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性风悸》 第1章 《热性风悸》作者:妄日青【cp完结】 小狗烧的神智不清了还在说爱他 简介: 不太正经的坏心眼子攻x有点疯的死脑筋偏执受 纪风川x林剔 林剔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带着姐姐联姻合同去找纪风川。 事已至此,他坐到纪风川的对面时,多给了一份自己名字的合同。 男人的目光意味深长,林剔只觉得身体发烫。 之后从第一个吻开始,他做了那个“试试”的对象。 最接近爱情的那刻,林剔也以为自己会是对的那个。 直到他站在雪国仅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小镇上,视线模糊地发起高热,他才懂所谓愚蠢,指的不是一厢情愿,而是自以为的期待。 - 纪风川觉得林剔这个人,如同不会抽烟却还要带烟在身上一样,有令人啼笑皆非的倔强。 林剔似乎永远都不懂什么叫作“成年人间的默契”,也不懂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自己不想被找到。 他站在镇上最高的塔尖上朝下看,片刻后把对方喜欢的烟揣在一件新皮草的口袋里,下了楼。 本来不打算妥协的,可是小狗烧得神志不清了还在说爱他。 - 是一个有点疯还有点死脑筋的小狗努力追爱又被追的故事。 -既然有人因为爱选择放手,就一定有人因为爱选择回头。- 排雷:受追攻多,但后期有攻追受适度hzc,攻不c受c。 暗恋、救赎、追妻火葬场、强强、年上、正剧、豪门、he、酸涩 第1章 下雨天气 “今晚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明天设计部把图纸交上来,大家辛苦了,散会。” 等投屏关上,秘书章志文前来给林剔端了杯咖啡。 海外会议由于时差的原因,经常是要开到深更半夜,林剔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加班,但身体上的疲惫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难捱。 等下了楼,章志文将明天的行程单给他,林剔接过来扫了上面的“拜访纪家”一行,点了点头,与对方作别。 林剔举着伞来到车前,车门自动解锁,他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将伞卷起来,不发一言地坐进了车里。 神经在紧绷之后倏然放松,他忽而感到头痛,准备去开车的手犹豫了一下,就只搭着方向盘,却没动。 夜已经很深了。 车窗外大厦林立,千门万户都沉眠的时间,雨孜孜不倦地下着,水流冲刷着车窗玻璃,路灯晕在眼前,辨不清道路的形状,林剔用力闭了闭眼,索性往后一靠,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窗玻璃上的雨点逐渐变大,困倦像是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漫上来,流进林剔的骨缝间,很沉很沉地下坠,意识还没来得及清醒就已经陷入了黑暗边缘。 时间流得很慢,至少是比雨水慢一点儿。 似乎有什么人的脚步声在雨里沙沙作响,不是很真切,但还是让林剔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向他走来的男人肩膀很宽,穿着件辨不清颜色的风衣,黑色的伞面压在眼前,直到走近了林剔的车窗才停下步伐,紧跟着他缓缓地抬起了伞,伸手敲了敲林剔的车窗。 林剔乍然抬起头来,就开始对着这张脸发愣,一时间记忆和现实都模糊了分界线。 怎么会看见纪风川呢,林剔想,上一次他们见面已经是八年之前的事情了。 纪风川示意林剔把车窗降下来,林剔迷迷糊糊地照做,也似乎根本不敢多问。 雨伞朝前倾斜了一点,林剔觉得这把伞就像是什么很私密的保护层,罩出了他和纪风川之间很小的一片空间。 他抬头去看纪风川,对方弯着嘴角对他笑了下,紧跟着一手搭在车沿,就俯身低头朝他吻下来。 “轰隆——” 雷声乍响,不偏不倚地震在林剔的头顶上方,令他在这瞬间失去了自己身体所有的控制权。 对方大衣上雨水的潮味在此时此刻像是什么湿润又黏稠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毫无预兆地包裹进去,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到亲密的贴紧,也只不过短短数秒而已。 林剔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能直接触摸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看见对方眼睫上浅浅的光晕,心脏地搏动在很重地鼓胀、上涌。 他忍不住将手搭在了纪风川的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凸显在手背上的青筋,皮肤是温热的,带着点湿气。 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林剔屏住呼吸,所有的字句都被纪风川堵在胸腔里,连带着喉结滑动的弧度都带着缱绻的意味。 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他晕沉沉地想着,缺氧的滋味渐渐令他想要挣扎,可纪风川却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只看着他,任由他们对视,却不说话。 林剔就这么被钉在了原地,是梦还是现实的幻境?他根本分不清。 氧气就这么随着雨水快速流失,直到消耗殆尽的那一刻——他猛然睁开眼。 “嗬!” 林剔扶着额头,大口喘着气,肺部里那种因为缺氧而感到疼痛的感觉仍然鲜明。 所以……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他的左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 ,车窗不漏一丝缝隙,雨声减弱,雨水没能溅进他的窗,理所当然地,纪风川也没真吻过他的唇。 他拿起一旁冷掉的咖啡猛灌一口,苦涩的滋味里掺杂着醒神的咖啡因,他的心脏快速跳动,情绪却一点点地平复冷静。 林剔伸手拿了副驾驶座上的合同,盯着封面的“联姻”字样几秒,心跳声逐渐变大,震耳欲聋地响在他耳边。 他沉默片刻,拿过了手机打给韩离,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就被人接起。 “阿剔?怎么了吗?” 对面人的声音似乎距离话筒有段距离,林剔听得模模糊糊,“还在律所里忙?” “没呢在家,做点夜宵吃。”韩离那边似乎开了水龙头,水流声和这里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不禁让林剔觉得今夜湿度超标。 “我想让你帮我写份合同。”林剔不打算绕弯子。 韩离索性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要写合同?” 林剔思考了一下,“明天给我也行。” 韩离在那头有些无言,他明明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他这会儿也没太多空闲和林剔讨论什么,“这样,我把食材炖上再打给你。” “行。” 挂了电话,林剔向后靠上座椅,觉得这一天过得未免过于荒唐,无论是林必先和他说的联姻,还是他做的梦。 有时候生活的戏剧性不得不让他叹为观止,林剔低头看着合同,伸手擦过自己干燥的嘴唇,仰头看着车顶放空。 几分钟后玛莎拉蒂发动了引擎,红色的车尾灯很快便一路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偌大的城市里也渐渐熄了灯,这一晚韩离后来有没有熬夜帮他写合同,林剔不得而知。 连续两天熬大夜开海外会议,铁打的身体也到了极限,他躺上床,眼睛闭上,快要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了细碎的水声。 是雨又开始下了。 海市的天气就和夏季一样阴晴不定,前一晚的大雨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朝霞便铺了一整个天空。 闹铃声在清晨七点准时响起,林剔躺在被窝里发愣,他浑身被汗水打湿,仿佛昨夜回家时忘记带伞,淋了满身的雨。 他在梦里辗转,时而与纪风川对视,时而与对方十指相扣,力度大得连骨节都泛着疼。 房间里某种气味消散不去,还隐隐残留在林剔灼烫的呼吸里。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怎么能……怎么能在同一个晚上做两个关于纪风川的梦,并且仿佛连续剧的层次递进,一次比一次过分。 林剔缓缓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那些潮湿的触感时身体忍不住僵硬了下,脸上红也不是白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下了床,去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 不能再拖了,此时他的脑海里仅剩这一个念头。 过去的一天里他觉得都快忘记自己是谁,过得魂不守舍。 从浴室里出来后,林剔站在落地窗边上静了会儿,这才拿了手机去看。 韩离已经发来的合同电子稿,主题写的是:一顿四味居。 林剔弯了弯唇角,回了个好,又道了谢。 合同可圈可点,不愧是海市第一律所的金牌律师,韩离这合同写得当真是滴水不漏,林剔整体翻阅一遍下来,感觉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将文档翻到最后,签了名,又另起一页,写起了补充协议。 是不是再多考虑几天比较好? 林剔这么想着,却已经去衣帽间拿了西装穿戴整齐。 他站到镜子前看自己,昨晚的睡眠时间还是太少了,此时他看着自己眼下的浅淡乌青,实在不是个体面的日子。 但时机紧迫,他要抓紧。 林剔最后用发胶固定了一下不那么规整的刘海,他拉了拉领带,下了楼。 第2章 今天似乎不会下雨,林剔看了气象预报,将伞挂在了家门口的晴雨架子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剔不禁希望着,今日和明日,乃至后日,都会是这样万里无云的、晴朗的好天气。 第2章 试出来了吗 “林少爷,纪少爷就在里面。” 二楼书房前,管家微微弯腰,退后一步,“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秘书在偏厅候着,林剔自己上了楼,他对老人家点点头,“麻烦您了。” 管家连忙摆手,“林少爷客气。”随后他便躬身退下,只留林剔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外。 合同被林剔揣在怀里,林剔拿到手上,那薄薄的三份却似乎有什么不可被撼动的分量,最后确认了一遍,这才抬手去敲门。 时间寂静一秒,纪风川的声音很快就从门内传来:“请进。” 林剔手上用力,门就这么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明亮的光线一寸寸挪移到林剔的脚边,从下至上地照亮了他整个人。 纪风川动了一下,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向他,手上的钢笔一停,墨渍就晕了一圈黑点。 真正意识到纪风川回国这个事实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纪风川的轮廓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些,眉眼更加锐利,神情间透着些松弛的意味,他没有刻意地表现出什么来,却恰巧令林剔感到了一种从容的姿态。 林剔不太确定,但他看着纪风川,很奇怪的,眼前的男人明明该是很成熟的样子,可又有一丝丝的不正经从那略长的发尾透露出来。 大概是出于一种礼貌,又或者心里隐约的紧张,他假装没看见纪风川桌面上那份被弄脏的文件,低下头摆弄了一下合同。 “您好。” 纪风川很快将那份文件搁置起来,将钢笔归位。 “您好。” 又见面了,纪风川想。 原来是林家的私生子,他就说记忆里林家一向只有华夏血脉,没有什么外国的夫人。 他在几天前单方面地看见过林剔,但他猜想林剔是对他没有印象的。 起因是他约了林家的人商谈项目,对面却告诉他雨天堵车,没法儿按时到达。 纪风川虽然笑着跟对面说没关系,但却也明白这时间又要花上好一段了。 他索性跑去酒店的尽头看鱼。 观赏鱼是很好看的,灯光一打,鳞片上的光泽就莹润起来,配上轻飘飘的透明鱼鳍,纪风川忍不住去想这里的哪一条鱼适合被端上餐桌。 鱼缸里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大概是想要营造一种让金鱼在空气中游动的错觉,所以玻璃缸也清澈得能让视线直抵酒店靠外的一端。 纪风川数着,红的、白的、黄的……灰绿色? 有灰绿色的鱼吗? 他再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双灵动的眼睛。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混血小帅哥,浅灰的柔软发丝在风中晃动,鼻梁高挺而精致,鼻尖有不明显的上翘弧度。 今天在这里见到,纪风川细细辨认一番,确认了就是林剔,毕竟那双眼睛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今天主要来谈谈合作。”林剔适时地开口,打断了纪风川的思绪,或许是觉得不够贴切,他又补充了句,“是联姻合作。” 闻言纪风川盯了他两秒,这才露出个笑来,“过来坐吧,我们详细谈谈。” 纪风川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林剔依言坐下后朝他脸上看一眼,没能看出些什么来。 “希望纪先生能先看一下这份。”他将自己的合同抽出来,叠在另外两份林家的合同上面。 “哦?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剔抿抿唇,“纪先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韩离拟定的合同内容十分精简干练,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关于林剔个人,及其名下的生物科技公司海纳,能提供给纪风川的一切资源和利益,同时也阐明了条件达成后,纪风川这方需要履行的职责和义务。 看上去是挺公平的资源置换,纪家如今资金链断裂,老家主躺在icu,能在当下这个状况开出这样一份条件已实属难得。 纪风川刚想说点什么,合同翻过署名栏,竟是还有一页补充协议。 他眉头一挑,心说原来花样是在这里吗? 纪风川仔细看去,补充协议十分简短,除了对公司做出的补充说明和免责申明之外,还有一条特别的条款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若乙方(纪风川)同意与甲方2(林剔)建立联姻关系,则本合同中甲方1(林钰)的义务自动终止,由甲方2(林剔)替代履行。” 纪风川将文字读上一遍,又看上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又拿了另两份合同来看,随即他没忍住用奇怪的眼光看向林剔,这是在干什么?选妃? 看不上林家的长女林钰就选林家的私生子林剔,总之他就是要在林家的两个同辈里选一个结婚? 荒唐得要命。 “林先生这份合同也是林必先老先生授意的吗?” 纪风川很聪明,他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份合同最关键的隐藏点。 林剔紧张得手心都在发虚汗,其实这是一个再冒险不过的决定,但他并不想妥协。 从昨天林必先将他叫去说联姻合同的时候,在他看见林钰签名的那一刻,那种不甘的情绪就开始浓烈的发酵,那是仅仅针对纪风川的占有欲,林剔再清楚不过,他只是在很卑劣地想着为什么联姻的不是自己。 直到昨夜,那种不甘演变成了更加失控的东西,蛮不讲理,占据他所有情绪和感官。从深夜至凌晨,林剔都被困在这样的感觉里翻来覆去,很磨人,但他无处可说。 空虚感和饥饿感在雨夜里尤为明显,他愈发明显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要的是纪风川这个人。 “不,是我个人授意。”林剔开门见山地和纪风川对视,“如果,我是说如果纪先生并不反感,是否也可以考虑一下我这边的合约呢?” 纪风川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好像也确实没法立刻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是在让他二选一吗? 他转而再次拿起了另两份合约,低头翻阅起来。 其实这是一个十分不礼貌,甚至称得上是冒犯的举动,但林剔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意味,他就任由纪风川一言不发的晾了他许久,看纪风川低头沉思,看他又抬眼看向自己,再次与自己对视。 林剔没忍住咬了一下自己口腔内的软肉,他知道纪风川在干什么,也知道纪风川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他能等,能给纪风川时间做出选择。 “林先生,我想你或许知道我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了八年。”纪风川慢悠悠地笑着,将合同放下,“但你或许还应该知道我的前任里并没有男人。” 闻言林剔一颗心重重跳了下,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依然是很平静的,毫无波澜地看着纪风川。 果然,林剔想到。这就是纪风川很委婉地拒绝了。 他看过林家的合同,其实并不多优渥,毕竟纪家现在是这样的境况,要是条件太好了反而要觉得奇怪,要不是林钰说一定要嫁纪风川,林剔想着这联姻合同也不该送到纪风川面前来。 这也是他有些许底气敢和林家争的原因,不说利益抬得差不多,就说他自己的态度,真诚得仿佛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或许是见着了林剔那仿佛无动于衷的模样,倏然间纪风川笑了一声,“看起来林先生也并不是很想要和我联姻。” 林剔闻言顿住,他知道这是纪风川在偷换概念,联姻只是这份合同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但纪风川偏要将其挑出来,反复又反复地夸大,甚至直接用这个词代替了所有。 就连林钰的那份合同也并不只有联姻,纪风川这分明是故意在逗他。 似乎还有些商量的余地,林剔想着,但也并不确定。 纪风川这个人似乎看上去就是这样的,不喜欢给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说大概,说不过、也许,留着后退的路,也还有前进的方向。 很狡猾,林剔从以前就很清楚地知道,纪风川是如何狡猾的一个人。 八年前的雨夜,对方就称赞过他的眼睛好看,但后来他自己也走过那条小巷,灯光暗淡地还不如月色敞亮,是要如何才能知道他的眼睛到底漂不漂亮? 可是像这样狡猾的纪风川,在慢悠悠的说出那句话时,眼尾是上扬的,带着一点愉悦的弧度,嘴角是放松的,就连眉眼间的碎发都似乎在纯粹的摆动,让林剔想要去相信这个人,这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 就如同现在这样,他看着纪风川,看着他的说话时,撑在下颌线的手掌,看他滑动的喉结,又看他笑着调侃自己,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林剔张张嘴,“不……我是想的。”他是想要和纪风川结婚的。 此话一出,纪风川的笑容就扬了起来,他似乎不小心知道了一件事,林剔对他有些纵容,还有些无可奈何。 第3章 他是不是可以有恃无恐? “林先生,那不如我们来试试吧。”纪风川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他好像一早就等着林剔,等在这个节点上,要对方自投罗网。 林剔闻言怔然,他似乎没想到纪风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试一试,试什么? 但也不需要林剔思考太久,很快他就明白了纪风川的意思。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仓促又猛烈地在林剔脑海里隆隆炸响,让他失去所有能发声的机会。 指尖的温度是迅速覆上来的,碰见手腕时,林剔无可抑制地颤了下,随即他感到自己的领带被人捏住了,纪风川手上一个用力,林剔便被迫起身又仓皇地向前跌去。 近距离的对视是一种探听,放大了此时所有情绪。 纪风川感受到对方轻颤的身体,好像是一种求救的讯号,又像是在叫嚣着让他再多去靠近。 他忍不住握了林剔的后脖颈,一寸一寸轻抚,指尖搭在已经潮湿的后颈上,感受对方的无措、慌乱、想要躲却还是没躲的踌躇,还有那点被极力克制才没太表现出来的期待。 此时此刻意志都归结为本能,不是理性的,但也不到只剩感性的地步,他们都心知肚明。 纪风川用自己的拇指去碾压林剔的嘴角,又将指尖探进去一些,挑开对方的唇畔,露出一小截略尖的虎牙。 他心里一动,不得不说这有点让人蠢蠢欲动。 比如他想象林剔会因为缺氧而脸颊涨红,忍无可忍地咬上他的舌尖,又或者……林剔想咬却又没咬的那瞬间,是失去了咬人的能力,还是仅仅是因为他舍不得。 纪风川凑过去,在林剔的唇角舔了口,毫不意外地看人抖了下,似乎连呼吸都要全部消失了。于是他像是在安抚小狗那样,轻声哄了人一句,“别紧张。” 他紧跟着去摸着林剔下眼睑处的绯色,停了几息,这才侧了头去。 他又说:“我会很轻。” 血液在此刻被急速地点燃、唤醒,在身体里疾驰,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心跳声被闷在胸腔里四处逃窜,又不得章法,酥麻感沿脊骨攀附而上,每一根骨节都在抽芽生长。 纪风川的唇就这么轻软的贴上来,他说会很轻,于是林剔便感受到了如同山雾一样的柔软的云,缱绻着温热的空气,将呼吸送到他的唇齿间。 他们唇和唇相碰,齿与齿相抵,轮廓同轮廓契合,一切都恰如其分的亲昵。 视线不经意地相触,他们静止在这一刻,空气逐渐稀薄。 好似昨夜的雨又开始下了,兜头浇了林剔全身,空气在潮湿中闷热着发烫。 他濡湿着身体把心蜷缩在一起,又感受着感受纪风川再次将舌尖探出口,游离着靠近他的唇缝,这次却没有用力,就只是很浅地擦了下,却还是令他无可抑制地被迫颤抖。 呼吸都要停滞,林剔差点就要不顾一切伸手去抓紧纪风川的衣袖,但纪风川却又只是这样浅尝辄止地退回了原点,温热的鼻息抽离,林剔感到新鲜的氧气在伴随着重新恢复的呼吸涌入自己的身体,他似乎经受了长久地洗礼,晕沉沉的反应过来方才的感受叫作缺氧。 纪风川缓缓松开林剔的领带,退回了原有的距离。 林剔倏然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软了腿往下跪。他趁机很深很深地喘了口气,腰是麻的,唇也是。 林剔张口想要说“纪先生”,一张一合两次,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 纪风川随意地抹了下嘴角,他垂眸,右手指尖点在桌边,抬头去看林剔,却见人眼神发直地正盯着自己看。 “林先生。”纪风川笑着伸手过去,摸了摸林剔的侧脸,又整理了下林剔西装的领口,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了林剔一秒,又忽地凑近了,附在他耳边说话。 “林先生……没接过吻吗……换气也不会吗?” 林剔感到热度随着自己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脸上,他的耳根都几乎熟透了,手指僵硬地按着桌沿,根本说不出任何回答。 但纪风川却还要不依不饶地还要继续问他:“林先生,不然你来猜猜看。” “你猜,我试出来了吗?” 第3章 局外人 时间临近饭点,两人一同出门。 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但林剔思考着纪风川的话,心里却没有个确切答案。 他又看一眼走在身前的人,觉得纪风川果然是很狡猾的性子。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纪风川打了方向盘拐出门,电台一开,林剔才觉得自在了些,他细细去听广播里唱的是什么,是罗生门。 大概过了五六首歌的时间,林剔便站到了酒店门前,保安给人开了路,他抬眼一看,粹楼二字龙飞凤舞的挂在前方,林剔一愣,下意识就去看纪风川。 对方还是那副无辜又随性的模样,嘴角带笑,手里倒着车,却也分出些心思朝他看过来,“怎么了?晕车?” 林剔却没说话,他盯着人看了半晌,一言不发的拉开车门下去了。 纪风川跟在林剔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直到林剔转身过来看他,他才笑笑,几步迈到对方身边,“不想来?” 林剔抬起视线朝纪风川望一眼,停顿一下,似乎欲言又止的,但张口,却只说出一句:“不是吃饭么。” 纪风闻言就笑了,也收回了探究的视线,他点点头,“是啊,来吃饭的。” 林剔眼见着纪风川按了电梯,他又盯着纪风川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电梯下落的速度,五、四、三……二……一。他在倒计时里思考自己还有多少可以逃走的机会。 但直到电梯到达,发出“叮”的一声响,林剔的脚步也仿佛是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困住,愣是一分都不曾移动。 纪风川走进了电梯里,一手挡着门,不让它关上,眼神就这么看向了林剔,示意对方上电梯。 林剔动作顿了下,他想着自己虽是有所猜测,但或许不是他想得那样呢? 也许真的只是来这里吃饭。 他看着纪风川片刻,还是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就这么缓缓合上,纪风川按了31楼,随后便姿态靠在了电梯的围栏上,而林剔却盯着那个数字,唇角紧紧地压了下去。 他不自觉地握了下自己的手,青筋明显地凸起,又很快被松开。出电梯的前一秒,林剔向对方试探:“……你定好了房间是吗?” “不是我定的。”纪风川说着走出了电梯,报了个房间号就跟在了服务生后边走。 林剔闻言心沉沉地坠下去,3106,林必先专用的房间号。 他突然变得不敢回忆他方才在书房里和纪风川说过的话,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他想到给纪风川看过的合同,甚至想起那个吻……他竟觉得背后发冷。 林必先是什么时候联系的纪风川? 他才刚和纪风川签完合同,纪风川就直接带他来了这里,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们其实在私底下早已串通好了什么谋划,只等着他傻傻地自投罗网? 林剔想到了自己的生物科技公司海纳。 他闷头走路,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纪风川的背。 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停在了3106的房门前。 眼看着纪风川就要压上门把手,服务员在此时也已经退下,林剔面上不发一言,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又思考起了立刻走人的可能性。 可是,纪风川还在这里。 林剔的血液在身体里泛起微小的气泡,咕嘟上涌,细微的声音在不断叫嚣,但四肢百骸却又如同被注入了什么黏稠的东西,让他生生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林剔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他总是在不断面对一扇扇在他门前打开的门,是好是坏,是明是暗,他都踏进去滚过,如今也似乎不差这一扇。 更何况,他好像也没法儿躲了,从他点头应下林必先要求的那刻,他就已经入了局。 纪风川再没看他,手上一用力,就将门推了开来,他对房间内的众人扬起笑脸,“午好啊各位。”说完他视线一顿,单独转向了主位,“林老爷子久等了。” 林必先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抬起头看了纪风川一眼,那苍老发皱的脸上露出个笑容,“纪子侄,伯父可是很久都没见你了啊!来,快来坐!” 纪风川依言上前落座。 林剔在门口站立片刻,头顶的装饰灯似乎都很灼热,他觉得自己被房间内众人看见的一瞬间,似乎都要烫化了。 见到林剔一个人站在包间的门口,众人先是静了下,都去看林必先的神情,见林必先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却并没有开口对林剔说话,于是他们便也懂了林必先的意思,纷纷转回头去,各自吃饭和交谈起来。 没有人来搭理林剔,但林剔却觉得暗自松口气,他沉默地走到了包房坐上最后一个位置上坐下,一抬眼,视线就正正对上了纪风川的。 第4章 而纪风川的边上坐了个女人,他认出来了,是他的姐姐林钰。 至此,这场饭局的目的已经再明显不过。 怪不得……怪不得林必先没有跟他一起去谈联姻的事,怪不得纪风川突然就说要去吃午饭。 林剔看着对方坐在整个饭桌离他最远的位置上,觉得一切既荒诞,又可笑。 怀里的那一叠纸页硌得他生疼,所以到头来,他才是那个局外人。所有人都瞒着他做了个局,他在这张牌桌上,只不过充当了个好用的话筒,走形式的牌面。 林必先先是朝着周围寒暄了一圈,接着介绍了纪风川和林钰认识,视线走了一圈,最后才将将分给了林剔,他露出温和慈祥的笑容,说了今晚对林剔的第一句话:“阿剔,把合同拿出来吧。” 林剔的手在桌下攥紧,他没动,过了三秒钟,气氛就倏然冷却下来,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只看向林剔,都只看着林剔。 又来了,林剔想,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习惯这样的目光。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的,却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情绪。 说是恶意,倒也算不上,只是掺杂着些怜悯、同情、可惜和好奇,不浓烈,却令他如芒在背。 林必先不开口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伸手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纪风川看着桌对面的林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着对方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面似乎黑洞的洞的,酿满了他看不明朗的情绪。 不太好看了——纪风川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他本来是很爱那样清透灵动的颜色的,就像……像格陵兰岛的冰川和苔原吧,应该没什么更贴切的比喻了。 他用公筷夹了一口面前的菜给林钰,也不等她是什么反应,就又自顾自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碗筷碰撞的声音尤为清脆,方才那种似一样的寂静被这一声敲碎,空气似乎从破开的一小块裂口处涌入,僵持和低气压的氛围这才好上一些。 林剔又顿了一两秒才闷不吭声地将两份合同拿给林必先,桌子太大,他站起身去递,纪风川忽然也站起身来 ,伸手去接林剔手里的合同,笑道:“林先生客气。” 两人的指尖在一瞬间互相擦过,纪风川将合同递给了另一边的林必先。 林必先先是看了纪风川一眼,随后不咸不淡地跟林剔说了句辛苦,就再也没了下文。 这场饭局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 整个席间几乎所有人都有说有笑,撮合着林钰和纪风川,除了林剔。 但他也没什么心情吃饭,满满一桌菜,他只动了三口,就实在反胃得有点吃不下去。被纪风川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着疼,这星点的热度一路传导,弄的林剔似乎连心脏都有点胀痛起来。 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喝了点酒,就连纪风川也不例外,林必先原本有意让纪风川送林钰回家,但介于眼下这个情况,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说下次再见,而纪风川的脸上笑容不变,抬手挥了挥。 林钰则坐在车里,沉默地不发一语。 车尾灯红亮闪烁,很快在漆黑的公路上消失成犹如鹰眼的两点。 林剔依旧是没有碰酒,他不喝,也根本没人在意。 今天的这场饭局对林剔来说,只留下了满腹心事,也或许还有别的些什么,但他好像也不想去分辨得太清晰。 唯一让林剔还有些庆幸的,大概只有纪风川并没有将他的第三份合同当众抖出来这件事。 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不上前迎合,却也无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转身离开。 他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去向纪风川问点什么,可他看着人群中心的那个人,又觉得事已至此,答案似乎也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纪风川的敏锐总是令人咋舌,林剔不过盯了他三秒,他就已经若有所思地反望了过来。 林剔没有躲。 纪风川看着林剔,要说心里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倒也没有。 他当然明白自己这样做会让林剔变成纯粹的“工具人”,但说到底他也只是前来赴约。只不过林剔自己……私生子啊,真的不是什么好的人生起点。 林剔一定也明白了他的选择,一边是林家的周转资金,一边是林剔承诺的治病药物,所以他索性不去取舍,都要了。 至于联姻之事,本来其实没什么转圜余地的,不过林剔的第三份合同倒是给了他反悔和选择的空间,这算是意外之喜。 贪心就贪心些吧,他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了,至少对现在的纪家来说就是如此的。 纪风川看着林剔,看着对方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那里。 不知为何觉得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内里却好像是块皱巴巴的海绵。 他盯着人看了两秒,突然开口喊人:“林剔!” 林剔愣了一下,抬头时,纪风川正与他对上视线。 对方又喊了他一声,“林剔。” 随即林剔就见着纪风川一路迈过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们,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他不禁愣住,心里那点憋闷莫名的就涌了上来,且想要不顾一切的朝纪风川扑过去,好似这样才能让他所遭受的冷待被全然释怀,但理智却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半分质问都说不出口。 与纪风川的久别重逢大概现在才开始。 林剔无声地念这个人的名字,喜欢的、甜涩的,不可避免的。 是纪风川。 只剩纪风川。 第4章 还委屈吗 林剔盯着纪风川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直到纪风川走近他。 “要再去吃点吗?”他笑着问林剔。 林剔闻言终于舍得分出一些目光给纪风川身后看来的那些人,见林剔突然看过去,有几个人装作不经意地收回了目光。 林剔的嘴角抽动一下,有点想笑,也有点莫名的憋闷,似乎也还有点莫名的雀跃。 是因为纪风川朝他走来了吗?他不懂。 或许他该质问纪风川关于今天的饭局,也或者他就该这样什么都不说,如果这是纪风川的选择,他就不该多问,否则何必将联姻写在补充协议里呢?明明知道只要纪风川想,随时都能反悔。 半晌,林剔才哑着声音回他:“我来开车。” 纪风川喝了酒,本就只能林剔来开,所以这么特意说一遍,纪风川觉得大概就是对方在隐晦暗示他,可能会选一家价格不菲的店。 纪风川并没有觉得林剔有哪里不对,只是心里觉得好笑,看来今天是真的把人给惹生气了。 想法只是很快地在脑海里冒出又溜走,没在纪风川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伸手拍拍林剔的肩膀,“那就麻烦你了,林剔。”他对着林剔笑。 林剔觉得他是该生气的。 但此时纪风川叫他,就连尾音也是极好听的,话被对方含在唇间,带着点无法说清的特别感觉,和夏天黏糊的空气莫名相似。 于是那股气又退下了一半,却比之前还要令他难受,不上不下地吊着,很消耗人的情绪。 纪风川左右看看,掏出了手机,“稍等,我让人把车开过来。” 林剔心不在焉地点头,人在纪风川看不见的角度里暗自深吸了口。 等两人都上了车,林剔看一眼纪风川,确认对方绑好了安全带,这才加了油门开出酒店。 纪风川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的风景,难得的表情放松。 其实他应该撇开刚才的饭局再去宽慰林剔几句,但不知为何,此时跟林剔待在一起,他只想安静地休息。 也许是因为林剔话少,也许是因为林剔的第三份合同就揣在他怀里。只有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才不会相互打架,纪风川向来如此信奉真理。 林剔的目光不时刮过两侧的后视镜,但在转向纪风川那边时会不自觉地偏转15度,他看见纪风川的鼻梁上被镀了层浅光,嘴角扬着,看上去是惬意的姿态。 林剔捏紧方向盘,他在想为什么纪风川可以做到这样的从容,好像无论什么事情摆在纪风川的面前都没什么要紧的,世界只围着他转,根本不需要担心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 林剔从未有过如此张扬自信,他最开始在想纪风川凭什么如此自信,后来他想要如何变如此自信,直到最后他想,要怎么靠近这样的纪风川。 他又去看后视镜,余光里,纪风川闭上了眼睛。 纪风川回国的时间不长,对路况并不熟悉,直到林剔将车拐了个弯,开进了公寓小区,车速减慢下来,他睁开眼,这才一挑眉,察觉到了林剔的意图。 他抬头看了眼高高的公寓楼,这么多房间,也不知道林剔会住在哪一层。 林剔把车停好,带人朝里面走,纪风川看上去还是波澜不惊的态度,对于林剔的自作主张,他只是笑了笑,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隐约有点期待。 第5章 “那好吧,下次再请你。”纪风川主打一个随遇而安,凡事不强求。 林剔没把纪风川说的下次当回事,他只是点点头,没让纪风川的话掉到地上。 十六楼的高度,其实挺快的,林剔却觉得意外的慢。 纪风川站在林剔的身后,靠着电梯的扶手站立,“生气了?”他突然开口问。 林剔微不可察地顿了下,虽是没有点名,但他瞬间就理解了纪风川的意思。 “没有。”林剔口是心非。 他们都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但又都不明确地挑破,都点到为止的。 这让烦躁有增无减。 “好吧。”纪风川无奈地笑笑,林剔只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存在感异常强烈,他站在那里,仿佛听见了纪风川呼吸的声音。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林剔想着。但身体的感知却清楚地告诉他,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正逐渐靠近,林剔不知为何不敢回头去看,他低下了头。 纪风川的声音在耳边倏然响起,“不然,我给你做饭吃?” 林剔被惊了一跳,他猛地一回头,唇角就擦着纪风川的唇侧滑了过去。 电梯恰在此时“叮”的一声开了门,楼道内的灯光悠悠照射进来,两人站在电梯口没动,也没发声。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关上,纪风川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他的手臂贴着林剔的身侧擦过去,林剔此时仍然在看他,猝不及防地颤了下。 纪风川低头看他一眼,就着打开的电梯门先走了出去。 林剔慢了半拍也一起跟上,分明是林剔的家,可他这个主人此时却有些魂不守舍地跟在了客人的后面。 纪风川走了几步就回头看林剔,林剔反应过来,步子迈大了些,站到自己家门口掏钥匙。 他觉得身体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廊上没开空调的原因。 纪风川转头朝对面看了眼,“一层两户吗?” “是,但我这层另一户人家上个月刚搬走,目前还没有新的买主来住。”林剔自然地接上纪风川的话。 “这样啊,我看着这里的采光似乎挺好的,格局还行吗?” 林剔点点头,“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林剔在后边把门带上,他的思绪有点乱,一边应着纪风川的话,心里却还在想着先前纪风川说的那句“不然,我给你做饭吃?” 大概也只是说说而已,林剔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嘴唇,但想到纪风川也还在这里,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弯腰换了鞋,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给纪风川,一抬头,却见纪风川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一动不动,两秒后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唇侧——是方才不小心被林剔亲过的地方。 这瞬间林剔觉得有什么巨大的声响在身体里炸开了,隐隐发烫的体温忽然就升至沸点,他猛地上前推着人的肩膀按到了门板上。 纪风川垂眸看着林剔,这个举动很难划分清楚究竟是他有意的补偿还是无意的引诱,也或许都有。 效果立竿见影,林剔看他的眼神从怔愣到发紧,只不过是短短一瞬。 但此时他被林剔抵着,肩胛骨撞的生疼,来不及感受太多,对方的气息就迅速靠近过来,一个濡湿的吻就直接侵入了他的唇间,闯入他的口腔攻城略地。 “唔……” 纪风川感受到那种蛮横无理的冲动,东奔西走,不得章法地胡乱攀咬。 林剔就像是要将自己的唇纹嵌入他的一样,吻的又重又深,很快他就被林剔的牙齿硌到了唇角,忍不住闷哼一声,一股血腥味就在两人相触的舌尖上蔓延开来。 林剔似乎是顿了一下,也许把喜欢的人吻出血这件事令他的疯劲儿戛然而止了一秒,但很快这股浅淡的腥味就变成了如燃油催化剂般的存在,林剔没有停下,倒不如说,他吻的要比先前更凶更拼命。 说是接吻,这更像是一种撕咬,一种发泄。 纪风川在心里暗自“啧”了声,在心底里骂了句“狗崽子”,手上却并不推开压着他亲的林剔,反而伸到林剔的脑后,捧住对方的后脖颈,反过去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不知是什么时候变了天,豆大的雨水噼啪打落在玻璃窗上,砸碎了一遍又一遍断续的喘息。 比起林剔的野路子,纪风川显然更知道如何做才能被称为一个吻,他勾着林剔的舌尖绕了圈,林剔被吻的鸡皮疙瘩都要跃起,抓着纪风川西装外套的指尖骤然收紧,那种酥麻顺着脊骨一路冲进全身的感官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溺毙进闷不透气的雨幕中。 纪风川搂住林剔的腰,一用力就将人翻过来压在门上,他贴心地用手挡了一下,没让林剔受到和他一样的伤。 他微微同林剔分开点距离,偏了点头,唇就停在林剔耳侧一厘米。 纪风川的前臂整条撑在林剔的耳侧,同时伸手抹去林剔嘴角的一点水痕,微低下头哑声问人:“喜欢?” 林剔大口喘着气,视线是昏暗的,头脑里一片模糊不清。他的眼前只有被纪风川隔出的一小片世界,而他晕乎乎的一头扎进去,避无可避。 “喜欢。” 纪风川似乎是低低地笑了,笑声里的愉悦让林剔听了觉得恍惚。 “那、还委屈吗?” 闻言林剔搭在纪风川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攒紧,空旷的房间里他的喘息声再明显不过,就连雨声也似乎被隔在他们之外很远的地方,他无法控制自己一般点了头。 于是纪风川又笑了声,侧了头,又吻了上来。 林剔脸颊发烫,呼吸都在抖,像是高烧一般的症状令人头晕目眩,不时传进耳膜里的水渍声振聋发聩。 原来,他是觉得委屈。 林剔后知后觉地从纪风川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那股气为什么盘旋在心里,且愈发愈绵长、潮湿。 而对方是个很好的医生,把特效药亲自喂进了他的胃里。 奇怪的是,他就这样在夏季的阵雨里被逐渐抚平了疼痛,但却不曾听纪风川解释过任何一句。 不知道这样的特效药能维持他到什么时候,林剔想。 也许就连纪风川本身,也只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一颗短暂特效药而已。 他对纪风川的渴望——因为永远无法得到,因而永不止歇。 第5章 分一杯羹 后来的这顿饭林剔吃得心不在焉,纪风川会给他夹菜,但最后他也只把纪风川夹到他碗里地吃完了。 纪风川见此便笑他,说不然他喂着吃饭吧,林剔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又吃了小半碗才起身收了碗筷。 临走时纪风川掏了一颗糖给他,“给,谢礼。” 他笑起来时就连身后的光都是暖融融的,但等到门被纪风川关上,林剔一个人站在满室的寂静里,阳光被完全隔绝在门外的时候,这才想起从头至尾纪风川都没提过关于饭局的事,也没有提他们之间签的那第三份合同。 林剔转身去了浴室洗脸,他扑了把水到自己脸上,心不在焉的,呛得自己咳了个惊天动地。他抬起头,大喘着气,整个胸前的衣领都湿透了。 操,林剔忽然朝着墙面靠过去,几秒后又缓缓松了力道。 他其实想去问个明白,但又不敢问个明白。他和纪风川之间的关系最好是层模糊的纸窗,越模糊,才越能叫人晃神。 明明林剔才觉得自己被纪风川的吻安抚过,勉强接受了对方只字不提的行为,但此刻他又开始按压自己的骨节。 他猛地弯下腰,又扑了把冷水脸,这算是什么呢?又能怎么算呢? 林剔低着头,将手撑在洗手台上,他忽而想起自己之所以将纪风川带来家里,不是他预谋着要和纪风川发生点什么,而是他下意识地想要将纪风川圈进自己的领地里,这样,纪风川才不会像刚才那样狡猾地与他接吻,以为用一个吻就能打发了他们才开始交集的人生。 - 下楼后纪风川叫了车,又打电话给司机帮忙将自己的车开回去。 路上他接到了林钰发来的好友申请,对方邀他一起共进午餐,他发了好。 当日纪风川先一步到了预约的餐厅。 此时外边日头高悬,纪风川看着窗外的海景,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下玻璃杯中的薄荷叶。 夏季盛出得愈发明显,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穿西装着实是惹人厌烦,但幸好这家店的空调给得足,纪风川才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没那么像给人上刑的脖圈。 “纪先生,久等了。” 林钰穿着小香风的黑色包臀裙姗姗来迟,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闪着温润的光泽,弱化了她明艳五官得攻击性。 那天的饭局灯光其实不太明亮,各人觥筹交错,虽然林钰坐在他身边,但纪风川其实并不曾认真看过她几眼。 再加上,其实林钰本身也是个闷性子,整场饭局下来只在长辈问话时才应答几句。 直到今天中午的“刚刚”为止,纪风川才算是正眼瞧过了林钰的模样。 第6章 纪风川礼貌笑笑,“林小姐到得很准时,是我早了。” 随即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点餐。” 服务员很快便拿着菜单走了上来,纪风川示意她将菜单递给林钰。 林钰看了纪风川一眼,对方体贴地对她比了个请的手势,“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林钰于是指着菜单上的菜品接连点了几道经典的西餐菜色,随即将菜单转给纪风川,“纪先生也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纪风川看了林钰勾上的菜,心里对对方的喜好有了个大致的判断,于是又抬手加了个烤羊排、黑松露意面和开心果树莓蛋糕。 “纪先生不会觉得点太多了吗?”林钰等服务员下去之后突然开口问纪风川。 纪风川闻言一愣,他仔细回想过自己方才点的菜,加上林钰点的,加上大概有七八道。 听上去挺多的,但这家店主打的就是量小精致,以此体现餐厅的档次,因此纪风川才多加了几道。退一万步说,若是最后实在吃不完,也可以打包带回去,虽然在这种餐厅里,打包的行为多少有点掉价。 “是我考虑不周了。”纪风川无意和林钰多出些什么矛盾,类似这样的小事情,他妥协几分也无妨。 “纪先生是准备将服务员叫上来退菜吗?” 这话问得可以说是有些无礼,纪风川抬眼看向林钰,笑意不达眼底。 “林小姐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林钰皱起了眉,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又瞥一眼纪风川,“你没必要一直笑吧?” 这下纪风川也多少察觉到了些刻意挑刺的成分,“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彼此来说都能省去很多麻烦。”他维持着基本的礼仪回答林钰。 “但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在和假人说话。”林钰丝毫面子都没给纪风川,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虚伪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纪风川好整以暇地看林钰,“恕我直言,林小姐难道对我很了解?” 林钰没管纪风川的问话,她挡开身前的莫吉托,在纪风川和她之间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纪先生,我这个人其实不太喜欢节外生枝的事情,但我们两个在那场饭局之前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却突然说要让我们订婚,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谈到正事上,林钰那股挑刺的劲儿就消失了。纪风川很快意识到,今天这场饭局很可能并非出自林必先的安排,而是出于林钰自己的意志,对方是为了来和他谈联姻的事来的。 刚才的一连串行为可能是对方给他来的下马威,准备在谈判前先压他的气势一头。 “哦?可我听说……是林小姐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嫁?”纪风川笑笑,对林钰的话仿佛不痛不痒,难以令人捉摸。 难搞。林钰暗自在心里想。 眼看着纪风川不接招,目的达不成,索性也就不费心思去做那恶人了,“是吗,似乎是这样的没错。” 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己并不是这样说的。 她又紧跟着把话压上桌,我并非故意要挑刺纪先生,但就从点餐这件事来看,纪先生和我也并不是一条心的。话说完,林钰拿了莫吉托喝上一口。 纪风川却在那里摊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能明白林小姐的意思,但……” 虽然不指望纪风川能这样就知难而退,不过在听见这个“但”字时林钰还是没忍住又皱了眉。 “但我纪家是为了什么同意联姻的想必林小姐也知道,要是我们的婚约解除,对我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不是吗?” 纪风川明晃晃地在脸上写着“联姻获利”四个大字,把林钰都看得一时语塞。 “关于这个,”她缓口气,“我不清楚林必先是看上了你们纪家什么,但既然是我们林家先招惹的纪家,我林钰虽是被联姻的当事人,却也不至于真的弃你们纪家不顾。” “我可以履行合同上的婚姻关系,但希望纪先生明白我们之间只是你和我,没有其他多余的实质关系。” 菜品在这时候被陆续端上餐桌,林钰止住了话头,拒绝了代替切牛排的服务,待服务员下去,这才缓慢地拿了叉子去吃沙拉。 “纪先生觉得意下如何?”林钰半抬着眼看着纪风川。 纪风川没说话,他晃晃手里的酒杯,顺着林钰的意思往下问:“林小姐拿什么做保障?” “请纪先生过目。”林钰闻言伸手从包里抽了份白纸黑字的合同出来晃了晃,“这林家的蛋糕,我林钰也想分一杯羹。” 约会变成了商业会谈,意外的是,纪风川竟觉得体验感良好,除了一桌子的菜他几乎一口都没动之外。 是报应吗?纪风川在空余时间里神游一秒,有点想笑。他害得林剔饿肚子,所以今天也轮到他了。 出了餐厅后,他们又遵循原计划安排,去了林家的玻璃洋房赏花。 如果说先前的午饭是为了商谈事宜,那么现在他们来这里就是纯粹为了遮蔽林必先的耳目,让林必先确认他们是真的有在“良好发展”,以此降低防线。 “纪先生,虽然我们不会有什么实质关系,但一些表面的功夫还是得做足,你觉得呢?” 林钰并排坐在纪风川身边,借着去茶几上拿花茶的功夫悄声给纪风川递话。 纪风川闻言也表示赞同,“确实如此。” 见纪风川愿意配合,林钰也满意地点点头,她转头看了眼落地钟摆的时间,恰好快到下午三点半了。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接下去我还有些事要办,不如我们下次再约纪先生。” 话音刚落,林钰不等纪风川有所表示,手臂一撑沙发坐垫,上半身就凑了过去,直逼纪风川的唇而去。 纪风川先是感到诧异,但随即便镇定下来,想必这就是林钰所说的“表面功夫”。 他也不是没被人偷袭过,对此还算镇定,他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林钰,看着对方缓慢闭上眼睛,唇角挂着笑意继续和他靠近——林剔的面容却忽然就在此刻若隐若现。虽是同父异母,但总归还是像了三分。 指尖比思绪更快一步的隔在了自己和林钰的唇间,纪风川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后,也是一愣,有些哑口无言。 林钰被隔绝了接触的可能,她倏然睁眼,对上纪风川清明的视线时,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既然无法得逞,那就利落地退了开来,她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扬起一道弧度,“没想到纪先生意外的纯情。” 纪风川很少有被人说得尴尬的时候,此时此刻算是一个。 他掩饰性地眨眨眼,轻咳一声,“就……以后再说吧。” 林钰直接笑出了声。 忽然纪风川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神一利,转头看向了林家大宅门口——但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怎么了?”林钰见此也疑惑地朝那方向看去。 纪风川收回了目光,摇摇头,他又温和地给林钰顺了下耳边的发丝,“告辞。” 直到纪风川开着他的超跑离开林家大宅,一个人影才敢从拐角的墙体处显出身形来,他满眼震惊地看着纪风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正往林家正厅走去的林钰,“完了完了,他们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那他林剔哥呢?有没有人管管他林剔哥的死活? 究竟要不要跟他林剔哥说呢? 要怎么说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就不该来这儿!” 第6章 我超乖的 出了林家大宅,日光没有那么烈了。 纪风川为了防止今天有什么突发状况,索性将一整天的工作都提前做了,为此还加了好几个晚上的班。 几个大夜下来,他今天的精神状态应该称得上是疲惫,只是因为要应付林钰,他不能将这种状态表现出来。 此时事情告一段落,人一靠在车里放松,那种累就顺着骨缝慢悠悠地渗透出来。 夏季的日光很少变得和煦,但今天下午的阳光甚至能称得上是温柔。纪风川索性就开着车绕着城市兜风。 刚回国没多久,在海市他认识的路不多,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开到了林剔家门口的那条公路上时,倒也没有多意外。统共就认识那么几条街,林剔家的算是最完整的一条。 不过此刻他想到林剔,就不禁想起了方才拒绝林钰的事情,身体下意识的行为甚至在思维之前,就连纪风川都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 他看着后视镜,伸手蹭了下唇角,被林剔磕出的伤口此时都还在嘴里隐隐作痛。 纪风川将转向灯一抬,方向盘一打,朝着林剔的公寓大门开了过去。 - 这天明森的事务很冗杂。 林剔穿梭在公司大楼里的会议室间,从中午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 午饭更是只草草吃了两袋苏打饼干,撑着隐隐躁动的胃就去了下一个会议室。 第7章 等到林剔从公司大门出来,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大概六点一刻,是难得的早下班。 他坐上驾驶位启动了引擎,一路上的晚霞太过热烈灿烂,粤语金曲正在频道内循环播放。 跨海大桥上,对冲的气流将他一早整理好的发型整个吹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微醺着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久未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很久没有这么高码速地开过车,林剔差点一瞬间就从自己的家门口滑了过去,幸而有一辆眼熟的车大咧咧地停在他公寓门口的正中央,让林剔想注意不到都很难。 这是…… “纪风川?” 下了车后,林剔硬是在原地驻足了会儿,这才抬步往超跑的方向走。 车玻璃上贴了防窥膜,让他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林剔敲了敲车窗,里面依旧是毫无动静。 想了想,他绕着自己家的公寓楼下找寻一圈,一转头就在公寓后头的长椅上看见了躺在上面熟睡的纪风川。 林剔走上前去,见纪风川的西装外套散乱,头枕在扶手上,是一个很不舒服的睡觉姿势。 实在很难想象,开着豪车的人会毫无形象可言地睡在某一栋公寓楼下的长椅上。 但这事儿放在纪风川身上,林剔却觉得久违的熟悉,甚至怀念。 蝉鸣、树影、微风,一切的夏季在林剔周身下陷、包裹。但此时他从一片茫茫绿意中望去,还是觉得纪风川才最像夏天。 “纪……”林剔想叫纪风川一声,但目光移到了纪风川眼下的青黑处,他的话语声就立时停住了。 也不懂先前这人去做什么了,累成这样,却还在楼下等他。 如果今天他直接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呢?又或者干脆住在公司了怎么办?林剔不禁皱眉,责怪起纪风川照顾不好自己这一点来,全然忘记自己几天前那个开到凌晨的海外会议。 看着人似乎已经陷入深度睡眠,他想了想,比画了下纪风川的身高和体格,觉得自己可以直接代劳。 林剔索性就弯了腰,一手揽住纪风川的背,一手抄过纪风川的腿弯,一个用力就将人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纪风川在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似乎正整个人腾在空中,脸侧埋在一个温热的地方,身体似乎是随着什么人走路的节奏轻微晃动。 这种陌生的体验感其实不太好,他强迫自己从睡眠中挣脱出来,乍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灰绿色眼睛。 “……林剔?” 不用对方多说,纪风川想起自己下午的经历,大致都能推演出整件事情的经过。 无非是他等在车里,后来又下了车等。想联系林剔,却又苦于没有加林剔的联系方式,最后实在过于无聊和疲乏,索性就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谁料最后却真的睡了过去。 此时他被林剔用公主抱的姿势放在怀里,纪风川在一开始的讶异后,适应良好地接受了现实。 总归受累的是林剔,他也没什么损失。 纪风川能感受到林剔手臂发力时鼓起的肌肉,应该不是很健硕的类型,但意外的结实,估计平时没少去健身房锻炼身体。对方走得很稳当,抱起他一个187的男人,看上去也并没有气喘吁吁。 还真挺帅的,纪风川在心里偷偷吹了个口哨,对着林剔弯起嘴角,“辛苦了,阿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以防止林剔没有注意到这个亲昵的称呼。随即他很明显地感受到林剔捞着他的手臂一抖,差点给他整个人摔下去。 纪风川反应及时地勾住了林剔的脖子,有惊无险地看着立刻稳住身形的林剔,觉得有趣极了。 他笑眯眯地借着力把林剔拉下来,“喜欢我这么叫你?” 林剔的视线一直不曾从纪风川身上离开,似乎过了最开始的适应期之后,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盯着纪风川看,用一种无比炽热的目光,生怕纪风川发现不了似的。 纪风川仿佛对此视若无睹,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林剔很快收回视线,明明盯着人看的是他,但最后差点脸红的也是他。 纪风川识趣地收回了手,自己利落地从林剔臂弯里下来,又顺手给林剔摆正了被他弄乱的西装,这才满意地拍拍林剔的肩膀,“好了,又是很英俊的阿剔。” 林剔简直是要拿纪风川这种熟稔的态度毫无办法,一方面觉得这进展似乎有点轻浮,一方面又对这样的纪风川欲罢不能。 索性他闭了嘴,一言不发地朝公寓里走,纪风川站在他身后,看着林剔发红的耳后根和脖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纪风川还是晚了林剔一些才进电梯,他去把车规规矩矩停在了该停的地方,这才和林剔一同上了楼。 林剔在电梯里卡着门等人,一想到纪风川出去是做什么,就觉得意外的可爱。 纪风川没几分钟就回来了,两人很快便一起上了楼。 “你等了我多久?”林剔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问纪风川。 这回纪风川有心思去观察林剔家门口的装潢了,这才发现其实林剔家是有密码锁的,他疑惑于林剔为什么还要拿钥匙开门,但如此隐私的事情,纪风川识趣的没问。 “大概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我不太记得清。”纪风川掰着手指算了算,最后模糊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太久了。”林剔说了这么一句话,皱了皱眉,随即进了屋。 纪风川紧跟着换上拖鞋,带上门,他三两步走到林剔身边,“我擅自过来找你,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林剔抿了抿唇,伸手在客厅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没有。” 忽然间他像是摸到了自己想要的,纪风川就听得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一串钥匙就被林剔拎在了手上。 “给你。”林剔示意纪风川伸手来接。 饶是纪风川如此随性散漫,也还是被林剔的举动震了一下,“我?”纪风川的语气犹疑。 林剔的态度却很肯定,他又将钥匙往前递,“就是给你的。” “下次还来找我的话,直接上楼就可以了。”不用等这么久。 他又掏出手机递给纪风川,“把你的联系方式存给我一个吧。” 纪风川这下懂了,这是看他等的都在长椅上睡着了,心里过意不去。 “你对朋友都这样吗?”纪风川问。 林剔闻言却是一愣,“朋友?” 纪风川挑眉,“合作伙伴?联姻对象?” 林剔听得不自在,他赶紧截住了对方的话头,“不,是朋友。”确认一遍,他点点头,“是朋友。” 纪风川看上去满意了,他揉揉林剔那头手感极佳的短发,今天的林剔的刘海没有被梳上去,整体看着还有些乱,不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林剔,真难得。 林剔被揉得不自在,他匆匆转身去了厨房,热意直往脸上涌。 纪风川觉着人的反应有趣,这是又要给他做饭吃? 他故意紧跟着靠近了林剔身后,偷偷瞥一眼林剔放在案板上的食材,还好,没有他吃不来的,他不紧不慢地对着他的耳侧吹了口气, 林剔正在系围裙,手一颤,蝴蝶结整个都散了开。 他似乎想要回头看一眼,但感受到纪风川的呼吸就一直停在那里,他浑身僵硬地一动也不敢动。 纪风川见林剔明明万分不自在,却还是硬要逼着自己站在那里,躲都不躲,好笑得紧。 他退后一步回到正常的距离范围,看林剔重新系围裙,“看来今天也能吃上我们阿剔的手艺了。” “上次尝过之后就觉得很美味,让我觉得……念念不忘。” 纪风川话说的奇怪,也不知林剔是回忆起了什么,手上一乱,蝴蝶结又散落开来。 “你意外地笨手笨脚的?让你下厨没问题吧?” 纪风川大概真的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给人把蝴蝶结系好了,顺手捋平围裙上的皱褶。这举动就仿佛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林剔的腰,林剔直接又抖了下。 “……我可以的。”林剔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纪风川于是回身坐到沙发上,“那我可就等着了。” 林剔回头看他一眼,“有忌口吗?” 纪风川伸了个懒腰,他笑看林剔一眼,“没有。” “我超乖的。” 第7章 救场 林剔靠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将头向后仰去。 他忍不住去回想上星期纪风川说的话,‘我超乖的’。 骗子。 林剔的心里划过这个词,但再多的,他似乎也形容不出来,要说纪风川坏话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挺难的。 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声打断了林剔的思绪,他朝着来电提示看去,是林承宇的消息。 「哥!抱歉上次我给忙忘了啊!没回你消息」 林剔见到这话,他细细回想,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他早都忘了和对方聊的是什么话题。 第8章 「没事,那天下雨估计店里挺忙的」这是林剔唯一记得的事情。 那头的林承宇看见林剔的回复,松了口气,他哥没介意就好。 但随即他想到那天他在林家大宅门口偷看到的场景……纪风川和林钰的破事他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林剔,他犹豫再犹豫,反复删减、磨磨蹭蹭,动作异常缓慢地打下一个字:「哥」 林剔在那头看得莫名,对方那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到最后却只给他发来一个字? 「有什么事吗」林剔猜想林承宇可能是想要向他借钱,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如果是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这里也可以先借你」 林承宇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虽然不是真的要借钱,但他还是默默在心里对林剔说了声谢谢,继而他看着已经输入到了对话框中的话:「我看见……林钰和纪风川接吻了」 天呐,他真的可以就这样打直球说出去吗? 林承宇烦躁地抓抓头发,长按了删除键,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上。 为什么他哥能这么好啊!纪风川为什么偏偏就和林钰搞在一起了,都姓林,选他哥不好吗! 他蔫蔫地敲了一行字过去:「哥……你今晚上下班有时间吗?来我店里坐坐呗」今晚上说吧,当面说清楚,让他哥快刀斩乱麻,绝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许久没去林承宇的店里,林剔倒也有些怀念。大学时常去,毕业后被林必先压着干基层岗的时候也常去,但随着他职位地晋升,休息时间愈发短暂,他也就慢慢不再光顾。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今天的工作并不算多,他已经把重要的部分都完成了。或许久违地去听歌喝酒放松一下也不错。于是他在消息框里打字:「晚上八点我过去」 林承宇本以为林剔会挺难叫的,日理万机的总裁大人总是有着像他这样的小咸鱼无法理解的事情要忙。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迅速,劝说的话就这么卡在嘴里,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哥,你到了叫我一声」 「嗯」 话题结束,林剔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文件不剩多少,等一切结束,时间也才刚过七点。 他先回家换了套衣服,又将冰箱里剩下的菜热来吃了,这才驱车开往林承宇的live house。 林承宇的店面中等规模,坐落在市中心的边缘地段,当初开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野心也不大,不亏本就成,却没想到live house开业之后还挺火。 店名叫热悸,林承宇说从小到大,连高考作文题目都没能写得这么有品过。 林剔下了车抬头朝这俩led大字看去,紫色灯光晃得他眼晕,当时他心里在想什么来着? 似乎想的是纪风川坐上高脚椅弹吉他的样子确实很帅。至于标题的品位,他不置可否,总之是林承宇的店,和他林剔没什么关系。 他上前推开live house的门,音乐的鼓点节奏声霎时间就冲进了他的耳膜,还是那种熟悉的氛围,林剔却一时之间无法很好地适应。 他拿出手机给林承宇发了消息,「我到了」 那头林承宇正安排完下一场演出的乐器,低头一看手机消息,八点整刚好。 他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自己一路从后台上来,林剔每回都等在靠近店门口的位置,林承宇轻车熟路地找过去,直接搭上了林剔掉的肩膀。 “哥!你都好久没来了。”说着他将人往里面带,一路上和几个认识的人打过招呼,“走走走,我给你留了个靠前的位置。” 林承宇知道他哥其实不喜欢跟人互动,所以直接将人带到了边上来,“就这儿,第二排靠边的卡座。” 林剔点点头。 林承宇其实心里很急,他没有忘记今天约林剔出来的目的,他在林剔边上坐下,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开腔:“哥……” “店长呢!看见店长了吗!” 隔着一段距离,男生的声音便传入耳中,林剔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见对方神情焦急,看样子是在寻找着什么。 林承宇也看了过去,一见这情景,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对着人招招手,“小余,这里。” 小余一见到林承宇,连忙小跑着到了林承宇面前,“老板!”他看上去有点慌乱,语气也十分焦急,“今天驻唱的飞行嘉宾说飞机晚点了,要延迟半小时才能到!” “什么?!”林承宇猛然起身,“那赶紧把后面的乐队提上来,这台上的演出马上就结束了!” 小余气都喘不匀,“可是老板后面只剩压轴乐队了,现在提到前面来,今晚的营业额就……” 林承宇闻言狠狠地皱了下眉头,确实,如果提前把压轴乐队搬上来,许多客人估计听完就走了,根本不会听到最后。 林剔在边上也听见了,他想了想:“有其他候补的乐队吗?” 候补乐队? 林承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小余:“之前说是想要来我们场地观摩的乐队来了吗?” 小余往身后看一眼,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随后他神色为难,“说是没有来全,主唱生病了。” 顿时林承宇的肩膀垮了下去,乐队没主唱,光弹琴有什么用,观众可不买这账。 “不能临时找个会唱歌的吗?”林剔反倒觉得还不到无可奈何的地步,给乐队的演出费再贵,也贵不过客流量的损失和live house的名声。 “哪有那么容易,上场过的乐队不是离开了就是刚唱完的,再撑半小时人嗓子都得哑。” 林承宇苦恼地抓了下头发,不到最后一刻他总还是想挣扎一下的,但最多再拖十分钟,如果还找不到解决办法,他就得赶紧去联系压轴乐队准备上场。 唱歌的人,会唱歌的人……有谁呢? 突然间,他脑海里闪过什么,林承宇猛然弹起来,转身一把搭上了林剔的肩膀,“哥!!!救命!!!” 林剔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给震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承宇早已经用一种十分期待又恳求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看了。 林剔:…… 他有理由怀疑林承宇今晚叫他来不是借钱,而是借人的,而他就这么傻不愣登地自己把自己送上了门。他面无表情地拍掉林承宇的手,“我什么水平你不清楚?” 大学时他上台演出过一两次,也跑过酒吧当过一回驻唱,去live house里蹭朋友的乐队玩,说有经验也算有经验,但要说有多专业,那是不可能的。况且过去那么多年,那点经验也早就被消磨没了。 “不就是能救我场的水平吗!哥,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可以请了,帮帮我吧。”他说着说着,愈发真情实感起来,听那语气就差声泪俱下地给林剔磕一个了。 林剔觉得头疼,他顶多算是会唱,要他救场真就是在赶鸭子上架,可他看着林承宇的那模样,又实在没法儿放着不管,最后他叹口气,“就这一次。” 林承宇见林剔答应下来,眼神都在发亮,他赶忙对着小余喊:“有人了!快去联系乐队!” 小余也是松口气,赶忙转身就跑去办事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老板叫的这位先生是什么水平,但只要歌听得过去,就凭这张脸也能把场面给撑住。 林剔也知道情况紧急,没有多问,利落起身去了后台,林承宇见此也赶紧跟上,两人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后台的入口处。 场地中正在演出的乐队进入了最后收尾阶段,唱得撕心裂肺,灯光配合着鼓点,闪烁变色。 纪风川坐在散座的吧台上,看着台上的人谢幕,他拍开廖轩的手,“别扯啊,我不应的。” 廖轩满脸的生无可恋,“我说大少爷,让你去见见我朋友,又不是让你立刻结婚,干什么这么排斥?” 纪风川不为所动,跟服务员点了杯马天尼,“我是来听歌的啊,又不是来相亲的。”他晃晃手里的高脚杯,笑着跟服务员道谢,低头喝了口,不错,还是那个味儿。 对着纪风川这个样子,廖轩简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咬咬牙,“听你祖宗,快跟我走!” “诶别急,这不下一个乐队要上了吗?”纪风川笑眯眯地将人扯回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被拽皱的领口,语气散漫,“来吧,坐下陪我听歌。” 被按在座位上的廖轩深吸口气,觉得今天自己和纪风川,两个人里总得死一个。看来无论如何今晚这面算是见不成了,他无奈掏出手机给自己的朋友发消息。 场地很快就暗下来,上一个乐队的道具器材都被快速撤走,新的乐队陆续从后台上场,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灯光师接到指令,手里的开关猛地向上一推,台上骤然亮出一束光,单单照着台中央的人。 钢琴声同灯光一起出现,伴随着加入的鼓点,灯光又在一瞬全部亮起,熟悉的旋律在场地里爆发开来,观众席上顿时响起掌声和呼声一片。 林剔握上话筒,大屏上慢慢浮现出了歌名,是苏打绿的《我好想你》。 第9章 被鸭舌帽压着的刘海有些遮挡视线,但恰好也遮去了台下来自各个方向的目光,他酝酿好气息,开了口: “开了灯眼前的模样,偌大的房,寂寞的床……” 林剔第一次上台唱歌的时候,他就觉得舞台是个特别的真空地带,明明台下人满座,但他的四周漆黑,舞台空旷,他浸在其中,仿佛隐约就摸到了自由的边界。 音乐声起落,众人的呼吸渐渐同频,他闭上眼睛,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唱到动容之处,他头一歪,帽子就偏开了大半,林剔再一抬头,伸手将帽子重新扣在了头上。 纪风川在台下好整以暇地端着酒,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露出个笑来。 竟然是林剔。 他见到那人的侧脸时就有所怀疑,再观察一二,基本上就下定了结论。 人的肢体语言几乎不会变,纪风川想着,那样戴上帽子的姿势,那般神态气质,除了林剔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不曾想林剔平时一副对任何事都兴致不高的模样,竟然会上台唱歌,还唱得不错。 听说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林家的二叔的独子林承宇,他摸摸下巴,或许是跟这有关系。 他看着台上的林剔,眼睛被柔软的发丝遮住大半,上半张脸都被灯光照地匿在阴影中,鼻梁高挺还带点翘,大概因为是混血,骨骼轮廓异常清晰明朗。 一只脚落地,一只脚屈起踩在高脚凳的杆上,姿态放松随意,黑t灰裤,没人说的话,任谁也想不到这就是明森集团的总裁。 纪风川莫名地就记住了这幅画面,闪着光的,很纯粹,又耀眼。 中途林剔的鸭舌帽在低头搬话筒的时候被打到,歪了下,他眼疾手快地去扶,险险地将帽子再次扣回头顶,转身去拿吉他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纪风川坐在位置上,莫名地笑出声,廖轩一副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他,“你笑什么?” “就,感觉冒冒失失的人有点可爱。”纪风川如实回答。 廖轩却是脸色古怪,“你这是有情况了?”他朝着自己周围看去,还试图揣测纪风川的目光落点。 同时他摆出一脸了然的神色,“难怪你不去见人家呢,还在这里跟我遮遮掩掩的,你不厚道啊风川!” “我?”纪风川指指自己,“有情况?” 廖轩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你都说人家可爱了。” “是哪家的姑娘啊?给我介绍介绍?”他仍是没有放弃在场中寻找那位“意中人”,又伸手去怼纪风川的胳膊。 纪风川毫无防备被撞得身子一歪,他失笑,撑了下柜台的玻璃,“疯了吧你,想什么呢。” 廖轩却一脸揶揄,“喜欢就是喜欢,感兴趣也是喜欢的开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他摇头晃脑,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可不要整那套错过了才后悔的戏码啊。” “听你的歌吧。”纪风川懒懒地撑了下脸,不欲再陪他多扯,话说得乱七八糟,嘴上没个把门,天天跑火车。 “啧。”廖轩端了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许是看纪风川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没意思地摆摆手,“不说就不说,小爷我不奉陪了,您老晚上回家看清点路,慢慢走哈。” 纪风川脸上表情不变,却猝不及防伸腿踹了他的椅子一下。 廖轩笑嘻嘻地顺势起了身,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去找他的“狐朋狗友”去了。 纪风川摇摇头,他又要了一杯啤酒,视线慢悠悠在场上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余光里林剔的身影在台中央安静唱歌。 他于是又再次抬眼,将目光转回了舞台上。 纪风川举起酒杯抿一口。 他突发奇想透过玻璃杯去看林剔,如此一来,对方整个人都好似被泡进了金黄色的世界里,气泡不断上涌,灯光不停旋转,纪风川莫名觉得有些眩晕。 他闭了下眼睛,再起身时,抬眼却正正对上了林剔的视线。 纪风川一愣,却见林剔突然对着他的位置招了下手。 嗯?这是什么互动环节吗? 正这么想着,却忽然看见有工作人员从自己身后探出来,小跑着赶了过去。 原来是在看工作人员。 纪风川失笑,觉得自己可能多少有点自以为是了,那么多人群层层叠叠的,就算是林剔真往这个区域互动,也不见得就一定是找他吧。 他又看着林剔在台上对大家鞠了一躬,便动作利落地翻身下了场。 满打满算也就唱了四首,有点可惜,其实他还挺喜欢听林剔唱歌的。 纪风川盯着后台的方向,见林剔从舞台上下来后径直去了一旁的卡座,目光也就这么追随着看了过去。 但很快纪风川就眯了下眼睛,他看见林剔身边坐过去一个男人,那男人和林剔挨得极近,但一向颇有距离感的林剔却并没有将其推开,反倒一副熟稔的模样,转头对着人说了些什么。 他将视线落在男人的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朝着那处走了过去。 第8章 算不上 聚光灯像是时刻打在皮肤上灼烧,林剔渐渐觉得自己有些吃力,幸好乐队紧赶慢赶,卡在林剔唱完第四首歌的时候回来了。 林承宇去一起帮忙布置了场地,待乐队开始演出之后才过来找林剔,他如释重负抹了一把脸,感觉今晚过得十分充实,充实得都有点令他脑子宕机。 所幸忙了那么久,还是有回报的,此时闲下来,他看向今晚最大的功臣林剔,又想到了一直埋在心里的那件事,突然就升起了一股紧迫感,总觉得再不说,这件事怕是会越来越难以启齿。 怎么办,林承宇想,他要怎么说才不会让林剔觉得这事也没那么糟……然而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无论再如何委婉地说,这件事对林剔所造成的伤害仍旧无法减少半分。 既然如此,林承宇咬咬牙便开了口,“哥,我有个事想给你说。” 林剔看上去还在缓神,闻言只是微侧了头看他,“什么事?” 林承宇咽了咽嗓子,声音逐渐变弱,“就是我……我那天看见纪风川了……” 闻言林剔拿酒的手顿了下,“嗯。”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没有多说些别的话。 “哥你不惊讶吗?” 林承宇本以为林剔多少会有点情感波动的,毕竟纪风川出国那么多年,林剔想要见对方一面都难,现在纪风川回来,他该是觉得高兴才对。 “我有听说这件事。”林剔点到为止。 “这样啊……”林承宇咽了咽唾沫,明明干坏事的不是他,但此刻他却有种要去自首的紧张感,“就……其实我也不止看到了纪风川。” “嗯?” 林承宇眼一闭,“我看见他和林钰在接吻!” 话说出口,身旁的人却没什么反应,林承宇没忍住睁了只眼睛去看对方,就见林剔端着酒杯,面上似乎显出了点迷茫之色。 “什么?”良久,他问林承宇。 林承宇被反问得一愣,没听清吗?这么近的距离? 林剔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对方也只是坐着,没干什么事情。 也许是他多心。 林承宇话说都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重复一遍,“我说看见纪风川在和林钰接……” “什么。”林剔突然打断他,又问一遍,但偏偏是用陈述句的语气。 林承宇似乎才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一时间他不敢再说,只是默默闭嘴看着林剔,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似乎意识到自己吓到了林承宇,林剔垂眸,移开视线,“你刚刚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再平静不过了,林承宇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却不减反增,他不敢不应,张张嘴,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声音逐渐变小,“我说……我看见纪风川他和林……” “我知道了。” 第二次被打断说话,林承宇这下是真地闭嘴了。 他偷偷去观察林剔的神情,却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 “哥?你还好吗?” 林剔坐在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群密集,空气变得稀薄,他逐渐感受到一种压抑和窒息。 其实他听得很清楚。林承宇说,他看见纪风川在和林钰接吻。 但他要林承宇反复地说,一遍遍地说,只是在做确认,确认这个现实:纪风川并不只是靠近他,也并不只是与他吻在一处。 “什么时候的事?” 林剔愈发想要听清、看清,他讨厌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受,而纪风川这样,已经是第二次了。 而更可笑的是,他也根本没有任何的理由和立场要纪风川回头。 林承宇还在心里给自己点蜡,突然被点名,就如同上课开小差的学生一般慌乱地坐直了身体,支支吾吾的让林剔稍等一下,他看看日期。 “噢是在3号那天,就是前两天的事。”他急急忙忙回答林剔。 第10章 3号。 是纪风川来他家里吃饭的那天。应该是纪风川去和林钰约会回来,才去的他家。 林剔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林承宇的话就像是什么很刺耳的声响,在他本就喧闹的心里扔了个威力巨大的炸雷,把方圆几里都夷为平地。 然后,世界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真有你的纪风川。 林剔手里捏紧酒杯,端起来直接一口气就喝了个见底。 心上的荒原突然起了风,格陵兰上很偏僻的小岛也会迎来罡风天气,林剔觉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胸腔里缓慢渗透,一层层渗入皮肤里,冰寒却又灼人,他几乎要分不清这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分不清难过的是自己,还是“林剔”。 他试图把自己剥离出来,只做这件事的旁观者,他看“林剔”难过,看“林剔”的不知所措,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压着自己的底线,不让自己被逼疯。 “哥?” “哥你怎么了?” 林承宇察觉到了林剔不对劲,他从刚才开始就抓着林剔的手让他不要这样喝酒,但林剔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给他,只是自顾自地一口闷完,紧跟着就突然开始坐在原地发呆,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哥?!”林承宇有点慌了,他晃晃林剔的身体,试图将酒杯从林剔的手上拿过来,但林剔愣是不松手,力气大得吓人。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林剔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拿着玻璃杯的力道却突然松了,林承宇眼疾手快给抢了过来,这才没让玻璃杯直接碎在地上。 见林剔好歹是回了神,他松了口气,又去和林剔说话,“哥……你没事吧?”虽然这么问,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可不像是什么没事的样子。 林剔静了一瞬,“承宇,给我拿点酒来。” 林承宇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开玩笑他哥现在这种状态,喝酒还能得了? 可是当他对上林剔的那双眼睛,灰茫茫的一片。他拿着酒杯的手狠狠颤了下,“酒、好,拿酒!” 他转身对着一旁的服务员叫了一声,“帮我上一瓶啤酒来!” 此刻的林承宇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哪怕是在家里跟林别说呢?非要给人约到这里来,现在这种情况,要让他怎么办才好啊! 他看着林剔端坐在那里,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没开过口,脸上的神情冷漠又疏离,像极了外界传言里的那个林剔。 林承宇头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纪风川对于林剔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 在此之前,纪风川这个人只存在于林剔的只言片语中,他和韩离有时候也会想,或许已经过了八年,没有那么喜欢了吧。 但他看着林剔此时魂不守舍的样子,才发觉自己和韩离都猜错了。 纪风川还是纪风川,就像是林剔自己说的,之所以喜欢,因为他是纪风川。 啤酒很快就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对方以为他们是准备畅饮庆功,甚至异常贴心地给拿来了一个一升的啤酒杯。 林剔一看就想要阻止,但林剔这时候动作却异常敏捷,抢在林承宇前面就将大啤酒杯拿到了手里。 林承宇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剔直接起了瓶盖,一口气就先吹了一瓶,随后直接开了第二瓶酒,猛地倒在了大啤酒杯里,端起来又是一口猛灌,没来得及咽下的酒水就这样顺着林剔的下颌一路打湿他的上衣,晕开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林承宇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以前林剔喝酒喝进医院的事情,他看着林剔这个架势生怕真要出事,伸手想去阻止,“哥!哥你别喝了!别喝了!” 林剔却跟没听见林承宇说话似的,依旧在给自己灌酒。 林承宇看林剔这个样子,想到让林剔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气不打一处来,情急之下他直接对林剔喊:“那么喜欢就去抢啊!把纪风川抢过来!” 其实林承宇说的完全是气话,他巴不得林剔下一秒就把纪风川远远地扔出去,再也不要去喜欢对方了。只不过是暗恋一个人,就给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要真在一起那还得了? “纪风川……?”听见这个名字,林剔才像是终于有了点反应,手上倒酒的动作停止了,他也不再疯了一样去拿酒,一切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见到纪风川的名字有效果,林承宇也顾不上什么讨不讨厌、远不远离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重复说起纪风川的名字,“对、对就是纪风川,哥你听见了吗?如果纪风川在不会让你这么喝的。” 林剔迷迷糊糊反复听见纪风川的名字,他在心里将人过了一遍,纪风川啊,是谁? 哦……好像是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是谁? 是、林钰的联姻对象,是纪风川。 偌大的冰川上,罡风燎原一般,几乎能在冰面上刮擦出无数火星子,林剔感到了深可见骨的疼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他没有这样的立场和资格。 不管是从身份来说,还是联姻这件事来说,自己都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是需要偷偷摸摸暗度陈仓才能换来一点甜头的人。 纪风川本就给得不多,不算自己抢来的,一颗糖,一个吻,就已经是他拥有的全部了。 林剔突然就安静下来,将酒杯轻轻磕在了桌上,他转头看着林承宇,说出了令对方瞳孔地震一万次的话来—— “承宇,纪风川他和林钰联姻了。” 林承宇愣在当场,几秒之后才猛地弹起来,“他他他他和林钰???” 他觉得自己的cpu今晚真的要烧干了,生活总是如此的荒唐,令他一个按部就班生活的人类瞠目结舌。 “对。”林剔又喝了一口酒,停顿几秒,又喝一口。 酒精令林剔的嗓子更加沙哑,他看着啤酒杯里不断上涌又破碎的气泡,琥珀色的液体里明亮而澄澈,喝下去一口却又酸又苦涩。 看上去甜如蜜的东西都是这般吗? 林剔的视线似乎挪不动了,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和迷蒙,啤酒杯里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身影来,是一个他眼熟的人,但很突然的,他将那人的名字忘了。 是谁,是谁呢? 林承宇坐在沙发上,头皮发麻地看着林剔这样魂不守舍地呆坐,一方面为这个新来的消息而感到冲击,另一方面又设身处地的为林剔感到绝望。 如果是联姻关系,那么他们接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倒是林剔,以后再没了吃醋难过的立场。一句话,直接让事情的正反颠倒,原来林钰才是堂堂正正的那个,林剔并不是。 林剔,什么都算不上。 忽然林承宇感到身侧突兀地投下了一片阴影,有什么人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侧,但他却一直都没有察觉。 他猛地抬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瞬间,一句粗口差点就要从嘴里蹦出来,幸而关键时刻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纪、纪风川?!” 第9章 我能吻你吗 林剔真的喝醉了。 他模模糊糊地看纪风川,看林承宇,紧跟着又拿了酒杯往里面倒酒,酒水歪歪扭扭地洒出来,淋了满地。 “诶哥……”林承宇赶紧收回自己落在纪风川身上的目光,想要阻止林剔,但还是晚了一步。 纪风川却直接越过他,伸手去夺林剔手里的酒杯,他垂眸看林剔,笑了下,“还挺厉害的。” 他扫一眼桌上和地上那些歪七扭八的酒瓶,把酒杯放回桌上,拿的离林剔远了些。 “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承宇却在一边看得欲言又止,“纪、纪总,不然还是我来吧?”他不太确定地去看纪风川的表情,但想起他哥说的话,还是鼓起勇气插了一嘴。 纪风川动作一顿,回身看林承宇,他笑笑,“不用了,我来就好。”说着他从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拎在指尖晃了晃。 林承宇瞪大眼睛,这不是林剔家的钥匙吗? 最后他恍恍惚惚地将人送到了门口,一路上他观察纪风川,他觉得纪风川是不喜欢他哥的,可是对方护着林剔穿过人群的样子,又让他产生了点动摇。 这算什么?对未来的小舅子悉心照料? 林承宇打了个寒颤,将脑海里的想法踢出八百里外。 纪风川撑着林剔走路,但他很快便发现林剔喝的太多,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于是他干脆一把将人扛到了肩上。 被扛的人并不好受,纪风川的肩膀硌的人胃疼,林剔觉得自己身体里器官都在激烈地翻涌。 纪风川才带着人走出门口,林剔就开始挣扎。 “嗯?” “下……吐……”林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纪风川听懂了,顾不上和身后的林承宇打招呼,他动作迅速的把林剔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林剔甫一落地就蹲去花坛边上干呕了几下,纪风川也蹲下来,难得善心大发地给人拍背,只不过动作有些许敷衍。 第11章 “好点吗?”他给人挽了脸侧散落下来的发丝。 林剔摇摇头,又是一阵干呕,这回吐了个昏天地暗。 纪风川伸手在身上掏了下,拿了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纸递给林剔,“擦擦。” 他拿了手机叫车,见人还是蹲在地上,看了几秒,叹口气,又蹲下去给人把脸擦干净,“你是不是就看着这天呢?嗯?才把钥匙给我。” 他没伺候过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林剔的脸颊被擦得发红,纪风川又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待会儿可别在车上吐啊。” 林剔的思维很迟钝,只是配合的点点头,纪风川就当他懂了,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近些,扶着人走去停车点。 远处不知道哪里的孩童趁着深夜在家门口放烟花,小巷子里深深浅浅的,林剔的视线晃荡过去,也根本一眼望不到头。 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会儿他和纪风川两个人垫了张报纸就开始东拉西扯,他浅薄的人生里没有太多可以拿来谈天说地的故事,所以基本是纪风川说,他只负责听。 孤儿院门边的小巷里最不缺的就是清静,林剔虽不属于那里,却把这儿当成了避风港一样的存在。 那次分别前纪风川告诉他维港的烟花大会很美,于是他问纪风川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一起去看烟火,纪风川摸摸他的头,说一定。 黑夜里光很碎的散开,一点青红,一点紫绿,稀稀落落,一点儿也不壮观,不过林剔看得很仔细。 半晌他含含糊糊地问纪风川:“我们算是一起看过烟火了吗?” 纪风川想了想,故意迟疑一会儿,才笑了,“算啊。” 于是林剔想,算了吧,去不了维港,也看不到烟火大会,那就到今天这样吧。 车很快就到,纪风川上车后扭头去看林剔,林剔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看着呼吸均匀,是已经睡着的样子。 路灯时不时地从对方脸上流过,忽明忽暗,让他连对方的五官都有点看不分明。纪风川伸手扶住对方往车窗磕去的身体,给人搂到了肩膀上。 到了公寓楼下,他架着人下车,身后司机师傅才刚开走,林剔忽然用力挣开了纪风川的手,一个人跑去不远处的垃圾桶上又开始干呕。 纪风川几步走到林剔身边给他拍背,林剔咳了两声,再抬起头来时,眼眶里都是血丝,边缘红了一圈。 纪风川拍在他背上的手一停,“我说你……”后面的话他截住了,因为林剔这似乎也不算哭。 半晌后他去拉林剔的手腕,林剔却不配合了,站在原地,拉都拉不动。 “想睡这儿?”纪风川好像是被气笑了,“但我可不想。” 他蹲下来,拉着人的手靠到自己身前,一手捏着人的手腕,一手兜着人的屁股就将人直接背了起来,根本没管林剔的反抗,但背到背上后林剔就不动了,安分的派若两人。 “你早说要人背我就背你了。”纪风川迈着步子走,背上背着个大男人,他却觉得比先前省力太多。 林剔被脚步颠得晕晕沉沉的,电梯间的灯光明晃晃地在转,世界也在起伏,他所能抓住的、依靠的只有身前的这个人,于是他自发地收紧了些手臂,好让自己和对方贴得更近。 纪风川熟门熟路地上了16楼,又从兜里掏出了林剔家的钥匙,“咔嗒”一声,钥匙转在锁眼里,门很轻易地就被推了开来。 他回头看一眼林剔,“我要进你家咯?” “嗯。” 纪风川笑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他开了灯,转身带上门,沉沉地喘口气。架醉鬼这件事还真挺累人的,他以前也没干过这活,今晚之后他建议给所有架着醉鬼走路的人都颁发一个感动华国证书。 林剔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力气,他被放下来后天旋地转地靠在玄关的架子上,胃在很细微地抽动。 这应该算是个幸福的夜晚,可林剔的心却堵胀的连想到幸福都泛酸。 纪风川去浴室里给林剔放了热水,给人一路送进去,“你可以洗澡吗?”他问。 林剔点头,伸手去撩自己衣服下摆,纪风川转身便出了门。 等到林剔从浴室里再出来,外头已经下起了大雨。 “借宿一晚,可以吗?”纪风川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姿态随意闲散。 林剔的酒醒了点,他心里一跳,“嗯。” 于是纪风川便借了浴巾和衣物去洗澡。 等纪风川进了浴室后,林剔才抬头去看浴室的门,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玻璃杯在洗手池上发出清脆地撞击声,纪风川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怎么了?要帮忙吗?” 林剔连忙喊了声:“不用!” 听见浴室水声渐起,林剔后知后觉有点脸红,虽然知道纪风川也只是普通的来住一晚,但还是忍不住会去想些有的没的。 喝了水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晕沉得像是被棉花裹住全身,酒精实在太好助眠,他没能等到隔壁客房传来关门的声响便已经陷入梦乡。 外头雨下的很大,气温也慢慢降下来。 夜半时分林剔迷迷糊糊被冷醒,他被迫掀起一点眼皮,于是床头暖色的灯光明晃晃撞入他的眼里。 林剔有点反应不能,他喝了很多,几乎到了断片的程度,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花了一分钟才想起来这应该是在自己家里,而现在他正睡在自己床上。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但伸手找了一圈,没在床头柜上,也没在被子里,他猜想可能是被放在了客厅。 主卧的门被缓缓打开,林剔摸黑走出去,外头还是在下雨,淅淅沥沥,他开了盏餐厅的氛围灯,在靠近玄关的桌上找到了他的手机。 手机已经没电了,林剔按不开,他转身去找充电器,却一眼看见了房门紧闭的客卧。 谁?谁住了下来? 林剔的记忆仿佛此时才开始全面复苏,一些断续的画面闪现在脑海里。他似乎看见了纪风川,他好像给对方添了很多麻烦,最后纪风川问他能不能留宿……林剔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有些愣神地盯向客卧的门把手。 所以,里面的是纪风川。 林剔身体里剩余的酒精又仿佛沸腾起来,他莫名感到热。 手掌握住门把手向下压,门打开的一瞬间,林剔忽然想起了晚上的那场烟火。 不是就到今天这样吗? 身后隐约照射过来的光线把他的身影投在了床上,他僵立在门口,又在想,可是他已经把门打开了啊。 走向纪风川的路不长,却花了林剔很大的力气和很久的时间,当他双腿的膝盖碰在纪风川的床沿,林剔缓缓松开攥着的衣摆,这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心跳的巨响在胸腔里一声接着一声,迸裂血液,泵进全身的骨缝,让林剔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这是很冲动、很无知的决定。 林剔静默的站了会儿,伸出手,掀开了纪风川被子的一角,他屈起腿,用一边膝盖跪上了床沿,整个人俯下身,慢慢将自己从床边收束进来,躺在了纪风川的身边。 他只敢拉一块很小的被子,但困意上涌,林剔逐渐感到寒冷,逐渐地,想要更靠近纪风川一些。 只要一下就好了,林剔对自己这么说,只要再一点点。 于是他拉着被角,又将自己挪进去一些,他闻到了纪风川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再挪进去一些,他感受到了纪风川的呼吸。 他们鼻尖对着鼻尖,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吻到纪风川的唇边。 熟睡中的纪风川看上去和白日里的不太一样,那种松懈下来的,不带笑意的神情,在此时看来竟有些冷淡的。 林剔克制着力道,生怕把纪风川弄醒,但这个姿势着实磨人,他又往下缩了点。 黑暗中只能借由门外的一点亮度照见身前的一切,林剔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减小自己的声音是上,直到他忽然听见纪风川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事?” 林剔猛然一僵,下意识抬起头,就见本是闭着眼睛熟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并且此时正低头半眯着眼看他,也不知是看了多久。 他身体颤了下,很短促地发出了一个音节,随后又用力闭上了嘴。 纪风川连姿势都没变过,他看上去还是很困,又快要睡着了。 “睡不好……还有点儿冷。”他只得随便扯了个借口,寄希望于睡迷糊的人不明事理。 “那过来吧。” 纪风川忽然将他往自己这儿揽了揽,林剔愣住,身体猝不及防朝纪风川跌过去,他们之间的空隙又被压缩了大半距离。 窗外雨水打在屋檐上,规律的,和纪风川的心跳一起,浸在他的耳膜里,一声接着一声。 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被纪风川抱在了怀里。林剔慢慢适应,心忽然就缓慢沉静地落了地。 第12章 林剔微微在纪风川的怀里动了动,快要睡着的人又被他惊扰,动了下头,与他更靠近一些,手掌下意识拍了拍,权作安抚。 林剔窝在对方怀里,抬眼去看,纪风川的睫毛是又长又直的,垂垂地遮在眼下,让林剔分不清那究竟是阴影还是黑眼圈,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卷曲的狼尾翘的乱七八糟,林剔忍不住伸手去压。 纪风川被闹的不得不睁眼,他眯着条眼睛缝,看林剔伸手过来摸他脸侧的头发,他没动,于是林剔整个人又靠近一些。 呼吸有点缠在一起,他感到林剔摸在他脸侧的手用了点力,对方抬了头靠过来,是从下往上看的姿势,他正疑惑于林剔想要干什么,对方已经很轻的在他的下巴上啄了一口。 纪风川的手指动了下,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该睁开眼,或者给点反应。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林剔直接亲上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林剔没有。 纪风川又要将眼睛都闭上了,他闹不懂林剔大半夜的过来他这里是想如何,太冷了,还是太寂寞?他又想,难不成林剔还会撒娇吗? 他索性把林剔搂紧一些,肩膀靠过去,将人压在自己胸膛上,把人整个圈起来。 他正要跟林剔说,睡吧,却感觉人窝在自己怀里,努力向上钻了钻,纪风川被整的没脾气,“你……” “我能不能吻你?” 林剔将他未出口的话打断。 纪风川闻言缓缓睁了眼,他搭在人后背的手臂动了下,竟然有点发麻,他低头看林剔,看对方眼底隐约亮着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话。 第10章 还是不了吧 这似乎是不同的。 “问我?”纪风川笑。 他动了下搭在林剔身后的手,打算收回来,林剔却反手按住了纪风川的手腕。 纪风川顿了下,他忽然感到了对方掌心里那种潮湿的触感,是藏着热度在的,甚至有点烫。 他忽而伸手捂住林剔的嘴,用手隔在两人之间,笑了声,“明天吧。” 林剔没说话,没问明天和今天亲吻区别在哪儿,也没问纪风川突然要收回手的理由,他安静了两秒,自己往后挪动了下。 距离一拉远,两人间所有的肢体接触都顺理成章的被松开,无论是纪风川触碰到唇瓣的那只手,还是林剔握着纪风川的那只手。 “睡吧。” 纪风川没等林剔的回答,他顾自闭了眼,隔绝了有关林剔的一切。 空调的风机依旧稳定送风,纪风川似乎感到了脸侧的细微气流,但却似乎带着点温热,他仍旧没睁眼,看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身侧下陷的位置缓慢回弹,呼吸远了,等到卧室房门被关上,纪风川睁开眼,伸手一摸床侧,连温度都还没散。 “哈……”他翻了个身,用手遮了眼睛。 可能有点糟了,纪风川在刚才的某一秒意识到这件事。他以为他和林剔之间应当在联姻这方面默契至极,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他和林钰那样。 但好像不是。 时间走得太快,转眼间外头的街灯都没了光亮,天色暗的只剩如墨般浓稠的黑,这样的夜里情绪被更加鲜明地显化出来,但纪风川将眼睛一闭,“想那么多呢……” 他又将身子翻回去,手臂一展,原本显得空荡的位置瞬间便被一个人完全填满。 其实也不是非得划出个楚河汉界来,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模糊的像风,你越界一分,我贪图一点,都不说的关系,都算是扯平。 纪风川擅长清空所有思绪,等他闭上眼睛,梦里的场景便很快接踵而至。 梦里他与一双灰绿色的眼眸对视,但却不是林剔,是更小点的少年,一个人屈膝蹲在雨里,身体湿了大半边,不声不响的,纪风川看见时以为对方是哑巴。 说是少年,其实也就是男高中生。孤儿院墙角的那点屋檐根本遮不住男高中生的体格,明明边上还有更宽的雨棚,他看到了,却不躲。 纪风川问他话,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前一个问题对方不答,后一个问题却说是因为有想见的人。 有想见的人,希望他出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他,所以宁愿淋雨,宁愿就这样呆在原地。 这回答是纪风川没有想到的,他开始对少年感兴趣,问他许多事情,少年或沉默,或犹豫,等纪风川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快要完全变暗。 最后少年要走了,纪风川又问他,不等了吗? 对方这会儿站进雨里,已经全身都湿透了,闻言他回身过来,明明浑身上下狼狈的连发梢都在滴水,可语气却是莫名的温柔,“已经见到了啊。”他说。 “不就是你吗?” 纪风川一愣,不等他说话,忽然间整个人就被拉扯着往下坠去,他睁开眼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原来是个梦。 回想起来,纪风川觉得林剔年少时大概就长这样,可细细回忆一番,却又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叹口气,起身拍拍肩膀,就像是将那些不存在的雨轻轻弹了去。 本就该如此的,不去做别人的课题,更不会为莫无须有的梦背负什么情绪。 刷牙的时候他想起昨晚的事,好像是林剔问能不能接吻。 当然可以,纪风川想。 他迅速洗漱完,换回了外衣,还有点散不掉的烟味儿,但没太大关系。 纪风川出了卧室的门,一抬眼就和外面正在烤面包的林剔对了个正着,他一挑眉,笑起来,嘴角都是弯着的,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他两三步走到了林剔的面前,弯腰低头在对方唇上亲了口,分开时甚至发出了“啵”的声响,“来,这是昨晚的回答。” “抱歉,昨晚上我太困了,今早上补给你。”他笑笑,转身拿了块烤好的面包咬了口,瞥见黄油块,刮了片下来抹上,“对嘛,这样才更香。” 林剔的手上还拿着一块没烤的隔夜面包片,他静立着,很微妙的与一旁动作鲜活的纪风川形成了反差感。 是这样吗,他想,这就是纪风川的回答了吗? 好狡猾,明明对方也发现了,他问的吻不仅仅只是吻,还有更浓烈的,浓缩在一个吻里的感情。 清晨的吻和深夜的吻不一样吗?不一样的啊。 他们之间是不同的,林剔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种不适。 幸好,他只是问了纪风川,能不能吻他。 一旁的面包机响起“叮”的完成声,“啊烤好了……”,纪风川正要伸手去拿。 林剔却动作更快地夹出了面包片,他将它放进纪风川的盘子里,“给你。” 纪风川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谢谢。” 林剔没回话,总觉得他们之间,现在一举一动都似乎带上了点莫名的含义。但他却觉得鼻子有点酸,还有点痒,于是伸手揉了揉。 “上火了吗?”纪风川留意到他的举动,关心道。 林剔摇摇头,“没有。” 他们的对话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卡顿,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在留宿的清晨一起吃了顿再平凡不过的早餐。 “怎么已经9:23了。”纪风川忽然看见了墙上的挂钟,“我得走了,有会要开!” 他三两口吃完面包片,拿了手机,又确认一遍自己的东西是否都带走,“昨晚上谢了!” 他正要往门外冲,人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回头,“但昨晚我把你辛苦背回来了,你记得吗?” 林剔这会儿觉得脖颈处有点僵硬,可能是昨晚他窝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时,空间太小,有点落枕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记得。” “那我们就扯平了吧。”纪风川笑着摆摆手,他像是随口一说,毕竟看上去任何话都不会在他心上存留片刻,“那我先走了。” 林剔模仿着纪风川的动作和他挥手,“再见。” 纪风川笑着带上了门,门外脚步声平缓的响起,似乎不太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世界重回寂静的那一刻,林剔后知后觉尝出点苦味来,他再仔细去看拿在手里的面包,在很不明显的地方看见了点黑绿色。 林剔咀嚼的动作一顿,吐出来,并将剩下一半的面包扔进了垃圾桶,这是旧的那袋,新的已经给纪风川吃了。 他站在原地片刻,又回想了下纪风川的话,对方似乎并没有跟他说再见啊。 - 韩离接到林承宇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看手上的案情资料。 委托人是一名34岁的女性,最近想要和丈夫分居但保持名义的婚姻关系。 “你说这些有钱人是不是都吃饱了撑的,天天整这出。”同事也在看这份资料,真心实意的发出了感叹。 韩离没说话,反而叹了口气,他想起了那天帮林剔写的那份合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总觉得和今天的案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手机的来电显示还是同事先看见的,“韩离,你手机响。” 第13章 韩离拿起手机才发现是林承宇打来的,他对同事抬抬手,自己去一旁接了电话。 “承宇?有什么事吗?” “阿离,我哥他在医院啊。”那头林承宇的语气听上去急的要命,“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医生说他食物中毒。” 韩离听的人都傻了下,食物中毒? “他不是不吃隔夜饭菜也不吃外卖吗?”这样的一个人会食物中毒简直匪夷所思。 “不清楚,还是等他后面自己说吧,我也不是很了解。”林承宇叹口气,“他现在已经被推去洗胃了。” “你在哪儿?”韩离将手机夹在肩膀上,歪着头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文件。 “市医院这儿。” 韩离看了眼时间,“我现在过来,你把病房号发给我。” 说完他匆匆挂了电话,去和同事说了声出外勤,就马不停蹄地打车去了医院。 韩离风风火火地赶过去,找到林剔在的病房,一把推开了门,乍一进去就和坐在病床上的人对了正着,两人都沉默一瞬,似乎都没料到这样的开场。 怎么看着人还挺精神的?韩离面无表情地想着。 “哦阿离你来了!”林承宇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韩离拎着公文包站在病房门口,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承宇。”韩离扶了下额头,“你哥这不是没事儿吗?” 闻言林剔自己还没说什么,林承宇先抢着开始突突了,“阿离,你再看看呢!这都发烧了还没事儿吗!” 韩离一惊,合着这是发烧了,狗屁的面色红润。 林剔不是个热情的性子,也根本不用指望他会招呼人,韩离也就不请自来地坐到了病床边上,他伸手探了一下林剔的额头,发现温度还真的高出正常范围,他眼神狐疑地看着林剔,“你吃了什么才食物中毒?” 林承宇也拉了把凳子坐到林剔身边,动手给韩离倒了杯水。 “面包。”林剔向后躺了躺,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的紧。 韩离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以为林剔是吃了什么隔夜的饭菜菜导致了食物中毒,但是面包…… 那变质了不是一眼就看见了吗?再不济也该尝的出来吧? “需要我帮你挂脑科吗?”他真诚发问。 林剔便真诚回答:“不需要谢谢。” 林承宇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你俩真的太逗了。” 随即林剔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林承宇立刻识相地闭了嘴。笑闹过后林剔的困意又开始上涌,他体力不支,说着话呢,慢慢的就没声儿了。 其余两人朝病床上看去,“睡着了?” “嗯,让他睡吧,估计确实累狠了。” 林剔迷迷糊糊地想要说我不累,但意识却沉的彻底,再没了音讯。 再醒来后韩离已经离开了,林承宇陪他办了出院手续。 食物中毒的后遗症是间歇性的反复发烧。 林剔从医生那儿拿了药,谢绝了对方送他的提议,和林承宇在医院门口分别,打车回了家。 从电梯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那儿,他愣了下,感到十分意外。 毕竟他以为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看见纪风川了。 “你好慢。”纪风川先发制人,他一副抱怨的口吻,但态度却漫不经心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又是他在随口开玩笑。 “那我以后快点。”林剔抿了下唇角,他想要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一些,至少看上去不那么难受。 纪风川转头看他,笑笑,“好哦。” 林剔手上还拿着药,腾了另一只手去掏钥匙,但伸手却摸了个空,出门的时候太急,他把钥匙忘在了家里。 “你带钥匙了吗?”林剔转头看纪风川,他不禁觉得有点窘迫,自己家的钥匙却要问别人拿。 “没带?”纪风川明知故问,随即他一摊手,“不巧,我也没带啊。” 林剔没多意外,纪风川钥匙带了钥匙也不至于站在门口等了。但都没带钥匙,也就是说还是得输密码才行。 林剔抓了下掌心,虽然他一直避免在纪风川面前使用密码,但今天这情况实在是毫无办法。 他上前一步去按门锁的密码,纪风川就站在他身后,林剔确认这样的距离,对方绝不可能看见自己输的是什么数字,想到这里他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门开的那一瞬,对方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换个密码如何?” 林剔手僵了僵,他没回头,但视线偏移,余光里门框上的金属片正闪闪发亮,他仿佛能透过反光的表面与纪风川对视。 原来是这里暴露了。林剔暗自想着失策,同时假装无事发生地推门走了进去。 “再看吧。” “不觉得这样把别人的生日当成密码风险很大吗?”纪风川又问。 “有什么风险?”林剔回头看他。 “比如……”纪风川指指自己,“我?” 说完他笑起来,似乎也觉得这话说的牵强又毫无道理。 他还站在门外,没有像上次一样随着林剔进门,于是林剔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回身站到纪风川面前与他面对面。 “抱歉,我就直接说了,我不改。”林剔盯着他的眼睛,格外认真的和他对视。 “况且你也不能算风险。” 纪风川闻言没有说话,他盯着林剔看,就这样过了一分钟,林剔都没有将视线移开。 “是么。”他的话说地轻飘,比起问询,更像是一种感叹。 “要进来坐坐吗?”林剔往后让了一步。 纪风川却笑了声,“还是不了吧。”他礼数周全。 “感谢邀请。” 第11章 撞轨 纪风川站在公司顶楼的阳台上抽烟。 烟雾升腾而起时,人的心里就总能平静一些。大概这样的心理就类似于看天边的云慢悠悠地晃走,是难得会静下心来思考某件事的时候。 自那天过去,已经有三天。 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林剔的脸,也曾有一次生出了那种近乎无赖的想法:为什么林剔不和林钰一样呢?逢场做戏,对彼此来说都再好不过了。 可现实就是,林剔不能,不仅不能,他甚至在向他渴求更多。 回想起签下合同的那一日,纪风川思考,若是早知道会惹上今天的局面他还会吻对方吗?他还会那样果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吗? 他会。 纪风川又吞吐一口烟,对自己无可救药的自私感到可笑,因为他甚至不会犹豫一秒去想那个不会的答案,这就是对纪家来说最好的选择,他一定会做。 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却是不太想继续奉陪了,趁着问题还不明朗的时候抽身,对谁都好。他向来讨厌麻烦的事情,而最近他的麻烦事里,林剔排第一。 如果林剔这里走不通的话……纪风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钰拨过去。 “有时间吗?出来见见?” “怎么?老爷子又来烦你了?”林钰说的是林必先。 “那倒没有。”纪风川转身沿着天台的栏杆慢悠悠地晃荡,“就是计划有变,想问问你那儿对于我爷爷的病有没有什么头绪。” 那头的林钰一听便挑起了眉毛,“你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吗?” 纪风川一听这话,心里一动,“怎么?有进展?” “前两天刚联系上了外国的医学研究室,他们那边或许能有你想要的特效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了卖关子的必要,林钰把玩着手上的钢笔,觉得纪风川此人运气实在好得过分,“如何,高兴了?” “谢了。”纪风川算是承了林钰的这份情,“新合作的项目,再让你一成。” “爽快。”林钰满意了。 纪风川笑了声,“应该的。” 林钰实属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尤其是和聪明人说话很省事这一点,他们双方都有主动伸手又恪守边界的默契。 “但你这怎么突然想起我这头来了?据我所知你和我弟那儿……”话就点到为止,林钰知道纪风川听得懂。 “出了点儿意外。”纪风川顺手将烟碾灭在石柱栏杆上,“他不太听话。” 闻言林钰倒真是来了点兴趣,纪风川是第一个会说林剔不听话的人。 “怎么说?” “大概是……明知道错了也不肯改吧。” 纪风川说得很含糊,林钰也听得一知半解,但她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纪风川给出的理由太过主观,不像是在公事公办的陈述事实,而更像是在和林剔……闹性子? 这个念头出来的瞬间,林钰就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会把这样的词用在纪风川身上,她大概是疯了。 “那你这是打算弃暗投明了?”她很有分寸地岔开话题。 “暗?”纪风川不答反问,声音里的笑意切实几分。 林钰抽了下嘴角,她好心不追问,人却反过来调笑她来了,“什么暗?”她直接选择耍无赖。 第14章 纪风川哼笑一声,他也没打算真的把玩笑开下去,“行了,不打扰你工作,有消息记得通知我。” 那边林钰也笑了一下,“成,我先去忙。” 挂了电话纪风川在原地又站了会儿,这才转身下了楼,恰好遇见秘书正面迎来,他叫了杯咖啡,迈步进了办公室。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纪风川并不去找林剔,林剔也一次都没再联系过他。 倒还是知趣的,纪风川这么想着,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那份合同也要作废了,如今林剔这个人在他心里剩下来的部分就是最初的那个吻。 倒是有些可惜了。 虽然之后他们还有过更汹涌的亲昵,但不知为何,第一次接吻时林剔通红的耳尖和发颤的身体,仍是纪风川印象里最为深刻的片段。 可再仔细回想,林先生仍就只是他人生里众多“林先生”的一个,如此而已。 最近的海市天气多变,忽而从雨转晴,又由晴转雨。纪风川出门喜欢带一把阳伞,权当晴雨两用的来使,但他也听说淋了雨的伞便遮不了阳。 本不以为意的,直到他今日打伞出门,紫外线在伞下仍是烤的他皮肤发烫,纪风川才后知后觉,原来透明的雨水也并非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收了伞坐上车,心里盘算着再去买一把新的,正要挂挡,手机却忽然“嗡嗡”地响了起来,纪风川动作一顿,还是先接了电话。 “喂,风川?” “爸,是我。” 纪风川听着纪文州在那头说话,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疲惫,他愣了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来。 “风川,你现在有时间的话就过来市医院一趟吧,你爷爷他……他的病又不太好了。” 纪风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这一刻他的思绪想到很多人和事,如果要解决爷爷的病,他最先找的人应该是……但他似乎不能。 “爸,我现在过来。” 他瞥一眼窗外,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此时从不远处缓缓地蓄积起灰色的雾气,是雨水在逐渐酝酿,他低头看了手里的阳伞,将其搁置到一边,挂上挡位踩下了油门。 既然遮不了阳,那就遮雨吧,也别浪费了,但如果可以,他还是重新买一把晴雨两用的要方便许多,他这人最讨厌麻烦的事了。 这头车尾灯在公路上逐渐隐去,那头林剔坐在林承宇的副驾驶座位上看着对方熄了火。 “阿离,你真够意思的!”林承宇解了安全带扭头朝着后座的韩离感慨一声, 就听得韩离笑一声,拍拍身的座椅靠垫,“你感谢我也没用啊,你得对你身边的这位说,今天付钱的可不是我啊。” 闻言林承宇嘿嘿一声,“那还不是蹭了你的人情嘛!”,随即他转头和他哥对上视线,“哥!” 林剔看他,“嗯,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承宇见他这样,隐晦地与韩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相似的情绪。 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林剔似乎变得有些散漫和敷衍,非要形容就是一种对外物反应的迟钝,但这种变化是藏在很细枝末节里的,细微到连他们都提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也或许这种情况他们不点明反而比较好。 “哥,那咱们就快走吧。”林承宇扭头去拉车门,林剔闻言点点头,韩离紧随而后。 林承宇将车钥匙交给泊车的工作人员,三人便前后走进了四味居的店门。 等到林承宇终于拍着韩离的肩膀,打出今天的第一个饱嗝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三人中只有林剔滴酒不沾,另外两人多少都有点微醺了,于是返程的安排便理所当然地交给了林剔去办。 等服务员过来结了账,林剔站到两人面前,“走了。” 韩离迷迷糊糊的开了门往外走,可这脚步都还没真的落到实处,忽然他愣了下,看着远处的一点,视就猛地顿住了。 “怎么了阿离?” 跟在身后的林承宇将下巴凑过去,顺着韩离的视线往前看去,就见远远的走廊尽头,有两人正缓步朝着他们这里走来,是一男一女,男方西装革履,女方旗袍加身,林承宇心脏一停,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下意识就“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韩离看着差点被撞到他鼻子上的门,又看看林承宇,但最后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也没把视线朝身后转,只是站在原地,就像是仅仅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却有什么阴云密布的阵雨正电闪雷鸣的朝他们这里靠近。 “怎么了?” 林剔方才去拿遗漏在沙发上的包,这会儿才刚走过来,就见林承宇猛地将本来开着的门又用力关上了,他不解地看过去,却只见两位好友正面面相觑,却一句话都不说。 “就是、就,我们刚刚看见有阿姨在这附近打扫,她让我们稍等一会儿再走,现在外面是湿的,容易滑倒。” 韩离立刻想到了一个理由来向林剔解释,但仍是有些牵强,但幸好林承宇也不是个笨的,立刻就接上了话来给韩离找补,“对对,刚刚阿姨不小心把水洒在地上了,门口都是水,实在出不去。” 这理由听上去倒是比方才的多了些说服力,林剔本也没去怀疑这种话的真实性,这又不是在公司,而是和朋友在一起。 “那稍微等一下吧。”说着林剔就停了脚步,打算等上一会儿,等外面都收拾干净了再走。 见此,门口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要等纪风川和林钰两人走进包间就好了,这样林剔根本不会和对方碰上,而他们编造的理由必定要比对方两人走进包间的时间长。 然而就仿佛命运非得处心积虑的要和他们作对,两人才刚放松下来,就忽然听见隔壁包间的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纪老板今儿真是下血本了吧。”那女声语气中带着笑意,听上去就是调侃的话。 “哪里,跟林小姐比起来,价值还是差了点儿,还望林小姐别嫌弃。”男声紧随其后,一点儿不让对方的话掉到地上,很自然地就将对方明里暗里都称赞了个遍。 “风川,有没有人说过你嘴很甜啊?”林钰又笑了声。 “鄙人不才,林小姐是第一个。” 话语声就停在林钰的笑声里,两人似乎将包间的门关上了,将一切声音都隔绝了起来,让外人再也窥探不到一丝踪迹。隔壁的包间里估计这会儿正有说有笑,林剔这儿却静的落针可闻。 韩离感觉嘴角都几乎要绷不住开始抽搐了,他看着林承宇那一脸不可置信又茫然的表情,只觉得天塌了也不过如此了。 早知道就选明天来了,他这什么破烂运气,让林剔还他写合同的人情都能撞上纪风川和林钰来约会。 三人都不说话,空气里那种凝滞感就愈发的拥挤,林承宇的声带似乎都被酒精熏得卡了壳,连要发个气声都勉强的不行。 忽然林剔动了,他径直穿过了两人中间的空隙,“阿姨应该打扫完了,我们走吧。” “啊?”空气像是瞬间破了冰,那种滞涩感被很顺畅地带了过去,林承宇卡在嗓子里的话全都变了个调,转成一句疑问从嘴里突噜了出来。 韩离还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就在这愣神和犹豫的功夫,林剔已经越过了他们,利落地将门重新推了开来。 “走吧。”他回身看向两人,脸上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外面已经没有人在了。” 第12章 别有用心 “所以是没办法吗?”纪风川坐在林钰对面,垂眸看桌面上丰富的菜色,筷子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他却一口没动。 林钰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四味居的菜味道都很不错,点了不吃实在可惜,“纪老板,都是生意人你应该也知道,什么样的谈判都是需要时间来完成的,就算我们可以立刻拿出实验室那边所需要的资金和药品,但他们制作药物过海关也是需要时间的。” 她又吃了口菜,眼神一抬,不紧不慢地跟着补充,“况且,药物里面的成分在海关那里有克数的限制,想必你自己也清楚的吧?” 纪风川缄口,心知肚明的事,林钰却还是要再点出来,怕也是明白他不会轻易放弃。 他也曾尝试过直接去国外的专项研究室与负责人面谈,但对方对他要求的时限表示无能为力,属于时间的筹码,哪怕用再多金钱也无法缩短。 因此当他了解到林家可以有更捷径的渠道可以获得药品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对林家提出的联姻意动。 而当林剔带着第三份合同来找他,告诉他自己名下的生物科技公司能制作此类药物的时候,他拍板的意愿已经高达八成。 爷爷的状况每天都在变化,谁都说不好明天会如何,所以机会越多、越早,爷爷的生命线其实就被拉得越长。 但纪之荣的病情在昨天突然恶化,这实着打了纪风川一个措手不及,他在医院里陪了爷爷一整夜,隔日就约了林钰来商谈药品的事情,不过事情如他所想,他要的时限还是太短了。 第15章 纪风川单手点着桌面思考,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摆在他面前的明路就只剩下最后一条——去找林剔,求他,请他帮忙。 国内直接制作药品总是要比国外要来得快多了,之所以没有在最开始就直接选择林剔,他第一个所顾忌的就是海纳的不确定性。 虽然他经过调查证实了林剔名下公司的正规性和人员的可靠性,但林剔在合同里明确提到过,他们可以制作的是“此类药物”,“指定药物”则需要一定的研发时间。 即是说林剔的海纳集团并未生产过纪风川所需要的药品,只是有类似药物的制作经验。 其次就是纪风川还没与林剔认识太久,他只相信利益的捆绑,却不相信纯粹的动机,林剔找他联姻这件事实在太过可疑,他的猜想也都十分牵强,所以他本打算再多一点时间打探有关林剔的事情的,但……如今才发生过那样的事,他似乎多少也能猜到林剔来找他联姻的由头。 至于最后一条原因,其实和第二条一样,他不喜欢在工作里掺杂有任何的私人感情,在得知林剔对他抱有不纯心思的那一秒,其实纪风川就已经默认林剔从这张牌桌上出局了。 但他也不是没给过林剔机会。 纪风川想到那一晚,当他玩笑似的与林剔那双绿色的眼睛对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暖色混进冷色里,会让事物变得异常通透。 于是他一眼就将林剔望到了底。在那一刻对方完完全全地将真心剖白给他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自己有多认真,多坚定。 紧跟着纪风川就笑了,林剔有多认真多坚定,他走得就多干脆。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林剔这个人,其实要比他遇见过任何人都要来得麻烦。 但此时他却不得不旧事重提,将林剔这个名字提到眼前来翻上一番。 林剔、林剔。很难得的,纪风川似乎不知道该要拿一个人怎么办。 林钰看着纪风川从刚才就在沉默,也就没再开口,此时她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打断了纪风川的沉思,“我这里会再继续商谈,看看能不能继续压缩期限,但我也只能尽力,赶不赶得上……”她叹口气,“那就看命了。” 纪风川地沉默只是暂时的,被林钰一喊,他又是那个恣意从容的纪风川,他对林钰露出微笑,“谢了。” 林钰轻嗤一声,“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学川剧的天分?” “变脸?” “看来你有自知之明啊?”林钰最后吃了口菜,搁下筷子,“不过刚才戏演的倒得不错,老头子这会儿估计在家里乐呢。” 纪风川对林钰的话不置可否,只笑笑,随后起身跟在林钰身后往外走。 海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城市上方仍是亮如白昼,灯光几乎映亮了半边天幕,第一次见到的人几乎能混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纪风川被一束射灯晃了眼,他下意识的朝反方向偏开头,目光却忽然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扎了下,那东西银亮银亮的,似乎是恰好被射灯的光打着,反出了异常明显的亮色。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隔壁的包间门口一顿,犹豫一息,脚下的步伐便忽然换了个方向。 林钰见纪风川没有跟上来,她扭头一看,就见纪风川还站在包间的门口,她疑惑地叫了对方一声,纪风川却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没有立刻回话。 “纪先生?”林钰又唤他一声,这次纪风川倒是抬头朝他看来了,但却话锋一转,说是要分别。 “不好意思林小姐,我接下来还有点事情要办,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可以吗?” 纪风川的脸上显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他看着林钰,对一旁的服务生招了招手,示意他给林钰先去按电梯。虽是征询意见的话语,可举动却已经很明显了,他无法送林钰回家。 “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剩下的我们后续在手机上聊吧。”纪风川抬了下手机,笑着点了点,“希望今晚你觉得愉快,我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约会。” 林钰看着纪风川这样子,忍不住地嘴角抽搐,合着她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是吧? 虽然很想问纪风川怎么忽然就要走,但顾及着林家派来的人,她也学着纪风川一般开始拿腔拿调,露出了个非常温柔大方的笑容,“我知道了纪先生,那我今晚就先回家了。” “今晚和纪先生吃饭十分开心,我也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约会。”说着她轻轻将指尖贴上唇中,抛了个飞吻给纪风川,随即转身抬步朝电梯间走去。 纪风川一直到林钰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才缓缓落了下去,弧度被扯平,只留眼中看不分明的情绪。 身后包间的灯光还明晃晃地亮着,隔壁房间的灯却早就熄灭了。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平静地摸出一串钥匙,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反复琢磨,对比到最后,他不得不确认这就是林剔家里的钥匙。 他将两串钥匙一同攥在手心里,抬步去楼下找了工作人员调监控,他将时间跳到了自己进包间之后,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隔壁包间走出了个人,纪风川按下空格键,画面就恰如其分地定格在了林剔走出包间将手插进口袋这一秒。 纪风川眼睁睁看着林剔将钥匙扔在地上,若无其事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想笑。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无法与林剔这样的人共情,但他也倒是真的想要问林剔,是怎么做到还能对他别有用心。 - 林剔最后是让韩离和林承宇坐代驾回家的,两人估计看他样子不太对劲,本来打算陪着他一起过夜,但最后林剔还是心领了两人的好意,没让人真的陪他回家。 等电梯一路上了16楼,他脚步缓慢地在自己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濡湿的汗。 他也是在这一刻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他刻意的将钥匙丢在包间门口,擅自嚣张地去赌纪风川来找他的可能性。 这件事看着是他先行动的,可主动权却都被放在纪风川手里。反正他家是密码锁,没了钥匙再换也可以,纪风川也根本没必要还他一趟。再说了,就算他进不去家门,那和纪风川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自作自受的戏。 楼道里的灯光一明一灭,随着电梯到站的机械声上上下下起伏,仿若是林剔的心情曲线,又升高,又落下,周而复始。 每个楼层都停过电梯,晚归的人都合上了门,林剔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却只靠着冰凉的大门,迟迟无法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他好像也不懂自己到底是在犟什么,明知道这个时间点了,大概率纪风川也根本不会来了,可是他还是不想转身,不想开他背后的这道门,不想把纪风川就这样轻易地隔绝在了门外。 明红的灯光又亮起了,林剔告诉自己就到这里吧,这就是最后一个,但每次、每次都不会是最后一个。 直到他听见原本离得远远的机械声,忽然间缓缓的、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电梯似乎就停在了他这层,他相隔几步之遥的距离。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道人影迈步出来,逆光的角度,林剔侧着身体,微弯了腰探身看去,男人轮廓分明。 即便妄想过那么多次,可当纪风川真正站到他的面前时,林剔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真实地心悸。 他思念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严丝合缝的与他的臆想碰撞契合,撞出许多星子,还滋滋冒着热气。 林剔想了想,动了下几乎快要完全僵掉的身体,他直起腰,站出来走到了纪风川面前。 “要进来坐坐吗?” 纪风川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剔,“久等了?” 林剔却知道纪风川其实想问的是:满意了? 他本该是理亏和心虚的,可视线却分毫不动,执拗固执的钉在那里。 纪风川竟隐约感到一种令自己无法后退的执念,以不给他留下一分余地的方式朝他压过来。 他倏然笑了。 “好啊,那就坐坐吧。” 第13章 椰子白兰地 出乎纪风川意料之外,他没见到林剔露出半点欣喜或侥幸的放松神情,对方只是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垂眸朝他伸了手。 一时间纪风川没能反应过来,两秒后才突然的明白了林剔的意思:这是在朝他拿钥匙。 他从口袋里将两串钥匙都勾出来,用小指悠悠荡荡的在林剔的掌心落下一串,紧跟着是第二串。 林剔抬头对上纪风川黑亮却不带笑意的眼睛,最终还是将两串钥匙都拿到了手里。 他转身,趁着纪风川不注意抿了下唇角,拿钥匙开了门,一个人先走了进去。 两三步之后,没听见身后的动静,林剔回身去看人,就见纪风川还是那样从容的姿态站在原地,分毫未动,正用一种林剔叫不出名字的眼光看他,心口突兀的一颤,他似乎见到眼前的场景与不久前的夜晚重叠。 第16章 那时纪风川也是这么看着他,早有预谋般,温和又残忍地跟他对话。 还是不了吧。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等等,纪风川就这样安静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别……”林剔几乎无法控制的开口想要挽留,但他的话才刚说了一个音节,纪风川的声音就轻易地盖过了他所有的思绪,“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谈吧。” 林剔的担忧戛然而止,他握着手里的两串钥匙,忽然被打断的情绪还有点空白和茫然,但他来不及细想更多,一转眼的距离,人就已经跟着纪风川一路走出了小区。 直到走出小区的大门林剔才渐渐地回过味来,他又没问纪风川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哪儿?”他在后面低声问了前面的人一句。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只有对方的西装外套下摆,好似还能隐隐闻见对方身上的香味,像是薄荷加上鼠尾草的味道,又好像还有点琥珀和麝香,林剔也实在分辨不出更多,但应该不是林钰的香水,他没在林家闻见过这个味道。 “海边?”纪风川随口一答。 林剔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从这里开去海边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再回家估计就是凌晨。 他想到明天的早会。 但林剔没有开口说什么,他安静得像是条本身就不会说话的影子。 纪风川说完之后也再没有开口了,他也没回头看林剔,只当到了车前见林剔要上副驾座,这才将人拦住,“坐后排去吧,前面风大。” 林剔要开车门的手停下,忍不住看一眼副驾驶座,座位上明明空无一人,但林剔却莫名觉得或许该有一个不是他的人坐在那儿。 不是他的一个人。 但他仍然点头,换了边把手开门。 这回车开得很平稳,时间就也好似也只缓缓地流,等车在海边停下,林剔看了眼手机,其实也才过去四十分钟。 纪风川开车来的这片海像是没有人开发过的区域,沙滩隐约被岸上渡来的光盖浅浅一层,乌黑的礁石在远处层叠起伏,像极了沉默的巨兽。 林剔比纪风川晚下车一步,却见对方并不着急往下走,转而绕去了车后背,摸出两瓶酒来。递了一瓶给他,林剔低头去看,是美迪斯椰子白兰地。 林剔眼神变了下,他见过这酒。曾经这是林钰的生辰礼之一,所以他也知道这酒价格不菲。 他忍不住环视一周,确认没有什么海边派对这种商务活动,这才又去看纪风川。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很随意地笑了下,“怎么?” 林剔于是就摇头,默默把酒瓶抱在怀里收好了。 纪风川也没在意,他走到林剔边上,对他扬了扬下巴,“走吧。”说着步子一抬就踩上了堤坝的阶梯。 大块大块的岩石被垒在堤坝边上,带着夜晚潮水特有的腥气充斥人的鼻腔,黑沉的海浪压上来,扑空一级台阶,退后,重来,又是一记浪。 被随意搭建的台阶跨度异常的高,有时林剔183的身高都需要微蹲下身才好跳,纪风川却大开大合地一路跨到了潮水弥漫的最边界。 林剔抬眼一看,短短几分钟,纪风川就已经远远走在他前面。他站在一阶最高的岩石块上,海浪像是随时都要盖过他的鞋面,却每次都只堪堪拍在石壁上。 “不能再下了,这儿就是最后的安全区。”眼见着林剔似乎还想要往下,纪风川叫住他。 男人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腕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露出肌理分明的一点胸膛。 林剔的视线忍不住地移过去,却正巧撞上了纪风川的目光,男人见他有些木讷的,迈出的脚似乎还要往下走,索性伸了手递给他,“过来吧。” 于是林剔伸手过去,朝着纪风川在的地方迈去了。 “酒呢?”等他站定,对方问他。 林剔将抱在怀里的酒拿出来,纪风川掏出简易的开瓶器将两瓶酒都取了瓶盖,随手递还给林剔一瓶,“诺,拿好。” 林剔接过来,海腥味太重,几乎把酒香全都盖了过去,林剔勉力地接受着两种完全不同味道混在一起的冲击。 明明这款酒是甜烈的风味,醇厚浓郁的仿佛椰子焦糖与香草杏仁相互混合,但偏要与海洋的苦涩夹杂而来,实在不是种很好的体验。 但不巧的是这里没有会抨击纪风川的人,只有林剔。 纪风川见对方忍不住皱眉的样子新奇地看了又看,“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他仰头喝了一口,叹慰一句:“也不算白喝了嘛。” 林剔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如何,索性一闭眼也大灌一口,没吞进去的酒液顺着脖颈的喉结往下淌,看得纪风川啧啧称奇。 “你喝酒都是这架势吗?怪不得那天在酒吧也凶得要命。”他又喝一口,品味嘴里的甜味和苦味,酸味交杂着甜,很怪异的味道。 林剔转头与纪风川对视,“没……有时候会这样。” “是什么时候?” 林剔没料到纪风川会继续问他,不能说吗?其实是有点不能说的,说了对方又要走了。 “……想这样喝的时候。” 他说的是废话,纪风川却笑了,林剔刚松口气,对方却不紧不慢地跟了句话:“我看好像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谁嘛?”那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寻常八卦。 林剔猛地转头,纪风川却也早就等在那儿,他们的视线就很平稳地撞上了。 “我问你咯——” “你喜欢谁啊?” 背后的海风高高吹起一把浪,用力摔在脚边巨石上,溅的林剔半边身子都沾了水,他湿漉漉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对方就站在他边上,也湿的猝不及防,不过他抹了把头发,正巧将发胶散开了,整个往后一捋又是另一种状态的风情。再看林剔,却显得狼狈了些。 “你喜欢谁嘛。” 纪风川的语气放低放轻,甚至在用一种温柔至极的目光看人。 林剔的唇角蠕动一下,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开口,但却又不能开口。 “不……” 他想说纪风川的名字,可是他又不说。 林剔开始讨厌这一刻迟疑的自己,但却对造成这一切的纪风川认命般垂下头颅,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纪风川却也没有错。 纪风川似乎是笑了,林剔猜测他上扬的唇角确实掺杂着一点真心的。 “我今天就想和你说几句话,是那种……怎么形容好呢?假大空的,很自大的,很不中听的话。”他说。 “我觉得人生和这海浪一样的,苦的酸的,冷的涩的。人们往往要找慰藉,很多人找爱情。” “可是猛地灌下去一口甜的……如何呢?”他意味深长。 “好不好喝啊?” 林剔浑身一颤,他感受到纪风川的手臂缓缓地延伸,直至搭上他的肩头,像蛇类攀住猎物的命门,在他的脖颈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与纪风川的双眼相互凝视,看见之中映着黑色的云,嗓子里那种怪异的甜蜜烧得他喉间涩意翻涌。耳边的风声都换成了断续的耳鸣,雷声开始在高空之上透出尖锐的角,仿佛落下时就能将人扎得鲜血淋漓。 纪风川要当伊甸园里那只诱人品尝禁果的蛇,等着他万劫不复地尝一口爱情,再毫不留情地将他判出此地。 林剔突然就懂了,纪风川今日是为了杀他而来的。 他记起对方说的,不能再下了,这儿就是最后的安全区。 他僵硬地动了下肩膀,纪风川察觉到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放开他,好似也没真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轻轻地耸了下肩膀,“不好意思咯,我可能真的有点重。” “喝完就回去吧,我看浪又要涨了,可能还会下雨。”纪风川说着又喝一口酒,这回实在没忍住挑了下一边的眉头,真的太难喝了。 “我有点喝不下了,你还喝吗?” 林剔不说话,端起酒瓶就开始往嘴里倒,他也想对自己好一点,可是风好大,他也想早点回家。 但他却又说:“我想再待一会儿。” 纪风川看了他两眼,善解人意般收起了酒瓶,“那我先走咯?” 林剔胡乱点头,看着是真的开始醉了。 纪风川转身朝后走,林剔像是听见对方慢慢远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很慢很稳的,应该也走得很远。 数到第十秒的时候,他握着手里的酒瓶,有点失去浑身的知觉。 第二十秒、第三十秒的时候,林剔手里的酒瓶终于空了,他深吸口气,这才转身,想要回头望一眼那人的背影。 他的脚步轻得没有任何力度,生怕惊动纪风川,生怕对方又要问他一句:这就要走了吗? 但他却还不及他站定,转身的这一秒,心脏骤然一空——林剔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通透的,明亮的,没有一丝尘埃。 第17章 他被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声下沉,他听见自己呢喃出对方的名字,“纪风川……” “嗯。”纪风川笑着扬了扬下巴,“回家?” 第14章 乖小狗 林剔却只看着他沉默。 “傻了?”纪风川抱着手臂看他,“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待个十分钟二十分钟的。”他摸摸下巴,“或者说,你其实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他声音里的调笑意味实在太重,让林剔的心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你怎么没走……”林剔闭了闭眼,不确定自己方才与纪风川对视的眼神里有多少来不及收回的感情,也不确定此刻纪风川的心里,有没有再一次“逃走”的打算。 “想我走?”纪风川的语气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叹口气,“看来我是真的很不招人待见啊。” 他看林剔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于是拉了人一下,就一瞬间的事,他的掌心带过人的后背,“回去吧。”紧跟着又主动去握了下林剔的手,“很冰啊。” 林剔这下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他像来时那样跟在纪风川身后,还是很不习惯,深一脚浅一脚的,即便这回纪风川走的并不快。 要上岸的时候林剔没踩稳,滑了一下,差点整个人往下栽,纪风川眼疾手快的将他揽过去,握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一带,就直接肌肤贴着肌肤的抱进了怀里。 “小心点儿,这么高的个子。”纪风川笑了下,在人后背拍了拍,“摔了大概率是要脑震荡了。” 林剔听着这话,手指动了下,他的下巴还靠在纪风川的肩上,后背能感受到纪风川手心里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摸着他心脏的后边儿,又像是直接摸到他的心脏。 上车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冷,纪风川拿了条毛毯给他。 林剔没拒绝纪风川的好意。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唱片,身体被海水浸透的部分很快就逐渐回温,他偷偷朝纪风川看一眼,又很快地收回了视线。 他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林剔闭上眼,似乎听见有水声沿着玻璃落下来,一滴、两滴…… 三滴。 水面波纹缓慢散开,碗筷还扔在原地,泡沫挂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散发着劣质洗洁精的香气。风扇吱吱嘎嘎地叫,很慢的速度,但聊胜于无。 眼睑发痒,眼眶肿痛,林剔忍不住眨眼,一眨,睁眼时视线里偏移的三十度角中,他看见女人疲惫红肿的侧脸。 和往常一样,沉默的时间占据他生活的大多数,他一言不发站去水池前,接过了剩下的家务活。 “……阿剔,堆那么高的盘子,小心点儿。” “嗯,我知道妈妈。” 没人比他更知道女人喜欢什么,静,很沉静平稳的生活。但自从那人找见他和女人,这样的生活就像他手里抓过的泡沫一样,不值一提的流走了。 “算了阿剔……阿剔,别洗了……来妈妈这儿。”女人牵扯起嘴角,企图露出个温柔的笑来,但那张青紫红肿的脸上,血口子都还没结痂,这样的笑只让林剔莫名觉得害怕。 但他知道这是不应该的。 “妈……”他冲干净手跳下来朝女人靠近。 “妈妈在。” 林剔一站到她面前,女人就一把抱住了他瘦小的身体,只将头埋进他单薄的肩窝处,林剔感到温热的水痕顺着领口落下去,连绵不绝的,把他困在了原地。 “妈。”林剔垂眸回抱住女人,不说话。 这一声仿佛终于打开了什么开关,女人的哭声一下子变得扎人刺耳,狭小的房间里任何声音都像是被区域的回声放大,林剔的情绪四处碰壁,最后只能偃旗息鼓的蛰伏回身体。 “妈,不哭。”他拍拍女人突出的脊骨,感到自己的手心被硌的生疼。 最开始他企图用自己拙劣的安慰让女人停止哭泣,但无论后来他的手掌被时间磨出多少纹路,变得多么宽大,从故事的开始直到故事结束,回应他的始终只有女人愈发放大的哭声——直到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只干枯凹瘪的腕骨,就这样坐了很久。夜露深重,女人走的时候却衣着单薄,薄成了一张泛着苍白冷色的脆纸,林剔微微一用力,她就被前尘吹碎了,再也留不下什么。 “妈……” 林剔的口中喃喃自语,他感到冰凉的风穿心透骨袭进他的胸膛。 眼皮倏然一凉,有什么东西冰冷的贴住他的皮肤又很快挪开,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那种窒闷的痛感还扎在胸腔里反复,他下意识的捂上去,但触手却一片温热。 他一愣,再伸手往脸颊上一抹,是干的。 他松口气,但再一抬眼,他见到纪风川略带复杂的眼神。对方手里拿着湿巾,举在半空,不上不下地抬着。 林剔呼吸一停,下意识的就要吸气,他后知后觉的明白了眼皮上那种冰凉的触感是来自哪里了,他看着纪风川,那口气卡着心跳一起往上升去,直到脑海的深处。 之后他感到眩晕。 却不是因为被擦掉的眼泪,而是那种狼狈的秘密被窥到一角的惶然。 “林剔。”过了会儿纪风川叫他,什么都没问。 林剔的那口气直到这时才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下子随着他的呼吸全都被释放出来。他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才让气氛好点儿,于是只简短的应了声。 纪风川从口袋里翻了翻,拿了只烟盒出来,又摸了打火机,“下车走走?” “嗯。”林剔从另一头下车,车门一打开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他家楼下。 积水的地面昭示着方才外头刚下过一场大雨,也不知道他睡了多久,林剔按亮屏幕,见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按理来说他们十二点半就该到这儿,也就是说纪风川硬等了他大半个小时。 要不是他被湿纸巾冰冷的温度惊醒,还不知道纪风川会在车里坐多久,想到这里林剔抓紧手机,“你可以叫醒我的。”他有点无所适从。 “怎么,觉得过意不去?”纪风川笑着将烟夹到嘴边,打火机在拇指间一翻一开,火苗就碰到了烟尾。 林剔不答,选择默认。 纪风川就知道了,他将烟拿开,对林剔晃晃,“来一根?” 林剔摇头,他根本不会抽烟。 “好吧。”纪风川耸肩,随口道:“下次给你带糖。” 两人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无止境地继续沉默。 一点一刻,远处的巨大广告牌熄了灯,两人周身霎时暗了下来,最明亮之处也不过是纪风川夹在指尖的那点红。 林剔下意识地去看纪风川。 “还真是会挑时候。”对方将烟气吐出来,徐徐晕着潮湿的空气,莫名让林剔生出一种被他环抱的错觉来。 这真是……好危险的时候。 林剔是这么想着的,他承认自己抵不住这种独处的感觉,很朦胧的,会有错觉不断生成又幻灭,会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纪风川可能也不会发觉。 借着一点月色的余光,林剔在一片模糊中约莫着对方应该是在和自己对视,他看纪风川是逆光的,甚至辨不清五官和轮廓。 “林剔。”纪风川又叫他的名字。 “嗯。”林剔也依旧如此回应他。 “还要试吗?” 闻言林剔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他就知道纪风川是在问什么,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林剔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吗?”他攥紧自己的掌心,开始装傻,纪风川却一直盯着看他,似乎将他拙劣的伎俩都尽收眼底。可对方又都不说。 “不,我在说以后。” 他们的角色好像调换了,想要扯着糊涂大旗的人变成了林剔,纪风川变得好坚定,好清晰。 林剔偷偷咬了下舌尖,原来那瓶昂贵的酒是为现在做铺垫用的,他才明白了纪风川的用意。 或许他是该顺着纪风川走,可临到头来,真的要说那句分别,他的唇角却哆嗦了下,心底里揪着缠的那块淅淅沥沥,理不干净。 最终林剔在沉默之后给出回答:“嗯,要试。” 纪风川挑眉,“即便我拒绝你?” “即便你拒绝我。” 像是对此早有所预料,纪风川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表情,他转头吐了口烟,一言不发的顺手将搭拢在鼻梁上的碎发拨开,又看了林剔一眼。 “那你过来。”纪风川一手将烟篡灭在从旁的石墙上,他向后仰了下脖颈,靠上了身后的石墙。 林剔动了下胳膊,往前靠了点。纪风川轻笑一声,“再过来。” 于是林剔又上前,再停住,他们的距离已经到了咫尺。 “再靠近点。” 纪风川好像是压低了声音,林剔终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真的不只是要他靠近那么简单。 第18章 或许他可以得寸进尺一些。 他先是缓慢地伸手撑在了纪风川的耳侧,见对方没有反抗,这才如同寻着气味上前试探的野物,整个身体攀近,将他们之间压缩到只剩下鼻尖贴上鼻尖的距离。 “很乖。”纪风川如是说。 他在笑,是那种很松弛的无所作为的表情。林剔觉得或许他再自大一些,可以将其称为纵容。 对方的轻佻是很隐晦的,很不经意的。但有那么片刻,它会从眼角眉梢肆意的透出来,飞到林剔唇边,一触即分。 林剔通常抓不住他。但也有些时候,要抓住的对象也会主动停下,给追逐的人喂一颗糖。 纪风川用手背带过林剔的下颚线,捏住他的下巴尖,端详人的目光很淡,却很烫。 “乖小狗。” 闻言林剔的身体颤了下。火柴正划过心上的缺口,那鲜红正被点燃。 他感到热和痛。 第15章 明码标价 林剔的呼吸在肉眼可见地变调,此刻纪风川之于他,犹如伊甸园里那只明艳馥郁的禁果,越是不能靠近,就越能诱人犯下恶行。 他几乎能听见男人胸腔里震动地鸣响,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一只带着烟草气味的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犹如燃着浓烈的火星,他下意识就瑟缩了一下。 纪风川却不给林剔任何的余地用来后退,他俯下身微侧着头,等林剔不自觉因为他的气息而颤抖,这才笑着,将唇不偏不倚地压了上去。 他先试探了林剔的唇峰,只轻轻一碰,却并不礼貌的等人适应,而是紧跟着就直接咬住了人的下唇,他很清晰地听见了林剔的闷哼声,纪风川无声地弯唇,满意的让唇间的空气在对方的唇上打出响亮的“啵”声。 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他感受着对方用着牙去摩挲他的唇,又伸着舌尖在他的上唇留下濡湿的印痕,拇指从颈侧游离到他的喉结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林剔又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哼,随即立刻狠狠地咬住了后槽牙。 听着纪风川从胸膛间震出的笑声,他的呼吸猛然加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将撑在纪风川耳边的手转而搭上对方的肩膀,身子一侧就追着纪风川的唇瓣就吻过去。 纪风川没挣,任由林剔按着他就要吻上来,却在对方的唇即将要碰触他时头一偏,让吻落在了他的侧脸。 林剔一愣,不明所以的仰头去看纪风川,他脸上还带着忽然被打断的茫然,莫名的……令人觉得可爱。 至少纪风川是如此觉得的。 他看着人,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嘴角,将唇瓣挑起来些,看那颗被藏起来的小虎牙露出一角,上前低头啄了口。 “刚才的是奖励。” 纪风川垂眸,手指顺着人的下巴蹭过去,“不是一直都能给的才叫奖励。” “乖小狗要自己学会摇尾巴。”他的手轻缓地落下去,眼神盯着人,不紧不慢的,“阿剔,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剔其实不是很想懂得。 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他也会想不然再和纪风川撒个娇呢?他会得到多一点吗? 可是当他借着一点飘出来的月光看清纪风川的眼睛,他就立刻懂了,从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入局。 他想要和纪风川好,纪风川便仁慈慷慨地打开怀抱,等林剔一头扎进去,才突然懂什么是痛彻,什么是透彻,而自己其实又要的是什么。 纪风川的“爱”明码标价,林剔都知道。 但他还想爱他。 “我懂。”林剔说。 “纪风川,请你爱我吧。” - “最近怎么一直能见到林总来公司啊?” “我听说是接了个新的研发项目很着急,昨天相关部门的人跟我说一天就睡四个小时不到……林总直接住进了公司和实验室。” “天……何苦这样。” “可能是比较有事业心和追求吧,这不是我们这样的牛马能懂得事情。” “也是啊,还是操心一下这个月业绩能不能达标比较实在。” 纪风川站在电梯盆栽的边上,一声不吭看着两个员工的背影,手里的咖啡还冰凉,淋了他一手的水渍。 说实话,他是没料到林剔会自己上场的,毕竟林剔自己也很忙,有一次从林钰那儿听说林必先对林剔的要求一向严格又苛刻。 “要不是他顶着,我估计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合谋。”他还记得林钰这般如此地感叹过。 他晃了下咖啡的易拉罐,估摸着也只剩两口了,索性仰头喝光,捏了罐子丢进了垃圾桶。 纪风川来林剔的公司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剔。只是一时起意,想来也就来了。 “应该是在顶楼吧……总裁办公室。”他斟酌着打算去按电梯,这事儿大概不好问前台,毕竟见林剔却没预约的人,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但很快他想了想,改变了主意,又去一楼的咖啡店买了杯新的,就这么拿着杯子去了休息区游荡。机会难得,去旁观一下林剔的公司也不错。 一路绕过很多人身边,听见琐碎的工作事宜,一些公司的业务交流,当然也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 这些八卦分散得很开,听多了会让人觉得这地方异常混乱,但纪风川并不讨厌,只觉得有趣。 正想着,他路过甜品店门口,余光里他留意到一桌靠近走道的顾客,她们脖子上挂着研发部门的工牌,看上去关系颇近。 “你听说了吗?就小李上周结婚不是,突发奇想给林总也发了请帖,人虽然没来,但礼可十分到位,那金额厚厚一叠,我看着都羡慕啊。” “那你也去给林总发呗,我记得你不是也好事将近。” “我可不敢啊,也就小李那么没心没肺的……说真的如果林总想找对象,我能介绍一堆优质人选。” “用得着你操心吗?人家金秘书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金秘书? 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纪风川眉头一动,他的脚步转了个方向,进了店门,也挨着走道坐下了。 “最近她每天都来拿蛋糕,好像是斑斓叶混抹茶的那款吧,也有别的,但这个拿得最多,午休的时候拿了就往顶楼送。” “什么啊,她以前不这样吧!” “谁知道呢,以前可能是送别的也说不定。” 纪风川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午休?现在恰好就是午休。 他摸摸下巴,斑斓叶混抹茶吗?他低头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一边怀疑这个东西的可吃性,一边又下手干脆地点了两个。 林剔一个,他自己一个,刚好。 抢金秘书一天工作,林剔应该不至于小气到扣人家工资吧。 纪风川一边想着,手下又快速地点了几个添加进购物车,他看开心果树莓的应该也不错,那个海盐焦糖奥利奥也点上吧,等购物车被点去结算的时候,纪风川看着手机里的一串有点想笑。 就这么去找林剔的话应该就不会被拒绝了吧?他这买的都是公司的业绩啊。 “老板,今天也给我个斑斓叶混抹茶。” 结算等餐时,店门外一个高挑的女人就走了进来,从纪风川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女人干练的盘头发型,看穿着年龄应该也有三十多了。 “来了来了,快看!”一旁的女员工窃窃私语。 纪风川了然地在心里点头,这就是金秘书了吧。他打量着这个女人,想起几天前被亲软了腰,埋在他的怀里平复呼吸的人,觉得隔壁桌的女孩儿们的八卦有九成的概率不太准。 五分钟后他拿着大包小包的蛋糕走出店门,跟在已经走远的金秘书身后,就这么一路跟着金秘书上了同一架电梯。 金秘书按了楼层后才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突然开口打了招呼,“纪总午好。” 纪风川也没料到金秘书会认识他,毕竟他回国的这段时间似乎也没有出席过什么商业项目的会谈才是。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和林剔的交易,心下了然,估计是林剔给金秘书打过招呼。 “纪总是来找林总的吗?”说着金秘书就伸手去接纪风川拎着的蛋糕,“我来帮您拿一部分吧。” 纪风川摆摆手,“不用。”他看了眼金秘书手里,那块蛋糕,“是去给你们林总送蛋糕的吗?” “嗯,林总最近每天都让我送一个蛋糕上去。” “斑斓抹茶?” “是。” 金秘书似乎不意外纪风川会知道这个消息,最近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她也不是没听说过,但子虚乌有的事她刻意去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纪风川见她如此态度,心里便也有了数,明白方才听见的话定然是谣传了。 “不如我帮你拿上去?”他提议道,“有需要汇报的工作吗?” 金秘书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闻言思考了一下,“也确实没有需要汇报的工作……” 第19章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手里的蛋糕,想起来自己没问纪风川是否经过了预约,但此情此景,已经到了此时,“那就麻烦纪总了。”不如就直接一路走到黑。 “好哦。”纪风川将她手里的蛋糕又都接过来,按了下一层放她出去,临走时金秘书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趁着电梯门没关上连忙交代了一句:“林总说让我把蛋糕放门外就好。” 说完还不等纪风川多问两句,电梯门就已经关上了,随后开始缓缓上升。 “放门口?” 估计是在午休,纪风川猜测着林剔的作息,觉得那样一个看上去冷静自持的人,应该是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生活时间表。 电梯很快就到了楼层,纪风川出了门打量一二,发现这一整层与其说是办公室,倒不如说是大平层。他看着被划分出的几个房间,找到了总裁办公室的标牌。 纪风川看了看手里的蛋糕,想了想打算遵循礼节伸手敲敲门,但手都还没碰见门板,蛋糕盒倒是先撞了上去,见此他的手一停,立刻放弃了敲门的动作。 事出有因,林剔可不能怪他没礼貌。 心里毫无负担地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轻轻一拧,办公室的门把手就轻易地被转开了,纪风川一挑眉,心说怎么林剔都不锁门的,一抬眼却见被自己腹诽的人就正正站在自己面前——全身上下就挂着一条要掉不掉的浴巾。 霎时间气氛变得十分安静。纪风川继续去推门的手就这么停住了,他的视线与林剔的撞上,伴随而来的沉默震耳欲聋。 其实这也没什么的,纪风川冷静地思考,他们毕竟也是亲过的关系。 以及,纪风川又十分稳重地意识到,这原来就是林剔交代蛋糕要放门口的原因。 第16章 近在咫尺 窗外的光线很浓烈的顺着缝隙透进来,打在林剔的肌肤上,晕了浅浅的柔色,印了条亮生生的白,能晃了人的眼睛,像给赤裸的身躯纹上条边缘泛彩的丝带。 纪风川看着林剔,几秒后才挪开了视线。 一时半会儿的,对方大概没法儿收拾干净来吃甜品,于是他反手将门带上,自己走进房间内将所有的蛋糕都放上了茶几桌。 林剔似乎有点宕机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直到纪风川绕去了他的身后,这才忽然像是活过来般,猛然转身后退了一步,手上死抓着腰间的浴巾,慌慌张张去抽旁边挂在架子上的浴袍。 “别紧张。”纪风川看着林剔,他这回刻意的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就这么上下打量了人一番,忽而笑着叹了一句,“挺好看的。” 林剔肉眼可见的僵硬一瞬,他看着纪风川眼里不加掩饰的调侃,手里快速一扬就将浴袍披到了自己身上,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衣襟,又借着浴袍的遮掩将浴巾替换了下来,整个过程加起来估计还不到两分钟。 其间纪风川便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人忙碌,“昨天没回家?” 林剔最后将浴袍的带子系紧,点了点头。纪风川看着他被掐出来的腰身在心里默默比画了一下,感觉一只手就能握住。 被窥视的人丝毫不知道纪风川此刻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衣服穿好后他就像是多了层保护壳,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任由纪风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回视对方,眼神平常,似乎也并不觉得纪风川的行为是一种冒犯。 纪风川笑笑,他真的会相信林剔此刻的镇定,如果对方的指尖没有发白的攥着浴袍衣带的边缘的话。 他的视线又在周围逡巡一圈,本意是观察一二,却在扫过桌面的时候停住了。 纪风川上前几步伸手拿了那瓶药来看,语气停顿了一瞬才开口,“你睡不着?” 林剔似乎没料到纪风川会突然去看他的安眠药,他也是一怔,“有时候会。” 纪风川晃晃手里重量轻飘的药瓶,感觉林剔纯粹是胡扯,这个重量一定是吃了不少。 “偶尔?多久一次算是偶尔?” 林剔这回不说话了。 纪风川知道林剔心虚或者理亏的时候就会沉默,这就已经算是林剔的一种默认和示弱,于是他按下不表,转而走到桌边去拿蛋糕,“过来一起吃吧。” 林剔看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别的东西,即便内心有些许焦躁和不安,但他还是依言朝着纪风川走过去。 两人坐在办公桌前,纪风川分别拿了一份斑斓混抹茶蛋糕递给林剔和自己,“喏,你喜欢的。”他尝上一口,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林剔没问纪风川是为什么突然来找他,也没问纪风川是从哪里知道的他喜欢的口味,只是默默地吃着蛋糕,看上去显得很沉寂。 纪风川细细观察一番,就见那双绿色眼瞳里布满红色的血丝,眼眶底下闪着乌青,他此时才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里看清林剔的面容,白皙的肤色衬得对方愈加透明,看上去仿佛是能飘走了一样,很典型的睡眠不足的症状。 “睡一会儿如何?”他将最后一口蛋糕吃完,将包装盒扎好,放去一边,才旧事重提。 “……嗯。”林剔回他,虽然语气不是那么坚定,但纪风川就当他真的答应了。 “行,那垃圾给我吧,我带下去。” “就要走了吗?”林剔最后一口蛋糕还塞在嘴里,他嘴角边的奶油都还没擦掉,抬头看着起身的纪风川,语气终于透出分情绪来。 纪风川回头看他一眼,就笑了,他点点自己的嘴角,“沾到了。” 林剔看上去有点窘迫,他伸手去擦。 “不问我怎么来了,但却要问我怎么要走吗?”他停了脚步看着林剔,像是恍然大悟,“莫不是想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 闻言林剔擦脸的动作慢慢停了,纪风川觉得他或许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但他见林剔抬眼定定看着自己,“可以吗?” 纪风川在心里笑了声,“行啊。”他答应下来。“说了会给努力的乖小狗奖励。” 林剔的耳根似乎红了,将浴巾挂到沙发上,转身朝里间走。 床是双人床,睡下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但林剔却把床睡成了单人铺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要往纪风川身边挨。 “睡吧。”纪风川索性伸手将人环住,人才终于安静下来,很乖地待在他怀里,不动了。 随着时间静过,渐渐的气氛里混杂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黏稠但也很细腻。 纪风川很快又感到自己颈侧突兀的贴上了什么柔软濡湿的东西,他睁开眼去看林剔,对方正埋在他颈间,睁着眼睛,用自己的犬齿摩擦他的那片皮肤。 纪风川被整得没脾气,他无言一瞬,“不是睡觉吗?” 林剔不回话,反而用力地朝犬牙下的皮肤啃了一口。纪风川“嘶”一声,“真的是小狗嘛你。” 林剔在那处舔了舔,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纪风川眼见着林剔连后脖颈都染上了一点绯红色,心里忽然就是一动,“不想睡?” 林剔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睁着眼睛看他。 纪风川手一伸,将人肩膀按住一推,林剔便整个人都被迫打开,仰面朝上躺倒在纪风川的身下。 他脸上的热度还未退下去,整个人因为缺氧看上去还有点懵,被纪风川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那双眼睛却还停在前一秒的沉溺中,像是刚抱住了自己最喜爱的宝物,因此感到欢欣雀跃。 这样的眼神看得纪风川心头一颤,他隐约觉得林剔这样的眼神有几分熟悉,但细细回想起来,他短暂的人生里似乎还不曾遇见这样一个人。 “不想睡就来干点别的吧。” 纪风川的声音很轻,软乎乎的飘进了林剔的耳中。 林剔觉得头脑逐渐开始混沌、意识涣散,他承接着纪风川地亲吻,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的侵袭,这才沉沉睡去。 之后的几天林剔有意识地提防着纪风川再突然来找他,每天吃完药后就会将药瓶收进柜子里,一瓶安眠的、一瓶胃炎的,还有一瓶治头疼。 不过林剔很快便明白过来是他多虑了,那天纪风川来找他纯属意外,大概就像是顺路捡了片树叶回家,当时觉得有趣,过后便将其束之高阁。 日子便如此一页页翻篇,纪之荣的药筹备的十分顺利,比林剔预计中的还要快上一周,但越是收尾便越是忙碌,如今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中。 与纪风川隔绝的日子其实并不过多久,但林剔自觉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月,他心里始终惦记着纪风川的奖励,却因为期间迟迟见不到人,而开始恍惚当初的承诺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断。 转机出现在又一个清晨,也或许称之为意外更为恰当。 林剔在公司的休息室里晕倒,是上来送蛋糕的金秘书发现的,当即打了救护车将人送到了医院。这是之后林剔听说的经过,真正晕倒时他完全失去了知觉,陷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 再睁眼时已经是隔天傍晚,他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微眯着视线朝上抬,见到是一位陌生的护士。 第20章 对方见他醒了,记录了几个数值,转身出去找了医生来。 林剔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觉得胃里钝钝的疼,浑身也软的没有力气,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是胃炎犯了,还发了烧。 他缓缓地吐了口气,等医生来检查完之后,确认他现在的状态是在慢慢恢复的,这才拿了手机去处理消息。 林承宇和韩离都在他的手机里留下了十几到二十几通电话,林剔一一翻下去,却没有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的讯息。 也不是特别意外的事情,他垂了眸子,给林承宇和韩离分别回了电话过去,将两人的情绪全都安抚下来,谢绝了过来探望他的要求,这才打开工作群聊,查看自己不在的时间段里研发的进展如何。 所幸大部分的数据都已经完备,就差最后的小型单臂试验,以及让纪风川以亲属的身份出面申请“同情用药”,即对于危重病且无有效疗法的患者,在临床试验之外可使用在研药物的许可。 但实际情况还要更加容易一些,毕竟这项药品在国外已经有了一定的使用数据,且是针对特殊病情的特效药,这样一来国内的审查就会容易非常多。 林剔早年也与国外的研究室有过良好的合作关系,这就是他能够自信向纪风川提出签署合同的原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是时候该联系纪风川了,他这么想着,指尖卡在屏幕上方却迟迟点不下去。 见不到人的时候他疯狂想念,但真的要去见面却又近乡情怯。 林剔觉得他在对上纪风川时总会变得格外敏感,例如对方只是因为风沙眯了下眼睛,他却会怀疑对方是否在因为自己而不快。 这并不是个好习惯,他不该对纪风川和自己都如此咄咄逼人。 他把昨天没来得及发下去的“同情用药”申请书相关事项发给金秘书,交代完后续的情况,林剔虽然思绪纷飞,但仍是抵不住头疼的侵袭,不过多久呼吸便渐渐缓慢起来。 而纪风川正站在病房门口,盯着里面的人看了片刻,直到林剔没了动静才收回视线。 其实他用不着来这一趟,但他在工作间隙听说林剔被送进了医院。看来小狗在他离开后并没有乖乖休息。 手机忽然震动,纪风川低头去看,是一封邮件,他点开后发现是一封的“同情用药”申请书模板,他禁不住一愣,再看发件人,来自海纳集团的官方邮箱。 他于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垂眸认真将邮件看完,最后抬头看看病床上呼吸均匀的人,转身离开了医院。 第17章 筹备 海市近日来关于纪家的风声减弱不少,新鲜事每天都在变,八卦的浪潮逐渐将纪家从风口浪尖上挤下去,但仍旧有一大部分人在关注着纪家的动向。 纪家的沉默仿佛成了要倒台的讯号,别家中有些眼色的都在静观其变,但也有些家族忍到此时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扰的纪家反不胜烦。 “真是欺人太甚!” “要我说就该出面震慑一二,让他们瞧瞧什么叫作百足之虫!” 中年男人站在座位上气得脸红脖子粗,纪风川闻言瞥他一眼,觉得纪家倒也还不至于到死而不僵的地步。 “毕叔伯,少安勿躁,我们先来看看具体的情况。”他适时出言打断毕思博的情绪,生怕他又像上次那样把玻璃杯给碎了。 毕思博却并未偃旗息鼓,他忍了忍实在是气不过,拍着桌子站起来,视线在股东们的脸上环视一周。 有人义愤填膺,有人事不关己,还有人低垂着头,各有各的情态,他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了那个低垂着头的人身上,“盛迁,你觉得应该如何?” 纪风川眉梢一挑,他也跟着众人的视线朝纪盛迁看过去,只等着对方来答。 纪盛迁被点到名字,身躯僵硬一瞬,再环视一周,发觉众人都在向他看来时,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他的骨节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在咔咔作响,经年佝偻紧缩的肩胛骨被迫打开时,不堪重负的缓慢向下坍塌。 他的眼神飞快的瞟过纪风川,见人正平静如常的看着自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咬了咬唇,却仍是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毕思博见他这样气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就想朝人扔过去,纪风川眼疾手快地将玻璃杯拦下,好言劝慰道:“毕叔伯您先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来主持就好。” 毕思博重重哼了声,甩手走出会议室,走之前还在纪风川的肩上用力拍了下,大概是表达交托之意,纪风川却忍不住在心里呲了下牙,还真就挺疼的。 他看着剩余人的构成,会议室剩余的人里中立派和主和派占了大多数,说白了就是想息事宁人的那部分。 剩余的股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作声。 纪风川也不管他们,只走到纪盛迁身边,好整以暇地看他,直把人看得冷汗直冒,这才优哉游哉地收回视线。 “大家对近来纪家所遭遇的骚扰应该都有所耳闻。” “所以呢,”他站在席位上向周遭环视一圈,“我今日就是想要针对这样的情况整治一二,各位叔伯阿姨都有什么建议?” 此话一出底下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几个实权大点儿的股东看看彼此,之中就有人开始直接发声,其余人也紧随其后。 “区区几个小家族,我认为不足挂齿。” “我觉得略施小惩即可,何必要放下身段来与他们锱铢必较?” “是啊,与其耗费如此精力,风川你不如劝劝你父亲,把股权结构调整调整,这样我们手里有货才能帮纪家分担多一些压力啊。” “风川,还是要分清主次,纪家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你爷爷的病。” “……” 毕思博走了,他们也没了最顶上的压力,便开始真的各抒己见起来。 纪文州如今忙的抽不开身,毕思博那位高权重的莽夫也不在,纪风川这个继承人才刚回国不久,看上去也没什么本事,他们的心思就开始活泛,各有各的狐狸尾巴,五颜六色霎是精彩。 又没油水可捞,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爱干?谁还管那小家族如何?今天这会议按他们来看也根本没有开的必要,只不过是装模作样给现任家主纪文州面子罢了。 纪风川已经料到了股东们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他并不觉得生气,毕竟只要纪家一天不倒,他们最终就一定会为维护利益而为纪家工作,一条绳上的蚂蚱从不分你我,而他恰好非常擅长将人困到船上。 “各位叔伯阿姨,你们说的话都在理。”纪风川停顿一下,“但冷处理才是最愚蠢的选择,因为在座没有人能够预料蝴蝶的翅膀能飞到哪里。” 他撑上桌子,眉眼压低,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流过,说话时刻意加重了愚蠢两字。见纪风川的神情似乎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底下的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不赞同的神情。 “问题需要从源头掐断,外界的传言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我们纪家绝不能在这时候保持沉默。” 这下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看纪风川这意思,怕不是要整一些大动作来。 “那依纪子侄看应该如何?” 纪风川闻言笑笑,“很简单,只需要在公开场合展现出纪家与传言相去甚远,那些试探自然会偃旗息鼓。” “比如记者发布会?”有人脑筋很活络。 “太过正式会适得其反,倒不如一场小型宴会来得好。”纪风川对出声的人笑笑,“诸位觉得呢?” 一听是宴会股东们便面面相觑,如果是记者发布会,其实相当于是向外输出的单向过程,相当于是件花钱花精力却没什么利益可图的程序,但如果是宴会……那可操作性就大得多了。 事情似乎在朝着一个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纪盛迁躲在座位上,将自己藏进不起眼的地方。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坐着,他却犹如爬满霉菌的稻草靶子,只在暗处时不时露出双眼睛来看人。 纪风川,明明只是从国外镀金而已,又凭什么嚣张至此?而他纪盛迁只能屈居在会议桌的最后方,为什么?就因为他爸激进地扩张版图,导致纪家的资金链断裂吗? 但纪家的资金链又不止一条,况且他爸也都是为了纪家好啊?退一万步说他爸干得和他有什么关系!纪风川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他止不住地要去用怨愤不甘的眼神看纪风川,但视线才刚刚向上,不期然就撞见了纪风川正朝自己看来的眼神,纪盛迁心里一惊,就连忙低下头去。 纪风川眯了眯眼,他没再多说什么,今日开会的目的已经达到,见好就收。 散会后他找到毕思博,见着对方仍然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便走过去,将自己在会上说的解决方案言简意赅地说给对方听。 闻言毕思博的脸色好了些许,但还是一副臭脸的模样,但良久他却叹口气,纪家的内部还真是有够“光鲜亮丽”的。 第21章 “辛苦你了风川。” 纪风川却眨眨眼,“毕叔伯才辛苦,毕竟这宴会的举办还要劳您多费心了。” 毕思博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那种感慨被卡在一半,情绪都还没来得及展露,就已经中道崩阻。 他抄起手边的文件夹就要揍人,纪风川却已经早有预料地闪身到了门边。“年底的奖金少不了您的!”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眼见着人已经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毕思博缓了口气,这才拉了把椅子坐下,良久他又忍不住叹口气,“臭小子,逞什么能啊。” 这段时间纪风川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拿了份文件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写了许久,等人再出来就宣告说纪之荣的病有希望了,连他都吃了一惊。 毕竟据他所知,林家那头目前也仅仅只是在资金上提供了援助,纪之荣的病根本是处在进度几乎停滞的状态的,但纪风川突然进度推到了80%,这如何能叫人不惊讶。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这件事被他们藏了起来,纪家上下也只有纪文州和他以及纪风川本人知道,而今天的会议恰恰是证明了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也不知道这药是怎么得来的。”毕思博想破了脑袋也毫无头绪,问了纪风川几次都被对方含糊地转移了话题。 他在心里哼一声,最好别被他发现这小子去干坏事,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却长大越没个正经样子了。 “罢了罢了,”毕思博动了动老胳膊老腿,他起身朝外走,心里想的却是纪文州那老匹夫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他怎么就没这样的运气呢。 - 林剔最近特别忙碌,几乎忙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看着实验室提交上来的数据,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哪怕他平时是再如何的情绪内敛,此刻也不禁弯了嘴角。 纪之荣的药终于基本完成,剩下的程序都不难,大概再有一周不到的时间就可以真正给纪之荣用上了。 就在他心情大好往家赶的路上,突然却收到了来自林必先的电话。林剔看着屏幕上的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直到重新恢复成寡淡的一条线,“爷爷。” “阿剔,下班了吗?”那头的人问。 “下了,”林剔不愿多说,他开门见山道:“爷爷有什么需要交代吗?” 林必先似乎在那头默了下,估计是被林剔这种有事说事的态度噎了下,但随即他却又笑呵呵地开了口,“是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最近纪家要办小型宴会,我想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林剔闻言眉头便慢慢蹙起,“机会?” 他稍微思考一下宴会举办的背景,结合最近听闻的关于纪家的遭遇,其目的也并不难猜测,无非是彰显一下纪家的地位,向外界发出警告。 但林必先口中的这机会是……他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林剔握紧了方向盘,“有谁会去吗?” “聪明。” “我要你趁此机会去结识一个人,对方是纪家二叔的独子,叫纪盛迁。” 第18章 端倪 纪风川发现林钰近来似乎不太对劲,要说具体是哪里,他也没有很明晰的疑点,只是在一些事情上,林钰明显的心不在焉,从前咄咄逼人的那股劲儿不知为何变得收敛了许多。 “你最近遇见什么事吗?”纪风川坐在林钰对面,看着对方低头搅弄着马克杯里的拉花,好好的麦穗此刻都不知道被毁成了什么样子,对方却愣是一口都不喝。 “我?我没有啊,我正常得很。”被纪风川这么一问,林钰也是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赶忙将搅拌勺抽出来,端起咖啡就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等……”纪风川的话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见林钰已经整个人都露出了扭曲的表情,端着杯子的手不断颤抖,愣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纪风川将没说完的话补上,“……咖啡很烫。” “唔、”林钰说不出话来,她抓着咖啡杯痛苦地低下了头,纪风川见此叫服务员端了杯冰水上来,“喏,喝点镇镇。” 林钰勉强将咖啡吞了下去,感觉嘴里火辣辣地疼,一把接过冰水灌进嗓子眼里,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儿。 “差点以为我会失声。”她心有余悸。 “所以呢?”纪风川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说你没事?” “……”这下林钰没话了,过了会儿她才小声嘀咕,“或许是有一点。” “那就说说吧,怎么回事。”纪风川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喝了口,“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林钰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你是不是其实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他摊摊手。 林钰登时更一言难尽起来,“很好玩?” 这话说的,纪风川立刻就笑了,“怎么会。” 他眯了眯眼,毕竟要他说,是不是专门给他看的还不一定呢。 “能不说吗?” “你说呢?” “我说什么?” 两个人如同打哑谜一样,话说得有来有回,却就是不去挑那根重点线。林钰似乎打算装傻到底,纪风川于是不搭茬了,“行,那都不说。” “……”这回轮到林钰沉默。 纪风川看她一眼,顾自喝了口咖啡,“我也不是非要听你的。”他自己去查也完全可以。 林钰面无表情看他,“你诈我。” 纪风川就笑,“是关心你。” 林钰看着纪风川那双不带笑意的眼睛无言片刻,突然觉得和纪风川打对手戏很无趣,因为对方永远都不会给到你想要的反馈,这与纪风川在待人处事上的做派完全相反。 她意识到纪风川骨子其实住着个顽劣的混子,但这种顽劣被包裹在外表的精致皮囊下,很少有人能窥见一二。 他们只是觉得,哦,他真是油盐不进,却不会去想他就是在有意识地令人束手无策。 “所以我才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装模作样的人……”她小声嘀咕。 纪风川平静地看她,对视时抬抬眉眼,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但这对林钰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们必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撕破脸。 在意识到自己的“欲擒故纵”被纪风川看出来之后,她索性破罐破摔,“我只是听见一些消息。” 她观察着纪风川的神情,“是关于林剔的。” “哦?”纪风川往后一靠,神情不变,“所以呢?” 林钰并没在纪风川的脸上发现任何异常,她于是继续说,“林必先似乎打算让林剔干点事情。” “我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房门半掩,里面在说什么结交之类的,但似乎谈得不是很好。” 纪风川看上去仍然无动于衷,似乎真的对这个消息感到无所谓,林钰正想再分析分析,但却不期然对上了纪风川的眼睛。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用处。”对方如此说道,眼神里一如既往的平静,“也并不和我有关。” “即便是要结识的人在纪家?”她并不死心。 那确实有点关系在的,纪风川心里想,但表面上他只是点头,“即便是在纪家。” 林钰差点气了个仰倒,“你就这反应?” “那不然?”纪风川笑笑,“你想看哪种我也可以演绎一下,如何,要看吗?” 林钰一拍桌便站了起来,咖啡也不喝了,菜单也放下了,转身就朝店门外边儿走,“不必了!” 纪风川似无奈一般敲敲椅子扶手,“慢走。” 身后高跟鞋的踩踏声又变重了些,纪风川笑笑,确认了林钰的意图,果然就是来钓他的。虽然他没上钩,不过或许对方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 林剔吗?他是不是和对方走得有点太近了?以至于让闻见味道的野物都蠢蠢欲动地想要靠近,试图探探这水的深浅。 但他转念又放下了思虑,毕竟他和谁交往,和谁靠近或远离,那只是他的事情,与任何别人都无关。当然,也包括另一个当事人在内。 一个人又待了会儿,纪风川慢慢将剩余的咖啡喝完,这才起身结了账,一路开车回了家。 回国以后纪文州明面上并没有特别关照过他,但该给的却也都没落下。 比起林剔靠近国道的大平层,他住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幢带花园小别墅里。 其实住什么样的地方没太所谓,只是这样的一幢房子证明了他在纪家的地位,好让人不至于看轻了他去,他很明白纪文州的用心良苦。 纪风川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发了会儿呆便在心底里慢慢琢磨着林钰的话,林剔是和林必先吵架了吗?他不得而知。 思考片刻,纪风川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秘书,没让他等太久,程秘书便接了电话,纪风川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需求。 “帮我查查最近公司里有什么项目是和林家合作的,列一份名录给我,包括参加项目的主要人选。” 第22章 好的纪总,明天下午给您结果。 交代完事情,纪风川就将其先抛到了脑后,宴会在即,很多事情都得由他来操持,他不想无谓浪费自己的精力。 虽然明面上纪文州才是纪家的掌权人,但其实自从爷爷纪之荣病倒,纪家又资金链断裂之后,纪文州忙得不得不退居幕后调整纪家的内部事宜,纪风川紧急回国,外部的大小事务便由他来一力承担。 就这样忙碌到第二天的午后,程秘书忽然来敲他的办公室门,纪风川正打算将宴会的策划案进行修改,却被不期然打断了。 一般来说程秘书并不会在这时候来打扰他,毕竟他也有可能会午睡片刻。 但对方不是个轻重不分的人,纪风川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让程秘书调查的事情,心里一动,便让人开了门进来。 “纪总,您让我调查的事情我都列出来了,请您过目。” 纪风川接过几张薄薄的a4纸张,顺手一翻,就见第一页是目前林家和纪家所有项目的名录和主要负责人,他一一对照下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继续往下就是项目更详细的人员名单,项目中包含什么部门的谁,又负责项目的什么部分,这些都有直观地展现。纪风川便让程秘书先回去,他自己则是仔细地看起了这份名单。 很快他便在第三页的末尾处发现了些许端倪——在一个与林家合作的、重点工程项目经理一栏上,他看见了纪盛迁的名字。 纪风川眉梢一挑,如果没记错,他已经将纪盛迁一家架空了吧? 就冲着纪盛迁他爸致使纪家资金链断链一事,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将他们一支都踢出核心股东会。 但那帮蛀虫里总是有点关系在他的长辈一层的,上面给他施压,他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纪盛迁排了个空有名头的股东位置。 纪盛迁手里的股份他还暂时动不了,但既然他已经将其与纪家的中央权力完全隔绝,纪盛迁的名字又怎么会出现在重点项目里呢? 他又给程秘书打了个电话,向他要来了关于这个项目的详细资料。 文件很快便传输到了纪风川手上,他点开文件,却发现项目经理的名字并不是纪盛迁,而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员工。 他忽然想起了林剔之前找他签合同的事情,对方上来就直接明明白白地给他签了份阴阳合同,而且说得礼数周全又理直气壮。他忍不住笑了下,视线下移,在投资方那一栏,林剔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可真是……”话说了一半他似乎就卡住了,因为纪风川发现自己似乎找不到什么形容词去说这件事,但唯一确定的是,现在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脏正喧闹着、叫嚣着鼓噪不停。 他似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纪风川没有任何依据或是客观事实来推测,但他就是很突然的,将这种想法写进了脑海里。 纪风川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电脑里宴会的策划时间表,择日不如撞日,距离宴会只剩下一周,他自觉时间已经变得十分紧迫,就连让他待到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都未免太迟了。 等到车钥匙被转动,方向盘完全打过了弯,他才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是忘记问问林剔此刻身处何地,又有没有时间来见他。 可是……纪风川将车开去了路边停住,他的食指敲击着方向盘的边缘,思考着还要不要往前走。 他花了两秒问自己,决定还是要继续坚持一下,于是他掏出手机给林剔打电话。 或许不同以往,少了点随心所欲的冲动,还多了点多此一举的麻烦,但他还是想要去见林剔,去见想见的他。 第19章 是你的谁 今天是个很不凑巧的天气,晴朗日光转成毛毛细雨,转瞬之间,林剔望向窗外的眼睛里便映进了纷杂的白色。 配送快递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剔正要拿垃圾下楼,难得的休假,他特意将配送日选在了这天。 “林先生是吗?我是负责这次配送的快递员。” 对面的声音很显然是个女生,林剔沉默一瞬,还是决定再多确认一遍,“是我的鱼缸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女生肯定了林剔的问话,“是的,您的鱼缸到了。” 她似乎有些犹豫,“就是……您看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一起抬上去呢?” 林剔默了下,但很快他决定自己下楼一趟。 “稍等。” 女生的语气变得欣喜起来,“真的太感谢您了!” 挂了电话后林剔便换了套家居服下楼,他扫了眼,发现除了那个站在快递边上的女生之外,就只有保安大叔在了。 “您好,是林先生吗?”对方迎上来。 女孩子的身高并不算很矮的,目测上去也有167左右,但林剔比量了一下鱼缸,觉得要女生抬着还是够呛。 “是。”林剔点头。 女生礼貌地笑了下,随即又很尴尬地表示,是公司错计了货件的大小,等到她把货拿到手上已经晚了。 林剔了然地点头,没有多去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他不想要再多等一天去布置他的鱼缸。 女生站在林剔边上偷偷看人一眼,又看了看林剔身后的房子,眼神里带着些许的好奇,房子是很高挑的层高,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这样的人居然会答应下来搬鱼缸吗? 女生收回目光后的一秒林剔仿若不经意扫过她,没说什么,重新将目光投回了箱子上。 林剔很快开始观察玻璃鱼缸的大小,觉得要塞进电梯里应该是没问题的,就是比较麻烦,以及自己摆在玄关里的晴雨伞架也得先搬开才行。 他在脑海里迅速模拟规划了一下关于鱼缸的搬运线路,大致确认完毕后,简要地和女生复述了一遍,两个人顶着天上持续飘起的细雨,决定尽快将鱼缸先挪进一楼的大厅。 保安大叔在一旁观望许久,此时便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林剔想了想,干脆就让保安大叔帮忙抬着,让女生扶住上边,或许搬起来还会轻松一些。 但很快林剔就发现,由于保安大叔的身高问题,导致自己这里的重量会向着保安大叔那侧偏移,他看着中年男人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索性让人将鱼缸放下了。 三个人一时间都停在了楼前的草坪上,淋着雨,和纸箱子面面相觑起来。 林剔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停在小区门口的小推车一眼,思考着在拆掉了捆绑设备之后,是否还能将鱼缸借由小推车拉上去。 正当他考量此事的可行性时,余光里却忽然出现了什么熟悉的影子,他顿时停下了自己要挪开视线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将那辆车盯住了。 纪风川原本是先去了林剔的公司找人的,但金秘书却告诉他林剔今天休假,没来公司上班,于是他想了想,干脆还是拐来了林剔家这里。 女生站在林剔边上,对林剔偏移过去久久不回的目光有所察觉。 他在看什么? 她忍不住跟随着林剔的目光朝那处看去,就见一个男人从一辆超跑上下来,起身站定时,脚下的皮鞋在阴雨天气里也能泛出点亮来,那一身剪裁合身的私服面料质感不菲。 再看这人的脸廓,是鼻梁高挺犹如名模的配置,眉眼很英俊,神情很……她想到这里眨眨眼,该说是潇洒吗?也或许是漫无目的从容更为恰当。 纪风川才刚下车,视线第一眼就看见了远远站在草坪上的林剔,他讶异了一瞬,很快抬手招招,“怎么在这?” 但很快纪风川就留意到,对方身后摆着一个巨大的纸箱,纸箱边上除了有林剔本人之外,还站着一个保安大叔和一名女性快递员,他扫一眼,从制服上判断出了女生所属的物流公司。 看上去似乎是遇到了点麻烦,纪风川在心里下达了自己的判断。 “在搬东西。”林剔回答他。 纪风川三两步走过来,他在林剔身边站定,也一起去看那个巨大的箱子,比量一下,都快要有自己额头那么高了,甚至还更高。 “你买了什么?”他饶有兴趣地问人。 “鱼缸……”林剔缓缓吐出两个字。 纪风川思考一瞬,“你喜欢养鱼?”他抱臂看着箱子,“家里多点活物确实能让心情变好。” 林剔对此不置可否,他站在原地,觉得雨似乎又下大了点,“你先上去等我吧,我搬一下很快的。” 闻言女生忍不住看向林剔,就连保安大叔都忍不住看了林剔一眼,似乎在说:这小伙子睁着眼说什么瞎话呢。 林剔目不斜视,不为所动,他看着纪风川的眼睛,神情分外认真,看着不像是唬人的。 至少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 纪风川没应林剔的话,他的视线从大箱子上转到保安大叔和女生的身上,最后又看了看林剔,笑着指指自己,“要不要我帮忙?” 林剔很明显地顿了下,刚要推拒,纪风川却早已熟练地打断,“我觉得我可以搬得更快,这样我们可以早点进屋。” 第23章 “……我可以先给你开门。”林剔如是说。 纪风川并不怪他不解风情,他伸手搭上箱子,“但我习惯和主人家一起进门。”他笑笑,又补上一句,“况且我也想和你一起喝杯茶。” 话说到这里,林剔也明白了什么是借口,什么才是真心话,他的心尖莫名地冒上来一点甜意,他看着被包裹严实的玻璃鱼缸,又看看一旁的女生,点点头,“那麻烦了。” 有了纪风川的帮忙,搬运鱼缸的这件事似乎成了很轻而易举的事情。女生就眼睁睁看着两人拒绝了保安大叔的帮助,一口气抬着鱼缸上了电梯,最后来到了林的家门口。 她动作麻利的给货物拍了照,签好单子又上传,一再对纪风川和林剔道了谢,这才转身下了楼。 快走到拐角的地方时,女生忍不住回头看去一眼,脑海里的两人此时正肩贴着肩膀,挨得极近。 她愣了一下,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又好像一切如常。她赶紧甩甩头,连忙接下一单任务去了。 林剔和纪风川一起,依照自己的设想将鱼缸暂时安置在客厅的空余区域,那里靠近玄关的白墙,这样既不会占地方也不会绊脚。 等放了水打了氧,装饰好水底的造景,他便打算将鱼缸安置在吧台的中央,以后鱼缸里的照明就是氛围灯的绝佳替代品。 林剔想到这里,心里一动,或许以后可以邀请纪风川来家里喝酒。 他这么想着一转头,鼻尖差点撞上纪风川的下巴。 他连忙退后一步,身子站稳了,心神却晃荡了一瞬。 纪风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林剔的异常,他专注地在摆弄什么东西,随即皱眉看着鱼缸被拆开一角的包装,“阿剔,你这个鱼缸怎么?” “嗯?” “它好像裂开了。” 林剔闻言心里一咯噔,连忙上前去看,就见被纪风川拆开一角的玻璃鱼缸上光洁崭新,并没有纪风川所说的裂痕,他疑惑地想要将包装继续拉下来一些,却被纪风川抓住了手腕。 “骗你的。” 他笑起来,便透出了几分狡黠的意味,看进林剔眼中,很生动地,是崭新的一阵风。 林剔忘了反应,纪风川却很快地松了手。林剔下意识去追,纪风川就又反手抓住他,“怎么了?” 他晃晃他们相连的手,“你不会说你觉得冷吧?”话是这么说,他却在顺着林剔的手臂向下握,随即疑惑把手拎到前头来,“怎么还真是冷冰冰的。” “另一只手也拿过来,我给你暖暖。” 林剔机械性地重复着纪风川的要求,他看着纪风川低头,那种眼神让他出现了对方似乎正十分专注看着他的错觉。 “有好一些吗?” “嗯。” 于是纪风川又将他的手握紧一些,翻来覆去的,仿佛手心冰冷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林剔。 “要不要先去洗个澡?”纪风川又将他的手背反过来,一只手撑托住,掌心合拢,另一手盖在林剔的手背上,将他的两只手都覆拢起来。 林剔低头看着纪风川如此,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还不想从这样的温情中逃离,他仿佛是得到了纪风川真心实意的关心,很令人沉沦的,无可自拔的,下落,就这样跌落进绵绵柔软的光里。 “那就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何? ”纪风川抬眼,弯了弯眼睛。 林剔先是愣了一下,“什么?”他完全猜测不到纪风川的意图,对方是什么问题想要来问他呢? “我想问的是……”纪风川似乎将他的手握紧一些。 林剔的心律突然慢下来,他下意识察觉到一些不同上一分秒的气息在影影绰绰的蔓延,但此时他看着纪风川紧握住他的手掌,他竟是不想从这样的氛围里逃离。 “阿剔,纪盛迁是我的谁呢?” “又是……你的谁呀?” 第20章 我很想你 纪风川的面容在这一瞬忽然模糊,林剔感到对方的声音与空气中的氧气分明地隔绝开,他听着纪风川的话,像是自己被扔进了那破损了一角包装的无水鱼缸里。 才刚温暖的手心又忽地冰凉下来。 他哽在喉咙处的迟疑化成了雨水,绵密的覆盖了好多肺叶里的孔隙。 “是……”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那种心虚就将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不好说?很难?”纪风川看上去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去帮林剔暖手。 林剔试着动了下手指,纪风川忽而看他一眼,放开了手,“抱歉抱歉。”他笑起来,“这样的问法可能有点太严肃了。” “但我想你应该对此有些话想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不如,我们泡杯茶坐下来聊聊天?” 林剔去看他的眼睛,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同寻常。 纪风川仍然是坦荡、从容、自由的。 于是林剔偷偷攥了下自己的掌心,转身走去厨房。 “好。”他说。 而纪风川看着他的背影,为自己近乎精准的直觉感到惊奇,看林剔这样的态度,和默认已经没有区别了。 林剔在他面前似乎是很透明的,他再次意识到。 - 白腾腾的水雾在两人间弥漫上升,林剔伸手去拿一杯摆到纪风川面前,自己也坐下,开始泡第二壶茶。 “虽说这应该由我来问你。”他很柔和地朝林剔笑了笑,林剔猜想这是让他放松的意思。 “但我觉得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要和我说是不是?”纪风川看着林剔,隔着点朦胧的感官,他们之间似乎也不需要那么分明。 林剔看着纪风川,觉得模糊了感官界限的问话真的十分狡猾,看上去是如此亲近的,却满是要他认罪的话。 “我是在一周之前认识的纪盛迁。”他抿唇。 纪风川点点头,“然后呢?”他还是不问话,只让林剔自己说。 “但我和他并不相熟,只是他突然被通知说要把项目经理的位置让出来,顶替他的人和纪家有直接关系,他不得不让。” “所以我虽然在正式文件里改了他的名字,但实际上他并没退出项目,最后业绩会以另一种名头折算给他。” 纪风川刚开始还正常听着,但从林剔的第二句话开始,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剔这分明是……在对话里偷换主语嘛。 他回味一遍,其实是原本的项目经理被纪盛迁横插一脚,而林剔给他兜下来了。 纪风川在心底里叹了声,只能说:小狗是只聪明的小狗。 林剔看着纪风川,意外的,其实并不觉得紧张,他笃定纪风川能听懂他的话,就像是无条件地信任自己一样,林剔也会如此信任被自己喜欢的他。 果不其然,纪风川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林剔的背脊瞬间放松下来,低头将第二杯茶饮尽了。 早在林必先叫他去书房的那天,他内心里就有了这个破绽百出的计划,越是简陋,越是有端倪,就越容易被纪风川所察觉,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只要纪风川想,让人去调查一下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他根本没打算在这件事里露面的。 但他着实没料到纪风川会来找他。 林剔看着纪风川,只敢看一秒便错开了视线,生怕被对方抓住了自己的那点心思。 纪风川却在看林剔,他思考着关于林必先的事情,从林剔这样的讲述来看,似乎跟林必先毫无关系,但他从林钰那儿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 是林钰在说谎?抑或是林剔在隐瞒。 纪风川在心里啧了声,一个假装被气走,一个假装自己坦坦荡荡,这两姐弟真是各有各的花样。 但他需要判断也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纪风川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在某种特殊的情感基础下,林剔这个人在他面前变得格外透明,格外容易被自己引诱。 “过来吧阿剔。”他朝着林剔伸手。 林剔伸手去拿茶杯的动作还定在半空,他转头朝纪风川看去时,大脑都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过来吧。”纪风川笑。 林剔顿了下,他垂眸去看纪风川的手心,很微妙地察觉到了这种暧昧气息。 是类似那晚的吻吗? 林剔不懂,身体却先一步从自我意识里挣脱,起身将手搭上了纪风川的手掌,轻微地晃。 纪风川将五指缓缓收拢,他看着林剔,却没了接下来的动作。 林剔还在等一个开始,但本该发号施令的人却安静地蛰伏了,他忽而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纪风川像是察觉了他的心思,于是善解人意地开口了,“阿剔,小狗。” “我的小狗,今天想要什么奖励呢?” 纪风川抓握着林剔的手,嘴上叫着小狗,就真的仿佛在与小狗握手那般,上下掂了掂。 林剔感到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脊背上往脑门儿顶上窜,他张张嘴,心里在狠命地叫嚣着,嗓子眼儿里却哑口无言的,像个看上去无欲无求,实际上已经在跑道上狂奔而去的混蛋。 第24章 他忍不住在心底里唾骂自己的无能,这一瞬间他不得不被挫败感包围起来。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还不够透彻,还不够勇敢。 就连到了这时候,他却还在想着,纪风川是为了什么才给自己奖励的。 “怎么呢?”纪风川见人迟迟不动,他索性将人拉近一点,“怎么不说话?” 林剔咬咬唇侧,“我……我做了什么吗?” 他问得不明不白,纪风川却也竟然听懂了。 “你在想是什么事情需要被奖励吗?” “先留个悬念吧。”纪风川笑笑,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眸自下而上地看着林剔,“你该知道我也有除了你之外的渠道,综合考虑一下,其实有些事并不难猜。” 林剔想知道的都被纪风川点出来了,对方把逻辑道理和情绪安抚都讲得清楚,这下即便他在急切,也不得不先按捺下自己。 而当纪风川说到“除了他之外的渠道”时,林剔不可避免地想到林钰。 他一直、一直都不敢多去询问关于林钰,关于纪风川和她之间的婚约,关于纪风川对她和对自己的感情。 林剔有时候都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不勇敢,却也在很偶尔的时候,想要鼓起一点勇气来。 “是……林钰吗?”他这么问纪风川。 纪风川愣了下,显然没料到林剔会这样直接地问他,但他觉得对此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是。” 他很干脆地承认了林剔的猜测。 林剔倏地呼吸一滞,心脏那点疼很隐晦的在起伏,本来以为是自己的呼吸,细细读来才知道,那是名为不甘和嫉妒的搏动。 要比他的心动要更强烈、猛烈、爆裂。 可是他的手还被纪风川握在手里,是贪图这一响,还是奢望全然的永久。 林剔几乎没有迟疑地选择了前者。 因此他不得不将这样的搏动压下再压下,直到盖上了叫作“不在乎”的盖子,即便盖子底下的酒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发酵,愈发浓烈。 “阿剔,所以你想要什么奖励给自己?”纪风川又问了他一遍。 林剔的脑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乱窜,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就将它们压好,他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可是纪风川就在他的眼前。 于是林剔遵循了最原始的本能,他问自己的心,此时此刻,他最渴望的东西,希望从纪风川那儿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纪风川,给我一个拥抱吧。”他如是说。 “就这样吗?” “嗯。” 林剔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他闭了闭眼,下一秒他就被一个力道拉过去。 林剔撞进纪风川怀里的时候觉得下巴都在疼,但他仍是想要纪风川再用力一点,“抱紧我好吗?” 于是纪风川就像是他要求的那样,很用力地将他抱紧,他的手紧紧箍在林剔的腰间,卡到甚至让他疼痛的程度。 心跳是永远无法对齐的频率,林剔明知道的,却还是忍不住会去渴望,如同此时此刻,纪风川的指尖擦到林剔脸侧的时候,他感受到了纪风川最真实的部分。 时间很缓慢地停下了,纪风川把人拥在怀里,忽然发觉对方似乎变得更瘦了。 他垂眸,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天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床上人模糊不清的苍白脸色。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呢。纪风川原以为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简单的喜欢二字就能成为许多事情的原因。 但此时他发现,自己似乎是太自大了些。 “林剔,你很想我吗?” 他忍不住问人。 话音落下时,纪风川听见林剔似乎在小口小口的深呼吸,隔了好久,对方的声音才闷闷地从他肩膀上传来,林剔话说得很小声,却很肯定。 “想。” “纪风川,我很想你。” 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他一直都很想他。 分开的时候,纪风川好像隐约感到了一点温热的湿气在肩上残留的痕迹。 可当他伸手探去,那里又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证据。 这下怎么忽然变得如此有谨慎细心。纪风川想,原来这才是对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 “林剔,你心神不宁的时候只懂得沉默,就连我在看你,你都不会注意,哪怕你根本连眼睛都不眨。” 他最后伸手揉揉林剔的发顶,隐约间似乎还叹了口气,林剔盯着他,纪风川于是又笑了一下。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懂?” “心虚和心动,怎么都学不会眨眼呢?” 第21章 落花流水 林剔走进宴会大厅的时候,在场的宾客大多已经来齐了。 他向四周逡巡一圈,没见到林必先,但见林钰已经站在宴会靠近中心的位置,正与人熟络地攀谈。 正打算抬步往里走,余光里却有一人正向他靠近,他不动声色地垂眸,脚尖一转便换了方向走去,路过服务生时顺手拿了杯酒,直到暗处才站定。 “林总来了啊,怎么不出去转转,窝在这小地方未免委屈了林总。” 人未到,声先至,他扭头去看,是纪盛迁。 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下酒杯,林剔神情淡淡地看向对方,没有出声。 “来,我敬林总一杯。”纪盛迁对他举了举香槟,林剔仍然不说话,他任由对方作势要喝酒,自己还是没动。 纪盛迁见此,要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笑着放下手,“林总是不方便喝酒吗?” 林剔闻言忽然在嘴角浅浅扯开一抹弧度,“并非。” 说完他也不等纪盛迁反应,径直端了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后酒杯朝下晃晃,一滴酒液也不曾漏出,他满意地将杯子放到圆桌上,“剩下的您随意。” 林剔说完就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没把纪盛迁放在眼里。 纪盛迁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酒杯不断收紧又放松,他回头去看林剔,见人直直地往宴会中心走,咬咬牙,将手里的酒也同样一把按在了圆桌上,酒液晃荡泼洒出来,周边的一圈点心瞬间湿了一片。 “狗杂种,给你脸还不要了是吧!”他低声咒骂。 眼光一斜,他从路过的服务生那里拽了一张手帕擦手,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压而出的,带着可怖的诡异感。 “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嚣张!” 说罢他将手帕一丢,扔到了服务生手上的托盘里,压在了一众干净的手帕上,丢下桌上的狼藉,头也不回的就往反方向走,留下服务生脸色难看的抱着托盘站在原地。 宴会场二楼的围栏处,纪风川站在那里,身边站在林钰,两人撑着栏杆正往下看,目睹了这一场景之后,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良久,纪风川拨了拨袖扣,动作随意的摆弄几下,脸上很难得的没有什么表情,虽然没给人一种冷脸的感觉,但林钰转头看他一眼,觉得这样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是个善茬。 “你拉我上来是看这个?”纪风川话问得轻飘飘的,林钰闻言笑了笑,“不好看?” 纪风川睁眼瞧她,“是什么好看?人和人吵架?还是期待有人……反目成仇?” 这话说的,话里有话,故意的停顿已经是种隐晦的说明,林钰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个疑问的音节来,“哦?纪总这话说得倒是很有意思。“” “我只是让你多了解一下我这个弟弟罢了,怎么就成恶人了?”她转了个身,仰头靠在栏杆上,双手后撑,发丝顺贴在她的肩膀处,很潇洒自由的飘出几根。 “哦,那这么说我还挺需要感谢你的?”纪风川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百无聊赖地拿了杯酒过来尝一口,不是喜欢的口味,他索性也不喝了,就这样直接拿在手上把玩。 “也不是,我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林钰偏头过来,“你知道我这个人很没安全感的。” 话依然说得含糊不清,但她相信纪风川听懂了。 果然纪风川听完就笑了,“我让利的还不够多?” 林钰撇了下嘴角,“也有一部分原因?” 两人打哑谜一样对视一眼,又默契地挪开了视线。 纪风川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他看着手里的酒杯,突然就往下倾斜了下,林钰一愣,翻过身来,“你干嘛?” 纪风川一挑眉又将酒杯收回来,“试验?” 林钰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对方身上那种讨人厌的特质又出现了,她实在弄不懂纪风川又在发什么疯。 “我看纪盛迁又走过来了,本来想试试看这杯酒够不够他洗个头。”纪风川也不卖关子。 林钰抽了下嘴角,“那你是真的很有实验精神了。” 纪风川最后还是将酒杯收回来,单独一杯搁到了装饰台上,他的指尖点在丝绒布上,敲了敲,“我很不喜欢他这个人,知道为什么吗?” 第25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直接质疑我的决定,也不喜欢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说着他转头去看林钰的眼睛,他将自己的目光一眯,“更不喜欢占了位置,还要继续伸手去质疑和干涉我的决定。” 林钰不说话了,她的目光并不退缩,直直对上纪风川眼中那明晃晃的警告,半晌,她忽然笑了下。 “纪总看来并非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也懂得一码归一码的道理。”她率先收回目光,林剔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想必纪风川是已经查到了些什么。 “那是自然,让利一成,我以为林家已经吃得很饱了才是。” 两人话说到这里火药味又浓上几分,但很显然他们之间并不适合太过于针锋相对,这对之后的发展并没什么好处。 “好吧。”林钰终于还是退了一步,“我回去会和老爷子说明情况的,让纪盛迁撤出项目。” 纪风川弯起嘴角,从靠着栏杆的姿势站直起身,“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抬步朝一侧的楼梯走去,“下周带新项目的合同来吧,我们是时候敲定一下合作方案了。” 林钰看着对方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靠在栏杆上深呼口气,垂了下头,“这一巴掌一个甜枣的,真是令人牙疼……” - 纪风川下楼后观察一圈,他的目光非常有针对性地往人群堆里找,尤其是女性多的群体,不一会儿就见到了他要找的人,他抬步朝对方走过去。 “哟,什么风给我们纪少吹来了?”廖轩吊儿郎当地吹了个口哨,“太难得了,往常这会儿不都躲在角落里不见人吗?” 纪风川没理他不着调的话,他看了看周围的太太小姐们,先是态度良好地笑笑,随即对廖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时过来一下。 廖轩见此也知道他可能是有什么正事要说,于是收敛了些自己那不正经的态度,和周围的女性们抱歉地打好招呼,跟着同样礼数周全问好一圈的纪风川去了一旁的小角落里。 “怎么?什么事遮遮掩掩的?”他打了个呵欠,神情恹恹地看着纪风川,和刚才混在女人堆里神采奕奕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纪风川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以为常,他摆摆手,直白地切入主题,“这次的事谢了。” 闻言廖轩反应了会儿才明白过来,纪风川说的是他上次去林家做客,正好看见林钰正大光明站在书房门外,看林必先和林剔争执的事情。 “我也是正好看见,就跟你说一声咯,毕竟你对林家那两个都挺上心不是?” 他摊摊手,“我总不能让我兄弟真的吃亏啊?那一看就是有所谋划,我又不是傻子。” 纪风川其实原本也只是在咖啡店里因为林钰有些反常的行为感到起疑,与其说那是在气急败坏的闹脾气,不如说是演出来的才像那么回事。 直到他接到来自廖轩的电话,这才完全确定了,这回纪盛迁顶替项目经理位置的事情,就是林钰自导自演煽动林必先做的。 林必先给林剔下派任务,逼得林剔妥协,这样一来纪盛迁看上去就是和林剔站在同一方的,如果他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免不了会对林剔起疑。 这件事的本质,其实就是林钰担心给自己提供了实质性帮助的林剔会抢了合作关系,因而想的一出好戏。 但林钰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会私下里一时起意去主动找林剔确认,更没想到林剔也能耿直地将自己“犯的错”直接讲给他听。 还真是一出“好戏”呢,纪风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去嘲笑林钰的幼稚,还是感叹林剔的诚实。 “下次出来吃饭喝酒,我请你。”他伸手拍拍廖轩的肩膀,“都挑顶配的点。” 听到这个,廖轩可就不困了,他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什么新鲜的生命力,脸上也扬起了笑容,“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还要点……” “除了人,别的都成。”纪风川笑眯眯打断廖轩的话,以防止廖轩说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来。 “诶我说,老朋友啊,你以前不也游戏花丛吗?怎么现在如此清心寡欲的。”廖轩撇了下嘴,又蔫下去,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细数纪风川的罪名。 “我只是应邀喝酒。”纪风川耸了下肩笑了声。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只是口味挑得很。”廖轩对纪风川的话表示不屑。 对此纪风川不置可否,任由对方说去了。 廖轩却并不善罢甘休,他的视线突然越过纪风川的肩膀,向纪风川的身后看去,“喏,瞧你身后那个,如果他要请你上床,你八成就应了。”说着他啧了声,“难伺候的主儿。” 纪风川闻言一挑眉,他的口味确实挑得很,但要说标准,那也简单不行,就得是少见的、有自己特点的美人,不那么好看的、模板化的他都不应。 见廖轩说得如此笃定,他也不免好奇地转身朝后看去,“哦?是谁……” 话都还没说完,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猛然撞进了他的视线里,正眼也不眨地望着他,脚步却是就这么站在原地,分毫未近。 纪风川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将头转回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廖轩,“他可是男的。” 廖轩听着这话就笑了,“可林剔不是很漂亮吗?” 他直起身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好兄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说你们之间问心无愧清清白白?” 纪风川隔了半晌才倏然笑了,他转身朝着林剔的方向走,伸手朝后摆了摆,“走了,去喝酒。” 廖轩站在他身后,没说什么,看着纪风川朝林剔走近,又看了看林剔丝毫没分给过自己的目光,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来一个飞蛾扑火的。” 他慢悠悠地朝着先前来时的方向走,嘴边不自觉地哼上了小调,是陈奕迅的《落花流水》。 “讲真,天涯途上谁是客,散席时,怎么分…… ” 第22章 我就跟在你身后 纪风川朝着林剔一路走过去,在路上挑选了块小样的法式甜品,棕褐色的香草球上点缀几叶绿色,表面的焦糖层光泽晶亮,顶部的光束一打,分外漂亮。 他将小甜品端在手上,等走得再近一些,光线交织掠过对方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和甜品上的色泽相映,这一刻纪风川觉得林剔真像是个艺术品造物。 廖轩总还是有些话说对了的,他确实喜欢林剔的皮囊。 从前他大多用掺杂着利益和理性的目光看对方,此时他才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对着那形状好看的唇印上亲吻时,大抵是有着感性在的。 也或者更恰当更直白一些,他索性就承认这是一种欲念。 “吃点吗?” 他将甜品端上来,放到林剔的眼前,林剔于是接过去。 吃完后他拿了毛巾擦拭自己的唇角,纪风川的目光落在上面,若有若无的多一分不曾有过的意味。 “好吃吗?”他问林剔。 林剔迟疑一下,才勉强点了点头,纪风川看出来这味道其实并不讨林剔喜欢,但他却故意问道:“那我再拿一份过来?” 闻言林剔有点僵住,他看着纪风川,这个头有点犹豫要不要点下去。 “逗你的。”纪风川轻笑一声,“饱了?” 林剔刚要点头,就听得对面话很密地接上了,“那么我就直接问了,纪盛迁和你有什么交集?” “我看你先前和他在聊天?”纪风川体贴地递了小碟过去,示意林剔可以将用完的毛巾放上来。 林剔嘴唇动了动,他放了毛巾,抬头去看纪风川的表情,很遗憾的是,纪风川仍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柔和,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经由上次的对谈,林剔从纪风川说他不会眨眼这一点上,隐约猜到纪风川可能已经知道了全情,但事实如何,谁也说不清的。 “项目……合作的关系。”他勉强地说出这话来。 他也是知道纪盛迁这个人的,纪家二叔的独子,目前坐在虚空的股东位上。 林必先要他去结交这样的人,必然不是像表面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最大的可能就是林必先盯上了纪家的某些蛋糕,想要有一个中间桥梁方便周转。 但这个人不能是对纪家衷心之人,这样计划根本推行不起来,也不能是完全不顾纪家死活之辈,目的未免太昭然若揭。 那么导致纪家资金链断裂的二叔的独子纪盛迁,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纪风川闻言,忽然就伸手在林剔的肩上拍了拍,林剔正疑惑着,就见面前的人忽然整个身子朝他靠近过来,他顿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只任由纪风川缓慢地朝他靠近,“真的吗?” “……嗯。”就这单个问题来说林剔并没有说谎。 纪风川笑笑,林剔刚要松口气,就听得对方紧跟着问:“所以其实你和他站在一边是吗?” 林剔剩下还没呼出去的半口气立刻被这句话按停,他下意识就想要否认,嘴才张开,纪风川紧跟着又是一句,“你也不用隐瞒自己和他交好的事,我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只是如果你选择他那边,那我们的合约或许……” 第26章 纪风川话说到一半,未尽之言却再明显不过。 情况急转直下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林剔的想象,他被纪风川一连串的结论震到忘了第一时间去反驳,回过神后却忽然词穷,就僵硬在原地,看上去像是耷拉着脑袋,迷茫里带着点不易察觉委屈的小狗。 纪风川细细观察林剔的神色,他本以为林剔到了这个地步,就会将身后的林必先供出来的,但对方没有。 上次在林剔家中纪风川就已经有所怀疑,反正前后因果都直白告诉他了,为什么还要拐弯抹角的偷换主语。 林必先对林剔来说究竟是什么身份?林剔对他真的只是单纯利益交换而已吗? 纪风川本以为两人间的关系其实不好,毕竟在最初的饭局上林必先就有意在忽略林剔,但也许事实如何还有待考证。 只是如此一来,林剔对自己的这份合约的忠诚度,似乎也要重新考量一二了。 只期望在爷爷生病的治疗上,林剔真的做到了问心无愧。 纪风川眯了眯眼,他很快将神色掩去。 再一抬头来,他嘴角弯弯,神情随意地拍了下林剔的肩膀,“我开玩笑的,别那么严肃嘛。” 听闻此言,林剔才渐渐地缓过神来,他眼神警惕地看着纪风川,就像看着一个随时都能决定他死生的审判长,眼神里是连自己都不曾注意的认真。 纪风川将这种情绪看得分明,顿时那种心口的刺痒感就减弱了一些,因为这至少说明,林剔对他们的合约关系仍然十分在意。 林剔抿了下唇,“纪先生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哦?”纪风川挑眉,“为什么?” 他又开始假装什么都不懂得,有心要林剔说出个所以然来。 林剔却又开始沉默了。 气氛正在不上不下的僵持,忽从侧边穿过一道声音来,直直的抵达了两人之间,瞬间击散了这种凝滞的气氛。 “是风川啊。”来人朗笑一声。 “好久没见了,你爷爷最近还好吗?” 一听着这声音,纪风川就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他朝林剔瞥去一眼,看人似乎彻底闭上嘴不说话了,在心底“啧”了声,一转身,脸上扬了灿烂的笑容,“林老爷子。” 林剔的目光也朝纪风川身后看去,见林必先正拄着拐杖缓缓朝这里走来,他不禁一愣。 林必先走得慢,宴会的灯光朝下,在人头顶一打,那种威而不怒,自成一派的庄严感就更加被凸显出来,却又化在他笑着的面容上,只让人觉得这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但却有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这下林剔是没说话的可能了,他站在纪风川的身后,半个身子都埋在前方的阴影里,不仔细去看,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服务人员站在那儿。 林必先也是走近了才看见林剔的,但他仅仅只是对着林剔点了点头,随即他将拐杖停在距离纪风川面前两步的位置上,不算很远也不算太靠近的距离。 “风川,我听说你爷爷的病有起色了是不是啊?”他笑眯眯地用拐杖尖点了两下地,拊掌问道。 纪风川点头,“是,是稍微好一些了。”他话说到这里却顿了下,“最近……” “最近也能自己起来吃点东西,护士说她以往也见到很多这样的病人,可能是爷爷快好起来了。” 纪风川嘴角挂着笑容,像是有点僵硬,他似乎是想要将这种不自然藏起来的,不过嘴角动了下,没有成功。 面对林必先的试探,他得做出个纪之容像是回光返照般的说辞,才能继续将林必先的目的钓出来,他向来知道这老狐狸是不会为他人作嫁衣的,林钰估计是歪打正着做了他的引子。 纪风川暗自观察林必先的神情,觉得这场戏大概是演到位了。 果不其然,林必先的笑容深了几分,“那真是恭喜令尊了,过两天我必然带上薄礼前去拜访一番。” 纪风川闻言笑容似乎多了点微妙的变化,但还是十分得体地回应了林必先的话,“那我就先在这里代爷爷谢过林老爷子了。” “应该的应该的。”说完他笑起来,摸了摸自己胡子,像是在为纪之荣的好转由衷感到欣喜。 林剔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看着纪风川的神情,正要盯上几眼,纪风川却仿佛早已发现了他的目光,恰是微微转过头来看他。 “……”林剔感到有点尴尬,刚要错开目光,就见纪风川的手背在他身后,对他张开五指晃了晃,又合拢两只交叉对他比了个心。 林剔的目光就这么被定住了,他下意识朝上看去,却见纪风川早已没看他了,而是继续与林必先交谈起来。 林必先又关心地问了纪风川最近公司的情况是否好转,股价是否回升,资金链周转是否顺利等等问题,纪风川都笑着一一作答。 碰见情形不是很好的问题也会犹疑几秒,不过最后还是都说给林必先听了。 再看林必先,似乎也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他时不时抚弄胡须,对着纪风川或是开导或是建议,好长辈的架子摆得非常足够。 话题聊到末尾,公事了解得都差不多了,林必先语气缓和下来,话题一转,问起了纪风川和林钰的感情状况。 林剔站在两人身后,像是真的完全被世界遗忘了,他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没有摆出任何表情,只是当听见林必先提起林钰的时候,眼神稍微一动,又很快被掩藏进了眼帘之后。 “我与林小姐近来一切都好,我们会时常出门,林小姐的学识和眼界都令纪某欣赏非常。” 一连串的好话夸下来,听得林必先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许多,说出来的话似乎也更真心实意几分,“最近有个老友的艺术展要开,他给了我两张门票,到时候我让小钰拿给你,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纪风川应承下来,又客套了林必先几句,两人便默契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直到临走时,林必先才又回过头来看了林剔一眼,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修饰,因此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漠。 “阿剔,过得好吗?” 林剔安静点头,于是林必先最后看他一眼,又向纪风川打了个招呼,自己先行走了。 纪风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林剔和林必先的关系又多了几分好奇,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个打探的好时机,他因此按下不表。 转而回过头看林剔,纪风川对他挑挑眉,“我们也走吗?” 林剔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却是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说并不太合适,但硬要说点什么,也不太需要。好像就是这样如鲠在喉的关系。 林剔适时想起纪风川对他说过的话,于是眨了下眼睛,又眨一下。 纪风川盯着他看了会儿,倏然轻笑一声,“不愿意一起走?” 他伸手按住林剔的肩膀,将人轻轻转了个身,“那你走吧。” “我就跟在你身后。” 第23章 好像忘了告诉你 最开始的两步,林剔被纪风川推着往前走,当纪风川松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他,见对方也对他眨眨眼,笑起来有种类似于少年感的反差,哪怕纪风川现在穿着规整的西装,林剔也还是觉得对方应该是属于自由和风。 因而回头的这一眼,林剔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安全感,相反他变得更不确定了,他不确定纪风川是否真的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可他也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回头。 林剔一瞬想过很多,猜想纪风川最可能去的地方,上了二楼,朝着露台花园走过去。 楼梯转角处他又回头一望,却差点撞上纪风川的胸膛,这一下林剔足足愣了三秒才能回神,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 纪风川好整以暇地低头看他,“怎么?以为我早走了?” 林剔面上摇头,但实际上他真是这么以为的,他以为纪风川跟上两步就会转而和别人攀谈起来,说来也是社交公事,他也根本没立场去阻止。 “不走啊,你在想什么?我看上去很像出尔反尔的人?”纪风川不懂林剔对他的认知到底怎么来的,但很显然掺了不少水分。 “说了就在你身后,那就在你身后咯。”他笑起来,耸耸肩。 “继续走吧,有想去的地方是不是?” 林剔盯着他看了几秒才迟迟地“嗯”了声,转身朝花园露台走过去,若无其事的,很平常的样子。 纪风川却眼尖地看见林剔的耳朵红了,再仔细看去,就连脖颈后面都有点红。 他抬步的动作停了下,换了个姿势,一手插进兜里,指尖撵了撵,这才慢悠悠地跟上去。 林剔总是会在他出乎意料的地方感到动容,这很显然不是个好习惯。 林剔自己似乎也知道他的脸上堆了点热度,他快走几步上了露台,转头想去拿一旁圆桌上的酒,借此掩盖一下自己的脸红。 第27章 却不想迎面走来个服务生,端着满满一盘子的酒慌慌张张朝这儿走来,边走还边回头,路也不好好看着,好几位宾客都神色怪异地躲避开来。 当林剔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侧身的动作还来不及收回,就听得“稀里哗啦”一阵脆响,一盘子的酒液都随着托盘的碰撞和倾斜摔在了地上,服务生脸色惨白地低头看着眼前的狼藉,一抬眼,被他撞上的人身上也已经是被酒液濡湿一大片。 “我、不是,我是看、看到……” 没等话说完,他好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浑身发着抖就拨开林剔往外跑,“要爆炸了!大家快跑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林剔的目光也恰好转向了一旁雪茄室,就见丝丝缕缕的白烟正从门缝里不断冒出,且越来越多,越来越烈—— “嘭!” 一记小型的爆炸声从雪茄室里传来,门板在一瞬间被击开,林剔眼瞳一缩,就见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房间里倏然窜出,正顺着地上淌开的酒液朝他一路奔涌而来! 这一瞬他似乎感到周身的时间都慢了下来,那阴戾的火焰犹如毒舌一样游动前行,像什么定格影剧的落幕,一帧帧的、以一种不可小觑的滚烫热度直直冲向自己,林剔觉得血液都已经被凝住了,他几乎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倏然身后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将他猛然拽退了两步,他几乎整个人都朝后方倒去! 而就在他偏离火蛇轨迹的下一秒,幽蓝色的火光便“唰”的一下划过了林剔原本站着的位置,将酒液全数吞没殆尽,随即便蹿起了明亮旺盛的火光,又势如破竹,一路朝着酒液四散的方向蔓延过去了。 林剔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拉他的纪风川就在他身后坐着,是他方才摔倒时一起压倒了纪风川,导致两个人都吃了个屁股蹲儿。 现场的环境十分混乱,火焰冲出来的一瞬间,男人和女人的叫喊声搅弄在一起,大家四散奔逃,却发现越忙越乱,好几个女士的裙摆被火焰燎到,吓得直接哭出了声。 林剔和纪风川两人的反应也很快,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往后便跑。 火焰一触即燃,人流乱的已经分辨不清究竟往哪里才是正确的逃生途径,消防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有男士直接从二楼往下跳,看运气是断一条胳膊还是腿,总比直接被烧死在火里好。 火势愈演愈烈,窗帘、木柴、蜡烛,一切易燃易爆的物品都成了火势最强大的助燃剂。 林剔回身看去,就见那股白烟还是源源不断从雪茄室里往外冒,他内心里生起了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一个猜想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转回头左右观察,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张大理石桌。 “纪风川!快过来!”他猛地朝纪风川大喊了一句,对方闻言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转向,两人朝着那张大理石桌冲过去。 就在距离石桌仅仅一步之遥的距离时,身后的那间雪茄室里倏然发出了一阵气体泄漏的刺耳鸣叫声,下一秒一股比先前更澎湃的冲劲儿从那一小间屋里子猛地爆发开来! 林剔反应迅速,他抓着纪风川的西装外套就将人甩到了更靠近石桌的那边,纪风川甚至还来不及开口发出任何一个字,就见林剔自己也猛然朝着他扑过来,随即外头那爆炸声便震耳欲聋的传来! “轰隆——!” 热浪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霎时间所有玻璃窗上都传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轻质装饰隔板在冲击力下碎成无数小块,天地间弥散的粉尘伴着火焰飞舞,仿若来到世界末日的前夕。 林剔相较于纪风川慢上一秒才躲到了大理石桌后面,也因此没能完全将那阵骇人的余浪躲避过去,他整个人都被震了一下,几乎是摔着跌进了纪风川的怀里,忍不住趴在纪风川身上咳了几声。 “林剔?!”纪风川伸手将人抱在怀里,他顾不上被对方手肘砸痛的胸骨,抬眼去观察林剔的状态。 “没事、我没事。” 林剔缓了口气,他几乎是用一种半趴的姿势靠在纪风川身上,这样的姿势令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实在避不开,他只能一手撑在纪风川的身侧,另一手扶着纪风川的肩膀抬起头,却见对方愣了一下,紧跟着抬手朝他脸上摸过来。 林剔下意识地要躲,但最后他只是半闭了眼睛,很乖地坐在了原地。 纪风川的指腹如同预料中那样按上了林剔的脸颊,一丝丝刺痛从眼下传来,林剔这才反应过来纪风川是来检查他伤口的。 见血液被抹掉后还会继续不停溢出,纪风川皱了皱眉,看来是刚才被装饰板碎片划伤的,看上去口子很小,但估计有点深。 “回去给你上点药。”他低头看看,没见到能用的绢帕,就连干净的纸巾也找不见一张。 刚要继续开口,头顶便忽然落下了蓬勃的水流,很快整个二楼就被笼罩在了一片潮湿的水汽之中,是自动喷水的灭火系统被触发了,看来高温已经融化了外层的玻璃泡。 纪风川闭了嘴,他眯眼去看火势,见其逐渐被熄灭,宾客们也渐渐冷静下来,这才转回了视线。 四处一片狼藉,整个二楼犹如逃荒过后的遗址,再看不出任何一处华贵,更无人能将先前那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露台花园内外场与此时的残破联系起来。 水声渐渐弱下去,有几名被二次爆炸波及的宾客正趴在地上叫唤,也不知伤情几何,救护车辆是否能及时赶到。 直到林剔小声“嘶”了下,纪风川才倏然回了头,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林剔脸上,刚才不自觉用了点力,估计给人压疼了。 “抱歉。”他的指尖下滑,看着就要离开林剔的皮肤,却又在即将分开之时折回去,最后一次抹掉了林剔脸上的那道血痕,任由指尖的水渍留下印记。 “抱歉。”他又对林剔说一次。 纪风川伸手将头发抚上去,露出饱满的天庭,发胶早已在淋水的时候便被溶解了,“刚才谢了啊。”他弯弯眼睛,眉目间几根碎发搭上去,该是狼狈的场合,林剔却只见到从容的气魄。 只是,那头卷发再怎么去理顺,也仍然翘了几缕在纪风川的头顶,就这么几根,其实无甚在意,但林剔就是莫名地盯上去,看着看着,忍不住弯了唇角。 纪风川一直在看他,见此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般,语气里还带着点惊诧,随心伸手去碰林剔的唇角,“在笑什么?” 林剔倏然回神,他感到些许窘迫,想要伸手拿掉纪风川在他嘴边作乱的手,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迟迟没有躲。 他的脸上又开始泛起点红色,眼神躲闪着不去看纪风川的脸。 纪风川从鼻腔里发出声意味不明的音节,眼神从林剔湿透的外套看进了里头的白衬衫,白皙的肤色隐隐从底下透出,领带歪斜,领口外翻,最后一路看上去,落到自己的手边——准确地说,是林剔的唇上。 他目光浅浅地聚焦一瞬,唇角一勾,便打定了得寸进尺的主意。 纪风川直起点身子,一手往后撑,一手从林剔的嘴角移开,转而搂上了人的腰。 他凑过去,先是抬眼抓住了林剔即将避开的视线,迫使林剔对他再也不能移开目光,随即朝下垂眸看了他唇珠一眼。 那其间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林剔瞬间僵住了身子,觉得爆炸的余热还留存在自己的身体里流窜,撑得他耳垂都泛红。 “别……”他想说别在这里亲他,但话音都没落下,纪风川已经低下头,不偏不倚地将吻递到了他的唇间。 林剔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转成了一声呜咽,被纪风川全数收下,藏进了细密的呼吸间,又很深地埋进唇齿的缝隙,沿着舌尖交缠、触碰,任由慌乱、喟叹和庆幸在他们交换的时间里一一释放,又被柔软的抚平。 林剔微微睁眼,纪风川轻颤的睫毛很轻易的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他静默片刻,伸手摸到纪风川撑在地上的指节,生涩而坚定的将自己的五指与对方的相扣,任由纪风川握到他的骨节也泛白、发痛。 “下次别这样了吧。” 纪风川往后退了点,林剔能看见他湿润嫣红的唇,目光一眨,纪风川就又在他的唇上咬了口。 “这是惩罚。”他嘴上这么说着,其实根本只咬了个调情一般的印痕。 “你怕我出事是不是?”他垂眸看林剔近在咫尺的脸,“但我也怕,如果被划到的不是你的脸颊而是你的眼睛……” 纪风川的声音很低,他说到这顿了顿,却忽然哑声一笑,“林剔,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这一瞬间,林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想起那个月色并不敞亮的夜晚,想起那个灯光昏暗的小巷,想起纪风川站在他面前,也是如此这般笑。 他夸赞他,夸赞他的眼睛漂亮,夸赞他与世界最格格不入的部分,像书里描写的绿野仙踪格陵兰岛。 第28章 更像岛上一望无际的冰川和苔原。 第24章 川风 纪风川打算带着林剔回自己房间收拾。 两人此刻浑身湿透,外套挤一挤还能拧出水来,一路上遇见些还没撤离纪家的宾客,双方默契的省略过招呼寒暄,只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恨不得能再走快一点。 林剔依旧跟在纪风川身后,很少能见到这群上流社会的人如此模样,这略显滑稽的场景,让他也忍不住弯起了点唇角。 可当纪风川看过来,他又赶紧将那点弧度抹平,假装若无其事的看回去,眼也不眨的与纪风川对视,等对方意味深长的挪开视线,才想起纪风川让他要眨眼的事。 林剔偷偷看了纪风川的背影一眼,祈祷自己的那点小动作不要被对方发现。 房间在后一幢别墅的三楼,这一整层都为纪风川而准备,从主卧、客卧到书房和客厅,就连厨房也都配备齐全。 走到廊桥尽头的房间门口,纪风川停了脚步, “你就先去这儿洗澡吧,我的房间不会有别人进来。”说着他让人伸手将门打开。 闻言林剔才知道他正拧的是纪风川房间的门把手,他回头看人,“那你呢?”他以为纪风川也会和他一起进来。 “我去另一间洗,待会儿可能还要处理一下事情,没那么快回来。”他思索片刻,随即交代道:“你洗完澡想回家可以叫司机送你回去。” 他摸摸已经不怎么弯曲的卷发,觉得脑袋冰冰凉的,又瞅一眼林剔的头发,觉得再这么下去估计又得生病,“去洗吧,别待会儿感冒了。” “噢。”林剔抬眼看纪风川,又是一眨不眨的。 对方就笑他,“说了要眨眼睛的。” “噢。”他又是一声。 这回纪风川轻轻“啧”了声,他可算是发现了,林剔跟他在这儿“噢”其实就是不愿意的意思,要真愿意早就行动了。 “那你想如何?”他微弯了腰看他,将自己的视线扯到与林剔平齐的位置,他思索一下,转而故意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难道你想要我跟你一起洗?” 林剔这回没声儿了,纪风川就眼睁睁看着人很缓慢的低下了头,紧跟着耳根子开始泛红,都红透了,却始终没发出一个“噢”字来。 那这就是想要却有点犹豫的意思。 纪风川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林剔的暗示,他感到好笑。 “我乱说的,别当真。”他笑出声,逗林剔确实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这回纪风川没再给林剔任何反选择者拖延的机会,直接将人调了个个儿,从背后推进了房间里。 “快去。”他又笑一声,故意将尾音拖长一些,让人听着平添几分暧昧。 转身摆摆手,纪风川只留给对方一个捉摸不定的背影,林剔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林剔盯着纪风川背影消失的转角处,垂眸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不眨眼会被摊开,被看穿。但眨眼,好像也会有遗憾发生。 - 纪风川从前厅处理完事情,回来时已经是快两小时之后了。 天色都开始发暗,微醺的玫瑰色已经洗礼了整个城市,夏夜的前奏总是绚丽的令人感叹,即便犹如昙花一现般短暂。 纪风川在廊桥上伸了个懒腰,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得知的信息,打算回房间后再好好整理一遍,却不想门才刚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堂而皇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纪风川脚步一顿,定睛看去,林剔已然披着沙发上的小毯子就这么安稳的睡着了。 他放轻了迈步的声音,反手带上房门,走去一旁的书桌上坐下,开始处理公务。 时间便这样顺着笔尖缓缓落下、溜走,直到夜灯愈发明亮,已是到了月亮高悬天边的时候。 林剔再睁眼时,视线里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的轮廓,等视线更清晰一些,他便看见纪风川含着笑意的面容正正阻在了目光中央。 “睡得好吗?” 林剔听见纪风川问他,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实际上就靠在耳畔。 思绪还处在睡梦的迷蒙中,他总是觉得自己像是梦过什么,又好像是现实所发生的……似乎是一个吻。 纪风川来吻他,在苏醒之前,很久的吻他。 林剔甩甩头,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他按了按太阳穴,缓缓坐起来,很是呆坐了几秒钟,就这么顶着头上的毯子,视线放空发直。 纪风川就蹲在他面前,耐心的等他醒来,见此伸手在林剔眼前晃晃,“醒了吗?睡得好吗?” 林剔点点头,“嗯。”但眼神还是有点迷离的,和清晰时的那个林剔看上去很不一样,多了点让纪风川觉得心头发痒的毛茸感。 “知道几点了吗?”他又问。 林剔闻言才想到要去找手机,但找了一圈,手机没有掉在沙发缝里,也没有落在他的毯子上,他的周围空空如也,他的视线移到对面人脸上:只剩下一个纪风川。 于是林剔伸手,五支摊开,手心朝上,“给我。” 纪风川当然知道林剔在找什么,他却无辜的与人对视,“我也没有。” 林剔闻言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他将脑袋罩在毯子 底下,又再找一遍,“可是我也没有。” 他好像怎么想都想不清晰,又晃晃脑袋,却觉得越来越晕,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看了几秒再次摊开给纪风川看,“我也没有。” 纪风川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回他才发觉了不对劲,起床后再怎么迷糊,反射弧再怎么迟钝,也不该傻到这种地步,仿佛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般令人啼笑皆非。 他伸手摸摸林剔的额头,微微的发烫,看来是有点低烧,再想想林剔之前喝过的酒,估计还有点醉。 这是人整个晕乎了,才会这么迷迷瞪瞪的。 纪风川没见过林剔这模样,不如说他第一次见人会迷糊到这种程度的,“我去给你拿点药来?” 他边说着边起身,就去一旁的柜子里翻药箱,这时他也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说过要给林剔上药的。 拍拍脑袋,纪风川觉得今天自己大概也是有点被爆炸余波冲击到了,才会这么健忘。 他提了药箱一回身,却发现林剔已经大半张毯子都拖在了地上,人歪歪倒倒的要站起来,手撑着沙发的靠垫,却又软绵绵的一栽,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再抬起头来时,头发翘了大半边,领口都挂出一大片皮肤来。 纪风川眼神停了一下,随即慢慢走过去,先将药箱放下,再给人扶正了坐好,拢好领口,取了棉签和伤药,一手捏着人的下巴,一手给人涂药。 “别动啊,待会儿涂歪了就不好咯。”他对人抬抬下巴,示意人再把头仰高点。 林剔就坐着乖乖给他摆弄,给水喝水,给药吃药,不带半分犹豫。 “还行。”纪风川煞有介事的点头。“没有上回难搞。”说的是林剔醉酒那回。 他拍拍手掌,拿着药箱打算放回去,刚起身要走,衣摆却被林剔一把抓住了,对方仰头看他,“奖励。” 纪风川一下就笑了,他低头看着又开始耍无赖的人,“是谁该给谁奖励啊,嗯?” “是谁在这儿给你拿药照顾你,还让你睡的沙发?” 林剔愣愣地看纪风川,“是……” 看着似乎是给人唬住了,纪风川提着药箱就走,趁机将东西放回了柜子里,然而才一转身的功夫,就见林剔又整个人滑坐到了地上,脸红扑扑的,就连鼻尖都发着红,估计是撞到哪儿去了。 他忍不住笑叹口气,有种提前养上孩子的错觉,“别动了祖宗呐。” 林剔于是就坐在原地,抬头盯着纪风川看,随着纪风川朝他靠近,视线也随之转动,直到纪风川也站到他面前盘膝坐下,这才彻底安分了下来。 纪风川伸手去给人拉滑下去的毯子,仔细的给人盖好,又将空调调高一度,“要不要去床上睡?” 林剔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川风哥。” 纪风川的动作一停,“什么?” “川风哥哥。” 林剔又叫一遍,那声音里带着点发烧的沙哑,很轻的,不太明晰。 纪风川却很突然的,顿在了原地。 第25章 朝圣 纪风川对这个称呼的陌生程度,几乎可以和他想起自己在八年前给一只野猫取名叫小野相提并论,都是很真实存在过的,但又早已经被他扔在记忆角落里吃灰的时光。 他隐约在此刻想起了他曾经资助过的孤儿院,以及一个已经记不太清面容的少年。 他们多在夜晚见到面,那里的小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纪风川会被藏在路灯之外的少年吓到,然后他就能很偶尔地看见少年带上点笑容,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很明媚快乐的记忆了。 第29章 少年多数时候都在低头,经常身上带伤,沉默似乎就是对方的标准符号。他最开始以为对方也住在孤儿院,后来院长妈妈说他是单亲家庭,父亲是谁,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 他当时正处于要去国外留学的节骨眼上,为了完成必要的社会实践,他来到孤儿院打工和资助。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间段,他本身也就不是个老实安分的性子,他骨子里的向往流淌着自由和好奇,对于从没接触过的人和事,他总是有着无数耐心去挖掘。 但少年的沉默变成了阻碍他探索的屏障,当纪风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变成了少年会偶尔依赖他的关系。 不是很黏人的无时无刻的要求,是一种克制但热诚的眼神,不知为何会让他不自觉软下片心脏。 于是他铺了张旧报纸,拉着人坐下陪少年聊起天来。 如果对方不善言辞,那么他说也是可以的,毕竟他的生活从不缺阅历和谈资。来打探的人变成了诉说的人,角色的对调让纪风川失去了最初的目的,现在想想,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企图去做的事情。 他似乎说了很多,阳光下少年的眼睛漂亮得如同维港的烟火,但那样美丽的颜色,他后来却也记不得了。 再后来,事情就停在他去出国留学的前一天。 那段时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去孤儿院,要准备的材料和行李,国外的住宿、飞机票的预订,所有的一切填满了他的生活,社会实践已经结束,他其实也没有必要再去那里故地重游……但他还是在夜里忽然想起那个少年。 纪风川依稀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少年在孤儿院旁的小巷里,在他们并排坐在报纸上的位置上,一个人蹲了很久,伞也没带,嘴角还有破口,天色太黑,如果不是淤青太严重,他好像也根本注意不到这个问题。 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没有要去拯救一个人的本事,向来很知道什么是点到为止,大概正因如此,到了他要彻底退出少年的生活的这一天,分别似乎也平淡的一如往常。 就仿佛他们还会有下一次相遇的时候,他贴心地给人买了把伞还有一小袋伤药,交代人用法用量,告诉他好好吃饭,睡个好觉,明天出门要记得带伞。 最后少年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八年后的今天,纪风川早就已经将那些细碎的画面遗忘在了后来的风里。 他广阔的人生里,破烂脏乱又狭窄的小巷只是一个很意外的场景,而在这样的场景里出现的人也微不足道地被另外的很多人代替。 要不是林剔喊的那句“川风哥”,纪风川根本就不会记起他曾经还与一个眼睛很漂亮的少年相遇过,他给他说了很多那个灰暗小巷之外的世界,却无法将他真的带出去。 纪风川以为就如同自己一般,那很偶然的几个相遇不过是对方人生里浅浅擦过的一个缺口,很不同的颜色,却浅淡分薄,没有要停留的必要。 但林剔却把他随口编的假名字记了那么久,他说他叫川风,所以那之后林剔的世界里就一直存了个“川风”吗? 以为他真能记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真能带他去看维港多灿烂的烟火,真能与对方不期而遇的重逢吗? 纪风川看着面前坐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迷离的林剔,还是无法肯定地将其与八年前的那个少年联系起来。 单亲家庭、生活拮据朴素、时常带伤的少年,和如今林家的私生子实在有着不小的距离,但仔细一想,又意外地严丝合缝。 纪风川并不能凭借一句话就轻率地下判断,记忆的模糊和林剔的迷蒙,都是很不确定的因素,况且真要弄清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现实和利益并不会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坐过小巷里的旧报纸而改变。 纪风川垂眸,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看着林剔,林剔抬头看他,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纪风川忽然伸手将人的眼睛遮住了。 “继续睡吧,睡一觉起来,雨就停了。” 林剔似乎是反应了几秒,这才顺从的闭上了眼睛,纪风川能感觉到林剔睫毛划过他手心时带来的微小痒意,他的指尖动了下,最后还是没有收回手。 夜很深了,纪风川将人抱起床上后,自己又坐回书桌边上。 侧头望一眼窗外,此时分明是明月高悬,星空晴朗,万里无云。 - 林剔第二日醒来时,他第一眼见到的是床头散落的日光,很透彻地照进他的瞳孔,第二眼就是靠在窗边站着的纪风川。 对方很闲散地端着杯咖啡,白色衬衫半敞着,光线打在他右半边脸上,像是勾了层金线网的纱。 察觉到林剔醒来的动静,他转头来看人,见林剔已经坐起了身,纪风川露出个笑来,“睡得好吗?” 林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先是在纪风川的领口处不受控制的停留片刻,随即朝身旁平整的床单掠过一眼,整洁的没有任何人躺过的痕迹。 “嗯,睡好的。”他最后点头,去了浴室洗漱。 纪风川去外头的厨房给人做了杯咖啡端回来,林剔已经洗漱完毕穿戴好了西装。 “看上去很合身。”纪风川打量一下满意点头,“不错。” 林剔不擅长应付别人真心的夸赞,尤其当对象是纪风川时,这种略显局促的情绪就被格外突出的放大了,他朝纪风川看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唇角蠕动几下,“……谢谢。”他说得异常小声。 但幸好卧室里很安静,纪风川还是将这句道谢听进了耳朵里,他笑起来,“给救命恩人拿一套新衣服有什么的。” 知道纪风川是在调侃他,林剔无言地朝纪风川看过去,那种不自在的气氛顿时消失了大半。 “我让阿姨把早餐送上来,我们就在桌上边吃边说吧,我把目前了解的情况跟你阐述一遍。” 纪风川正说着,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阿姨来送早餐,两人将餐车推进房间里,在书桌边坐下,随即便进入了正题。 “警方那边反馈过来的情况是雪茄室保温的丙烷罐发生了爆炸。”纪风川给人拿了一盅南瓜羹,同时手上摆了份文件在看。 林剔没来得及道谢,纪风川又紧跟着拿了勺子给他,“我们调查监控后看见当天有一名电工前去检查设施安全,除此之外那名最先叫喊的服务生在门口探过头,但很快便惊恐的退了出来。” “我们审问过后,他表示自己就是看见了丙烷罐的异常才慌忙转身逃跑,却慌不择路撞到了你。” 纪风川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剔,“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爆炸发生,我们侥幸躲过一劫,所以今天我们作为相关人员也得去警局一趟做笔录。” 林剔先前就知道大概率是要走一遭的,此时听见纪风川这么说,也并无意外,点点头,答应下来。 等正事说完,两人间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纪风川并没有刻意的给两人间找话题,就如同从林家饭局下来后的那一路,他享受待在林剔身边时的那种松弛,纪风川朝林剔投过去一个眼神,心里想着或许当年他和林剔聊起天来也并不全是偶然的机缘巧合。 而林剔就在这样的沉默里安静喝完了纪风川给他端的南瓜羹,这才擦擦嘴准备起身。 纪风川见他似乎吃好了,有些意外,“已经吃好了吗?”他见林剔从头到尾吃得最多的也就是他给人端的南瓜羹罢了,其余的根本就没怎么动,意思性的咬上一口根本不能算是吃饭。 “嗯,我吃饱了。”林剔停住起身的动作,低头看桌上丰盛的早餐,“下次可以不用拿这么多东西。” 纪风川一挑眉,“哦,因为我吃的会比较多。” 林剔闻言迟疑地看着桌上的餐点,“……这些,全部吗?”他确实对纪风川的食量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纪风川眼见人似乎真要相信,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我也不是什么大胃王。”他一手撑着下巴去看林剔,“你啊,我说什么都信吗,嗯?” 林剔意识到是纪风川又在逗他,面对纪风川的问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很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纪风川好像也没要等到林剔的回答,他见人如此,假装漫不经心地叹口气,“那你的话我也都能信吗?” 这回林剔没有犹豫,再次点头。 “这么肯定?”纪风川笑了,“那我接下去问的两个问题你可不要说谎哦。”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我爷爷的病能治好吗?” “能。”林剔答得很快,“下周申请就能通过,用药许可以批准下来,纪爷爷就能先服用一个疗程,我会跟进观察具体情况。”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十分坚定,纪风川与他对望时,竟然有一瞬地晃神,他好像也曾经看过如此令人动容的眼神,但具体是在哪一天,他确实已经忘了。 他语气停顿了下,很难得没有去质疑什么,而是转而问起第二个问题来,他举起第二根手指,“别着急回答,因为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即便我给不出你想要的报酬也是一样的吗?” 第30章 “我开的价格并不……”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纪风川很难得的没让人把话说完,他抓住林剔的眼神,不让人躲,“再想一遍,你该明白的。” 林剔于是噤声了,他索性盯着纪风川看,与对方对视,不闪不避的,意料之中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平静。 像是毫无波澜的河流,从始至终都在缓缓淌过,没有一颗石子能击打水面的平静,所有的心思和杂念都如野草被风和河流带走,纪风川静坐在那里,纯净无瑕的找不见任何入口通往对岸。 林剔沉默几息,空气里的湿度将将适合呼吸,他从口鼻中呼出一口气,很缓慢的,也沉下一颗心。 “是的。”他给出肯定的回答。 “在得到结果之前我没打算停。” 如果暗恋是一个人的朝圣,那么我始终通往你,走在朝圣的路上。 第26章 顺藤摸瓜 纪风川从警局里出来的时候,林剔还在里面做笔录,他站在警局门口轻轻呼出口气,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走出了大门。 司机已经泊车在路边等他,纪风川走过去拉开车门,却见毕思博已然坐在了车后座的位置。 对方手里翻看着文件资料,老花镜已经在鼻梁上压出了红印,显然是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纪风川有些意外,很快他笑起来,他侧身坐进车里,“毕叔伯。” 他心里知道毕思博找他必定是要说关于宴会的事情,于是纪风川也没有多作寒暄,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警方跟我反馈了一些调查的情况,目前嫌疑人几乎没有悬念,确认为当天检修丙烷罐的工人。” 闻言毕思博皱眉朝他看来,他的神情里透着一丝凝重。“就这样?” 纪风川扫了眼对方手上拿着的零件质检报告,笑笑,“毕叔伯何必问我,手里不也拿着证据呢嘛?” “质检不合格的密封圈加上作业疏失的工人,结果导向已经十分明显。” “经过大概就是用于给雪茄保温加热的丙烷罐气体泄漏,在房间内的宾客点燃烟头,这就是最天然的火源,从而使丙烷罐发生爆炸。” 这解释听上去十分的顺理成章,但毕思博越听,眉头却是皱得越紧。 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地发生,他不是没有举办过宴会,按理来说他绝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但仔细思考一番,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存疑的地方,这让他的情绪有些焦躁起来。 昨天事发时他也在现场,并未看见任何可疑人员进出雪茄室,且事后调取监控,也没有除了宾客以外的人员进入。 除了那个进入雪茄室检修的工人外,其余只有抽烟的宾客进去过,那些宾客根本不存在任何的作案动机,毕竟为了害人将自己作为引火源也未免太过于愚蠢。 纪风川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这份报告单是检测机构对密封圈的鉴定结果,上面清楚地标明了这件零件的生产批次、编号等信息。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调查结果也没有任何的异常。 但纪风川知道,没有异常才往往是最异常的地方,毕竟一件事可以有巧合,但不可能全是巧合。 毕思博虽然人有点大咧,但做事稳重细心,明知道易燃易爆品容易出事故,怎么可能不去再三检查呢?然而先前反复确认合格的产品却在正式使用时发生了意外,怎么看都十分蹊跷。 纪风川特意将宴会的主办人定成毕思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这次宴会上动手脚,毕竟宴会的性质就是为了证明纪家并未倒台,算是一种立威和震慑。 但这爆炸一出,纪家的处境和口碑估计不但没有得到回暖,反而会继续往下跌,相当于是将纪家又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比先前更甚。 纪风川尝试从收益方来推测。 林家?不可能,毕竟林剔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林家就算再怎么不待见林剔也不至于在纪家的宴会上让林剔出事,况且林剔虽是私生子,却也是林家唯一的男丁,林必先再如何也不可能想要林剔的命。 那么其他家族呢?海市除去林家和纪家,还有王家、叶家和廖家地位相当,几大家族间相互制衡,鼎立多年,如今纪家势弱,是否有家族生出异心? 纪风川想到这里将想法与毕思博说了一下,听闻对方没有真的全接受了这样的调查结果,毕思博的脸色才趋于缓和。 他顺着纪风川的话思考,“廖家可以排到最后,毕竟两家多世交,况且廖家那小子此次也在宴会场地内,听说是扭伤了脚踝?” 听见毕思博的问话,纪风川的神色怪异了一下,他想起先前在警局里见到廖轩的场景,何止是扭伤了脚踝,就连手上和脸上也都负了伤,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暂时按下不表。 “嗯,廖家应当是不会。”他掩饰性地遮了下脸上想要发笑的表情,正了正神色,“王家和叶家……两家都只派了小辈来参加,说明其实对于这次的宴会他们其实不太重视,毕竟我爷爷没有出席,父亲也只稍微露了一面,这么做也合情合理。” 纪家这次举办宴会的目的,几个大家族之间也都心知肚明,知道纪家这次只是为了立威,没有别的利益企图,也就并未真正上心参与,因此王家和叶家在宴会上动手脚的可能性也并不高。 一顿分析下来局势明了不少,但与此同时案件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纪风川的思维暂时陷入了停滞,他随手翻阅着手里的检测报告,眼神在字与字之间流转,又翻一页,在看见零件编号那一栏时突然顿住了目光。 零件编号……零件批次和编号? 他思绪一闪,将目光转向毕思博,“或许我们可以查零件的生产商。” 毕思博闻言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低声琢磨一遍,“生产商?” 倏然他眼神一亮,“聪明!” 毕思博伸手一拍纪风川的肩膀,“只要查出背后的公司隶属于哪方势力就可以顺藤摸瓜!” 纪风川被拍得又呲了下牙,他轻轻吸口气,没忍住感叹一句,“毕叔伯还是这么老当益壮啊。” 说着他伸手揉揉自己的肩膀,朝毕思博看了眼,用眼神谴责对方下手太重。 “哈哈!”毕思博毫不在意,只笑呵呵地又拍了两下。 先前毫无头绪的事情突然得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他高兴都还来不及,此时眼里全是对纪风川的欣赏,“好小子!” 纪风川见此也装不下去,与他一同笑起来。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公司!”毕思博大手一挥,“陈叔,开车!” 纪风川却忽然想起点什么,恰在此时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警局门口的方向。 余光里他望见有一人正推开警局的大门,要从里面往外走,再看上几秒,发觉那人正是林剔。 他下意识张张嘴,却在将将开口的那一秒生出些许迟疑来,就是这一秒的犹豫,得到指令的陈叔一脚踩下油门,车身便直直向前冲去,速度快的纪风川甚至来不及喊一句等等。 “怎么了?有东西忘在警局了吗?”毕思博疑惑地朝他看去,怎么这孩子欲言又止的样子。 纪风川眼神看着车里的仪表盘,顿了两秒才对毕思博笑笑,“没事,我记错了,本来确实以为有东西落下的。” 毕思博是个神经大条的性格,纪风川说无事发生,那就是真的无事发生,他挑挑眉,又转回头继续去看手里的报告了。 纪风川则斜斜的侧靠在车窗边上,头歪向靠窗的一边,他的眼神往后瞟去,却只看见了街景中模糊的色彩小块,说明他已经离开警局很远了。 既然已经看不清人了,纪风川也就没再坚持去观望,只是……就这么离开,林剔会怎么想呢? 纪风川一手撑着下巴思考,一手百无聊赖地敲着座椅的扶手。 其实昨晚他自己窝在沙发里睡了一宿,今天的精神状态不算很好,或许此时他该要闭目养神一会儿,毕竟公司的事务繁多,他很需要做好精力管理。 可当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自己的下唇时,昨夜断续的记忆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显现在他脑海中。 比起在爆炸时他们激烈的亲吻,昨夜他的行为大概只能算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他私心以为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吻。 而林剔应当是不知道自己昨天偷亲过他的。 纪风川敲打座椅扶手的频率渐渐缓下来,他很不合时宜地到隔天的早上,在此时此刻的当下,才去思考他触碰林剔的目的。 好像最开始……他只是想知道,只有一个人的吻要如何才会令对方深陷其中?林剔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喜欢这件事? 但很快他的想法又发生了变化,毕竟他依稀记得那种感觉,在叫醒林剔时,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得很烫,是不清不白的、还冒着热乎劲儿的那种烫。 就像是连同对方自身都能被一起点燃那样,烫得他都忍不住要犹豫片刻,才敢叫人从梦中睁眼。 第31章 而当夜深时,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起宴会厅里,林剔毫不犹豫将自己先推进石桌后面,紧跟着又朝自己扑来的画面,纪风川觉得他能记上很久。 至少过去的两年、未来的两年内,再不会有比生死瞬间更记忆深刻的事情出现了。 于是纪风川又会猜想林剔这么做的意义,又或者说,其实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像林剔这样奋不顾身点燃自己的人——是否也会后悔呢? 后悔将顽固和执着当成良药,又后悔生命曾被无情地浪费。 后悔自己不去承认在半梦半醒间尝过的,却也根本不存在的那个吻,是来自一个没可能的人。 第27章 歧途 “哗啦——” 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是整座城市都被安置在巨型瀑布之中,雨水敲击房屋和门窗的声音,细碎而狂躁。 “啪嗒!”雨点声重重落在窗玻璃上,林剔猛然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想着纪风川从警局门口离开的场面。 那两盏车尾灯时断时续,但没有一次是真正停下了的。 后来林剔自己打了辆车回家,车上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梦里纪风川没来过,他也没真的去找过对方,好像他们便如此分了道。 林剔揉揉阵痛的额角,近来工作忙得很,熬夜已经是家常便饭,实在也没精力再自己一个人耗了。 把那点记忆从脑海里清理出去,他从走去吧台后面开了蓝牙音响,里面传来模糊的哼唱声。 “叮咚——” 似乎是有门铃声响起来,林剔转头看去,但门外似乎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叮咚——叮咚——” 他正打算转回头去,却又是两声门铃声响起,这回他可以确信不是自己听错,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漆黑如墨的天空,闪电不时亮出一道裂纹,显得阴森冷沉。 林剔走近门口,去看猫眼,外头黑黢黢的,月色无光,他看不太清来人的面容。 对方在之后就没了动静,林剔正犹豫之间,一道闪电劈过,那光照得门前亮如白昼,林剔定睛看去,却忽然怔忪地站在原地,他看见门外站的人了。 是纪风川。 对方看上去有点狼狈,浑身都湿透了,发梢还滴着水,衣服上全是湿淋淋的水渍,紧紧贴在身上,看上去仿佛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叮咚——”又是一声门铃响,这回对方甚至抬手敲了门,林剔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解了锁,门乍一拉开,林剔就见纪风川一身被雨水浇透了的模样的站在门外,正笑笑的看着自己。 视线在对方脸上逡巡一圈,眼神不自觉跟着那些淌下的水珠走,于是林剔就这么沿着对方流畅的轮廓线一直看到突起的喉结,最后很隐晦的没入领口的边缘。 外套下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的线条浅浅透出来。 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觉得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自己居然有点渴。 “晚上好啊。” 纪风川抹掉眼角差点滴进眼睛的水珠,甩了甩手腕,从容的仿佛只是简单地前来拜访好友。 “晚上好……”林剔见他这样,反倒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风川好似在用视线打量他,林剔不免觉得有几分局促,漆黑冰冷的夜里,唯有带着温度的目光令人分外敏感。 “钥匙忘在家里了。” “可以收留我一晚上吗?” 纪风川上前一步,指节攀上侧边的门框,身后又是一道闪电飞过,林剔竟是想要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他的神情里没有什么恳求的意味,就像是在陈述自己的需求,而不是征求。 林剔与人对望,没吭声。 纪风川似乎也没有觉得多意外,他也盯着林剔看了几秒,随即笑了声,他退后一步,“开玩笑的,但我确实没带钥匙,可以让我暂时待一会儿避避雨吗?” 他的态度忽然软和下来,那种压迫感顿消,林剔抿抿唇,答应下来。 他退后了一些,给纪风川让出位置,示意对方进来。 “谢谢。” 纪风川正打算迈步上前,一低头,恰恰看见了自己正在滴水的衣角,他立时停下,“有毛巾吗,我先擦擦再进门,” 林剔于是转身回房间拿了条大的浴巾出来,但随即就站在门口,不动了。 见此纪风川看了林剔一眼,又看了他手上的毛巾,僵持两秒,他像是有些无奈地笑叹口气,随即自己主动往前靠了点,微低下头,“帮我擦擦吧。” 林剔于是一声不吭的将毛巾盖上纪风川的头顶,手上动作轻柔的擦拭起来。 毛巾挺厚实的,但纪风川还是能隔着那层布料感受到来自林剔手上的温度,感受到对方指节在自己头顶摩擦时细微的变化。 林剔的身后,那种温暖柔和的灯光又再次从屋内透出来,经由身前人再渡到他面前,纪风川觉得自己的意识或许有些醉意,即使他今晚滴酒没沾。 “差不多了,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吧,我拿去洗一下,你直接进门就好。”林别说着就要撤回手。 纪风川点点头,但就在林剔将将把手撤回来的那一瞬,他忽然动了。纪风川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覆上林剔的手背,随即抬起了头。 他们的身高有着5厘米的差距,但此时林剔站在更高一点的屋内,这种差距就变得微乎其微,纪风川一抬头,他的鼻尖就能正正撞上林剔的,两个人的呼吸擦过一瞬,随即停在了毫厘之间,又不知是谁将其有意识地压低了。 纪风川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很缓慢地朝林剔靠过去,林剔的睫毛在微微发颤,眩晕的感受在一刻不停地酝酿,把他的面颊也熏染得微红。 而在纪风川眼中,此刻的林剔是很柔软的,是前所未有的……令人觉得蓬松又温暖。 他垂眸看着林剔近在咫尺的唇,一手按着人的肩膀向前一步,将人直接往屋里推去,紧跟着反手一勾,大门就这样被惯性轻飘飘地带上,“啪嗒”一声上了锁。 纪风川顺手接住从头顶上滑落的毛巾,唇角擦着林剔的脸侧过去,他的脸搁在林剔肩膀之上,没了动作。 时间和空气都变得停滞不前,很迟缓的犹如石质的物体在流动,时钟的滴答声忽然明晰,没了偌大的雨声遮掩,屋内的流水声也异常突出地被显现出来。 良久,纪风川微微退开一些,他低头去看人,见林剔只是很乖地缩在他怀里,笑了笑,“在想什么?” 他将毛巾摊开,反过来盖到林剔的头上,看对方像是没回过神的小狗,睁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看,似乎生怕错过了他的任何表情和动作。 大概以为自己其实会吻他。 纪风川隔着毛巾揉了林剔的头发几下,最后拍拍人的头,“我先换个拖……” 但话都还没说完,林剔却忽然伸出了手,在这一瞬纪风川的余光其实看见了对方探来的指尖,但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 林剔一时起意的举动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他一把勾住了纪风川的脖子,将人往自己的唇边压,其间骨节不小心蹭过了对方的发尾,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让他不自觉蜷缩了手掌。 他微抬起头,等不到确认般的视线交汇,林剔在此时此刻扔掉所有阻碍他的思绪,侧过脸就吻了上去。 两人的唇在碰撞的那一刹那,纪风川很明显地感到了疼痛,还带着点对方令人措手不及的热意。 明明是林剔自己要吻上来的,可对方的犹豫和迟疑还是被纪风川很明显地察觉到了。 纪风川就这么低着头,保持着被林剔禁锢着姿势,没有挣扎。 他由着林剔吻上来,泄气一般用力地在他的唇角一侧留了个牙印,随即才放缓了力道,开始慢慢舔吻他的唇缝。 似乎是想要他张口的,他感受到林剔向他递交而来的意图。 但纪风川这次却没有如林剔的愿,他伸手绕到林剔的后身后,先是狡猾地摩挲了下人后颈的皮肤,逼得人不得不瑟缩了下肩膀,随机按着人反过去亲了一口,趁着人放松了力道,便立刻从林剔的唇边撤了回来。 结束后他抹掉唇边的水渍,呼吸都没乱几下,看上去冷静的过分,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林剔自己的幻觉。 “……为什么?”林剔抬起手,将手背碰在唇上,脸上仍是带着红,抬眼朝人看来时,话语里的声音有点颤。 纪风川的动作一顿,“什么?”他转眼看向林剔,觉得对方此时像极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却又无法理直气壮索要的小狗。 “不能算是奖励吗?”林剔问他。 纪风川张张嘴,刚要说点什么,天际忽而又是一道惊雷闪过,屋里的灯光闪烁一下,他眼皮一跳,似乎隐约听见了细微的电流声——怕是要停电了。 果不其然,就在纪风川这么想过的下一秒,大厅里的灯光又闪烁一下,紧跟着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里霎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仅有窗外不时闪过的电光在很偶尔的照亮这里。 第32章 两人一时间都站在了原地,雨声在黑暗里愈发狂盛,纪风川将要出口的话也收了回去,他这时才注意到客厅里竟然还有一处地方没有受到电力断供的影响,正散发着柔光。 林剔也转身朝那儿看去,纪风川凭着感觉拿了双拖鞋出来换上,他紧跟着走到林剔身边。 “停电了呢。” 他朝着亮光的来源看去,发现这居然是上次那个鱼缸,不同于那时平平无奇的样子,此时它被林剔收拾了一番,已经完全变了样。 全透明的大型玻璃鱼缸就是最天然的装饰墙,里面没有添置很多装饰,而是放了许多不同颜色的热带观赏鱼。华丽的鳞鳍摇曳着飘过,在装饰灯光的映射下,泛出五色、七色的光彩来,如同珍珠缎面,流光溢彩的晃花了人的视线,这令纪风川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林剔时,他从许多颜色里看见的那双出挑的灰绿色眼睛。 亮光的来源就是鱼缸内的装饰灯光,电池里充足的电力供给让这唯一的光源不受任何影响,依旧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足以照亮鱼缸前的一小片地方。 林剔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鱼缸,没有说话,纪风川觉得对方应当是在等自己一句没出口的解释。 他靠近了鱼缸,站在那片能被照亮的狭窄区域,背靠着鱼缸坐下来,抬起头对林剔伸出了手,“过来吧。” 这句话的意思林剔听懂了,他知道他又要被纪风川牵着鼻子走了。 即便他再清楚不过地看出了纪风川的回避和躲闪,即便他如此清晰的与纪风川眼里毫无波澜的光对望,即便纪风川再如何虚假的吻过他的唇畔,就连拥抱也变成一种替代性的选择——也都无法阻止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这个人。 从纪风川第一次牵起他的手时他就知道,对方是歧途,却也是他美梦开始的路。 第28章 甜头 林剔走到纪风川的面前,他弯下腰来将手伸过去,纪风川笑着握住人的指尖,手上一个用力就将人朝自己的方向直接拉了过来。 林剔没料到纪风川会突然动作,他一个没站稳就整个人都向前扑了过去,甚至来不及多哼出一个惊诧的音节,整个人就已经由上至下重重坠进纪风川的怀里。 对方展臂一拢,他的胸膛就这样贴上了对方的,在瞬间就被雨水沾湿了身体。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鱼缸里的流水声混杂着强烈的心跳,令林剔错觉耳边鼓噪的闷响,其实不是来自自己的而是纪风川的。 但他再细细分辨一晌,房间里又好像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了。 “嘶。”纪风川轻轻吸口气。 他好像想要揉一下自己再次被砸痛的胸骨,但奈何林剔与他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他伸手过去,又无奈的放下了。 “感觉肋骨都能被你砸断了。”纪风川失笑。 林剔猛然回神,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慌乱地想要去揉纪风川被砸痛的地方,但好像也不知从何下手。 “那你……下次不要突然拉我。” 慌乱了几秒他最终放弃,抬眼去看纪风川时却撞进人满眼的笑意,林剔后知后觉地又明白自己被耍了,但他眼睛一眨,默认了。 “不拉你,难道你会自己投怀送抱吗?” 纪风川胸膛里发出了震动声,他的笑意从林剔扶在他胸膛上的手掌一直传到林剔的心里,震得人心口都在发麻,几乎要忍不住将手从纪风川的身上拿开,却又根本舍不得。 听见纪风川的调侃,林剔默了默,“会啊。” 纪风川一挑眉,“哦?” “但你不需要,所以我不做。”林剔小声地说。 他垂眸与纪风川对视着,眼里是纯粹不过的灰绿色。 纪风川嘴边的笑意没有变,眼神里的那种笑意却好像淡了。 “那我需要你就做吗?” “嗯。” 林剔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但纪风川知道,越是这样的回答,就代表对方其实越坚定。 他的目光沉沉盯着林剔看,像是想要将人看穿,但发现无论他打量多久,林剔都还是不闪不避,任由他去探听所有。 如同越是纯粹的人,也越是难以理解,林剔对他的感情灼热得有点磨人了。 一直追,却又好像从来不向他索求实质的名分,人要图什么才敢想永恒? 纪风川从来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那你来吧,靠过来点。” 他伸手勾了下林剔的下巴,又像是摸小狗那样,趁机挠了两把,见林剔下意识地眯眼,纪风川本该觉得有趣的,但不知为何,此时却没什么想笑的情绪在。 “林剔。”纪风川还是弯着唇角,“给我点甜头尝尝么。” 最后的尾音明显上挑放轻,林剔呼吸一滞,仅仅一秒钟,他猛地伸手将纪风川整个人朝下按去。 手心里触碰到的衬衫带着湿乎乎的潮意,林剔此时也无暇顾及,他顺势抬起了身,跨坐着居高临下地对着纪风川的脸看。 纪风川也一声不吭地让他盯着。 林剔的视线专注,却又是流动的,正暗涌着令人无法言明的情愫,纪风川不去点破他,于是林剔便也垂下眼眸,没说话。 按着人的时候林剔是有点凶的,他觉得他该狠狠的咬上去,扯动纪风川的嘴角,尝试去拨开对方的冷静,就像是弥补方才没完成的事情。 可真正朝纪风川靠近时,林剔的脑海里只剩下纪风川说的那句甜头,再顾不上什么狠不狠的方式,他只想与眼前的人接吻,交缠,一直到他们的呼吸充满对方渡用的空气。 热度很烫的酝酿在了眼底,林剔难以自持的俯下了身,低下头去,捉那片滚烫的红。 已经吻过很多次,林剔却仍是笨拙的青涩。纪风川勾着人的上唇舔舐,又轻轻吮进了内唇侧,挑着唇珠去吻人的唇瓣。 林剔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无法呼吸,他倏然很重地粗喘了口气,纪风川听见了,抬眼看他,忽然笑着发出了轻哼,那种笑不同于林剔最常看见的那样,是带着欲的,挑着人的心脏收缩紧绷。 下一秒,林剔就被纪风川抓着手臂掀到了身下的位置去。 他的后脑勺磕在鱼缸上,被纪风川的手掌挡下了,纪风川就着这一手垫在林剔的脑后,一手撑在林剔的身侧的姿势,低下了头。 林剔才一抬眼的功夫,纪风川就已经覆了上来,压在他的唇边轻吻。 林剔忍不住身体一颤,他伸手要去搂纪风川的脖颈,却被对方捉住了手腕,五指相交,十指相扣着抵在玻璃鱼缸上,在身后的装饰灯上留下一片阴影的痕迹。 唇舌共舞时林剔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纪风川已经全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连人带灵魂都已经被纪风川侵占。 此时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纪风川带来的雨水沾湿大片,却被体温烘得温热,似乎是他自己的热度,也或许是两个人共同的。 片刻后纪风川微微与人分开,两人间以唇间的银丝相连。 纪风川的呼吸也并不稳,那种频率听在林剔耳中就如同上好的催化剂,能将那种青涩快速催熟。 他颤着眼睫,动了下腿,他觉得已经半身发麻至无知无觉,却忽然他感觉到什么,动作倏然僵住,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种偌大的困境之中。 纪风川先是疑惑,可当他的目光朝下看去时,也是身形一顿,随即很低地笑了一声。 他弯了手肘俯下身,低头将额头抵上林剔的肩头,林剔觉得被纪风川扣住的指尖开始发麻,羞耻的感觉在这一瞬如同破了堤口的洪流,冲刷的人头脑发昏,神智迷离。 他倏然狠咬住口腔里的软肉,又在舌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要帮忙吗?”纪风川半垂着眼轻声问。 空气沉寂几秒,林剔也将头靠上纪风川的肩膀,他又更近的靠过去,一口咬在纪风川的喉结上,声音含含糊糊的传进纪风川耳中。 他说要。 家居服很轻柔地被扯开,林剔猛然抓住了纪风川肩上的衣服,连带着呼吸都乱成一片,他粗喘着气感受着纪风川握住他的动作,又忍不住跳了两下。 身后的灯光很不明亮的暧昧着,林剔此时居然感谢起这片看不清的黑暗阴影,不至于让纪风川把他看得太清楚。 时间其实不久,林剔的后脖颈已经全红了,淹没在家居服之下的皮肤估计也染成了粉色。 纪风川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他的指尖稍微轻动了下,林剔又是一声闷哼,剩下的声音都被捂进了手心里。 纪风川把手撤开,由着林剔仍靠着他不肯抬头,自欺欺人般埋在他的肩窝里,连呼吸都是湿的。 纪风川一句催促人的话也没说,反倒是用另一只手拍拍林剔的背,嘴上却要去逗人,“平时也别太辛苦了。” 林剔想说他没有,最后却也只能含糊地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纪风川忍俊不禁地看人的后脑勺,他本来以为自己肯定是没法儿做到的,毕竟活了28年的时间,他从未对任何一个男性抱有过幻想,在今晚之前,他也根本无法想象出自己能对另一个男人做出此等越界的举动。 第33章 但一切都顺理成章的不可思议,他顺着气氛纵容自己去尝试,也纵容林剔的下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越界才是最好的机会,他们没有约定俗成的关系,也因此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任何的解释和理由。 等待林剔缓过来的时间里,他的视线落在林剔身后的鱼缸上,看鱼群来回游动。 林剔的呼吸逐渐冷静,缓了几分钟,开始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告诉纪风川浴室的方向,又或者不尴不尬地向人道谢。 却忽然听见纪风川先他一步开了口,“林剔,为什么它们不往左上角游?” 这话题跳跃的太快,林剔还没完全从羞耻里逃脱出来,只得下意识转抬头朝纪风川的侧脸看去。 就见纪风川的视线正盯着鱼缸的一处观察,眼神里似乎有些深,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林剔一怔,朝着那处看去,就见该是断电了的水泵上,正有红光正明灭闪烁。 他瞳孔一缩,视线又看向纪风川,却见人已经转了回头,这下两人的目光正正撞上,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29章 不速之客 纪风川给林剔清理干净后就先起了身,独自去浴室洗手了。 他站在镜前低头清理指缝间滑腻的东西,掌心里的触感仍然历历在目,他盯着自己变干净的手看了许久,又抬眼看了镜子里的自己片刻,这才关了水,转身走出浴室。 林剔已经动作迅速的把自己整理妥帖,除了垃圾桶里先前被纪风川扔进去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巾之外,一切如常。 此时他正站在鱼缸边上打着手电筒检查水泵,看上去异常认真。 “有发现吗?”纪风川走过来,身上和手上都湿着,乍一看去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林剔不是亲历刚才事件的当事人的话。 林剔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往纪风川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落,逃避一般不去看对方的脸,脑子里乱的很,却强装镇定的去看鱼缸里的水泵,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平铺直叙的说了自己的发现,“它不亮了。” 纪风川盯着他看了几秒,有些想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敲了敲鱼缸壁,“我来看看吧。” 说着他便搬了张矮凳来,人站上去,借着鱼缸的装饰灯光去摸水泵上的东西。 说到正事,林剔才觉得好上一些,也不觉得有多尴尬了,索性就站在一旁看着,拿着手电筒给人打灯。 纪风川借着林剔的手电光一照,伸手在水泵周围的地方检查一番,半晌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沉下去,“是具有监听功能的摄像头。” 虽然早就已经有所怀疑,但当猜测被真的验证时,林剔的心里还是凉了一瞬,背后涌上了一阵后怕的感觉。 林剔拉了下纪风川的衣摆,示意要和纪风川交换位置,纪风川于是顺手轻拍了下林剔的头,从矮凳上下来了。 林剔却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先前被清除出去的尴尬氛围又跟着记忆一起冲刷他的脑海,他朝下看一眼,见纪风川一脸如常的给他打灯,赶紧回头认真去看水泵了。 却没见到下一秒纪风川嘴角上扬的弧度,昭示着他就是故意让人不自在的罪魁祸首。 林剔摆弄几下,刚想将其暴力扯下来,却被纪风川阻止了,“等等。” 他闻言立时停下了动作,但水泵的位置还是被扯动一些,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别动,这东西很可能拎出水面就会启动自毁程序。”纪风川冷静的分析着,“不亮了可能是因为对面发现了我们这里的动静,因此单方面切断了信号。” 林剔皱眉看着鱼缸里的这东西,想起自己和纪风川先前胡闹的场景很可能被另一个人全数看和听进了去,不禁觉得一阵恶心反胃。 纪风川也似乎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脸色异常冷沉,他将手电筒放去一边,示意林剔从凳子上下来。 “家里的网线没有被动过,应该是无线接入的信号。”林剔回想了一下,这款鱼缸本身不具有智能化的功能,因此安装时也并未用到网络连接的部分。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我有屏蔽袋可以屏蔽信号。”林剔说着就打了手电筒回身去卧室,摸出了个带着金属涂层的袋子,“我套上去,这样对面再接信号也没法成功了。” 纪风川见到这东西微怔,“法拉第袋?” 就见林剔动作利落的将整个水泵的部分罩住,“嗯。”他下来后撤走矮凳,他看向纪风川,“你知道?” 纪风川却只是淡淡的点头,没有多说,林剔见此眼神一动,看来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让纪风川不愿多谈了。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人彼此彼此。 他很识趣的转移了话题,“那我待会儿去报警,你先去浴室洗洗换身衣服。” 闻言纪风川拉了拉身上已经被体温烘到半干的衣服,点点头,再这么下去真会感冒了。 林剔洗了手,转身来到到卧室,从橱柜里摸出了套over size的家居服,“这套给你吧,我买的最大码。” 纪风川紧跟着进来,他接过来将其展开,猝不及防被上面眼歪嘴斜的粉红小狗狠狠撞击了视线,他忍不住将衣服拿起来,对着林剔比划打量,“你喜欢这个?” 林剔还在衣柜里翻找,闻言他翻找的动作忽然停住,整整顿了三秒,这才猛的抬头朝纪风川看去。 就见纪风川将家居服放到了自己的身前,作势要低头仔细去打量。 林剔连忙伸手,一把将那粉红小狗抢过来,顾不上自己也湿了一片的上衣,团吧团吧塞到了自己怀里,又动作迅速的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家居服扔给纪风川,“换这套。” 纪风川一把接住林剔扔来的衣服,他定睛一看,里面连一次性内裤都给配好了。 再去看林剔,见着人耳根都红了,掩耳盗铃一般将头低着,假装在继续整理衣柜。 但对方一手抱着那粉色小狗的睡衣,一手扒拉着那些衣服,反而越整越乱了。 “怎么嘛?不能穿?”纪风川好整以暇的看人,他像是抓着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物,从林剔背后探过头去看着人,笑着调侃对方,“是因为舍不得给我穿?” 林剔被说的像是想要找个地方直接躲起来,脖子看着都红了,却愣是一句话都没吭。 很少看见林剔如此慌乱的模样,纪风川必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这个码数你自己穿好像也不太合适,那么我猜猜。” “唔……要留给别人穿的?”他轻笑一声,“那你是不是也太粗心了点儿?怎么能直接丢给我……” 话都还没说完,林剔却忽然转过头来,“没、就是留给你的。” 话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太激动了,他立时收住了声,却又紧跟着看见了纪风川近在咫尺的脸,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就听得“嘭”一声,林剔的后脑勺毫不意外的用力撞上了衣柜大门。 他痛的一懵,随即被眼前的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真的往下滑,林剔伸手捂着头缓缓的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弯里,彻底不动了。 纪风川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他明白其实这不是个问话的好时候,但他也实在对那句话分外好奇,“留给我的?” 林剔的声音闷闷的从下方传来,“你听错了。” 纪风川眉头一挑,“是吗。”他似乎也没打算再多做纠缠,很仁慈的放过了林剔,“那我先去洗澡了。” 林剔闻言才暗自松了口气,他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他所在的方位,刚要抬起头来,就听得那脚步又忽然停下,“下次也给我试试看那套家居服吧。” 说完纪风川才彻底走出了林剔的房间,又走了几步路,“咔嗒”两声开了浴室门,又关上,如此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动静。 林剔又等了一会儿,见人确实没有再折返回来的意思,这才深呼了口气,揉揉后脑勺,站起了身。 他将粉红小狗翻过来,端详一阵,又羞耻的连同身上沾湿的家居服一起团起来,扔进了脏衣篓中,重新换了一套家居服才走出房门。 浴室内手电的光明晃晃的亮起,投在磨砂玻璃门上,照出了一袭放大的影子,林剔看了一眼就急忙收回了视线,但余光里那道身影却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晃动。 这是在挤洗发露吧,这大概是在冲泡沫……这可能是在洗…… 林剔不敢再想,他慌乱的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佯装镇定的将抱枕塞进自己怀里,但正在颤动的眼神却很轻易的就出卖了他。 不过多久,手电的光熄灭了,纪风川似乎准备出浴室的门,恰在此时林剔听见一阵门铃声响起。 大雨倾盆,似乎有人在门外说话,但听不真切。 林剔逃避一般从沙发上下去,期间未曾朝浴室的方向看去一眼,他脚步匆忙的走近大门处,按亮了门锁。 门外是一个戴着电工制服帽的高个男人,一身电力维修的制服,身上还跨着工具箱,但由于帽子遮挡以及光线昏暗的原因,林剔并没看清来人的脸。 第34章 “我是小区叫来检查电表的,你这户是不是停电了?”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如同抽烟抽多了般,一张口就喷出了劣质尼古丁的味道。 林剔忍不住皱眉,但这下他听清了对方在说的话,心说物业还挺及时的,他伸手开了门锁,“对,我家里从大概一小时前就忽然黑灯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开大门,门外男人身高比他高上大半个头,身后雷声一响,把对方衬的愈发阴森。 林剔后退一步将人让进来,等男人进来后便顺手关了门。 就见男人进屋后左右环顾一周,“电闸在哪儿呢?” 林剔给人拿了双一次性的拖鞋,发现人身上意外挺干爽的,就没拿毛巾出来。 “有伞吗?可以放晴雨架上。” “我搁在楼下了,你们这里的保安说不能弄脏卫生。” 林剔闻言点点头,他进楼前会在门口取一个塑料袋套上,这人估计是嫌麻烦,这么说倒也合理。 他亮着手机领着人到客厅的总电闸处,“就是这里。” 男人也停下脚步,他将工具箱放到地上,低头去拉拉链,“这屋里就你一个人住吗?如果有别人在动开关麻烦让他停下来。” 林剔闻言只说没人去动开关,让师傅放心。 男人点点头,将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右手在包里摸索一阵,陆续往外掏工具,林剔就在一旁看着,看上去眼睛落在包上,其实心绪早已经飞到了纪风川所在的浴室那儿。 对方是不是该出来了?看灯也关了有一会儿了,不会是磕到哪儿了或者手电筒没电了吧? 正这么想着,林剔忽然见到眼前有什么会反光的东西一闪而过,他一皱眉,大概是什么金属扳手。 正准备定睛去看,男人却骤然暴起,手里那物什高高举过头顶,手臂一伸就朝着林剔的方向袭去! 第30章 恶意 这一下来得突然,林剔的思绪甚至都没从纪风川那儿完全抽离,他下意识就要往侧面躲,却还是慢上一拍,被男人一把抓住了肩膀。 此时林剔转过头去,这才真的看清了对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那分明是一根注射器! 他立时反应过来,先前闪过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扳手,而是注射器银亮的针头! 男人力道大得好像要捏碎他的关节一般,任由林剔推搡躲避,锋利的针头还是快速刺穿了林剔的皮肤。 林剔能清晰感受到颈侧被刺破时的痛感,冰凉的药液在肌肉中流动和渗透,没等他再有什么反应,一阵狂烈的眩晕便排山倒海地袭来,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迷糊,男人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动,他却提不起任何力气去反抗对方,只觉得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林剔的心在这一刻缓缓沉了下去,他的意识仍旧清醒,瞬间便判断出男人打进他身体里的很大概率是某种镇静剂。 希望不要是会让呼吸肌麻痹的那种药剂,如果真是这样他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意识清醒却不能动的无力感,远比完全失去意识要可怕得多,林剔躺在地上,地板冰冷的温度顺着脊椎一路攀爬至神经末梢,但他甚至连打个冷战的力气也一并失去了。 男人似乎在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黑色的夜里,林剔感到自己犹如是什么任人宰割的肉块,正安静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不过多久,林剔就感觉到男人动了,对方目标明确的对他伸出了手,那手仿若什么黑泥烂土,恶心黏腻的摸上他的前胸,半晌,一把将他的家居服领口扯出了个大裂口,露出一大片肌肤来。 林剔本来还算镇定的心在这一瞬间受到了偌大的冲击,他怎么也没料到他一个183的男人有一天会倒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浑身无力地任由另一个陌生男人上下其手。 这像是一场变相的凌迟,无法动弹的惊惧与恶心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堆积,逐渐在皮肤与衣料的摩擦声里演变为了另一种情绪,他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林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恐惧。 “咔嗒。”这是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男人的手刚准备继续深入,听见动静后便立时停了动作,林剔模糊地听见对方的咒骂声,与此同时也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林剔,手电筒没电……” 纪风川乍一开门,手里摆弄着那根手电筒的开关,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毛巾就懒懒散散地挂在脖子上。 刚想问林剔电池放在哪儿,视线才刚上移几分,却忽然在视野的边缘看见了一截瘫在地上,超出了隔断墙的家居服,但仅仅停留了两秒的时间,又忽然被拖了隔断墙后面,消失的干干净净。 纪风川瞳孔一缩——这是林剔的家居服,他洗澡前刚看见过。 这是有人非法入室了,而且林剔可能已经被对方放倒。 他视线晃动,心脏在这一瞬停滞一拍,血液直直的往大脑里冲,他下意识的就要上前,但理智及时阻止了他的行为,从对方藏人的行为来看,不要打草惊蛇,或许更能给自己和林剔争取到一些安全时间。 他紧跟着稳住声线,嘴上一切如常地将话说完,“我来查一下型号找找电池。” 他迅速掏了手机出来,在开锁界面上毫不犹豫地按了紧急呼救电话,顺带将长期存在手机里的报警短信发给了廖轩。 刚要抬头,却见地面上赫然出现一道长形黑影,正安静地停在距离自己几寸长的地方,像是在地上安静蛰伏的伥鬼,一动不动,却伺机而动。 纪风川头皮一麻,这人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的?! 他反手抓住了身后的高脚凳就往前一掷,男人显然没料到纪风川还能有武器来攻击,他回身一躲,虽是没有被撞到身上,但手里的刀却直接力道一松,滑落到了地上,那响声格外清脆,纪风川眯了眯眼,知道有利于他的机会来了。 他立时上前几步,一手扭着男人的手腕,一手抓着人的肩膀,动作迅速的给人来了一个过肩摔,同时将那把刀直接踢远,没再给人持刀伤人的机会。 等将人整个放倒,他上前对着男人的肚子就是一脚,又对着男人的头部狠狠重击几拳,使对方短时间内失去行动力。 后又趁着人弓背弯腰在地上哀嚎之时,果断拿了沙发上的长条装饰布扭成一股,绕上了男人的手腕,绑了脚踝,最后将人绕着捆了圈,这才空出了手来,赶忙去检查林剔的情况。 “林剔!你有没有怎么样?” 纪风川蹲到林剔身边,见到人迷迷糊糊的,眼睛半闭不闭,身边还留着只用过的针剂时,心里咯噔一声,这是直接被药物放倒了,难怪他没在浴室里听见什么打斗争执的声音。 而当纪风川用手机的光亮照向林剔,更是心底狠狠一震,直接失了声。 就见林剔身上的家居服已经被人狠狠拉扯的变了形,布料稀稀落落的被撕破,狼狈的滚在身上,脖颈处的皮肤上留着鲜明的掌印,一看就是被人狠狠扼住过喉咙口,大概是想他窒息。 而手臂上、胸口处,大小不一的淤青和划痕赫然显现其上,男人令人发指的行径被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然而最令纪风川心脏震颤的却是林剔的那双眼睛。 他看过林剔平静的、慌乱的、窘迫的、着急的表情,但无论如何,那双眼睛始终澄澈,如同格陵兰岛的冰川与苔原般动人。 但此时,林剔的双眼看上去灰蒙一片,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方向,却不同于他曾调侃的那样,是失去了所有生命力与神采的状态,充满了枯败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纪风川盯着那双眼睛,忽而觉得心上一空,他猛地抓住了人的手臂,抽了沙发上的小毯给人盖上,随即将人直接打横抱起,掂进了自己怀里。 林剔此时的意识虽然模糊,但其实还是能分辨清楚抱他的人是谁,黑暗里纪风川的轮廓都看不分明,但他的心却在被纪风川抓住的那一刻骤然落地。 林剔整个人窝在纪风川怀里,他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力气可以动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蹭蹭纪风川的臂弯,忍不住地想要向对方撒娇,告诉他自己没事了,别担心。 手机的光线不如手电筒传播得远,还显得有些刺眼,纪风川似有所觉般感到林剔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于是他低头看人一眼,侧身将林剔的脸与光线隔绝开来。 他将林剔放到沙发上,将毯子给人盖好,这才更进一步地去探查人的情况,在发现林剔除了皮外伤并没有别的内伤后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他直起腰身,准备再去看看手机里廖轩的回信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了那男人嘶哑的声音,“林剔……是林剔啊……哈哈!” 纪风川闻言转身看去,男人被打得趴在地上,又被捆绑住身体,失去了所有行动力,但那张嘴却仍然没有受到束缚,如今缓过一口气来,他便开了口。 第35章 “你认识他?”纪风川的神情很冷,他朝男人的方向走去一步,毫不畏惧地与人对视。 男人咳了几下,吐出口血沫来,随即却开始发笑,那笑声分外刺耳,纪风川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一言不发。 等笑够了,男人看一眼纪风川的神情,又嗤笑一声,“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你问他,你问问林剔,七年前我是如何把他妈妈辛苏压在身下的,只是没想如今儿子也出落得如此水灵……” 纪风川闻言骤然上前,对着男人的嘴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男人的头被狠狠打偏,脸上留下了清晰的掌印,纪风川眼底沉着冷色,他紧跟着又握起拳头,在男人另一边脸上来了两拳,只把男人打得直喘粗气,一个劲儿的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再也没法儿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嘴不要了可以直说。”纪风川的手垂在身侧,骨节被打击的发红,油皮都被蹭掉了,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一般,仍是紧握着拳,看上去随时都能再给男人一击。 他低声骂了句脏的,很多年没这样狠揍过一个人,现在拳头都还在发麻。 他看着男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纪风川却是觉得还不够,最好是能将男人整个人按在地上,拿着棍棒朝痛处招呼,直到对方下半辈子的行动力都被失去…… 他朝着身后环顾,目光凝在高脚凳上片刻,抬步朝那处走了过去。 弯腰抓住凳脚时,纪风川的眼前闪过片刻画面,白净整洁的球鞋,温柔的笑容,带着划痕的棒球棍,被击散后宛如雪花片般撕裂的纸页。 他抬头看去时,那人弯下了腰,说爱啊,其实是一场要令他走投无路的盛宴…… 他猛地握紧了手里的高脚凳,转身毫不迟疑地朝着男人的方向而去,男人似乎也看清了纪风川的眼里的那股狠劲儿,与先前揍人时的状态有着明显区别,这会儿……似乎是来真的。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一个劲儿地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却碍于被捆绑着身体,几乎无法移动半分。 纪风川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直直践踏在男人心上,他猛烈而疯狂地摇头,神情里的惊恐几乎化成了无形的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带更加粗粝嘶哑。 “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对,你不能!变态!你和林剔,你们都是有精神病的变态!”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视频!你们在鱼缸前面,你们在做那种事!恶心的同性恋!要是你敢揍我,我就把你们的事散播出去,让你们这些少爷身败名裂!哈哈哈!!”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男人越说就越是兴奋,那张糊成一团的脸上,眼泪、汗水、血迹流得到处都是,显得人像是精神失常的恶鬼。 纪风川却看着男人笑了,“原来是你。”他故意拖着高脚凳在地上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声响,听得人背后寒毛直立。 “去啊,尽管去说好了,同性婚姻已经合法,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侵犯他人隐私的你会胜诉还是我这个同性恋。” 说着他已然站定到男人身前,他高高扬起了手,手里高脚凳的包边金属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泛出瘆人的寒光,“不过在这之前——” “你得确保自己还能有余力开口说话才好啊。” 第31章 天亮之前 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纪风川根本不怕他的威胁,他所认为的身败名裂的大事,在眼前这个人的眼里,就仿佛是拍开一层灰那般简单。 “不、你不能……”男人恐惧到连张嘴说话都成了问题,帽子早就在方才的打斗中滚落到一旁,此时纪风川高举着凳子,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砸落在他的前额上。 “嘭!” “哐当!” 两声巨大的声响倏然炸在耳畔,纪风川转头去看,就见大门处,廖轩猛地将房门打开,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此时的动作。 纪风川的凳子已经落下,男人被吓得已经大张着嘴,想叫却叫不出声,只是如同喘不上气来一般,从肺部不断挤压着呼吸的空气。 但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纪风川仅仅是将高脚凳砸到了男人的身旁,那凳子落下时发出的巨大声响震得人心肝颤,却并没有对男人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 “纪风川!” 廖轩见着人似乎情况不对,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了纪风川先前拎着凳子的手,“你冷静点!” “警察已经来了!” 纪风川被人这么一叫,好似才有点清醒过来,他先是看了廖轩一眼,又望向门口逐渐出现的警方众人,定了几秒,倏然想起什么,突兀地回头去看沙发上的林剔。 对方依旧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纪风川见此立即反手抓住廖轩的手腕,“叫救护车,快!” 廖轩被他喊的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掏出手机去打120,同时他的目光朝向沙发处看去,但由于那人是躺下的姿势,他没能看清究竟是谁让纪风川如此着急。 警察包围了门口的位置,入室后直接抓了人戴上手铐。 廖轩刚想去见见那素未谋面的人,却又被警方叫到一边,对其不听指挥,先警方一步冲入案发现场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思想教育。 廖轩苦哈哈地看向纪风川,想说能不能拉他一把,但见人的视线一直向着那沙发上的人看着,没有朝他挪来一分一毫。 这姿态可真是太少见了,毕竟纪风川这人平时就是来去如风,什么人都挂不上心,路过就路过,错过就错过,人是会救的,但救得如此上心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赶紧先态度良好地跟警方认了错,好说歹说,好不容易被放过,廖轩转头就朝着沙发的那处奔了去,这人他非得一探究竟才行! 然而门铃恰在此时响起了,廖轩想要去看人的行动不得不再次搁置,他只能脚步一转去开了门,一看,门外是医院救护人员,这就已经抬着担架上了楼,可以说是非常迅速。 纪风川和医护人员沟通之后,确认了林剔并非骨折等外伤,这才被同意弯腰将人抱上去。 而就在他直起身来的那一刻,一直关注着他动向的廖轩,恰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亮光看清了纪风川怀里的那个人……这是林剔? 怎么办,有种意外,但又果然如此的感受。他可能已经有点磕上了,廖轩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定论。 救护人员动作很迅速,他也赶紧跟在一众人身后下了楼。 见着纪风川站在救护车前头和医护人员说了些什么,随即便一同上了救护车,他连忙上前表示自己也想一起去。 等人坐到救护车里,一切暂时稳定下来,众人便都不说话了,只剩窗外不时晃过的救护灯光在闪烁。 廖轩忍不住又看一眼安静坐着的纪风川,他的眉眼藏在夜色里,随着路灯时明时暗,脸上却是皱着眉的表情。 他惊奇地收回视线后便在心里默默叹了句,觉得果然,纪风川好像有点变了。 - 医院病房外头的走廊上,纪风川跟着警员站定,对方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文件,开始对案情做分析说明,“患者被打入的是一定剂量的镇静剂。”他指着报告上的化验单,“从这里可以看见镇静剂的计量是经过严格控制的,是恰好能让人失去行动力,却不会快速陷入昏迷的程度。” “加上嫌疑人的衣服其实并没有淋湿的痕迹,以及他在受害者家中安装监控的行为,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起有所预谋的故意犯罪。” “犯人很可能一早就埋伏在楼内,先是利用暴雨天的掩护,顺理成章地破坏总电闸,随后伪装成电工上门维修,对受害者实施侵害。” 纪风川闻言点点头,他接过文件继续往下翻,警员则是在一旁继续补充,“摄像头应当是一个加速犯罪的契机,他或许还应该谨慎地查探你是否离开,但摄像头信号的切断令他坐立难安起来,这才直接上了楼。” “当时你在浴室里没有亮光,他粗略试探受害者之后以为家里没了人,这才实施了犯罪行为。” 纪风川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警员,“摄像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拍的?” 警员思索一番,“根据我们的推断,这个摄像头是在林先生家里安装水泵的时候一同被装上去的,但具体开始偷拍……运作的时间应该是在一周之前。” 这个答案属实有些可怖,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一周内,但凡林剔活动在家中客厅的范围内,就都能被随时观察监控。 纪风川垂眸盯着手里的纸页,点了点头,神色中没有明显的情绪,“那么根据监控内容的具体情况,是不是可以从重处刑?” 说到这一点,警员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很认真地点头,“当然,内容已经涉及到了个人的隐私,加上……”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往下说,“加上昨天他拍摄到的相关隐私内容,相当于他一并犯下了三项罪行,即非法侵入住宅、使用镇静剂、意图伤害他人。” 第36章 并且嫌疑人在七八年前确有前科,因此完全可以按照最重的刑罚标准来判定。 纪风川闻言也明白警方所说的“相关隐私内容”指的是什么,指的就是他和林剔在鱼缸前胡闹的那件事。 但他没有太觉得意外,毕竟摄像头是作为证据提交的,警方不可能不确认里面的内容,因此脸上也没有什么窘迫或者尴尬的神情在,只是明了的点了点头。 他向警方道过谢以后,对方便率先回了警局去处理案件,他则是靠在林剔的病房外头,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会儿。 时间尚早,病房里和走道里都是安静一片,天色还处在明寐交接时刻,黎明都还未来到,从这头望去走廊的那头,只有苍白色的月光在轻微摇晃。 蝉鸣和风声都消停,万籁俱寂的时刻,纪风川却突然觉得有些太静了。 折腾了一整晚,神经其实处在异常劳累的状态,但越是这样的时候,却越无法入睡。 他向里头望了眼,见林剔还是躺在床上沉睡,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纪风川紧跟着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个打火机,以及一包剩下三分之二的烟。 他很突然地就想去抽根烟。 纪风川索性慢悠悠迈步走去了电梯间,他乘电梯到顶楼,又往上攀一层。 天台大门有点重,他伸手用力将其推开,夜露风爽,深吸口气,再缓缓呼出,满腔的夏夜气息便盈溢出来。 打火机和烟都已然拿在了手中,纪风川一个人走到天台的边缘,叼烟,点火,吐烟,他眯了眯眼,觉得这样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栏杆没有灰,应该是有人定期打理,纪风川靠上去,烟气蔓延进肺里,他弹掉多余的灰烬,竟是觉得这夜晚的温度有些凉。 天台的门又忽然响动一声,纪风川闻声看去,又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这个点还有人和他一样上天台来吗? 就见那门缝间伸了只手出来,扒住了门边,对方不知怎么想的,纪风川还在等着看看到底是谁,那人却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都不再有动作。 不得不说在医院的顶流,天还没亮的时候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瘆人的。 这大半夜的,莫不是有人来恶作剧? 纪风川如此想着,迈步走了过去,是人是鬼,总是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可等他靠近了大门一瞧,发现那手骨节分明,上面青筋明显,即便只能看见一部分,但纪风川自己身为男人就不可能看不出——这是只很漂亮的,成年男人的手。 等他再定睛一瞧,却发现那只手竟是在微微颤抖着的,指尖泛白,这是在用力的特征。 一个成年男性,却推不开天台的大门吗? 纪风川越看便越发奇怪起来,他将烟叼在口中,斜斜地咬着,一手还攥着打火机和烟盒,另一手便空出来,直接伸手拉住了大门的把手,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拉。 门对面的那个人似乎没料到纪风川会突然拉门,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迎面摔来,整个人都歪着身子撞进了纪风川怀里,扑了他满怀。 纪风川在见到人的那秒愣了下,随即便挑眉,叼着烟忍不住笑起来。他伸手将人一把捞进怀里,帮人稳住了身形。 “我说,下次再这样拿我当缓冲垫,我可是要收费咯?” 纪风川将打火机和烟盒都放回口袋里,他一手抱着人,一手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林剔抬眼的一瞬间,忽然升起点坏心眼子,他就这么正正对着人吐了口烟气,不偏不倚全盖在了林剔的脸上。 林剔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呛了下,他猛地扭头猛烈咳嗽起来,咳到连眼圈都红了,那架势就像是要将肺都咳出一半来。 这下轮到纪风川被惊了一跳,他赶紧给人伸手拍背,难得有点干坏事的心虚感,“喂,没事吧!” 过了会儿林剔像是缓过来了点儿,纪风川拍背的手渐渐停下来,他转而微微弯腰去看林剔的神情,“你啊,不会抽烟的嘛?” 林剔红着眼圈看他,时不时的还咳一声,这可怜的模样实在难见,纪风川很不厚道的对欣赏了几眼。 毕竟平时的林剔看上去是很淡的一个人,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激起对方的情绪。 但纪风川又转念一想,这话也并不严谨,至少林剔在他面前时,其实也不是那么的“铁面无私”。 又断断续续地呛了两声,林剔才哑着嗓子去回答纪风川的话,他摇摇头,“抽不来。” 纪风川垂眸看着人,有点无奈又带着歉意地笑了,“抱歉呐,是我想当然了。” 他索性将自己手里的烟直接按在了水泥墙上,等火星灭下去,随手一丢便进了垃圾桶。 林剔见此愣了下,“其实你可以抽完的,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虚弱很多,林剔从未用这种语调和声音说过话,不太清晰的,带着点无意识的黏糊劲儿,纪风川听着顿了顿,“怎么上来了?” 医生其实说过林剔醒来之后感到眩晕、恶心和四肢无力等都是正常现象,需要好好休息。 想开先前林剔那只按在门边的手,估计就是因为还没完全从镇静剂的影响里缓过来,才会迟迟推不开大门。 却没想到他守了人一晚上没醒,就偏挑他上来抽烟的时候醒,还一路尾随他上了天台,纪风川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剔,“不是没有力气吗?” 林剔呼了口气,他从纪风川怀里抬起头,努力自己站直了,纪风川也看出了对方意图,便也缓缓松了手。 “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林剔话说得还有点含糊,也比较慢,但纪风川还是很清楚地听懂了。 一时间他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骂是讲又或者是哄,好像都不太对劲,最后他只能揉揉林剔翘的乱七八糟的发顶,柔软地笑了笑,“好吧。” “那我们来说点天亮之前才能说的话。” 第32章 不可以,可以吗 林剔和纪风川一起靠在围栏边上,那些从城市里吹出来的风,穿越大街小巷到达医院天台时,已经不知不觉带了股烟火气。 林剔被温热的风一熏,似乎连带自己的体温都燥热起来。 日光还没散开,栏杆还是冷的,林侧身靠上去时猝不及防被激了下,纪风川看他一眼,又忍不住地笑。 而林剔就看他,觉得自己好像真是犯了什么愚蠢的病症,竟然觉得会被栏杆冰到这件事确实好笑。 “看什么?再看要收费咯。”纪风川半弯着腰,手撑在围栏上,就这样侧着头,自下而上地看向人。 “没什么。”林剔挪开了视线,很难得想要耍一次无赖。 “那好吧。”纪风川耸肩,“我就假装不知道吧。” 林剔闻言沉默一会儿,“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还要问我?” 纪风川似乎愣了下,他摸摸下巴,“要说为什么……”他抬眼拨了下散在自己鼻梁上的碎卷发,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有趣?” “我最喜欢明知故问。”他笑眯眯地直起身,往林剔的身边靠过去,“很坏?” 林剔心想这可真是坏极了,总是要等他哑口无言辩无可辩,这才满足地停下,至于他的答案是什么,回不回答,却都无关紧要。 “不如问点实际的。”林剔今天好像不是那么的想要配合纪风川的恶趣味。 闻言纪风川一挑眉,“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林剔点头,他忽而伸手到纪风川面前来,“可以借我根烟吗?” 纪风川就瞄他一眼,也没问你不会抽烟要烟去干嘛之类的话,林剔要,他就给了。 但林剔自己不会抽烟是事实,于是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任由那截烟头很缓慢地湿掉。 这么做的时候他有种错觉,似乎尼古丁的挥发根本不用点火,只需要口腔里的热度就可以融化。 “问吧,我都答。”他是这么说的。 纪风川先是一挑眉,随即便弯了嘴角——他意识到这是对方发出的一种允许冒犯的信号。 “那……昨晚那人说的是真的吗?”这其实算是一块试金石,纪风川问完就用手敲了敲栏杆,“还是说其实你那会儿……根本听不太清?” 话说了一半,他想了想,还是给了林剔一个台阶下,如果林剔不想回答只需要反问或者点头就可以了。 这话问得确实毫不留情,林剔沉默,他不太想去回忆某些时刻和片段,但他也无法否认它们切实地构成了他全部的过去。 这是组成他的部分,如果纪风川想听,那他就说给他听。 “是真的。”林剔把烟拿出来说话,烟草的碎屑掉进嘴里,是发苦的。 “但没出事,是未遂。” 林剔虽然不会抽烟,但将烟夹在手里的动作却异常熟练,纪风川注意到了,但他也只是挑了挑眉头,看着确实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第37章 “初中的时候吧,我那时候长得不高,也没什么力气,后来是林正明找过来,我妈才得救。” 纪风川想了两秒,依稀想起来这是对方父亲的名字。 林剔垂了下头,肩膀耸立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异常明显地被刻出了形状,人好像瘦得几乎要薄成一片了。 纪风川看了片刻,上手又拍拍林剔的背,有点硌手,他轻轻摩挲下指尖,还是应该多吃点。 他转而又在心底暗自算了算,那大概就是在十年前,原来那会儿林正明就已经和林剔的母亲重联上了。 年纪不大,怎么经历的事就那么糟心呢。 “但我一直都希望那晚来的不是林正明就好了。”林剔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但再多的,他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纪风川扭头去看人,安静了会儿,他才接着问。 “那你和林必先的关系如何?” 第一个问题揭人伤疤,第二个问题探人伤口,林剔朝纪风川看去,对方的脸上依旧是带着笑意的,也许是睡眠不足,神情有点恹恹的,却多了分慵懒的味道,总之没什么歉疚的意思在。 纪风川问得坦然,林剔的嘴角动了动,知道其实这个问题只是块砖,其实纪风川真正想要问的大概是他和林必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林必先对他的态度如此冷淡。 “大概是不太好的。”林剔的答案模棱两可,“刚开始的时候其实还行,但后来……” “其实是很老套的故事,大概就是我的理想配不上他的期望吧。”林剔将烟夹拿在手里转了圈,忽而转头看向纪风川,“可以借我点个火吗?” 纪风川看他手里的烟一眼,把打火机递给他,林剔接过来道了谢。 “最开始是大学的专业,后来是去公司实习,最后到了日常生活。” “他的监控无处不在,机器或者是人,总有办法。法拉第袋就是那时候我托人买的。” 纪风川了然,怪不得林剔第一时间就能把袋子拿了来用,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东西可能连听都不会听过。 林剔点了烟,夹在指尖抖了抖,他不抽,烟灰也因此烧得慢,只稀稀落落掉下来几枞,纪风川见着啧了声,“浪费了。” “那抱歉。”林剔笑了笑,那嘴角微微上扬,他忽然侧了身,将手中的烟往前递过去,“你要的话可以拿去。” 纪风川惊奇于林剔居然也会开这样的玩笑,想必对方是料定了他不会接。 纪风川却勾了下唇,他看着林剔,“好啊。”不多犹豫,直接俯身将林剔手里的那支烟含住了,他侧着头,抬着视线看对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林剔愣怔的神情。 林剔的手忍不住抖了下,烟灰又被抖落,纪风川反应迅速地将烟头一咬,这根前一秒钟还被他叼在嘴里的烟,就这样以一种林剔完全无法想到的姿势被接了过去。 纪风川直起身来,明明烟灰都差点要沾到脸上,但他那神情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丝毫没有惊慌之感。 林剔还维持着递烟的姿势,目光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半晌才垂下去。 他的虎口处似乎还能感受到纪风川温热的呼吸,那种带着潮湿意味的、很难说清的感觉,还刻在林剔心里缠绕,那双上抬时看向他的眼睛是不是太……林剔的心颤动一下。 是很坏的人,他想。 “唔,有点凉。”很坏的人将烟拿下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眯了眼睛,薄唇一张就开始控诉,“阿剔,你干的坏事啊。”他是在说被林剔含湿的烟头。 林剔觉得耳尖有点烧,他喉结滑动一下,“抱歉。”他听懂了。 纪风川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林剔很难去形容这种笑里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也或许还有点趁势而起的冲动,但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情,他看得很分明。 夜风吹得很慢,纪风川又抽一口烟,两人的发丝飘扬起来,碰在一起,纪风川才发现原来林剔已经朝他靠得很近。 “怎么?真的冷?” 林剔摇头。 纪风川没逼着人说话,他笑笑,“已经两个问题了,就再问一个吧。” “三个,我就把你当神灯许愿了。” 林剔看向他,等着他问,那样子有点乖,有点像小狗耷拉耳朵的模样。 “那我就直接问了。”他伸手拍拍林剔的头,又摸摸对方的头发。 这一幕似乎和很久远的记忆重叠,似乎曾经那个少年也是这样很乖很乖地等在原地,如果他出现,对方那双忽然就被点亮的眼睛,曾是他最喜欢、最生动的画面之一。 纪风川的脑海里又紧跟着闪过许多片段画面,坐在小巷子里期待他说话的林剔,拿着联姻合同强装镇定的林剔。 站在家门口认真邀请他的林剔,爆炸之前扑向他的林剔。 还有在鱼缸微弱灯光下咬着唇努力不发出声音的林剔。 每一幕的停留和驻足,都让纪风川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走近了林剔,参与了林剔,变成了林剔的一部分。 他的拇指刮过林剔的眉头,又轻轻地按在脸侧,他看着林剔,注视着这个人,注视着他所构成的这一部分林剔,“问之前,我拐个话说一句,别介意,我也不是要故意吊你胃口。”像是什么免责声明,纪风川突然如此说道。 “其实我都有看见,林剔。”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纪风川弯了弯嘴角,他的笑里很难得才会带上温情,但林剔却在此刻得到了。 林剔的心却忽然咯噔一声。他从未在纪风川这里获得过什么特权,他忽然觉得惶恐。 事实证明,大抵是人世间所有收获的,总是要与失去的相衡,因此当纪风川如此对他笑着时,第三个问题便接踵而至。 “但你可以不要再继续喜欢我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剔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是身体忽然被触发了保护机制,让林剔在面对强烈情绪波动的时刻,先让大脑空白的暂缓一秒。 但紧跟着下一瞬,他的脑中轰然一声,他似乎听见了身体某处坍塌的声音。 那字句里的雨水就把他浇了个透,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他和纪风川什么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紧跟着林剔的世界又成了空白的,是一无所有的忙音。 “啊……”他动了动被风吹干的嘴唇,发出一个音节来。他僵在原地不知该要做何反应。 他好像听不见纪风川说话了。 “不可以……可以吗。” 这答案拗口得令人咋舌,但林剔好像也只说得出这样的废话来了。 纪风川站在栏杆边上,他搭着林剔脸的那只手已经换到了对方肩膀上,闻言他忽然笑出声来,他一把将林剔的脖颈揽过来,又在对方发顶上揉了把,“说什么呢你啊。” 他嘴角上扬,眼里的光摇摇晃晃,闪烁,类似星星,只有当林剔不再注视对方时,那种光才能被发现。 但林剔不可能不去看纪风川,他就是这样被吸引,越看不见的越想看见,星星会为他而亮吗? 可就在刚刚的那一秒里,纪风川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他了,不会。 星星只是星星,很平等照亮,很平等地不出现在任何人视线的中央。 “那我也要说,不可以,可以吗?”纪风川模仿着林剔说话,他转头看向青年,他还是在笑,但眼中却不带任何笑意。 于是林剔就确定了,纪风川这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林剔的嘴角僵的只能靠意志力去扯动,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得令人作呕,但看着他的这个人还是笑得那么自由和漂亮。 有时候林剔会觉得自己的爱意最开始来自无知和嫉妒。 “不可以……可以吗?” 而此刻他也别无他法,只能重蹈覆辙。 纪风川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就渐渐沉落了许多,但仍旧是有所保留的,他低头看林剔,“明明是我在问你呐。” 林剔知道,他只是在这一刻找不出什么比恳求更贴切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纪风川揽着人坐下了,就坐在天台大门边破旧的床垫上。 他用纸巾抹了把,浅浅一层灰,不比旧报纸干净,但比旧报纸要柔软得多了。 纪风川觉得大概自己也要比八年前的自己更柔软一些,究其原因,或许该称成长叫作圆滑。 “你是不是爱看观赏鱼?”纪风川问林剔。 林剔呆坐在那里,他觉得他需要一点空间喘息,但纪风川的手实在温暖,他竟然开始对疼痛感到麻木和习惯。 “嗯。” 纪风川又问:“那你不觉得我其实和观赏鱼也没有区别吗?” 林剔闻言抬头看他,“哪里?” “哪里都是。”纪风川弯弯眼睛,他开始掰着手指细数,“好看、好看和好看。” 林剔好像要笑了,但是那笑容属实有点难看,纪风川一把捏住了对方的嘴,“是我的错,我乱开玩笑的,没要你笑。” 第38章 他停了停,忽然将自己的额头贴上林剔的,就这么贴了会儿,直到触碰对方的那片皮肤持续发热。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喜欢我的吗?” 哪样? 林剔反应过来,说的是好看、好看和好看。 “不是。” 傻子也知道肯定不是。 但纪风川却忽然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嘛。”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他又笑起来,话说得不明不白,“我是真的只有好看而已啊……”他喃喃自语。 搭在林剔肩上的那只手松开,纪风川向后一撑,半仰着头去看东边的天空。 此时此刻那道白开始逐渐浮现,紧跟着那端很快就有金红色扩散,一切都快得十分短暂,纪风川躺下,侧头去看林剔。 “算了,就这样吧。”他似乎是妥协了,但林剔觉得这其实更偏向于因为他迟迟不肯点头,是个麻烦的人物,所以索性破罐破摔地生出了那种不想在乎的情绪。 纪风川又起身,他伸伸懒腰,转头半弯了腰对林剔伸出手,“来吧,天亮了。” 林剔抬头看人,纪风川身后的日光正缓缓出现,那些尘灰闪着光,飞扬的,散落,又在纪风川周围黯淡,最后消失。 林剔觉得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一粒,也因此纪风川当然不会懂一粒灰在想些什么,所以自己得告诉他才行。 他得说点话,林剔觉得此时此刻要这样才是对的。 “川风哥,你大概不记得,你第一次朝我伸手,那时候你的头发不卷,也没有这么长,现在已经可以留一个狼尾了。” “那时候见到你,你也确实像观赏鱼,亮闪闪的,像是好多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觉得你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不耀眼的。” “你漂亮极了。” 林剔将手搭上去,抬起了眼睛,他坐在那破旧的床垫上,人也蔫蔫的,话说得都有点气虚。 可纪风川却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完全敞开心扉的林剔。 “但你应该不知道,当时你向我投来的那个眼神,才真的支撑我走过好多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灰绿色的眼睛里,冰川和苔原都正被朝日照耀,闪着光,有一瞬间纪风川不得不闭了下眼。 “我现在告诉你了,风川哥。”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温柔也有纯粹的具现。” 第33章 那阵风 纪风川安静地看林剔,他保持静止半晌,林剔的手仍旧搭在他手上,垂眸一瞬,他手上一个用力就将人从床垫上拉了起来。 起身时林剔宽大的病服领口往下坠,纪风川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掠过,随即便见着了眼前这人身上的那些伤痕。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又随着林剔直起腰的动作一并收回。 “是吗。” 他的神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仅仅笑了下,又眨眨眼,“我好荣幸。” 纪风川松开林剔的手,上前一步给人理了理乱掉的衣角,又给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护士找不到人该急了。” 林剔也不说话了,他眼也不眨地盯着纪风川,他觉得他还在等纪风川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谢谢”似乎也比现在这样来得好多了。 又或者对方会告诉他,他也记得他们曾经历过的那段时光。爆炸那晚他其实不算完全的昏迷,他有意叫了那声川风哥,期待着纪风川会想起这情分,会因此对他有一点点的特别。 但纪风川没有,他也只是拍拍自己裤子,随即便转身朝天台的大门走,他头也不回地朝后挥挥手,“走了。” 林剔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并不是他说了点心里话,纪风川就必须给回应的,他知道没这样的道理。 但那种胸口被狠狠攥紧的感觉仍然如此鲜明,他的心脏里盛满酸涩的汁液,晃晃荡荡,却找不到一处可以承载的地方。 林剔看着纪风川去按门把手,又眼睁睁看着人已经一脚迈出了天台,他忍不住在后面喊人,“去哪儿?” 可喊完后林剔才觉得自己大概真是昏了头,纪风川去哪儿又有什么必要和他说呢?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问人。 这话怕是只能捞得一场空。 却不想纪风川闻言停了步子,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就这么侧身回了头。 “你家。” 林剔怔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愣地问了句什么。 “我的车还在你家楼下嘛。”纪风川就笑着站在那里,也不继续走了,“我得回去把车开走。” 林剔神情难辨,他深吸口气,还是将心里的话问出来。 “那你……明明有车为什么还要去我家躲雨?” “唔……”纪风川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最后他歪着头朝后看向林剔,“谁知道呢?”他看上去满不在乎地笑出了声,“或许是我也想要试试吧。” 纪风川如此说着,转身朝楼下走,“好好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林剔站在那里,说不清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纪风川就这样顶着逐渐消失在他背上的朝阳,一步步从他的视线里离开。 林剔就这样在越来越高悬的日光里站到下一阵风吹过来,直到他忍不住打了个颤,才像是猛然从什么梦里清醒,这才慢慢扶着墙一路回到了病房。 路过转角的全身镜时他恰好看到了自己的脸,他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脸,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知道纪风川看见了没有,估计会笑他吧,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朋友一样。 “麻烦让让。” 身后有病人家属扶着病人下楼,林剔赶忙让开,他下意识地眨眼,一颗眼泪就这么滚了下去,砸在地上染深一小片地板。 “啊……你还好吗?”那病人家属路过林剔身边,自然看见了林剔慌乱去擦眼泪的这一幕。 “没事。”林剔也说不出更多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解释着,“我没事。” “如果不舒服就赶紧回病房吧,外面风大。”家属好心地安慰一句,“都会好起来的。” 林剔点点头,向对方道谢,直到他重新躺回病床上,他才有了些余力去回想刚才的事情。 仔细思考一遍,他仍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眼眶开始发红的,也或者其实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他久久地忍住了,这才没让眼泪从眼眶里滚下去。 大概是劳累过度和惊吓,早上又吹了些风,林剔回去后就忽然发起了高烧,本来预计可以在第三天出院的人,硬是拖到了第五天才出院。 期间警方还来过好几次,林剔也逐渐明了了关于案情的全部过程,开庭审理后警方给出的判决是15年的有期徒刑,林剔最后在相关文件上签了字,这件案情就在警方那里宣告结案。 而那个说着“晚点再来看你”的人,却一直到林剔出院为止都再没出现。 见不到纪风川的日子,林剔觉得时间很慢,慢得几乎能勒住人的咽喉,叫人在潜移默化中闭上嘴,最后又停止呼吸。 出院当天他就回到了公司里,药物的申请书已经提交,上面批准用药的文件如期发放。 林剔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这份文件,想着宴会的爆炸,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将其装进包里,第二日一早就直接开车去了纪家的公司。 “你好,我是海纳生物科技的林剔,我有事情需要当面与纪总沟通,麻烦你通知一下他的办公室。”林剔说着抽了名片递上去。 前台闻言抬头看人,在听见林剔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不太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她看上去有些尴尬,“对不起林总,纪总的日程都需要提前预约,您没有预约我无法安排。” 林剔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对方似乎提前就知道他是谁,否则神情上也不会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 “但我要说的事情是关于纪之荣老先生的,能否通融一下?” “这……”前台看上去犹豫了,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前台,林剔用纪之荣的做要挟,她还真的无法不放在心上。 “稍等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看看。”前台最后叹口气,还是做出了妥协。 “那就麻烦了。” 前台客气地道了歉,随即便去了一边打电话。 两分钟之后前台回来,她眉头轻蹙,林剔一见就大概明白了结果,“纪总没时间是吗?”他看小姑娘一个人欲言又止的,干脆自己先开了口。 “是……但是程姐说你可以稍微等一下,她下来拿资料,然后等纪总开了会再帮你代为转交。” 林剔闻言身形一顿,“程姐是?” 前台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解释清楚,她抱歉地对林剔笑笑,“是纪总的秘书。” 见对方了然地点头,她又等了几秒,见林剔似乎没有什么要继续问的,这才转身去给人泡了杯咖啡,“那麻烦林总在这里稍等一下。” 第39章 林剔接了咖啡,挪去了一旁的沙发上,他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见其慢慢开始变小、融化,直至其剩下了浅浅的透明冰碴,他抬头望一眼,电梯里进出来往,没有见到有女人朝他这里走来。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然过去了快四十五分钟。 “您好,这里如果……” “您好,请问是林总吗?” 林剔起身,正打算开口询问前台,却忽然有一道女声从远处传过来,他转头朝人望去,一名穿着职业裙装,戴着银框眼镜的高挑中年女人正朝自己走来,女人的容貌不算很出众,但周身的气场却不容小觑。 偏偏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再加上那副眼镜压了眉眼的锐利,就连林剔这样不善交谈的人,都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舒心的氛围。 “您好,我是。” 林剔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而对方也在打量他,浅灰短发,没有什么自然卷,混血的特征很明显,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与她在照片里看过的样貌一致,这就是纪总特意交代过的人。 “十分抱歉,先前有一个正要的客户正在摆放,我实在无法抽身。”程秘书对自己的迟到进行了一句解释,她没有扯太多,而是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听说您手上有关于纪老先生病情的重要资料需要交给纪总过目是吗?” “是的,但……”林剔话都还没说完,程秘书便笑眯眯地伸出了手,“那林总将资料交给我就可以了,等纪总出差回来我定会如实转交。” 林剔闻言一时间也住了嘴,半晌他沉默着将资料拿出来,交到了程秘书手上,他垂了眸子,“纪总什么时候出差的?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程秘书妥善将资料揣进了怀里,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和地回答林剔的问题,“纪总是昨晚连夜赶去出的差,大概要后天才会回来,但具体的时间还是要根据实际调整。” 林剔点点头,话说到这里,他也似乎再没了留下来的理由,明明纪风川根本就不在这儿,他留下也是无济于事,但心底里酝酿而出的遗憾和不甘,还是愈发浓厚地盘旋在他的胸腔里,堵的他有些喘不上气,却也无可奈何。 这儿没有纪风川,就算有对方在,他也没有任何朝对方诉苦的理由。 “那我这就先告辞了。”林剔最后说了句,起身便打算往外走。 程秘书却忽然在他身后叫住他,“林先生。” 林剔脚步一顿,回头去看,“是有什么事吗?” 对方将滑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林先生,回去的路上如果风大,不妨换条路走试试吧。” “……谢谢,我会的。”林剔并不想驳了对方的好意,因此也就没把自己其实是开车来的事说给对方听。 程秘书又对他笑了笑,伸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对他挥了挥,“没什么,经验之谈罢了,刚才辛苦林总等我,请您慢走。” 林剔同样礼貌地对她挥了挥手,“客气了。” 他回身继续朝外走去,待到出了公司大门,外头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没什么要迷人眼的风沙吹过,他想着程秘书最后说的话,仔细思考几秒,忽然愣了一下,这话……怎么总觉得话里有话的。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按程秘书说的那样换条路走去开车,一抬眼,却见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正遥遥地站在那儿。 林剔霎时间顿住了,他立在原地,思绪有些空白。 此时红灯恰好跳转,绿灯在下一秒显现,行人开始移动,林剔却只能站在那儿,仿佛是被打了生桩。 男人也同样没动,两人就这整整相对五秒,绿灯的时间还剩15秒钟。 最后还是对方先动了,林剔眼睁睁看着本该在出差的纪风川正迎面朝他走过来,步伐从容地缓慢朝他靠近。 怎么会这样呢? 林剔在此时又想起程秘书的那番话——林先生,回去的路上如果风大,不妨换条路走试试吧。 脑海里的声音才刚落下,方才还平和的街道忽然就刮起了阵大风,林剔被吹得忍不住地要闭眼,一旁的行人纷纷抱怨,说早知道不走这条街了。 唯有林剔站在原地,任由风沙划过他的眼睛,或许他现在就该扭头朝另一边路走,可他却只能固执地站在原地,等他的那阵风朝他走来。 怎么办,要怎么做? 好像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只能任由纪风川自主地靠近或远离,又忽然地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再次朝他靠近。 他看着纪风川一手插着兜一手朝他很随意地挥了两下,歪歪头,朝他笑了。 “好久不见啊,林剔。” 第34章 仅仅借火 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林剔想着。 他看着纪风川朝自己靠近,绿灯恰好静止在纪风川走近自己的那刻,下一秒汽车发动引擎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往常那些很细微的动静此刻在林剔的耳中变得无比清晰,尤其是纪风川的衣角带过的那点风声,让林剔不禁觉得对方似乎在下一秒就能立刻飞走——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纪风川一挑眉,将林剔的手接到了自己手心里,“怎么?我的衣角上有脏东西嘛?” 林剔怔忪一下,如梦初醒般猛地将手抽回来,他抬眼看着纪风川,一时间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纪风川的手就这么握了个空,只抓到一团空气,“生气了?” “……”林剔不说话。 生气吗?也不该这么说,更多其实是失落。 他意识到纪风川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从不细说,就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很狡猾的,又一笔带过。 “那看来是有了。”纪风川朝旁看一眼,越来越多的人向这路口聚集,都在走来等红灯过去,“不然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林剔知道自己该及时止损的后退,或者就这样逃走,按程秘书说的那样,风太大就换条路回家。 但脚步钉在那里,他动不了。 思绪很乱,但其实都在一瞬间,纪风川数了这一秒,就当林剔同意和他走了。 他伸手过去牵了林剔的手腕,林剔没有挣。 他没有骗纪风川,只是越发地感到迷茫,不明白纪风川的态度为什么可以反反复复。 既然要躲着他走,又为什么要来牵他的手? 他问不出口,也不想知道答案。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公司里走。 “怎么来公司了?”纪风川走在前边,没有回。 男人走得很慢,几乎像是在散步那样,林剔亦步亦趋地跟着,“有事想找你。”他停顿一下,“但听说你去出差了。” “嗯。”纪风川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林剔于是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如愿得到一句他想要的答案。 跨进公司大门的时候纪风川就把手松开了,林剔也顺势把手收回来,他很明白眼下的场合他们其实并不适合有所牵扯,毕竟纪风川明面上还与林钰有着联姻关系。 纪风川带他一路上了电梯,直达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程秘书正站在那里,见到跟在纪风川身后的林剔时,愣了一下。 “看来今天的风不是很大。”程秘书笑着对着纪风川问好,转头也对林剔打招呼。 林剔含糊其词地点了头,也向她问好。 “什么风大?” “我们这儿有时候风比较大,说来也是好笑,我自己以前就被吹坏过伞。”程秘书笑着和纪风川解释,“所以我和林总说如果风太大了就换条路走。” 纪风川闻言却是笑了,他看着程秘书的目光里带上点意味深长。 林剔也看过去,却意外与程秘书对上视线,他抿了下唇,不知为何竟是有些难堪从身体里很微妙地生出来。 他也是现在才忽然意识到了程秘书估计也是联姻真相的知情者之一,被人看光的感觉并不好,但林剔只能假装不在意。 像是看出了林剔的情绪,程秘书没有过多的寒暄,她转而拿出那份文件交给纪风川,“纪总,这是林总先前交给我的,请您过目。” 纪风川闻言看了林剔一眼,他将文件接过来,封面的“用药同意书”用大号的加粗字体标着,他翻开看了眼,很快合上。 “麻烦了。”他最后笑笑,将文件收好。 程秘书的笑容不变,点点头,“那纪总如果还有需要叫我就成。”说完她便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林剔犹豫着要说些什么,但仅仅一瞬对方便已经与他擦肩而过了。 纪风川见林剔还望着程秘书的背影,他伸手过去,拍了人的肩膀轻轻一带,示意人回头,他对着办公室的大门抬了抬下巴,“走咯。” 林剔这才将将目光收回来,跟着纪风川走进了办公室,纪风川示意他将门关上。 第40章 他坐在茶几前泡上茶,见人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还在想她说的话?” 纪风川让人坐到沙发上,自己则是转身走到对面的沙发边上,刚要往下坐,想了想,却掉了个儿,最终在林剔身边坐下了。 沙发的一角凹陷,林剔的思绪很快就没了去想别人的余地,鼻息间纪风川的气息已经过分熟悉,却还是会令人不自在地想要动腿。 “有点。” 纪风川将茶叶用壶盖按下去,这是第三泡了,头茬他另装了最后再喝。 他给林剔倒上,“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吗?” 林剔闻言伸手接茶杯的动作一停,他盯着清亮的红色茶汤,声音尽力地保持平静,“什么。” 纪风川就笑了,他把茶倒进公道杯里,忽然撑着额头,向后仰倒,整个人舒展地靠在了沙发上,他卷着自己微长的刘海。 “真不懂吗林剔。”纪风川似乎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林剔觉得背后一紧,心脏都用力地收缩了一下。 “她是在告诉你要避开我啊,对不对嘛?” 房间里霎时间静的落针可闻,就连那些在热水中舒展的茶叶梗们,林剔都似乎能听见它们摊开卷曲身体的响动。 很静,很安静的,没有任何风声。 林剔觉得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窒息感又席卷而来了。 “你看,林剔,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让你停下。” 纪风川拿了他手里的茶杯续满,又交还给他,“及时止损不好吗?” 林剔听得分明,他转头刚要开口,却被纪风川的一根手指堵住了去路。 男人将指尖按在他的唇上,很细微地摩挲了下,林剔被摸的一抖,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慑住了心神,他无法将视线从纪风川的身上移开。 “林剔,我以为人趋利避害是本能,但是你好像不会。” “是我让你看得不够清楚吗?是我抓住你不让你放手吗?是我没有推开过你吗?” 林剔坐在那里,觉得空调吹得他肩头发酸,额角晕沉,他开始偏头痛。 但纪风川似乎不打算停下,他说:“我不和人玩真心。” “你说还要试,你想和我一起,那就别带真心,我们天上地下,来去自由,我喜欢和人好聚好散。 “但你要真心,那我只能摊开给你看,现在、未来、以后,我没有。” 纪风川松了手,他如此认真地看着林剔说话还是头一回的事情。 他掏了烟来点,点了也学林剔的架势,不去抽。 星火燃烧得细碎而寂寞,纪风川让这样的沉默飞了会儿,起身走去了窗边,他没去看林剔是什么样的,这或许也能算是一种风度和礼貌。 他抖了抖烟灰,依旧没听见身后的任何动静,纪风川终于将烟放到嘴边抽了口,那片扬起的白烟就这么轻飘而绵长地被林剔拉进了呼吸,苦的人喉头血淋,却不见任何伤口浮现。 “林剔,你向我借火,我给了,但你要我燃了自己……那怕是不行咯。” 第35章 多爱我一天 林剔安静地坐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其实想去思考纪风川说的那些问题,但事实上他的偏头痛开始慢慢扩大,直到他觉得太阳穴都开始抽痛,有什么呼之欲出,他却始终解不开谜底。 “是……因为我们的合作要结束了吗?” 林剔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他握着,指节发白,喉头发紧。 “嗯?” “是因为用药申请同意书已经出了,是吗?” 纪风川看着他,没答话。 他走过去把第一泡茶水倒出来,递交到林剔手上,“趁温热吧。” 林剔机械性的动作,眼底的光在摇晃,面上却只见沉寂。 纪风川端了自己的那杯茶水细品,浓香醇厚,是最上乘的一口,应当是颇有苦尽甘来的韵味在。 但今日这茶叶许是过了时候,他喝出点涩。 林剔觉得或许自己的手在抖,但他不得不端起茶杯来喝这一口,食之无味,他努力往下吞咽,连带着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好受许多。 “今天你来应该是说正事的对吧?刚好我这里宴会爆炸的调查结果也出了,要听听吗?” 纪风川将茶水喝干净,他换了位置坐到林剔的对面,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人,不动了。 林剔却没说话,他盯着自己手里见底的茶杯发愣,纪风川却已经兀自开了话头。 他看一眼对面的人,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林剔一定在听。 “警方那边确定爆炸案件是修理工和物业两方负全责,证据充足,但实际上我们自己的人去调查后发现了点端倪。” 林剔闻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纪风川看,他不明白纪风川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他也不想懂纪风川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是因为什么,他以为他们之间最起码该有个轰烈的说法,但其实落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剩下。 “可以……晚些时候再说吗。” 林剔猜他自己此时此刻的语气里,处处写着狼狈,他该大闹一场吗? 这样纪风川就会回头吗? 似乎不会。 他对上纪风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见他似乎是无奈地笑笑,“行啊,那你今天可是要白跑一趟咯?” 林剔仍旧没动,心里却烧得苦烫,他嚅动嘴唇,从唇齿间轻轻吐出句话,“没关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没办法张嘴说话。 “那你想要聊什么呢?”纪风川给自己倒茶,又敲敲桌子,示意林剔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来,“还是就这么待着什么都不做?” “或者聊聊天气,聊聊酒?”他将茶水给人满上,“你说呢?” 林剔想要回答,但他不断往下咽的酸涩苦味却似乎已经堆积到了一个顶点,他滑动了下喉结,张嘴做了口型,却根本什么音节也没发出来。 “什么?”纪风川靠近一点,“我听不太清。” 林剔看着他,又尝试说话,但是依旧是被那种如鲠在喉的酸堵着呼吸,他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你这样我真的没法儿听见呐。”纪风川靠回去,他指指桌上的茶水,“喝点茶,可能好些。” 他想了想,“或者我带你去楼下转转?买杯咖啡?” 林剔说不出话。 为什么纪风川可以如此风轻云淡呢? 他只觉得心里的不甘如藤蔓攀长,他的心脏被自己勒得很紧,其实他再明白不过,是自己放不过自己。 可是他又逃不走,他不想逃走,他没办法逃走。 纪风川见林剔没反应,就当人默认,“那就走吧?” 面对纪风川的问话,林剔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纪风川挑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林剔无视他,他干脆起身走到林剔身边,“不舒服么?” 空气安静一瞬,纪风川刚要再说话,林剔却忽地一伸手,死死扣住了纪风川的手腕。 紧跟着纪风川就感到视线一晃,失重感很突兀出现了两秒,他只觉身上一重,再凝神去看,发现林剔已然跨坐在了他身上。 他被对方握着手腕按在沙发里,整个人仿佛被捆绑住了般,动弹不得。 纪风川被撞进沙发里,还是受到了点冲击,他闷哼一声,半睁着眼看人,“我说……” 然而林剔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忽然低头下来,凶猛地去吻纪风川的唇。 纪风川只觉唇上一痛,紧跟着林剔的唇舌就整个将他攫住,对方的舌尖顶开他的唇缝,于是那种血腥味就更加浓郁的冲入他口中。 林剔好似失了温。 他神智昏沉,意识仿佛处在一片黑暗中,而只有他所抓住的这个人能给他带来光热,他只想贪婪地汲取对方的气息和温度,再也顾不得其他。 铁锈的味道令他有了种错觉,他和纪风川此时得以因此关联,他们的血液混着血液,就这样交缠颤抖,直到再也无法分割。 纪风川觉得自己被压得太死,他倒是没有对林剔的这番举动感到恼怒,只是觉得氧气过分稀薄,他能感到林剔的烫,那种炽热好像能将他的皮肤都熔化,一路燃着烧着,在他的心口烫出印痕。 “我说……” 纪风川沉了口气,他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搭上林剔的肩膀,用力一撑,林剔就被忽然隔出了段距离。 唇舌分离的那瞬,空气里甚至传来“啵”的声响,纪风川面色微妙地看着抬起头来后满脸醉红的人,他趁机将手腕从林剔手里挣脱开,却在下一秒又被林剔直接压住,对方按着他的手臂两处就直接俯身下来吻他。 第一次见到林剔如此不罢休的模样,纪风川也是全然没有料到的,或许是真的被刺激狠了,他心里想到。 但这样不是办法,纪风川抓住一瞬的空档转头,没让林剔的吻落到实处林剔于是亲上了他的侧脖颈。 第41章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纪风川却猛然“嘶”了声,他觉得脖颈处被亲上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濡湿,同时刺密的疼痛一并传来,他心里一突,立时反应过来这是被林剔印了个吻痕上去。 “疯狗。” 纪风川忍不住低声骂了句,但此时,见着林剔这样仿若理智全失的模样,纪风川索性卸了力道,不去抵抗,只等林剔自己发疯一会儿,或许可以冷静下来。 但纪风川很明显低估了林剔现在的心思,吻痕印了一个又还有一个,纪风川都有些无法数清,紧跟着林剔忽然放弃了对他的钳制,转而伸手捧了他的脸扭过来,自己身体一压就再次吻上去。 纪风川心里都有点无奈了,他甚至有点想笑,觉得林剔这般倒是真藏的很好。 以往亲吻过那么多次他都不曾察觉,原来真把人惹毛了是这样的报复方式,他今天也算是印象十分深刻地尝了个够。 怎么办才好。 想了想,纪风川心里一动,决定反其道而行试试。 他感受着林剔亲吻他的节奏,顺着人的反应,直接伸出舌尖在对方上唇舔了口。 很细微的回应动作,纪风川甚至没有再继续,然而林剔却很忽然地停下了。 时间静在这一瞬,林剔像是才恍然从梦里清醒,他抖着唇与纪风川分开,手臂差点失力从纪风川身上跌下去,还是纪风川见着他不对劲,伸手捞了人的腰一把,才没让他后脑勺着地。 他扶着林剔的腰,让他稳住身形,感受着唇瓣发麻的触感,还带着未干的血液和温度,刺痛正一缕缕顺着神经攀爬,提醒着他方才与林剔究竟吻得有多难舍难分。 “我说你……”他摸了下自己的下唇,甚至能摸到明显的牙印,他又“嘶”了声,觉得疼痛愈发鲜明起来。 “纪风川,我觉得痛。”林剔却在此时小声地说。 纪风川到这时才真的有点给气笑了,林剔难道不是始作俑者吗?他难道不痛吗? “我也痛呐。” 他躺在沙发上,见着林剔坐在他身上低着头,刘海散乱,遮了大半眼睛,脸上的潮红和完全不平稳的喘息声,无一不昭示着方才他经历了多么荒唐的时刻。 他看了会儿,安静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撩林剔的发丝。 纪风川将人的头发拨到一边,让人的那双眼睛露出来,乍一看见,动作却一停。 片刻后他用大拇指去抹林剔的眼下,“哭什么。” 林剔动动唇,喉结滑动,也不知咽下去的是不是还有他残存的血液。 “纪风川,我觉得痛。”林剔又说一遍。 纪风川的话就仿佛让对方获得了一道暂缓行刑的特赦令,眼泪不多,但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令人的心脏会不自觉一跳。 纪风川将人溢出来的情感抹掉,他抹了两三次,却发现人似乎哭得更多。 “别哭了,我抹不过来了。”他对林剔笑笑,嘴上说着话,手上却又擦了滴泪下来。 “纪风川。”林剔叫人,话语都有点含糊不清的,却还是要叫他,又再叫他一遍。 “嗯。”纪风川应了。 “可不可以……再多留我一天。” 林剔的发丝都因为眼泪黏在脸侧,看上去仿佛被淋透,他似乎很匆忙地经历了场大雨,来不及撑伞,也来不及去到屋檐下躲藏。 “纪风川,多爱我一天,可以吗?” 林剔抬了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却在发红,澄净的宛若水洗一般晶莹剔透,被泪水腌过的冰川和苔原,似乎不如往日冷静和倔强。 纪风川自觉可以很冷静地拒绝任何没有结果,也并不合理的要求,他向来是这样的理智又从容,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或许,小狗的请求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他想林剔明知道这不会有任何意义,又为什么还要祈求呢。 而他也明知道这不会有任何意义才是—— “可以啊。” 纪风川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他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又凑上去吻了林剔的眼睛。 在这一刻,要说纪风川是真的在爱他,林剔都似乎能相信。 但他越是沉沦,却越是清醒,纪风川不是爱他,不是真的在说爱啊。 “阿剔,我的小狗。” “再多爱你一天吧。” 第36章 要说再见吗 林剔从纪风川身上下来的时候,鬓边的发丝都是乱的,整个人犹如脏兮兮的小狗,他抬眼看纪风川,纪风川就又轻拍他的头,“别哭了。” 林剔眼眶还留着没退去的红潮,那片冰川如今正在融化,纪风川意识到自己就是全球变暖的凶手。 他给人又换了泡茶叶喝,这回入口柔软醇香,苦涩只剩一点点,林剔很快就喝了三杯下肚。 纪风川于是有点摸清了林剔的喜好,转而拿了上好的岩茶来泡。 “现在呢?想要做什么?”他问林剔,说好了再陪他一天,那就认真地陪他一天。 “那就说调查结果吧。”林剔却没有纪风川想象的浪漫。 “我以为你不会在有限的时间里聊公事。”纪风川其实是意外的。 “但这是和你谈公事。” 纪风川于是听懂了,这是偏爱。 他笑了声,“好吧。” 他从手边拿了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来,“记得我说调查时发现了点端倪吗?” “我们从编号追溯,丙烷罐的密封零件和水泵虽然是不同的厂家,却都在一家总公司名下挂着。” 他将资料展示给对方看,林剔凑过去,他眉头一动,“怀风控股?” “是宁贺云?” 闻言纪风川拿杯子的手顿了下,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忽然转过头去看林剔,“谁?”他的资料上可没有这个人名。 “是宁家的大少爷吗?” “嗯。”林剔点头。 纪风川这下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伸手去拿杯子,却被那滚烫的温度扎了下,就听得“哗啦”一声,浓红的茶汤洒了一地,陶瓷杯也直接碎成了几半。 场面一时间有点静,林剔下意识要伸手去捡,纪风川立刻挡了人,“别动,待会儿我叫人拿扫帚来收拾。” 林剔却没将手抽回来,他看着纪风川,反手一握,抬起头凑过去和纪风川碰了下唇。 纪风川一顿,他笑,“满意了?” 林剔不答,又凑上去亲了下,纪风川不动,任由他试探几遍,仍是无动于衷。 片刻,林剔退开,室内的氛围又变得沉闷起来,直到保洁人员来收拾干净,两人才要坐回去,林剔想同人坐到一边,纪风川却觉得好笑,“非要跟我挤?” 林剔用眼神和沉默代替回答。 “那就过来吧。”纪风川对林剔招手。 林剔于是挨着纪风川坐下,他们腿碰着腿,膝盖一动便能紧贴在一起,体温缓慢地延伸过来,林剔这才觉得自己缓过口气来。 “你认识宁贺云?”他转头看着纪风川,对方这反应像是早有耳闻。 但宁家毕竟不算什么顶流门户,如果不是他曾经待在林必先的身边略有耳闻,他也根本不会知道这号人物,更别提刚回国不久的纪风川了。 纪风川闻言提了下嘴角,“认识啊。”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怪不得查不到……” 林剔刚要问,纪风川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眯了眯眼睛,“林剔,你的生物科技公司是叫海纳,对不对?” 林剔思路立刻被转移,他心里忽然升起点微妙的预感,心脏猛跳一下,“对。” “那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纪风川伸出了根手指缓缓地指向自己,“海纳百川?” 林剔噎了下,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被纪风川点出来。 怎么突然就想到了他的公司名? 林剔来不及细想,他对上纪风川的目光,抿了下唇,承认了。 纪风川笑出声,他晃晃腿,没打算在这点上多为难林剔什么。 “言归正传,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爆炸和偷拍看似毫无联系,但实则背后的主谋很可能同为一方。”他停顿了下,“……怀风控股有很大的嫌疑。” 林剔见纪风川如此揭过,不免松了口气,他转而开始思考起纪风川的话来。 “那关于怀风控股这家公司,你做调查了吗?” “当然,但遇到点麻烦。”纪风川起身又去拿了份薄薄的资料,“我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么多。” 林剔接过来一看,见上面所登记的全是一些最基本最大众的信息,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怎么会?”林剔皱眉,意识到事情愈发的可疑和复杂起来。 “可以麻烦你帮我去查查看吗?”纪风川靠着沙发,弯腰从身后凑近林剔的脖颈,他看着上面宛如废话一般的资料,又忽然转头去看林剔。 林剔感受到人的呼吸落在他耳根后处,他的身子开始逐渐僵硬起来,“这能有……奖励吗?” 第42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与呼吸混在了一起,但纪风川还是听见了,“不是说了最后一天嘛?” 下一秒林剔倏然转头,和纪风川的唇紧密贴上。 纪风川刚想着林剔又要进一步吻上来了,却不料对方竟是分了唇,隔着两三寸的距离看他,“这是属于今天的份,不是奖励。” “奖励就下次再给我,行吗。” 纪风川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他仔细琢磨了这话一番,越想却越是觉得林剔可爱。 用这种明码算账的话来耍赖,是不是有点犯规? 纪风川垂眸与林剔对视片刻,他最终叹口气,“败给你了。” 他倏然伸手拿了林剔手里的文件,从人掌心里抽出来,林剔顺从的松了手,纪风川于是绕过去,一手扔了文件,一手撑在沙发上,同时膝弯抵进林剔的腿间缝隙,低下头就去亲吻对方。 两人犹如交颈天鹅,这一吻不同于以往,掺杂了温柔和缱绻的成分,林剔轻咬了纪风川一下,被对方同样轻柔地拉扯了下唇。 这吻结束在漫长的缺氧状态里,林剔扶着纪风川的肩膀,低头喘息,纪风川的呼吸也不是很稳,但相对于不会换气的林剔来说,可好上太多。 林剔只觉自己晕晕乎乎,像是中了什么毒,却又似乎没有,他只是泡进了糖浆蜂蜜中,被很温柔地沉溺,直至溺毙。 “我们晚上去看烟火嘛。”纪风川忽然问了句。 林剔闻言抬头看向纪风川,心里忽然变得酸胀。 良久,他点点头,答应下来。 “好。” - 要看的烟火不是纪风川心血来潮砸出来的。 先前他恰好看见了手机里的消息,几个公子少爷在某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进去的群里起哄,说是愿赌服输,晚上得让其中输了赌约的人去表白,给人放烟火。 他只当是个无所谓的玩笑,却不想前两天这群又跳到了他眼前,那人还真要去表白放烟火了,算是私人的,申请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直到今天才算完。 烟火声势浩大,否则也不算作惩罚,外围的民众也是能看见,但并不被允许进入内圈的观赏点。 纪风川直接托了关系弄来两张邀请函,带着林剔就直上了全景玻璃的包厢。 不过多一会儿,林剔就坐在窗边,看见了从岛中心飞速升空的火焰。 他不眨眼地盯着看,纪风川见他这样,也转了头去观赏。 接连两三朵,烟火声势浩大的,迎风轰烈燃烧,星子升空又爆裂成许多花团,彩色的烟雾弥漫,如此浓郁而鲜明,边缘却逐渐开始飘散,夜风一掠,就什么也不剩了。 烟火放得不久,一个小时的时间,如今也快接近尾声。林剔恍惚地想着不知那人表白成功没有。 他转头去看纪风川,一瞬间他也想脱口而出点什么,但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这烟火不是他的,纪风川也同样不是。 许是察觉了林剔的视线,纪风川迎着这目光回看,林剔盯着他,烟火还在放,却再不能吸引他的目光。 总是有比烟火更美的景色。 “你以前,说要和我一起去维港看烟火。”林剔还是没忍住要旧事重提。 他总是想要攀扯住那一段时光,没有现在那么复杂,是很纯粹的东西,他的宝藏。 “是吗。”纪风川看上去有些意外。 他果然是不记得的,林剔想到。 “抱歉,我当时说的大概不是出于真心。”纪风川对林剔略带歉意地笑笑,“因为我其实不喜欢看烟火的。” 林剔闻言抿了下唇,“为什么?” 纪风川就笑,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自上而下地低头问林剔,“你知道,烟火最迷人的特质是什么吗?” 林剔想了想,“短暂?还是……灿烂?” “是遗憾啊。” 纪风川笑看着林剔,看他那双灰绿色眼睛。 林剔怔然,突然间就明白了纪风川明明不喜欢,却还是要带他来看烟火的原因。 那不是记起了什么承诺,只是作一种衬托。 纪风川是在说,他们之间就是要留着遗憾的。 是这样吗?林剔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即便已经过去那么久,他也仍在原地站着,而林剔自己,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纪风川也不吭声了,他和林剔对视,这瞬间烟火弥散,亮了对面人的双眼。 而他忽然想知道,格陵兰岛上空的烟火是否也会如此动人。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真能知道答案。可绝不会是今天,是现在。 又或许他这一辈子也看不见。 但似乎也没什么所谓了。 纪风川如此想着,走到了林剔的面前,“要说再见吗?” 林剔的喉结滑动一下,说要或不要,都如鲠在喉。 “……不是……还有时间吗?”他的嗓音变得很艰涩。 “嗯,离零点确实还有。”纪风川伸手拿了手机来解锁,他垂眸看着上面的信息,“但你似乎没有了呐。” 他点进一段录音,直接靠上林剔的耳边播放,年老的男声和失真的男声正在对话,那失真的声音大概率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 “那我现在就让林剔去联系一下纪盛迁,跟他商谈一下收购纪家股份的事情。” “嗯,越快越好,务必确保纪之荣一死,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出手将股份拿下。” 录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音乐声却在下一秒便响了起来。 林剔听着这熟悉的音乐声,僵硬着身体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林必先的电话明晃晃地出现在视线中。 他死死盯着这通电话,头顶上的目光似乎能将他灼伤。 “所以,要说再见吗?” 窗外的烟火又是一朵,升空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剔觉得这一刻自己仿佛也随着烟火被炸进了空中,随着火焰熄灭落下,骤然失温。 他坐在纪风川的面前,抬起头来看人,纪风川笑了笑,“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林剔抖了下唇,如坠冰窟。 第37章 你想我了吗 纪风川低头看着林剔,“怎么说?” 林剔对着手机沉默,直到音乐声停下,纪风川都没有不耐烦地开口打断过。但窗外的烟花就快要熄灭,林剔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 “我会过去面谈。” 纪风川闻言一挑眉,他知道了林剔的意思,“舍不得结束?” 林剔点了头,起身朝纪风川看去,嘴唇动了下,“你愿意……给我最后一个吻吗?” 其实他想问纪风川:你愿意相信我吗? 但林剔也知道此时此刻不适合做浪费时间的事。 “当然。”纪风川换了个姿势靠上窗边,他看着林剔,“过来吧。” 真要说起来,对方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一码归一码,他愿意给彼此一个体面的结束,不管是不是必要延续之前的情分。 林剔于是走过去,侧过头在纪风川的唇上印了个痕,最后他拥抱对方。 “明天见吗?”他声音有点哑。 纪风川却只笑笑,“风很大,早点回家吧。” 林剔抿了下唇,他走出包厢,转身朝里看。 纪风川的身后,终场的烟花已经炸响,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的细雨,正淅淅沥沥往下落。 最后一幕,纪风川就靠在窗边朝他笑,正如他第一次见到纪风川那样。 下一秒“咔嗒”一声,门被合上。 林剔背靠着门很深很重地喘了口气,一种没有实感的空虚正在身体里乱窜。 估计要真的过去这晚,他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之后林剔推门出去,外面风真的很大,雨也越来越冷,但他始终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林剔再了解自己不过了,就像他之前对纪风川说的,他不打算停下或是回头。 - 翌日,林家大宅。 “你来了。”林必先看着林剔,他双手交叠,沉静看着人。 林剔反手关了门,他走到林必先面前,站定时,距离林必先的办公桌一步之遥。 “为什么不接电话?”林必先一开口问的就是关于昨晚的事情,他看上去面无表情的,但林剔知道往往这个时候,林必先对他最是不满。 “有事在外面,回家也已经太晚了。”林剔随口编了个解释。 林必先也不知是信没信,也或许对方只是需要一个维持尊严的借口,“那你下次发信息和小章报备,现在你坐过来,我当面和你说。” 林剔点点头,依言过去。 “纪之荣是真的快要不行了吗?”林必先开门见山地问。 林剔不动声色地思考一周,猜测林必先的消息渠道,“是林钰说的?” 林必先没有否认,“她最近时常听纪风川提起。” “是真的。”林剔打断林必先的话,“我也听他提起过。” 第43章 林必先的脸色瞬间变得好看了些,他眉头略微舒展,林剔看着,知道这是要开始提真实目的了。 “我想要你和纪盛迁配合,把纪家的股份套出来。” “为什么?” 闻言林必先看着林剔半晌,忽然笑一声,“所以我才对你……”他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话被咽了回去。 “争抢的事情,想要就伸手。野心、权力、金钱,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林剔闻言垂眸一瞬,没说话了。 “我不管你赞同或者不赞同,因为我只是来通知你阿剔。” “林钰也会从旁协助你。”林必先对着里间招手,“来,阿钰你过来。” 林剔一愣,他没想到林钰也会在这里。 “路都已经给你们铺好,剩下的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林必先对着林钰也依然是态度淡淡,不亲近也不疏离。 “虽然你们并非同母所生,但同为林家人,该团结对外的时候就该一起努力,明白吗?” “这件事对我们林家至关重要,我不允许你们有任何闪失,如果被我发现你们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林必先推了下他的老花镜,锐利的目光掩藏在镜片之下,仍是令人难以对视。 “是的爷爷。”林钰率先开口。 “你呢林剔?” “……是。” 林必先这才看上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回去好好思考,阿剔,这两天纪盛迁应该就会联系你。” 林剔点头,随即转身和林钰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外头的长廊十分安静,几乎没人会经过这里,员工们都在外头忙碌,修理花草或者安排琐事,总之林必先的周围一般都很安静。 才走出去没两步,林钰却忽然转过头来看林剔,“聊聊吗?” 林剔闻言看过去,从小到大,他和林钰的关系并不太自然。 单从两人之间看,其实他们没什么恩怨,但偏偏他们的上一辈全是爱恨交加和生离死别,这导致他们的关系始终无法亲近,却也无法全然地远离。 要是让林剔去形容他对林剔的观感,那只有一个词,就是不熟。 “去哪儿聊?”林剔答应下来。 林钰露出个异常官方的笑容,她下巴一抬,“去一旁的花房里吧。” 林剔随着林钰的视线看过去,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曾经他在酒吧酗酒那晚的事。 纪风川就是在这里和林钰接吻的吗?他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但记忆里仍旧鲜明的是那晚他对烟火的知足,总好过昨晚,他仍旧对那场烟火恋恋不舍。 此时他才能明白纪风川是对的——遗憾才最令人着迷。 “就去那儿吧。”林剔拉回发散的思绪,他意外,却也并不意外自己的平静,毕竟他似乎没有任何去嫉妒的理由。 两人一起朝楼下走,林剔的视线扫过这个光线并不明亮的大宅,又朝楼上看一眼,莫名觉得林必先犹如什么腐朽的烂木头,被死死地框在了充满湿气与霉味的牢笼里。 不能说可怜,只能说是可悲的时代末路又遗留下的一尊墓碑。 无法被唤醒,任是谁来也不行。 他推开门,阳光久违地洒在脸上,他跟在林钰的身后走,一路走进花房,在小桌前坐下。 “看你好像有什么要问我的,说吧。”林钰给人倒茶,她坐在距离林剔最远的对面,没有去看对方的脸。 林剔并不意外林钰会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这样好吗?” “什么?” “你不是和纪风川联姻了吗?” 林钰讶异,“所以呢?”他似乎是看出了林剔的言外之意,轻笑一声,“你猜联姻为什么不叫结婚?” “就算是结婚,我们也只能是在利益构建基础上奢侈的有一点真心,还想如何?” 林剔看着林钰,盯着她,很平静地在心里说了句不是。 至少他不是那样的,他是真的想要和纪风川…… “怎么?和纪风川的关系很好?下不了手?”林钰将茶杯端到林剔面前,瓷器清脆的碰撞声拉回林剔的思绪。 “不是。”他冷静地否认,面上毫无表情。 “是吗?”林钰意味深长地笑看林剔一眼,“我倒觉得你们关系还挺不错的。” 林剔闻言扣在茶杯上的手指动了下,他不紧不慢地喝口茶,这才抬头,“何出此言?” “就……”林钰托着下巴想了想,“他之前还因为你和我吵架啊。” 林剔动作一停,“什么?”他对此完全不知情。 纪风川……为了他和林钰吵架? “应该是吧。”林钰却又笑起来,“我也不敢说死,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话说得模棱两可,林剔竟是觉得林钰和纪风川是有点像。 但还是不一样,林钰的笑是带着点张扬的,纪风川则是温和,却锋利得比谁都伤人。 “……关于什么的。”他试图多打探一些实情。 “忘记了。”林钰笑眯眯,她毫无愧疚心理且光明正大地说谎,“我们还是来说说爷爷交代的事情?” 林剔无法,知道林钰是真不会告诉他了,于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脑海里纪风川的样子依旧深刻,林剔决定先放过自己一些时间。 等到两人商谈完,也不过才短短的半小时,他们交谈时一切都默契的从简,且林剔这性子基本只会说行或者不行,至于理由,林钰自己猜测的成分还更多一些。 “跟你说话还真是……省事?”但其实也怪麻烦的,猜来猜去。 林钰记得更小一些的年纪,林剔的话比现在更多一些,还带着点少年的稚嫩,对方也曾试图和她这个“姐姐”撒娇,但很快他就发现,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的柔软和光线可以留给他。 毕竟她自己也水深火热的呢。 林钰晃晃腿,发表了这段对话的结束语,林剔看她几眼,干脆地站起了身,朝外走。 “真是不可爱啊。” 林钰撇撇嘴,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朝着和林剔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 林剔走出纪家大门,到路边等司机来接,今天他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开车。 他的脑海里盘旋着林钰说的话,林钰做了什么要让纪风川为了他和林钰吵架? 还是说其实林钰在戏弄他? 越想思绪越乱,林剔正纠结着,却忽然收到了程秘书的来电,他意外之余将电话接起来,“你好程秘书。” “您好林总,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对面的语气彬彬有礼。 “不会,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纪总说有一份用药同意书要和您签署一下,然后您就可以开始对纪老先生进行第一个周期的疗程了。” 林剔听得愣怔,他环视周围,压低声音,“这一阶段也由我司来吗?” “当然。除此之外纪总还交代说上次拜托您调查的事情请您不要忘记了。” 林剔最后神色复杂地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犹豫半晌,还是点进了纪风川的通讯录界面,却对着那号码迟迟按不下去。 要拨过去吗?纪风川会接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和纪风川说些什么,他只是觉得迷茫,他只是觉得该再问问对方。 但大概率是不会接的,毕竟对方昨晚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林剔就这么盯着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好似只要一直盯着,手机就能自动帮他联系上纪风川一般。 恰在此时司机发来消息,说自己还有一会儿就能到。林剔明白时间不多,他并不想让无关的人听见太多他和纪风川之间的谈话。 他狠狠心,指尖倏然朝下按去。 “嘟……嘟……嘟……” 这是电话拨通的声音。 林剔看着正在拨号的显示屏,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发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喂?林剔?” 纪风川的声音猝不及防从那头传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煦。 “有什么事吗?” 林剔却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那么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昨晚所经历的都只是他的臆想。 纪风川其实没有跟他道过别,也没和他说再见,是吗? “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你想我了吗?” 第38章 别看我 林剔动了下嘴角,他似乎想脱口而出一些话,但这些话却在听见纪风川平稳呼吸声的那一秒,被全数熄灭。 比起答案,纪风川想要的是一个林剔“不爱”的态度。 记得昨晚的约定吗?林剔猜想纪风川的用意恰在此处。 “不……我没想。”说话时他觉得嗓子干涩,好似生了锈斑,粉末掉进胃里,他觉得隐隐作痛。 “是吗。”纪风川似乎笑了,“那你打给我是要说什么?” “我想问……”林剔想问林钰说的那句话,纪风川为了他吵架是真的吗?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第44章 但最后他把话咽下去,转而谈起公事,“我想问关于昨天录音里说的事……” “就答应,就去做就好了啊。” “我也只是个合作对象,你没必要顾虑我太多,放手去做就是了。” 纪风川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的,林剔错觉对方在说的是今天天气还不错。 “林剔,别看我,往远处看吧。” 林剔听着纪风川的话,安静了半分钟,最后很轻很浅地嗯了声,“我知道了。” 纪风川好像笑了。 林剔觉得或许在对方心里,今日的天气确实不错,是万里无云的,海阔天空。 司机很快就到了,林剔上车后一手撑着车门的窗框托着下巴,一手自然放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思绪很遥远地飘着,却失去了可以降落的目的地。 以后他和纪风川之间会如何呢?林剔不禁这么思考着,他们会就这样到此为止吗? 口袋里忽然传来振动声,他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人名,随即忍不住皱起眉,是纪盛迁。 他的指尖停在红色按键上,脑海里却回忆起了纪风川的话:别看我,往远处看吧。 最终他还是接起电话,礼貌而疏离地问了句好。 “林小友啊,最近过得如何?” “自从上次宴会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啊,之前太忙都没来得及关心你,宴会的爆炸有没有伤到你啊?” 对方一上来就明显套近乎的称呼和问话让林剔不适地蹙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场宴会他们之间该是不欢而散才对。 但他没有反驳对方什么,“过得挺好,劳烦您挂念,一切都安好。” 对面呵呵笑了下,似乎也没有什么耐心多去客套,“那就好那就好啊!” “我打电话呢就是想说,想要和你约个时间来聊聊天,以后都是一家人,还是要多联系一下感情才好啊。” 纪盛迁话里话外都透着股亲近的意味,林剔心道果然是来了,对面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是想和他谋划一下售卖纪家股份的事情。 林剔在心底里呼了口气,他闭了闭眼,“当然好,纪先生看什么时候方便?” 纪盛迁似乎十分高兴他的上道,立刻就敲定了这周五晚上的时间,“罗美特酒店305号房间,彼时静候小友光临。” 连酒店都已经订好了才来通知他过去,林剔垂眸思索,估计不仅仅是商谈那么简单,怕不是场鸿门宴,要撕他层皮。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避无可避,身在局中,最简洁的破局方式就是掌握主动权,投身参与。 “一定准时到场,还要多劳烦纪先生费心。” 目的已经达成,那头纪盛迁又和他客套几句,很快便挂了电话。 之后的时间是长久的沉默,等到司机低声提醒他已经到了公司楼下,林剔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盯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 林剔捏了下眉心,他翻了翻手机的日程表,今天还有两场线下会议,再往后排,周五晚上的会议必须得延期或者提前。 他索性拨了章志文的电话,将今天的会议全部改成线上,并且往前挪动一个小时,以便于空出更多时间调整周五晚上的工作。 此时距离中午还有大段时间,林剔让司机将车开回家,他先去补了个眠,这才掐着点起床吃饭,开始下午的工作。 时间就这般忙碌的晃眼过去,林剔在这四天里忙得脚不沾地,很多可以交给秘书的工作他也一并拿了过来处理。 章志文最开始还以为林剔是觉得他最近能力不足,跟不上进度,还恐慌了一阵,但很快他就发现林剔似乎只是纯粹地想要忙碌而已。 好几次他欲言又止,直到周五这天,章志文盯着林剔眼下的青黑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提醒了句要注意休息,林剔点点头,心领了对方的好意,却并没打算要改的意思。 他在脑海里盘算着接下去的工作计划,纪之荣的疗程已经开始,怀风控股的调查已经有了点眉目,还有今晚的饭局……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下,一阵眩晕传来 ,林剔下意识撑了下身旁的电梯扶手,章志文吓了一跳,生怕林剔从扶梯上就这么滚下去,他扶住林剔的肩膀,将人朝自己这里带了下,这才松口气。 “林总,您今天还是多休一下比较好,我看下午的会议不如就放到明天……”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林剔干脆地拒绝了,“不必了,时间紧迫,我等这阵子忙完再休息。” 那话语里的坚决不容置疑,章志文下意识地就点头,闭上了嘴。 然而等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公司里的项目分明没有一个是临近尾声的,哪来的时间紧迫? 果然林总是遇到什么事了吧,是什么事呢?他还是第一次见林剔动摇成这样。 章志文摇摇头,刚要坐下,就又收到了林剔的电话,需要一杯浓缩黑咖。 他想说让林剔不要在熬夜以后喝咖啡,但清楚林剔脾性的他最后还是只回了句好的,再没劝了。 很快日头便开始下沉,金红的云雾从地平线上一寸寸落了去,林剔带着随身的公文包,一身西装革履准时去赴了约。 服务员一路带领,当林剔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倏然沉了下去。 在场的人除了他都已经来齐,有林必先、纪盛迁,以及一位陌生的千金。 然而他已经比纪盛迁所说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按理来说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才对。 他的心里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局,就是要来让他喝酒的。并且他也对今晚的饭局有了定论——商谈与相亲。 林剔面上不动声色地关了门,走到空出的座位前坐下,恰好是与那位千金面对面。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给各位赔个不是。”他说着就拿起酒杯给自己斟满,对着在场的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杯开局酒是不得不喝的,林剔一杯红的下去,脸上已经带了点热,他是容易上脸的类型,但好在酒量不是很差。 纪盛迁一副宽和大方的样子,意思性地举了下杯子,抿上一口,而林必先更是动都没动,甚至没将目光转来一眼。 饭桌上只有那位千金惶恐地想要端起酒杯敬回去,却一把被纪盛迁按下了,只能局促地看看林剔又低头看看面前的餐盘,抠了抠指甲。 林剔扫了这位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友好地对她笑了笑,心里知道对方只怕也是被迫卷进来的。 “林小友真是太客气了,搞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啊。”纪盛迁依旧是电话里的那个语气,仿佛他与林剔在宴会上闹不愉快的事情,从来不存在一般。 林剔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纪总才是客气了。” 直到这会儿林必先才朝林剔看过来,每次见到林剔他都习惯地打量两秒,仿佛是在看一件东西,他在评估林剔不被管束的日子里,究竟有没有活出个人样,有没有丢了林家的脸。 林剔早已经习惯了林必先的态度,他自动将那层冰冷的目光过滤出去,自顾自地给自己摆开了碗筷。 “来来,时间都不早了,快吃饭吧,大家都饿了吧!林老先生您快尝尝那道菊花醉鸭,这可是这酒店的招牌菜,抢手得很呐!” 纪盛迁见时机差不多,便开始摆上了主人的架子,他特意点了林剔面前的那道菜,这下林剔便明白了,这是在内涵他迟到还不懂礼数,同时让他去给林必先布菜。 他抬眼看一秒纪盛迁,伸手将那道菜转到了林必先面前,自己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给人夹菜的意思。 纪盛迁嘴角刚要扬起,正想借题发挥一句,却见林必先已经动了筷,夹了面前的那道醉鸭,笑笑,说了句不错。 这下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一时间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不是说林家爷孙俩关系差得要命吗?这老头怎么不会下林剔的面子的? 林剔没说话,见林必先动了筷子,自己也开始吃饭,千金见此也犹豫地开始夹菜。 纪盛迁见此也只能抽抽嘴角,按捺下满腹心思,随众人一道动了筷子。 不过这种商务饭局根本就不是奔着吃饱来的,众人都心知肚明,意思意思吃了点垫了个肚子就开始进入了今晚的正题。 纪盛迁先是借由宴会开始说事,大意就是指那宴会的爆炸对纪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大,纪家之后的股票整体呈现下跌趋势,他心中惶惶,想要找个可靠的家族托底,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纪之荣还没死,他也不好展露得太明白,只略略说了个暗示,但在场的人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连林剔也早在纪风川那儿就知晓了他们的计划,因此这也不过是种形式主义的过场。 公事说得差不多,纪盛迁忽然闲聊一般看着林剔,漫不经心地说起件事,“林小友,听说宴会上你是距离爆炸源最近的人,真的是太可怕了。”他抱歉地笑笑,“幸好我们林小友有大福,没受什么伤。” 第45章 他转而又对林必先敬了杯酒,“我也在这里给林老先生赔个不是,那天让您受惊了。” 林必先点点头,受了这酒,“纪家后来也已经登门道歉过,不必要如此见外。”他苍老的面上露出个和蔼的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纪盛迁闻言心里一喜,他暗自感叹林必先这话说得好啊,正好给他递了话题。 他连忙又斟了杯酒,“说的是说的是啊!”说着便再次一饮而尽,随即翻了下酒杯,证明自己一滴不剩。 纪盛迁转头拉着纪语嫣的手对着林剔露出个笑容,“刚才都没来得及介绍,林小友,这是我女儿纪语嫣。” “语嫣,这是纪爷爷家的独子林剔,林先生。” 他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示意纪语嫣倒杯酒去敬人。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我带语焉过来也是有目的的。”他停顿一下,观察了下林必先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往下说,“我看既然林纪两家已经成了对良缘……” “不如就再亲上加亲,多成一门喜事可好?” 第39章 再见到 餐桌上一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纪语嫣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疑,但她咬咬牙,还是举了酒杯朝林剔敬过去。 林剔对联姻一事必然是不赞同的,但他也没有当众下女性面子的道理,于是他压低了酒杯的高度,在纪语嫣高脚杯的半中间轻碰了一下。 纪语嫣大概也看出来林剔的态度算不上好,她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林剔把酒喝了,自己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纪盛迁的笑容收了些,他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林必先,转而对着林剔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说,“林小友年纪还小,可能不太清楚,我这女儿跟你可是同病相怜,你们在一起她更能与你感同身受,家里有个人知冷知热,不好吗?” 始终没有发声的林必先却在此时突然开了口,“纪贤侄说笑了,语焉去年才回家吧?阿剔八年前就回家了,还是有些不同的,哪来的感同身受?”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口,半耷拉着的眼皮在此时也向上抬,目光隔着一个饭桌锁在了纪盛迁身上,半晌才缓缓移开。 纪盛迁背后出了点冷汗,他静了一下,面上哈哈笑着开始打圆场,“那也确实是,林老先生说得也在理。”背地里却暗自咬牙,在心里把林必先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又看一眼满脸惨白坐在旁边的纪语嫣,心里对她的厌烦程度又更上一层楼,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样的机会都送到她眼前了,也不懂为自己争取一下,还要看着他在这里碰一鼻子灰。 林剔始终保持沉默,就仿佛他们说的事情与自己根本无关,听见林必先的话后他了然,原来纪语嫣也是私生女。 看样子在家族里也不受重视吧,先前林必先没有配合纪盛迁来说教他,故意也是因为这件事。 纪盛迁拉这样一个身份地位都不太好的小姐过来和他联姻,摆明了没将他们林家放在眼里,甚至在饭桌上当成谈资和筹码侃侃而谈,属实是过于嚣张了。 但林剔才刚想明白,林必先却又开了口,“但既然纪贤侄为此做足了准备,那让两个人试上一试也无妨,说到底成家还是两口子的事情,过得好不好我们外人说了也不算。” 这一番话说下来,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纪盛迁面上变得很快,立刻做出惊喜状,拉着纪语嫣就要让她坐到林剔的身边去,“林老先生能这么想实在是通透之人!语嫣,还不快过去谢谢林老先生。” 林剔闻言一愣,他转头看向林必先,对方却也只是垂着眼睛喝茶,并没在看他。 那边纪语嫣已经起了身,林剔看着人脸上明显不太挂得住的笑容,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当众拒绝什么。 等纪语嫣坐到他身边来,林剔和人敬了杯,随即也默默吃饭不再开口了。 明明他们才是当事人,但整个饭桌上他们看上去却最是无关,甚至连一句询问意见都不曾给过他们,林剔觉得这饭局犹如开在华丽模型里的夸张戏剧,无聊到极致。 散场后一众人来到酒店门口坐车回家,林剔本该去坐自己的那辆,却一直跟在林必先身后,随着林必先一道坐进了林家的车中。 纪盛迁站在车外,看着这一幕眼眸一闪。 他没上车,纪语嫣也只能等在一旁,她朝着林家的那辆黑色车驾看去,不知想到什么,咬了下唇低头看了会儿地板,最终却还是抬头盯着那辆车,眼神不动了。 车内林必先转头朝林剔看过去,没说话,等着林剔说明来意。 “我想问爷爷为什么要答应联姻。”林剔语气平静,比起疑问句他说的更像是陈述句,他来这里是谈公事,却莫名其妙被塞了庄婚事,他实在无法消化。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林必先却是突然反问,“我从头至尾没说过同意吧。” 林剔一愣,“所以只是假装答应?” 林必先却看他一眼,“当然是真的。” “但我也说了,成家是两口子的事情,过得好不好外人说了不算。” 这下林剔是完全听懂了,意思就是虽然答应了联姻,但最后走不到一起也没办法。 “是怕纪盛迁反水吗?” “他这个人心不定,不管是做正事亦或者像这样与我们合作。” 林剔于是没再说什么,身已在此处,他想要说退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这已经是最合理的选择。他点点头,与林必先作别。 等他下了车,却见到纪盛迁和纪语嫣两人还站在原地,这显然是在等他,他脚步不停走过去,“纪先生不回家吗?” 纪盛迁笑呵呵地拉过纪语嫣的手,“有点事儿想麻烦林小友。” “如果方便可否请林小友送我们语嫣回纪家大宅呢?她明儿要留在主家吃饭,但我今晚要回自己的住处,不太顺路。”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些都是纪盛迁的托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林剔沉默一会儿,这才点点头,“自然可以。” 纪盛迁的表情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林剔看在眼里,知道纪盛迁是怕他和林必先刚刚说了点什么,现在来反悔,因而拿这件事来试探他。 纪语嫣于是单独跟在林剔身后,随林剔一道上了他的车。 车里林剔和纪语嫣两人分别坐在车的两端,一路上纪语嫣都十分沉默,林剔心道估计对方也觉得这出十分糟心,压根不想和他有多余的接触。 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两人思想一致,后续联姻作废那可就方便多了。 眼见着快到纪家,林剔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蹦跳,他想到自己这些天来一直想见不能见的人,又想到明天要继续处理的公事。 睡眠不足让他强撑的精神岌岌可危,他忍不住揉了下太阳穴,却忽然听得一旁的纪语嫣小声开口询问:林先生不舒服吗? 林剔手上动作一顿,他转头去看纪语嫣,对方见他看过来,目光一下子又有点退缩,林剔这才注意到对方妆容精致的脸上有些褐色斑点,似乎是雀斑。 对方似乎是个十分内向且对自己不太自信的性格,或许雀斑便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感谢纪小姐关心,我没什么问题。”林剔说话一向有点僵硬,对着纪风川是如此,对着纪语嫣也是如此,但区别就在于纪风川并不觉得这样的语气有什么问题,可纪语嫣会。 “林先生……今晚实在是很抱歉。”她嗫嚅着小开口,“我也不是想让你为难……” “纪小姐不必在意的。” 林剔其实意外于纪语嫣的单纯,人心地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善良又敏感,只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这种性格会活得十分辛苦。 看上去纪语嫣还想再多说点什么,但司机已经缓缓将车停了下来,她抬眼一看,原来是纪宅已经到了,再一转头,林剔已经拉开了车门准备下车。 林剔绕到纪语嫣这头,拉开车门扶她,甫一踏上地板,她的高跟鞋就没稳住朝一边歪了一下,纪语嫣忍不住小小惊呼一声,林剔眼疾手快抓住人的手臂,这才避免了一场意外的发生。 纪语嫣脸都红透了,她似乎尴尬地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她无措地去看林剔的神情,甚至害怕林剔对她露出什么厌烦的神色来。 但林剔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甚至也没有任何一句安慰的叮嘱,只沉默地将人扶稳,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走向大门口。 管家已经等候在那里,眼看着他们距离终点越来越近,纪语嫣忽然用了点力,将林剔拉住,停在了原地。 “林先生……”她的声音似乎有点抖,林剔低头朝她看去,她也正抬头看林剔,手指抓在林剔的小臂上,林剔甚至觉得有点痛。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就是、就是联姻的事情!”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喊出来的,声音有些大了,喊完她自己后知后觉地感到脸红,耳朵都开始燃烧。 第46章 林剔被喊得一愣,一时间居然站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 “我其实对你挺有好感的,就是……能不能请你考虑一下我呢?或者我们也可以先接触一段时间,如果你觉得我还不错再……” 纪语嫣看上去真的已经要到极限了,林剔张张嘴,本就不善言辞的人此刻更是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才好。 好感?对他?对一个才见面不到三小时的人吗? 女生还在等着他的回应,林剔动了下嘴唇,刚想委婉点开口拒绝,一旁却忽然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哦?我是不是撞见什么告白现场了?” 林剔一愣,猛然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见纪风川正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瓶红酒从大门处走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步子踏得很慢,却仿佛每一步都往林剔的心尖上踩,直踩得他呼吸困难,连心跳都快停止了。 他的视线盯着对方的脸,一分一厘都不肯放开,就仿佛只要他一眨眼,纪风川就会立刻消失。 已经有一周的时间没见了。 曾经他想只要能见到对方就好了,后来他想要几个月就见一次,直到现在他已经连一周的时间都觉得漫长了。 而当纪风川又再次走进他的视野,想念就如同一瞬间冲垮堤坝的洪流,覆水难收。 “林先生,”纪风川叫他,挑挑眉梢,不闪不避迎上了他的视线,“我是不是打断了你们的好事?” “真是抱歉,”他的笑容又扩大几分,“但或许这里并不太适合约会。” “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些好去处,如何?” 第40章 好听就当真吧 纪语嫣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张嘴,讷讷地喊人,“小叔叔。” 纪风川点点头,他转而对着纪语嫣笑笑,“喜欢你林叔叔?” 林剔听得又是一愣,叔叔? 纪语嫣也是被说的僵住,其实林剔的年纪根本比她大不了多少,可从辈分上看却是直接隔了一辈,被纪风川这么一说她居然觉得自己像是要和一名长辈谈恋爱,这实在是有点挑战她一直以来的观念。 “我、我……” 纪语嫣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卡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说是或不是都很不合适。 林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转头看一眼纪风川,却正巧撞上纪风川投来的目光,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会片刻,纪风川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去。 “我、那我先回家了。” 纪语嫣实在有些顶不住,她最后看林剔一眼,转身迅速地朝着屋子里跑,“小叔叔再见,林先生再见!” 林剔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纪语嫣就已经跑得只剩了个背影。 “林先生还是挺受欢迎的嘛。”纪风川笑着看林剔,“看来是真的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他伸手揉揉林剔的头发,“要奖励嘛?” 林剔听着纪风川的话,愣了一下,但纪风川已经将手收了回来,“开玩笑的。” 闻言林剔的心很轻地抽动一下,他渐渐反应过来纪风川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不是我要找的,”林剔低低地说话,“我也没有听你的话。” “嗯?”纪风川有些讶异,也似乎根本没能听清。 林剔却没再继续说下去,“纪先生接下去有事要忙吗?” “不忙啊。”他晃晃手里的酒瓶,“只是来拿酒。” “那、要去喝一杯吗?”林剔拉了下西装的袖口,左右摆弄。 “以朋友的身份?” “以朋友的身份。” 纪风川于是看着林剔的眼睛,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去吧。” 两人一道往外走,上了车。 依旧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纪风川看了眼招牌,是之前来过的热悸。 他看着在前面走的林剔,忽然问:“不会是来找熟人的吧?” 他还记得那晚坐在林剔身边那个满脸焦急的男人。 林剔却莫名地看他一眼,“谁?”没等纪风川回答,他又紧跟着说:“我没有要找谁,只找了你一个。” 纪风川脚步一顿,再看眼前人,已经转身推开了热悸的大门。 里面的音乐声潮水一样涌出来,门外的人听得一句口哨声,随之而来的是全场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他迈步走进去,林剔挤着人群,纪风川再次从人群中抬起头来时,对方已经失去了影踪。 昏暗的光线中人潮涌动,他刚要往前找人,肩膀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下,一回头,林剔就站在他身后看他,牵起他的手腕就往人群之外走。 “人比较多。”林剔好不容易带着人出来,一抬眼却见纪风川正盯着他看,也不说话,他疑惑地回视,“怎么了?” 纪风川眨了下眼睛,“不,没什么。” “我还以为你先走出去了。” “嗯,本来是的,但是你走丢了。”林剔阐述事实。 纪风川却听得好笑,“我是小孩子?” “不是,但是你走丢了。” 纪风川看着林剔笑出声,他拍了下林剔的肩膀,“好吧。” “谢啦阿剔。” 说完他径直越过林剔,在对方身后的吧台角落坐下,拿了酒单看起来,“林先生想请我喝什么呢?” 林剔眨了下眼睛,他闻言走到纪风川身边坐下,他翻看酒单,“有杯酒很好喝,”他环视一周,“但得在现场找特定的调酒师拿……” 他转头看向纪风川,“我去拿过来。” 林剔才坐下不到两分钟,又迅速离开了座位,纪风川看着人的背影失笑,从前怎么没发现林剔行动力这么强呢? 正打算翻翻手里的酒单,一回身,林剔刚坐的位置上却多了个人,纪风川手一顿,将菜单合上了。 “帅哥,生面孔啊,新来的?” 坐过来的女生容貌出众,看打扮气度,似乎经济条件也不差,纪风川扫去一眼,v领高开衩的旗袍,还跷着二郎腿,姿势将身材展现到极致。 “是啊。”纪风川礼貌地笑笑,但神情里却透着点疏离,今晚他不太想接招,林剔邀请他喝一杯,那就是来喝一杯,不干别的。 女生似乎也看出纪风川的态度,但她思索片刻,换了一种方式搭讪,她抬手找服务生要来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纪风川,“帅哥,赏脸喝一杯?” 纪风川刚要礼貌拒绝,余光里却忽然瞧见女生背后不远的地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酒,动也不动地朝这里望过来。 纪风川见此,刚要拒绝人的手一顿,转了个方向,接过女生端来的酒直接一饮而尽。 他用自己的空杯子碰了下女生的,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对她点了点头,“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很高兴认识你。” 女生闻言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索性也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对纪风川举了举杯,“不客气帅哥,下次有缘再见。” 林剔直到女生走远,这才端着两杯酒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缓缓坐下,随即沉默地将其中一杯递给纪风川,自己一言不发地抿了口。 纪风川见着对方握在酒杯上的手指攥到骨节发白,嘴角忍不住弯了下,自己将酒杯碰过去,和林剔干了个杯。 林剔转头看他,纪风川便又喝一口,感受着酒水的滋味在口腔里漫开,“这味道还真不错。”他真心实意地赞叹。 林剔有点没心情了,但他还是点点头,“纪先生喜欢就好。” 他说着也喝一口,明明是一样的酒,却莫名有股异常酸苦滋味,他猜测也许是今天酒里的柠檬汁放多了。 “所以,怎么今天忽然想要邀请我喝酒了?” 纪风川看着林剔,一手撑着脸侧,笑眯眯地歪头去看人。 林剔抿了下唇,他突然闭眼一口将手里的酒喝完,起身就往舞台边的工作人员那里走。 纪风川挑眉,他饶有兴味地盯着林剔的背影瞧,这是要去唱歌给他听吗? 纪风川猜得不错,等台上的歌手唱到尾声,林剔就已经站在台下候场了。 他回头看纪风川一眼,对方抬手和他挥了下,林剔一颗心突突跳动,再回过头时主持人有请的手势便已经指向了他。 台下掌声一片,林剔在中央的高脚凳上坐下。 音乐渐起,台下的掌声便慢慢消失。 “我想要成为你的眼,把最美的风景,收进你的心中……” 音乐一起,纪风川便愣了下,他没料到林剔会唱这首。 他坐在舞台的正侧面,这不是随意转头就能看到的角度,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林剔转过头来时,他便十分确定对方就是在看着他的,很专注的、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只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在强烈的聚光灯下显得如此通透清澈,仿佛在告诉他,自己便是想要如此赤裸直白地和他诉说:“我爱你没有保留,我爱你就到最后……我爱你不是冲动,生命尽头反正一场空……” 第47章 林剔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很稳,有点淡,还很有力,与原唱的外放不同,他来唱这首歌,就是不疾不徐的坚定选择,好似一切都会有答案,而所有的答案都可以被称作爱。 纪风川的视线凝在台上,他的心在这瞬间很用力地搏动一下,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急速流过,又很温暖地躺进深处的湖泊。 纪风川似乎无法精准地形容这样的感觉,是酒精吗?是气氛?还是更令人身体发烫的,别的什么。 音乐声间歇,最后一句词落下,掌声雷动。 纪风川看着前方,林剔正下台朝他走来,其间有人回头,有人议论,但也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朝向他走。 纪风川和林剔对上视线,印象中他们似乎从没有过如此长时间的目光相触,阴影覆下来,林剔的身影明明灭灭,纪风川指尖动了一下,但还没等他伸出手,林剔就已经三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唱得还行吗?” 林剔看上去有点犹豫,他其实并没有对自己的唱歌水平很自信。 “不好听就等下次我再练练。” “好听呢?”纪风川却问他。 林剔顿了下,半晌他抬眼,“好听……就当真吧。” 纪风川一时间没说话,忽然他笑了,“好听啊,很好听的嘛。” 林剔的心脏在瞬间便鼓噪起来,他几乎要连呼吸都屏住了,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却忽然听得人开口:“阿剔,要多留一晚吗?” 林剔一愣,“什么?” “我是说,”纪风川忽而凑近他,贴到他耳边说话,“要不要在我身边多留一晚。” 话音落下,林剔倏然转头看人,他的唇贴擦着对方的唇角掠过,留下一路烧灼的痕迹。 他不知道纪风川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甚至不知道这又是不是纪风川试探他的把戏,可他还是说:“要。” 纪风川轻笑一声,他起身和林剔对望,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显得暧昧又模糊,“如果我说又是在开玩笑呢?” 林剔抬眼看他,眼前人的眼睛很亮,神色很坚定的,不带任何迟疑,“可是纪风川,我已经当真了。” 第41章 分不清 林剔的后背靠在门上,纪风川一手撑在林剔的耳侧,这一刻林剔以为纪风川会俯身吻他,但没有。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缠得很密很紧,缠的几乎让林剔透不过气来。 纪风川将他按在床上的时候,问他想要如何。 “什么如何?”林剔哑着声音问。 “就是上下。”纪风川笑一声,他的神情里掺杂着林剔不曾见到过的欲,不至于失了智,却也足够打破一切看似平常的日子。 林剔被问的说不出话,他睁着眼睛看纪风川,哑巴了似的,红着张脸,他以为纪风川不会问的。 “紧张什么?”纪风川笑他,“半小时前也没见你害臊吧。” 他们从热悸逃出来,在酒店前台做登记,林剔大概是昏了头,直接说了句“我和他一起睡”,前台那瞬间变得暧昧的眼神,让林剔接下去直接闭了嘴。 纪风川边笑边办好了入住手续,两人谁都没提去对方家里,家那地方太规整,容不下任何不能明说的关系生存。 洗澡的过程似乎一切如常,如果不是在进门时林剔被推得一踉跄,从浴室出来后又被直接按在浴室门上,单看纪风川的神情,林剔是如何也猜不到对方在想些什么的。 “你选吧。”林剔没说谎,他是真的觉得哪一方都无所谓,毕竟对方是纪风川。 于是纪风川低头吻了他的颈侧,林剔几乎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是纪风川的选择,他想这或许也是一种开始的信号。 他猛然喘了口气,紧张到甚至想吐。 纪风川一路摸到他的腰侧,继续往下,林剔倏然挣动一下,再往后,他被翻过来,该尝的不该尝的他都第一次尝了个遍。 这是林剔第一次觉得时间竟是如此漫长,他扭过身去看纪风川,对方却扣住他的五指压在枕头边,林剔控制不住地泄露出声息,而纪风川狡猾地在这时候去吻他,将所有动静都堵了回去。 这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会因为缺氧而晕在床上,但到这里为止,他甚至还没接受纪风川的一分一厘。 “还继续吗?”纪风川给人留了口气,林剔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用力地点点头,耳根红的像是可以将这张被子都点着。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今天之后他们会如何,明天他们又要如何,他只想很短暂,让纪风川完全属于他一次。 林剔真是这样想的,燃烧了就不后悔。 但纪风川好像很微妙地停下了,片刻后只吻了林剔的后背,很轻的几乎没留下任何声响,林剔甚至都还没从余韵里挣脱出来,这个吻就已经很突然的结束了。 就和此时此刻的他们一样。 “算了吧。”纪风川撑起身,下了床,自己拉了件浴袍,回头看一眼林剔,见对方仍是一动不动的,“去洗个澡吧。” 林剔只觉身后一空,身上的热烫还未散去,夏夜的凉意就顺着他和纪风川空出的距离,很凌厉地刮过他的脊背,在纪风川吻过的地方剜出个洞。 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片刻后林剔才缓慢地坐起身,他看上去浑身上下都很僵硬,或许还是有点难堪的,他连可以蔽体的衣物都扔得好远。 满地都是荒唐的情和欲,但林剔这会儿才发现,填满了空间的只是他一人而已。 “……为什么?” 他问得小声,纪风川却是听得分明,没什么很特别的理由,他只说:“我们不合适。”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抽了根叼在嘴边,用牙齿轻咬,尝到那些很苦的烟丝。 林剔在床上静坐了很久,纪风川也没叫他,一个人对着阳台上漆黑的夜幕将烟点燃,等烟头燃烧到所剩无几,他回头去看,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而浴室里传来时断时续的水声。 他无意义地扯了下嘴角,等林剔出来,自己也进去洗个半个小时的冷水。 两具冰凉的身体一同躺上床,林剔若有似无的碰见,又很快分开。 “睡吧。”这句话也不知是谁说的。 林剔其实很累了,但他却睁着眼睛盯着身旁的背影看,一开始只是转头过去,后来他与纪风川一同侧着,他在里,纪风川在外,窗边没被遮严实的月光透进来,描的人轮廓潦草,虚虚实实,明明灭灭。 林剔忍不住想伸手去抱纪风川,但手掌却停在对方身边一公分,再也前进不能。 纪风川在这头,缓缓睁开眼,他看着月光洒在地上,直到林剔将手收回去,拉住了他的衣角,这才将眼睛又闭上。 这一晚似乎很不平静的,却又安静的让人失去所有言语的能力。 林剔很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在说话,纪风川却不说,只摇了摇头,下一瞬间,林剔发现自己已经距开纪风川八百里外。 翌日他醒来时,躺在他身侧的人早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带。 “醒了?”纪风川回头对林剔笑。 林剔想要开口,却发现声音都已经哑了,他只能代以点头问候。 “昨晚上加班确实比较辛苦,不如今天林总好好休息,耽误的工作可联系程秘书代为处理或赔偿。”他最后将领带扶正,“我早上有个会,就不打扰林总休息了,向林总问安。” 身后的人许久没说话,纪风川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时间卡在线上,脚步却不知为何反应缓慢,他觉得迈出门口的那一步格外地重。 “纪风川。”林剔的声音哑得都快要认不出本人来,纪风川似乎从没听见林剔以如此沙哑的嗓音叫过他。 “嗯。” “……”林剔却又不说话了。 事实上他不甘心于他们之间最后落得个沉默收场,那么多的拥抱和亲吻,这一刻都仿佛已经被日光晒化,他拿不出手,也没有证据去证明纪风川或许曾有某一刻真的对他动过心 纪风川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却始终没等到林剔继续往下说,最后他还是没有回头,一个人迈步向前走了。 林剔这天早上回公司开会,会议途中起身去拿放映的遥控器,却忽然一个踉跄直接跪倒在地上,他撑着头扶在会议桌边,员工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 林剔因长期劳累过度以及昨夜的折腾被医生勒令休整,会议的下半场延期至后天。 从程秘书那里听来这消息时,纪风川也刚好结束了场会议,他一时间没说话,程秘书就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联系海纳,将他们手上的这个项目转过来,收款方写海纳。” “是。” 章志文隔天收到程秘书消息的时候异常震惊,他忍不住转头去看林剔,“纪总的意思?” 林剔坐在办公桌前,转头看着窗外的日落,从章志文的视角看去,对方的小半面侧脸都被金红色滚的模糊,最后林剔逆着光看向他,只浅浅地点了头,一言不发。 第48章 章志文也闭嘴了,他错觉在林剔眼底看见了点扎眼的水光,也许那真是他的错觉,又也许不是。 时间又过去一周,林剔在周三的傍晚接到林必先打来的电话,是来通知他去相亲的。 “谁?”林剔皱眉,他下意识想到纪语嫣,“关于上次纪语嫣那件事……”他想说还是算了,在得知对方是真的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之后,林剔想做的就是躲避。 他忽然愣了一下,他想到纪风川。 纪风川也会是这样吗?因为没有喜欢,也不愿意有任何喜欢的可能,所以后退,所以远离。 他是那个不识好歹的人吗?那一晚究竟是谁引诱了谁呢? 林剔似乎分不清了。 “对象不是纪语嫣,是廖家的一位小姐,对方正是纪家介绍来的,说是纪语嫣毕竟隔了辈分,还是不太合适。” “纪盛迁还认识廖家的人吗?” “纪盛迁?不,不是他介绍的,牵线的人是纪风川。” 林必先的话音落下,林剔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抖,前面的车辆被林剔的车虚晃一下,差点撞了车,吓得冷汗直流,降下车窗就探头大骂。 林剔却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了,外头的喧嚣都似乎被他完全隔绝在外,他让林必先稍等,自己下车付给对方一定的补偿费,随即就驱车离开原地。 他的心里很吵,可吵到最后,他却又很忽然地平静下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大概就是纪风川的下一步策略,如果他不愿意放弃,就让他移情别恋。 “他还给你带了句话,说廖小姐虽然不是很柔的性子,但颇具有商业头脑,也善于表达与沟通,会是很好的伴侣,如果你中意,后续他可以进一步帮你们磨合。” 林剔好像说不出话了,他不知道要如何发出一句“我知道了”,就好像他无法对自己说谎,也无法否认他和纪风川之间存在过的那些。 他想他原本是真的可以攥着一个吻以度余生的,如果纪风川不曾答应他多爱一天,也不曾叫过他小狗的话。 电话挂断后他将车停去一边,又给纪风川打电话,意料之外的电话被接通了。 其实林剔觉得累,累到连害怕都似乎变得迟钝起来,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毫无意义的电话,所以他也只能喊他:“纪风川。” “嗯?林总有什么事?”纪风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他好像已经完全恢复成了认识林剔之前的那个纪风川。 “……”林剔咬了下舌尖,他是来质问的吗?还是来诉苦的? 不,好像都不是,他似乎只是…… “只是突然……想和你说说话。” 第42章 是爱吗 纪风川坐在公司顶楼的休息椅上抽烟。 他手里拿着刚挂断了通话的手机,另一手的烟尾烧上来,差点烫着了他的手背。 他将烟头拿下来,抖抖烟灰,他最后和林剔说的话是:好的,再见。 对方似乎真的积攒了许多话要和他说,但无一例外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和生活。 他的脑海里似乎可以顺着林剔的话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在公司会议上和股东产生荒唐的意见分歧,又或者是楼下的咖啡馆新换的吸管把他烫到了。 诸如此类,即便他们很久没联系,纪风川却仿佛已经参与了对方的大部分生活。 而当这些画面一一掠过他的脑海,另一些被他压下的记忆无可抑制地浮现,纪风川抽烟的手一顿,片刻后将烟塞进嘴里叼着,身体后仰闭上了眼。 是朦胧昏暗的夜,青年起伏而勃动的身躯彰显着主人的青涩,林剔真的就像是一张从未浸染过的白纸,却异常大胆地将自己摊开,任凭纪风川往上涂抹雕刻,都似乎柔软的接受了。 有那么几次纪风川几乎以为林剔会因自己而窒息,但没有,更甚至林剔告诉他,再多给一点,给满一点,就像是要把感受刻进灵魂深处,让那一夜长久留存。 不够荒唐、不够滚烫,纪风川对那个夜晚评价即是如此,但为什么他没有做到最后?决定停下那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纪风川的心竟是模糊了,时间过去得很慢,他的思绪却仍然没有被理清。 好像有什么他长久以来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发生了,而从这件事的结局回头看,竟是有理有据、有因有果的,这让他就连要为自己辩解都无从下手,他该承认吗? 又或者这样的感情只是很短暂的存在了一晚——他是心疼林剔的,除此之外的动容更像是细枝末节的锦上添花,他留给林剔的缺口是出门时等待的半分钟,而林剔的沉默让他下意识松口气,却又不自觉地感到空落。 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妙的讯号,他谨慎地意识到自己开始迈入危险的境地之中。 他本以为他不会对某一个人产生不必要的感情,可就在刚刚,他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他似乎就已经亲手掰掉了自己一角,风从缝隙里灌入,带来了话语,他从未感到林剔的声音有如此清晰过。 会是爱吗? 又好像不是。 纪风川如此沉默着,直到烟头燃尽。 这时程秘书给他打电话,询问关于明天会议的安排,他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六点。 “明天早上的会议延期到下午,找几个人不经意透露一下原因,就说我给错了会议大纲,现在需要重新拟定。” 他起身,将烟头按灭扔进了垃圾桶,纪风川抬步往回走,“还有,你这里着手准备一下,将纪之荣病危的消息放出去。” 那头程秘书愣了下,思绪一转,立时明白这是纪风川打算撒网钓鱼了,“纪总,纪老先生治疗的保密协议……” “自然已经和相关人员签署过,不必担心。” “包括林先生吗?” 纪风川顿了一下,“嗯。” 程秘书于是没再多说什么,应承下来。 电话挂断后她却感到疑惑,保密协议一直都是她这儿负责对接签署,但她并未见到任何与林剔签署保密协议的文件,难道林剔的那份是纪风川自己单独和人签署的吗? 但程秘书的好奇心也就到此为止了,多年职场经验告诉她,不必要的信息她最好不要知道。 她掀开笔记本,泡了杯咖啡,打开文档开始拟写会议延迟通知。 纪风川回到办公室,翻看了一下之前塞进纪盛迁的项目,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将纪盛迁叫到办公室。 “纪总有什么事吗?”不过多时纪盛迁便走了进来,他虽是与纪风川同辈,样子和年龄却是要大上纪风川好几岁,这让他在对人卖笑时异常明显。 “听说你和今券银行的人有交情是嘛?”纪风川合上桌上的文件,抬头笑笑。 纪盛迁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嘀咕了起来,这是想借他的手干什么?和钱相关的都得是麻烦事。 “是是,我算是说得上一点话,不知道纪总……?” 纪风川看他一眼,刚要说点什么,忽然低头咳了两声,纪盛迁听见动静,仔细打量了一下纪风川的脸色,看上去……似乎没怎么休息好啊。 “有点事可能要找他帮忙。”纪风川没有说太多。 “是什么……” “不好意思啊,”纪风川截断他的话,态度从容随和,语气平缓,“我这不太方便外传,你帮我联系一下行长吧,我亲自和他沟通就行。” “啊、好,我现在就把联系方式发过来。” 纪盛迁说着,手里划开手机,眼神却不时瞟去。 他看纪风川时不时地就在揉额角,全身都透着浓重的疲惫感。 过度劳累、找银行、不便说明,这种种迹象都似乎在向他指明一个事:纪家很可能出了什么事,而且是涉及到金钱资产的大事。 纪盛迁发送完毕,忽然眼珠一转,“纪总,你看……如果有什么事我也分担一下,毕竟纪家的担子不能让你一个人来扛啊。” 纪风川闻言似有所动,但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也没必要把你卷进来。” 闻言纪盛迁立刻在心底冷嗤一声,还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呢,真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了? 面上他却是愈发客气,“那行,如果需要帮忙就叫我一声,我虽是比不得纪总您,但帮上点小忙还是可以的。”纪盛迁给纪风川卖了个好,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等走出一段距离,他立刻掏出手机,找了行长的电话便拨过去。 而纪风川在后头看着纪盛迁的背影,嘴角不明显地勾起个弧度。 不错,想钓的鱼上钩了。 该撒的网已经下钩,剩下的就是等事情自己发酵。 他本打算继续去看桌面的文件,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纪风川又从办公桌下抽出一份保密协议。 甲方的名字已经写好,但乙方的名字却是空空如也,思考片刻,他将这份保密协议塞进了碎纸机。 第49章 窗外的风恰到好处地卷起几片残骸溜走,纪风川视线随着风走,远远朝着林家大宅的方向望去一眼。 事已至此,就让我看看吧林剔,你口中的爱和你,是否言行如一。 - 九日后的周六晚,霓虹绰绰,夜色遑遑。 林剔从公司加班回家,才将车钥匙放上柜子,手机屏幕就忽地亮了下。 又是一则林必先给他发的通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有简单的一张晚餐邀请函。 林剔下意识捏紧了手机,他知道,这是纪风川又给他找了下一个相亲对象。 上次的廖小姐他委婉拒绝,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毕竟这大概率就是纪风川的一种策略,在他摆明态度之后对方就会收手。 但很快,接二连三的相亲对象开始经由林必先的手交付到他手上,再一问,全都是纪风川牵的线。 而牵线的人却仿佛人间蒸发,除了那天傍晚他给对方打的那通电话,两人间再没了任何交集。 他低头刚要回复林必先,下一条消息却忽然冒了头。 「明天过来公司一趟」 林剔的手停住,他试探: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不必,让你过来是要说和纪盛迁合作的那事,时间差不多了,纪家那边似乎要撑不住了」 林剔停在原地,屏幕暗下又亮起,他这才恍然回神,回了个好过去。 消息停滞,他又翻上去点开了邀请函。 这书面上甚至没说他要跟哪家的小姐吃饭。 林剔仔细阅读一遍,都是些无关痛痒客套话,没什么重要信息。他将文件关闭,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想来林必先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 如果他能与某一家小姐联姻,一来可以给家族带来利益,二来他也就能被捆在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里,再也离不开林家了。 但如果离开林家……那是不是距离纪风川也会很遥远呢? 太阳穴一阵突突跳动,他索性将手机一盖,扔去了床上,自己去浴室里洗澡去了。 等吃完饭,他顶着糟乱的头发往床上一倒,眼睛沉沉闭上,脑海里纪风川的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林剔将智能灯光调暗,那种夜间的寂静便忽然开始无声地缠上来,先是呼吸,最后就连心跳都似乎隐匿干净了。 也好的。 林剔自欺欺人地想着,这样纪风川总不至于忘了他或是烦了他。 他逐渐体会到爱本来就是疼痛的,没有痛,那就不爱了。 有时候林剔觉得上天已经如此眷顾他,让他在24岁这年以从未设想过的方式与纪风川重逢,但上天也似乎在和他开一个理所当然的玩笑,让纪风川始终不能是属于他的。 但幸好纪风川也从不属于任何人。 其实林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将纪风川困住,他知道纪风川是自由的。 可内心的劝慰在某些时候却似乎成为一种养料,越是压抑,那种想要将纪风川据为己有的念头就越猖狂地生长。 这是爱吗? 林剔侧了身,他睁开眼睛盯着门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客厅的那架透明玻璃鱼缸正安静立在那里。 他盯着鱼缸前的那一小片光影,脑海里浮现出纪风川那时伸手撑在他耳侧的场景。 “林剔,给我点甜头尝尝么。” 他猛然闭上眼睛,呼吸不稳地喘了口气。 渴求,占有、欲念、身不由己、欢愉与痛苦。 是爱吗? 是的,这是爱啊。他明明再清楚不过了。 第43章 华黎 “林小友,好久不见。” 林剔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纪盛迁已经坐在了里面,林必先还没到场。 对方露出个笑容,看上去态度颇为友善。 “嗯。”林剔依旧是淡淡地点头,“好久不见。”算是周全了礼数。 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林必先后脚就跟了上来,等他落座,本次秘密会谈便拉开了序幕。 “最近纪家如何?”林必先看向纪盛迁,“我听说……纪风川准备兜售股份?” 纪盛迁点点头,“确有此事,我已经向他联系的银行确认过。” 林剔心里一动,他思索片刻,纪风川绝不可能让纪家置于险地,所以这便是鱼饵了,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哦?”林必先的脸上有了点笑意,“那还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纪盛迁说到这里脸上也多了丝兴奋的神情,他点点头,“我已经在向他争取,由我这里来负责这件事。” “你有把握让他同意?” “自然。”纪盛迁点头,“我必然有我的方式。” 林剔听着对话,一言不发。 林必先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他,“阿剔,那等纪先生这里确定下来,就由你来对接吧。” 林剔闻言看向林必先,“我?” 林必先点头,“我这里不方便出面,你们年轻一代的事情,还得你们年轻一代来解决才好啊。”他笑笑。 纪盛于是转向林剔, 他依旧是那副友善至极的样子,伸了一只手递过去,“那林先生就请多指教了。” 林剔盯着那只手两秒,心里的想法逐一掠过。 像这样水很深的事他一向是拒绝的态度,毕竟他总是想要逃出林家的,但就在第三秒,他却想起纪风川的话:就答应,就去做。 况且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想要全身而退,也怕是不行了。 他抿了下唇,最终将手伸过去,与纪盛迁的握在一处,“请多指教。” 林必先见此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眼林剔,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难得好心情拍拍林剔的肩膀,“你也总算是长大了点呐。” 林剔却没搭茬,他看着自己和纪盛迁握住的手,目光一瞬间的恍惚。 或许就是对的吧,只要他按照纪风川的话去做,成为对方计划里的一环,他是不是就还能再见到纪风川?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乖了。 所以纪风川,你还会回头看我吗? - 纪盛迁隔天就去了纪风川的办公室,外头的员工恰好有要进去汇报的,人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了什么股份、占比、售卖等字样,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轻手轻脚坐下了电梯。 等林剔再次见到纪盛迁的时候,对方已经拿来了正式合同文件,笑容一展,就这么简简单单拍在了他眼前。 两人就文件的条款进行了核对以及说明,林剔注意到纪风川同意拿出的股份由他个人和家族信托组成,一共是9%,距离10%一线之隔。 而一旦到了10%,就意味着林家获得了法律上的支持,可以直接参与公司治理,并拥有挑战管理层的资本。 这真是直接卡到了筹码最大的边缘,这种权力和金钱的诱惑足以令人逐步陷入疯狂。 不得不说纪风川在这种时候总是大胆得令人咋舌。 林剔在末尾签上字,他与纪家的契约就达成了,事情容易的出人意料,顺的仿佛上天都在帮他们。 林剔送别纪盛迁,自己则朝着林必先的书房走过去。 午后的林宅空旷而寂静,林剔下意识就放轻了脚步声音,他听着自己沉静的呼吸,一步步朝着书房靠近。 却忽然,他隐约听见林必先声音从前方的书房内传出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声音不是很大,更像是一种低喃,林剔含糊地听着那声音,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华黎……” “华黎。” 那声音很低,等林剔再多靠近两步,声音就更加清楚地传入耳中,“华黎,很快你就会知道你当初的选择是错的了……” 林剔站在原地止住了脚步,华黎,王华黎。 这是名字。 他站在原地静了几秒,手里的合同提醒他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索性将此事记下,随后故意放大了脚步声,缓慢地向前走了两三步,直至书房门口才停下,如他所料,书房内的声音如此便止住了。 “爷爷,”他伸手敲敲房门,“我来拿合同给您。” 林必先正站在窗前,他闻言缓缓转过了身,回头去看林剔,“都已经弄好了?” 林剔点点头,“好了,纪家9%的股份到手了。” 他本以为会在林必先的脸上看见遗憾的神情,又或者是皱眉,或者不满,毕竟1%的差距属实令人不甘。 但没有。 非但没有,林剔甚至还在林必先的脸上看见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兴奋的光芒。 他从未见过林必先如此外露的兴奋情绪,就仿佛他正成为一只野兽,盯着到手的猎物准备开始撕扯享用。 “好!好好好!哈哈!”林必先甚至笑出声来,他对权力和欲望的渴求几乎要冲破他那张满是皱褶的皮囊,林剔不自觉后退一步,林必先的目光随之而来。 “办得不错。”林必先久违地夸奖他。 第50章 邮件接收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他于是转身将合同收好,去电脑前查看邮件内容。 半分钟后林必先的脸上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他的嘴角满是嘲弄,神情却充满愉悦。 林剔看着他从未见过的林必先,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异常陌生。 或许他从没真的看懂过林必先,从一个不苟言笑的陌生人,到严厉要求他的爷爷,再到后来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有过亲情吗? 或许是有的,在自己第一次被对方摸头,并得到一颗糖的时候,他曾经如此相信着,那一刻林必先也对他有着温情。 而情感的变化也似乎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林剔都忘记了,林必先是从什么时候收回了那只摸着他头顶的手,而如今的他也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去乞求一份再也得不到回应的亲情。 “纪之荣休克了。” 林必先的声音将林剔拉回现实,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又是纪风川计划里的一环,但心脏还是下意识地用力一跳。 他抬眼去看这个坐在电脑面前的老人,他的面皮在视线里被扭曲成一个漩涡,林剔觉得自己正被一步一步拖入这危险中,无处可逃。 “是个机会。”林剔垂眸借机移开视线。 “是啊。”林必先的语气竟然有些感慨,“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啊。” “阿剔,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林必先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死灰复燃的希望,他看向林剔的眼神里,隐约带上了曾经的色彩,“阿剔,你可是林家唯一的继承人了,你明白我说的吗?” 林剔被看得有点晃神,这一刻他差点就想脱口而出:林钰不也是林家的孩子吗? 但理智还是将他拉回了现实,他看着林必先,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很缺爱的,才会渴望到明知这样的爱明码标价,也想要攥在手里,林必先是,纪风川也是。 “知道的。”林剔如此回答道。 他得到林必先一个赞赏的眼神,和肩膀上的一拍。 原来已经不会摸头和拥抱了。 林剔关上门后又朝身后望一眼,这是他的选择,同样也是林必先的选择。 既然已经做了,无论结局如何,就都别后悔。 - 两日后。 纪之荣死亡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出来,林剔以为林必先会着急着叫自己过去,让自己想办法将纪家1%的股份再收购过来,但林必先比林剔想象中的还要沉得住气,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顶多是增加了询问消息的频次。 对此林剔也并无太多感想,他假装并不知情,静候着林必先和纪风川下一步的动作。 但有一件事情他实在很在意,他想要了解一些关于王华黎的资料信息,他笃定王华黎将成为一个特殊突破口,可以让当下的局面再被掀起一个巨大的浪头,而这浪头的落地点,究竟是林家还是纪家,怕是只有命运知晓。 很不巧的是,他不太喜欢看到命运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样子,他想成为这个把握命运的人。 这天恰好是林必先去招待外宾的日子,林剔起了个大早,卡在林必先离开后的时间点回到了林家大宅,将外套交给管家之后,神色自若的走进了林必先的书房。 书房里资料柜码放得整齐,堆在沙发后面的空地上,四排两列,说多也多、不多也不多的一个量,但对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必先就会回家的林剔来说,时间算得上是紧迫,因此林剔下一秒便开始埋头在大片书籍和资料里。 能被正大光明放在书架上的,其实都不会有太过机密的文件,但林剔还是仔细地翻看了一排又一排,企图在这之中找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或许是前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实在算不上顺心,也或许是老天眷顾,林剔在第二排的资料柜里翻出一本并非属于公文的名录。 他将名录拿在手上看了看,伸手拍掉上面的灰尘,这本名录的封面才能隐约被人看出来。 似乎是什么青蓝的底色,但时间太久远导致颜色氧化,现在几乎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模样,只有边角处还留着小片的青。 林剔看着边上一遛同款灰白色的文件夹,觉得或许是因为这名录氧化褪色,才被误放到了这上面,而等林剔翻开了这本名录,他才发现这名录竟是一本同学册。 时间在这本名录里被保存下来,林剔扫过泛黄皱巴的纸页,手指摩挲过上面模糊的印刷字迹,直到鼻腔里传来一股霉湿的潮味,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本名录大概率曾被丢进水中,又被很快的捞回来晾干了。 他继续往下翻,「嘉德高中第67届毕业生留影记录」一行字赫然跳进他的眼中。 林剔一愣,嘉德高中?林必先后来帮他转学进去的那个高中? 他将纸页翻过来,却见本该是照片的位置空空荡荡,似乎已经被人撕走了,林剔不死心地又翻去一页,没有,他又将整个名录快速翻了一遍,仍旧是什么照片也没能找到。 林剔又退而求其次去找上面的名字,但被水浸泡后字迹都已经糊成了一团,根本无法看清。 他皱着眉,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上面继续浪费时间,无奈将名录塞回架子上,打算继续找下一条线索。 但就在他将名录推进去后,他忽然发现紧挨着名录的那本书下,似乎是压着什么东西! 林剔心里一跳,赶忙去拿这纸页,但不知这纸页是被什么粘住了还是卡住了,根本就无法抽动半分,而与此同时,林剔敏锐地听见不远处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的,这方案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办……客气了。” 这是林必先的声音! 林剔猛地用了点力气,但纸页却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一声裂音,他赶忙松手—— “哗啦——” 书房里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林必先在外头脚步一顿,随即立刻三两步走过去拧开了书房的大门,门被大力地推开,他一低头就见林剔正狼狈地坐在一堆散落掉下的书籍文件里,正低头捂着自己的额角。 “你……” 林必先皱眉,刚要说什么,却见林剔缓缓抬头,那指缝间殷红的血液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第44章 妈妈 见此,林必先的话就忽然被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扫一眼一片狼藉的书房,两人沉默地对峙,片刻后林必先叹口气。 “来干什么?” 林剔抿抿唇,“找项目文件的资料,纪家那边的项目缺少一些必要证明。” 林必先又是一阵沉默,林剔也不说话了,空气安静的似乎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动静。 “罢了,”林必先像是想要数落人几句,却不知是想到什么,又摆摆手,“你要证明文件直接找我助理就好,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来书房里乱翻。” “被书砸到了?去吧,去包扎一下。” 林剔点点头,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额角,看着自己一身的灰尘,又朝林必先递去目光。 “你先回去吧,我让秘书过来整理。”林必先对他摆摆手。 林剔闻言没再多说什么,脚步一迈径直从林必先身边经过,打算从书房门口离开。 却忽然听得林必先低声开口:“有没有见到什么东西?” 林剔脚步停下,他朝着林必先看过去,目光平静地与其对视,“什么?” 林必先紧紧盯着林剔的眼睛看,半晌后他淡淡地挪开视线,“不,没什么,你回去吧。” 闻言林剔微一点头,“抱歉爷爷。” 林必先没说话,再次摆摆手。 林剔退出来,关上了书房的大门,他稳步走下楼梯,回到车里后给林必先的助理打了个电话,询问关于证明文件的事情,随后去医院包扎了伤口,这才驱车回了自己家中。 直到他将家门关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林剔才猛地松了口气。 看着楼下跟了他一路的人转身离开,他赶忙摸索着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因为大力的推挤已经有点变形,林剔顾不上太多,径直去看上面的人脸,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年轻的林必先。 林必先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面容姣好,一看打扮就显得富贵非常,估计是哪一家的千金,女人的视线正看着她的另一边,那似乎是站了个人的,但这人的照片却被人暴力撕了下来,边缘的白页显得十分不规整。 而照片里最耐人寻味的其实是林必先的眼神,哪怕这张照片只是黑白颜色,林剔却依然能从中看出林必先的目光是注视着女人的,十分专注的样子。 林剔又将照片翻过来,他看着便是一愣,原来这照片后面分别有着两个人的签名,一个劲瘦狂放的字迹写的是林必先,另一个写着的娟秀小楷是……王华黎! 这就是他的奶奶! 林剔猛然反应过来,他又返回去看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女人笑得十分明媚青春,正是芳华正茂的年纪,身前戴着象征毕业的花饰,手里拿着两捧鲜花。 第51章 他伸手摸过照片,似乎能从中看见当年的那一幕,夏影曳曳,林必先看着王华黎的笑脸,而女人的眼神却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聚焦在了另一位身上…… 会是他才想得那样吗? 林剔大胆地猜测着,他仿佛已经摸到了秘密的一角,很轻微地撬开了这层阴云的外壳。 他将照片妥善地收好,放到了自己卧室的床头柜里。 这时手机忽然一阵响铃,他拿过来看一眼,是很久都没联系的林承宇。 “喂?哥。” 林剔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中午,往常林承宇该是还在睡觉,毕竟热悸的营业时间是到早上五点。 “承宇,有什么事情吗?” “哥,那个、就是……下周日要我陪你去吗?”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小心翼翼的情绪。 林剔听得一愣,下周日?下周日是…… 七月十三号。 这个日期被他嚼在口中,几乎是瞬间的事情,他感到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敲,紧跟着被狠狠扯去一层皮罩,有什么漆黑的东西从中狂涌而出,那些片段闪回在他的脑海中,林剔弊无可避免地被砸痛了神经。 他猛然喘了口气,一把撑住了身边的墙壁,额角处冷汗浸湿他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他的呼吸极快,头晕目眩、四肢发麻。 耳边的风声、气流声,全部都像是什么尖锐的物体,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心脏、血液快速搏动,他的世界一片嗡鸣—— “唔!” 林剔狠狠摔坐在地上,带倒了一旁的摆件,玻璃噼里啪啦一阵摔打,声音大得连林承宇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哥!” 林剔觉得自己是想要说话的,但身体的反应让他失去所有动作的能力,他大口地喘着气,嘴唇苍白得毫无血色,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前的床和沙发已经换成了老旧破损的桌椅。 一个女人面对着他,躺在用发霉灯罩缝补成的沙发垫上,一手在空中胡乱抓舞,一手揪着那脏污的垫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挣扎和痛呼,双眼惊恐地睁大,“林剔!” “阿剔……剔!林剔!” 她的手向前伸直,朝他伸来,那尖锐的指甲抓住他的手臂,狠狠扣进他的肉里。 林剔眼睁睁感觉女人逐渐开始歇斯底里地对他大吼,语句破碎,就如同她现在这不成人形的模样,干枯、瘦弱、苍白,烧着滚烫的温度痉挛蜷缩,几乎要听见血管爆裂而开的声音。 “我爱你……我爱你啊,救我、”她大概以为自己发出了很巨大的声响,但林剔低头看他,却只能从她颤抖的嘴唇辨别出那些零碎的唇语。 “救救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林剔猛地闭上眼睛! 他痛苦地捂着头,歪倒在墙边,他的世界被这三个字充满、堆积,紧紧挤压在他的呼吸中,将他压得喘不上气,压得动弹不得,压得他几乎失去自主呼吸的能力。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摔在了地上,屏幕四分五裂,电话却还在继续, 免提键大概是被误打误撞按开的,那头林承宇的声音已经失真,但林剔还是能听出那语气里的焦急。 “哥!哥?” 我没事。 林剔想这么跟林承宇说话,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来了。 意识迷离前,他看着脑海里的那些画面,看见还是少年的自己端着只鲜血淋漓的手,与那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女人对视。 他想起来这是谁了,他想起来七月十三日意味着什么日期,他想起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叫辛苏。 而林剔在过去很久的日子里,甚至在女人死亡前的一秒,他叫她—— “妈妈。” 第45章 会很乖的 林承宇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剔已经醒来了。 护士恰好记录完数据,转身离开病房, 林承宇回头看护士一眼,又看看林剔,“哥,你还是头晕?” 林剔摇头,“不晕了。” 林承宇却是紧紧盯着林剔的眼睛,像是真要确定他没有在撒谎。 “行吧。”最后林承宇妥协,“反正你不说我也根本看不出来。” 他小声在那儿嘀咕,“要是韩离在就好了,一准儿看得出来你有没有在撒谎。” 林剔听见了,他眨眨眼睛,“没有。” 林承宇却瞪了瞪眼睛,“那你没告诉我你有解离性遗忘症的事儿怎么说?” “这……”林剔闻言一时语塞,半晌他才低声解释一句,“因为我也忘记了。” 间歇性地遗忘一个人,从想起到遗忘的过程虽然不是一蹴而就,却也不过短短十几天。 他本身就不是个爱倾诉的性子,自然也不想用自家的那点破事去影响别人。 林承宇这下不吱声了,他本也不是真要怪林剔,只是真害怕林剔会出事。 但他撇撇嘴,又理直气壮起来,“这症状出现不止一次了吧,你真的没有想过要告诉我吗?” 这话里的关心意味再明显不过,林剔听着林承宇嘴上那十成十抱怨的语气,却也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担忧,很突然的他想起纪风川。 对方似乎也是如此,神秘的不让他知道很多事情,他总是觉得纪风川看不透,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上撞。 疼吗?疼啊。 于是此刻对着林承宇,林剔意识到分享不只是让对方承担,也是一种信任,而那句“没什么好说的”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抱歉,以后不会了。”林剔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真的做错了。 林承宇没料到林剔会真的和他道歉,毕竟对方一贯是个倔强的性子,印象里林剔低头的次数寥寥无几。 该怎么说呢?是一根筋认死理的人学会拐弯了吗? 好像也不是,只是林剔似乎变得柔软了一些,知道了点不曾尝过的人间,并开始想去知道。 于是他摆摆手,“你……唉好吧,原谅你吧。” 林剔于是笑了。 林承宇又是一愣,林剔是这样的吗?之前的林剔会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吗? 两人便如此沉默了段时间,直到林承宇又忽然开了口,“你……你妈妈其实也不容易。”其实他是想要林剔放下的。 林剔摸摸自己的手臂上开始淤血的地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 好像都是这样的,不全是爱,也不全是腐烂的过往,而正是因为他都知道,所以才更不知道要怎么爱她——又或者说要怎么恨她。 - 忌日前一天,林剔自己去了趟丧葬用品店。 蜡烛、香火、纸钱……林林总总装满了整个副座,第二日他换上黑色西装,带着白色胸花就驱车前往了墓园。 对于当年的事情,他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在他母亲死后,林正明及其原配叶家小姐也在不久后离世。 一切都很混乱,不仅是对于当时的他,对于当时的林家也是如此。 而他对于辛苏总是分不清爱和恨哪个才是对的,又或者是哪个才能多一点。 他从她那儿得到过爱,也得到过厌,可具体要细细地区别,该是交织缠绕,剪不断分不清的。 因此他大概需要将其作为一生循环往复的课题来思考,或是让她顺其自然地消失。 墓园的早上似乎总要比别的地方更阴凉湿润一些,林剔一脚踏进去,周身都仿佛降了温,他变得很静,心里却还在喧哗当年的那些片段。 墓碑上,今年的辛苏和去年、前年,乃至八年前也没什么区别,照片上的人依旧笑得很熟练,反观他自己,却好像一直都不太会笑。 林剔弯腰将花放到辛苏的墓前,刚要拿着除尘掸开始清理,手机却突突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他的动作一顿,又将除尘掸放回去,转而接起电话,“您好?” “林剔,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时林剔还愣了下,他下意识就将电话拿下来去看号码,确实不是他往常熟悉的那个。 “纪先生。”他索性停下一切动作站到墓碑边上,等着对方开口说明。 “你在忙吗?”纪风川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找来了,林剔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他看看自己脚边大包小包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又看看辛苏的墓碑,没有正面回答对方,只是抿抿唇,“纪先生有什么事吗?” 纪风川似乎是换了个环境说话,底噪消失了,因此林剔将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听在了耳中。 “嗯,是这样的,我爷爷的情况突然变得不太稳定,尝试抢救后没有明显效果。”他的语气听着还算正常,“所以能麻烦你来一趟吗?” 林剔闻言将药物的疗程回忆了一遍,“具体是什么症状呢?” “水肿、低血压、血氧浓度也在下降。”纪风川显然是了解了一些具体情况的。 第52章 听到这里林剔心里已经对纪之荣的问题有了个大致的想法,但还需要他亲自去医院看过才能确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墓碑,这扫墓的工作怕是要搁置了,要他弃病人不顾,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现在过来,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让小秦过去,他能应付大部分情况的。” 一旦涉及专业领域,林剔就仿佛换了个人,他的不善言辞仿佛自动痊愈,纪风川在那头一边听着林剔安排一边吩咐下去,直到将人员都部署好,他们才挂断了电话。 林剔摘了白色胸花,又将地上的东西一端,最后给辛苏鞠了三个躬,转身就驱车驶离了墓园。 幸而这墓园建造的地方卡在郊区和市区的边缘地带,真要说起来也不算特别远,林剔加快速度踩足油门,半个小时之后就到了医院门口。 纪风川在那里等他,林剔顾不得太多,他一把抓住纪风川的手腕,反过来拉着人往里走,“你爷爷现在情况如何?” “没有继续恶化,但人看上去状态也不太好。”纪风川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稍微动了下,但被林剔抓得更紧。 纪风川大概也看出来林剔在专心地思考,于是也不再挣了,就这么任由人拉着朝病房门口走。 林剔全副心思都在纪之荣的病情上,他没有耽搁,一到目的地,就开始找他们团队的人员,他们一同穿好防护服进了病房,他便挨个儿开始询问情况。 林剔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情况的棘手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多,抢救室的灯一亮起,就直到半夜才将将停下。 纪风川就一直等在门外,见到纪之荣被推出来,他冷静地上前了解了情况,知道脱离危险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累。 纪之荣是今天凌晨开始出状况的,他那会儿还在休息,突然被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抢救之后仍然没有什么起色,他便立刻打了林剔的电话,事关纪之荣的命,他根本输不起。 胃在叫嚣着饥饿的感受,他正要看看去附近买点吃的给自己垫肚子,一转头却见林剔一个人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 长时间的佩戴口罩,让林剔的脸上起了红色的印痕,纪风川就见他一一与其他团队人员打了招呼,最后自己拐了个弯走到休息椅的最后一排,远离人群坐了下来。 从纪风川的视野看过去,他只能隐约见到人似乎是弯下了腰,随后便不动了。 这是不舒服? 纪风川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林剔保持了这样弯腰的姿势很久,“你怎么了?”他走过去到林剔身边的位置坐下。 林剔闻言很明显地顿了下,他意外地抬头朝声音的主人看过去,“纪风川……” “你不舒服么?” 林剔一时间没说话,事情解决,再与纪风川相处时,那种许久没见的思念便缓慢地续了上来。 纪风川见他的眼神专注,挑了下眉峰,侧了点身过来任由林剔打量,“看我多邋遢?”接连两天都没睡好,人瞧上去必定不会是精神饱满的模样。 林剔却摇头,“好看的。” 纪风川轻笑一声,“滤镜八百米。” 林剔正要反驳,纪风川却忽然将他的话打断,“谢谢。” 于是林剔的话语声立时止住了,他转头朝纪风川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双认真的眼睛。 这似乎是纪风川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简短的两个字,却忽然令林剔鼻头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纪风川如今说出的这两字有着怎样的重量和真心,和往常的那些奖励不同,这甚至要比任何一个亲密无间的吻真诚。 “不用谢。”林剔转回头去,揉揉鼻子,过了几秒又挪了点位置,摆出了个有点背对纪风川的角度。 似乎是察觉出林剔的反常,纪风川伸手搭上林剔的肩膀,手上用了点力,想要让人转回身来,“不舒服么?” 林剔偷偷深吸口气,按按自己的手心,转身回来,刚要摇头,却没料到纪风川的脸就靠在他肩膀上方的位置,这一下便几乎要和纪风川脸贴脸相对。 纪风川的表情依旧是笑的,他看着林剔这一瞬间怔忡的模样,心里一动,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几秒,这才往后退去,“看来是没事了嘛。” 林剔掐了下自己的手心,也假装无事地垂了眼睛,“可能是有点饿了。” 这不是在说谎,饿了太久确实胃不舒服,加上他本身就有胃炎的人,中午就草草扒了半碗饭,到现在为止也确实饿得厉害了。 纪风川一听就笑了,“那正好,我也饿了,不如一起去吃个夜宵吗?” 林剔却是摇头,“我下楼的时候买碗泡面吃就好了,还有事要去做。”他没忘记要给辛苏扫墓的事情。 听林剔这么一说,纪风川才忽然注意到对方今天是穿着黑色西装来医院的,“需要我开车送你吗?” 或许是什么富家子弟的聚会,纪风川猜想到。 林剔依旧摇头,“不用了,有点远,我自己去就好。” 纪风川却看过去,“有多远?” “四十分钟吧。”林剔觉得自己现在开车其实也算是疲劳驾驶,最好是休息一下再慢慢开。 “要去郊外?”纪风川瞬间就明了了,“郊外有哪里在开party吗?” 林剔闻言明白纪风川这是误以为自己要去外头玩,于是他摇头,“不是,我去的是墓园。” 纪风川正拿出手机准备等林剔说了地址,他来导航,但此时他动作停住,静了几秒才转头看向林剔,“昨天我打给你时,你本来在扫墓的吗?” 这话一出林剔也是愣住,他没想到纪风川能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那么多,这事没必要刻意去说,但纪风川既然问了他便也没打算瞒着。 “嗯。” “……可以问问是谁的吗?” “我妈妈。” 纪风川很难得地沉默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林剔,仿佛入了神。 林剔坐在他边上,远处城市昏黄的灯光不甚清晰,他错觉在纪风川脸上看见了愧疚与动容,但随即他又很快清醒过来。 “所以我自己去就好了。”他给纪风川递了个台阶,“真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现在走吗?”纪风川却忽然开口问他。 “嗯?” 林剔以为纪风川在问他自己是不是现在就走,“我可能会眯个十五分钟,然后就出发。” 纪风川看了眼时间,“行,那你先睡,到了点我叫你,然后再去墓园。” 这话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但林剔似乎并没有考虑过纪风川陪他一起扫墓的这种可能性,“纪先生不用等我的,时间很晚了可以先回家。” “不等你我一个人去墓园吗?”纪风川觉得林剔这话说得好笑。 林剔睁了下眼睛,大概是用脑过度了,电量告罄,思绪还有点懵,“什么?” 见他这样迷迷瞪瞪的,纪风川捻了捻指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抬了手去呼噜了林剔的头顶,“傻乎乎的,都意识不清了,快睡吧。” 他直接伸手一按, 将林剔的脑袋按到了自己的肩上,“闭眼。” 林剔还想挣扎着起身看人,“纪先生……”他才算是反应过来纪风川是什么意思。 但对方却已经不想说太多话了,他转头对着林剔竖起食指立在唇间,“乖小狗不能熬夜的哦。” 林剔还想说纪风川自己明明也和他一起熬夜了,但他抬起头,这瞬间他闻见纪风川身上的香水味,很像海洋的味道,却还带着木质燃烧的温暖气息,暖得他身上都热了起来。 那就任由自己对自己妥协好了。 林剔往上蹭蹭,距离纪风川更近一些,他偷偷将自己的呼吸埋进纪风川的颈窝,很乖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纪风川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乖的。 第46章 生日快乐 两人过来的路上很沉默,就连音乐也没放,唯有彼此的呼吸在此起彼伏地交替。 林剔向纪风川道谢,对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点什么的。 林剔其实知道纪风川对耽误他去祭奠母亲这件事存着愧疚,却也无法代替躺下病床上的纪之荣后退一步,因此对方只能说:该是我谢谢你。 而这句道谢的滋味林剔在不久前刚品尝过,很甜、很满,这让他的心禁不住地发酵鼓胀。 进墓园的时候,纪风川一路跟在林剔身后,帮林剔拿了大半东西,而林剔在前头负责带路。 两人走到辛苏的墓前,林剔回头去看纪风川,对方将东西给他放下来,紧跟着又开始挨个儿往外拿,有米饭、完整的鱼,有鸡鸭,还有酒。 林剔意外于纪风川的熟练,但这事情似乎也不太好问。 没等他多纠结一秒,忽然他想起了件事,很早之前他听人说起过,纪风川的母亲似乎是因病去世了,林剔想着,纪风川大概是个很好很孝顺的儿子。 第53章 纪风川见林剔迟迟不说话,他于是抬头看向林剔,“我们的习俗应该是一样的,你来看看摆得对不对。” 林剔这才回神蹲下,他点了下数目,又看看位置,确实是一样的没有错。 于是他点头,刚要道谢,就见纪风川忽然跪了下来,他一惊,没等他反应,对方就已经开始双手合十对着墓碑低下了头,进行默哀。 林剔没料到纪风川也会跟他一样来祭拜,他自己反倒是站在了原地,犹豫地看着辛苏的墓碑发呆。 等纪风川起身,见着林剔如此,便疑惑地看着对方,“你不来拜拜你母亲吗?” “要的……我只是好像……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林剔选择实话实说。 “就说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什么想要和阿姨分享的。”纪风川拍拍垂到地上的衣摆,站起来,“你什么都不说,阿姨又怎么知道你过得怎样呢?” “……真能听见吗?”林剔犹豫。 “不知道。”纪风川摊摊手,“但我每次都说,如果她听得见,那就再好不过,听不见,那就留个念想吧。” 林剔闻言又一次将目光再次移到辛苏的照片上,想了片刻,这才跪下身去。 “妈妈,很久不见,我过得还不错,能吃饱穿暖,也有钱买点昂贵的水果和肉,是不是比跟着你的时候要好?但其实还是小时候的日子最自由……” 林剔就这般开始碎碎念,他看着眼前的这张照片,说内心毫无波动肯定是假的,不去想念的时候一切都如常,一旦回忆开了门,再要关上就要难得多。 好的、不好的,很多,他怀念也庆幸,而最耿耿于怀的莫过于爱人这件事。 “妈妈,我不再想要你爱我了。”林剔如此说着,他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中,那星点的红在夜里明灭,每当林剔觉得要续火时,那香却又挣扎着继续烧了下去。 是不是辛苏真在听呢?林剔垂眸扫过地上的香灰,伸手将灰拂弄干净,“我找到了更想要爱的人,以及……” “更适合爱我的人。” “妈妈,无论你此时有没有在听,或者你身处何处,我都祝福你过得好。” 最后一句话落下,林剔再拜三拜便起了身,他收好跪垫,一回身,却见到纪风川就站在他一步的距离看着他。 他恰恰对上那双通透的眼睛,一瞬间后背一麻,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怕是都被纪风川听了去。 “我……”他觉得或许自己该解释点什么才好,但纪风川却没给他机会,自己转了身,“走了,回家吧。” “再晚一些天就要亮了。” 林剔见此便也闭了嘴,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此时他便也破罐破摔地不想再去顾虑那么多。 如果纪风川听到了、听懂了,那就懂了吧,总归对方已经在将他向外推了,再多上一个罪名,也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他最后将烧纸钱的桶带上,跟在纪风川身后出了墓园。 看门的大爷佝偻着背对他们挥手,嘱咐他们回去的路上小心。林剔客气地送了大爷一个多出来的热乎饭团,这就是他过来时买了垫肚子的东西。 两人才刚上车不久,雨就突兀地落下,纪风川打开刮雨器,顺便将电台打开,音乐声就填满这寂静的空间,莫名令人感到心安。 天将亮的时候林剔被纪风川送到了家门口,车里唯一的一把伞被塞进他手里,“拿着吧,雨太大了。” “那你呢?”林剔坐在车里问他, 纪风川看过来,半亮不亮的光线让林剔看不清对方此时的表情,他拿不准纪风川的意思,也不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下车回家。 “我可以直接将车开到家门口,一滴雨都不会淋到。”纪风川向他解释,“你得走一段路才能到家嘛。” 林剔闻言想了想,明白过来纪风川家是独栋别墅,和他这种单元小区构造不太一样。 想到这儿他便不再纠结,打算开门下车,但手放到门把上,又忽然停住了。 纪风川在身后看他,“有东西没带?” 他朝着车后座看去,“是什么?我帮你拿。” 却忽然林剔转身回来,探身过去,在他的脸侧贴了下唇,“下次见吧纪先生。” 林剔动作迅速,他拿着伞下车,一撑开就小跑着往家楼下冲去。 纪风川的视线被雨幕和夜色隔绝,半晌才缓缓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侧脸。 “哈……”他往后靠去,顺带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夜的雨下了很久都没停,而林剔站在楼上的阳台,看着纪风川的车就这样足足在原地停了五分钟才离去。 他觉得或许今晚自己能做个好梦。 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林剔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而关于母亲,他好像又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林承宇的未接电话打了十几个,林剔回过去,做好了被谴责的准备,谁知对面却破天荒地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他说话,“你还好吗?昨天……顺利吗?” 林剔表示一切顺利,但关于纪家的事情他一字未提,也理所当然地没说纪风川陪他去扫墓的事。 林承宇紧跟着问是不是他又开始忘记了,林剔说是,之后对方便沉默下来。 而到了最后林承宇又说,忘记就忘记了吧,忘记也挺好的。 林剔许久之后轻轻地嗯了声,他侧头看向窗外,今天、昨天还是八年前,天空都是同一片,只是心境不同,看云的形状便也不同了起来。 那些云层叠卷翻涌,变幻莫测,这一秒还天朗气清,下一秒变成了风眼的聚集。 沿海城市是台风的高发地,今年第五次台风席卷而来的时候,纪风川正在出差回来的路上,飞机的航班被迫取消,但他手上要商议的资料却不能被取消。 为了保证数据的私密性,部分重要文件只采用纸质打印的形式进行传递交接,很不凑巧,纪风川手里的资料便是如此,且提交的期限紧迫。 “纪总,我们现在怎么办?”程秘书看着天上盘旋着阴风的黑云,气象栏目说是台风要后天才来,但保险起见飞机只能取消,可陆地上的交通工具还没完全停运。 纪风川看了看时间和天气,住在沿海城市里,经历台风也算是家常便饭,通常来说一年来个七八次,但没有一次会放台风假,因为台风根本没有达到能让人遇险的级别。 “换动车回去还有票吗?” “直达的没了,但到附近的城市的还有,需要再派车来接。” 纪风川于是思考一下,他点点头,“可以,那买了票我们现在出发。” “好的。” 但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纪风川这会儿还有办法临时更改计划,等到下了动车,却见狂风暴雨已经在天空上方酝酿,负责接送的司机现在被拦在路上,暴雨在他那头已经落下,根本无法再长距离地前行。 “纪总,我们怕是只能先找家酒店住下了。”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程秘书看着外头黑云压城的景象,皱着眉头开始找这附近的酒店。 但这个动车站的建造地实在太偏僻,加上天气原因,基本酒店都已经满员了。 纪风出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这酒店怕是也不好找,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寒风一阵阵迎面吹来,他闭了下干涩的眼睛,索性到休息椅上先坐了下来。 “联系一下车站,看看vip休息室能不能过一晚吧。” 程秘书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得按着纪风川说的,起身去联系工作人员了。 纪风川用这空档时间在座位上查看手机消息,不曾想这一按开屏幕,消息就如同爆米花一般疯狂蹦出来。 纪风川有些诧异地点开,却发现列表一排下来,全都在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问他今年怎么没有提前准备生日宴。 被这一提,纪风川才猛然想起明天便是自己的生日了。 他挑选了手机的几个比较重要的合作伙伴以及朋友回复过去,而那些熟人他便没再理会。问他生日宴无非是想来试探纪家现在的情况,又或者想借着他这个平台接生意抱大树的。 手指滑动,他刚要退出社交软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纪风川又将软件页面拉回来,顺着那排红点找下去。 其实他只需要搜索一下,瞬间就能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可不知为何,他却迟迟点不开搜索框,宁愿就这样费劲儿地挨个往下找。 但没有,纪风川又找一遍,最后再搜索一遍,确实没有林剔的消息。 他盯着手机发呆几秒钟,手又撑住了脸侧,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温热潮湿的气息靠近他时,心跳的剧烈声响。 当时也忘了分辨是谁的。 纪风川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直到程秘书找回来,他理所当然地直接开口询问结果,“怎么样?工作人员那边怎……”话语声却在抬头的那瞬间就猛地止住了。 第54章 动车站此时人很少,因而纪风川一眼就看见了正拖着行李,步伐缓慢地朝他走过来的人。 “纪先生。” 林剔走到纪风川面前站定,身上还带着雨水潮湿的痕迹,他穿着件白衬衫,下面配了条西装裤,纪风川错觉如果林剔还在读大学,或许也就是眼前这副模样了吧。 他看着林剔,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抬头盯着人看,就这么沉默地和林剔对视。 “你怎么……来了?”他少见的词穷,失去场面话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根筋儿的愣头青。 林剔见他难得地愣神,觉得还挺有趣的,他弯弯嘴角,没正面回答。 却只说:“生日快乐,纪风川。” 第47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林剔去找纪风川是一个很冲动的决定。 时间倒退至今早,台风已经逼近海岸线,航班不宜飞行。 有人的计划因此被打乱,比如纪风川,还比如林承宇。 “哥,我去不成北边儿了——” 林承宇的哀号在电话里具有十足的穿透力,林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隐隐透出的绝望气息。 “那就等台风过了去。”林剔语气听上去没什么起伏,心不在焉的样子。 “但这样很扫兴啊。”林承宇大叹一口气。 “不可抗力,你换个时间去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啊哥,就……唉哥你明白吗!” 林承宇刚要继续说,却忽然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各种各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哥?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林剔将手机设置成免提放到一旁去,手上开始折叠衣服。 “你要出门?”林承宇觉得不可置信。 林剔又应了声,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啪嗒”两声扣上了锁。 “啊?”林承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这天气你出门干去哪儿啊?不至于要台风天出差吧?” 闻言林剔便反问道:“那你们店放假了吗?” 林承宇瞬间哽住,“……没有。” “海市的公司放假了吗?” “也没有。” “嗯,所以,”林剔最后总结,“我出门完全可以。” “……” 好像很有道理。 林承宇无言,“那哥你要去哪儿?” “塘西。” 闻言林承宇更为震惊,“那么偏的地方你去干嘛?” 但随即他就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一下,他循着记忆翻开朋友圈,最后在程秘书的朋友圈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哥、哥你要去找纪风川吗?!” 林承宇虽然觉得这件事情很荒唐,但如果放到林剔身上,尤其是对象还是纪风川的话,他居然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嗯。” 林剔肯定了他的猜测,他最后确认了一遍窗户是否都上锁,这才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那头林承宇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哥!你去那犄角旮旯的地方找纪风川干嘛啊?那等台风过了他不就自己回来了吗!” 林剔已经到了电梯间,他戴着蓝牙耳机听林承宇在那头情绪激动地说话,等到对方一顿输出将所有话都说干净了,电梯也恰好开了门。 林剔一拉行李杆子,迈步进去,“但28岁生日的纪风川只在明天而已。” 林承宇就听得对面传来电梯关门的提示音,而林剔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直到最后对方将电话挂了,他内心里的震颤还是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爱情吗……”他喃喃自语,“不是刚说的‘不可抗力,换个时间去也是一样的’吗?” 最后林承宇往后一仰身子,又倒在了床上。 果然他单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反观林剔这里,虽然和林承宇话说得笃定,但实际到了纪风川面前,这种笃定就又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他祝福对方生日快乐,但纪风川却似乎只在最开始感到意外,之后对方就只是看着他,没再说话。 沉默是最可怕的刑场,而纪风川的沉默仿佛是给了林剔一封最坏的判决书,他的自以为是并没有给人带来惊喜,纪风川似乎是不赞同的,是他唐突和莽撞了,林剔自觉得能从纪风川的反应里读出这点。 程秘书恰在此时回来,她正要说都已经交代好了,定睛一看却见不远处多了一个人,正独自杵在纪风川面前。 “林先生。”程秘书讶异地上前打招呼,林总怎么会在这里? 她偷摸将目光转向自家老板,却见对方只是专注地看着林剔,连一点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林剔听见声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纪风川身上扯下来,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但还是有礼貌地对程秘书点头示意,“程秘书。” “林先生怎么来了?”虽说塘西距离海市也不太远了,但终归还是要开一段路程的。 “刮台风不是封路了吗?”不然他们的司机也不会被大雨堵在路上,让他们“流浪”。 “可能我来得早些。”林剔抿唇回答,他将视线重新放到纪风川的身上,对方依旧在看他,却仍旧保持沉默。 早些?早些是有多早? 程秘书总觉得这个“些”要打上引号才对。 但似乎这端倪还没结束,她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僵持。 她看看老板又看看林剔,最后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要先去休息室,但还没等纪风川开口,林剔就从包里拿了两张房卡出来,“我已经定好房间了。” 程秘书先是一愣,“啊?” 反应过来后,她的眼神顿时意味深长起来,话里有话地感叹一句:“不得不说林先生真的很擅长未雨绸缪啊。” 林剔假装自己并没听懂程秘书的调侃,他主要还是看向纪风川,他询问对方:“纪先生……要不要换个地方过夜?” 纪风川本来只是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让人也拿捏不好分寸,但此时他忽然就笑了下,一手插进兜里站起了身,“行啊。” 他走过来从林剔手里抽走其中一张,随后与林剔擦肩而过,“走吧。” 林剔的肩膀很轻地被对方撞了下,那力度很轻,与其说是无心之举,更像是一种亲昵的问候。 这瞬间他心上鼓胀,忍不住就立刻转身去看纪风川,而对方却早已回身等着他看过去,“怎么愣着?”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又是林剔熟悉的那个纪风川了。 林剔下意识就上前一步,但此时程秘书的声音却又从后方传来,“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林剔恍惚一下,这才醒神回头看去,程秘书走到他身边,林剔慢了一拍才将房卡交给她。 三人一同出了车站,林剔刚要上驾驶座,纪风川便制止了林剔坐主驾的动作,“我来吧。” 后面的程秘书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歉:“我不太会开车,所以只能麻烦纪总了。” 林剔于是停住动作,他侧头看纪风川,对方就一手打着伞,一手撑在他脸侧的窗框上,“疲劳驾驶不太好哦。” 这姿势有点像他第一次去纪家前梦见的画面……林剔慌忙打住思绪,听见纪风川的话后就又是一愣。他不禁摸摸自己的脸,很疲劳吗? “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 纪风川仿佛能看出林剔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将林剔带到副驾的位置上,等人坐好,他便伸手过去直接帮人拉好了安全带。 林剔往后靠着,僵直着肩膀任由纪风川摆弄自己,对方靠过来时那种隐约的香水味,带着纪风川独有的气息,混乱无序地朝他袭来,使得他的思绪禁不住乱飞。 在纪风川靠他最近的那刻,林剔甚至想到那晚纪风川也是这样朝他俯下身来,而他只能迷迷瞪瞪地回应对方,只说不疼…… 纪风川回身去驾驶座了,林剔却觉得自己怎么都有点不对劲,不仅仅是心里的那种羞耻感,还有来自身体的反应。 那股热度怎么都降不下去,一旦尝过滋味,纪风川所有的吻就都能历历在目。 林剔下意识就想要并拢双腿,但纪风川却已经拉开车门,程秘书也接连上了车,于是林剔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往上坐了点,又将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就不动了,只等自己冷静冷静,就能顺利躲过一劫。 一路上倒是都还算平静,纪风川按着导航开,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门口。 塘西不是个多发达的地方,甚至算得上是落后,因此这里的宾馆其实说成是小旅店更恰当一些,但即便如此,这家店也已经是林剔在此地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住宿点了。 程秘书下车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她朝着两人吱会一声,自己率先去将行李搬了下来。 林剔见此便也过去帮忙,纪风川则负责将车停好,给其盖上防风布。 此时恰好又是一阵大风,树上的雨水被猛烈地摇晃下来,噼里啪啦砸了人满头,这么一通折腾后,等三人进了旅店,半身都湿透了,尤其是林剔,衣服好不容易被体温烘干了点儿,这会儿又变得湿淋一片。 第55章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林剔出示了先前预约的房卡,之后他便给了三人两组钥匙。 程秘书被安排在二楼的房间,纪风川和林剔则是在三楼的大床房。 上一楼的时候还是三个人,等过了二楼,便只剩下林剔和纪风川两人继续往上走。 纪风川在前,林剔就慢慢跟在他身后,还以为就会如此沉默到回房,却就听着纪风川冷不丁开口,“什么时候来踩的点?” 林剔冷不丁被问的脚步顿了下,他知道纪风川是指他有预约房卡的事情,但随即他就继续往上迈一步,“两小时之前。” “怎么不等我们都来再开房间?” “……”林剔没吭声。 “怕我们不信?不会跟你走?”纪风川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他。 林剔仍旧没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纪风川就笑了,“如果我们还是不跟你走呢?” 似乎从来没有假设过这样的可能性,林剔一时间被问住了,他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动了下唇,话语张张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你会吗?” 不是你们,而是你会吗。 纪风川沉默一会儿,忽而轻笑,“不会吧,”他继续往前走,“但或许也说不准呢?” 他拿了钥匙开门,“也得问问程秘书的意见吧。” 林剔知道这说的是实话,但私心里,他却只在乎纪风川一个人罢了。 他跟在纪风川身后走进房间,环顾一圈,房间其实不大,但还算干净。 “你先去洗澡吧。”纪风川将两人的行李归到一边,“你来的时候就被雨淋透了吧?” 林剔很难得没有拒绝,他动作迅速地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再出来时也不过短短十分钟。 纪风川对此感到惊讶,“已经好了?”他看着林剔湿漉漉的发梢,这甚至还洗了个头。 林剔点点头,他洗的时候总是生怕纪分川再多耽搁几分钟就会感冒,但今天他也有自己不得不先去洗澡的理由。 “行,那我去洗了。” 纪风川抱着衣服进了浴室里,而站在外头的林剔等了会儿,直到水声响起,他才挪动脚步,来到大门边上很轻地拧开了门把。 十五分钟的时间,纪风川洗完澡。 他将换洗的衣服放进脏衣篓里,随后便拧开了浴室的门。 乍一出来,他就愣了下,就见着外头漆黑一片,唯有城市灯火从窗外闯入,但还是不甚明亮。 纪风川环视一圈,试探性地叫人,“林剔?” 没有回答。 这是已经睡了? 他将毛巾挂在肩上,又喊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就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林剔,你睡了吗?” 依旧没有回声。 纪风川开始思考电闸跳电的可能性,难道是台风吹得太猛烈,林剔跑去楼下问情况了吗? 也不知道林剔跑哪儿去了,纪风川拿着毛巾擦头,刚要往前走一步,却倏然见到面前的位置隐约有什么在窸窣不停,紧跟着一根明亮的烛火就这么“唰”的被点燃,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紧跟着一根、两根、三根…… 每亮起一根蜡烛,林剔的脸就能被多照出一分,黑暗的区域也就少一分。 面前的人的轮廓正一寸寸被唤醒,对方垂着眼,神情专注,那焰火的光染在林剔的脸颊上,像染了一片暖融的晚霞。 “……林剔?” 纪风川下意识唤人,但心里却开始感到乱。 那片霞光一路延伸,烧得整个房间都通明起来,还似乎烧在纪风川心里,让他感到身躯都似乎被包裹起来,陷入了林剔温暖的周围。 直到林剔将八根蜡烛全都点燃,纪风川都似乎还未回过神,他就见面前的人将蛋糕往自己的面前一递,抬起眼朝他看来,那双灰绿色的眼中蕴着光,晃荡起来,不偏不倚,就酿在他心上。 “纪风川,28岁生日快乐。” 楼下老旧的座钟正渐缓响起,零点报时的钟摆震耳欲聋,纪风川感受这种震动,就如同被世界置身事外,此处、此时、此刻,他看见他自己,看见林剔,仅剩两人而已。 他在迷离的光晕里吹熄了所有的蜡烛,漆黑中林剔凑近他,连呼吸都靠近了心脏,他的唇如有魔力,说出的话是恰如其分的动听。 “纪风川,你的愿望是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是什么东西,我也能买得起的话……” 世界倾听他的愿望,而林剔却想要实现他的愿望——但纪风川却想要自己蠢笨,想听不懂这种好。 他看着人,没回答,只走到一旁开了灯。 霎时间那些光影便失去了魔力,犹如午夜十二点就要回归现实的灰姑娘,林剔捧着蛋糕,看上去显得局促。 对方的头发还湿着没吹,纪风川一眼便看了个正着。 林剔对忽然亮起的光线适应不能,但他眯起眼睛,他还看着纪风川,还在等他的回答。 却忽然他的头顶被人盖了条干浴巾,“先擦擦吧,别感冒了。” 林剔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噢……”他依言伸手,但心里装着事,这动作就显得格外迟钝。 “怎么擦头发也擦不好呢?”纪风川笑他,“过来吧,我给你擦。” 纪风川很少有这样看着柔软的时候,此时就连他的话语都像是轻飘的糖霜。 林剔被笑的思绪模糊,差点同手同脚走过去,他的视线被毛巾遮了大半,他只能见着纪风川弯起的嘴角、下颚线清晰的弧度,以及没来得及打理好,冒出点青茬的下巴。 对方的大手覆上来,靠近他、凑近他,非常近,又似乎是将脸侧靠在他的鬓边。 紧跟着纪风川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用很轻的口吻,笑叹了口气,他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啊,林剔。” 第48章 如果你没想我们有以后 林剔的呼吸几乎在这刻停止——他猜想此时的纪风川正主动将选择权交到他手里。 但这样的想法才刚在脑海里盘旋了一圈,纪风川就已经撤离,退回到了安全线之外。 “去吧,去把头发吹干再回来。”纪风川笑着将他转了个身,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蛋糕。 “我呢,在外头切蛋糕,等你吹干头发,我们就能一起吃上了。” 纪风川真的很擅长把一切描述得温馨而动人,林剔才想要回头看一眼,就已经被纪风川推进了浴室里。 “乖乖听话。”纪风川带着笑意将门关上。 于是林剔独自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不知所措。 他明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无法将这种堵在胸口的失落难过,一股脑地全怪罪到纪风川身上。 如果纪风川真的全然将他隔绝在外,放弃这样的若即若离,他就会高兴了吗? 他不会。 他要待在纪风川周围,哪怕是以这样狼狈又不体面的方式,哪怕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像小偷、愚者,或者是很不可理喻的什么。 如果说纪风川是主谋,那么他便是共犯,林剔再清楚不过。 又过去五分钟,当林剔再次从浴室里出去,他已经吹干了头发,并将发丝打理整齐。 纪风川转过头来看他,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将头发吹干了后才笑笑,招手让他过去。 他将一旁切分好的蛋糕拿过来,一块递给林剔,一块放到自己面前。 他先尝了一口,发现蛋糕是他喜欢的蓝莓口味。 而林剔端着自己的那份蛋糕,吃得食不知味,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太多,告诉自己:就专心地品尝,就专心地和纪风川感受此刻。 “这是不是你自己做的?”纪风川忽然抬头问林剔。 被对方这么一问,林剔才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去,“是,是我自己做的。”他再塞一口进自己嘴里,试探性的问纪风川:“是不太好吃吗?” 纪风川看着盘子里的蛋糕,要他形容来说,一尝就是就能知道,那种酸甜的滋味和外面预制的科技果酱有着明显区别,只有自己熬制的果酱才能有这样味道。 “不,相反,非常好吃。” 纪风川开始真正去品尝这个蛋糕,越吃他的发现便越多:比如奶油的甜度减半,再比如装饰用的是黑巧克力酱。诸如此类,他的喜好被囊括其中。 “也是今天做的吗?”他又轻声问。 “嗯,先前拜托老板放在楼下的冰箱里了。”林剔解释道,“时间久了点,但口感应该没有差太多。” 纪风川点点头,这才明白林剔趁着自己洗澡时去干了什么。 窗外的雨声又落下来,击打在屋檐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赏雨,吃甜品,过生日,也算别有一番滋味。 林剔做的蛋糕不大,纪风川很快便将最后一口吃完,两人收拾了桌子,打包好垃圾放去门口,这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第56章 纪风川也去吹了个头,之后他坐到自己的床边,叫了林剔过来,两人便坐在一块儿听雨。 他们看着玻璃外头外被模糊的窗景,一时间竟是谁都没说话。 气氛安逸,时间安静,林剔也享受此刻,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的具象化,在这里他们没有身份,没有责任,可以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同彼此浪费这一段生命,就已十分美好。 “其实……你先前问我愿望,我也不是故意不说的。”纪风川突然打破了这样的宁静,他没看林剔,就看着自己眼前的那一小片窗景,话语里也仿佛蒙了层雾,“主要是我自己也不是很知道我想要什么。” “是不是挺失望的?” 纪风川的语气有点像是开玩笑,林剔下意识去看纪风川,想看他说这话时究竟是什么表情,但他的视线却落了个空, “没有。”林剔眨了下眼睛,态度是不同于纪风川的认真,“我觉得没有愿望也是个挺好的愿望,大概很多人都会羡慕。” 纪风川听着这话就笑了,“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对方这一笑,林剔心里便也感到松快些许,“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纪风川一挑眉,“谁说你不善言辞的?” 林剔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微热,他低下头去看衣角,指尖在手背上摩挲一下,没好意思接茬。 “其实,”纪风川又换了一个话题,“我觉得你很有趣。” “还有点可爱。” 林剔的指尖停下,他的视线没动,再次眨了眨眼,“噢。” “谢谢您。” “就没了?”纪风川又笑出声。 “嗯,就谢谢。”林剔确实只会说这么多。 纪风川眯眯眼睛,“你是不是故意和我对着干?我才刚问谁说的你不善言辞,你就身体力行来和我证明是吗?” 林剔就无辜地看过去,“没有,我就是只想和您道谢。” “你……”纪风川失笑,“好吧,人就是会学坏。” 纪风川看上去是真的有点无奈了,但这种表情维持了一瞬,很快便沉静下来,林剔敏锐注意到这点,莫名的他的心脏突突跳动起来。 “所以其实,我想说的是……” 纪风川停顿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将那剩下的半句话说出了口,“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此话一出,林剔便猛地转头去看他,他张张嘴,他盯着纪风川的眼睛,他与纪风川对视,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证据,好让他确定纪风川说的话是真的,而不是在开一个一时兴起的玩笑。 “你、我……我们真的可以……”林剔感到心跳的失序,他的手开始颤抖,他的鼻尖酸涩发红,而那种喜悦因过多而变得尖锐,扎的他胸肺疼痛。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出现了癔症。 “嗯,我是说真的。”纪风川的指尖动了动,下一瞬他伸手摸上林剔的侧脸,用指腹轻轻按压着林剔的唇角,仿佛随时都可能吻上去。 “我们其实可以在一起……如果你没想我们有以后的话。” “……什么?” 林剔的情绪被瞬时凝住。 此时房间里倏然变得安静。 风声、雨声、水流声,时钟的声音,马路车轮碾压过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声音,林剔嚅动嘴唇的声音,眼泪的声音,心脏的声音,一切都很静。 “什么……意思?” 林剔觉得自己应该说话了的,但他似乎被装进了一个真空地带,那是任何声音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意思就是,我可以跟你试试,但这不会是一辈子。” “你要的和我要的一直都很不一样。”说着这话的纪风川看上去像一个智者,冷静又理智,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对自己报以爱慕之心的人,而是一个议题,一个可以被用来分析因果的学术研究。 “我能给出的真心只能是点到为止。” “林剔,即便如此,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窗外的雨声还是太大了,把纪风川说的话都模糊成了一片,林剔觉得自己真的无法听清。 他的一颗心收缩,变小、变窄,他觉得血液都堵在那儿,放不出去,就只能原地化成一场雨,淋湿他的身体。 但表面上他却仍旧干燥,他仍旧是那个不善言辞的林剔。 “不……” 林剔在嗓子里尝到血腥味,他无声地哽咽一下,但他非得把回答说出口不可,他很着急,他生怕自己默认。 这不是他要的。 “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他想有生之年,他所有的悔恨都将来自这里,来自这短短的几秒钟。 “是嘛。” 纪风川无奈地笑了,他象征性地弯了下唇,“挺可惜的。” “毕竟,”他停顿一下,“我是认真询问你的,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的。” 对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是林剔不曾见过的纪风川,但正因如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因为这真的不止说说而已,他知道纪风川是来真的。 “林剔,我有我能妥协的部分,但也有我不能后退的余地。” “如果你还是无法接受,那么我想,我们都不会有以后了。” 纪风川如此说着,他放在林剔脸侧的那只手托着林剔的下巴,没让林剔存在眼眶里的泪落下。 “哭什么嘛。” 他的嗓音温柔,像是哄孩子一般,他凑上前去,吻了林剔的额头。 “林剔,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的,但似乎,也就只能到这里了。” “林剔,你还要不要继续喜欢我是你的决定,但我的决定已经全然摊开告诉你了。你看,爱或者不爱,也仅仅在一念间而已。” 林剔的眼泪最后还是砸进了纪风川的手心,而接住他眼泪的、给他擦眼泪的这个人,又继续对他说:“林剔,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你就也……不要再喜欢我了吧。” 这一晚林剔失了声音。 但纪风川背对人躺下,偶尔会听见些许雨声交杂风声的呜咽。 他闭上眼,由衷地希望这场台风能快些过去。 最好是明日。 明日就天晴。 第49章 人群熙攘 纪风川的生日宴虽然因为台风而错过,但在台风过境后的那个周末,纪家在名下最高规格的酒店内举办了他的接风宴。 但其实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接风宴只是换个名头罢了,生日该有的礼物和蛋糕一样都不能落。 要是谁真以为只是个接风宴,两手空空地去了,那么就会在接下来的一长段时间内沦为圈中笑柄,被打上“没眼色”的标签。 除了附带的社交链条,本次宴会也同样是一场外人对纪家的审视,再没有比宴会更加正大光明去打探消息的场合了,至少从时间成本上讲,这场宴会就是最容易最高效的方法。 纪之荣倒下后,纪家还能如以往般一帆风顺吗?又是否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众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只待宴会当天就能窥见一二。 但无论如何,在外界看来纪家的没落必定是事实,只是程度多少而已,而林家这个与纪家联姻的“救世主”,某种意义上便成了两家的主心骨,说不定等纪家没落了还要依附林家生存呢? 因此不少自诩高瞻远瞩的家族,都纷纷朝着林家靠拢过来。 但以身入局的人们并不知道,纪家已经将这宴会布置成了最好的钓鱼台,他们只需高座,便能引得一些人自己露出马脚。 “林老最近愈发年轻了啊,你看我们这些年轻人往您面前一站,没一个人比得过你精神头足的!” 不知哪个家族的年轻小辈走上前来,手里拿着酒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可真真是阳光灿烂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入春,“来,林老我敬您!” 林必先笑容不变,却是伸手虚挡了一下年轻人的酒杯,“年纪大了不胜酒力,请见谅。” 周围一众人里隐约响起两声唏嘘,年轻人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抽,他待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那伸出去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但直接离开更是丢脸,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笑呵道:“林老客气了,哈哈……哈、那这酒我就干了,您随意。” 说完便将自己将那杯酒端起来一口闷完,又再闲扯几句,最后说了句自己还有事要先去忙,这才得以尴尬离场。 本来想要上前巴结讨好的人们看见这一场景,也都纷纷退却了脚步,林必先其人实在太难讨好,他们谁也不愿意上去碰一鼻子灰,热脸贴了人冷屁股。 再看林必先身边的林剔,他们又开始在心中摇头。 虽是独子,却也是私生,名不正言不顺。 看他平日低调的样子,林必先想扶都扶不上的境况,以后能不能继承林家还不好说,要他们放下身份去讨好一个私生子?简直是笑话。 第57章 可如今林家正是炙手可热的讨好对象,难得来次宴会能攒到一起,不露个脸属实是很亏,既然林必先这儿走不通,林剔那儿他们又不愿,那最后的选择便只剩下了林钰一人。 林家长女,正妻所出,又与纪家有联姻,是两家之间的纽带,说不定以后就会掌权林家呢?如此便能将纪家也划并过来,可以说是非常有希望的潜力股。 没人是不会变通的傻子,不少人便开始在场内寻找林钰,环顾一圈,众人最后在一面落地窗前的位置看见了林钰的身影,她正和纪家那位继承人手挽着手,两人一副亲密无间的谈笑表情。 这下众人的目光一亮,还跟纪家的寿星在一起?那岂不是可以出一份力露两个人的面?真可谓事半功倍了。 想到这里,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但大家又都在等一个出头鸟上前试探态度,以防止出现像刚才林必先那儿的情况。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朝林钰和纪风川那儿看去,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林剔也在看那里,他的眼神一直盯着两人,目不转睛。 “你姐姐和纪先生是不是很般配?”林必先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同样看过去,嘴角的笑容看上去异常慈祥温馨,就连那点干枯的皱纹也似乎被充盈起来,倒真是显得年轻几分。 林剔没说话,他转头看一眼林必先,动了下手指,他忽然从一旁拿了只香槟,“我去跟人打个招呼,爷爷您自便。” 林必先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变,看上去根本不在意林剔转移话题的无礼行为,他随即便摆摆手,“去吧。” 林剔微一躬身,随即便朝着宴会场中央的地方走过去了。 说是要去找人,但其实林剔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他只是不想看见那两人的身影出现在一起,尤其是那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恰好被他瞧见。 那让他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被包了层皮下来,火辣辣地疼,就好像是众人的目光投射到那两人身上,却反射到了他这里来。 那是出于如利刃一般的、他或许永不见天日的感情,合该是他应受的,但心底里的情绪还是反复冒泡翻涌。他对纪风川的占有欲望有多强烈,那种死命压抑的不甘和酸涩就有多浓。 林剔其实并非有意,但是视线却还是对着那两人有意无意的打转,往往是盯了人一两秒钟才恍然回神,因此他还差点撞上一个端着餐盘的服务员,餐盘没落,他自己手里的酒杯却是直接晃荡了出来,溅到了他的西装上。 服务员被这突发的事件吓得脸色惨白,先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一迭声地跟他道歉。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便好奇地朝这儿看过来,林剔因此逐渐被视线桎梏在宴会中央,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没事,是我没看路。”他垂眸将酒杯放下,不在意般拿了手帕擦拭手掌,此时慌乱才会让人看笑话,他于是淡淡对周围点头,“惊扰大家了,抱歉。”随即他转身就将一众目光抛在身后,径直退出了圈内。 身后传来的唏嘘和窃窃私语很快便让林剔不适应地皱起眉头,那些人必定没什么好话可讲,毕竟这圈子本身就处处充满攀比和拉踩。 正打算找个地方问问能不能换套衣服,或者紧急清洗一下,一抬头却正巧撞见了纪风川朝他投来的目光。 林剔浑身一怔,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什么,纪风川就已经带着林钰一起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林剔注意到两人连步伐的频率都在保持一致,这就是纪风川在迁就人走路了。 真细心啊。 他想到自己很多时候都根本只走在纪风川身后,只有当纪风川叫他时,他才亦步亦趋地上前。 为什么? 明明是他的身高才更加与纪风川一致,步伐上也能做到相差无几,纪风川如果和他在一起,根本就不用迁就他一起走路。 可为什么纪风川最后的选择却不是他? 林剔的眼眶大概有点干涩的发红,他任由脑海里的思绪游走翻滚,但身体却是真真正正地僵硬在原地。 这个场面远比他站在宴会中间被泼一身酒水,还要更令他感到狼狈,而在意识到自己还多想了些什么之后,他就愈发想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暗处,继续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与他的情感腐烂发酵。 视线里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他放大,林剔似乎天生就会细致入微地观察,哪怕他告诉自己不该看了,不要再思考更多了,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就将两人捕捉到同一个镜头里。 这视线就犹如怎么遏制也无法关闭的摄像机,而林剔分明站在局外,却想拼命挤进这出没有他出演的戏剧中。 他觉得自己不堪极了。 尤其是当林钰也看向他,对他露出一个大方笑容时,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从这里仓皇逃走。 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胆量和身份站在这里呢? 林剔这么想着,视线便再次和纪风川对上,他的思绪一空,就见纪风川微妙的朝他勾了下嘴角,随后无声的对他说了些什么,林剔的思绪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那是在说:冷静点,林先生。 这瞬间林剔脑中嗡鸣,他觉得自己已经赤身裸体站在了纪风川的面前,被剖开,被看得一干二净。 他是卑劣的,是嫉妒的,是最令人发笑的对象,他想纪风川说得已经够体面了,尤其是对于一个不知好歹还跑来眼前找存在感的前追求者,纪风川已经做出了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林剔看着两人,眼睛眨得费力,他的视线一恍惚,忍不住后撤了一步。 纪风川似乎在这瞬间停了下,但林钰却丝毫没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见纪风川要停还奇怪地侧头望去,以眼神询问对方:怎么了吗? 纪风川于是转头看向她,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紧跟着又继续朝林剔这儿走来了。 “唔看来……林先生遇到了点麻烦呢。”纪风川的尾音上扬,“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一旁的林钰见此也紧跟着接上话,“我叫人给你拿套新的吧。” 林剔听着这仿佛女主人一般的口吻,嘴角很无谓地扯动一下,他或许是想要体面地朝两人微笑,但本身就不善于交际的他,此时几乎已经成为一根僵直的木头。 “……嗯,谢谢。”他凭借本能挤出三个字,随后就再也没了声。 林钰也似乎习惯了林剔的这种表达方式,她点点头,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交代一番,随后林剔便跟着服务员往宴会厅后头走去了。 临走时他实在没忍住回头一眼,就见纪风川笑着和林钰说话,他似乎也察觉了林剔的视线,用余光朝他这处看来,林剔浑身一震,他以为纪风川会再对他说些什么别的。 又或者说是他希望纪风川能再多和他说点别的。 但没有。 自己仅仅在纪风川的余光里短暂地划过了两秒,便被全然抹去了。 他就这么看着纪风川和林钰两人转身,背影渐渐被别人的身影掩盖,直至在视野中消失。 人群熙攘,分别不过转眼。 他忽然就想到纪风川说的:爱或者不爱,也仅在一念之间。 是吗。 可林剔却想,他就连将“不爱”两个字含在口中,就已经承接了一场撕心裂肺的风暴,又要如何才能将不爱说出口呢? 纪风川,如果你真如你口中所说那般平静地爱我,那或许、你根本就一点也不曾爱我。 第50章 卡迪夫庄园 等到林剔再次回到宴会场,一抬眼便看见众人将纪风川与林钰围在了中央。 林剔一愣,他全然不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上前两步便止住了步子,靠在边缘的餐桌旁停下,打算在旁观望一二。 “我说,纪大少爷这样是不是太冷落未婚妻了啊?” 就听着一位青年人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纪风川朝着声音的主人望去,对方身着白色礼服,却偏要在胸口系上红黄相间波点领带,在这样一个场合内如此打扮,明显是表面得体,内里却肆意张狂的性格。 纪风川盯了人两秒,这才慢悠悠地转开了视线。原来是廖轩那不成器的弟弟,成天就知道招猫逗狗,今天倒是混到他这儿来了。 “这位先生,我的未婚夫正在进行工作上的谈话,如此打断是否过于无礼了呢?况且,我也并没有表示我受到了冷落吧?”林钰此时上前一步,她站到廖文身前,她原本的身高就算是优越,再踩上七八厘米的高跟鞋,此时看上去竟是比廖文还要高出一点儿。 廖文被唬住,不自觉往后退上一步,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我说林钰林小姐,我这是在帮你说话吧?你别不识好人心!” 林钰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对廖文翻了个白眼,“多管闲事。” 廖文闻言直接气了个仰倒,他伸手指着林钰,“你、你……” 纪风川这时一步踏上前来,伸手将廖文的手指以无法抗拒的力道折回去。 第58章 他面上浮现出一抹得体的笑容来,对着廖文看似友好的歪歪头,“廖先生多费心了,本项目贵兄也有在其中参与,只因今日有要事在身没能到场,因此我这才代替贵兄多详细商谈项目一事,廖先生既然看不惯我们这样的工作狂,那以后的会议便也都不必参与了吧。” 此话一出周遭的嘀咕声渐起,这不就相当于在公然排除廖文吗?意思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堪大用。 “纪风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哥关系亲近吗!你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卑鄙可笑吗!”涉及自身的实际利益,廖文瞬间上了脾气,他用力将纪风川的手甩开,大声驳斥起来。 “你们纪家我看也根本没几年好活了!不乖乖舔上脸来巴结我们其他几大家族,还敢嚣张地口出狂言,我呸!你以为你们纪家的破烂生意是个人都想要吗!” “廖文!” 一道惊呵从旁传来,廖文忙转头看去,就见他爸臭着张老脸直接从人群中快步走了上来,他一把拉过廖文就将他的头按了下去,“实在很抱歉,林小姐纪先生勿怪,犬子顽劣至极,给两位赔不是了。” 他先是点了林钰,紧跟着才是纪风川,但方才的当事人却主要是纪风川,这一下对纪家的轻视显露无遗。 廖文一见到他老爸来了,瞬间气势矮下去半截,他被迫给纪风川和林钰道歉,其实不甘愿得很,被按着头也还不安分地挣扎了两下,这才不动了。 纪风川的心里嗤笑一声,顽劣?这是一句顽劣就能定性的事吗? 但面上他却是露出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来:“无事,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罢了。” 林钰一听这话便悄摸朝纪风川看去一眼,纪风川似有所觉,也微笑着回望过来,林钰一对上那视线,心里便突地打了个冷战,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个熟悉的眼神! “我觉得廖文先生应该是很希望我们纪家好的,如此关心我们纪家安危,生怕我们纪家倒不了台,他分不到一点蛋糕吃。”纪风川的笑容灿烂,仿佛他说的是一段真诚美好的祝词,而不是什么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讽刺。 “贵府二夫人的教导想必是参考了个人至上主义的典籍吧,才能令二公子如此自大,我见廖轩尚不至于如此,想来廖家宠妾灭妻的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呢。”纪风川的语气听上去带着十足的玩味,众人都几乎要以为纪风川会在最后加上一句:我开玩笑的。 但并没有,纪风川说的话就是如此难听至极,字字句句都在宣扬廖家的家丑:正妻死后扶小三上位,教育无方。 众人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是在顺带给廖轩讨公道呢,纪风川就是如此要如此嚣张的将那层遮羞布撕得一干二净。 廖家家主听见此话,差点两眼一翻就要气急攻心晕过去,他做是一回事,摆在明面上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没家教的东西! 廖文一把搀扶住他爹,也是气得整个人都快炸成河豚,他转头就朝着纪风大声叫骂:“你说什么纪风川!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林剔在不远处听着,表情瞬间冷下来,仿佛此刻谁与他对视一眼,他就能立刻将人冻进十八层极寒地狱。 听着廖文嚣张跋扈的叫骂声,林剔眼神一凛便要走上前去,但就在此时,场上一个身影却从众人的包围圈里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脸上带笑,同样穿着白色西装,走起路来颇有种温良恭俭的气质。他胸前别了一枚精致胸针,那是一只正蛰伏趴卧的狼,胸针上的钻石正闪着刺眼的光辉。 他抬手朝着两方虚虚按了按,“打住打住,大家有话好好说嘛。”本以为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这一开口却将玩世不恭地表现了个十成十。 他的视线一一划过众人的脸,最终将目光定在了纪风川的脸上。 男人嘴角的笑容忽而扩大,这是那种烂漫至极的,甚至有点发艳的笑,他对着纪风川走了两步,最后在对方面前站定,仰起头伸手在纪风川肩上拍了拍,“嘿,我最好的朋友与搭档,”他的指尖从纪风川的肩头划到脖颈下方,语气压得很低,声音甚至有点含混不清,可听在纪风川耳朵里却字句分明,“好、久、不、见。” 纪风川从看见来人的那刻便有些愣神,直到这瞬间他才像是回过神来,闻言瞳孔一颤,他的唇瓣抿起,许久没说话。 直到对方向后退开,他顿了两秒这才露出个礼貌的笑容来。 他不着痕迹地将宁贺云的手拍下去,“宁贺云先生,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遍,我们从好几年前就不是朋友了吧?” “或许我们曾经如你所说,但现在我们也没有任何熟悉的必要。” “哈。”仿佛是听见什么异常好笑的事情,宁贺云抱臂看着纪风川,“没必要熟悉?你是在说我们吗?” “是的呢,宁先生。”纪风川笑容不变,假装听不懂宁贺云在说反话。 宁贺云眯了眯眼,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刚要再说点什么,却见林必先忽然从旁走出,脸上笑呵呵的神情摆明了他和事佬的身份。 “年轻人们,都少安毋躁,容我这个老头子来讲几句话吧。” 闻言周遭都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可以不将没落下来的纪家放在眼里,也可以不把小小宁家放在眼里,但林必先的面子他们就必须要给。 “我看场上大家起了点争执,但其实真要掰开说,也没多大的事情,毕竟还是在宴会上,大家想必也都不想闹得太难看,我看不如就由廖家给纪家出点补偿,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吧。” 林必先拄着拐杖,站到了纪风川和廖文两人的中央,说完他又看向了宁贺云,“至于这位宁先生,如果你与我的女婿有什么需要叙旧的事情,不如私底下再联系如何?这公共场合本身也不是个谈话的地方,你意下如何呢?” 宁贺云闻言看向林必先,他看了人片刻,随后露出个友善的笑容,“林老先生说的是。” 他回头看了眼纪风川,嘴边的笑容更灿烂几分,“那我们就……下次再叙旧吧,不太熟的、纪先生。” 他又转眼看向廖文,语气礼貌,但说话的内容却是显得咄咄逼人,“这位廖先生,刚才林老先生说的话想必你也都听见了,你这里打算给什么赔偿呢?” 而纪风川始终站在原地,他没回宁贺云的话,但林钰能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 “你们还讲不讲理了!到底是谁话说得难听,这明显就是纪风川的错啊!”廖文对这种犹如儿戏的一刀切感到十分愤怒,他扶着自己廖家主,企图为自己据理力争,“我可是好心提醒,也不看看他们又说了什么!” 却忽然,本该无力的廖家主却伸手拉了下廖文的衣袖,紧跟着他缓缓睁眼,目光朝着宁贺云的方向隐晦瞥了眼,这才他扶着廖文堪堪站稳,先是对林必先拱了拱手,这才面向纪风川,“纪小子,今天这事儿确实是我儿先挑起事端,这赔偿一事,”他暗自咬咬牙,“我廖家便认下了,不知纪家这里……” 纪风川盯着廖家主,他没有错过对方朝宁贺云看过去的那眼,他不自觉握了下拳,面对廖家明显是吃亏范围的退让,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于是他也微微笑了笑,“廖家主客气,纪某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件事说到底我们双方都有过失,至于补偿就也不必了,我看不如握个手,今天这事儿就算了吧。” 纪风川嘴上说着客气的话,心里却是心知肚明,怕不是他接了这补偿,第二天的头条便是纪家不识好歹,拎不清局势狂妄自大。 也是,从外界的角度看来,一个看上去整体都在走下坡路的家族,是要如何同几个大家族叫板呢?还当纪家仍留在从前吗? “那怎么行呢?”宁贺云这时却忽然插了句话进来,闻言廖家主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垂下目光,默认了。 “但……”他话锋一转,“既然风川都这么说了,确实也没必要大动干戈。”随后他眼神玩味地看向廖文,嘴角的弧度透露着几分戏谑,“我听说二公子前段时间,是不是拿到了一张卡迪夫庄园的过夜邀请函呐?” “这会儿应该还没用吧,嗯?”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卡迪夫庄园,是近些年来远近闻名的葡萄酒庄园,虽是酒庄却履行着类似玩乐之地的职能。 其采取会员制,通常是某家家主或少爷带着夫人或者情人来此处玩乐,通俗一些,就是夫妻情侣或者情人在外界呆腻味了,转换心情的好去处,据说入内人士都有天上人间般的体验。 为了保证其品牌性,庄园的拥有者严格限制了会员的名额及其审核条件,包括但不限于身份、成就、个人经历等等,且每个会员每季度只有一张额外邀请函,可以邀请非会员入内享受。 这也就导致了卡迪夫庄园被众星拱月般捧起,尤其是圈子里的年轻人,都以能拿到一张卡迪夫庄园的邀请函为荣。 第59章 而如今宁贺云却说廖文手上就有一张这样的邀请函?这怎么能不让众人震惊! 这会儿人群里便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铺天盖地砸下来,廖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邀请函可是他费了好大工夫才从友人手里拿到的! 为此他还许了对方不少好处,他一直都藏的严严实实生怕被人抢去,如今被这宁什么云的当众抖落出来,莫不是要他将这邀请函拱手送给纪风川吗! 果不其然,下一秒廖文就听宁贺云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我看不如就以这张邀请函作为补偿吧?也算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廖文先生你觉得呢?” 他在“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句话上加重了咬字的分量,廖文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宁贺云笑眯眯地朝着廖家家主看去一眼,又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廖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他,如果他不把这邀请函供出来,那么就得用廖家的利益去换了! 廖文气得几乎要咬碎牙齿,他憋红了脸,尝试了几次才将这话说出了口:“好、好!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说完便一把从西装内衬里将那封邀请函抽了出来,像是生怕自己反悔,用力一递便杵在了纪风川面前,“纪先生拿好吧!” 场周围众人的目光都禁不住望过来,想要看清这邀请函究竟长什么样,到底有多高贵才令如此多的人们趋之若鹜。 而待在场地边缘的林剔禁不住攥紧拳,卡迪夫庄园……直到他在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林剔才后知后觉自己将唇咬出了深深的痕迹。 而纪风川站在宴会场的中央,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那封邀请函,片刻后缓缓伸出了手。 第51章 我想你能回头看我 “还是不必了,这邀请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不如就留给更需要它的人吧。” 纪风川伸手过去推拒了下,将邀请函往廖文那儿塞回去。 “啊?”这发展显然是廖文自己也没想到的,怎么会有人不想要卡迪夫庄园的邀请函啊? 他抬眼朝纪风川看去,“你确定?” “当然,纪某不是个会客气的人呢。”纪风川笑笑,说的话却听得人嘴角直抽抽。 廖文被堵的没话说,刚要将手收回去,就听宁贺云便是又开口了,“何必呢风川……” “请叫我纪先生吧。”纪风川打断他道。 “好吧,”宁贺云耸耸肩,“我是觉得你可以收下,毕竟……今天林钰小姐不也来宴会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下意识地就朝林钰那儿看去,顿时眼光就变得暧昧起来,也有人直接脱口而出,“是啊纪少爷!你不想去那也不代表林小姐不想去啊!” “就是就是,再说了机会难得,就算只去看看风景那也是极好的。” 此话一出众人便笑起来,笑容里的不怀好意和戏谑简直明晃晃砸到了纪风川和林钰的脸上,林钰站在纪风川身边,张张嘴,一时间却也是插不上什么话的,毕竟在这种事上她身为女子本就会比男性多些劣势。 纪风川看着周遭众人的调笑,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正思考着要如何周旋,却见林必先又站了出来,他看向纪风川和林钰两人,“我倒觉得这提议不错,风川你接了廖家的补偿,这事儿就算是两清了,而你和林钰也可以难得从繁忙的事务里抽身,去享受一下附属于你们年轻人的周末。” “爷爷!”林钰一听皱了眉头,她看向林必先,对方却笑呵呵地朝她看来,“怎么?阿钰不愿意?莫不是最近你和风川吵架了吗?” “先前廖先生说风川冷落你,难不成……真有此事?” 他眯眯眼,转头又对着纪风川施压,“如何纪小子,我家阿钰能不能放心交给你呢?” 这一番话下来,场地内的风向就全然拐去了另一边,从小小一张邀请函,顿时演变成了两个家族间的矛盾。 即便纪风川明白林必先是有意如此,但面对如今纪家不如林家的局面,他怕是如何说明也只会变成一种狡辩和借口。 林钰想了想,她又朝着纪风川靠近一些,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挽着纪风川手臂的力道,见纪风川稍稍朝她看来,她赶忙点了下头,暗示纪风川先答应了再说。 情势发展到如此地步,但即便纪风川再恣意妄为,为了他所要达成的目的,他也不得不忍。 纪风川最终还是再次伸手将邀请函接了过来。 他看着这宴会场上的诸多观众为此叫好拍手,最后他看向宁贺云,对方只朝他微微一笑,也伸手鼓了鼓掌,并用唇语对他做了个口型: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林钰在旁站着,强撑起一抹笑来,即便她心里明白这场上的人都是在因为什么而发笑,她却也不得不假装自己是由衷地为这件事感到欣喜。 事情看似就这样略有波折地过了去,纪风川看着手里的邀请函,觉得这华贵的世界异常可笑,这就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吗?怎么没人嘲笑嘲笑自己呢? 今天是他,明日被献祭的又会是谁?究竟是谁推动了这一切? 纪风川的目光扫过宁贺云,在对方看过来前又不动声色收了回去。 “那时间也不早,我看不如就让纪……” “等等。” 宁贺云话刚说到一半,就有一道声音冷不丁穿过人群,响在众人耳边。 “我觉得此事可以改日再议。” 众人闻言纷纷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就见林家的私生子从人群中走出。他身着灰色西装,领带规整,胸前带折叠整齐的方巾,唯有一对袖口别在袖口处带上点闪光。 纪风川此时也看向林剔,他看上去有些许意外,但很快他的表情就落下来,只维持着很浅的礼貌笑容看着林剔,“林先生。” 林剔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一下,他抿了下唇角,与纪风川对望,“纪先生是忘了和我说过的事了?” 纪风川闻言挑眉,一时间没说话,他自是心知肚明根本没和林剔做过什么约定的,现在这一切只可能是对方自导自演的场景,这是想要做什么?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邀请函,心里已经有了八成的猜测。 “说好新项目明天一早开会,我今晚就会把项目基本资料传给你,需要你过目,纪先生难道是觉得自己去了卡迪夫庄园也还能矜矜业业地工作吗?” 林剔很少用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说话,更不用说是用这种带着指责的语气。 “林先生还请冷静一下。”纪风川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疏离,“我知道林先生很热爱工作,也很想快点将我们的项目敲定下来,但现在已经是周末了,比起公事……我想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听得这话,周围的宾客们本来要安静下去的声音又再次纷扬起来,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廖文在一旁还嘀咕了声“装什么正人君子”,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被内围的一圈人听个一清二楚。 林剔站在原地,手不自觉的扯住了衣袖,袖扣硌到他的掌心,上面凸起的金属装饰刺的人皮肤生疼,但林剔却浑然未觉般,直抓得骨节泛白。 “如果我说……我就是今晚要呢?” 这句话的音调带着连林剔自己都察觉出来的干涩,语气里比起要求,倒不如说是请求更多一些。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敏锐一些的宾客已经隐约地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必先也在这时抬眼朝林剔看去,微皱起眉头。 宁贺云嘴角带笑,好整以暇的审视正站在场中央的人。 真是有趣啊,他想着,可惜太痴情的人是不会懂的,纯粹的真心根本就握不住自己想要的,爱情本质上啊,不过就是利益换利益。 宁贺云又朝纪风川脸上看去,不出所料,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那表情岿然不动,看不出任何变化的痕迹,好似对林剔的微妙表现无动于衷。 “林先生,我知道这个项目紧急,先前已经失约过一次,如今要再次失约确实是纪某的不对,等过了今晚,纪某必定去贵公司登门致歉。” 看来纪风川是铁了心要今晚跟林钰去卡迪夫庄园了,向来以工作为重的人难得破例,众人眼神变化,一听这理由也纷纷了然点头,原来是已经失约在先了,那就也不怪人家要紧追过来。 林必先的表情缓和下来,廖文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话。 唯有宁贺云,他盯着纪风川两秒,本来老神在在的表情收敛了些许。 或许是他多想,但总觉得……依照纪风川的性子,哪怕他说的是实话,也必然不会将过错全挑到自己身上才对,更何况还是用这样一个儿戏般的理由。 去卡迪夫庄园过夜?和林钰? 他自己亲手促成的玩笑事,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其实是个不会成事的闹剧,怕不是等出了宴会场,纪风川就要和林钰分道扬镳。 第60章 退一万步说,哪怕纪风川真和人去过夜了他也不在乎,终究还是逢场作戏,过家家一般。 而真正有威胁力的人…… 他的目光又朝林剔看去,却正好与林剔看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对方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在璀璨夺目的水晶顶灯下被映射得更浅淡,乍一对上,就如同看见了双兽类的眼睛,那双眼死死盯住他,像盯着什么即将要被他拆吃入腹的猎物。 宁贺云没由来的心底一颤,竟是觉得有那么一秒被震在当场。 但他眼一眨,光影一转,再去看,林剔的视线分明还停在纪风川身上,好似从没离开过。 有意思。 宁贺云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真是太有意思了,林剔这个人……他似乎隐约闻见了同类的气息。 而此时场上正僵持着,周遭气氛逐渐变冷,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直到最后落针可闻。 “是吗。” 许久之后林剔开了口,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才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知道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坚持面对纪风川,直到他们都互相体面离场。 “是的林先生。”纪风川微笑看着他。“看来问题解决了,很顺利。” “时间不早,我和林小姐开车去卡迪夫也需要一段时间,就先走一步了,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祝大家今夜过得愉快。”纪风川最后礼貌地宣告了句结束语,围聚过来的人群才陆续散开。 林剔被人群裹挟着,却好似被定住了。 他看着纪风川的背影,脑内几乎能设想出他将要和林钰一起度过今夜究竟会发生什么。 曾经他也体会过的滋味此时在他的脑海里轮转,他咬了咬唇,没愈合的伤口就这样再次破裂,将他唇上染得嫣红一片。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其实贪婪又善妒,他一点也不想与别人分享纪风川,无论是什么样子的纪风川,对他来说一帧一画都是珍藏。 有人路过拍他的肩膀,调侃他怎么也是个工作狂,他转头朝那人看一眼,对方瞬间将手抽了回去,惊呼道:“你眼睛怎么那么红!” 他没去管对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径直错身离开了宴会厅。 外头的夏风一吹,林剔才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清醒过来些。 他什么也不做,不想回家,只漫无目的走。 从喧闹的宴会场撤离,当四周开始变得安静,夜幕也沉沉垂下时,某种要比不甘更深的情绪就被丝丝缕缕地抽到了最敏感的神经线上。 此时他的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瞬间、那些画面,哭的笑的,说爱和不爱的,执着和失落,一直疼痛的和不舍,都好像在逐渐崩塌碎裂,又炸成烟火坠落,震的他耳膜嗡鸣,心跳快要被剥离出脉搏。 他又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纪风川背向他走了。 在他以为,他已经迈向他,至少有路可走的关头,他以为纪风川说的喜欢即便不是爱,也还存着回忆和遗憾的。 可事实又是怎么了呢? 林剔揉揉发红的眼睛,感到刺痛。 纪风川,哪怕只有一次,我想你能回头看向我。 第52章 叫我阿剔 又走了一段路,林剔慢慢提高了速度,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最后他开始奔跑。 就如同要把自己胸口的那团湿气全都释放出去,他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奔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他也开始气喘吁吁,直到他停下,那滴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砸。 纪风川从来只会说让他别爱了,但要怎么才能不爱呢。 对方却从没告诉他。 但其实林剔知道,就算纪风川真的告诉了他一百种一万种可以离开的方法,他也仍然会落到今天这般下场,其实无论做什么都没差。 因为离开纪风川这件事比被纪风川拒绝还要痛苦,与其永恒地失去,不如就苟且地待在他身边,能偷一点光,就偷到一点,只剩黑暗的时候,那就再把攒起来的光拿出来反复咀嚼。 总是会熬过去的,哪怕这一生漫长遥远到连时间都甘拜下风。 是吗。 林剔问自己,是吗?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林剔伸手用力搭上路旁的栏杆,生锈的铁块将他的手心抹得脏污,但林剔丝毫不在乎,他就这样弯着腰在原地停了很久。 他眼底还有血丝攀布,呼吸里都是夏夜的热,眼眶里、心脏中央全都注满酸和涩。 街边的路灯闪烁,林剔下意识抬眼,当街上的灯光齐齐熄灭,他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该熄灯的深夜。 视线再一转,忽然余光里他窥见一座外观熟悉的别墅,再仔细分辨,门牌号上写的是3幢。 林剔怔怔看着,回忆起来,他记得那家酒店确实距离市中心不远,而再走两条街……就能到纪风川居住的别墅附近。 半晌林剔动了动腿,又继续朝前走去了,身体似乎已经剩下空壳,但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纪风川家就在7幢。 月光缓缓从黑云之后挪出,一阵风吹来,那黑云游走,看上去却像是月亮在云间穿行。 纪风川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对着月亮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最后将烟按灭扔进垃圾桶,这才转身上了车。 出了宴会场后他便将邀请函交给林钰,自己与她各走一边。 他开了辆低调的比亚迪往回走,由林钰一人去享受那什劳子的美好周末去了。 纪风川在心底哂笑,怎么会有人想和商业合作对象厮混呢?怕是明天起床让利八成都不知道。 他咬开一罐薄荷糖,扔了两粒进嘴里,沉沉呼出口凉气,不得不说今晚这宴会,虽是钓上来几条鱼,但也着实过得憋屈。 但至少经过这么一闹,他接下来的调查就有针对性多了。 而宁贺云…… 纪风川狠狠咬碎一粒糖,就连面上都露出点讥诮的神色,怎么不算意外之喜呢? 他将车开得飞快,方才为了假装自己还在林钰的那辆车上,他还跟着对方开了一大段路才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金蝉脱壳。 此时再折返回去,也着实费了不少时间,到家已经是深夜,道路两旁都熄了灯。 他正迈上台阶,准备掏出手机开锁,却发现自家门口似乎坐靠了一个黑影,那身影安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上去仿佛睡着了一般。 纪风川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眼,这才想起自己为了给快递员留门,就只是简单地扣住锁头,并没有锁死,对方想必是发现大门根本没关严实,于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这么晚了到底是谁会来? 纪风川心下警惕,他四处看了看,想要防身,却也实在没有件趁手的工具。 但此时再退出去找物什难免打草惊蛇,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对方将他看得一清二楚了。 如今的情势下,他在明,对方在暗,这是一个很被动的姿态。 纪风川索性故意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着人自己站出来,但过了片刻却仍是不见那人动弹,他微皱了眉头,心里生出点疑惑,难不成这是邻居家喝醉了酒上错了门? 他又试探性地朝前迈了两步,那黑影依旧不动,于是纪风川索性放轻动静大步向着黑影靠过去。 但越是走近,他就越是能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这身影这轮廓……怎么有点熟悉? 当他们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之遥,那黑影仍是没有动作,却已经足够纪风川看清对方的脸了—— 是林剔。 这个结果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纪风川站在原地,少有的发愣。 “林剔……?” 他弯腰尝试着叫这人的名字,但林剔显然是睡得很熟,纪风川闻见了股酒味。 他的心里对此生出了荒谬的评价,他觉得自己怕不是做了梦——否则林剔怎么会在他家门口呢? 不是亲眼看着他和林钰一起出席的宴会场吗?他不是说了今晚要去卡迪夫庄园过夜吗? 那林剔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纪风川盯着人泛红的脸,虽然是夏夜,但在外头吹久了也是会着凉的。 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好,就这么醉醺醺地来找他,准备这么一直干坐到天亮么? “林剔,醒醒。”纪风川蹲下来,试图唤醒熟睡的人,但又叫了几声,对方仍然一动不动。 就非要做到如此地步吗?纪风川见缝插针地在心底发出疑问。 半晌却无奈地撑着自己的额头笑了声,也不知是在笑林剔大半夜睡到他家门口来还是笑别的什么,他抬起点视线来,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双朦胧的眼睛。 纪风川的动作顿了下,“你……” 他才刚想问林剔的眼睛怎么会那么红,就见面前的人一手撑着地面向他靠近了点,那双眼睛自下而上地望向他,眼睫一眨,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第61章 “……”纪风川这下闭上了嘴,他蹲在那里,有心想伸手给人擦眼泪,却好像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敢触碰对方了。 “纪风川,你总是……要推开我,却又不远不近地让我看着,就只能看着。”林剔说话的声音是沙哑的,说着控诉的话,不知怎么的语气里却分明带着恳求。 第一秒钟纪风川还有点愣,怎么突然就…… 但他低头与林剔对视,却忽然发现自己仿佛也能感同身受。 心底的最深处忽然起了绵密的皱褶,纪风川本以为自己是很洒脱的,但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感情从来不是他说什么断了就能断掉的东西,它是无可控制的,越想分离,就越要人死命记得。 他才发现自己没把林剔的手完全放开过,是因为这样,所以林剔也才会对他恋恋不舍吗? “纪风川……你是从庄园上回来的吗?” 林剔好像对自己的眼泪毫无所觉,他伸手一抹,那眼泪就仿佛从不存在了一般,他一把抓住纪风川的手臂,声音有点抖。 纪风川不懂要怎么解释,或者明天等林剔清醒一些再说也未尝不可,因此他只是嗯了声,权当作了回应。 林剔这瞬间感到自己胸腔里的血都在上涌沸腾。 热,不是一般的热,可这种热又不是纯粹的,还带着要叫人在身体里反复拉扯的痛,太痛了,所以会产生极致又淋漓的幻觉。 他的世界开始分裂。 他开始觉得,或许他的爱情也可以像纪风川所说的那样,用另一种方式去完成和解决。 林剔抓着纪风川手臂的力道愈发收紧,直到纪风川都已经开始忍不住皱眉,“林剔,你先松手。” “叫我阿剔……”林剔低下头去,他的嗓音沙哑,哑的几乎失去了音调,像是只剩下一层浅薄的呼吸。 “什么?”纪风川没能听清,他感到手臂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忍不住嘶了声,“你说什么?” “我说,叫我阿剔吧,或者叫我小狗,就像之前的那样……你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林剔又重复一遍,他甚至还在继续说,魔怔般愣是抓着纪风川的手臂不放,“……叫我阿剔,叫我小狗,而不是……林先生。” “纪先生,纪风川,川风哥,我求你了。” 他的眼泪砸到地上,但深黑的夜里,谁也看不见那地面的阴影中又沉又重的一块。 林剔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走投无路了,他生怕自己一松手,纪风川又会将他拒之门外。 但其实他也懂,纪风川是风啊,是风,他又怎么能抓住呢? “林剔。” 纪风川抿唇掰住了他的手腕,“我说,放手。”想了想他伸手在林剔的头顶拍了下,又揉了揉,“乖一点。” 林剔这下好像是听进去了,他的动作僵硬停在原地,随后慢慢地松开了用力到发麻的手掌。 纪风川活动了下手腕,估摸着手臂这会儿是青了。 他在心底里暗暗叹口气,见林剔依旧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心将人往外丢,湿淋淋的小狗耷拉着耳朵,明天怕是就要生病了。 他索性按了指纹打开家门,“进来坐坐吧,冷静一下我们再说话。” 林剔看上去真如纪风川所说的那样,乖极了,他亦步亦趋跟在纪风川身后,还回手关好了门。 灯在玄关靠近客厅的交接处,纪风川先是摸黑拿了双拖鞋给林剔换上,这才转身打算去开灯。 却忽然,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大力的拉扯,他毫无防备地被拽回去,紧跟着身形不稳地下落,随即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再定睛去看,却是已经被林剔整个人都跪压在了地上。 “你……” “纪风川。” 林剔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晶亮,被眼泪浸润过的苔原是那样潮湿、透明,纪风川一眼望到底,尽数是爱意。 此刻纪风川的耳膜里只能听见泪水砸落在自己胸膛上的声音,如此微小,却令他犹如旁观了一场宇宙浩劫,白矮星正在裂变,震得他心尖都颤了下,张张嘴,却失了声。 “纪风川,我就像你说的那样,会很乖,但我也知道,只是乖,我就永远也得不到你。”林剔伸手去抹对方的脸侧,又一路滑到唇角,低头在那满是薄荷味道的唇上吻了一下。 他的声音轻到,连纪风川都会下意识去屏住呼吸。林剔看上去很冷静,也意识清晰地明白自己是在做着什么样的一件事。 可直到林剔俯下了身体,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搂抱得很紧,纪风川才感受到了对方此刻发颤的肩膀和雷鸣般的心跳声。 “纪风川,你好狡猾,你总是要这样忽远忽近,上一秒天边,下一秒眼前,让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林剔低头看他,将自己的眼泪抹到了纪风川脸上,他看着纪风川眼睫一颤,便又凑上去吻了对方的眼睛,“但你也很难得。” 林剔双手撑在纪风川的耳侧,用近乎呢喃的耳语对纪风川说话,他的语气里甚至会带上喝酒后含糊不清的特性,语气也没多硬,却让纪风川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件事:林剔这次是想来真的。 林剔又抬手,指腹擦过纪风川的脖颈,最后在喉结上停了两秒,感受其滑动两下,似有血管在其间生长,于是他干脆地张口对着这处用力咬下去,任由腥甜的气息充斥他的鼻腔,他感到温暖。 纪风川忍不住闷哼一声,他一手抵在林剔的肩膀上,微喘着气,他睁着眼睛与林剔对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林剔的一根手指抵在唇间。 “嘘——”林剔小声地制止纪风川说话,他用视线描摹着对方的轮廓,感到脉搏在狂躁地跳动,但林剔却按捺下一切,倏然露出个柔和笑来。 “我不会再上当了纪风川,如果任何人都有机会得到你——” “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第53章 舍不得 他们靠在浴室的门上接吻。 林剔压着纪风川的肩膀,他的身高矮上一些,踮起脚时站不稳当,于是他伸手直接勾着人的脖子让纪风川低头,让他们的鼻尖碰上,相触又分离,他再用唇的热度去向纪风川靠拢,偷一段长久的呼吸。 林剔微睁开眼睛,他与垂眸的纪风川对视,从刚才开始对方就是这副不接受也不拒绝的态度,他要什么就任由他要,却不会主动来和他亲近。 林剔一手摸上门把一拧,浴室门便被整个推开,纪风川的整个重量都压在门上,这一下他猝不及防地失去了整个支撑点,猛地向里倒去,林剔眼疾手快一把拉着人站稳,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又顺势一推,压着纪风川便进了浴室里。 “哈……”林剔一手撑在纪风川耳侧,换了口气,他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这瞬间交汇,一句话不说,呼吸却混乱的像是处在充满潮热窒闷的沼泽地中,氧气正逐渐稀薄。 林剔抵着人靠在花洒的那面墙上,纪风川的眼中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淡淡看着对方,林剔抿了下唇,又抬了头去吻他。 他一点也不想见到纪风川这样,好似无动于衷的,只将他一个人放置在感情充沛的世界中,显得他如此用力如此狼狈,却又只能顺着爱意下沉。 花洒的开关就在手边,林剔于是摸上去,指尖一勾,霎时间水流兜头罩下,顺着两人的发梢淌落,林剔伸手去探纪风川的腰侧,抓着人的衣服下摆就往上提。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纪风川却忽然动了,他倏然抓住林剔的手腕,微微侧头躲过了对方密集落下的唇,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他用余光转向林剔,“你确定吗?” 林剔闻言也退开一些,他撩了把额前的刘海,往上一捋,就将整张精致漂亮的脸露了出来。 他仰着脖子,喉结上下一动,眼皮垂着,只用最下端的眼光看人,“嗯。”他应了声。 “我就是要你,纪风川。” “哪怕我拒绝你?” 林剔很沉地扯了口呼吸,“嗯。”他依旧如此回答。 “哪怕我们回不去?” “……嗯。” “哪怕我们没有以后?” “……”林剔一时间没说话。 “林剔,你执意要如此,是代表着你放弃要与我长久的打算了吗?”纪风川平静地看他,整个人站在倾盆而下的水流里,就放任湿气浸润了眉眼,他的话语里没有情绪,只是在理智地征求林剔的意见。 林剔被问地动了下唇,他张口,但唇瓣却抖了一下,他想看着纪风川,告诉他答案:是的,他就是要不顾一切地得到他,不会再犹豫。 可事实上,林剔感到自己的心在阵痛,身体的感知比什么理智感性都要来得直接,他好像不是真的想这样。 林剔看着纪风川,莫名地鼻头一酸。 他湿漉漉地站在花洒下面,任由水流冲刷自己的头顶,将自己冰冷的淋透,原本火热的体温也在一点点流逝,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62章 “林剔,你为什么不说话。” 纪风川的询问声并没有因为林剔的沉默停下,他看出来林剔似乎正在逐渐冷静,他其实应该给林剔一点时间缓缓,然后这一切就能当作一场从未发生过的闹剧。 他们又会继续回到从前,林剔依旧会喜欢他、爱他,只要他回头,林剔就在。 这样不好吗? 纪风川问自己,为什么他却好像不想再继续这样一辈子下去了呢? 他究竟是在不满什么?又试图在林剔身上得到什么? “林剔,你还爱我吗?” 纪风川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林剔却似乎反而被震了下,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抬头去看纪风川,嘴唇嗫嚅,“……爱的。” 纪风川却盯着他,忽然俯下身,一手虚虚掐住了林剔的脖子,一手托起林剔的下颌就狠狠吻上去。 “唔!”林剔被吓了一跳,他伸手撑在纪风川肩膀上,没有用力,却仿佛是一个推拒的姿态,“纪……” 林剔似乎想叫人的名字,但他的话语声无一例外地都被人咽下,纪风川丝毫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他的吻更重一度,直接用舌尖顶开了林剔的防线。 口腔里似乎着了火,热意在唇舌间被反复传递,他们用各自柔软的部分相互试探摸索,有时在齿关流连,又或是各自退后一些,在下唇出吮出个亲昵的印痕。 纪风川叼起林剔的唇珠舔舐,又将舌绕进对方的上颚,看着对方敏感的一抖,他的眼神眯了眯,伸手在林剔的后腰一捞,两人间的距离便被无限贴近。 “那么想好了吗?你的回答仍确定吗?”纪风川退出来,他闭了闭眼,将额头抵上林剔的,声音沙哑。 林剔一时间没接上话,他有点想要反悔了。 他开始设想,如果纪风川在今夜之后便全然与他断了联系和来往,再见面时他们就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只会在打了照面时互相点头示意——那不如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纪风川低垂着视线看人,见林剔迟迟不回答,神情迷茫,他却就当林剔默认了。 “好吧。”他似乎无奈地笑了。 纪风川直接伸手将林剔整个人按到了墙上,紧跟着他蹲下身去,开始伸手摸向林剔的裤子。 林剔吓得直接伸手抵住了纪风川的头,动作慌乱的抓紧纪风川肩上的衣服,“别……”他的脸上红成一片,深喘了口气。 纪风川甚至没抬眼看他,只是沉默无声地贴近他,将整个房间的声息都浸润在了水中。 林剔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汇集,他的视线晃动,纪风川的身影也模模糊糊。 他虽然看不见,但身体的感受却无比真实地传入他的神经里,几乎让他整条脊椎都酥软了。 浴室里的水流被体温挤压,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缝隙摩擦着,又从掌纹间溜走。等雾气升起又散去,林剔晕沉沉地抬起眼皮看人,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纪风川简单漱了个口,又给林剔打理干净,随后一把抱起人,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林剔整个人被纪风川压下去,感到周身都被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脸上的热度不退反增。 他开始不安分地挣动,此时他连肩头都染的一片绯红,其上零星的痕迹都是纪风川方才的杰作,那真的算是很仔细地被洗了个澡,林剔差点以为自己进的是什么按摩中心。 经过浴室一遭,林剔的腿到现在还在轻微发颤,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好像是有一团火,能将他整个人烧化,他不得不将自己摊开,才能承受更多,但纪分川却十分热衷于突破他的下限。 “纪……”林剔想要叫人,但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人截住了。 “嘘——”纪风川学着林剔刚开始那样,也将手指抵在他的唇间,“乖一点。” 床头柜被拉开的声音此刻都在林剔耳边被放大,他听着纪风川的指腹摩挲过瓶盖的声音,紧跟着那温热湿润的触感便由对方的手掌滑落到他身上,林剔禁不住抖了下,神志又开始迷蒙起来。 但在一切开始前,纪风川低头附在林剔耳边说话,“阿剔,我们说好了呐,今夜就是最后了。” “什么……?” “不是吗?说好的不继续了。” 林剔昏聩的神志在这一瞬间猛然清明一瞬,他抬眼看向纪风川,“什么?” 纪风川却不再多说话,他看着林剔,伸手去抹他的眼角,“阿剔,没有人能爱很久,我们就停在最热烈的时候,好不好?” “可……”林剔撑起半身睁大着眼睛看他,刚要说点什么,随即却被纪风川的动作弄的闷哼一声,又整个身子软了下去。 纪风川没再留手了,剩下的时间里他甚至没让林剔有真正缓口气的时间。 这一切都令林剔的世界天旋地转,他应接不暇地想要闪躲,但都被纪风川毫不留情地拖回来,又再度被按回去,又是一阵沉沦。 他被情和欲一次又一次拖坠入神智迷离的深渊,却又始终保留一丝清明,死死记得纪风川说不爱了。 想逃却逃不开,爱欲和痛楚交织,比什么都更为深刻。 中途林剔实在忍受不住,用手挡去眼睛,只留下半张脸,他用虎牙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想发出哼声,不想放任自己沉溺。 纪风川就伸手将他的手臂拽开,迫使林剔侧着头看他,同时加大了力度。 最终林剔鼻腔里还是忍不住发出闷哼声,那双眼睛水润泛红,发丝凌乱,他侧着头用眼神转过来看他,忍受不了般闭了闭眼睛,于是那颗眼泪就这么直直滑落下来,看得纪风川心尖一动。 他弯腰停了下,用指尖去拨弄林剔的虎牙,末了探头过去在他唇角啄吻,但林剔的眼泪却反而决了堤,越流越凶。 纪风川掐着人的下巴,让林剔与他对视,他的声音轻柔,用指腹在林剔的脸颊上轻抚,将那些眼泪都蹭到了自己的指尖上。 “小狗,哭什么,嗯?” 林剔却只是摇头,眼下都是熏染的红,泪痕斑驳,他将酸涩的眼睛闭上,伸手去环纪风川的脖颈。 纪风川没再问,这似乎是林剔第一次对他露出拒绝的态度,他心下莫名生出点烦躁,手下便愈发的不留情面。 神志迷离间,林剔抱住纪风川的手轻蹭,即便蹭的纪风川整个手掌都是眼泪,他也毫无所觉。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纪风川见到林剔的唇瓣在张合,他俯身去听,就听得林剔在那些断续的言语中,支离破碎的在说爱。 他说我好喜欢你,纪风川,我好爱你。 他说我们不该变成这样的,纪风川于是问他,他们之间该是什么样的。 林剔睁开眼睛,伸手去捧他的脸,胡乱地吻他,像是要把自己刻进他的身上,他不回答,却只是说:“纪风川,抱紧我,再抱紧一点。” 于是纪风川将臂弯收得很紧,紧到就连他自己的肋骨也被硌的生疼,他由着林剔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把滚烫的眼泪盛在那儿,仿佛盛在他心上。 林剔后来说他舍不得。 纪风川良久没说话,最后只轻轻嗯了声,就再没了下文。 一切都晃荡着,在满室余白中散落。 林剔模糊的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的睡着了,而纪风川低头看他,将人捞起来,又在对方唇上落了很紧促的吻。 “阿剔,虽然不是现在,但你会明白的……” 为什么烟火因为短暂而遗憾,却又因为遗憾而获得永恒。 第54章 回避 林剔再度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醒了会儿神,迷迷糊糊地翻个身,朝身旁的位置一搭,他忽而愣了下,手下的位置是空的。 他睁开眼去看,床位是冰冷的,纪风川应该是已经走很久了。 林剔的思绪有一瞬的放空,片刻间涌上来的那股失落真真切切,他撑着晕沉的脑袋起身,身体的力气似乎还没完全恢复,伴随而来的是全身上下的肌肉乃至关节极致的酸痛。 等下了床,他走上两步,发觉脚下也是如同踩了棉花般飘忽,真的全是因为昨夜在和纪风川胡闹吗? 林剔隐约觉得不对劲,他伸手一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滚烫,这下林剔明白过来,这是发烧了,怪不得身体会酸痛成这样。 身上的青紫痕迹还留着,但干爽舒适,应该是已经被人仔细清理过。 林剔扶着墙慢慢往客厅走,他寻了一圈,却仍是没见到半点纪风川的影子。 看来对方已经出了门,手机里的讯息纷杂,但纪风川的聊天框却是空荡荡,他又私下逡巡一圈,也没找见任何纸条或者留言。 林剔折回去浴室洗漱,纪风川人不在,但很细心地将所有需要用到的日用品都一一摆放出来,林剔随取随用,就仿佛待在自己家中那般自在。 但唯独这满室的寂静十分令人不适,纪风川现在是回公司去上班了吗? 第63章 林剔翻了翻列表,回复了重要的工作,随即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他坐在床沿,心里的冲动很强烈地冒出头来,要走吗?去找他,就去找他,毕竟是纪风川先消失的……但他答应了纪风川会很乖。 林剔紧了紧手里的杯子,如果他乖乖等在家里,等到纪风川回来,他们大概可以共进晚餐,可以在深夜站上露台,好好聊聊关于昨夜的事情。 已经那么深刻地拥抱过,至少不会落得个不辞而别的境地——林剔真是这么想的。 他的目光有些空,直直的朝大门的方向望,不知道要如何消磨这荒芜的时间。 他希望纪风川会因为家里还有个人在这件事提早回来,可事实上,直到时针指向十二点,林剔睁着熬红的眼眶看向大门,客厅里的时钟摇摇摆摆,又是一刻钟、两刻……直到天明。 纪风川当夜没有回家。 或许是很忙碌,又或许他出差了,林剔的指尖放在那串熟悉的号码上,却迟迟按不下拨打键,最后他退而求其次,给程秘书打去了电话。 “喂,早上好林先生。” “早上好程秘书,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我想问问今晚纪风……纪先生他昨晚是不是在公司加班?” 林剔的声音因为熬夜和高烧复起,显得十分沙哑,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这才觉得自己能继续说话。 程秘书也是被林剔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公事公办的回答了对方的问话,“纪总他昨天傍晚便离开公司了。” 这个答案让林剔一愣,“那么他最近有什么需要出差的行程吗?” 程秘书回忆一遍,“并没有林先生。” “……好的,谢谢,我知道了。” 林剔将电话挂断,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点去通讯录里找到纪风川的号码,等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再暗下去,反复三次,林剔都仍然没将通话拨打出去。 他又去看聊天软件,和纪风川的对话仍旧停在一周前,再往上翻,间隔都很长,对话都很短,基本围绕公事展开,偶尔的关心也显得礼貌多过真情。 他们像是两个不太熟悉的商业合作人,而不像是朋友,更不要说什么恋人。 最后林剔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耐心地等待一下,他爱纪风川是自由的,他不想做拴住对方的绳索,更何况,他们也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就再等一下,一下就好,他会等到的。 时间就这么往前不断推进,林剔的烧退下,身体也开始痊愈,淤青在皮肤上透出斑点一样的红,又逐渐消去。 林剔没去公司上班,就在纪风川家中处理各项事务,会议都改成线上,不能线上沟通的便往后堆积。 他还不想离开这里,但他没有纪风川家中的钥匙,他想等纪风川来,他们之间还缺一场带着意见分歧的对话。 可令林剔没想到的是,从那天起,纪风川就真的仿佛消失了一样,消息为零,电话无人接听。 林剔从电视上、手机屏幕里、从周围人的口中、从电台的广播里看见或感知纪风川,但唯独无法透过自己获得与纪风川相见的机会。 住进纪风川家里的第三天,林剔的烧痊愈,他拨打纪风川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第五天他推掉了第三场线下活动,林承宇都茫然地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其实住院了,但瞒着所有人不想透露。 “没有生病,我很健康。”林剔回答。 “那你究竟去哪儿了?”林承宇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抓狂了,他看着他哥谜一样的行程安排,又听着他哥含糊其词的表达,觉得他哥可能真的遇见了什么事儿,属于根本迈不过去的那种坎儿。 “一个朋友家里。”林剔被闹得无法,“但他出了远门,我得帮他看家。”他最后是如此解释的。 “……”林承宇彻底没了声,他心想着到底哪个朋友? 林剔的圈子干净的他五根手指就能掰完,还能有哪个朋友让林剔不惜推了公事也要给人看家的? “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林剔将手里的咖啡放下,又加了牛奶进去,还是太苦了,“谈不上。” 林承宇闻言一愣,他马上便想到那个男人,语气犹疑,“哥你现在……还喜欢纪风川吗?” 林剔闻言淡淡地嗯了声,林承宇在那头却捂着脸,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觉得他哥就是很傻,傻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可是他都和林钰……”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再联系。”林剔却突兀截住他的话头,直接按了挂断。 “喂?哥?”林承宇确认林剔是真的挂断了,他拿着充满忙音的电话,忍不住又大叹了口气。 他哥真的什么都好,真的。但只有喜欢纪风川这一点,非常不好。 林剔拿着手机回到卧室里,腿边就是纪风川的枕头,他看了会儿将它拿起来,抱进怀里,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侧身躺下,闭眼将自己埋进枕头里,弓起背,将自己蜷缩起来,思绪混乱地想着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好像已经一周了。 他已经一周的时间没能见到纪风川了。 最开始他只以为是对方忙碌,直到他发现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找不见纪风川的踪影,林剔终究明白过来,这是纪风川在逼他做选择。 因为林剔不听那些现实的话,而纪风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他是绝不赞同陪林剔继续做梦的。 话已经摊开,在月光下晾晒得明白,就看林剔识不识趣,又领不领情。 离开纪风川家的前一晚,林剔从纪风川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包烟,他握着那盒烟,站在阳台的栏杆上往远处看。 潮湿的露水浸透烟头,他含进去,便将那些湿气也一同顺着呼吸吞了下去,囤积在胃里,硌得人肺腑寒凉。 林剔点燃它,吸一口,却还是抽不进去,咳得撕心裂肺。 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无能为力。 每次他总以为自己能从纪风川这里挖出点反应和真心,但纪风川也总有办法只是笑笑,然后不声不响将这些痕迹轻飘飘地抹去。 夜晚结束的时候,林剔已经点了一地的烟头,就赤裸裸地扔在纪风川家的阳台上,他故意不去清理。 而烟盒被他捏皱,却最终妥善地保管起来。 除此之外他带走有自己痕迹的所有,包括那些原本是属于纪风川的东西。 关上门的那一秒,林剔忍不住想到,自己还是挺乖的吧? 这样等纪风川回家,就不用再把他费心清扫出去一遍了。 林剔整了整衣襟,如同他最初要去见纪风川的那天早上一般,打扮得一丝不苟。 程秘书给了林剔今天纪风川会去东远会馆参加活动的消息,林剔决定去那儿找纪风川,刚好活动结束就到了中午,有一段空余的休息时间。 但等林剔真到了那儿,却没见着纪风川半分影子,程秘书恰恰打来电话和林剔道歉,说是纪风川由于行程冲突,临时改了场地,去了西岸会馆那儿参加活动。 林剔看着眼前来往不绝的人群,恍惚间猜到了点可能性,于是他和程秘书道了谢,又说没关系,但这通电话后他也再没问过程秘书关于纪风川行程的事情。 无非是被纪风川授意如此,又或者程秘书实在不能透露老板的行程,无论是哪种,这件事都是他逾矩了,让程秘书难做。 只是这么一来,他就几乎断绝了稳定知道纪风川行程的来源。 林剔的路又被封上一条,他陷入困境。 不得不说靠近纪风川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而林剔也才发现,从前纪风川还是对他放宽了限制的,否则只要纪风川想,他们就可以永远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今林剔靠在车座上,身体后仰,看着车顶发呆,想起他们之间的点滴,半晌他自嘲般想着,这是不是就可以用上那句话了——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深呼吸几下,努力压下心里的那种焦急和失落,告诉自己等一会儿,就再多等一会儿。 总会等到的。 他手上挂挡,方向盘一打,车就朝着大路行驶过去。 林剔觉得或许他要花上一天,去呆一个无人问津与世隔绝的地方。 或许想着想着,他就又能把自己哄好了。 第55章 秘密 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林剔便选择回去。 换个世界就能和如今的生活隔绝开来,人其实都一样的。 他对那个地方的感情就如同对辛苏一样复杂,给过他温暖,也给过他恐惧。 但这对他来说,是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了。 有关辛苏的记忆通常伴随着不太愉快的事情,却大概也有那么一些片段,曾洋溢着午后阳光般的暖意。 他趁着深夜回去,不让邻居们发现,否则又是好一顿闲话要说。 第64章 老房子的隔音和设施都不太好,破筒子楼里的人们一层挨着一层,一户连着一户,房和房之间就隔着一层薄墙,今天他家小孩放假,明天她家添了新衣。人们处在半透明的地带生活,没有秘密真的可以称得上是秘密。 林剔小的时候就在这一带出了名,因为在这样一幢四处透风的墙内,却没人知道他和辛苏从哪里搬来,又为什么落户在这里,更不知道林剔的父亲是谁,又为何时常有男人的声音从深夜的屋内传来。 而他们那两双灰绿色的眼睛,又为闲言碎语又添了根柴火。 林剔和辛苏似乎从没真正融进这里过,尤其是辛苏的房间里堆满诗集和散文作品,她在筒子楼里唱巴黎圣母院的阳光,品塞纳河畔的四季,却识不得大米和糯米包出来的粽子有什么不同,现在想来,林剔大部分的生活技能便是从那时练成的。 他翻过那道低矮的小门,放轻动作走进筒子楼中,楼道的声控灯已经不太灵敏了,很多时候就是靠人自己凭感觉摸上去,而林剔一直上到了五楼才停下,他家便在左手边第二间的位置。 这里虽是破败,林剔却从未动过出售的念头,他掏出生锈的钥匙打开房门,老旧的木门“吱呀吱呀”响起来,他等了会儿,没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这才缓步走进去带上了门。 电灯是用的拉绳开关,三叶小电扇就吊在床帐上方,洗手池斑驳的水痕,单门冰箱上一叠厚的灰尘,很久违的岁月,林剔垂眼朝地上看去,当年林正明用酒瓶子敲出的小坑也还留着。 一切都没变,但也都变了。 他走去辛苏的房前推门,灰尘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林剔屏住呼吸,等霉味散去一些才走进了房间内。 记忆的片段再次断续闪现,林剔不可避免的晃悠了下,身形不稳的扶住了一旁的书架,他按着太阳穴闭眼,那些回忆便如同开始扎根的种子,缓缓在他脑海里生长而出。 辛苏坐在窗台边的样子、她微笑朝他看来叫她阿剔的样子、给他念诗的样子,一切都历历在目。 林剔闭了闭眼,指尖下意识地用力,本是无意的抓握,却忽然听得咔嚓一声,他愣了下,转头看去,就见那老旧的书架二层被他掰断了支撑杆,书籍正因此争先恐后地从平台上倾倒下来! 他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已经被本厚皮书狠狠敲上了手背。 “嘶——”林剔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躲开剩下的书本,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扶着阵痛的脑袋,看着自己手背上立刻红肿起来的一片,无言的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认命的缓缓蹲下身,轻叹口气,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籍。 或许是本身存留在这里的记忆便不是很多,林剔头疼的症状仅持续了一会儿,便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缓解。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那本最厚重的书上,便是这本书最先从书架上倒了下来,命中他的手背。 他于是也最先将书本拿过来查看,而等他真的将书拿在手上细看才发现,他这才发现“书籍”其实是一本相当厚重的相册。 以皮革一般的材质作相册的硬壳,又用烫金工艺在封面勾勒出了金色的花体英文作为装饰,颇具质感。 林剔看过几页,发觉这相册似乎并非他母亲的所有物,毕竟辛苏从没上过大学,而相册里拍摄的内容却充满着早年大学的校园生活。 他再翻过一页,却忽然一愣,林剔看着这页卡袋里的照片,意外地将其单独提了出来。 这!这竟是林必先书房里那张照片的完整版! 而站在王华黎身边的人……林剔定睛细看,总觉得异常眼熟,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先生的,按照时间来算,如果这位先生尚在,那就改是同他爷爷一般年纪。 他努力回忆着这段时间遇见过的所有年老面孔,而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浓重,病房的门口还停着放药品的推车…… 林剔盯着王华黎身边站着的这个男人,男人的脸上虽是少了皱纹,表情也尚显青涩和朝气,但那五官样貌……这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纪之荣! 林剔心下震动,也就是说,这本相册大概率是属于林正明的,林家人中只有林正明才踏足过这里,必定是林正明将相册从林家带了出来,寄放到了辛苏这儿。 可林正明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本相册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成? 没让林剔思考太久,很快他就在接下来的相册内页找到了答案。 随着他不断后翻,照片的下方也开始陆续出现文字,字迹娟秀,一看便知道是某位练过字的女子写下的,而在当时那个年代,能有如此闲情逸致的女子通常出身不差。 林剔于是隐隐在心中便有了个猜测,果然,就见其中一页照片拍摄的是一张用毛笔字写的兰亭集序,上书落款——王华黎。 这本相册是他奶奶的所有物。 林剔心下了然,这么一来林正明能拥有它也算是合情合理。 随着照片的推进变化,林剔意识到,其实这本相册就是王华黎这一生的记录册,她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每个人生阶段都收录进去,大概是随着年岁增长,有许多未尽之言已无法用简单的一张照片表达,因此才开始动笔记录。 他越是往后翻阅,心情就越是复杂,当年的往事被一一揭露在他眼前,他跟随着王华黎的文字,仿佛也只身踏入了那段岁月,有少女的情怀与心事,也有妇人的痛苦与爱恨。 再返回那三人的合影,林剔也逐渐对当年的事情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原来王华黎年少时便有一喜欢之人,这人便是纪之荣。 但遗憾的是,纪之荣喜欢的并非王华黎,而是他现任的妻子,即纪风川的奶奶。 林必先却爱慕王华黎,对其爱而不得,最后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才将王华黎娶进门来。 恰逢纪之荣也与妻子结婚,王华黎明白自己此生再无如愿的可能,于是妥协了下来,竟真当了那称职的林家太太数载。 而在生下林正明之后不久,王华黎的身体每况愈下,却找不出什么指向性的原因,直到后来有位西方的心理医生前来林家拜访,王华黎与其见过之后才明白,她这生的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里的病。 她终归还是没有真正放下那段往事,郁结于心,长此以往便生了心魔。 纪之荣听闻昔日好友病重的消息,在得知真相后前来看望。 关于这段,王华黎在手记中写道:「即便他来看我,我却是这般苍白憔悴的模样,实在令人无颜直面,昔日故人还长青,我却早已珠黄,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得以因此留存他心间。 望他此后年年来探我墓前,只说句遗憾,我此生便也不算再有遗憾了罢!」 林剔看着看着,眼眶却是莫名一热,他鼻头一酸,竟是感同身受般模糊了视线。 因为短暂,因为遗憾,所以永恒。纪风川所说话中的含义,大概便在此处。 而此刻林剔却也是无法反驳的,毕竟此刻王华黎的悲剧就摊开在他眼前,这本厚重的相册根本无法令人说出任何一字的否认,由此来否定掉这位女士临终前的念想。 很快王华黎的手记就落下了最后一笔,故事最后,仅仅只有张拍摄着春日新叶的照片被贴在纸上,林剔一眼认出来,这便是那三人合影中背景里的那棵树。 年少时那棵树花叶寥寥,只比三人头顶高出一些,而当王华黎离世,那树已经抽枝发芽十几载,又是一年春天,王华黎的最后一个春天,见花叶繁茂,树已亭亭。 再之后的故事便戛然而止,林剔的指尖一页页翻过,或许是还抱着某种期待,希望结局不仅是如此,但事实却是,这就已经是故事的全部了。 而相册到这里却还并未结束,林剔竟是在最后几页的空白之处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笔迹,这字体明显和王华黎不是同一人,他仔细去看,就见上面写道: 「林必先不会懂得吧,为什么我妈会郁郁而终,他这样只把权利放在最中心的自我主义者怎么会明白呢!从头至尾都是他在感动自我罢了!」 林剔看着就是一惊,这竟然是林正明写的! 「而最可笑的是,他连纪之荣送给我妈的那1%股份都直接据为了己有,那我呢?真是可笑,他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这个家怕是根本没有我存在的必要吧!他竟然还假惺惺的将相册锁在柜子里,我便直接拿走好了,想来他那样冷情之人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念想!」 读到这里,林剔的脑子便是“嗡”的一声响。 什么意思? 林正明的手上居然原本就有纪家1%的股份?! 那再加上先前纪风川售卖给林家的那9%……林必先手里其实早已握住了纪家股份的10%! 这意味着只要林必先想,便随时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入纪家会议室,召开股东会议,颠覆整个董事会,同时参与重大决策的敲定。 第65章 几乎是想到这里的下一秒,林剔直接合上相册便往外冲,他要联系上纪风川才行!他必须找到纪风川! 第56章 妄念 跑出筒子楼后林剔沿着那条街一直走,他反复拨打纪风川的号码,但终归是石沉大海的忙音。 林剔在街尾的十字路口站立,他看着眼前的茫茫夜色,一颗心也迷茫地失去了所有方向。 好像去往哪里都不对。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去往哪里,都找不到纪风川的身影。 对方明明就在那儿,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也许就在距离他很近的方位,但他找不见他,就连声音都如同被投入真空地带,他失去通往纪风川的媒介,因为对方收回了所有仁慈的宽容。 他最想见的那个人不想见他——每每意识到这件事,他便感到胸腔一滞,难以呼吸。 林剔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相册,握紧手里的手机,决定往回走。 他一路开车去了纪风川家门口,别墅外层围墙的大门就如同他离开时那样没有彻底锁上。 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同时也企图捕捉到一点纪风川的踪影,但没有,大门立在那里,保持原状,纪风川没回过家。 林剔推开门走进去,走到那晚他等待纪风川的位置。 他似乎不想顾虑太多了,他觉得累,于是林剔直接在原地坐下,如同那晚等到了纪风川的奇迹一般,他期待奇迹能再次发生。 黑夜终是在慢慢褪去了,日出的短暂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漫长,林剔睁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东边那点鱼肚白翻上来,纪风川却始终没有出现。 奇迹之所以成为奇迹,是因为它稀有的几乎没有二次发生的可能性。 林剔其实都知道,但他还是想固执地等着,想着或许再多等一下,纪风川就回来了。 他总是幻想着自己已经走完了朝向对方的九十九步,最后那步他也不需要纪风川回头,只需要一点巧合或者时机,他可以自己走过去,拥抱纪风川的背影。 但是都没有,没有机会,没有奇迹,没有挽留。 纪风川的决绝就如同一日过期的甜味品,一日之后便只有林剔一个人抱着昨日守回忆,即便那甜味品上爬满蚂蚁,无时无刻不在细细啃噬他的心。 林剔盯着天边的朝阳,红得仿佛能渗进人的身体里去,却是冰冷的,没什么温度的光。 他终于知道,他是无法找到纪风川的,因为面对纪风川他永远都在追,追逐的人怎么能越到前头去呢? 可笑他以为自己能攀上纪风川的脚步,与他肩并肩走着,大概是纪风川曾让他跟上,他就天真地以为这是认真的。 林剔抱着相册的手发僵,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令他的血液无法循环流动,于是起身时他踉跄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 但林剔仍然没有停下,他是如何抱着期待来到这里的,此刻就有多想立刻奔逃离开。 他总觉得这个地方写满他的自作多情和不堪,如果纪风川此刻回来,也或许这会是件令人痛苦的事。 回到家后林剔没有开灯,亮了大半的天色已经笼罩了城市,开始有路灯亮起,逐渐有汽车的鸣笛声传来,环卫工人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一切好像就这样被翻篇,人们都在呼吸新一天的空气——除了林剔,他觉得自己还应该停留在昨天。 他将窗帘拉上,于是屋子里便仍旧是黑夜。 他放下相册坐上沙发,影子都融在这份黑暗里,根本分不清边界。 林剔开始安静地思考,对于纪风川,对于他自己,该如何选择。 他突然想到,如果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纪风川……不如就不联系了吧。 就这样看着纪风川往下坠,看着他被拽下那高台,从明月跌进泥地——而他恰好借此机会将纪风川这个人据为己有。 他可以吗,触手可及的,就这样握住这个人的咽喉,从此生杀予夺全凭他做主。 如果纪风川不回头,那他就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头,如果他得不到纪风川的爱,那就逼得对方不得不爱他。 他就当从前的纪风川全然是白纸,他会重新教他怎么爱人才不会令他痛苦,怎么拥抱才会令他沉溺,怎么吻才能吻到他失去所有呼吸。 他会很爱纪风川,所以他要纪风川也如此爱他,爱他嶙峋的脊骨,无可分割的痛楚,爱他到刻进皮肉中,变成生的支柱。 他要纪风川欺骗他,然后一辈子就醉死在梦中,永远不要醒。 林剔的指甲狠狠扣进肉里,他额角的青筋都在颤抖,脉搏上的血管突突跳着,他的冲动汹涌,机会只有一次,况且是纪风川不来见他的。 林剔猛地起身,他冲进浴室里打开花洒,冰冷的温度兜头罩下,他的神志清明几分,却仍是于事无补。 有些欲望,有些妄念,一旦生起便是甩脱不掉的梦魇,他会一直想、一直想,直到他将想象付诸行动。 林剔匆匆洗了个冷水澡便疾步走到床边躺下,他将整个人埋入柔软的床枕中,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这是不对,林剔对自己说,这是不可以的。 所幸疲惫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很快林剔便沉沉睡去。 他的世界开始时一片空白,但慢慢地,细密的小雨开始下了,他发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这瞬间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一步都再不能往前。 破落的窄小屋檐下,高中生模样的人正发愣地盯着孤儿院门口,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眼神里露出些茫然和羡慕。 他不明白,为什么就连孤儿院里也能如此幸福热闹,而他并非孤儿,父母健在,竟能落地个如此地步。 他捂了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脸上刺痛的地方估计已经凝血,身上的一些伤口估计和衣服缠在了一起,但他只是拎了下染血的衣角,慢吞吞地换了个抱膝的动作。 这个时间点,林正明估计走了吧。 林剔仍旧记得昨天辛苏握着他的双手,满脸都是泪痕和血痕,那个只会品阳光和四季的人还是染了尘,她求他别报警,也别把她的伤袒露出去。 林剔当时额角破了个大口子,血液温热地往下淌,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失血过多,他觉得自己的体温正逐渐冷却,尤其是有股寒凉冰冷的气息从他心里开始浮现,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觉得身体沉重无比,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好。”最后林剔是如此回答的。 但隔天他便独自一人冲去了当地的警局,他觉得只要自己将辛苏救出来,那么辛苏就能明白,少了林正明天根本不会塌,而他们只会走向光明的未来。 但就在报警的三个小时后,他没等来当地警方的调查人员,反而等来了暴怒的林正明。 曾经林正明将辛苏从恶魔的手中救出来,让辛苏免于侮辱,可那天林正明却亲自将这层幻想击碎——他成了那个施暴的恶魔。 林剔试图阻止,但最后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拼命往外跑,他看着辛苏求他离开,求他出去,不要看。 他不敢停。 林剔生怕他一停下,辛苏的惨剧就能再多出一条。 一路上有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居民,他觉得浑身被骨刀一样的目光刮过,火辣辣地疼。 于是林剔跑到这儿来,跑到孤儿院的门口,这里的巷子最深最冷清,几乎没人能发现他狼狈的样子,他就这样将自己蜷缩起来,窝在角落里休息。 辛苏不是个绝对的好母亲,但她终归还是他的母亲。 林剔觉得自己的心脏裂开了个大口子,从中淌出黏稠的血液来,他一声不吭地忍着,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纪先生,很感谢您来帮助我们,我代表我们孤儿院的全体人员对您表示深切的感激。” 忽然林剔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听上去像是中年女性,林剔被打断了思绪,愣了下,他悄悄回头去看,就见一个男人走在前头打着黑色长柄伞,后头则跟着个同样打伞中年女人,两人一前一后从孤儿院里出来,正说着话, 男人身高腿长,脸庞轮廓俊逸,步伐不急不缓的,身穿一件黑色大衣,脸上笑着,神情中却带着随意,即便他的言谈举止看上去从容礼貌。 林剔盯着这个男人,心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男人长得好看极了,第二个想法便是男人的家境应该很不错。 “院长客气了,我才应该感谢您,让我完成了实践课题的研究。” 林剔就在一旁听着,这么看来男人的大概是什么大学的学生,要来完成作业。 “如果纪先生您的手续一切顺利就好了。” “希望如此,借您吉言。” 他们说着,林剔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是猜错了。 但无论如何,跟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连好好生活下去都似乎成了问题。 想到这儿,林剔正想撑起身体往回走,却忽然在自己的余光里,再次瞥见了男人的身影,他本不在意,直到他转头——不偏不倚地与男人对上了视线。 第66章 对方朝他盯过来,忽然很轻地弯了下嘴角,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但林剔看不懂。 他只是就这么愣在那儿,感到心脏莫名地漏掉一拍。 第57章 我就等你吧 林剔略显慌乱的挪开了视线,他摸摸心脏,觉得这大概是偷听被发现的心虚,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似乎不太敢和男人对视。 林剔在心底里祈祷对方看他一眼就快走吧,他现在这种模样,实在很不想给别人参观。 但或许人就是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林剔看见男人忽然动了,然而脚步的方向却不是离开,而是朝向自己。 他紧张地看过去,就见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男人独自朝他走来,正看向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剔下意识就要跑,但胃里空荡荡,伤口也疼得厉害,才跑出去一段,他就觉得自己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待在原地。 而他回头一看,男人已经距离他不过短短二十米,他心里一惊,明白自己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么林剔就只能面对,他做好准备,男人估计一开口就会问他怎么了,以及要不要报警一类的事情,他努力想着要如何搪塞人才好,毕竟这事他是绝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的。 却不曾想男人仅仅只是站到他的面前,不带什么打量意味地看了他几秒钟,伸手一递,将自己手里的伞交过去,“等着。”说完便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走。 林剔被弄得有些懵,等着? 而他竟就真的这样傻傻地站在原地没走,一直到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巷子口,林剔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听话?一把伞而已,给他放在原地不就好了吗? 真是昏了头,仿佛就被下了蛊,只能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但此刻再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男人身高腿长的,不过十几秒就已经迈到了他跟前,对方的手中拎了个袋子,林剔还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就见男人忽地凑近,那距离近到他甚至看清了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 林剔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男人会有如此动作,他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脚腕处被划到的伤口却传来刺痛,他完全没有任何准备,便膝盖一软直接向后倒去,伞被同步掀翻,他自己则是摔了个屁股蹲。 男人见此就忍不住地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看他,端详片刻,像是在看他的笑话,却又在下一秒对他伸出手,“起来吧,眼睛很漂亮的小朋友。” 林剔闻言僵了下,他极少面对这样的场面,通常来说他的眼睛只会遭人非议,而不是得到赞美。 然而男人的话甚至还没说完,他摸摸下巴,思考了会儿,“像……格陵兰岛的冰川和苔原吧,这个形容贴切。” 林剔不太懂什么格陵兰岛,更没见过什么苔原,这些词距离他太过遥远。他只见过垃圾站处的小山,和一年四季都不太鲜绿的草堆。 但他本能觉得这些字眼组成的词句非常美丽,就像是……就像是眼前这个浑身都仿佛在发光的男人,异常鲜亮。 林剔犹疑着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搭上对方的手心,但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也很轻,好似生怕一不小心就将什么不入眼的尘灰沾上男人的掌心。 见他终于搭上来,男人一用力就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林剔顺着力道站起来,甫一站定,男人的面容便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 对方细碎的长卷发搭在鼻梁上,脸侧被路灯的光晕染得透明,高挺鼻梁在侧边投下阴影,唇角弯着…… 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林剔的心脏又是一停,可这回又还是心虚吗?他分不清。 男人见他站稳便松了手,林剔却莫名生出了挽留的冲动,但他的五指动了下,最终却还是安分地落在身侧。 “谢谢。” 男人闻言笑起来,林剔弄不懂他在笑什么,却下意识地心口一松。 “前面叫你等我,你都没给回应,叫你第二次,我还以为你会跑呢,最终也还是乖乖等了嘛。”男人笑眯眯地将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林剔这才看清里面装着包扎伤口的药品,以及一个不知是装着什么的牛皮纸袋。 “什么时候你有叫我等你?”林剔对此全无印象,他不想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就前面院长还在的时候,我给你做了口型呐。” 林剔这才反应过来,他抿了下唇,“我没看懂。” 男人闻言看他一眼,眉梢一挑,“你好菜哦。” “……”林剔憋了口气,却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不信真有人可以精准读出来。 “所幸你没跑,不然我可算白买了。” 男人将碘伏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瓶盖,又拆了棉签出来,“手伸出来吧,可以的话裤子也卷上去。” 林剔站在那儿没动,他有点转不过弯来,“你要……给我上药吗?” “不然?”男人两手一摊,“给我自己涂吗?” 大概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怪人,态度很怪,行为更怪,甚至好心的有点过了头。 “……我没有钱给你。”林剔提醒他。 “放心吧,你看着就不像有钱的样子。”男人打量他,“唔你这脸蛋,养好了应该会很好看。”他的神情中带着点遗憾,“怎么就混成这样呢?” 突然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有上学吗?还是去当流浪汉了?” 林剔听得有点懵,这是什么问题? “我有上学,就算没上学我也不会是流浪汉。”他解释得一本正经。 “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你如果真的是孤儿,且目前无处可去,我可以帮你去和院长打个招呼。” 男人说着见他还是没动,索性直接将他的手拉过来,开始给他上药。 林剔猝不及防被痛的抖了下,但他很快稳住自己,“我不是孤儿。” 男人闻言还是有点意外的,“那你来孤儿院门口晃悠什么?我以为你是想入院呢,看着惨兮兮的。”他说着说着,见着伤口的痕迹便是眉头一皱,“你这伤口……” 这伤口看着不太像是自己磕碰到的啊,更像是被人打出来的。 “我只是、只是有点待不住家里。”林剔模棱两可地回答,他眼神躲闪,试图将手抽回来,不太想被人继续追问下去。 不曾想男人竟加大了力气握住他,紧跟着抬起头盯了他几秒,才像是妥协般笑笑,没多问,“那你以后也可以来。” “我这段时间都在这儿打工,可以陪你聊聊。” 林剔看他,与男人对视,他动了动嘴唇,伤口仍然剧烈疼痛,可心上却有条裂缝似乎有了缓缓靠拢的迹象。 他深吸口气,问男人的名字,“我叫林剔,你叫什么?” 男人似乎思索了下,他转而对林剔露出了个柔和的笑容,“川风,我叫川风,你可以叫我川风哥。” “……川风哥。”林剔喊得有点别扭,这种认亲一般的做法还是他生平来头一遭。 “乖。”纪风川伸手揉了林剔的头发,意外发现手感还不错,于是他又多揉了两下。 他将塑料袋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递给林剔,“喏,拿着吃吧。” “天冷了,吃完就早点回家。” 林剔接过来,攥在手里,他摸了摸,这大概是什么刚出炉的小吃,那热乎滚烫的温度一直让他暖到了心间,他忍不住把两只手都贴上去, 男人将地上的伞捡过来,再一次递给林剔,“拿好啊,这回别掉了咯。”而他自己弯腰去卷林剔的裤管,最后索性蹲下来给林剔上药,看着那些痕迹他忍不住啧了声,“你这不是长腿了吗?” 林剔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那如何?” 纪风川毫不客气,“长腿却不懂跑,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医生?” “……”林剔一时间回不上话,最后他解释,“跑不掉。” 纪风川闻言却叹口气,“先尽力保护好自己吧,别的都以后再说。” “傻乎乎的呢。” 林剔本能地要去反驳,却又似乎理亏了,最后只能小声地嘀咕一句,“不关你的事。” 纪风川肯定是听见了的,但对方只是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这下林剔便又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沉默良久,他补上一句,“……我会记住的。” “你真的很像流浪小狗。”纪风川失笑,他其实没把林剔的话放在心上,小朋友总是有那么点自尊心要维护的,这根本无伤大雅。 他上完了药把裤管给人放下来,起身将剩下的药递给林剔,“回去也记得上药。” 处理完这些事情,纪风川似乎便打算离开了,他抬头看看天色,“伞就留给你吧,估计还得下一阵子小雨。” 林剔闻言,反而觉得不知所措起来,这会儿他感觉心里惶惶,下意识地想要挽留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留下什么。 他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能是站在原地看着纪风川,问了最开始就一直想问的话,“你为什么帮我?” 第67章 男人闻言转头过来,耸耸肩,“不知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呢?” 他琢磨琢磨,“如果非要说……那大概就是,我太喜欢你的眼睛了吧。” “看一次不太够啊,希望以后还能多看看。”纪风川笑起来,那眼角眉梢都分明带着点调侃,却意外地显得真诚。 林剔被夸得耳根发红,只能拽紧塑料袋和吃食,低头看着地面,来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却又舍不得似的,要时不时朝纪风川瞥去一眼,“……我明天还来。” 纪风川听懂了他的暗示,轻笑着点头,“好啊。” “漂亮的小狗,我就等你吧。” 第58章 等你回头 漂亮的……小狗? 纪风川一手搭在额头上,缓缓睁眼,他被明亮的天光刺了下,眯了眯眼睛,脑海里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温。 他是对林剔说过这话对吗? 似乎是的,但更多的画面他却已经回想不起来了,梦境在褪色时总是无比迅速,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刚才还觉得清晰的画面便已经模糊的只剩下个轮廓了。 林剔、林剔。 他咀嚼这个名字,在心底念了一遍,他又忍不住把眼睛闭上了,总觉得不该梦见对方的,毕竟他已经决心与林剔分个明白。 可又有时他也扪心自问,分个明白就是躲着藏着不见人吗? 纪风川不确定,他只是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这么做了。 那天醒来之后林剔如何了呢?有不舒服吗?发烧了吗?他一概不知晓。 打听消息是对的吗?他又觉得不该这样,显得自己念念不忘。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市区和卡迪夫庄园间往返,卡迪夫庄园的私密性和严格性,都成为他很好的掩体。 毕竟在外界看来他就是顺理成章地可以待在这儿。 而对于没有邀请函的林剔,即便对方猜到了自己会在这儿,也根本无计可施。 纪风川得益于此,做到了人间蒸发的状态,很少有人能捉到他的行踪,只除了…… “扣扣扣——” 敲门声忽然响起,毫无节奏和规矩,这绝不是服务人员,纪风川准备翻身下床的动作一顿,“谁?” “是我。” 门外的人是林钰,纪风川立刻听出来。 “什么事?” “我们下午约个时间喝喝茶?”林钰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通知人,而不是征求人的意见,纪风川觉得无言,“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确定?”她反问,语气里带着调侃意味,“我们纪大老板为了躲人不是已经把手机用成了哑巴机吗?” 此话一出纪风川却是没有理由反驳了,虽然他从没和任何人透露过自己和林剔间的关系,但林钰身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还是不可避免的会察觉到一些端倪,纪风川没有狡辩,“……你可以打我备用机。” 林钰站在门外抱臂看着始终紧闭的大门,闻言忍不住叹口气,“得了,我懒得和你扯什么礼仪礼貌,下午三点,后花园北侧的凉亭,记得准时来。” 纪风川应了声,即便对林钰口中的大事保持怀疑态度,但是他却也明白,林钰不至于一大早亲自敲门就为了无关痛痒的事情。 等到了下午三点,卡迪夫庄园北侧凉亭内纪风川已然和林钰对坐。 这个点还没什么人会来,恰恰给了两人一个天然的谈话空间。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绝对的私密,毕竟算半个露天场,因此纪风川对于林钰要和他谈论的事情,其实在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这必然不是什么机密谈话。 就见林钰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一样的东西递过去,纪风川见着眉头一挑,接到手上的时候才感到这本书究竟有多沉。 “这是……?”他看向林钰,感到意外。 林钰一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他,她耸耸肩,“不知道。” “有人让我交给你,说让你自己回去看。” 纪风川闻言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他其实也不太能从外壳上看出来什么,但能感觉到应该是书籍一类的东西。 “你没看?”纪风川不信林钰有这么信守承诺,商人向来是狡猾奸诈的。 “当然没看。” 林钰见着纪风川一副怀疑态度,于是解释了句,“利益交换,我得到的好处够多了,不想冒这个险,万一隔墙有耳呢?” 纪风川闻言沉默一会儿,看着似乎是被说服了,他将书收到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吧,那书我收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林钰摆摆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去了,剩下的时间你自己慢慢喝茶去吧。” 说着她真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人坐下的时间前前后后连十分钟都不到。 纪风川对此总觉得多余,不明白林钰为什么还把他约到这里来,一本书的事情早上就能拿给他了。 这么想着,却忽然他察觉到身后不远的地方有所异动,他狐疑地转头朝后看去,却见一个人影就这么安静站在他不远处,不靠近,眼神却一直朝着他望来,人一动不动的,仿佛是座雕塑。 纪风川感到背后莫名一冷,他看着那人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已经看了自己有多久。 是林剔。 纪风川在这瞬间便将林钰和相册同林剔联系了起来,所以林钰一定非要约他出来的理由是——林剔也在这里。 而不打开书来看,不是因为什么良心,而是因为林剔在看。 纪风川意识到,林剔大概就是这本书的主人。他又瞥一眼手边的书本,心里忽然开始发起痒来,本来五六分的好奇心,却因为林剔的出现而被提到了八九分。 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足以让林剔拿来当作圈他的筹码?纪风川开始有了切实的兴趣。 却见林剔忽然动了。 对方缓步朝凉亭这儿走来,视线却是没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看,这让纪风川心里稍微松下来些。 或许他该继续躲开吗?藏起来?还是拖延时间? 纪风川这么想着,脚上却一动不动的,任由林剔一步步走到了自己跟前。 “好久不见。”林剔低头看纪风川。 纪风川一顿,“好久不见。” 这话听着还真像极了内涵和讽刺。 “你不打开看看吗?” 林剔的眼神与纪风川对上,平静得犹如死水一般。 纪风川对着这双眼睛动了动唇,他扪心自问,如果当初他看见的是这样的林剔,那句漂亮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不是说回房间自己看嘛?” 纪风川很快调整了表情,他对林剔微笑一下,“现在八面透风的,更何况也不是我一个人在这儿。” 他虽然八成猜到林剔便是这本书的主人,但口头上他还是得假装一二,就仿佛自己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林剔却没有回话了,他就这么安静看着纪风川,也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事情。 明明还和从前是一样的皮囊,纪风川却是觉得林剔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会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沉着冰川压在眼底,似乎是寒冬,没有春的气息。 “看吧,看看最后一页上有什么。”林剔忽然直截了当地发话。 纪风川手一顿,他总是觉得林剔的态度令他分外不适应。他拆了包装去翻书,这时他才意识到,手里这本东西似乎是本相册。 他依言翻开最后一页,就见那纸页中写着:他连纪之荣送给我妈的那 %股份都直接据为了己有! 中间的数字却是被涂掉了,纪风川忍不住皱眉,他的指尖抚过那团黑色的墨迹,细细去辨认,“你干的?”他抬起头看人。 林剔却只是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和从前差太多了。 纪风川的心里想着,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林剔,好像是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对方都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 尤其是从前的林剔,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总是明亮的,不染一丝杂质,是很纯粹的,所以他才会将那灰绿色称之为冰川与苔原。 可现在的林剔看向他时,却只剩死海一样静。 太安静了,竟会让他觉得有些许的不适应。 “你要什么?”纪风川问他,他想了想,“我可以把手头上那个项目的利益让你一成。” 林剔却是摇头,“不必。”他话说得肯定,“纪风川,我只有一个条件。” 纪风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林剔,不禁在心底里啧了声。 果然是会不适应的。 半晌后他却忽然笑了声,“好啊,我答应你。” 林剔闻言表情都似乎松弛下来,他抿抿唇,“今晚上过来筒子楼,我在五层等你。” 纪风川心下了然,林剔就是要想方设法地,让他去走躲不掉的回头路。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换个条件吗?比如下一个项目的耗材从林家找供货源,又或者从我手上……” 第68章 “纪风川。”林剔却打断他,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纪风川却立时噤了声。 “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你别无选择。”林剔垂眸看着纪风川,“如果你不在乎这股份到底有多少,会不会对纪家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那你可以选择不来。” “你也可以自己去调查,但从时间上来说,没有比从我这里获取情报更快的方式了。” 纪风川的听着林剔少有的强硬态度,又看着对方在身侧紧握的手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放狠话的人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在动摇,要怎么才能拿捏住他呢? “好吧。”但纪风川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因为他承认林剔说的时间问题。 他已经给了林家9%的股份,这个被涂掉的数字无论是多少,都意味着他需要尽快将股份收回来,否则纪家的核心董事会怕不是马上就得变天了。 这算是他欠了林剔一个人情了。 纪风川话音落下,就见林剔竟是缓缓扯起嘴角,不明显的笑了下,他深深看了纪风川一眼,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便要走。 “就这么走了吗?”纪风川觉得意外,他以为林剔还会在他身边坐下,同他喝几杯茶。 林剔却是转过身来看他,灰绿色的眼眸沉静,但纪风川却隐隐看见了往日中那抹熟悉的神采,“所以……你是在挽留我吗?” 纪风川闻言却是一顿,他安静地看着林剔,半晌笑笑,“不啊,我明明是在等你回头。” 第59章 拿什么交换 林剔的手在瞬间便攥紧了,他盯着纪风川,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纪风川笑了笑,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任由林剔盯着看。 片刻后林剔缓缓地把手松开,深深地看纪风川一眼,“没什么。” “晚上记得来。” “记得了。”纪风川对他挥挥手,紧跟着他眯了下眼睛,“迟到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哦。” 林剔没有应声,只是步伐稍微停了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纪风川一个人坐在小亭里,撑着下巴坐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动了下发僵的身体,顺手抄起身边的相册,起身打算回去。 “还真的有些不习惯呢。”他歪着头转了下脖子。 纪风川的视线朝林剔离开的方向看过去,“大概是疯了吧。” 难不成是他吃这套? 他自言自语地走开,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但管他的呢,纪风川笑笑。 林剔,可别让他失望才好。 - 夏天的傍晚总是被拖得很长,纪风川出发的时候,天空整个都铺成微醺的玫瑰色。 纪风川看着手机里林剔发来的定位,一路开到了筒子楼附近,那荒僻的曲折小巷,车根本挤不进去,纪风川不得不下车行走。 他对这里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就连当时的孤儿院都被清得差不多。 一路跟着导航走错第五次,纪风川觉得当时来这里打工做调研的自己,简直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但好歹是晃悠到林剔家楼下了,大概吧,纪风川也没听对方说过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他随意地朝上望,本是很普通的动作,却在瞥见五楼阳台上那个盯着他看的身影时,忽然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纪风川在看见林剔的瞬间便是背后一震,一种被窥视的威胁感令他本能地不适。 “哈……”纪风川呼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怕不是会栽在这儿? 这个状态下的林剔,真的能放他安然回家吗? 但不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感到踌躇,他一向如此。 纪风川对着楼上招了下手,露出个笑来,林剔仍旧盯着他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纪风川扯了下嘴角,他抬步朝着楼梯上走。 没有预留找路的时间,纪风川毫无疑问地迟到了,但……就算他没有迷路,好像也仍旧会迟到呢。 所以林剔会懂吧,他的意思。 纪风川对现在这样的林剔隐隐抱有期待,而他竟还有心思调侃自己,哪天他真的消失了,那也一定是他自己造成的。 纪风川如此想着,攀上了最后一级楼梯。 五楼,502室,林剔给的地址便是这里了。 他抬头看看门牌号,抬手刚要敲门,却见门把手突兀地转动一下,门就猝不及防地被朝内拉开来。 林剔独自站在门后,缓缓地抬眼朝他看来,眼神里没什么波动,“你迟到了。” 纪风川看着林剔笑笑,他点头,“嗯,我知道。” 林剔没再说什么,让开位置示意纪风川进门。 这房子真的很老了,至少纪风川比林剔多活了四年,也从未踏足过这样的房子,他看着室内昏暗的光线,意外的是,家里的一切都看上去非常干净。 “这是你家吗?”他边打量四周边问林剔。 身后传来林剔关门的动静,闻言他应了声,“我上学的时候就住这里。” “那更早些的时候呢?” “忘记了。”林剔将那链条门锁卡上,又拴紧卡扣,这才转身去看纪风川。 “坐吧,我给你倒杯水喝。” 纪风川眼看着林剔如此严实的锁门,眼睛眯了眯,但他没说什么,依言走去长条沙发边打算坐下,林剔却又忽然出声,“别坐那儿,很脏,换旁边的吧。” 纪风川看着眼前明显是被仔细清理过的沙发罩,动作顿了下,没多问,点点头去了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林剔很快就拿了热水从厨房出来,他端的玻璃杯还有缺角,拿给纪风川的却是没有。 纪风川注意到了,他对林剔笑笑,“谢谢。” 林剔自己搬了张长腿凳坐下,就距离纪风川手边一步的距离。 “应该的。” 纪风川却忽然打量他一眼,“那时候……身体还好吗?” 林剔愣了一秒,随即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纪风川问的是什么,他的脊背僵硬一下,关于那个夜晚汹涌的记忆,突如其来地席卷了他的脑海,林剔忍不住地耳尖泛红。 “……没什么事。”他不想着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敷衍地含糊说了句,又欲盖弥彰般低头去喝水。 纪风川心里却对此有了判断,没什么事那就是有事了,是不是发烧了?但见林剔如此表现,他便也没再继续追问。 问一句话就脸红,这样的林剔还会要求他做什么呢? 纪风川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水,“那就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等了片刻林剔突然开了口,“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纪风川不明所以地点头。 林剔抬头看向他,却又在纪风川将要与他对视的前一秒挪开了视线,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纪风川。” “那就问吧。” 纪风川好整以暇地看人,“林剔,你其实也可以不用如此瞻前顾后的。” 林剔握紧手里温热的玻璃杯,他抿抿唇,就连他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纪风川都还是要跑,如果他真的为所欲为,怕不是纪风川就得让他一辈子也找不到了吧。 “……纪风川,如果我们如同此刻,没有身份、地位、利益的纠葛,仅仅只是两个人,你会不会爱我?” 他又觉得或许自己没能表达准确,“我是说,如果我们只是纪风川和林剔,你会不会爱我?” 林剔问出这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紧张到连声音都在颤抖,这就仿佛是最后一道关卡,决定他的城墙会不会坍塌。 但也或许是,他来这里之前就大概地猜到了纪风川的回答,此刻林剔竟然只是坐着,甚至不去看纪风川的视线,就这样平静地,等一个最后的回答。 “不会哦。” 纪风川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说过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的,但这绝不会是爱。” “你要的我给不了,林剔,这是第三次,你会听懂我的话吗?” 反观林剔,他坐在那里,手上握着玻璃杯,缺角的那块被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按着,他低着头,影子映在灰白的墙上,看上去令人想象到一只垂死的天鹅。 室内的灰尘又被扬起来些,林剔觉得这可能是纪风川吹动的,呛得他嗓子发痒,鼻尖也有点疼。 他暗自呼了口气,缓缓抬头,看向了纪风川,仿佛在签署什么保证书一般,他缓缓说:“嗯,我听懂了。” 纪风川也与他对视,不偏不倚的,不闪不避,“那就好。”他倏尔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 林剔看着纪风川,看着对方的这份笑容,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很快地低下头去,又深吸一口气。 此刻他们之间又呈现出那种熟悉的沉默,无数次的对坐,历历在目,或许从最开始,从林剔敲开纪风川书房门的那天起,他们就注定了结局。 纪风川只是笔直地走着,就让他几度以为自己真的撞到了对方的轨道上去,哪怕只是一点边缘,他在期待对方回头。 第69章 怎么会呢?人生和爱,从来都没那么容易,他却直到此时此刻才认清。 林剔想笑一下,就假装这也没事,但他的表情估计会因此显得很难看,所以他不得不转移话题,“既然如此,纪先生准备拿什么跟我交换?” 纪风川闻言笑容不变,“那要看林先生中意什么了。” “是吗,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林剔沉默了,他看上去是在思考,而对纪风川来说,这仿佛是林剔在给他最后的反悔时间。 但有什么反悔的必要呢? 纪风川于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他抬头看向静止的时钟,在这里,就连时间都被按了暂停。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就都会如同林剔所说,真的仅仅代表纪风川和林剔,仅仅代表他们两个人而已?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林剔说。 纪风川点头,他知道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就见林剔用沉沉的眼神看他,“那麻烦纪先生跟我过来吧。” 纪风川没有反对,他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跟在林剔身后进了房间。 甫一踏入,林剔就忽然转身回来,一步迈近他的跟前。 纪风川愣了一下,却见林剔只是伸手到他身后,关掉了大灯,仅仅留了盏小夜灯亮着。 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身后的房门便突兀传来上锁的声音,纪风川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就已经被林剔握着手腕拽到了床边。 “纪风川,你答应我的,什么都可以。”林剔的声音有点哑,纪风川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但他一句话都还没说,林剔已经用小臂抵着他的喉结让他不得不坐到了床上。 纪风川甚至看不清林剔拿了什么东西,就感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紧跟着他整个人被迫往后拉扯。 他再用力拽动,便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剔的动作很快,下一秒纪风川就感到自己的眼前也是一花,一块透光的红色的布料被蒙上他的双眼,世界顿时朦胧一片,连昏黄的灯光都不剩下多少了,只当眼前的人凑近,他能隐约捕捉到对方的部分轮廓。 “林……”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却猛然被林剔掐住了下巴,对方捏住他的两颊,让他被迫张开嘴,那力道大得让纪风川觉得自己的下颌都要被捏青了。 林剔丝毫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缓神的余地,纪风川只觉得嘴角一热,黑暗中他不禁觉得的头皮一麻,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了预感。 林剔抬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明显的呼吸起伏。 “纪风川,别伤到我。” 第60章 你会觉得遗憾吗 纪风川此时意外地看着很温顺,即便林剔这么对他,他也没有怎么反抗,只有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才半睁开眼睛,而林剔一看见对方眼底生理性的水光,那颗心又会沉甸甸地软下去,从而手下放轻了力度。 可当林剔真的温柔一些,纪风川却又会不知死活地撩拨人一口,搞得林剔几欲发疯。 “唔……”纪风川感到自己的嘴角似乎被擦破了,两种腥味混在他的口腔里,顺着没来得及咽下的东西黏腻的粘在一处。 林剔抓着纪风川肩膀的手指都在颤,他深喘口气,伸手去抹纪风川嘴角,随即自己俯身贴上去,管不了什么味道还是脏污,亲口将那味道尝了遍。 林剔猛然咬上去,用尖尖的犬齿在眼前人的唇上留下刻痕,本就破口的嘴角被牵扯得更厉害,他也尝得更深。 两人的唇舌在此间纠缠,不怎么透风的小卧室,林剔曾在这里经历的所有苦难,此刻却都仿如沾上糖霜,可林剔知道,这一次,他才真的在经历一场偌大的浩劫。 糖霜之味,实如砒霜。 纪风川感受到血珠顺着嘴角流下来,但他也无暇去顾及这点伤口了,林剔的吻凶得令他分不得心。 “纪风川,如果你不能给我想要的……那我就自己来拿。” 林剔的声音和他的气息一样黏稠,包裹着纪风川整个人,他就这么透着一层摇曳晃动的红色,看着林剔在他面前展开。 纪风川不自觉绷紧了自己腹部的肌肉,那一晚的记忆翻上来,纪风川忍不住闭了闭眼,却发现漆黑的世界要比若隐若现的视觉感官还致命。 那种混合着淡淡的味道的空气不停钻进他的皮肤里,像是夹杂了什么会引发燃烧的药剂,他感觉身体也正随着林剔贴近的心跳滚烫翻涌。 纪风川的呼吸也乱了,但他没显得像是对方那样狼狈,就仿佛被压迫的人不是他,而是林剔,他甚至还笑了,但说出的话却令林剔心底一颤。 “林剔,有没有可能是你放不过自己?” 话音落下,林剔的动作倏然停住了,纪风川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空气在此时安静片刻,他等着林剔的回答,却是忽然感到林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只听林剔声音沙哑的闷哼一声,他也猝不及防的被这强烈的感受激的颤了下,手掌瞬间便攥紧了。 纪风川的肌肉都绷直了,他狠喘一口气,禁不住狠咬住自己口腔里的软肉,血腥味瞬间充盈了舌尖,他动了下,林剔又紧跟着一抖,这下纪风川便停住了,但他不禁觉得这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拷问,而此时纪风川只能被迫跟着走。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渐渐消失,莫名的热度涌上来,纪风川忍不住侧了下头,见此林剔便俯身吻过来,将一切声响都一并堵了回去。 时间过得时而飞快时而缓慢,他们的视线许多次对上又擦过,眼底的火燃烧着,让林剔错觉渴望与爱其实一线之隔。 很快他感到失力,林剔不得不停下缓口气,他一手撑在纪风川的脸侧,一手按在床边,半阖着眼皮,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失神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狭窄的单人床要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还是太过勉强,但林剔却着迷一般喜欢这样闷热狭小的空间,因为他们此刻被困在一起,谁都无处可逃。 他伸手去摸纪风川的脸,低下头看人,若是纪风川此时能看见,便能察觉到这是怎样一种虔诚又笃定的眼神。 “纪风川,你可以觉得我冥顽不灵、觉得我不可理喻,可以觉得我自私愚蠢,又或者你觉得我简直是你人生里最臭最硬最不想碰的那块石头……”林剔罕见地笑了声,他扯扯嘴角,“都没关系,我都接受了。” 纪风川对此竟是想要辩解一二,但此时他的思绪里繁杂纷乱,嗡鸣着闪烁,他皱着眉头忍耐,理性与感性缠在他身体里烧了一把火,他感到大脑昏沉,被林剔带起的水波搅成一团。 “只要你不离开我,不试图从我身边逃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好吗,纪风川……只要你留下来。” 林剔起身,又落下,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息,纪风川忍无可忍地使上点劲儿,林剔被颠得差点往下栽,赶紧伸手扣住纪风川的肩膀,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平衡。 一旦开了头,纪风川便没打算再留情,他额角的青筋突起,手臂上的肌肉都是用力的痕迹。 他本是半躺在床上,但此时却发力坐起身来,林剔被姿势的变动惊了下,他不得不再次攀住纪风川的肩膀,好让自己的重心有着力点。 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可能会在下一秒就摔下床去,因此他只能把人攀紧,宛若水中唯一的那块浮木,只要紧握,哪怕随波逐流,就总有生还的可能。 纪风川只觉得林剔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脖颈,紧抱住他的身体,他们像两具沾了火星的烙铁,相触之间,仿佛都能闻见皮肉灼伤的味道。 但林剔仍旧要他们贴在一块儿,仿佛一旦分开,对方就能冻死在这夏夜里。 他们之间是不能平和相处的,因为爱从来都是你得我失,它不是一种平和的东西,它就是要人亏欠于人,没有相争的爱就不是爱了。 纪风川从前也不是没听见林剔的话,可他假装自己全都体会不见,是情、是爱,没差的,与他无缘。 但在无法逃开的此刻,林剔的一字一句,每一次看向他时那种可以将人点燃的视线,都令人焦躁不已。 他想让林剔别说了,可却连这句话也根本说不出口,林剔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一旦再撕扯一遍,将对方从自己身边扯离,对方剩下的皮肉也会粘在他身上,明白地告诉他:我离不开你,我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纪风川睁开眼睛,他动了下自己被禁锢住的手腕,金属的清脆声响让情愫不减反增,他侧头去啃咬林剔的肩膀,在对方的身上留下淌着血痕的印记,他的唇舌发烫,而林剔抱紧他,乞求他再用力一些。 最无法忍耐的时候,林剔脖颈处的线条被紧绷到极致,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收紧,用力到泛白,重重地划在纪风川的后背上,直到失了力之后,他才将头低垂着,一滴温热的水痕顺着纪风川的肩膀淌下去,落在剐蹭的伤口上,带来不明显的刺痛感。 第70章 “纪风川,我总觉得天快要亮了。”林剔弯了背脊,侧着头,指尖眷恋地攀在纪风川的颈侧,他摩挲片刻,像碰见了什么爱不释手的玩具。 纪风川平复着呼吸,他动了动唇,他哑着声音低低地问人:“天亮之后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剔闻言,撑着身子缓缓起身,分开时,他抓着对方的指尖都抖了下,纪风川下意识想握住人的腰去扶,却忘了自己的手根本动不了,反倒是将自己的手腕勒的发红。 林剔身形顿了下,他又俯身,越过人的后背去解对方手腕上的锁。 纪风川只感觉手上一轻,那锁便窸窸窣窣落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纪风川,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狡猾的态度,那就像是在说,我对你是无关紧要的。”林剔解了锁,感到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就干脆靠在纪风川肩上缓了下,他视线一转,又伸手去解那条红布,那布条便悠悠荡飘了下来。 “但更讨厌的是,就算这样还是走不掉的自己。” 林剔真的会想,如果能把纪风川拉下来、拉进泥地里,他们会不会互相舔舐伤口,变成最亲密无间的那一对。 可是他又时常在想,他还是想要纪风川一直好,比他好,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过得好。 林剔闭上眼睛,他的脸侧枕着纪风川的颈窝,他又靠近一点,眷恋地蹭蹭对方的耳垂,随即敏锐地察觉到纪风川一瞬的紧绷,于是林剔便缓缓地笑了下。 纪风川于是模糊地回想起,很早之前的那个夜晚,林剔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紧跟着抬起头来,用一双即便在黑夜中也仍然明亮的眼睛看他,问他:纪风川,我能不能吻你? 他想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明白了天亮的意义。 他的手指蜷缩一下,感到被林剔枕上的胸口正发烫。 林剔又凑过来吻他,像小猫似的啄在他唇边,就这么停了很久,久到纪风川觉得自己的耳根都开始发麻。 但他才要伸手,林剔却倏然退后,用掌心捂住了纪风川的嘴,紧跟着他又凑上前去,闭着眼睛侧头吻上了自己的手背。 那气息轻的一瞬就散开,纪风川被林剔的动作定在原地,他忽然感到心里一空,却无法明白产生这样感觉的原因。 “纪老先生给我奶奶的股份是1%,如今林家手里刚好握着10%的股份,要收回就赶紧想办法吧,隔了那么久,我爷爷或许很快就会有动作了。”林剔将手松开,他跪立起来,任由胡乱的痕迹在皮肤上滑落,牵扯出暧昧的场景。 纪风川张张嘴,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林剔,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被林剔打断了,“纪先生,我想起来,我或许还落了些垃圾在你家,就麻烦你打扫了。” 林剔说着,动作缓慢地收回腿,转身下了床。 踩在地上的瞬间,他的身形很明显的僵硬一下,纪风川几乎以为他会就这样摔到地上,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却见林剔还是勉强地站稳了。 林剔扶着墙,蹲下去捡衣服,纪风川朝林剔看过去,倏然发现对方后背靠近尾椎骨的地方,正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细看,才发现那似乎是一块……纹身。 是很鲜明的,像是才刻上身体不久,带着红肿的痛楚,就这么晃眼地出现在了林剔的身上。 “你……去纹身了?”纪风川一出声才察觉自己的嗓音干涩,他于是看着林剔,抿了下唇。 林剔的动作一顿,他嗯了声,点点头,却是微侧了身,没让纪风川继续看下去。 起身后他转头看着纪风川,忽然很轻地笑了下,语气缓和地问他:“纪风川。” “如果我便这样短暂地擦过你的人生……你会觉得遗憾吗?” 第61章 留不住 林剔的语气里没什么很沉重的东西,甚至像是在说明日天气会由雨转晴那样,带着点轻松。 纪风川却静坐在那里,唇角动了几下,嗓子里仿佛被潮闷的湿气压满,声音也如同在真空地带里失去所有传达的媒介。 他的手指攒动一下,什么都没能回答。 林剔等了片刻,吸了下鼻子,扯了下嘴角,垂眸看着地面,“不……就当我没问过吧。” 他朝纪风川看过去,空气逐渐发冷,他的面上又显出了一点往日的平静。 但不知为何,纪风川见他如此,心脏却又是一空,他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却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林剔究竟是多勇敢的一个人。 “纪先生,你曾经和我说过的要求,我答应了。”林剔看着他,眸光里有什么在游动,纪风川却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我不会……再说爱你了。” 纪风川就看林剔说到这里,唇角无可抑制地抖了下,他抬了下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是我,很不懂事……我总是给你添很多麻烦。”他又深吸口气,很勉强地露出一个表情,纪风川觉得这根本不能称之为笑容,但林剔似乎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这是最后的体面。纪风川意识到,林剔如此掩饰自己,为的是他们需要好聚好散。 “纪先生,我不在那儿了,你要记得回家。” 林剔转身时动得很缓慢,但直到他走到浴室门口,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听见挽留的声音。 他只是一个人孤独地来,与纪风川纠缠,散了后也理所当然的,要一个人孤独地离开。 林剔将浴室门关上,开了灯,灯光昏沉,将将能照亮镜子前的区域。 他背对镜子侧身去看,纹身的一角藏在阴影处若隐若现。 为了不让纪风川看清纹身,他特意调了夜灯照明,却不曾想他一时疏忽,还是差点被发现了。 希望纪风川没有看清。 但林剔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分明是自作多情,毕竟纪风川大概已经忘记了八年前的大部分事情。 就连遮在自己头上的那把伞,对纪风川来说也不过是随手施舍了小狗一件雨具,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林剔又再次深呼吸,他打开花洒,让自己整个人被水流浇透,就好像他正浸在一场大雨中,足以隔绝所有的声音和现实。 他在水流中睁开酸涩发疼的眼睛,还是没忍住,朝着门外的方向看去。 他似乎隐约听见了大门开关的声音。 林剔忍不住握紧拳,指甲狠狠叩进手心,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声响,是痛苦被忍耐好久,终于在无人之地传来了回音。 就这样,这样就是最好的,不要追。林剔告诉自己,他喜欢纪风川是自由的。 林剔低下头喘了口气,他终于还是站不住,只能蹲下来扶着墙壁,就这样在滂沱的大雨里安静待了好久。 年少时的那把伞不会再复现,这一次,林剔知道他再也等不到给自己撑伞的那个人了。 青年肩上的肌肉线条在不断起伏着,水声的掩盖下,任何声音都会被不动声色地掩藏过去,只剩尾椎处的纹身在发疼发烫。 那皮肤上刻画着只斜靠在地面的伞,伞周的雨不断砸落在地上,溅了许多涟漪散开,而伞的倒影却映成苔原与冰川的形状,成了画面中唯一的青绿色。 第一次遇见一个人会夸他的眼睛漂亮,因为第一次有人宁愿自己淋雨也将伞送给了他,因为对方愿意和他说“我就等你吧”,林剔才察觉生活似乎也并不只有疼痛和恐惧,自己也不是只能麻木地往未来前行,毫无终点与目的地。 和纪风川待在一起的念头是在第一次见面时便生了根的,即使那时候林剔还对爱之一字毫无所觉。 但他竟然会想象,在遥远的未来里,是不是也能有那么一天和这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雨水毫无征兆落下的时候,也为他递上一把伞。 可是,林剔想着,终究还是遗憾的。 苔原、冰川,那天落的雨、对方送的伞,他都留着。 只有纪风川,他留不住了。 - 从林剔家出来后纪风川在漆黑的筒子楼下待了会儿。他站在原地,脖子动了下,似乎是想要回头望的,但最终还是迈步向前走了。 记忆里那片尾椎骨上泛红的皮肤,像是最直观的烙印,烫在他心口上,他对此感到耿耿于怀。 是什么呢?又是为什么呢? 内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可纪风川又未免觉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如果林剔真的想将他长久的留住,长到一辈子,大可以继续如以往那般相处,又或者用点别的手段,他甚至可以不把股份的事情告诉他,这样岂不是能更快达成自己的目的? 虽是这样想着,但纪风川却莫名地胸口刺痛,如果林剔真的这么做,他就会高兴了吗? 又或者林剔像现在这样放他走了,他感到喜悦了吗? 没有,纪风川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他反而如鲠在喉。 第71章 此时他的身体的余温还有存留,但那点温热散得太快了,仅仅是有阵风呼啸着闪过,寒意便顺着他没拢好的领子钻进去,纪风川只觉脖颈一凉,竟是打了个冷战。 他抬头看看天,见树梢上挂着片要掉不掉的黄叶,纪风川一愣,这才恍惚意识到明天就是立秋了。 什么时候夏天变得如此短暂了? 纪风川拉紧衣领往家赶去,他将身后的筒子楼连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远远抛在脑后,只留下红色车尾灯在闪。 回家时纪风川竟是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他猜测必定是有另一个人长时间停留的痕迹,但走进家门以后,他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不多不少,宛如从没人来过。 林剔真的住下了吗?他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 直到纪风川发现了家里新换的马克杯,上面还贴着张纸条,意思是打碎了,但买不到一样的了,很抱歉。 他将马克杯拿起来端详片刻,揭了便条扔掉,将马克杯收进了柜子里。 他还在主卧的阳台上看见了那些烟头,凌乱的仿佛刚有龙卷风刮过,这让纪风川看得不禁一愣,他想起来林剔说过有垃圾落在他家里,这大概就是了。 头顶的红色灯光明灭闪烁,纪风川在原地站了会儿,选择先去书房看监控。 他看见那些烟头的来源——是林剔在离开家的前一晚点的,就这么一根接着一根,偶尔抽一口,被呛得像是能咳出肺来。 执着到可怜,甚至让纪风川觉得林剔这辈子都学不会抽烟了。 直到最后一次尝试抽烟,林剔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弯着腰,弓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烟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打在手背上。 可能最开始是真的在生理性地落泪,但到后来,纪风川眼睁睁看着那根熄灭的烟头从林剔手里脱落,而林剔整个人蹲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埋在膝盖里,整个人都在颤。 纪风川大概能猜到此刻林剔的心情,是一种不知所谓的迷茫。 为什么他就抽不动烟?又为什么此时此刻只能一个人抱紧自己,一个人去消化许多情绪。 在他没回家的日子里,林剔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夜晚呢?纪风川竟然有点恐惧去思考。 手上的空格键一次又一次地被按下去,翻完后面的录像,纪风川便往前看。 在他走的那天晚上,林剔很明显的是生病了,纪风川走的时候,其实完全没想到林剔会发烧,如果他知道,应该至少会留到林剔退烧再走。 也许当时他也是慌乱的,虽然那之后他安排的一切,任谁来看都称得上一句条理分明。 他似乎是做错了。 纪风川意识到,很多事情大概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如果已经和一个人难舍难分地纠缠过,就再也不能走得干净。 他总是会想起林剔的,在许多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时刻。 林剔生病的时候整个人就窝在被子里,不知道给自己倒杯热水,也不知道要及时吃药,好像一切的反应都是很迟钝的,就连难受和痛苦都变得后知后觉。 夜里林剔睡得很不安稳,纪风川看见人翻了个身,忽然伸手抓住一角被子,越握越紧,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模糊得很,额角的汗挂在脸上,眼眶却逐渐地红了。 纪风川把声音开到最大,又再听一遍,这回他模糊地听见了,林剔是在说:“我不敢了,我不爱了,我不会再爱你了。” 纪风川闻言便愣住,林剔的声音在他心上沉闷地敲响重锤,竟是震得他肺腑都感到疼痛,那种尖涩的酸炸在他胸腔里,毫无预兆地发生,这情绪令他措手不及。 录像上,林剔随即猛然惊醒,他手里的那截被角被攥得不成样子,在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攥住了被角之后,他便缓缓地松开了手。 枕头上潮湿的痕迹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林剔坐在那里喘着气,捂住了眼睛,长久的沉默,动也不动。 纪风川盯着屏幕里的人,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喉结上下滚了下,觉得嘴里那个被林剔咬伤的地方正发着疼,牵连到整条神经脉络 。 他切实地感到疼痛,而他猜想,当时的林剔也必然如此,才牵连到他与之共情。 后来林剔没再躺下了,他就这样坐在那里,坐到快天明的时候。 林剔去换了件衣服,他没有带家当,衣服基本就是穿纪风川的,那件宽大的衬衫将林剔整个人凸显得更加清瘦。 从动作间露出的皮肤上可以看见瘀青处处都在,纪风川于是忍不住去回忆今晚,不知道他们纠缠间,自己还有没有把林剔弄伤。 屏幕里林剔一个人走去客厅坐下,一动不动望着大门的方向,直到天光亮起,林剔扭头看了眼时钟,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 纪风川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林剔根本什么也等不到。 过后的日子几乎都是不停地重复,变化的只有林剔身上逐渐退去的淤青,和越来越长的等待时间。 但他依旧等不到,永远不会等到。 已经写过结局的人再往前翻阅,纪风川明知道会是如何狼藉一片,却只能这样看着,什么都动不了。 他最后关掉录像去打扫阳台,倒垃圾之前,从阳台角落的垃圾桶里捡出来一张没被处理掉的废纸,这大概是林剔清理时忘记带走的,被揉皱成一团,存在感低的可怜。 他展开来看,字迹模糊的程度像是被水渍很彻底地浸泡过。 纪风川一字一句地铺平,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林剔是如何写下了这张纸,又是如何万念俱灰地将其揉皱,如同对待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那个自己,狠狠地抛进了垃圾桶中。 纪风川看着,看着林剔自问自答般写下这行字:为什么变得贪心了?原本我真的以为只要留住一瞬,便是永恒。 第62章 算得上永恒 “请进。” 纪盛迁推开门的时候,纪风川正靠在窗边看远处的海景,对方缓缓朝他看来,几秒之后忽然露出个笑容。 纪盛迁心里一突,他也赔上一个笑,“不知纪总找我来是……?” 纪风川走近,将一张纸推到桌上,“看看吧。” 纪盛迁不明所以,但等他仔细看过这纸,那脸上的笑容便是有些挂不住了,“这……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纪风川却没给他什么狡辩的机会,他走过来将那张纸从纪盛迁手上抽走,自己低头去看,嘴角的笑意慢慢悠悠,“别慌,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纪盛迁在心里将这模样的纪风川骂了八百遍,装什么装!这宴会门口监控录像的截图都打印出来摆在他面前了,不就是找他来兴师问罪的吗! “这,我当时就是听说他要进宴会场维修,这才放了他进去,我也没想到他会在丙烷罐上动手脚啊……” 纪盛迁调整着自己的表情,他的面上挂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将一位全然无辜、仅仅只是劳心劳力为纪家操心的角色,演得像足了七八分。 纪风川却懒得管对方究竟是真心假意,总归这事的猫腻也不止这么点,他之所以将其单独在这时候提出来,是因为他这里有想要让纪盛迁去办的事情。 “表哥不必如此,我自然是知道我们都是尽心尽力为了纪家好的。”纪风川将那张录像纸收起来,转而掏出了另一份合同,“所以我这里呢,有件事想拜托你,事成了,那所得利益的一半就都归你名下所有。” 纪风川笑笑,补充了句:“是归你个人,不是归你父亲。” 归他个人?纪盛迁闻言呼吸一滞,他看着纪风川,“……是什么事?” “我要你以纪家股东的身份对林家提起诉讼。” “什么?!” 纪盛迁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林家?纪风川你疯了吗?” 纪风川面上表情不变,他坐在椅子上转了转,“我自然心里有数。” “你只需要提起诉讼,胜诉之后我会将林家手里的股份尽数收回,届时给你5%,加上你手里本来就有的,这占比可不低了吧?” 纪风川看着纪盛迁,两人对视,纪盛迁被纪风川说得手腕都在抖,加上5%……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直接拿到5%的股份,这确实很令人心动。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要起诉林家?”他压住对利益的极度渴望,还保持有最低限度的理性,他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越是看上去百利无一害的东西往往就最是致命。 “因为林家手里已经有了我们纪家10%的股份了。”纪风川平静地划响一道惊雷,纪盛迁第一秒还没转过弯来,但等反应过来后他便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10%?怎么会……我们不是只出售了9%吗!” 纪盛迁眉头紧皱,他确实是想利用林家来给纪家一点教训,同时提高自己在纪家的地位,但他也明白纪家才是自己的根基,纪家如果出事他也根本好不到哪儿去。 第72章 “但事实就是他们手上已经握有10%,所以如果我们再不闻不问,说不定明天的股东会议上林家就能直接闯进来掀桌了。” 纪风川说到这里,语气也透出几分认真,纪盛迁看着对方这样,心里不免打起了鼓,“那你又为什么不自己去提?” 纪风川闻言看向他,表情似笑非笑的,“表哥,我是在通知你这件事,并不是来找你商量的。” “如果你实在不想去做,也行,但明天的会议上,这张录像就会被投放在大屏中央,你说到时候……又会是多有趣的局面呢?” 纪盛迁被纪风川说出来的话震了下,“你敢?!” “嗯?我敢不敢呢?要不要来试试?”纪风川转着椅子晃一圈,手里又拿出那张录像打印纸,好整以暇地看着纪盛迁。 这就是在逼他不得不做这事了。 纪盛迁咬咬牙,“好,我去提。”他眼神里带着冷意,“相对地,我要你删掉监控,且履行你方才所说的一切条件。” “成交,相关合同下午来签字。”纪风川将手里的那张纸丢到纪盛迁的面前,“来,这张成品就给你吧,随你处置咯。” 纪盛迁恶狠狠地一把抓住,他将纸揉成一团,揣在自己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就打算要走,却忽然又被纪风川叫住,“等等。” “这给你。”纪风川起身去一旁拿了张纸,“这是股份继承的遗嘱,我查到当初给林家立遗嘱的律师,从他那儿拿到的电子档。” 纪盛迁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将遗嘱拿过来,皱着眉头看一眼,他阴阳怪气地看着纪风川,“还真有你的,这也能被你找到。” “过奖。”纪风川笑笑,“表哥慢走,不送。” 纪盛迁拿着证据走了,那背影上去恨不得将纪风川的办公室地板踩碎。 “也挺有趣的吧,不是吗?”纪风川看着那背影笑笑,他就当这条鬣狗还有力气蹦跶,能给他助助兴。 但也没多少时间了吧,应该很快就能收个网起来了,他看着纪盛迁,笑容里满是意味深长。 但随即他又垂眸,笑容渐渐淡去,纪风川用手撑着自己的侧脸望向窗外,想着方才纪盛迁问的问题,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吗。 是为什么不能呢?纪风川笑笑,只是那笑容总不像是真情实意。 纪风川闭了闭眼,他果真如同林剔说的那般,坏透了。 后日,纪盛迁代表纪家对林家提起诉讼,诉讼原因是林家非法侵占了纪家的股份。 消息一出,四座哗然,众人纷纷猜测着这里头的缘由,却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打听出真正的靠谱消息。 不少有心人分析得头头是道,虽然这件事并没透露太多消息,但当初纪盛迁与林剔交易,兜售纪家股份,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 如今纪盛迁提起诉讼,林剔作为首要当事人,毫不意外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众人猜测着是否是林剔做了什么腌臢事,才令纪家突然翻脸。 林家书房内。 “啪!” 林必先的巴掌直直甩到林剔的脸上,林剔被打得头一偏,眼前都黑了一瞬,但他仅仅是缓缓地将头回正,一言不发。 “我以为你真的要改好了!要走正道了!结果呢!你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 林钰站在一旁,看着林剔脸上那道异常鲜艳的红,她似乎还隐约见着了对方嘴角流下的血迹,她不禁在心里咋舌,看来林必先这回是真的气疯了。 看着林剔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的模样,林必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扬起手又要挥下去,林剔依旧站在原地,躲都没躲,连眼神都不曾动过。 林必先挥到一半,许是觉得这样也根本无济于事,索性甩了手,背向人站立,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呼吸起伏的厉害。 “爷爷,消消气,咱们不气啊。”林钰赶忙上前扶了林必先一下,她侧眼朝林剔看去,下巴微不可察的点点,示意对方赶紧先出去。 林剔垂眸抿了下唇角,他转身朝门外走,林必先闭了闭眼,没有阻止人离开。 林钰不禁在心里松口气,她伺候林必先坐下,给对方端了茶,好说歹说才将将给人哄住。 从书房出来后,她一路找去林宅的后花园,果不其然在一处高地的围栏边上看见了林剔的身影。 她三两步爬上阶梯,在林剔身后顿了下脚步,这才上前去,站到了林剔身边,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纪家那边会发难?” “嗯。”林剔语气淡淡。 “值得吗?” 林钰看着眼前的风景,不明不白地问出句话。 “你本来可以让我帮你承担一部分的舆论压力,毕竟我也是股份的正当继承人之一,又因为我与纪风川的联姻关系,这件事对你的影响或许可能降到最小。” 她转头看着林剔,“但你就为了让我帮你递一本相册,选择自己一个人站在前头扛。” “值得吗?”她又问一遍。 林剔眼神没动,缄默许久,就在林钰几乎以为对方根本不会回答她的话时,林剔却忽然开口了:“值得的。” “没什么不值得。”林剔竟然是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林钰不禁觉得惊奇,她真的很少能看见林剔笑。 “我只是选择了我更想要的,放弃了另一个没那么想要的选择而已。” “本来人生就是无论如何选择,都会留下遗憾的。” 这话说得林钰也沉默了,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些关于林剔与纪风川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她依旧不去多说,她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走自己该走的路便好了。 只是看着林剔这般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即便最后你什么都得不到吗?” 林剔摇摇头,“不是的,我得到了,只是我留不下来。” “既然早晚都要失去,就不如只看重那一刻,那一瞬间,只感受我在那时所能感受到的,然后用力记住,这样——” “又为什么不能算得上永恒呢?” 第63章 生根(上) 林钰看着林剔,她总觉得林剔最近该有些变化,倒不是性格,而大概是心态。 说不上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因为对方似乎不是真的变得洒脱,而更像是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境地。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么做吧。”林钰拍拍他的肩膀,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了似的,她又补上一句:“最近小心点吧我的好弟弟,林必先估计是要给你点教训尝尝了。” 说完林钰便要转身离开,林剔却又在她身后忽然开口,“我以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弟弟看的,我以为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却还是直白道:“以为你多少是有点恨我的。” 林钰脚步顿住,她一回身看向林剔,“为什么?” 林剔不说话,他被林钰那双毫不避讳的眼睛看得有些退缩,他总是觉得自己该对其有所亏欠。 无论是他的母亲,还是他自己,就奔着他想用阴阳合同想要换走纪风川这点,他就已经欠了林钰的。 “是因为我父母的死吗?还是别的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脸上没什么难过的表情,甚至看上去有些嘲讽的意味,“你不会以为在这种家庭里,我会被养得很好吧?” “你自己不就住过,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样的吗?” 林钰看着林剔,竟然还笑了笑,“他们自己要选择半夜去双双‘殉情’,难道是你教唆的?你指使的?” “不,但……我母亲……” “你母亲是加害者吗?还是受害者呢?”林钰反问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字字句句条理清晰分明,“至于别的,林剔,我只是觉得我们并非是能够和平相处的关系,而每个人都想伸手去拿自己要的,这并没有错。” “至于上一辈的恩怨纠葛,那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课题。” “说到底,人这一生最不应该的就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剔觉得有些震颤,这是第一次,他们姐弟间摊开来沟通这个话题。 林钰最后只转身挥挥手,浑然不在意地打了个呵欠,“回去吧,今天够累了。” 留林剔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林钰的背影消失在原地,他才收回了视线。 他自顾自地无声对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说了句谢谢。 或许,他多少也能明白一些纪风川的选择了,如林钰这般心志坚定又自信的人,才更适合站在这名利场中生存。 而他自己本就志不在此,更别说他天生性格孤僻,偏执又顽固,如果纪风川选择和他站一处,倒不如选择林钰才更能得利。 林剔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他或许是想开了一些的,却仍旧感到迷茫,这大抵是人生常态,有得有失,有失有得。 第73章 接下来命运会裹挟着他降落到哪里去? 他分毫不清。 - “哟,这不是我哥吗!今个儿怎么这么早有时间来我这儿玩了?” 林承宇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林剔推门望去,就见人在吧台里头擦杯子。 “今晚上乐队都排好了吗?”他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 距离林必先打他的那一巴掌已经过了两天,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点东西的,于是林剔拉低帽檐,有意无意地遮了自己半边还有些痕迹未褪的脸,假装自己是托着手在看人。 此时将要黄昏,热悸也到了准备开店的最后时段,此时店门还紧闭,店内光线昏暗,仅仅靠着门窗的光线照明。 “怎么?你想去试试?”林承宇立刻明白了林剔的意思,他惊奇地看着林剔,“之前求你上台你还不去,怎么突然就想去唱歌了?” 林剔没说话,只拿了吧台上的杯子在手上把玩,“最近翻到了一首歌,就想说……要是只有自己听到,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林承宇擦杯子的手一顿,他狐疑地抬头看林剔,“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剔不动声色地回望他,“没,想唱就唱了。” 但林剔越是这么说,林承宇就越是怀疑,“但我总觉得你有事。” 他对林剔再了解不过了,以林剔低调的性格来说,就算他真写了一首歌自我感觉不错的歌,只要没有必要,也都只是自己藏着掖着,是绝不会说出类似于“不给别人听见很可惜”这种话来的。 “不是什么大事。”林剔这次没否认了,他垂眸,“以后再说吧。” 这下林承宇也不好继续追问了,他观察林剔一二,最后却只能叹口气,“好吧,我给你看看晚上有没有空位插。” 他拿了手机翻看节目表,“不然就九点多的时候吧,如何?”说着他伸手拿去给林剔看,“就这里,我到时候交代一下,多加一首歌的钱,应该没问题。” 林剔也觉得合适,便点点头,“那就麻烦你。” “嗐,这还跟我谢。”林承宇给对方逗笑,“但你可别给我把客人都唱跑了啊。” 林剔闻言也弯起嘴角,“那样的话,我包场。” “好!我们林总就是大气!” 两个人又坐了会儿,林剔了解到最近林承宇打算再盘一间店面,就在距离他家不远的那条街上。 韩离则是接了个大案子,快进入尾声了,表现得非常不错,不出意外,等案子结束便可以升上一级。 好像所有的事物都有了新的变化和进展,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原地打转。 其实林剔也明白没必要死咬着谁不放,可读懂自己的感情显然要比放过别人更难。就连想到此处,他都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问一句:是这样吗纪风川?这就是你所说的要我向前走吗? 闲话不多,林承宇也忙,林剔需要遮掩自己脸上的伤痕,生怕被林承宇看出些什么来,便也没有多待。 距离晚上还有很久的时间,他打算再回去休息一下。 近来由于纪家诉讼的事情,林必先几乎将他手里的权力都架空了出去,林钰也同样分得了不少实权,因此他突然就闲了不少时间下来。 但林剔并不在意,他努力往上爬也只是为了能和纪风川肩并肩,但似乎现在也不太需要了。 只要纪风川仍旧存在于他的视线范围,只要对方不会再突然消失,那么他也能克制,做个不远不近的人,看着他一辈子。 或许吧。 林剔没想到一向喜欢做规划的自己,竟然会觉得走一步算一步,也还不错。 脱离那个名利场的感觉非常自由,他只需要戴上自己的鸭舌帽,披件外套就能出门,不需要纠结香水或是领带,只做自己就可以。 外头的天气凉了不止一星半点,却恰好是非常能让人舒适的温度,林剔没开车,而是选择打了个的士出门。 热悸此时已然和白日里的场景大不一样,灯光绚烂,人们的肩头都快挨在一起,社交距离在这里都默契失去效用。 林剔觉得他此时就需要这样的场合,飘然的、放肆的,一切都不知所谓,只需要最原始最本能的律动,一些烦恼都会被炸开,散开,不见影踪。 他不再去想纪风川了,林剔原本是这么决定的。 第64章 生根(下) 但直到他站上舞台,拿起话筒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想起来晚上的这首歌究竟是为谁而写的。 话筒的边缘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台下一片漆黑,他的双手握上去,就仿佛独自一人回到了写歌的那个晚上。 “我喜欢的事物,是瞬时发生的一切,比如某一刻的月色,比如白雪。” “而我喜欢上你时,你只是浅浅的 ,浅浅擦过我的世界。于是我想象,你是翕动翅膀的蝴蝶,我不织束缚你的茧,只见你远走前一面。” “就让我静止的,停在迈向你的原点,让我道听途说地拥有你,恒久不变……” 林剔的声音其实不多激烈,但情绪被酿得很深,他缓缓闭了眼,思绪便渡过日升月落,渡过了时间的河。 那是纪风川离开后的第一年。 也是林剔发现自己喜欢上纪风川的第一年。 整整一年,林剔没对谁说起过纪风川,他把这个人憋在心里,反复琢磨,明知道或许再也无法见到这个人了,却又会在自己的某个重要人生节点处,忍不住去幻想纪风川会在。 比如他高考全部结束的那天,被大学录取的那天,被发现没报金融专业挨打的那天,进入学生会的那天,拿到全科奖学金的那天。 这种幻想最开始只是困扰他的心情,紧跟着是一种风吹草动的痛,最后逐渐演变成一种执念,一种他以为会把自己烧死的执念。 他写下这首歌时情绪强烈到落泪,但再后来,这样的晚上已经多到他自己也无法数清。 于是那个晚上也仅仅变成一首歌,被夹在他的吉他谱里。 他翻出来,也只是觉得与现在的自己分外契合。 或许聚光灯下本就适合用情绪和氛围去怀念,他才恍惚想起当年的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写下了这首歌。 原来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没有变,无论他是否朝着纪风川靠近,最后的结局也都仿佛已经被命运书写。 因为从来不曾拥有,所以得以永远拥有你,林剔发现自己很擅长重蹈覆辙。 “帅哥!这歌你忘记说歌名了,写得真好啊,叫什么?”台下有个女声高喊,林剔朝那处看去,鸭舌帽将他的眼睛连同情绪一并藏起,众人只能窥见他高挺鼻梁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叫恒久不变。”林剔最后说完这句,利落起身,三两步走到台边,一个翻身就下了台。 “谢谢大家喜欢!” 直到这时人群才开始哗然,喧闹声炸响在耳边,林剔却早已经将那舞台抛在脑后。 路过后台的通道时,林剔和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擦肩而过,他隐约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纪风川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可他显然低估了生活的荒唐程度。 “林剔。” 对方从身后叫住他,林剔的脚步霎时间顿住,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接着他听见一阵“轰然”巨响,耳鸣随之而来,外界的那些喧闹和音乐声似乎都在此刻被隔绝。 是纪风川,是纪风川的声音。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时林剔完全没做好任何见面的准备,他觉得纪风川根本不该到这里来,他觉得纪风川不识好歹。 他是多努力的在维持秩序,又是多努力的在保持警惕,他努力了那么久,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功亏一篑。 他觉得惊喜吗,还是难堪多一点? 林剔问自己,但其实两种心情扭曲成结,他自己也根本分不清。 他双手攥紧,觉得自己的肌肉已经被几乎停跳的心脏麻痹,他动不了,他逃不开。 这一刻的林剔忽然产生了类似绝望的情绪。 “林剔。” 纪风川再次叫他。 林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仿佛要爆炸了,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看着纪风川,“纪先生。” 纪风川盯着他,却没说话,良久他才低低地答应了声,“嗯。” 林剔不自觉后退一步,他拉开与纪风川间的距离,他的思绪混乱一片,但凭本能感受,觉得自己应当是在用一种礼貌的口吻说话:“纪先生,这里过去是后台,喝酒的话要往前面走。” 纪风川闻言眉头微皱,动了下唇,眼见着林剔就要转身离开,他下意识便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林剔的脚步因此停下,他没有回身,只是语气平静地问:“纪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第74章 明明只是一句语气异常平淡的话,但纪风川却忽然感到被莫名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开手,“不……” 林剔沉默一秒,转回身看他,这一眼中,纪风川头一次看见了他无法理解的某种情绪,他怔怔看着对方,声音被卡在嗓子里,发不出任何的动静。 “那纪先生就请往前面走吧,这里不是纪先生该来的地方。” 林剔说着,却是悄悄将被纪风川握过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短短几秒间,身躯里有什么正破土而出,尾椎骨上的纹身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剔知道,这大概是杂念又生了根。 他自顾自地往后台走,直到拐过一个转角,这才缓缓停了步子。 他回头去看,身后又是空无一人的黑暗。 再后退几步,就见纪风川早已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林剔一个人站在那儿,陷入无言的沉默。 他又是一个人了。 林剔猜得一点没错,纪风川就是如此反复不定难以捉摸,而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纪风川不会停留。 既然不会停留,却偏还要伸手抓住他,全然不顾他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挣扎。 他头一次,模糊地对纪风川生出了一种有别于爱的感情,可此刻,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去的林剔,尚不知道这样的感情通常被人们称之为恨。 更不会知道,其实恨,通常与爱字牵扯,是爱被撕开的痂。 因此到头来,人都终归要承认,所谓恨,其实都要写作爱得深。 第65章 联姻对象(上) 纪风川看上去魂不守舍的。 廖轩一进热悸就见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从身后去拍他的肩膀,“纪少爷,你怎么了?” 纪风川像是才缓过神来,他转头看人,见廖轩在他边上坐下,这才笑笑,“没什么啊,纯粹发呆。” 廖轩神经大条,也不疑有他,“唉,我愁死了,也就你老神在在的,那诉讼官司都闹翻天了,也没见你动一下。”廖轩说着还招手点了杯酒喝。 纪风川却是耸耸肩,“那事林家不占理,林必先自己贪的股份,官司打到现在纯粹是林家花钱在撑,但最后其实没什么悬念,我们的股份最后会全数收回。” 说着他眼神一转,就见廖轩的酒已经被端上来了,粉红粉红的,名字叫初恋,还用柠檬卷了个花。 “你这……”纪风川欲言又止的,“这好喝吗?” 廖轩端起来抿了口,却是一脸的苦相,“不难喝,但你知道的,这不是我喜欢的口。” “那你点它干嘛?” “我表妹指名让我来尝尝,说好喝极了,回去要问我感想。” 纪风川闻言一挑眉,“廖槿?” “可不是吗!”廖轩郁闷地又仰头喝了口,也不在意是不是合口味了,总归都有酒精的东西。 廖轩说完话锋一转,忽然长叹口气,“最近家里又提起给她联姻的事情,她不想,就求到我这里来了。” 纪风川却是托着下巴疑惑,“之前不是已经搪塞过一次了吗?” 廖槿就是他早先打算要介绍给林剔相亲的对象,不过当时他知道这事儿根本成不了。林剔那边排斥,廖槿也并不愿意,因此这相亲也只是看在廖轩的面子上帮个忙罢了。 廖轩闻言嗤笑一声,“大四了,家里就又开始蠢蠢欲动,先订个婚,然后过几年结婚,不都这样玩儿的吗。” “但说真的,她本事挺好,就是那个性格,谁和她搭上关系也是够呛。” “所以你就又来找我?”纪风川似笑非笑的,“我还能出什么好主意给你?” 廖轩心虚地嘿嘿一笑,“别这么说啊纪老板,帮我想想呢!” 纪风川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觉得我有经验?” “那说不定……”廖轩的话才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他见着纪风川眯起的眼睛,识相地闭了嘴。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平时主意多!”他立刻改了说辞,还顺势用手肘推推纪风川的胳膊,“就帮我想想呗,我当年欠她家的,这事儿不好不管。” 纪风川闻言却是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来了,廖轩母亲当年出事的时候,廖轩才是个初中刚毕业的小孩,姨妈一家虽是没出什么大力气帮忙,但力所能及的地方还是给廖轩搭了把手,现在表妹廖槿求到他身上,他也确实无法袖手旁观。 “是联姻对象条件不好吗?”纪风川叹口气,还是决定再多管闲事一次。 “啊对!联姻对象!”闻言廖轩却猛然拍了一巴掌在纪风川肩上,“这联姻成了,咱们可就是半个亲家了啊!”他说着说着便打了个颤,“天呐我以后难道要和你沾亲带故?” 纪风川却是疑惑,“所以廖槿的联姻对象是谁?” 廖轩被问得欲言又止,“……其实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这下纪风川倒是真的意外了,在他认识的人里、和廖槿结婚又算是半个亲家的…… “唉,还是林剔。”廖轩耐不住直接说出了答案。 纪风川闻言就愣住,林剔? 廖轩感叹地摇头,“没想到吧,我其实也根本没想到,你说我们家发了什么疯,就非得要和林家碰碰关系,难道你那时候牵假线还真给牵动了不成?” “不过非要说的话,这次也和上次不太一样了,有最新的情报。”他忽然神神秘秘地靠近,意味深长地看了纪风川一眼,“你敢信吗?小公主也玩暗恋那套,说是心有所属了,才不想去联姻。” 纪风川还没能从林剔要和廖槿联姻的消息中缓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刚点的酒发怔,一时间没吭声。 廖轩却并未察觉到纪风川的反常,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猜这白月光是谁?” 他虽是这么问了,却也根本不指望纪风川答,自己就秃噜了出来,“就是刚刚唱歌的那位,看见没?人小公主可喜欢他呢!” 廖轩说着还啧啧两声,“你是没看见那个劲儿,不知道的以为是人小帅哥欠了她一百万呢,比追债的还狂热。” 纪风川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便一瞬收紧了,他静了一秒,这才缓缓看向廖轩,“你说谁?” “就刚刚那位啊!说自己唱的歌叫什么不变的那个。我这么晚到就是被她拖着挤前排追男神去了,我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廖轩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拍拍胸口,“也不懂一个连脸都不露的人,怎么就勾得小姑娘七荤八素的。” 纪风川却抓住另外的重点,“那她现在人呢?” “哦,前面和我说想去要签名呢。”他说着便探头去看,却没找见半点人影,“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跑到后台去了。” 纪风川抿了下唇,他推开空掉的酒杯,翻开酒单点去点新的。 廖轩见着了便揶揄地撇撇嘴,“苦月亮?” “还敢说我,你自己的口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纪风川没搭理他,事实上他并非喜欢这类型的酒,只是不知为何当下他就觉得这酒看起来相当顺眼。 两人正说着,一旁靠近后台的方向,人群却是忽然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这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怎么了?”廖轩好奇地看过去,“发生什么了吗?” 纪风川也是朝那处看,人群挨挨挤挤的,根本看不见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忽然听得一个女声高喊了句:等一下! 廖轩懵了一秒,反应过来后脸色就是一变,“我擦,真是祖宗啊!”他猛地起身就往那人群聚集的方向走。 第66章 联姻对象(下) 纪风川看他这样子,也像是猜到了什么,“是廖槿?” 廖轩边走边胡乱地点了下头,他动作匆忙,“我得过去看看!” 纪风川也觉得好奇,“一起吧。” 两人仗着身高腿长,很快就在人群里开出一条路来,廖轩一路上都在说麻烦让让,纪风川则是听着人群的议论声,眉头微微蹙起。 随着只言片语的信息越来越多,他的心里也隐约浮现出了一种猜测,这种猜测令他感到了隐约的不安,直到纪风川挤到了人群中心,一抬头,那令人不安的猜测就这么直愣愣的杵到了他的眼前。 果不其然,这事就是与林剔有关。 就见一个身穿黑色短裙的年轻女生站在林剔的对面,那面容看上去与廖轩有三分像,不出意外便是廖轩的表妹廖槿,而林剔还是戴着个帽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脸。 廖轩看见这场面也是愣了一下,这不是那个驻唱歌手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联系方式,你也没必要那么大反应吧?”廖槿站在那儿,脸上不甘的表情异常明显。 “抱歉,不太方便。”林剔没有多辩解什么,只是又压了下帽檐,打算转身就走。 “我让你等等!”廖槿见着林剔要转身,急了,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林剔的衣袖。 第75章 林剔余光一瞥,闪身将袖子抽走,他不想多做纠缠,因此也并不打算停下,径直就朝着后台的休息室里继续走。 廖槿一咬牙,索性小跑着上前,跟在林剔的身边,“喂,为什么不能给,我喜欢你那么久,加个联系方式通知我来听歌也不行吗?” 众人一听这话可就来劲了,哟原来是女追男,爱而不得啊! 廖轩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他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把这祖宗拉回来,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 但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他生怕廖槿不会配合自己,反而还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他求助地将目光投向了纪风川,“快帮我一起想个办法!” 纪风川皱眉看着眼前的闹剧,心里莫名有块地方堵得不行,他想起之前撞见纪语嫣和林剔在一起的那件事。 虽然后来他觉得两人隔了辈分并不合适,对这桩婚事投了反对票,但眼下来看,如果换成是廖槿……正儿八经的廖家小姐,而且就如同当时介绍给林剔的一样,她本身就颇有商业头脑,善于表达与沟通,配林剔那样不太会说话的性子,似乎倒也正好。 只是越想,他就越觉得自己似乎哪哪都不对劲,而且他看着廖槿这样子,太会表达是不是也挺棘手的? 林剔看着身边跟上来的廖槿,在心里微微叹口气,他停下脚步,转身打算跟人说清楚了事,却不想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廖槿直接伸出手朝他的帽子抓过来! “帅哥别戴帽子了,神神秘秘的,到底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廖槿脸上露出个得逞的笑容来,那鸭舌帽应声而落,林剔一愣,完全没料到廖槿会来摘他帽子。 但还不等廖槿将人看个清楚,忽然她身前就多了个高大的身影,将林剔整个人都遮挡了去。 就见这人反手一扣,帽子就又戴回到了林剔的头上,廖槿也是愣住,她呆呆地抬头,随即惊讶地出声:“纪大哥!” 纪风川一手按在林剔脑袋上,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下,顺势将林剔的脸遮住,自己则回身对着廖槿微笑道:“小槿,这样会让人觉得很困扰的哦。” 廖槿一见纪风川就有点怂,虽然纪大哥看上去都是笑笑的,但其实心眼子最坏的就是他了。 “噢……我就是太激动了……”她摸摸鼻子,从旁侧了点身,探出半个脑袋来,“抱歉哦帅哥,但我真的是你粉丝,真的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林剔的脑子里有点乱,他怎么也没想到纪风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帮他解了围,但闻言他仍然是压低了声音,回道:“不方便。” “好吧。”廖槿失落的语气异常明显,但碍于纪风川在,没有再继续纠缠了。 廖轩这会儿也抓住了空档,赶紧上前来拉住了自己的表妹,“祖宗你可消停点吧!” 廖槿见此撇撇嘴,没吭声。 众人一见事情落下帷幕,没什么大热闹可看了,便也纷纷散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观演。 廖轩将目光投向纪风川,“纪……”他刚想说点什么,却见纪风川一个转身,直接反客为主,拉着那驻唱的手腕就朝后台休息室走,而那驻唱不知道是怎么了,看上去竟然是走得有点磕绊。 “哥,纪大哥跟我男神认识啊?”廖槿满脸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她先是觉得万分疑惑,随即又觉得郁闷非常,“那纪大哥为什么不干脆给我介绍介绍?” 廖轩也是一脸的搞不清状况,他盯着纪风川消失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这不对劲,绝对有情况。 他伸手按了下廖槿的脑瓜子,“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走了,跟我回去,你看你这事儿闹的,要是被你爸妈知道我怎么交代?” 廖槿被按得摇头晃脑,她一把挥开廖轩的手,“那还不许我有追爱的权利了?” 廖轩满脸无语,“你这叫追爱?你这是祸害!你也不看看人愿不愿意,再说了,你们都愿意家里还能愿意吗?” 廖槿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家里愿意,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追星为什么要家里愿意啊?” “嗯?”廖轩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追星?” 廖槿一脸理所当然,“不然?” “你不是说你追爱吗?” “追星不就是追爱?” “那你说什么心有所属不想联姻?” “谁愿意去联姻啊?我的意思是我的大好时光是要奉献给男神的!谁要去蹉跎岁月啊?” 廖轩看着廖槿,脸上逐渐浮现出空白的神色,他喃喃自语:“所以你不是喜欢人家,要去追他当男朋友?” “不是啊!我是歌粉啊!”说到这里她又有点心虚,“虽然今天我确实冲动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才觉察到自己这种行为颇有ss的意味。 “主要是他太难见了,这次错过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廖槿说着说着也有点委屈。 廖轩看她一眼,最后妥协般叹口气,“行吧,我到时候帮你问问你纪大哥。” 廖槿闻言嘴角一勾,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容来,“我就知道哥对我最好了!” 廖轩见状也反应过来廖槿是装的,他顿时一口气憋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廖槿!” “哥,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咯!” 第67章 别回吻 纪风川一路抓着人的手腕没松,林剔挣动两下,步伐拖得有点慢,他看着前头的人,总觉得这举动别扭得很。 “纪先生。” 眼见着自己的休息室都要被越过去了,林剔实在没忍住开口叫了人一声,话音落下,纪风川的步子就停了。 他松开林剔的手腕,回过身来看林剔,笑笑,“嗯?” 林剔将被纪风川握过的手背去身后,他看向纪风川,神色有一瞬的恍惚,总觉得像这样被拉着手走,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其实被撞见先前的那一幕场景,他多少是有些尴尬在的,但林剔并不想被纪风川察觉到这点,因此他将这种情绪不动声色地掩藏起来,只轻微地抿了唇,隐约透露出一丝窘迫来。 “感谢纪先生帮我解围。”林剔先是垂眸看了眼地面,这才重新将视线放在了纪风川身上。 纪风川闻言就笑了,“你是在夸我做得好吗?” 林剔被说得一愣,全然不知道纪风川是如何从他话中解读出这层意思的。 “既然如此,我帮了你,林先生又打算用什么报答我呢?”纪风川笑着歪歪头,靠在一边的墙上半站着,看着人都没个正形。 偏偏那身态肩宽腿长,倒是透出一股格外慵懒的气质,头顶上不敞亮的灯光一打,林剔再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他又是一晃神,一句“纪先生想要什么”就差点脱口而出。 林剔猛地闭上嘴,他的手背在身后悄悄握紧,那力度几乎要掐进了手心。 他微一侧头躲开了纪风川的视线,那样子看着还似乎有些许狼狈,他嘴巴张合几次才发出声音来,“……纪先生说笑了。” 林剔的话说得干巴,他知道或许自己该要再礼貌地说句客气话,可眼下他能控制住自己不顺着纪风川的节奏去走,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自制力。 纪风川真的很会引人上钩,林剔觉得他就是赢不了纪风川的,对方是多狡诈的狐狸,他把心双手奉上,都不见得能尝得明白教训。 纪风川闻言却反而笑了声,他起身朝着林剔走近,林剔正低着头,他只是见那地上的灰黑影子突然变短,他甚至根本还没意识到是纪风川在靠近,只一瞬的工夫,就已经被对方一步凑到了跟前。 “林先生,我其实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纪风川的脚尖踏进他的影子里,林剔抬头看他,毫不意外地对上了纪风川的眼睛,他心里一惊,本能地想要逃开,却似乎已经太迟了,他几乎被纪风川整个人包围起来,圈在了对方编织的牢笼里。 林剔说不出话来,纪风川于是又上前一步,这回他往前一迈,直接暧昧地踩进了他双脚之间,正正是一副极有侵略性的姿态。 “怎么不说话,嗯?” 纪风川的声音几乎就响在耳畔,林剔感到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从被纪风川踩住的影子里攀上了他的身躯。 怎么办,他躲不开。 林剔的指尖都颤了下,记忆中那些似曾相识的亲密片段,此刻犹如万花筒般炸响在脑海中,他记得这个距离,就在那一夜,纪风川也是如此贴在他的颈边,声音沙哑着发出闷哼。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燃烧了,他分明在心中铺了万里冰川,纪风川却只投了一颗星火在苔原之上,便燎了他整片天色,令他一切的努力都溃不成军。 不该是这样的,他必须转身,又或者他该把纪风川推开——可林剔才刚伸出手来,纪风川就似有所觉般一把握住,顺势一带,就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成零。 林剔的心跳被一瞬叫停,他静止地看向纪风川,望进他眼底。 第76章 灯光烫在头顶,黑暗里有多璀璨,就连发丝都镀上了华彩。但眼瞳中的半截阴影之下,却没有任何事物被装进其中,包括他自己。 又是这样的情境,纪风川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他再一次诓骗进去,令他体无完肤。 林剔瞳孔一缩,猛然用力将手抽出来,他慌乱地后退一步,再退一步,背后便抵上了一道门。 纪风川的手仍旧悬在半空,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林剔,一时间也没了声响。 林剔轻喘着气,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似乎被耗空了所有。 他推开纪风川,就像是推开黏合在身上的一道疤痕,是沾血带肉,要鲜血淋漓地拉扯,才能违背自己的感情,亲手在心里画出一道分隔符。 这感觉太痛了,林剔从来都没有勇气这样坚决又残忍地对待过自己,但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动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多做考虑。 算不算是一种成长呢,会不会有一天,远离纪风川同喜欢纪风川一样,变成他下意识的习惯。 他看着面前的纪风川,两人就如此相对,无言,沉默,很久的时间。 “是吗。” 最后是纪风川先开了口。 他安静地放下了悬在空中的手,但看上去没什么大碍的,又抬起了嘴角。 “这是你的答案吗,林剔?” 林剔的嘴唇颤抖,他狠狠咬下一口自己的软肉,任由那股腥甜腻在喉间,又滞涩的化成一个字,长出他的口腔。 他说:“是。” 像是猩红的浆果在唇间爆裂,林剔一瞬间将自己隔离出自己的躯体,他旁观自己的表情,多苦涩多违心,都咽下去,就这样吧,就都可以。 如果爱永远听不见回音,他其实可有可无的,都可以。 “真的?”纪风川问。 林剔没作声。 纪风川便忽然凑近他,将食指竖在唇间,比出噤声的手势。 “那不如……我们来试试吧。” “这究竟是不是你的回答。” 他一手越过林剔的耳边,撑在门上,视线掠过门上“本休息室损坏,无法上锁”的字样时,唇角弯起。 就见他另一手搭在门把上,轻轻一压,门就被轻易地推了进去,林剔只觉身后一空,就猝不及防朝后跌落。 纪风川动作迅速地拉着人的腰往上抬,他搂住林剔,自己身子一侧便抵着人一起进了房间。 他反手将门带上,随即弯腰凑近林剔,贴近他,唇在他的唇角擦过去,留下氤氲的气息。 林剔的喉结忍不住狠狠滑动,纪风川忽然就眉眼一松,声音里带着笑意,轻飘飘的撞进了林剔心里最柔软的湖,却粗鲁的溅了满地水痕。 “我要吻你了林剔。” 纪风川伸手抹了下林剔的唇角,又恶劣地探进去,摸上林剔的虎牙尖尖,把林剔摸得头皮发麻。 他压着林剔的后脖颈朝自己靠过来,杜绝了对方一切躲避的可能性。 他的眼睛锁着林剔的视线,他们鼻尖顶着鼻尖,纪风川亲昵地蹭了两下,紧跟着将唇压上林剔的唇峰,抿了下。 “阿剔,别回吻,知道吗?” 第68章 算不算命中注定 纪风川的吻正正落在林剔的世界中心,像在狭窄胸腔里投入一颗原子弹,升起那朵可怖的蘑菇云。 烟尘四起。 林剔伸手抵在纪风川的肩上,手指摊开又蜷起,他想再次推开纪风川,可心里的惶然和犹豫都在猎猎作响。 如果他后退一步呢? 是摔的粉身碎骨,还是留在原地苟延残喘……如果他决定下次见面只同纪风川礼貌握手呢?一切是不是会变得全然不一样起来? 纪风川会决定再也不握他的手了吗? 林剔的心脏狠狠紧缩一瞬,可也就是在这瞬间,他含糊的侧过了头,让纪风川的吻无处落地。 “纪先生。” 林剔狠狠闭了下眼睛,他的手撑在纪风川的胸膛上,“我们还是……”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声音就开始抖了。 纪风川的胸膛是热的,几乎可以把林剔灼伤,他因此轻声喘了口气,睁开眼睛,视线转向纪风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含着太多,太多夹杂着爱的感情,很矛盾又复杂的,令纪风川心口一颤,下意识就忪了手,林剔得以逃出一条生路,他终于可以转回头来正视对方。 纪风川视线一垂,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又抬眼和林剔对视。 “下次见面,我们就握手吧。”林剔撑着身体站直,他一直在小小声地吸气,觉得自己被闷的有些缺氧。 “林……”纪风川的声音卡在齿关,他想叫人,却在看见林剔泛红眼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抱歉……”林剔迅速抬手在自己眼角抹了下,他狼狈的转身,伸手去开休息室的门,临走前他还是顿了下脚步,声音闷在嘴里,听上去是略微沙哑的质地,“……纪先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的背影看上去仓促而慌乱,去按门把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下,磕到了小指关节。 锁眼处的金属锋利而坚硬,林剔的手掌下方也被划出道血痕,纪风川下意识的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但却见对方已经拉开门,迈开腿大步向外走去了。 林剔的影子又被扯的很长,就好像是纪风川又再次伸手把人拉住了一样,但其实并非如此。 纪风川看着空荡的门口,神情里辨不清情绪。他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半晌,也迈开步子动了, 等出了休息室的门,他下意识朝走廊尽头望一眼,本以为什么都不会有,可定睛一看,却似乎看见了片眼熟的衣角,再细细看去,靠近墙边的影子上,熟悉的帽檐就映在那儿,一直没变。 纪风川望那个方向,觉得这一刻世界似乎变得很安静。 他们呆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头或向前,都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可他却又知道林剔就在那儿。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疏离。 这是林剔的答案吗,纪风川收回视线,他收回了放在门把上的手,朝着反方向走了。 他或许什么都不该多想,对于林剔,相遇或者错过,好像也从不由他说了算的。 - “那我明天就把文件发给运营部门,让他们调整一下产品信息……” 金秘书低头翻看文件,她走在林剔的身后,“财务那边可能需要再拨点广告费用于营销……” 正说着话呢,她却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有什么挡在她身前停了下来,同一时间只听叮的一声,金秘书立刻明白这是电梯门打开了。 她下意识停了步子,一抬头就见林剔的身影杵在她前面,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就能整个人撞上去。 金秘书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而也是这时她才看清,林剔面前的电梯门正缓缓向两边打开,明黄色的光随之泼洒出来,而电梯里正站着个人,金秘书眯眼看过去,意外的发现此人是纪家的大少爷纪风川。 她下意识就要向人问好,但话语在嘴边停了一秒,她朝着身前的林剔看去,就见自家老板动也不动的面对纪总,嘴里一句问候的客套话都没有,死板的站着,似乎压根不想给纪总面子。 金秘书于是默默的把嘴闭上了。 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不是她一个小员工能置喙的。 正想着这场面会僵持到什么时候,这时却听得对面的纪总先开了口,“林总。” 就见纪大少爷礼数周全的对自家老板点头示意,而他们老板的反应却…… 金秘书再观察一眼,却差点撞上自家老板投过来的目光,她连忙稳定了下心神,若无其事的站到了一旁。 “你先去把要发的文件都打印出来,待会儿回了公司一起带过去,明天打怕是来不及。” 林剔突然朝着她开口,金秘书心里一紧,她连忙点头,“好的林总。” 话音落下她就转身朝着大厅的打印机走去,虽然他们刚商议完要在下午发文件,但确实在会上直接发了是能提高效率。 她在心里暗自点头,告诉自己老板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公司能更好的发展,绝没有一些其他的目的。 纪风川看着金秘书走远的背影,笑笑,他伸手按住开门键,“林总要上来吗?” 林剔沉默的看向纪风川,顿了两秒还是向前迈去,“多谢纪总。” 今晚是一个金融峰会,他们同为参会人,开会散会都是统一时间,此时在电梯里遇见也并不奇怪。 纪风川看着林剔站在了自己稍前一些的位置,莫名想起了第一次去林剔家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在差点阴阳差错的亲了个嘴,林剔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其实人已经木了有一会儿了。 对方大概以为自己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根,但实际上纪风川不仅注意到了,还连带对方升温的脸颊一起尽收眼底。 否则他又怎么会摸过自己的唇引人上钩呢?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因为他判断或许这样就能有效的哄好林剔,于是便这么做了。 第77章 那么现在呢? 纪风川将视线投在林剔身上,淡淡的盯了人一会儿,果不其然看见了对方微微僵直的脊背。 他一挑眉,刚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见到电梯在31楼震了下,紧跟着便很突然的停下了。 林剔被震的身子一歪,他伸手搭住电梯里的扶手,眼神惊诧的抬头看了眼电梯顶。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迅速按了紧急呼救铃,指尖才刚按下按钮,电梯忽然发出一声咔哧声,紧跟着倏然开始急速向下坠去! “双手抱头屈膝蹲下!”林剔头也不回的喊了句,他即刻按下所有电梯下层按键,自己也迅速来到墙根往下蹲。 纪风川几乎是在林剔刚说完话就动了,他眼见着林剔靠过来,两人膝盖碰着膝盖,温热的西装裤贴在一起,金属的的凉意顺着脊背钻入心脏,唯有接触的那部分是热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心脏和肾上腺素在此刻飙升到极致,电梯忽然下坠,最差的情况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剔的脑子很乱,他甚至无言的想象到自己那不存在的遗书会被人写成什么样。 他的手指都在颤,神经紧的快要被崩断,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急速失重之下已经产生的耳鸣的症状,世界似乎正迅速的失去颜色,他犹如在走马灯的边缘徘徊,几乎快要陷入永恒的黑暗。 他克制不住的去看纪风川,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他最大的遗憾…… 然而没等林剔再多想一句,电梯咔哒发出了阵响动,下一秒便缓缓卡在16楼停住了,他猛然抬头,时间在这时刻被分割成帧片,就见电梯又是狠狠一震,随即他就见电梯门正缓缓的打开,门外漆黑的夜色透进来,没有光,却宛若天堂。 没有任何一秒的犹豫,林剔抓起纪风川的手腕就朝着门口冲去! “走!” 纪风川在这刻也倏然收紧手指,扣住了林剔的指尖,两人以一个别扭到可笑的姿势一前一后跑出了电梯,直到身后的电梯门再次被关上,他们的手仍旧紧紧的抓在一起。 两人相顾无言,呆了几个呼吸,却又听的电梯传来卡顿的声响,紧跟着轴带被剧烈摩擦的动静传来! 那声音先是在下方远离,却忽的又急速靠近,擦过两人的耳畔,一路向上冲去,就听得隐约一声闷响,紧跟着噼里啪啦砸落物体的声音陆续传来,随后世界才重归于平静。 林剔的面上透出股苍白,纪风川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两人都明白这是电梯下坠后又直接冲顶而上——他们方才距离死亡,真的只有一线的距离。 这个认知明晃晃赤裸裸的被摆在两人眼前,一时间谁也没松手,就着这别扭的姿势相触很久。 林剔感到四肢都有些麻痹,那种后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冲垮,他禁不住晃了下身形,连忙一手抓住了身旁的栏杆,这才稳住脚步。 忽然他却感到手掌处传来了股令人感到疼痛的力道,他的视线转去,就见纪风川皱着眉头站在对面,神色隐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显出点辨不清的气息。 “哈……”对方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 林剔怔然看去,就听得纪风川语气里不带情绪的说了句:“松手吧。” 闻言林剔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两人的手依旧牢牢连在一起,他倏然展开了手指,心里有些乱,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掌心仍旧被桎梏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 分明是纪风川自己没松手,林剔看着他们的相连的的手掌,一时间拿不准纪风川的意思。 “林先生……” 纪风川一手从口袋里摸了盒烟出来,单手开了,低下头叼上只烟头咬进嘴里。 他又换着将烟盒扔回去,抽了打火机出来,林剔就听得咔擦的点火声传来,纪风川将烟尾凑上去,猛然深吸了口气,等那烟缕缓慢被呼出来,散在了空气里,纪风川握着他手的力道这才放松了。 “林先生。” 纪风川很莫名地笑了声,他仰着头看看天幕,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变,半晌才懒懒的垂眸看他。 纪风川的视线总是有股魔力,会另林剔下意识的想要去躲避,却又不得不黏在那儿,黏在对方身上。 “你说是不是天意如此,我们总是……要像这样缠在一起。” “你说,这样的两个人,如果死在一起,这算不算一种命中注定?” 林剔闻言身子一颤,他看着纪风川,下一秒很突然的用力将手一甩,从纪风川的手心里挣脱了出来。 第69章 戒不掉 纪风川的视线从林剔松开的手掌上缓慢转移到林剔的脸上,但此时林剔正低头,他看着自己要落不落的掌心,似乎在发愣。 “……纪风川。”林剔的语气很轻,他的视线随着抬头的动作渐渐上移,与纪风川对上,“我好像……有点把你戒掉了。” 林剔的声音很小,散在风里,飘忽地传进纪风川耳中,纪风川一顿,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很绝对的整颗心往下坠,但却又好像很恍惚地空了个拍数。 他皱眉,他将烟拿下来,下意识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在这时,身后的安全通道处突然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纪风川下意识转头去看,被那光线刺的一眯眼,烟头一松掉到了地上,再回头来时,林剔却已经擦过他的肩膀朝亮光处走去了。 “你们没事吧!”安保处的负责人气喘吁吁地大声询问,林剔已经从刚才的经历中缓过来一些,他走过去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纪风川在林剔身后盯着人看了片刻,看了眼脚边的烟头,鞋尖踩过去用力碾了碾,直到那火星子完全熄灭,他又站了两秒这才一起跟上前去了。 很快警车、消防车都赶到了现场,医护人员带着林剔和纪风川去了最近的市医院做身体检查。 两人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内同时体检,纪风川中途想看一眼林剔的表情,对方却已经转身跟着医护人员去了另一头。 两人都没有什么身体方面的问题,紧跟着就去了警局做笔录。 当被问到电梯事故发生的具体经过时,程秘书提到纪风川原本似乎并不打算坐那架电梯的,是由于时间安排的问题,他们打算从西边这里下楼,就能在经过的路上拿一份公司员工送来的资料,因此临时改了行程。 林剔闻言转头朝纪风川看过去,他想起纪风川说的那话,手心里隐隐发烫。 是天意吗?他这么想了一瞬,可下一秒就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事到如今,他仍对他和纪风川的爱情抱有幻想,林剔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愣怔出神。 “林先生……林先生。” 忽然发觉有人在喊他,林剔猛然抬起头,发现是传唤的警员,他的表情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余光里,纪风川也正朝着他这里望,林剔下意识地也看回去,得到了纪风川的一个微笑。 林剔几乎是立刻扭回了头,他莫名感到心慌,强忍着要再去和纪风川对视的欲望,林剔面上镇定地开始回答警员的问话,心里却乱得密密麻麻。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被纪风川穿透了,被那双深邃的眼睛,其实他戒不掉纪风川这件事,是否由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两人的心知肚明。 他不确定。 - 这件事之后很久一段时间,林剔都没和纪风川再见过面,但既然他们已经被带去做过笔录,就证明这件事其实并不能被简单地被定性成一场意外。 与此同时,林剔也意识到那天自己原本应该是一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还生的,而这点在现场陪同了个纪风川之后,意味又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纪风川明明是被牵扯进来的那个,却似乎要比他这个当事人更加具有发言权,对事情的推进几乎是纪风川一手包办,林剔仅仅在每个重要进展的节点了解到了目前的情况,他提出了帮忙的建议,纪风川那边给出的回答却客客气气,将他的建议挡了回去。 林剔思量再三,以公司名义给纪风川送去了赔礼和谢礼,对面坦荡地接了,也体面地回了一份礼。 林剔左思右想,还是将礼物亲自拿了过来,而他打开之后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邀请函。 准确地说,这只是一张被裁剪方正的白卡,用钢笔在上面写了露营两个字,左上角则写明了“邀请函”字样。 这显然不是正规商业活动,更像是对方出于一时兴起的私人邀请,带着十分不正经的部分,让人觉得荒唐至极。 林剔看着这邀请函,第一时间就觉得纪风川可能是在和他开玩笑。 如果他没有把礼物截下来又打开了礼物呢?那这邀请函将会被束之高阁,甚至可能被扔进某个垃圾处理厂。 可林剔并不想问对方,因为这就变相证明了他特意去看了这份礼物,就想看看纪风川会送他什么。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大概就是一份公式到不能再公式的过场证明。 第78章 可当他将这张白卡纸揣在口袋里带回家,睡前仍旧将这张纸拿起来观看,甚至盯着发呆的时候,林剔就知道他又被纪风川预判了。 有时候他都要怀疑,纪风川其实对他真的投入了许多关注,才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林剔就让金秘书给纪风川那儿打去了电话,对面是程秘书接的,有的没的扯了两句项目客套话,试探性问起关于户外活动的安排,程秘书只笑笑说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林剔铩羽而归。 又过去两天,林剔让程秘书再次打了个电话过去,依旧如此。 直到再过一天,林剔下班后坐在车里,方向盘却迟迟打不下去,他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纪风川的邀请函。 看着手边厚厚一沓文件,今晚他必须把这些看完才行,但如果他依旧是如此状态……林剔咬咬牙,索性亲自用手机给纪风川打了个电话过去,本来以为要等一会儿才会被接起,但时间仅仅过了一秒,电话便出人意料地被打通了,一句“林先生”从纪风川的嘴里说出来,林剔只觉浑身一麻,第二秒就按掉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发呆,林剔恍惚地想着,纪风川该不是正好在玩手机? 但之后他的手机安安静静,对方没给他回电话了。 林剔捂着眼睛往车座上靠,他的思绪很乱,他想不明白纪风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他们本该走在分离的路上,再用一两年的时间恢复正常。 他们不该是两清的关系吗?这难道不是纪风川想要的关系? 林剔迷茫地想着,那么久了,他依旧看不懂纪风川的想法和目的,自己却早已被纪风川识破,辨认了个清晰。 他就活该是输家,活该被动地当成下位者,可林剔却又在某种意义上,隐秘地享受这一切,他待着这样痛苦的舒适圈已经好多年。 改变真的不会是一蹴而就的,他不仅想不明白纪风川,还想不清自己了。 干嘛要给纪风川打去电话呢?就自投罗网,这样会得到什么满足感吗? 以这样的方式来藕断丝连,证明一点对方的在乎,有什么意思吗? 林剔最终还是没把文件看完,他坐在床上,文件拿倒了也照看不误,直到十分钟后醒神,林剔看着手里的纸页,认命地往桌上一堆,揉了揉太阳穴。 过不久就要天亮,阳光照进房间的第一秒,就拿着手机开始盯着纪风川的号码发愣。 此时还是凌晨时分,天色都昏昏然,世界摇摇欲坠的,一切都不分明都极其不稳定的时刻,他按下了手机上的号码。 就打这一次,如果纪风川没接,拿他就当那张邀请函从没存在过。 林剔这么想着,心里觉得纪风川定然接不到的。 “林先生。” 电话嘟了声,依旧是这三个字作为开头,纪风川的声音听着有点沙哑,但并不是从睡梦中清醒的状态,而是像熬了个大夜,到现在仍旧没睡,疲惫感几乎能从话筒里扩散出来。 林剔举着手机,嗓子里又开始哽着些棉花一样的东西,还湿乎乎的,他也声音发哑。 “纪、纪风川。”他呼了口气。 “嗯,林剔。”纪风川便也改了口。 “……”林剔的脑子里长满青苔,他不知道自己该要怎么开口,才不会让这对话滞涩的像是如履薄冰。 他在想为什么不是纪风川先开口呢?可他又想着电话是他自己打过去的。 再挂一次电话吗? 就当作这一段插曲根本没发生过,林剔相信只要他挂了手机,纪风川就能当成从没在周六的凌晨五点听他说过话。 “林剔,你知道几点吗?” 林剔愣了下,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五点一刻。”他抿了下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干了件很没礼貌的事情,“抱歉我这么早打你的电……” “那我们就五点一刻见吧。”纪风川的声音里透着点笑,他补充道:“明天。” “什么……” 林剔怀疑自己真的听错了,“晚上吗?”要去干什么? 紧跟着他想到了那封邀请函,意识到纪风川或许是在说露营。 “不对哦,就是今天的这个时间。”纪风川忍不住笑了声,“再过24小时我们就能见面了。” 他似乎觉得这事很有趣,“我很期待。” 林剔却说不出话来。 纪风川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很鲁莽仓促,根本不给人思考时间的闯进他的人生里,打乱某一段时间,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总之他来了,就连侧头朝他看来的眼神也如此引人遐想。 说他不是故意的,但却又根本是故意的。 但林剔无可奈何地被牵着,就得跟着纪风川的脚步走的。 “纪先生……我以为我们已经……”林剔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但他着实觉得这不对。 “那你又为什么要和我打电话呢?” 纪风川笑着问他,“你又为什么,”他语气慢悠悠的停了下,“又为什么要挂我的电话?” 林剔不作声了,这几乎是致命的。 最终他什么也不能说,只得说:“好……”即便这个字震得他唇间发麻。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纪风川又将会在心里如何调侃或者戏弄于他,他都不管了。 那晚生死之后的感慨,如今看来,就像是什么很讽刺的坦白,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逞强或者窘迫,都在信口开河,林剔的脸烧得发烫。 “明天我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带,你把你自己带上就好了。” 纪风川说着似乎在那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为林剔听见了水流的动静。 但很快他察觉水流的声音开始其实是分散开的,淅淅沥沥,听筒那端的声音也似乎开始远离,林剔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发现通话一切正常。 “纪先生?”林剔试探性地问一句。 “嗯,怎么了吗?”纪风川的声音像隔着层玻璃,模糊不清。 “信号似乎有点不太好。”林剔猜测着问题的原因。 纪风川那儿动静停了一下,随即水声就戛然而止了,声音由远及近的又开始清晰,直到再一次恢复到林剔耳边的距离。 “抱歉,可能是花洒的声音太大了。” 纪风川的嗓音里也似乎带着水汽,林剔听的就是一懵,花洒? “对。”纪风川含着笑的声音传来,“我正在洗澡。” 林剔闻言脑子一震,几乎是瞬间,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便占据了他的脑海,甚至要先于他的理智一步,令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沸腾。 他直接断掉了通话,猛地将手机摔在了床上。 林剔涨红着脸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下是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一丝余地地输了。 第70章 露营 “叩叩。” 纪风川转头看去,林剔正背着黑色的背包在敲副驾驶的车窗。 他解锁了车门撑着头看着林剔,林剔点点头,伸手要去拉后座的门。 纪风川见此眉头一挑,“要坐后面?” 林剔看他一眼,手下动作停了下,“我背着包不方便。” “包放后面,人坐前面不就好了?”纪风川直截了当地戳穿他,“我很可怕?” 林剔抓着包的手一紧,他朝纪风川看去,莫名觉得对方有些许咄咄逼人。 “没有。”他将包一推,自己上了后座,“后面比较安全。” 纪风川盯着他看了半秒,忽然笑笑,“记得绑安全带。” 林剔暗自松下一口气,他朝着车的后视镜瞥去,却不期然撞上纪风川的目光,林剔一震,下一秒就收回了视线,他似乎听见了纪风川的轻笑声,他没作声,但抓着包带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露营地点距离林剔家有点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出发,等到日上三竿,他们才将车停进了露营地的停车场里。 林剔从前没怎么来过露营地,对一切都比较陌生,虽然纪风川让他可以什么都不带,但林剔想着难道就连贴身衣物纪风川也能帮他准备吗?他索性自己收拾了一些,带着来了露营地。 首先是搭帐篷等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纪风川选了棵树,将帐篷的位置定在一半树荫一半阳光的位置上。 “待会儿可以躺着晒太阳。”纪风川如是说道。 林剔克制着自己不去猜测究竟是一个人躺还是两个人一起躺这件事,看着手里的防风钉,又看了看坚实的地面,默默转身蹲下来去固定帐篷了。 不出林剔所料,这钉子要下去,着实得费一番力气,眼见着纪风川已经开始钉第三个,他刚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技巧,从旁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直接按在了他扶着钉子的手上。 林剔一愣,他转头看去,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就大剌剌地怼在眼前! 林剔猛然往后一退,差点摔了个屁股蹲,他看着眼前的人,发现是上次在宴会场上中途贴近过纪风川的那个男人。 第79章 “林、剔、对吧?” 男人面上带笑,林剔看着人,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些,他不自在地动了下被压住的手,刚要准备抽出来起身,男人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手下力道一紧,林剔便被迫停住了动作。 “不会?要帮忙吗?” 男人托着下巴问人,林剔刚要说话,却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话头。 “出了什么问题吗?” 纪风川恰在此时从林剔身后走来,他手里还拿着固定的工具,视线不期然越过林剔的头顶,落在男人身上时顿了下,紧跟着他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林剔自然也察觉到了纪风川的目光,他心里莫名一突,但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男人倒是先一步松开了手。 他一脸无辜的表情看向纪风川,“我可什么也没做。” 纪风川定定地看了人几秒,最后只笑笑,“好巧。” 他转而伸手将林剔从地上拉起来,介绍道:“这位是怀风控股的宁贺云先生。” 林剔闻言几乎是立刻便想起了丙烷罐泄漏一事,他并没有忘记那零件生产商的背后就是怀风控股。 “宁总好。”林剔面上不动声色,礼貌地对其点头。 宁贺云就笑眯眯地问:“你怎么也学风川那认真样,明明叫我小宁就可以了”。 林剔便改口:“宁哥。” 这下宁贺云不吱声了,他眨眨眼,朝纪风川看去,“没想到你现在会喜欢……和这样实诚的人做朋友。” 他话说得带了点意味深长,纪风川没有回应,他只伸手朝向林剔,“我们走吧。” 林剔的视线在两人间扫过,他思索几秒,还是将手搭了上去,随即便被纪风川整个人拉了起来。 宁贺云被晾在一边,神情变都没变,他自己拍拍裤腿站起身,林剔这才发现他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 他朝自己这里看过来,于是林剔还发现那双眼睛末端还生了颗小痣,莫名多了些风情味道。 “我就住在坡上,晚些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啊。”他指了指脚下丘陵高地的半坡,林剔朝那看去,没作声,纪风川站在他旁边,笑笑,“不必费心。” “别客气啊。”宁贺云毫不在意地摆手,“怎么说也是昔日的舍友,聚一下不过分吧?” “浪费时间的事情拒绝了也不过分吧?”纪风川笑容又多了几分,说出的话却是刻薄至极。 林剔甚至没来得及去看宁贺云此时的表情,就已经被纪风川拉着朝另一端走去,“宁总自便。”赶客的意味十分明显。 林剔忍不住回头去看宁贺云,却见这人仍旧是一副笑模样,还正朝他们挥手,“晚点见!”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林剔仍旧被纪风川拉着,他观察了一下纪风川的背影,拿不定对方现在的心情。 经过这一遭傻子也能看出来纪风川和宁贺云根本不对付,但这样的不对付似乎根本在于纪风川,宁贺云倒是一直不断往上贴。 “我们……这是去哪里?”他试探性地开了口,纪风川闻言脚步才缓缓停下,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抓着人走了挺久,手一松,回身看林剔,神情难得的有些恍惚。 林剔莫名地心里一空,他想起宁贺云的脸,下意识觉得纪风川的状态和宁贺云脱不了关系。 但他似乎没有什么询问的立场,林剔抿了下唇,“我的防风钉还没打牢。” 纪风川顿了下,他静了几秒,伸手在林剔的头上揉了两把,“待会儿再回去,我们先去领点木柴。” 林剔闻言便点点头,他问过一次就已经是给了台阶,既然纪风川觉得没有去看宁贺云的必要,他也并无意让纪风川回头看人。 两人到统一的站点买了些物资这才往回走,或许是他们来得算早,大部分人要下午才会到,此时四周没有多少喧闹声,林剔不慎熟练地布置了半边帐篷,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纪风川将防风钉弄好,一进来就见到林剔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声,“可以把床铺了先睡会儿。” 林剔有点迷糊地看人,他晃晃头,努力睁了下眼睛,但只维持了一会儿,便又开始点起了头,纪风川没再多说话,自己去旁边铺了床,拿了睡袋出来,“过来吧。” 林剔此时的思绪不太清明,纪风川对他招手,他也就迷迷瞪瞪地悠了过去,随即一弯膝盖就蹲下来,仰头看着坐在折叠椅上的纪风川。 “干嘛?”纪风川好整以暇地看他,也没动,就任由林剔盯着他看。 “……其实我有点想你。”林剔小声嘟囔,“但我好像不能说。” 纪风川停了下,突然笑着伸手去挠了两下林剔的下巴,“怎么不能说了呢?” 林剔头一点,直接将脸搁到了纪风川的手心里,“说了……又要跑了。” 他又打了个呵欠,自己迷迷糊糊地起身,钻进了睡袋里,闭了眼睛,“早安。” 纪风川一个人坐在旁边,手还举在半空,他垂眸看着闭上眼睛的林剔,嘴角的弧度逐渐落下来,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了会儿,“……早安。” “好梦。” - 等林剔再睁眼的时候,帐篷四周的遮光布已经全数被拉了下来,他因此分不清白天黑夜,将手机拿出来看了眼,现在已然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竟然睡了一下午! 他吸了口气,连忙去找纪风川的身影,却根本没看见有人在,他随即给纪风川打电话,依旧无果。 林剔赶忙起来,脱了睡袋就要往外跑,却在拉开门帘的那一秒,便又被风打得不得不回来披了件外套。 甫一出去,他视线一抬,意料之外地见着宁贺云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正盯着他看。 林剔顿时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感受,但他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宁贺云抬手朝他这里挥了下,迈开步子走来了。 “林先生。”宁贺云打了个招呼,语气十分自然,仿佛早上被毫不留情驳斥了面子的不是他一般。 林剔看着对方,在心里估摸着现在的情形,一边猜想纪风川会去哪里,一边又对宁贺云的心理素质感到佩服。 “你好。”林剔打完招呼,想了想,又斟酌地问宁贺云,“请问看见纪总了吗?” 他本没想宁贺云能够给他一个答案,但出乎意料的,对方点了点头,“他去钓鱼了,路上遇见我,就拜托我如果看见你醒了跟你说一声。” “也是挺巧的,我正打算出门走走你就醒来了,否则我们还遇不上呢。” 他摸摸下巴,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笑道:“怎么不算缘分呢?” 林剔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简单道了谢,正要偏开身子,打算跟着指路牌去溪边找人,却被宁贺云一侧身给挡了回来。 “林总,不如我们来喝一杯?”他朝着林剔眨眨眼,“我和风川大学的时候是舍友,知道他的很多糗事哦。” 就这么的林剔的脚步停住了,他朝着溪边的方向看去一眼,却是说:“可以等纪总回来一起聊。” 他没有偷听别人事迹的爱好,既然纪风川并不想多提,那就都让它过去还来得比较好。 这其实就是变相地拒绝了,宁贺云闻言感到有些讶异,“你不好奇?” 林剔摇头,“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 他说着低头压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再抬眼朝宁贺云看去,却似乎见到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看他。 林剔甚至来不及多去思考什么,一息之间,对方的脸上又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眼。 “那我们就只喝酒如何?” 宁贺云再次发出邀请,“如果你不想知道这些,那不如我们就来聊聊关于风川过去的……” “感、情、经、历,可好?” 第71章 执念 纪风川拎着钓鱼竿靠近帐篷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他眯了眯眼,一个是林剔,还有一个……是谁? “试试?” “……试过,不太行。” “再试试,我教你……” 他脚步一停,就听得里面又说:“走吧,去外面。” 随即帐篷的帘门被倏然拉起,纪风川毫无预兆和宁贺云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怔,宁贺云看着纪风川,手里还拉着林剔的手腕,此时见到人也没松手,反倒是林剔不自在地动了下,用了点力挣出来。 纪风川一时间没说话,他目光平稳地看着宁贺云,良久才挪到了林剔的脸上,露出个微笑,“是要学什么嘛?” 林剔莫名在心里一颤,他摇摇头,“没有要学。”意思就是他不想学,是宁贺云强硬拉着他走的。 纪风川于是上前一步,站到宁贺云跟前,他垂眸看人,“宁先生看来对我们的帐篷十分好奇。” 宁贺云却是看着纪风川,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无辜一般,施施然举起了手,“我是想真心教会他的。” 第80章 纪风川一挑眉,“什么?” 宁贺云答:“抽烟。” 这句话一出,纪风川的脑海里便闪过曾经林剔抽烟的画面,每回都抽得泪眼迷蒙,但每回都不死心。 他还想起了家中的一地烟头,于是他转向宁贺云,“学不会的,别试了。” 宁贺云挑了下眉头,“你教过?” 还不等纪风川再说些什么,林剔却是先开口了,“算了,宁总回去吧,抱歉浪费您的时间。” 此话一出宁贺云看向林剔,他看上去面不改色,被如此拒绝,也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明白林剔的意思,是说就连先前说好要聊天的内容也一并放弃了。 纪风川的眼神在两人间转悠一遍,笑笑,对着宁贺云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宁贺云闻言盯了纪风川一会儿,纪风川便也任由他打量,眼神中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最终宁贺云耸耸肩,“好吧,看来我确实不受欢迎。” 他踱步走到门口,已经伸手掀了一半帘子,却又转回头来,看向林剔,“如果你想要知道可以继续来找我。” 他的眼神带着浓重的暗示意味,毫不避讳地朝着纪风川看了眼,“随时恭候。” 布帘子被掀上去又放下,林剔站在简易桌旁,看着对面的纪风川,不自觉地抿了下唇,他觉得他确实应该解释点什么,可到头来他其实无可辩驳。 他就是想要私底下偷偷地去了解一些关于纪风川的事情,但很显然,纪风川身为当事人从没提起过的这些事,并不在他想要大方与人分享的范围之内。 林剔觉得心虚,他偷偷猜测如果纪风川质问他和宁贺云都聊了些什么事情,他回答之后,纪风川扭头就走的概率有多大。 是的,他没想过要骗纪风川的,无论纪风川听说后如何怀疑他。 林剔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他反复推敲演练,模拟纪风川开口问话时,他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才不显得尴尬和心虚,但……纪风川没有问。 他只是轻飘地朝林剔看了一眼,就直接笑着对林剔说:“今天收获还不错,晚上有鱼加餐了。” 林剔还来不及做出太多的反应,他的惯性已经促使他开口回答纪风川的话,“那确实……很不错。” 思绪在声带震动三个字之后被缓慢地拉回来,他下意识去看纪风川的表情,但此时此刻似乎已不适合再询问太多。 纪风川最后看一眼林剔,转身又出了帐篷,“我去把鱼处理一下。” 林剔一个人待在帐篷里,看着晃动的门帘,忽然就觉得周身安静得过分,有什么哽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拿不准纪风川是不是在生气,但对方的表情与往常无异,他或许只是在自我意识过剩地想象纪风川而已,他也根本没那么重的分量,足以恍到纪风川的心情。 他在原地如此站了会儿,最后也跟着要掀开帘子,却不想恰好遇见折回来的纪风川,林剔差点和人撞了个正着,他不自觉后退一步,抬头去看人,纪风川拎着鱼看他,笑笑,“忘记带刀了。” 说着他侧身擦过林剔,绕过他去了帐篷里。 林剔站在原地,被打断的气势卡在那里,他没了再跟上去的勇气。 却忽然听得纪风川开口:“怎么忽然想学抽烟了?” 林剔张张嘴,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其实一直都想学,只是这种欲望并不源于兴趣,而是一种恋慕的追随。 他不会说喜欢的其实是纪风川抽烟的侧脸,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纪风川的那支烟化成一种尤其潮湿又突出的苦涩气味,而当林剔再回想起来时,才后知后觉那时他应该是想要向纪风川提一个吻的。 当时纪风川说了什么开着? 林模糊地去回想,对方似乎说的是:“可能是一种习惯。” 他转头朝向纪风川看去,“也可能只是一种执念。” 纪风川一怔,他笑起来,“是吗。” “倒是跟我一样的。” 林剔垂下眼神,心没说这就是对方告诉自己的。 “我去把鱼处理了。”纪风川拿了瑞士军刀往外走,他又再次绕过林剔,却在经过时他脚步一停,“如果你真想要学……” “那找我学吧。” 林剔以为是自己听错,“什么?” 纪风川却不再重复了,他径直往外走,朝身后很随意地挥了挥手。 林剔于是透过那点掀起的缝隙里窥见了帐篷外头的夕阳,烧成一片,这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周身有点燥。 他觉得自己该要让纪风川回来的,就现在,现在就教他吧,别管那一地腥味的鱼了,可他最终默认了这句话,后知后觉地回:“嗯。” 当然,此时他只能如此站在黑暗中,无人应答。 - 宁贺云直到夜色降临下来都再没找过来,纪风川对宁贺云这个人只字不提,林剔便也当作白天的事情从未存在过,连同纪风川的那句“我教你”也一并藏进这方黑夜中。 林剔缄默地收拾了碗筷,再一转头看纪风川,对方已经拉出睡袋来,看样子是准备休息了。 林剔下意识去看时间,发现也不过才将将八点半。 “纪先生要睡了吗?”他忍不住向纪风川确认,毕竟这时间属实有点不合常理,尤其像他们这样常年熬夜工作的人,此时应当是另一轮工作的开始,绝不到犯困的时候。 “嗯。”纪风川没有多做解释,他抬头看了眼林剔,打量了对方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去找宁贺云聊聊天。” 林剔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讶异,他似乎全然没有想到纪风川会说这样的话。 “怎么?”或许是他的吃惊太过明显,纪风川看得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看上去是很小气的人?” 林剔沉默了下,他觉得自己可以趁机问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知道了。” 纪风川笑笑,继续低头去铺床,只是在林剔彻底放下帘子后,抬头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林剔独自走出去,秋夜的风还不是那么冷,顺着不远处湖水的湿气吹过来,甚至带着一丝清爽的意味,林剔深吸一口气,走去湖边站定。 远处小溪的水流声不绝于耳,剩余的一点蝉声蛙鸣此起彼伏,他呼出口气,莫名地感到些许迷茫。 他其实没有打算去找宁贺云的,毕竟他现在对宁贺云口中的那些事情都感到无所谓,纪风川曾经是如何,其实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是想要了解纪风川的,却并不是想去挖掘对方的隐私和秘密,那他就看着如今的纪风川便好了。 只要是纪风川就好了。 林剔正如此想着,却忽然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细细密密踩踏落叶的声音,渐渐从远处靠近,林剔不太在意还有谁也来湖边散步,因此并未回头去看。 直到宁贺云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林剔一惊,转回头去,就见对方已经近在咫尺了。 “怎么一个人出来?” 宁贺云看着林剔,露出个笑容来,林剔说不上这笑容的意味,但他忽然就有点起鸡皮疙瘩。 “……纪先生说他想休息了。” 闻言宁贺云似乎是很微妙地变换了一下表情,但很快他嘴角的弧度便继续上扬,“他让你出来散散心?” 林剔含糊地点头,“算是吧。” “是么。”宁贺云很轻地说了一句,林剔只是看着他没吭声。 “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也挺无聊的?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宁贺云再次邀请道,他双手插兜,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林剔忽然觉得有点累,看着纪风川的时候很累,面对宁贺云的时候也很累。 但林剔知道其实这样的累都源于自己的私心。 爱是自私和自我的博弈,他最终决定自私地听从纪风川的建议。 “行。”林剔点了头,他看着宁贺云,“宁哥带路吧。” 宁贺云没有对他的回答表示意外,就像是他知道最后林剔还是会妥协那般,温和地笑了笑,“好哦。” 两人一路走到帐篷门口,林剔朝着自己的帐篷那儿看了眼,发现从宁贺云的角度去看,可以将他和纪风川的帐篷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林剔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他停住脚步,看着率先走进帐篷的宁贺云,“你……是特意出来找我的吗?” 宁贺云笑着等在帐篷门口,维持着撩门帘的姿势,“差不多。” 他笑着歪歪头,“我本来就对你挺好奇的。” 第72章 一个秘密 林剔莫名地听出点别的意思来,他皱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宁贺云又说:“毕竟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风川他和某个人走得那么近了。” 林剔一愣,宁贺云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进来吧,我去给你拿酒。” 宁贺云的笑容就没有间断过,不等林剔再问,他就已经转身朝帐篷里走去,林剔这才接住落下的门帘跟上。 第81章 “威士忌?” 宁贺云翻了翻小冰柜,转头问人,林剔看过去,就见对方已经将酒瓶和酒杯都找了出来,他便点点头,“我可以。” “来,这个杯子给你。”宁贺云将杯子分别摆好,自己反手拧了圈酒瓶盖,将酒液依次倒进玻璃杯中。 林剔看着快要满出来的威士忌,眉头一皱,宁贺云这是要动真格的? “太多?”宁贺云似乎看出了林剔的迟疑,“不要紧,你随意。” 林剔看宁贺云一眼,点点头,出于礼貌,自己先端起来抿了口。 “我们得聊点什么对吧,光喝酒,一下就醉了。”宁贺云见林剔如此,便自顾自同林剔碰了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林剔看他这么喝,心里有些讶异,莫不是宁贺云的酒量很好?但等对方放下酒杯时候,他才发现宁贺云的脸上已经带了点红。 “……你醉了我可以先回去吧?”林剔没忍住问了句。 宁贺云很刻意地露出些震惊的表情来,他夸张地看着林剔,“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林剔知道他在开玩笑,虽然他的本意是认真问的,“……可以把你挪到地铺上。” “噗。”宁贺云忍不住笑起来,他伸手想要去拍林剔的肩膀,却猝不及防被林剔侧身躲了下,宁贺云的手便顿时空在原地。 片刻后他无所谓地笑笑,自己将手放下了,他抬头去看林剔,“你确实很有意思。”他给自己倒酒,“我好像有点知道风川为什么会跟你靠那么近了。” 林剔却是皱眉,他不喜欢这样说话不清不白的人,像是要故弄玄虚一般,不让人看透,却又要把话亮出来,让人去猜。 “真好啊。”宁贺云莫名地感叹一句,“没人不喜欢被人偏爱吧。” 林剔听得更是莫名其妙,“宁先生想要说什么?” 宁贺云却是笑笑,没接着说下去了,转而换了个话题,“说点风川的事吧。” “大学的时候我和风川是一个寝室的舍友,我们是四人寝,另外两个舍友常年在外租房,所以基本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回寝室住,也因为这样,那时我们关系真还挺好的。” 林剔的眉头松开点,他看着宁贺云,安静下来,等着他的下文。 宁贺云看着林剔态度变化明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没卖关子,又接着往下说:“大一的时候风川还没那么出名,但大二的时候,他的追求者已经能排起长队。” 林剔闻言眉头动了下,但没有说话,毕竟在他的设想里,如果纪风川在大学中籍籍无名,那才真的令人讶异。 “大二下学期,他和其中的一位女生交往,”宁贺云说到这里顿了下,忽然打量了林剔两眼,“应该也是你这样的类型,看着不太说话,有点冷。” “不过没你这么实诚,那个女人一旦说话便犀利得像是要挖人祖坟,但唯独在风川面前,柔软得像只绵羊。” 林剔拿过桌上的酒杯喝了两口,没说话。 “后来……”宁贺云忽然笑笑,“后来风川和她一直谈到了大三下学期。” “但他们刚交往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长久,包括我。”宁贺云说着往事,眼神看向帐篷的另一角落,像是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在演戏。” 林剔又拿了酒来喝,他一口一口地咽,很快一杯伏特加便见了底,林剔又拿了酒瓶来添。 “但似乎没有,他们的感情似乎走得很稳,仿佛世界都在为他们打造一座温室花园,没有风没有雨的平顺。” 宁贺云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他看向林剔,歪了歪头,“你会不会好奇他们的事情?” 虽是这么问了,但宁贺云又好像没指望听见林剔的什么回答,他随即自言自语一般,接着朝下说。 “我很好奇,为什么风川偏偏选了她,她和其他的追求者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宁贺云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低头抿一口,“于是我观察她,研究她,接近她。” “直到——”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他举起酒杯虚虚一碰,自己仰头干了,林剔面无表情地也端起来喝一口。 “直到,我成功睡到她。” 林剔的目光有一瞬的茫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宁贺云说他如何?把纪风川的女朋友如何? 对方却嗤了声,露出点不同平常的笑来,那之中讥讽的意味实在太重,林剔的一颗心蓦然咯噔一声,直觉告诉他,宁贺云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他用一双灰沉沉的眼睛盯着对方看,那之中的情绪很难用言语描述出来,却大概令人一眼就能读出一股浓郁的死气。 但宁贺云的讲述仍未完成,他又紧跟着发出感慨:“结果你敢信吗?纪风川居然没有碰过她。” “她根本就还是个雏儿。” 宁贺云笑着说着就莫名地大声起来,“你敢信吗?那样一个看上去不正经的人,仿佛随便就认定了个对象的人,被所有人都说是玩玩而已的人……居然骨子里还是个情圣……” “你就说吧,到底可不可笑。” 宁贺云此时的表情在林剔的眼中逐渐扭曲成结,斑斑点点布满视野,林剔狠狠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直接伸手抄了桌面上的玻璃杯,举起手,便听得“哗啦——”一声,酒液被猛地泼洒在宁贺云头顶,顺着发梢冰冷地垂落下去,在地毯上洇开深浅痕迹。 林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贺云,他的脸上因为酒精浮着一层红,也或许还有点情绪上头的因素夹杂其中。 他握着玻璃杯的那只手紧了又紧,最后才脱力般缓缓松开,那空空如也的杯子滚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一时间静的过了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林剔略显急促的呼吸在房间里隐约回荡。 “哈。”宁贺云却又忽然笑了声,他抬头看向林剔,“怎么了?” “你在生气什么?” 林剔的胸口起伏,他看着宁贺云,没有开口。 “让我猜猜,”宁贺云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酒液,毫不在意地挥开,“是因为我伤害了那个女生?”他的表情无辜至极,“还是……我伤害了纪风川?” 宁贺云说到这儿也站起身来,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瞳孔里迸裂出带着兴奋的光来,他看着林剔,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至极的玩具,“我猜是后者吧!” 他朝着林剔迈进一步,“可我对纪风川做了什么吗?” “你再仔细想想,我难道是逼着那女人和我上床的吗?我是qj犯吗?” “很遗憾,我不是,我甚至问她:你缠着我要的时候,想过风川的感受吗?”宁贺云的笑容里有种近乎极致的残忍,他生生刨开那层遮羞布,只告诉对方,你就是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人。 “然后她忽然就停下了,她好像疯了一样地后退,在角落尖叫,就这样歇斯底里地发狂,让风川撞见了她最丑陋的模样!” “活该!!她活该啊!” 宁贺云又朝着林剔靠近,林剔沉冷地看着他,没有后退,任由宁贺云不断缩短他们两人间的距离,直到他们几乎身体相贴。 他低头看人,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拖进冰川底层之中,那是一种实质化的威胁,即便林剔一句话都不曾开口。 宁贺云顿住,半晌他却忽然伸手,狠劲地握住了林剔的脖颈,他将整个人的重量撞到林剔身上,猛然对着林剔倾压过去。 “当时真是精彩极了,风川从未那样看过我,从未那样专注地看过我,他那样看了我好久,你知道吗!” 宁贺云不顾直接磕在地上的膝盖,双手紧收着人的脖颈,死死地将林剔压在地上,“……就像是,没错,就像是你此时的眼神,哈哈!” 林剔被掐得几乎要不能呼吸,他伸手去掰宁贺云的手指,却忽然,对方又将他放了开。 林剔倏然猛吸一口气,他不自觉地弓起上身,紧跟着不间断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通红,生理性的眼泪淌出来。 “我改变主意了。” 宁贺云跨坐在林剔的腰上,双手垂在身侧,忽然又安静下来,他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林剔,像是看着什么物件一般。 “比起让纪风川看见你的尸体,我更想让他看看,你究竟是如何婉转动听的……跪在我身下的。” 他的眼珠转动,在对上林剔发红的视线时,灿烂地露出个笑来,“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是不是动不了了?” “看来我的伏特加品质真的很不错。” 他用赤裸恶意的眼光盯着林剔的脸,上下扫视他,似乎已经用目光将他的衣服穿透,“你说,他还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向我吗?” “又或者,他将给我更巨大的惊喜?” 林剔却盯着他,用力挤出几个字眼,“他……睡了……”意思是纪风川根本就不会过来。 第82章 他说完就想要伸手握拳,却发现他自以为的用力,根本就只是一动不动。 “那……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宁贺云的笑容中混杂出一股近乎残忍的意味来,他期待地看向了自己本期的猎物,“当时我和那个女生睡,便是在露营的时候哦。” “没错……就像今天这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73章 答案 闻言林剔的脑子里瞬间嗡鸣一片,他的摇摇欲坠的心脏在这秒倏然朝下坠去,重重地砸出一片废墟。 “什么……意思?” 林剔的声音艰涩,他像是想再确认什么,眸光死死盯着宁贺云,“什么意思?” 宁贺云见他这样,开始忍不住地发笑,似乎愉悦极了。 他看着林剔,眼睛眯起来,“奇怪啊,太奇怪了,人好像就喜欢明知故问。” 他将手指竖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该懂我的意思,不要问一些没意义的事情。” 林剔的嘴唇颤了颤,没吭声。 他自然是知道宁贺云的意思的,对方在暗示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并不只是他一人,还有纪风川。 而林剔回想起纪风川反常的举动,先不说对方那过早的入睡时间,就单凭纪风川看着并不待见宁贺云的样子,却仍旧让他来找宁贺云这一点,林剔就有了充分怀疑对方的理由。 怀疑是人性的本能,因此就算这一切都真是巧合,这份怀疑仍旧会横亘在他和纪风川之间,像什么拔不掉刺,每当触碰就会隐隐作痛。 此时一切矛头都指着纪风川,无一不在告诉着林剔,或许纪风川明知道今晚他去找宁贺云可能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将他推出去了。 他张张嘴,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闭了下眼睛,偏开了视线。 宁贺云没有一次错过林剔的反应,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起,用舌尖顶了下脸侧,眼中开始燃起兴致盎然的光。 他没再给林剔任何反应的机会,倏然俯身下去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极致,林剔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眼球能和面前之人相贴。 他的心脏一提,这样的压迫感太重,他都似乎能看清宁贺云的瞳孔在一点点收缩,这便是对方兴奋的最好证明。 宁贺云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林剔只觉肩膀一凉,他的衣服便被宁贺云从肩头撕下大半,成片的皮肤裸露在秋夜的温度里,即便这是在帐篷里,却还是冷得林剔抖了下。 “别想了,看过来……只看着我。”宁贺云伸手将林剔的脸颊捏住,让他双眼的视线重新聚拢在自己身上。 林剔被捏得脸颊生疼,他浑身上下都失了力,此时便只能任由眼前人摆布。 宁贺云松开捏着林剔脸颊的手,视线半垂着看人,他手指抚上那块被他捏得发红的皮肤,状似怜爱地摸了摸,“哎呀,怎么红了啊。” 林剔被摸得发毛,他看着宁贺云反复无常的表现,直觉对方越是表露出这样的态度,就越是需要警惕。 果不其然,宁贺云下一秒便忽然撒了手,他的眼中再次闪烁起恶意,手臂高高抬起,毫无征兆给了林剔一巴掌! 这一下用力到林剔觉得太阳穴都在嗡嗡作响,林剔的脸颊立时就红了一大片,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都破了口,却在下一秒又被宁贺云狠狠掐住脸掰了回来,鲜红的血迹就沾在宁贺云的手上,显得有点可怖。 他的笑容算得上狰狞,语气里的歇斯底里像是什么毒蛇在狂暴地攀爬,“我不是说了要你看着我吗!” 上一秒堪称柔和,下一秒立刻发疯,林剔在心里忍不住骂了句操。 他暗自咬牙,眼看着宁贺云的手又攀上他裸露的肩膀,他感到那块骨头又被捏得生疼,同时对方的另一只手正缓慢地朝下探去,直接摸到了他的小腹上。 林剔打了个颤,无法言说的恶心和无力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再次想要握拳,却根本连轻微的挪动位置都无法做到。 焦躁感逐步升上来,这样任人宰割的感受令林剔近乎煎熬,宁贺云的身影在瞳孔里晃动,他开始感到类似缺氧般的眩晕。林剔的心里很明白这大概率是药物的作用,但眼下却是根本不能露怯的场合,那只会让宁贺云变本加厉地折腾人。 视线里帐篷的顶部开始出现重影,林剔感到一阵心悸,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见到的却是纪风川的脸,他愣了下,差点就要泄掉了一口气,但仅仅几秒,当他再次对上宁贺云那双截然不同的眼睛时,林剔这才反应过来原是自己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他再次挪开了视线,宁贺云又是一个巴掌落下来,林剔咳了一声,嘴里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他任由发丝盖住了眼睛,想到纪风川,心里的绝望感在这一刻弥漫开来。 为什么明知道很可能就是纪风川害他至此,却仍是想要伸手向对方求救,甚至带着一丝盼望,想着纪风川会不会赶过来救他……他是不是真的蠢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究竟要如何才能切断这种卑微的念想? 他觉得或许他也该要疯了。 忽然,林剔感到宁贺云的动作停下了,他心里先是一顿,随即立时朝对方看过去,却猝不及防地与宁贺云那近在咫尺的圆睁双眼对了正着! 就听宁贺云用着毫无波动的声线低低呢喃出声,“我不是……让你看着我的吗?” 林剔的心脏倏然一停,下一秒就见宁贺云倏然凑过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大得让林剔浑身都痛的一抖,他重重地闷哼出声,几乎是瞬间,血腥味便充斥在狭小的帐篷空间中。 林剔真的有那么一秒以为自己的肌肉都要被扯裂了,他痛得呼吸都条件反射停了一息,宁贺云甚至用齿尖磨动伤口,林剔没忍住哼了声,紧跟着便听见了耳边传来的含糊不清的低笑声。 他打量起林剔这副没什么表情的脸,总觉得十分碍眼,宁贺云半撑起手臂直起身,他凑到林剔的耳边,姿态亲昵近乎恋人,语气温柔地问出声:“风川他c过你吗?” 林剔的眼睫一颤,他没说话,只是与宁贺云对视,他面上没露出什么额外的情绪,这让宁贺云看不出问题的答案。 宁贺云对他的反应感到无趣,他端详了人片刻,“算了,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宁贺云的嗓音因为方才的大声喊叫变得十足沙哑,此时听上去仿佛含了一捧黑沙在摩擦,“过了今晚,他之后也根本不会睡你了。” 他捏着林剔的下巴,作势就要俯身去咬林剔的唇——却在此时,身后的门帘传来了几声响动。 有明亮的光线从门帘外的夜色里投射过来,宁贺云伸手的动作一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就坐在林剔身上,不动了。 林剔的视线被宁贺云挡去大半,但即便如此,他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门口的变化。 他的视线转动,那双熟悉的运动鞋便被他纳入视线范围内。 林剔忽然就僵直了身体,脑海中的空白潮水一样蔓上来,冲掉了所有思绪。 宁贺云笑了,他先是低低地发笑,又慢慢放大了声音,之中透着种目的得逞的愉悦,就好像是他又胜了一局,这场游戏,先低头的人终究还是纪风川。 他忽然抓着林剔的头发,用力朝后一扯,迫使林剔仰起了脖颈,自己则低下头去,对着林剔的喉结就是狠狠一口。 林剔克制不住地颤抖,却因为仰头的动作,声音被全数卡在喉间,连呼吸也变得极不顺畅。 作为人类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那种剧烈的痛感是肩膀完全无可比拟的,他开始察觉到宁贺云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看他因为疼痛变了表情的脸,对方看不惯自己毫无波澜的那种态度,所以才想折磨他、打碎他。 但下一秒林剔就觉得自己的头皮一松,痛感消失,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迷离间,他朝着上方看去,就见纪风川拿着手电筒,一手掐着宁贺云的脖子就直接将人掼到了地上。 门帘重新落下,室内稀少的光线透过煤油灯和柴火堆噼啪燃烧,他忽然心下一松,感到眼皮沉重。 或许纪风川是知道,又或者不知道,是故意还是非故意的,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多想了。 光线泯灭在双眼间的最后一秒钟,林剔见到纪风川回头看他。 他见纪风川正要迈步朝他走来,而他已经如同散开的洋流,在黑夜里很深地朝着海底坠落下去。 在所有意识消散前,林剔突然就知道了每个问题的答案——此时纪风川的眼中根本没有讶异的成分在,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没有丝毫迟疑地走向了自己。 他想纪风川确实是知晓一切的,至少,比他这个全然被迫卷入的人要从容太多。 第74章 我爱你是自由的 林剔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长久地注视他,向他证明着什么。 对方说的话其实林剔一句也没能听清,只是隐约察觉到对方似乎是在讲述自己对林剔的感受其实非常在乎,可最终林剔也始终无法获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83章 梦境就到这里戛然而止,而在林剔睁眼的那刻,纪风川恰好偏开了视线起身,看上去像是要将手里的水倒掉。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纪风川停住脚步,他回头与林剔对视,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林剔也只是安静地注视他,毫无波澜地注视他。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这里距离市区太远,需要一段时间。”纪风川简单地向林剔交代情况,林剔垂眸点头。 纪风川重新倒了热水给他端过来,林剔环视一周,发现他已经回到了原先纪风川的帐篷里。 “谢谢。”林剔撑着手想要坐起来喝,不曾想却是意外地失了力,手肘一软整个人便直接向后栽倒。 眼看着后脑勺就要直愣愣地敲在墙上,林剔下意识闭了闭眼,却在下一秒便感到有一双大手垫在了他的脑后——他一愣,睁眼后发现是纪风川他挡了一下。 林剔小声道谢,他努力地直起身,虽然当下身体仍旧感到绵软无力,但总是比那样动弹不得情况来得好多了,他能察觉到药效在明显退去,林剔不禁松了口气。 纪风川接了空杯子,却没走,林剔看他一眼,纪风川于是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摸林剔的额头,“还烧不烧?” 林剔看着他的手朝他伸过来,不知为何竟然有点恍惚,一瞬间他想起宁贺云的脸,身体动作要比思维更快一步地往身旁侧了下,纪风川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林剔看着也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抬头朝纪风川看过去,却猝不及防被对方遮住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林剔的呼吸微乱,他根本没看清纪风川的表情,只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指腹正触碰着他脸颊上的皮肤,红肿的脸颊感到刺痛,让人忍不住一抖。 感觉到林剔的反应,纪风川似乎又顿了下,他将手掌放松了一点,林剔这下能从指缝间隐约地看见橙黄的光线。 此时还是夜晚,纪风川的脸一半隐匿在黑暗中,林剔模糊地看清对方半张脸。 纪风川看上去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林剔不明白对方这番动作的用意,但他没有问,只是提了另一个话题,“……宁贺云呢?” 纪风川也没解释,两人总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候产生些默契,他神游一瞬便很快便接上话:“被我绑在门口。” 他感到林剔眨了眨眼,睫毛蹭得他手心发痒,“外面吗?” “对,”纪风川点头,“刚好登山绳还有剩,他跑不掉。” 林剔想要点头,但奈何纪风川的手还放在他脸上,于是他只能轻轻嗯了声,以作回答。 两个人之间又沉默下来,纪风川的手掌动了下,林剔就见那丝光亮又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对不起。” 纪风川静了片刻,却忽然张嘴就是一句道歉。 林剔听进耳朵里,手掌偷偷在身后握紧,他觉得纪风川该是还有要说的,比如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是一句晚点再讲述缘由的开头。 但气氛在这三个字之后再次恢复了寂静,林剔等着的话没有来,甚至没有再多一句问候。 林剔知道此时或许他该要说点什么,但一张嘴,所有话都像是生了锈,他尝到隐约尝到血腥味正从身体里散发出来。 他没法儿说原谅,却也同样说不出质问。 见林剔沉默,纪风川的手掌好像又收紧了一些,他的僵硬被隐约透露出来,这是林剔第一次从纪风川身上感受到无所适从。 “其实我也根本……”纪风川应当是终于要开始解释,他哽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我没想到宁贺云会对你动手。” 林剔没动,他好像对纪风川的所作所为都没什么大反应,他最后也只是很轻地应了句:“嗯。” 纪风川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林剔又等了一会儿,这才伸手将纪风川遮在自己眼前的手掌握住,缓慢地往下拉。 纪风川没用力,就任由林剔动作,很轻易地就重新将自己暴露在了林剔的眼前。 “纪风川,你在害怕吗?” 林剔语气淡淡,他的态度像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纪风川看着林剔,竟然感到有些恍惚。 最终林剔决定自己来问纪风川,这是最无可奈何的方式,但他并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还不明不白被迫害了一场的可怜人。 “你为什么让我去和宁贺云聊聊呢?”他问。 “要聊什么?又为什么你不直接和我说?” 好几个问题接踵而至,林剔没有留什么余地,他的精神已经非常疲惫,此时他坐在那里,也仅仅只能做到问话时不闪不避,直视纪风川的眼睛。 纪风川的眼睫一颤,他张张嘴,“我……”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紧跟着狠狠地闭了下眼睛,恢复了沉默。 林剔看着他,他的指尖颤了下,心跳从巅峰状态回落,慢慢地沉积下来,躺进淤泥里。 他的手掌和纪风川的交缠,位置是如此贴近脉搏,可他看着纪风川,忽然察觉到他们的距离真的很远,远到他自以为是,还自得其乐。 他凑上去,摸上纪风川的脸侧,他笨拙地擦过纪风川的嘴角,学着纪风川的样子遮住他的双眼。 纪风川好像听见林剔叹气了,他听见对方语气很轻地说:“没关系,那些……也都不重要了。” “纪风川,如果对你来说,摊开一些事情会痛,那就不要说。” 林剔的身体仍旧没什么力气,因此挪动得也是十分艰难,但他还是支撑起因为不能适应而发颤的手臂,侧过头贴上了纪风川的唇,一触即分。 “纪风川,不要犹豫,我爱你是自由的。” 第75章 别走散 纪风川听着,他觉得林剔的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让他没什么实感,也仿佛林剔此刻会随时飘走,他根本抓不住。 林剔说他是自由的,那么林剔自己又是如何的呢? 没再等纪风川继续往下想更多,帐篷外便倏然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林剔随即松了那只遮挡他眼睛的手,放在身侧垂下,他跪坐起来,很难得地对纪风川笑了一下,他立在纪风川身前,“那,我们出去吧。” 他缓缓地扶着桌子要起身,但身体的异常让这一过程显得十分艰难,林剔尝试了三次才不至于真的让自己摔到地上去,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中途纪风川想要伸手去扶他,却都被林剔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了。 “我没事,纪先生。” 林剔对他点点头,“感谢纪先生照顾我,我能自己走路的,别担心。” 纪风川的手就这么放下了,他看着林剔跌跌撞撞地起身,正要从自己身旁经过,身子又不慎歪了下,领口滑落一大片。 林剔一把拉住衣领,低头时才发现自己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宁贺云扯烂了,外面这件衬衫是纪风川给他套上的,但很明显这两层衣服没有一件是合身的。 纪风川的视线也看过来,他的视线停在某处顿住,紧跟着便倏然拉住了林剔的手腕,自己缓缓起身,盯着林剔重新被遮起来的肩膀看了几秒。 林剔不明所以,他转头看纪风川,“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纪风川用力一拉,整个人朝着纪风川的方向跌过去。 林剔眼疾手快地想要撑一下桌子,防止自己真的摔进纪风川怀里,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他去完成这样的动作。 最后他的手臂堪堪撑在了纪风川的肩膀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抵在纪风川面前,林剔的一只手还被对方抓在手里,想要转身也无法做到。 还不等他开口,纪风川已经将他领口的衣服扯开了,顿时那两处鲜红的牙印就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人眼前。 林剔被猝不及防的扒了衣服,只觉肩膀一凉,再抬头去看纪风川的表情,发觉对方已经神色难看的皱起了眉头。 “他咬的?”纪风川没说他是谁,但林剔立时便反应过来纪风川指的是宁贺云。 他不答,只试图将自己的衣领扯回来。 纪风川却不放手,作势就要继续往下检查林剔身上是不是还有别处也受了伤。 林剔看着纪风川如此,手下用了点力将衣服扯回来拢好,“我没事。” 他重新整理好衣领,并将自己被握住的手抽回来,“纪先生可以收拾一下行李,我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就先出去了。” 林剔拒绝的态度过于明显,甚至称得上生硬,纪风川没见过如此和他说话的林剔,一时间竟然感到了微妙的不适应。 林剔没再看他,自己将身体稳住了,扶着桌子往外走。 纪风川盯着林剔的背影,语气难得有些迟疑,“我觉得我扶着你会快一些。” 闻言林剔却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语气平常地回答纪风川,“ 不必了,我觉得纪先生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你能照顾我到醒来,还帮我叫了救护车,我已经很感谢了。” 第84章 纪风川的眉头又皱得更深,“还是让我扶你……” 但他话都还没说完,林剔便直接开口打断道:“纪先生,如果是道歉,你已经说过了。” 他的语气淡淡,“如果是愧疚,你也已经做出补偿。”说到这句话时,林剔像是微妙地笑了声,他的指尖压着桌面,骨节都泛出白色。 “说到底受害者是我,剩下的公道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帮我讨,我自己有能力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 “纪先生,我就问你,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林剔再次打断纪风川的话,他仍旧没有回头,眼看着就要伸手去掀帐篷的门帘。 纪风川听着这话却是有点晃神,他也问过林剔他们是什么关系,当时的林剔说不出话来。 而当这个问题落到自己头上时,纪风川忽然就发现,原先那个理所当然的答案竟然是卡在了喉咙口。 他发现自己好像也已经说不出来了。 这会是当时林剔的想法吗?他不得而知。 “既然纪先生答不上来,那么我就帮纪先生答了吧。”林剔缓慢地去掀门帘,“我们是朋友关系。” “当然,如果纪先生对此并不满意,我们也可以是合作伙伴,是签了合同的利益共同体。” “又或者我们回到最开始,像是纪先生说过的联姻对象那般定义关系。”林剔的话还没说完,“但想来,纪先生也根本不想要有这样的名头,跟我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混在一起又算是什么呢?” 林剔在最后一刻终于回头,纪风川与那双清明的眼眸对上,此刻他望进去,里面清澈的只有荒无人烟的绿。 “那不如全看纪先生的,看纪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关系,那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门帘落下,纪风川盯着那晃动的布料,长久地不说话,长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发愣,最后他垂眼盯着手心,突然意识到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林剔学会了将手抽出来,不再让他握紧。 直到外头多了些警笛的鸣报声,纪风川才似乎堪堪回了神,帐篷被人掀开一角,纪风川抬头看过去,却不是林剔的脸。 “这位先生,请问是您报的案吗?”警方带着证件跨进了门,“我们需要您出来一下配合我们的调查。” 纪风川抿了下唇,神情一时间隐在黑夜里,让人辨不清。 “这位先生?”警方又问一遍。 纪风川这才抬起头,他面上一如往常笑着,“刚刚有点走神,抱歉。” “我愿意配合调查。” 警方见此也就没再多说,径自走出了帐篷。 纪风川抬步跟上,却忽然像是踢到了什么物件,他的脚步一顿,低头去看。 那物件不太显眼,颜色几乎要同地毯融在一起,纪风川蹲下身去看,就见那物件是个钱包,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钱包的主人或许是林剔。 他犹豫一秒,还是打开了钱包去看,但令人意外的是,钱包里没有银行卡身份证等东西,只有零散的几张钞票,以及……一张照片。 纪风川沉默一下,将照片抽出来,他看着上面的自己,这应当还是自己在国外上学时留的发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什么时候拍下过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着伸手去挡一阵吹过来的风,时间就被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纪风川随即将照片翻过来,就见背面还写着一句话,他记得林剔的笔迹,这显然就是林剔自己写上去的。 其实要在照片背后用墨水写字应当是很难完全干透的,但这张照片上的墨水并没有被晕染或者擦花的迹象,再加上照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产物,却没有任何的折角破损,甚至没有泛黄。 这显然是经过了很小心地呵护的,足以证明拥有他的人究竟是多么用心。 纪风川的指尖轻轻擦过上面的字迹,他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念出那行字:“我会找到你,所以……” “纪风川,别走散。” 第76章 他与海与烟 那晚之后,纪风川还在一次商业会谈的饭局上见过林剔。 对方向他敬酒,他却不知礼数般盯了人片刻,这才笑着碰杯。 两人都分毫不见窘迫或者尴尬的神情,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经历过不欢而散的时刻,更不是什么相熟的朋友。 所谓“秘密”,就是在旁人眼中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亲密的交集,可他们却切实地吻过对方,在许多次午夜与清晨,说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 而纪风川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与林剔变得看上去毫无瓜葛这件事,其实并不如想象那般如释重负。 他们的小拇指在碰杯时相触,又短暂的分离,酒液被撞出水花,他透过酒杯看林剔,酒面上闪着光点的,是觥筹交错,或是纸醉金迷,亦或是他见过的那双明亮眼睛。他分不清。 纪风川难得一见的失态发愣,直到被人晃动手臂,端在手上的酒液泼洒在自己的西装袖口,他才恍惚地醒来。 而林剔已经喝光了酒杯里所有的酒,沉默地对他举了举杯,一个人坐回了原位。 晃他的人是廖轩,纪风川转头看他,他正略显慌张地拿毛巾在擦污渍。 纪风川的余光里,林剔似乎已经在转头跟另一位女士说这些什么,并没再将目光转向他。 他莫名觉得烦躁,但最后他也只是得体地笑笑,甚至调侃了廖轩一句,是不是有意要给他下一阵局部大雨? 饭桌上捧场或不捧场的都在笑,纪风川的视线转了半圈,唯独留下了一个缺口,那里坐着林剔。 他想看见林剔的眼睛,也不太想看见林剔的眼睛。 想要如何,同林剔如何,他想要林剔如何,纪风川发现他竟然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可以去要求林剔。 “听说了吗,这次宴会林家那位私生子也会来参加。” “啊?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这么大的宴会中来吧。” “从前倒是没注意,现在看来那林家少爷也确实生了副好容貌,难怪被人惦记上了……” 纪风川举着酒杯站在宴会场中央,他的思绪从那个饭局被倏然拉回当下,他下意识朝出声的人望过去,发现是两位女士正举着酒杯面对面交谈。 纪风川朝那处看了会儿,随即走过去主动将酒杯举到两人眼前,视线一转,对着其中一位女士举了举酒杯,“您好这位女士,或许……我能问问有关于林家的事情吗?” 两位女士都是一愣,似乎没料到纪风川会主动朝她们靠近。 “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女士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茫然的神情,但她还是点点头,“当然可以。” 纪风川同样礼貌地与另一位女士碰了杯,这才语气平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是我在上次的饭局里看见你和林家的那位少爷有过交谈,想必最近林家的事大家也都有所耳闻……”纪风川语气顿了下,嘴角的弧度更为和善温柔,“恰好我方才听见您在谈论对方,似乎您对林家少爷的印象有所……改观?” 那女士闻言神情一变,纪风川说得体面,但言下之意却是他听见了她们并不体面地交谈。 她下意识地看向同伴,就见对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对着她微微摇头,更多的却是一句话也没再说。 想到方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再想到纪风川和林家的关系,她背后一阵发紧,她勉强牵扯出一个笑容来,“不……我们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就只是上次、上次饭局上恰好有机会和林总聊过天之后,发现林总其实十分有才学,这才感叹了一句……”眼见着纪风川的表情仍旧如同刚才那样变都没变,她的声音逐渐减弱,硬着头皮解释了一通,心脏仍旧被高高提着,始终不能放下。 “原来是这样。”纪风川笑笑,对着女士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是想说林总他姿容昳丽,十分容易遭到有心人的觊觎呢。” 他在有心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几乎是贴着脸指名道姓地点人了,两位女士脸色此时青一阵白一阵,不懂怎么一向不问这些八卦琐事的纪风川,怎么今天仿佛是换了个人,不仅主动搭话,还咄咄逼人一通内涵,偏偏她们也着实理亏,没法儿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女士尴尬地笑了笑,手掐在裙摆上,把昂贵的礼服都拧成了一团,她的后槽牙都咬碎了,却只能默默地吞回肚子里。 “那看来真是我误解了,也对,林家唯一的一位少爷,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人评头论足的地步才是,是纪某想岔了,给两位赔个不是。” 纪风川说着顾自用酒杯碰了两人的杯壁,随即自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还将杯子向下晃了晃,示意自己已经全部喝完,两位女士自便即可。 虽然是一副随意的态度,但两位女士都懂纪风川的潜台词,她们硬着头皮端起酒杯,“纪总说得没错,再不会有人说林总是非的。” 第85章 “那纪某就先告辞了,祝两位今夜玩得尽兴。” 纪风川也没站在那儿硬逼着两位女士把酒灌完,只露出了个温和的笑,与两人道别, 留下她们在原地僵硬许久,总觉得有人的目光在时不时朝她们看来,简直如芒在背,最后只能逃也似的挪到了宴会角落,这才觉得那口被提起来的气缓缓落下了。 “怎么纪风川突然追着人咬呢,吓死了。”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 “但我们也没说错吧,说他漂亮,那确实漂亮啊。” “嘘,小心又要被追着咬了你!” - 纪风川朝着二楼走,对比起一楼的喧嚣热闹,二楼只燃着一半数量的灯,仅仅作为备用场地和储藏间使用。 他推开落地窗的大门,一眼朝外望去,外头是深蓝一片的夜与海。 海风里隐约夹杂的潮湿盐味扑面而来,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海滩上空荡荡的,仅有风声呼啸,纪风川看着此刻的海,海岸线被浪花扬得很长,黑硬的礁石嶙峋在其间……有什么微弱的、橙红的光亮起。 纪风川眯了眯眼,注意到似乎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对方的影子恰如其分融化在海水里,让他几乎不能看清对方的轮廓。 但纪风川还是非常确定,站在那儿的那个人,是林剔。 他的视线停了会儿,片刻后他转身下楼,沿着一路墙角的阴影走。 最开始脚步还很轻,等到出了宴会厅,纪风川便已经十分迅速地朝着沙滩的方向靠近。 海沙很软,几乎是每一步,纪风川都在下陷,等他看见林剔的背影,那双精心定制的昂贵皮鞋已经划满沙粒。 他的西装裤脚湿漉漉的,这让他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等距离林剔一步之遥时,他停在林剔身后蛰伏下来,呼吸在缓慢地平复,身形在逐渐拉直,他等着林剔回头看他的这一眼,他会一如往常那般说,好久不见。 世界很安静,纪风川甚至在想,为什么此刻是如此安静,这样的气氛会令他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犹疑。 在心底默数的第三十秒,林剔终于动了,他缓慢地回头来,手里正有模有样地夹着根燃至一半的烟。 那烟头的橙红在明灭间跃动,纪风川盯着它,像盯着一团未曾预料的,倏然就燃在林剔身体上的火焰。 就见林剔动作自然的将烟放进了嘴里,很轻的吸了口,又似乎屏住了呼吸,那样子应当是过了肺的。 大概是还不能很好地适应尼古丁的滋味,林剔的眼圈有点红,纪风川的话被吞进林剔的视线里,淹没在眼尾的水光朦胧中。 海依旧长久地飘着,烟气在空中浮动,林剔的眼眸流转着橙红的火星子,隐晦地朝着纪风川的唇上一瞥。 林剔忽然就轻微地扯了下唇角,他看上去好像是在笑。 他朝着纪风川靠近,仅仅一步就到了眼前,他们久违地贴近,但又不完全地触碰到彼此。 纪风川的眼眸垂下来,与林剔对视。 林剔一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衬衫领口散了一半,领带早就不翼而飞,很清晰的露出了胸前的肌肤,月光银亮的在其上转动,圣洁的辉光和肉体流畅的轮廓相叠,纪风川看着,喉结便不自觉的滚动了个来回。 林剔含着那口烟,将脸凑到纪风川面前,他侧了头,径直莽撞地吻上去,他将唇的上下碰在纪风川的下巴和唇侧,又贴着皮肤的纹理向上轻蹭,直到攫取住那两片柔软细腻的温度,他张开嘴,抵着纪风川的唇缝深入,那股烟气就顺着两人唇瓣相交之处溢出,很模糊地在失焦的瞳孔里扩散,直至最后殆尽。 林剔好似不知疲倦的浪潮,他的唇愈发滚烫地侵入纪风川的领地,他变换了角度,厮磨、纠缠不停,却任由纪风川宛如海岸礁石,一动也不动地站立。 反复再反复,体温都要交融在一起。 可他们除了那双唇,浑身都再没有触及的位置,就连眼神都隔着距离,一人闭眼,一人垂眸,没有交会的可能性。 良久林剔退开,一抬眼,便对纪风川莫名笑了。 “纪先生,好久不见了。” 第77章 没有关系 纪风川没动,他站在那儿从头到尾都平静地看着林剔,酒精特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他尝出来了,对方分明是喝了酒才来吻他的。 “林剔,你醉了。” 纪风川握住林剔的手腕,制止了对方意图再次靠近的举动,但林剔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明显是喝的有些懵了。 “林剔。” 纪风川便又叫了对方一声,这回林剔抬眼迷蒙地看他,用鼻音哼出一句应答,但再多的也没有了。 纪风川不禁觉得有些棘手了,他垂眸看着人,他们站在沙滩的斜坡上,纪风川本来就高出林剔一些,此时便可以轻而易举看见林剔头顶的发旋。 “是喝醉了才乱亲人吗?”纪风川伸手揉了遍林剔的头发,把那精心打理过的造型揉得乱七八糟,看着对方褪去那精致到一丝不苟到外壳,他反而觉得顺眼许多。 林剔就站在那儿乖乖地给他揉,也不反抗,只有偶尔头发散落到眼前时,才会不适应地闭上眼睛。 乍一看林剔的眼神在很专注的盯着纪风川看,但其实纪风川只要试图与林剔对视,就会发现根本抓不到对方眼里的焦点,林剔看上去真的醉的不轻。 “那什么时候才能亲……” 林剔伸出手,将手臂攀上纪风川的肩膀上,绕上纪风川的脖颈,人也整个贴上来,靠的很近,话说的含糊不清,“现在、可以……亲、吗?” 纪风川好笑,此时的林剔倒是一点也看不出那晚呛他的模样,甚至还会主动求人了。 “我说不可以呢?就不亲了是嘛?”纪风川笑着逗人玩,他眯了眯眼睛,唇角上扬,“有没有这么听话,嗯?” 林剔迷糊的大脑不能很好地理解出纪风川话里的意思,他只能抓住个别的一些关键词,比如不可以,比如不亲。 那这么说就是不能亲了,林剔看上去有点失落,但还是乖巧点头,“有。”他自认为自己还真的挺听话的。 纪风川看着人这样,觉得自己似乎幻视出了一双耷拉在对方头顶的狗耳朵。 现在小狗的尾巴也不摇了,视线也挪开了,不甘愿的情绪表现得相当明显,还带着点委屈,“不可以就不亲了。” 纪风川觉得更是有趣,他就笑,“亲了如何?” “亲了,会跑……”林剔说话嘟嘟囔囔的,最后几个字更是说得含混不清,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似乎是想要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面前的人好像是纪风川,又好像不是,他分辨不了当下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是不该对纪风川撒娇的,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是秋夜的海边起了风,他又喝了酒,理所当然会觉得冷,纪风川的胸膛和怀抱都温热得刚刚好,那么他会想要朝纪风川靠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就是他所能触摸到的,唯一的热源。 “不跑呢?”纪风川轻声问。 “不跑?”林剔重复一遍话,似乎反应不过来,但身体却是已经诚实的做出了选择,“如果你不跑的话……那我就想要吻你。” 林剔又慢慢闭了眼睛,作势要向纪风川的唇边贴去,纪风川却只微微的偏了个头,就顺利的躲过了林剔的吻,而对方就这样迷迷糊糊的靠上了纪风川的肩膀,眼睛一闭,就似乎要睡着了。 “知道吗纪风川,我还想……” 林剔的声音逐渐小下去,纪风川侧低着头看人,他忍不住追问:“想什么?”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对方均匀绵长的呼吸,带着点海的湿气,扑洒在纪风川的耳畔,令他觉得耳后根有点痒。 纪风川就这样搂着林剔的后腰半晌,他感受着另一个人贴在自己身上的心跳声,很难得的安宁。 他能感受到每一分秒时间的流逝,也能感受到林剔每一次规律的呼吸,感受到温热的身躯。 世界好像就这样静止下来,纪风川很莫名地开始体会到林剔曾经问他的,如果他只是纪风川,会不会爱林剔。 他的答案变了吗?也似乎没有,还不确定。 他微微转了身子,也是这时他的视线才朝下看去,注意到林剔此时竟然是光脚踩在沙滩上的。 纪风川环视一周,却没看见任何鞋袜的踪影,他回头去看来时的路,沙滩上充满着杂乱无章的痕迹,也根本无法找见什么鞋袜。 这么走回去肯定是不行了,纪风川思索一会儿,想到很早以前林剔醉酒的经历,还是决定就这么背着人回去。 “你故意的,是不是?” 纪风川看看趴在他肩上的林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运气在的,毕竟他每次都能找到喝醉酒的林剔,又每次都要负责把人背回去。 林剔摇摇晃晃地被纪风川换到了背上,路灯都已熄灭的时刻,月光黏腻地拽着人的影子,把人的步伐也一并拖得很长。 第86章 不知什么时候,他挂在纪风川肩上的手慢慢用上点力道,林剔在一片漆黑中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看纪风川的后侧脸。 纪风川大概是知道他其实醒着的,但却装作不知道,只任由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对方就这样狡猾的保持在一处恰好的位置,靠近太多,后退太少,就站在如此优越的距离旁观他们的故事——好比此时此刻,他仍旧一步一脚印的走着,假装一切如常,也仍旧还是那个会在林剔醉酒后背他回家的纪风川。 天空的另一端隐隐传来闷雷声,纪风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抬头看了眼漆黑一片天空,此时也辨认不清乌云的踪迹,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马上下雨了。”纪风川说到。 林剔却没有跟着往天空看,他的目光长久停在纪风川身上,像看一部每分每秒都更靠近结尾的电影。 “其实我还想吻你,纪风川。”林剔突然出声,“我甚至不想管你愿不愿意。” 他说的突兀,纪风川也愣了下,他好似想要侧头回去看人,却碍于姿势没法儿真的看清林剔的表情。 他听对方的话语声忽远忽近,逐渐开始模糊和陌生,“你说得对,我是故意的,爱你是,吻你是……就连最后放手,也会是。” 林剔的话音刚落,纪风川只觉肩上的重量一轻,他愣了下,倏然回头去看,就见林剔已经松开了挽着他脖子的手,整个人朝着沙滩的斜坡上滚落下去。 纪风川条件反射猛地伸手去抓人,不知是不是在掉下去的瞬间林剔就感到了后悔,此时他也伸手,两人的手便得以交握在一起。 纪风川用力拽着林剔的身体往岸上拉,林剔却忽然露出个笑来,他抓着纪风川的手,靠着自己下坠的重量用力一扯,纪风川便这样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他眼睁睁看着世界在缓慢旋转,林剔的脸距离他越来越近,直至他们双唇相触。 林剔捧着他的脸吻他,而他的身体完全腾空起来,下坠,失重,余光中海的边界是一望无际的黑。 “扑通——”一声他狠狠坠进海中,浑身上下的骨骼都似乎被寒冰浸透,疼痛在这瞬间席卷了全身,血液都似乎被凝结起来,停止了流动。 “嗬!” 纪风川骤然从黑暗中被拉拽出来,他如溺水之人在窒息的前一刻浮出水面,便瞬间从梦境中跌回现实。 胸腔中似乎还残留着呼吸困难的痛楚,他大口大口地吸气,急促地喘息,发出了犹如破旧风箱在猎猎作响的动静。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冷汗就这样在寒凉的秋夜里顺着脸侧滑落,纪风川撑着墙壁稳住身形,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半坐在一处飘窗上睡着了。 他缓缓挪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朝下看去,发现沙滩上已经没有人在了,那点吸引他注意力的明灭火光也理所当然消失了。 纪风川恍惚地去回忆,却竟然发现自己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之间的边界。 林剔真的在沙滩上抽过烟吗?真的学会了抽烟吗?他都根本无法确认。 就这么在原地缓了片刻,楼下宴会场的喧闹隐约传上来,纪风川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他伸手摸了把口袋,却发现自己今天根本没把烟带在身上。 心情一瞬间变得有点糟糕,他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却忽然听见了一阵窸窣响动。 他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就见视野里很突兀地被递进来一支烟,那夹着烟的手分外令人熟悉,纪风川晃了下思绪,几乎要以为自己仍旧还停在梦里。 他缓缓地抬头,沿着那只手一路向上,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不出所料,是林剔。 “来一根吗?” 对方沉默地站在纪风川眼前,他的右手夹着一根正燃到一半的烟,左手拿着一支新的,正向纪风川递来。 就见林剔略显生疏地将烟放到嘴边抽了一口,他的滞涩感分外强烈,纪风川能明显察觉到对方的不适应,因此林剔看向他时眼眶微红,眼尾处水光朦胧,几乎与纪风川在梦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纪风川盯着那明灭的烟头,难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会不会也是梦? 纪风川犹疑的将烟接了过来,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忽然伸手握住了林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手上用力一扯,对方便毫无防备的弯下腰来,差点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往纪风川身上栽。 林剔动作迅速地撑住了墙面,未燃尽的烟头就这么直直掉到了地上。 即便他的反应已经足够灵敏,却还是没来得及拉开与纪风川之间的距离,两人此时鼻尖对着鼻尖,只要有任何一方侧出些角度,就能很轻易地碰一个吻。 纪风川和人贴得很近,他的视线闪动,几次看向林剔的唇,见林剔仍旧没什么抗拒的反应,便索性要侧头,将这个吻落到实处。 却就在这一刻,林剔动了,他缓缓地后撤,直起了腰身,让两人间的距离差恢复到最初的高度。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递给纪风川,“给。” 随即就如同方才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那样,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我就先下去了,纪先生请自便。” 纪风川盯着林剔的背影,没有出声,直到林剔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纪风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这才动作缓慢地将其点燃了。 他仰着头,肩膀一垂向后靠去。 望着天花板上弥漫开来的烟气,纪风川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下他能确定了,这绝不是在梦里。 梦里的林剔会故意装醉吻他,而现实里的林剔只会避过他,递一支还未点燃的烟。 林剔一直都不是个多变的人,纪风川突然就明白,从他们的关系全凭他一人决定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第78章 无所适从 “叩叩——” “请进。” 来人是销售部的经理,纪风川晚了几秒才从一堆文件里抬头看人,他手里的钢笔一停,看向对方,“有什么事?” 男人却似乎略显犹豫地看向纪风川,“是……关于我们公司最近开拓的项目,明森有意投标,同我们进行合作,眼下快到年末,公司恰好组织了一些送礼活动,但关于送礼的名录有所争议,所以就……” 纪风川听得眉头微皱,这种由内勤部和秘书部负责的事情,怎么问到他头上来了?程秘书难不成是个摆设? “你们往年给林家送的什么礼,今年也可以参考一下。” “但……”经理欲言又止,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今年林总那边我们有些拿不准。” 纪风川闻言眼神动了下,“林总?” “就是林剔,林总。” 纪风川挑眉,“是他牵头的要合作?” 经理摇头,“这倒不是,这是林老先生的决定,可能是和之前的官司有关系……”经理点到为止,有些事确实不太好在明面上多提,意思就是这是林家向纪家示好的一种方式。 纪风川手指动了一下,点在桌面上敲了敲,“知道了,但既然如此,或许你们该考虑的是林老先生的礼品,而不是小林总的。” 销售经理闻言又有点尴尬的动了下嘴,就见他清了下嗓子,“但是负责项目面谈的人是小林总没错。” 这下纪风川有点无言,他默了下,“下次可以抓重点一次性把话说完。” 经理连忙点头说,“是是。”此时虽然他的面上还算镇定,但心里已经疯狂打起了鼓。 最近纪总面对下属的时候说话总有些奇怪,尤其是对人阴阳怪气的功力,这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多从纪总办公室出来的同事都哭丧着个脸,说挨了不少软刀子,提醒他进去汇报的话要注意着点。 偏偏他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又遇上送礼这事情,本不麻烦纪风川,送礼之事却去找总裁拿主意,未免太荒唐了些,但他问了程秘书,对方却头一次摊手,说得去找纪总才能拿主意。 事情拖了三天,眼看着财务那边的截止日期就要到了,他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找纪风川问话。 “那就送烟吧。”纪风川理了下文件,抹平折角的边缘。 “啊?”销售经理觉得意外,“但……小林总不是不抽烟的吗?” 他下意识去看纪风川,却见对方正平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目光有点深。 “现在抽了。”纪风川将视线转回来,搁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起身走去窗边,从口袋里掏了盒烟,自己从中抽了根,剩下的就直接扔给了经理,“按这个牌子买,数量你们自己定。” 磨了好几天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经理接过那烟盒,差点就要给纪风川磕一个了,“明白了纪总!” 还想再说两句客套话,却忽然纪风川的办公室大门被一把推开,厚重的门板被直接拍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经理被吓得心脏一震,赶忙朝着门口看去。 第87章 “纪风川!你敢耍老子!”来人语气尤为激烈,像是被倒欠五百万,上门来催债的。 经理欲哭无泪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大概出门没看黄历。 纪风川倒是没被吓到,他慢条斯理地夹着烟,吸了一口,不紧不慢的看向来人,这一见就笑了声,“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随即便对经理抬抬下巴,“没什么别的事你就先出去吧。” “如果还有问题可以找程秘书去沟通。” 经理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有问题,他连忙点点头,跟纪风川打了个招呼便脚步飞快地出了办公室。 纪盛迁看着纪风川,那双眼睛藏着狠戾的凶光,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抖动,显然是被气狠了。 “发生什么了?”纪风川将烟叼在嘴边,开了打火机点燃了,丝丝尼古丁的味道蔓延开来,他松了松领口,呼出了口白烟。 此时纪风川身上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又隐隐透出来,像是从其精致的外壳中打开了一个不符身份的缺口,却更显其万分从容。 纪盛迁盯着这样的纪风川,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他疾步上前对着人吼:“最新的那个项目!明森的代表在会上明确提出不允许我参与其中!”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纪风川,仿佛这样就能在纪风川的身上打出一个血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纪盛迁,已经在圈子中树立了一个会反手打合作人脸的白眼狼的形象!以后谁还敢来敢与我谈生意?” “而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让我去打了林家的那场官司!” 凭什么?凭什么在前线冲锋的是他,可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却是这样高高在上的纪风川?! “哦?”纪风川坐回椅子中,他将烟从嘴边拿下来,撑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向了纪盛迁,“当时让你去打官司,难道是我逼你这么做的吗?难道你没有拿到任何的好处和利益吗?” 他用食指轻敲手中的烟头,烟灰便窸窸窣窣地落下去,“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又何来陷害一说?” “你……”纪盛迁闻言就要开口反驳,却被纪风川打断了,“更何况,我以为人不会愚蠢到只考虑眼前的利益,却不考虑背后所要承担的风险和代价。” “我本来可是很看好你的啊,小纪总。”他意味深长地向对方投去一个眼神,“毕竟你们一家可就指着你翻盘了。” 纪盛迁闻言气得身体发抖,他几乎想要两眼一翻晕过去,但事情还没解决,他不得不钉在原地,只能用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盯着纪风川,恨不得将戳他痛点的人碎尸万段。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他们一家就指着他翻盘?明知如此,却又把他推出去当弃子,纪风川还敢说他不是故意的? “这就是你让我去打这场死局官司的原因?!”纪盛迁几乎是用吼地说出了这句话,他双眼发红,他不明白,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又为什么要牵连到他的身上呢?为什么偏要害他断送前途? 纪风川闻言安静了一会儿,却忽然笑了声,那笑声有些古怪,听得人心头一凉,纪盛迁像是突如其来被泼了一盆冷水,气焰被削减了大半。 就听纪风川悠悠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仍然觉得错在你父亲,而不是你自己吗?” “……你什么意思?”纪盛迁的眉头虬结在一起,“你别想转移话题!” “那好,我问你,如果这件事今天是我纪风川去做,那局面还会同现在一样吗?”纪风川看着纪盛迁,百无聊赖地盯着烟头看,最后又似是觉得无趣,索性将烟头摁灭在了烟灰缸中,这才抬头再次看向对面。 这下纪盛迁不说话了,他只是死死地看着纪风川,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你知道答案是不会,对不对?”纪风川弯着嘴角笑眯眯地看人,“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风险和机遇永远是伴生体,我给你机会也带给你风险,怎么选,怎么转化,这不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么?” “如今你却要把自己的无能全都怪到我身上来?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嘛。”纪风川甚至在无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毫不留情地破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没打算给纪盛迁留任何的情面。 他很少如此咄咄逼人,但对待脑子不好的特殊人群,总该有点特殊的手段才好解决问题。 纪风川说到这里一摊手,“有工夫来我这里闹,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吧,这样还来的实在些。” 纪盛迁的脸都憋红了,“可明明是你当初用录像带威胁我……”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纪风川打断他,他眯了眯眼,“还是说你打算来我这儿将那薛定谔的录像带翻找出来,放给大伙儿一起看看吗?” 像是被折断了最后一根稻草,纪盛迁肩膀垮塌下来,他看着纪风川的眼中除了愤怒,还带上了点恐惧。 就这样足足盯着人看了两分钟,纪盛迁忽然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走,离开办公室时狠狠地再次将门一摔,发出了惊天巨响。 办公室内纪风川坐在椅子上,悠悠地转了半圈,没再去看办公室大门,而是自己仰着头全身心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发呆一般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从抽屉里抽出了新的一盒烟拿在手上把玩。 “林剔……你可真是一点情面都没给我留啊。” 纪风川小声地喃喃自语,“等你收到烟,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无意义地笑了下,重新拉开钢笔笔帽,墨水在他的指尖上划出一道痕迹,纪风川毫不在意地将其抹去了,又投入到了新一轮的工作中。 - 大概是到了多事之秋,最近圈子里的事情层出不穷,其中最著名的两件都与林纪两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是宁家公子对人下药被抓,报案人为纪家大少爷,最后又因没有切实证据,加上其本身为外国籍,最终只被警局拘留关押20天。 二是林家非法侵占纪家股份的官司败诉,却同时又宣布与纪家开始新合作项目,两家在商业会谈中都显出了十分和睦的氛围。 能摆到明面上的情况都已是经过了一定的美化,实际上圈内人都各自心知肚明这里面的水有多脏,人来人往,所作所为,无非一个利字驱使。 而林剔在拿到纪家送来的礼物时,看着手里的那几条烟,却是愣怔了很久的时间,一句话都没说。 他大概能猜出这是谁的主意,毕竟他开始抽烟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能这么精准送到他平时抽烟的牌子的人,也就只有纪风川了,毕竟他拿的烟条就与纪风川爱抽的一模一样。 但对方这又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什么目的? 林剔想了片刻,觉得或许还是自己太过敏感和自大,有针对性地送合作伙伴礼物,难道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但他又想起自己在会上,指使人毫不留情驳斥纪盛迁的事情……听说后来对方直接冲进了纪风川的办公室大闹一场。 林剔抿了下唇,按理来说纪风川该是很烦他的才对,却又特意交代下属给他送烟,这又代表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猛然拍了下自己的脸颊,想什么呢。 明知道和纪风川之间的关系就止步在那晚了,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他已经决定如此固守自己的领地,不再试图朝着纪风川的方向拓进。 他们就该这样维持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距离,剩下的那些痕迹便交给时间清理,这才是最妥善的解决方式。 林剔低头,拆了一包烟出来抽。他愈发熟练地点燃烟,凑近嘴边。 低头放烟盒时,他的视线瞥到了镜子前的自己,林剔有一瞬的晃神,竟是仿佛见着了纪风川抽烟的样子。 良久他扯扯嘴角,这模样也不知是好是坏。 决定停止以后,他才带走了纪风川的一部分影子,这些影子像是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他仿佛就要这样带着影子走下去,走一辈子。 这未免太过于残忍了些。 但林剔做事讲究有始有终,因此在爱纪风川的第九年,在第三千两百六十五天,即便林剔发现自己仍旧对爱纪风川这件事无所适从,却也还无法因为爱放他和纪风川两人自由。 第79章 擦过 “我应该说过不要把饼图的数据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吧?” “写出这样的数据分析报告,请问你昨晚怎么能够闭眼睡觉的呢?” 会议室中鸦雀无声,只有纪风川一人坐在主位,脸上明明带着笑意,却让人无端发冷。 大家谁都不说话,忐忑地坐在下方,上台汇报的主管满脸苍白地站在那儿,眼神已经透露出乞求。 程秘书端了杯黑咖给纪风川,他接过来,视线逡巡一圈,最后妥协般摆摆手,“今天会议就到这里吧。”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立刻整理起桌面文件,尽可能的降低了自己的音量和存在感。 第88章 纪风川看了眼魂不守舍往外走的主管,索性让程秘书下发了本场会议延迟到下周进行的通知。 等人全都出了会议室,纪风川嘴角的笑容这才放下来,他低头按压太阳穴,闭了闭眼,“我是不是……” “或许是您最近加班过于频繁了些。”才会苛薄至此——后半句程秘书没说出来,但她的眼神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风川也没反驳,他顾自喝了口咖啡,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眉头是皱着的,嘴角也拉得平直,全然不是平日里他自己习以为常的那副面孔。 “你出去吧,我休息会儿。”他挪开视线,像是对自己的这副模样不慎满意。 “好的,您有需要再叫我就好。”程秘书安静的退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室内因而恢复到一片寂静之中。纪风川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盯着会议室的天花板发呆,神思漫无目的的游走,却根本落不到实处。 手机忽然响了声,纪风川眼神一动,侧头将手机从桌面一角拖过来,他靠在椅背上,划开了屏幕查看消息:「明天有聚会,要不要来参加?」 消息是廖轩发来的,纪风川看了眼日历,这才意识到明天已经是周五了。想到刚才氛围糟糕的会议,他沉思片刻答应下来。 「好哦」 廖轩对此感到意外,不过难得能把这尊大佛请出山,他连忙将时间地点和行程安排都一同发了过去,生怕对方反悔。 纪风川扫了眼,聚会是明天下午一点半,在南边城郊的别墅会合。先进行泳池派对,晚饭后去私人影院观影,可以选择在那里过夜,第二天自行离开。 「这是邀请人员的名单,我们两家和林家的人都在」 纪风川点开图片,其上那么多人名挤挤挨挨,但他仍是一眼便看见了林剔的名字。但很显然这份名单上不会只有林剔一个人,纪风川再扫一眼,就见廖槿和纪语嫣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对了,上次小槿的那件事,我还没跟你澄清,小槿说只当是追星那样追林剔呢,歌粉」 廖轩大概也是看见了名单上的人,这才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发完消息后他等了片刻,就见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但隔了会儿,纪风川却只简简单单发来一个字:嗯。 廖轩表情奇怪地看着那个字眼,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很快纪风川就又发来新消息:「明晚见吧」 廖轩眉头舒展,这才对嘛,纪风川该是这么讲话的才是。他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就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这头纪风川直接锁了屏,他长舒一口气,竟然觉得有点累。 他又将明晚去聚会的人选名单过了一遍,最后又转回了林剔那儿。 林剔林剔,又是林剔。 纪风川发现自己想起人的频率有点过了,他起身喝了口咖啡,站去窗前,他看着楼下的车流人流,就这么放空片刻。 良久他点开林剔的电话,拨过去,二十秒后他听着不知道多少遍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挂断了电话。 - 一旦有了挂碍,时间就会过得格外漫长,仿佛下一秒就要见到对方,却实际上,又还隔着漫长的等待。 纪风川不曾体会过这样的等待,印象中林剔似乎总是来见他的那个。 “嘿!真难得啊你会来这么早!”廖轩直接上前来搭住纪风川的肩膀,他侧头朝人看,笑嘻嘻地打了招呼。 纪风川抱臂站在那儿,笑笑,“既然都翘班了,不如早点翘啊。” 廖轩闻言也笑,“那更难得了,耽误了您这么多时间,该少签几个几个亿的合同啊?” 他又投降般举起手,“先说好,我可没钱赔你。” 纪风川却耸肩,“别担心,知道你赔不起。” 廖轩瞪大眼睛,刚要说什么反驳,却忽然被一个人狠撞了下,人一趔趄差点摔倒,他猛地转头过去看罪魁祸首,刚要开麦,却在见到廖槿的那刻,一口气硬是憋在了嗓子里,最后只能默默地咽回肚子里去。 他抽搐着嘴角,皮肉不笑,“姑奶奶,我惹你了?” 廖槿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眯着眼睛笑开,“哥——你有没有帮我好好解释清楚啊?” 廖轩被看得发毛,“我解释了啊,不信你问你……”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廖槿直接打断了,就见她转向纪风川,“风川哥,上次真是让你见笑了。”她说着说着突然扭捏起来,“我哥肯定把这事儿忘了,所以我就想来直接问问你……” 她不太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了个带着点窘迫的表情,“就是……你能帮我和林剔哥介绍介绍吗?” 一旁的廖轩看着她这样,露出了个仿佛见鬼一般的表情,“不儿,祖宗,你被夺舍了吗?” 廖槿一回头,表情凶狠地朝廖轩瞪了一眼,转过来,就又是一副纯良女大学生的模样。 “拜托了风川哥!我是真的很喜欢林剔哥的声音啊。” 纪风川歪歪头,他思考了一下廖槿的话,林剔的声音吗? 他的脑海里飞掠过一些不和谐的画面,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他低头对廖槿笑笑,没把话说死。 “好耶!”廖槿看上去高兴极了,对于能有机会认识偶像这件事,她由衷地感到幸福。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再过一会儿大家也都要到齐了。” 廖轩一马当先往别墅里走,廖槿和纪风川便也一同跟上去。 人陆陆续续地进来,会客厅转眼间变得热闹起来。纪风川一边同人攀谈,一边不时地望向门口,但等到廖轩已经开始带着大家往泳池走,纪风川也没能看见林剔的身影,直到泳池派对进行到一半,林剔才姗姗来迟。 纪风川的视线游转过去,先是在对方身上擦过,待廖轩离开,他才端了杯酒,靠在沙发中抿了口。他的视线在林剔身上隐晦地停住,不动了。 林剔穿了件黑色外套,灰色短裤,他没什么水花地穿进几个人后边,纪风川的视线追着他走,见林剔转过身去开了瓶酒。 小酒蒙子。 纪风川在那儿好整以暇地观察人,侧头将酒杯放下,再抬头时却见林剔身边多出一个人来,他一愣,再定睛去看,那人分明是纪语嫣。 林剔似乎也感到意外,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纪语嫣间的距离。 从纪风川所在的距离去看,是全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的,就见林剔与纪语嫣相互碰了个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攀谈一会儿,这才互相道别。 纪风川没动,他将视线偏移了30度,这样林剔便只存在于他的余光中,任谁都发现不了他观察对方的痕迹。 他见林剔坐到了泳池边上,发了会儿呆,又有人上前攀谈,林剔依次喝过酒,等人散开,他皱了皱眉,朝着泳池里一头扎了进去。 纪风川见此禁不住笑了声,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也跟着下了水。 林剔正缓慢朝人少的那块边角划去,却忽然他感到脚腕传来一阵拉力,不很重,却已经足够令人惊悚。 他猛地低头,那力道仍与他僵持不下,林剔无法,只得一个深呼吸扎入水中,还不等他看清拉他的人是谁,就在入水的那刻便被人按住脖颈,朝下压去。 林剔仅仅挣扎一瞬,抬眼看清来人的那刻,他便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看着与他面对面,一手还搭在他脖颈上纪风川,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臆想。 纪风川将手指竖在唇前,示意林剔不要出声,林剔于是飘在水中,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对方。 气泡上升、破裂,他见着的纪风川便也如此模糊着浮在他的视线中明灭。 纪风川见此笑了下,他划动水流,游到林剔跟前,紧跟着他歪头凑近林剔,见对方只是垂眸却没躲,于是便又再次靠近,直到他们唇间的距离仅剩下毫厘。 林剔仍旧不动。 纪风川在水中模糊地看着面前的人,视线里光在水面处泛滥,分散开来降落进林剔眼中,他望进去,心跳变得异常明晰。 此刻世界上仿佛真的只剩下了他们,纪风川抓着林剔的视线不放,侧了头要去吻他,却就在这毫厘之间,林剔倏然偏头,没让这吻真的落到实处。 两人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动,林剔没往后退开,纪风川却也再不能寸进分毫。 他们是安静的,渐冷的,缄默的。好像一切都冷了。 最后是林剔偏过头去与纪风川错开,谁都没说话,这场交锋隐秘至极,也没能分出谁是真的赢家,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浮出水面,只恍惚的擦过了一个瞬间。 纪风川乍一出水就被人逮了个正着,有人伸手勾住他的肩背攀谈,他回应着对方,心脏却在晃荡的水中闷声沉响。 他们的默契沦落至今,居然只剩头也不回的一同背离,这未免太过于荒唐。 第89章 纪风川于是回头去看,就见林剔一身湿林,却已然站到了岸上。 第80章 放过我 晚饭后众人该散的散,该去影院的便随着廖轩一同换了地方。 纪风川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上,廖轩走过来,他让了一下,却忽然听得一道女声响起,“好久没见啊。”林钰径直走到纪风川的左手边坐下。 纪风川愣了下,这才扬起笑容,“哎呀,好久没见。” 林钰笑笑,她凑过去在纪风川的耳边小声说话,“太假了,不欢迎我也没办法,两个老爷子可是非常积极的。” 纪风川看她一眼,但不等他再说点什么,就见左手边位置有一片黑影投下,纪风川抬眼看过去,就见一张熟悉的脸孔也同样朝他看来。 两人对视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一顿,随即纪风川笑起来,“好巧。” 林剔垂眸点头,全当作问了好。 此时一旁有惊呼声传来,林剔眼疾手快地搭了把,这才没让纪语嫣摔到地上。纪风川看过去,就见纪语嫣的脸都在发烫,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嘴角抿了下,露出一抹恰如其分的客套笑容,“语嫣小心些吧,撞到人也不太好的嘛。” 被当众点名,纪语嫣面上的尴尬更胜一筹,她赶忙点点头,在林剔的右手边坐下了。 纪风川将目光投向还站在一旁的廖轩,对方的神情看着有点尴尬,他顿时就明白了这座位安排的事对方怕也是掺了一脚的。但眼下他也不好直接找人过来问,只能等后续再算。 只是这么一安排,座位就变成了从左到右依次是:林钰、纪风川、林剔、纪语嫣的顺序,而纪语嫣的隔壁还坐着廖槿。 纪风川几乎都想要给林必先和廖家家主鼓鼓掌了,这又怎么不能算是欢聚一堂呢? 纪风川的视线朝廖槿看过去,就见对方朝他双手合十拜了拜,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似笑非笑地扯扯嘴角,收回了视线,看来廖槿也算是知情人之一了。 那么林剔呢? 纪风川心念一动,他侧头朝林剔看过去,却忽然灯光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廖轩匆忙去到后排落座了,纪风川却因此得以肆无忌惮地将目光多停留片刻,他其实只能隐约看见对方的一点轮廓,再多的,却是什么也见不着了。 很快屏幕的光缓缓亮起,电影即将开场,纪风川正打算收回视线,却忽然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怎么……林剔的轮廓不是侧脸而是……正脸。 纪风川愣了一下,下一秒就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他意识到这是林剔也在转头看他。 他心脏空了一拍,刚要张嘴说话,却见对方已经转回了头,面色平静地看起了电影。 纪风川的话卡在喉咙口,他没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来。 电影放的一部欧洲贵族的浪漫主义作品,但具体讲述了什么故事,纪风川其实一点儿也没看进去。 他中途去拿放在手边的饮料杯,却意外触摸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林剔也正握着这杯饮料。 他转头又看过去,就见林剔似有犹豫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这杯饮料是你的吗……” 纪风川闻言就猜到了什么,他笑笑,“是啊。” 林剔看上去是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我已经喝过……” 纪风川却不说话,他垂眸看着他和林剔两人交握的手指,缓慢地将指尖摸索到林剔的指缝间,很轻地摩挲了下对方骨节处的经络,他感到林剔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手背很明显的轻颤了下,肌肉都似乎绷紧了。 纪风川转回头看电影屏幕,手指却没收回来,仍是继续在林剔的手上若有似无地轻抚,在很偶尔的时刻也会将指尖缠绕上对方的,与之相交。 他们很微妙地维持在这一份平衡中,林剔没有将手收回去,纪风川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或许是担心对方像之前的几次那般,又忽然朝后退开,于是便浅尝辄止地,试探着林剔的边界。 电影正向高潮部分推进,男主将要背井离乡,女主站在码头上与之拥抱、亲吻,男主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一滴泪便如此砸在了男主的手背上。 星光璀璨,人不成双。 林剔忽而动了下,他睁着眼睛看屏幕,倏然间将手从纪风川那儿抽回来,随即直接起身迈步朝着影院外头走去。 纪风川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却生生止住了冲动。 一旁的林钰反倒是看得坦荡,纪风川这才倏然意识到,其实这样看向林剔的目光是可以被合理解释的。 “他怎么了?”林钰小声问纪风川。 纪风川表情如常,他看着林剔离去的方向,默了下,这才说道:“我去看看他。” 林钰闻言也没怎么在意,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纪风川起身后路过纪语嫣和廖槿两人,视线刮过她们的一瞬间,看见了纪语嫣复杂的神情,纪风川多留了一秒这才收回视线,他脚步不停,径直朝外追着林剔去了。 出了影院,又下一层阶梯,在长廊的尽头,他看见林剔靠着墙,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抱臂低着头。 纪风川迈步踏上走廊,他远远望去,林剔的面容隐在黑夜中,忽然他从口袋中抽了一根烟出来,熟练地点火,放到嘴边抽了口。 纪风川看着那烟盒表面的镭射包装,在微弱的光线下仍反出了显眼的蓝色,这与自己送给林剔的如出一辙。 他脚步不停,任由自己的影子侵入林剔的视野之中,对方很快便察觉了异动,抬头朝纪风川这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像是带着点噼啪闪烁的星火,撞出一丝热,对方却又飞快的躲闪开来,没了下文。 林剔起身就要绕开纪风川往外走,却被一只忽然抵住墙的手臂拦住了去路,林剔脚步一顿,他转头看人,此时纪风川的距离已在咫尺之间。 “去哪儿?”纪风川的话语中带着笑意,他轻声问林剔,咬字间也似乎牵连出一丝暧昧气息。 林剔的手中还夹着烟,他静默地抬眼看人,“纪先生,让开吧。” 纪风川的眼角弯着,“如果我说不呢?” “……”林剔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息,林剔的表情却忽然松懈下来,他轻微地叹口气,转过身背靠墙面对上纪风川,他直视对方的眼睛,“纪先生,你想如何?” 纪风川注视着林剔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浓郁的原因,林剔竟是觉得这双眼睛中显出了些认真。 这和以往他所见过的纪风川都不相同,他没见过这样的纪风川,不是那么摇曳飘忽的,不是模糊跳动的,好像对方从此刻才开始拥有了一部分实体,可以让他触摸,甚至抓紧。 “我不知道。” 纪风川的声音听着很浅淡,说出的话更是令人无言,但林剔明白这或许是纪风川对他说过最诚心诚意的一句话了。 他说他不知道。 林剔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纪风川,对方向他展露的这一句缺口,并不如何脆弱,却也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像是想要征求他的意见,像是在问林剔:你想要我让你如何? 但本质上,这又是一段毫无营养踢皮球的话,看似将所有选择权都放到了林剔手中,却仍旧将主导的权力紧握在了自己这边。 林剔从前就有这样的疑问了,纪风川究竟是在担心什么?又在怕什么?才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伸手,但仍不肯摊开手心,接住他的任何一点爱。 但他也知道,这并不是纪风川一退再退,不停引诱他入局,却又扔下他一人在原地不得寸进的理由。 更不是让纪风川将他的心抛出去试探和确认,等他摔得浑身是伤,才从岸上投来不痛不痒的一眼,从容见他燃烧的借口。 他是爱着纪风川的,就连隔开了许久时间与空间的现在,也仍无法将爱戒掉。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再让纪风川觉察他的爱。他爱纪风川是自由的,所以他爱自己也是自由的。 林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倏然伸手拉住了纪风川的衣领,用力将对方拉近自己,同时侧头将自己的唇覆上纪风川的。 这吻轻得像雪,一触即化。纪风川甚至还没感到任何的柔软降临,已经结束了全部的过程。 林剔伸手一推,轻而易举地将纪风川隔了开来,他看向对方,“这样够了吗纪先生?” 纪风川垂眸,动了下唇,没吭声。 林剔权当他默认,他侧身撇开纪风川的肩膀往回走,“我们该回去了。” 他迈步要往回走,却忽然被人从后头一把揽住了肩膀,朝后一拽,他便整个人被迫侧仰起头去看纪风川,而对方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低头侧着脸吻住了他的唇。 纪风川用舌尖穿过他身体的防线和高墙,他用一种如此别扭不适的姿势来和林剔接吻,就像是故意要让林剔感受那种无法完全呼吸顺畅,却又不至于濒临窒息的境地。 第90章 他捏着林剔的脸颊和下巴,如此用力,就仿佛要掌握住林剔的全部,他想操控林剔的一切,令林剔不得不沦陷于他,不得不习惯依靠于他。 他的呼吸烫热,另一手顺势搂住了林剔的腰肢,在腰窝处用大拇指按揉,毫不意外地看见林剔软下背脊,好似整个人都能化在他口中。 他们是如此重叠身躯,任由彼此缠绕着彼此,放纵心脏失序的跳动,又在片刻的清醒中被现实沉重地拉坠。 谁都不能澄清自己没有那么一刻释放了真心,但谁也不能承认自己在真情中相拥。 林剔攥紧了纪风川的衣袖,几度放开,又攀上了高峰,他的指尖被纪风川扣住,就如同他们再次碰巧要去喝同一杯饮料那样,都在干渴中期待解脱,却也舍不得松开彼此的僵直濡湿的手心。 分开时,林剔也忘了是谁先松开了手,他闭了闭眼,一边喘息,一边抿紧了呼吸,抬手狠狠蹭过自己的唇,用力地擦。 纪风川盯着林剔的举动,看他近乎神经质地擦着嘴角,要抹去他们间才发生过的吻。 擦着擦着就见林剔的眼睛有点红了,他忽然停下,抽动了下鼻子,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纪风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林剔。”他喊他。 林剔停下了,却没有回头。 “林剔,如果讨厌,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喜欢这样。”纪风川的声音有点低,少了平日里的从容和冷静,他的呼吸也有些凌乱。 林剔突然觉得他们两人站在这里,都非常可怜,也狼狈得不行。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缓缓地回头,看了纪风川一眼,这一眼很漫长地被切片、定格,又其实很飞快地掠过纪风川的双眼间,掀起了一片尘埃。 林剔手上一用力就将握着他的手甩开了去,他一字一顿,从齿间叩响每一个字眼,撞在人心上,像有人拿着空枪指着纪风川逐颗上膛,却又实际上没有任何痕迹地擦过了纪风川的耳边。 “纪风川,就现在也好,放过我吧,好不好?” 第81章 拥抱 回到影院里的时候纪风川路过纪语嫣,对方苍白着一张脸,缩在座位上,整个人都蜷在阴影中,像张被淋湿后又脱水的灰白纸张,皱在一起,只用一双因为睁得过大而显出下三白的眼睛看纪风川。 纪风川的余光扫向她,一言不发地越过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五分钟后林剔也回来了,他经过纪语嫣身边时,对方倏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拖住,林剔感到对方手心里全是浸湿的汗液。 “怎么了?”他轻声问人。 纪语嫣却又低着头把手松开了,她用力地摇摇头,说了句抱歉。 林剔于是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的视线定格在屏幕上,直到电影结束,他们各自散去,都再没和纪风川碰过任何一句话,那杯饮料也就那么放着,散场时还几乎是满杯状态。 少数人选择留下过夜,但林剔并不是其中一员。 他打开车门,不过多时,纪语嫣和廖槿也一同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廖轩,廖槿激动的敲了敲车窗,“林哥!” 林剔将车窗摇下来,看向面前这位十分眼熟的女生,“……你是廖槿是吗?” 廖槿一听林剔这么问,顿时笑开来,“对!是我!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林哥!” 林剔也是后来回家之后才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是谁的,毕竟能和纪风川认识的也不会是什么无名小卒。 “没事。”林剔客套的点点头,他又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廖轩和纪语嫣,“请问……” 廖轩见此便从两个女生身后绕出来,他对林剔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又清了下嗓子,这才问到了关键:“其实……是想问你能不能帮忙送送语嫣回家。” 他顿了下,摸摸鼻子,“风川那边是要送林小姐回家的,没有时间。” 林剔觉得这借口牵强得有点敷衍了,他其实已经察觉出了廖轩的反常,就如同今晚的座位安排,这肯定是人有意为之的事。 大概是因为廖槿不想和他结婚吧,也因为自己和纪风川的事情已经被察觉了些许端倪?他懒得去猜,无论是为了廖槿还是为了纪风川,有或者都有,应该说廖轩作为哥哥和朋友也算是煞费苦心。 而对于纪语嫣自己来说……林剔还记得纪语嫣曾经和他表露过联姻意愿,虽然告吹了,但从那之后他也再没和纪语嫣有过碰面机会,对她的反应也不得而知。 “可以的。”林剔点点头,他解了车锁,让纪语嫣上来。 廖轩和廖槿站在车窗前,林剔刚要挂挡,廖轩却忽然出声,“林剔,路上小心。” 林剔意外于对方的叮嘱,他点点头,一路驶出了别墅大门。 廖槿站在他哥身边,看着林剔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出声,“哥,你说林剔哥这样的人,也会对某个人感兴趣吗?” 廖轩低头看了眼廖槿,嘴角动了下,他想起很早之前哼过的那首落花流水,想起黑暗的影院里几乎没被动过的饮料杯,又看着另一端同样打算启程的超跑,嘴角动了下,“谁知道呢?” 或许该是别人对他感兴趣吧。 - “刚才我弟怎么回事?” 林钰扣上安全带,转头问纪风川,“感觉他今天怪怪的。” 纪风川看一眼她,“你不是晚上才来的嘛?” 林钰耸肩,“那谁知道?你知道?” 纪风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谁知道。” 他脚下一个油门踩下去,超跑起速快得惊人,瞬间车辆就如离弦之箭冲向了公路。 林钰被惯性带的贴在了椅背上,她眯了眯眼,觉得虽然车内没有狂风吹动,但也似乎差不了多少了,她侧头去看了眼纪风川,见人的目光时不时就往旁边转。 “你在看什么?” 纪风川又是一脚油门,“没啊,这黑漆漆的,我能看什么嘛。” 林钰再次贴了座椅靠背,她索性不问了,既然纪风川不想说,那她问了也没什么意思。她转而聊了些有的没的,纪风出川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与纪风川这儿截然不同,林剔的车内气氛说得上是一片死寂。 纪语嫣坐在后排座上,手里抓紧安全带,“林、林先生,能不能开慢点儿?” 林剔朝后座看了眼,放慢了速度开到了中间道上,“如果晕车可以跟我说。” 纪语嫣摇摇头,她咬着唇坐在后座上,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和刚来时判若两人。 又是一阵沉默,纪语嫣忽然开口:“林先生……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闻言林剔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纪语嫣却又咬着唇不说话了,她的手揪着安全带,勒得手心泛白,她低着头,甚至没法儿和林剔对视。 林剔觉得她状态不对,“怎么了?想吐吗?” “我看见了……”纪语嫣的声音很小,几乎都被引擎声和轮胎摩擦声覆盖了过去,“我看见你和纪先生接……在一起了。” 林剔其实不太听得清,他看着一旁忽然冲上来,与他并行的车辆皱了皱眉,看着后排座上脸色难看的纪语嫣,索性再次放慢车速,开始在空旷的夜路上磨蹭前行。 “你刚刚说了什么?”林剔回头问了一句。 纪语嫣见林剔转过脸来,又好像被吓了一跳,人往车门的位置坐了点,“没、没什么。” 她说着话,人又缩起来,林剔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多问什么。 他平稳地匀速前行,却忽然在不远的地方又看见了那辆与自己并行过的超跑,他心里疑惑,怎么就时快时慢的? 他也不管别人,自己该是什么速度就还是什么速度,过了一会儿那超跑像是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磨洋工的开车方式,引擎轰鸣就窜了出去。 林剔打了个左转向灯,又回到了最左的道路上。 “林先生,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同辈,你有没有可能答应与我联姻呢?” 又过了一段路,眼看着马上要进入市区,纪语嫣冷不丁地又问了林剔一个问题。 林剔观察着她的表情,见人现在似乎好多了,“不会的,纪小姐。” 他的拒绝简单而干脆,清晰得近乎残忍,但林剔觉得这样总是比模棱两可的样子好多了。 后视镜中,女人的嘴唇激烈地颤了下,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等车停到了纪家大宅楼下,林剔都没再与纪语嫣说过任何一句话,他们之间或许本来就不太熟稔,现如今更是陷进了无边际的冷意之中,这样的气氛不是谁有意为之的,而仿佛是宿命如此,任谁来也只能顺从天意。 他们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的人,纪语嫣踩上地面时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林先生,其实我还挺不甘心的。”她忽然对一同下车的林剔说道。 第91章 林剔愣了一下,他在这瞬间忽然觉得纪语嫣的模样异常熟悉。 “今天我坐到你旁边的位置,是我拜托了廖先生帮我安排的,我总是觉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太少太仓促了,我总是觉得也许下一次你就能多看我一眼。” 她说到这里不太好意思地捋了下刘海,“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们之间缺少的不是见面的次数和时间,所以无论我们再相见多少次,结果也仍然不会改变吧。” 林剔和她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对视,沉默了下,干巴巴地说了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纪语嫣闻言就笑了,她的眼圈红了,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借您吉言。” 林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说得很伤人,因为他看见纪语嫣的眼角处有水光溢出来。 “那林先生早些回去吧。”她抹了下脸颊,又哭又笑的,“虽然有点晚了,但我还是想谢谢您没有怀疑我的感情是假的。” 林剔有点不敢说话,把女孩子惹哭这件事在他贫乏的生命中,是从未设想和预料的事情,他知道他本身不善言辞,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件事。 “早些回去吧林先生。”纪语嫣站在家门口,又说一遍。 林剔沉默点头,他看着纪语嫣,上车之前,他忽然动作一顿,他走回到纪语嫣面前,“要抱一下吗?” 对方一愣,完全没料到林剔会突然这么说,她笑起来,“好。” 林剔便张开手臂,俯身将纪语嫣抱进怀里,他搭着对方的后脑勺和腰背,把人整个圈进怀中,但时间仅仅短暂地持续了五秒,林剔就松开了手。 “谢谢您。”纪语嫣站在门口前目送林剔离开,林剔最后一次从后视镜里看人,女人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得像座不会转身的雕塑。 林剔将车开回了自己家中,凌晨两三点,他将车熄了火,就这么冷冰冰地坐在皮革坐垫上,仰头抽了一根烟。 现在想来,林剔忽然明白为什么纪语嫣令他觉得无比熟悉,是因为他和纪风川之间的关系,也与这相似得可怕。 为什么在告别时会提出一个拥抱呢? 林剔将夹着烟的手垂出了车窗外,他侧着脸枕到手臂上,看烟雾和火光远远地与城市霓虹混为一谈。 这大概就是为了拥有一种错觉。 他和纪语嫣都明白现实的残忍,也因此会抵不住诱惑,对片刻的假象赋予真实的意义。 最后一个拥抱,像是最贴近的恋人,也是曲终人散的告别。太理所当然了,太正大光明,很清白地拥有了对方一瞬间。 林剔朝着从前望过去,发现他和纪风川之间或许真的还差了这么一个拥抱。 可能是他做得不够好,因为他曾经让纪风川再抱紧他一点,而不是说“谢谢您”。 再见。 第82章 骗不了 林钰坐在车里盯着纪风川看了很久,她的眼神狐疑,又转而去看车的后视镜,最后还像是嫌弃画面太小不够清晰,自己转身探头去看后边儿那辆车的车牌号了。 她确认了这就是林剔的车。 “喂,不该说点什么吗?”林钰敲了下车门,看向纪风川。 “要说什么呢?”纪风川眯着眼睛看了下后视镜,减慢了速度。 “解释啊!” “解释什么?” 林钰翻了个白眼,“我说你都这时候了还在装啊?” 纪风川朝她转了下头,就只是笑,一言不发。 “看路看路。”林钰只觉得十分没意思,只要对上纪风川,这种感觉就时刻伴随着她,所以她才说她真不喜欢纪风川这种类型的人,虚伪得要命。 车里有了多余的空间存放沉默,但很快林钰又像是无法忍受这样仿佛勒紧了嗓子眼的气氛,试探性地捡起话题,“我弟他……” 说到一半她似乎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她咬咬牙,觉得这拖拖拉拉的行为实在膈应,索性一口气问了出来:“或许你们有在一起吗……” “没有。”纪风川答的肯定。 林钰看他一眼,“这倒是说得一点儿不含糊了。” 纪风川打了个方向灯,朝右转过弯去,“因为就是没有。” 没什么好模棱两可的。 “所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林钰撇撇嘴,她根本不信的。即便纪风川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但纪风川没有这么说,他发动车子,说:“有。” 林钰第一时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错愕的看向纪风川,“你没被夺舍吧?” 纪风川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你就该说‘你猜呢’诸如此类的话。”林钰眼神复杂的看着纪风川,“真这样说,那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可能真的要你来猜了。”纪风川笑笑,他跟着前头的破吉普慢悠悠地晃,“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林钰抽着嘴角,不太想跟纪风川打太极,“你和我弟的事,你却要问别人?” 纪风川笑叹口气,他看着前方的路况,微微转动方向盘,“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问的嘛。” 林钰看着他的侧脸,盯了他一会儿,“我突然觉得我弟也蛮可怜的。” 纪风川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导航,突然就打了个方向盘,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林钰左右看看,“干嘛?” 纪风川笑笑,对上林钰见鬼一样的视线,“谈谈人生。” 小道上没什么风,因此连树叶的沙沙声也都被藏在了夜色深处,纪风川刚要掏一支烟来抽,林钰直接伸手把他打火机盖子按了。 纪风川就又把烟塞回去,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好吧好吧,文明你我他。” 林钰没有什么和他插科打诨的兴致,事实上,从纪风川将车拐到这儿开始,她就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开始变得严肃的气氛,并想尽快从这样的气氛中退离出去。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给你五分钟时间。” “十分钟吧林小姐,好歹是夫妻一场。”纪风川把车窗降下来,看着窗外,这天气太捉摸不定,出门时还一片星空,这会儿就已经开始起了夜雾。 “……你知道我也可以立刻下车的。”林钰抱持最后一点耐心。 或许是真的察觉了对方的不耐烦,纪风川开始思考了,他的状态和那尊著名的“沉思者”雕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手肘撑在车窗上,脖颈低垂下来,眼神静静看向自己的膝头,看上去正在进行一场十分复杂的讲说构思。 但事实上,即使纪风川也明白自己和林剔间的关系复杂细密,如同血管般遍布了他们的躯体,但他仍旧试图以简洁的语言概述他们。他试图将爱与不爱说给另一个人听,即便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 “……我时常觉得他靠我太近了,可最近我又觉得,他分明是离我太远了。”纪风川吐出句话来,他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林钰,“我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人,他很……崭新。我总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因此变得陌生。” “所以你因此而感到恐惧?”林钰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为人们太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未知是恐惧的来源。 “或许吧。”这个词语似乎对纪风川来说有些陌生,“但他是真心爱我的。” 林钰沉默,要说意外也没那么意外,毕竟纪风川这样的性格根本不适合追着人跑,只有林剔才会执拗认真到偏执的地步。这大概就是他们关系的纽带,一旦这样的偏执被收敛或是斩断,他们就一无所有了。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林剔看向纪风川,但事情的变量出现在了被系着纽带的那个人身上。 “不然你还是让我抽一支烟嘛。” 纪风川又弯起嘴角,用商量的口吻说话,但手已经摸向了口袋。 林钰没有再阻止,她就看纪风川施施然将拿烟的手放出窗外,之后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烟头燃烧。 “冷静一段时间如何?”林钰忽然出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她的声音闷在嘴里。 “问问自己的心吧,那又骗不了人。” 纪风川抖了抖烟灰,又抽上一口,他朝着窗外吐气,烟雾卷成漩涡的样子炸开,又在他眼中逐渐平息。 半晌纪风川似乎笑了,“说得也是。” 他或许是被林剔传染了,时间漫长,寻找答案这事儿却非要拥挤在一朝一夕。是不是对方也在恐惧? 明知道彻底结束只需要一句明确的话来澄清,是他们都不说而已。 - 林家和纪家打的那场官司看似已经完全揭过,但纪风川其实也明白并非如此。 直到他接到了林必先的通知,说是要针对婚事商量一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波余震正式席卷而来了。 “婚期就定在新年吧,刚好小年是个好日子。”林必先拿了张写着风水先生出具的说明,推到了纪风川面前。林钰坐在纪风川身边,率先拿了那张纸过来看,林必先看她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92章 林钰看了眼上头的文言文,头痛地揉揉太阳穴,“爷爷,这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 “自从第一次签署婚约以来已经过去大半年,我自认为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林必先抬眼看着林钰,“按照常理,你们三个月就该结婚了。” “但……”林钰眼神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纸张,其实按照最开始的约定,他们迟早都要走到这一步的,且当初她也和纪风川通过气,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在那晚的谈话之后……林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往纪风川那儿看,她总觉得自己一个眼神过去就能间接性地将纪风川暴露无遗。 纪风川伸手将那张纸拿过来,他看着上头咬文嚼字的说明,文字叠着文字,他有种自己要被全然淹没的错觉。 林必先紧跟着就抬眼朝纪风川盯过来,“风川你觉得呢?” 他抬手拨了拨碗盏里的茶叶,“最近我们合作的项目要开始动工了吧,如果我们成为一家人,想必这方面也能顺利不少。” 纪风川抬头看向林必先,他与其对视,半晌后他笑笑,“我听林老先生的。” 林钰这下再也忍不住,她转头去看纪风川,眼神中的复杂和震惊明晃晃地摆着,“纪……” “哈哈!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林必先起身,拍了拍手,“近期你们有什么要忙的就抓紧时间收尾,下个月我们便开始正式筹备婚礼。” “爷爷!” “别害羞阿钰,喜事一桩,祝愿我们林纪两家能关系长长久久!”林必先笑呵呵地拍拍林钰的肩膀,将她话头都数压了下去。 纪风川嘴角的笑容就这么挂着,跟在两人最后面朝外走,起身时他朝窗外看去一眼,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大门外进来,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必先的背影,“林老先生……您是约了我父亲前来吗?” 林必先闻言停下脚步,他回头朝纪风川看过来,“是啊风川。” 他脸上露出个慈祥的笑容,“这样的人生大事,当然是得要知会你父亲一声的,有他在场见证你们的幸福,岂不是美事一桩?” 纪风川站在原地,他动了下唇,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却是一言不发,笑着点了点头,“林老先生说得是。” 林钰看着纪风川,保持了沉默。 到了外头的会客厅,纪文州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纪风川叫了他一声,“爸。” 纪文州对他笑笑,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已然五六十的年纪,看着面容却仿佛还停在四十多岁。最近大概操劳过度,面上有着掩饰不过去的疲惫,他动作温柔地朝纪风川招招手,“过来坐,风川。” 纪风川依言过去,坐到了林必先和林钰的对面。 “请诸位再稍等一会儿,还有人没到齐。”林必先抱歉地对大家笑笑,“碰巧今天是公司内部开大会的日子,所以事情多了些。” 纪风川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公司内部开会?还缺的这人莫不是林家的什么股东? 但很快他愣了一下,他环视在场的人,心中隐隐浮出了一个猜测。 就在此时,会客厅的大门被人敲响,有人推门从外头走进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尤为清脆,也……尤为耳熟。 纪风川的心脏毫无保留地沉沉一坠,他坐在位置上没有回头,直到林剔在林必先的另一边坐下,先对着他父亲纪文州问了好,接着才与自己迟迟对上了视线。 林剔向他打招呼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什么龃龉或偏袒,他微一点头,“晚好,纪先生。” 外头的夕阳此刻垂坠在了他们肩上,昭示着天光将暗。但纪风川缓慢地滑动了下喉结,觉得日头仍旧印在他背上,晒得他发烫。 他于是从口袋中摸出了仅剩一根的香烟,笑着递给了林剔,“晚好,林先生。” “希望上次我亲自挑选的礼物合您心意。” 第83章 追 林剔也似乎并没想到纪风川会有如此举动,他伸手将烟盒接过来,“多谢纪先生关心,我很喜欢,谢谢您。” 纪风川就见着林剔掏了打火机出来点燃烟,抽了一口,期间安静得像座没有面部表情变化的雕塑。 很明显的铩羽而归,纪风川没有再继续冒险试探。 林必先对此不置可否,“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就一起来见证一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吧!” 他笑得脸上的皱褶都凸起来,他将一份全新的合同放到了纪风川和林钰的面前,同时手里还拿着最初的那份合同。 “婚期也已经确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林必先看向纪文州,“想必亲家也十分期待吧。” 纪风川妥帖而礼貌地微笑,“若是孩子们能幸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话里虽然不明显,但总觉得透着根莫名的刺,朦朦胧胧藏在文字下方。 也不知林必先听没听出来,总之他就这么顺着纪风川的话往下走了,“哈哈,那是一定的。” 整场谈话中,如同最开始的那次晚餐一样,林剔全程都负责静坐,只有当林必先拿了旧合同出来展示时,他才被简单地提及了,“这红线说来也有阿剔的一份功劳啊。” 林剔淡淡抬眼看了林必先手中的那份合同一眼,纸张洁白如新,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而自己私藏起的那份早在那次晚餐中就被揉皱,只为了能委曲求全地掖进自己的怀中藏匿起来。 然而林剔是没有立场说不公的,世界上也本就没有偷来的公平。 律师重拟了份新合同给在场所有人传阅,纪风川一眼扫过去,就见其上写着条内容:双方确认,本合同是双方之间唯一合法有效的婚约文件。 他拿着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已经翻阅过合同的林剔。他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多余,没事找事地问了律师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但林剔的视线虽是牢牢粘在他手上,唇缝却一直紧闭着,那平直的线条不曾起伏,自然也就默认这场终章的撰写。 纪风川与林钰分别在合同上签了字,至此,这份婚约便实打实地拉开了帷幕。 林剔手中的烟早就烧到了头,被按灭在从旁的烟灰缸里。他走到纪风川的面前,以未来小舅子的身份与对方握手,“恭喜。” 纪风川回握他,握得很紧,他猜想林剔或许能通过指尖抚摸到他此刻不寻常的沉重心跳,但他也知道,这是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事情,否则为何他仍旧读不懂林剔呢? 而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的是,林剔分明不曾开口,却好似已经对他说完了告别。 回去的路上纪文州坐在副驾座上,开了一些窗缝透气,纪风川看他一眼,“小心着凉。” 纪文州温和笑笑,“无碍,我最近都在家中忙事务,没有外出。” 纪风川先是沉默了下,这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爸你身体不太好,还是多注意一下,操劳事务也已经很辛苦了。” 看着如今挺拔英俊的儿子,纪文州眼角的笑纹里也多了些欣慰,“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可是答应了你妈妈要活到100岁的。” 提到母亲,纪风川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怕不是被她知道又要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这种荒唐事儿也要拉你过来见证。” 此话一出,车内突兀地安静了下来,好像被什么强硬的东西砍断了话头,没人能继续往下接。 “……其实也挺好的。”半晌纪文州慢慢地开口,他的语气像是在读一张老旧报纸上拗口的新闻,“如果你能摆脱当初的痛苦也挺好的。” “我没有觉得痛苦过呐。”纪风川说,“我只是觉得大概……算是有点失望吧。” 但随即他又笑了,“如果我妈妈能看见我订婚,或许也能同你一样欣慰地笑出来。” “我不是因为……”纪文州说到一半,又没了声。解释对一个人来说很有力量,但对两个人来说或许就不是如此了。 “没关系啦,我理解你们的担忧。”纪风川如是说,“林小姐是个好的,如果我真能和她在一起或许也算命中注定咯。” 纪文州闻言目光复杂的看着他,“风川,你妈妈离世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纪风川慢慢将车靠边停下来,他打算转弯,却又碰上了过马路的行人,“记得的啊。” “做自己,爱自己,永远不要对自己说谎。” 车又再次开动了,纪风川看着面前逐渐起了雾的玻璃窗,不得不开了雨刮器。 “我都记得的。”他闷闷地笑了下,“哎呀,但或许有时候,人要用一生去学一个道理的嘛。” 纪文州不再说话了,他拍拍纪风川的肩膀,仿若无声地拥抱了儿子一下。 - 隔日,纪风川在办公室里忙碌,他的手边就放着办公室的电话,这是他早些时候从程秘书桌上挪过来的。 “上次给人留错电话了。”纪风川如此解释,脸上笑眯眯的。 第93章 程秘书不疑有他,将电话接到了纪风川的办公桌上,自己则找了同事借了另一台过来。线路调试之后,只有陌生电话才能打进纪风川那里,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工作受到影响。 午休时她问纪风川是否已经打完电话,纪风川摇头,“再等等嘛,不急。” 晚上下班以后,程秘书接到通知,让她去把电话搬回来,她到了办公室后理所当然地问,“纪总是聊完了吗?明天还需要接那位客户的电话吗?” 谁料纪风川手中的笔一停,表情有些微妙的奇怪,“嗯,算是聊完了吧。” 程秘书回办公室后将电话接上,为了防止工作遗漏,她开始在电脑上查看电话记录,却是看得一愣,记录里分明显示今天一天都不曾有电话打入。 她坐在原地沉思了会儿,转而一言不发地关掉了窗口,收拾好东西下了班。 而此时纪风川独自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看着与昨晚如出一辙的夕阳,悄悄叹了口气——雪国的极光会更美丽吗? 他或许真要一个人去看看了。 - 纪风川出国这件事是很隐秘的,他谁都没说,只告诉了程秘书一个人,因为他得拜托程秘书帮他整理机票和行程。 “纪总没带什么东西,我看见他托着的行李箱很小,大概没几天就会回来了吧。” 程秘书接到林剔电话的时候,她恰好打算用那台座机给某个客户打去电话,却不曾想这座机率先自己响了起来。 “……是有出差的需求吗?”林剔静了一下才回问。 “不是的。”程秘书如实回答。 那头又不说话了。 “好吧,谢谢你,麻烦了。”林剔最后作出总结,“如果有他返程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我这里有个紧急项目会议需要他当面出席。” “好的,我一定时刻留意。” 挂了电话后林剔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他将手机锁屏,扔上桌台,任由手机滑出一段距离。 他反手拉开抽屉,一个空烟盒躺在其中,林剔将他妥善地合上了,就像是崭新的从未被拆开过那样,但只要林剔稍一用力挪动位置,那烟盒便会散开,露出其空空如也的内里,以及一行写在锡纸上的小字:还支烟给我吧。后面还附着一串数字,看上去像极了某座机的电话号码。 林剔撑着额头,肩膀的线条垂下来,他盯着那串号码,每一个数字就在他眼中被解构,飞散成一笔一划的字眼,他的指尖抚摸上去,“纪风川……” 他做错了吗? 说完全不后悔那是假的,但这样的情绪也不过只有短短一瞬,因为林剔知道打或是不打,纪风川都仍旧要提前去看雪的。 晚上他收到了林钰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第一次在对上林剔时表现得支吾犹豫,“其实他最近有点困扰……” “所以我建议他可以冷静一段时间。” 林剔听着这两句话,找到了纪风川离开的部分原因,“他为了什么事困扰?” 那头林钰却开始打哑谜,“一些个人私事,我不太说得清。” 纪风川到底对林剔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她确实也拿捏不准,所以这话她也不算在撒谎。 林剔不意外林钰的反应,纪风川如果能轻易被人看透,那就不是纪风川了,他就是有办法藏着瞒着,却得到他要的。 “知道了,谢谢。”林剔准备挂电话了,林钰却叫住他,“等等!” 林剔又把手机放到耳边,“怎么了?” “就是……关于婚约……”林钰有些犹豫,她觉得她和林剔之间因为纪风川这个人变得复杂,也因此变得亲近,“你知道其实我们并不是真情实感的……” “我知道。”林剔掐断了林钰的话头,“但这或许并不重要。” 因为即便纪风川从未爱上林钰,最后他也仍会选择林钰;而即便纪风川对林剔还有点喜欢,最后他也不会选择林剔。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林剔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现实。基于过往种种,没人比他更能了解纪风川的爱其实从不存在,可它又确实是陈列在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林剔有幸获取了进店的资格,却不能两手空空就将商品从那儿带走。 他好像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徒劳的事情,但他仍然将厚重的外套披到身上,并在行李箱里塞满御寒的衣物。 最近的航班是在快要入冬的深夜,林剔自认为这不算是一件冲动的事情,毕竟在纪风川离开后的第三天,他才终于迈出家门走向机场。 但林承宇和韩离显然不这么想,电话一个接一个响起来,其实林剔已然猜到他们会说什么,无非是婚约已经变成既定事实,让他别再执迷不悟,要他悬崖勒马。 但林剔觉得此一程并非如他们口中所说的危险壮烈,每个人都在心里祈祷他别做些傻事,就好似他要奋不顾身地扑进火里,以此获取纪风川可能怜悯的一眼。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林剔将行李箱扣好,出门前搭上一条灰色织绿的围巾,关门前他看了眼密码锁,手抬起来又放下,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师傅同他闲聊,当了解到林剔要去雪国时,笑呵呵地问:“小伙子,要去追极光啊?” 林剔愣了下,点点头,“嗯,要去。” “那可是很看运气的哦!要我说就放平心态,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了,重要的还是这个过程嘛。” “嗯,我知道的。” 听上去真是个冷淡的客人。司机师傅朝后视镜中看一眼,就见后座的年轻人已经将目光投向窗外,表情似有心事。 “年轻人,别担心,会看见的。”他宽慰了林剔一句。 林剔握紧了口袋里的烟盒,“嗯,会看见的。” 第84章 是我想你了 林剔落地雪国的第一个凌晨,他就意识到雪是种很盲目的景观。他放眼望去,世界是月光般的一片,自然而然的,雪国这地方分不开昼夜。 落地前他就处在失去信号的深黑夜空,万籁俱寂的时候思绪便是最吵人的。他想着落地前收拾的行李,想着落地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想着纪风川。 想着这似乎是个残局,但也是个新的开始。 他或许该去找个旅馆过夜,但他落地后才忽然意识到现在正处在雪国的极夜,那么早睡晚睡其实都将被模糊概念,时差上来说,失眠都是必然的事情。 林剔走进酒馆时,窗外的烟火正起起落落。 “客人要喝点什么?” 雪国的人口稀疏,大部分时候人们说自己国家的语言,此外第二母语才是英文,林剔一看就是外国来的,老板娘便说的英语问话。 林剔进来后看了眼,这小酒馆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张弛大局。他放松了些,问老板娘要了酒单,胡乱地指了第三个不认识名字的特调鸡尾酒。 他坐在店里远离吧台的角落,害得老板娘端酒过来时都多费了几步路。她欲言又止,看出来林剔有心事,但碍于距离吧台太远,老板娘最后还是离开了,没有多搭讪什么。 林剔抿了口酒液,和苦月亮不一样,这杯酒甜到他觉得仿佛被人狠揍一拳又拖起来,猝不及防地被接了个吻,是那种甜到诡异的味道。最后他觉得这杯酒不是苦月亮甚似苦月亮,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门上的风铃一响,有人声逐渐靠近,林剔循声抬起头去看,见是留着个络腮胡的男人和另一个长着雀斑的女人一同走进来。说的是带着浓烈口音的英文。 “我家那位最近有点反常,以前不爱吃的东西最近买得可勤了。” 两个人的距离维持在时不时有肢体接触,却也看不出有多亲密的距离,比如几分钟就碰一次的手背,他观察得异常仔细,也因此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忽远忽近。 应该是对不光明的情人。远在异国他乡,林剔变得大胆许多,直接给他们下了定论。 “我用锯子锯面包的时候,她居然凑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讨要。”男人的语气夸张万分,就好像他是真的目睹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情,但听完他说话的女人随即也露出吃惊的表情,“她是疯了吗?或许她要去精神科看看了。” “你也觉得吃惊对吧!” 林剔弄不懂,吃个面包而已,为什么要把人定进精神病院里。 “然后啊,她每天早上都要去远一些的那个集市上买菜,家里的面包都还没吃完,她就又拎了两根回来。” “那真是太奇怪了!她不是最讨厌那面包了吗?只有你才喜欢吃。” 听到这里为止林剔便不打算再听下去了,很琐碎的事务,但他才刚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就听得女人惊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来,“据说远市那边最近搬来个有钱人家,直接住进了临海口那块的别墅。” 她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而且听说……听说……” 她状似不好开口,络腮胡没那个细腻的功夫去猜,大手一挥,“说吧说吧。” 第94章 “听说长得很帅。” 这后半句话暗示意味浓重,男人反应半天,突然意识到问题,“你是说我老婆她是去看帅哥的?那她买什么面包?” 林剔默默地将手里的耳机塞回去,喝了口桌上的鸡尾酒,又被那诡异的甜味激的闭了闭眼。 女人脸上的雀斑都跳了下,“我不知道……我就是说最近这个传闻很流行。” 男人像是要跳脚,看了女人一眼,又叹了口气,偃旗息鼓了,“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说她。” “当初说好了就是走形式,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婚了,或许今天?或许明天。” 女人的眼睛眨了眨,“不离也行。” 男人却看她一眼,“终归要到你这儿来的。” 这下两人就都不说话。 林剔看了眼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交叠在一起的手背,又端了酒来喝一口。 他现在有些草木皆兵了,看见什么就在往自己身上投射,如果纪风川没有逃,他们以后是不是也会像这样交叠手指,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碰触。 他不该如此的,况且他们与这对男女又有所不同。 “听说那帅哥好像还是个华国人。”女人托着下巴,咬着汉堡,腮帮子都鼓起来。 林剔闻言身体一顿,他本来只是在有意无意地看向对面,此时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人了。许是这视线过于直白,那女人迟疑地转头看过来,当她看见林剔时也有些意外,这亚洲人未免太安静了些,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她居然没有发现。 “你好?”她还是朝着林剔打了个招呼,林剔与她对视几秒,起身走过去了。 “你好。” 他与女人握了下手,“很抱歉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是想打听一下你们说的那个远市在哪里。” 被陌生人听见了私密谈话,两人都有些尴尬,但这样的神情只是一瞬,男人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女人倒是和气,“距离这里大概有五六公里。”她从手机里调出地图给林剔看,指了一个位置,“就在这个小镇附近。” 林剔了然地点点头,他没管男人不善的眼神,和女人道谢后便拿了行李走出酒馆。 一出门那种渗透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林剔打了个抖,明明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都没感觉有这么冷,或许是又降温了。 又过了半小时,天上陆陆续续下起小雪。林剔幸运地在不远处租到了一辆车,他将行李搬上去,决定去那个小镇上落脚。那别墅里住的是不是纪风川,他总归是要自己去看看。 五六公里不算长,远市也只是相对于近市的一两公里来说的。驱车到小镇上的时候,雪又大了一些,便利店开在路边,林剔下车去买了一包烟,口袋里那盒是要给纪风川的,他不能动。 不熟悉的烟抽起来令人分外不习惯,但幸好国外的烟普遍不烈。 林剔低头看手机,找附近的旅馆,忽然面前投了黑影过来,侧脸的样子有点熟悉,林剔愣了下,他猛然抬头,发现是一个青年小伙刚好和他擦身走入便利店。 这不是纪风川。 林剔没说话,低头又继续抽起烟来。 旅馆不难找,他不是很讲究的那种人,林剔看着样式很快订下一个。房间在二楼,林剔和客气的老板一起搬着行李上楼,楼梯咯吱咯吱作响,他关上房门后打开那脱漆的窗,忽然发现了极光。 林剔看着,托着腮在窗边发呆会儿,他看着楼底下街道的影子,觉得或许自己会变成一只蓝鲸投进黑夜里,也或许他就可以借由影子找见纪风川的所在之地。 大概是好运气都全散在最开始的地方了,接下去的三天林剔都曾似是而非地找到纪风川的影子,有时候是一双眼睛,有时候是一个背影,还有的时候他拍了人肩膀,转过来才发现只是像了个身形。 旅店的老板看出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起因是他在大厅里抓住一个像纪风川的人,转过来后发现连性别都错了,那人心情看着不太好,刚要呛一句,老板便过来解围。 后来听说了事情,老板就疑惑地问林剔:“不是在集市那儿吗?还是别墅那儿?你怎么不去?” 林剔不知道他要如何回答,他意识到自己在拖着时间,却不懂自己在拖什么。来的时候恨不得卷着风雪飞驰,真要到了靠近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停得无知无觉。 明天就去集市吧。林剔回房间之后没有开灯,他将烟盒换到另一件外套里揣好,如果纪风川过来是因为走得太急忘记带烟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对自己手里的这盒烟生出无限渴望。 一切都还处在黑夜之下,林剔也不知道这样的极夜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睁眼与闭眼,全都看不分明。 会不会其实他找见过纪风川了?只不过是没有与对方擦肩,因而就以为不曾遇过。 他站在楼上又往楼下看,这次他看得远一些。他见到有男人独自下了车,雪地里一步一脚印地陷没,他逐渐走进明亮的光线内,头顶的发旋开始转动,林剔盯着这个人,视线也开始晕眩。他似乎又错觉自己看见了纪风川。 男人抬头去看商店的招牌,他大概不是要来找旅馆,因而只是看了眼便朝一旁走去了。 林剔却站在那儿,全身一凝,那一眼中似有野火蹿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揉皱。没人能令他如此狂烈,身体和眼睛已经帮他记住了纪风川的样子。这好像不是什么错觉。 林剔在第五秒转身狂奔,他胡乱的踩了鞋往楼下冲,三两步跳下阶梯,一把拉开了旅馆的门,风雪连同茫茫旷野炽烈的烧过来,万物都覆着可燃的尘埃,他朝前方看去,启动的车尾灯红的像要把人灼伤,他的眼睛映着清晰的车辙,他沿着车辙奔跑,却仍旧只能看着这辆车远去,归在黑夜里。不过多久,雪又自发将那深刻的痕迹抹平整了,无论是来时的,还是远去的。他又错过纪风川一次。 林剔站在原地,他连外套也来不及披,此刻被冻得发颤,但他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觉得冷。 转身回旅馆的路上,他开始迷蒙地想,他方才在楼上看见的真是纪风川吗?会不会他又看走了眼,会不会“纪风川”又只是他臆想的一个轮廓。 他真的错过了纪风川那么多次吗? 他又为什么要来找纪风川呢? 虽然他早就知道纪风川最擅长做似是而非的事情,但到头来林剔呼着热气红着脸,呼吸不匀地站在旅馆楼下抬头时,他望见自己的那扇窗,黑漆漆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自己方才开灯就好了,开关就在手边。 此刻他不禁想象若是纪风川逃不掉,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对方定不会指责他追来的,他只会浅笑着对他挥手,问他跑了这么远,只是为了给他送一包烟吗? 是的吧,林剔自问自答。毕竟他不想祝对方新婚快乐,却也不能对纪风川说一句:是我想你了。 第85章 雪又开始下了 既然勇敢地在前一晚奋不顾身地奔跑,就要承担这种奋不顾身的后果。 林剔隔日醒来,缓慢睁眼的一瞬间,世界天旋地转。自己似乎生病了。林剔意识到这一点,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也摸不出到底发没发烧。 没有体温计在手边,他打算下楼找老板借,但当他撑着昏沉的脑子努力坐起身,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栽的时候,林剔就知道自己或许也不用去借体温计了。 他垂着手压着额头,连呼吸都觉得疲惫,真是大事不妙了,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尤其在昨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情形之后,林剔忍不住地想叹口气,但还是稳了稳心情,没有把这口气松下来。 纪风川总是这样若即若离的,好像很近,却又跑得很远。如果他昨晚告诉纪风川今天他会烧到不省人事,对方会留下吗?如果他浑身赤裸不顾一切地沉进海里,纪风川会回头来拉住他吗? 林剔假设很多,他又开始风马牛不相及的猜想。但说来也并不是全无关系的,想想他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是为什么才开始发烧,他就觉得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的隐忍和坚强都折算成凄惨的模样,有多遍体鳞伤多千疮百孔的,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站到纪风川面前,问他怎么能无动于衷,要怎么一动不动。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跑到世界的边缘来?为什么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退回朋友甚至熟人的界限,却还是要来他心里招惹是非? 纪风川就是有本事用一句同暧昧毫无干系的话让他跨过整个地球去找人。 好本事。 他该怪谁呢?不如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林剔又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实在无法忍受脑子里那种烦人的声音再胡思乱想下去,他还是决定起身,到处去转转找人。 不是说好了要去集市上吗。 林剔于是摇摇晃晃的起身,他撑着床头的台灯,但台灯却差点打翻,他毫无防备的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脸颊上磕出一个瘀青来。 第95章 他喘口气,缓过一阵眩晕的感觉,这才把台灯扶正,自己又缓慢地去到卫生间洗漱了。 旅馆每天早上都有安排适量的早餐,当然这是需要额外交费的。林剔给自己买了份干面包,就是昨天在酒馆里听见的那种要用锯子锯的那种,另外他还看见了发酵鲨鱼罐头。 最后他明智地选择了一些熟悉的食材,比如烟熏三文鱼,再来点生菜和煎鸡蛋,抹了酸奶当成开放三明治吃了。 集市距离旅馆很近,五百米左右就能到。林剔不打算疲劳驾驶,索性自己踩着雪一步一脚印地过去了。 雪下得很厚很深,林剔踩进里头,再拔出来得费不少力气。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皮肤,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停下前进的脚步。 等他终于站到集市门口时,林剔喘了口气,一低头围巾却差点滑下去,再抬眼时风雪扎进他眼中,刺得人生疼,雪絮之后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出现重影,他眯了眯眼,等待这样的反应过去。 眼前却忽然有人走入市集,步伐间带起的气流像扫过雪地的风,一瞬的时间他被景色和人同时恍了神,还不等他做出什么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迈开了动作,追着大门的影子往前走过去了。 林剔确认这次不会看错。但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背影和背影重叠,其中没有纪风川。 就好像是心一瞬被提起再落回原地,那种感觉闷闷墩墩地压着胸口,他说不上失望,但也还带着点期望。 林剔继续往里面走,路过一摊工艺品的街道,人们大多集中在熟食区,这里稍显冷清。某个小摊摆着半透明的丝巾,一张张挂在天上,它不是中心,却是最显眼的招牌,远远望过来,丝巾随着灯光飘荡,配上这样的极夜,林剔都觉得这景象宛如地上的极光,靓丽得很。 再一转头,林剔回望街道,长长的石子路,远处的人声,窸窣作响的风,星空、雪树,望不见的边际,找不见的人。 心中还是挤挤挨挨的皱起来,他不觉得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开阔,却又在这下一瞬,他窥见了丝巾后头的影子,透着光的,影影绰绰,他想都没想,伸手一抓,再一掀,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再掀了几张也是同样。 林剔猛然回头,五米远的地方,有个人影背对他,正低头挑着什么,他的呼吸一滞,大脑的血量上冲,他一步跨前就要向着对面走去,却倏然被身后的力道扯住了衣服,“先生,您弄乱了我的摊位,不说一句抱歉就走吗?” 摊主的语气生硬,林剔愣了下,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干了什么,他伸手朝兜里掏,却只掏了零星几个硬币出来。他皱眉去看手心,谁知这一低头的功夫,再抬头看去,面前的人影已经不见踪迹。 林剔不信邪地朝四周环视,但纪风川就好像真的变成了风,只需眨眼间就能逃出他的世界。 他的心又沉落一次,林剔深吸一口气,动作僵硬缓慢地转身看摊主,伸手递了钱过去,“抱歉。” 许是林剔现在的样子有点吓人,他的脸色实在难看,惨白的嘴唇配着脸颊处不正常的红,沙哑的音色,任谁来都能看出林剔正在病中,摊主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就松了开来,“你、你你……你没事吧?” 林剔勉强扯了个嘴角,他也不懂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将歉意和安慰传达过去,总之他又将钱递进一些,“抱歉,我只有这些,我可以抵押一件东西,回车上取钱送来。” 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倏然叹口气,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快回去休息吧你。” 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林剔想了想,将手里的钱放到摊主桌上,自己回去车上取了现金再折回来。 当他估摸着将赔偿补足后抬头对上摊主意外的眼神,他收回钱包的手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开了口:“我在找人,请问您有注意到刚刚对面的小摊上的那个人去了哪儿吗?” 却不料,摊主脸色猛然一变,他伸手将所有的钱都推回来,盯着林剔的眼神里透着怜悯和不解,“对面哪儿有什么小摊啊!这块就只有我们这两排人。” 林剔闻言直直愣住,他转动僵硬沉重的脖子再次往回看,身后小摊的位置空荡荡的,果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 林剔靠在集市角落的树上,他闭了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都还是觉得头晕,脱了手套再一摸额头,烫得像是他整个人都成了烧红的烙铁。他甚至分不清开始在集市门口见到的人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不如买点吃的先打道回府,晚点退烧了再出来继续找人。 他刚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却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就要往下栽,忽然从旁伸了只手出来,稳稳地托住了林剔的手臂,这才阻止了林剔摔倒的趋势。 林剔的眼前仍旧景象不定,一下是现实里的黑夜,一下是梦里的白天。 恍惚的视线中那只手修长有力,分外亲切,似乎就连虎口处的经络位置都令他觉得似曾相识,但这是谁呢?他曾经见过面前的人吗?大概是没有的。 就这么闭了下眼睛缓了会儿,林剔狠狠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坚强点站直,“谢谢您。” 对面好像是说了话的,但林剔稍微动一下头都会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奈之下,他没有抬头去看人的脸,也没听清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撑着力气说了句抱歉,也不知声音究竟有没有从口中真正发出,就这么毫无礼貌地低着头,朝着集市的熟食区走去了。 身后似乎又传来刚刚那人的声音,但林剔已经没有了周全礼数的力气,他只得再次在心里默念一句抱歉,咬着牙继续向前走了。林剔最终没有回头。 等到林剔走回到旅馆门口,他觉得可以用一句气若游丝来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旅馆的老板一见他这样匆匆忙忙赶出来扶他,手一触碰到林剔的皮肤,整个人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惹得周围的游客都频频向这处看来。 “怎么会这么烫?!你烧得这么严重,怎么还出门呢?快进来,快回房间去休息!” 林剔没有拒绝老板的好意,他抓着老板的手进了旅馆的门,却在旅馆的门即将合上时,通过反射着外头雪景的玻璃门,隐约看见一个眼熟的车身掠了过去。 他心里一颤,忍不住地要往回看,却已经被老板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旅馆中,随即玻璃门完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一旁的空地上,纪风川缓缓地将车停进了旅馆门口的停车场中,他看着林剔消失的背影,没有说话。他将车窗降了一半下来,任由外头的寒风在瞬间就席卷了整个温暖的车内。 纪风川最终还是下了车,他靠在车旁抽了根烟,用的还是送给过林剔的那款熟悉的牌子。似乎察觉到什么,他伸手接住了一片冰凉的雪花,纪风川抬头望着白茫茫的天色。 这是雪又开始下了。 第86章 找到你了 林剔又开始久违地做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很远的之前,辛苏推着他的脊背,对方的骨节硌得他后背的蝴蝶骨生疼,他抿着嘴,眼泪挂在眼眶里打转。 “不准哭!!快跑!跑啊!” “不要回头看!” 辛苏不停推着他,那发颤的声线和哭腔都让林剔觉着世界末日大概也不过就如此,天黑得阴沉,像是要在他的头顶往下坍塌。 辛苏让他从小火柴房的侧门挤出去,这个侧门听说最开始是打算给家里的宠物狗进出玩耍用的,但后来他们没有宠物狗,门也就自然失去了用途。 林剔更小些的时候,他会故意从门里钻出去,让辛苏找不到。等到他大一些,到了现在,它的用途仍旧是让人找不到,只不过对象换成了他的父亲林正明。 那道小门只能勉强让他挤过去,但无可避免地会擦到多处皮肤,擦得血肉模糊。但他不得不逃,辛苏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把自己挤出去,想象自己就是团没有骨骼的动物,任何形状,任何处地都能适应下来。 开门声从屋内传来,林正明的声音醉醺醺地在漆黑的夜里扩散,辛苏的声音打着抖,在问他要不要吃饭。 后来碗筷落地的声音和家具倒地的声音刺耳的接连传来,女人的惨叫声、男人的咒骂声,一切都犹如鲜红的花束在夜幕下开放,林剔从风中听见痛苦远远传来的回声,他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以及方才擦出的血痂都像裂缝,在一丝丝瓦解他的身体和意志。 他好像生来就是用碎片拼成的,从未完整过。 他不想去想,不想去听,他觉得人生的前方,根本就是漆黑一片。 他的苦痛无人问津,他在这世上没有容身之地,他只能不停地跑,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林剔的胃火烧火燎的痛,他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冷水配饼干,或者烧不烂的不加盐的泡面,紫菜蛋汤洗锅水,他的身体由这些物质构成,他便也生长得不伦不类,斜斜歪歪。 第96章 周围的人从家门口探出头看他,他们的视线锐利犹如刮骨的刀。林剔闭紧双眼往前跑去,如果无论如何都将身处黑夜,不如什么都别看见,全然的黑色才最安全。 他最后在孤儿院的门口停下,他实在跑不动,而这旁边清冷的小巷恰好足够他藏匿起来。 他浑身是伤,他形状可怖,他祈祷无人发觉,却又偏偏撞见纪风川。 他时至今日仍旧会想,如果当初纪风川没有朝他投来一眼,没有对他说出那句话,那么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那时他的人生只有灰色斑驳的水泥墙,漏风的窗,还有身上那些青紫的疤痕。他一点儿也不好看,但站在那里的纪风川永远干净、俊逸,眼神里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笑意。 执念的攀升不需要多深刻的道理,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恶徒,他的世界和眼光也狭隘得令人失望,所以打动他的心,有时候只需要一只手、一把伞、一句话。 纪风川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被我找到咯。 他说他找到自己了,就好像纪风川真的是专门来找他那般,即便林剔也知道,这句话很可能只不过是纪风川随口的玩笑和调侃,但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在那样的境地里,纪风川对他伸手的那瞬间,他仿佛能看见光亮。 他又说:那我就等你吧。 所以再后来,无论多少次,林剔都想去找他,找到这个人。纪风川让他觉得他脚下的地面踩到了实处,他其实也是在活着的。坚韧勇敢又努力地活着。 无论如何活下去,因为他有想找的那个人,在等着他去寻找的那个人。是纪风川。 林剔在生锈的铁床上睁眼,觉得或许自己仍旧在发烧,又或者没有。他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梦境与现实,也忘记幻想的偏差。 他会找到纪风川的对吗。他一定会找到他。 房间空得令人心悸,生病的时候,人的脆弱就将被无限放大。 这世界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吗?林剔自问自答。 如果此次他与纪风川擦肩而过,如果他们就这么分开,那么他们之间或许就真要当作从未发生过那样,各自朝各自的方向去走。又或者说,是他看着纪风川离去。 纪风川是为什么要递烟盒给他呢? 林剔想不通,但有没有可能,发出疑问句的纪风川,同他现在一样,也在寻找一个结果和答案。 林剔待不住,起床之后他在这里第三次朝窗下望,他盯着雪地看,黑夜漫无边际的铺盖,他眼中的世界是一场空洞。 但好像也不全是这样的。 林剔忽然开始朝着一个地方探身,他的目光久久凝视那人,他的心跳剧烈到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四肢百骸都颤得无法动弹,因高烧而酸痛的骨骼在摇摇欲坠,但他猛然撑起身体,就想要坐上窗台朝下跳——他看见他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旅馆的老板在一楼,忽然注意到了林剔的举动,他看见这位客人穿着空荡单薄的睡衣,软着力气,却仍旧在把腿搁出窗外,一只脚正垂落下来,挂在窗框前。 旅店老板一瞬间被吓得血液逆流,虽然仅仅是二楼,但人要是就这么摔下来,指定是要出大事的! 他惊叫一声,拉了身边的人看着林剔,自己则是迅速冲上二楼,见着人已经将双腿全吊在了窗棂外头,猛然将林剔从后抱住,一个猛力就把人朝后拖了下来。 “你疯了吗!”他朝着林剔大吼,最后甚至破了音。 林剔却无暇顾及那么多,他拖着手脚从老板身上翻下来,自己跌跌撞撞趴到窗框上朝外头看,下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老板吓得脸色惨白,他上前去再次把林剔拽回来“你这样不行啊!不行!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然而林剔没有回应他的话,他低着头,转身就朝楼下跑,下面的人已经聚集了不少,见林剔跑下来,纷纷上前,话还没说一句,林剔就已经大力拨开人群要朝外头冲,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但没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小伙子你这样会烧得更厉害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试图语重心长地劝说,林剔依旧不回答,一个劲儿地要跑。 有大叔力气够,勉强拉着人给裹了毛衣、外裤和围巾,还不等再多套一层外衣,林剔就已经挣脱了出去,还要有人来拉住他,林剔被扯的一退,他转头,突然安静下来,盯着人看了几秒,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他说:“我要去找他。” 人群似是被这句话镇住,又或者是因为林剔的表现和眼神,渐渐安静下来。 气氛静了半分钟,林剔好像也冷静了些,他不再一个劲儿的要往外冲,转而向人群和赶来的老板道谢,随后自己回到楼上穿了条外裤,请大家吃了顿饭,这才从温暖的室内走入惶然夜色中去。 有人小声说话,“没事了吗他?” “应该?看着还蛮正常的吧。” 却有人忽然喊了句:“等等,他没拿外套吗?!”他指着桌上的衣服,“这种天气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下子都噤了声。 - 车内林剔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但此刻他已然开出旅馆开外五六公里。无论是因为什么,他不想回去。 去哪里?要去哪里? 他抬头看着小镇的中央,那座最高的塔上,他望着它,地图里仅仅几十平方公里的小镇,或许去那里他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车辙一路延伸,一路被掩盖,林剔在去找纪风川的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切实证明爱,但爱本就以暴力和摧毁著名,在他眼中格陵兰岛的雪漫天落尽,无声地翻天覆地。 纪风川站在小镇最高的塔尖上朝下看,他见到林剔将车停在小道之外,自己踩着绵密湿寒的雪一步一脚印往这里走来,对方没有穿外套,就着一身冰凉饮着风,站到了塔下。 说是全小镇的最高处,其实也就差不多四层楼高的距离。纪风川看见林剔抬头望过来,塔上的灯光微弱,他的身形半隐在黑夜当中,他确认林剔根本找不见他。 但林剔的视线没有挪开,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塔上的位置,一层又一层的,像在观察着自己要爬上哪一层,也像在估量自己能爬到哪一层。 纪风川不曾见过林剔如此漆黑的眼睛,仿佛同黑夜融为一体。他看的格陵兰岛万里无云,透着漂亮的绿,尤其是朝他望来时,常常是晴朗好天气。 林剔似乎打算继续向前走了,他正要朝着塔侧的楼梯入口走去,视线都还没落下去,却忽然在塔的最高层看见了一点明亮的光线赫然亮起。 有人拿着手电筒在上面轻晃,那人脸上罕见地没有带着什么笑,仅仅是就这样站在那儿,朝着他看来,轮廓在光里被模糊得只剩虚实难辨的痕迹。 林剔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他伸手,却又颤着放下了,他握住自己的手掌,攥紧自己的双手,就这么执拗地抬头朝上看。 林剔直视着那束光,他看着光,盯着光,不顾自己的视线晕染模糊,不顾这世间的寒凉冰冷,不顾失去时间的极夜,他只顾纪风川。 哪怕是再刺痛神经,他也如此虔诚地看着对方,他望着他朝圣的终点,他找到他了,他终于找到他。 纪风川的视线垂落,他自己从黑暗里走出来,于是林剔终于能抓到他。他逃亡的路上,林剔的出现是一场意外,他躲着林剔,像躲着自己那不明不白的心。 但此时他没有更多时间去度量,在几十平方的雪国小镇,此刻天地只剩他们,一切都存在夜里,不会有黎明到来,他也不必回到纪风川的身份里。他好像短暂拥有了放弃思考的权利。 雪花已经在林剔的头上堆积成一块,那种冷是渗入骨髓的,对一个发着热的人来说更是最好的催化剂,林剔的脸色红得几乎能烧起来。 半晌,纪风川好像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林剔,手指动了下,他将自己的新皮草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手臂上,外套的口袋里还揣着林剔最喜欢的那种烟,满满一整盒。 他从旁侧的楼梯口出,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林剔盯着他,连眼眶都泛着红。 纪风川的脚步不停,靠近人的一瞬间就将手中的外套兜头罩在了林剔头上,他一把将人搂过来,卷在了怀里,轻轻拍了两下林剔的后背。 他话语呢喃模糊地含在嘴边,像贴近恋人那样耳语,“小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第87章 认真的说一次爱他 林剔被纪风川抱进怀中的那一刻,试图伸手朝纪风川确认一种热,是那种可以将他烫化的,融化的热。他想请纪风川在这瞬间融化他。 如果也能如同落雪一般灿烂宏大,哪怕只有一瞬能停在纪风川的肩上,也似乎够了。 他现在想,很温暖幸福的时候,他或许可以不用一个确定回答,也不用想永恒的期限会在哪儿。 第97章 “纪先生,我找到你了。”林剔抓抓紧纪风川肩膀上的衣服,“纪先生,把外套穿回去吧,很冷的。” 他的语气像是很寻常的碎碎念,纪风川只觉得久违了,好像林剔曾经也是如此对他说话的,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他一眨眼地球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嗯。”纪风川隔了会儿,嘴上应道,动作上却是将林剔的外套裹得更严实了些。 林剔半阖着眼睛,烧得迷迷糊糊,没再管外套的事情,而是想了想,又接着说:“纪先生……不要再叫我小狗了。” 纪风川侧了点头,他隐隐闻到林剔发梢上生雪的味道,却是莫名的温暖,“为什么?”他问。 “……这样不好。”林剔动了下唇,他半晌憋了一句话,再多的他张不开口了。 纪风川见他这样,心里动了下,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边走边说话,“为什么?” 林剔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去抓纪风川的肩膀,但还是觉得自己摇摇欲坠的,十分缺乏安全感。他抬眼看着纪风川,眼眶里雾蒙蒙地发着红,整个人看上去已经烧得有些神智迷蒙。 纪风川低头看了人一眼,嘴唇一动,还是去看周遭的雪了。 林剔却不说话。纪风川仿佛听见林剔以沉默反问他:是真的不懂吗?还是明知故问? 理由太多了,他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最要紧最不能逾越的。但此时此刻,当他选择将林剔抱进怀里,这所有的理由都仿佛失去了效用。在这里,他们是他们,是极夜中无人知晓的两个。 纪风川一路将林剔送到医院,途中林剔就因为高烧和体力不支昏了过去。送到医院后医生看着林剔这模样把纪风川骂了一顿,纪风川没得解释,他认真把医生的叮嘱记下了。 夜半林剔开始呓语,纪风川守在边上听得不清楚,他将手支在床沿边上,人靠过去,林剔又不说话了,再起身,对方却哼哼唧唧地开始了,纪风川便又贴近林剔。 反复几次,纪风川都要以为林剔压根没有睡下,他于是凑近林剔的脸,近到林剔绝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就这样盯着人看了很久,如果林剔没睡着就该忍不住睁眼了,但林剔没有。 纪风川沉思了一下,一低头,发现林剔的小指正贴着他的手背,他尝试挪开,便又听见病床上的人开始喃喃,眉头也慢慢皱起来。 这下纪风川懂了,原来是要摸着手呢,得知道有人陪着才行。 恰好护士来夜查记录数据,纪风川便让开了位置,换成值班护士靠近,纪风川就这么看着林剔开始不安分地动弹,明明人护士都摸上他额头了,他一个侧头,就把脸转开了。 护士没说什么,她只需要把工作完成好就可以了。纪风川却是盯着林剔的模样看了许久,直到护士出了病房,他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心,缓慢地将手指伸过去,扣进了林剔放在枕边的那只掌心里。 肉眼可见的,林剔安静下来,他甚至将头侧回来,又把手掌收拢靠近了些,纪风川的手背触到林剔的呼吸,觉得有点麻,但他看着林剔的睡脸,又悄然把手指扣紧。 “小狗。” 良久,纪风川轻声念了一句。 他看着林剔的脸,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触摸对方的眼角,“怎么办呢,你是真的爱我啊……傻乎乎地追来干嘛呢?” 林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又将纪风川的手指抓紧了,他用脸侧去蹭纪风川的指尖,鼻尖都湿漉漉地擦过了,真的宛如一只小狗,湿淋淋的在仰头看人,在等他的一句回答。 “等什么呢……我这里没有答案了吧。” 纪风川却忽然想起自己递给林剔的那盒烟。他不曾后悔拥抱林剔,不后悔吻了林剔,不后悔听了林剔的爱,却在此时开始后悔给林剔递去一包烟盒。 雪国的极光会美过那天的夕阳吗?他好像也说不清了。 “你……”林剔又开始说话,才发了个音节,纪风川听着听着,又没下文了。他用食指关节碰了下林剔的脸颊,没用多大力气的,林剔却好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了。 纪风川的动作停下,他看着林剔,安静等他的反应。 林剔却似乎没有真的清醒过来,他缓缓将目光移到纪风川身上,“啊……是梦啊……” 他收紧了与纪风川交叠的手,这次是真的很用力的,很用力地握紧了。 “可能以后不会有机会了……但这一辈子都只能保持沉默,未免也太难了些。”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他好像想把纪风川拉下来,靠得他近一些,但他的动作只有轻微地拉扯,用不上什么力气,于是他便说:“过来吧,过来,靠我近些。” 他的语气不是乞求或者要求,但纪风川看了半晌,依着林剔的话照做了。刚一俯下身,林剔便忽然伸手搂住了纪风川的脖颈,他把纪风川抱得很紧,生怕一松手,纪风川就要消失了。 纪风川被抱得难受,但他没动,就这么安静地待在林剔肩头,等着林剔继续往下说,但林剔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的,没有话能听得清。 只在最后,林剔好像是要说完了,他逐渐松手,却又不肯罢休,他小小声问纪风川:“你是不是要走了?” 纪风川便回答他不是。 “那我说完话,你就会走了。”林剔磕巴了一下,似乎想要说的是“逃走”,但纪风川也没听清。 “为什么?”他仿佛真的在与清醒的林剔对话,他总是在想林剔,为什么、下一个为什么,又一个为什么,他不曾理解过林剔,但对方也从未离开过。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林剔看着纪风川,他最终找到一句最通俗易懂的答案:“因为我爱你。” 纪风川的呼吸一滞。 林剔把眼睛睁开一点,月光透着窗沿落进去,晶亮的,闪着鳞粉一般,染得那双灰绿的眼睛都镀上层光彩。他已经松开了纪风川的脖颈,唯有手仍然紧握着,纪风川错觉他们的掌纹相合,在此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是不是要走了?”林剔又问。 “……没有。”一共两个字,纪风川说话时却掉了一个音节,他意识到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嗓音沙哑。 “你不走吗?”看得出来林剔很累了,他的眼睛快要合上,却还是要撑着再多看一眼面前的人,“今天的纪风川很好说话啊。” 他竟是弯起了唇角,那笑意久违地浮现,浅薄的一层,纪风川莫名知道这笑容的滋味尝上去大概带着涩,“要不明早醒来我就去表白吧。” “总归是要说一次,认真地说一次爱他。” 此话一出,纪风川愣了一下,他细细回数,才发现原来林剔是真的没有如此正式地与他说过爱,所有的告白都藏着掖着,擦着他的唇侧,摇摇欲坠地经过了。 他们之间没有留下任何证明,林剔也不曾清醒而认真的,不闪不避地对他说过爱。 “……真的吗?”纪风川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下意识地追问。 “嗯。”林剔轻声应了。 夜里寂静丛生,许是什么在发芽,也像是有人无声在说悄悄话。心里的念头很杂,纪风川的心脏提到尖尖处,却又听得林剔倏然出声,“不,还是算了吧。” “他分明就不爱听我说爱啊……” 这一秒纪风川的脑子里发白,他的呼吸消失,心脏落下的巨响声像是一场最轰烈的烟花爆炸。 纪风川甚至来不及去细数已经有多少秒钟他们十指紧扣,只潦草地清扫了那些碎片,他把心收拾起来,扯着嘴角无意义地笑了下。 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他只能揪着呼吸,想着林剔的话。他又想问林剔为什么了,却明明他都知道答案的。 “今天你都不走啊,往常我说到这时候,你早都消失了。”林剔以为自己在梦里时话变得很多,他不需要纪风川给他回答,他甚至可以就这样拉着纪风川的手,安静看着人一整晚,即便他们都不说话。 “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林剔最终忍不住伸手去摸纪风川的脸,他慢慢撑起身体,输液管里攀上一截血液,他也全然没注意。 他靠近纪风川,依旧是如此虔诚而坚定,他捧着纪风川的侧脸,摸着他的唇角,用自己干涩的唇轻贴了下,“我也想就这样到一辈子的距离啊。” “纪风川,下次记得来看我吧,我还欠你一盒烟对吗?”他的视线往下垂落,没去看对面人的眼睛,他抿了下唇,还是要哭不哭的笑了。 “等下次你再来,我就祝你新婚快乐吧。” 纪风川怔怔地看林剔,世界静止一瞬,心里的烟雾便渐次散开。 他发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不存在了,他觉得轻飘。他觉得痛。 他看着林剔缓缓抬起眼睛看他,眼眶里词不达意的那些话,还有一路上会流逝的、落下的雨,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纪风川被浸泡在其间,直到此时,他后知后觉地能尝到那种酸和苦涩,他才意识到林剔在用什么包围他——这些好像都名为爱。 第98章 就见林剔又忽然朝着窗外望,纪风川,你看。 纪风川于是闻言也朝着窗外望去,日光正从地平线上缓慢上升—— “我该睡了纪风川,”林剔倏然笑笑。 “是天就要亮了。” 第88章 极夜之后 雪国的大雪下了一整夜,但好在天亮了。人们在欢庆着极夜的结束,好似一切都在复苏。 “可以出院了。”护士来给林剔量体温,记录最后一次数据。 林剔注视着坐在床头给他削苹果的人,纪风川已然换了一件新外套,直到苹果皮旋转着落下,“我以为你会回去的。” 纪风川笑笑,将手里的苹果一递,“我看着应该没有那么冷血吧。” “况且,”他起身去洗了刀,这才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刀,用纸巾细细地擦干了,轻轻放到桌面上,“昨天你不是说了吗……”纪风川说话点到为止的,抬头看了林剔一眼。 林剔的目光落在被纪风川擦拭过的水果刀上,没有与其对视,气氛空了一秒钟,就见他视线下垂,语气平静,“梦话是作不得数的。” 纪风川闻言,长久地看林剔,忽而笑了下,“也对啊,尤其是白日梦,更是做不得的嘛。” 林剔朝着纪风川看去,就见纪风川已然低下了头,在给水果刀套刀鞘。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场对话间,完全没有任何的交集,也不知是谁在逃避,又谁在假装无事发生的平静。 当日头挪到他们头顶的正上方时,林剔便挂着那件皮草外套,同纪风川一起出了医院大门。 其实他的病情只能算是基本稳定,但期间林剔多次要求出院,院方只得给了最低限度的时间。 纪风川大概是想劝林剔再多休息一下子的,但林剔态度坚决,他似乎欲言又止地想问问为什么,但对上林剔那双平静无波眼眸时,不知为何,纪风川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没有任何立场劝说对方的,便住了嘴。 林剔戴上墨镜,用手遮挡了一下过于刺眼的阳光,纪风川想要伸手将外套接过来拿,林剔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走吧。” 纪风川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便动作随意地放下了,“我送你回去。” 林剔没有拒绝。 两人一路驱车回了林剔所在的旅馆,老板眼神惊讶地看着他们,纪风川走在前头,林剔跟着走进旅馆时落后了一步,旅店老板抓住空档,悄悄地伸手拉了下林剔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是他吗?”你要找的那个人。 林剔没有瞒着的意思,他点点头,“是他。” “哎哟,那可太好了,看你这样子烧也已经退了吧?恭喜啊,祝福你小伙子!” 老板一时激动,说话就大声了些,前头正准备上楼的纪风川回头望来,正巧对上林剔看过去的目光,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一顿,又默契地错开了。 林剔把纪风川带进自己的房间,“我这儿没有椅子,坐床上就好。”他摘了墨镜,转身将外套挂起来,妥帖地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纪风川看着林剔动作,依着对方的话坐到了床边。他本以为林剔也会同他坐到一起,还特意留了半边位置出来,却不想林剔走到窗边上,直接在窗框上坐下了。 纪风川一愣,下意识地要伸手拉人,林剔却是下意识避了下,他也有点没反应过来,看向纪风川,“怎么了?” “啊……”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纪风川抿了下唇,将手收了回来,“不,没有。” “以为我又会跳下去?”林剔忽然开口问。 纪风川看着他,不说话了,两人之间沉下来,又开始无言。 其实林剔本也没想从纪风川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无论昨天那会儿纪风川有没有在场,他看见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这一切的一切,当下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们之间的零星琐碎如同毫无意义、一碰就碎的白雪,只有在夜色下才能闪闪发亮,脱离了极夜的范畴,他们便会默契知道,是梦该融化的时候了。 而林剔也开始逐渐明白,这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纪风川来说,都该是最好的选择。 昨夜的梦中,辛苏没再出现,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林剔细数着勉强可以被称为幸运的瞬间,竟然觉得这晴朗的白天也还不错。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纪风川怔愣一下,他意外于林剔会突然问起这个,“还没定。” “这样好吗?”林剔偏头看他,“留我姐一个人准备婚礼,是不是有点不道德了?” 纪风川沉默一下,突然笑出声,“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都开始和我开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林剔却打断他,语气称得上执拗,“纪先生确实好事将近。” 纪风川抬头看着对方,林剔的轮廓在此时被阳光描得灿烂,他的视线晃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便渐渐落下来几分,“你怎么还是……”话说了一半,他要笑不笑的,最终妥协般叹口气。 “嗯,别担心,婚礼的筹备可以等我回去再进行确认。” 林剔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话,但最终也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嗯”,便再也没了下文。他发现,最近他们时常一起沉默。 “要一起去走走吗?”林剔忽然开口问人。 “去哪儿?” “哪里都好。”林剔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认真又令人哑口无言。 “不想待在这儿休息?”其实纪风川是建议林剔再躺一天的。 林剔却看着他,“因为快要没有时间了。” 纪风川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过来,林剔口中的时间,说的其实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他心里动了下,说不出滋味的感觉蔓延开来,纪风川忽然笑了,他说:“好。” 他们一起去了一家餐厅吃饭,饭后他们去冰面上钓鱼,紧跟着他们追了场日落,这一切都完成得十分迅速,毕竟极夜结束后的白天时间也十分短暂。 当太阳完全从地平线上落下的那一刻,纪风川忍不住看着林剔的侧脸笑出了声,我们这是在干嘛? 林剔也罕见地露出了个笑容来,“饭吃得很潦草,鱼钩放下去有15分钟吗?或许是10分钟。” “赶着做事就是一事无成呢。”纪风川伸了个懒腰,“但偶尔这么不顾一切地胡闹,感觉也还不错。”他顺手就伸了胳膊搭到林剔的肩上,余光中他一直注意着林剔的反应,这回对方没躲,见此他手臂的肌肉松懈下来。 林剔莫名被压得一沉,他看向身旁的人,又笑了笑,“是的。” “又天黑咯。”纪风川带着人走了两步,“走吧,我们去广场那头看看。” “天黑了以后就会开灯,景色应该会很美。” 林剔跟着纪风川的脚步走着,他配合着对方的节奏,有这么一瞬间,他以为他们真的可以这么肩并肩地走到永远那头的端点。 “好啊。”他眨了眨眼,再抬头时眼里便映出了远方的灯火。他又转眼看向身边的人,或许这样朝着纪风川走去的过程,就已经足够令人心驰神往,他才会如此愚蠢而执着地回看。 两人到了广场的边界,一眼看过去,人来人往。这个小镇有庆祝极夜结束的习俗,因而在广场上,许多人都摆着小摊卖吃食或者生活用品之类的东西,热闹非常。 一阵音乐声从旁传来,林剔循声望去,那是一队街头艺人在驻唱,唱的曲目是《lost stars》。 纪风川也跟着林剔的目光向那头望,他听了一会儿,突然转头打量的林剔两眼,他摸摸下巴,“要不要过去试试?” 林剔乍一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唱歌呐。”纪风川又是一贯笑笑的神态,他的语气柔和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这一刻,他仿佛是住在伊甸园里的那只蛇,“如何,去唱吧?” “这……是不是不太好?”林剔看着那支乐队,语气中带着十分的不确定。 “试试吧,”纪风川闷笑一声,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动传出,震得林剔耳后根都有点麻。 看着好似就要成功,纪风川又在林剔碗里下了一剂猛料,“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想听你唱歌了。” 这样明明不是撒娇的话语,甫一从纪风川的口中说出来,却带上了十足十撒娇的意味。任凭林剔默不吭声在心中抵抗再抵抗,却还是招架不住这样的攻势,很快便败下阵来。 见他妥协,纪风川的笑容又扩大几分,没等林剔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上前来到了乐队主唱的身边,杜绝了林剔所有抵赖的可能性。 对方不知和主唱说了些什么,林剔很快便见到乐队主唱在朝着自己的方向招手,他无法,硬着头皮向前走,人都还没站稳,手中就已经被塞了一把吉他。 “嘿!朋友,来试试吧!”乐队主唱是个年轻的姑娘,性格异常爽朗,她拍着林剔的肩膀,眼神中透着满满的鼓励。 第99章 眼下的情况让林剔觉得焦灼,他不是没有在大众面前唱歌的经验,但在这是异国他乡的街头,他认为这两者的性质根本不可比同。 他转头朝纪风川看一眼,随即默默在心里叹口气,掏出了手机翻看起来。 纪风川又将手臂搭在了林剔肩上,象征性地拍了拍,权当宽慰。他又凑近林剔耳边小声窃窃私语,“你很勇敢,无论如何我会为你鼓掌的。” 林剔又看他一眼,觉得对方颇有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 “看你们应该是亚洲来的吧?唱首中文歌如何?”后边的架子鼓小哥也来插了一嘴,纪风川于是友好地朝他笑笑,又将目光转回林剔身上了。 决定曲目时间不太久,林剔仿佛是早有准备那样,很快就敲定了一首歌,纪风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首他不知道的中文歌。 林剔将找出来的乐谱递给乐队的成员卡看,“唱这首歌可以吗?” 一旁的乐队主唱连看都还没看,一张口就把事情敲定了,“肯定是没问题的!”看上去对自己乐团成员的实力颇有信心。 事实也是如此,大家纷纷点头,让林剔投送了谱子到各自的手机上,不过多久,林剔就已经站在了演唱位上。见他已经开始转动话筒调节支架的高度,纪风川很有眼力见地退下来,站到了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林剔眼神直视前方,能刚好与纪风川的视线错开一些,属于看得见人却不至于对上目光的角度。 他清了清嗓子,免不了的紧张,但他还是深吸口气开了口:“晚上好,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带来一首《奇观》。” 第89章 奇观 “你是无法拥有的奇观……交错过刹那去过最湛蓝云端,我算不算你的遗憾。” 原唱是女声的一首歌,现在由男性来唱,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林剔的歌声并不张扬,是闷闷的压在心里的酸,配上颤音的运用,能恰好牵动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在场几乎没有亚洲人面孔,但众人都仿佛已经醉在了歌声里,脸上都挂着沉浸的神情。 纪风川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剔,没由来的,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该感到骄傲和欣喜的,无论是以哪一种身份来说。但这首歌的歌词……纪风川甚至觉得,这就是林剔专门唱给他听的。 “谢谢你,在我的永远留下一瞬的答案,美好离奇荒诞。”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林剔缓缓睁眼,大概是情绪还没来得及从身体里抽回,当纪风川猝不及防地对上这双灰绿色的眼睛,心里的念头颤了颤,不可抑制地随风高涨。 林剔伴着一路的掌声走下去,从小到大很少有人用赞赏的目光,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看,就算在livehouse里也都有帽子帮他遮挡,此时人群的目光追随着他,这让林剔分外不自在。 “走吧。”他靠在纪风川身边,小声地与对方说话。 两人没多做停留,迅速从原地撤离了。有一个好的开端,两人的广场之行总体还算圆满。 后来他们一同去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体验了一些民俗风情活动。 时间就这样没轻没重地溜走,或是从两人不经意对视的目光下,又或者从两人时不时触碰的指尖中。 好像很熟悉,好像是老友,又好像是一对恋人。 路灯下,林剔看两人的影子,分明暧昧不清地纠缠在一起,可只要他往旁边跨一步,影子边缘便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们仍旧是两个各自独立走在路上的人,偶尔交集过,但很快又会分开。 “现在定了吗?”林剔与纪风川并肩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仿若不经意地又问一遍。 “什么?” “回国的时间。”林剔回答。 纪风川一哽,他莫名觉得有点好气又好笑,“你很希望我快点回去?”他话锋一转,“那你呢?” “明天。”林剔的话立刻接上。 纪风川闻言一愣,本以为林剔同他一样,根本没个确切的答案,他是故意问来为难人的,不曾想林剔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这就好像是对方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一般。 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习惯的感觉攀升上来,是如此猛烈的,还掺杂一丝不甘。当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时,纪风川又是一顿,他不合时宜地分析起自己来,大概是对林剔会跟着他回家这件事,产生了不自知的理所当然的想法。 他是真的以为,对方会与他坐上同一架回程航班的。毕竟在此之前,林剔毫无例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 “机票买好了吗?”纪风川听见自己若无其事地开口。 “还没呢。”林剔摇头。 “……那怎么?” “这是我刚刚决定的事情。”林剔转头看向他,“就在刚刚的那一秒钟。” 纪风川莫名松了口气,他幼稚的心理因此得到了些安慰,原来不是没有提前和他说,而是对方也才刚刚想好。但很快他又意识到,或许林剔这么问他,就是想要和他一起回家的。 于是他问:“怎么如此突然?” “有点乐不思蜀了,都快要忘记现实里我是谁了。”林剔说着话,看上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是林剔,林家的私生子。” 他忽然转头与身边的人对视,“而是你纪风川。”他的思维又不知道跳去了哪里,开始无厘头地莫名其妙地说话,“好像林剔可以不是林剔,但纪风川只能是纪风川。” 又停了几秒,他的声音突然变小,“如果……纪风川也可以不是纪风川就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其中话里有话的那股意味。纪风川听在耳朵里,方才被压下去的那股念头,此时犹如野草,猛然从心尖蹿起,风吹得很烈,它烧得很高。 “挺遗憾的,对吗?”他的视线看向林剔。 “如果我们出生在这里就好了,对吗?” 这回他没再宽容地放过对方,就这样死死地咬着,仿佛是要将林剔整个人剥皮拆骨,数清他的所有纹理脉络。他就是要林剔一个肯定的答案——如果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相遇,不顾一切地在一起,那就好了。 林剔被看得不敢挪开眼神,他隐约从纪风川的话语和眼中看见了一个宛若奇迹一般的可能性,他的心沉重地跳了一下,明白这或许是纪风川将他推上的又一座悬崖边。 他告诫自己不要去期待任何,关于纪风川,关于可能性,关于爱。 但感情这东西最折磨的从来就不是因为理性,而是一种近乎失智的疯狂,它是一种病。 林剔的嘴唇突如其来地颤动一下,他觉得此时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理智行为就是站在原地没动,再明事理一些,他应该就此转身逃跑。但没有例外的,他依旧做不到。 他只能任由纪风川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身边一带,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之中。 世界的一切色彩都被颠来倒去的整合、扩散,最后在林剔的眼中蔓延开来。此时他是混乱无序的,却也最为薄弱,能轻易就让狡猾的人突破防线,成为对方的阶下囚。 纪风川毫无防备地靠近他,林剔攥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抖得像是精神病发作。 他压着自己不去靠近纪风川,压着自己的感情和渴望,却阻止不了伊甸园里的蛇主动上前来咬了一口甜蜜苹果,又渡进他的口中,跟他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此时他无需考虑更多。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高高在上拥有爱的人,游刃有余地伸出了手,从容地在稀缺爱的人身上又挖走了一部分自我。 越是拥有就越能拥有,林剔又何尝不晓得。但他无力抵抗,他甚至要花掉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不将自己全然奉上。 有时他也想问自己,这是爱吗? 而他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逐渐变红的脸,看着自己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已经从纪风川的眼中得到答案,这是个残酷的真相——是的,这是爱啊。 纪风川很快就靠得他很近,对方似乎想用唇侧的弧度去贴合他的唇,林剔垂着眼,眼睫剧颤,快要闭上,他的手掌抵在纪风川的肩膀上,不自觉地攥紧对方的衣领,他紧张、期待、幻想、奢望。 而就在这一刹那,在海市蜃楼的最顶端,纪风川突兀地停下了,他停在林剔眼前,让林剔猛然被现实抽离的那一刻,感到了穿风透骨的冷。他觉得自己是千疮百孔的人了。 相顾无言的冷场几乎要变成林剔一种新的梦魇,他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而凶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他甚至再也不敢回头去看一眼纪风川。 他觉得自己是该被嘲笑的,就是最愚昧,最自不量力的那一个。刚唱过的歌、刚下的决心、刚告诫自己的陷阱,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往下跳了,摔得粉身碎骨,那是他活该。 彻底失去纪风川的夜里,他梦见母亲的脸和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通通换成了纪风川无限靠近的那刻。 第100章 纪风川问他:挺遗憾的对吗? 林剔说不出话。 第二日的凌晨,林剔浑身湿汗的从梦中醒来,他的视线落到挂在房间内的那件皮草上,他机械性地掀开了被子,脚步踉跄地朝着衣架走去。 林剔一把抓住外套,他将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毫无顾忌地揉进怀里,像是要将它揉烂,全然与自己融为一体。他久违地感到一丝温暖。 忽然他像是摸到了什么,伸手朝皮草的口袋里探去,很快他就摸出两样东西来。 此时,窗外的黑夜依旧覆盖着大地,他来不及开灯,就这么借着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月光去看手中的物什:一盒他最爱牌子的香烟,一封长方形的信件。 林剔攥着那盒未拆封的烟,屏着呼吸,颤着手,去拆那封红色的信。其实他的心中已然有了预感,却像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愚者,非要等那铡刀落下,才愿意看见自己一无所有的模样。 信封包装得十分精美严密,不同于正常的信件,封面带着烫金印花暗纹,与其说这是一封信,这更像是适合当面交到别人手里,随拆随看的邀请函。 林剔大概用了一分钟才完完整整地将信封拆开,他的手心全是潮湿的汗液,沾湿了信封的一角。他汗湿着,浑身被风一吹,就引来彻骨的寒意往皮肤里头钻。但林剔却开始感谢这种冷,可以让他麻痹神经,减轻了现实的痛意。 当林剔从信封中拆出那张被折叠起来的卡纸,拿到手中时,他的视线飘忽,瞳孔放大缩小,左右摇摆着。他不敢看。 可余光里,那些文字被无形的大手排列组合,它们飘浮起来,自己要落进林剔的眼中,让他避无可避。而在看清其上文字的这瞬间,林剔感到了几乎被溺毙的窒息感,他的视线模糊,骨节作响,他的心跳停滞不前。 他在这一刻感到莫大的悲凉,因为他尝到这一生都忘不掉的苦楚,却是别人的美满幸福。 手中的婚礼邀请函轻飘飘地落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现实感席卷了他,滞后的痛苦压着他跪地,眼泪只能无声涌出,却发不出一句痛呼。 就连他痛到终于要向命运求饶的这一刻,他所想到的,却还是纪风川说会等他的那张脸,那副带笑的模样;曾经无数次拉起他,牵他走过黑夜的手;和那把遮去了大雨的伞。 原来烟其实是满的,只不过给他的那盒只剩了一支;原来婚礼是期待的,只是纪风川没说。 对方将请帖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又是因为什么,林剔已经没有去猜测的余力了。 是爱也好,是利也罢,总归纪风川的未来里,他只是一个阴暗旁观者,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拆了请帖,才不至于将这样丑恶嫉妒不甘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幸好纪风川没有吻他,幸好他也没敢回头去看,幸好他们不欢而散。 让一切的一切就这样被藏进雪夜里,让曾经的回忆不露分毫的璀璨。 林剔明白,终究爱,是他无法拥有的奇观。 第90章 为了道别 林剔没有回去。 说好的明天回国,他第一次失约于纪风川,也或许那根本算不上什么约定。 三天后的凌晨,他赶的是最早一班的飞机离开雪国,老板披着大袄,呵着手,给了他一些伴手礼,“还要再来啊小伙子!” 大概他们都不是擅长道别的人,所以总是不喜欢就着现实下话,仿佛只要把话里的期待说得够美,事情就还有成真的可能性。 林剔面上笑着点点头,应下了。但其实心里知道,这么遥远的距离,怕是这一生也就见这一次了。 林剔登上飞机,最后朝着小镇中央的那座尖塔看了一眼,模糊的塔尖隐约露出点光亮,几秒后他挪开视线,听着广播开始系安全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来这里时分明是为了追寻,如今再回去,却是为了道别。 落地后林剔回到家中收拾行李,他从行李箱中拿出那件皮草,口袋里的邀请函和烟他都没动,犹豫再三,他还是将其挂到了卧室的衣架上。 短暂的脱离现实后,林剔仍旧感到了轻微的戒断症状。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纪风川,比起在这样的名利场里勾心斗角,他更愿意去雪国的老旧旅馆里,透着斑驳的玻璃窗看雪。 但再如何逃避,林剔也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他给林承宇和韩离分别回了消息,下一秒电话铃声就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手机屏幕里,林剔的表情看上去没有意外,他点了接听,并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哥!!!” 林承宇的声音异常激烈、大声,情绪的起伏可谓是高低错落有致,林剔揉了下依旧被震到的耳朵,看了眼手机,索性开了免提。 “哥,你是已经回国了吗?” “嗯,在家。” 林承宇打去电话之前,存了一堆的腹稿要控诉林剔的狠心,但在听见林剔声音的那一秒,他又习惯性地卡了壳,最后只能弱弱地憋出来一句,“如何啊……” 这个问题单刀直入,丝毫没有客气的意味,林剔有时会想,到底不会说话的是谁,而面对这样的问题,如今的他只能沉默以对。 一听对面的反应,林承宇即便再没有情商再迟钝,也都大差不差地能够猜到事情的结局必然不容乐观。 “哥你……”他哽了一下,“如果你当时接了我电话……”我肯定不会让你去的。 他想要这么跟林剔说,但是到如今再来说这种话,未免有了事后马屁的嫌疑。 林剔却是知道林承宇要说些什么的,“……我还是会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把林承宇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他时常对林剔和纪风川的事情感到无话可说,可能怀抱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心理,但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劝诫的心疼。 在林剔身边看了那么久,他依旧无法理解林剔对纪风川的深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执着,并且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了。 “但你之前不是已经对他……呃、不那么上心了吗?”林承宇本来想说的是敬而远之,但话到一半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看上去是那样吗?”林剔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很小,林承宇听得不太清,他追问:“什么?” 林剔忽然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或许我可以去当演员吗?” “啊?” “开玩笑的。”林剔将手机放上桌面,着手整理行李。 林承宇在那头被说得一头雾水,他还想要再追问什么,却听见林剔那头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和脚步走动的声音。 这好像并不是继续说感情话题的时机,他默默地换了话题,问起了关于雪国的旅行见闻。随后林剔和韩离也打了通电话,对面倒是不像林承宇问七问八,简单的问候,似乎没把林剔先前的行为放在心上。 林剔很快挂了电话,刚要松口气,就见韩离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里发了个酒会的邀请链接。 林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对方什么都没问,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不过这样一来,他的确没了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于是当晚酒吧里角落的卡座上,林承宇喝得半醉,还在试图往林剔嘴里灌酒,韩离生怕林剔又会因为胃炎进一趟医院,拉着林承宇不让他胡闹。 “不是!说好了……就是……啊。”林承宇说起话来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他酒量确实比不过林剔,但这不是还有韩离吗,两个人难道还喝不下一个吗?林剔不喝醉他们要怎么套话啊? 韩离揉揉太阳穴,他一把将林承宇手里的杯子抽走,“别喝了你。”别待会儿话还没问到,你自己先倒下了,成何体统。 林剔看着他两人闹,就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其实今晚这局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是这两人想套他话才邀请他来的呢? 林剔看着两人又争了会儿,想了想,索性将酒杯搁到桌上去,“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其实他也怀有愧疚的成分在,去雪国之前,他拒接了所有关于林承宇和韩离的讯息和电话,否则今晚的局他也不是非得要来。 韩离嚯了声,一脸罕见的看着林剔,“你难得会这么大方啊。” 林剔就看向他,“可能这次不太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韩离抱臂看着林剔。 “可能是……因为这次是最后了。”林剔就这么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韩离立时顿住,这话一落地,就连林承宇也不闹腾了,两个人都齐齐盯着林剔,面上是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 林剔见此就觉得好笑,但他面上不显,“不问?” “你是说真的?” 这回先开口的是韩离,他表情狐疑,显然是对林剔的执著早有见闻,林承宇正了下身子,似乎被林剔的话震得酒都醒了一大半。 见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林剔还是没忍住弯了下嘴角,随即他想到纪风川,嘴角的那点弧度就又落下去了。 第101章 “真的。”他的语气肯定。 “怎么突然……在雪国发生什么事了吗?”林承宇按捺不住立刻发问。 韩离这回没有拉着他了,他也一起看向林剔,等着对方的一个回答。 林剔张了下嘴,他似乎在构思和组织语言,半晌后,他语气平静地说出一句话:“因为他要结婚了。” “什么?!” 林承宇一把按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大了些,周遭的人都看过来,他讪讪地又闭嘴坐下了,韩离看了他一眼,“坐好吧你。” “大概还有半个月时间吧。”林剔给自己续了一杯酒,他晃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呼出口气。 韩离眯眯眼睛,他观察一二,觉得林剔这状态似乎是真要释怀了的样子,但他知道对方是多能忍的一个人,因此他并没有轻易地放下心来,而是选择继续试探对方的反应。 “要放弃了吗?”韩离索性问问林剔的决心。 林剔的思绪被韩离的一句话叫回来,对上那关切的眼神,又看林承宇也在透露着担忧的模样,忽然觉得其实放弃纪风川这件事也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艰难,“嗯。”他点点头。 “那你还爱他吗?”韩离问得毫不留情,他非得要确认林剔这次是不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林承宇转头看了眼韩离,手里握着酒杯的力道加重,他感到紧张。 他盯着林剔,等对方的一个答案,如果是否定的,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的预设,只要林剔说“慢慢来”,那这场恋情就似乎能真的画上句号。 他是希望林剔放下的,特别希望。 但林承宇盯着林剔的脸,等了许久,就见林剔只是看着酒杯,嘴角动了下,再没了回音。 韩离看着林剔这模样,转头和林承宇对视一眼,在心里沉沉地叹口气。 原来只是要放下了,但并不是不爱了。 何苦呢?他还想问,却大概连当事人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现场的气氛一时间都沉寂下来,酒水晃荡,林剔默不作声又喝了两三杯酒,直到脸上红成一片,才被韩离一把截住,“别喝了。” 林承宇倒是没再喝酒,他此时也似乎清醒大半,他见着林剔这样,也不知道该说点安慰的话,还是要将他哥骂醒。 他帮着韩离将林剔眼前的酒杯全都清到一边,“不然今天先回去?” 韩离点点头,“回去吧。”该问的不该问的,其实也都大差不差了,再问,林剔的想法也并不会有多大改变。 却在此时,林剔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喝得有点多,但神智还算清醒,见到是不认识的手机号码,就想要直接挂断。 林承宇好奇地问了句是谁,林剔摇头说不认识,手上却不小心按到了接听键,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来,“林先生?” 林剔要挂断的手就这么一顿,停在了红色按键的上方。林承宇给韩离使了个眼色,嘴上偷偷说唇语:纪风川? 韩离也听不清,他耸耸肩,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就见林剔将手机放到脸侧,说了些什么,这才将电话挂断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见个人。”说着林剔就要起身往外走。 “等、等等啊哥!这么晚了你见谁去啊?”林承宇也匆匆忙忙起身,他扭头朝着已经走出两步的林剔看去,把人喊住,他生怕林剔才刚下完决心,又去吃回头草了。 林剔闻言停下步子,他回看林承宇,“去找宁贺云。” 林承宇一听,这事比要去找纪风川还更让他讶异,他怔在原地,与身后一同看过来的韩离一起,目送林剔的背影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你说他去干嘛。”林承宇眼神复杂的看着,韩离却是叹口气,“八成和那小子有关系吧。” “你说纪风川吗……”林承宇语气麻木。 “他们之间除了纪风川还有别的交集吗?”韩离把酒杯摆回来,“要不要再喝点?” 林承宇却是有点心不在焉的,“可是上次那件事……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一屁股坐到韩离身边,端起酒来就闷了一杯,他看上去甚至有点烦躁不安。 “不会,纪家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就已经开始对宁家施压了,近期宁贺云应该不该再有什么大动作。” 韩离抿了口酒,他看着酒面的波纹一圈圈散开,他没说的是,其实他觉得让林剔去找宁贺云……还说不准是好是坏呢。 第91章 离开的理由(上) 林剔推开宁贺云所在的酒馆店门时,时间已然接近午夜。他的酒气被寒风一吹,已然散去大半。他迈步走进去,跟着服务员走到宁贺云身边的吧台位置坐下了。 酒馆里的人零零散散的,都坐得不近,不乏有人小声交谈,但都将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这样的环境和氛围确实很适合谈话。林剔转头看了宁贺云一眼,心下猜测着对方究竟要把他找来说什么事,他摸了摸上衣的口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他摩挲着那熟悉的包装面,想着或许这事儿也并不难猜。 “雪国之旅还算愉快吗?”宁贺云率先挑起了话头。 “还行。”林剔回答得模棱两可,他明显无意说太多。 “看来林先生的心态确实还不错。”宁贺云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那就希望林先生对上次的事情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林剔看他一眼,没回话,而是招手点了两杯酒,算是请了宁贺云一杯。这下宁贺云是真想笑了,如此举动看着像是原谅了,但偏偏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松口过。 这到底是原谅还是不原谅了?他看一眼林剔,隐约察觉到了点纪风川的影子。不得不说这有趣极了。 “林先生真的不考虑跟了我吗?” 宁贺云话说得突然,林剔也是愣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后,伸手就将宁贺云面前的酒杯挪到了自己面前来。 宁贺云笑出声,现在他确定了,林剔这是很根本没有想要原谅他的打算。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宁贺云笑眯眯把酒杯截住,“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林剔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他也没什么深究的心思,“你想说什么?” 宁贺云在心里啧了声,这人怎么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他索性自顾自把话往下接,“唔、想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但没能如愿看到林剔期待的表情,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啧了声。 “好吧,就是有个好消息。”他摸摸下巴,像是想到什么,又咧出个笑容来,“谁知道呢?也可能不是个好消息。” 林剔没再把酒杯往回收,他把酒推回到宁贺云那边,“开口费。”顿了一秒,他又说:“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宁贺云见此笑容又灿烂几分,“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风川会对你感兴趣了。” 不等林剔再说什么,他又紧跟着话锋一转,“但很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眼睛笑得眯起来,“给你两周时间准备,请你彻底离开风川身边吧。” 林剔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刻答应或者拒绝,这倒是让宁贺云真的感到意外了,“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反对呢。” 林剔却是垂眸看着桌面,他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个好消息来交换?” 宁贺云反倒是被问的一愣,“你答应了?” 林剔又是看着他不说话,这把宁贺云弄得有点没脾气,“好好好,”他举起双手投降,“好消息就是我知道当初教唆纪家老二去投资的人是谁。” 林剔的第一反应是: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但这是对于纪风川来说的。 想到纪家的二叔,当初纪家开始走下坡路便是因为这场失败的投资,扩张版图不成,反倒是资金链断裂,给纪家造成重创。 而这件事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的预谋……林剔心中一跳,他看宁贺云,觉得面前这人应当是在当初的事情中掺了一脚的。 虽说宁贺云的态度就是此事与他无关,但又真是如此吗? 对方说知道陷害纪家二叔的人是谁,那么他自己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我有证据,完整的资金链、中间人的口供录音、邮件往来。”宁贺云进一步补充。 “这和我离不离开似乎没什么关系。”林剔直指关键,“即便我不离开,发生的既定事实和已经造成的后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尤其是资金链断裂的纪家也根本不能回复那些损失。 宁贺云却伸出根手指晃了晃,“不不,怎么会没关系呢。” 他忽然压低眉眼朝林剔凑近,眼神里的光点被遮住,显得他那张面容多出分冰冷的意味,他的语气也低沉下来,但笑容却是愈发明显,“因为我手里的证据充分,这意味着——我想要谁是罪人,谁就可以是。” “如何?你想当那只待宰的羔羊吗?” 第102章 他凑得距离极近,以至于林剔非得要垂眸看人,他不适地往后坐了点位置,伸手将宁贺云隔开,“宁先生是在威胁我吗?” 宁贺云后退,整整衣领,他坦然点头,“没错。” “但可能这成不了什么威胁……”林剔忍不住喃喃。 他的声音很小,宁贺云没听清,“怎么了嘛?” 林剔却忽然看向他,“我是说,宁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宁贺云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因为就算你威胁我,纪先生那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宁贺云被林剔说得笑容一顿,他不信林剔看不明白,他实际上是仗着林剔喜欢纪风川这点,在用林剔在纪风川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作为威胁。 确实这件事情并不构成任何的刑事责任,却会关乎林剔和林家同纪家的来往。 眼下婚期在即,他想林剔除了不想要把自己的名声毁掉以外,也并不能承担婚礼告吹的后果。 但林剔却仿佛是故意要顾左右而言他一般,他在讲对方自身的利益,林剔给他的回答却是关于纪风川的。 “哈哈,林先生真是说笑了,莫不是林先生不想答应我的条件?” 宁贺云弄不明白林剔的想法,于是便开始进一步的试探。他其实并没有将林剔看作是很棘手的对象,因此到这里为止,林剔的反应已经有些超出了他的预计。 “谈不上威胁。”林剔喝了口酒,他倏然微微地露出点笑来,“那是我本就打算要做的事情。” 第92章 离开的理由(下) 宁贺云笑容一顿,他开始怀疑林剔在将计就计地诓他。他也才被拘了不到20天,这期间林剔和纪风川是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转变吗?毕竟一直以来都在一旁观望着纪风川的他,也对面前这人的执着劲儿再清楚不过。 林剔却不打算就着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大刀阔斧地开始下结论,“宁先生也可以将我作为替罪羊推出去。”说着他竟然是主动拿着酒杯朝着宁贺云的碰了下,“正巧,我也还缺一个脱身的理由。” “如果宁先生是想将这个作为交易的条件的话,我非常欢迎。” “不是……你……”宁贺云难得词穷,他面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他的语气里透着讶异,“你是傻了吗?” 他想伸手去摸林剔的额头,“还是说你现在正在发高烧?” 林剔见此有点想笑。就连宁贺云对他的印象也是一个会一辈子追着纪风川不放的人吗? 但要让他扪心自问,如果他没有尝过那般美梦成真的幻想,如果他还被允许默默站在纪风川身边的话,这样的猜测并非没有成真的可能性。 但是事情向来没有如果,他选的这条路似乎从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一路走到黑的,不是生还,便是死亡。 他对纪风川的爱是如此孤注一掷的倔强,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纪风川。 “我很好,宁先生。” 林剔起身,借机躲开了宁贺云伸过来的手,“你若是不相信我,也可以选择用别人来承担这个罪名。” “但如果你有合作的意向,可以后续再联系我。” 林剔越是摆出一副随意的态度,宁贺云反倒越有疑虑,最后他也没能当场下决定。他看着林剔离开的背影,想到方才碰杯的那一幕,回味片刻,笑了声。 真当他是瞎子,没看到他手指上用力到发白的关节吗? “唉……”他摇头晃脑地叹口气,何必呢?要走,又走得这般折磨,留下却也进退维谷。所以才说痴情的人才最傻,有时候点到为止,也不用要求那么多的。 他把酒一口闷干净,招手唤来服务员结账。同时他一手翻开林剔的号码,手速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合作愉快。 这头还没走出去几步的林剔,打开手机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就这么看着屏幕,发了好久的呆。 也是这时,他看着手机上的日期才注意到,宁贺云给了他两周的时间,其实大概是因为两周之后就是纪风川和林钰的婚礼。 他眨眨因为长时间看屏幕而发酸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朝着一个方向看——理所当然是看不见的,毕竟纪风川的家又不是雪国小镇上的那座高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一步一脚印地,踏着薄雪往前走去。 算是后悔了吗?也不算,他只是遗憾到了最后,他和纪风川的关系居然连素不相识都比不上。 到此为止,林剔甚至开始庆幸,他已经同小镇高塔上的那个纪风川永远地错过了。 - 从这之后林剔没再去管纪家和外界的反应,他按时去公司上班报到工作,对一切私语和传言都莫名有种置身事外的从容感。 大概是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所有的事就如同宇宙里翻滚的尘埃,再怎么大风大浪,也终究只是尘埃罢了。 他没有接到任何纪风川的联系电话,就连消息或者短信也都一概没有。他不知道宁贺云打算什么时候放出那天的消息,又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时机,但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还开始去参加林承宇和韩离在的酒会,喝到半夜酩酊大醉,再一个人拖着脚步歪歪扭扭回家。 期间有一次喝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胃部逐渐绞痛,他去卫生间干呕了一阵,却吐不出来除了酒水外的任何东西,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没吃东西就直接开喝了。 但即便要因此说日子过糊涂,却其实也算是清楚,至少他明白了他在走的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而他正朝着这样的方向走去,还差几步的距离就能看见尽头。 周末林剔又一次来喝酒,喝到一半,他躲去昏暗无光的楼道里抽烟。 自从他会抽烟这件事开始为人所知,大多人就开始好奇地打探原因,他们急着给他分享一根。但他抽不惯,只能适应已经在抽的这个牌子,所以烟瘾上来时,他便躲起来抽上一根,别人即便闻到烟味,也只会打趣他像个姑娘家扭扭捏捏,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 说起来他将纪风川送他的烟和请帖他放在行李箱的底层,打算一并带走了。他好像确实不打算去参加纪风川的婚礼。 林剔抬头,在烟雾缭绕里又想着开始交接的项目,想着他隐约对着林必先透底后,对方那种欲言又止,还带着复杂和失望的神情。 其实也是好笑的,林必先既希望他做成大事,又好像不愿意给他做成大事。这个年过八旬的老人就这样在自己的思维意志里反复横跳,直到他要离开,对方才仿佛放下烦恼,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猜过去,这样的心态大概有点像纪风川。 等他离开,纪风川会是什么反应呢? 林剔这个念头刚起,就又被他自己无情地打消了,他无需去管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告别了。 他倏然把烧到尾巴的烟头按灭在垃圾桶盖上,看着那一圈焦黑的痕迹,他叹口气,直起身来打算回去场子里了。 荧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在黑夜里亮着,时不时闪烁一下,吱呀作响的厚重铁门痕迹斑斑,林剔伸手去抓那铁门的门把,才刚拉开一半,他抬眼,却见面前站着个人,正静静地看他。 他一愣,手里握着门把的力道一紧,却又很快放松,他尝试扬起嘴角,虽然效果估计很差,但他仍旧试图露出一点客套的笑,“晚上好,纪先生。” 第93章 都不要亏欠 纪风川没动,也没说话,他盯着林剔的眼睛,好像要把他看透一般,又伸手握上了门把的另一半。 林剔的唇抿紧了,此时的纪风川给他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好像是要将他困住似的,大有一种不让他出门的意味。 这样的气氛令他分外不适,他刚要再说点什么,却忽然纪风川伸手按住林剔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按着人往里一推,林剔下意识后退两步止住惯性,但就是这么一瞬的退让,对方便已经一步跨了进来。 林剔下意识地要绕过去挡门,却被纪风川扣住了手腕,铁门缓缓在纪风川身后关上,他尝试动了下手腕,想要挣脱,却被纪风川握得更紧。 外头的光线一寸寸湮灭在瞳孔间,林剔缓缓将视线转移到面前人脸上,他看着纪风川在暗中晦暗不明的脸孔,这一时间觉得陌生。 明白这一遭是走不掉了,他索性安静下来,与纪风川对视。 一周的时间没见,林剔或许该用寒暄开场,但他们不欢而散,这样的寒暄又未免显得多余。他该问问纪风川找他有什么事,但话却连同那份多余的寒暄一起湿在嘴里,怎么也没办法吐出来。 纪风川也罕见地没有先开口说话,往常他该笑笑,问林剔最近是否安好。但今天的纪风川似乎将那份从容整个褪去了。 他们之间像快要干枯掉落下去的树皮,摇摇欲坠,又还苟延残喘的,差一点才能完全斩断。 第103章 却见纪风川忽然抬手,林剔一愣,他不明所以,对方却已经握拳朝着他的面门挥来。 林剔在这瞬间大脑全然空白,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纪风川的拳头就已经重重挨在了墙上,拳风擦着林剔的鬓边划过去,一厘米的距离,却仿佛已经贴着皮肤剌了一串火花,灼的人发痛。 林剔的后背都有点麻,他看着纪风川,眼里有一瞬即逝的惊愕。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他的心里略微忪怔,动作间僵住,没了反应。 但很快他想起了宁贺云说的那件事,林剔心里一下落了底,沉沉坠下去。这下他明白过来,对方八成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你做的吗?” 果不其然,纪风川开口就直指重点。他的语气还算平稳,忽略那只耳侧的拳头,根本看不出他或许在气头上。 林剔没有说话。 “我这里收到了证据。”纪风川的嗓音好像有些干涩,话说到一半还停顿了下。 林剔摸不准纪风川当下的想法,如果这件事已经证据确凿,那么难道对方问的不该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证据充足吗?”林剔选择开门见山。 “……”纪风川没有明说,但沉默就是默认,林剔想着宁贺云上次同他说的那些,如果这些都被安上了他的名头,那确实是无可抵赖的充足证据了。 “那我也没什么可狡辩的了。”林剔如此回答道,他的态度消极得十分明显,以至于纪风川在第一时间看向他,神情中带着复杂。 纪风川看向林剔的眼睛,这双透彻的灰绿色眼睛,明明应该是很好懂的一双眼睛才对,又为什么他从来都猜不准林剔的想法和情绪呢? 林剔说的是真话吗?如果是真话,那么此前他对他诉说的一切情话和承诺,都全然是骗局中的一环吗?资金链断裂之后,林剔的目的还没达成吗?对方究竟还想从他这里拿走什么呢? 纪风川在这个问题上想了很久,他一边怀疑林剔,一边怀疑自己,他想起他和林剔的过去,想起在雪国的小巷里,林剔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他也好像不记得了,只能想起反应过来后,他人已经坐到了车里,对着茫然的夜色抽了一夜的烟。 这些天他辗转难眠,他试问自己,如果这么做的对象换成宁贺云,他还会如此犹疑不定吗? 好像不会,这好像是不同的。 “你为什么……”他看着林剔欲言又止,这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将林剔禁锢起来,狠狠咬上去,他想逼问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又为什么看上去是如此冷静。 “那你先前说的话呢。”纪风川的声音低下去,他好像没有办法把话换成疑问句,他好像不太敢问林剔。 林剔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人,像是无奈,又像是认输,他最终还是说:“那些都是真的。” “那你做了这件事吗?”纪风川不信邪一般又问了一遍。 “嗯。”林剔依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不知道是不是林剔的错觉,纪风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抖,他弄不明白对方情绪显得激动的原因,毕竟他自认为在纪风川的心里也并没有重要到如此地步。 他对纪风川来说,理应不过只是生命中众多林先生的其中一个,如此而已。 纪风川的拳头却一瞬收紧了,这让关节发红的地方充血得更加厉害,林剔的余光瞥去一眼,他觉得自己耳侧的这只拳头,今晚上总有那么一秒会重重击打在自己的脸上。 纪风川的嘴唇紧抿起来,他看着林剔,眼神有些许的陌生,“原来你也是一样的……” 林剔清晰地听见了对方沉重的喘息,好像是从胸腔间硬生生被挤压出来的一般,宛如老旧风箱的呕哑嘲哳。 “我知道了,林剔。” 纪风川低头,让情绪冷静了一会儿,他的手垂落下来,自己退到了正常社交的距离,他的目光里透出种沉寂的冷意,这是林剔不曾见过的神情。 “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属实的话,那我认为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或许你可以回去冷静地分析和思考一遍。” 他扶着额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到神经在突突跳动,跳得他满心满眼都处在一片混沌之中,“我为上次的事情感到抱歉,但如果你不是真的爱我……”说到这里纪风川顿了一下,但最后他大概仍旧没有更换措辞,“那我们都互不亏欠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纪风川忽然不再想要思考太多,头很痛,心也很乱,他无法辨别曾经的那些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利用。 他也无法猜到林剔接下去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他唯一真切感受到的,只有心中莫名空落下来的冷意,好像是透着风,吹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林剔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他都生出点希望,以为林剔会给他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但最终对方一句辩解也没有说出口,就这样默认着,听完了他所有的发言。 很难形容心脏沉到谷底的感受,他不该有这样沉重的情感才对,可当现实发生在眼前,即便纪风川再如何不想承认,也无法否定林剔并不只是他生命中一个过客的事实。 他没再去细看林剔的表情,此时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方狭窄的空间,还未散去的烟味让他闷得透不过气来。纪风川觉得自己言尽于此。 他转身就要去拉门的把手,林剔却忽然从他身后探手过来,先一步搭上门把,将他的动作截住了。 他一愣,就要转身去看人,却忽然感到林剔若有似无地从他身后抱了他一下。 那举动很轻,说是拥抱未免过了,却又没法儿不把它当成一个拥抱。 林剔随即按下门把手,将门用力推出去,外头明亮的光线透进来,照得纪风川眯了眯眼睛。 他又想往回看,却听得林剔声音淡淡,“这样挺好的纪风川,我们都不要亏欠。” 林剔似乎笑了,他的语气里似乎当真带着喜悦,分不清是释然还是投降,也猜不透这是对方的一时兴起还是早有预谋。 后背的余温散得很彻底,从相触到分离,也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他们都没了在对方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把握,却又看着彼此剐蹭过生命的痕迹,擦不掉、抹不去。 林剔其实也没有话要挽留,所以最后他也只是补了一句迟到许久的祝福,他说:“纪风川,新婚快乐。” 第94章 立场和身份 林剔一大早就被林必先找到了老宅的书房里,当他推开门时,林必先已经坐在桌边泡好了一壶热茶。另一头的位置空着,看上去就是留给他坐的。 但他人才刚坐下,正要拿起茶杯,林必先却忽然开了口,“这茶不是给你喝的。” 林剔一愣,手上一停,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又将茶杯放下了。 林必先撩起老赵的眼皮,用那双浑浊不明的眼睛看向林剔,“茶要给会品的人喝才不算浪费。”他的语气意味深长,“连自己的事情也处理不好的人自然也品不好茶。” 这话里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林剔抬头与林必先对视,明白对方这是借着茶杯做引子,怕是要说关于纪家那事了。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果不其然,就听对面道:“听说是你搓窜的纪家二叔?”林必先又抬手去泡茶,“外面打得风风火火,你这里倒是一方清静。” “……您找我来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吗?”林剔无意与林必先纠缠太多,他只想在走之前平平淡淡地度过这最后一个礼拜。 “当然不是。”林必先沙哑地哼笑一声,“这事儿闹到现在,三人成虎,即便不是你做的,也必须是你做的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你该明白我们林家和纪家马上就要举办婚礼,我在乎的只是这场婚姻能不能继续维持,以及如何体面地维持。” 林必先话说得体面又堂皇,他另拿了一个杯子,容量要比别的杯子少上一半,他倒了点茶水添在里头,力道稍重地搁在了林剔面前,“我明白你从小的心思,你志不在商场上,我虽然是不认同,但这么多年来也从没真的掐断你其他的路,是也不是?” 林剔不吭声,话都是林必先在说的,事实如何,他身为当事人,又怎么会不知晓。 “你如今当真要走,我也不拦你。”林必先看上去仿佛是想开了一般,用他苍老的面容,叹了口气,那面容上的皱褶更深,仿佛是一个真心关爱小辈的长辈,为无知的小辈操碎了心。 “但只有一点,你必须妥善处理好你惹出来的祸事。” “我不管你用任何方法,一个礼拜的时间,你至少要让旁人看上去我们两家没有任何的嫌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事没事多跟你姐夫走动走动,不管是对你自身还是对林家来说都大有裨益。” 林必先将茶盖上的碎茶叶抖落,任由斑斑点点的茶渍晕在茶盘里,他毫不在意地甩甩手,又将茶盖子盖上了。 第104章 姐夫这词让林剔听得浑身一震,手臂上都禁不住爬满了鸡皮疙瘩。印象中这是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讳地在他面前提起纪风川的身份,这是赤裸裸的现实,林剔却像是被迟来的警钟狠敲了一记闷棍,脑子嗡嗡作响,手上一抖,茶水便溅出几滴来挂在手上,无端添了几分凉意。 见林剔迟迟不肯开口,林必先索性又加了点筹码,“这件事完成好,你走的时候我便不再插手,但你得答应将来林家有事,我要你随叫随到。”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话语间也听不出什么明显意味,却又像是在暗示什么,“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你不能指望将所有事务都推给你姐姐一个人。”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听懂了再说话。” 林剔垂眸,盯着茶面散开的涟漪,面上不动,心里却想着,估计他说要走,林钰就是第一个举双手赞同的人。 就如同他一直以来都无法放弃远走高飞的想法,林钰也愈发凸显了掌权林家的欲望。 “……我知道了。”林剔最终答应下来,他明白这已经是林必先所能给予他最大限度的宽容。真要彻底摆脱林家,除非他犯下弥天大错,否则他的名字怕是一辈子都得待在家族的谱上。 至于纪家的事……只是要同纪风川回光返照的装聋作哑,他装了这许多年,熬了这许多年,也根本差不了这七天。 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告别。林剔这么想着,喝光了手中的最后一口冷茶。 - 林剔敲开纪风川办公室门的时候,推门第一眼看见的人却不是纪风川,而是纪盛迁。 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愣,还不等林剔开口说话,对方迎面就是一记拳头挥了过来。 “你居然还有脸来这里!” 纪盛迁看上去真的动了怒,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也顾不上这是在纪风川的办公室里,对着陷害他们一家于不义的“仇人”就开始动粗。 当初若不是有人教唆他父亲进行了那笔商业投资,他们家也不会致使纪家资金链断裂,从此便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那之后他们一家简直像是过街老鼠,着实人人喊打了一段时间,即便后来随着事情的过去,余波慢慢平息,但他也始终只能在会议桌上坐到最末端的位置,而他的父亲甚至已经很少再参与商业活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拜眼前的罪魁祸首所赐!这怎能叫他不气愤?! 林剔心里一惊,连忙朝旁边闪身,但纪盛迁的拳头却被人抢先一步截在了眼前。两人一齐朝着一旁看去,就见纪风川脸上挂着笑,风轻云淡地抓住了纪盛迁的手腕,“慢着。” “事情还未盖棺定论,这样揍人未免也太冲动了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纪盛迁更是火气上涌,“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护着他?”他瞪着眼睛转向纪风川,厉声质问他的用意。 林剔也盯着纪风川看,纪盛迁这样说话,总好像是纪风川在偏袒他一般。他暗道自己敏感,赶紧挥去了这样的想法。 纪风川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喜怒,他仍旧是那般轻飘,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语气里淡的不带一粒沙,“当然不是。” 他抬眼看向纪盛迁,“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能再变得更麻烦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二叔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纪盛迁倒是没再吵着要打人了,但他那拳头却也没放下。就这么僵持许久,林剔在旁看着,刚想说要不他改日再来吧,就听纪盛迁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冷冰冰的音节,他看了眼纪风川,又恶狠狠地瞪了眼林剔,转身朝着大门甩手而去。 林剔无言地与对方擦肩而过,好似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房间里没了第三个人,属于林剔和纪风川两人的复杂感受又围拢过来,纪风川脸上的那种淡笑逐渐落下来。会说话的人保持了沉默,不会说话的人更没话可说。 气氛逐渐降至冰点,林剔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下,纪风川敏锐地察觉,就见对方忽然缓慢地从外套里掏出两张票根,朝他递了过来。 这举动在眼下的节点来说,可谓是莫名其妙,纪风川神情微妙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动了下嘴角,“这是什么?” 林剔抿了下唇,“电影票。” 纪风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盯着林剔,像是盯着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这是……什么整蛊活动吗?” 林剔不吱声,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纪风川,也固执地举着拿着电影票的那只手,好似不等到纪风川的回答,他就将一直这么悬停在半空。 这玩笑是开不起来了。 纪风川的眼中藏着些许复杂的神色,这些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觉得难以面对,但此时对上林剔,他却觉得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林剔总是这样出人意料,明明两三天前他们才刚吵完一架,今天对方就拿着电影票来邀请他,并非厚脸皮,也并非刻意,就这么将电影票理所当然地递过来,反倒是令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拒绝。 可就这样答应,也不是他所能接受的。 “如果我不接呢?你就打算在这里一直站着?”他有心刁难人,话也说得刻薄,没了那些修饰词来委婉指控,言语间不留一丝情面,“你是真觉得我们事到如今,还可以静下心来坐在一起看电影吗?” 林剔依旧保持沉默,也许他是觉得无话可说,也许他是真的没话能说。 纪风川见人又这样,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难得地生出一种无力感,他总觉得林剔这样,像是对那天的事、眼下的事毫不在意,只有他一个人在打圈,试图去解决这个对方眼里算不上问题的问题。 “那我再问你一遍,那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他索性破罐破摔,没话找话,即便他已经预判了林剔的回答。 “你觉得不是我?所以反复地问?” 意料之外的,林剔没再重复那天的回答。他的眼神动了一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之中,酝酿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纪风川却被问得莫名烦躁,于是便有意学林剔似的,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方。 两人间又僵持下来,林剔举在半空中的手晃了晃,已经开始觉得酸痛,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地吐出句话:“陪我做完想做的事,我就告诉你。” 纪风川闻言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话语间的火药味不减反增,“你觉得你是在以怎样的立场和身份……来和我谈这个条件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暗示林剔现在没有合适的筹码做交易,根本没资格和他谈条件。 却见林剔忽然收回了手并往前跨了一步,正当纪风川疑惑之时,林剔却已经将手里的电影票轻轻拍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就凭你即将成为我的……姐夫。” “……这个理由够不够?” 大约是他此前已经在林必先那儿感受过了这个词语的震撼,反倒是纪风川乍一听见这个词语,也是很明显地怔愣住,站在原地,盯着林剔的脸,说不出话来。 林剔便也看着他,扯动了下嘴角,露出个并不明显的笑容来,“我没说错吧?纪先生。” 第95章 一周的朋友 纪风川张张嘴,却好像没什么能说的话,他好像不太想接这个称呼,却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干脆伸手将电影票接过来,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他刚想问要看的是什么电影,拿到手里仔细一看,却发现这分明是两张游轮船票。 他拿着票抬头看向林剔,两人对视一眼,他问:“电影票?” 林剔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现场版。” 纪风川无言片刻,忽然摊开手掌平放在了林剔面前,“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纪风川在要他的那张船票。 “……一人一张。”他觉得纪风川未免得寸进尺。 “防止你放我鸽子,我检查一下。”纪风川说得理所当然。 林剔无言,但他最后还是将票放到了纪风川的手里,“看吧,我的也不是电影票。” 当晚纪风川回到家,又将船票从钱包里抽出来,他捏着票的边缘,透着沙发边上台灯的亮光看了又看,莫名地想轻叹口气。 这是一张往返于海市和维港之间的船票,行程的主要目的便是灯光秀和烟火表演。 光影淌在船票之上,那些漆黑的文字也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浅色的光晕,影影绰绰地铺开了一幅烟火的画卷。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纪风川仍旧记得林剔年少时的眼睛,一转眼,却是已经到了要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纪风川复又拿起船票观望,他盯着维港这个地名看了很久。 烟花,又是烟花。 他觉得自己仍旧无法理解,长大后的林剔怎么反倒更爱做梦了。 第105章 - 船票的时间在婚礼的前两天,因此这一趟行程其实安排得很紧凑,但好在统共不多久,仅仅需要一个晚上便足够来回。 与此同时,林剔开始给纪风川发早安和晚安的问候。 纪风川注视着屏幕上的问候语,简简单单不加修饰,很直白地道出目的,一看就是林剔的风格。 对方说,早安,晚安。 他于是发了消息去问对方:怎么突然给我发问候语?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想跟你交个朋友。 这话看得纪风川一愣,他想说我们原来不是吗?但话还没打上屏幕,想法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恍然觉得,或许林剔说得没错,毕竟过去他们的关系,还真不能称之为单纯的朋友。 所以对方是打算一笔勾销了之前所有发生过的事吗? 纪风川猜想林剔是打算从头开始,但他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是可以从头来过的关系,也不觉得林剔不明白这个道理。 正当纪风川暗道还是看不懂林剔时,对面却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这回林剔加了个时间限制,他说:就一周。 此话一出,纪风川反倒是忽然明白了林剔的用意。大约是婚礼即将举行,但他们又闹出了陷害丑闻,要想让婚礼继续进行下去,他们两家就算是装也得装出一副要好的样子来,不能让这圈子和媒体看了笑话。他猜想这事情八成也有林必先的授意。 一旦将思路理清,纪风川心里的那些毛刺便暂时被按到了水面之下,放到日后再议。 他想他和林剔之间,无论是未完成的那个吻,还是真真假假的现实,大约都得来日方长。 既是如此,纪风川便点开键盘回复:好哦,我一周的朋友。 在那头的林剔,看着再次亮起的手机屏幕,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顿了下,但很快他就又收回了视线,将衣服放进了半满的行李箱中。 - 时间很快来到了海上游行当天。 林剔买的是豪华游轮的船票,上面往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媒体必然会在此蹲守,这是个能够很好展现出他与纪风川关系和谐的平台。 航行时间从七点半开始,邀请函上写明了提前一小时开始上船登记。航行大约会持续2.5小时,先到达维港,看完表演秀再返回出发的码头。 林剔和纪风川约定好在码头会合,他先一步到了码头的附近,索性站在距离码头不远处的海港上,盯着海面发呆。 冬日的海和其他季节的海乍一看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只有当人亲身站到这海岸边来,才能从那股寒凉的风中,莫名体会到一股萧瑟之感。 头顶上的树木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早早地在这寒冬里就开始冒出新芽,林剔抬头一看,几点绿色就这么矗立在梢头,他莫名地感到了一种慰藉,就好像这世界也不全是令人烦恼和失望的事情。 “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剔看一眼不远处的码头,意识到现在已经到了登船的时间。 “没什么。”他转身看向纪风川,“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纪风川看了眼方才林剔眺望的海面,没发觉有什么特别的异常,便不再驻足,转而跟上了林剔的脚步。 今日他们都穿着休闲的衣服来登船,毕竟不是正式社交的场合,两人都想以舒适为主。 林剔看了眼身边的人,发觉对方穿着的款式似乎跟自己有点像,他再细细一看,忽地心中一动,“你也穿masion的衣服? ” 纪风川闻言朝对方的身上也看了眼,发觉他们今天的衣服果真都是masion这个品牌的高定,他就笑,“是啊,我还挺喜欢他们家牌子的,剪裁不错,穿着也舒服。” 林剔点头,赞同了纪风川的说法。 他率先朝着门口的登记处走去,纪风川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林剔的一身穿着,怎么看觉得怎么顺眼。平时他们参加活动都是西装革履的,倒是很少窥见对方的私服模样。 看来,他们对彼此都还有许多不曾知晓的部分。纪风川又想,也没关系,来日方长。 “走吧。”林剔已经登记完了名字,在前方回头等他,纪风川迈开步子跟上,“来了。” 两人随后一同进入了游轮之内。 游轮的场地很大,里面设施俱全应有尽有,无论是吃喝玩乐还是休息疗愈的场所,琳琅满目,叫人应接不暇。 登船之前,林剔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旁侧的闪光灯,此时他们才刚进入船内,距离门口没有多远的距离,他不动声色地朝着身后瞥去一眼,又站得离纪风川近了些。 纪风川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抬手直接揽住了林剔的肩膀。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肌肤贴着肌肤,不留缝隙。 林剔的身子僵硬一下,随即又很快放松下来,纪风川侧头看了眼被自己乖乖揽住肩膀的人,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等走进了内场,林剔估摸着距离,觉得这样子也做得差不多了,于是便朝着一个方向侧了下身,装作不经意地从纪风川的手臂下脱逃了出来。 纪风川手下一空,他朝林剔看去,见到对方有点不自在的模样,闷笑一声,没再强求,由着林剔去了。 眼下差不多是饭点,两人先去了餐厅吃饭。饭后游轮上安排了许多种类的演出,两人便也去凑了个热闹。 但开场不过半个小时,林剔的手机便突然响了起来,他对着纪风川示意了一下,便接起电话往外走。 来电人显示的是林钰。林剔走到外头一处清静的甲板之上,这才将捂着话筒的手放开。 “怎么那么吵?”林钰在那头觉得疑惑。 “来游轮上玩了。”林剔如实回答。 “嗬。”林钰在那头咂摸了下嘴,感到了深深的嫉妒,“你怎么会闲成这样?” 林剔难得笑一声,听上去就心情非常好的样子,“毕竟也快走了,是会轻松一些。” 此话一出,话筒对面的人便突然没了声儿。 林剔此时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通电话的目的,他放松地垮了肩膀,靠在围栏上,“姐,我是后天的飞机。” “……打算去哪里?”不知是不是林剔的错觉,他感到林钰的声音有些闷。 “可能先去三亚一趟吧。”林剔笑笑,“上次去了极寒地带,这次怎么说也该去点温暖的地方。” 林钰又是一阵沉默,但很快她提高了语气,“你可真会享受啊你!” 林剔瞥了眼话筒,“嗯,我现在想开了,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那婚礼……你是不打算来了吗?” “嗯。”林剔的回答没有犹豫,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我觉得我可能不太能见到他结婚的场面。” “我们不是真的……”林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急,她似乎是想要解释些什么,却被林剔立时打断了,“我知道。” “我知道的,姐。” 他转了个身,面对着深蓝的大海,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海面上的游轮灯火通明,远处星点灯光也十分耀眼璀璨,面对着这样的美丽夜景,林剔也莫名觉得心情开阔许多。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把话讲下去,“其实你们之间是真还是假,对我来说结局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问题的本质出在我们身上,和姐你没关系,所以并不是你的问题。”林剔想了想,语气带上点轻松,“当然,也不是我或是他的问题。” “我们只是拥有一个差劲的开头,有一个不清不白的过程,自然也会有一个留着缺憾的结局。” “感情好像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是我从前想得太天真了。” 话筒里的呼吸声愈发的变轻,林剔打开了手机的免提,好让海浪声顺着话筒传递到林钰那里,“姐,听点大海的声音,放松放松。”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林钰的声音带上点沙哑,她低声说话,“阿剔,你有后悔过吗?” “没有。”林剔的语气理所当然。 林钰听着,觉得他身为当事人,却好像比周遭的所有人都要想得开,有着一种不记过往的洒脱感。 “我只是在想,我挺胡来的,也挺勇敢的。”说到这里,他也朝着林钰道歉,“当时瞒着你做了阴阳合同,对不起啊姐。” 林钰听他这么说,内心也是一动,虽然在当时的情境之下,明眼人都能知道,他们不过是场商业联姻,根本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但林剔这事做得也确实不厚道。 错了就是错了,很诚恳地道歉,林钰也坦荡地接受了,“没事儿。” 一时间姐弟俩的气氛忽然变得分外和谐,林剔印象里,他们确实从未如此敞开心扉地聊过天,这通电话也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虽然这条路的结局没有到达我想去的地方,但也还是有了些往后能惦念的景色。其实也够了,我不贪心的。” 说这话的是林剔,林钰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 第106章 虽然林剔做的那些事情,她也只是略有耳闻,但就凭着上回林剔甘愿站在风口浪尖上,以此换取她去给纪风川送相册的举动来看,林剔的感情其实是带着非常浓烈的偏执色彩的。 但此刻林剔却说:他不贪心的。 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钰有心想问,却最终还是只选择了聆听。 “姐,林家就拜托你了。” 林剔最终说了这么句话,这话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并不打算和林钰争林家的继承权。 林钰很明显也是听懂了的,但他没想到此时林剔会如此直白地表露态度。她得到了她要的,却好像不如想象中轻松。 林钰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答应下来,“好。” 两人很快便挂了电话,林剔收起手机,一个人站在那儿,却是松了口气,他在庆幸林钰没有同韩离那般犀利地问他还爱不爱纪风川。 即便他坚定地选择对自我承认这个答案,却仍旧不太想被人一遍遍提醒,再让他反复记起那些往事,提醒自己其实根本没法儿离开这份感情。 林剔闭了闭眼,他仍旧能在脑海中浮现出纪风川在联姻合同上签字的画面,也能记起决定离开的那晚,是怎样被红色信封灼痛了视线。 回想起来,那时他的勇敢叫无知,而后来他决定离开的勇敢,大概便可以被称为“爱”。 第96章 好生活 游轮稳步朝着目的地前行。 夜风愈发的凉,纪风川在室内等了许久,也不见林剔坐回来,他朝着外头观望了一眼,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除此之外再没见到什么人影了。 想了想,他索性起身朝外走,恰好室内也有些闷热,出去透透气也不错。 但才刚走了没两步,纪风川就见迎面走来一个人,他一愣,正正和刚回来的林剔打了个照面。 他脚步一停,“回来了?” 林剔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外头待了快半个小时的时间,“抱歉,我没注意时间,打电话打久了。” 他随即看向纪风川,“你要出去吗?” 纪风川本打算出去找人的,但此时林剔已经自己走了回来,他又瞅了一眼台上的表演,还是拽了林剔的手腕朝外走去了。 “表演不好看吗?”林剔没有挣,他就这样任由对方拉着走。 “还行,马马虎虎吧。”纪风川看上去也没有多认真地看,他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观察一些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的舞台细节,以此来打发时间。 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看表演的话,着实有些无聊了。 “怎么想到要坐船来看烟火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纪风川头也不回地问林剔。 “想看,就来了。”林剔如是回答,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态度,纪风川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望一眼,林剔却忽然反过来将他的手握紧了。 这一下成功止住了纪风川的动作,他的脚步变慢,直到最后任由林剔带着他反向朝另一边走去。 林剔带他来的位置是一块很狭窄的窗台,看着像是空间分隔不到位,遗留下来的小地方。 见他疑惑,林剔便解释道:“刚才打完电话看见的。” 纪风川却仍旧不理解林剔要带他来这儿的用意。 “你看。”林剔拉着他到窗边停下,伸手去指窗外面的景色,“看外面。” 纪风川顺着林剔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海面上万千灯火交错辉映的堂皇夜景。 深蓝色的海面与夜空将钻石般璀璨的楼宇糅杂在一起,霓虹拢在海面的倒影中,随着船只的起伏,波光粼粼。 世界排名前三的夜景名不虚传,纪风川瞅着窗外的景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目的地就快要到了。 却忽然,本来好端端站在他身侧的林剔,身子朝前探出一步,手臂也抬了起来,就这么直愣愣地朝着他靠过来,甫一看就是个即将要壁咚的姿势。 纪风川神色微怔,似是没有想到林剔会如此动作,他的身后便是窗台,再退一步,便陷入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林剔的身影逼近得很快,快到纪风川都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方按在了窗台上。 他的腰身下意识朝后倾斜,头也往后仰着,林剔整个人猛然凑近,他们似乎马上就要鼻尖对鼻尖的撞个正着。 他的心脏忽然狂乱地跳动起来,这样激烈的心悸是前所未有的频率。 但很快,纪风川就忽然反应过来,林剔这姿势看上去十分被动,对方似乎并非自主朝他靠近的。他下意识伸手扶了把对方的腰,果不其然,林剔便没再继续靠近了。 “啊……抱歉,我没能站稳。”林剔连忙起身,他觉得有点尴尬,摸了下鼻尖,没敢和纪风川对视。 刚才船体突然颠簸了一下,纪风川靠在窗台那块儿可能没太大的感觉,但他自己却是被颠得猝不及防。 纪风川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他张张嘴,最后也只是吐出了几个音节来,“嗯、没事。” 他挪开视线,伸手将人扶正,自己也随之起身,“小心些。” 然而话还没说完,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这回就连纪风川都很明显地察觉到了,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窗台,另一手扶住了又即将摔下去的林剔。 等稳住身体,两人都下意识松口气,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朝着窗外去看,就见船只底下本该是徐徐流动的平静海面,此时已经晕开了大层大层的波浪与涟漪。 船身开始不听使唤般剧烈震动,可以隐约听见发动机舱传来了阵阵异响,紧跟着船内的广播也突然响了起来:“由于主机突发故障,船速被迫降至5节,需紧急检修,请乘客跟随工作人员引导,转移至船舱内等待,注意保持秩序,防止踩踏等危险事故发生。” 两人听完心里皆是一惊,这意思就是船只突然出现了故障。但从船长的叙述来看,这一故障应该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纪风川当机立断,抓着林剔的手便按照广播的指示,朝着船舱内部走去,很快两人便看见了工作人员在交叉路口指挥。 随着人群转移到中心地带,场面逐渐稳定下来。林剔朝着窗外看,纪风川也随之看过去,窗外的夜景依旧辉煌,灯光亮得令人眩目,如果真能看成表演,定然是不虚此行。只可惜现在这么一故障下来,船只很可能被原路拖回,怕是观赏不到全景烟花和灯光秀了。 果不其然,船只在这之后,仅仅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性能在水面上漂行,没有再往前或者往后继续行驶的余地,只等着救援船只前来拖运。 纪风川和林剔并排坐在一起,两人望着窗外的夜景,耳边不时传来嘈杂人声,有不少人开始抱怨今晚行程的不幸,也有人觉得遗憾和惋惜,众人纷纷感慨,他们之间却分外安静。 林剔朝着人群看了眼,很意外的,明明是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期待过的旅程,可无论是登上这艘游轮那会儿,抑或是与维港烟火错过的现在,他的心情都意外平静。 只当他想到,或许今后再也没有能与纪风川一起看烟火的机会了,心脏这才倏然收缩一下,真正尝到了点遗憾的滋味。 但正如纪风川曾告诉他的那般,因为短暂,因为遗憾,所以灿烂。 “你明天是不是得去看看婚礼现场的布置了?” 林剔忽然开口问话,纪风川闻言一愣,不知林剔怎么忽然就说起了婚礼的事宜。 “嗯,是要去看,大概下午3:00左右吧。”他回忆了一下行程安排,“后天就是婚礼彩排。” 林剔了然地点头,他双手交叠,握了下自己的手掌,“听上去也挺累的。” 他转头看向纪风川,“谢谢你还陪我出来跑这一趟。” 纪风川被林剔说得一愣,他倒是没想到林剔会和他道谢,毕竟这件事情两人应当心里都有数,算是一种商业往来合作。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解释的说辞只剩下了“互惠互利”四个字,但这样的字眼,显得他们之间分外冷漠。于是他仅仅只是点头,“这是应该的。” “快靠岸了。”林剔望着远处隐隐显现出轮廓的码头,愈发觉得海风吹得他眼眶干涩。 纪风川也一同朝着对岸望去,他隐约察觉到了林剔莫名有些低落的情绪,他猜想可能是因为今晚的行程留下了些许遗憾,他便开口安慰:“这次没看见,可以下次再看。” 林剔闻言朝他看一眼,点点头,很快就又把视线投放进了空茫的夜色之中,“嗯,下次再看吧。” 纪风川莫名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很快,他便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一趟短途的游轮旅行罢了,想要再来也随时能有机会。 很快两人靠到了岸边。这次意外算是有惊无险,众人都随着指引有秩序地下了船,林剔和纪风川落在人群的尾巴,没有跟前头大片的人群走在一起。游轮公司承诺会对众人做出相应的补偿,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107章 “回去吧,已经很晚了。”林剔落地后率先提议,纪风川看看周围,人群已然散去大半,“你的车停在附近吗?” 林剔却是摇头,“我今天没有开车来。” 纪风川觉得意外,“怎么不开车?” “最近……想换辆车开开,索性把原来那辆卖掉了。”林剔斟酌着语言,他不太想要告诉纪风川关于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总觉得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许多。 对于纪风川来说,他的离开也并不会改变什么,生活里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其实也没差的。 “怎么不等拿到车再把原来的卖了?”纪风川觉得林剔这件事有点乱来,没有车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情。 “反正之后一段时间也不太用得到。”林剔仍旧含糊其词,颇有一种搪塞对方的意味。 纪风川也有些察觉到这一点,他把这归结于林剔今晚心情欠佳。他或许也不该多事。 “那我送你回去。”他将车钥匙捏在手里晃了晃,“走吧。” “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忙婚礼的事情吗?”林剔看上去并不太想麻烦纪风川。 “那也不差这一会儿。” 他话锋一转,突然凑近林剔打量他的神情,他端详对方片刻,“总觉得你最近似乎变得……客气了许多。”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疏离,但话到了嘴边,他又下意识地换了个形容词,总是觉得疏离这样的词语一旦被定性,他们之间就仿佛真的产生了看不见的什么隔阂。 虽然现下看来,隔阂已经是既定事实。 “……怎么说呢,”林剔闻言低头去看路边的石子,他用脚尖踢了几下,看着石子咕噜噜地滚远,目光追随过去,一路延伸到了路的尽头处,“可能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再强求的理由了。” 他眨了下眼,目光紧跟着朝着纪风川转过来,忽然说:“我正打算按你说的去做试试。” 他不明显地笑笑,“去过你所说的另一种好生活。” 没有你的好生活。 第97章 我们说好没有以后 “纪先生?” “纪先生请站到这边来。” 纪风川猛然回神,他下意识就朝着一旁的工作人员看去,与此同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是工作人员在提醒他让路。 “啊,抱歉。”眼见搬运道具的工作人员被他堵在了路口处,他赶忙侧身道歉,“是我刚刚没注意。” 工作人员礼貌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说完便又继续搬着道具去布置婚礼场地了。 纪风川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那道具是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石膏雕像,不出意外的话,这是要作为婚礼宣誓的背景板使用的。 纪风川看着上面“love”的字样,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林钰拍上他的肩膀,“发什么愣呢?” 纪风川这才转身看向对方,笑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觉,有点睡眠不足。”他揉揉太阳穴,看着确实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事实上,并不仅仅是没睡好觉的问题,一整个上午纪风川都莫名觉得心慌,他猜想这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副作用。 林钰闻言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想到要和我结婚,开心得睡不着觉了?” 但这话才刚说完,还不等纪风川反应,林钰自己先抖了下,她搓搓胳膊上被整出来的鸡皮疙瘩,“哇……恶心,当我没说。” 纪风川见此就在一旁笑,偏偏还要像是报复一般地故意说道:“是啊,太高兴了,简直不知所措。”语气平铺直叙,不在丝毫的情感起伏,听上去像是人机在说话。 林钰被整得更不舒服了,她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纪风川,“你没病吧?” 这下纪风川是真的笑出了声,他耸耸肩,摊手,“没睡够,精神状态堪忧,见谅。” 林钰翻了个白眼,再不愿和这人待在一起,转身就要去另一旁核对流程,却忽然听得身后纪风川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伴郎和伴娘那边确认好了吗?” 她立时停下,回头奇怪地看向纪风川,“你在说什么?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 闻言纪风川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来,“是这些人吗?” 林钰接过来确认了一遍,“是啊,之前就下发了专门的请帖,已经通知到位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想到某种可能性,眼神里带上狐疑,“明天就是婚礼,你不会想要临时更换人选吧?” 闻言纪风川却是皱起眉头,“但林剔不在里面。” 林钰闻言也是一愣,她理所当然地问:“我弟为什么要在名单里面?” “更何况他明天又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这话一出,林钰就见纪风川很明显地愣住了,对方扭头朝她看来,“什么意思?” 林钰被看得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林剔他不会来参加婚礼吗?” “是啊,”林钰更加疑惑,“他没和你说吗?他订了去三亚度假的机票,明天起飞。” “什么?”纪风川有点反应不能。 见到对方这个样子,林钰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难道是林剔并没有将这事儿告诉纪风川吗? 那她……林钰忽然有点慌,他不会是破坏了林剔的什么计划吧?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他打算去多久?” 偏偏纪风川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找他盘问,林钰闭口不谈反而更显奇怪,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问题,但说得含糊其词,“也没多久。”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具体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只告诉我想去三亚走走。” 话是这么说的,但同时她却在心里腹诽,其实这事儿早就定了,只是没跟你说而已。 她转头看着纪风川愈发紧皱的眉头,心里一动,语气故作轻松道:“别担心,我弟不来参加婚礼也完全没有问题啊。”边说她就边去观察眼前人的反应。 此时纪风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名单上了,就见他一个人盯着地板,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那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神情上还透出些恍惚的神色来。 “但……”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又偃旗息鼓下来。 林钰莫名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拍拍纪风川的肩膀,“走吧,再去确认一下流程。” 纪风川于是挪动步子,跟着她朝工作人员那边走,只是从那神态上瞧,怎么看怎么像是心不在焉的。 也没多久决定的? 今天?昨天?还是一周前? 是在他们一同去维港看烟火之前吗?还是之后? 纪风川心中生了无数个疑问,他想得入神,一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好几个工作人员。 “我说你没事儿吧?”林钰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他话:“想什么想那么入神呢。” 纪风川看向她欲言又止。 林钰其实心知肚明,却又有心想要为难他,“说吧,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帮你分析分析不是?” 纪风川的印象里,他很少有被人问到哑口无言的时候,也很遇到这样想说却又不能说的情况,但碰巧这些时刻和这些事全都与林剔有关。 “……没什么。”他最后选择闭口不谈。 或许是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他觉得这样的事情,林剔不可能不和他知会。 毕竟林剔曾那样明亮地看过他,用那双能够一眼望到底的眼睛,专注而热烈地看过他。 - 一整天的时间,纪风川都在心底压着那份不明不白的躁动做事,他明白自己其实是在期待,又或者说,盼望。 与此同时,他对林剔说过的话,林剔的反应,欲吻未吻的深夜,怀疑的质问,一切被搁置流放的东西都被一点点翻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念旧,只是心里的那种紧迫感压着他思考,他和林剔如今到底走到了什么样位置上,而在明天之后,他们又将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好像很难回答,也好像很简单,只是他不太想去思考和承认,更不会想要去把这些陈旧堆积的事情一件件翻出来剖析。 他什么都会懂,但那不能是现在。 这样可以吗?是不是有什么一旦错过就会失去?是不是就快有什么事情快要来不及? 他压着这样的心情和思绪,一直等到临近黄昏时刻。林剔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任何联系讯息。 此时他和林钰的婚礼彩排正走向高潮之处,他们即将在夜幕前的短暂时刻交换戒指,许下誓言。 纪风川被工作人员带着,站上指定的位置,明天的同一时间,红毯将在他脚下铺开,花瓣撒落,他将牵着林钰的手走向最高处,这便是仪式中最长最隆重的一个环节。这是很重要的彩排环节。 但此时,当林钰将手朝他递来,纪风川看着面前人的脸,这张与林剔多少像了几分的脸庞,逐渐演变成了林剔的模样。 第108章 对面人变得更高一些,肩膀要更宽,手掌也更大,朝他看来时,灰绿色的眼眸好像会说话。 他甚至不用思考,就会知道对方的每一句都是在说爱他。 忽然林钰的手机响起来,她的手还递在空中,却因此戛然而止。 纪风川却不知为何心里一松。他看着林钰接起电话,对面似乎是个和林钰很熟悉的人。 “我在婚礼彩排的现场啊,怎么了?” “啊,没人,方便说话的,不差这一会儿。”她说着却是朝纪风川看去一眼,忽然伸手就拽着人的胳膊走去了一旁。 现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但两位主角都没有表示什么,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指令,便也都在原地等候起来。 “你说。”林钰又回了一句话,说完却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在瞬间亮起来,纪风川清楚地看见了来电人的名字,是林剔。 他神情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钰却已经当机立断按下了免提,林剔失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姐,我现在在机场,两小时后就登机了。” 林钰闻言感到意外,她凑近话筒说话,“不是说明天吗?” “航班取消了,我就换了班机,目的地也改了,我打算再飞去雪国一趟。” 雪国? 纪风川愣愣地听着,他张嘴就要问,却看见林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说不好吧,如果林家这边有要我帮忙的我再回来。” 林剔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犹豫,而他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如果没什么必要的话,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林钰又抬头看了纪风川一眼,“所以你是打算在那边长期定居吗?” “嗯,差不多,我确实有这个意思。” “那你……周围的朋友什么的都说过了吗?”她意有所指。 “说了的,已经打点好了。” 林钰听到这里,眼神复杂,她已经有点不敢再去看纪风川的表情,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又问了句:“也……包括纪风川吗?” 这话一出,林剔的声音突兀消失了。现场静得像是被人掐断了空气,只剩下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没告诉他。” 林钰觉得尴尬和煎熬,“怎么不说啊?” 隔了许久林剔才缓慢的开口:“我告诉他我要去雪国,参加不了他的婚礼,然后呢?” “好像也就没有然后了,他的生活里不需要我存在,我离开,也似乎不会影响到他的任何。” 他还轻笑了下,调侃一般的语气,“你想啊,毕竟我们最后成了这样的关系。” 纪风川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眼也不眨地盯了很久,那白色的字体怎么会扎人万分,一笔一画都锐利无比。 这样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所以林剔告诉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告诉他一个。因为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那、那你到那边再联系我吧。”她甚至磕巴了一下,“祝你旅途顺利!” 林钰最后用一句话匆忙收尾,她实在顶不住纪风川的视线了,本来还想问林剔怎么又想到要去雪国了,但看着纪风川这样,话又都全数咽了回去。 但手上的电话才刚挂断,她就见到纪风川倏然转身,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她心里一惊,连忙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你去哪儿?” 纪风川头也没回,“机场。” 见人离开,彩排现场骚动起来。林钰还想再拦,却根本连挽留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纪风川大步离开了婚礼彩排的现场,她环视着周围的人群,头痛地扶着脑袋,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开免提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谁让他们一个两个的,摆着张强装洒脱的脸,魂不守舍的,深情给谁看呢。”她小声嘀咕,“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 纪风川是开着自己的车去的,一路上红灯不知闯了多少,超跑的好性能在此时被发挥到极致,他的行径简直算得上是横冲直撞。 然而纪风川的心里此时什么都没想,思绪太过于混乱,索性就全被撇到了一边,只唯独剩下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得赶在起飞之前去机场见林剔一面。 他想要去问问林剔,他们这样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 问问对方为什么唯独落下他一个瞒着,又为什么要对他闭口不言。 黄昏的距离正一寸寸逼近地平线,天色越来越浓,光线也越来越暗。 从婚礼场地开车去机场,路途不算特别远,但下班的小高峰已经开始,纪风川即便已经在疯狂赶路,但仍旧花了一个小时四十多分钟的时间。 等他到达目的地,已然到了日头最昏然的时候。此时的晚霞将天边染得半红,剩余的光线从云层里穿出。纪风川看着机场的大面玻璃,场地分明人来人往,他却觉得心中空旷。 他环视一周,没能找到林剔的身影。他便去前台咨询了关于飞往雪国的班机,得到了起飞时间和检票台的号数之后,一路冲上了二楼。 此时距离登机还剩下大约20分钟的时间。 纪风川的眼神还不错,找起人来也算迅速,很快他便看见林剔一个人坐在候机的椅子上,正在低头看着手机。 他的身边放着行李箱,看上去中等尺寸,这表明对方并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如若不是听了林剔亲口说的话,他也定然是猜不到对方居然打算去雪国长期定居。 时间紧迫,他已然顾不上太多,纪风川直接大步走过去,站到了林剔的面前。 林剔正看着手机里的资讯,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他愣了一下,乍然抬头去看,便见着了正在平复呼吸的纪风川低着头朝他看来。 林剔脑子嗡了一下,他端着手机,僵在原地,一时间没了反应。 “你……” 你怎么会来? 他支吾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纪风川却不等他犹豫完,拽着他的手就要将它从座位上拉走,“我们谈谈。” 第一秒钟林剔被拉动了一点,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打算就这样被纪风川拉着走。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阻力,纪风川停下了动作,他回头朝林剔看去,便见到对方此时才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林剔恰好是站在了逆光的角度,这让纪风川看不清林剔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莫名的,他隐约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不安感,在这一刻倏然被全部释放出来,他忽然开始心脏狂跳,觉得血液都在身体里激进地奔涌。 他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改变了,却无法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他只能是这样略显狼狈地同林剔对视,就这样被对方不上不下地卡在了空中。 纪风川觉得心中没底,落不到实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想快点知道,却又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就见林剔注视着他,这瞬间,纪风川甚至错觉他们还是身在从前,对视时那种无言的情绪就如同能够具象化一般,很汹涌地在他们的周身蔓延开来。 但与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从不会反驳他说话的林剔不同,现在的林剔看上去万分平静,他只是说:“别做无意义的事情了吧纪先生。” 纪风川看着林剔,手指猛然收紧一瞬。林剔感觉到了,却没有停下。 纪风川忽然感到心中发麻发痒,好似氧气无法进入肺里,憋的人呼吸不畅。他突然就想松开林剔的手表示投降,他反悔了,他想让林剔别再说了。 但林剔显然不会因为他暗自叫嚣的心声就真的停下。他该知道的,林剔向来执着的要命。 “合作结束了纪先生。”他礼貌而疏离地笑笑, “纪先生是忘记了吗?” “一周的时间过去,我们说好没有以后了。” 第98章 别再重头 纪风川的眼神颤了下,他张张嘴,“但你……”说到一半却又把嘴闭上了。 他是想问那件事情到底是不是林剔做的,但其实他不问,后续自己也能调查,至于他反复询问的原因……大概他只是想从林剔口中听见一句否认的答案。却没想到林剔会咬死了认下来。 可以用这个借口带走林剔吗?让对方再多听他说几句话。 好像不行,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纪风川这么想着,手上的力道却愈发紧握。 “纪先生,这里是公共场合,还是注意一下不要影响其他人比较好。” 林剔试图将手从纪风川手心里抽出来,但他即便用上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气,却仍旧没能成功脱身。 “所以我们才要去边上谈谈。”纪风川看着林剔,预判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他把林剔当成自己要看守的重要物什,他仍旧不打算放手。 “后续我们再联络,登机时间要到了。” 第109章 许是看出来纪风川压根就不打算松手,林剔索性换了个说法,他退一步,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纪风川也妥协一步放他走。 但纪风川却知道,这大概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只要今天一离开这个机场,怕是之后就很难再找见林剔的人影了。 “如果说我只想要现在呢?”纪风川握着林剔的手,他的骨节还想再用力,眼见着那块皮肤开始发红,他又立刻放松了力道。 林剔趁此机会就想甩手脱出,但纪风川眼疾手快地再次将他抓住,这回直接握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令他整个人都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剔有点无力,他该庆幸选位置时挑了一个周围没人的角落,不然就凭这动静,说不定已经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了。 “你想如何……纪先生。”他叹口气,没再挣扎了。 “和我聊聊吧林剔。”他的眼神紧绷,面上却显出无意识的恳求神色,林剔看得不自在,他对纪风川软化的态度无所适从,但他也并不打算妥协。 “我们的合约已经结束了纪先生。”他抿着唇,开始板起脸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纪风川下意识反问。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林剔同样将问题抛回来,他甚至贴心地举例,“合作伙伴?朋友?还是……恋人?”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对着眼前这个明天就要和他姐姐步入婚姻殿堂的新郎,他在说什么浑话呢。 “纪先生请你说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又是用什么样的立场和原因来阻拦我离开的?” 纪风川张口,但脑海里的回忆尽数浮现,他竟是真的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够和林剔攀上关系的事情。 难道真要说:就凭我是你未来的姐夫吗? 他说不出口。 可曾经他与林剔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也同样没有确切的答案。 要说成什么呢?p友?还是情人? 他们是经不起考究和考验的关系,甚至不能以“关系”二字提及。 他看着眼前的林剔,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剥去那些看似不得不存在的东西,他和林剔真的一点关系也算不上。 但因为林剔总是站在他身后,就算他不回头,林剔也能让他知道,他一直都在他身后走着,并努力地想和他一起并肩走下去。 纪风川不是没有察觉,如果不是林剔的执着,其实他们早就散了。但彼时他对此乐见其成。 可现在林剔想和他散了,他却想跟林剔说:我们别走散。 何其可笑的场面。 纪风川抖了下嘴唇,仍旧什么话也回答不上。 林剔看着纪风川这样,也知道对方估计是根本回答不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纪风川第一次这样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被高高吊在空中,落不下也逃不走。 而对方还要再来问他一句—— “怎么不说话?” 如同报复,林剔现在也这般说了。 他的语气淡淡,没有质问的成分在。但纪风川却被说得心脏一震,他才体会到被人逼得哑口无言会是多狼狈的一件事情。 林剔很难得地笑了下,“最简单的问题,如果我说要纪先生同我一起走,纪先生会同意吗?” 纪风川的嘴角动了下,他知道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你看纪先生,事实证明我说得没错,”林剔又再次用力将手往回抽,“我们没有以后了。” 这回林剔当真将手抽了出来,纪风川下意识就要将手再次收紧,但已经太迟了。 林剔猛然后退了一步,并将手背到了身后,“算了吧纪先生。”林剔低头看了眼地面,这才抬头看向纪风川,“纪先生还是快点回去彩排比较好。”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个红封,他对着纪风川一递,“这是份子钱。”他又想了想,嘴角弯了下,好似在开玩笑,“纪先生可以用这个当借口,这样比较好圆场。” 纪风川却眉头皱起,他看着递到眼前的红封,“可以不用。” 林剔却没把手收回来,“纪先生给我发了邀请函,这是该周全的礼数。” 纪风川听着却是一愣,“我给的邀请函?” 林剔顿了一下,他补充道:“是纪先生放在皮草里送给我的那张。” 却见纪风川并没有露出了然的神情,反而是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他,“我手里从没有拿到过你的邀请函。”纪风川仔细回想,“那大概是我自己的邀请函,之前林钰拿给我看打样的。” 这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剔看着纪风川,一时间没吭声。邀请函上的名字确实是空白一片,但他原本以为是纪风川还没来得及写。 误会解开,林剔竟是有些迷茫,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被打碎,他离开的决心却没被动摇,他甚至只从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们之间是真的很没缘分,就连这样的事情也能变成一场误会。 纪风川大概是猜到点什么,他伸手将红包从林剔的手里抽出来,又放回到对方的上衣口袋里,他不可避免地靠近林剔,见对方没躲,便借此机会又近了点,是刚好足够凑近林剔耳边的距离。 “跟我走吧,嗯?我不是故意的。”他的余光转动,观察着林剔的反应。 “算我错了,好不好?”语气愈发低沉,带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意味,任谁听一遍,都会觉得这是情人间暧昧呢喃的耳语。 林剔站在那儿没动。纪风川凑得太近,因此他也见不着林剔的样子,等过了两秒,他的胸膛却被按上一只手,紧跟着皮肉一痛,他被林剔猛地推开了。 “纪先生,我登机的时间快到了,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浪费。”林剔神情如常,平静地看着他。 纪风川愣了下,他下意识去看林剔紧张或者窘迫时会捏紧的衣摆,但对方的手正自然垂落在身侧,没有其他的动作。 这回林剔没有再给纪风川任何可以捕捉的空当,伸手拖上行李就转身朝着登机口走去。 纪风川一个大跨步上前,他搭住林剔的肩膀,“林剔。” 他只喊了林剔的名字,剩下的话却是没有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还要拉住林剔是为了什么。 林剔的脚步停下了,但他没有回头,“纪先生还有什么事快点说完吧,我赶时间。” 纪风川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心里觉得有根绳儿被扭结在一起,他无法适应这样的林剔。他有预感,有些问题,错过这次,之后怕是没有机会再问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要走了?”他暗自深呼吸,“为什么你告诉所有人,但不告诉我?” 闻言林剔的背脊顿了下,他闷声开口:“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纪风川被这个答案弄得愣怔。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的生活里没有我也无伤大雅。”林剔继续说,他又给自己缓了口气,“准确地说,是我觉得我对你来说并非必要。” “怎么会……”纪风川下意识要反驳。 “那我离开,你会缺少什么吗?”林剔猛然转头过来,“还是说你会舍不得我?” 纪风川的话卡在嘴边停下了。 他试图顺着林剔的话去想,却理不清思绪,他分不清对于林剔,他是不舍、不甘还是遗憾,又或者还有着他自己都不能察觉、无法承认的什么情愫混杂其间。 他还是想不透,猜不到。 “如果你既不会缺少什么,也根本没有舍不得,况且你明天就要和我姐姐结婚了,”林剔看着纪风川的眼睛,甚至带上点执拗的味道,“纪先生在这儿留我下来,又是何必呢?” 他伸手去掰纪风川搭在他肩上的手,“纪先生,放手吧。” 他抬眼,纪风川便也缓慢地与林剔对视。 位置调转,他能看见晚归的夕阳洒在林剔的脸上,金红色的,染得那双灰绿的眼眸也有点发红。 他看清了林剔的表情,很平静的一张脸,像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他恍惚将少年时的林剔与此刻重叠,他见到林剔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大概是什么苦痛都要往自己身体里咽的那种小孩。而林剔这样长大,自然也成了这样的大人。 就见林剔突然整个人都回身过来,拖着行李在纪风川面前站直了,他好像是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纪风川不确定。 “纪风川,我们回去吧。”林剔忽然说。 纪风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一瞬,一瞬间的喜悦感无与伦比地就要冲出思绪,“你……” 却听得林剔接了下一句话,“我们也挺狼狈的对吧,不如就回到我们还没再见的时候。” “你也懂对不对?至少那时候我们别无所求。” 纪风川就听得自己方才被高高拽起的心脏,咚的一下狠砸在地上,砸得他脑子发懵,胸腔都好像破了一个洞。 第110章 他僵硬的站在原地,不能走,也走不掉。他在这一瞬间想向林剔求饶。 林剔深深地朝纪风川看来一眼,将自己口袋里的红封又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妥帖地放好。 他说:“纪风川,我们好不容易一无所有了,就别再重头。” 第99章 自以为是 林钰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她没有给纪风川打过电话,好像对新郎的离开不甚在意。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得都不耐烦了,林钰抬眼看过去,干脆挥挥手将人都打发走,告诉他们可以离开现场了。 “可……这明天就要结婚了啊,不彩排怎么能行呢?”主办婚礼的负责人急的焦头烂额,林钰却是撇了下嘴,“结不结的了还不一定呢。” 对方一听傻了眼,“啊?什、什么意思?” 正说到这儿呢,纪风川就一把推开了礼堂大门。 林钰转头一瞧,上下左右打量了遍,怎么看都还是只有纪风川一个人。她心里一突,赶忙对负责人招手,“回来,都回来,婚礼彩排继续!” 纪风川脚步不停,走到林钰身边,杵在那儿,一句话不说,表情冷得像是刚欠了一个亿的债回来。 林钰于是看他,“怎么?” 纪风川却眼神也不动,全然将她的话过滤了个干净,只是低头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一手还插在口袋里,指节将口袋撑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拿了什么回来?”林钰抬眼看他。 纪风川的眼神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得。”林钰摊手,她从沙发上起身,拽着纪风川走到婚礼场地上,“有什么不得劲儿都给我憋着,明天结婚,来继续排练。” 纪风川环视一周,看着在场的众人,许多双眼睛盯着他看,都在等他的准话。 林钰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暗示和提醒他不要在这里发作。 纪风川自然明白什么事情要紧,时间所剩无几,他收回插在口袋里的手,给在场的工作人员表示了歉意,并加发了一份红包。 林钰暗暗松口气,虽然纪风川人不在状态,但至少还没到失智的地步。 但很快她就知道,是自己想得太早了,当纪风川第五次碰倒道具时,林钰看着工作人员无力的眼神,不得不在原地停了下来。 然而本该走在她身边的纪风川却好似没看见她已经停下,只是自顾自地一个人往前走,直到走出去两三步才回神身边人根本没跟上他的脚步。 “我走太快了吗?”纪风川回身问林钰,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正常,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林钰看得无言,她重重地叹口气,她抬眼看向纪风川,“流程你都知道吗?” “嗯,我记下了。” 得到纪风川的肯定回答,林钰便看着在场的工作人员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大家。”见着工作人员脸上都是齐齐松了口气的表情,她转而拽住纪风川的手臂就往边上走,“你过来一下。”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刚才心不在焉的表现十分膈应人,纪风川也没吭声,就任由林钰拉着走了。 “怎么样了?我弟那边。”林钰问得开门见山,她没那功夫扭扭捏捏。 “……登机了。” 那就是没留住人。 林钰张张嘴,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说辞来安慰人,几次三番地想说话,最后却只留了句:“明天婚礼记得来。” 此时天色已经全然擦黑,纪风川看着林剔离去的背影,在心底里道了句谢,随后便走去角落站着,看工作人员也都陆续离开了场馆,最后留他孤零零地一个人,抽着不知第多少根烟。 见场馆的灯光还亮着,保安紧跟着就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检查电源和关门情况,却冷不丁地见到角落里冒出来一个人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大跳,“哎哟小伙子!你干啥子一个人在这儿哟!” 纪风川一言不发地将正抽着的那支烟碾在墙上,白漆被印上个黑窟窿,保安大叔关怀的话语戛然而止,跳起脚来就要破口大骂。 纪风川从兜里把那红包拿出来,从中抽出两张递给对方,大叔的声音就被正正卡在嗓子眼儿里,“嗬嗬”地发出响动,骂人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纪风川看着人,语气平平地说了声抱歉,人就径直朝着婚礼园区外头走了。 他在脑海里想着保安的模样,觉得自己在机场被林剔放红包的表情,估计也没比那儿好到哪儿去。 多难看的脸啊,也不怪林剔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二日婚礼如期举行。 化妆师赞叹纪风川的脸,连同那青黑眼圈一起,说是令人看起来很有成熟的韵味。 林钰就在一旁笑,纪风川却是神情淡淡,偶尔恰到好处的弯弯唇角,再多的客套却是没再有了。 妆造弄完,林钰和纪风川都开始候场,为迎宾做准备。 林钰观察着他,主动给他倒了杯热茶水,她顺势拍拍他肩膀,“他骗你的,你这模样可不怎么好看。” 纪风川看她一眼,毫不示弱,“你也不赖。” 林钰闻言抽抽嘴角,觉得纪风川根本就没把人文关怀当回事,也根本不像是需要这玩意儿的东西。 她伸手把茶水从纪风川桌上抄起来,面无表情地撂下话,“哦,是吗。”紧跟着转身就走。 刚踏出去一步,却又有声音从背后传来:“谢了。” 林钰脚步一顿,立刻在心底里吹了声口哨,嘴上却说:“留着去和我弟说吧。” 没再听见回话,她忍不住抬眼朝后看,谁成想背后的座位上空空如也,纪风川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又转头朝旁边去看,见到门口处林承宇正要入场,却忽然被人薅住了肩膀,纪风川带着他,一个跨步就走了出去。 “喂……”她一声招呼还没打完,两个人就都闪出了视线,她的那声招呼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招人膈应。 眼见着迎宾的时间已经开始,林钰握了握拳头,不懂就问,她现在重新投胎还来得及吗?这烂摊子谁爱来收谁收吧! 反观林承宇这里,他被抓着肩膀卡着脖子薅到了场外一个偏僻的后墙那儿,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搞清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就不明所以地被纪风川杵在了墙根边上。 “林剔在哪里?” 话题毫无铺垫的莽上来,林承宇被这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啊?” 他刚想问什么,却又从旁侧走出个身影,正向着他们的位置靠近,“我们也不知道。” 纪风川循声看去,就见来人是韩离。他心下啧了声,刚才没看见这人是一起来的,失策了。 局面顿时被逆转,韩离和林承宇看着纪风川,两人同一人对峙,三人相对无言,都好像哑巴了,忘记了先前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来这儿。 “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天是新郎吧。”韩离今天戴了眼镜来,他推推框架,语气平静。 纪风川看他一眼,应了声。 “现在不是已经开始迎宾了吗?”林承宇也想起来,挤在边上问。 纪风川嘴上又答应一声,却仍旧站在原地没动作。 韩离见此,觉得大概是昨天熬夜加班的债,现在忽然追到头上来了,他开始偏头痛,“还有什么话要问的就快说吧。” 林承宇点头,就盯着纪风川看,一副他倒要看看这位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的表情。 “……我想问问关于林剔的事情。” 僵持了几息,纪风川声音低低地开口问。 这问题一出,韩离就和林承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承宇看着还有点吃惊,似乎没料到纪风川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韩离看上去却似乎是没有太意外,或许是刚来这儿的时候就听见了纪风川的那声问话,他不真像林承宇那般没心没肺,已经对纪风川的目的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关于什么的?”韩离又推了下眼镜,“我以为你该比我们了解的多才对。” 这话说的。 纪风川心说他要是知道还需要在这里截人吗? “什么都可以。”他面上不动声色。 林承宇忍不住去望身后的大门,他似乎见着林钰一个人站到了门口,开始接待宾客。 “我们快点吧,看我姐那样也挺辛酸,要一个人撑场子,好像结婚对象逃婚了似的。”说完话他才将头转回来,却猛地看见面前两个人都幽幽地盯着他,他被吓得倒退一步打了个嗝,“干、干嘛?” 韩离莫名从心里生出点不好的预感,他将目光转投向纪风川,“你……” 他用商量的口吻试探,“不然等今天结完婚,我们再聊这事儿?” 林承宇也好像反应迟钝地看出点什么苗头,他的眼神逐渐惊恐起来,捂着嘴,恨自己为什么说话那么嘴快。 纪风川还没说话,他又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冒出来一句:“你们领证了吗?” 第111章 见到两人的目光再次朝他看过来,林承宇又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他对着自己的嘴角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彻底安静下来。 纪风川垂眸看了眼地面,“还没。” 他又看向韩离,“可以和我说说吗?”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心里莫名缺了一块,急需用一些有关于林剔的事情来填补。 韩离却是耸肩,“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他倏然叹口气,像是故意感慨一般,“毕竟让他追去雪国的人也不是我们呐。” 纪风川闻言又抿了下唇,他知道这是韩离在故意讽刺他,但他此时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受着。 韩离的视线偏移,隔了一会儿,他的余光转过去,这才问:“所以你们在雪国发生了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怎么林剔看上去一副看破红尘,要断情绝爱的模样。 但他本也不是要兴师问罪的类型,只是对纪风川自己撞到他们手上这件事,若是不加利用,也太对不起飞到雪国去的林剔了。 纪风川沉默一下,“可能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吧。”他回答得含糊不清。 韩离还没说话,林承宇却露出了一脸复杂的神情来,因为据他所知,林剔与纪风川这样子全然不同,从头至尾都异常坚定。 他好像明白了林剔和纪风川明明纠缠不清那么久,却时至今日才分出了结果。 “活该。”林承宇冷不丁地冒出句话来。 短短两个字杀伤力却如同原子弹投入时代广场,就连韩离都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就去看纪风川的反应。 他心想着纪风川大概会笑笑,话语却直白尖锐地回击,他已经做好了要帮林承宇挡一挡的打算,却见纪风川只是很明显地愣了下,随即忽然垂眸笑了,“你说得对。” 他的笑容里好像没什么开心的成分在,只是牵强地挂起嘴角,反而显得有点狼狈。 他朝着墙边倚靠,又扯扯嘴角,承认道:“自以为是的人是我才对。” 第100章 最残忍的 看见头条热搜时,纪风川正坐在打烊后的热悸里举着一升的啤酒杯倒酒。 “纪家悔婚全流程分析记录……纪风川的悔婚现场,哇……”林承宇读着读着,整个人都觉得在发麻。 想起今天白日里的场景,除了精彩二字之外,他再也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 林钰的电话和纪风川的电话不出意外地被打爆了,两人齐齐去换了部新手机和新号码,再面面相觑一眼,互相道别。才刚转身,他的手机上嗡鸣一声响,他划开来看消息,林钰骂了他整整两页,控诉他没有担当的行径,却在最后加上一句:记得把份子钱还给我弟。 纪风川看得笑出了声。至此两人的婚姻正式宣告终止。 退掉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其实是更多麻烦事的开始。林家和纪家的那些个老顽固暴怒跳脚,骂骂咧咧,他们将这一辈子所能想到的优雅词汇尽数吐露,还是抵不过纪风川的一个“哦”字,被憋得差点岔气儿。 事情结束得好似很简单,但后续一长串的蝴蝶效应才是最麻烦的。 但纪风川此时将这些七七八八的琐碎事情抛到了脑后,因为他正等着从林承宇和韩离的嘴里听故事。听林剔的故事。 他猜想韩离和林承宇也正在心里骂他,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甚至还得心平气和地给他分析状况,因为林剔喜欢他,喜欢了九年,而身为林剔的朋友,他们大约也无法对这段感情袖手旁观。 九年,自然不是说不爱,就能不爱了的时间跨度。虽然他自己也没有让林剔还爱他的把握,但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从这两人的嘴里套话。 某种程度上,他依旧在利用林剔的爱恃宠而骄,对于自己的这点卑劣,纪风川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心底承认了,并假装不知情地全数咽下。 “这样好吗?”韩离看着他,第一次跟他碰了个杯。 纪风川心说这样肯定不好,但他也不觉得结婚会是个好选择,为了避免之后还要再离婚的麻烦,不如从最开始就从源头解决。 “说知道呢?都说不准的。”他回答得随意,对方问得再仔细,之后也不是对方来替他挨骂。 一说到正事,韩离隐约觉得之前的那个纪风川又回来了,他看向林承宇,“聊点什么吧。” 林承宇忽然被点名,也毫无准备,他指指自己,“我说?” 韩离点头,“你不是最先认识林剔的吗?” 他转而看向纪风川,“你想了解什么,问吧。” 纪风川看了林承宇一眼,他直到此刻才忽然记起,很早之前坐在林剔身边劝酒的那位分明就是眼前这人,亏他那会儿还以为是林剔的什么蓝颜知己。 “林剔有对象吗?p友和情人也算。” 林承宇的酒才刚喝了一口,这会儿全用来呛他了,他咳了个半死,“我去……咳,你说什么?” 纪风川把酒杯一搁,“你不清楚?” 林承宇还在咳,“这谁会清楚啊!” 韩离去拿酒杯的手顿住,他看向纪风川,“如果有呢?” “我打算上门拜访一下,给点抚恤金。”纪风川友好笑笑。 “抚恤金……”林承宇抽抽嘴角,是要干什么才要给抚恤金啊? 韩离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看着纪风川,冷不丁地问一句:“你是喜欢林剔吗?” 林承宇唰地一下朝他看去,心里觉得有些许震撼,这是可以直接问的话吗?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不能问的,他们都已经处于这样的境地了,绝不会更尴尬了。 但事实证明林承宇还是将情况想得过于简单,当韩离问完话,而纪风川却足足沉默了两分钟之后,他便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爬上了他的手臂,他忍不住用力地搓了搓。 太尴尬了,简直让他尴尬得头皮发麻。 “不想说?”韩离直接起身,他把林承宇捞过来,“走了,没有谈的必要了。” “啊?”林承宇被拽的一趔趄,他回头去看纪风川,见人依旧坐在那边动也不动,他心下一凝,也跟着扭头大步朝外面走。 “我喜欢他的。” 纪风川的声音却在这时忽然从身后闷闷传过来,林承宇又没忍住扭头回看,就见纪风川抬头朝他们看来,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一遍,“我喜欢林剔的。” 韩离的脚步顿住,林承宇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他嘶一声,摸着鼻尖去看韩离,“喂!” 韩离没理,他转身去看纪风川,他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纪风川看上去竟然有些许的不自在,他偏偏头躲开韩离的目光,抿了下唇,“……但我也不太明白有多喜欢。” 韩离又盯着他看,良久忽然叹口气,他又把林承宇提溜回来,走回去站到了纪风川桌前,“林剔是林家私生子这件事你知道的对吧?” 纪风川抬头看他,点头。 “我们是在林剔要上大学之前才认识的他,而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韩离又拉开椅子坐回去,林承宇见此便也老实地跟着坐到了两人边上。 “他母亲在他高二的时候去世,听说是因为吸食药品过量。那之后他私生子的存在被林正明的妻子发现,两个人在一次吵架后于公路上开车追逐,却双双坠崖,当场身亡,由此林剔便作为林家唯一的男丁被接回了林家。”韩离一口气概括完林剔的身世,又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后面这件事你去翻几年前的新闻也能翻到,当时在整个圈子里都非常轰动。” 话题转到如此沉重的内容上,就连林承宇都没再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我认识阿剔的时间要比承宇晚,但阿剔平时也都不太跟承宇提这些,”他看向纪风川,将眼镜拿下来放到桌上,捏了捏鼻梁,包括他喜欢你的事情,他本来也瞒得很好。 “是有一次他喝酒喝到进医院去做肠胃镜,麻药没过时以为你来了,在那儿对空气说话。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有一个喜欢了好多年的人,叫纪风川。” “我们那会儿都不当回事,尤其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我们都觉得这段感情绝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我们觉得阿剔之所以对你钟情,或许是因为你们相遇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了阿剔遭受创伤的时机,阿剔因此对你产生了类似雏鸟情节的观感,但直到你今年回国……”剩下的话韩离没再说了。 纪风川回国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也属实是众人都没料到的。 说白了,他们都低估了林剔的感情分量,也低估了林剔对纪风川的执着和喜欢,如此炽烈地爱一个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韩离也觉得这辈子他都无法共情和理解林剔,但这不妨碍他为林剔的爱而动容。 纪风川喝了口酒,手指搭在杯边,抚过玻璃杯壁,头顶射灯的光线一寸寸掠过眼前,思绪沉入酒面,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与林剔初见那天。 第112章 这个先前他疑惑不懂、看不透的人好似终于在这时被敲开了一个裂口,他也得以从中窥探一二。只是揭开这层外壳的感觉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舒畅,他总觉得有股散不掉的劲儿堵在那儿,顶在他的嗓子眼里闷疼发苦。 “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你。”韩离看向纪风川,“阿剔突然要走,是因为……你们在雪国闹得很不愉快?” 虽然韩离没有问具体的事情,但纪风川还是听出了对方意有所指的疑惑,倒是本来有点咋呼的林承宇在旁听着,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纪风川其实不太想去回忆在雪国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总是对那段记忆感到不适,又或者说是不安,“……我见到他要从楼上往下跳,后来他要出来找我,我便让他找到了。” “再后来……我想要吻他,却没有吻下去。”纪风川缓缓说出当时发生的种种,他低着头仍旧看着酒面,没有同任何人对视,“最后他便离开了,我们搭乘不同的班机回国。” “牙关咬紧吧。”这时边上林承宇忽然出声。 纪风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林承宇的拳头已经在瞬间就朝他用力挥来,他只觉脸上一痛,随即口腔里的铁锈味便弥漫开来,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一下是用了狠劲儿的。 再看林承宇,对方已然站起身,他抖着手站在原地,喘着气,愤怒的模样一览无余,眼眶却已经红了。 韩离也被林承宇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生怕他在冲动之下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赶忙去抓他的手臂,“承宇!” 林承宇在原地攥着拳头站了会儿,想再挥拳,抬起手来,僵持几秒,却又如同泄了气一般坐回了椅子上。他低着头平复情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往外吐,“早知道你这样,我是绝对不会同意我哥去找你的!”他像是憋了很久,今天才终于能为林剔打抱不平,“你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哥永远坚定地向着你,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感情!” 纪风川缓缓抬起头来,他似乎还有点没回过神,他想说他并没有接受林剔的感情,也没有要林剔永远坚定地向着他。 他不是告诉林剔不要爱他了吗?他也和林剔说过根本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我没有……”他的话才说了一半,韩离却忽然转头,语气冷静的问他:“那你现在又为什么在这儿?” 纪风川的话被盖过去,他顿时怔住。 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就听韩离又问:“你不如想清楚,放不开手的到底是谁?如果你当真洒脱,怎么不去过你那顺风顺水的人生?” 又何必悔婚,何必给自己找了一堆的麻烦事,何必扔下麻烦只顾着来找他们问林剔的事情? “你说你喜欢阿剔,但不明白有多喜欢,你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说:不如就用这段感情做个实验吧,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可你有考虑过阿剔的心情吗?” 韩离的质问接踵而来,他看着纪风川,没有丝毫要留情面的意思,“你在不确定什么?在试探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他抓着酒杯的手因用力而泛白,“你以为阿剔为什么愿意陪你过家家一样纠缠?你以为他不明事理吗?如果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阿剔那样满身是伤的人又怎么敢朝你靠近?” 韩离说到这儿,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他安静了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深吸口气,这才继续开口:“纪风川,你做得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拒绝了阿剔,而是你天真地以为你们可以来日方长,给了阿剔一厢情愿的幻想,最后却又毫不留情地让这幻想落空。”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利刃一样朝着纪风直直刺过去,“你知道吗?人本可以适应黑暗,如果他不曾在夜里见过火种与希望。” 第101章 我在 “嗡嗡、嗡嗡。” 密不透风的遮光窗帘底下发出一声响动,被丢在地上的手机被震动着挪移了位置,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落针可闻的房间内,林剔被震动声和消息提示音吵醒,他眯着眼睛,朝着窗户那儿望去,模模糊糊见到自己的手机被丢在地上。他迟钝的大脑醒了会儿神,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神智慢慢复苏,来雪国的第三天,他的梦里有蓝天白云,一望无际。虽然醒来时房间黑暗,但他觉得这日子比从前好上许多。 房东是个热心肠的人,怕他过的不适应吃不来极地这里的食物,专程送了些水果和蔬菜,林剔接过来道谢,并在随后给房东转了个红包。 他过上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生活,一个人睡到自然醒,起床去厨房给自己做一份舒服的早餐,并开始规划午饭的食材。 说起来找到这间别墅也是机缘巧合,林剔刚来时对于房屋出租的信息一概不知,他兜兜转转最后找到旅馆的老板,老板很意外他们会这么快再次见面。 “我以为我们起码也要再等个半辈子才有重逢的可能性。”老板哈哈笑着,“小伙子,这说明你真的和我很有缘。” 林剔被说的一愣,其实他也以为他们再也见不到了,但生活总是辗转反侧,既然有缘至此,希望老板可以帮他介绍一个靠谱的租房地址。 老板闻言上下打量了林剔几眼,对林剔的资金实力窥见一二,试探性的提议:“小伙子你知道临海那幢别墅吗?他的主人是我朋友,他最近急需用钱,本来只是出租,现在决定转手卖了。” 说着他突然叹口气,“但我觉得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买主,不如你去问问能不能租住一段时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看后续的安排,你觉得呢?” 林剔却忽然想起上次来时,他听见酒馆客人的谈话,临海口的别墅、华国人……犹豫仅仅只出现一秒钟,林剔略过一个不知真假的人名,决定承接老板的好意。 “那就麻烦您帮我问问。” 老板听了也很开心,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他边将房东的电话展示给林剔,边委婉的提醒他这里距离医院可能有点远。 “所以还是要注意一下人身安全。”老板看上去还是对先前林剔打算从二楼跳下去的事心有余悸。 林剔立时明白了老板的意思,他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些抱歉,“上次给您添麻烦了,烧糊涂了,有点神智不清。” “以后可不要这样了,注意身体,好好享受生活。”老师摆摆手,“年轻人往后的生活还多的是好事呢!” “嗯,一定。”林剔临走时与老板拥抱了下,并约定下次再聚,于是这屋子便被这么敲定下来。 林剔住进来后觉得这里的环境条件也都还不错,尤其是面朝着大海的落地窗小阳台,他由衷的感到喜欢,便暂时不打算另找地方。 思绪跑到这里就适可而止的被收回来,林剔躺在床上继续缓神,昨晚上他在窗边喝酒,感到困倦便直接上了床,手机也被扔在地上没管了。 片刻后他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慢起身下床。 他走到窗边捡起手机,划开信息,却见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后边儿跟了个小红数字圈。 纪风川:你在哪里? 与此同时,国内的纪风川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又看,怎么都没见到对面的回复。他将手机一锁,仰头靠上椅背,力度大的让椅子转了一圈才停下。 纪风川又闭眼捏了捏眉心,觉得心中的烦躁与日俱增。 他本该专心料理自己惹下的烂摊子,本家的事情和林家的人,哪边都不好惹,却偏偏在这种需要百分百专注的时刻,他满脑子只想着林剔。 工作进度被拖延了好长一段,员工来汇报他走神,办商讨会他开小差,就连父亲和他面对面说话,他都心不在焉的点头,实际上却压根儿不进脑,以至于程秘书都来问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只有纪风川知道,什么狗屁的压力,他根本都没干多少实事。 那层从容有风度的外壳好似正在不受控的从他身上剥落,纪风川又叹口气,盯着窗外的云朵发起呆来。 看着看着,他却又会想:说不定林剔在地球的另一端也看见了同一片云呢? “唰啦——”窗帘被一把拉开。 林剔把手机放去一边,没点那条手机消息,自己洗漱完去冰箱拿食材来做饭了。 他看着外头的光线透进来,白茫茫的一片。今天难得没有下雪,是个晴朗好天气。 等吃完了饭,他去对面的街道上买了一大束鲜花,又在路边的陶器摊位买了几个漂亮花瓶,回家将花材整理了插进花瓶中,摆放到家里的各个角落。 紧跟着他开始给家里做卫生、查看晚餐食谱、做饭、洗漱,第二日又去了酒馆和旅店老板那里坐坐。 最开始的忙碌褪去,林剔逐渐完善了家里的琐事和生活,每天需要固定做的也就只有打扫卫生和一日三餐,有时候他也会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处理工作,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了。 第113章 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悠闲带来的也并不只有好事。 他变得很想将所有时间都填满,最忍受不了一个人无所事事呆在房间里的时候。这很矛盾,明明这就是先前他向往的生活,却总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过了几天,这样的情况有增无减,且愈发严重起来,他甚至无法容得下自己什么事都不做超过一个小时。 情况显然不对劲,这是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林剔索性决定花一天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当他停下一切,是什么让他觉得无法适应。 这个问题听上去很深奥,林剔想过是可能是自己本身就闲不下来,也想过是从忙碌里截断需要时间,但真正的答案却浅显的令人发指——当林剔一觉睡到傍晚,睁眼时窗口透满霞光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摸到手机拍了张照片,并点开了聊天软件里的对话框时,他突然就愣住了。 他看着上面那句“你在哪里”的问话,就这么盯着看,直到视线都出现重影,他才缓慢的眨了下酸涩的眼睛。 林剔想,原来是这样啊,他在戒断的,原来是那些曾有纪风川参与的日子。 他在一瞬间突然被上涌翻滚的情绪激的闭上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他在这一刻很遥远的回忆起很多年前,纪风川走的第一年,他也时常这样被狂烈地情绪席卷整个身体,他想纪风川想到都快怀疑自己其实是恨着纪风川的,恨他自顾自的来去,害他这样念念不忘。 一直被压抑的感受不会消失,身体也只会诚实的囤积这些感受,只是林剔下意识的将这部分感受撇到一边置之不理,好像只要他不去想起,纪风川这个人就如同从未在他生命中存在过那样,他的爱也从未被迫停滞不前。 可人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当情绪反扑,林剔就得加倍偿还他对自己说的谎。 他想起他和纪风川初遇那天,想起最后的告别,他并不后悔挣开对方拉住自己的手,也不后悔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到头来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样谁都无法责怪的理智,让他觉得情绪愈加无处宣泄,最后只能在转角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狼狈的动弹不得。 这天之后林剔依旧将生活过的井井有条,不同的是,有时候他会看见纪风川路过他的窗前,有时候又站在他身后,还有的时候纪风川是一只往南飞的白鸟,他却住在地球的最北边。他失重一般漂浮在空中,落不到地面,也到不了终点。 其实他明白这种感觉叫想念。 而他想念纪风川,已经过去第十二个日夜。 在第十三天,林剔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的酒回来,红的白的,只要是看着顺眼的酒他就全都买了一遍。 与其这样断断续续恼人的想念,还不如就干脆集中的想纪风川一整天。他将今天定为想念放纵日,并同自己说好,过了今天就不许再这样藕断丝连。 这样真的有效果吗?林剔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他是奇迹,能将情绪收放自如呢? 他又开了瓶白酒,那烈性的酒精灌入肺里时,他感受到了与情绪不分伯仲的焦灼感在燃烧。 能分散这处痛苦的只有另一处痛苦,他像是得了什么解药,开始一杯又一杯的喝。 却恰在此时,门铃响在外头响起来,开始只是断续的响两声,但始终没人来开门,这声音就响的频繁了起来。 林剔被扰的烦躁,喝了酒,他的脾气也有点上头,猛然起身啧了下,就大步朝着门口走过去。 门铃是可视化的设计,他迷离的视线朝着小窗一瞧,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隐约看清了门外这人,他觉得来人似乎很眼熟,可被酒精浸染的混沌的脑子却有点记不得这人具体是哪个。但既然他认识,还觉得熟悉,那肯定是朋友一类的人。 林剔的警惕心与喝掉酒水成反比下降,就这么的,他软手软脚把门把拉开,谁知才刚一开门,他就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都要坐到地上去。 门外那人“哎”了一声,伸手就架着他的两边胳膊把身体给撑住了,没让林剔真的滑倒。 林剔喝的连后怕的感受都不剩下,只迷迷糊糊抬头往上看。真的很眼熟,熟悉到他一靠近对方,身体就自然而然的感到了心安。 他含混不清的嘟哝一声,猛然扑上去挂到了对方身上,本来在关门的那人一转头就被扑了个满怀。 “喂……”对方被扑的后退两步靠到了门上,脑袋好像都被磕了一下,发出了声痛呼。 但此时林剔的却无法思考太多,他只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揉对方的头,企图缓解对方的痛感,但其实连位置都没摸对,只是在头顶的地方毫无章法乱揉一通。 对方好像很无奈,晃了下林剔的肩膀,试图让林剔醒过来,但这一举动只是加重了林剔的眩晕感,他索性把两只手臂都挂到了来人的脖子上,将头埋进对方的肩窝处蹭了蹭,嗓子里不自觉发出了点不舒服的呜呜声。 对方被这么一抱,人就不动了,就站在原地,任由林剔靠着他折腾。 林剔只觉得这样仿佛心脏都被填满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在安心的同时也开始犯困,他打了个呵欠,很快就贴着对方的颈侧闭上了眼睛。 室内的酒味异常浓烈,醺醺然的充斥着人的鼻腔,来人就这样维持着抱人的动作在玄关处站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慢吞吞的把人调整了下位置,抄着膝弯直接打横抱起来,塞在怀里朝室内走去。 期间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空酒瓶,碰撞间发出了清脆的玻璃瓶碰撞声,林剔的脸窝在他胸前,被惊扰的皱皱眉,嘴里还说了些什么话。 他没听清,于是低头哄着问林剔,林剔很快就小小声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好像看见纪风川了……” 男人抱着林剔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无知无觉睡着觉的林剔,触碰到林剔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容易,但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晌他叹了口气,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像笑却不是笑的表情来,“嗯,我在。” 第102章 嘘(上) 林剔睁眼时,室内被遮光窗帘盖得密不透风。 窗外头的落雪声隐隐约约传进来,窸窣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起来。 他躺在床上,头痛的感觉十分强烈,醉宿后的脑神经就如同被人用钝刀一下下敲打,他皱眉闭着眼睛,仍旧无法适应这样磨人的痛感。 缓了一会儿,林剔才翻了个身,他平躺着打算坐起来,却忽然感受到耳边有温热的呼吸正扑在他的脸侧,他猛然睁眼侧头朝着一旁看去,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具体样貌,却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线条。 看一个人看得久了,就算是遮住大部分样貌,也能立刻从局部看出这个人是谁。 林剔硬是顿在那里愣了好久,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昨晚上的记忆断断续续回拢过来,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确实给人开了门,也觉得对方十分眼熟,但他却绝不会想到昨晚敲开他家房门的人会是纪风川。 心脏在这一时刻开始狂跳,每一下都紧紧抽在胸口处,吊着他不上不下的紧张。他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轻手轻脚下了床,动手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林剔竟是有点不敢回头去看床上的那个人。 窗外的雪落了好厚的一成片,也切实地令林剔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他明白自己此时绝不是在梦中。 “林剔。” 身后的人似乎被吵醒,张口叫他的名字。 林剔在瞬间便僵硬的背脊,肌肉都绷紧到隐隐作痛。他有一种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 此时再回想起昨晚自己下定的决心,林剔只剩下可笑二字来形容自己,他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躲的,要躲的人难道不该是纪风川吗?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了肩膀回头去看纪风川,想象中,他多少该是心绪起伏,要用力地压着声线才与平时无异。 但事实上,在看见对方的一刹那,他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却反而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纪风川的模样一点儿也没变,对方依旧同从前一模一样。他在这瞬间被拉回到现实里。 所有的不安大概都来自脑内的幻想,渴望也是如此。 当林剔再次见到纪风川,与想念伴随而来的,是那晚雪夜中,对方靠近他又后退的脸。 心绪不宁的渴望在一瞬间静止,林剔的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他在心里想:好像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他又垂眸看了眼地面,光影从窗外跳动着跃进来,他想,这本该是很安宁又崭新的生活。 “醒来就走吧。”林剔突然对纪风川说。 纪风川明显的怔了下,他动了动脸侧的肌肉,手掌无意识的抓起被角,“林剔……你不记得你昨晚……”昨晚喊了他的名字。 “昨晚什么?”林剔却平静地与他对视,“你该知道我昨晚醉得很彻底。” 第114章 纪风川被堵了一下,他停了片刻,“……但我无处可去。” 林剔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和责怪,也没拆穿对方拙劣到令人发笑的借口,只是迈步绕过床角,径直从卧室出去了。 卧室内气氛重归于寂静,窗缝里的寒风刺骨,纪风川穿着单薄的睡衣,很快就感到指尖被冻得发麻。 他就这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久,忽然仰起脸来,用手捂住了眼睛。 “振作点吧纪风川……” 他想起昨夜林剔伸手来抱住他时灼热的呼吸,林剔也曾如此感受过吗? 是心脏被填满,又被倏然抽空的一瞬间。 - 林剔做了两份早餐,他解了围裙挂回厨房的墙上,自己把早餐端了一份到桌上,另一份自己拿着去了靠近大海的那面阳台。 他一手端着早餐,一手却抽起了烟。 纪风川从浴室出来时发梢还在滴水,浴巾被扔进脏衣篓里面,他在客厅四周环视一圈,见到了餐桌上孤零零的早餐。林剔没在餐桌上。 他于是去找林剔,很快便远远看见对方靠着栏杆的背影。那些烟雾从林剔面前飘起来,虚幻的覆盖了纪风川的视线,显得眼前的一切都分外不真切。 林剔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身,纪风川问他早餐是不是一人一份,林剔瞥了眼自己手边的那份,没有回答。 他们就这样沉默下来,只有雪填满空旷的时间。 纪风川欲言又止的,朝前走了一步。 林剔没动,他的嘴里叼着烟,下巴隐隐冒头的青茬也没来得及打理,就这样垂着肩膀松散地看着海面。 纪风川的脚步又停下了,他看着夹在林剔手中的烟落下烟灰来,看着林剔即便不小心被烫到手背也一动不动的样子,一瞬间觉得林剔有些许陌生。 “吃完早餐就走吧。”林剔垂眸将烟夹在指尖拿下来,又重复一遍话,他弹弹烟灰,“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我要去哪里?” 林剔闻言叼着烟转身,他看着人,觉得好笑,“结了婚还无处可去吗?” 纪风川的神情一顿,距离他解除婚约这件事已经有小半个月,但林剔却对此丝毫不知情吗? 是假装不知情?还是……他对林剔当真已经无关紧要? 纪风川忽然感到心口被刺了下,他皱眉解释,“我没有结婚。” “婚约取消了。” 闻言林剔拿烟的手停下,他这才抬眼朝纪风川看过去,对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对此事没什么感觉,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如此而已。 “是吗。”林剔见此同样没什么反应,又转身去看大海,他背对着人,又一动不动地静止下来。 纪风川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了,他以为林剔会问他为什么,但林剔没有。 他难得有词穷的时候,虽然不是不能再找别的话题,但他心里其实明白无论他说些什么,林剔的反应都会是千篇一律。 事实上他不觉得林剔对此毫无波动,但也赌不起现在的林剔对他是否还剩下几分旧情。 更何况,就算他赌赢了,揭穿了林剔又如何?纪风川最终选择保持沉默。 这是不对的,他不是为了证明林剔其实还爱他而来的。 第103章 嘘(下) 片刻后林剔听见身后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又过了会儿,等手里的烟烧到尾巴,这才按灭烟蒂,转身回去餐桌边上。 餐桌上放着冷透的早餐,纪风川一口也没动,林剔把自己的那份早餐也拿过来摆在一起,一抬眼,却见玄关处的衣架上,纪风川的外套正原封不动地挂在那儿。 他一愣,刚想走过去查看,余光却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卧室门口处朝他看来,林剔猛然回头去看,就见纪风川正一动不动地靠着墙面看他,仿佛入了定。 林剔着实被惊了一跳,他张口就想问纪风川怎么没走,纪风川却先他一步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你……”林剔猜不透纪风川在想什么。 “抱歉,”纪风川的道歉张口就来,他笑笑,好像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就是觉得这次过来,都还没好好看过你一眼。” 林剔的犹豫和迟疑仅仅只有一瞬间,纪风川说这话时,他也只是没什么反应地盯着纪风川看,“要看我什么呢?”他问。 纪风川被问得一愣。 “看我的脸,看我的模样?看我是不是黯然神伤?看我说的放手是不是在撒谎?” “你要看我什么呢纪风川?” 林剔问得具体,他看得很透,比纪风川自己都更了解对方。 “现在你看到了,满意吗?是你想看的我……” 话还没说完,纪风川却忽然伸手按住林剔的后脖颈,带着人整个按进自己怀里,他的手臂在瞬间扣紧,把林剔固执地圈在原地,不让他再说话了。 “嘘。” 纪风川轻声耳语,“别说话,我就抱一下,抱完我就走。” 他把脸靠在林剔的颈侧,动作很轻地侧了下头。纪风川的呼吸就扑在林剔耳畔,让林剔不可抑制的脊背发麻。 他伸手要去推纪风川的肩膀,却被对方擒住了手腕,对方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不用很久,就一下,让我抱你一下。” 他的话语含糊不清,字句勾结相连在一起,像蛛丝一样网住林剔的呼吸。 林剔的手颤了下,他在原地顿了一秒钟,眼神里透着迷茫,反应过来后又立刻用力挣开了纪风川的桎梏。 他两只手推着纪风川的肩膀,强硬地让对方抬起头,他看着纪风川脸上还未收起的错愕表情,神色复杂地与其对视,“纪风川,你在干什么?” 纪风川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僵在原地,他张张口,想要像从前那样若无其事笑笑,然后说一句:没什么啊,就是抱一下。 但不知怎么的,对着林剔那双无比透彻的灰绿色眼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呢?为什么拥抱林剔呢? 又为什么在被林剔推开后的现在,也仍旧想要再次拥抱林剔呢? 他就这样仿佛中了邪一样呆立在原地,用一种不照镜子都知道并不好看的表情对上林剔,他或许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名为什么的情绪在身体里乱窜,撞得他呼吸不畅,心口闷堵。 他没料到林剔会真的推开他,又赤裸直白地质问他在干什么。 “纪风川,我记得我说过,我们没有以后了。” “这与你结婚与否都无关,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纪风川的嘴唇肉眼可见地抖了下,他的呼吸收紧一瞬,又立刻将唇抿紧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看向林剔的眼里透露出挣扎和不安。 林剔大概没见过纪风川如此明显的失态,他沉默一会儿,还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善良至极地给了纪风川呼吸的空当,片刻后才语气淡淡地路过他身边与他擦肩而过,“记得带外套。” 林剔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关上门。 纪风川被一个人扔在原地,他就这样听着时钟的滴答声,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他连膝盖的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这才挪动僵直的腿,步伐缓慢地朝大门走。 打开门的时候,风雪夹杂日光,刺目地朝他迎面撞来,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过白的雪地扎得他眼眶酸疼,他反手扣上大门,没有去拿那件外套。 纪风川深吸一口气,朝外头的街道走。 风中刺骨的冷意吹得他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他忍不住想要回头看,又硬撑着走了两步。忽然他想起林剔上次也是这般顶着风雪朝外走的,纪风川有一瞬的晃神,他想那时候林剔也是如此寒冷疼痛吗?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回头朝大门看去,这一眼却让他怔住,瞳孔颤了一下,这瞬间血液都凝结起来,仿佛身体被无声地钻上一个洞。 他看见自己没带走的那件外套被挂在门口的把手上,正摇摇欲坠地歪斜在风中。 雪飘的如此无情,很不懂事地覆了领口一整圈,将外套打得又冷又硬。 纪风川遥遥看着自己的外套,觉得已然失去了身体所有控制权,过了会儿他才机械地往回走,直到站在林剔家门口,他看着大门的猫眼处,凝视了好久。 半晌他扯了个自嘲的笑容出来,那大概比先前面对林剔的时候还要难看,他伸手拿了外套过来披在身上,湿冷又透骨的痛感就这么死命地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仿佛对此毫无察觉,转身再次朝着街道走去了。 林剔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板,垂眸看着地面站立,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纪风川的背影。 他的脖颈僵着,他似乎打算转头去看猫眼,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拳头缓慢地松懈下来,又在门上靠了片刻,这才起身离开了玄关。 第115章 雪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天空、树梢、屋顶,再到人身上。没人知道这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又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雪会一视同仁地抹除所有痕迹。 林剔独自上楼,开窗又点了支烟。 他目光沉默地朝下望去,雪地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104章 这一秒 “我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又跑雪国去了啊!那极光真有那么好看?” 廖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忽远忽近的,一听就知道和纪风川讲话只是顺便。 “没,在这里买了幢别墅,过来办手续。” 纪风川倒了杯水,连带着退烧药一起咽下去,分解片化开,苦得人舌根发麻,他又连带着灌了两口水,这才呼出口气。 “嗯?”廖轩一听这话,人立刻就靠近了,语气激动,“你小子,原来是去度假啊!不早说,我也去啊!” 他说着在那边啪嗒啪嗒地点开买票软件打字查询,“我看看噢,最近的机票是……” 话还没念完,纪风川一把将免提关了,将手机塞到耳边接电话,“别来。” 廖轩不以为意,“你说不来我就不来?那不是很没面子?” 他还在查,“找到了,今晚的机票明天就能到……” “说了别来。”纪风川再次打断,这次他加重了语气,显得忽然严肃起来,过分的郑重其事。 廖轩手里的动作一顿,他狐疑地看了手机一眼,“我说纪风川,你有点抠门了吧?” 他嘟嘟囔囔,说着还真觉得有点不得劲儿,“兄弟来你新家参观参观,顺便把项目文件合同都给你捎过去,这也不行吗?” 纪风川皱眉,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有点重,但张嘴一下,又不知道从何解释,“……我来这边不是度假,是有事才来的。” “别整了,办事买别墅啊?你才要住几天,这有点太浪费了吧?” 他一副别框我的口气对纪风川说话:“不想我去我就不去呗。” 廖轩说着撇撇嘴,“你就惯会瞒我吧。” 纪风川沉默一下,忽然叹口气,妥协一般开了口:“有人在这里。” 他动了动唇,“林剔在这里。” 这话一出,廖轩在那头忽然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脖子,哑了嗓子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你、你……”半晌他终于能说话,但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你这是!你和林钰退婚难道是因为林剔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经由信号传播过来,免不了令人觉得聒噪刺耳,纪风川捂了下耳朵,不舒服地皱眉,但没回话。 本来纪风川要是同往常那样笑笑,甚至开个比这还过分的玩笑,廖轩都能狠狠松口气,却偏偏纪风川在保持沉默。 他觉得他真是要怕死了这样一声不吭的纪风川,这总让他觉得隐隐不安,好似有什么全然不被预料的事情即将要发生。 “喂……你说话啊纪风川。”廖轩的声线是真的开始不稳,“你快否认啊。” 纪风川被念得烦躁,心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感觉在此刻莫名其妙翻出来。 “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他当机立断地要挂电话。 “等等!你还没说……”廖轩话都没说完,就听得纪风川已经按了挂断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昭示着对方的态度。 完了。 廖轩的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这下他的好兄弟是真的要走上不归路了。 他看着手边已经开始堆积的与纪家相关的项目文件,这仅仅只是廖家的一小部分,还有更多,还有其他家族和公司的呢?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被挂断的手机,觉得当初自己唱的那句“天涯途上谁是客,散席时,怎么分”着实一语成谶。 只是那时他以为割舍不了的会是林剔,却不曾想到头来,是纪风川低了头追着人去了。 他想了想,咬咬牙,又给纪风川拨了个电话回去。 这头纪风川看见来电显示,顿了顿,最后还是按了挂断键,有些烦躁地将手机丢去了一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的原因,他感到思维变得很迟滞,方才自己那不对劲的反应,直到这时他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问题。 他在不耐烦什么? 纪风川又一动不动地坐着愣神,忽然手机屏幕又亮了下,他回神低头看去,见到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房东:今天有时间来办一下剩下的买房手续吗? 纪风川下意识就想推到明天,毕竟他现在还在病中,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继续一个人待着,大概也只是让清晰雪上加霜,倒还不如出门走走。 他立刻给了房东回复,换了件衣服就出门赴约去了。 外头已经雪停,但积雪厚得像豌豆公主的十八层床垫,纪风川甚至以为自己能踩在上面被弹起来。但事实上,厚雪只能带来湿冷的感受和不便行动的麻烦。 扫雪的工人估计还没转到这一片,纪风川租住的旅馆实在离中心位置很远,但唯一的好处是距离别墅很近。 见面地点就在别墅对面的咖啡馆,纪风川先到一步,房东过了十几分钟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的帽子上还有一点没融化掉的雪,身边站着另一个身量相当的男人,两人看着像是一起来的。 纪风川没多想,他惯于面对应酬和社交场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会对今天的事情造成什么影响。 他礼貌地同两人问好,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将脖子的空隙遮得更密实一些,又清了清嗓子,“不知这位是……” 房东闻言笑笑,“是我爱人,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前摔了一跤,换了衣服这才迟到了,他不放心我,就一起跟着来了。” 他说得十分坦荡自然,“还希望您别介意。” 纪风川闻言着实愣了下,他想过两人是朋友或者什么合作对象,但没想到两人其实是同性恋人关系。 确实,再仔细一瞧,两人其实行为举止都透着说不出的亲昵,只是因为太过自然熟悉,没有一眼就被人看出来。 纪风川又看看房东的年纪,再看见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猜想两人大概是已经结婚多年的关系。 他很快笑笑,“你们看上去很幸福,令人赏心悦目。” 房东似乎没想到会收获如此直白的夸赞,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又和丈夫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手续办理的过程十分顺利,其间纪风川不时看见房东的爱人顺手给房东倒咖啡、试温度、整理衣摆的动作,而房东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很自然地亲吻了下对方的脸庞,道了谢,又转回来继续和纪风川说话。 一切都是如此简单而美好,纪风川觉得他该是笑着看完,在离开的时候还会说一句祝他们幸福。但不知为何,看得越多,心底就越似乎被沉甸甸地压上什么。 脑海里闪过什么画面,他想到林剔似乎也曾这样亲吻过他的侧脸……思绪适时地被止住,纪风川揉了下额角,觉得头又更痛了三分。 等手续办到尾声,纪风川刚要在最后一份合同上签字,却忽然见到房东猛烈咳嗽起来,而他丈夫神色慌张地招手去向服务生要热水。 纪风川眼神一动,还来不及说话,房东却是狠狠一咳,少量血沫就这么被咳在了白色餐巾纸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纪风川也不免被吓了一跳,他连忙去抽更多的纸巾塞到房东手边,“您这是怎么了?” 热水很快被端上来,房东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摆摆手,“淋巴瘤中期,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丈夫却依旧没有松口气的意思,他看着房东,一个劲儿地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痛。 房东安慰地拍拍丈夫的手,示意自己真没事,这才继续向纪风川解释:“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房子卖掉,我们打算去大城市进行car-t治疗,这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只能把这幢房子卖了才行。” 他温和地笑笑,“说起来我们也要感谢你,毕竟这位置比较偏,我们本来已经做好另外凑钱的打算了,这时候你买下来,可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纪风川闻言却是皱眉,car-t确实是目前比较高端的癌症治疗手段,治愈的概率很高,但目前市面上并没有房东所得病症的商业car-t,他犹疑道:“但这个病种……” 房东显然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他笑着点点头,“对,所以我打算去试试临床试验的car-t。” “治疗这个病其实已经花了我们很多钱,剩下的资金大概不足以支撑我们继续走下去,不如就试试这个方法,或许还有痊愈的希望。” 说到这里丈夫握紧了房东的手,与其十指相扣。 纪风川想再说什么,却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和建议,他给了房东自己的名片,示意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可以来找自己,房东笑着谢过。 第116章 话到这里,事情也已经办妥,三人正打算告别,房东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回头来看纪风川,“现在住在里面的是你的恋人吗?” 纪风川没料到房东会突然这样问他,他一愣,否认了。 房东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记得找时间和他重新签个租房合同。” 纪风川闻言却是显得有些迟疑,“我其实也有个问题想问您。” 他张张嘴,顿了下,最终却还是开了口,“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对另一个人抱有不一样的感情?” 房东一听便了然,他倏地笑了,虽然嘴上是在回答纪风川的问题,眼神却温柔地看向了自己的丈夫,“很简单。” “你想想,如果明天就要失去对方……”说这话时,丈夫握着房东的手用力收紧,房东安慰地拍拍丈夫的手背,这才转头来看纪风川,他的语气被放得很轻,好似生怕现实的沉重会真切地压到对方。 “你会后悔今天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哪怕你们只是坐在咖啡馆里多聊了一句天。” 纪风川的眼神很明显地顿了下,他看着房东,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好像很像,好像就是,好像他也曾想着要与林剔来日方长。 纪风川的眼皮垂下来,他扯扯嘴角,露出个不算笑的笑容来,最终沉默着与房东两人挥手道别。 这天他一直坐在咖啡馆里,盯着对面的那幢别墅,看到日暮时分。 他想,要承认爱一个人,必然是件十分需要勇气的事情。因为从今天开始到永远,还隔着一辈子的长距离,谁都不能保证爱的永恒性,更赌不起人性。 纪风川总是想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就能同时下定决心去相爱,直到他突然想到,如果他将失去林剔——在那天,在昨天,在明天。 又或者,就在他想念林剔的这一秒。 第105章 满意了吗 林剔正在厨房里做晚饭。 平底锅上滋滋冒着热气,鸡蛋的焦边金黄,林剔关了火刚要装盘,忽然听见门铃被摁响。有人礼貌地站在外头又敲了三下门,他动作一顿,猜想大概是房东。 或许又是对方好心地给他拿了菜来,林剔将手抹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去玄关给人开门。 一抬眼,却见到纪风川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外,对方围巾缠得厚实,逆光的角度,他似乎隐约见到纪风川的脸上透着红。 林剔仅仅是扫过一眼,便后退一步,推着把手就要关门,纪风川眼疾手快地将行李箱朝门缝一卡,林剔的动作就被迫停住了,他看向纪风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拿开吧。” 纪风川抿了下唇,“我有事来找你。” 林剔看着纪风川托行李的样子,狐疑,“要回去了?” 纪风川似乎被噎了一下,他动作微顿,“不……我是来和你说事情的。” 林剔却是不太想要和纪风川多说什么,但他看了眼纪风川的架势,选择以退为进,“可以等晚点……” 他想说可以晚点线上沟通,但纪风川却已经将一张证明亮到了他的眼前,“我是真的有事才来。” 林剔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房产证明,上面清楚地写着他此时正在租住的别墅,现下已经归纪风川所有, 林剔心里空了一下,虽然之前房东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意思是如果有人买下来,他就不一定能继续租房了,但他没想到这天回来得这么快,买的人甚至是纪风川。 更糟糕的是……他抬头去看纪风川,心里逐渐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所以……你要住进来?” 他边说边观察着纪风川的表情,等话音落下,他就看懂了对方的答案,果不其然纪风川点头,证实了他的想法。 林剔紧盯了对方两秒,松开门把就往卧室走,纪风川心里一紧,他拖着行李进了门,跟着林剔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就见林剔用力拉开了衣柜门,正在往里面掏东西出来,纪风川看得微怔,他上前制止了对方往外拿衣服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林剔抿了下唇,视线朝纪风川扫过去,随即甩了下手挣脱出来,一言不发地继续蹲下身去拿衣服。 纪风川的眉头蹙起,他被林剔带着点冷意的眼神刺到,只觉得浑身开始过敏一般的不适,麻痒异常,他好像烧得更重了。 “事情还没办完……你走不了。” 林剔将叠放整齐的衣物胡乱地往行李箱里塞,他好像也顾不得那些规矩和秩序,只想快点从这里搬走,“和房东签的合同,不是和你。” “所以你该和我签一份。”纪风川接话。 “我也可以选择不继续租房,违约金我会照价赔偿。”林剔公事公办,他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你没必要强求什么,我们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在。” 纪风川站在对方身后,看着林剔这般态度,一种无力感从心底里深深地冲上来,压得他血液都在隐秘处冒泡沸腾。 他觉得体温或许又升高了,是因为发烧吗? 他的神志开始动摇,他想尽办法地要将林剔留下来,林剔却仍旧在说他们没有关系……那是不是他们有了关系林剔就能留下来了呢? 看着林剔在眼前左右晃动的后脖颈,纪风川眼神加深,忽然伸手捏住了林剔的脖子,手上一使劲,就把毫无防备的林剔整个人惯到了床上。 他跟着迅速俯下身撑在林剔上方,视线下垂看着被动躺在下方的林剔。 林剔看上去整个人都有点懵,后脖颈的痛感是如此鲜明,他下意识地要起身,却再次被纪风川按着肩膀压下去,紧跟着他只觉得锁骨处一痛,是纪风川很重地咬了他一口。 林剔的眉头紧皱起来,纪风川的呼吸……对方似乎正发着高烧。 疼痛持续传来,依照他对痛感的经验判断,这一下绝对出了血,但纪风川仍旧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你起来……”他去推纪风川的肩膀。 纪风川被推得直起身,林剔清晰地看见他的神情中充斥着莫名的焦躁,他低头看向林剔,又要再次俯身下去, 林剔看着纪风川这样,伸手横在了纪风川的胸前,挡着人不让其弯腰。 纪风川舔着嘴里的血腥味,神经在突突疼痛,他抓着林剔的手,又碰上他的腰侧。 林剔被猝不及防摸的一激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感受到纪风川的举动,瞳孔都吓得收缩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纪风川,完全料不到对方会突然出手。 纪风川见林剔这样,不知为何,心里的那种烦躁感莫名减轻了些许,他的手继续往下移,却立刻被林剔一把卡住了手腕,“纪风川,你在干什么?!” 纪风川抬眼去看林剔,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仅仅是因为看见林剔因为他出现变化的表情,就会莫名觉得愉悦,即便林剔的表情看上去是很想将他狠揍一顿的狠厉——但那也比面无表情看着他的林剔要好上太多。 纪风川声音很低,他语气僵硬:“我不想回答你。” 林剔拳头握紧,他何尝看不出纪风川是在报复他先前不理人的举动。 “你这样做我也不会留下来。” 他缓了口气冷静下来,他直指方才的问题,毫不避讳地看向纪风川,“企图用这样的关系延续过去,纪风川,你真的不是烧迷糊了吗?” 纪风川闻言动作顿住,但很快,他手上压着人的力道瞬间变重。 原来林剔知道他在发烧,也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林剔什么都看得清,却就这样任由他上蹿下跳,找不到任何的门路可以靠近。 纪风川的心里忽然搅成一团,他越想,就越是觉得难忍,那股气横冲直撞地在他胃里、胸腔里、骨骼血液里四处涌动,他不得章法,咬牙忍着,却又觉得不甘心。 他不懂林剔是怎么了,更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 是,他想过房东的那句话,他不否认自己对林剔抱有不同的感情,这点他很早之前也一并向对方承认过,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能够说明他会和林剔一直在一起,走到永远的那天吗?就算林剔可以发誓绝不变心,那么他自己可以吗? 地球上有十四亿人口,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非要选择对方,生死相依呢? 可他却又想要林剔留下来,留在他身边,不要去他看不见的地方。 纪风川有些混乱地闭了闭眼睛,他想不明白林剔,也想不明白自己。发烧又加重了他的负担,他觉得脑子里被搅得一团糟乱,根本也认不得什么叫作理智。 留下来……他要林剔留下来,他得创造出一种新的关系。 他咬牙继续,林剔开始挣扎,嘴里喊着什么,但纪风川觉得头痛欲裂,他似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记得林剔说要离开。 可他不能就这样让林剔离开。 “操……纪风川,你清醒一点!”林剔的两只手都被纪风川压到了头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板上被褪了鳞的鱼肉,将要由人宰割。 第117章 这感觉糟透了,他顶起膝盖想要把纪风川踹下去,却被纪风川再次预判了动作,用腿部的力量将他卡死,成了一种他根本动弹不得的姿势。 林剔感到纪风川已经伸手,他只能偏过头去不看纪风川,嘴唇咬得死紧,不发出一丝声响。 羞耻感、绝望感、陌生感、无力感和愤怒充斥在林剔的心里,他不想对纪风川妥协,他不想自己那么努力放手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就被纪风川整个推翻。 林剔被咬住的嘴唇开始出血,但他仿若未觉,只是固执地加重咬合的力道。 纪风川注意到他如此举动,伸手去压他的牙齿,不让他再继续咬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他将手指伸进去,“别咬自己,咬我吧。” 林剔的眼睛被头发挡着,纪风川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在林剔毫不客气地咬住他的手指的那一刻,他仿佛能承接到林剔的那种愤怒和屈辱。 纪风川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他甚至开始询问林剔有没有觉得好,他自私以为林剔一旦得了趣,说不定就能增加留下来的概率。 但事实上林剔一律以沉默代替,其间他唯一能察觉林剔情绪的地方,唯有自己被咬得鲜血淋漓的那两根手指。 终于一切停止的时候,林剔松开了他。 纪风川撤回被弄脏的手,维持着撑在林剔上方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直起了身,他的眼神有点空,像是对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实感。 林剔保持着被头发挡住侧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暧昧气息,血腥味都甜腻得令人快要窒息。 纪风川身为这场混乱中的主角之一,静了片刻,扯了下嘴角。 理智开始恢复一些,他心里的不安感在一片沉寂里愈发明晰。他假装镇定地伸手去拨弄林剔的头发,林剔却仍旧没动。 纪风川突然发现比起林剔向他发火,对方选择回避和不为所动,才最令他难以接受。 他索性用了点力气去捏人的下巴,将林剔的脸掰过来看向自己,却在对视的一瞬心跳一停,手上力道一松,直直地垂了下去。 林剔喘着气,眼泪就困在通红的眼眶里盘旋,却倔强地丝毫不肯往下坠。唇边的血迹胡乱地抹到他脸上,红得扎人,比外头惨白的雪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风川不曾见过这样混乱狼藉的林剔,就连曾经那些在床上的时刻,林剔也没露出过如此脆弱的姿态。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本能地觉得林剔漂亮,漂亮得令他心神震颤,久久失语。 可真是只有这样吗? 那心脏处那种几乎快要被撕裂的疼痛,那种几乎要喘不上气的感觉,也是因为他觉得林剔很漂亮吗? 似乎不对劲,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情绪正在入侵他的感官,让他开始呼吸困难。 他忽然开始慌乱,他感到恐慌,好像有什么超出他预期的东西正歪歪斜斜,却无可阻拦地钻出泥土,快要见到天光。 纪风川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抹林剔的眼角,林剔却重重地一偏头,躲开了纪风川满是鲜血的手。一直没落下的眼泪溢出来,从林剔的鼻尖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纪风川的声音霎时哽在嗓子里,他的指尖颤抖,他下意识解释:“……我,不是,我没有真的想……” 他话说不下去,他想说其实他没有真要和林剔发展成这样,他其实只是要林剔留下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林剔却在这时忽然动了,他斜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纪风川,你非要让我们之间变得如此不堪吗?”林剔声音沙哑,他抬起眼睛,看向纪风川,那之中的情绪几乎要将纪风川淹没。 他恍惚地记起,从机场离开那天,林剔也似乎用类似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 此时林剔的肩膀垂着,扯着嘴角,似乎有些自嘲地笑了,他似乎还觉得很累。 “纪风川,你总是这样,明明不是爱我,却总是要伸手拉住我。” “我们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外面下的雪还没有停,“那现在……就放我走吧。” 他又重复一遍:“放我走吧。” 纪风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如此顿在了原地,发不出声音。 第106章 没有不爱你 林剔拖着行李朝外走。 纪风川跟在林剔身后追出卧室,他的脸色看上去应当是惨白的,却因为发烧而透出不正常的红色。 “林剔。”纪风川在后面喊了一句,他似乎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但又不能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就喜欢喊林剔名字。 好自私,又把话题狡猾地抛过来,明明有话要说的是纪风川自己才对。 林剔拖着行李脚步不停。 他沉默起来,像是永远也不会被风化的礁石,任凭纪风川张口说话,他也同样拥有不说话的权利。 “等等!”眼看着林剔要伸手去压门把,纪风川一步上前抓住了林剔的手,制止他开门的举动。 “等等……” 林剔微微侧头看他,纪风川就只会重复说等等,等什么,为什么他要等,却是一概不说的,就要看他能不能自己把理由补充完整。 林剔看着纪风川,现在他们连对视都做不到了。 “纪风川,你该庆幸我要当成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剔冷静的分析,“否则你很有可能被抓。” 纪风川的手掌颤了一下,“我……刚才对不起,是我不对。” 他向林剔道歉,但林剔觉得自己也根本不需要纪风川在这件事上道歉。 “嗯,那松开我吧。”他点点头,从纪风川的手里挣出来,就要去开门。 纪风川抿了下唇,伸手再去抓人,却被林剔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林剔果断地拉开大门,他动作迅速地将自己和行李都挪到门外,根本没给纪风川任何挽留的余地。 他在门外和纪风川对望,纪风川见此就要立刻跟上去,或许林剔回头是为了等他呢?却见林剔忽然弯腰,对他微微一鞠躬,“这些时日承蒙关照了。” 纪风川的手就这么僵住,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仿佛随着林剔的躬身,有一柄重锤也同步落下,敲在他的心脏上,闷得人生疼,可偏偏他却一句话也喊不出痛来。 “我走了,纪风川。” 林剔说完就转身拖着行李往外走,纪风川一颗心又提起来,他立时朝着林剔的背影喊:“等等!” 他看上去心神不宁的,“我可能……我是……”话说到一半,林剔却忽然回头看过来,纪风川的话一停,对上林剔淡淡看着他的视线,他握住门把的手一紧。他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不……”纪风川垂了点头下来,他其实无话可说。 林剔看着这样的纪风川却忽然笑了,就如同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像是第一次见面,他们远远地打了个照面,于是林剔向他礼貌地微笑问好。 纪风川的心脏又半死不活地撞了下肋骨,疼得他手臂肌肉都绷紧起来。 啊。 这下好像真的结束了,纪风川想。 林剔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纪风川就这样站在门边,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发呆,直到他忽然眼前一黑,感到视线里开始出现雪花点,这才猛然回神关门,随后整个人从墙边滑坐到地上,埋头等着眩晕的劲儿过去。 他好像很少会将事情搞砸,尤其是让局面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林剔算是独一无二的一个。 等到觉得缓过来一些,纪风川起身去包里找退烧药。一杯凉水灌下去,他折回卧室,看着一片狼藉的床单,动作缓慢地开始整理。 他也收拾自己的行李,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林剔先前打开的衣柜里。他意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条林剔没带走的围巾,可能是对方走得太着急。 纪风川将那条围巾一起挂到衣架上,过了片刻他又将那条围巾拿下来,缓缓团到怀里抱紧了。 他将脸埋进去,深吸了口气,这才觉得被麻痹的神经暖回来了些。 他抬头环视一圈房间,空荡荡的,阳台洗衣液的香味飘过来,床单马上就能晾晒。 事情都办完了。 纪风川忽然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这个房子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林剔一个人站在租房公示板上看信息。 自别墅搬出来,林剔回到旅馆老板那里开了个房间,并用最快的速度买了新的本地电话卡,将旧卡撤下。之后他根据老板的推荐,去看了三个地方的租房信息公示牌。 两天过去,他仍旧没有找到什么心仪的房源。 林剔双手插在口袋里,轻叹口气,他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没有围巾保暖,他总觉得还是有些冷。 他想着不如再去买一条新的,可他又对着雪地发呆了会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念旧。 第118章 林剔打算回程,才刚一转身,却与一个年轻男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手里握着一张被卷起来的宣传单,看样子是来贴租房信息的,林剔一愣,他让开位置给人腾空间。 男人看上去是个温和的性子,也似乎不太爱说话,他对林剔笑笑,上前来贴宣传。 林剔就在一旁看着,他仔细的看了上面的信息,心里一动,“您好,请问是您要找合租舍友吗?” 男人转头看过来,他细细的打量了林剔一眼,点点头,“是我。” “请问我可以吗?”林剔指指自己,“我刚好在看房子。” 男人其实多少有猜到一些,毕竟林剔就站在这个房源信息板面前,他笑笑,“这么巧吗?” 他想了想,“或许你可以先来看看房子再作决定。” 那这就是有戏的意思了,林剔不禁松口气,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好运气。 男人显然是个行动派,他立刻带着林剔去看了房子的环境,这套房子是三室一厅的结构,不算小,但也没有特别大,装修有点老旧,但布置得十分温馨。 林剔主要看中的是卧室那面大窗户,进来后房子给他的感觉就是人气儿很足,这点比任何大房子都要珍贵,当即他就拍板了要租住。 男人也并非房东,房东住在楼下,是一个和蔼的老太太,她叫来中介,很快就签署了租房合同。 男人告诉林剔他叫伦纳德·克罗夫特,是一位糕点师,目前就在一公里外的面包店工作。 林剔对这里的一切都相当满意,房子满当,拎包即住,有人陪伴,也有自己的独处空间,生活简单,有一整面的大窗户,采光很好。 虽然它不像别墅那么大……倒不是如说,正是因为它不像别墅那么大,林剔才会选中这里。 虽然之后他一定会搬一套独居的房子,但眼下这个阶段,合租对他来说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剔很快便从旅馆收拾好了东西搬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要把什么远远抛开。 他和伦纳德约好第二日去超市采购一些家具和食材。伦纳德问林剔原本的住所,林剔说了之后他感到惊讶,“那搬到这儿来真的好吗?” 林剔知道他的意思是自己完全可以去租一套更好的房子,但林剔笑笑,“这儿就很好。” 让他可以被很多东西填满,不再去想今后没有纪风川在的每个夜晚,他该如何若无其事地入眠。 而纪风川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当林剔和伦纳德从同一辆车上下来,大包小包拎着东西一同进了家门的这一幕。他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满是忙音的手机,怔怔出神。 事实上原本纪风川对林剔的离开并没有太多的实感,只是自从林剔离开之后,他就开始失眠,这和林剔出国的那半个月很像。 他会忘记吃饭,忘记接下去他准备要做的事情,经常是想着想着,林剔的脸就如梦魇一般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尤其是林剔临走时的那一眼,时常成为他半夜惊醒的理由,纪风川独自静坐到天亮,那感觉很痛苦,就像是身体和精神被完全分开,一边累到极致,一边却清醒地将所有细节用来反复咀嚼。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只有这时他才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林剔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上演,纪风川看见林剔伸手去男人的上衣口袋里拿钥匙,那一串银亮的金属无声晃荡,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纪风川抓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问了旅店老板才能找过来,想着自己或许能再多和林剔说几句话,但此时他眼睁睁看着林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却像是被硬生生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林剔身边的那个男人笑起来很温柔,他帮林剔抱走了一半的东西,林剔抬头对他说了些什么,露出了很浅的笑来。 那和两天前林剔临走时露出的笑容不同,纪风川一眼就看出来了,什么模样的林剔才是真的在笑,他再熟悉不过。 两人一起并肩上楼,纪风川就这样看着林剔的身影出现在二楼阳台,他见到林剔掏出了熟悉的烟盒,好像要抽,却在叼进嘴里后就没了动静。 纪风川盯着那根烟,他等着林剔掏出打火机将其点燃的那一刻。 点燃那支烟,看着它,想到我。纪风川近乎卑劣地开始细致琢磨,他想要看林剔失神的模样。 但林剔仿佛在有意骗他。 对方只是做了个假动作,又将烟从嘴边拿下来,连同一整盒烟都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纪风川的心脏猛烈地一空,他茫然地看着站在阳台上的林剔,忽然觉得无所适从。 此时像是恰好有人在身后说话,林剔回头去看,纪风川便也抿紧嘴唇看着。 那个男人很快出现,他走到林剔的身边,给他端来两块精致的甜点,林剔就笑了,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尝了一口,随即看上去异常幸福地眯起眼睛来。 纪风川盯着那个男人,盯着林剔手里的甜点,最后视线落在林剔嘴角的笑容上面,印象中,林剔好像很少对他笑。 纪风川不明白,明明林剔喜欢的是他,先遇见的也是他,一直追着的人也是他,明明是他先说了要等林剔来的,可是为什么林剔要一个人向前走了呢? 那他呢?留下他一个。 纪风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推开门,一股冰冷陌生的气息从灰黑的阴影中蔓延出来,他忽然打了个寒战,觉得这里属实不适宜居住。 比起那间透着暖黄灯光的屋子,比起炊烟的味道,比起亲切的呼唤,这里什么都没有,很硬、很潮、很冰冷。 纪风川觉得此刻的自己丑恶又善妒,他开始埋怨许多事情,怨天尤人地质问为什么林剔不在他身边。 又为了什么,他要一个人在这儿懊悔快要抓住却始终抓不住林剔的那瞬间。 可他又想,自己只会让林剔红着眼睛问为什么,又一根接着一根开始地抽烟,但那个男人却会给林剔递一块需要戒烟的甜点。 当夜纪风川独自在冷沉的空气里入眠,凌晨时他惊醒,他又梦见在机场那天林剔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林剔问他:你还是不懂吗? 他猛地低头捂住眼睛,呼吸急促,双眼紧闭,一伸手,什么都摸不见。 身边、面前,他的周身空无一人。 他再去想林剔走之前的画面,他用力地想,自虐一般地想,他将那条起球的围巾攥在手里,攥得连织物的孔隙都被拽得变形。 但这似乎也还不够,想不明白的问题太多,仅仅靠着林剔留下来的一条围巾远远不够安抚他的心情。 纪风川又忽然想笑了,发苦的舌根抵着腮帮子,他心说原来自己是那么不擅长告别的人。 有些话,不善言辞的人早已说了上千上万次,善于言辞的人却始终沉默不语。 但此时他却也想对林剔说,我没有不爱你。 第107章 好不好 纪风川梦见林剔曾经在厨房给他做饭的时候。 林剔自然而然地回身过来,问纪风川有没有什么忌口,纪风川没再说那句吊儿郎当的“我很乖”,他定定地看着林剔,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不吃芹菜、香菜,类似味道的香料我都不太能接受。” “我也不喜欢吃很噎人的东西,还有吃起来让人很狼狈的东西。” 林剔好像没料到纪风川一下子会说出如此挑食的发言,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但或许是这本就是没在现实里发生过的场景,纪风川还没来得及看清林剔的脸,就忽然从梦里断线,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平静的梦,纪风川却坐在床上回不过神来,他的手在虚空中绕了下,怀里空空的,林剔根本没在。 他突然就很想告诉林剔,其实他也不喜欢吃所有林剔不喜欢吃的东西。 - 伦纳德今天起了一个大早,他今天是上午的班,必须先到店里去开门。 他远远开着车,到目的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却见到店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在等了。 他心里一惊,自己怎么能比客人晚到呢? 伦纳德匆匆把车停好,就小跑着到了客人面前,他这才看清对方是一个亚洲男人。 “你好。”他想了想,尝试说了一句蹩脚的中文,说完才忽然意识到亚洲其实有很多个国家。 他尴尬地切回英文,“抱歉,我说得不好。” 男人却忽然开口了,“不……你说得很好,是有人教你的吗?” 伦纳德眼神一亮,他心想原来对方真的是中国人,最近一直和林剔待在一起,他都已经养成了习惯。 “是啊,我的舍友就是中国人,是他教我的。” 伦纳德看上去有点开心,“先生您这么早过来买面包吗?” 纪风川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估摸着对方应该要比自己高上一些,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硬挺,不算俊朗,但也算是赏心悦目,人看上去十分阳光,是有点傻乎乎大金毛的性格。 第119章 他最后得出结论:伦纳德跟自己没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地方。 纪风川抿抿唇,他一声不吭跟着伦纳德往店里走,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伦纳德见此以为是纪风川等得太久,不高兴了,他懊恼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店面,眼下才凌晨四点,他根本没有面包可以卖给纪风川。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面包来,“如果饿了可以先吃这个垫垫,我昨晚上刚做的。” 纪风川伸手接过来,他看着手里的面包,金灿灿的,透着一股煎火腿和煎鸡蛋的香味,里面估计还放了一些蟹柳和沙拉酱,可以说是异常丰富的早餐了。这估计是伦纳德自己的早饭。 纪风川摸摸上衣,拿出钱要递给伦纳德,却被伦纳德推拒,“您太客气了。” 他边说着边系了围裙,那健壮的大块头穿上这嫩黄的荷叶边围裙着实不匹配,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伦纳德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很快就进去了后厨,开始准备今天要售卖的面包和甜点。 纪风川看着伦纳德这样,又看看手里的面包,低头咬了一口,不得不说这面包确实好吃。 明明是这么想的,纪风川的眉头却皱起来,他又咬了一口,还是该死的好吃。 纪风川咬完第二口就把面包放到桌上不动了。 伦纳德在里头忙活,碰巧出来拿东西,却一眼瞧见了纪风川桌上那个几乎没被动过的面包,他一愣。 纪风川抬眼看他,没有解释的打算。 就见伦纳德忽然放下东西朝他走过来,不得不说这么一个高大的白人面无表情朝你走来时,确实还挺有压迫感的,纪风川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开始戒备。 林剔怎么能跟这样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的家伙住在一起呢? 他正这么想着,手都已经摸上手机要去报警了,谁知伦纳德却是来到他面前一把端起了那个面包,他的手指隔着包装袋摸上去,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没想到它会冷得这么快。” 他转身拿着面包走去了后厨,“我去热一下,请您稍等!” 纪风川看着伦纳德自说自话地将面包端进了厨房,他的手还放在手机上,甚至没来得及将报警电话删掉,就这么直愣愣地卡在了原地。 却在这时,有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来了伦纳德。” 纪风川的背脊猛然一僵,这声音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他起这么大早过来就是为了防止碰见林剔,怎么…… 林剔尚未知晓纪风川早已先他一步来了这儿,他只是对面包店有些好奇,不时地看看墙面的装饰,又研究了一下店门口的宣传牌,这才抬头去找伦纳德的身影。 却不想这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背对他坐着的纪风川。 一时间林剔沉默下来,他脸上的表情淡下去,纪风川透过玻璃的反光瞧见了这一幕,他的心里一突,一股莫名的涩意无端蔓延开。 林剔的停顿仅仅数秒,他很快若无其事地跨上台阶,与纪风川擦肩而过,朝着厨房门口走去。 “伦纳德,我来找你了。”他重复喊了一遍。 伦纳德这才擦着汗从烤箱面前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装的正是被纪风川咬了两口的面包。 “林,你来了啊!”他看上去高兴极了,“你先去坐着吧,我把面团送去发酵就来陪你聊天。” 说完他努努嘴,笑着示意手里的面包是给外面那位先生的。 “他一大早就来了,比我还早。” 林剔看了眼面包,又回头去看纪风川,恰好对上纪风川直勾勾朝这里盯过来的眼神。 林剔这么一看,对方就又把头扭去了别处,但似乎也没有觉得心虚的样子。 林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十分荒谬,他不懂纪风川到底在想什么,好像他真的就那么重要,要跟着他,缠着他一直不放,却又跟他说其实对他也只有一点点喜欢,不能认真和他谈恋爱。 伦纳德丝毫没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他动作轻快地将面包给纪风川端到了桌上,“先生我热过了,它比之前还要好吃!趁热吃吧!” 纪风川看着面前的那块面包,顿了片刻才伸手将面包拿过来,温度刚好,看来已经晾过几分钟了。 这样的细心,真是……令人不快。 林剔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出来这似乎是伦纳德给自己准备的早餐,因为他来之前就在家里吃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是伦纳德为他准备的那份。 这就代表伦纳德自己还没吃早饭。 林剔上前一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纪风川手上拿面包的动作一紧,将面包坯抠出一个白花花的洞来。 伦纳德看向林剔,他似乎并不意外林剔会如此说,“不用了林,我这儿很快就能好。”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林剔,仔细打量起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黑眼圈,“你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他又想了想,“我记得你这自从搬进来睡眠就一直有问题,是我吵到你了吗?” 林剔心里一紧,他有些草木皆兵地想到纪风川可能会猜测他的反应。他强忍着要回头看人的冲动,面上很是轻松地摆手,“不是你的问题,我可能是有点认床,没事儿,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话真假参半,真的是前面那句,假的是后面那句。其实什么时候才会好根本不取决于时间,而是取决于他对纪风川的感情什么时候可以平息。 “晚上睡不好吗?” 纪风川的声音从旁侧插进来,林剔越是不想面对的,却越是要发生,他在心底里微微地叹口气,选择了保持沉默。 伦纳德回头去看,他见林剔没吭声,于是对纪风川笑笑,“是啊,我朋友的身体不太好,也不太会照顾自己。” 纪风川听着却是一愣,林剔不太会照顾自己吗? 伦纳德继续往下说:“他时常乱吃早餐或者干脆不吃,晚上很晚才睡,吃糖吃得很凶……” 林剔心说那是因为有伦纳德包办伙食,他这才偷了懒。 眼看着伦纳德说到一半还想继续往下说,林剔却已经抓着他的衣服把他往里面拖了,“面团该干掉了。” 伦纳德闻言才止住了话头,他惊呼一声,火急火燎地冲回了厨房里。 留下林剔背对着纪风川站在店里,两人陷入一种不尴不尬的境地。 纪风川想问问林剔吃没吃过早饭,或者问他昨晚为什么没睡好,但此时他们之间,竟是连寒暄都得斟酌三思,好像一旦有人开口说了句话,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就又会雪上加霜。 但林剔也觉着自己这么一直杵在厨房门口很奇怪,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刚要走到纪风川隔壁桌坐下,却忽然厨房里又传来伦纳德的喊声,“林,你去我包里找一下,我还带了点吃的给你。” 林剔的脚步顿住,他环视一圈,折回去找伦纳德的包。 纪风川的视线一直注视着林剔的背影,他看着林剔不太熟练地去翻找,接着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小个的三明治出来。 “林,我看你胃不好,还是要少食多餐。” 伦纳德说这话时正将一盘沉重的面坯从发酵箱里搬出来,他的脸被厨房里的温度熏得通红,却在林剔看过去的时候,露出了个爽朗的笑来。 林剔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拿着那个三明治,嘴唇动了下,他忽然提了一口气,朝着厨房里喊了句:“谢谢!” 伦纳德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音量震到,他诧异地再次回头看林剔,随即又龇牙笑了,“不客气!” 纪风川坐在林剔的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泡在冰冷的风里,灌得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嘎吱作响,他好像是机械一样地坐在原地,没法插上任何一句话。 他觉得林剔好像已经走到了另一个世界去,那里是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却跨不进去。 他好像已经被林剔完全的抛弃在身后了。 一想到今后他只能就这样站在林剔的身后,看对方过上跟自己全然无关的生活,今后一辈子的时间里,他都无法在林剔的生命里占有一席之地,纪风川就觉得恐惧。 那种后怕和失落甚至达到快要绝望的境地,他不是没有别的手段和方法要林剔转过头来看他,但林剔一定不会对他那样温柔地笑,也不会对他说一句谢谢。 他们之间只能挂着强求一般的锁链,要甩断斩开就只能鲜血淋漓的两败俱伤,如果要绑在一起,也会磨得彼此体无完肤。 纪风川好像明白了林剔真正要的是什么,但他所在的位置注定他过不上这样平静安稳的生活。 他又想到林剔跟在他身后的这些年,甚至在他没回国的日子里,林剔是怎样熬过来的呢? 他光是坐在这里待上一天,眼睁睁看着林剔与他无关的生活,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 第120章 可是林剔,可是,他不想就这样和林剔的人生擦肩而过。 可是林剔,本该是对着他笑的。 纪风川的五指攥紧,骨节泛白,他手里的半个面包已经不成形状,碎屑落了一地,但纪风川毫无所觉。 他猛地将面包丢在桌上,起身快步上前。 林剔站在厨房前,正打算低头吃一口三明治,他脸上的浅笑还带着余温,没来得及全部收回去。 却忽然有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突然地捂上他的双眼,将他的视线遮了个严实,他动作一顿,还不等他说话,身后的人就已经开始用力。 纪风川按着林剔的额头,迫使人仰起脸,他沙哑着嗓子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于是他只能请教一般,试探一般带着恳求的妥协和希望,他企图让林剔这个当事人教教他,要怎么才能让林剔留下。 此时他全然忘记了去想如果林剔拒绝他该怎么办,也忘记自己数次欲言又止的想象,他只是再简单直白不过地袒露自己,他只想要林剔挪开看向厨房的目光。 “别看他,林剔,别看他,也别对他笑。” “我会难过的……好不好。” 第108章 明天见 纪风川的声音就贴在耳后,他的呼吸喷洒在林剔的后脖颈处,激得林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剔分明只被纪风川遮住了双眼,却好像被捆住了全身那般动弹不得。 他僵立在原地,觉得心脏颤动,他有点绝望。他发现他听不得纪风川这样对他说话。 但他更见不得因此就动摇的自己。 林剔捏着三明治,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沉默仿佛是另一种无声的拒绝,纪风川心里的那种快要失去林剔的恐慌犹如野草疯长,迅速扩散。 他的五指收紧,直到林剔感到疼痛,因而抬手握住了纪风川的手背。 “放开我纪风川。” 纪风川被林剔牵住的那瞬,力道就是一松,仿佛又将所有张牙舞爪的刺敛进了体内,他被林剔驯服。 林剔将纪风川的手拿下来,转过身来看对方,却见纪风川的眼眶都有点红,见林剔转身,有些别扭地侧了点头,不想和林剔对视。 林剔目光带上点复杂,他弄不懂纪风川此番举动的意思。 他的手还搭在纪风川的手上,刚要放开,就又被纪风川用力摁住。 林剔抽了一下没抽动。 “林,我搞定了。” 伦纳德恰好推门出来,林剔又条件反射地一抽手,将手从纪风川手里撤了出来。 纪风川猛然回头看他,林剔竟是错觉对方眼中带着痛意。再一眨眼却又见纪风川低下头去,什么情绪都看不见了。 “林,好不好吃?”伦纳德关好门开口问,却见林剔手里的三明治一口未动。 林剔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不等伦纳德再问,先一步咬在了三明治上,吃得很大口,露出很完整的一道牙印。 “好吃。”林剔的回答很简短,但眼神认真,伦纳德一眼就能看出林剔没有在敷衍他。 “那就好。”伦纳德看上去很高兴。 他视线一转,看见纪风川桌上被扔着散开的面包,他愣住,下意识转向对方。 纪风川却沉默着,他的视线仍旧不偏不倚注视着林剔,没有分给伦纳德分毫。面对对方无声的询问,什么体面什么周全统统不见,他学了二十八年的礼仪都仿佛喂到了狗肚子里去,此时眼里心里只有林剔才重要。 林剔回头去看,也看见了那个形状凄惨的面包,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纪风川是直接扔了面包来捂他眼睛的。 而他的第二个念头就是,刚刚纪风川手上是不是沾着面包的芝麻粒。 林剔才刚这么想完,就听伦纳德直接问出了口,“林……你脸上怎么会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林剔忽然一巴掌清脆地拍在自己侧脸上,对方没什么表情地缓缓压着芝麻粒下滑,最后将其拍到地上去,“刚刚我差点摔倒,他扶的我。” 林剔打断了对话,不想暴露事实,也不想让伦纳德难堪。 “哦哦。”果不其然伦纳德那微变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好看了很多,他先关心了一下林剔那一巴掌有没有把自己打伤,随后走向纪风川,可惜地看着桌上的面包,“下次你来我再请你吃吧。” 纪风川抿了下唇,余光里林剔的视线直直朝他看来,他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嗯,抱歉。” 林剔便收了视线,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吃起三明治来。 天色逐渐变亮,面包新鲜出炉的香味溢满整间店面。陆续有客人来购买早饭,林剔混在里面也给伦纳德的业绩添砖加瓦,权当了补偿。 纪风川从头到尾都冷眼看着,没有真的要为自己的道歉付诸行动的意思。 林剔没管纪风川。 见人越来越多,他在手机上给忙得抽不出身的伦纳德发了个消息,自己出了店门打算回家。 纪风川却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跟着他,林剔朝后看去一眼,莫名想起来他们曾一起参加宴会的场景。那真是很远的事情了,仿佛是上辈子才会出现的情境。 从面包店出来以后,林剔就往出租房走,面包店距离出租屋才短短一公里多,林剔出门时就没有开那辆租来的车。 但因着纪风川跟在身后一同走,他开始后悔自己不开车的决定。 离开室内温暖的环境,林剔就下意识被冻得一哆嗦,他有点想去看纪风川被冷到的模样,念头才一升起他便觉得自己幼稚。 这里真的距离现实太远,好像把林剔曾经缺失的童年都一并养了回来,他的心境平和许多,也不再想和纪风川继续掰扯那点破事。 这辈子得不到的就得不到了,他已经认了。即便纪风川再怎么回头来牵他的手,他都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时兴起,那是只有在这样远离俗世的地方才被允许放纵的任性。 一旦回去海市,又或者任何一个能触及现实的地方,纪风川又会是那个纪家最尊贵的继承人,而他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 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想起了纪风川那段不了了之的婚姻。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是好奇,也或许是总想有个明确的结局,他突然问了纪风川一句:“怎么不结婚了?” 纪风川就不远不近地跟在林剔后头,见到对方转头问他话,他也是一愣,“什么?” 林剔在问出口的一瞬间就有点后悔,他继续向前走,语速跟着步伐一起加快,“没什么。” 纪风川却仿佛因此有了靠近林剔的理由,他三两步上前,将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以内,“我好像听见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 林剔不吭声。 纪风川就当他默认,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会后悔。” 林剔仍旧不说话,他缩了缩空无一物的脖子,即便有高领毛衣的阻挡也还是觉得很冷。 纪风川见着了,他话语顿了一下,这才继续往下说,“我觉得以后反正都要离婚的,就不用多此一举嘛。” 他笑笑,“不过你姐要把我骂死了。” “她还要我把份子钱还给你,你要吗?我给你包个好看的红包。” 他在后头碎碎念,一辈子没说过话了似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全是生活琐事,听着是没有烦恼的烟火味。 林剔觉得纪风川也在下意识的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不想让现实的残酷涉足此地。他没有打断对方,就在前头自顾自地走,像是在听,又好像没有。 “我还去找了你的两个朋友,”纪风川接着说,“林承宇打人还挺痛。”他摸了摸自己已经痊愈的脸,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巴掌过后火辣辣的红肿皮肉。 林剔手指一动,想起自己的两位好友,心里软了一下,他偷偷地在心里说了句谢谢。这些事情两人商量好了似的,一句都没跟他透露,大概是不想让他离开了还要烦心。 跟身后这个人一点不一样。 “结了婚以后可以不用离婚。”林剔又像是随口接的一句。 纪风川说话的声音一顿,心里敏锐地感知到点什么,他看着林剔的背影,似乎毫无异常。 但这是林剔第二次问他这个重复的问题。 “那不行的嘛,因为会后悔。” 纪风川下意识地绕圈圈,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 他连忙看着林剔的后脑勺补充,“就是……我觉得我们也不是真的有感情,利益联姻也总归不长久……” 他说的话绕来绕去的,细细一听,三句打不着杆子。虽然也没人真要问他。 林剔听着,就在心里叹口气,眼看着出租屋要到了,他突然再次加快步伐,在心底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干嘛问纪风川多余的事儿。 见着林剔这样,纪风川的话戛然而止,他再抬眼一看,租屋就要到了。 第121章 紧迫感猛然涌上来,他也跟着加快步伐,有意识再度缩短了和林剔间的距离,眼见着人就快走到家门口,他一把伸手去拉林剔的手。 “啪!” 林剔倏然转身甩开纪风川,他将手缩回来,眼里有着惊异的情绪。 纪风川被拍得愣在当场,似乎全然没料到林剔的反应。 “抱歉。”林剔也似乎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迅速低下头,将手背去了身后。 他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要被纪风川拉着拖回去的错觉,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又要回到那种每日浑浑噩噩的状态里。他不想再跟着纪风川转了,希望纪风川能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我到家了纪风川。”林剔低着头,有点长的刘海将眼睛遮起来,即便纪风川就站在林剔身前,也全然看不见林剔的任何表情。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防御态度,纪风川不禁后退一步,他感到百口莫辩。 要说的话全都堆在嗓子里,但一句也不能说,他的喉结滑动一下,哽得心慌。 林剔说完就去开门,纪风川就眼睁睁看着人迫不及待地掏钥匙。对方是真的很不想继续和他待在一起。 林剔的动作很急,看得出来他在尽力稳住自己,却依旧将钥匙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林剔一见便迅速蹲下身去捡,身后却伸出只手先他一步捡起了钥匙,握到了手心里。 “林剔,让我进去坐坐吧。”纪风川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跟往常没什么不同的。但只要林剔的视线往下看,就能见到纪风川被钥匙卡得发白的掌心。 林剔闻言背脊一麻,他倏然起身去看纪风川,却见对方规规矩矩地站着,已经回到了原有的距离。 但他看上去整个人都更加紧绷,“钥匙给我。”他的语气冷下来。 纪风川没动,两人在门口僵持片刻,纪风川才缓缓伸手将钥匙递了过去。 林剔快速地拿过那串钥匙去开门,这回门很顺利地开了,他几乎是卡着仅能容纳一人的位置拉开的门板,步伐才抬起,大门就被身后的人突兀抵住了。 林剔的心跳一停,他的身体僵硬,背上的骨头稍稍一动就发出点吱嘎声来,两块肩胛骨硬仿佛两块钢板,倔强地抵着门,随时防止被纪风川挤进防御线里。 沉默中他的心跳飙升到一个极高的频率,林剔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卡着声音要叫人撒开,纪风川却忽然自己松了手,自觉退开了。 他一怔,回头去看,纪风川就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好端端地看着他,只是嘴角抿着,视线也对不上焦点。 “你回家吧。”纪风川最终轻声说。 “我会把围巾还你……明天见。” 第109章 破绽 说着要明天来的纪风川,第二日却没来。 不仅如此,一连四五天,纪风川都没再出现。 林剔站在阳台上咬着薄荷糖吃,这是他戒烟的手段。但把烟换成了糖,生活也似乎并没有变得更甜些。 这两天气温回暖,林剔穿着件圆领毛衣就敢在家里活动,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那条想了好几天的围巾,却在这时刮来一阵不识好歹的风,他被冻得一哆嗦,有些无语地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不然还是去买条新的吧。林剔刚这么想,余光里却有什么漆黑的物体缓慢地朝这儿挪过来,他头一低,就见到纪风川开的那辆越野存在感极强地插到了楼下。 他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生怕下面的人一抬眼就和他撞个正着。 纪风川从车上下来,他手里拎了个袋子,走过来敲楼下的大门。 房东婆婆今天没在,被她女儿接去住了,伦纳德倒是在。林剔还来不及请人帮自己撒个不在家的谎,就见着伦纳德已经飞快地下楼去开门了。 错失良机的林剔只能面无表情地立在楼梯的拐角处,又在嘴里压了一颗薄荷糖。他觉得伦纳德还真傻乎乎的,都没看清面前的是人是狗,就先友好地给笑脸。 “是你啊!”伦纳德笑得灿烂。 “嗯,好久不见。”纪风川与他客套寒暄。 他的视线往屋子瞥去一眼,没见着相见的人,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我来还东西。” 伦纳德一头雾水,“来还什么?” “围巾。”纪风川提提手上的袋子,“我可以进去坐一会儿吗?” 伦纳德反应过来,拉着纪风川进了家里。 林剔就在楼上看着,悄悄倒着上了两级台阶,却一个不注意差点被绊倒,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响动。 在楼下的两人齐齐抬头往上看,林剔动作迅速地收回脚,匆匆回到房间里把门关紧了。 伦纳德疑惑的挠头,“奇怪,林怎么不下来?” 纪风川对此不置可否。 他表示手里提着的围巾就是林剔的,他可以自己把围巾送上去。 伦纳德根本没多想,他点点头给纪风川让道,“林在楼上左数第二个房间。” 纪风川看他一眼,点点头,提着袋子上了楼。他先敲门,里面没动静,再试探性地按门把,房门就直接打开了。屋子里的人没锁门。 林剔背对纪风川靠在阳台的围栏上,听见纪风川进来也没反应。他咬着嘴里的薄荷糖咔嚓咔嚓地咀嚼,本意是要自己头脑清醒,却是低估了那股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剔不是没想过锁门,但有些事情做得太明显反而显得心虚。 “我来还围巾。”纪风川把门带上,规矩地站在门口没动,但他不请自来打开了林剔的房门,这规矩就又要被大打折扣。 林剔转过身来,“放那边吧。” 纪风川看着林剔,他知道对方的潜台词是让他放下就可以走了。 “……我回国了一趟,所以晚了。”他自顾自地解释,显然不打算按照林剔的想法来。 林剔不说话,在心里又给对方记上一笔,不请自来,不问自答。纪风川再装好人也装不到什么程度,稍不注意那招人厌的狡猾态度就能再次上演。 “围巾放那边。”林剔重复一遍。 他的赶人的潜台词实在明显,纪风川抿了下嘴角,几乎要忘记从前林剔眼神明亮而期待地看着他的模样。 他依言将围巾挂到长凳上,又细细把褶皱抚平,林剔就任由纪风川磨蹭,直到那条围巾平整得仿佛全新出产,纪风川才停手。 “如果公司很忙,就早点回去吧。”林剔提议,他站在十分客观理智的角度劝导纪风川,不要消耗无意义的时间和精力。 纪风川顿了下,他若无其事地起身,笑笑,“是有点忙,但也还好,更何况这儿也有我必须办的事。” 林剔知道这是在点他,喉结不自觉滑动一下,在纪风川的注视中错开了视线。 他没看见纪风川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有些失落,但对方还是面上笑着,“我回去这趟没遇上什么很棘手的事儿,还算顺利,时间也没有想象的长。” 林剔心说他也没问这个。 纪风川又说:“你姐……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林剔耳朵一动,这下心里没反驳了,他和林钰虽然现在关系缓和,但依旧不是那种会自然而然问候聊天的姐弟。 他等着纪风川继续往下说,但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人开口,他忍不住把头转过去,却猛地撞到了纪风川的前胸。 林剔鼻子一疼,懵逼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懂纪风川怎么就靠得那么近了。 他连忙站直身子,不敢再懒散,却发现站直反而让他们靠得更近,他的身后没路,纪风川也不退,他开始觉得空气稀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姐。” 纪风川这时才慢慢开口,“我说我们其实没法儿一直见面……见面了我也没办法靠你太近,你姐就说不可能。” 林剔居然觉得这冰天雪地的有点热,他保持着视线的水平,不敢乱看,生怕冷不丁地就和纪风川对视上,那也太暧昧了点。 “所以……”纪风川突然又压低了点身体,他的唇靠近林剔的鼻尖,林剔被迫后仰,呼吸紧绷,心率一下子被迫拔高。他防备着纪风川下一步的动作。 “让我给你姐交个差?”面前人的声音传过来,林剔都能看清对方喉结震颤的细微响动。 故意的,纪风川明显就是故意的。 他一句粗口就顶在嘴边,手上攥紧,就在林剔后背都要被窗台压出褶子的当口,纪风川却见好就收地后退一步,他对上林剔警惕的眼神笑笑,“抱歉,我就是想仔细看看你。” 林剔心说纪风川要真是这么想明天太阳就能从西边出来,这分明是报复他无视人的行为,把他逼到无法再无视人的地步。 林剔想继续看窗外的树,或者天空,总之就是不要去看纪风川。身子才转到一半,想起上回开门的事情和刚才的场景,他的身体又硬生生顿住了,万一纪风川又不声不响地靠上来,他连全身而退的余地都没有。 第122章 就听纪风川又叹口气,笑容没变,林剔却是忽然从对方那装模作样的表情里看见了对方眼下青黑的痕迹,再细细一琢磨,其实这张脸上的疲惫根本藏不住。 林剔心里的那口气儿忽然平复下来,对着狡猾的纪风川他可以斤斤计较,但对着一个强撑体面的可怜人,他觉得计较起来就没意思了。 “我真的很想见你,林剔。”纪风川又说,林剔面上的表情却不动。 纪风川眨了下眼睛,“你过得如何?” 林剔仍旧不吭声。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下,纪风川后知后觉林剔是在以一种局外人的审视态度看他,这场戏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当演员。 情势突然就被逆转了,主导权又被林剔握在手里,他可以随时决定要不要赶纪风川出去。 纪风川心里发慌,连从容的神情都有点垮掉,他的手在身侧紧了紧,勉强维持着表情,想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解释。 这下想要叹气的反倒是成了林剔,他看着纪风川略微透出茫然的神情,忽然起身朝着对方走过去。 他也学着方才纪风川的做派,凑到人近前,很近很近,近到让纪风川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纪风川,累就是累,想就是想。你觉得结婚会后悔,那就是你想做不后悔的事情。” “这很难吗?” 林剔继续往靠近,纪风川就继续往后退,他脸上的神情怔愣着,似乎完全没料到林剔会突然朝他发难。 “纪风川,你想要办成一件事情可以借刀杀人,我认同。但想得到一件东西,却只能你自己伸手去要,明明是你自己不要的,最后得不到就自己受着,别来我这儿装可怜,这没有用。” 林剔的语气异常平静,“别让我真觉得你很可怜。” “嘭!”纪风川的后背抵上门板,那力道狠狠地撞痛了他的胸腔,连肋骨都好像被颠的错了位。 林剔盯了人片刻,这才直起身后退,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空气沉下来,两人凝滞片刻,林剔才紧跟着又偏开头小声说:“别只会耍任性……我明明也不是想爱才爱的。” 纪风川先是愣了一下,他在心里将这话迟钝地滚了一圈,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好似有只手捏着他的心脏揉成一团,又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他的心里突然涌出的巨大的失落感,毫不留情地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身体的反应比任何理智都来得直接,情绪冲的纪风川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视线都在发抖——林剔是不是后悔喜欢上他了? 此时纪风川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被魇住一般去看林剔,像是在找这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只是他多想了,或许只是林剔失言,但看着林剔回避的视线……纪风川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此时浑身都被淋。 林剔站在那儿不敢去看纪风川,他才说完这话就立刻后悔了,他又在说什么多余的话? 怕不是又要被纪风川抓住把柄了。他深吸一口气,已经能想象到纪风川待会儿的反应,对方八成会用轻佻的语气和带着调侃的表情说话,咄咄逼人地问他:哦?这么说你承认你还爱我是吗? 他给自己做上层层叠叠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果断又理智,不要着了纪风川的道。 甫一转头,却冷不丁看见了一双通红湿润的眼睛。 第110章 进退 这下林剔也愣了。他没见纪风川红过眼睛。 “……哭什么?”林剔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纪风川怔在原地摸了下自己的眼角,哑巴了似的不说话。 林剔又想要抽烟了,他习惯性地摸口袋,却只摸出一把糖来,他默了下,又朝着纪风川伸手,“烟。” 纪风川视线垂下来,他去翻自己外套口袋,翻出一根烟和一个打火机,林剔接过来将烟含进嘴里,“你抽吗?” 纪风川摇头,“就剩一根。” 烟尾在微弱的火光里徐徐燃烧起来,烟雾飘出来,视线里是白蒙蒙的一连片,林剔缓缓呼出口气,他夹着烟条拿在手里,抬了下,又问一遍:“抽吗?” 纪风川才反应过来林剔是在问他要不要抽对方手里的这根。 他的视线盯着明灭的烟头,心上好像也随着烟的尾被点燃的地方开始发烫。 林剔抽过的地方湿漉漉一截,他低下头含住,将其抽出来,他的视线落在林剔手上,小心地没让烟灰烫上去,一抬眼,林剔却在垂眸看他,视线里的复杂和犹豫隔着火星明晃晃亮着——纪风川忽然就觉得此刻他很想吻一吻林剔。 他缓缓直起身,又往前靠了点,林剔却忽然把视线错开。他将打火机扔过去,自己又回到窗台边朝下望,“你回去吧。” 纪风川站在林剔身后,他的嘴里含着自己的烟,手里拿着自己的打火机,还了林剔的围巾,他们之间就不欠下什么了。他看着背对着他的林剔,默不作声地转身去按门把。 他开门下楼的时候听见了背后门上锁的声音。 纪风川的脚步停下朝后望,嘴角动了下,或许他该再留句话呢? 偏偏是他们不敢往前,不敢打破这样的境地又不甘于此结束,不确定未来的发展是对还是错。 明明已经迈过很多距离,却唯独迈不过一道真心的喜欢。 可他知道林剔还爱他,就像自己也爱着林剔那样爱他。 楼上林剔看着那越野缓慢地开走,整个人都趴到了窗台上发呆。他想到纪风川曾经说过的犹如逢场作戏的玩笑话,却让他连抽烟都抽习惯了。 可现在他怎么想都觉得这应当不是自己的错觉,纪风川分明是挺喜欢他的,喜欢到要红眼睛的程度。 林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犯了什么天大的缺德事,这辈子要连带纪风川的喜欢一起操心。 林剔知道他死不了心,但也没了想跟纪风川在一起的念头,偏偏眼前对方不敢认也还不肯放手。 耗着拖着,他真是越想越觉得心堵,手在身侧捏紧又松开,反复几下,觉得手指关节都在发痛,他后悔没有刚刚狠揍对方一拳。 嘴里的烟味久久散不掉,他咬了四五颗薄荷糖才压下去。 他真的好讨厌顽固的纪风川,如果他不爱纪风川就好了。 如果纪风川也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他就好了。 - 林剔以为他和纪风川怎么说也得等上三四天才会再见面,他不会去找纪风川,但对方八成还会找来。 但仅仅隔了一天,当他大半夜开着车要主动去找纪风川见面时,林剔就觉得自己完蛋了。他不会这辈子都得绕着纪风川转吧? “你来了啊林。” 旅馆老板手上还端着喝了一半的酒,摇摇晃晃,话说得含糊,一半说的英语,一半说的林剔听不懂,他猜测应该是本地的什么俚语。 “他喝了多少?” 林剔看着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纪风川,觉得额角突突胀痛。 “喏。”老板一摊手,用胳膊肘指指桌上,林剔看过去,就一瓶易拉罐的啤酒。 他有点不可置信,“就这一罐?” 老板摆摆手,又指指地上,林剔一看,好嘛,那真是横七竖八,白的红的各有千秋,他也算是酒量还不错的,这都看得一阵头皮发麻,“……你想送他进医院吗?” 老板听了就哈哈大笑,“哪能啊!那些大多是我喝的!他就喝了里面的一瓶,加起来两瓶,不能再多了。”他拍着桌子,没明说,林剔却从他的眼里看见了清晰的菜鸡两个字。 行吧。 这点他也实在无能为力给纪风川辩驳。 林剔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从没见过纪风川在应酬上靠不停喝酒谈生意的,原来是他自己本身就不太能喝。 “现在怎么办?”林剔想着不然就把纪风川扔着算了,但又怕第二天真被人捡尸回去,纪风川一觉醒来又要红眼眶。 “你那儿成不成?”老板大着舌头问,林剔想了下,今晚上伦纳德在家,这么背着酒气熏天的纪风川回去怕是不好,明天对方还得早起的。 他于是摇头表示不成,又紧跟着看向老板,“他现在住你那儿吗?” 老板点头,“是啊……就住你住过的那间房,冷着脸进来,指明就要那间,我开始以为他是来打劫的。” 林剔听得好笑,他着实想不到纪风川冷着脸去开房的样子,他伸手去晃人肩膀,“喂,醒醒。” 纪风川动了一下,抬起点头来,眼睛都没睁开。林剔又晃他,“醒醒。” 纪风川却是一把挥开林剔的手,头一栽,又迈进臂弯里。 一旁的老板就幸灾乐祸地看戏,“你看,我没骗你吧,要不是真这么难搞我也不至于求着你来帮忙啊。” 林剔一个头两个大,他再次抓着纪风川的手臂晃荡,试图把人架到肩上,“醒醒,回家再睡。” 纪风川被扰得烦不胜烦,他迷迷糊糊抬头,“……谁?” 第123章 林剔不想回答醉鬼的问题,谁知他不应,好不容易叫起来的人就又埋头下去了,林剔只能赶紧说:“林剔,我是林剔。” 听见这名字,纪风川动了下,他晃悠悠抬头,想要睁眼去看清面前的人有没有撒谎,但他实在太醉,就摇着脑袋开始否认,“你不是,你不……不会是他。” 林剔一边附和一边准备把他架起拖走,“是,我不是林剔,骗你的。” 他说着又转向老板,“我送他回旅馆。” 老板很上道地拿了钥匙给林剔,“让他要吐去厕所,可别把我地板弄脏了啊。” 林剔一步一拐地跌跌撞撞往外走,纪风川实在沉得慌,好在他的身高没和对方差多少,也勉强还撑得住。 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林剔的车就停在几米远的地方,他刚要缓口气,纪风川那被酒精延迟的反射弧却忽然发作,“你?你不是林剔……那你别碰我。” 喝醉了人不管不顾用力一拽,差点把林剔也一起带到地上去。 林剔面无表情稳住身体,他心里蹭地蹿上股火气,回头看一眼周围看好戏的众人,直接伸手将纪风川整个人咚在了门上,“我不是林剔?那林剔在哪儿?” 纪风川看得很费力,他忽地凑近,这距离近到林剔甚至数清了纪风川的每根睫毛,他微微一僵,坚持着没动。 “是……阿剔。”纪风川好像才确认了林剔,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把挂到林剔身上,他的脸蹭着林剔的肩窝,“阿剔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林剔这会儿只想举起双手投降,祖宗,真是他祖宗了。 他干脆揽着纪风川的肩膀,把纪风川的头按住,以一种半身不遂的别扭姿势艰难地朝外头挪,身后的起哄声林剔就当耳旁风,见着纪风川要回头,他愣是把人按得死紧,没给纪风川回头的机会。 半推半就地哄人坐到车上,千叮咛万嘱咐如果不舒服就要立刻喊停车,生怕纪风川一个没忍住就在车上吐了。 纪风川看着是全盘接受,林剔说什么他都点头,实际上真听进去多少还要打个问号。他就惦记着林剔来接他了,时不时念叨一句阿剔,全然没了前两天的分寸。 林剔太久没被纪风川这么喊过,冷不丁一听还觉得心里一颤,但听多了也就脱敏了,一个称呼而已。 他朝纪风川瞥去一眼,此时的纪风川根本不懂叫林剔和叫阿剔有什么区别。 “你这样子在国外也不能多喝啊,”林剔忽然想到什么,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宁贺云是你舍友?他也这么搬过你?” 纪风川系安全带的手突然顿住,他缓缓转向林剔,“……我不认识他。” 林剔闻言差点被气笑,“那是我认识?”他想起被宁贺云按在地上的糟心事,“纪风川,不是你设计我和宁贺云独处的吗?” 纪风川先是一愣,他像是突然被定住,眼神里透出茫然和恐慌的情绪,“我……我不知道他会对男的出手,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林剔本来要发动车子的手停了,他看向身边的人,眼神忽然降了点温度,“所以你就让宁贺云试探我?” 纪风川却是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听完他的话,还会不会……靠近我。”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小声,林剔差点都没能听清,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纪风川,“就为了这个?”害得他差点被宁贺云得逞。 林剔本以为都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他本不该再有什么心虚波动,可当纪风川告诉他事实的真相,他仍旧觉得胸口处闷得人发疼。 他虽是一直知道纪风川惯于后退,可这样的事情就代表着纪风川其实根本就不信他的爱,那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除了感动他自己之外,纪风川根本没真的看进眼里去,对方甚至仍旧怀疑他会因为某件事就动摇爱他的决心。 当时被牺牲的那个女生也是如此吗? 纪风川看着那个女生时在想些什么呢?在看着他林剔时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真的傻透了,居然会错觉纪风川的爱和他是一样的,明明他的爱在纪风川眼中就是如此飘忽不定又廉价的东西,对方甚至利用他的真心来给自己制造安全感。 林剔扯了下嘴角,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像眼巴巴凑上去,被人打了巴掌却还要贴近的狗,难看得要命。 他差一点就要被迫经受那个女生所遭遇的一切,如果最后他真的被宁贺云得逞,却仍旧眼巴巴地看向纪风川乞求他的爱,纪风川就会满意了是吗? 那为什么他最后没有和那个如此爱他的女生继续在一起呢? “……知道了。” 他忽然平静下来,眼里沉着些东西,很重,浓得比无法化开的夜色还要汹涌。 纪风川看着林剔的样子,被酒精熏得昏沉的大脑神经还无法很好地处理此刻的信息,他不明白为什么林剔又开始对他沉默。 车子一路开出了路口,朝着公路上行驶,林剔看上去面色平静,但油门却越踩越重。 他把窗都打开,风吹得猎猎作响,纪风川捂着刚喝完酒的脑袋忽然闷哼一声,林剔顿了下,把窗升了半扇起来。 到了旅馆,他冷着脸把车停好,去开副驾驶座位的门。 纪风川看着像是清醒了些,只皱着眉,任由林剔搬着他上楼,这回没有再挣扎。 再次打开熟悉的房门,林剔只觉得纪风川的行为异常讽刺,他将纪风川搬到床边躺好,不想再多看人一眼,转身就要走,躺在床上的人却是忽然伸手拉住林剔的衣摆,用上十成十的力道,攥的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林剔不得不停下脚步,他觉得很累,于是只是慢慢地回头,语气平缓,“可以放开我吗?” 纪风川却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手上又是用力一拉,林剔就猝不及防地朝着纪风川压过去。 一声闷哼响起,林剔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整张脸都要皱起来了,看着是真挺痛的。 但林剔自己也痛,不只是身体,连心脏都要爆炸了。可他想要起身,却被纪风川一手按着腰一手挂着脖子,毫无预兆地拉近。 纪风川看上去很想吻他,但又没吻。 他朝后躲,对方却又不让。 林剔的火气在这瞬间被点燃,他真是看够了纪风川这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样子,他甚至觉得对方虚伪胆怯又懦弱,他喜欢纪风川是他活该吗? 他明明是这样坚定又勇敢地爱了纪风川九年,从没有不爱的一瞬间。 林剔眨掉眼底的一点水光,他使劲儿拽着纪风川的衣领,把人从床上拖起来。 这一主动,纪风川却是想后退,林剔扯了扯嘴角,没让纪风川得逞,他的手臂上青筋凸起,肌肉紧绷到极致,“这么对我念念不忘,又不想承认,也不想负责,你是这样想的吗纪风川?以为我们来日方长。” 他笑了声,听上去却夹杂了十成十的苦涩味道,他尝见血腥味在喉间蔓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才语气平静地问:“那我们要不要当py?”如了你的愿。 第111章 不给 林剔顺手将门一锁,腿一跨就坐到了纪风川腰腹上。 纪风川显然是对现在的情形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只是拉住了林剔,怎么对方就突然坐上来了? 林剔手上动作丝毫不含糊,说是要发展py关系就直接用实际行动来把关系坐实。 等纪风川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剔已经自己叼着上衣在扒拉他的皮带了。 纪风川只觉腹部一凉,林剔的手冻得他一激灵,这下酒意又散去大半,加上刚才回来时吹的风,他总算是模模糊糊搞懂了林剔和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林剔……”纪风川抓住林剔正要继续往下的手,喘了口气,“等等。” 他话都没说完,却被林剔直接挣开,直接一把握住他的,指尖故意在其上动了动,带着种恶劣的意味,像是在报复,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挑衅。 纪风川瞬间哑了声,他看着身上人的眼神变深,林剔随意动作一下,见纪风川没有因为酒精就受到影响,功能一切正常,不自觉在心底里松了口气。 纪风川被摸得脊背发麻,许久没有经受过,稍微被林剔一动,人就兴奋得不行。他咬着牙,视线在注意到林剔同样的反应之后,毫不示弱地伸手去碰。 林剔却似乎预判了他的动作,伸手把人截住,利落地把皮带从对方腰间抽下来,连带着手腕纟绑到了床头栏杆上。 单薄的铁床发出一点响动,林剔心里隐约担心今晚上他们会把床架子整塌。 纪风川只挣扎了一下,他的酒意还在身体里作祟,肌肉其实有点使不上力气,因此没法儿将人整个人掀下去。 林剔搞定了纪风川就开始对自己下手,他跪立起来,当着对方的面月兑了衣服,忍着不适,皱着眉给自己做准备,不时地发出一点声息。 纪风川看得额角青筋暴起,被限制活动的手掌攥紧,觉得血管都在突突跳动,看着林剔这样,恨不得下一秒就自己上手帮忙。 第124章 林剔却是忽然松了嘴,原本被叼着的上衣就这么落下来,遮住大半风景,这好似是下一步的预兆,纪风川的肌肉瞬间绷紧。 就见林剔从一旁的抽屉里掏了两个小方块出来撕开,给纪风川用好,自己抬了腰,竟是打算这么就开始。 纪风川眼见着林剔动作,被吓了一跳,这太容易受伤了,林剔就算今晚撑过去,明天也估计得直接歇菜。 “等等……”他想要伸手阻止,但林剔却没理他,纪风川不得不用混沌的大脑思考怎么让林剔听话。 他凑上去,一手按住林剔的肩膀就要吻他,林剔却是忽然后仰,手里抓着的东西也不小心被压了一下,纪风川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被呛。而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他却更关注另外一件事,他不明白林剔为什么要躲他。 林剔脸上有些不自在,他用手背压着唇,另一只手撑在床单上,低声说了句抱歉,没敢去看纪风川的眼神。 他干脆翻身过来,背对纪风川,“继续吧。” 他说着又要重复先前的动作,纪风川却是被吊得不上不下,因为林剔没有就那个没落到实处的吻给他一个说法。 纪风川的手被绑着,理所当然地还是被林剔得逞了。那一瞬间两人都狠狠皱起眉头,林剔直接僵着腰停在原地,难得地狠狠骂了句脏的,怎么能痛成这样。 林剔感觉好像自己被分成了两半,此时他进退维谷,没法儿再下去,也退不出来。 纪风川的冷汗是真要下来了,他警告过林剔,对方却还是不管不顾地乱来。 境况焦灼中,他动了动手腕,忽然摸见一块冰凉的金属,纪风川心里一动,默不作声开始解皮带扣。 林剔只听得一阵响动传来,却猜不到纪风川要干什么,都被卡成这样了对方还有闲心去干别的吗? 正这么想却忽然有一只大手按上他的背,掐着他就倾身下来,将头搁在了他耳边。 对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着他,林剔倏然背脊一麻,下一秒他就攥紧了手下的布料,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纪风川想要侧头吻他,林剔在昏沉中一偏头,没给纪风川亲到。 身上人动作顿了下,随即狠狠一用力,林剔的嘴张着,无声地仰高了脖颈。 两人这一场像是在你追我赶地打架,一方要扑上来咬一口,另一方用极其反对的态度全部都给挡了回去。 纪风川退而求其次地想要亲他的脖子,林剔却又是伸手一捂,“不能留痕迹。” 纪风川停住,林剔听见他沙哑着声音问:“阿剔,为什么?” 林剔看着他的眼睛,扯扯嘴角,似笑非笑,“也别叫我阿剔。” “只有我的亲人朋友和爱人才能这么叫我,而你明明什么都不是。” 纪风川听得愣了下,“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说呢?” 林剔用了点力气,纪风川闷哼一声,见他这反应林剔就笑,“我们不是正在实践吗?” “我的新py。” 纪风川这下彻底愣住,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一下子被抽空,他甚至产生了种近乎失重的错觉,反应过来,林剔却依旧在他面前好端端待着,没有走开没有逃走,只是剥夺了他所有表达感情的权利,却令他心神摇晃,不安感浓郁的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甘心地又要俯身去亲林剔,像是要确认什么,手上用力,想要将林剔整个人翻过来,正面向他,但都没能如愿。 床架咯吱咯吱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纪风川没再手下留情,他像是一遍又一遍地要反复确认林剔的存在,得不到吻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进行标记,可到头来得到的只有愈发累积的空虚感。 这下是真的和py没有区别了。纪风川咬着牙,拽着林剔的手臂就把人拖离了船垫,让林剔只能任由重力下坠,找不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支点。 林剔很快就被弄到喘不上气,眼泪糊了床单一片,纪风川见他失神,又想来吻他,但林剔依旧没有松口,被纪风川放开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纪风川动作一顿,随即掐着林剔的后脖颈,发狠地将人压着来。一个个密集的吻落在林剔的后背,有那么一瞬间,林剔以为他今晚真的会死在船上。 林剔不与纪风川接吻,也不给纪风川留下任何关系的证明,就好像离了这张床他们就立刻变回陌生人,回到床上也不允许有感情的发生。 纪风川好像是被架着腾空起来,手里的温度是如此鲜活,心却愈发地冷下来,他心里堵得慌,却无法形容这样的感受究竟是缺少了什么。 他不想和林剔这样,他要想吻林剔的时候就能随时吻他,他想要任性地抱紧林剔,却不会被对方推开。 但遗憾的是,纪风川没能在这场比赛中成为胜利的那方,自然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奖励, 结束时林剔累得要命,他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先前还有点力气的时候犹豫要不要把纪风川踹开,现在却是想动都动不了了。 这好像还是纪风川第一次把他弄得这么狠,以前更多的时候林剔总觉得像是自己在主动往上凑,纪风川则是点到为止,差不多了就停手。 “……你得帮老板弄干净。” 林剔看着地上小方块的尸体,脸上的红色久久褪不下去。中途纪风川急火,也来不及去抽屉里拿,直接一摘一绑,随手扔到垃圾桶里或地上,就一刻不停地开始下一场。 可怜林剔连喝口水的话都来不及说,就又被卡着脚腕拖回去。 纪风川看一眼地上,又看着林剔潮红的眼尾,点点头,手指动了下,要伸手过去却还是没动。 对比起林剔来,他简直算得上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是餍足,但精神上却蔫蔫的,林剔说话他也没什么反应。 林剔就看他,他觉得纪风川这么几场下来,天都要亮了,酒也该醒了。 “如何,觉得好吗?”林剔自己裹裹被子,侧着屁股坐在床上。 纪风川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感觉挺好的,却也不太好,他的身体有多爽快,心里就有多憋闷。 “……不太好。”他最后自暴自弃地说。 林剔扯了条毯子给他,把暖气又调高点,“哪里?” 纪风川看向林剔,嘴唇抿起来,他不喜欢林剔这样明知故问的态度。想法刚一出来,他就想起自己曾经对林剔说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明知故问。 这下他更加沉默,像是被人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巴巴的,动一动仿佛还能听见那层外壳传来的脆响。 林剔便也不说话了,他慢吞吞地挪到纪风川身边,跟他一起坐到床边,屁股一摆正,他就皱着眉头不舒服地侧了下。 纪风川见此立刻拿了自己腿上的毯子折成一块,给林剔垫下去。 林剔先是看了纪风川,见人的眉头也皱着,看样子还想伸手去给他揉腰,就好像难受的不是他而是对方。 他心里一动,忽然转头问他:“怎么这次体贴起来了?” 纪风川却是被问得一愣,他好像没有思考那么多,只是看见林剔不舒服他就做了,要说为什么,他也没有具体的理由。 见纪风川茫然,林剔就又问:“你以前也会这样照顾床伴吗?” “……不会。”这回纪风川皱眉应了,但他不太喜欢林剔说的“床伴”这个词。 “那你这样照顾过……你前女友吗?” 林剔紧跟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问完才想起来宁贺云说纪风川根本没碰过那个女生。 他有些懊恼的住了嘴,又带着不肯承认的一点酸意,合着对真爱就是一根手指头也不舍得碰么。 纪风川第二次听见他提起这件事情,先是顿了下,才声音闷闷地开口:“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之前也没和人交往过,只有偶尔的时候会和人上一次床。” 这下轮到林剔愣住,他看着纪风川,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认识在顷刻间就被全部推翻,“那那个女生……” 纪风川知道他要问什么,犹豫了下,对上林剔那双久违的透亮眼睛,这才慢吞吞地开口解释:“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刚好转来我们系,我朋友说让我多帮忙照顾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她喜欢我,借口要待在我身边。” “我开始有意识地和她保持距离,但无论我如何澄清,大家的印象也只会是我们吵架了或者分手了,而不是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交往过。” 说到这里纪风川头疼地揉着脑袋,似乎不太愿意再去回忆一遍当时的往事,但他见着林剔听得认真,便还是继续往下说了,“宁贺云当时是我的舍友,我们最初关系真的很好,但……”他有点说不下去。 林剔瞬间明白纪风川要说的就是那件事情,他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很快想到这件事背后对纪风川造成的影响,不禁觉得背后一凉。 朋友的妹妹因为他被人给拐了,清醒之后歇斯底里地哭喊。纪风川在其中站着,简直是被架到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里,说他没错或者有错都不对,但至少在他朋友的眼中纪风川大概是要下地狱的程度。 第125章 果不其然,纪风川闭了闭眼,“我和我朋友一夜之间就成了仇敌似的关系,我对此一直问心有愧,后来他突然找我帮忙做课题……” 话说到这里,纪风川又好像说不下去了,缓了好几口气还是没发出声音来,表情也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林剔立刻意识到后来可能还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甚至不好到纪风川难以开口袒露的程度。 “不想说就不说了。”他适时地打断纪风川,“你先去洗个澡吧,我缓缓。” 纪风川转头看林剔,他还试图说话,“关于露营的时候的事情……” 却忽然被林剔伸手按了下头,揉了揉,“去吧。” 似乎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纪风川起初还有点反应不能,半晌他忽然露出个笑来,带着点无奈,还藏着点动容的感慨,“阿剔,我真的没有你勇敢。” 林剔垂眸扣着腿上的被子,没吭声。 他勇敢吗?可他还是在听见露营这两个字的瞬间就选择了逃避,他不想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氛围又再次被打断。 “好吧,那我们待会儿再说,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纪风川忽然靠过来,林剔依旧没动,看样子纪风川是作势要吻他的,但最后纪风川只是很轻地在林剔额间碰了下,一触即分。 这是林剔从纪风川那里收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特殊意味的吻,有的只是安抚和眷恋的亲昵。 直到浴室传来水声,林剔才怔怔地捂着额头。 他朝着磨砂玻璃门上的影子看去一眼,泄气地整个人仰面躺到了床上,屁股冷不丁一砸,痛得他嘶了声,迫不得已又弓起腰背翻身侧卧。 林剔躺着躺着,困意便渐渐上涌,他疲倦地闭上眼睛,思绪却一刻不停地转。 他想着纪风川说他勇敢的话,觉得是对方夸大其词,他过了那么多年,也只敢在原地打转,想要彻底离开,却还是放不下纪风川。 但要说他真的有多勇敢,大概就是因为喜欢纪风川这件事而选择了放手吧。 但纪风川呢? 他的心底其实有大致的猜想,却还不能全然肯定——如果他因为爱选择放手,那纪风川又是为了什么要再回头。 第112章 事变 等林剔也洗漱好从浴室出来,便正好见到纪风川靠在窗台前吹风。 窗台不算大,两个成年男人要肩贴着肩才能恰好够靠,纪风川叼着烟没抽,林剔则是含着糖任由它慢悠悠地融化。 “不然我也戒烟吧。” 纪风川忽然说了句,林剔乍一听感到意外,“你抽着不是习惯了吗?” 纪风川却好像格外坚持,林剔又问两遍,他才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长命百岁啊。” 这下子轮到林剔卡壳,他心说又开始了,纪风川又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纪风川伸手把烟拿下来,连带着兜里的那包和打火机都一起丢进垃圾桶中。 林剔的视线随着烟盒一起落下去,又转回来落到对方脸上,他觉得纪风川实在话里有话,刚想推脱说困了,头都还没偏开,纪风川的话就冷不丁地切下来:“林剔,我可以喜欢你吗?” 林剔这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喃喃:“什么?” “我说,我能不能喜欢你?”纪风川又重复一遍。 林剔愣了一秒,随即感到自己的心脏倏然鼓噪起来,他的目光定在纪风川身上,视线好像要融化了,但身体却是朝后退了一步,“别开这种玩笑。” 纪风川却没有笑。原本游刃有余的人此时端起了沉默的架子,林剔在瞬间明白纪风川这是来真的。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纪风川疯了,第二个念头他想到或许是纪风川大病未愈,第三秒他想的却是他该怎么办。 “当时……露营的时候,”纪风川紧跟着试探性地起了个头,见林剔没反驳,这才继续往下说,“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林剔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来,他又想起那个晚上,脸色变得有点难看。面对纪风川的道歉,他无法诚心实意地说出那句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就是耿耿于怀,纪风川也不能凭借一句话就将他的阴影都抹干净。 而此时面对纪风川一连串的摊牌,林剔也忽然不想再逃了。 “纪风川,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放以后说。”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该明白我先前打断你的原因。”是因为他无法对这件事做到释怀。 再说纪风川突如其来的告白,林剔的眼神紧紧盯着纪风川,带上一种防备的姿态,“你说的喜欢我,是又要让我相信你的话,然后反复将我推开、拉住,等着看我围着你转圈,是这样的吗?” “不……”纪风川脸色有点白,想要解释,林剔却打断他,又深吸一口气,“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以为你是真的要抓住我……” 他抖着手去拿口袋里的糖,他自己都没发现手在颤,糖块的包装纸太过小巧,他没拿稳,只听咚的一声,糖块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这一声不大,却好似将两人定住,他们不约而同地盯着地上的那块糖,都没再说话。 “……对不起。”林剔忽然捂住眼睛,他知道他刚才没有控制好情绪。 纪风川的嘴唇紧抿着,他伸手要去碰林剔的肩膀,却被林剔躲开。窗台不大,他们本是肩并着肩,现在却空出了一大段,林剔站在阴影里,纪风川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林剔转身就要朝门外走,纪风川眼神一震,伸手抓着人没让林剔的步子迈出去,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从背后抱住林剔,箍着人的肩膀不放。 林剔动了下,知道脱不开,却仍旧要挣扎,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那颗糖被压在林剔的手臂下面,脏兮兮黏糊糊的开始融化。 纪风川正压在林剔上面,他自暴自弃般将额头抵在林剔背上,仍旧维持着圈住人腰的姿势不放。他声音也好似跟着林剔的手在颤,“是我错了,我不该试探你,仗着你喜欢我就有恃无恐地说我们试试。” 林剔闭了闭眼,他想他在听,可是他依旧抑制不住自己要走的念头,他试探着要起身,却被纪风川按着,动弹不得。 “其实我懂……我只是不敢承认,我总觉得人和人没有一辈子的说法,我害怕我们也变成那样。”纪风川还在说话,他好似也顾不得什么了,只一股脑的往外说。 纪风川把脸埋进林剔的肩膀里,对方的后脖颈上还残留着他前面咬出来的吻痕,青青紫紫的一连片,乍一看去连快完好的皮肉都找不见。 “但我现在想要和你赌一把未来,我做好随时分开的打算,也有过一辈子的觉悟,这样是对的吗?” 他颤了下唇问:“林剔,我还能喜欢你吗?” 林剔没有吭声。 他还是狼狈地从纪风川怀里挣脱出来,整了整乱掉的衣服,拿过门边的外套穿好。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情,他对纪风川做不到百分百的信任了,那样对着纪风川死心塌地的林剔已经随着雪夜中纪风川戛然而止的吻一起死掉了,他没有办法回应纪风川的真心。 此时沉默变成了最可怕的事情,纪风川缓缓起身,他的身躯仿佛坍塌了一部分,他想哪怕林剔再骂他一句也是好的,但没有,林剔就好像是已成型的雕塑,硬邦邦地不会说话了。 熟悉的,快要失去什么的恐惧再次出现,纪风川只能再次上前用力抱紧林剔,这回林剔低着头没有动,纪风川做尽了一切要留住林剔的事情,都还是觉得空。林剔好像在消失,他看不见林剔的面容。 纪风川张张嘴,他觉得眼眶有些热,却忽然有温热的液体先一步落在了他手臂上,他倏然愣住,想到这是林剔在哭。 他慌慌张张地把人转过来,捧着他的脸叫人抬头,林剔一动,又是一滴眼泪砸下来,纪风川觉得自己要被烫化了。 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起来,他捧着林剔脸的手一顿,林剔趁机撇过头去,纪风川只看见林剔伸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抽抽鼻子,嘴里骂了句操。 他心里软成一团,刚要伸手过去,却听得林剔哑着声音说:“接吧。” 纪风川顿住,他咬牙,略带烦躁地掏出手机,心里想着如果是廖轩那小子,对方就死定了。但想法在看见来电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压着语气接起电话,“……怎么了?” 他知道程秘书不会没事找事地给他打电话,结合他前两天回国的事情,他心里莫名升起种不好的预感来。 “纪总,我接到检察院发函,说是您非法侵占了公司资产,以及就在刚才,公司的股份被人恶意收购。”程秘书的声音听上去满是疲惫,似乎跟纪风川说这两件事就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纪风川瞳孔一缩,他抿唇,“……纪盛迁呢?” “联系不上了。”程秘书顿了下叹口气,“纪总,您现在必须马上回国配合调查,否则会被视作畏罪潜逃。” 第126章 纪风川自是知道的,他下意识朝林剔看去,等程秘书挂了电话,他的眼神也没有挪开。怎么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呢? 他不该放过纪盛迁的,他后悔了。 林剔见他脸色不对,猜到点什么,“公司的问题?” 纪风川顿了下,点点头,“出了点麻烦事。” 这一通电话把先前的气氛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有心想要旧事重提,却已经不太合适了。 “你回去吧。”林剔闻言顺势坐到一旁的床上,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动摇,他表情平静,看着并无异常。 纪风川站在原地没动,半晌他涩着声音问林剔,“你会不会等我?” 林剔没有看他,也没有作声。 纪风川默了下,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我回国一趟,很快就回来。” 他不再逗留,走之前他还想回头看一眼,却也明白林剔根本不会目送他离开。 他扯扯嘴角,径直下了楼。 林剔走到窗边稍远的地方,看着纪风川在楼下发动车子,他又靠在窗台上待了会儿,清理掉地上的糖块,带着黏黏糊糊的衣服就推门出去了。 这天之后他有事没事就习惯来这儿发呆,时间过得太慢,他有时候会把早上认成下午。到了第三天,林剔一看日历,发现确实也才过了三天而已。 他会把围巾带过来,有时候带走,有时候留下。老板奇怪地看他,问他是不是和伦纳德相处不好,林剔说伦纳德似乎恋爱了,他不方便一直打扰人。 这句话倒不是在胡诌,他也是突然发现了伦纳德的异常才知道的。 饭是不好好吃的,觉也是不好好睡的,每天脑子里被那个人塞满,明明不在身边,却好像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对方的身影。 他问伦纳德是不是恋爱了,对方支支吾吾,说是以前爱过,最近才知道了人的新消息。 林剔问伦纳德怎么打算的,他犹豫着说都过去很久了,不然还是算了吧。 林剔沉默了下,却建议伦纳德去试试,“说不定呢?或许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仅仅隔了一天,伦纳德就跑过来高兴地和他说对方愿意和他发展看看。林剔由衷地为伦纳德感到高兴,却在当晚一个人回到了旅馆,独自在窗台边上坐了一整夜。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夜里,林剔凌晨在房间里睡觉,却被一通电话吵醒,他迷迷糊糊一看,是林钰。 凌晨三点林钰给他打来跨国电话,林剔觉得这举动本身就反常的过分。然而林钰却说没事,三言两语地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跟着问他相册放在了哪里。 林剔愣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林钰指的是当初他要交给纪风川的那本相册。 相册不是在纪风川那里吗?问他又有什么…… 像是想到某种可能性,林剔心里咯噔了一声,就听林钰在那头语气冷淡,“林剔,给你三天时间,这是警方的重要证物。” 短短一句话直接让林剔身心巨震,他知道此时林钰边上很可能就坐着什么人又或者正处于监控之下,他稳住声音,调整了下语气,“好,我会将相册完整地交过去。” 电话挂断,林剔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活在了监控之下,他看了眼刚才林钰打的电话,用的是他旧卡的手机号码,他没有磨蹭,直接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天一亮林剔就去了附近的商店买了台新手机,他将新的电话卡插进去,就见一天前有个陌生号码给他发送了一串信息,内容是却是:别回。 林剔握紧手机,他几乎要被气笑,就连林钰都知道要打电话通知他大事不妙,纪风川这人就只会背着他瞒下所有事情,简单发给他两个意味不明的字句。 这是断定了他听到消息后很可能会回国吗?真是好样的纪风川。 他伸手去掏薄荷糖,丢了两颗进嘴里,任由凉意扩散开去,这才弯腰继续收拾行李。 林剔收拾衣服的动作比当初搬离别墅还要快,与其说是放,不如说是扔才更加贴切。 凌晨四点半,他坐上回国的飞机,早上七点,林剔的飞机就已经落地。 托运到站的行李被孤零零撇在托运层,两个黑衣人站在行李边上,正四周环视的动向。 而此时林剔已经脱了外套,将其扔在了垃圾桶中。他压低帽檐走出机场,口袋里装着上飞机前就已经关机的旧手机,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径直朝着纪风川家的方向赶去。 第113章 拜访 林剔远远地看见纪风川家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有统一制服的人正分别守在纪风川家门口和窗户边上,看样子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往外跑。 林剔想到林钰的话,眉头一皱,纪风川现在很可能陷入了一种被动的局面里,他很可能在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人带走,美其名曰是配合调查,实际却是为了合法正当地让纪风川失去人身自由。 在这种情况下他要进去找人怕是要连着他一起被扣押,他虽是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几方势力,但他猜想见到相册不见后的林必先,绝对是在心里骂了偷相册的人八百句叛徒。 林剔远远地让司机师傅掉头回去,等到了自己家楼下,他谨慎地观察了一遍周遭,特意在楼底下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什么可疑人员,这才一路上了楼。 输入密码后林剔关上门,顺手开了玄关灯。昏暗的光线漫下来,他正要弯腰脱鞋,却忽然视线一凝,一股寒意由背脊不停往上蹿——就在他浅短的影子边上,还立着一道深黑的长影! 林剔猛然抬眼看去,宁贺云就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笑笑看着他,见他抬头,对方随意地挥了下手,“你好啊林先生。”他的视线定在林剔脸上缓缓移动,语调被怪异的拉长,“真是……好久没见了。” 林剔站在原地,猝不及防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感到毛骨悚然,“……宁贺云。”林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宁贺云话语轻佻地哼笑一声,“别着急啊,你会知道的。” “当务之急,你该想想——那本相册放在了哪里?” 林剔闻言,他心里一动,皱眉道:“什么相册?” 宁贺云却只是看着他笑,见林剔的眉头越皱越深,他这才上前一步,从阴影区中走出来,光落到他的脸上,林剔却觉得压迫感有增无减,他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一步,宁贺云却是没有再给他这样的机会,径直一步跨前,贴着林剔的脚尖踩到他的影子底部,头一侧,便将下巴压到了林剔的肩上。 “别想着抵赖嘛,我可是知道的……关于1%的那个秘密。” 林剔的瞳孔猛然一缩,他猛然后退一步,捂着自己被气息喷洒到的耳侧,那种犹如蛇类的阴冷感绕在他的耳边,令他再一次感到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宁贺云笑笑,退开了,“三天后,我在风川家里等你来。”他绕着林剔与他擦肩而过,顺带还吹了声口哨,“希望能听见你的好消息咯。”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宁贺云将要跨出门的脚步一顿,“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进来的吗?” 他轻笑一声,“这很难猜吗?” “当然是输入密码,然后踩进来,就完成了。”他语气中带着戏谑,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家的密码的话……不如就想想我是从哪里知道的1%的秘密吧。” 咔嗒一声,门被彻底关上了。 林剔独自站在玄关灯笼罩出的昏暗的灯光里,盯着地面的一块砖,不知道看了多久,心里好像有点发冷,四肢都似乎有点麻。 相册的秘密,知道的无非只有林必先和他和纪风川三人罢了,而知道他家门密码的,也就只有纪风川和他两个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去的,那么就会是…… 林剔闭了下眼睛,还不等他再多想些什么,忽然身后再次传来一阵响动,咔嗒声传来,林剔的背脊动了下,他甚至还来不及回头去看,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捏住了。 “林先生,跟我们回去一趟吧,林老爷子有请。”身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林剔低头看着从门外投进来的影子,身后的人体格高大,门外还不知道守着多少人,他要突围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剔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他微微回身看过去,“……爷爷的人?” 身后的人却是不再回应了,林剔只得扯了下嘴角,“走吧。”现在的他相当于是被截了个正着,看来宁贺云是和林必先联手了。 等林剔下车跨入林家大宅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但林剔走入宅子后,多数的光线就被统统挡在了厚重的大门外,本该是新一天的开始,林剔觉得自己仍旧在过着黑夜的延续。 他上楼敲门,得到应声后缓慢地拉开了林必先的书房门,他抬起头朝里面看过去,一眼就见着林钰正正地站在林必先的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第127章 林剔心里微妙的一顿,他很快反应过来,将门带上,“爷爷。” 林必先没有应声,他手里正端着茶杯,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抿了下,这才缓缓放下手,茶托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桌上,在一室寂静中溅起零星水花。 “你自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必先的声音听上去仍旧与平时别无二致,但他眼皮子一掀,盯着林剔的眼睛看过来时,让林剔的后背不自觉一冷,仿佛被某种猎食动物盯上。不同于宁贺云,林必先的身上多了股老辣的狠劲儿,好似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就再无生还的可能性。 “……您指什么。”林剔偷偷在身后握拳。 “呵呵。”听见他的回答,林必先却是忽然笑了两声,“你变了啊林剔。” “从前你可不是会打太极的性格。” 林剔只抿唇,不答。 “但也好,这样才更有个继承人的样子。”林必先话锋一转,他下巴一抬,“跟着少爷回去,务必照顾好饮食起居。”他的眼睛眯了下,“现在外面乱得很,一定要护好少爷周全才是。” 林剔心里咯噔了下,这就是要明目张胆地去监视他的意思了!他刚要张口反驳,就听得一旁的林钰忽然开口:“爷爷,我倒是觉得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哦?”林必先似乎有些意外,“你来说说是怎么个解决方式才更好?” 林剔的视线也朝着林钰看过去,林钰却没有和他目光相接,她只是低头看着林必先,“我觉得直接让阿剔待在这里全天照顾才更为妥当。” 林必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忽然拍手笑起来,“哎呀,我们阿钰当真是做事周全啊!”他缓缓点了个下巴,对着身侧的保镖再次使了个眼色,“听见了吗,还不快去。” 站在旁侧的保镖们便迅速动身,在林剔的面前站成了个包围圈,“林少爷,请。” 林剔站在中心,透过保镖肩与肩的缝隙朝前面看去,但直到他转身,都一次没与林钰对上过视线。 林剔被人围着上了三楼,推开房门,卧室的设施齐全,面积宽大敞亮,甚至与隔壁的房间打了个相通的暗门,林剔被保镖“押送”至房间,像是丢掉一个烫手山芋那般,大门被迅速地关上,一道锁门声响起后,室内便又恢复成了寂静一片。 林剔安静地在房间站了会儿,又走到门口处开门,果不其然两三个保镖都守在门外,一动不动,站得如黄铜像般笔直,“我三天后要去赴约。” 听见林剔的话,两个保镖才有了点反应,他们将目光移到林剔身上,片刻后,其中的一人才说:“林老先生转告您不用担心任何问题。”再多的却也没有回应了。 林剔无法,他退回去关上门,靠在床边一躺,本是只想要靠上一靠,但先前一直被忽略的疲惫感就连同尚未颠倒的时差一齐涌上来,他撑着眼皮想着还不是睡觉的时候,还有那么多问题需要他思考,但仅仅是打了个呵欠的工夫,他已然闭眼昏睡过去。 等林剔再次醒来,外头已经连成了一片漆黑的夜。 说不懊恼是假的,林剔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认识到了现在已经是晚上的事实。 虽是错过了大半时间,但也得益于这一觉,林剔的思维却要比先前清晰得多,他将现在的局面在脑海里分析了一遍,可一旦想到纪风川和林钰两人,他的心又重重往下沉去,好似哪哪都不得劲儿起来。 林剔想了会儿,看了圈空荡的周围,烦躁地撩了前额的碎发,起身站到了阳台上去。 身边没有烟,依旧只有薄荷糖聊以慰藉,他咯吱咯吱地咬上两下,直到肺叶子都被这种直冲天灵盖的凉意浸透,这才呼了口气,开始慢慢将糖含在嘴里溶化。 特殊情境中的夜晚,正是人会多愁善感的时候。回顾这一年,他真的走了过去的23年都不曾走过的人生路,并且节奏快得犹如走马灯一般令人措手不及。而他也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一人去思考这些关系了,不是只有对纪风川的那份爱恋,还有更多,有关那些他从前都没留意的别人的人生——比如,他实在很想知道林钰为什么这么做。 林剔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但林钰似乎比纪风川那轨迹明确的行径更加难以捉摸,林剔忽然发现,自己连林钰的生日具体是在哪一天都不知道。 那么纪风川呢? 林剔揉揉太阳穴,下意识地就想要回避去思考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临走时他没有答应纪风川要他等待的请求吗?还是……纪风川其实想要将他推出去当那个罪魁祸首呢? 不让他回国,就可以任凭对方在国内动作,他就算是动作再快,也绝不会有流言蜚语的速度快,等到他知道一切再回国也已经晚了。 林剔又倒了两颗薄荷糖进嘴里,大力咀嚼咬碎,他的手攥着薄荷糖的包装盒,时紧时松,最后握着那铁盒一拳撞上墙面,作用力在他的骨节处留下了几道血印子,他长吁了口气,小声地骂了一句操。 林剔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强制自己放空了十秒,这才回到床边,拿上手机看消息。 事已至此,也没了躲藏的必要,他开了旧手机一看,他才发现未读消息居然堆成了一页,林承宇发得最多,他一路看下来,在末尾的红点上看见了韩离的名字,对方也给他发了消息,但只有短短两条。 林剔的指尖一顿,他点进对话框,就见上头有一份显示待接收的文件,以及韩离发来的一句话:转给老大。 第114章 信任 老大是韩离对他律所上司的称呼,但林剔并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他与对方的接触仅仅限于从韩离的口中的趣闻而已。 林剔再一看韩离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恰好是他关机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十二小时,若是紧急文件怕是早就错过了最佳时期。 他给韩离发消息问话,他不懂为什么韩离不自己发给老大而要中转一手他这个外人。 但对方没有回复,林剔犹豫着要不要点开这份命名为记录的文件,就在指尖即将要落下的那一秒,身后的暗门忽然响起了细微的敲门声。 “叩、叩、叩。” 是很规律的停顿节奏,林剔倏然转身看过去,经历过昨晚宁贺云的事情之后,他在一定程度上有了点ptsd。 “谁?”林剔冷着语气问了声,对面隔了半晌才闷闷地传来一道声音:“我。” 林剔的眼神一闪,伸手去推暗门,林钰便从对面漆黑的房间缓步走过来,站到了林剔的面前,“晚好。” 林剔看着林钰,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猜不到林钰来这儿的目的,但八成与昨天的提议有关。 气氛安静了几秒钟,林钰却是先忍不住了,“……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客套一下。”她嘀嘀咕咕,眼神却没有要与林剔对上的意思。 “姐,你在心虚什么?” 林剔忽然开口问,话语犀利到一针见血的地步。林钰闻言抬头看过来,她嘴角抽了下,“这就是你的问候方式?” 林剔见此,内心却是一松,他的嘴角略微上扬,“姐,好久不见。” 林剔一恢复平常,林钰就又仿佛蔫下去些,再度把眼神撇开了,“……好久不见。” 林剔观察着她,没有继续逼着问人,而是转身给林钰倒了杯水,“怎么进来的?” 林钰接过来喝了一口,“押你的那个是我的人。”林剔明了,说的大概就是靠他最近的那个守在门口的保镖。 客套话问完,就剩下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在林剔的余光里,他看见林钰不停用右手摩挲左手的虎口。 “林剔,你信我吗?” 冷不丁地,林钰仍旧是先开口了。 林剔闻言转头看向林钰,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沉默之下,林钰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如不问。她摩挲虎口的动作停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掌纹,几度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再次抬头去看林剔,却见林剔似乎一直都在看着她。 “我觉得……会把手机开免提给纪风川听的姐姐,好像没有什么不让弟弟幸福的理由。” 林钰听得一怔,半晌她弯了嘴角,“你知道了?” 林剔也是到了雪国之后才想起来的这点,当时林钰的声音就带着隔空喊话的感觉,那不是将手机贴在耳边说话会有的音效。 林剔也笑,这下两人间的气氛就缓和下来,像是某种直觉赋予的信号,林剔在这一秒确定林钰之所以让他被“管理”起来,必定有对方的理由。 “明天晚上我可以放你出去,你直接去纪风川那儿,提前过去,或许能打宁贺云一个措手不及。” 林钰语出惊人,她左右看看,抄了一块毛毯过来,用手指在上面划出痕迹,“去纪风川家后头这个窗户,到时候会有应接的人蹲在那儿,你就直接翻进去……” 第128章 她交代得很仔细,林剔听着听着也似乎明白了林钰要让她留在大宅被看管的理由了,“所以是为了这点你才把我留下的吗?” 林钰点点头,“我需要和你当面说话的机会,而林必先的自信心在这座宅子里会达到膨胀的地步。” 林剔这下肯定了自己想法,林钰的意思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都不会想到他能从林家大宅里逃脱,在林钰有线人对接的情况下,这反而能给到我们一他最大程度的自由,他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掩护。 疑问被解开,即便先前他已经同林钰说了信任,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卸了一口气的松快感,他吐出一口呼吸,幸好自己选择了相信林钰。 他先前不可避免地将林钰和纪风川绑在一起回忆,此时林钰的事解决,却还剩一个纪风川一直盘旋在他心里。 他好像翻不过去,越不了,像已经被软化的鱼刺,拔不掉也咽不下去,卡的人焦躁。 “有心事?”林钰也在观察林剔,她很轻易地捕捉到了林剔的情绪。 “……有,”林剔抬头向后撑,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纪风川让我别回国。” 林钰闻言动作一顿,比起纪风川让林剔不要回国的忠告,她却是打电话让林剔回国的那个。 “抱歉。”她的脸色忽然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林剔本意是想说他不知道纪风川能不能被信任,却没想到林钰直接开口跟他道歉,他不明所以:“姐?” 林钰低下头,泄气一般叹口气,似乎是有什么话憋得很久都没能开口,“算了算了,都这样了,我就告诉你吧。” “纪风川先前也给我发过信息,他让我瞒着你。” 这下轮到林剔愣住,“什么?” “他说就算是你回国,也尽量不要把你牵扯进来。”林钰想了想,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通话录音,林剔听见纪风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他想要新的生活就让他去过新的生活吧,不要打扰他……我已经欠他够多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压抑,他好像最后还想问一句什么,却最终就这样挂了电话。 林剔怔在原地,他有点反应不过来,所以纪风川并不是抱着坏心思要他别回国的是吗? “不瞒你说,我还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打电话给我,我或许能抓到什么有用的把柄呢,结果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她忍不住想要翻个白眼。 “但我当时……抱歉。”林钰语气又软下来,她撑着下巴,看着很想要叹气,“我先前不是让你回来找相册吗?其实那会儿宁贺云就站在我身后。”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近的,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用刀柄抵住我的后背了。” 林钰看上去不太想回忆那段经历,她无意识地搓搓手臂,“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上面调查的人需要相册做证据,但实际上究竟是如何也没人能知道。” 林剔的心里一咯噔,谎称证物吗?也就是说纪风川被扣押这件事情,也掺进了很大的水分吗?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滑开屏幕,毫不犹豫地点进了韩离发来的文件,只见上头林林总总记载了大概八九条信息,日期、地点、人物,以第一人称的角度记录了多次提出面见律师韩离却被驳回的情况,并附上了录音证据。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关键的信息:宁贺云多次回避出示官方的限制人身自由的文书。林剔心里了然,这很可能是因为对方根本就无法出示相关的证明。 他点开录音凑近耳边,纪风川和宁贺云的声音就清晰地传出来,两人一来一回打着太极,最后纪风川申请与韩离见面的要求全都不了了之。这下林剔可以确定了,这份文件八成就是纪风川传递出来的翻盘证据,他瞬间觉得手里文件的分量变得很重。 “是韩离?”林钰忽然在一旁出声。 林剔看过去,就见林钰摆摆手,“抱歉,不小心看见了。” 她笑笑,语气中带着点往日的狡黠,“韩离是我安排进去的,现在作为纪风川律师团队的一员待在指定地点,作为我们的内应。” 这下林剔是真的感到意外了,他一顿,“你怎么会想到把韩离安插进去?” 林钰摸摸下巴,“我本身就盘算着要安插我们这边的人过去,当时恰好有个找律师的机会,韩离自己也同意了,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下去。” 林剔却是闻言稍稍安心下来,这说明纪风川虽然被困,但至少没有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你知道周泽的联系方式吗?”林剔觉得林钰身为计谋中的一环,或许能知道一些线索。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说的是韩离的上司,我有办法弄到他的联系方式。” “是他,我需要他的帮助。”林剔松了口气,这件事也很快就能办成了,他看着这些证据,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纪风川的意图,只要将相关的证据提交给官方,很快上面就能发现异常,从而对宁贺云展开调查。 林剔想了想,距离明晚还有一天的时间,或许他还能再给这件事添一把火。 “姐,你这样……”他凑到林钰耳边,将需要林钰帮忙的事情说出来。 “就这么信任我?”林钰听了后一挑眉,事情有了着落,她的坏心思就又升起来了点,有时候她甚至能够共情纪风川喜欢逗林剔这点,又有谁会不喜欢看一本正经的小狗不自在的偏头呢? 林剔却没有如林钰想象的一般反应,他看着手机上的那份文件,手指摩挲着手机的外壳,忽然就应了声。 “就像你了解我想要什么一样,我也了解你想要什么。”林剔抬头与林钰对视,他的语气认真:“就像是你一直注视着我那样,我也注视着你。” 林钰在这瞬间猛然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从林剔房间出来,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落下去,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内带上了门,她盯着远处的霓虹繁华看了许久,心脏在突突跳着,一种陌生的激荡感在她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原来她的心思也早就被林剔看透了。 小时候林剔第一次踏入林家,她那时候刚失去了父母,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处在迟钝麻木的状态,她不是没有埋怨过林剔和林剔的母亲,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只会让她的心理状态变得更糟糕。 她也曾想着就将林剔当成透明人,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上一辈子也不是不行,但很快她发现,摆平对林剔的埋怨只是她要跨过的第一道小坎,事实上她变样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必先的观念迂腐的十分明显,培养男丁,只将身为男性的林剔作为唯一继承人培养,哪怕林剔的身份是私生子,哪怕林剔已经快要成年却仍旧不懂任何商圈的规则,哪怕林剔违逆林必先的意愿将金融专业改成生物学,林必先的选择都仍旧只有林剔一个人。 而她一个名正言顺的长女,从小拿奖无数的优秀人才,在林必先的眼里也不过只有一纸婚约的价值。 无数次,她无数次站在一门之隔的距离,听着林必先恨铁不成钢地对沉默的林剔说教,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是羡慕嫉妒吗?好像也不是,毕竟她也不愿意被人在房间里装满监控器。是不甘心吗?她想或许是的,他从林剔的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消极的气息,她多想告诉林必先让他选择自己而不是林剔,这样其实对他们都好,但林必先根本就不会听。 但随着年龄渐长,随着林剔开始与她真正有了交集,她忽然就开始明白,其实最终自己想要的只不过是摆脱这样任人摆布的人生,她不想再乞求林必先的关注,也不想在这样狭窄的世界里做困兽之斗,她想要的是真正将权力握在手里。 她想要跳进来,林剔想要跳出去,他们追求着全然相反的两种人生,可说到底,她和林剔其实都在追求同一件东西,那就是拥有自由的权利。 而今天林剔告诉她,其实对方都知道。 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林剔明白林钰没有傻到背叛他们的关系,或许他们之间确实有亲情的存在,但作为底层逻辑的利益共同体才是维系他们关系的底牌。 林钰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窗外模糊的光点,半晌后捂住了脸,“真是……” 她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输了,但与此同时,她也已经距离她想要的生活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 “臭小子,求人办事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的吗?” 林钰走去窗边,此时晚风又温柔地贴近了她的面庞,虽是嘴上说着抱怨,眼神里却带着笑意。 她在心底里想着,也许该说谢谢的是她才对。 第115章 爱的权利 林钰的做事效率很高,第二日中午,林剔就已经收到了周泽的联系方式,与此同时,林钰发来的另一份文件也已经落地。他立即用新手机将两份文件传给了周泽,对面很快回复了收到,见此林剔的心安下不少,这算是给自己和纪风川都做了层底牌保障。 第129章 时间过得飞快,当夜幕又一次沉沉下压,林剔看着墙上的时钟,在短针指向凌晨时,他听见身后的暗门处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他心里一动,起身拿了顶帽子戴上,明白计划从此刻已经正式开始实施。 他跟着对接人从林家的后厨小门出去,一路上他们都将脚步压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林剔到纪风川家附近下了车,他远远看着那幢被人看管起来的房子,一瞬的恍惚,上次来这里,他好像还是那个乞求纪风川回家的人,一转眼,换成了纪风川问他能不能等他回去。 但很显然他没有答应纪风川的约定,因为他选择主动来接纪风川回去。 别墅的周遭仍旧围着人,林剔看过去,也分不清究竟哪些是法院的人,哪些是宁贺云的人。 他按着林钰告诉他的位置,站到侧后方的窗户前,陪着他来的人远远地坐在车里观察,万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好及时赶到。 林剔看着窗户中透出的微弱光线,估计这会儿是后方值守换人的时刻,他咬咬牙,伸手掰着窗户,一探身就整个人翻了进去,虽然姿势并不太体面,但终归还是成功潜进来了。 甫一落地,林剔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别墅内的灯光忽然一瞬通明,他的心脏狠狠一跳,仿若前两天的场景重演,他的面前投下了一道浓黑长影,林剔缓缓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宁贺云正抱臂站在他面前。 阴影之下,他抬头也看不清宁贺云的脸,只听见他似乎在笑,那笑声最开始还是微弱的仿佛断气一般,到后来却是愈发大声起来,称得上是猖狂和疯癫,他都快笑得出了眼泪,却还是在笑。 林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此时甚至想骂人一句精神病。他缓缓起身,身后传来窗户上锁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看向宁贺云与他对视。 没能见到林剔如上次那样强装镇定的反应,宁贺云肉眼可见地感到失望,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如何?有没有觉得惊喜?” 他的语调听上去分外怪异,林剔只觉得刺耳无比,他依旧平静地看着宁贺云,“笑够了?” 宁贺云闻言又笑一声,“我就是觉得分外有趣,被熟悉的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啊林先生?” “背叛?”林剔扯了下嘴角,“怎么说?” 宁贺云却是一脸奇怪的看着他,“哎呀?林先生好像不太上道呢,是听不懂人话吗?” “你看你可是一到这里就被我逮了个正着啊。”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笑得人耳膜都仿佛被无端扎上一刀子。 林剔实在忍不住捂了下耳朵,“你想说什么?” 宁贺云闻言笑声却是戛然而止,他盯着林剔,嘴角的笑意也逐渐拉成一条直线,配上他那毒蛇一样的眼睛,整个人仿佛都浸染着鬼气,“林先生,”他抬眼,下三白显的他更加扭曲阴戾,“装傻有意思吗?” 林剔不为所动,他仍旧平静地看着宁贺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贺云的表情扭曲一瞬,但也仅仅只有一瞬,他很快恢复如常,“算了,林先生今晚要是还能按时回家,不如就问问你姐姐吧。” 林剔不吭声,他安静地看着宁贺云,显得沉稳异常,“就算是我姐姐出卖了我又如何?我还是进来了这屋子,这就够了。” 宁贺云本打算转身,听闻林剔的话却是硬生生停了半晌,他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半刻后一言不发地朝着客厅中间走过去。 林剔没管宁贺云的反应,他等对方先往前走了两步才跟上。他的目光扫过家中的装潢摆设,发觉似乎是多了些风格和这屋子格格不入的东西,很明显这不是纪风川的手笔。 林剔的心里涌出点怪异的感觉来,他有点弄不懂宁贺云这样做的意义,在商业对手的家里摆满自己的物品,与其说是故意给人找不痛快,这样的手段更像在宣示主权一般,他隐约意识到,宁贺云的动机似乎并不只是单纯的商业博弈。 但还不等他更深入地思考,一转头就已经看见宁贺云眼神沉沉地在盯着他看,林剔心里一跳,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相册呢?提前来拜访,看来是已经提早拿到东西了啊。”他咧嘴,“相册呢?交给我吧。” 林剔却是语气淡淡,“你要相册做什么?” 宁贺云闻言耸肩,“很难猜吗?是为了帮风川啊。” 林剔想了一遭,却是觉得对方在撒谎。 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这本相册就代表着先前林家恶意侵占纪家股份的事情,或许在审判中可以削弱林家的可信度,但这绝不是关键性的证物,宁贺云不至于要拿一个先前已经被打过官司的事情来纠缠。 那么宁贺云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林剔看着宁贺云的眼睛,对方却已经直接朝他伸手过来,“给我吧,还是说你放在车上了?” 闻言林剔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试探性地开口:“我放在车上了。” 宁贺云的表情拉下来,又很快恢复正常,“让你那个保镖送过来吧,快点。” 林剔心里一动,他突然打断宁贺云的话,“你怎么知道跟我过来的是保镖还是别人?” “你又怎么知道他还没走?” 这简直就像是在亲眼看着他似的,林剔合理怀疑宁贺云在见到他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他的行动轨迹。 几乎是想法出现的瞬间,他就想到了林必先喜欢装摄像头监控人的习惯,也对,他这样一个“嫌疑人”,又怎么能放心他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呢? 宁贺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林剔却还是看清了,他心下了然,“你是看了我还在林家时候的监控对不对?你和林必先不是合作了吗?” 林剔话音落下,他的心里也忽然对一切明了起来,宁贺云要相册的目的大概是因为林必先。林必先根本没有完全信任宁贺云想要合作的说辞,而这本相册就是宁贺云的投诚书,用来证明他林剔背叛了林家。 如此一来林必先必然会对他失望,并默认他和纪家统一战线,那么宁贺云就能利用这一点来拉拢林家的势力,一同对抗纪家。 只不过,林剔到现在也仍旧没有弄懂宁贺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表面上宁贺云就是要搞垮纪家,但实际上,即便纪家倒了,宁家能分到的蛋糕也根本没有多少,毕竟林家可不是吃素的。 那又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搅弄局面呢? 林剔忽然想起在露营的那个夜晚,宁贺云似乎对纪风川展现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那么……会不会宁贺云的最终目的是要将纪风川弄到手呢? 再结合屋子里的摆设,林剔莫名和后背一寒。 “我说,”宁贺云的声音忽然从近处传来,林剔被惊了一跳,他猛然抬头看去,就见宁贺云不知何已经从原本的位置挪到了他的面前,正靠在一旁的房间门上,似笑非笑地看他。 “别猜了,没听过那句话吗?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相册给我,我就带你去看风川,这个条件如何?你应该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林剔沉默一下,“我要先见到人。” 宁贺云却是嗤笑一声,“我说,风川都已经把你供出来了啊,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1%的秘密?又为什么肯定相册在你手里?” 林剔却并不打算妥协,他不是那种时刻怀疑别人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要相信,那就信,即便最后是他真心错付,他也担得起后果。更何况,比起从宁贺云嘴里的说辞,他更愿意相信纪风川和林钰,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你是从我爷爷那里知道相册的事情的呢?”他抓住宁贺云话语中的漏洞发问。 宁贺云看上去却并不为此心虚,“就算我是从你爷爷那边知道的消息又如何?你就真的相信纪风川吗?想想他是怎么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的吧。” 他靠着身旁的那扇门,整个人姿态愈发懒散,他似乎是抱着看戏一样的心态来面对林剔的,似乎只要见到林剔的眼神发颤、内心动摇,他就会如嗑了药的瘾君子那般猖狂地笑出声来。 林剔在这瞬间忽然明白,宁贺云就是以别人的痛苦为食的,只有这样的情绪才能喂饱他,才能真正令他获得满足。 但很可惜,他遇见的是林剔。 林剔自认为没有什么很明显的优点,就连纪风川和林钰夸赞他勇敢,他都对此抱持怀疑谨慎的态度。 但唯有一点,他确信自己能比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露出宁贺云预料中的动摇神情,他坦荡地站着,对自己要说的话没有任何的心虚、避讳又或者是不确定,“你好像总是将人的感情和坚持看成一碰即碎的东西。” “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林钰和纪风川真的在欺骗我,但就像你说的,那又如何?” “林钰如果真的骗我,她也已经掩护我从林必先那儿出来了,并且一路送我到了这里来,而纪风川,”林剔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看着宁贺云的眼睛说完了下一句话: 第130章 “我当然知道他是如何对我的,他有不爱我的权利,但我同样拥有选择放手的权利。我可以做到留下或离开,是因为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未来可能的种种结局。” “宁贺云,像你这样自以为能操控别人感情的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我是抱着多大的决心去认真爱纪风川的吧。” 宁贺云靠在门上,好似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肩膀发僵,瞳孔颤动着与林剔对视,他似乎想要挪开视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目光。 他看着林剔,忽然在这瞬间隐约触摸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边界,他意识到林剔和他是不同的,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林剔这样的人,也似乎永远都看不到纪风川为他妥协的那一天。 他的嘴角抽动,似乎想笑,却又透露着一种破落的不甘,他想反驳林剔,他还想说那些关于背叛和毁坏的感情,可是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对林剔来说都根本不值一提。 对方站在那里,不会被黑暗撼动分毫,而他自己似乎就只能盘踞在暗处独自扭曲,盯着林剔、盯着纪风川,盯着他想要攥在手里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不想承认此刻内心的震颤,他不想认输。 “哗啦——” 雷声雨声在此时一同落下,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巨响从宁贺云靠着的那扇门后传来,一双手从门后伸出,猛然推开宁贺云,径直朝着林剔扑去! 第116章 拥抱 纪风川被押到这里已经是第八天。 刚回国那天,他刚落地就被人围了起来。他看着宁贺云站在人群里对他笑,那嘴角的弧度如多年前如出一辙,纪风川看进眼里,当晚就做了噩梦。 他梦见当年那女生歇斯底里地喊叫,后来那女生的脸渐渐化成林剔的模样,林剔就缓缓抬头看他,语气里满是绝望和质问,他问纪风川:“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里全是夜晚刺骨的寒气,他觉得连心脏都要被冻住了,仿佛器官连同五感都在衰竭,但他仍旧找不到从这里出去的机会。 被押进房子之前他还在人群中见到了林钰。事实上他一错眼以为是林剔站在那儿,他伸手就握住了人的手腕,离得近了才忽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林钰没有挣扎,纪风川低头说了句抱歉,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感到手里被塞了张纸条,林钰告诉他,韩离也在他的律师团队里,可以想方法通过韩离传递消息。 纪风川没有浪费机会,他刻意地反复要求与韩离见面,有时候会被允许,大多时候会被驳回,他将这些被驳回的证据,连同宁贺云无法出具限制人身自由的证明的情况,一同传递出去,再之后,他只能安静地暂时等待消息。 忽然被从忙碌的生活中抽离出来,纪风川一时间无法适应,他变得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去想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他想到林剔。 也不知道林剔现在还好吗?有没有收到他发去的消息,有没有听他的话不要回国。 纪风川私心里是真的希望林剔不要回国的,这趟麻烦的浑水,他一个人淌就够了,林剔好不容易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他希望对方能好好的。 可随即他又想到自己,纪风川苦笑一下,说着要放林剔自由,可最大的阻碍分明就是自己,如果是真的为了林剔好,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离对方远一点,他卑鄙地看出林剔分明不是真的不爱了,就想着是不是还能有希望从头来过。 但过去的事情根本抹不去,他不会天真到以为林剔真的能将那些事情当作从没发生过,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他还是没变,还是喜欢强人所难的,奢望一些根本不会发生的奇迹发生。 如果林剔真的回了国,再次对上宁贺云……纪风川闭了闭眼,他仿佛能看见噩梦成为现实的场景。他承认自己为此感到恐惧,他害怕林剔就连最后的一丝仁慈都不给他,他害怕他们之间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纪风川走去桌边,他的睡眠来到这里以后变得很差,分明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却频频被魇住,以至于他开始对睡觉产生抵触情绪。最后他索性转到了一楼来,待在这个留着一面窗的小房间里,看着飞鸟掠过窗前的白昼与黑夜,他想象自己在某一时刻已经去往林剔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却忽然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纪风川在桌面上轻敲的手指一顿,他扭头去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半,这个点会是谁来这里? 大概率是宁贺云,他这么想着,却又隐约听见了另一人的说话声,但两道声音实在有点远,他不太能听清具体交谈的内容。 纪风川起身来到门前,渐渐地,他便能听清一些字词,外面的人又朝着这里走近了,直到有一人靠在了门上——是宁贺云。 “相册给我,我就带你去看风川……” 而此时另一道声音也随之响起来:“我要先见到人。” 纪风川在门内听得一愣,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这分明是林剔的声音!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这瞬间他张口,差点就想要直接开门走出去,他想见到林剔,想见人想得发疯,但宁贺云的声音却又如同毒蛇一般响起:“我说,风川都已经把你供出来了啊。” 纪风川的手就这么停在门把上顿住,他瞳孔一颤,感到手掌开始发抖。 他想冲出去,他想直接反驳宁贺云,他想说这全是tm的放p,但事实是:他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他没有陷害林剔。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剔真的会选择相信他吗? 纪风川张张嘴,又狠狠咬紧了牙关。 然而事实上宁贺云的攻势并未结束,“你就真的相信纪风川吗?想想他是怎么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的吧。” 这一秒纪风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感到世界都黑了一瞬,他的视线恍惚,摇摆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看见自己在颤抖,他知道那是自己在害怕。 这一刻纪风川近乎绝望地想着,他和林剔不可能再有以后了。 他所幻想出来的一切,他走到最后,终究还是只剩下一个人,他好像又再次回到了那时候,身边一个人都不剩下的时候,只有他自己,自己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世界与他背道而驰。 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在狡辩,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对上众人失望的眼神百口莫辩。 而宁贺云仿如救世主降临,蹲在他身前,施舍般伸来了一只手,露出了个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温柔笑容,他轻声附在纪风川的耳畔呢喃:“现在,你只有我了纪风川。” 纪风川猛然蹲下身,他捂住耳朵,他不想听那些p话,都是在胡说八道,他何尝不明白这都是宁贺云给他编织的一张网,就是为了看他孤立无援的挣扎,为了看他最后低下头向宁贺云认输。 但纪风川不想,他宁愿头破血流也不想让事情按照宁贺云的意愿发生,既然曾经他有遍体鳞伤的勇气,不如这一次也……就算、就算林剔真的不再信他,真的对他失望……就算…… 纪风川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像没有“就算”,他不想要“就算”,他告诉自己,再等几秒,再等一下,只要听见林剔的回答就好,他就会彻底死心,然后他就能无所顾忌的…… “我当然知道他是如何对我的……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未来可能的种种结局。” “宁贺云,像你这样自以为能操控别人感情的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我是抱着多大的决心去认真爱纪风川的吧。” “轰隆——” 外头闪过一道惊雷,下一秒雨水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纪风川怔在原地,他后知后觉地在嘴里尝到分外浓郁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道门把,下一秒猛然起身,一把压着那把手按下去,撞开了外头明亮的光晕。 他急切地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他看向林剔,他扑过去,一把搂住林剔的整个背脊将人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他几乎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他仍旧感到疼痛,但这是满胀的心在发芽,他在林剔的身上接住了这份生长痛,他感到自己在复苏。 林剔整个人被抱得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抱住他的人,双手都被对方直接桎梏在臂弯里,分毫动弹不得。 “纪、纪风川。”他试探性地叫人,他被抱得感觉骨骼都要被勒散架了,实在是有点喘不上气,“纪风川……”他试图从这样过分热烈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他想让纪风川冷静一下,有什么问题他们可以谈谈,倒也不至于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但纪风川显然并不这样想,他只是一个劲地将林剔抱住,大有一副不将林剔融进自己身体里就不罢休的架势。 林剔还想再努力挣一下,却忽然听见了纪风川靠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了句话,他的动作便这么戛然而止,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第131章 纪风川说什么? 林剔自言自语一般在心底问自己,或许现在是他还在梦里? “纪风川。”宁贺云站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冰冷着神情,眼里酝酿着散不开的黑色。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整个世界被骤然照亮一瞬,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浓郁的夜色当中。 “停电了。”林剔看着黑下去的天花板,眉头隆起,他又挣动了一下,这回纪风川才缓缓松了手。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林剔扭头,恰好看见了纪风川通红的双眼,他心底忽地一颤,想起纪风川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又想到先前自己在门外说了些什么,莫名地感到不自在起来。 “……剩下的,等事情结束了再说。” 林剔压低声音又看纪风川一眼,对方声音闷闷地应了声,手在抓着他的腰,好似这是最后的底线,再让他松手是决计不可能的了。 林剔努力忽略掉心底生出的一点羞赧,将视线对向了宁贺云,他刚要说话,却见眼前银光一亮,对方手里不知何时拿上了一把三德刀。那刀锋泛着金属的冰冷光泽,映着窗外的闪电,几乎要晃伤人的眼睛。 林剔的瞳孔猛然一缩,他立刻伸手拽着纪风川的手臂往一旁拽去,“小心!” 纪风川反应快速地回身,刀刃就这么擦着纪风川的脸侧刺到了门上,在上面刻出一道深痕,木屑飞溅。 “纪风川,过来。”宁贺云握着刀的手在不停发抖,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才能勉强继续将刀拿在手里,他的眼里充满血丝,声音也开始嘶哑,“过来!” 林剔按着纪风川的肩膀,将人往后一挡,眼神一动不动地提防着对方再次刺过来。 纪风川神色冷沉地看着对面的宁贺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抓着林剔的手腕握进手里,眼眸一垂,又向前握了点,将自己的指尖从林剔的指缝里探进去,缓慢地与人十指相扣。 林剔倏然颤了下,有什么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攀上他的脊背,他竟是觉得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堪比亲吻,他抿了下唇,也缓缓地将手指扣紧了。 宁贺云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握刀的那只手颤动得愈发剧烈,几乎要将刀直接抖到地上去。 “林剔……林剔!是你!都是你!”他骤然狰狞了面孔,毫无章法地就朝林剔冲过来! 纪风川见此立时拉着林剔的手就往身后跑,林剔默契地紧随其后,跟着纪风川的速度一同往楼上跑去。 两人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眼见着宁贺云就要追上,纪风川当机立断拉开了一道储物间的暗门,迅速带着林剔跻身进去。 “人呢!” 宁贺云的声音从外头传过来,纪风川和林剔两人面对面站在家居用品之间,被拖把扫帚一类的长柄物件挤得空不出多余的地方。 两人注意着外头的动静,直到宁贺云的脚步声走远,这才缓缓地松下一口气,林剔不适应地动了下,却猝不及防听见纪风川闷哼一声,他猛地扭头看去,就见纪风川直接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耳廓处还带了点红色。 林剔身体一僵,他的视线朝下瞥去,意识到自己方才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某些令人尴尬的地方。 “抱歉。”他努力稳住声音,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他试图挽回局面,“刚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空气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林剔几乎要感到窒息,哪有人这么问别人表白的?他又想到纪风川善于回避的性子,嘴角动了动,刚要摆手说算了当他没问过,就听得纪风川的声音从他肩侧传过来:“真的。” “我没有把你供出去,也没有欺骗你。” “以及,”纪风川稍稍推开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他仍旧坚持地看着林剔,语气是以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喜欢你林剔。” 他的嘴唇嚅动一下,实在有点顶不住地偏开了一瞬视线,“我也很……” 纪风川的话音未落,忽然暗门上传来一声嘭的巨响,宁贺云阴森变调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传入两人耳中,“找、到、了!” 下一秒,暗门被猛然拉开,宁贺云那张可怖的面孔就这么赤裸裸地探到两人眼前。 “哈哈!我找到你了林剔!” 他的眼神阴毒无比,抬手就将刀尖迅速对准了林剔的头颅,“去死吧——” 第117章 我们回家 “吭!” 三德刀大力撞击在墙上,刻上显眼的灰白色条痕,可见宁贺云用上的力气之大。 纪风川方才拉着林剔扑身朝宁贺云撞去,趁着宁贺云躲避手肘一拐,打在宁贺云腰侧,让其趔趄了一下,没有刺中意料之中的位置。 眼见着宁贺云又要握刀刺过来,林剔当机立断松开了纪风川的手,“分开跑!” 林剔本以为宁贺云大概会选择追着自己来,可他一回头,却见着宁贺云已经持刀冲到了纪风川的身后,林剔瞳孔猛然一缩,对宁贺云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复表现爆了句粗口,他迅速调转方向奔着纪风川而去。 纪风川的反应很快,他躲过宁贺云的一刀,转头一看,边上只有楼梯可以逃,便果断转身下楼。宁贺云却是不依不饶,他伸手又是一刀,“风川,你为什么总要逃开我!为什么!?” 纪风川神色冷沉,并不理会宁贺云发疯,趁机挡住宁贺云的手臂,又抓着对方的手腕再一扭,宁贺云便吃痛松了手,刀丁零当啷地落下去,顺着楼梯中隙掉到了一楼的地上。 纪风川抓住机会刚要再下一级台阶,宁贺云却是忽然伸手过来,扯着他的衣服往后狠狠一拽,纪风川猝不及防地向后一倒,整个人随着惯性砸在宁贺云身上,两人一同向着楼梯滚落下去。 “纪风川!” 林剔在两步开外的距离看得心脏都要停止了,他猛然跑到楼梯口快步下去,就见纪风川和宁贺云两个人倒在楼梯半中的平台上,宁贺云的手肘处被栏杆装饰物刮破了个大口子,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又被两人的动作蹭得到处都是。 纪风川看上去被磕伤了头,有血正从其额间流下,宁贺云挣扎着起来,他仰头跪在纪风川上方,又迅速低头伸手正掐着纪风川的脖子不松手。 纪风川双手握着宁贺云的手腕,与其较劲,但或许是头部被撞击,他似乎不太使得上力气,宁贺云明显占据了上风。 林剔三两步下了楼,一把拽着宁贺云的后领子将人的脖颈卡死,谁知宁贺云仍旧不打算松手,一边被林剔卡住呼吸,一边用力到浑身颤抖,丝毫不管林剔的举动,就仿佛他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一心要置纪风川于死地,就看鹿先死谁手。 纪风川在林剔的干扰下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他很快咬牙反手将宁贺云从自己身上拽开,翻身按着人的肩膀跪在宁贺云上方,缓了几秒钟就立刻挥拳往下揍,每一下都能将宁贺云打得偏过头去,再咳两声就连带出一串血沫。 林剔在纪风川起身的那瞬就松了手,眼看着纪风川一副打红眼的模样,他赶忙上前去拽纪风川的手臂,“风川住手!不能打了!” 纪风川显然是打上了头,他的拳头正高高扬起,被林剔一拽就顿在了空中。 “松手。”纪风川的头低着,没有要停下的打算,林剔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凭借直觉也能知道现在纪风川的情况不太对劲。 “不行,不能打了。”林剔没有妥协,再揍下去怕不是真要把宁贺云打死在这里。 纪风川咬着牙,手臂开始颤抖,林剔这才注意到纪风川的指骨上也已经鲜血淋漓。 宁贺云躺在地上,吐了口血沫出来,缓过一口气,仰面看着纪风川的林剔,忽然从胸腔里发出了哧哧的笑声,“哈哈,真的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 他抬起手去碰纪风川的脸,“你终于又正眼看我了,风川。”说着他又笑起来,笑得愈发嘶哑难听,“你看,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林剔皱眉看着地上的人,眼看着纪风川的拳头又攥紧了,他顶了下腮帮子,手上一个用力,直接将纪风川整个人从宁贺云身上换了下去。 “要打可以,我来。” 不等纪风川反应过来,林剔直接跨到宁贺云身上,挥拳就狠揍下去,血花四溅。 被拉到一边的纪风川坐在地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就任由林剔打了两拳这才猛然伸手把人箍住,“阿剔!” 林剔看上去甚至比他打得还要狠,宁贺云歪着头,已经呈现半昏迷状态,纪风川紧紧握住林剔的手腕,“别打了,停手。” 林剔喘着气,还要再挥拳,却忽然被纪风川从后面一把抱住,整个人被掐着腰从地上提了起来,“过来。” 林剔抿唇,眼尾看着还有点红,纪风川把人搂到怀里,按着人的肩膀,从背后紧贴住林剔,将下巴搁到林剔的肩上,扭头去看人,“怎么了?”他放轻了声音,伸手去摸林剔的眼角,“……没事了,没事的。” 第132章 林剔没动,似乎还沉在刚才的情绪里没回过神来,纪风川就不说话了,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人,等待林剔的情绪平复下来。 警笛声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林剔身躯一震,心里的大石落了大半下来,看来是他先前提交的证据得到了有效的反馈,警方前来调查了。纪风川对此感到意外,他暗暗在心里想着之后要去问问林剔才行,估计是对方还做了什么别的安排。 很快一楼便传来了巨大的警笛声,红蓝光透着二楼玻璃印在两人脸上,外头渐渐有了点吵闹的响动。 屋内林剔仍旧没动,只是抬手抓住了纪风川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我们下去吧。” 纪风川也没有多说,只是点头,两人抬脚就要往楼下走,地上的宁贺云却忽然伸手,直接抓住了纪风川要迈出去的脚腕,“别走……” 他抬头看着纪风川,“为什么……你总是要离开我?和我……一起……不好吗?”他话说得含糊不清,嗓子都劈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都是血沫,事实上他抓在纪风川脚上的那点力度也轻得微不可察,纪风川只要一抬腿就能直接甩开。 林剔却忽然从沉默里回身,他垂眸看着宁贺云,他像是对方看透了一部分,眼神里的狠劲退去,伸手挡住了纪风川与之对视的眼睛,他语气冷淡道:“别用那种眼神看人。” “如果连爱也不会表达,你有什么资格要别人为你留下?” 话是对宁贺云说的,可被他捂住眼睛的纪风川闻言却是浑身一震,林剔没察觉,他蹲下身,将宁贺云抓着纪风川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或许你该知道爱不是只能拥有,爱也有必须放手的时候。” 林剔说这话时,眼神沉静,他没看见身后的纪风川凝视着他,嘴唇动了下,却最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纪风川任由林剔牵着他下楼,林剔又看他一眼,将握着纪风川的那只手收紧了些,并错了个位,与其十指相扣。纪风川愣了下,也马上用力回握。 警方赶到得很及时,他们一部分留在门口核实看守人员的身份,一部分进了屋内查看情况。见到纪风川和林剔两人衣服上挂着血,身形狼狈地牵手下楼还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即上前查看情况。 比起往日的能言善辩,纪风川此时却是看上去比林剔要安静许多,林剔向警方说明情况时,他反倒是像一块背景板矗立在林剔身后,只当警方向他询问,他才会语气平淡地开口补充一些林剔不知情的内容。 宁贺云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下了楼,需要先去医院治疗。 两人随着警员一同出门,准备上警车去警局做笔录,林剔一转眼却似乎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拉拉纪风川的衣袖,对着一旁使了个眼色,“那是不是纪盛迁?” 纪风川闻言望去,确实见到纪盛迁正低着头坐在警车里,他也是一怔,他看向警员,“请问他是……” 警员看了纪盛迁一眼,“哦,你说他呢,伪造证据报假案。” “躲了这么些天,上飞机前还是被我们的人抓了。”他摇摇头,“这年头,连这种弥天大谎都敢说。” 纪风川朝着林剔看去一眼,知道这之中必定是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不然他仅凭他提交出去的那些证据,还远远不够将纪盛迁和宁贺云捉拿归案。 林剔也和纪风川对视一眼,但他此时确实什么都不太好说明,只得抓着人的手捏了下,本意是暗示纪风川等他们回去再说,纪风川却仿佛得寸进尺般直接扣住了林剔的手心,将他整个手掌都攥紧了,没有放开的打算。 林剔动了下,也没再挣扎,由着纪风川去了,坐在他们身边的警员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没有将两人的互动看进眼里,只是不时微微抽动的嘴角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没记错的话,他们似乎一个是纪家的掌权人,一个是林家的私生子吧?这两人这样……他不敢再多想,收回了隐晦的目光。 纪风川朝警员瞥去一眼,他低头看向自己同林剔牵在一起的手,默默地又握紧了些。 - 等到两人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半,天色将白,林剔先一步出来,正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等人。 纪风川从警局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林剔,对方似有所感,恰好也转头来看他,两人目光对上的这一刻,纪风川莫名地感受到一种宿命的力量。 他们就像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见对方一般,这辈子他们从遇见的第一眼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所以兜兜转转,林剔如今又看向他了。 林剔在等他。 纪风川快步上前,他忍不住地要伸手去拥抱对方,林剔却是一只手抵在他前胸,“先回家。” 纪风川没有如愿,多少带点失望,他忽而想起没对林剔说完的那句告白,但此时显然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 纪风川的家作为关键地点被警方把控,因此两人决定去林剔家过夜。检察院方没有提出继续对纪风川看管的要求,估计是已经明确了纪风川确实是被诬告的。 原本纪风川也只是因为涉案金额巨大被暂时监察,按理来说他依旧可以出门,只不过是宁贺云借此机会满足私欲,因此他的人身自由才被限制。 纪风川被林剔赶到了副驾上,刚系好了安全带便见林剔正盯着他看,他不明所以,刚要说话,对方却忽然解了安全带探身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就吻了上去。 纪风川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伸手回抱,扣着林剔的腰,却顾忌着空间狭小没敢用力将林剔圈紧。 林剔从吻上纪风川的那刻他就开始毫不犹豫地进攻,纪风川也回吻他,林剔感到他们的唇齿都变得很烫,舌尖更是柔软灼热,他被碰得头皮一麻,却是更用力地吻过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本该是温存的时刻,却仿佛打成了一场战,到最后分开时,纪风川的衣领都被林剔扯开了,林剔腰上的衣服也被掀起来一半,两人就这么在警局门口正大光明地吻在一处,也不知有没有被谁见着了去,可以说是相当嚣张的做派了。 两人适可而止地停下,林剔给纪风川理理衣服,纪风川的手也从他的后背撤出来,给林剔把衣摆拉好,他们都默契地坐正,如果不是仍旧未能平复的呼吸和脸上的红色,任谁也不能从这样的表情中看见端倪。 “走了。”林剔目不斜视。 纪风川的嘴角弯弯,一副满足的模样,“走哦,我们回家。” 第118章 我在呢 输家门密码的时候纪风川就在边上看着,见到那串眼熟的数字时,他的嘴角又是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下,林剔恰好回头叫人进来,纪风川便若无其事地跟着林剔进了家门。 林剔忽然想到关于自家被宁贺云私闯的事情,他回身去改门的密码,听见声音嘀嘀响起,密码这就重置好了。 一转头却见纪风川正盯着他,林剔偏开点身子,才发现对方盯得分明是门上的密码锁。 “怎么了?”林剔疑惑。 “没。”纪风川低低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就弯腰去脱鞋,也不再看林剔。 林剔不明所以,但他才刚换了拖鞋,纪风川就忽然从背后抱过来,林剔猝不及防地被箍住,脚步趔趄了下,他微微转头,“怎么了?” 纪风川眯了眯眼睛,没说话,又把头朝着林剔的颈窝处埋了埋。 林剔干脆就这么让他抱着,他试图往前走,能走动,可肩上的那道重量可是一点没减轻,他略带迟疑,“……要跟我一起洗澡?” 纪风川仍旧没动,林剔觉得这大概就是默认的意思,他久违地感到有些紧张,过去他们没有一个明确态度的时候都已经滚在一起过,眼下这个情况,估计是要在浴室里…… 林剔猛然住脑,他觉得自己脸上或许有点红,但他仍然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朝着卧室里走去,身上的挂件真的一声不吭,就赖着他亦步亦趋的一起行动。 到衣柜前面的时候林剔看了眼纪风川,他这儿可没有合适纪风川的衣服,刚这么想着,一拉开衣柜门看,就见到衣柜一角整齐挂着明显略大的衣服,再拉开抽屉一看,连内裤都摆齐全了。 林剔愣了下,他连自己都忘记了还在家里备了适合纪风川的衣服,此时衣服的主人就挂在他身上看着,林剔莫名觉得有些羞耻,刚要把抽屉关上,纪风川却是忽然伸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你备了我的衣服,却还是要改家门的密码?用我的生日不好吗?” 纪风川的语气听上去还有点委屈,林剔觉得自己八成是魔怔了,纪风川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跟他这样撒娇的。 “没……就是之前宁贺云知道了密码,我怕不安全。” 林剔解释了一句,纪风川抱着他的力道却骤然加重,痛得他瞬间皱眉,但对方好似浑然未觉,只是用力抱住他的腰,“他进你家了?” 林剔觉得自己的腰上应该已经青了一块,他轻轻地拍了下纪风川的手,“别担心,我没事。” 第133章 纪风川好似才察觉到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了,他连忙松了力道,却是仍旧抱着林剔不撒手,“对不起,是因为我……” 林剔闻言叹口气,他反手敲了下纪风川的额头,“傻瓜吗你,他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纪风川安安静静被敲了头,随即又把脸贴在林剔脖颈边蹭了蹭,一种眷恋和依赖的感受满溢到林剔心里,他忍不住心里一软。刚要说话,却忽然感到纪风川似乎微不可察地在他的后脖颈上啄了一下,他浑身一抖,不敢出声了,转而掩饰性地去拿两人的衣服。 纪风川视线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林剔的反应和发红的耳根,眼神暗了下,他不是不知道林剔敏感,却不承想仅仅是这样抱着人蹭了下脖子,对方就反应成这样。 纪风川暗自深吸口气,他忽然松开了一直横在林剔腰上的手,“你去吧,我等你出来再去。” 林剔拿衣服的动作一顿,“你不一起吗?” 纪风川闻言就笑,他抱臂看着林剔,一句话都没说,眼神里的揶揄和戏谑却明晃晃地昭显出来。 林剔脸上一红,他看着很想要镇定下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是越忙越乱,就在他差点将内裤挤到地上去时,纪风川从旁侧给捞了一下,放回林剔的面前,他视线一扫,语气带笑,“你拿错了,这是我的尺码。” 林剔在这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会烧起来,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慌不择路地就想往浴室里跑,纪风川却又在这时伸手将他拉回来,整个人抱进怀里,趁着林剔无法保持平衡往下滑的时候,低头在对方的额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他的眼神温柔到林剔以为这辈子都不能见到纪风川用这副表情对他笑,“去吧,记得水开热一点,可以缓解疲劳。” 像是想到什么,纪风川又眯了下眼睛,嘴角弧度上扬,“我们有很长时间在一起,今天你太累了,需要先休息,不着急。”说着他又和林剔碰了下鼻尖,低头在林剔的脖颈处啃了一口,这才把人松开了。 林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浴室里,他将门关上,人靠在门后,心脏明明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跳动,快的甚至让他觉得疼痛,可身体却在发麻,脑子都是木的,一动也动不了了,仿佛他活在梦里,只有梦里才会出现这般场景。 但他对着镜子拉开自己的领口,纪风川刚印上的咬痕就那么鲜明地出现在眼前,他的肩膀红了一片,都是因为这个完整饱满的牙印。这就好像是纪风川在他肩上打了个标记,以此来证明林剔是他的。 林剔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他单手捂住自己的脸,撑在洗手台上,身体里的热度仿佛正随着那处印痕快速扩散开来,他咬着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手往下伸去。 “真是……要疯了。” - 两人分别洗漱完后天色都要亮了,但幸好这是冬天,黑夜还是要长一些。 关灯之后林剔便回到床上,纪风川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客房,林剔就依了他,让纪风川和他一起挤挤。 才刚拉上被子林剔就被纪风川直接从身后抱了个正着。林剔发现自从回国以来,对方莫名变得异常黏人,一有机会就必须得和他贴在一起才行。 “你……”林剔想让纪风川松开点,这样他实在有些不习惯,但纪风川却已经呼吸平稳地靠在他的背上,整个人睡了过去。 林剔用了一分钟才确认这个事实,他叹口气,不动了,心里却是开始暗自抱怨纪风川狡猾,从背后抱人,这样他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林剔开始在心里嘀嘀咕咕,明明他也想抱着人睡啊。 事实上林剔确实如同纪风川说的那般感到十分疲累,原本精神紧绷时还不觉得,一旦放松下来回到安全温暖的地方,没有倒时说句心里有数你知道了就不要给自己打差欠的债就一股脑儿涌上来,席卷林剔的身体和大脑,林剔很快也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然而才没觉得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一个梦都没能做完的时间,林剔带着懵然的睡意悠悠转醒,他觉得横在自己胸前的手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低头一看,纪风川抱紧他的力道大到连骨节都在泛白。 他察觉到异常转头去看,就见纪风川正不安地皱着眉头,唇瓣张合,一副想要说话却根本无法发出声音的样子,有细密的汗珠从对方的额上冒出,纪风川时不时就抽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 林剔看着纪风川这样,心里一沉,他伸手过去抚弄纪风川的眉头,试图将人皱起的眉间抚平,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成功。 林剔动了下被紧紧抱住的身体,用上点力气挣脱出来,他翻身坐起来,去拍纪风川的脸颊,“风川,醒醒。”他晃动着人的肩膀,试图把人叫醒,纪风川很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的视线里是一片虚幻模糊的景象,甚至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林剔盘腿坐在纪风川边上,见人终于醒了,不禁松了口气,“还好吗?做噩梦了吗?” 纪风川却是直愣愣地盯着林剔瞧,就在林剔又想再一次拍拍他的脸时,纪风川倏然伸手将林剔整个人拉着往下拽,林剔没有防备,整个人就顺着纪风川的力道栽下去,重重砸到了对方的身上,就听得纪风川闷哼一声,林剔的胸口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听见人的声音后指尖动了下,就这样趴着不起来了。 大概是被这一下砸得不轻,纪风川也似乎彻底醒了过来,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人,低头和人的视线对上,两人沉默地对视几秒,却都没有开口。 忽然纪风川伸手将林剔整个人圈住往上提,自己也微微起身,迎着林剔的唇就吻了上去。 林剔能明显感受到纪风川那种不稳定的状态,对方的情绪似乎处在一种极其敏感的时刻,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让对方反应过度,产生一些误会。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纪风川或许又是想要和他撒娇,但林剔也本来就推不开这样的纪风川,他索性放松身体,就这样靠在纪风川身上任由对方吻他。 两人亲在一处,节奏忽上忽下,一会儿犹如恶犬啃噬,一会儿又如和风细雨,唇齿间发出啧啧作响声,令人听得面红耳赤。 纪风川像是通过这样柔软又凶狠的相触找到了一个支点,他将情绪倾注到这个吻中,一开始他还有点顾虑,抱着试探的态度吻人,可当他发现林剔会全盘接受他的攻势时,场面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他头一次放开所有,不在乎任何的不安感受,他想试着去相信这个被他拥在怀里的人,相信对方会接受他的所有,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一直和他一起走到最后。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纪风川与林剔缓缓分开,他们的嘴角还缠着些暧昧的痕迹,藕断丝连的,仿佛象征着这个吻究竟有多令人欲罢不能。 林剔又探头在纪风川的嘴角亲了下,他舌尖一舔,这个吻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只是面对面友好交流了一番,一点也没有不礼貌地用某一部分相抵磨蹭。 纪风川喘了口气,他将额头靠上林剔的肩膀,忽地就笑了,“阿剔,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林剔被突如其来的表白说得一愣,一直以来主动的他,此时被纪风川反过来打了直球,却是感到了丝丝的羞耻感。 “……嗯,我知道了。”林剔偏开头,不管自己脸上浮出的红色,是不是让话语变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仍旧选择装傻充愣,没有给纪风川同等的回应,林剔莫名地就是不想要纪风川那么容易就得手,他总是想要让对方急上一急的,报了先前的仇。 纪风川也不着急,他只是安静地抬起眼注视林剔,直到林剔被看得又忍不住把头转回来,这才轻笑一声,坐直身体凑到林剔脸边亲了一口,动静之大甚至发出了“啵”的一声响。 林剔动作迅速地捂上侧脸,他惊愕地看向纪风川,脸一下涨得更红。这下纪风川是当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我发现你反而对这种亲昵的小动作更没有抵抗力啊。” 林剔咬咬牙,心说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好吗,只有欲望和掺杂了爱的欲望他难道会分不清吗?还怪他敏感吗? 他看着像是在思考如何驳回纪风川的话,但还不等他想到什么有效的理由,纪风川却已经看向了被平淡月光覆盖的窗台。 夜静得十分通透,他们坐在这儿,像乘着波纹晃荡的摇篮船,林剔忽然就收了声,他发现这似乎是个讲述故事的时间。 “阿剔,我想说说我的过去,你愿不愿陪我一起听?” 林剔没有打开小夜灯,他挪过去,同纪风川一起坐在床沿,从床头柜里掏了半包烟递过去,“抽吧,我在呢。” 纪风川的笑容中带着点释然,他接了林剔的烟点燃,看上去一副轻松的做派。他朝着林剔看回来,“从哪里说起好呢?”他想了想,“那就从……我差点被退学的那天说起吧。” 第134章 第119章 林先生 “纪风川同学,你身为学生会主席,连最基本的人品道德都没办法保证吗?”校长满脸严肃地对上纪风川的视线,嘴角下拉。 纪风川看着校长,咬了下牙,他低声啧了下,“说了我没有剽窃学术成果吧,那本来就是我的研究课题。” 校长的眉头拧起来,嘴角都抖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纪风川同学,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吗?” “证据?您指的是那份录像带吗?我进入寝室拿走了属于我的那份学术文件?” “那分明是宁贺云同学的资料,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纪风川头痛地按着太阳穴,“您又为什么认定了那份文件不是我的?” 校长叹口气,他看上去对这个不肯承认错误,还不停狡辩的学生感到无可奈何,“宁贺云同学整整提前了一周将学术文件提交给负责项目的老师,你所谓你的那份文件就包含其中。怎么?难道你想说先你一步提交资料的宁贺云同学才是那个剽窃者?” 纪风川顿时觉得一口气压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他想说是的,宁贺云才是那个剽窃者,但他也确实没有任何的证据用来指控对方,他能怎么说呢?说他们本来是两人小队,说实验中那项关键技术是他还未发表的论文吗? 宁贺云当着他和老师的面变脸,指控他剽窃了他的学术成果,而由于对方也确实全程参与了实验,因此对其中细节也都一清二楚,他无法从这些地方下手证明自己的清白。 “行了,及时承认错误,你也确实是个优秀的孩子,我们也相信你有作出同等学术成果的实力,只要你勇敢地承认错误,我们就对你从轻处罚。”校长最后决定退让一步,他知道纪风川身为背景能力都优秀的学生,日常行为处事都带着一股磨不去的傲气,真要罚太狠了说不定对方真要受不住。 纪风川却并不低头,他没做的事情却要逼他承认,一旦他认下,这将成为他档案上的诚信黑点,往后的路绝对走不平坦。 “校长,我没有剽窃学术成果。”纪风川再次强调,这件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还想起上次宁贺云和那女生的事情,心头的火气就怎么也灭不下去,宁贺云,他早该和他分开的,不该顾忌着这份一同研究了两年的学术成果勉强共事,毕竟恶劣的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纪风川!我是在给你台阶下,我是看在你优秀的份上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以为我辨不清是非吗!”校长被他气得拍桌起身,花白了胡子的老头气得连嘴角都在抖,“冥顽不灵!冥顽不灵啊!” 纪风川却咬牙又重复一遍,“校长,恳请您再多调查一二。” 校长闻言白眼一翻差点被气晕过去,“纪风川,你就是不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吗?好好好!可惜我们学校不收人品有问题的学生。” 纪风川心跳一空,他像是猜到了校长接下来要说的话,“等……” “纪风川同学,即日起你被我校劝退了。” 纪风川脑子懵了一下,他怎么也不觉得事情会当真发展到如此地步,就因为他根本没做过的事?他被学校劝退了? 彼时他还只是个抱着棱角的青年人,就像他出发留学之前对着林剔许下不会兑现的承诺那般,他总以为这世界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解决方式,也没人会真的执着地将另一个人困在自己的生命里。 那不是很傻吗? 但他第一个遇见的林剔是这样的,第二个遇见的宁贺云也是这样的。区别在于,林剔教会他和爱面对面静坐,承认并接受爱,而宁贺云却只想将他打碎,再将那种爱灌进他的身躯,想要他被压得动弹不得。 那之后纪风川在家待了三天,他开始头痛和失眠,食欲不振,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脑子里想的都是宁贺云指控他剽窃学术成果那天的场景,以及校长劝退他的画面。 第四天他接到学校的通知让他复学,纪风川最开始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可接连三四个电话打来,他才确信了消息是真的,他带着茫然和不解踏进校门,路上遇见的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扎满了刺,他仿佛能从那种目光里看见质疑和鄙视,而在这之中只有宁贺云满脸带笑地朝他迎面走来,“风川,我好想你呢。” “是我拜托老师让你复学的,因为我真的很想象从前那样每天都与你见面。” 他的笑容里带着温柔与和煦的风,和那么多充满恶意的视线有着鲜明的对比,宁贺云亲昵地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你不表扬我一下嘛?” 纪风川盯着他,他不受控制的瞳孔紧缩,他感到身体僵硬,胃里也不停地在翻滚,几乎是在下一秒他就挣开了宁贺云,无法控制地蹲下身干呕了几下。 宁贺云却仍旧那样笑着,他甚至上前给纪风川拍背,“没事吧风川,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纪风川低着头,在原地缓慢喘气,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没了呼吸。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宁贺云也不问,就这么一起蹲着等人反应,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纪风川觉得腿都没了知觉,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发丝凌乱,宁贺云见此就想伸手给人整理一下,纪风川却是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躲过去了,还不等宁贺云发作,他便对着宁贺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来,他搭着宁贺云的肩膀起身,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消失,他用纸巾压着嘴角,抬头与同样站起身的宁贺云对视,“那就……麻烦宁同学了。” 纪风川忘记了宁贺云当时的反应,这件事如今在他心里,只剩下没有人物样貌的一团模糊景象。之后的一个月,纪风川提交了一份更为完善的研究资料,将原本的实验的部分延续了下去,他提出和宁贺云当堂对质测试,结果是宁贺云输得彻底,对方朝他看过来,眼里带着乞求,但纪风川只是笑着,轻飘飘地将对方的答题纸带到了地上,一只脚踏上去,拍着宁贺云的肩膀走出了教室。 老师们一个个面露惊愕,校长满脸不自在地问他对宁贺云留校察看的处分是否接受,纪风川笑笑,那笑容如沐春风,说出的话却是不带丝毫感情,“校长,我希望宁贺云同学可以主动退学。” 校长面对着纪风川,不期然地打了个冷战,他总觉得纪风川有哪里变了,却说不出来究竟变在了哪里。 最后事情以宁贺云被迫转学结尾,同学们纷纷议论纪风川的事,几个在事件中远离纪风川的学生会成员纷纷道歉,纪风川一律笑着接受了,“没事嘛,都是同学,不用这么见外啊。” 这么说着的纪风川从那之后付了双倍的宿舍费,拿到了双人宿舍的单独住宿条件,他和每个同学都友好相处,但除了上课时间几乎找不到他参加团体活动的身影,反倒是几个爱玩的同学开始在一些花哨的派对上看见纪风川,他们上前搭话,纪风川就如同在学校里那般礼数周到地与他们碰杯,甚至请了他们酒喝。 “他们说我变了,但又好像没有。” 纪风川曲起腿,将脸垫着小臂搭上去,他侧着看向林剔,“阿剔,你觉得呢?我变了吗?” 林剔静静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在此刻又隐约地感受到了那种不安,纪风川先前吻他的时候,所怀抱的那种茫然。 褪去那层外壳,他又看见了一切开始时的那天,纪风川对他弯腰伸手的那瞬间,那时他搭上了纪风川的手,而林剔知道,现在或许该是他对纪风川伸出手的时候了。 “纪风川,你不需要去想你变了还是没变,你就看着我吧。”林剔伸手捧起纪风川的脸,他凑过去,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再也容不下任何冰冷坚硬的一切——他们的眼中只看得见彼此。林剔贴上纪风川的唇角,动作带着点生涩,他不擅长说情话,也没这样吻过别人,但意料之中,他很擅长去爱纪风川,“你只需要记得我会一直爱你就够了。” “不要害怕纪风川,我刚刚说了吧,我在呢。” 纪风川就这么看着林剔,听着对方说话,他盯着林剔一张一合的唇瓣,夹着烟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几丛烟灰落下来,他感到刺痛。但还不及他反应,林剔却是已经抓住了他的手,皱眉给他拍掉了那丛烟灰,“不疼吗?” 纪风川也低头看,他盯着林剔的认真的神情,心底里有什么在丝丝缕缕地涌出来,泡得他鼻腔泛酸,但他的唇角却弯着,“抱歉。” 林剔抬头看人,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如果头晕就别抽了,我们回去睡觉?” 纪风川没说话,林剔就权当他默认,他起身要拉着纪风川回卧室,可拉了一下,却没拉动,他低头去看人,纪风川正专注地抬头看他,那样的眼神看得林剔心里一颤,总觉得像是藏了许多没能表达的话。 “阿剔,你可以弯一点腰下来嘛?” 纪风川又开始笑,月光点缀他的唇角,男人的眼里漾着情愫和悸动,他拉了下林剔的手,用虎口抵着人的指尖摩挲,林剔被拨弄得不自在,他下意识想挪开视线,却又仿佛被眼前人蛊惑,只能直愣愣的按着他说的话去做,顺着对方那点微不可察的力道弯下了腰。 第135章 纪风川凑过去,贴在林剔的耳边说话,他的唇瓣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林剔的耳廓,眼见着皮肤就晕开一片红色,笑声就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伴随着心跳声,顺着林剔的脉搏让他们之间逐渐同频。 林剔几乎要分不清究竟是他心如擂鼓,还是纪风川也同他一样觉得此时此刻的他们适合接一个漫长的吻。 这么想着,纪风川就忽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里带上沙哑的质感,伴着似乎永远都无法挥霍殆尽的笑意,他先低下头用唇瓣贴了下林剔的唇角,然后他问:“林先生,能让我亲亲你吗?” 第120章 你该对我说什么 林剔觉得纪风川在撒娇这件事上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 就好比是现在,他被弄得说不出话来,纪风川却还扣着他的腰,蹭着他问他能不能进。 “不是说……亲亲吗……”他咬着牙,回头看纪风川,对方满脸的无辜,“亲了呀,但我没说只亲亲嘛。” “……纪、风川,”林剔喘了口气,身上人手指又是一动,他瞬间闭了嘴,闷哼出声。 纪风川身体下压,将下巴搁在林剔肩窝里,“阿剔……好不好?” 林剔抿着唇,他感到自己的头脑里快要燃烧起来,整个人处在昏昏然的状态,对纪风川的恳求想要答应却又不想就这样答应。 他闭了闭眼,手掌向后撑去,又反手一推,将纪风川压进床里,自己长腿一跨坐到了纪风川身上,“我来。” 纪风川被摔得懵了一下,他缓了两秒,仰头看着林剔,忍不住笑了,“是给我的奖励吗?” 林剔却眯了眯眼睛,他不明显地笑了下,“是啊,奖励。” 纪风川一挑眉,好像事情并不简单。 而很快他就知道了林剔到底在耍什么心思。 “呼……”纪风川仰面躺在床上,他侧头看向林剔,“……你故意的?” 林剔侧躺在他身边,半垂着眼睛休息,“嗯。” 纪风川差点气笑,他忍不住伸手去揉林剔的耳朵,“你有点太狠了吧?” 林剔闻言抬眼看纪风川,“哪里?” “只许你动?说我放开你的手就不做了?” 林剔眨了下眼睛,明明纪风川也只是陈述事实,但他此时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还是觉得有些羞耻,他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但终究还是看回来,“嗯。” 对于林剔如此理直气壮中使坏的事情,纪风川想林剔一定是没能理解到自己方才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腰撞在对方身上。 他磨了磨牙,一翻身就压到了林剔身上,自己从后面贴上去,林剔只觉得身后一热,没等他反应过来,纪风川已经腰身一动,他瞬间失神地睁大了眼睛,没了刚刚的底气。 林剔下巴被纪风川的手指抬着,对方的指尖摸着他的虎牙,继续朝着舌尖伸进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觉得有来有回才长久,对不对?” 林剔说不出话来,他颤着手朝后撑,企图让纪风川往后退,但还不等他真的碰到人,纪风川已经自己抽身退去,只浅浅留下一点,林剔又哼了一声,艰难地侧头朝后看,但纪风川又是一个用力,林剔被迫打断了回头的动作,只无声地张嘴,津液顺着嘴角沾了纪风川一手,纪风川也喘了口气,却是在坏心眼地笑。 “我们阿剔喜欢哪一种?嗯?告诉我嘛好不好?” 纪风川靠着林剔的肩背刻意软着语气撒娇,林剔咬着牙,什么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根本不能说话。 “不说?还是不知道?”纪风川很显然不像林剔那般“不善表达”,他看着林剔,胸腔里笑意闷闷震动着,“没关系,不说也不知道的话我来帮你说好了,毕竟……” “身体就是最诚实的回答。”说着纪风川又是一个用力,他抓着林剔的腰狠狠往前,林剔被撞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挪出床外,他咳了声,还没来得及缓神,纪风川就直接抓着他的手臂开始猛烈进攻起来。 林剔之前没有尝试过这个位置,现在被纪风川猝不及防地尝试起来,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似乎能感到那种颤动,他觉得自己的肌肉都在配合着这场无休止的颠簸痉挛着,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感受,脑中空白一片,好似灵魂都已经飞出去了。 不得不说,这样剧烈的运动真的可以清空一切压力和烦恼,等林剔回过神来,他已经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地侧躺在床上,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了。 纪风川从浴室出来,他先前已经帮林剔洗了个澡,自己再返回浴室清理了一下,床单已经换了张新的,林剔盖着被子,见他出来就将视线挪到了他的身上,那样子一言不发的,却莫名令人感到对方在无意识朝他撒娇。 纪风川看着,忍不住顶了下腮帮子,他小声地啧了下,走过去又弯腰趴到林剔身上,伸手将人整个连带被子环住,“你别那样看我呐,要是我控制不住怎么办,嗯?” 林剔哽了一下,他明明只是不带丝毫想法地看了纪风川一眼,就算带着感情也一定是谴责,谴责对方不懂得什么叫作可持续发展,就知道逮着他往死里薅。 但林剔本身就不是个爱争辩的性子,他仅仅只是看了纪风川一眼,就缓缓将视线挪开了。 纪风川却又不满意起来,“我们阿剔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他伸手去捏林剔的下巴,“这样嫌弃我吗?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林剔哪怕是脾气再好,再喜欢这个混蛋,也忍不住想要骂人了,“你……” 他说了一半却又觉得十分劳累,泄了气,“我没有嫌弃你。”他最后老老实实地认了。 纪风川见他这样,盯着他看了又看,忽然撑起身体在他嘴角边轻吻了下,“对不起,是我坏心眼了,是我们阿剔太好了,我总是忍不住想逗你玩。” 林剔侧了点身体来看他,他觉得纪风川变了很多,从前的纪风川是绝不会承认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跟他坦白,更不会用如此直白的目光盯着他看,明晃晃地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剔喉结一动,他觉得自己没有实感。 他不曾想过能与纪风川如此相处的场景,自然也就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有些不适应,但他并不躲闪,而是认真地看向纪风川,大方回应对方的目光,“还记得我对宁贺云说的话吗?” 纪风川闻言忽然沉默下来,他撑着手臂低头看林剔,手掌动了动,“嗯。” “我知道,其实你说宁贺云不会表达爱……我也是一样的。” 林剔看着纪风川,他翻身过来,面对纪风川,他伸手摸上纪风川的脸侧,“那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你要说什么?” 纪风川沉默两秒,他忽然将林剔整个人捞起来,托着人的屁股就把人抱到了窗台上面坐下,林剔被吓了一跳,他伸手环住纪风川的脖颈,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已经被纪风川放到了窗台上,随即直接仰头吻了上来。 林剔半阖着眼,他的心忽然有点空,他想纪风川是不是又不准备跟他说了,明明当时在储物间里……纪风川是不是又想后退了。 他闭上眼睛,忽然不太想看纪风川的脸,他已经被纪风川戏弄了太多次,他真的每次都以为他们已经是爱情,所以这次也依旧不是吗? 但纪风川却没再给他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这个吻很短暂,他很快便退了开来,“阿剔。” 林剔没有说话,他伸手去推纪风川的肩膀,“我要下去,”他抿了下唇,“这里太高了。” 纪风川却没有放人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吧阿剔。” 林剔的动作停下,他转头看纪风川,“什么?” “再给我一次机会。”纪风川的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林剔盯了纪风川两秒,“所以,你该对我说什么?” 闻言纪风川就笑了,“我爱你林剔,请你也爱我吧。” 纪风川单膝跪下,垂头在林剔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林剔裹着被子,风从身后席卷而来,他忍不住弯下腰来,伸手捏着纪风川的下巴让人仰起头,自己对着那唇瓣就深深吻了下去。 “男朋友,你怎么学我告白啊。”林剔笑他,“不过很可惜,你再也没有跟别人练习的机会了。” - 纪风川告白成功后很是黏了林剔几天。 林剔有时候在厨房做饭,对方就会从后面抱上来,时常还伴随着手里不安分的举动。林剔最开始还会被逗得脸红,慢慢地也开始学会反击,纪风川却笑得很大方,一副他整个人都随便林剔上手的模样,林剔便毫不客气地笑纳了,因此经常是做家务做着做着就做到了别的事情上去。 但两个人对此乐在其中,丝毫没有觉得不妥的意思,直到林钰敲着大门,一副他们在人间蒸发就直接报警来抓的模样,这才算是从黏黏糊糊的游戏里暂时挣脱了出来。 第136章 两人当时正在沙发上亲得昏天地暗,被打断时纪风川还不爽地啧了声,林剔偷偷捂着酸痛不已的腰,抱着奇怪的心情起身,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觉得可惜。 他暗自思考着是不是该把健身房的日程再次提上来了? 想到昨晚上纪风川还趴在他已经不太明显的腹肌上跟说他怎么越来越可爱了……林剔清了下嗓子,不动声色地跟着纪风川去开了门。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林钰话说了一半,就猛然间闭了嘴,他看着林剔脖颈上一罐遮瑕都遮不完的痕迹,眼神默默地又看向了纪风川,欲言又止的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话来。 “姐。”林剔也是见着林钰的视线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带着纪风川的杰作就来开了门,但他转念一想,这程度反正也遮不住了,那就当宣告所有权了——纪风川此人已经正式成了他林剔的男朋友。 纪风川也将视线投向林剔,他本来有些担心林剔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但他恰好看见林剔也向他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一对上,林剔就是一挑眉,于是纪风川便瞬间意会,直接轻笑出声,他就说了吧,阿剔是越来越可爱了。 林钰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看着林剔,竟是诡异地生出一份老母亲一般的欣慰,不枉费她当初把通话开成免提。 玩笑归玩笑,想到正事,林钰又肃了神情,“爷爷叫你们去老宅见一面。” 纪风川闻言意外地眨了下眼睛,“我也一起?是商量婚期?” “……如果你想的话。”林钰嘴角一抽。 林剔看了眼纪风川,“但我觉得我的婚事不需要爷爷同意。” 纪风川故作恍然大悟,“那明天结婚?” “你房子收拾好了?”林剔居然煞有介事地讨论下去。 纪风川愣了下,“你说真的?” “你想的话。”林剔言简意赅。 纪风川看看林剔又看看林钰,只觉得不愧是姐弟两个,“那我们……” “等等,等等!我不管你们明天去干什么,今天先跟我回去见老爷子吧。”她忍不住地叹口气,“老爷子最近……也不是太好。” 林剔闻言闭了嘴,纪风川看了林剔一眼,上前牵了人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那走吧。” 第121章 属实情难自禁 林剔出门前换了件高领的针织衫,纪风川将那本相册带上了,随着林钰和林剔一起去了林家老宅赴约。 一推门,林剔又感受到那种空旷的寂静,纪风川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直到书房门口,他刚想松手,林剔却是牵住他,没让他将手真的松开。 纪风川怔了下,但很快他轻笑一声,又把手牵回去握紧了。 林钰走在最前面,见此也没说什么,只平静地敲了敲门,“爷爷,我们来了。” “进来吧。” 林必先的声音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苍老感,林剔总觉得似乎要比先前自己过来的时候还要疲惫许多。 三人推门进去,林必先就站在窗边背对他们,听见响动也没有回身,依旧是待在原地,一时间四人在房间里齐齐沉默。 林钰看了眼纪风川,纪风川意会地将相册递出去。这本相册对他们的作用其实就仅仅只有那1%股权的信息罢了,如今危机已经过去,他们拿在手里也毫无意义,不如物归原主,这本相册对林必先应该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林钰上前将相册拿给林必先,林必先见着相册也有点讶异,他回身看向纪风川和林剔,当视线落到他们牵着的手上时,身形顿了顿,过了几秒叹了口气,他低头翻开相册,手指在纸页间沙沙划过,眼神逐渐缓和下来,最后停在某一页不动了。 “……你们都应该看过了相册吧。” 林剔和纪风川面面相觑,点点头。 林钰没动,她本身就不适合表态,即便是她没看过也最好不要在此刻冒头,毕竟她身为林家未来的继承人到底还是和林剔不同,她多少还是要顾及林必先的面子。 “阿剔,你奶奶当初其实不爱我。”林必先摸着相册,冷不丁地就抛出来一句话。 林剔一愣,连带着林钰也有些意外,他们大概都没想到林必先会把话题往这儿拐。 “她选择纪之荣那家伙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无力,明明是我先喜欢上的人,为什么最后却要喜欢别人?”林必先说着话,声音平静,眼神里也似乎没有什么疯狂的执念在,但林剔却似乎能够理解到这样的感觉,他想从某种程度上他该是和林必先属于同一类人的。 而这样的执着也同样遗传到了林钰的身上,他们三人都对自己想要的那个事物或人,做着穷尽一生的打算。 “我以为我们结婚后会幸福的,但你奶奶却走了,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解脱的表情,我每每想到都觉得……”后面的话他没说了,因而林剔也对内容不得而知,或许是愧疚,也或许是一种不甘。 “到头来,我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握在手里过……好像就是那么短暂地握过,又很快地流走了。”林必先最终合上了相册,他的视线再次投注到林剔和纪风川相交握的手上,“是我输了。” 林剔看着林必先,他的视线里有着点复杂的思绪,他也短暂地从林必先的身上获取到爱意,但这点星火实在太微弱,很快就被林必先的监视和强迫打得一干二净。 “你们……” “不,就这样吧。林钰,你过来。”林必先没有把话说完,他转而对林钰招手,“我问你,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钰站在林必先面前,她第一次从林必先这里得到了面对面正式谈话的权利,她知道这是因为林必先第一次认可她坐上了牌桌。 她回头看了林剔一眼,林剔对她点头,林钰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我要继承人的位置。” 林必先闻言就喃喃,“难怪、难怪……”他抬头看向林钰,“成为继承人不是只有头衔和荣誉,你所要承担的责任也将压得你喘不过气,”他说着看了林剔一眼,“你决定好了吗?” 林钰点头,“我不觉得我会输给任何人。” 林必先盯着林钰,他意外于在这个孙女的眼里看见了与自己同样的那份野心。 是不是再发现得早一些,他就不会落得今天这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其实……爷爷,我就直说了,”林钰忽然笑起来,“就像是阿剔他的婚事不需要经过您的同意一样,我的人生也并不需要您的首肯,没有您,我也依旧能拿到我想要的位置。” “但您毕竟是我爷爷,所以爷爷,让我们往后和睦相处吧。”说着她弯腰去一旁给林必先泡了杯茶,她避开了那份林必先喝惯了的岩茶,而选了普洱,恭恭敬敬地端到了对方面前,“爷爷请。” 林必先看着那晃荡的茶面,茶汤中模糊映出了自己满是皱褶的面容,他苍老的眼睛耷拉着,一言不发地伸手将茶杯接了过来。 林钰嘴角边的弧度扩大,林剔站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切,悄悄靠近纪风川耳边,“你和我姐合作挺好的。” 纪风川看他一眼,笑笑,“她当时还在我这里给你上眼药呢。” “……”林剔却是不知此事,他有点想收回刚刚的话,“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纪风川摊手,“我是个有良心的商人。” 林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纪风川话锋一转,“主要是不想见到我们阿剔难受。” 林剔闻言倒是神色动了下,“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不想我难受?” “唔,大概是……那时候我就对你图谋不轨了吧。”纪风川笑着拍拍林剔头顶,又贪恋手感揉了两把,“只有我能欺负你,别人都不行。” 林剔看着纪风川,神色认真,“喜欢我就是喜欢我。” 纪风川愣了下,这才失笑道:“嗯,很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咳咳。”林钰的声音从旁插进来,“你们不然换个地方呢?” 林剔的耳尖微红,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纪风川,“混蛋吧你。” 纪风川知道他这是一语双关,既说自己之前的回避,又说现在害人丢脸,他都认下了。 他也学着林剔先前的样子,凑到人耳边悄悄呼气,“对不起咯林先生。” “属实情难自禁。” - 海市的春天全面来临,无形的花粉散在街道各处,还会钻进人家里的窗户,丝毫不给过敏的人留下逃生的余地。 林剔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出门前就一直在打喷嚏,纪风川看着都难受,“要不去了?” “不行,还得去。”林剔吸吸鼻子,说话间带着满满的鼻音,此时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花粉吸收器。 纪风川无奈,“或者我自己去?” “你觉得我会同意?” 这下纪风川却是笑出声,他猛然加速超了前面人的车,“我们阿剔小朋友不是不爱吃醋吗?” 第137章 林剔抿了下唇,“不是这个问题。”他嘟嘟囔囔,“智障才会担心你和宁贺云有什么。”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纪风川明知故问,“哎呀,好难猜啊,我们阿剔到底担心谁呢?” 他又指指自己,“是不是担心我嘛?” 林剔扯了下嘴角,不吭声,他不想回答纪风川这种欠欠的问题,却不料纪风川却是不依不饶,“说说咯!难道你不担心男朋友嘛?” “……担心你。”林剔和纪风川对视两秒,迅速败下阵来,“开车看路。” 纪风川就哈哈笑起来,自从他们确立关系,这样的幼稚对话就时常发生在两人之间,但两个加起来有五十多岁的人却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幼稚。 车很快开到了监狱处,林剔在外头见到了韩离、林承宇和周泽,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杵在门口等他们来,纪风川上前去跟周泽握了手,“感谢您的帮助。”又转头对韩离道谢:“辛苦了。” 韩离看着纪风川,同样握了手,“客气了。” 此次案件牵涉较多,顺着宁贺云这条线连带了好几桩案件,包括先前的爆炸案和林剔差点被蓄意伤害的案子,经由审问都查出与宁贺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个qj犯的男人,一听说宁贺云也要一起进来,就什么都招了,那眼里不时透出一股兴奋的光芒,看得一旁的警员频频皱眉,提醒这已经是在监狱里了。 当然这都是宁贺云要面对的问题,他们的职责就是与警方配合提供证据,将罪人绳之以法。 林承宇也是很久没有见林剔了,自从林剔回国就几乎都只围着纪风川转悠,他根本没有单独和林剔出去玩的机会,“哥,你有没有想我啊……”他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热悸你也不来了,我真的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林剔看着林承宇,心里一暖,上前呼噜一把他的头毛,“我很好,下次去热悸陪你喝酒。” “好耶!”林承宇刚想开心,嘴角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纪风川却已经把头搁到了林剔的肩膀上,“哦?听上去很好玩,也带我一个吧?” 林剔侧头,“你也要来?”纪风川便乖乖点头。 林承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喂……”他弱弱抗议,但纪风川笑眯眯地朝他看来,“我再给你投资一家新店。” 一听这话,林承宇瞬间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会屈服于你的……” “两间。” “好的老板,欢迎光临。”林承宇瞬时改口,林剔无奈,却不料林承宇又小小地说了声,“风川哥,你一定要对我哥好。” 纪风川眼神柔和,“一定。” 另外三人抽了下嘴角,对这一幕画面甚是无言,周泽清了下嗓子,“进去吧,探视时间到了。” 林剔同纪风川对视一眼,纪风川迈步率先走了进去,待两人坐下,宁贺云才被人带着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 对方看上去眼神空洞,虽是身上打理得整齐,整个人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子在晃荡,走路时脚步拖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响。 纪风川没有开口,宁贺云也只是呆坐,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林剔最先开的口,“你当初怎么知道的我家密码?” 宁贺云闻言足足过了五秒才有了点反应,他抬起头来看向林剔,“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用风川的生日做密码吗?” 他的眼神忽然阴恻起来:“林剔,我和你其实是同类啊,你不懂吗?”说着他看向纪风川,“风川,你该知道,觊觎你的人很多啊。” 纪风川却是想笑,他一手揽过林剔的肩膀,“那我可太开心了。”他转头就在林剔唇上啵了个响,“看到了吗?觊觎阿剔的人也很多,很巧,其中就有我一个。” 第122章 永不痊愈(完) 宁贺云被震在当场,他的嘴唇嗫嚅一下,“风川……”他喊了句纪风川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 “嘶……奇怪,我当初在宴会上应该同宁先生说过了我们不熟吧?宁先生这样叫我不觉得太冒犯了吗?”纪风川故作思考,语气夸张地带着惊讶的表情,他眯了下眼睛,“我觉得我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吧,你觉得呢宁先生?” 宁贺云张张嘴,“不……” “宁贺云。”纪风川又笑眯眯地喊了人一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宁贺云在这瞬间从纪风川的笑容里明悟到了什么,他觉得纪风川是在用自己本身来威胁他,如果他不听话,纪风川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第二面。 “纪风川……”宁贺云的声音有点抖,他的神情空荡荡的,好像又再次被抽走了芯子,整个人又不住地晃了下。 “还有,先前的那句话我听着也挺不爽的,宁先生说阿剔和你是同类?”纪风川讽刺地勾起嘴角,“等你也能做到沉默地等我八年再说吧。” 宁贺云闻言缓慢地转头看向林剔,林剔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了吧,不会表达爱的人就不配拥有爱。” 纪风川还没说话,林剔就已经伸手在桌底下牵住了他,他愣了一下,顺手反握回去,捏了捏,表示自己没事。 林剔看着宁贺云,觉得纪风川当年根本是无妄之灾,他抿了下唇,“我问你,你有哪怕一次,对风川说过‘我爱你’吗?” 宁贺云的话倏然卡在喉间,“可、可我明知道风……纪风川他不会答应我……” “那又如何?那你就不说了吗?” “做无用功的事为什么要说?” “是吗。”林剔静静地看着宁贺云,忽然将那只与纪风川紧握的手抬了上来,放到宁贺云眼前晃了晃,“宁贺云,事不过三,我说过了,不会表达爱的人就不配拥有爱。” “十拿九稳的才算爱吗?拥有了才能算爱吗?宁贺云你还是不懂爱。” 林剔在看着宁贺云说话,而纪风川却在看着林剔,他盯着林剔的侧脸看了许久,觉得自己这辈子遇见林剔大概是最幸运的一件事。 明明从小过得那么苦,明明是从缝隙里可怜巴巴地收集着爱的痕迹,却会把这点爱栽培起来,看它成长起来,摘成一束花捧到他面前。 他是如此感谢林剔的勇敢,感谢林剔的坚韧和温柔,感谢他的爱人有着原谅的决心和从头来过的勇气。 “爆炸、qj未遂、非法入室、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数罪并罚,你大概要在这里待15—20年,判决很快会下来,我想这段时间已足够漫长,足够你反复去回想过去,并终究无数次地为你对风川的所作所为谢罪。不用想着减刑,我会盯着你的宁贺云。” 林剔拉着纪风川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贺云的眼睛,“今天的交谈很开心,除了牢狱之灾,我想你最无法接受的大概就是再也见不到风川这件事了吧。” 他在此刻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那么,祝你余生顺遂。” - 初夏之时,海市的气温已经迅速攀升,到了不得不开空调的地步。 纪风川把林剔按在海边的别墅的落地窗台前反复煎鱼了三遍,甚至顾不上开空调,直接开了窗户透气。 湿热的海风卷着林剔的发梢,他抬着没有力气的手指挂在纪风川的脖颈上,任由纪风川拖着他的腿面对面抱着走回了卧室。 他感受着仍旧在身体里发烫的温度,觉得今天的煎鱼还并未结束。 事实证明林剔的预感准的可怕,当天他们折腾到日落才停下,林剔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被抱去浴室洗漱,却在当夜被一具滚烫的身体压醒。 林剔迷迷糊糊地睁眼,他第一秒真的以为是自己发烧,毕竟被花粉过敏弄得鼻塞的感觉就很像感冒,但他仅仅在第二秒就发现了不对劲,耳边的呼吸声较往日粗重许多,潮湿的热气扑在林剔耳边,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分明是纪风川生病了。 就这样,时隔两年都没有生过病的纪风川纪先生,在和爱人玩闹了一整天之后,光荣地发起烧来。 林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原因,“下次你记得也要穿上衣,还有不要把我按在风口……也不要忘记开空调。” 纪风川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他绝不想在休假的时候把时间浪费在医院里,索性麻烦家庭医生过来帮忙吊水,医生说纪风川这是热性感冒,要禁止食用上火的东西。 林剔就守在纪风川旁边,虽然男朋友这样看着很可怜,但他却还是止不住地想笑。 想到昨天对方是如何不顾他的抗议,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腰抬起来,他就觉得纪风川如今这样也着实不算冤枉。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煮。”林剔说着就打算起身,却被纪风川一把拉住手腕拽到了床上。 纪风川就着这个姿势,也不管手上扎的针在血液回流,将林剔一把捞进怀里,侧着身子抱紧,跟着就不动了。 “想吃你。”纪风川声音都哑了,却仍旧将话说得坦坦荡荡。 第138章 林剔一时间无言,“……还想吊一天水?” “唔……不想。”纪风川闷闷不乐地把头埋在林剔肩窝里,“讨厌生病。” “那就放开我,我去给你熬点粥,病好得快。” 纪风川闻言将自己从林剔肩窝里拔出来,“但我觉得你在我身边,我才好得最快。” “我是特效药吗?”林剔哭笑不得,他想了想,“硬要说你是因为我才感冒的,那我是病原体?” 纪风川撇了下嘴,“你才不是呢。” “是哦。”林剔觉得生病的纪风川撒娇技能直接翻倍上涨,他觉得这样的纪风川很可爱。 他忍不住低下头,按着纪风川额头上的退烧贴,在对方唇上亲了一口,“我就去煮个粥,很快回来,乖一点。” 纪风川被亲得脸色愈发泛红,遮掩似的他再次把头埋进林剔的肩窝里蹭蹭,语气却是闷闷不乐地应了声,“噢。”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又将林剔松开,催促人快离远点,“可别传染给你了,啊你刚刚还亲我。”他皱眉,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直接翻了个身过去背对林剔,不动了。 林剔看得好笑,亲都亲完了,现在才说是不是太晚了些?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的纪风川实在过于可爱,他一时间起了逗弄的心思,便走去床的另一头,在纪风川的身前蹲下来。 纪风川的脸半张都被埋在被子里,闷闷不乐,“干嘛?” 林剔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把纪风川的脸剥出来,上前又亲了一口。 “喂你……”纪风川也没心思装可怜了,他无奈地看着林剔,“传染给你怎么办嘛?” “遇到你之后我发的烧还少吗?”林剔托着下巴看人,他凑近纪风川,直到他们之间鼻息交缠,“倒不如说……我觉得你本身就像一场热性感冒。” “最开始我盼着痊愈,但后来我发现你好像是染上了就戒不掉的那种病。” 纪风川看着人,他想起一切故事都还未开始前,隔着鱼缸玻璃看见的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透彻、澄净,望向他时永远都如此明亮。 他曾拥有过也失去过这样的眼睛,因而对此十分珍惜,他伸手抚过林剔的眼下,弯了弯唇角,“那怎么办呢?” 林剔也笑,他把纪风川拉过来,起身压到床边,将手撑着对方的枕头,低头看着人在高烧中热烫的脸,俯身下去,浅浅地去吻纪风川的唇角,又渐渐挪到了唇中, “这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他的声音同纪风川的呼吸粘连在一起,含糊不清的,任由灼热丝丝缕缕导入空气。 “纪风川,现在轮到你栽了是不是?” 两人说着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林剔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又都跨到了纪风川身侧,他看着在自己双臂之间笑得温柔的爱人,又俯下身与对方交换了一个吻。 “陪我一起吧纪先生。” “嗯?” “这一次我要你永远都别痊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