵算是唯一的缺点。 邰一把手机还给柴蒲月,很可靠地拍拍自己的胸脯,“你男朋友富二代,有钱!邰老板请你坐船,一天坐两趟!” 好了,现在好像也没有那么贵了。 柴蒲月好奇地转头盯着邰一。 客观来说邰一长得当然算十分的帅哥,但是每天看每天看,也不是多么新奇。可是即便如此,柴蒲月依然常常觉得很新鲜。 是的,他觉得邰一很新鲜。双塔菜场里卖的小青菜一样新鲜的那种新鲜。 他收回目光,兴致很好地开始修改清单,“那我把橘子换成黄车。” 邰一简直要被这只铁公鸡逗笑,“势利不势利,单价八块直接跳到两百,你的爱情好像做生意。” “那你记得给五星好评。” 两天后,为纪念第一次一起出游,柴蒲月郑重换上了邰一给自己买的一套米色开司米休闲装,踏上出游的旅程。 至于邰一,柴蒲月虽然没有给邰一买过衣服,但是他还买过别的东西。 车门关闭,柴蒲月扭头看向副驾驶的人,嘴角实在很难不向上扬起。 邰一微微低头,好让自己的墨镜掉到鼻梁中间,露出他怨念的眼神,“我可以不包在头上吗?” 柴蒲月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兴致勃勃伸手扯了扯邰一头上,用老太太包方角围巾手法包裹的大花丝巾,看着是有点滑稽。 但其实也挺可爱的。 不过柴蒲月还是很仁慈地决定还是不要太为难他。 “允许你只围在脖子上。” “谢谢柴总!” 第79章 西湖十景限定之酱板鸭味起司。 虽然薛明筠是浙江人,但神奇的是,这位爱子心切的浙江爸爸,并没有带孩子走过浙江多少景点。 可以说,邰一第一次正儿八经在浙江玩,可能就是跟着柴蒲月到荻港村去考察,而荻港村可能还不如南浔温泉像个景点一些。 一碗丝瓜炒蛋,牵起多少曲折往事,记忆犹新。 短短几个月过去,再度同游,两个人的身份和感情都已经有了巨大转变。 不过显然,今天这样的日子还是不太适宜提起那碗,覆载爱恨情仇,令人荡气回肠的丝瓜炒蛋。 根据柴蒲月的老农民作息,两个人六点半就已经从上海开车出发。错峰出行,让他们九点钟就成功在马家湾坐上摇橹船。 邰一摩拳擦掌,开始很有仪式感地布置起两个人的小餐桌。 事实上,每只摇橹船的小桌子都差不多,一块透明塑料餐垫压一方蓝印花布,桌子中央摆着一只胶水粘好的塑料观音瓶,插两支以前庙会上才看得见的塑料假花,特别特别假的那种。 在这种雅不雅,土不土的调调里,围着大花丝巾的邰一倒显得相得益彰,他又精心准备一桌子水果点心,船工属实很难不注意到他。 摇船大叔大约四十出头,看着邰一笑他,“小伙子,西湖迷吧,又是丝巾又是水果,专业。” 邰一这个人,在校园之外其实很不禁夸,一夸他,他连自己出门前多么抗拒系这个丑丝巾都忘记,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重新系到了头上。 更像个大体格子的老阿姨。 柴蒲月死去的记忆忽然复活,想到之前在西湖被阿姨丝巾大队拉着合照的事。 “好看吧,我朋友送的。” 柴蒲月看他好笑,于是转移注意力,开始拣桌上的水果吃。 蓝印花布小桌上,摆好一盒柴蒲月花大价钱买的黄色车厘子,两百元一斤的时鲜货。 另一盒是从邰一觉得是全上海最好吃的炒货店里,买来的吊柿饼。小小一盒,也很金贵,前天去买的时候,人家从冷库里拿给他们,关照他们不吃必须放冷冻。 最后是一盒排骨年糕,上船前,邰一特地拿到便利店热了一下。 摆上保温壶,再倒两杯热茶,就算整齐了。 柴蒲月用竹签插了一块年糕吃,眼睛看湖景,年糕落胃。眼睛和肚子都获得极大的满足。 “蛮好的。” 邰一往嘴里丢了一颗车厘子,两百块一斤,确实很满意,“附议。” 在外西湖,船工招呼他们看宝石山,看保俶塔,茫茫大湖上,柴蒲月戴着眼镜,却什么也看不到。 至于邰一,经此一行,他可能也要考虑给自己配副眼镜。 十一月底的西湖已经不再碧绿,到处深黄浅黄,要么是红的橘的。偶尔有一树绿色,在广泛的秋意中,看起来好像红花配绿叶,只不过这次的嘉宾是绿叶。 柴蒲月注意到其实湖上落叶很多,只是都被网兜拢到一些边边角角,枯黄的厚厚一层,西湖的阿姨爷叔真是很辛苦。 此时此刻,确实是新陈代谢的季节。 柴蒲月自言自语似的讲:“好像西湖的角质层。” 邰一抬头看他,既有点无奈,又觉得他古怪得确实挺可爱。 “你就非要做这种比喻。” 柴蒲月眼睛一亮,反而关注到别的重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邰一冲一边抬抬下巴,又丢一颗车厘子进嘴里,“肯定是那堆叶子。” 柴蒲月背过身转头磕在船舷上,水在他眼睛里晃动,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身后坐个心有灵犀的好人。 他觉得今天很好,就算只划这一趟也已经很好。 不晓得是不是他在心里乱想应验,四点钟两个人又去坐船,码头的船竟然全都划出了。 想过风大没船,过点没船,没想到生意太好导致没船,这还是个工作日。 已经是最后一波,不可能再有。 现实也没有罗曼蒂克的剧情,让他们从犄角旮旯里再发现一只慈悲的老爷爷,问他们要坐金小船,还是银小船。 于是两个人带着山上农家乐打包下来的酱鸭,选了一条湖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再过一个钟头,太阳就会完全落下,没有在船上看到日落固然遗憾,但在西湖边吃着酱鸭看日落的机会也很难得。 邰一有种奇异的感觉,其实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其实他们早就是老头子,这是他们第一千零一次约会。 “真好看,”他这样讲完,刻意顿一顿,才又补一句,“就是走路走得脚有点痛。” 柴蒲月友情提醒他,“是你非要去山上那家车开不上去的农家乐的。” “我又没怪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你还想怪我?” “……柴蒲月,禁止破坏氛围。” 邰一抱着他的一条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自己脑袋上还系着丝巾,又戴墨镜,正面看他们,一定像老阿姨跟男大学那种禁忌之恋。 大约三十斤体型差,相当滑稽,诡异好嗑。 此情此景,让所有人虽然会多看他们两眼,但都不至于靠近。大人会捂着小朋友的眼睛讲着快走快走,飞速逃离现场。 阴差阳错,他们有了一个安静的黄昏,整个西湖就他们两个人似的。 柴蒲月忽然讲:“邰一,我觉得你跟别人在一起,好像没有对我这么贫嘴。” 何止是不贫嘴,在乔倩等人眼中,正常的邰一甚至十分冷酷,且毫无生活情趣。 “有吗?”邰一停下想想,突然笑出来,“柴蒲月,其实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嘴巴也蛮毒的,也不是说恶毒,我想想……就是气人吧。” 第109章 “也?”柴蒲月微微点头,了然道,“看来你没少诅咒我。” 邰一捧起他的脑袋转过来,语重心长道:“小朋友,爱情长长久久的秘诀之一,少翻旧账。”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所以必须赶在柴蒲月破功笑出来之前,把这个人的头别回去。 邰一暂时还不想两个人因为笑得肚子痛,错过西湖秋天的落日。 广阔的湖面,从近处的,似乎就在他们脚边的紫粉色,往天边蔓延至金黄。太阳变得好像一颗金边灿灿的咸蛋黄,还是品质上乘的那种橘红色。 柴蒲月看着这颗永远不会变老的咸蛋黄牌夕阳,问了一句没头脑的话。 “邰一,你觉得爱会让人变成不同的人吗?” “我觉得?” 他的口吻有点意外。沉吟两秒之后,可能是觉得自己想出绝妙回答,邰一的口吻听起来轻快非常。 “我觉得爱会让人变成可爱的人。” 柴蒲月勾起嘴角,“确实。” “下周三,我送你去机场吧。” “难道你还想不送我?” “我万一有工作呢?” “那就辞职送我去。” 柴蒲月极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根本不适合上班,哪有为了谈恋爱辞职的。” 邰一摘下丝巾,从天而降地一披,两个人就一起被拢进彩霞一样的丝巾云里。 天,渐渐暗,太阳几乎要落下去了。 “好了,我们都少两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有现在的事要做。”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秒,柴蒲月忽然转头看向他。 邰一的侧脸在夜风里显得凛冽,头发像黑色的荆棘一样贴着他的耳阔和脖子,而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始终带着笑意。 在天色变为深蓝的时候,在路灯还没亮起的时候。 他的眼睛转向自己—— 太阳完全消失,他们很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蓝调时刻该有的,些许冰凉的吻。 就是稍微有点咸,可能是酱鸭的味道。 两个人分开,心照不宣分别转头别到两边,脸上都挂着莫名其妙的诡异笑容。 还是邰一先说话,“下次还是买甜品来看日落吧。” “最好还是刷牙。” “哎,你这个人,回家了回家了,带好你的鸭!” 最终的最终,柴蒲月还是很庆幸完成了邰一忽然上头提出的出游计划。 因为他完全没料到,在机场送走邰一的时候,他会被一种叫“舍不得”的陌生情绪完全控制。 这种情绪陌生到,在他身体里翻涌的时候,他的第一直觉是以为自己可能吃坏了肚子。 在他第二次毫无胃肠反应,默默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不分场合地,在机场厕所门口—— 抱住了邰一。 邰一什么也不知道,第一反应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肠胃炎拉肚子了?是不是有点烫啊,还是我的错觉。” “你的错觉。” 柴蒲月马上松开他,然后两手插兜,低头走在邰一面前,送他去安检口。 他担心自己不把手收起来,会忍不住又停下来抱他。 他们在安检口又等了十来分钟,柴蒲月始终把脸埋在竖起的风衣领子里,一句话不说。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顺直的刘海下面显出一种小动物的警觉。 邰一看了看手机时间,“不等了,我爸妈估计堵车了,再等的话,不一定来得及了。” 他把手机收好,再次看向柴蒲月,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那我们……立春再见?” 这一次,柴蒲月总算愿意把风衣下面的脸露出来。说实话,作为送别男友来说,他的脸色未必有点太臭。 邰一看得好笑,“到底怎么了?” 柴蒲月低下头不去看他,“你到那边不要勉强自己,读不下去就去吃饭。” 邰一勾起嘴角,刻意等他继续讲,看他没声音,才追问:“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邰一伸手拉起他的手,大拇指狠狠在他虎口的地方掐了一下。 柴蒲月嘶了一声,却没有甩开。 下一秒,僵直的手臂就被轻易拉动。他落进邰一的怀抱中,汹涌闪现的坏脾气在一个瞬间内完全消失。 柴蒲月只好认真又沮丧地讲:“怎么办,我一定会很想你的。” 邰一沉吟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见声音,柴蒲月就能想象他笑的样子。 “那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这个自恋的人,一定又在得意自己说出一句很好的情话。 不过柴蒲月并不会否认,他很受用。 “所以,你的新工作到底是什么?”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你是不是真的去做男模?” “你快点进去。” 行李箱最后一点颜色消失在安检隔离板的边缘,邰一没有再作怪露出脑袋,彻底进去。 下次见面,就要两个月以后,几乎一个冬天。 恋爱是种很神奇的体验。 柴蒲月虔诚有如基督徒地想,他该感谢邰一跟自己谈恋爱,如果没有邰一,他可能不知道做人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情绪。 以前他觉得情绪是白开水,白开水罢了,哪有什么特别的滋味。现在,他觉得情绪完全可以酸甜苦辣,多得是奇奇怪怪的味道。 今天也算尝到一种。 他又把空落落的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打算离开机场。 “月月?” 柴蒲月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四处张望。人群中,竟然有一对夫妇朝自己走来。 这一点也很奇怪,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也不一定就是夫妻。但柴蒲月下意识觉得他们应该就是夫妻。 高跟鞋的声音愈来愈近,柴蒲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月月,是月月吧。” 女人的声音,比刚才要更加清晰笃定一些。直到他们来到自己眼前,对自己礼貌地伸出了手。 柴蒲月才渐渐反应过来,“啊……” “阿姨……叔叔。” 他伸出手,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耳朵逐渐发红发烫。 心里,有一枚硬币掉落,叮——地一声。 思维迷宫中,一枚灯泡被点亮。 “你们好。” “我是柴蒲月。” 其实,大人们好像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很多。 第80章 灵动的雪芬与哀怨的建业。 “好唻好唻,怕烂泥,你不要跟来呀!” 柴建业扶着老父亲艰难跟在中间,实在忍不住跟乔雪芬顶嘴,“老娘,老爸还有一根拐杖呀,戳进烂泥里,拔出来是有点吃力的。” 柴宗仁哼哼道:“还是儿子心疼我。” 柴蒲月离家四个月,除了满月内部气象大变以外,可喜可贺,柴家这对老父子的关系竟然缓和。 不知道是不是孙子不在家,没有隔辈亲的缘故,老头子看老儿子反而顺眼很多。 山里有风,顾毓秀跟王阿姨互相搀扶走在后面,她们两个戴帽子,总在留神不要飞掉。 王阿姨一贯忧心起来,“这样的地方,路都是烂泥来的,水泥地都没几块呀?肯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月月怎么吃得消。” 如果不知道内情,第一次见到这家的人,一定以为王阿姨才是柴蒲月的亲奶奶。 这位保姆阿姨,几乎是全家最心疼柴蒲月的,反而是乔雪芬,晓得孙子要离开城市下乡做“知青”,高兴得手舞足蹈。 立刻转头到家里观音像前上香,说他命里本来缺土,种地最平安。 顾毓秀扶着老阿姨,取笑道:“阿姨,你跟老太太真是两个极端了,怎么做姐妹的?” “哎呀小顾,你还笑呀?” 王阿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可自拔,眉头皱得挤死一只苍蝇,“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村口停的全是那种小面包小汽车,红颜色绿颜色的,都是穷开心的颜色,不怎么吉利。” 顾毓秀差点笑背过气,不晓得这个老阿姨又从哪部电视剧学来这种不良思想。 “什么小面包小汽车,那种是五菱宏光的mini小电车,现在很多年轻人开的,你讲的玫红颜色,还要贵个一两万的,也不便宜。” 王阿姨捂着心口还要讲,就听见前面柴家老太太又开始催。 “哎,小王啊,你怎么也慢吞吞的啦,月月还在等我们呀!” 这老太太一进乡野,就好比如鱼得水,什么关节炎颈椎病都没有了。 明明来的路上还在喊晕车,这会儿精力充沛,比自家五十岁的儿子走得还要健力,拿个棍子恐怕好打死一只老虎。 前面远远就看得到一个豁口岔路,估计是往山坡上去。 柴建业皱着眉头提醒老母亲,“老娘,你看好路,不要一会儿转回来,一会儿转回来的。” 第110章 “我知道,你拉牢你爸爸走快点呀!” 老太太喜气洋洋地赶路,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孙子。 冬天就要过去,今天又是个好太阳,乔雪芬只穿一件羊绒衫和大毛衣,外面套一件轻型羽绒马甲,大花丝巾都热得摘掉。完全轻装上阵见孙子。 月月见到自己,一定要讲奶奶很年轻的。 她就这样想着,一抬头,远远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小山坡半坡一个小水洼一样的梯田中间,手里好像杵了一根锄头还是铁耙的。 乔雪芬要紧挥手,“月月,月月!” 大约确实是离得远,听不大见吧,山坡上的人并没有转身。老太太坚持还要往上走,一把被顾毓秀要抓住了。 顾毓秀简直要流冷汗,赶紧劝她,“妈,你这样上去太危险了,等建业打个电话,打个电话把月月喊下来,好吧?” “我来打我来打,”柴建业皱着眉头拿出手机,一面翻找一面嘀咕,“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叫人省心,跑到这种地方来,叫老人来看他,不像话……” 顾毓秀踢他一脚,瞪他,“嗳,你差不多好了。” “你踢我做什么啦,一脚烂泥!” 顾毓秀送他两个白眼,拉长声调,“快点打电话。” “你等我拍拍掉,等下被儿子看到了……” “儿子不在乎你穿什么的呀,你快点打电话。” 老爷子拄着拐,一只手遮在眼睛上,茫然向上望过去,“打了吗打了吗?” “在打在打,”电话那头铃声不断,柴建业皱起眉头,有点紧张,“怎么不接……” “怎么样啦?” “老妈,你不要急,哎呀!喊你不要急!毓秀,你快点拉她下来!” “老太太,老太太!” 这群远离土地四五十年的人,重新回到乡野怀抱,竟然各自有各自诡异的热情。叽叽喳喳,村里头的鸡鸭麻雀黑猪猡,加一起都压不过这几个苏州人的声音。 什么吴侬软语,实在是讲出来骗骗善良游客的。 薛明筠踩着徐家妈妈给的草鞋走在小路上,还有两三百米到梯田的时候,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静安小区旁边的小菜场。 这么吵的声音,比叫价还激烈点。 薛明筠拎着饭包加快脚步,远远果然看见田埂边上有几个人纠缠在一起。 几个问号冉冉在大教授的心中升起,不过等他走近,这几个问号,很快又降半旗一样,降下去了。 薛明筠扶了扶眼镜,眼睛眯了眯,“你们是……?” “哎呀,”顾毓秀扭头看过去,一看见人,眼睛都亮了,“薛教授是吧,我们之前通过电话的!” 薛明筠的眼神逐渐清晰起来,恍然大悟,“顾老师,你们一家是今天到的呀,怎么没听月月讲呀?” 老人家和男主人互相看看,忽然收敛起来。 只有顾毓秀走到最前面跟他握手,自然留心到他的装束打扮,“刚到刚到,薛教授也来……考察?” “我?” 薛明筠低头看看自己卷到小腿的西裤,还有撸起袖子的衬衣,确实有几分像农民。不过他是没那个体力干农活的,吃点农家菜还好。 他和气笑笑,“我来给月月送饭,月月在上面养他的实验田,每天都在水里翻烂泥,我怕弄脏,就问老乡借的草鞋。” 本来吵吵闹闹嘀嘀咕咕的一家人,这下彻底安静下来。顾毓秀笑了笑,叫薛明筠上去了,顺便把儿子叫下来。 看着人家熟门熟路,一步一步接近小梯田,柴建业忽然哭丧起一张脸,心情低落到一个极点。 “现在好了,人家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爸爸,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了。” 顾毓秀看也不要看这个多愁善感的老男人,“你自己要面子,不肯多打两通电话,能怎么样?现在来讲这种话。” “我……我……” 下一秒,五十岁的老男人已经伏倒在妻子的肩头,呜呜流眼泪。 乔雪芬啧了一声,也用烂泥脚踢一脚老儿子,“做什么做什么,啊好看的!” 父子齐心,柴宗仁立刻瞪眼睛,“你做啥啦,儿子想月月,哭一哭,很正常的!” 原模原样的家庭小品,从姑苏城搬到了泾县云岭镇的小山村内。吵吵嚷嚷的老人家,跟一个有些弱气的老保姆,总是在帮忙打圆场。 已经立春,安徽宣城沉睡的山峦已经开始复苏,星星点点的绿色装点门面。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下,顾毓秀也就原谅了她这个口是心非事情多的丈夫。 她拍拍丈夫的背,叫他擦掉眼泪,“好了,你晚上做条鱼嘛,月月最喜欢吃你做的糖醋鳜鱼。” 柴建业掖掖眼角的眼泪水,惆怅道:“这种穷地方,也不晓得有没有鳜鱼。” 好了,总算晓得是谁在家里传播这种嫌贫爱富的小商人阶级思想。 顾毓秀嫌弃地推开他,“你闭嘴吧,等下儿子又要不理你了。” 十二月初,柴蒲月带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云岭镇。 其实他也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确定要务农,所以他只是跟徐同兵约定在他这边学习。 徐同兵总是记得他们对自己和小弟的照顾,自然非常欢迎。除了自己农地里的技术之外,他还很细心地专门给柴蒲月找了一小块梯田,算给他做实验田。 亲自养上田之后,柴蒲月才明白,为什么徐同兵会给自己专门找这么一块地,从零开始,亲手耕种。 这几个月里,这块地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没有水稻没有小麦,没有任何可以让你觉得有实质收获的东西,只不过是不断翻土,沃肥,或者蓄水,翻泥。 反正就是对着一堆泥巴,兢兢业业而已。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柴蒲月却感到无比踏实,又无比轻盈。 几乎每个中午,他都在田里吃饭。他坐在自己的田埂边,把赤着的乌七八糟的双腿从梯田的崖边垂下去,下面那一级的水和草尚且接触不到他的脚底。 但是植物的呼吸,土地的吐纳,依然会扑在自己的脚上,让他有一种坐在云端的感觉。 柴蒲月知道此刻的他,感到无比自由。知道此刻的生活,即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从那时起,他开始无比期待,无比期待立春的到来。 他希望他们可以一起坐在这块小田边,垂下双脚,而他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部告诉邰一。 航班延误,一直到傍晚,柴蒲月才接到廖一汀的电话。 廖一汀说他们刚刚才到镇上,但自己实在太困了,要在旅馆睡一觉。 还没等柴蒲月说话,对面就已经换了一个声音,“柴蒲月,你这个大骗子,快点来接我!” “你们夫妻两个有没有一个人有良心!” “你帮他骗我,你最没良心!” 柴蒲月不由笑了笑,“你不要抢他手机,他要睡觉。” “稍微等一等我,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柴蒲月就取钥匙出门。正好看到乔雪芬和王阿姨在院子里看小猫打滚看得聚精会神,大约是很诧异这只城里公主猫的下乡生活。 柴蒲月嘱咐两位老太太,“奶奶,阿姨,不要让盼盼到隔壁跟鸡打架,她一有大人在旁边,就要跑去斗鸡。” 王阿姨吓了一跳,好奇地弯腰端详小猫,“喔唷,盼盼,半个月不见,你这么凶啦?” 蓝眼睛小猫响亮地喵了一声,好像回应得很自豪。 “喔唷,”乔雪芬捞起小猫抱到怀里,也不嫌弃它一身泥土,笑眯眯地跟它贴贴鼻头,“你跟牢你爸爸,威风得不得了了。” 王阿姨忽然想起什么,捂着一边脸颊,咦了一声,“月月哪来的车子,村口没看到呀?” 乔雪芬随口道:“新买的吧?也要上个本地牌照嘛。” 临近饭点,云岭镇上开着电瓶车的大人带着小孩穿来穿去,偶尔有车子朝三香旅馆开过来,邰一就要多看几眼。 听廖一汀说柴蒲月最近换了新车,而自己竟然连他新车车牌号是什么都不知道。 家从上海搬到安徽,邰一感觉自己出个国,家都被偷了,老公也跟人跑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这样听话,自己开玩笑说他适合种地,真的就来种地了!早知道叫这呆子把银行卡密码讲出来好了,他卷了卡就去买黄金! 邰一忍不住自言自语,“搞什么搞!” “那个帅哥,你进来,进来坐一下等,路上灰大。” 邰一恢复礼貌,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事,我的行李箱也能坐,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三香旅馆的老板娘眼熟他,热情叫了他两三趟,叫他进去等。可是邰一就是不想进去,他老觉得,一眨眼,可能就要错过柴蒲月了。 原谅异国恋的男人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欸?小邰哥!” 邰一听见声音愣了愣,一抬头,马路对面有个鲜红的笑脸,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城镇里显得格外活泼。 第111章 他不由自主站起来,挥了挥手,“徐黄龙!” “哎呀,怎么还叫这个……” 徐文兵从妈妈的电瓶车后座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颗标志性的胡茬光头。他没有立刻穿过马路,而是站在马路对面说话。 “小邰哥,我妈来带我回家吃饭,我等下再来找你吧,你来玩几天?” 邰一这才注意到开电瓶车的女人正是苗桂枝。可能是家里终于赚到了钱,苗桂枝穿得鲜艳了些,气色也比之前好,邰一一下没能认出来。 他挥挥手也跟苗桂枝打了个招呼,又大声跟徐文兵讲:“你回吧,你小柴哥马上来接我,明天我们再一道吃饭!” 徐文兵夸张地挥动起自己的一条手臂,烤馒头小人看起来依然像只野猴子。但似乎要比上次见面懂事很多。 “那我们——明——天——见——” “小——邰——哥——” “明天见!” 他的眼光还没收回,笑容也还没消失,毫无防备,一辆玫红色的小车就横到他们面前,阻断了二人视线。 邰一的笑容凝滞,他呆了呆,等车窗摇下来,看见玫红色小车内竟然露出了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木头脸。 于是他的目光只得又从车头转到车尾,甚至由衷倾佩地绕着车身,仔仔细细转了一圈。 三香旅馆的老板娘站在店门口嗑瓜子,冲他们的玫粉小车吹了个口哨,“哎哟,伢儿,这个车可以哦!” 柴蒲月礼貌地对她笑笑,“谢谢。” 不过邰一就没那么自如了,他立刻把行李箱装上车,上了副驾驶就要紧摇上车窗,捂住耳朵叫柴蒲月立刻开车。 柴蒲月善意地提醒他,“就算你捂住耳朵,也还是看得见我的车。” 邰一立刻扭头瞪他,“所以我应该捂住眼睛啰?” 柴蒲月悄悄抿起嘴角。 “我可没这么说。” 邰一打开车窗,趴在窗边,黄昏中的山村,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有饭香飘出一样叫人安心。 2026年的立春,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天,没想到一切又从云岭镇开始。 第81章 你,我,我们,都是我的养料。 云岭镇的房子是徐同兵帮忙找的。 当时柴蒲月看了几处新建的小楼房,却都不是很满意。 反而最后在路上随便打眼看中一处连排的黑瓦小平房,墙壁刷得很白,在秋冬黯淡的山色中显得格外冷淡,甚至简陋。 徐同兵告诉他,那家人很少回来住,老人家去世以后,只是稍微收拾了一下房子,全家就搬到城里去了,里面并没怎么装修。 其实就是劝他再看看的意思。 看房那天是个黄昏,柴蒲月在那边绕了一圈,又凑在窗户边看了看里头……最后落脚在鸡窝旁边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旁边。 他鼻尖嗅到饭香,不知道是哪一家飘过来的。 柴蒲月把手贴在树干上,抬头时发现它正一边换新叶一边落枯叶,就好像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就这里吧。 他很确信地跟徐同兵说。 不久之后,他搬进来,等到家具水电全部添置稳定,人在这座小村落终于有了游刃有余的感觉。 柴蒲月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买一台新车,然后就把柴盼盼接来。 刚到这里的第一个礼拜,柴盼盼每天戴着自己的电子小项圈耀武扬威。 这只小猫聪明到极点,知道自己只要跑得远了,爸爸就会从项圈里叫它,所以每天就在村子里穿着小裙子招猫逗狗,还要斗鸡。 柴蒲月每晚看项圈监控,总能从第一视角获取柴盼盼的挑衅纪录,这跟看拳击录像带有什么区别。 直到有天苗桂枝抱着它来家里,柴蒲月才知道柴盼盼把隔壁家的母鸡吓得已经两天不生蛋了。 柴蒲月不得不展开严肃的教育工作,小猫姑且算是妥协了,至少知道不再招惹母鸡。 当然,柴蒲月很怀疑,柴盼盼的安分,单纯是因为它已经熟悉地形,暂时不需要频繁外出巡逻,宣示主权。 它已经非常确定自己在村里的领地与地位,至少要比母鸡高。 小柴小猫历险记讲到这边,邰一不免嫌弃地皱起眉头,“你确定它还是只猫吗?” 柴蒲月撇撇嘴,“可能有一点点认知障碍吧。” 邰一忍俊不禁,“它根本觉得自己就是个人。” 赶在春天正式来临之前,他们的家人朋友都来到了云岭镇。廖一汀组织大家拍照,几个老人家兴致勃勃拉着苗桂枝在镇上的洗头房化妆,已经忙活好久。 柴蒲月和邰一在他的小梯田边,垂着两条腿发呆候场。虽然跟柴蒲月想的有出入,但也还算不错。 阳光照暖草地,越冬后苏醒的小昆虫,忽然在草堆后面跳一下,窸窣一声,都很短促。 柴蒲月回头看一眼,正好看到不远处两个爸爸,和自己的妈妈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脸色还很开心。 柴蒲月转头问邰一,“你爸来了一个礼拜了,你要不要劝他回去,接下来这里蚊虫多了。” 邰一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妈说他在这边写新论文,皖南背景的,我爸一搞学术也很古怪的,随他去吧,过年他就回家了。” 柴蒲月若有所思的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在阳光中呈现一种特殊的光泽。 邰一感觉自己的后颈被太阳照得痒痒的,“怎么了?” 柴蒲月摇摇头,回过头看着青青草地,狡黠地勾起嘴角。 他现在也学会狐狸一样静观其变。 “没什么。” 柴蒲月决定暂时不告诉邰一,邰爸爸邰妈妈已经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 也不告诉邰一,邰爸爸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写论文,而是很担心他的饮食起居,所以来照顾自己和柴盼盼。 他决定让邰一稀里糊涂地过一阵再说。 拍照前,两个人一起体验了一下翻泥。 现在再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腿时,脚趾头可能会碰到对方的小腿,皮肤表面的那层泥巴结成灰壳,碰到,就掉落。 邰一看着柴蒲月脏兮兮的双脚,忍不住伸脚碰了碰他。 “怎么了?” 邰一摇摇头,吊儿郎当地晃晃腿,“我只是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柴蒲月,毕竟去年六月份,你还是个洁癖。” 柴蒲月一本正经地道:“我现在也是。” “你现在也是什么?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坐在什么地方,脚上又是什么。” “泥?”柴蒲月让自己的两只脚轻轻碰了碰,风从他的脚趾间穿过,很自在,“泥土又不是脏东西,这是我们本来的地方。” 邰一挑起一边眉毛看他,玩味地看着他,“柴蒲月,你其实不是来种地的,你是来修哲学来了吧?” 柴蒲月抿起嘴巴笑了笑,“我就是来种地的。” “不过,我确实觉得种地也可以是一门学问。” 柴蒲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如果一种知识可以被称为是一种学问,那它除了技术,就还要有精神,思想,什么的。” 邰一从善如流点点头,“亲爱的,你现在听起来已经种了五十年地,跟你的土地伉俪情深。” 柴蒲月听出他的酸味,“你不要神经兮兮的,什么都好吃醋。” “我可没有吃醋,我很高兴你现在这——么喜欢种地。” 他故意搞怪地把“这么”两个字拖长,然后才说:“但我还是希望你种地之余,记得回我的微信。” 柴蒲月立刻掏出手机,要以证清白,“我每条都有回啊。” “大哥,第二天才回不叫回,这样你不如给我发邮件好不好?” 柴蒲月认真地看向邰一,“可以吗?” 邰一几乎要很克制才没有翻给他两个白眼,“不可以。” “你这是什么,你回小邹这么快,回我要两天?” 柴蒲月理所当然道:“小邹和乔倩出国滑雪,她第一趟出国,比较兴奋。” 邰一哼哼一声,“有什么前因后果的联系?” 话一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柴蒲月,“她们去的哪边?” “北海道二世谷,据说那边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粉雪。” “二世谷?” 邰一摇摇头,翻身从田埂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估计也差不多要拍照。 “周嘉涵前几天跟农场请假,也说要去二世谷,你说他该不会对乔倩贼心不死吧?” 柴蒲月顿了顿,脑袋里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于是又一盏小电灯在他脑袋里亮起来。 “可能不是呢,可能他就是想去滑雪,或者是去见别的人。” 新信号接收失败,邰一自言自语道:“他真的想开点吧,乔倩下辈子可能才会考虑他。” 廖一汀搀着柴家爷爷慢慢走上来,顾毓秀领着王阿姨和乔雪芬,两个老太太一人头上一条大花丝巾,嘴巴涂得红艳艳的。 第112章 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苗桂枝,则由黄龙大哥徐文兵牵着走上来。小男孩牵着自己的妈妈,趾高气昂,他觉得今天的妈妈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徐同兵摆好相机,拉大家站到各自的位置。 柴蒲月和邰一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边。 邰一探身看了看,“老爸,老妈怎么还没到?” 薛明筠低头看手机,嘶了一声,“她讲她找不到啊?我来去看看。” 他们在山野间摆了几条长凳,让老人家好坐在前面。 邰一第一次见这种长条凳,很新奇,现在的云岭镇,要比他第一次来时的云岭镇新鲜很多。 也许这完全是因为柴蒲月给自己提供了一个详尽无比的云岭镇生活指南。 柴蒲月分享他的新生活,分享云岭镇的一草一木,一粒泥土。而这些具体的事物后面,正蕴藏着柴蒲月,巨大的巨大的快乐。 这个一向平静的“小老头”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坐标。 真是让人难免有些沮丧。 他在后头悄悄把头靠在柴蒲月的肩头,就像出国前,他们一起在西湖看落日那一次一样。 “柴蒲月。” “嗯?” 柴蒲月的回应飘落在风里,几不可察,他好像与这里融为一体。 “你现在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是不是?” 柴蒲月顿了顿,斟酌道:“暂时是的。” 邰一压低声音,问他,“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很惬意,不需要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王阿姨——” 也不再需要我。 他还是没舍得把剩下半句说完,他怕听见这个ai小人又说点不中听的话,他照都不想拍了。 于是他开始咬牙切齿威胁柴蒲月,“你可好好想想再说,你爸你妈还没走呢,你不好好讲,等下回去我就告诉他们。” “我不用想。” 柴蒲月直视镜头,果断地回答他,“我不用想就可以告诉你,我很需要你们。” 邰一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薄薄的镜片后面,从始至终都笃定非常的黑色眼睛。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笃定非常。 奇怪,这个本该是这世上最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竟然现在才发现自己最想做的事。 邰一听见他的语调有明显起伏,对他来说,几乎是兴致勃勃的意思。 “你,我,我是说我自己,还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王阿姨,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给我提供养料,就像我要很经常给我的地施肥一样的。” “虽然结果的时候,也看不见肥料在哪里,但是没有肥料,就没有果实。” “没有我们,也就没有我了。” “我的妈呀柴蒲月……” 邰一刻意用肩膀去碰碰他,像读书时候作弄最亲密的好朋友,他声音好像蚊子一样轻,其实是他怕自己波动大点,就要掉眼泪。 “你怎么偷偷来云岭镇读博了。” 柴蒲月微微一笑,“好了,你爸妈来了,你认真一点。” 二十八岁的柴蒲月发现,其实有很多问题,根本不需要解决,因为它们本来也不是问题。而得过且过,稀里糊涂,也并非一种逃避。 也许反而是人类生活的一种艺术。 生活的乐趣,本就来源于规则以外的故事。 小手指被悄悄勾起。 徐同兵摁好相机,朝他们跑回来,“大家准备好!” 薛明筠把脸伸给太太,要紧问:“怎么样,脏不脏。” “脏什么脏,快站好。” 邰清渠保持微笑,正对镜头,然后伸手把丈夫的脸推回去,也端正好。 “老婆,月月会原谅我吗?我看他晚上那条鱼吃得蛮多的……” “原谅原谅,哎,阿姨,你站过来点,离妈近点。” “嗳,老太婆,怎么愣在那里的,小王不好意思呀!” “啊呀,我跟苗小姐站在一起就蛮好的……” “王阿姨,你太客气了,我哪里能叫小姐……” “妈妈就是最漂亮的小姐!苗家大小姐!” 廖一汀走到某对在家长眼皮子底下悄悄拉手的中学小情侣身边,清了清嗓子。 “不结婚也要给我媒人红包的啊。” 邰一正对前方,保持微笑,“那你去跟乔倩分吧。” “嘿——” 徐同兵举起手,高兴大喊,“一二三!” “春——来——” 二十八岁的柴蒲月和邰一并肩而立,他们笃定地想着,现在正在他们的规则之外。 -------------------- 在现在这个以鲜香麻辣的感官刺激为主流的网文时代里,写一个日常且无甚戏剧冲突的阖家欢故事,实在不算非常讨喜,但是厨子还是希望每个阅读过这个故事的人都能感到轻松愉快。 而似乎正因为我在人生的一个很特殊的时节书写了这个故事,于是乎,即便它从头到尾都以轻盈的笔触描绘了一群可爱的人,也还是逐渐承载,以及表达了一些重重的东西。而我在这次写作过程中,也一直在试图为我们生活中这些真实存在的,重重的东西,寻找轻盈的解法。 最后,希望每个人读完这个故事都能告诉自己,这世上再令我们恐惧的大事都没什么大不了,人生不过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谢谢大家~(作中幕后可查看公主号:红尘海鲜,私人内容偏多,可斟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