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个狗屁良心》 第1章 《盲伤/去他个狗屁良心》作者:雾数【完结+番外】 文案 认识他的时候我三十七岁,这真是一个悲伤的年纪。 因为这个悲伤的年纪,我对他,纠结一次,勇敢一次,退缩一次。 爱恨生离,转眼六年。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零零碎碎凑不满三百六十五天。 我不明白。 既然那么爱,为什么不抓紧时间。 - he 【请先看这个】 *年龄差18岁 *年上 *受是盲人 *攻有前任、受受过weixie 内容标签: 都市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日常 曲艺 救赎 主角视角钱季槐互动柳绪疏 一句话简介:“不要凶我了,我那么喜欢你。” 立意:希望不灭 ================ 第1章 一 钱季槐借着远去的船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皮鞋,真要命了,早知道不该穿这双最贵的来。 他抬起一只脚搭在石柱上蹭了蹭泥巴,手机贴在耳边,很快传来对面的声音:“钱老板!您到哪了?” “在码头,没赶上船,这后面还有船吗?” “噢!没事没事,我马上就坐船过来!稍等!” 峒谷这地方显然比钱季槐想的还要糟糕。 虽然不是景区,但也不至于这么荒凉吧?江对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亮着窗,雨后空山,还阴森森的。 挂上电话到孙老板的船停靠在他面前,大约过了十分钟。 “钱老板,来,快上来!”孙老板一只脚抵在岸边,伸出胳膊向他招手。 钱季槐上船,和孙老板同行的一位年轻人很有眼力见地接下他的伞和背包,接着入蓬坐稳后,一支烟就向他递了过来。 “这位是?”钱季槐抿住烟嘴,孙老板够着身子送火,说:“我大儿子。这烟不知道钱老板抽不抽得惯。” 钱季槐嘬了一口,拿下来看看:“芙蓉王。不错的。” 孙老板憨笑:“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今个还下了这么大的雨。” “入梅了。前两天绍安也下了,不过没这大。主要飞机晚了,不然不会这么迟。”钱季槐侧了侧身子看向外面:“村里有旅馆吗?” 孙老板很热切地道:“家里有空屋子,都收拾好了的。” 钱季槐叼着烟点点头。下午老张跟他讲自己住在茶商家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自己也是同样的命运,峒谷是比保溪更穷的贫困镇,生活条件不是一般的落后,说完全不嫌弃是不可能的,但钱老板是个很能将就的人。 孙老板的房子离码头很近,虽然天黑雨大看不清路,但上岸后没走几步就到家门口了。 进门是有点意外的,这种天井式带露天院子的老楼房他不是第一回见,却是第一回住。孙老板家在这片应该算大户。 他往里走了走,抬头在阁楼四面的木雕围栏上环顾了一圈,说:“这房子有年头了吧。” “我老太公盖的。”孙老板的儿子回答的他。 钱季槐回头,在光亮底下看清了那孩子的样貌,小眼,寸头,机灵相。 孙老板的夫人端茶出来,屁股后面还跟着个小男孩,应该是小儿子。 “钱老板喝茶,洗澡水马上就烧好了。洗洗再休息吧。” 钱季槐礼貌地接过。 孙老板跟着说:“对,今个不早了,钱老板洗完澡好好休息,明天不用起太早,茶田就在后山,走几步就到了。” 钱季槐抿了口茶,看看杯里:“这就是翠亳吧?” 孙老板的夫人道:“对,就是今年的明前翠亳。” 钱季槐直点头:“难怪,很清爽。” 钱季槐千里迢迢来峒谷,找的就是这味名叫“翠亳”的绿茶。 他的永定楼前年因“陈茶翻新”事件跑掉一大批客人,今年又遇上“友商内卷”,绍安饭店用一道“银叶五花”直接掀了他家以茶膳打招牌的桌。 后来经高人指点,他跟老张协商决定另选茶源,积极响应国家扶贫助农振兴乡村的政策,与贫困山区里的茶农达成直接合作。 只要广告做的足,将来绝对是一举多得。 …… 洗完澡回房间,钱季槐给老张打电话。 “还行吧。我这户家里条件倒是还不错。”钱季槐坐到那张围着蚊帐的红木大床上,对着房间四处看:“按理说保溪比峒谷好点才对啊。” 好是好点,一个全省第一贫困镇,一个第二,属于地面和席子的距离。 老张在那头生无可恋地说了句:“我这没蚊帐。” 钱季槐笑。笑着笑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放音乐。 仔细听听,像二胡。再仔细听,不像放的音乐,这是谁在外面拉曲子。现场听过二胡的都知道,二胡声音很大很大,老张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就问:“你大晚上听这么悲的音乐,瘆得慌。” 确实太悲了,钱季槐还知道这曲子,《葬花吟》,调就是悲的,用二胡拉出来,悲上加悲。 “不是我放的。先挂了,我出去看看。” 钱季槐打开房门,二胡音几乎就近在耳边了。 应该是对面,朝南的那间屋子。钱季槐沿着走廊过去,不得不说二胡这乐器很神,他的心一不注意就软下来了。 门也没锁,虚掩着有条缝。钱季槐悄悄推了一下就能进人。 屋子里没开灯,显得更诡异了,还好门打开有点亮光,可以看见是个男的坐在椅子上。看不清楚脸,但很瘦,穿着件灰蓝的t恤,肩膀上凸出明显的骨头尖。 钱季槐实在没想打扰他,但很快他大哥就从楼下上来了,来势汹汹的,进了门就立马道歉:“钱老板,实在不好意思。” 二胡声戛然而止,还抖了一下拉出个颤音,孩子收住琴弓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姓孙的开了灯直向他冲过去:“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呢?!把客人都吵醒了!” 孩子低着头站得笔直,两眼空洞无神,不知道注意力放在哪。 可钱季槐的注意力,此时此刻完全就在他身上了。准确来说,是在他的那张脸蛋上。 “你弟弟?” “算是吧。”姓孙的说完把二胡夺走,开始满屋子乱转,像在找什么东西,边找边骂:“一天天的不知道白天晚上,白天拉不够的,晚上还要骚扰人!” 钱季槐瞧孩子委屈的小模样,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更叫人难堪,于是笑了笑就转身出去了。 “拉得不错。” …… 第二天外头小雨下个不停。 钱季槐起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非常丰盛,有牛肉粉,有粥,有包子,还炒了菜,大约是把能想到的好吃的都呈了上来。 昨晚拉二胡的孩子不在,钱季槐就问:“老二不下来吃?” 孙老板两口子都糊涂了,还是大儿子回答得快:“噢,我待会送给他。” 这下孙老板也反应过来:“噢对,去给小疏送碗粉。” 孙老板说完,大儿子拿起一只空碗就开始捞粉,粉捞得不少,盆里的牛肉总共却没舍得夹几块,最后淋上一点点汤汁,就潦草收尾了。 大儿子上楼后,钱季槐开玩笑说:“老二比我还能睡呢,昨晚那二胡拉得真不错。” 孙老板听了却叹气:“嗐,不是什么老二。” 钱季槐头一下抬起来,见夫妻俩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样。 “是我爸以前的一个徒弟。瞎子。” 孙老板说完,钱季槐脊背都凉了一片。瞎子?他昨晚一点没往这处想。 不过一切倒更说得通了。 钱季槐沉默半天,一阵惋惜:“真是可怜。” - 去后山那会儿正好没下雨,钱季槐背着照相机拍了不少照片视频,茶山上干活的茶农们忙着修剪病枝,为了后期暴雨提前挖沟修沟,见到他,一群人纷纷热情地挥手,笑脸朴实。 钱季槐问他们夏茶一般怎么处理,孙老板说往年全部都是低价卖给了茶贩子。夏茶在市场上本就是低价,再卖给茶贩子那估计低得压根就不赚钱了。聊到中午,两人被一对茶农夫妇从山上拉到家里吃了顿午饭,下午接着去了几位茶农家里试春茶,时间一晃而过,傍晚六七个人又聚在一起用了晚饭。 这边村民早在孙老板那听说钱季槐能给他们一个史无前例的好价格,所以各个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钱季槐酒量再好也抗不过那么多人逮着他喝,最后吃着聊着搞到半夜,才跟孙老板醉醺醺地回家。 澡也不想洗了,要先睡一觉,起来再说。孙老板喝得不比他少,把人送上楼后,下去收拾干净自己也睡了。 可钱季槐喝完酒没那么容易睡着,他喝完酒的状态跟别人不一样,他话多,所以躺在床上掏出手机,又去骚扰老张。 哪壶不开提哪壶,偏把陈茶翻新那事拿出来讲,老张听得头疼,电话指定是放在枕头边没听,正好钱季槐声音小得像说梦话,催眠。 第2章 讲完陈茶,开始讲他们去年亏了多少钱,讲茶膳的起家,讲自己的不容易。讲着讲着,钱季槐听见了哭声。 他赶紧闭嘴了。不是老张在哭,更不是他。手机一放下来,确定了哭声是从门外传来的,不仅有哭声,还有点杂七杂八的奇怪声音。 钱季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小男孩的脸,他晕晕乎乎爬起来,开门出去。 声音是越听越不对劲。 走到那扇门前,终于听出有两个人。 “别出声!” 是孙家大儿子。 钱季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直接就伸手把门推开了。 虽然黑,但姓孙那小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慌忙提裤子的动作很明显,钱季槐眉头一紧,呆在那。 跪在地上的孩子被吓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撑着胳膊往后躲,但没过多久,好像意识到什么,又冷静不动了。 姓孙的也半天没敢动,等钱季槐向他走过去才想起来要逃,不过被钱季槐一只手迅速掐住了胳膊。 钱季槐感觉到他在抖,其实钱季槐自己也在抖,是气得发抖。 “你要是跟我爸说,挨打的绝对不是我。” 钱季槐气得咬住了牙,一脚踹在他的腿上。 还是放他走了。不放他走又能怎么办呢? 钱季槐再回过头的时候,看那孩子已经蜷缩起来躲在了架子床的后边。 他在犹豫开不开灯,毕竟开灯是有点自私的。他没开了,反手把门关上,慢慢走过去。 孩子还在打哆嗦。钱季槐用衬衫袖口帮他轻轻擦了擦嘴,他没躲,就是眼泪跟着掉下来不少,钱季槐又用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睛。 “别哭。” 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两个字,间隔一会说一次,但孩子止不住,一直抽抽噎噎地哭,钱季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蹲在地上静静看着他。 “你出去。” 他说话了。钱季槐差点以为他连话也说不了。听到他说话,钱季槐稍微觉得好受了点,小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把哭腔忍得很干净,道:“不是他们就行。” 钱季槐愣了一下,没有继续多嘴,站起来轻悄悄地出去了。 其实没走,房门外头坐到天蒙蒙亮。这个时候望着屋顶围合处,最有一种逼真的深井感。 其实钱季槐很想报警,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多么自以为是的办法。 第2章 二 钱季槐天亮之后回去眯了一会,没眯着,心情太乱了,困劲也过了,听见楼底下锅碗瓢盆的声音,爬起来拿上衣服就下了楼。 洗完澡吃饭,楼上那孩子还是没下来,钱季槐实在忍不住,就问:“他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么?” 大儿子现在不敢吭声了,埋着头在那装孙子。他爹回答道:“楼上都有,他自己摸得着,钱老板怎么操心这个?” 一夜之间,钱季槐对在座这一家四口的看法完全变了。人一旦对一个人心存了芥蒂,是很难再用温和平常的语气跟他交流的。装是能够装,但细节上总会有微妙的变化。 “没什么,吃吧。”钱季槐端起碗喝了两口粥,面前几位居然真没反应。 还要他再亲自开口。 “不送点上去?” 孙老板这回好像不太高兴,没说话,只默默给儿子使了个眼神。 不开玩笑地讲,钱季槐头皮麻了。就是在看到孙老板表情的那一瞬间。 那小瞎子平常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他不敢继续深想。 吃过饭,本来两人还要上山,孙老板换好鞋准备出发,外面天突然下了大雨,门前蹦起一丈高的雨水花。 正好,钱季槐正好不想去。 “孙老板,我们就在家聊聊吧。” 孙老板泡了壶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赏雨听雨,一边喝茶唠嗑。 钱季槐当然不是只想跟他聊茶。茶的话题聊了大概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结束得很快,转移得很突兀,但钱季槐不管。 “孙老板,跟我聊聊你家老二吧。哦不,你说他是你的……” “是我爸以前收的徒弟。”孙老板不情不愿,但还是回答了,垂头叹气好一会,继续又说:“那孩子,真是条苦命。” 钱季槐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怀疑——是怜悯吗? 他在审视这位看似朴实的茶老板。 “他盲是天生的吗?”钱季槐早就想问了。 “是,天生的,生下来就看不见。”孙老板说着开始掏烟出来抽,先是递给钱季槐一根,然后再自己点上。深深的一口,预示着接下来故事的沉重。 “他爸在他还没出生就没了,在人家工地上干活摔死的。才二十多岁啊,多年轻啊,你说他妈还能活得下去吗?心都疼死了,当时孩子就差点没留住,最后生他的时候又难产,其实不说保大保小,保住一个就是菩萨显灵了,本来母子都要没的,谁知道孩子生下来还吊着一口气,乡医生坐船过来正好赶上了,救活了,当时也不知道孩子眼睛看不见,到了差不多都会走路的时候,家里两个老人才糊里糊涂搞清楚,哭啊求啊,一个庄里的人都知道。” 钱季槐听得一口茶没喝,一口烟没吸,整个人坐在竹椅上僵住了。 孙老板摇摇头,继续道:“后来他爷爷也走了,老太太一个人觉得养不活这孙子,就找到了我爸。以前两人有过一段交情,我爸当时正好又是戏班子里拉二胡的,老太太求他收下这个小徒弟,我爸心善,他知道老太太是怕自己死了家里没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说以后无论如何也能给他一口饭吃。” 钱季槐的烟夹在指缝里慢慢地烧,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像在为谁默哀。想不到,比戏剧更戏剧的故事竟然是活生生的事实。 “所以他的二胡是跟你爸学的。” “对,当年他奶奶给他找过一个算命的,说瞎子学二胡好,还说他什么…封了眼睛开了天耳,我反正是没看出来,一般来说盲人耳朵是要灵一点,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耳朵也不太好,要一头没一头。” 孙老板说完,背后大儿子端着茶杯从房间出来,跟钱季槐两只眼一下对上,连忙吓得躲开。 钱季槐看都不想看他,转过脸继续问:“他多大了?” “十九了。” 钱季槐有点不相信:“十九了?看不出来。” “太瘦了。”孙老板道。 “营养不良。”钱季槐补充道。 孙老板没抬头,心有愧疚地向上瞥了他一眼,开始讲自己的难处:“家里哪有钱呀。他八岁的时候就在我家了,我爸刚走那两年家里是最穷的,那是真揭不开锅啊,当时我媳妇都打算不要他的,还是我硬把他留了下来。钱老板您都不知道我们的苦。” 钱季槐是不知道,可是他现在知道,这栋房子里五个人,最苦的一定是那个孩子。 “你大儿子多大了。” “也十九了,比他大三个月。” “他们俩看着可不像一个年纪的。你大儿子体格多好,个头比你都高了吧。” 孙老板装傻笑笑。 钱季槐也是为难人家,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硬塞来的,怎么能一样呢?那要这么说,是不是还得感谢人家孙老板当年的不弃之恩?一家四口给了孩子这么多年的饭吃?钱季槐一口浓烟只通嗓子眼,想想真他妈的糟心。 …… 钱季槐下午哪也没去,吃完饭在电话里跟老张聊了一个多小时。老张说保溪那边的茶还有别的客户,真要收的话得按量竞价,钱季槐说不竞价,坚决不竞价,过后沉思半天,又说:要不,就翠亳了。 老张倒是不反对,就问他峒谷这边收茶稳不稳,钱季槐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给了老张三个字:保证稳。 既然如此,这趟行程到此结束。老张一天也不想在保溪待,当即订了晚上的飞机连夜跑。 钱季槐却不行,他在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得去找那个孩子认真谈谈。 门留了一条缝,钱季槐站在外面敲了几下,问:“我能进来吗?” 回得没有那么快。 “可以。” 钱季槐推门进屋。人在书桌旁坐得笔直,今天穿得是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松垮垮的,两头肩线都掉在胳膊上。 “你在做什么?”钱季槐问他。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台老式收音机,说:“它是不是坏了。” 钱季槐没接触过这种收音机,也就是认字,帮忙把每一个键都按了一下,确实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要换电池。” 他眨眨眼,点了下头。 钱季槐想开口说别的,但不太好意思,只能先铺垫几句:“怎么不拉二胡了?” 他眼睛一下亮起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二胡,在哪?你可以帮我找找吗?” 钱季槐疑惑,脖子左右扭了扭,很快就看到被高高放置在衣柜顶上的二胡和琴弓。他拿下来,放在他面前。 第3章 他听见声音就笑了,可刚摸到,忽然又把手收回去。 钱季槐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要跟我讲话。” 很聪明。钱季槐摸摸他的头,从墙边拉了张长椅子过来,坐下:“我确实要跟你讲话。小疏,是吗?你的名字。” 他点头。 钱季槐将身体凑近,想问的话一时半会又开不了口。 “昨晚的事,你可以当作不知道吗?”小疏主动问。 钱季槐一下把头抬起来,看着他稚嫩的脸,弓下背拉住他的手说:“小疏,他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小疏合着眼,静了一会,问:“那他会死吗?” 钱季槐很意外。他只能告诉他:“不会。” 小疏苦笑一下,“钱先生,你把它忘掉吧。我想,那一定是很恶心的画面,对不起。” “不是。”钱季槐突然激动:“恶心的不是你,是他。” 小疏异常平静。 “不要告诉别人。”他恳求他。 钱季槐听到这句,鼻头刹那酸了。他松开他的手,坐正回去。 “你信任我吗?”他问。 “我只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他答。 “我是绍安人。”钱季槐突然跟他自报家门,“你听过绍安吗?一个南方城市,很漂亮,和峒谷一样有山有水,但是又和峒谷很不一样,那里经济发达,交通便利,适合生活,也适合赚钱……” 小疏的眼神露出一种哀伤,钱季槐立刻停止了这些无关的赘述,开始讲起重点:“那里的人很喜欢吃茶膳,就是把茶叶也当做一种食材做成各种菜。我的酒楼就是做这个的。我是开酒楼的。” 小疏听懂了,点了下头。 钱季槐一边注意着他的表情,一边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峒谷是打算收购你们这边的茶叶。所以,我肯定不是个坏人。” 小疏抿着唇,乖乖地又点了下头。 钱季槐几乎屏住呼吸,问出接下来的这句话。 “跟我走吗?离开这里。” 小疏眼里一阵惊澜,诧异,也好奇。 “去哪?” “去绍安,去赚钱。” “赚钱?” 胆怯里带着几分期待。 “嗯,你不是会拉二胡吗?你不知道,拉二胡是可以赚钱的。”钱季槐说着拍了拍桌上的琴筒。 小疏犹豫,犹豫过后摇了摇头。 钱季槐弯下腰,双手拉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不敢?因为我是陌生人,所以害怕我?” 小疏低着脑袋,不自信地问:“拉二胡…怎么赚钱?” 钱季槐有点高兴,更详细地解释给他听:“你来我的酒楼,给我的客人拉好听的曲子,我付工资给你。钱不会太多,但管吃管住,怎么样?” 小疏听明白了,但反应还是不大。 钱季槐接着又说:“你二胡拉得很好。小疏,我需要你,真的。” 小疏动摇了。因为这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其实我自己也没把握,没把握你会愿意跟我走。小疏,我不强迫你,如果你觉得外面的世界会让你更不舒服,你就当我今天没跟你说过这番话,我明天就走了,之后可能要等很久才会再来,也有可能再也不会来。” 钱季槐说完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然后慢慢把手放开,说:“但我还是希望,你最好不要在这里。” 钱季槐刚想站起来,松开的手却被一下抓住。 “我相信你。”小疏紧张地说。 “带我走。” 他虚弱的语气中隐含一种期盼已久的坚决。 “带我走。” 连续的两声,钱季槐听得心都碎了。 第3章 三 钱季槐和孙老板谈判。 永定楼是他和老张一起开的,他是大老板,老张是二老板,论说话算数,那钱季槐的话肯定是第一算得了数的。 孙老板没那么老实。老实人做不了生意,更成不了大户,这一点钱季槐是懂的。夏茶没有春茶卖得好,没有春茶夏茶卖得更不好,这一点钱季槐也是懂的。但钱季槐不会主动提,因为他知道孙老板一定会主动跟他提。 好在孙老板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胆子,要的不算多,不过既然对方要了,钱季槐当然也得要点什么。 夏茶按春茶价格的百分之三十收,对于峒谷翠亳是一个史无前例的价格。孙老板何止是满意,甚至都在怀疑了。怀疑书记介绍的这人靠不靠谱,有没有可能是个骗子。 “百分之三十,钱老板确定吗?” “孙老板没意见就行。” 孙老板哪可能有意见。 “我当然没意见!”孙老板坦率地笑起来:“不瞒你说,这个价格我们是头一回,往年夏茶被便宜收走都算不错了,大多时候其实是我们自家留下来喝。” “那要是让你们跟往年一样,我这还叫扶什么贫助什么农呢?”钱季槐很会说漂亮话。 孙老板听高兴了,双下巴都乐出来两层。 “不过,我有个条件。”钱季槐故意停顿,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你让那孩子跟我走吧,我酒楼缺个琴师。” 孙老板还当是什么。 不过这算条件? 钱季槐要带走柳绪疏?他全家上下求之不得。 “琴师?”孙老板对柳绪疏的琴技不太清楚,他们一家四口都很讨厌那种声音,只是时间久了听习惯了也能勉强忍受。 他们怎懂二胡的美。 钱季槐解释:“现在很多规模大一点的酒楼饭店里都有琴师,绍安是旅游城市,几年前就已经流行起来了,孙老板不用觉得奇怪。” 孙老板对酒楼琴师倒不感到奇怪,他奇怪的是,柳绪疏为什么可以成为钱季槐口中的“条件”。 “啊…是啊,钱老板说这个我知道。不过…小疏他……为什么是小疏呢?钱老板在外头找不到更好的二胡手了吗?” 钱季槐笑笑,一句话随便应付了过去:“外头的多贵啊。” 孙老板愣了一下,也跟着笑笑。 “你让他跟我走,咱们这笔生意就算谈拢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别再说了。你就当我是为了小疏才把这夏茶的价格加到最顶的,你们都要去谢谢小疏。” 孙老板低下头:“小疏二胡拉得是不错,能被钱老板看上也真是太好了。不过,他毕竟是我爸托付给我的孩子,我怕他……” “孙老板,”钱季槐直接打断他,脸上表情也瞬间变了:“我说句难听的,他在您这,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孙老板眼珠子滚了滚,露出一股藏不住的精明。 “但是说过得不好吧,总也要费点吃的喝的,我把他带走,也是帮你省钱了,你说不是吗?”钱季槐接着道。 听到这里,孙老板装不下去了。 “是。钱老板,你带他走吧。” 钱季槐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我也不是他的谁,没权利把他拴在这里。说老实话,这些年我养三个孩子早就养够了,都是一口良心在吊着我,我不想管他了,你带他走吧。”孙老板唉声叹气,站起来又说:“你问过他了吧?他也是肯走的吧?” 钱季槐短暂犹豫,回想了想,说:“肯走。” 孙老板点头。 “他眼睛看不见,钱老板之后要是觉得不行,叫人把他送回来也没事,到时候茶的价格要降,我们再谈。” “不会。”钱季槐眼睛盯着烟灰缸,将烟头摁灭。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 走的时候还下着雨。 钱季槐从前最痛恶梅雨季,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对湘南的雨有了恻隐之心。 他没有让小疏带走任何,小疏也没有任何可以带走,除了一把旧二胡,和一张剩三年到期的身份证。钱季槐说,人活着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到。 在码头,孙家一家四口来送小疏。钱季槐懒得客套,只是看着孙老板貌似还有话要跟小疏讲。 他低头悄悄问小疏:“要跟孙叔叔说什么吗?” 小疏没吭声,想了一会,摇摇头。 钱季槐和孙老板握手:“孙老板,那就合作愉快。我们先走了。” 孙老板动了动嘴角,最后说的是:“麻烦你多照顾他。” 其实钱季槐搞不懂这帮人的脑子,说善良吧,又不是纯善,说冷血吧,又貌似良心未泯。对一个孩子好点,就这么难吗?钱季槐不相信就这么难。 上船了。 小疏肉眼可见的紧张。湖面滴滴答答,船篷叮叮咚咚,外面的声音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太多太杂了。 钱季槐把他手里攥着的身份证轻轻拿过来,看了看。 “柳绪疏。” 钱季槐第一次见这么好听的名字。 “谁给你起的?” 小疏回:“阿公。” 钱季槐有点遗憾,他没从孙老板那多听点小疏家里人的事。但他猜小疏的阿公应该是个读过不少书的文化人。 第4章 “你的名字很好听。”钱季槐接着问他:“阿公告诉过你是哪三个字吗?” 小疏点点头:“柳树的柳,思绪的绪,疏朗的疏。” 这个组词很有意思。 “思绪疏朗。”钱季槐将两个词整合到一起。 “嗯。阿公说,我既然活下来,就是老天爷让我活下来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想开一点。” “不要死。” 钱季槐一怔。死这个字从小疏的嘴里说出来,莫名惊悚。 “你阿公说得很有道理。”钱季槐缓了口气,问:“那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小疏点点头。 “我的名字就没你的那么有文化了。我叫钱季槐,季就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那个季,是辈分,槐是槐花的槐,我妈给起的,没什么深奥的意思,好像就因为她喜欢槐花,哈哈哈…是不是挺草率的。” 钱季槐想逗他开心。 可小疏没什么反应,沉默半天,满脸认真地问:“季槐,槐花…是什么样的?” 钱季槐一顿。 “你叫我什么?” 小疏眨眨眼,很无辜:“季槐…我读的不对吗?” 除了亲爹亲妈,钱季槐身边很少有人会这么亲切地叫他名字后两个字。 “不是读得不对。你知道我多大了吗?”钱季槐问他。 小疏当然不知道。 “你十九岁,对不对?” 小疏点点头。 “我比你大了将近一个你。”钱季槐说完这话莫名悲从中来。 “我三十七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年龄。 小疏哑住了,二人没有再交谈。 钱季槐尴尬地捏着他的身份证,一直到船停稳在岸边,他从背包里拿出皮夹子,说:“你的身份证放我这吧,别拿丢了。” “不行。”小疏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我想自己拿着。” 小疏还是不信任他。 钱季槐可以理解。他把身份证交回他手上,说:“好,那你放进琴包里,自己拎着。” …… 湘南离绍安不算特别远,坐直达的火车十个小时左右。钱季槐给自己和小疏买了两张软卧,都是下铺,面对着面。 半夜十一点,距离他们下车还有六个小时。钱季槐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听说你来湘南了,我这两天在锦阳,有时间吃个饭吗】 钱季槐看完就把手机放回去了,不想回。但他这人,有不能不回别人微信的毛病。放在那,怎么睡怎么难受。 还是拿起来回了几个字。 【我已经走了】 回复完,心里也没舒坦多少。钱季槐决定出去透透气。 对面的人听见声音很快爬起来。钱季槐看看他:“还没睡着?” 小疏:“要下车了吗?” 钱季槐穿好鞋子,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还早。快睡吧,到了我叫你。” “你去哪?”小疏两手抓住他的腰胯,接着慢慢摸索,紧握住他的胳膊。 钱季槐老实回答他:“我出去抽根烟。” “不要,你不要走。”小疏的手死死不松。 上铺的两个男人被吵醒,翻了个身嗒嘴又叹气。 钱季槐没办法,蹲下来小声说:“我睡不着,就在旁边抽根烟,哪也不去。” 小疏还是不松。 钱季槐笑笑,觉得可爱。 “那你和我一起去?你要不要上个厕所?” …… 头一回接触视障人士,钱季槐觉得尽量无微不至总没错。 可小疏却不适应。 “你…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钱季槐帮他拿着盲杖,背对着他:“我不看。这洗手间脏,你站着别乱摸,好了跟我说一声。” 钱季槐本来是没所谓的,可他转过来后发现,小疏的脸红得像喝了二两酒。他奔四的人了,他是没所谓,人家小男孩脸皮可薄着,钱季槐大意了。 抽烟。小疏站在他对面,乖乖靠着一旁的车厢。钱季槐边抽边刷朋友圈。 那谁又在旅游,定位确实在锦阳。钱季槐不爱发朋友圈,也不爱点赞谁的朋友圈,但这次他给他点了个赞。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故意的。 “咳咳咳——” 小疏被烟味呛得咳嗽,可怜巴巴拧着眉,脸上这会儿还是红的。 钱季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烟,抽了才不到一半。 算了。 “我们回去吧。”钱季槐拉着他往回走。 伺候小疏躺下后,钱季槐就坐在他床边,盯着黑暗处无声沉思。 小疏一直没睡着,因为不安。他不安于火车的滚轮,上铺男人的呼噜声,和那个充满未知的神秘终点。他离开峒谷了,他确定他离开峒谷了,永生永世。 今后他唯一能仰仗的,就是此刻守在他身旁的这个人。 第4章 四 到了绍安,钱季槐领着小疏去地下停车库,老张的车半小时前就等在那了。 老张一开始看见人没敢认,戴上眼镜把车窗打开确认了一遍,才愣愣地解锁车后备箱。 钱季槐打开门先把盲杖放进去,接着用手捂住小疏的头顶,扶他上车:“小心,抬腿,坐好。我放个行李。” 老张在驾驶座上一脸懵逼,等钱季槐坐上来后迫不及待问他:“不是,什么个情况?谁啊?” 小疏吓了一跳,身子一缩,抱住旁边人的手臂。 钱季槐顾不上回答老张,搂着小疏轻声安抚说:“开车的是我朋友,我们是一起的,以后他也是你老板,你叫他张老板就行。” 小疏放松警惕,眼睛朝向正前方:“张老板好。” 老张也不是傻子,看到盲杖和孩子的表现,心里明明白白的。他用眼神质问钱季槐,钱季槐不理他,让他赶紧开车,回去再说。 …… 永定楼开在绍安一个著名景区“宽水巷”内,一年四季客流量稳定,里头家家户户开店的都不愁没生意做,但有生意做,跟生意做的好,还是有显著区别的。 三个人回来早市的点还没过,路过绍安饭店钱季槐看他们家上下三层楼乌泱乌泱全是人,再回到自己家一看,只有稀稀零零的几桌客,心里十分不爽。 永定楼前两年有三十多号员工,去年裁了一大半,现在加上厨师总共只有十个人。前厅领班的姑娘叫任月,年纪不大资历最老,大家都叫她阿月姐姐。 “大老板回来了!”阿月从二楼跳着跑下来,扎着歪麻花辫,一身大红长布裙。 永定楼裁员后也不搞什么员工制服了,钱季槐让他们爱穿什么穿什么,只要不穿拖鞋就行。 阿月下楼下一半,低头的瞬间一秒急刹,转身就要往回跑,钱季槐叫住她:“下来!” 阿月老老实实走过去,撒娇耍赖:“老板…其实是我脚崴了还没好,只能穿拖鞋,不信你问老张!” 任月是钱季槐亲手把关招进来的,他招人有个原则:你可以有缺点,但一定要有能让我忍受你缺点的优点。任月是个人才,她的缺点是太跳脱,不听规训,身为管理人员却常常自己带头违反店规,可她身上也有一个连老板都佩服得没话说的优点:社牛,超级善于人际交往,情商高会说话,什么场面都能搞定。永定楼在网上99%的好评都是这位女侠一桌一桌“说”来的。 “行了。”钱季槐基本不追究她的这种小过错,“你带他上楼,把从前我午休睡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住着,想一想有什么缺的,列个清单出来,下午找个人出去买一下,钱我回头给你。” 任月看了看柳绪疏,半句话没多问,直接麻溜地上前去扶:“噢,好。跟我来吧。” 二位一走,老张就忙把钱季槐拉到收银台旁,问:“快说,谁啊?” 钱季槐不紧不慢地答他:“以后我们店的琴师。他会拉二胡。” “二…二胡?我看你二吧?”老张皱眉,十分嫌弃:“生意差成这样了,你还给自己找个累赘,咱们这店有需要琴师的地方吗?你瞎搞!” 钱季槐也皱眉,跟他犟嘴:“你急什么?又不给他多少钱,一个月两千,我都想好了,实在不行我自己掏钱,你别操心了。” 钱季槐说完要走,老张使劲把他拽回来:“你等等等等,你还没说清楚呢?哪找来的这个琴师啊?他…他他,他是盲人?” 钱季槐淡淡一嗯。 “你在峒谷认识的?” “茶商家里的。”钱季槐想说得更具体,但又嫌解释起来累,嘴巴一啧,“你别管那么多了。你不知道他,这孩子很可怜,我把他从那带出来,也算积德了。” 老张知道钱季槐善良,但不知道能善良成这样,毕竟这不符合商人的尿性。不过算了,反正浪费的不是他的钱,他现在只在乎什么时候能把茶供应的事解决,把广告打出去,让生意兴隆起来。 “价格确定好了吧,我得跟李书记汇报一声。” 第5章 “确定好了,可以走合同了。” …… 阿月对这弟弟的初印象就两个字,好看,好看却残缺,阿月想想莫名有点难过,本来张牙舞爪的一个人,居然一声不响地收拾完屋子,一句话没敢乱说。 柳绪疏看着太乖巧了,阿月对于这样的人本来很有撩拨欲,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展示得很拘谨。 收拾完她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他,小心翼翼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柳绪疏。” “柳绪疏,好听哎,我还是第一次认识姓柳的人,我叫你小柳行不行?” 柳绪疏点头,礼貌地笑了下。 阿月内心轻松不少,接着说:“我叫任月,月亮的月,你可以叫我阿月姐姐。对了,你多大了?” “十九。” “这么小啊。”阿月吃惊,“我比你大了…九岁,确实得叫我姐,哈哈哈哈哈……” 阿月有股神奇的魔力,柳绪疏听着她的声音,情绪慢慢放松下来。 “来,你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柳绪疏手握盲杖乖乖站着,阿月的手从他肩膀一路捏到手腕,又蹲下去看他的鞋:“你这鞋子大了吧?” 柳绪疏两只脚向后缩了缩。 “你跟我弟弟身材差不多,可能比他还要瘦点。”阿月站起来拍了拍手,叉着腰说:“嗯,我大概知道了,下午就去帮你买衣服鞋子。你先好好休息,我们都在楼下,这房子隔音不好,你有什么事声音喊大一点我们就能听见。我先下去忙啦!” “阿月姐姐。” 阿月一定,回头:“怎么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钱先生他…” 阿月大概知道他想要问什么,说:“大老板刚回来,店里一堆事,暂时应该顾不上你,你需要什么开门叫我就行。” 柳绪疏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 阿月下楼,后院两个小妹将她围起来打听:“阿月姐姐,听说大老板带回来一瞎子?什么情况?还要住在店里?” 阿月也在好奇:“不清楚,老板还让我买生活用品给他,估计是要常住。” “不会是大老板的侄子吧?不过没听说大老板有侄子啊。” “不会是…” 阿月打住:“行了行了,好好干活吧,老板今天心情不太好,别再惹他不高兴。店里莫名其妙住进来一个人,肯定会统一解释,如果不解释,就更不能问了。” - 不出阿月所料,当天晚上钱季槐临时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会议内容包括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出现的问题,以及这次他去湘南找茶源的进展,当然重点是,在会议的最后,宣布了店里新岗位琴师的加入。 钱季槐多的话一句没说,老板架子卸得干干净净,低着声一副诚挚的语气,叮嘱他们:“孩子年纪小,眼睛也看不见,大家以后在工作上生活上都尽量帮着他点,照顾照顾他,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第一时间跟我说。” “新茶的事完成了之后,生意如果好起来,我暂时也不打算扩招员工,还是要多辛苦辛苦你们,工资该涨的都会涨。” 员工们早习惯了老板画的大饼,这生意能不能好是未知的,工资能不能涨也是未知的,但这个新来的琴师和他们大老板关系不一般,是肯定的了。 员工到点之后陆陆续续下班,老张整理完账也开车回家了,钱季槐上楼,阿月姑娘正好端着一盆水往下走。 “洗好了?” 阿月累得满头汗,“洗好了,他说他自己洗可以,我就让他在卫生间里自己洗了。” “他自己洗是可以,你这样上上下下端水不方便,明天我找人在卫生间安一个淋浴。今天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这个月给你发奖金。” 阿月笑起来:“老板说话算数!” …… 柳绪疏洗完澡换上了阿月给他买的睡衣,浅蓝色白条纹,短袖短裤。钱季槐坐在床上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不过是件颜色稍微鲜亮一点的新衣服,怎么感觉人都变精神了,变健康了。变得和峒谷毫无关系了。 柳绪疏不知道有人在房间,还是慢慢地用盲杖探路。 “小疏。”钱季槐喊他。 他脚步一停。 “钱先生?” 钱季槐站起来:“是我。” 小疏笑了。 钱季槐上前拉他:“慢点,躺下睡吧。” 小疏乖乖卧上床,钱季槐帮他盖好毯子:“今天坐车累了,好好休息一晚。” 钱季槐说完,小疏立马拽住他的手腕:“钱先生,你要走吗?” 钱季槐低头一瞥,小疏睡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上,他视线停留了两秒,很快移开。 “我…也要回去休息啊。” 小疏一下坐起来,抱住他,两条胳膊紧紧束着他的腰胯。 “我害怕。” 小疏声音发抖。 他害怕。是太情理之中的事了。 钱季槐拍了拍他的背,哄着说:“好,那我不走。” 小疏把手放下:“真的?” 钱季槐让他乖乖躺好,逗他玩:“这床小得很,万一我把你挤掉下来,你可别哭鼻子。” 小疏紧忙摇头:“不会的,我…不怎么占地方的。” 钱季槐笑,坐上床,拍拍枕头:“那你往里去一点,我可占地方得很。” 小疏身子向后蹭了一截,腾出很大的地方来,钱季槐侧身躺下,撑着头看他:“哪需要这么大,我又不是大胖子,过来一点,别真的掉下去了。” 小疏不敢再动。 钱季槐拉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拽进怀里:“离那么远干什么?嫌我没洗澡?那要不我回家洗了再过来。” “不要。”小疏急得又把他捆住。 两条细胳膊还挺有劲的。 钱季槐忍不住笑:“逗你呢,我哪也不去。睡吧,在这里睡,不用害怕。” 第5章 五 钱季槐这一晚睡得不太舒服,一个是没洗澡,浑身难受,一个是习惯了一个人睡觉,枕边突然多了个小家伙,不适应。天差不多亮了之后他就赶紧起来了,楼下后厨已经忙得噼里啪啦响,还好小疏睡眠深,没被吵醒。 他穿好衣服下来,把底下那帮人吓了一跳。钱季槐不多解释,店里有人他就放心回去了,吩咐说,等阿月过来了让她注意上楼看看小疏。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打电话联系了一个水工,那水工和他熟,以前跟他爸妈家住在一起。水工师傅问好好的怎么要在店里装淋浴,给谁用,钱季槐打哈哈,说谁都能用。 水工师傅赶来的很快,钱季槐从家里收拾好过来,二楼已经在安装了。当时九点多,早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老张一见他来,嘴巴闲不住开始挑刺:“您找的那位琴师呢?马上十点了,楼都没下,这班还上不上了?第一天迟到俩小时,我可算他旷工了。” 钱季槐瞄了眼二楼:“没下来过?” 老张:“嗯!你说呢?” “早饭不会也没吃吧?阿月在上面吗?”钱季槐说着转身就往楼梯那走。 老张目瞪口呆:“你!” “你这请回来一祖宗?” - 二楼坐着有两桌客人,永定楼临水而栖,算是占据了宽水巷里一个绝佳地理位置,一些比较看重这个的老顾客每天照旧雷打不动过来吃早茶。 小客房在靠近楼梯的一角,钱季槐路过卫生间看到师傅们在忙,也没特地过去打招呼,只赶紧上前寻人去了。房间门开着的,阿月背对着门,小疏坐在左侧方,手里捧了碗馄饨正在吃。 阿月:“慢慢吃,不着急,今天要是没准备好,跟我们大老板说一声就行,哪天准备好了哪天再下去。” 小疏捏着勺子顿了顿,说:“其实,他没说让我今天就下去。” 阿月:“嗯,那你们说好的是什么时候?” 小疏:“我们没说好。” “你没问他吗?” “我…忘了。” 钱季槐站在门外,嘴角浅浅一扬。 “嗯,那你问问他。我们二老板说话冲,你别放心上,他人不坏的,跟大老板一样,都是好老板,可能最近生意不行,所以心情不太好,其实我们大老板也是一样,偶尔心情好偶尔心情不好,好的时候好得要命,不好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你觉得他很温柔吧?其实都是假象,哈哈哈哈哈哈……” 钱季槐有种想过去弹她脑瓜子的冲动,但因为好奇小疏接下来会说什么,所以忍住了。 可小疏没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喝了口馄饨汤。不过在喝汤的过程中好像有了什么点子,傻乎乎昂起来问阿月:“阿月姐姐。” “嗯?” “槐花是什么样的?” 阿月疑惑:“槐花?你怎么想知道这个?” 小疏说:“钱先生他的名字里…不是有槐花吗。” 第6章 阿月醍醐灌顶,脸上露出一抹邪笑:“噢!槐花嘛,是一种很漂亮的白色的花,以前我们老家到处都是,一长串一长串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小疏听得入神,似乎还想知道更多。 阿月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凑近:“不过,你光想知道槐花长什么样吗?不想知道大老板长什么样?” 小疏听到这话明显害羞了,很不自然地把头埋下去,继续吃起了馄饨。 阿月觉得自己再继续逗他像欺负人,于是主动说:“我们大老板,长得那叫一个帅!” “要不是我英年早婚,我肯定就嫁给他了。” 阿月说话一直就这么夸张,钱季槐听了倒无所谓,但小疏却因为这一句吓得把勺子放下了。 阿月没在意,继续说:“不仅长得帅,身材,气质各方面都特别好,尤其穿衣打扮那个品味,谁来我们店不说一句老板好帅?真的呀,不骗你,我们店以前好多年轻小姑娘都喜欢他,不过后……” “阿月。”钱季槐及时打断了她。 阿月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啊?哎!” 钱季槐走进去,两人面面相觑。 “你不要忙?” 阿月看看小疏又看看他:“不是你让我?” 钱季槐假装板着臭脸:“我让你给他送早饭,没让你跟他聊天。” “噢好好好,我下去了,就下去了,小疏你慢慢吃啊!碗吃完放那就行。”阿月急得话说到一半人已经站在门外边了。 小疏呆坐在那,头不知道往哪歪,静静的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钱季槐坐过去,伸手触了触他面前的碗,说:“趁热吃。” 小疏耳朵有点红:“你都听到了。” 钱季槐笑笑,撑着头看他:“听到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听到。” 小疏扶起碗:“你就是听到了。” 钱季槐笑出声,“好吧,我听到了,我听到你问她,我长得怎么样。” 小疏一惊:“我什么时候问了?” 钱季槐突然抓住他手腕,往自己脸上贴:“没有吗?那就是我听错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用手摸摸,我的皮肤脸型,眼睛鼻子,还有……” 小疏抽走胳膊,“我不想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钱季槐点头:“也是。那你觉得我的什么和你有关系?” 小疏答不上来。 钱季槐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主动结束这个话题,让他先吃饭。 小疏吃完,钱季槐才开始说正事:“老张刚才骂你了?” 小疏否认:“不是骂,就是声音大了点。” 钱季槐只听骂人的人为自己这样辩解过。 “那我跟你保证,他下次不会再声音大了。” 阿月说钱季槐脾气好的时候好得不得了,这是真的。他不止对小疏这样,对其他员工其实也这样,“保证”过的事情数都数不清了。 “你今天不打算下去拉二胡?”钱季槐接着问他。 小疏低着头,扶在桌子上的两只手互相碰了碰,很小声地嘀咕道:“你又没和我说,我不知道我要不要。” 钱季槐不饶他:“我没和你说?我是没和你说今天必须要下去,所以你就不下去了?那张老板让你下去,你为什么不下?” 钱季槐是装的,他想看小疏紧张。 小疏果然紧张了,小脸昂起来:“我没有说不下去,我和阿月姐姐说好了,要等你来问问你。你才来。所以我……” “你在怪我?”钱季槐还没装够。 “我…我没有。”小疏模样更可怜了。 钱季槐总算满足,呵呵笑了两声,捏捏他的脸颊肉,“怎么,是不是觉得阿月没说错,我就是那种一会脾气好一会脾气不好的人?” 小疏反应过来他是在逗他,扳开他的手,站起来。 钱季槐也不帮忙,就坐那看着,看着他小心翼翼杵着盲杖摸到后面那台桌子前,拿起他的二胡,转过来。说:“我现在就下去。” 钱季槐笑:“下面现在可有好多人,拉得不好,说不定老张还要骂你,你不怕了?” 小疏眉间皱起褶子,小模样愁味了得。钱季槐忍不住走过去,俯身两只手撑在他腰后的桌沿上,近近盯着他:“所以,还是怕的。嗯?” 小疏不敢说话。 钱季槐替他整了整衬衫前领,莫名其妙挑起阿月的毛病来:“怎么买这种颜色的衣服,灰不溜秋的。不好看。” 小疏缩了缩肩膀,脖子也向后靠。 “你呢,慢慢来。”钱季槐手放回去,说:“今天不想下楼就不下,哪天准备好了再告诉我,好不好?刚才逗你玩呢。” 没用了。钱季槐现在说这些多半没用了,小疏气性可大着。 “我准备好了。” 钱季槐不相信:“准备好了?” 小疏点头。 钱季槐:“那你打算拉个什么曲子?我们先定好,可不能像那天晚上一样拉那种悲情的音乐,把客人都吓跑了。” 小疏攥着琴杆的手往怀里收了收,可能因为站姿不舒服,脚向前移了半步,不小心顶到了钱季槐的皮鞋尖。他说:“不会的。我感受到什么就会引出什么样的旋律,在这里,我不伤心。” 钱季槐顿时脸僵了。不伤心,人说自己不伤心的时候,真是叫旁人听着伤心。 “不过…二胡…二胡的弦音确实是那样的,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其实,不喜欢它的人会不会很多?”小疏忽然担心起来。 “不会。”钱季槐立刻答复他,“喜欢它的人一定更多。二胡弦音苍凉,但也最能打动人,小疏,你刚才说,感受到什么就会引出什么样的旋律,是打算即兴发挥吗?” 小疏点头。 钱季槐其实没抱太大的期待,第一,小疏还是孩子,第二,小疏只是小的时候跟着师傅学了几年,又不是什么胡琴大师,他招他进门,让他做琴师,说白了,就是找一个正当的给他钱的理由。 最后,他领着小疏从二楼下来了。店里的员工们终于都看见了这位关系户的样貌,阿月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流言蜚语,就这么一朝回到解放前。 钱季槐在西窗给小疏安排了个工位,一把和其他桌无异的木凳子。看得出来,他是真没打算在这方面下什么工夫。 可小疏往那一坐,提臂运弓,东边那几桌客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的弦音太干净。几乎能让人联想到那把琴弓的原身,一棵青山翠雨中沾满晨露的细竹。 润亮,清澈,接近天地自然的美意。 靠窗有一位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听着听着甚至放下筷子,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台相机对准他。 如果钱季槐看见,大概率会让阿月上去制止。但他不可能看见,他已经和其余人一样,站在收银台旁竖着脖子看傻了。 第6章 六 晚上淋浴装好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钱季槐请两位师傅在店里用晚饭,顺便陪他们喝了点酒。 跟钱季槐认识的这位师傅姓臧,臧师傅瞧钱季槐巴巴盯着窗边那个小男孩,眼睛半天都不带动一下的,好奇问他:“那人是你新招来的员工?” 钱季槐回过神来,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对,拉得不错吧?” 臧师傅抿着酒皱皱眉,“我哪听得懂二胡。不过请这个要不少钱吧?” 钱季槐还说笑:“没几个钱,但我看今天下午这生意好了不少,我在想是不是得给他加点了。” 臧师傅说:“是得加点,他年纪这么小就出来赚钱了,家里应该挺不容易的。” 钱季槐听到这番话,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好像很希望大家都对柳绪疏善良一点,但是又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可怜。 “对了,上次去你家修水管,你妈还在跟我说呢。”臧师傅突然转换了话题。 钱季槐有点跟不上:“说什么?” 臧师傅眯着眼睛笑:“还能是什么呀?操心你娶媳妇的事啊!” 钱季槐耷拉下脑袋,胳膊肘撑着桌子,手背扶额。 “你妈要急死了,你说说你自己也不上点心,都这么大岁数了。”臧师傅仿佛是带着任务来的,连口气也学得非常像。 钱季槐摇摇头,无奈发笑:“你说的是啊,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他们还不死心。半辈子都过去了,还结什么婚?” 臧师傅骂他:“胡说八道!你这算什么半辈子,人家五十的都不敢说自己过了半辈子。” 钱季槐检讨,他确实不该在五十多岁的人面前说自己过了半辈子。尽管这是事实。“好好好,哎呀你有空就多劝劝他们,你说我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还当大老板,我结婚干嘛呀?非想抱孙子,我去领养一个给他们,行吗。” 臧师傅心想,我是来劝你的,你叫我回去劝他们?钱季槐这小子从小就是一张嘴厉害,他年轻的时候说不过,老了更说不过了。 第7章 但说不过也得说说,臧师傅还是心善,“你呀,你一个人过得是自在,但也孤独不是吗?找个人照顾照顾你嘛。” 钱季槐跟他犟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要什么人照顾?我就是找也是找个得要我照顾他的,麻烦。” 臧师傅彻底没话说。 不过钱季槐说的也是,臧师傅自己也亲眼见过不少,像他们这种三四十岁的大老板找的全是小年轻,更别说是钱季槐这种样貌特别好的,不说多了,找个小十岁的绝对不在话下。到时候,老婆要他照顾,生了孩子孩子也要他照顾,大忙人确实忙不过来。 臧师傅想了想,索性不劝了。让他一辈子做老光棍吧! 送完二位师傅,店里临近打烊,桌子基本空了,但柳绪疏的二胡却还没拉完。因为看不到,也因为是即兴,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如果没有阿月提醒,他可能会一直一直引下去。 但晚上这会儿钱季槐偏叫阿月别提醒他。直到店里的人彻底走完了,阿月和老张也回家了,柳绪疏在停弦的间隙才发现,周围已经寂静无声。 他立刻有些慌张,这感觉就像他进入了一个未知的陌生世界,只剩他一个人了,只剩下他了吗?他又被遗忘了吗? 柳绪疏惊恐地站起来,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累了?” 钱季槐因为太久不说话,嗓子有点哑了。他伸手勾住他的短袖衣边,昂起头看着他:“怕什么?我一直在这听呢。” 钱季槐刚刚就坐在对面,撑着桌子看了他半个多小时。 “真好听。”钱季槐把他拉过来,拉到自己两腿之间,“是不是手都酸了,嗯?” 小疏埋着头,赌了一会的气,才肯小声开口:“你故意的。” 钱季槐圈住他腰腹,把他按坐到腿上:“我故意什么了?我只是没听够,不想你停下来,也不想让人打扰你。” 小疏下半身像悬着一股劲,一直没敢用力完全坐下去,而且他的脚只要稍微动弹就能踢到钱季槐的鞋子,不知道怎么能那么准,是什么原理。 “你为什么这样。”他问。 钱季槐这回是真没听明白,凑近耳朵:“嗯?我怎样。” 小疏性格害羞,但说话总是直接得很:“为什么要我坐你腿上。” 钱季槐一愣,甚至感觉有点尴尬,他为自己难能自控的流氓行为找补:“噢…因为我今天太累了,不想站起来,但你又太高了,昂着头说话很难受。” “你觉得讨厌就站起来吧,我下次不会了。”然后顺便又耍了个流氓。 小疏没站,他乖乖地转了转身子,把手里的二胡举起来。 钱季槐没看懂:“干什么?” 小疏:“把它放好。” 钱季槐以为他是拿不动了,于是赶紧接过来放到自己身后的那张桌子上。 就在他回过头的一瞬间,小疏伸出两条胳膊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软绵绵地贴上来,脑袋靠在他左侧肩膀的位置。 钱季槐的老心脏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他呼吸都骤停了几秒,两只手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就定在那,眼睛用力向下瞄他的表情:“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疏声音不颤不抖,就是带点黏糊劲儿:“腿麻了,可不可以抱我上去。” 钱季槐流氓也不耍了,玩笑也不开了,整个人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认真:“好,我抱你。” 抱进房间后,钱季槐站在床边迟迟不把人放下,他盯着小疏的脸,喘了喘气,说:“挺沉的,但是还可以,还能再抱一会。” 小疏推推他胸口:“松手。” 钱季槐把人放倒在床,两手撑着枕头:“累得我一身汗,我去洗个澡。” 小疏:“你…” 钱季槐:“怎么?” 小疏因为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脸蛋一下红起来,“你今晚还要在这睡吗?” 钱季槐知道他要问这个,故意反问他:“你不怕了?不用我在这陪着你了?” 小疏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不用每晚都在这陪我。” 钱季槐笑:“嗯……好,我知道了。但是我今天实在太累了,开不动车了,只想在这将就一晚,你嫌我挤着你了吗?那我可以睡地板。” “不是。”小疏头往一旁歪,藏起正脸不给他看,说:“睡哪都行。” 钱季槐笑,低头看了看他的腿,问:“腿麻了怎么洗澡呢?” 小疏听完立刻把膝盖曲起来:“已经好了,不麻了。” 小疏洗澡,钱季槐又提出要帮他,小疏不让,钱季槐就只教他摸索了一遍淋浴,然后静静站在外面等。 显然,钱季槐低估了盲人的自理能力。小疏一个人可以独立做很多事,可以说,除了胆子小,他似乎没什么需要依赖他的地方。 钱季槐洗完澡,小疏已经躺好在床的内侧,面朝墙睡着了。 他将空调调高一度,关了灯,躺下来。 “明天我就回家睡了,你别害怕,大门的锁很结实,坏人进不来,再说了,现在都是法治社会,没有那么多坏人的。早上后厨师傅们四五点钟就来了,你一个人也待不了几小时,不用害怕。” 钱季槐说完这些话,过没到半分钟,小疏就翻了个身把他的胳膊抱住。 什么也没说,就是紧紧把他给抱住了。 - 关于任月给柳绪疏买衣服这件事原来谁也没重视,小疏来得突然,钱季槐当时说的那话听起来也像“买点能穿的就行了”,所以任月传达给小慧的也是“买点能穿的就行了”,任月自认为自己把这事儿办得还不错,起码尺码她弄对了,衣服鞋子什么的,小疏穿着都合适。 可钱季槐现在非要挑毛病,说她买的衣服不好看,颜色老气,质量差,版型也不对,把任月气得跟他撂挑子了,还让小慧也别搭理他。 钱季槐确实理亏,这毕竟不是她们的工作,人家帮你就算给你老板面子了。 所以呢,钱季槐打算亲自带小疏上街溜达溜达,买几件他觉着好看点的衣服。 钱季槐开车,小疏坐副驾驶。 “张老板会不会说什么?” 小疏问得没头没尾的,不过钱季槐知道什么意思。 “不管他,你一天到晚坐在那拉二胡也不是个办法,不累吗?以后就规定半天吧,要么上午要么下午,要么晚上六点到十点。” 小疏没说话,抬手摸到车窗的地方,冰冰凉凉的,钱季槐看到后故意把车窗降下来,吓了他一跳。 钱季槐从前没发现自己这么喜欢逗孩子。 “别紧张,我不带你去人多的商场,带你去一家我经常在那买衣服的服装店,老板是我朋友。” 钱季槐在绍安的朋友多数都不是做买卖的,他以前上学那会儿学习成绩不算太好,但偏偏结交的都是成绩特别好的,后来一两个都名校毕业,做老师的做老师,做白领的做白领,做官的做官,剩下就他和这个王政自己开店做生意。 王政要比他好过一点,首先他父母年轻,家里有钱,取了个老婆,老婆也有钱,岳父岳母家里也有钱,钱季槐这辈子见过的最命好的人就是他了。 “哟,一大早就来,下午要相亲啊。”王政见了他就跟他逗嘴,但说完之后看到他身后那位,突然又觉得自己不太应该。 钱季槐笑:“你别乌鸦嘴了吧,我妈才消停没几天。” 王政叉着腰,视线在柳绪疏身上停了不久,看出异样后就冲钱季槐比划了下眼睛。钱季槐摇摇头,他大概就清楚了。 “你自己看看吧,还是你上次来的那些货。” 钱季槐觉着柳绪疏穿浅色衣服特别好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这件怎么样?” 王政看他拿的是一件白色短袖,正面胸口还有个腊肠狗的图案,噗嗤笑出声来了:“你要穿这个啊?” “不是。”钱季槐把衣服贴到小疏身上,样了样,说:“给他穿。” 王政噢了一声,口没遮拦地说:“买给小男朋友穿的呀。” 柳绪疏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 第7章 七 王政这龟孙子也就一张嘴快,钱季槐给他使眼色,他耍无赖嬉嬉笑笑。 男朋友这三个字一出来,想往回找补确实难了,钱季槐自己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挽救的法子,只能假装没听见,让小疏去试衣间试一下衣服。 光看小疏表情其实看不出什么,钱季槐又把他当小孩子,觉得人迟钝单纯,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疏换衣服不让钱季槐进,钱季槐隔着帘子站在外面等,等了半天没动静,钱季槐就催:“换个衣服要这么长时间,说要帮忙又不让。你摸得出正反面吗?” 小疏回他:“我可以。” “好好好,你可以。犟得很。”钱季槐站直腿走到镜子前,王政过来小声问他:“什么情况到底。” 第8章 “什么什么情况,你别往那方面想就对了。” “那我能不往那方面想吗?”王政说着那两边嘴角都压不住:“你突然带个男的来买衣服,我不多想才不正常吧。” 钱季槐觉着这人忒下流,摇摇头又去挑衣服了。 “那就是,还没追到手?”王政跟过来一手搭上他的肩:“这不错啊,眼睛看不见也不耽误什么事,哪认识的?” 钱季槐不得不给他个白眼:“都让你别往那方面想了,人家是小孩子。” “小孩子,多大?”王政八卦的心不死。 “十九。” 王政愣了。 这确实是小孩子,他没话说。 “好吧,你都能当人家爹了。”王政损他一下。 钱季槐仗着王政比他大两个月,果断回击:“你更能。” 王政笑笑,笑着笑着龌龊的心思又上来了,这回说得声音更小:“不过,不也成年了吗?” 要不是小疏跟他们只一帘之隔,钱季槐绝对要骂他。 “你说的这叫人话吗?”钱季槐皱着眉,刚说完,试衣间里那位终于换好出来了。 穿得挺好,前后没反。钱季槐顾不上骂王政,两条腿跟着眼睛就直勾勾朝着小疏走过去。 “好看,穿着舒服吗?感觉磨不磨人?”钱季槐把手伸进他脖子后面捻了捻领子。 小疏点点头,不说半个字。 钱季槐看他那样就知道,孩子不太高兴。 也不知道是衣服不满意,还是刚才哪句话把他惹恼了,人不大,气性不小。 “那再试试这件,还有个短裤。”钱季槐第二次挑中的是个白色撞海蓝色水手服样式的短袖套装。 王政握拳捂了捂嘴,想这钱季槐是全凭自己喜好玩起换装游戏了。 “我不要。”小疏脸上挂相。 钱季槐:“不想试?”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拿着衣服搂着人,又哄又撒娇:“我想看你穿这个,试试,好不好?来嘛,我帮你换。” “我不想试…”小疏抗拒,拿手推他。 钱季槐低头凑近:“怎么了?店里没别人,别怕,试试看穿着合不合身。” 小疏不吃这套,坚持不换,人像桩子一样定在那,一动不动。 钱季槐惯不得他了,二话不说直接弯腰抱住他的腿,单手把人给扛了起来。 “啊!”小疏吓得向前一扑,紧紧搂住钱季槐的脖子。 “看你还犟。” “钱季槐!” “叫我什么?你胆子是大了。” 王政在旁边一副目瞪口呆的吃瓜表情,这……对吗? 钱季槐在装他妈的什么霸道总裁。 两人进了更衣室,王政在外面故意喊道:“钱季槐你可别在里面乱搞啊!” 钱季槐没那么猥琐。他让柳绪疏自己脱。 “我说了我不试。”小疏说着还往钱季槐身上杵了两下。 钱季槐不耐烦地冲他:“你试一下能怎么样啊?怎么那么不听话,试一下看合不合身我才能知道买不买啊,不然买回去穿不上怎么办?” “我不穿。” 小疏倔劲上来钱季槐根本应付不了。 试衣间里又闷又暗,钱季槐看他皱着眉头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又舍不得,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好了,别闹了,我错了好不好?” 果然还是认错好使。小疏一听这话表情明显变了。温顺了,乖了。 但就这时候,钱季槐手机来了电话。他一看,老张打的,不得不接。 “说。” “你们干嘛去了?” “在外面,怎么了?” “你是带着小疏的吧?快快,快回来,赶快回来!” 老张语气听着不对劲,钱季槐问他:“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噢不,是好事!这回是好事!你赶紧带着小疏回来!什么也没说了,回来再说。” 钱季槐话还没问完,电话就被挂了。 他看看小疏,想着现在再试衣服还要耽搁很长时间,老张的语气听上去又确实像有急事。不能试了。 他拿起椅子上的旧衣服,拽上小疏出来:“打包打包,两套都要了,多少钱。” 王政疑惑:“不试了?” 钱季槐:“不试了,回去再试。” …… 回去的路上钱季槐跟小疏说话,小疏爱搭不理,坐在那一个劲闷头生气。看样子这衣服试也不行,突然不试了也不行,钱季槐发现三岁一代沟,六个三岁简直像隔了一片太平洋,沟通起来实在累人。 最后他想到一招,小时候他只要跟他妈置气,他妈就总拿好吃的好喝的来赌他的嘴,这招百试百灵,绝对管用。于是半路钱季槐下车买了点水果零食,想看回家能不能消消这人的火。 宽水巷前面一段路最挤,因为绍安饭店开在那,一般再往里走走车就好开得多,路也宽了人也少了。但今天,钱季槐发现绍安饭店过来几十米,人也还是乌泱乌泱的多。 而且,像是都冲着他的永定楼来的。 车开到跟前,钱季槐傻了。 不是像,就是。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 钱季槐把小疏扶下车,抬头一看,二楼还没坐满,人全堵在一楼,门口大排长龙。 进门从人群边上路过,钱季槐就问:“怎么都在门口站着?楼上不是有位置吗?阿月!” 钱季槐的声音把客人们的注意力全引了过来,一个二个的目光纷纷落向他身旁那位,一刹那,人群开始躁动。 “哎哎哎,是不是他呀?” “好像是。” 其中一个小姑娘捧着手机跟视频对照了两遍,肯定地说:“是的是的,是他是他。” 钱季槐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看这小姑娘说完了以后,一群人齐刷刷举起手机对准小疏。 他忙把小疏护在自己身后,还好老张出来得及时,否则他要是这时候开了口,不知道要劝退多少客人。 “回来啦!”老张喜笑颜开。 钱季槐问:“怎么回事啊?怎么不让人进去?” “回来了回来了。”老张眼里这会儿压根没他,直接拉着小疏朝前站,说:“我们二胡手回来了,大家都进去坐吧!进去坐!慢点啊,不要挤。” 小疏能感觉到他的周围有很多人,现在是老张在带着他往店里进,至于钱季槐,已经不知道被挤哪去了,这导致他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安。 直到听见任月的声音:“小疏回来啦?快来,来坐这,今天店里来了好多人要听你拉二胡,大家都在等你呢。” 小疏主动握住任月的臂弯,他对任月是有信任的。 任月也不辜负他的信任,她把老张挤到一边,伸手搂住他,低声说:“别怕呀,大家都是因为喜欢你拉的二胡,慕名而来的,别紧张,平常心就行,自由发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就是昨天上午的事。 店里一位女顾客用相机拍下了小疏拉二胡的照片和视频,本来就是出于分享发到网上,结果没想到一下爆了。 钱季槐靠在门口叉着胳膊,老张把视频找给他看。 “点赞量破六十万了,而且正朝着百万的方向持续增长。” “这么火?” 钱季槐纳闷,点开那位作者的头像看了看主页,还不是个什么网红,只是粉丝不超过二百的普通人。 老张让他看评论区。 钱季槐看了,点赞量最高的一条好像是什么台词,莫名其妙的句子,钱季槐看不懂,还有很多人提到一个叫“梁枫环”的名字,钱季槐也不认识,不过一路翻下来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都在夸小疏好看。 小疏确实好看,拍摄者的审美也确实很高,光影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再有二胡乐的氛围感加持,这条视频破百万赞其实不算夸张。 “梁枫环是谁?”钱季槐问。 老张已经提前做过功课,跟他解释:“一部小说里的角色,很火,这条爆就爆在这,说是小疏的气质跟这个角色非常像,但视频没拍到小疏正脸,所以大家就好奇啊,都想亲自来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老张说完钱季槐自己也百度到了。是一部名叫《枫花雪夜》的耽美小说,蒋夜舟是攻,梁枫环是受。 角色设定是一个弹钢琴的,一个拉二胡的,因为发展方向不一样,大学毕业后分开了几年,总结来说就是个青梅竹马破镜重圆的故事。 钱季槐从不看小说,他也觉得这个梁枫环和柳绪疏一点不像。 他甚至挺反感的。 “都是拉二胡,拉二胡的多了去了,小疏怎么就像他了?” 老张:“噢这我也打听了,要不说天时地利人和呢!小说里就有这个梁…梁梁枫环在饭店里打工卖艺的情节,这不对上了吗?哈哈哈哈我感觉主要还是咱小疏长得确实漂亮,他不像有的十九二十岁小伙子人高马大的帅气,他就像个小姑娘长相,那巴掌小脸,小鼻子,小嘴巴,哪哪都可爱。” 第9章 钱季槐听老张这么夸小疏一股火忍不住窜上来:“现在知道说好听话了,前两天还在那骂人家。” 老张不承认:“我骂他了?我就声音大了点,他跟你说我骂他了?嘿?这孩子真会告状。” 钱季槐冲他:“人家没说,我猜你那德行就能猜到。” 老张有点不好意思,一只手尴尬地拍了拍后脑勺,过了一会又起话说:“哎不过,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钱季槐眼睛痴痴盯着小疏,心不在焉:“觉得什么。” 老张:“你把他从湘南带回来,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我可不信你单纯善心大发为了积德,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第8章 八 小疏此刻演奏的并不是即兴,而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几首完整的曲子。 曲子是好听的,除了为数不多拍完照打完卡就离开的人,几乎一大半的客都被这些曲子留下来了,其中不乏还有门前看热闹的路人。 楼下位置不够,无奈只能去楼上吃饭的小姑娘们显然有些惋惜,阿月当即安排给楼上的每桌客人送一盘新鲜水果作为补偿。 喜欢这本书的读者多为年轻女孩,穿着打扮时尚潮流,素质水平高,消费水平也高,做生意的家没有不喜欢这类客人的,老张高兴得亲自挨个上前介绍店里的招牌菜。 这翠亳助农的广告还没开始打,新的、送上门的广告就不请自来了,店里上上下下都很兴奋,人人干劲十足。 钱季槐也高兴。他不光替永定楼高兴,他也替小疏高兴。 大家都喜欢小疏,这真的太好了。 至于老张问他的那个问题,他自己一个人站在那想了想,想了想,想了又想。他还是觉得不是。 他跟老张说“我太可怜他了”,这是真话,没有撒谎。 他带小疏走,和小疏长得好看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小疏是个丑八怪,他也不忍留他待在那种地方暗无天日过一辈子。 他没有肮脏的欲望。天地良心,他对他毫无欲望可言。 “歇一歇。”钱季槐端着杯茶走过去。 小疏拉了那么久的二胡气也还是没消,琴弓停了一秒,继续引弦,甚至知道他来,故意把眼睛闭上了。 钱季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给李书记编辑早上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老张请的律师跟那头协商好拟定了一份初版合同,但项目申请的政府物流补贴还没通过,所以合同一直耽搁着,李书记发信息是催他们尽快走流程,钱季槐想快也没法,只能再说些保证的话安抚安抚。 李书记非常通情达理,什么事遇到通情达理的人都很好解决,钱季槐越发觉得自己这次选品选对了。 说完茶的事,李书记意外提起了小疏。 他说:孙老板托我问问您,柳绪疏在那边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钱季槐看到这条抬头瞄了眼小疏,这回加重了语气,像命令一样:“歇一歇了。” 小疏把最后一个音拉完,终于停下,他自己确实也累了。钱季槐把茶杯盖一掀放到桌子上,端着走过去:“喝口水。” 小疏想先放琴,钱季槐直接把杯子抵到他嘴边,动作粗鲁,“喝。” 小疏乖乖喝完,钱季槐揣上手机,腾出手拿走了他的二胡:“歇一会,马上吃饭。” “我才没拉多久。” “算你一个上午工时。”钱季槐盖上茶壶盖:“去楼上吃还是在这吃。” 楼上现在人肯定很多,小疏选择原地不动。 钱季槐看任月和小慧她们都在跑上跑下的忙,于是自己亲自去厨房给小疏拿饭菜,路上回了李书记一句: 不麻烦,他很乖。 钱季槐从厨房端着饭菜出来,看见老张带了两个女生朝小疏那走,钱季槐比他们慢一步,到跟前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已经举起手机在给小疏和另外一个女生拍合照了。 钱季槐立刻出声制止:“不要拍他。” 语气挺凶的,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老张也吓了一跳,当即跳出来维护客人:“怎么不能拍,我说可以拍就可以拍,不好意思啊两位美女,可以拍,拍一张吧。” 钱季槐还想继续制止,但为了给老张一点面子,当时没再说话了,等两个女生拍完回桌,他才逮着老张骂道:“你这样弄成什么了?你经过小疏同意了吗,她们拍完肯定会发到网上的。” “发就发呗,小疏要是成网红了那才好呢,永定楼生意就不愁了,再说,小疏自己同意了啊。” 钱季槐不相信,盯着小疏问:“你同意?” 小疏点头。 这孩子指定是跟他做对。 钱季槐气得撇下饭菜转头就走,不管他了,爱吃不吃。 …… “喂。” “看着小疏把饭吃了。” 钱季槐坐在车里给任月打了个电话。 窗外“永定楼”三个字的招牌发着刺眼的金光,他是真没想到,改变永定楼岌岌可危的命运的人,会是小疏。 他继续在那条爆火的视频评论区底下翻找,好的评论是很多,但有好一定就有坏。他不希望小疏成为网络上的话题人物,可能因为他只能接受这个世界对小疏友好的那一面。 - 钱季槐一个下午没管店里的事,一个下午过去,他把老张跟过去吃人血馒头剥削群众的资本家归为了一类。他气得不行。 从四点到晚上八点,整整四个小时,这人没让小疏休息过,调子低了他让他换个吉利点的曲子,调子急了他让他换个舒缓点的曲子,小疏也是脾气好本领大,由着他随便折腾。 最后钱季槐实在看不下去,让任月出面强行带小疏下班。 任月早早就察觉到这俩人今天有情况,送小疏回房间后她把空调打开,让小疏坐下休息休息再洗澡,休息的过程中她拐弯抹角地问他:“大老板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小疏睫毛缓缓一落,低着声说:“不知道。他心情不好吗?” 阿月不信他不知道:“你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就不对,是不是买衣服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小疏哑了一会,问:“阿月姐姐很关心他吗?” “我关心他干嘛,我就是好奇,你不好奇嘛?” 小疏摇头:“他心情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用猜了,阿月完全明白了。肯定是在外头吵过一架。 “阿月姐姐。”小疏喊她。 “嗯?” “今天为什么来了那么多人?他们为什么喜欢我?” 小疏糊涂了一天,现在终于能向阿月问个明白了。 阿月把来龙去脉告诉他后,小疏的脑子里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概念。他的长相,原来是好看的。 曾经,孙斌志经常骂他丑八怪。原来他不是丑八怪。 “他们说像我的那个人,是谁?” 任月解释说:“一部耽美小说里的主角,也不是像啦,就是设定比较像吧,那个男生也在饭店里打过工卖过艺。” 小疏忽然有了很多疑惑,他问:“那后来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任月谈起梁枫环,滔滔不绝。 “虽然吃过很多苦,但是最后很幸福啦,他男朋友回国之后两个人再续前缘,把误会都解开了,小梁考进了省级民乐艺术团,他男朋友也成为了著名的钢琴家,全国各地开音乐会。” 小疏痴愣:“他不是男生吗?” “是呀。” “那他...男朋友?” “是呀,男朋友,我说了这是一部耽美小说呀。” 小疏不明白:“耽美小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写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的。” 小疏惊住。两个男人之间,爱情故事? 其实任月原来和大家一样,都觉得小疏和钱季槐之间有那种关系,但现在看来确实是他们心思龌龊了,小疏根本不懂这些。 “很正常,同性之间也有爱情,不奇怪,昂。”任月说完站起来:“快打烊了,我要下去忙,你休息好就洗漱睡觉吧。” 小疏不是奇怪。他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他对同性异性根本没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小疏困了。他两个钟头前就想睡觉了,但现在外面还有好多人,他不敢去浴室,所以就趴在桌子上打算稍微打个盹。 一打就是一小时。一小时后钱季槐忙完上楼,进屋看到那人后脑勺朝着门,睡得正香。 钱季槐坐过去,把椅子拉近,趴下来注视他的睡容。 “小疏。” 钱季槐喊他。 “小疏。” 小疏皱皱眉,意识开始清醒。 “怎么趴在桌子上睡。” 小疏眼睛都没睁,他知道是钱季槐,转头就把脸埋进正下方。睡了一觉后白天生的气好像一时忘了,说话不再带着情绪:“打烊了吗?” 第10章 钱季槐嗯了一声,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果然几根指尖都被磨破了。 “疼么?”钱季槐轻轻在上面摸了摸。 小疏爬起来,手用力挣脱出去,摇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钱季槐这一声冲完,小疏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站起来往衣柜的方向走,还说:“我要洗澡,你回家吧。” 钱季槐昨晚是说过今天要回去睡。 衣柜在钱季槐的右手边,小疏还没走到那,钱季槐就拽住他的胳膊,猛地把人捞到自己两腿之间。 小疏用另一只手推他,钱季槐就两手并用,以一番野蛮的动作将小疏双腿掰开,然后硬生生按坐到自己的腿上。 小疏非常生气,皱巴个脸在他胸脯和肩膀的位置乱捶一通。 钱季槐抱紧他的腰说:“你这一天到底跟我置的哪门子的气?” 钱季槐说完,小疏的动作立刻停了。 “嗯?你说我哪惹你了,你不高兴。”钱季槐是真想听他说说原因,“我给你买衣服你不高兴?还是逼你试衣服你不高兴,还是怎么了?” 小疏低着头,两手停留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抓起他的衬衫。 “说啊。别不说话,以后你再这样,我问你话你不说话,我就不要你了,知道吗?” 钱季槐是想吓吓他,可小疏鼻子一酸眼眶一红,当场给他掉下两滴泪来。 钱季槐把自己吓坏了。 “哎。”钱季槐长叹一口气,伸手帮他擦了擦脸,“好了好了,我错了,我肯定是哪个地方惹你不开心了,我跟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谅我,你跟我说说到底哪个地方做错了,我才能知道怎么改,是不是?” 小疏哭的幅度越来越大,钱季槐抱住他的头把他按到自己肩膀上:“好了好了,不可能不要你,我不可能不要你的,刚才我说错了,我收回,好不好。” 小疏哭得越来越大声,其实手指的疼、胳膊的酸、眼睛的困都在这泪里,但这时候,只能一股脑让钱季槐背锅了。 都是钱季槐的错。 “可不可以不要让我觉得你是坏人?” 小疏哽咽着说道。 第9章 九 钱季槐真是从没这么难受过。 柳绪疏哭他难受,柳绪疏说他是坏人他难受,柳绪疏哭着说他可不可以不要是坏人,他更是难受得心脏疼。 为什么?他怎么就成了坏人呢?他对他不好吗? “是因为什么?”钱季槐把他脑袋拨起来:“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坏人?” “告诉我好不好。小疏,别怕我。” 小疏埋着脸抽抽噎噎,眼眶被泪水填满。 钱季槐敢打赌,是个人现在见了他这副模样都不可能不怜爱。 小疏止住哽咽声,问:“你喜欢男人,对吗?” 终于问出来了。 问得钱季槐措手不及。 其实小疏总有一天会知道的,钱季槐意料之中。他呼吸停滞了一会,看着小疏,却不敢正面回答。 “白天是王政误会了。” 间隔一阵,又说:“我当时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了,他误会了。” “他为什么会误会呢?” 小疏逻辑清晰,钱季槐糊弄不过去。 “钱先生一直没有结婚,不是吗?因为男人和男人不能结婚。” 小疏对这类事情并不是完全不懂,他显然是知道一点的。 既然这样,钱季槐还能说什么? “是,我承认,我是喜欢男人。”他说完把头贴过去,仰着脸看他:“所以你就觉得我是坏人。” 小疏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钱季槐捉住他的后颈往回一按:“你害怕我对你做什么?是吗?” 小疏知道反抗不过,乖乖不动了,他两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衬衫,声音格外小:“你会吗?” “我不会。”钱季槐回答得坚决果断。 回答完他放开他的脖子,手挪到他的后脑勺上轻轻爱抚,语气变得温柔起来:“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更不会像那个畜生一样伤害你。知道么?”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等了半天,等到准备把他放下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他嘴唇翕动。 “你带我离开峒谷,究竟是为什么?” 小疏也问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问这个问题。钱季槐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那么重要。 他把他的手拿到前面来握着,说:“我有能力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让你过好一点的生活,我为什么不做呢?难道除此之外,我还应该有别的目的吗?” “我长得好看吗?” 小疏问得又是这么突兀。 钱季槐听着一惊。 “什么?” 小疏抬起头,脸蛋正正的对着他:“我长得好看吗?” 钱季槐心脏猛猛地跳。 小疏那副被自己弄得又怯又羞的模样,看得他浑身一阵燥热。 “好…好看。” “但跟这个没关系。”他立马添话:“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我是同性恋没错,但我不是看见个好看的男孩就想跟他怎么样,我又不是禽兽,你年纪那么小,我比你大那么多岁,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有别的想法?” 别人信不信不知道,总之钱季槐是把自己说得自信了。 小疏整个人低下去,钱季槐特别害怕看他这样,脑子里闪来闪去全是那一晚,在潮湿泛霉气的小木床旁边,他哭泣不止的画面。 钱季槐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他什么,他这辈子情感上道德上所有的弱点都因他洞见了。 “小疏。”钱季槐把他的脸再次拨起来:“听我说,我对你好,你不要害怕,有人胡言乱语,你也不要害怕,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个坏人,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是谎言,或者都可能成为谎言,但最起码的,钱季槐敢对天发誓的,这几句他绝对能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小疏终于点了头。 钱季槐把他人放下去,拽了拽他的衣服,捋了捋他的领子,自己也站起来:“洗澡吧,我等你洗好了躺上床再走。” 钱季槐帮他拿衣服,打开衣柜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件衣服你还没试。我拿上来,你穿给我看看,看看合不合身。” …… 小疏现在不闹了,懂事的孩子是很好哄的,不用好吃的好喝的,只要静下心,放低姿态说几句虔诚的话,他一定会原谅你。 小疏的沐浴露是钱季槐最喜欢的栀子香味,他总爱以自己的喜好去布置小疏,尽管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衣服总体来说挺合身,就是短裤稍微有点短。 钱季槐伸手把它往下扯了扯,给小疏吓得一把攥住裤腰。 钱季槐抬头,无语:“你……” 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就抿着嘴叹了口气。 “太短了,坐着容易走光。”他用手在他膝盖上部两厘米的位置一划:“起码要到这才行,我明天有空去换个大一码的。” 小疏扯着裤腰不放:“再大就松了。” 钱季槐把他上衣掀开一看:“不是有腰带么?我帮你系。” 钱季槐拽住腰带猛地将他往面前一拉。 “欸?”小疏被迫急扶上他的肩膀。 钱季槐一边系一边抬着头冲他笑:“你怎么总能被我吓到?” 小疏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你故意的。” “我又故意的了?嗯?”钱季槐系腰带系得贼使力,一下两下小疏身体都跟着晃动。 “好了,系得紧紧的,就不怕流氓扯了。” 小疏推开他:“哪里会有流氓。” 钱季槐笑:“不就在这么。” 小疏蹭着他的膝盖移到一旁,摸着床沿坐下来:“我可没说过。” 钱季槐故意靠近他:“你没说过,你心里不就这么想的么?” 小疏感受到他的鼻息,脱了鞋一个翻身麻溜地倒上床,转过背去胡乱盖上被子:“我要睡觉了。” 标准的孩子作风。 钱季槐弯着腰侧身压下来,一只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两下,跟他耳语道:“那我回去了,嗯?明天见。” 说完,同样的等了一会,钱季槐已经习惯了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但小疏每次都抓不住他给的这一会时间,每次都是要在他将要等完的最后一秒,极限作出决定。 他捉住了他的手。 钱季槐还原到刚才的姿势:“怎么了?” 小疏半扭着脖子,问:“你家离这里远么?” 钱季槐想了想,不近,但他说的是:“不远。” 小疏慢慢放开他,脖子扭回去:“其实…其实你也不用回去的,这么晚了。” 小疏不想他走,钱季槐知道。 他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癖好变了。 他之前喜欢的不是这款,绝对不是。也不知道现在哪个地方出毛病了,小疏一举一动,就是能可爱到他的心坎儿里。 第11章 他总想欺负他,想看他害怕,让他需要他,再依赖他。 “哦?是吗?”钱季槐把自己的右半张脸贴得更近他,声音低哑:“你都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了,还敢跟我睡一张床?你真不怕…” “你刚才说你不会的。”小疏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 钱季槐唇角一弯。 他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这样,真的是很无聊的把戏。 “好了,快睡吧。再过几个小时,我不是又在你身边了么?别怕。”钱季槐摸摸他的肩膀安抚。 小疏没再出声,也没再翻动。 钱季槐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又告诉他一声:“我走了,好好睡觉,明天见。” 钱季槐以为自己是能回得了家的。 把小疏大晚上一个人留在店里这件事,他在做之前,以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直到今天他真的去做了,才发现好难。 他不太能做得到。 钱季槐在绍安待了三十多年,这是头一回,他觉得绍安的夜晚不安全。他对宽水巷的治安不信任。 就不说杀人放火拐卖儿童这类事,但万一有小偷呢?万一进贼吓着他呢? 他坐在车里想了很久很久。 想到最后,人睡着了。 阿月过来敲他车窗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多钟,天大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爬起来按下车窗。 阿月一脸懵圈:“大老板!你不会在车里睡了一夜吧!?” 钱季槐皱着眉打了个哈欠:“谁也别说,我马上回去。” 阿月不放心:“你现在开车行吗?睡好了吗?要不我叫他们送你。” “我说了谁也别说,别告诉小疏。”钱季槐系上安全带,“我清醒得很,缓一会就走,你忙你的去。” …… 这一天永定楼还是爆单。 二胡视频火到登上文娱热搜榜,小疏的正脸照也不出所料地传了出去,网上评论出现两极分化的趋势。 有些人过于夸张地吹捧他的长相和琴技,说应该把他送进娱乐圈做演员,再不济也可以开个账号做网红。 另一部分人因为不满于网上对他和梁枫环的关联炒作,开始从各个方面对他进行拉踩贬低。 有些话,钱季槐看得差点气出病来,任月求他最近一个星期都别再上网。 确实不能这样下去了,钱季槐想做点什么阻止这场乌烟瘴气的舆论发酵。 可老张却说:“他们骂他,他听得见看得见吗?” 钱季槐一下愣住了。 “你看不下去是你的事,他又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他,只要他知道来店里吃饭的这些人,是因为喜欢他特意跑来看他的,这样不就好了?” 老张的意思是,只要没有发生实质性伤害到小疏的事,他们就好好利用这份热度,多赚一点是一点。 其实仔细想想,老张说得有道理。 但是,利用。他要开始利用他了吗? - 晚上打烊后,钱季槐拉着老张、任月、小疏三个人,开了个小会。 “说一下,从明天开始,小疏一天只工作两个时间段,一个是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一个是傍晚六点半到七点。” 老张任月异口同声:“啊?” 一天只工作一个小时?任月心想,这要是让其他员工知道了,肯定又少不了一顿闲话。 “这哪行?太少了!”老张不同意。 钱季槐不管他同不同意,只给了两个解释:“二胡长时间那么拉,小疏身体受不了,另外,这是一种最简单的饥饿营销,小疏会的曲子没那么多,同样的曲子客人听多了就腻了,以后把小疏每天营业的时间段对外宣传清楚,我敢保证,来的人只多不少。” 听钱季槐这么一说,老张意见倒是没刚才那么大了。 但还有个问题,开完会等任月离开后,老张当着小疏面问他:“那工资呢?” 钱季槐想都没想:“不动,月末财务理完账,反而要酌情给他加。” 老张一万个舍不得。但毕竟当事人就在旁边,他没好意思多说,黑着脸拿上车钥匙走了。 小疏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察觉到了,所以坐在那表情很不自然。 钱季槐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语气若无其事:“上楼睡觉。” 第10章 十 钱季槐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回家,昨在车上睡那一夜,颈椎差点没断掉。 他等小疏洗完澡再走,主要是怕发生滑倒之类的意外。 心够细的,以后谁要是再说男人心粗他肯定不认了。 小疏洗好进来,钱季槐揣上手机打算走:“洗好了?” 小疏点点头。 钱季槐走到他面前:“那你休息,我回去了。” 小疏有话要说,扯住他的衣服。 “怎么了?” “你刚才在楼下,说的是真的吗?” 钱季槐回了半步,“嗯,你不是手疼么?” 说着把他手掌翻开,摸了摸指腹上的茧子和勒痕:“我原本就没有说过要让你坐在那一天拉到晚,很多店里的琴师都是固定时间段来工作的,我这不是特殊照顾你,知道么?” 小疏傻傻的不动,也不说话。 钱季槐把他牵到床边,照顾他躺下,盖好毯子:“睡觉。” 小疏双唇张着条缝,显然还有话想讲。 “眼睛闭上。” 钱季槐严肃时小疏还是怕的。 听到这声,眼睛嘴巴都乖乖闭紧了。 关灯,关门,钱季槐这一次走得很干脆。 …… 从宽水巷出来遇到的第一个红灯,他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我回绍安了】 【想你了】 消息下面是一则定位分享。 酒店离他现在的位置很近,掉个头三公里不到。 红灯九十秒,钱季槐看完消息剩七十秒,在这七十秒里,他内心其实算不上纠结。 去不去都行,就是一个红灯后直行或掉头的区别。他不介意去,也不觉得去了就是怎么不正派的行为。 红灯结束,他最终选择了掉头。 三公里很快能到,这个时间路段不堵车,一晃神的工夫,车就已经滑到酒店门口了。 他一刹,没进闸门,停在马路边。 有点纠结。早不纠结晚不纠结,到了地方他开始纠结。 拳头悬在屏幕上握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给他回了一条: 【不来了】 那人并不是真的想他,钱季槐知道,他也只是身体寂寞,觉得回一趟绍安,不睡白不睡。 【为什么】 【不合适】 【你有人了?】 钱季槐看着这句话,在车里愣了有段时间。 【没有】 他实话实说,但那人估计不会信。 性格一直就是疑神疑鬼的,过去再多年都不会改变。 他们不算和平分开,钱季槐当初跟他闹过很久,后来钱季槐没动静了,他又突然回心转意,离了婚跑来求他复合。 对于这段关系,钱季槐的态度非常消极摇摆,有时候觉得要跟他断干净,有时候又觉得就这么留着也还行。 他是属于特别被动的那类人,感情方面甚至可以称得上软弱。 不过现在,由于他生活里有了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有些纠结和选择就成了浪费时间。 他索性想直接扔掉了。 - 永定楼最近生意特别好,钱季槐和老张最近特别忙,一个是忙合同和收货的事,一个是忙着四处找广告方。 两位老板白天不在店里,员工们就像鱼儿得了水,干活的时候后厨后院的谈天声比前厅楼上的客人们声都大,任月想想觉得自己特别冤枉,钱季槐老爱说她话多,其实比她话更多的人都在他们没听见的地方,整个绍安最会八卦的婆婆妈妈都被两位老板慧眼识人的给招进来了。 小疏除了拉二胡,其余时候会在后院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杂活,刷茶杯和清碗盘是最常干的,他很乐意,大家也很乐意,倒不是指望他帮多大的忙,主要就是乐意看他。 刚好钱季槐又不在家,一帮后勤阿姨围着他可劲逗趣。 “大老板现在忙也高兴,晚上忙一天回来也不像以前那样看谁都不顺眼,到处挑咱毛病了。” “赚到钱了能不高兴吗?” “不只是赚到钱高兴,人家有动力了知道吧。” “哈哈哈哈哈哈……” 小疏反正是看不见她们的表情,听到了笑也不知道大家是在看着他笑,没问到他什么,他就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清理杯子里的茶叶。 “谁见他这么黏人过?一回来就往二楼跑,账都不查了现在。” “我疼儿子都没像他那样。” “什么儿子,拿小疏跟你儿子比什么呀?我们大老板跟小疏出去站一起谁不以为是哥俩?” “你就拍马屁吧,他人又不在。” 第12章 “不是拍马屁,小钱其实看着就跟小伙子一样,前厅那群小姑娘刚来的时候,不都想当老板娘吗?” “乱说什么,小疏还在这呢。” 小疏根本不敢插一句嘴,只一个劲假装听不见。 “小疏,小疏啊。” 装听不见还不行,有人强迫要他听见。 小疏回头:“嗯?” 是后勤李阿姨问的:“我们小疏才不觉得大老板老呢,对不对?” 小疏笑:“他…不老。” “你听听,我们小疏多懂事一小孩。” “可不是嘛?要不大老板那么喜欢呢?” “喜欢得不得了喽,小疏又乖又漂亮还能帮他赚钱,你说钱季槐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 “说的真没错,他这条件,找个年轻的漂亮的是简单,可要找又懂事又能赚钱的,难!还得是个男孩呢?难上加难!” 几个后勤阿姨开始放低音量。 从三年前意外得知了钱季槐的性取向之后,表面大家心照不宣闭口不谈,实则私底下是怎么聊都聊不够,聊八百年都觉得新鲜。 “以为他不打算找了呢,谁知道半路能捡个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回来。” “命好啊。” “别的不说,小钱是挺会疼人的。” “宠,宠得很,你看现在都宠成什么样了,以后还得了。” “听阿月讲,还没在一块?” “阿月讲是这么讲,但厨子们不也讲了,前几个早上四五点钟过来,都看见他从二楼下来的。” 她们声音越说越小,小疏坐在后面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钱季槐回来的很不是时候,他有一个多星期没在白天出现过了。一进到后院,看见一堆人谈心的谈心,玩手机的玩手机,就小疏一个人背朝着他坐在小池塘旁边洗杯子,他不生气才怪了。 “谁把他带到后厨来的?” 后勤阿姨们的嘴在一秒钟内合上,低下头眼睛全神贯注盯回自己手里的活。 小疏缓缓转过来,紫色手套上还沾着白花花的泡沫:“钱先生?” 钱季槐又呵斥了一声:“我问谁喊他下来干活的?” “是我自己,我自己要下来做的。”小疏听出他语气不对,赶紧站起来开口解释。 钱季槐走过去把他手套摘了,拽着他去前厅跟任月对峙。 阿姨们面面相觑,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都宠成什么样了。 任月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写着五个大字:关我什么事? 钱季槐:“是不是老张让你把他弄下来干活的?” 任月摇头:“这次真不是,他自己要下来的。” 小疏另一只手握上他的手腕,脑袋直点:“嗯,真的是我自己,你不要生气。” 钱季槐看看那张脸,再听听他这话,气是完全消了。 他把他带回房间,好好教育了一下。 小疏坐在床上,钱季槐弯着腰坐在椅子上,两人面对面。 “就算不是他们强迫你,你也不要因为自己一天只工作一个小时,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主动去干那些活。那些杯子碗盘什么的,都是瓷的玻璃的,万一哪处碎了,有缺口,你看不见把手划伤了怎么办?”钱季槐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小疏先不吭声。 “你是我聘请的琴师,你的手是拉二胡的,不是洗杯子的,我就是心疼你的手才不让你一天拉那么久的琴,你转头又去厨房干活,那我不是白费心了么?”钱季槐把他手掌捋直:“琴师就干琴师的活,服务员的活不用你干,知不知道?不要总让我担心。” 等钱季槐全部说完以后,小疏才特别委屈地小声回了他一句:“可是,我没有事情做,有点孤单。” 钱季槐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疏忽大意的人。 小疏一天只下楼拉一个小时的二胡,其余时间呢?他做什么呢? 没有人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呢? 小疏:“我只是想找点事做,跟她们待在一起,听她们说说话也好。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不想让你担心,也没有想给你添麻烦,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刷杯子了。” 钱季槐整个人慢慢低下去,头轻轻落在他的手心上,闭着眼睛叹气。 沉默了一会,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想到这一点。” 小疏两只手被他握着,想摸摸他的脑袋却没法摸。 钱季槐忏悔完,抬头问他:“那你从前在家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小疏说:“听广播。有时候,弟弟会来找我玩。” 孙老板的那个小儿子。 钱季槐想起那一家人就很烦躁:“什么弟弟,你没有弟弟。” 小疏抿唇:“他没做错什么。” “我不管。”钱季槐今天不知道哪来这么多气想撒,他的手捉得更用力:“小疏,我不想听你再提到那些人,我们一起把他们忘掉,行不行?” 小疏愣了愣,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上居然有人把他的痛苦看得那么重要。 居然有人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愤怒,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钱季槐摸摸他的脸,说:“收音机都淘汰了,要手机好不好?我们买个手机。” - 盲人是完全可以正常使用手机的。 钱季槐一点不抠搜,买了部比自己手机更贵的最新款式,据说无障碍模式很好用。 他自己学会后就开始教小疏,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看天气,怎么听音乐,怎么听小说。 小疏也很聪明,手机越用越熟后,他很快迷恋上了听书。 他从前听广播也是最喜欢听人讲书,只是有时候不小心听到恐怖小说,会吓得赶紧关掉。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找阿月姐姐帮忙,在软件里收藏了不少好看的小说。 他听的第一本就是《枫花雪夜》。 听完任月问他什么感受,他说不上来,就问了一句话:“爱情会让人变得很幸福吗?” 任月想了很久,早上问的问题,她到了傍晚才回答他。 她说:“爱情会让幸福的人变得更幸福,痛苦的人变得更痛苦。” 小疏现在是理解不了这句话的。 第11章 十一 小疏学会用手机,钱季槐心里舒坦了一大截。 他很怕小疏孤独,因为他知道孤独实在太折磨人了。 他会专挑小疏不工作的时间打电话给他,忙的话就随便聊两句,不忙聊一两个小时也是常有的。 其实他们没什么话讲,就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而且多半都是钱季槐在讲,比如广告公司做事怎么怎么拖沓、银行的人态度怎么怎么不好,再比如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刮胡子不小心划伤了下巴,有条领带落在了昨天哪家酒店,待会中午要跟谁谁谁吃什么饭…… 钱季槐说什么小疏都是听着、应着,虽然很安静,但是不冷漠,也从没有表现得不耐烦。 偶尔如果是小疏主动跟他说点什么事,钱季槐就会特别开心。 有一回,小疏跟他讲自己的袜子破了个洞,钱季槐惊喜得不得了,晚上回来执意要帮他剪脚趾甲。 小疏说他不是这个意思,说这些事他都可以自己做,钱季槐不听,只用力握着他的脚让他别乱动。 …… 每天到了快要二胡表演的时间,店里会猛上一波人。 在客人们眼里,这位琴师很神秘。 他不常露面,露面也基本不说话,假如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看到的要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美貌,要么是一张紧闭双眼的冷脸。 合照什么的现在更不允许了,现在阿月会全程守着他,不让客人随便靠近。 因为之前发生过一次意外,有个醉酒的壮汉拿着手机去录像,一不小心把小疏撞倒在地,那回还算幸运,阿月和钱季槐都在不远处忙,看见得及时,场面没有很乱。 从那以后钱季槐发话,让阿月在小疏拉二胡的时候什么都别做,就坐在那看着他。 阿月是个可靠的,但一个店就她一个可靠的,迟早要出事情。 钱季槐听到阿月要请假,心里的忧虑非常多,他跟老张在外省出差,最近生意还正是火爆的时候,别的不说,小疏身边少了她在,钱季槐出门真没法放心。 但毕竟人家亲弟弟结婚,不放她走是不可能的。 钱季槐只好把需要注意的事交代给小慧,重点叮嘱:“其他无所谓,主要是看着他别让他受伤。” 小慧和店里一群员工都觉得钱季槐是过分担心了,小疏这么大的人,又不是第一天瞎的,没遇到你钱季槐之前不自己好好活到了今天么? 背地里发牢骚是这么说,但老板发话,小慧不敢懈怠。 一日三餐准时送,到了工作时间也小心翼翼把人从楼上搀下来。 第13章 唯一没按照要求做的,就是小疏拉二胡,她没坐在旁边守着。 不过这倒也没办法,阿月不在人手不够,她忙得分身乏术,哪还有工夫去管小疏。 半个小时过去好几分钟,小慧端着菜路过他才想起来:“噢!时间到了,小疏你下班吧,要我搀你吗?我先把菜送过去,你等我一下。” 小疏正好不想麻烦她,他有急事。 “不用,我自己可以。” “行,那你上楼慢点。” 小疏一手抱着二胡一手杵着盲杖,站起来。 刚走两步,就撞上了人。 不是盲杖没探到,而是那个人出现得太突然。 “卫生间在哪?” 他声音一出来,小疏吓惨了,身体突然不住地发抖,后退,转身时撞上后面正巧路过的服务员,把人手里端着的盘子全打翻在地上。 他自己也摔了下去,二胡和盲杖全扔掉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那人问他。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起来,两只手撑着地胡乱地向后爬,碎成渣渣的瓷片全被他死死压在手心下面,地上不一会全是血迹。 不光有血迹,还有湿漉漉的其他液体。 他吓得失禁了。 “小疏!怎么了?!快起来!”服务员姐姐蹲下扶他的时候,那人也跟着帮忙,他不发出声音还好,可他偏偏在拉住小疏胳膊的同时说了一句:“小心点。” 小疏立刻又拼命地蹬腿,甩开身上所有的手,缩成一团:“别过来!别过来!” 他哭着叫着,楼上楼下的客人全都赶来围观。 小慧来得最迟,她送菜的那一桌是右边临水一条最靠里的一桌,刚开始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外头大街上的声音,仔细听才听出是小疏。 “小疏!” 还好小慧的声音小疏能明确分辨出来。 她来拉他,他没有再抗拒,而是埋头就往她怀里钻:“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不要让他带我走。” 小疏哭着说胡话,小慧听不懂,只赶紧搂着他上楼:“不走不走,没人让你走,大家让一下,麻烦让一下,别堵在楼梯这里。” …… 网络时代,十二点发生的事,十三点网上就传开了。 短短几分钟视频,小疏前不久被舆论造起的人设崩了个彻彻底底,所有光环和滤镜,原先怎么送给他,现在就怎么收回去。 原来他是瞎子!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有人说一直没看出来,以为只是腿脚不好。 眼睛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瞎子吗? 一双眼睛,他们议论了上万条。 其次,他是有什么疾病吗? 当事人陌生男子站出来说自己何其无辜,他压根不认识他,只是问了一句卫生间在哪。 当事人陌生男子无妄之灾。 所以他真有疾病吗? 有人认识他吗?这里有他的正脸照片。 一张脸,他们又议论了上万条。 查是一定能查到的,网络时代,无法无天的人多的是,可惜又幸好,小疏的身世太模糊,就算查,查到的也只有“祖籍湘南”和“已成年”两条信息。 他们无处可挖。 其实大部分人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看,没谁真的关心小疏有没有病,他们顶多会在成千上万条意义相似的评论里留下注定会被淹没的一句话: “再也不要说他像梁枫环了行吗?” “有点可怕,不去了。” - 钱季槐当天晚上坐高铁回来,一路上火急火燎,到店的时候甚至还没打烊。 “他人呢?”钱季槐跑上二楼,小慧扶着栏杆在后面追:“睡下了。” 钱季槐知道他肯定没睡着,完全不顾自己皮鞋踩着地板的声响有多大,推开房间门就喊:“小疏。” 小疏慢吞吞转过来,钱季槐坐到他腿边,喘息声急促:“我看看手。” 小疏脸上全是泪,他刚包扎好伤口,手疼,撑着肘骨爬起来有点困难:“钱先生。” “慢点。”钱季槐掐住他两边腋窝帮他向上提。 小疏抬高手臂顺势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湿哒哒的脸贴上钱季槐颈侧的皮肤,除了心疼,钱季槐此刻什么也感觉不到。 小慧看两人抱在一起,赶紧悄悄地出去了。 “钱先生…”小疏一边喊他一边哭。 钱季槐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小疏满手是血当众失禁的画面,在地上疯了似的爬、挣扎、大喊大叫的画面。他心口阵痛。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连想发火,想报复,都不知道该冲谁。 “我好丢脸。”小疏哭着说。 钱季槐摸着他的后脑勺:“一点也不丢脸,不丢脸,没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疏哽咽:“我是不是有病?我一定是有病。” “不要胡说,你没有病,你好好的,一直都是好好的。”钱季槐把他推起来,捧着他的脸问:“告诉我,是不是把他当成那个混蛋了,是不是?” 小疏点头,眉毛皱着皱着眼泪哗哗滚了出来,脖子弯下去埋进他怀里:“我怎么会这样?只是声音太像了,我怎么能因为一个声音就怕成那样?我一定是有病,我早就生病了。” 钱季槐远远低估了那个混蛋带给小疏的伤害,他瞬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就好像他再怎么做,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真正治愈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 钱季槐抱住他的头,说:“那我们去看医生,看看医生好不好,你没有病,你只是不舒服,我们去看医生,调理好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谁也不可能把你从我这带走,你相信我好不好?先不哭了,先睡一觉,睡一觉起来我们去看医生。” 小疏抽抽噎噎,忽然离开他的身体,说:“你要忙。” 钱季槐:“我不忙了,我事情都解决好了,忙完回来的。明天我一天都陪着你,今晚也陪着你,好不好?” 小疏听完静了两秒,两秒一过又立刻露出像要哭的表情:“我不去,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钱季槐再次捧起他的脸说:“怎么能叫找麻烦?我是担心你,担心你知不知道吗?我看着你哭我很心疼,你不要以为你是在麻烦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想照顾好你,没有照顾好你我自己会很难受,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我把话说得够清楚了,你能明白吗?” 小疏垂下眼,露出平日里最常见的柔弱貌。 钱季槐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把他的脸擦干:“躺下去,等我一会。” 钱季槐快速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回到他身边差不多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人哭完很容易睡着,小疏蜷缩着躺在靠墙那一侧,小小的,薄薄的,钱季槐怎么看怎么心疼。 他躺下来,想过去抱抱他,但是没有。 他喜欢平躺着睡,胳膊压在额头上,眼睛浅浅睁着一条缝。 盯了会天花板,又侧目去盯旁边的人。 盯着盯着,他忽然流泪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流泪了。 他有好多年没哭过,双亲在世,生活幸福,他一直就没什么好哭的。 他把头转回去,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小疏翻了个身,有意无意地抱住了他。 第12章 十二 小疏坐在门诊室外的长椅上,戴着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 钱季槐和医生说话的时间甚至比他刚才进去面诊的时间还要长了。 “你是说他之前都是被关在家里的?” “之前...他在家里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肯定没有现在接触的人多。” 钱季槐拖关系在绍安最好的精神科医院挂上了一个专家号,检查结果是小疏的确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过程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 小疏之所以对类似加害者的声音有过分警觉和肢体回避的反应,主要还是因为自身视盲的缘故。 “他排斥人群吗?平时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吗?” “不算排斥。他挺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的,前提是熟悉的人,比如有我在身边的时候。” “他很依赖你。” “是的。” “既然他信任你,如果有条件的话,你就尽量多陪在他身边,多和他说说话,让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我是这样的。” “嗯,一定要安慰好他,帮他慢慢摆脱这次的阴影,千万不能忽视他,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钱季槐轻轻叹气,说:“他现在的状态其实不是很好。” “钱先生担心的问题是什么?” “我担心他,会抑郁。” “存在这个可能。” “我想带他出去走走,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医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 第14章 “这要问他的意见,如果他愿意,当然好,如果他不愿意出门,害怕被人看到,一定不要强迫他。” …… 小疏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摘掉了一只耳机。 钱季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覆在他膝盖上:“听什么呢?” 小疏摇头,“没什么。我们可以走了吗?”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实在不好闻。 钱季槐拉住他的手牵他起来:“走吧,回去。” 小疏最近在永定楼住得不太好了,他肯踏足的地方只剩下自己那一间狭小的屋子。 他不敢下楼,不敢见除钱季槐之外的所有人,尤其是客人。这次出门去医院就诊,钱季槐是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把他从二楼上哄下来的。 这个点回去,小疏肯定要怕,钱季槐在快要驶入拥堵路段之前,左拐岔进了一条临水的小道,把车靠右停下。 绍安到处是水,是树,五步一桥,十步一亭,一到夏末,整个城市郁郁青青的。 钱季槐停了车,小疏也没什么反应。 他伸手把他耳机摘下来:“总是戴着对耳朵不好。” 小疏愣了下,把另一只也摘下来,乖乖地点点头。 “你想跟我出去玩吗?”钱季槐问他。 小疏糊里糊涂,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钱季槐转过身体靠向他:“不想吗?要继续待在店里吗,就在那一个屋子里闷着,白天下面又吵,你不是不想听见那么多人的声音吗?” “我们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没事就出门散散步,聊聊天,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想吗?” 小疏抿着唇,眼底闪过纠结,还是说那句话:“你要忙。” 他总是怕自己耽误了他什么。 钱季槐撩了撩他头发:“我不忙,我有的是时间。你只要回答我想还是不想,不要考虑旁的。” 小疏不说话。 “不想就说不想,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小疏最喜欢用默认的方式表达心意,钱季槐捉摸得很透。 其实这次出行永定楼上上下下都反对,员工们反对不敢当着钱季槐的面说,但老张这个二老板敢。 老张说有精神病的人不是柳绪疏,是他钱季槐。 广告已经做出去了,第一批翠亳茶膳刚上菜单,钱季槐要趁这时候抛下店里的事情不管,带小疏出去散心,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钱季槐不管他怎么说怎么火,总之就一句话:“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一句话,把老张堵得再没好意思张口贬他。 钱季槐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但这样的人,往往傲慢。 - 回廊林景区在绍安城郊,离城中心太远,交通不便,只适合自驾。 钱季槐开车到那已经是晚上七点了,绍安不算大热旅游城市,不论淡季旺季,回廊林内度假的人都不是很多。 他一直觉得这地方不像个景区,像个世外桃源,幽静古朴,到处绿茵茵的,对视力好,也适合运动吸氧。 回廊林的酒店价格不便宜,钱季槐一连开了七天豪华双床房,要上万块钱。 都说商人抠门,是职业病,但钱季槐不是,他分情况,几千一晚的酒店他住,十个小时的火车他也坐,他不是多有钱的大老板,心态随便,不觉得怎样算将就,怎样算奢华,只考虑怎样更省事。 小疏到了陌生环境整个人的状态变得特别拘谨,从下车开始就一直紧紧挽着钱季槐的胳膊,直到进入酒店房间。 钱季槐拉着他坐到床尾:“你睡这张床,休息一下。” 小疏懵懵地被撒开了手,“两张床吗?” 钱季槐把行李箱推到一旁放好,“怎么了?有两张床的房间,没必要买一张床挤着睡。” 小疏问:“这个,是不是要很多钱?” 钱季槐拿了瓶矿泉水走过来,拧开递给他:“两千多一晚。” 小疏吓呆了。 钱季槐叉着腰看着他笑:“我订了七晚。” 小疏张开嘴,皱住眉头:“这么贵。” 钱季槐逗他,坐下说:“没事,从你工资里扣。” 小疏咬咬嘴唇,“我工资哪里有这么多。” “嫌我给的少了?” “不是那个意思。” 钱季槐跟他算账:“你一个月工资是两千,这酒店我们平分,抹去零头,一晚收你一千,一个月抵两晚,七晚就是三个半月。” “那你把我的钱全拿去好了。”小疏身子一扭。 生气了似的。 钱季槐靠上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脑袋往回扳:“我不要你之前的钱,我要你未来的三个半月。” 小疏垂着眼睛,静了会儿,说:“我应该,做不到了。” 他指的是,他没法再做他的琴师了。 钱季槐立刻意识到自己开错了玩笑。 他起身蹲下,握紧他的手:“你什么都不用做。小疏,我没有让你做什么。” 他哄人的话积蓄很多:“你待在我身边,一天就是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看着你,我高兴。” 钱季槐摸摸他脸颊:“我带你来这,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陪我一起轻轻松松休息几天。我也不想工作了,想让你陪我躲个清净而已,一个人度假,很孤单的。” 小疏慢慢把眼帘拾起来。 钱季槐的话里带着一种强烈又朦胧的情感,小疏被动接受着,却不知道那种情感究竟是什么。 …… 晚上,钱季槐洗完澡出来,看小疏侧身躺在那,抱着枕头没盖被子。 他走过去,准备帮他把被子盖好,小疏喃喃一声:“热。” 钱季槐松手,“热还抱着枕头?” 小疏睡觉习惯抱着东西,跟冷热无关。 空调调低后,钱季槐坐下来看手机。其实还很早,刚刚九点钟,他随口问了一嘴:“睡得着么?怎么不听小说了。” “不好听。” 钱季槐笑:“你都喜欢听什么小说?” 小疏想了一下,说:“《枫花雪夜》。” 钱季槐一顿,抬头看了看他。 “噢,这个,读得懂吗?” 小疏没说话。 钱季槐笑:“我上学那会也喜欢看小说,当时最流行看鬼故事,还有恐怖片,这种爱情小说,我没怎么读过。” 说到鬼故事,钱季槐心生一计。 他缓了缓,坐在床上措了一会的辞,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去小疏的床边坐下,俯身贴近:“睡得着么?睡不着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听不听?” 小疏没反应,算是默许。 钱季槐便张口就来:“有一天,一个男孩去山里旅行,住在一家非常豪华的酒店里,入住酒店的时候,前台告诉他,晚上睡觉一定要盖好被子。男孩觉得前台只是出于友好关心一下顾客,所以并没有当回事。 当时是夏天,天气正热的时候,男孩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打开,但奇怪的是,空调开了很久,房间里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 到了晚上,男孩因为太热,就没有好好盖被子,凌晨的时候,他隐隐感觉脚底板痒痒的,就像有人用指甲在挠他的脚心,他踢了踢腿,把被子全部踢到床下,翻过身继续睡,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捉住了他的脚踝!” “别说了!” 小疏的枕头一下砸在钱季槐的脸上。 钱季槐不冤。他接住枕头,瞧小疏手忙脚乱地把被子从旁边薅过来,捂住耳朵气鼓鼓地说:“你讨厌。” 钱季槐目的达成,忍不住笑了,他放下枕头,帮他再掖了掖被子:“好,我讨厌。我不说了,盖好被子,睡吧,空调打得低,不能感冒了。” …… 后来半夜,钱季槐不知道几点钟的时候,觉得有点冷,下床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回去睡下后,没过多久,听到背后有掀被子的动静。 房间布帘没完全拉上,纱帘透着点窗外的月光,钱季槐转身就看见小疏摸着床头柜爬上了他的床。 “怎么了?”钱季槐伸手去扶他:“还没睡着么?” 小疏借力躺下来,钱季槐也十分自然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怕。” 小疏声音小得像猫儿叫。 第13章 十三 清早。 钱季槐先醒,轻轻拨去枕边人的胳膊,下了床。 台风到了广深,绍安也有受影响。 打开阳台的门一看,应该下过一场不小的雨,椅面积着清水,还有落叶漂在上面,准备在阳台吃早餐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小疏昨夜估计睡着得很迟,钱季槐有点后悔讲那个鬼故事,他的目的绝不是把小疏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虽然摸良心说,他当初订双床房确实只是因为大床房订光了。 钱季槐在卫生间洗漱,外面的人喊他:“钱先生?” 第15章 小小的一嗓子被水声盖个彻底,钱季槐没听见,等洗完脸抬起头,发现小疏已经走进来了。 “睡好了?刷牙洗脸,我们去餐厅吃早餐。” 钱季槐拿起剃须刀准备剃胡子,小疏慢吞吞地挪到他背后,张开胳膊抱住了他。 时间一长,钱季槐对小疏这种撒娇般的行为已经不觉得惊讶了,他放下东西转过来:“怎么了?” 小疏顺势把头埋进他怀里:“可不可以不出去?” 钱季槐清楚记得医生说过的话,不要强迫。 “不想出去?” 小疏点头。 钱季槐摸摸他的头发,“那就不出去,我们在房间里吃。” 酒店管家按钱季槐的要求送来了两份早餐,外面又下起雨,阳台待不得,两人就面对面坐在窗边吃。 这酒店一间一间房类似独栋小别墅,钱季槐他们的这间名叫临水居,阳台正对一片荷塘,左侧还有一架水车。 钱季槐放下粥碗,品着窗外的景,随口说:“今天下雨,外面其实人不多。” 小疏咬着包子,嘴巴忽然一定,“钱先生可以出去走走。” 钱季槐深笑,歪着脑袋看他:“你现在就只会叫我钱先生了。” 小疏的脸虽然瘦,但脸颊肉嘟嘟的,尤其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个小仓鼠。 钱先生是越盯越喜欢。 “那叫什么,总不能叫你叔叔。” 小疏这病对陌生人畏畏缩缩,在钱季槐面前倒是一点不怯。 钱季槐笑,“你不是第一回知道我名字就叫我季槐么?现在怎么不这样叫了。” 小疏害羞,为自己解释:“那不是叫你,只是读了一遍你的名字。” “哼,好。” 钱季槐停下这话题。“我不想一个人出去走。”他靠上桌子,拈了颗葡萄吃。 小疏沉默。 钱季槐拐弯抹角地说:“我很喜欢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感觉,如果身边有个人陪我就更好了。” 小疏听到这话终于有了点反应。 “湘南也多雨。”钱季槐继续自言自语:“突然发现绍安和峒谷的共同点就是多雨。” “小疏喜欢雨天吗?” 小疏不回。 钱季槐知道他是没有答案。 “第一次看到小疏,我觉得我的心里好像也下雨了。” 钱季槐乱七八糟地说,叫人听不出情真意假。 不过他说完这句小疏的表情明显有点呆滞,他就站起来把凳子搬过去,坐到了他身边。 “我特别希望小疏开心,小疏知道吗?”他拿手戳戳他的脸:“从认识你到现在,好像就没怎么见你笑过。” “明明笑过。” “很少。” 小疏把头埋低,憋了半天,脱口一句反问:“钱先生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经常笑吗?” 钱季槐怔了一瞬。 然后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十分苍白的安慰。 小疏又问别的:“钱先生信命吗?” 钱季槐:“信,特别信。” 小疏稍微昂起了点下巴:“小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大人们说我命不好。” 钱季槐盯着他的眼睛,立刻感受到一阵悲凉。 他抓住他的手说:“我不这么觉得。你才十九岁,你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就算从前再不好,以后也一定好了。” 因为你遇见了我。 钱季槐的后半句是想这样说,但觉得不妥当,所以忍了下去。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钱季槐凶他。 “把你的生意搞砸了。” “不是你的错。”钱季槐急得不得了。 他最怕小疏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向这个对不起他的世界说对不起。 “怪也是怪我自己,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你没有义务照顾我。”小疏一针见血。 钱季槐却有法应对:“我承诺过的,就有义务做到。” 钱季槐早在峒谷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对一个孩子好一点,就这么难吗?他不相信就这么难。 “小疏,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用大人的口气说教你,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句真心话。你现在只是年纪太小了,所以才会把很多事看得太严重。” “也许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明白,人活在世上,除了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其他人的声音都不用在意。” “从前发生过的事只要你忘了,它就等于没有发生过,你一辈子记着,它就会永远折磨你。”钱季槐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 不过这些大道理虽然冗长老套,但没有一句不是真理。 钱季槐盯了他一会,忽然想到什么,把椅子再向前拉近:“我跟你讲一个故事。” 小疏下意识捂住耳朵。 昨晚被吓出来的后遗症。 钱季槐被他逗笑,拿下他的手说:“不是鬼故事。” 不是鬼故事,是一段真实的陈年旧事。 “我高中班里有一个男生,他成绩很好,性格也很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我记得是高二的一天早上,我走进教学楼,在一楼大堂里看到他抱着头蹲在墙角,被一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 “听同学说,那个中年人是他爸。” 钱季槐停顿了一会,一边观察小疏的表情一边继续说:“原因是,他和一个校外的不良青年谈恋爱,那人几次三番问他要钱,他给不出,那人就报复他,把他的裸.照发在了我们学校的校园群里,一夜之间传得人尽皆知。” 小疏沉寂的瞳孔一下放大了一圈。 “我至今都记得他爸在打他的时候,嘴里说着多难听多刺耳的脏话,那个地方每个年级的人都会经过,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被打的样子,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为什么被打。” “我敢说,那是我活到现在,三十多年以来见过的最尴尬的场面。可是你猜他怎么着,第二天,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一样,照常上课,学习,和大家说话,虽然没人再愿意搭理他。” “最后高考,他还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一所非常好的大学。现在是我们当初那群人里最有钱,也是过得最快乐的一个。” “听说上次同学聚会他还去了,有些人眼红他嫉妒他,就当着他的面提了从前那些照片的事,故意让他难堪,但你知道他是怎么应对的吗?” “他没轻没重地跟其中一个带头的已婚男士开玩笑,说:我现在的身材比当年的还要好,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钱季槐说着摇头一声苦笑:“真是个疯子。” 老实说,这一句“真是个疯子”和心疼无异了。 不过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我说这些,是想让小疏你明白,不堪回首的记忆,我们每个人都有。但人的生命是很长的,只要你肯放过自己,肯向前走,你的路就会越走越好,越走越顺。” 小疏认真思考了这些话,思考了很久后,轻念道:“放过自己。” 钱季槐欣慰,用拇指擦了擦他的嘴角:“嗯,放过自己。再难,你要想着还有我在。” 小疏顺着他拇指收回的方向缓缓抬起头,问他:“钱先生,究竟算我的什么人?” 钱季槐一愣。 这问题太难回答。如果要说出一个既客观理智,又真实贴切的答案,几乎不可能。 这世上暂时还没有出现一个可以解释他们二人关系的名词。 “嗯……”钱季槐假装在想。 “好心人。”小疏自己说了个答案。 钱季槐这次愣得更呆。 小疏这答案,好像取笑他似的。 钱季槐呆呆地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不是好像,这家伙就是在取笑他。 小小的嘴巴慢慢忍不住翘起边边,小疏自发地笑了。 - 他们在酒店里待了一整天,待到傍晚天黑后,雨停,风正凉。 阳台的椅子擦干净可以坐了,钱季槐把小疏拉出来透气。 “风中已经有了桂花香。”他说。 小疏细细嗅了两下,“熟悉的味道。” 他从前闻过这种香,但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什么香。 “桂花,金黄色的小花瓣,香味浓郁,一个地方只要种了一棵桂花树,有风的日子方圆几里都能闻到花香。”钱季槐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和小疏十指相扣。 他们之间,行为越来越奇怪,也越来越自然。 “这里应该种了不少,如果你想,明天我带你去找一棵。” 钱季槐说完话,耳边突然一阵歌声袭来。 在这片荷塘的对面,被一排碎竹隔挡着的地方有一家清吧。 唱的是经典老歌,钱季槐常听,所以即使是从没听过的粤语版本,刚开口第一句他也立刻听出来了。 他听得忘情,一直没再说话。 第16章 “好听。”小疏在歌曲结尾小声开了个口。 钱季槐缓过神,看向他笑了笑:“听得懂吗?” 小疏害羞地摇头。 钱季槐凑近问:“我也会唱,国语版的,听不听?” 小疏惊喜,面向他露出浅笑。 钱季槐清清嗓子,说来就来:“往事…咳咳。” 他歪着头落下眼帘,目光静静朝小疏注视过去。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 第14章 十四 雨水洗过的小径,路面都是鲜亮的,钱季槐让小疏搀紧他,小心滑倒。 毛毛雨不停地下,小到像棉丝一样细,但仍得要撑伞,淋湿了头会痒,钱季槐这么跟他说。 两人共打一把伞,酒店前台那免费提供的透明伞。小疏紧紧挽着钱季槐撑着伞的那条胳膊,身体也微微依着他。 石径横穿林子,越向前越窄,伞檐掠过两边斜出的植被叶发出沙沙响声,眼前短暂蒙上一片幽暗的绿色后,终于豁然开朗。 一路闻香寻过来,还真叫他们寻到了,一棵树冠盛大的桂花树。 钱季槐没认错的话这是上好的金桂,跟他老家院子里的那棵不相上下。 “真在这。”钱季槐说着,小疏也已经察觉到了,他鼻子很灵,甚至有了自己判断的一个方向,拉着钱季槐就紧忙过去。 钱季槐乖乖跟着他站到了那棵桂花树下。 但离得还不够近,钱季槐知道他是不敢走了,所以又拉着他向前迈近了两步,把他的手抬起来,伸向树身。 久违的触觉。 小疏是摸过大树的,他有过对自然的体验,虽然不长,但只要他和阿公阿婆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存在,他的童年就称不上是完全的不幸。 可能正是因为拥有过,所以才会在失去的时候感到迷茫。他分不清哪些失去是暂时的,哪些失去是永失。 “嘶——这能摘么?”钱季槐说的时候手已经摸上了一枝花枝,不过犹豫后又放了下去。 “想让你闻闻。”他自言自语小声嘟囔,左顾右盼时忽然发现树对面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在捡地上的落花,手里捧着绿色的香囊袋。 钱季槐低头,立刻汲取了灵感,他拉着小疏一起蹲下。 “地上都是。”顺便把小疏的手掌心翻过来:“我来捡,你捧着。” 湿淋淋的金黄花瓣,铺了一地。钱季槐挑着完好无损的捡到小疏手上,堆成低低的小山:“闻一闻。” 小疏凑近。但其实香味并不扑鼻。 桂花很奇特,远远的闻反而比近近的闻要更能闻得过瘾。 “香吗?” 小疏笑,点了点头。 ——“好啦进来吧,雨要下大啦。” 旁边小房子里出来一个女人,门推开一半站在门口,应该是在对捡花瓣的小女孩说话。 钱季槐随眼看过去,名字像是个卖酒的店。 小女孩埋头捡花,像没听见一样,脚丫子一动不动。 女人只好把门完全推开,走出来。 钱季槐的视线从女人出来后就收走了,重新回到小疏的身上。小疏一只手握着刚才的那些花瓣,另一只手开始在地上轻轻触摸。 钱季槐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静静看着他玩儿。 “都是湿的,别放进去,袋子都湿了。” “没关系的~” “湿的放进去也不香。” “烘干就可以啦~” 旁边母女两人一站一蹲,开始了一番辩论。 钱季槐觉得有趣,又把头抬起来去看,结果偶然和那女人两眼一对,撞上了视线。 “钱季槐?”女人先认出了他。 很快钱季槐的大脑也连上了信号:“欸?方小姐。” 他站起来,伞跟着失去平衡,小疏的背被刮来的一阵疾雨瞬间沾湿。 小疏手一定,低着头,欣然的脸色一下变冷了。 方小姐很惊讶地笑道:“怎么是你呀,太巧了,这是…你儿子?” 钱季槐一噎,看着小疏从身边站起来,一脸无辜又有些羞怯地躲到他背后。 他心想,这孩子个子达到他肩膀之上,他能在十年之内生出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他看着有这么老么? “怎么可能?”钱季槐皱皱眉,假装生气,但脸上一直挂着风趣的笑容,“是朋友,一起来玩。” “哦哦…”方小姐也嘬着腮笑,刚才那问题只像是故意逗他,“我就想着也不可能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透露着非同一般的熟悉。小疏抓着钱季槐胳膊的手用上了超出平常三倍的力气,就是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发觉。 “别站着了,进来坐坐吧!”方小姐盛情邀请。 钱季槐指了指那店面:“你开的?” “对啊!我家的,来吧。进来喝一壶我酿的桂花酒!” …… 钱季槐大概是没能发觉。 他不仅带小疏进去坐下了,还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说:“喝着桂花酒,赏着桂花雨,真是享受啊。” 小疏坐在那脸都是黑的。但可惜他黑脸的次数太多,导致钱季槐只以为是常态。 他完全忽视他,和久别重逢的方小姐相谈甚欢。 “惬意,我都想把我的店搬到这里了。”钱季槐说。 “这地方的生意哪有宽水巷的好做?”方小姐说。 “哈哈,在这开店的都是不缺钱的人。” “不缺钱?钱老板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要多大开销。” 钱季槐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看了眼身边那人,说:“养小孩子我确实不知道。” “哎,所以说啊,钱老板你现在是最快活的人。” “哈哈,我?” “是啊,不结婚,不生娃,人生一下少了一半的压力。”方小姐拿起一块糕点,手腕上的金镯子碰着玉镯子,兵兵乓乓了两下,边吃边说:“我看永定楼最近在网上挺火的,生意不错吧。” 小疏握着酒杯子的手下意识一紧。 钱季槐偷偷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腿,笑着对方小姐道:“就那样。今年生意都不好做。” “是啊,她爸也说生意难做,一年过一大半了,还没赚到什么钱,天天忙得倒是不见人影。”方小姐看样子并没有认出小疏。 “你先生不在绍安吗?” “他?他做的那生意,一年三百六五十天有六十五天在家就不错了。” “噢…那你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的。” “累得要命。”方小姐拧了下眉心,“我都后悔了,当初还不如跟了你。” 钱季槐被逗乐,噗嗤一笑:“我啊,我跟你先生怕是半斤八两。” 有些话,三四十岁人听来的语境和十九二十岁人听来的完全不一样。这种客套的玩笑话,钱季槐压根没当回事,但小疏就不行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都狠狠记了下来。 “起码你人在绍安,生意又稳定。说真的,我现在跟我家老杨吵架,回娘家我妈还要骂我,让你死倔!当初要是跟了那姓钱的,你现在日子不知道多好过!”方小姐学着自己妈妈的语气演示得绘声绘色。 钱季槐被她逗得捂嘴大笑,“没有的事。方小姐比十年前看着还要年轻,人都说,一个男人怎么样,看他妻子就知道了,方小姐精神和气质都还跟小姑娘似的,说明杨先生对你还是很呵护的。” 方小姐谦虚不认,笑着摆摆手,去拿桌子上的酒杯。拿的时候眼睛不经意一瞥,发现对面小朋友的杯子已经空了。 “还喝吗?”方小姐问。 小疏不说话。他是不知道她在跟他说话。 方小姐把一整壶都拿到他面前,“想喝自己倒。” 小疏还是没反应。方小姐有点疑惑。 钱季槐把酒壶端起来,帮小疏倒上一杯,“他视盲,以为你跟我说话呢。” 方小姐一愣,立即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人。多漂亮的一双眼,居然视盲。 老天真是善妒。 “噢,噢。”方小姐赶紧换话题:“哎,你现在还单着呢?” 钱季槐放下酒壶,“嗯,单着。” 方小姐惊叹:“你是真会享福。” 钱季槐笑笑,没说话。 “打算单一辈子啦?不婚倒是无所谓,但我觉得,还是得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不然老了多孤单。” “在找呢。这东西要讲究缘分。” 钱季槐顺着她的意思附和,其实只是不想继续深聊。 小疏这时又把酒喝光了。钱季槐看他自己端起酒壶倒酒,小声逗他:“你别喝醉了,待会让我背你回去。” 小疏面无表情,不理他。 钱季槐接着和方小姐聊天,他确确实实健谈,方小姐也是个言之有物的人,他们从家庭聊到父辈,好像因为经历相似,年龄相仿,所以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第17章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小疏的桂花酒喝得他开始有些昏晕。 - 钱季槐本来想找家餐厅吃中饭,但小疏想回酒店,两人就饿着肚子回去了。 小疏进门一直站着,钱季槐让他坐,他不动。 钱季槐从后面走过来揉揉他的头,拉着他坐到床尾,自己蹲下,捉着他的两只手亲昵地问:“嗯?不饿吗?想吃什么,我叫外卖,或者让管家送来。” 小疏把手抽走,然后往他肩膀上狠狠一推。 钱季槐差点摔了。 他单手撑地,傻看着他。 小疏好像感觉到他摔了,表情又有点后悔。 钱季槐挺正身体,两条胳膊穿进他的小腿肚,一把抱紧向自己胸前一勒。 小疏不禁扶住他的肩。 钱季槐昂起脖子看着他:“我又怎么了?” 小疏的睫毛遮着瞳色,颏唇沟凹得更深了一点,“讨厌你。” 钱季槐无奈挑了下眉:“又讨厌我了。” 他松开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桂花香包,塞给他:“方小姐送给你的。” 香包平放在小疏手上,小疏没握,手掌稍微倾斜,香包自然就掉地了。 完全故意。 钱季槐终于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喜欢桂花吗?”钱季槐把香包捡起来扔床上。 “不喜欢。” “不喜欢?”钱季槐站起来半弯着腰,头低到和他一样的高度,捧起他两边的脸颊肉:“不喜欢还喝了那么多桂花酒。” 小疏微微拧着眉,赌气不说话。 钱季槐一再凑近,近到鼻子离他的嘴唇只差半公分。 他深深地嗅了嗅,然后用指腹轻摩:“好香。你的嘴巴全是桂花香。” 小疏完全知道面前的人正在做什么。他吞了吞嗓子,不敢动,也不打算动。 钱季槐接下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动。 “喝醉了吧?”钱季槐盯着他红扑扑的脸,笑起来。 “吃完饭好好睡个午觉。就吃酒店里的吧,我昨天看菜单,说今天有酱板鸭,我们尝尝。” 钱季槐说着松开他的脸,小疏没等他站直,猛地就把他的脖子勾回来,钱季槐差点倒下去,最后一只手撑床,一只手吃力地揽住小疏的后背。 可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小疏贴身攀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别走。” 钱季槐心似火烧。 那软软的声音一出来,他全身一瞬就麻了。 他稍微挪了挪脚,“我不走。我打个电话给管家。” “喜欢你。”小疏声音黏黏糊糊的。 钱季槐听到这话,确信这孩子真的喝醉了。 桂花酒都能醉,钱季槐哭笑不得。 “又喜欢我了?刚才还讨厌我。” 小疏不说话,就闷闷地哼唧了两声。 钱季槐这姿势实在太难受,他只好把他的胳膊拿下来,然后坐到旁边,搂他入怀:“好了,别撒娇了,喜欢我讨厌我都得先吃饭。” …… 第15章 十五 可能是上午吹了风淋了雨的缘故,小疏吃过午饭身体开始有些发热。 钱季槐起初以为他是喝酒喝的,后来察觉到不对劲立马外卖了几副退烧贴和一些常规感冒药,晚上小疏没食欲,饭吃几口,服了药贴了退烧贴早早的就躺下睡觉了。 钱季槐洗漱好也上床陪他,本来只是靠着床头坐在被子上看手机,但小疏时不时抬手碰上他的胳膊,好像生怕某个时刻他会凭空消失一样,一直迷迷糊糊的确定他的存在。 钱季槐想起当初坐火车离开峒谷的那晚,小疏也是这样的紧张和不安。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牵起小疏手的同时,拎开被子向下躺平。 “睡吧。”钱季槐说,然后闭上眼睛。 外面下着大雨,还有偶尔的惊雷声,钱季槐眯了半个小时,完全没眯着。 突然一道电光从窗户外劈进来,接着静默了几秒,如他所料地炸出一声轰隆巨响。 他明显感觉到枕边人猛哆嗦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右边肩膀忽然挨上了一块软乎乎的温热的脸颊肉。小疏贴着他,抱住了他的手臂。 钱季槐非常享受这个动作。 他右边的一半身体保持不动,用左手摸了摸小疏的头。 “吓醒了吗?” “没…” “别怕,我在这,继续睡吧。” “睡不着。” 钱季槐放下去的左手又伸回来,覆住他额头轻轻按了按:“是难受得很吗,难受要跟我说,我带你去医院。” 小疏摇摇脑袋。 “不是因为这个。”他小声嘀咕。 “那是什么?” 小疏沉默。在黑暗的环境中一小段沉默都会显得无比巨长。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白天。” 钱季槐猜到是哪些事了,他从一开始其实就是知道的,从把小疏带进酒馆里品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小疏会怎样想。 他故意的。 “方小姐是钱先生的朋友吗?” 这跟钱季槐预想的甚至一字不差。 “不算朋友。” 钱季槐先回答了四个字,给人以短暂的宽慰。然后紧接着就说:“我们当年差点结婚了。” 害得人心口一紧。 小疏不再说话了。他无话可说,也没什么想问的,其实这个答案他完全猜测得到。 不过钱季槐要说。他用十分平常的口吻开始讲述自己和方韵梅的陈年往事:“很多年前了,她的小孩都那么大了,可想而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钱季槐转头来看他,小疏埋着脸,看不见下巴,小小的鼻尖叩着他结实的大臂。 “当时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家觉得各方面都很合适,除了她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以外。不过还好,她当时已经和她现在的老公在一起了,所以她坚持拒绝和我结婚,在家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她父母实在没辙,就随她去了。” 钱季槐说完懒懒地闭上眼睛。说来一切都是天意,让他爸妈最满意的方小姐,是所有被介绍的女孩里唯一一个不愿意嫁给他的。真是有惊无险。 小疏半天没声音,钱季槐差点以为他睡着了,谁成想他突然语出惊人:“所以,如果她没有拒绝,你们现在就是夫妻了吗。” 小疏刚才沉默的那几秒其实是在想象,如果钱季槐是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他们现在这样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真的还合适吗? 虽然他们相差了十八岁,是勉强可以做义父义子的年龄差,但如果钱季槐真的有妻子,他是绝对无法把他当成父亲一样不知羞耻地抱着他,和他睡觉的。 小疏想着想着,后背吓出了一阵热汗。 “不会。”钱季槐给的是个肯定的答案。 “如果她没有拒绝,我就要费心思想别的办法了。你不知道,我爸妈都是很难搞的人,最可怕的那几年简直像疯了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毫不夸张。”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虽然没能让他们完全放弃,但安稳了很多。” 小疏挪挪耳朵。“什么办法?” 钱季槐还没说自己先笑了:“做了个假病例。骗他们说我性功能障碍,而且没有生育能力。” 小疏一惊,脸颊瞬间发烫。 钱季槐是这样的,明明看着是个成熟稳重的形象,但私底下总会不经意暴露出不正经的真面目。 “不过这办法有利有弊,我妈信以为真,四处求方子给我治疗,我被逼得这几年还真喝了不少中药。你说,我本来就正常的身体,这么喝下去会不会补上加补?”钱季槐继续没羞没臊地说。 天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反正就要逗得人家把身子背过去才高兴。 钱季槐感受到那人翻身的动作,抿着嘴笑了笑,眼睛都不带睁开的。 窗外雨声渐渐变小,滴滴答答,也好久没再打雷。 钱季槐很快就要睡着了。 只是忽然间,隐隐约约又听到小疏发出一声疑问:“那钱先生还会再结婚吗?” 钱季槐困意上头,翻身把胳膊往他腰上一搭,动了动嘴唇:“不会。” …… 第二天,钱季槐是被脸上断断续续的触感挠醒的。 他睁开眼时视线有遮挡,小疏的手指刚从他眼睫上滑至眉心。 他意识到小疏在做什么之后,立刻把眼睛闭回去,假装自己仍在熟睡中。 小疏的手指经过眉心到达他的另一只眼,手掌覆盖到的地方蒙上一片暖雾,软软的指腹不敢用力,从左到右轻轻抚过,仿佛在仔细丈量他眼睛的尺寸。 钱季槐虽没睁眼,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几根手指的轨迹。 眼睛之后迂回到鼻子上,沿着鼻梁落下来,然后是人中,嘴唇,下巴,最后来到两边侧颊,下颌,耳朵。 第18章 其实这是很色.情的动作。其实只是因为他自己思想色.情。 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别处去了,然后笑了。 笑得有鼻腔喷气的声音。小疏一下缩回了手。 钱季槐说话:“摸清楚了么?”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睁开眼睛转头看看他。 小疏闭着眼睛装睡。 钱季槐侧过身:“你不是不关心我长的什么样么?” 小疏还是不说话。 “万一我是个丑八怪,怎么办,会怕吗?” 小疏慢慢睁开眼睛:“你不是。” 钱季槐笑:“这就确定了?” 小疏说:“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一定长得很好看。” “那么多人喜欢我?你怎么知道谁喜欢我。” “阿姨们说的。” 小疏没讲太多,但钱季槐大概明白了,店里那帮人有多八卦嘴碎他是知道的。 “她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你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不用从旁人那了解我,知道吗?” 小疏点点头。 - 回廊林度假回去,小疏的状态有显著变化,至于是归功于钱季槐的三寸金舌,还是归功于某些不明不白的东西,钱季槐没法确定。 小疏答应继续工作,愿意下楼拉二胡给客人听,但前提是钱季槐必须要在他身边。钱季槐外出不在店,他绝不露面,这是他亲口向钱季槐提出的要求。 他居然学会提要求了。钱季槐高兴得不得了。 白天拉二胡,钱季槐就端着茶壶坐在柳绪疏旁边,钱季槐的骨相极佳,五官立体到有些锋利,所以面无表情的时候给人感觉没那么和善。有他坐在那,抛给小疏异样眼神的人会少很多。 助农的广告做出去后确实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新上的招牌“翠亳茶饺”也受到一致好评,老张的担忧显然多余了,永定楼的生意正在一天比一天好。 过去的已经过去,小疏的琴技摆在那,喜欢听的客人依旧会为了他的二胡光顾,所以留下来的才是小疏真正的听众。回廊林一游,钱季槐把很多事都想开了,顺便也悉数讲给了小疏听。 两个人关系变得更亲密,心情也不被外界干扰得愉悦。 “你还会拉这个?”钱季槐当真很惊奇。 二胡的调子是更慢的,他听到一半才听出来,小疏拉的是《当爱已成往事》。 小疏抿着嘴给了他一个浅笑,动作不停,继续运弓。 晚上,把小疏安置睡下后,钱季槐坐在床边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那首歌?” 小疏只笑着摇头。 “你以前就听过这首歌吗?”钱季槐纯粹是感到惊讶。 小疏说:“最近听的。” 小疏戴着耳机的时间很多,钱季槐常常分不清他是在听小说还是听音乐。 “你还会拉什么曲子?”钱季槐对二胡的兴趣倍增。 他之前哪里是个喜欢音乐的人? 听小疏眯着眼睛半天没声音,他又觉得自己问太多了。 “好吧,困了就睡吧。” 钱季槐离店的时候外面在下雨,绍安秋冬时节不怎么落雨,所以好像要在夏天结束之前下个够。钱季槐关好门,撑着伞过马路,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他心口突然一紧,很不舒服。 有种奇怪的不安感。 他回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最终还是上车走了。 他到家是十一点,洗完澡上床休息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这时候,窗外电闪雷鸣。 雨大得可怕,雷声像是要把天地劈裂。钱季槐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房间里的灯和一道闪电同时亮起来。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第16章 十六 柳绪疏好冷。 他蜷缩着身体,把被子的四个边紧紧压在身下,以防有一丝风透进来。但还是好冷。 一床单薄的春被根本抵御不了峒谷湿冷的冬夜,床底下的垫褥也已经塌扁得可怜,棉花絮一块一块,硬邦邦的。 他闭着眼睛听钟表嘀嗒嘀嗒响个没完,为什么夜晚有那么长,寒冷永无止境。 突然,门吱呀一声,随之一阵冷风猛往他后脑勺上扑。 谁进来了。 柳绪疏翻身的瞬间,一双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是孙斌志。 柳绪疏完全不清醒,只感觉到那人跨上了床,两只膝盖顶跪在他脖子两边。“张嘴,把嘴张开。” “哥哥?你要做什么?” 孙斌志抱住他的头:“小疏,帮帮哥哥,哥哥对你好不好,你要报答哥哥,知道吧。” 说完,他将三根手指一下粗暴地塞进柳绪疏的嘴巴。 柳绪疏没时间反应,只生理性地一个劲干呕,好疼,疼得他很快流出了眼泪。 “哥哥!呜呜…哥哥?!” 柳绪疏一遍遍喊他。 孙斌志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然后拎起他的头左摇右晃再摆正:“敢发出声音老子捂死你。” “好好吸。” 柳绪疏彻底清醒了。一股恶寒从他胸口涌上来,唇齿瑟瑟发抖。 第二天,柳绪疏在房间里躺了一整个白天。他面朝墙,睁着眼睛不停流泪,嘴角的淤青和裂口沾上咸涩的泪水有灼烧的痛感,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阿公从前说过的话。 “不要死,为了让你活着,你爸妈和阎王换了两条命。”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否则对不起他爸妈丢掉的那两条命。 活着吧,反正他想不到活着和死有任何分别。 …… 好冷。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魔鬼又打开了他的门。 “不要过来!” 柳绪疏抱着一把长凳作为武器。然而从体型和力量上来看,他正面对抗孙斌志,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凳子轻而易举就被夺走了。小疏倒在地上,哭喊声在雷声和拳脚声中断断续续,微不可闻,痛到不清醒时,他竟渴望有一个人会在下一秒破门而入救下他。 这个时候的他,怎么会有这种渴望?他惊愕了,一瞬间背后发凉。 原来是梦。 他意识到是梦后,渐渐安静下来,凳子腿落在身上也不再觉得疼。与此同时,他忽然在地上摸到了一把刀。 是那个人送给他的吗?还是他自己。 他把刀拿起来,孙斌志立刻停了手。 “你!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孙斌志害怕得连连后退,手里卸下的凳子腿没握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小疏爬起来,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冲着他笑:“怕什么?你忘了吗,我是死瞎子,杀不了人。” 说完,他将刀对准自己的心脏重重一插。 ——“轰隆!” 一声巨雷打响,小疏惊醒了。 他睁大眼睛,胸口急促地起伏,深深喘息着。 果然是梦。 此刻他的床垫是软的,被子是柔滑有香气的,他已经不在那个充满罪恶的房间里了。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挺身坐起来,双手抱住膝盖,放声大哭。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攒着噎着一股自怜的情绪。 他认识到那么多生动普通的正常人,听到那么多来自正常人的欢笑声,他才发现他原来这样可怜。 在触摸到这个世界真正样子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悲伤。 他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抽泣一边发抖,嗓子不受控制的拖出沙哑的声音。这种哀嚎式的哭法,过去是没有过的,也是不能的。 突然,房间门被打开了。 “小疏?” 钱季槐扑过去坐到床边,把他头扳起来,手指贴着湿润的脸颊,轻轻爱抚:“小疏?怎么了?” 小疏一股脑钻进他怀里,双手抱紧他的腰,从哀嚎变成低声的呜咽。 “钱先生…” “是我,我来了,不怕不怕。”钱季槐拍拍孩子的背,又摸摸后脑勺,以为小疏是被雷声吓哭的。 “我在这呢,钱先生在这。知道你害怕打雷,没想到会害怕成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睡。对不起,不哭了好不好?” 小疏不说话,抽泣声慢慢止住。 钱季槐抱完哄完,拿纸巾把他的脸蛋擦干,又顺手用擦过眼泪的纸捏住鼻子让他擤了擤鼻涕,然后脱了外套,陪他一起躺下去睡。 钱季槐平躺,小疏侧着身子面相他。 “这下不用怕了,睡吧,我不走。最近几天都是雷雨天,我都会在这陪着你。”钱季槐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 小疏安静了一会,忽然问:“我让你很累吗?” 钱季槐生怕晚答一秒钟:“怎么会?一点也不累。” 小疏陷入沉默。 “我不明白。” 钱季槐转头看看他:“不明白什么?” 小疏道:“不明白你。不明白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第19章 钱季槐一怔。 “因为善良吗?可是我觉得善良解释不了,你做的很多事,说的很多话。” 小疏终于说出口了,如果今夜是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哭到天亮,第二天一切也能依旧如常,可偏偏钱季槐来了。 他再也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感觉。 “你可以告诉我吗?我不知道我应该问什么,但我希望你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小疏说着抚上钱季槐粗壮坚硬的手臂。 钱季槐全身僵成了木头。小疏突然问他这些话,他哪里能回答得了? 很多东西哪里能明明白白给个答案。他做不到,现在也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钱季槐翻了个身背过去,手臂也自然轻轻抽走了。 “没什么,你个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你只要知道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就是了。很晚了,快睡觉。” 小疏空着手愣在那。 他不甘心自己的话就这么被冷落。 他从后面再次悄悄搂住他。 钱季槐小腹一紧。 小疏把头靠过去,鼻子在他背上挪动,确定好脖子的位置后,抬起头在上面轻轻落下一个吻。 钱季槐浑身神经顿时触了电似的一片酥麻。 小疏吻过后身体慢慢离开,钱季槐愣了没多久,猛地转过来抓住他胳膊,皱着眉,很惶恐:“小疏?” 小疏扭头避他,不说话。 钱季槐心都按不住要跳出来了,小疏刚才那是亲了他么? 小疏亲了他? “你…”钱季槐语塞,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知道,小疏什么都知道。 他看了看手里捏着的那只细软的手腕,又看了看小疏伸长的脖子,一念间,他失智了。 他翻身托住小疏的脸颊激动地吻了上去。 稚嫩柔软的唇肉被他粗暴地舔咬、吸吮,而无一丝一毫的抗拒,甚至他连舌头都不用挤入,因为小疏早就自主地张开嘴,学着他的动作偶尔伸出娇羞的舌尖,试探着回应他。 这让钱季槐更加疯狂。 他吻得非常激烈,虽然只有吻。除了嘴巴,他其余所有器官和四肢都老实本分,就连小疏情不自禁扭动身体,他也没有忍不住做任何超过的动作。 亲了太久,嘴唇和舌头最后彻底麻了,钱季槐终于停止。他睁眼看了看小疏混乱迷离的样子,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特别用力的,抱着他的头紧紧贴着。 像做了错事。满足感和自责感在互相搏斗。 小疏却又是幸福的。 两人整夜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睡着了,没睡着,总之一直到天亮,谁也没有再说话。 - 小疏第二天睡到很晚,醒来时楼底下的声音已经非常吵闹。 “小疏?还没起来吗?我可以进来吗?”阿月端着早饭站在门外说。 “嗯!可以。” “你终于醒啦,昨天熬夜了?睡得这么香。”阿月把早饭放在桌子上,随眼一瞥看到床上有两个压痕,笑着问:“大老板昨晚在这睡的?” 小疏正穿袜子,耳朵一红:“嗯。” “他也不嫌挤,真抠门,不知道换个大一点的床。”阿月小声吐槽道。 小疏问:“他人呢?” 阿月:“楼下呢,要我叫他上来吗?” “不用,就问问。” “行,快刷牙洗脸吧,今天包子不够卖了,吃鸡蛋,都剥好了,他给你剥的。” …… 这一天,小疏发现钱季槐好像在刻意躲着他,他跟着婶婶们去后院吃饭,正在后院喂鱼的钱季槐没待两分钟就跑去了前厅,他跟着阿月到前台点歌,正和老张一起对账的钱季槐又立刻说晚点再看然后不知道去哪了。 拉琴的时候,钱季槐虽然坐在他旁边,但一直在和别人打电话聊生意,小疏拉得明明还是他喜欢的那些歌,可钱季槐却没注意听,也没特意夸他。 小疏有点失落。 晚上,钱季槐确实也遵守承诺留在了店里过夜。 不过,和以往有区别。 “我打地铺,床太小了,睡得腰酸背疼的。” 钱季槐把凉席铺在底下,一张毛毯盖在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就这样躺下闭眼睛了。 小疏坐在床上说:“睡了那么多次,昨天才感觉不舒服吗。” 小孩子就是有什么说什么,钱季槐尴尬得没理他。 “你是抱着我一整晚,才腰酸背疼的,今天不要抱了,就一起睡,不可以吗?”小疏还知道给人台阶下。 今夜外头并没有打雷,两人沉默间屋子里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钱季槐把他的话晾了一会,冷冷地说:“雨都停了,你再不睡觉,我就回家去了。” 第17章 十七 柳绪疏早上醒来的时候朝床下小声地喊了三声“钱先生”,没有回音。他小心翼翼下床,发现地上已经是空空如也了,钱季槐起得好早。 一整天还是像昨天一样,不理人,找不到踪影,小疏不好意思问同一个人问得太频繁,就时不时来回换着人问,在前院问阿月,在后院问婶婶,在二楼就问小慧。 “钱先生在忙么?”“钱先生出去了么?”“钱先生呢?” 钱季槐其实一直在店里,哪也没去,他只是故意避着,不待在小疏停留的地方,就算偶尔两人碰巧处于同一空间里,他也会尽量不出声,所以小疏一直以为他不在身边。 这对小疏其实很残忍。 雷雨持续了三天,三天后第一天放晴钱季槐晚上就没在店里过夜了,甚至临走也不上楼看他了。 只有阿月一如既往,每次把二楼的灯关上后会顺路去阁楼房间探个头,叮嘱小疏早点睡觉。 小疏一躺上床就开始胡思乱想,钱季槐走的第一晚甚至熬了一个通宵。他好想钱季槐,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和他说话,想让他抱着他,想…很多。 都是在奢望。钱季槐已经后悔亲他,不打算再搭理他了。 小疏越想越害怕,两个晚上过去,他终于琢磨出一个能让钱季槐主动理他的办法。 半夜,他去卫生间脱光衣服,打开淋浴喷头,蹲在地上用冷水对着头顶冲淋全身,淋了大概半个小时,冷得四肢麻木发抖了,才强撑着站起来。 他体质本来就弱,这法子甚至不用重复第二遍,回去躺下后,后半夜人就开始发烫。 转日阿月上来送早饭,在门口喊了半天没动静,推门进去看到小疏还躺在床上,以为天气渐凉孩子贪睡,就没有出声打扰。 钱季槐看她把早饭原样拿着下了楼,好奇问:“怎么,他不吃?” “还在睡呢,看什么时候醒吧,先放厨房里。” 钱季槐看了眼手表,快九点钟了,小疏平时没赖床到这个点过。 又过了半个小时,钱季槐上楼拿东西,路过阁楼房间还是没听见任何动静,他忍不住推开门进去,走近一看,立马发现了不对。 小疏脸很红,发根是湿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得发白,他上手一探,孩子的额头、脸颊、脖颈都烫得厉害。他立刻紧张起来。 “小疏,小疏?”钱季槐捧住小疏的脸捏了捏。 小疏眯开眼睛,喃喃吐道:“钱先生…” “这个天怎么发烧了?这样不行,去医院。” 小疏听到那人温柔又急切的声音,虽然内心窃喜,但生理上已经难受得完全不清醒了,好像就为了这一个声音,他一直挺到这里,现在听见了,终于可以放松地晕睡过去了。 …… 小疏再有意识的时候是从车上被钱季槐抱下来的时候。 钱季槐真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孩子,就连抱人的姿势都像是成人抱婴儿那样,面对面相贴着,两只手托着他的屁股,让他上半身倒在他肩头,双腿夹在他腰间。 小疏想象到这是怎样的一个姿势后,圈着人脖子的胳膊向内一紧,脸颊更烫了。 那人也不管他醒没醒,蹭着他耳朵温柔地哄他:“别怕,不打针,吊瓶水就好了。” 小疏从没说过自己害怕打针。钱季槐自作主张把他当成了一个三岁娃娃,怕生怕鬼怕打雷又怕打针。 医院里吊水的人不多,钱季槐坐在小疏旁边的空座陪着他,两瓶水吊了三个小时,一直陪到下午一点多。 期间老张给钱季槐打了两个电话,店里最近搞装修,老张一个人拿不定主意的事就要来问他,但钱季槐现在只关心小疏烧能不能退,午饭能吃点什么垫吧垫吧,老张打电话他嫌烦,打了两个挂了两个。 吊水的效果来得最快,两瓶水吊完,小疏状态明显好了。 “坐前面还是后面?”钱季槐扶着车后座的车门把手问他。 小疏攥着他胳膊,很委屈似的问:“不可以坐前面吗。” “没说不可以啊,我在问你。” 小疏身体一好,钱季槐态度又变差了,语气凶巴巴的。 第20章 “你以前不会问。”小疏埋下脸。 钱季槐盯着这副可怜样,二话没说松开后车门把手,转头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小疏跟着往前一个趔趄。 “我是觉得后面位置大,想着你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会。算了,坐前面吧。”钱季槐小心扶着他肩膀把人塞进车里。 车开到半路,小疏倒头靠着车窗睡着了,睡得格外香,到家之后钱季槐也没舍得叫醒他。 老张看钱季槐的车回来了,但人半天没进门,就到马路这头来找他。钱季槐怕他敲车窗,提前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走下来,竖了根手指在嘴边,示意他小点声。 两人站在车前抽烟。 “你挂我电话干什么?” “医院里接什么电话。” “那吊灯你抓紧选一个呀,图片都发群里了,您抽空看一下行吗大老板。” “看看看。”钱季槐摸摸口袋把手机掏出来。 老张转头瞄了眼他车里的人,烟送进嘴里吸一口,又转回来盯着柏油路面沉思。 “就第一个吧,后面两个古不古今不今的,不搭。”钱季槐很快做好了选择。 但老张现在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你觉不觉得你不正常啊。”老张突然这么一问。 钱季槐抬起头:“又在放什么屁,有话直说。” 老张掐着腰,面向他,下巴往车那侧扬了扬:“我说你,对他,不正常啊。” 钱季槐下意识也朝车内看过去,虽然隔着窗户什么也看不到。 “哪不正常。”钱季槐挑眉。 “还哪不正常?有你这么关心的吗?你别告诉我你真把他当儿子了啊。” 钱季槐其实想嘴硬认下,儿子就儿子呗,反正就是当儿子养的。但因为发生了那晚的事,这声儿子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了。 “你知道自己多大岁数吧?”老张话说得很直接。 钱季槐舔了舔嘴唇,又把烟抿住,两下眼睛眨得无比心虚,别过脸没理他。 老张看他这反应,更慌了,用方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我的天呐。” 变调显得鄙夷的成分比惊讶更重。 “你脑子清醒点吧。”老张语气激动起来,“你没真下手吧?” 钱季槐听到这句彻底做贼心虚,赶紧全盘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那个意思。” “你最好是。但我看你不像,你太明显了你自己知道吗?得亏他眼睛看不见,他要是能看见,你这根本藏不住啊,你每次看他的那个眼神,我们其他人可不瞎,你那就是喜欢他喜欢得要命,恨不得都一口把他吃抹干净了。” “你放屁!”钱季槐骂道,“我不喜欢他。” “你别不敢承认。” 钱季槐急得咂嘴:“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对他没那意思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们就是知道了我喜欢男的之后天天替我瞎操心,我喜欢男的但不是是个男的我就喜欢,他一小孩子,没胸没屁股的,我对他能有什么感觉?我说难听了,上床都硬不起来。” “行行行打住,喜欢胸喜欢屁股也没见你对女人感兴趣。” “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 钱季槐一说起恶心话连老张都招架不住,两人面朝两个方向,谁也不看谁。 “我也不是说你跟他怎么样你就怎么怎么样,哎…”老张也说不好了,词穷了,“关键是,真的,有点荒唐你知道吧?不过你要是真喜欢他的话…” “我不喜欢。”钱季槐打断他,态度很坚决:“我不可能喜欢他,喜欢谁也不可能喜欢他。” “真不喜欢?” “不喜欢。” …… 小疏靠在车窗上的头慢慢抬起来,落回座椅头枕上。糊满眼眶的泪在落下来之前被他用衣袖紧紧地按压住,吸干到一丝不剩。 钱季槐是不知道还是忘记了,他的车窗并没有那么隔音。 - 小疏下午在房间睡觉,把手机放在枕边,音量开得很大,一首一首流行歌切换着播放。 晚上小慧上来送晚饭,一碗清汤面上摆着两个煎得很完美的荷包蛋。 “小疏啊,起来吃晚饭吧。”小慧把面条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摸摸小疏的头,“音乐开这么大,不炸耳朵吗?” 小疏睁着眼睛,眼神空空的:“小慧姐姐。” “嗯?” “麻烦你下楼和他说,他不上来,我就不吃饭。” 小慧一愣,感觉不可思议,小疏竟然会讲出这种话?不是猫一样的胆小吗?看来钱老板私下比她们能见到的还要惯着他。 小慧笑笑:“啊…好,我下去跟他说。” 小慧走后没过几分钟,小疏听见门又被打开了。 紧接着,额头压上一副沉重的力量,再然后枕边手机被拿起来,音乐声戛然而止。 “病好了,也没睡着,起来吃饭。” “不吃。” “为什么又不吃,你不是说我上来了你就吃么?” “我说的是,你不上来就不吃,没说你上来就吃。” 钱季槐弯下脊背,一只胳膊直直的撑着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拽了拽:“嘴巴厉害。” 小疏蹙着眉。 钱季槐不知道他生哪门子的气,想着大概还是这几天冷落他的原因,索性继续装傻。 “起来,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不能饿坏了。”钱季槐掀开被子强行把人拉坐起来,握住他的脚脖子转了个方向,蹲下去给人穿鞋。 小疏乖乖坐着,感觉到钱季槐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一把抬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缓缓下移,牵住他的手。 “干什么。”钱季槐声音冷酷。 小疏不抬头,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把眸光遮得很死。 钱季槐当他故意闹脾气,用力掰开他的手:“别耍小性子,先吃饭。” 说完转身的瞬间,小疏突然开口: “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钱季槐两条腿一僵,像两根桩子钉在那,动不了了。 第18章 十八 “下午,我都听到了。” 小疏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在钱季槐的背上。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问第二遍时,气息都在轻微的发颤。 钱季槐攥拳,身体缓缓转过来。小疏埋着头,双手扭在一起,一副做了错事等待受罚的拘谨状。钱季槐盯着盯着,绷紧的神经一下柔软下来。 他心疼了。 他慢慢走近,站定到他面前:“你…听力,原来这么好。” 小疏紧跟其后反问他:“就因为我没胸,没屁股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钱季槐臊得扯高了嗓门。 说完蹲下来,拉起他的手握住:“那是我胡扯的。小疏,我…” 他该怎么往回拉呢?把事情往原本的方向拉一拉,他不想变成这样,和小疏走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都是他的错。 “你知道,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小疏昂起头:“为什么不能。你嫌弃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嫌弃你?我有那么王八蛋吗?”钱季槐一急,手上使了更大的力气。 小疏的自卑刺痛了他的心。 他冷静下来,抬起一只手刮了刮他的脸颊,语重心长的试图教化他:“小疏,你今年才十九岁,我一个快奔四的人,我不可能对你…” “可是我喜欢你。” 小疏再一次打断他。 钱季槐一愣,木在那,两只瞳孔像晕开的墨滴,慢慢涣散了。 “我喜欢钱先生。”小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生怕钱季槐要用糊涂话随便糊弄过去,他要他仔细听好,听懂,然后逃无可逃。 钱季槐差点缓不过来,他盯着小疏盯到喉咙发干,才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多久。 “胡说八道。”他词穷,只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不是胡说八道。” “什么是喜欢?”钱季槐突然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凶过去:“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吗?” 他站起来,继续用大人的口吻训诫道:“你跟一个大你十几岁的男人说喜欢,你自己听着不觉得荒唐吗?你根本就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你只是觉得我对你好,所以很感激,你说的喜欢,就像小孩对长辈,弟弟对哥哥,你只是依赖我。” 小疏并没有被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态度唬住,只当没听见他刚才的那些话,安静了一阵,然后傻傻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他在乎的,想知道的,只有这一个问题。 钱季槐觉得自己应付不下去了。他要逃跑。 “我跟你说不通。”他转身要走。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小疏站起来大声问道。 钱季槐静止在这一瞬。身后孩子哽咽的声音在耳边接着响起: “你不是承诺过要对我好吗?你亲了我,却说不喜欢我,这叫对我好吗?我一点也不好。” 第21章 “我是瞎子,又不是傻子,我可以分清楚,也分得很清楚。我就是喜欢你,不仅仅是依赖。什么大多少岁,什么荒不荒唐,我不想听。你不要再理我了,我看错你了,你不好,一点也不好,你是个坏人。” 钱季槐听声音都能听出来,小疏此刻哭成了什么可怜样。 他鼓起勇气转身,在看到那个孩子满脸是泪的一刹那,他建立已久的某种信念突然崩塌了。 孩子,确实是个孩子,连生气质问爱人的样子都这么憨傻。 小疏说的对,他亲了他,又说不喜欢他,这是一个善良的大人对一个孩子应该做出的事吗? 那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要怎么办才能弥补这一切,是前进还是后退,是弥补错误,还是弥补被错误伤害的这个人。 这个人,抽泣声怎么就是不停呢。 没法理智了。 要不索性就当个混蛋。 “唔…”小疏的肩膀受到一阵猛力推挤,倒下去后的脖子又被一个宽大的手掌托起来,接着嘴唇上遗留的湿润泪痕在另一种柔软的包裹下没入更湿润的地带。 这一连串动作迅速到小疏来不及反应,除了紧张和兴奋之外,那人过分肆虐的舔咬,让他感觉比上次更痛了些。 他左手摸到那人胸脯的位置愤愤推了一掌。 钱季槐喘着气停下,喉结滚了滚:“打我干什么?不是想我亲你么?” 小疏把脸撇向一旁:“你不是不喜欢我么。” 钱季槐嘴都没舍得离远:“操,刚才不是说了胡扯的吗?”说完迫不及待再次伸长脖子索要。 “那你说。” 钱季槐又一停:“说什么?” 小疏保持歪头的姿势,下嘴唇也仍然委屈的微微撅着:“说,不是不喜欢我。” 钱季槐被这小表情萌得心花怒放,捏住他的两腮把头扳正过来:“我喜欢你,比他们猜测的还要喜欢,比小疏感受到的也还要喜欢,没人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 “哈…”小疏被堵得快要缺氧了,两条胳膊还紧紧抱着钱季槐的脖子。 “换气都不会,刚才还装大人。” “我没有装…”小疏埋头往他颈侧贴,害羞到想把脸藏起来。 身上那人某个奇怪的地方硌着他很久了,他很难忽视,于是小声嘟嚷:“你要不要……” 钱季槐打断:“别说话,再给我亲一会儿,我自己出去解决。” - 晚上店里忙,钱季槐在二楼待了这么久没下来,甚至都没人察觉,小慧见他端着碗下楼才想起一个小时前的事,凑近看面都坨了,问:“咦?没吃啊。” 小慧伸手去接,钱季槐用胳膊肘挡开:“你忙你的,睡着了,刚醒,我去热热。” 小慧挺意外,她上去那会儿小疏不是还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听歌么,钱季槐什么本领这么快就把人哄睡着了,又一个小时之内醒过来了。谎言蛮拙劣的。 “愣着干嘛呢?茶端在手上不累吗?”阿月路过她说。 小慧不动,阿月朝着她目视的方向看过去,笑:“不是吧,还没死心?” “什么呀。”小慧瞪她:“我有对象了好吧,我是觉得,钱季槐太能装了。” 阿月笑出声:“他怎么你了?” “不是怎么我,我是说他跟小疏。你真信他俩没什么啊?” “我...” “不信。”老张突然冒出来抢答了一声。 “你看,二老板绝对比我们知道的多。”小慧兴奋得眉飞色舞。 老张掐着腰抬头望了望二楼:“唉,迟早的事吧。” “迟早的事。”“真迟早的事。” 旁边两位深表赞同。 打烊之后,店里人忙完活都走了,老张今天没开车,早上跟钱季槐说好下班蹭个车一起走,结果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的空又跑上楼了,老张站在门口等半天不见人下来,只好上楼去催。 “你走不走啊。”老张敲了两下门。 正打算敲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钱季槐板着脸:“干什么?” “不是说好捎我一段吗?” 这一天发生这么多事,钱季槐哪还能记得大清早说过的话。 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车钥匙一递:“你开走吧。” 老张瞧他这反应,下意识朝里张望了一眼。小疏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一动不动,像睡着了。老张降低音量:“我说你天天跟他睡一张床算什么?” “赶紧走。”钱季槐把门关上。 老张:“……” 小疏确实在睡觉,他本来是在等钱季槐,但躺上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如果不是老张的声音惊醒了他,估计今夜是没机会和钱季槐说话的。 “被吵醒了?”钱季槐侧卧到床边,半条胳膊支撑着上身,伸手去探了探他的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疏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钱季槐摸完额又去摸他的眼:“还有点肿,以后不许再那样哭了,听到了么?” 钱季槐声音温柔得都不像他,小疏能一一划分出钱季槐不同情绪下的不同声音,摆大人架子训诫他的时候是一种,耍流氓欺负小孩的时候是一种,像这样轻声细语的哄弄,曾经也有过,但不一样。 此刻的钱季槐,是作为他的爱人,在和他夜话私语。 小疏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还没想好要摸哪就先被钱季槐抓了过去。 “问你话呢,听见了么?”钱季槐把他轻轻拉近。 小疏沉默了片刻,说:“我会不会那样哭,取决于你。” 钱季槐宣布这孩子彻底赢了。他压低肩颈凑到他面前,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捣:“是我不好,都是我,让小疏那么伤心。以后我要是再犯错你就拿拳头揍我,好不好?” 小疏缩回手,说:“不犯错不可以吗。” 钱季槐一愣,孩子话不多,怎么每说一句都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力?他小心翼翼地碰上他的鼻尖:“当然,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 小疏抬起手臂搂住钱季槐的脖子,像这样胸膛相贴合颈交缠的姿势,让他安全感十足。他喃喃问他:“今晚,你回去么?” 钱季槐故意加大了一点气息的急促度:“你想我走么?” 小疏不好意思回答。 “我车钥匙都给老张了。” “那不走了。”接话倒是很快。 钱季槐笑,故意又说:“不过叫个出租车倒也很方便。” 小疏脸一撇,眉头一下就皱起来,真是一点不会藏心思。 “不想我走?嗯?”钱季槐顺嘴亲了口他的脸蛋,又用自己的脸在上面蹭了一下。 小疏老老实实说出了真心话:“不想…” 钱季槐掐着他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那让我再亲亲,亲得我满意了,就不走了。” 小疏耳根红透:“没有不让你…亲。” 说完,嘴里残存的气息被瞬间堵住。 钱季槐吻技是一等一的好,小疏不懂,也暂时不关心他为什么这么好,只抛开一切杂念投入其中。不久后该酥麻的地方全酥麻了,他想用力把那人抱得更紧,却很难使上什么力气。 整个下半张脸包括脖子的部分,钱季槐一寸也不放过,小疏像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被亲吻是这样舒服的感觉。 直到一个火热的手掌从腰部伸进他上衣,他才从这种神痴中清醒过来。他忽地按住钱季槐的肩,因为没说话,而只是按住,所以钱季槐等了两秒,就又继续行动了。 小疏差点叫出声。钱季槐说得好听,实则用力不知轻重,小疏把手死死叩在他肩膀两侧,正想开口说话,嘴巴又被急切的堵上,什么嗔怪什么怨词,通通被那人含碎了化在齿间。 等到许久以后钱季槐的唇移开别地,小疏也没了要说话的欲望。那人暂停揉捏,在他耳边呼出一阵热气:“谁说没胸没屁股,这不是有么?” 小疏好像为了挽回某种尊严,假意推了他一掌:“坏蛋…” 第19章 十九 阿月发现大老板最近有些反常,每天一大早见着他就是春光满面的,跟谁说话也不像之前那样板着个脸笑都不笑一下了,现在是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偶尔还会主动跟她们开玩笑,得空了甚至会伸手帮忙干活。 不过最反常的还要数近期他在小疏面前的种种表现。像佣人似的端茶倒水陪上厕所已经见怪不怪了,更夸张的是,某天午后大家一起用饭的时候,这人坐在那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口的喂人家吃。 大跌眼镜。 老张白眼翻上天,“你至于吗,他没长手啊。” 小疏心思敏感,一听这话立马抬手想把饭碗接过来,不过手摸的不准,先是摸到了那人坚硬的腕上,紧接着就被轻轻拂了下去。 钱季槐看都不看一眼身旁有异议的人,继续拿起勺子喂:“今天菜里生姜蒜多,他不爱吃,我挑着喂他方便点。” 第22章 大家从前没听说过钱季槐有什么男朋友,更也没见过他跟哪个男的卿卿我我过,所以都很好奇钱季槐真正谈了恋爱会是什么样。而照目前的这个情况来看,钱季槐跟男人谈恋爱,貌似比普通男人跟女人谈恋爱还要腻歪,还要恶心。可以不用好奇了。 - 永定楼最近在开拓甜品赛道,即将上新的是抹茶蛋糕和绿茶酥饼,专门配置的还有老张亲自把关挑选的餐具叉勺,白色瓷盘,边缘底纹是简约的绿色玫瑰轮廓。 钱季槐尝了蛋糕,味道不错,不过他不怎么爱吃甜的,尝完一口就把剩下的全端到了小疏面前。 他先用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小疏嘴里,点点淡绿色的奶油随叉子抽出遗留在那人粉嫩的嘴唇上。小疏伸出舌尖舔了舔,细细咀嚼,口腔中食物松软的质地和带着清新茶香的奶甜味让他不觉嘴角上扬。 “好吃吗?”钱季槐捏着勺子期待地问。 小疏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 钱季槐不由自主跟着他一起弯了嘴角:“喜欢吃甜的?” 一听到这类问题,小疏又沉默了。他从前的生命里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有穷尽的已知和无尽的未知。钱季槐很快意识到问题的无聊性,低头把酥饼拿起来接着递过去:“来,再尝尝这个,咬一口。” “好吃吗?” “嗯。” “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你做的?” “厨师做的,你喜欢我可以学。” 钱季槐一口接着一口地喂,小疏则边吃边慢吞吞地跟他讲话。 “有厨师做就好了。” “厨师是做给客人吃的,但我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小疏听完,眼睛有些紧张地忽闪了两下。 钱季槐知道他担心什么,勺子再次递过去,小声地说:“周围没人。” 钱季槐已经爱上了喂小疏吃饭这件事,他不觉得是娇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只觉得近距离坐在小疏面前,一门心思盯着他吃东西,有种良辰美景之感。 “老钱啊,过来过来,鱼缸要搬一下。”老张在后院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好时光。 钱季槐把两个盘子向前推了推,拿起小疏的一只手扶住盘壁,勺子塞进他另一只手里,“你自己慢慢吃,我去后面干活了。” 小疏乖乖点头。 后院好热闹。 隔着一道古典的木窗,小疏整个人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耳边是大家因同一件事发出的各种聊天和欢笑声。好似是在合起伙打趣钱季槐,不过也能听见钱季槐自己起头说一些自嘲的话。 钱季槐多数时候严肃,但这样的人一旦袒露出幽默风趣的一面,就会更加受到大家的喜欢。 所有人都喜欢钱季槐,这是小疏早就感受到了的事实。对于这件事实,他毫无妒意或醋意,相反的,他很喜欢这件事实。 蛋糕和酥饼都吃完了,后院热闹不止。小疏想出去看看,于是把两个盘子叠在一起拿在手上,杵着盲杖往外走。 走出后门,厨房的位置在走廊左侧,盲杖扫到的地面畅通无阻,小疏一边小心翼翼向前走,一边默默希望下一秒院子里会有一个声音叫住他。 “小疏!” 确实叫了。但已经迟了。 小疏一头撞在重物上,手里的盘子啪嗒掉落,碎了一地。 是个分脚放置的人字梯。刚刚老张按灯笼用的,用完放在那没收。 钱季槐跑过去赶紧把小疏拉到一边,抱住他用手揉了揉他的额头:“疼不疼?” 小疏呆呆靠在他怀里,刚准备摇头,突然又被一个狂躁的声音吓愣了。 “刚到货的盘子!你知不知道一个有多贵!好好的非起来送什么盘子?逞什么能啊?没见你平时多勤快!一天天的净会惹…” “张成!”钱季槐这一声吼得过于凶横,声音大到音色都有点沙哑,老张皱着眉剜他一眼,又剜他怀里的人一眼,脸色十分不爽。 阿月的眼力见厉害到在钱季槐这一声怒吼出来之前就已经拎着扫帚簸箕上前扫地了。 老张看着被扫进簸箕里的碎瓷片,还是闲不住嘴要说:“明天就上新了,少一套餐具,现在现买都来不及。” “有什么大不了的?”钱季槐手掌还护着小疏的额头,“能让你少赚几个钱?” 老张正在气头上,毫不犹豫嘴过去:“你是无所谓,你也别赚钱了,出去做慈善吧,把这拖油瓶带着一起,省得在店里我看着心烦。” 阿月听这两人越说越来劲,赶紧把扫帚簸箕放下,推着老张的背向外走:“啊呀好了好了,马上要宰鱼了腥味重,二老板不是最怕腥味了吗,出去待着吧。” 阿月把老张带出去,钱季槐才想起低头看小疏,孩子果然哭了,乖乖的哭,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只在白皙的脸蛋上划过透明的细痕。 “不哭。”钱季槐用大拇指轻轻抹了抹,然后拉着人在后面的小池塘边坐下。 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就一边晒太阳一边想方设法说安慰的话。 “老张就那样,他的话一句都不用听。” “他人可坏了,以前也给店里的小姑娘骂哭过,人家待一天就不干了。” “不是你的错,都怪他,也怪我,你出来的时候我没及时看到你。” “头还疼不疼?” …… 其实在大家伙眼里,钱季槐今天下午为了小疏当众跟张老板吵架这事,已经有点过头了,但钱季槐自己觉得,还不够。 小疏今天这委屈,不是他一个人三言两语就能弥补得好的。 晚上生意正忙的时候,钱季槐把老张拽到大门外面聊了一下。 “你去跟他道个歉。” “什么?”老张脸上一半的肉歪着提上去,表情比没吐出的脏字还要脏。 钱季槐知道他想骂街,但还是淡定地扶上他的肩膀:“今天这事,你的错,你认吗?” “我他妈错哪了?”老张用力甩开他的手:“钱季槐你脑子抽风了吧?我是老板我跟他道什么歉?我没把他开了都是给你面子了,我上哪找不到一个会拉二胡的?” “对不起。”钱季槐的这三个字铿锵有力,咬字清晰。 老张一下愣住,脸上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钱季槐掏烟,递给他一根,又拿出打火机亲自去送火。老张盯着他这番动作,原本盛怒的眼神明显有所缓和。 “下午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怼你,是我不对,但是小疏那孩子自尊心很强,上次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情况不太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还可能有抑郁情节,你要是真的给我面子,那就给到底,以后别那么骂他了。你有什么不爽私下来跟我说,哪怕你骂我,我都不会跟你生气。 老张,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决心把小疏留在身边,拿他当家人一样对待,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应该那么说他。” 老张眯着眼睛深深嘬了口烟,思索了很久后,对着天空吐出一缕白,“我不是不喜欢他,我就这样的脾气,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算了,下午那些话确实有点过了。” 老张说完又斜着眼睛看看他:“家人?你确定,只是家人吗?” 钱季槐现在还不打算把他们的事说出来。其实他不知道这种隐瞒是出于什么,可能在内心深处,他也觉得自己爱上小疏这件事,没那么正直光明。 “家人就够了。”钱季槐看着月亮说道。 - 晚上小疏洗漱后,站在窗台的桌子旁研究起了一个新玩意儿。钱季槐给他买的面霜,听说很贵,买来几天他一直没舍得用,只是刚到货的时候钱季槐在他脸上试过一次,凉凉的,滑滑的,挺舒服。 今晚他头一回自己使用,摸开盖子就闻到一阵冷冽的清香,他用中指勾出一小撮,点在脸颊上涂抹均匀。 房间门忘关了,以至于腰间突然多出两条胳膊把他吓得轻轻一颤。下一秒,右侧肩膀也覆上了沉重的力量,一股暖意喷上他的脖颈。 “宝贝好香。” 那人侧脸似有若无的贴着他,小疏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棉被严严实实裹着,只不过那人的身体没有棉被那么软。 其实他还不太习惯钱季槐这样叫他,倒不是觉得这个称呼不适合自己,而是觉得这个称呼不适合从钱季槐的嘴里说出来。钱季槐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虽然事实是他极其擅长,甚至很多时候说的比这更暧昧,更轻浮。 “面霜的味道。”小疏害羞地低语了一声。 钱季槐把鼻子嘴巴全贴在他的脖子上,上下来回轻蹭,发出否定的“嗯”声,然后顺嘴亲了一口,说:“是你身体的味道。” 像一阵火扑到了脸上,小疏感觉自己体温骤增,热得几乎要冒汗。 “张老板刚刚来找我了。”他别扭地转移了话题。 “嗯…说什么了。”钱季槐眼睛都没睁,仍然醉心品味那人耳畔和颈侧的肌肤。 第23章 小疏被他弄的有些痒,不受控地耸了下肩:“他来跟我道歉。” 钱季槐抬起头看着他:“嗯,说的怎么样,够真诚吗,有没有不情不愿?” “没…听着不像骗人的。” 钱季槐笑,抓住他两侧胳膊把他整个人拨转过来,然后抱起他往桌子上一提,两颗脑袋终于勉强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这么聪明,都能听出大人是不是在骗人了。”钱季槐逗他。 小疏两手撑着桌面,头低着,好像不愿被那人发现自己此刻脸颊的色彩。 “一直都可以听出来啊。” 钱季槐也稍稍弯腰两手扶桌,身体自然向前压下去,挤得小疏要往后倒,所以不得不抬起胳膊盘住了他的脖子。 “那我从前说对你毫无非分之想的时候,你也听出是在骗人了?”钱季槐问。 小疏知道那人此刻离他特别近,所以坚持低着头说话:“你,就喜欢骗人,不承认,还要逼人家承认。” 钱季槐实在忍不住了,他按住他的后脑勺猛地带向自己:“不骗了,我承认我对小疏早就有十分龌龊的想法。小疏会怪我吗?” 小疏脸一下变得更红,擅自把那人的额头主动抵住。 只不过钱季槐没给他多长抵额的时间,就一两秒的功夫,他们已经是唇瓣相连了。 钱季槐这次很过分,他一个劲顶着小疏的膝窝,让孩子双腿保持某个格外标准的姿势,但什么也没做。他只专注于上半身的爱抚,以及衬衣领口上方的肌肤,亲吮也好,舔咬也好,揉搓也好,总之是把人弄到浑身的骨头都软了,只剩一个地方挺直着。 小疏想暗示,却不敢,他不知道钱季槐是没在意,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可一直承受那人嘴上和手上的粗蛮动作,久久得不到释放,他难受得快要缺氧了。 还好,钱季槐不久后终于停止,把人横抱上床。 小疏既紧张又期待,因为大脑眩晕,他没有力气回应那人什么,只是在乖乖躺倒之后的下一秒,攥着人肩后衣服的手被轻轻拿了下来,再然后,他意识到压在自己胸口上的东西好像是被子。 “你先睡,我去洗澡。” 钱季槐又溜了。 这是第几次了? 小疏算了算,好像是第五次。 第五次戛然而止。 钱季槐总会在他最难受的时候临阵脱逃。小疏不明白,男人和男人之间,是只能到这一步么? 第20章 二十 “热…” 小疏坐在床沿,两手抓着脖子上的衣领告诉那人。 钱季槐蹲在那低头帮他捋毛衣下摆:“不热,这毛衣很薄,还透风,今天外边风大。” 小疏这是第一次穿高领的衣服,从前在家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没有穿过高领衫,他有点不理解,最近虽然入秋转凉,但温度怎么也没低到需要穿高领毛衣的地步。他问:“我没有其他衣服了吗?” 钱季槐直接嗯了一声,衣服整好以后拉着他站起来:“好看。” 小疏就觉得脖子痒痒的,不舒服,他应该是属于脖子特别敏感的那种人,手抓着衣领一直轻微地往外拉着。 钱季槐把他手拿下来,“好了,去洗漱吧,我得先下去了。” 小疏去卫生间洗漱完回来,一摸发现门是开着的,还没进去就听到阿月的声音:“早饭在桌子上,快吃吧。” 阿月应该在叠被子,小疏坐下后笑着跟她说:“阿月姐姐,你不用做这些事,我都可以自己来的。” 阿月在叠好的被子上用手拍了两下,转过身说:“大老板让我多照顾你的嘛!没事儿,他给我加了不少工资。” 小疏抿抿嘴,没说话了。 阿月坐下后一边剥鸡蛋,一边好好打量了番他今天的这身衣服——左胸口挂着只立体小白兔娃娃的淡粉色毛衣,她憋不住笑了下:“大老板真是胡来。” 小疏一勺粥刚进嘴,舔了舔唇问道:“他怎么了?” 阿月伸手揪起他肩膀上的一角衣服:“你穿这件毛线衫不热啊?” 小疏是有点热,但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和那人观点不一致,就摇摇头说:“还好。” 阿月问:“你自己要穿的?” 小疏老实说:“他让的。应该是新买的,想看看我穿。” 阿月发现这俩人现在怎么还有点互宠的意思。小疏是个小傻瓜,钱季槐是个老混蛋,怎么不算互补呢? “你不热就行,我看你穿着那高领我都热。”阿月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拿着吃。” 小疏接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咬了口蛋白,说:“所以好看么?” 阿月手机拿出来刚打开屏幕,听到这话一定,笑着说:“小疏这么在乎自己的形象呀?” 小疏立马害羞得摇头:“不是。” “好看。”阿月撑着脑袋再次把他的今天这身造型欣赏了一遍,喃喃自语:“原来钱季槐喜欢这款的。” “嗯?”小疏听了个音,没听到头尾。 “没什么,你快吃吧,吃完我把碗带下去。” 阿月低头继续看手机,余光中时不时能瞥见小疏用手在拉领子,她看得着急,忍不住站起来帮他,“吃热了?卷起来,卷起来吃。” 小疏乖乖坐直,阿月站在他侧面把他的衣领卷起来往下堆了一叠,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所以愣着半天没舍得放下手。小疏偏了偏脑袋问她:“怎么了?” 阿月回过神,立刻把堆下去的领子翻了上去:“呃…没事,还是不弄了,感觉很难看。” “啊?”小疏扶上自己的脖子:“那不弄了。” 阿月坐回去,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惊。其实,也没什么好震惊的,毕竟钱季槐和小疏搞在了一起这件事早就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只不过现在她率先揭开了这个秘密,难免有点激动和紧张。 然后她就觉得大家伙一点也没冤枉了钱季槐。这不是老混蛋是什么?那脖子上左一块右一块血红色的痕迹,简直有点触目惊心了好吧?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子,下手怎么好意思这么重的。 不过接下来小疏说的话,让阿月明白自己完全是多管闲事了。 “阿月姐姐。”小疏喊她。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阿月暂时还漫不经心地玩着消消乐,“你问。” 小疏别别扭扭和难以启齿的样子她也没看见,就听到大概半分钟过后,那人特别小声地问了句话:“接吻之后…还可以做什么?” 阿月像被电击了,眼睛猛地闭上一下然后睁开眨了眨,诧异地看向旁边那位脸已经红成浆果色的小孩:“啊?”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假装不知道一样问他:“你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小疏似乎看出她在表演,低下头没理她。 阿月手伸到后面挠挠脖子,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啊…你们……他…他亲你了?” 小疏咬着勺子点点头。 “然后呢?” 小疏摇摇头。 阿月嘶了一声,心想脖子都咬成这样了,难道没做起来?她着实不太相信,“他只亲亲你?” 小疏把勺子从嘴巴里抽走,很不好意思地再次点了下头。 钱季槐居然耐力这么强。阿月不得不对这人有些刮目相看了,只不过看小疏的反应,貌似并不是很乐意接受那人的君子风度啊。 “你,”她问出来的时候还觉着有点不好意思,“你是想跟他做.爱?” 阿月想知道这青天白日的跟一个十九岁的小孩聊这些真的好吗? 小疏确实被问得尴尬了,勺子都不要了,把碗直接端起来喝,似乎是为了把自己的脸蒙住。 阿月也后悔自己问得这样直白,看他自顾自吃起了点心,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没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紧接着后面又补充一句:“也不会跟他说。” 小疏还是没声音。 阿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手机,走过去拿,“男人和男人的话,这个我不太好跟你说,你自己做过一次就知道了。” 小疏的脸一霎变得更红。粥已经见底,伸手去摸盘子里的点心也没摸着,他一下无事可做了,感觉更无地自容。 阿月坐下后一直在弄手机,小疏好一阵没听到她讲话,忍不住怯怯地开口:“但是,他不想,怎么办。” 阿月惊讶地看看他,窃笑:“怎么可能。” 小疏不知道怎么跟她讲,他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说出口,不好意思把钱季槐每次戛然而止一个人出去解决的事说出口。 “他可能真的不想。”小疏皱着眉又强调一遍。 阿月摇摇头,对于这个问题她甚至懒得费口舌跟他辩解。要说钱季槐不想赚钱她信,但要说他不想艹男的,她打死都不信。她只能告诉小疏:“那你好好珍惜他现在不想的时候吧。” 第24章 小疏疑惑地啊了一声,下一秒手掌心里多了个冰凉的硬物。 阿月把手机还给他了。 “你管他想不想呢,他都亲你了,就要对你负责啊,你想他就得想。”阿月收好碗盘站起来:“我在浏览器里给你下载了几部小说,你要是好奇男人和男人接吻之后还可以做什么,就听听那几部小说,学习学习吧,我下去啦。” 小疏呆呆的捧着手机,耳朵烫到自己都觉得夸张。 其实他不是好奇做ai的滋味,他就是想知道钱季槐真的需要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不想自己的身体对于钱季槐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希望,他和钱季槐能做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很私密很羞于启齿的那种,他想要钱季槐渴望他,想要钱季槐在亲吻他之后对他做更多更坏的事情。 小疏走到床头柜前,掏出了抽屉里的耳机。 - 钱季槐晚上忙完上楼,打开房门看见小疏已经睡下了。不确定睡没睡着,反正他把步子迈轻了些,端在手上的一壶白开水稳稳搁到桌子上后,朝那人蹑手蹑脚走近。 原来还戴着耳机。钱季槐观察他一天了,除了拉琴和吃饭,其余没事的时候耳机一直戴在耳朵上,应该是又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小说。 他把耳机摘下来,那人眼睛就睁开了,然后翻过身,被子往下滑了一截,钱季槐这才发现他上身是光着的。 不过瞧着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眼睛睁得挺有神,钱季槐摸摸他泛红的脸:“怎么这么烫。” 小疏歪过头想把他的手掌压住,但那手很快就转移到了他的额头上,“不是发烧了吧。” 小疏摇摇头,两只胳膊同时从被窝里伸出来举高。 钱季槐压低身体让他搂。 小疏搂上他的脖子,声音软软的向他撒娇:“快,睡觉吧。” 钱季槐听他说话倒还算正常,没什么虚弱的迹象,不过还是不放心:“你没有哪不舒服吧?” “没。” “不舒服要和我说。” “我想抱着你睡觉。” 小疏说话一贯这样直来直去,钱季槐也不觉得奇怪,他笑着捏捏他的大臂:“怎么脱衣服睡,不冷么?” 小疏好像突然害羞起来,手慢慢滑下去,整个人又缩进被子里捂严实了。钱季槐双手撑床,盯住他,嘴角露了一丝坏笑。 他伸手把他用下巴压住的被子边轻轻往下拽,刚拽下来一公分吧,那人立马就捞了回去,反应倒是挺快的。 钱季槐笑出声:“怎么,刚才还说要抱着我睡,现在是在抗拒什么?” 小疏头一转翻身背过去,被子在里面被他用手攥得死死的,整个人像一卷寿司侧躺在那。 “你还没上来。” 钱季槐挺直腰:“我身上脏。” “那你去洗澡。” “好。”钱季槐答应完回头看到桌子上的水,问他:“喝水吗?” “不喝。” “你晚上吃完饭喝水了吗?” “喝了茶。” “好。那我去洗澡。” …… 钱季槐的睡衣是一套黑色真丝的长裤长袖,这个季节穿着睡觉薄厚正好,他给小疏也买了一套,是白色的,不过之前天气热小疏每次都是穿着第二天要穿的短袖睡觉,睡衣一直不怎么穿。 洗完澡他把那套睡衣的上衣从衣柜里拿出来准备让那人穿上再睡,但走到床边,看到被子塌下去的地方漏出了一块雪白的嫩背,他一定,然后转手把手里的衣服扔到床脚了。 小疏感觉到被子被掀开,浑身汗毛立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冰凉柔滑的触感从背后袭来,团团包裹住了他。 “小疏…” 那人的手已经摸出门道了,所到之处全是精准定位。 小疏乖乖夹着腿一动不动,钱季槐的嘴唇在他后脖子上画着连笔画,从上下画满了,就慢吞吞连着笔锋拖扯到前面。 前面,钱季槐眯开眼睛看到那些仍鲜红着的印记,唇瓣一下离肤而起。昨晚下手是重了点,今天就不能再弄了,他身体往回一沉,下巴抵住那孩子的肩膀。 小疏一发现他停下,突然就转过身体,搂住他的腰主动仰头索吻。 钱季槐惊讶是有点惊讶,但没想太多,反正嘴唇是不可能亲出什么毛病的,他按住小疏的后脑勺一边吻着一边挺起腰把他按回枕头上,动作慢慢强势起来。 亲嘴手又很难老实。他早发现小疏的身体格外敏感,稍微给一点点刺激就会不自觉扭动,或者发出他想听的声音。所以他就更喜欢故意大力一点,欺负小孩玩。 谁知道玩着玩着,小孩今天来真的了。 小疏刚开始扶上他手背的时候他还没在意,结果一不留神,小疏抓着他的手渐渐往自己裤子里伸去了。 钱季槐赶紧回了股劲把他的手攥住,“小疏。” 小疏的眼睛有时候就像能看见了一样,特别欲,特别灵,钱季槐从前直视久了甚至想念两句阿弥陀佛。 “钱先生…”小疏喘着气喊他。 钱季槐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手还在裤子里放着,关键还不是放的前面,是后面。小疏想要他干什么,不言而喻。 但他装傻,他只当小疏是要他帮忙做那件事。他毫不犹豫做了,毕竟做起来也很简单。 小疏皱着眉样子非常销魂,声音也是,所以他觉得再这么不知分寸下去,待会难堪的该是他了。 “小疏,”钱季槐把脸凑近,亲了亲他的嘴:“我和你自己,谁弄得更爽?” 明明知道得停手了,临了还要问一句这样的骚话,钱季槐有时候对自己也挺无奈的。 小疏说不出话,手从枕头上松下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他攀住钱季槐的肩主动去吻他。 钱季槐给他吻了一会,小疏自己吻吻不了多久,觉得累了脑袋就渐渐落下去。钱季槐摸摸他脑门:“睡吧,我去洗个手。” 钱季槐必须要起来了,他的战场在卫生间。 可谁知道他身子还没翻过去,胳膊就被那孩子猛地拽住。再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肩膀被死死按着,胯部承上了一个不小的重量。 钱季槐都懵了。小疏不知道怎么就坐在了他身上,两条胳膊按着他的肩,两条小腿紧紧贴着床,实话实说,这跪姿非常标准,钱季槐呆滞之余还有点惊喜,小疏完全是天赋异禀那一挂的。 “我要跟你做那个。” 小疏埋着头,像因为做了太羞耻的事感到自责一样,钱季槐差点以为他要哭了,还好最后听见他讲出了这么一句话。 钱季槐眉头一皱:“谁教你的?” 钱季槐真是奇了,按理说这孩子的x知识很欠缺才对,怎么现在连脐橙这个姿势都知道了?不对,他绝对是从哪里学的。他没道理晓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钱季槐这么一想,忽然担心起来。 他立刻挺直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拉:“小疏,告诉我,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小疏先是不高兴:“重要吗?你不想教我,我只能主动去学。” 钱季槐听得出小疏是在怨他,虽然他一头雾水,而且大概率被冤枉了,不过转念想想,生气就生气吧,起码可以确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小疏在遇见他之后学的。 他捏着小疏的手:“我没有不想教你。你觉得我是不想么?” “不是么?” 钱季槐一愣,小疏居然真的是因为这个生气。他很想骂街啊,他憋得都快抑郁了,小畜生还不知好歹,一边不断招他一边还要因为这个生气。 没办法。钱季槐快速哄好自己,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当然不是。你还太小了,我怕你受不住,我是疼惜你,知不知道?我们慢慢来,不用心急,等你二十岁吧,一字开头,我负罪感太强了,好不好?” 小疏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你到底想不想。” 钱季槐发现了,跟小疏说道理说原因都没用,人家就要一个结果。性格跟从前的他很像。 钱季槐也不能撒谎,老老实实说:“想。” 小疏再次把他推倒,“我也想,所以钱先生,你不要再欺负我了,除非你能做到连亲也不亲我,摸也不摸我,否则,别谈什么负罪感。” 钱季槐瞪大了眼睛,他一直觉得自己挺犀利挺能说的,但自从遇到小疏,像这种突然一下喉咙被塞住说不出任何话的时候还真不在少数。 “好…小疏,你先下来,第一次不能这样,会很痛。”钱季槐温柔地扶住他的腰。 小疏也很听话,钱季槐把他放倒,他就乖乖搂着他的脖子躺好。 钱季槐其实只是缓兵之计,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在今晚把这孩子给办了的。但是,小疏实在想的话,他也不愿意让小疏误会他。 “我当然会教你。”钱季槐一只手抚着他的脸颊,眼神充满了爱.欲:“也只能是我教你。” “腿张开。” 第25章 钱季槐瞬间像变了一个人,不过再变也是小疏熟悉的样子。钱季槐一会好一会凶是正常的,小疏早就习惯了,甚至也会适应他的变化,一会作一会乖。 裤子脱掉后,身边那人短暂离开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小疏闻到一阵熟悉的冷香。 “这面霜你用过几次?怎么感觉没怎么动。” 小疏现在哪里有心情回答他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只觉得张着腿的姿势太过羞耻,于是默默并起来一点,而就在这时候,脸颊上突然落上了一抹冰凉。 “脸也涂一点。”钱季槐用手指抹了抹。 小疏还懵着。直到那抹熟悉的冰凉传来第二次,且这次不是在脸上,而是在另一个奇秘的部位。 小疏猛地抓住了那人的手。 “别怕,没有其他东西,只能用这个。”钱季槐亲了亲他的嘴:“你不是说自己学了么?这时候该怎样?” 小疏刚把他的手松了,继而又死死扒住他的肩,拉长脖子发出几声低吟。 “放松。” “钱先生…”小疏声音发颤。 钱季槐看着他的那副表情,突然后悔了。 他妈的,他不该试啊。 小疏现在的样子,声音,对他来讲无疑都是致命的勾引。还有,他手指又不是没有触觉的,所以到最后他自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躺在那的人已经被他捣得不成样子了。 小疏嘴边湿漉漉的,应该是张嘴太久流了口水,钱季槐俯身去亲他,亲完之后,刚和那张脸对视上一秒,他就咬住了牙,回过头再看一眼底下的风景,他感觉自己再忍下去就要死了。 “宝贝儿。”钱季槐转过头,掐住那人的下巴,嘴巴贴近到他脸前:“这是你招我的。” 第21章 二十一 钱季槐很久没做过了。他平时能克制,用手的次数不多,从前是靠那谁主动来找,不来找他绝不可能去找别人,他不是个x欲特别强的人,起码他自认为自己不是,有时候甚至还要拒绝一些有意跟他建立肉.体关系的陌生人。 钱季槐跟陌生人做不来,更没耐心把陌生人变成熟悉的人,这也是他一直放任自己和前任纠缠的原因。 但是小疏,他当初把小疏从峒谷带走确实没有别的想法,他没说谎。可回到绍安之后,小疏顶着那样一张脸,日日夜夜在他跟前晃悠,性格像猫儿似的胆小,怕他又黏他,还毫不懂得拒绝跟他有任何肢体上的亲密接触,一口一个“钱先生”“喜欢你”的跟他撒娇,除非钱季槐真是个x功能有障碍或者极其笔直的直男,否则没道理不来感觉。 比如现在。 十九岁年轻稚嫩的身体不光给他带来了生理上的别样快感,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刺激更是让他全身血液沸腾,小疏什么都不用会,只是作出最真实的本能的反应,就足够让他爽到失去理智。 但毕竟是第一次,小孩哭起来也挺麻烦的,钱季槐本来想无视那些哼哼唧唧的眼泪,因为他知道小疏哭不是不愿意,哭也很正常,但哭个不停他就有点烦了,没办法,哄了有半个钟头,前戏时间被远远拉长,这也导致他最后有点弥补自己的心理,搞得不太知道轻重。 他事后后悔,又在那自己骂自己:“太混蛋了,宝宝,我是不是太混蛋了?” 小疏没力气说话,钱季槐趴下来倒在他肩侧的时候他那只没被压住的胳膊还自然而然搂上了他的背。显然没有一点怪罪这人的意思。 钱季槐贤者时间后拿着小疏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对不起,下次你要记得让我戴,我一上头就什么都忘了,你自己要记得说,我不戴你就拒绝我,你说我肯定听。” 小疏懵懵懂懂的,表情还迷离着,说话声音沙哑:“戴什么?” 钱季槐无奈住了。他怀疑小疏是故意让他良心不安的。他想哭又想笑,抚顺那人蓬起来的头发,说:“你连怎样脐橙都学到手了,怎么不学点基础知识?” 小疏不知道他讲的什么意思,昂着头皱着眉,傻傻地问:“我是不是做的不好,你不满意吗?你可以再来的,我不哭了。” 钱季槐心一酸,急忙亲亲他的眼尾,说:“你特别好,特别厉害,我满意。但是小疏,你要以自己的感觉为先,下次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立刻阻止我,这是两个人共同享受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好就好。” 钱季槐说起正经话来人模狗样的,一到关键时刻就只剩狗样了。 小疏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我舒服的……钱先生,我喜欢你的,喜欢你那样对我。” 钱季槐听了这话感觉直接又上来了。他捂住小疏的嘴:“你少说两句,不要再点火了。你这小孩怎么跟我一样没分寸?” 小孩没分寸可以,但他得有。 钱季槐把人抱进卫生间,洗的过程中又在人耳边讲了一些极不要脸的荤话。 “小疏真可爱。”钱季槐抱着湿漉漉的脸色潮红的人。 “钱先生你不要再…”小疏的鼻子紧叩着那人的肩膀,说话声音闷得不清楚:“再说我就讨厌你了。” …… 小疏是夜里四点钟睡的,钱季槐知道他早上肯定起不来,所以一大早吩咐阿月不用送早点上去。后来到了差不多的时辰,钱季槐自己跑上楼看了眼,小疏果然还窝在被子里睡着,听到开门声四肢才稍微动了动。 钱季槐歪上床,跟人贴了贴脸:“起得来吗?” 钱季槐脸凉凉的,小疏有点嫌弃地躲开,问:“几点了?” “十点多,继续睡吧。” 小疏翻身,自己撑着手肘关节爬起来:“该起床了。” 钱季槐看他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坏笑,拿起一旁的毛衣递给他:“行,那你还是要把这件高领毛衣穿上。” 小疏从被窝里出来就体感到今天不冷,他问:“为什么?” 钱季槐凑近,一边抚摸他的后颈一边小声地说:“我们每次亲密以后,你的身上会留下我的痕迹,很明显,这样出去不好,他们会起哄的。” “痕迹…?” “嗯,脖子上,还有肩膀,你全身都是的。” 小疏思考了下,手伸到钱季槐的胸口,往上摸,“你呢?” 钱季槐抓住他的手:“我没有,你又没亲我。” 小疏反驳:“我亲了的。” 钱季槐笑:“那就是你亲的不够好。我下次教你,怎么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想学吗?” 小疏这会儿又不害羞了,点点头毫不犹豫就嗯了一声。 钱季槐忽然觉得,自己这是找了一个小□□。 - 可能人禁欲到一定程度会适得其反,钱季槐破了戒之后,这些天除了想跟小疏做那个就没有别的事放在心上,整日神出鬼没的,店里人常常不知道他是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还是一直没来过。 其实钱季槐一直都在呢,从早到晚,都待在小疏出个声就能召唤到的地方。 阁楼房间隔音效果极差,窗外马路上的人声车声,各家店铺音响放的音乐声,待在里面全能听见,还有自家店里的楼上楼下,嗓门大的客人说句什么在里头也能听见。 而钱季槐偏就享受在这种环境下,跟乖小孩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小孩的衬衫被他解个七七八八,抵着墙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两条腿若有若无的勾着他的腰。 “白日宣淫。” 钱季槐刚将嘴巴抽走就听见那人开口说了这四个字。 他暂停,握着拳叩住桌子:“我们小疏都会说成语了,不过你天天听的是些什么小说?竟然有这种词。” 小疏两手扶着他肩,郑重地表示:“我一直会说很多成语。” “噢,这么厉害啊。”钱季槐抹了把他汗湿的额头,“那你再说几个,你用成语夸夸我。” 小疏思考,“…力大如牛。” 钱季槐一噎,见他在笑,自己唇角弯得更深,“我看你是想挨揍了。好好说。” 小疏收起笑容,重新思考:“…道貌岸然。” 钱季槐忍。 “继续。” “如饥似渴。” “嗯?” “污言秽语。” “操,没一个好词。” 钱季槐捏紧他的腰:“不过我喜欢。小疏骂我什么我都喜欢。” 小疏推他,他更来劲,手指移动的同时凑到人耳边说:“来,我们继续白日宣淫。” …… 【地址:绍安市越水区解东路安缦酒店】 【1217】 晚上快打烊的时候钱季槐手机收到两条微信。和上一次时隔三个多月。 【我明天飞美国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季槐,我们见一面吧】 【明年是我们的第二十年了。】 钱季槐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二十这个数字他还愣了一下。二十年,说得多么情深意重似的。 第26章 【我和每个高中同学都第二十年了】 【我们十年前就分手了,这件事好像需要我一直提醒你一样,你不是记者吗,记忆力应该比我好】 那人半天没回他,钱季槐转过头看了看店里,小疏趴在收银台桌子上听阿月按计算器,圆圆的一颗后脑勺看着特别可爱。 再低头,人就回了。 【你寻到新欢了?】 钱季槐猜到他要这么问。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他上一次就这么问过,钱季槐当时回的是【没】。 【看来我这个旧爱彻底没魅力了】 【不】 钱季槐发完,又打了两行字,这两行字他自认为已经非常直白非常伤人了。 【你只是旧欢】 【他才是心爱】 那人估计挺难受的,钱季槐一根烟抽完点第二根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你不用这么赶我】 【这十年你要真的对我一点没感觉,也不可能几次三番跟我胡来】 【你放没放下咱们彼此都清楚】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轻易把我们断开的】 钱季槐觉得他太自信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再说太重的话,他回: 【你想怎么认为怎么认为吧,但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这句话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直接敲过来一个语音电话,他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你确定吗?】 钱季槐回:【确定啊,我说认真的,你也当回事听着,毕竟我不像你,不可能做那种出轨的事】 那人又不回了。钱季槐第二根烟掐灭在旁边的花坛里。 正准备关上手机进屋,微信咯噔一声。 【他知道怎么让你爽吗,只有我知道,不是吗?】 钱季槐实在很无奈。这位说话永远搞不清重点分不清时候,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记者的。 【他比你会多了】 钱季槐发完之后把他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其实是想拉黑的,但钱季槐知道最好别现在拉黑,他了解他的性格,冲动之下喜欢做很多麻烦别人的事,钱季槐只想平静的度过今晚,再祈祷他去美国之后偶遇一个更心仪的白男。 钱季槐进屋,小疏闻烟识人,身体很快离开了桌面转过来,钱季槐走近用手指抓了抓他的下巴。 “你抽太多烟了。”小疏直皱眉。 钱季槐自己低头闻了闻西装上衣,“好吧,以后不抽了。” “真的?”小疏问。 “真的。”钱季槐说着把小疏外套帽子上的毛毛边整了整,说:“你让我戒烟我就戒烟,听你的。” 小疏还没说话,收银台后面的任月听不下去了,抬起头:“大老板,我在这儿呢。” 小疏脸一红,隐着笑往钱季槐身上钻,钱季槐笑:“噢你在啊,没看见你,那你忙,算完叫我一下,我要看看。” “走吧我们上楼说。” 钱季槐搂着小疏转头就走。 阿月在背后朝他们翻白眼,小慧一直在不远的地方扫地,见两位一走,抱着扫帚跑过来说:“钱季槐原来就这么不要脸吗?” 阿月摇摇头继续弯下腰看电脑:“小疏开发了他某个功能吧。” 小慧:“所以他俩现在是打明牌了吗?” 阿月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俩都眉来眼去两个多月了你才发现吗。” 小慧拍拍桌:“小疏好惨啊!钱季槐是不是没告诉他自己多大啊?” 阿月笑了声:“多大?他清楚的很啊。” 第22章 二十二 天气越来越冷了,阿月有天开完晨会去跟钱季槐提了一嘴给小疏买厚被子的事。毕竟拿了辛苦费,除去小疏身上穿的戴的是钱季槐亲自负责之外,日常起居方面阿月都还是十分细心的帮忙照料着。 钱季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经营报表,满不在乎地回了她一句:“不用。” 阿月奇怪,钱季槐不是一贯疼孩子疼得跟什么一样吗,怎么现在又不关心人家的冷暖了? “后面几天降温了,你自己不也在这睡吗,不冷?” “没事,过两天就不在这住了。”钱季槐滑动着鼠标,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阿月没明白:“是你不在这住了,还是他不在这住了,他要走了?不在这干了?” 钱季槐眼睛抬起来看她:“只是让他搬到我家去。” 阿月:“……” 好吧。也确实,整天在店里腻腻歪歪的还不如直接同居来的方便。阿月早就猜到钱季槐在打这个主意。毕竟在小疏到这之前,什么时候见她们的钱大老板这样兢兢业业每天从早到晚全程待在店里陪员工上班过? “行,什么时候?要我帮忙吗?” “过两天吧,还没问他愿不愿意。” “小疏总不可能不愿意吧?” “不一定,我回头问问。” 钱季槐觉得不一定是对的,他知道小疏干什么事最怕的就是让别人觉得他很麻烦,考虑问题第一个代入的一定是对方而不是自己。 比如做.爱吧,小疏几乎无条件宠着他让着他任由他随便折腾,有时候事后钱季槐问他爽不爽,他连一个爽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却还要红着脸反问他的感受。 钱季槐其实不太喜欢这样,他更希望小疏能学会自私一点,什么年纪就该是什么样的性格,小孩子不需要这么懂事。 “搬去你家?” 小疏头发滚得乱糟糟,昂起头眼睛里含着水汽。 “嗯,以后就是你家,我们的家。” 小疏垂颈把头埋进他怀里,静了一会,小声说:“哪有那样的。” 钱季槐把他往上抱了抱,枕头拽下来一点,和他头顶着头:“哪样的,不想和我一起住吗?我们总这样睡在店里也不是个办法。” “不是不想。” 小疏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他们每天同床共枕好像跟住在一起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但仔细想想,是有很大区别的。钱季槐难道意识不到这种区别吗? “我…住进你的家,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你不是我宝宝吗?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不想住进我们的家吗?” 小疏害羞,缩着手在底下轻轻推他:“宝宝…又不是一个身份。” 首先,在钱季槐还没去解读这句话的意思之前,就被“宝宝”这两个字从小疏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感觉萌硬了。他笑,然后用下巴狠狠刮了刮他的脸蛋,继续逗他:“怎么不是,那或者你叫我爸爸,我叫你宝宝,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我们是父子。” “你别乱说。”小疏难得语气强硬一回,严肃地在那人胸肌上给了他一拳头。 钱季槐借势握住他的小拳头牢牢束在自己怀里,又去换个花样逗他:“好好,那不叫爸爸,叫,叫老公呢?这个可不可以叫?” 小疏发出一声拐了弯儿的“嗯”,表示拒绝,钱季槐含住他发烫的耳垂,偏要听他叫:“叫一个嘛。” 小疏说不要。 “又不要,你除了说不要还会说什么?” 小疏说,不要就是不要。 钱季槐学着他害羞耍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不要就是不要”,然后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点。好吧,不要就不要吧。 其实钱季槐对老公这个称呼倒也没那么感冒,小疏真这么叫他了他反而会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如果哪天小疏愿意叫他一声爸爸的话,他应该还是很兴奋的。 “我明天就想收拾行李带你过去,别拒绝我,好不好?家里住着比这里方便很多,床也结实,不用怕被我们晃塌了。” 小疏哪里会拒绝,钱季槐这明明就是已经自作主张好了。 小疏沉默了半会,问他:“如果哪天你不要我在那里住了,我还能回到这里住吗?” 这问题让上一秒还在讲骚话的钱季槐瞬间萎了。 他不明白,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小疏感觉安全呢?是不是因为他把他从峒谷带到绍安,让他在大千世界万万陌生人中,认识的可依靠的只剩他一个人,导致他每天都在担忧,万一这个人不要他了,他该何去何从? 钱季槐有时候觉得相比较人的情感,文字和语言的分量太轻了,根本不够铸起一个诚挚的人一份真正深厚的承诺。 但他只能给出这样一个不够深厚的承诺:“我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小疏,你担心的那一天不存在,不会有那一天。” “安心待在我身边,不要想那么多,钱先生会伤心的。” 钱先生会伤心的。 小疏也好伤心的。为什么和钱先生在一起越幸福越伤心呢?甜蜜到最浓烈的时候一股酸涩就会偷偷摸摸涌上来,小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因为钱季槐太好,好到他明明正在拥有,却忍不住咂摸失去的滋味。 - 钱季槐提前把家里所有棱角锋利的东西藏了起来,桌角等等尖锐的边缘能改造的改造,不能改的拖进角落里,从前不在家吃饭一年到头空空荡荡的冰箱塞上各种蔬菜水果零食甜品,包括过冬的羽绒服,好看的毛绒外套,靴子,帽子,耳罩,围巾,也全部早早购置好放进了那套房子。 第27章 小疏的东西不多,只用了一个行李箱就全部装了过来。钱季槐教他怎么摁电梯,怎么用密码锁开门,然后到家带着他四处转了一圈,玄关,沙发,餐桌,厨房,卫生间,最后到主卧,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抱着亲。 他们到家的时候确实已经晚上了,现在引羊入室,钱季槐更没有不吃的道理。 家里东西一应俱全,床也比店里的那张大很多软很多,说实话钱季槐还挺想念他的这张床的,好几个月没睡过了,而现在小疏躺在上面的样子,又给了他另一种视觉冲击。 “宝宝今晚能叫了,怎么叫都不用怕被人听见。”钱季槐一边脱衣服一边流氓似的说道。 …… 第二天,小疏睡到自然醒从房间出来,钱季槐的午饭也正好做好了。 他做饭是出了名的好吃,每年过年家里的年夜饭都是他亲自掌勺,他爸妈从前光是因为这一点就自信得不行,觉得儿子长得帅能赚钱还会做家务,将来一定不愁找老婆。可谁知道拖到三十七还是单身汉一条。 “好吃吗?”钱季槐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小心碗烫。” “好吃。” “跟钱先生在一起幸不幸福?” 小疏愣了愣,乖乖抿着唇笑:“幸福。” 钱季槐摸摸他的头,这边刚把筷子拿起来,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王政,赶紧接通。 “怎么说?” “行啊,今晚?行,有空。” “好,那位置你们定。” 钱季槐最近在忙广告投屏的事情,前几天从王政那知道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在铁路代理公司干到了副总的位置,正好能帮他这个忙,几个人就熟的生的凑一桌,约了时间说要好好聚一聚。 小疏听他挂上电话,想问是谁,又不太敢,只乖乖拿起勺子喝了口汤。 “我晚上要出去吃个饭,你想跟我一起吗?”还好钱季槐自己主动说了。 小疏顿住:“我可以去吗?” “怎么不可以,都是我高中同学,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不过今晚要喝酒,恐怕得搞到很晚。” “一起去。”小疏毫不犹豫地说。 钱季槐还挺吃惊的,他原以为小疏会害怕去这种场合,“好,一起去。” - 王政订的这家饭店名气不小,一个包厢订下来要几千块,六个人一桌点了十六个菜,两瓶茅台一瓶红酒,一点不给钱季槐省钱。 “我说齐总你怎么一点不老啊?哥几个现在属你混得最好,果然还是钱养人,昂?”钱季槐上来先逮着重要角色夸一通,毕竟这场饭局就是为了这个齐帆才宴的。 齐帆状态保持得确实不错,结完婚身材一点没走形,和十多年前一样是个高瘦子。 “你少来,我们钱大校草才是风采依旧,跟个小伙子似的,不结婚是养人,昂?”齐帆也是说话好玩的人。 钱季槐笑笑,一边继续跟他们开玩笑逗嘴一边注意着身边那位的饭碗和水杯,没菜了及时夹菜,没水了及时添水。 其实刚到的时候王政已经提前跟另外三位打过招呼,简单介绍了一下钱季槐目前的感情状态,三位知道小疏是视障后,都很自觉的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话题,除了偶尔提醒钱季槐多给那孩子夹点菜之外,其余时间都把人当成空气放在旁边。 而这恰恰是让小疏感到自在的氛围。 “这个卤鸭翅好吃,你看他喜不喜欢。” “这个汤你给他舀一点尝尝。” “河蚌他吃吗?” “这是这家店的招牌火腿,给他尝尝。” 钱季槐听一句就照做一句,小疏碗盘里不一会堆得满满当当,他看着想笑,回头冲他们说:“好了好了你们自己也吃,咱们聊咱们的,不用管他。” 说归说闹归闹,钱季槐酒过三巡之后,还是要跟齐帆聊点租赁广告位的正经事,他俩换了座坐到一起聊得投入,其余三人就开始聊高中时候的往事。 钱季槐一开始听到他们聊起那个名字还没觉得什么,直到朱立玉叫他,他才确定了自己今晚难逃一劫。 “老季,你知道郎月珏结婚了吗?” 这问题问得钱季槐真是没法回答。他何止知道郎月珏结婚了,他还知道郎月珏离婚了,他还知道这两件事都是八百年前发生的事了。 他要怎么回答呢?说知道也不太好,说不知道,又怕他们立刻马上跟他详细了说。 “他结婚也不奇怪。”钱季槐说完想赶紧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跟齐帆聊正经事,可谁知道,齐帆这货也是个八卦精。 怎么一个二个的直男对同性恋的生活这么感兴趣呢? “我去?他跟谁结婚了?他跟女的结婚了啊?”齐帆一下挺身坐直。 “男的。”钱季槐淡定地接了一嘴,语速很快:“美国人。” “噢…我还以为真的到了年龄能自动变直呢。” 齐帆这话引得大家哈哈一乐,钱季槐也笑了,他无话可说。 “这人奇葩是真的奇葩,牛逼也是真的牛逼,脑子聪明,自律性强,主体意识也强,不成功都难啊。” 听到他们夸郎月珏,王政作为在场除了钱季槐之外唯一一个晓得点内情的人,忍不住出来插了句:“好什么好,说好听点叫主体意识强,说难听点不就是自私自利吗?” 齐帆开玩笑:“你对他这么大意见啊?怎么着你暗恋钱季槐啊。” 王政笑着骂他:“有没有正经的?老子孩子都多大了我还暗恋他。” “哈哈哈哈哈…” “其实当初真以为老钱能跟他走很远呢,我们一群死直男当时看到你俩那个样子真的都有点感动,爱情啊,少年爱情的力量真的很强大,最后我们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有羡慕。” “实话实讲,郎月珏长得挺帅的,不过我好久没见他了,他现在有我家老钱帅吗?” “上次同学聚会见了,洋气得不得了,他现在要是站在你面前不说话,你估计认不出来。” “这么夸张。” 钱季槐在旁边默默听着,插也插不上嘴,酒杯见底了他自己又开了一瓶红的倒起来。 刚喝一口,齐帆凑近冷不丁问他一个:“你俩什么时候分的,在一起多少年来着?” 钱季槐咬咬牙,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静止了两秒,说:“十年,谈了十年。” 他说完眼睛往旁边略略一瞥,小疏的指腹最近在蜕皮,大拇指那一块已经被他撕得光溜溜的,只剩一圈不规律的白色卷边。 小疏全程坐在那,就只是坐着,吃饭,喝水,听他们聊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和一些听懂了却懊悔听懂了的东西。 第23章 二十三 “十年,真不容易。” “郎月珏不是那种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不适合老钱。” “爱情嘛,爱过就好了呀,男的女的都是一样的。谁没有过初恋啊,你说我们几个,高中时候谁没谈过小姑娘,走到最后结婚的又有几个嘛。” “对啊你说李昊跟王珍丽他俩当时多恩爱,还考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系呢,最后毕业不也崩了吗?李昊婚都离了两次了,你问他现在还记得起她王珍丽是谁吗。” “哈哈哈哈哈…” “人呀,少年呀,轰轰烈烈爱过一场很正常的嘛,人最后都要归于平淡的啦,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平平淡淡,风花雪月美则美矣,美不了多久的。” “哼哼,但我看郎月珏一直风花雪月过得蛮美的。” “咱呀,不跟他比,老钱,你现在很幸福的,咱们都羡慕你。” 钱季槐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他也没说自己不幸福啊,他也没说郎月珏坏话啊,他也没说他后悔跟郎月珏在一起过啊,他也没说他还忘不掉郎月珏还喜欢郎月珏啊。他从始至终就没觉得遗憾啊。 怎么一个个开始安慰起他来了,就因为郎月珏跟他分手跟另一个男的结婚了,就因为郎月珏现在比他混得好的多,他们就要把他代入受害者身份吗。 钱季槐真是无语了。他闷头喝酒,懒得多讲一句话。 “好了好了,人家现任还在这儿呢,咱别老提人家前任啊,懂不懂事儿?”王政还算有眼力见儿,站出来想把这个话题给终止了。 齐帆笑笑看着小疏说:“哦对对差点都把咱小疏忘了。小疏啊,你别放在心上啊,我们几个说的那都是猴年马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钱季槐跟他前男友八百年前就分手了,你可别在这听了一耳朵之后回去找我们老钱麻烦呀!我们老钱最怕老婆了!” 钱季槐啧啧嘴瞪齐帆一眼,“你少说点比什么都强。” 齐帆眯了一只眼睛咧嘴坏笑,烟盒拿到手上递了一根给钱季槐,钱季槐说不抽。 桌上几人瞠目结舌看着他。 钱季槐淡定地回:“怎么,我戒了。” 王政都不知道他戒烟了,忍不住贬他:“你他妈十六岁就抽烟了你现在还戒上烟了?笑死人吧。” 第28章 “这次真戒了,小孩闻不了烟味。”钱季槐说完转头摸了摸小疏的脑袋,问他:“困了么?”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九分,小疏按道理来说是应该困了。但小疏没说话,只摇摇头。 这顿饭吃到这里该说的不该说的一群人都说完了,钱季槐和齐帆也商量得不错,事情算是谈拢,大家拿上东西约好以后常见面,然后就出门各自叫了代驾。 上车之后钱季槐就想躺下,他喝得实在有点多,脑子昏沉沉的,他把小疏身体摆正,两条腿并紧,倒下来枕在他腿上:“让我睡会儿,别动。” 小疏的手被他攥得紧紧的,这孩子听话是听话就是有时候听话到有点一根筋,钱季槐让他别动,他真就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带动的,下巴沾了根毛痒得要命都没敢把手抽上来挠一挠。一路笔直着脊背坐到家,司机在地下车库停好车,钱季槐醒了从他腿上离开,他才如释重负松了胳膊。 一进家钱季槐就跑去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出来,小疏站在门边扒着门框,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前,一个人的呕吐声其实挺骇人的,如果不知道是醉酒,还以为是犯了什么病。 钱季槐吐完按下冲水,站起来到洗手台那边洗了洗脸,漱了漱口,从镜子里看小疏,看的他莫名有些烦躁。 他走过去把门一关:“我要洗澡,别在这站着。” 钱季槐烦躁不是因为小疏,可以说百分之九十的原因都在今晚这场饭局上,而且他喝酒喝的不多还好,一喝多他心情就会很差,就会很烦,那么喝多了谁在他旁边他自然就烦谁,这不怪小疏,只能说小疏倒霉,后半生得忍受他这个臭毛病。 钱季槐洗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高中时期的破事,他觉得今晚他们说的那些话完全就是看小说看多了,他跟郎月珏哪来的年少情深?哪来的初恋?哪来的爱情?不就是因为当时身边只有对方一个同性恋吗,有什么可追忆缅怀的。一直在那说说说,一直在小疏面前说说说,说的他当时差点想捶桌子翻脸。 但钱季槐不是那种敢捶桌子翻脸的人,他这人就是喜欢给人面子,尤其是给不熟的人面子。而且今晚他还有求于齐帆,更不可能捶桌子翻脸。 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他直接想进卧室睡觉,但打开门发现小孩不在卧室,他又转头出来找。 走到客厅看见小孩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发上,背影别提多可怜,钱季槐回想起自己刚才关门的举动,心又愧疚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去洗澡吧,洗完澡睡觉。” 小疏听到他的声音两行眼泪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钱季槐是真慌啊,他摸着他的脸蛋站起来后,坐到旁边把人身子转向自己,“怎么哭了?怎么了?” 小疏越哭越凶,嘴巴一扁整张脸皱成一团,他赶紧把他往怀里搂,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哄着说:“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不哭,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你骂我两句,骂我,骂我混蛋,骂我行不行?” 小疏用力推开他,埋着头继续哼哼唧唧的哭。 “宝宝,我真的错了,你不要哭了,我看到你哭我太难受了。”钱季槐把他的头抱着,自己用额头顶上去:“我本来今晚就难受,我喝多了,我喝多了就是这样,宝宝你宠着我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小疏。” 钱季槐说完把他的下巴扳起来,温柔的吻密密麻麻落到他略带咸味的湿润脸颊上。 小疏脖子一直较着一股劲,较了很久终于扯开了束缚,钱季槐没想到小孩真生气起来表白认错不管用,连亲都不管用了。 “你从前爱过多少人?”小疏哽咽着问。 钱季槐听到这句话反而轻松了不少。小疏能这么直接的问他,能这么直接的把自己心里的委屈表达出来,他觉得很开心。 “宝宝,”钱季槐伸手抚了抚他的后颈:“吃醋了,是不是?” 小疏没有反应。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想知道我跟几个人谈过恋爱是吗?我想一下,有四个,一个十年,一个不到一年,还有两个不记得多久了,大概一两个月。” 钱季槐用拇指划了划他的脸颊,“你问我,我就诚实的告诉你,我没打算瞒你,更不想骗你,我三十七了,从我十六岁知道自己性取向到今天,有二十一年了,我不可能没谈过对象,我就算说我没有谈过你也知道那是骗你的,对不对?” 钱季槐说完小疏嘴巴扁得更厉害哭得更凶了,钱季槐费解:“怎么又哭了?怎么了?” 小疏完全是在一吸一顿中说出的这几个字:“这么多啊……” 钱季槐听得都想哭,他皱住眉挨着小疏的鼻子说:“四个还多啊?啊…宝宝,别哭了,那我对不起,我不该跟他们谈,我错了,我应该乖乖一个人等小疏的,我真是混蛋,小疏打我一顿吧。” 钱季槐还是老一套,拿着小疏的拳头往自己身上砸,小疏继续哭着说:“十年…哼嗯…好长…哼嗯…我是不是都还没出生呢。” 钱季槐哭笑不得,“是啊,宝宝都还没出生,我就跟别人谈恋爱了,我真不是人啊。” 钱季槐说完就后悔了,现在压根不是逗小孩开玩笑的时候,小疏听到这些话真的会更委屈更难受,哭到哼哧哼哧停不下来。钱季槐搂住他在背后给他顺气,听他接着就说:“那是不是…真的像你朋友…说的…那样…” 小疏现在说话又可怜又好笑的,钱季槐听着酒都醒了,“哪样?” “轰轰烈烈…嗯…爱过一场…就想要平淡了。” 钱季槐一时哑然。当然不是因为被小疏说中了,而是他完全听傻了,听愣了,听无语了。 “哼…钱先生…喜欢我…是淡淡的…喜欢那个人,是深刻的。” 钱季槐此时此刻只想把齐帆那帮人薅过来狠狠锤一顿。我操啊,不带这么坑人的,他都忘了还有这些话呢,这一晚上这一顿饭吃的,把他家小孩吃出这么多委屈来,一句句都是往死里伤小孩的心啊!操! 钱季槐闭上眼睛,词穷也。 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小疏伏在肩头的脑袋拨起来,捧住他的左右脸颊:“小疏,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听别人的话,要听我的话。我最亲密的人最爱的人,现在将来都是你,过去的其他人就算陪过我再久又有什么独特的呢?十年很长吗?我如果能活到七十岁,我们就有三十年,活到八十岁我们就有四十年,活到一百岁我们就有六十年,你才是这辈子和我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 “谁说少年时期爱过一场就够了,我他妈就没觉得够,所以我才爱上了小疏,我才觉得小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孩。你要说我爱你爱的平淡,我真的会伤心啊宝宝,我要怎样才算不平淡啊?宝宝你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爱你,像青春校园片里放的那样脱光了衣服跑到雨里跟你再表白一次吗?还是把你名字的首字母缩写纹在身上,或者是给你写九百九十九封情书?宝宝,你想要我做哪个,我都可以做。” 小疏这会没哭了,他憋着哽咽声沉默了几秒,说:“我都不要。” 钱季槐吻他:“那宝宝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小疏低眉:“我想要能早点认识钱先生。” 钱季槐实在难受,他怎么能被一个小孩整得这么难受。他觉得自己变矫情了,从前可是看豆瓣9.9分催泪电影都没哭过的人,现在居然因为小孩的一句话搞得鼻子酸眼眶热的。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说:“我也想早点认识小疏,但是,现在不晚的,宝宝,都不晚,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 想要轰轰烈烈的爱,做起来不是最快最直接?钱季槐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边说边往浴室里去:“宝宝别伤心了,我们今晚就轰轰烈烈爱一场。” “钱先生…” “叫爸爸好不好?不是都说父爱最伟大么?” “不要……” “叫一个吧。叫不叫?嗯?” “啊…啊,钱先生……” 第24章 二十四 关于前任这个事儿小疏醋是有得吃气是有得生了,钱季槐一晚上不仅没把人哄好,第二天早上起来人挂脸挂得还十分严重。 夜里那些只能说是图一时之快,治标不治本,虽然钱季槐后来如愿以偿听到了几声飘着尾音的“爸爸”和“喜欢你”,但结束完清醒回来之后,孩子气得更厉害,一夜都是背对着他睡的。 中午快到点的时候把人送到店里,小疏拉二胡他坐在旁边摆着电脑工作了一会,小疏拉完二胡,自己拎着桌子上的保温杯主动站起来往后院走,钱季槐不放心,赶紧起身跟着他。 小疏进厨房,大厨师看见后面跟着老板,老板还给他竖了个嘘的手势,瞬间明了,接过小疏的杯子就说:“小疏要喝水啊,我来给你倒。” 小疏原地定下,说了声谢谢。 “好了,拿好吧。”大厨师把杯子拧紧递给他。 第29章 小疏又说了声谢谢,拿到手上转身出去。盲杖扫到门口有障碍,他停了一下,再扫过去,障碍就没了,结果刚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就撞在了一面坚硬的胸膛上。钱季槐衣服上的香味很好辨认,因为他自己的衣服就是这个味道。 小疏眉头一皱,左移右移,那人都跟着他一起,钱季槐故意的。 小疏说话了:“你…干嘛。” 钱季槐把他手里的盲杖夺走,再拉住他手腕往旁边撤了撤:“别挡道。” 小疏胳膊一甩:“是你挡道,我没有。” “我刚刚看着呢,你站在厨房门口挡道,厨房门口最不能停留了你不知道吗?我说过吧。” “是你挡住我不让我走我才站在那的!” “你要是不站在那我怎么会挡住你呢?” “我,我…我是来打水,我进来了总要出去啊。” “厨房不给无关人员随便进。”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拉拉扯扯,来往忙碌的店员都懒得给他们眼神,反正一天天的就是这样当众调情,谁也不觉得稀罕了,扫地的让他们脚抬起来一下,路过拿东西的让他们身子让一让,钱季槐每次逗小孩的时候就是这样中年人不像个中年人,老板不像个老板。 “我…”小疏泪都快急出来了,委屈地说:“你没说过不让我进的。” 钱季槐走近把他往墙上挤,边挤边说:“我说过的话你就都听了?” 小疏背贴上墙,两人胸口之间只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钱季槐故意把头低下来靠近他的脸,鼻息一下下落在他的睫毛上,“我让你需要站起来做什么的时候使唤我来做,你听了么?” 小疏别过脸,气鼓鼓的不说话。 钱季槐拿额头顶着他的脑袋,小声在他耳边说:“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走。” 小疏脸一下红了,抬起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在…在店里呢。” 钱季槐吓他:“在店里怎么了,下次不听话我就当着他们的面草你。” 小疏又害羞又生气,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流氓坏蛋禽兽恶魔!他气急之下一巴掌拍在那个流氓的脸上,流氓被拍懵了,身体自然就放松下来,小疏趁机把人推开,连盲杖都不要了,扶着墙赶紧溜走。 “牛逼。”老张从钱季槐背后笑着冒出来。 钱季槐沉浸在那一巴掌里,手摸着脸目送小孩走出去的背影,表情除了呆滞就是享受。 “现在已经到这个程度了?”老张叉着胳膊站在一旁,靠着柱子嘲讽他:“从前不是你说一他不敢说二你说东他不敢朝西的吗?现在都敢对你动手了。” 钱季槐懒得反驳他,手停留在被打过的那半片脸上,舍不得拿下来似的反复摸了好几遍,然后惊地一声说:“操,我突然发现。” 老张还以为他要说啥,够着脖子好奇:“发现什么?” 钱季槐皱着眉一脸认真:“被扇巴掌好爽。” 老张想踹他,抬起胳膊:“那要不要我也给你来一巴掌?” “滚。” …… 小疏一天下来当着大家伙的面给钱季槐甩了不少脸子。吃饭的时候钱季槐要喂他他坚决不要,但是今天的外婆菜炒蛋里放了不少小米辣,小疏吃不了辣椒,每次不小心吃到就要找纸巾包着吐出来,钱季槐注意了他几次后,撑着头在旁边开始用筷子默默帮他挑起了辣椒,一顿饭吃完小疏都没发现有任何异常。 钱季槐其实是想好好哄哄他的,但孩子脾气上来了实在倔得紧。 前段时间阿月带了一包某家很火爆的糖炒栗子到店里吃,小疏尝了几个应该是挺喜欢的,钱季槐当晚正好路过那家店,下车排队脚都冻僵了才好不容易买到手,结果回到车上剥好了喂到他嘴边他都不吃。 钱季槐问他想吃什么,他死活不说话,问抹茶蛋糕吃不吃,也没摇头也没点头,钱季槐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点头,于是又下车在卖板栗的旁边那家甜品店里买了几款小蛋糕,想着回家一起尝尝。 结果到了家人理都不理他,拿上睡衣摸进卫生间洗澡,洗完了就上床躺下了。 钱季槐坐在餐桌前盯着那块抹茶蛋糕,郁闷得想抽烟。 家里应该还有烟,他在客厅柜子里随便一翻就翻出来一包,但是走到阳台,打火机都掏出来了,想了想,还是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了下去。 说好要戒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钱季槐最烦冷暴力,小疏打他骂他哭哭闹闹他都行,一直这么装哑巴不理人他真受不了。然后呢,然后还要给人家冷脸洗内裤,钱季槐内心一万个“我他妈容易吗我”,谈个年纪小的可能就这点不容易吧。 小疏的内裤都是他买的,他喜欢白色,还有几条是淡蓝色,有时候钱季槐洗着洗着甚至能来感觉,但是他知道今晚这人绝对不可能让他碰,就算硬来来成了第二天也绝对会甩脸子甩得更凶。 不过钱季槐洗着内裤心里突然就萌生出一个想法,而且他发誓一定要在这几天之内就把这个想法给践行了,必须就这几天,等不了太久。 …… 小疏冷了他大概两三天吧,钱季槐觉得小孩渐渐冷不下去了,毕竟是小孩,演技和耐力都有限。 小疏冷不下去了,就到了他冷的时候。钱季槐学着他的态度不主动跟他说话,不光在家里不说话,在店里也不跟他说话,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跟阿月她们说说笑笑,聊一些很过分的内容。 阿月翻朋友圈随口说她表弟考完研去三亚旅行了,把朋友圈照片拿给小慧她们看,钱季槐说他也要看,阿月拿过去给他看,看完后钱季槐来了句“你表弟长得挺帅的”。 小疏就坐在他旁边,听到这话脸色直接不对了。 阿月知道这俩人最近在闹别扭,赶紧驳了钱季槐的话:“还行吧,不就普通长相。” 可钱季槐没完没了,还在那说:“这不普通了,小帅哥。你表弟多大了?” 阿月知道钱季槐是故意的,她其实懒得搭理他,但没办法,谁让他是老板呢,问什么她只能答着:“大四的能多大,二十三啊。” 钱季槐还来:“噢,有女朋友了吗?” 阿月觉得钱季槐这就过分了,小男朋友就坐在他旁边,此时此刻正抿着嘴小脸通红,钱季槐敢转头看他一眼吗,看完还好意思这么吓他吗?阿月有点心疼小疏,没好气地回他:“有!高中就谈了,谈了好几年了都。” 钱季槐噢了一声,终于没再继续说。 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小疏彻底憋不下去了,开始主动跟钱季槐说话了。傍晚拉完二胡,听到钱季槐在旁边敲电脑,他心理建设了一会,小声地说:“我…我想喝水。” 钱季槐抬头看看他,语气很冷漠:“忙着呢,自己去。” 小疏简直想哭,鼻子酸酸的,忍着泪一个人拿起杯子杵着盲杖往后面去了。钱季槐看他站起来,赶紧转头跟正在后面收拾桌子的小慧使了个眼色。 “小疏要倒水吗?我来吧,你回去坐。”小慧走过去截下了他。 晚上睡觉,小疏也不像前几天那样一个人先上床背对着他的枕头睡得一动不动了,这晚钱季槐洗完澡进房间,看到小疏是面对着他的枕头侧卧在那的,而且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睁开眼睛爬起来了。 钱季槐虽然可以不用连表情也装得那么到位,但他还是不自觉冷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走过去站定在床边看了他两秒,拿起自己的枕头说:“我昨晚好像打呼噜了,吵得你没睡好吧,我今晚去客房睡。” 小疏实在没忍住:“你哪里打呼噜了啊?” 钱季槐差点笑出来,停下脚步缓了缓,恢复到刚才那副冷冰冰的语气:“真的打了,你自己睡吧。” 钱季槐在客房躺了好一会,一点困意也没有。 而且等这么久都没等到那个小屁孩过来敲门,他烦躁得要命,干脆掀开被子下床去客厅喝酒了。 酒倒出来一杯,拿起来还没喝到嘴,背后终于传来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他转头就这么看着小孩走出来,站在餐桌前愣了愣,像是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钱季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突然想起来,他没带小疏去过客房,小疏找不到方向也是正常的。 看他起步就要往厨房的方向走,钱季槐赶紧叫住他:“过来。” 小疏听声辨位,身体正正朝向了客厅的位置。 “沙发。”钱季槐说着拍了拍屁股旁边的沙发垫。 小疏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睛,表情别提多可怜。 钱季槐喝了口酒放下杯子的工夫,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但离得还是太远,钱季槐拍拍自己的腿,故意暗示但不说话。 小疏小步挪过去,弯下腰摸到了沙发垫,然后慢慢向右移,依次摸到了那人的膝盖,另一只膝盖,大腿,胸膛,肩膀。摸得钱季槐呼吸都乱了。 小疏两手按住他肩膀,脱了拖鞋,抬腿先把两边膝盖顶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塌下腰坐在了他的腿上,钱季槐大腿触感到柔软的臀肉,呼吸更乱了,叩着沙发垫的十根手指向上弯曲。 第30章 “你干什么。”钱季槐装模做样质问他一句。 小疏声音弱弱的:“你不要我了吗?” 钱季槐继续:“不想要了。” 小疏眼眶瞬间晕出红色,嘴巴扁下去,眉头皱起来,小模样招得人心痒痒的。 钱季槐咬住牙想再忍一会儿,果然那人接着就把头向他靠过来了,脸颊肉贴在他侧脖子上,像一块煮软了的湿哒哒的小年糕。 “我错了。”小疏黏糊着嗓音说。 钱季槐吞了吞口水,还是能忍:“错哪了。” “不该打你。” 钱季槐头直晕,搞了半天他是觉得他一直在生那天被扇巴掌的气。这小孩觉悟很低啊! “不是错在这,再好好想。” 第25章 二十五 小疏真的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想了会,一会后钱季槐感觉到两抹嫩嫩的唇瓣在一下下摩擦着他的皮肤。 “没有吃糖炒栗子和抹茶蛋糕,没有让你帮忙倒水,没有同意你喂我吃饭,没有回答你很多个小问题,没有睡觉抱着你…” 钱季槐听完脖子一扭,看着他:“你还知道啊。” 小疏苦着脸。钱季槐盯着他眼下那几道明显的泪痕,仿佛能直接通感到舌尖尝到一丝咸味,他完全是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抹了抹,又控制不住地在脸颊肉上捏了捏,“生气除了不理人,还会做什么?” 小疏察觉到这人态度变了,立马趁热打铁抬上撒娇卖萌那一套,脑袋从他手掌离开再次藏进他的颈窝,说:“能做什么呢?钱先生为什么不瞒着我呢,我宁愿你不告诉我,或者骗我,说你没有爱过别的人,你说了我就会信的。可是你偏偏要坦诚,那我知道了那些我就是很不开心,就是很生气啊……” 钱季槐真是理解不了小孩子的思维了,反正在他的恋爱观里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善意的谎言可以用在任何地方,唯独不可以用在隐瞒情史这件事上,这是钱季槐的底线也是恋爱的准则。 只不过这个准则对于他和小疏来讲确实不太公平,他自己也是真心觉得愧疚,所以他愿意哄小疏,怎么哄都可以,哄多久都可以。 “我知道你生气,生气可以撒气,可以跟我闹,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你一直不理我你要我怎么做呢?不说话,拒绝沟通,生闷气,这些方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可以对别人这样,但是不可以对爱你的人这样。”钱季槐也是心平气和很客观理智的跟他去探讨这件事了,毕竟小孩还小,应该教育。 小疏听完只抓住了最后一句重点,钱季槐说自己是爱他的人,钱季槐还是爱他的。小疏勾了勾胳膊把人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当然,你也可以不改掉你的这个毛病,你知道我不可能不要你,你就继续一有事不理人一生气就冷暴力我吧,我受着,但这样的话你也要受着,因为你男朋友有无数种方式能把你逼得主动跑来坐他的腿,就像现在这样。”钱季槐说完两只手狠狠掐了把他的屁股。 小疏腰激地一挺,扶着他肩膀身体向后退了一点距离,低着头娇羞又急促地嗔怪道:“你…真的是个坏蛋。” 钱季槐咬住他发烫的耳垂,“晚上说我好棒,白天说我坏蛋,那我到底是好还是坏。” 钱季槐今天这浑话有点浑过头了,小疏第一反应是红着脸松开手想从这人腿上下来,但刚一转身就被这人用力拨正了回去。 “现在还想逃?你都坐上来了,我们不得干点别的事吗。”钱季槐手不老实。 小疏乖下来后满脸只剩娇羞和傻气,钱季槐瞧着这副小模样,一句句柔言蜜语情不自禁就从嘴里往外涌:“好了,别伤心了,嗯?我的过去没有什么值得让小疏伤心的地方。” 他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继续说:“不要觉得你错过了我很多年,不要觉得我是不是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没有的,宝宝,我没有的,我的过去很无聊,有了你以后我的生活才幸福起来的,而且我年轻的时候还没什么钱,工作也很辛苦,你早点遇到我我可能还没精力照顾你,所以,宝宝现在拥有的我就是最好的我。” “当然,我也能体谅你的小情绪,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生气,所以我都说了,实在不行你就打我,只要能让你解气,怎样都行,但你别不理我,别不理我好吗?宝宝。”钱季槐捧着他的手掌心贴在嘴上亲来亲去。 “真的能打吗?” 钱季槐亲得投入:“嗯,打我吧,想怎么打就怎么…” 话说到一半,后面几个字突然被一阵腮帮子的撞击抑制在了喉咙里。 别说,小瞎子方向感就是准,差点没把他的半边眼睛也扇瞎了。 “操,你真打啊?” 小疏听他这么大的反应,立刻紧张起来:“很疼吗?” 钱季槐捏住他的手腕猛地拽向自己,压着嗓子小声又暧昧地讲:“你打你男人真舍得用力啊。” 小疏因为这句话里的某三个字不觉红了脸,但意识到这人没有真的生气后,嘴角笑容慢慢溢了出来:“你打我不也很用力吗?” “我什么时候打…” 钱季槐想起来了。 他发现这孩子不光顶嘴的本事涨了不少,现在还学会跟他一样拿床帏秘事噎他了,那他不得让这小家伙知道谁是老师谁是学生么? “我打的是你脸吗?我打的不是让你爽的地方吗?嗯?” “你闭嘴…”小疏捂住他嘴巴。 钱季槐脑袋借势向后一仰,摸着自己的右脸哀叹:“哎,好疼,疼得都麻了。” 小疏听他这么一抱怨心又柔软下来:“真的那么疼啊?我…我错了,我以后不打了。” 钱季槐不理他,继续变本加厉地抱怨:“打萎了,今晚做不成了。” 小疏定住,一时半会儿没再说话,扒在那人脸上的两只手渐渐放下来,身体往后退:“那,那我们回房间睡觉吧。” 钱季槐感觉到腿上的屁股有要离开的趋势,赶紧抬手抓住人的胳膊往怀里一拉:“想得美。” “今天你得想办法让我起来。” …… 钱季槐想要践行的那个计划在不久后算是顺利的进行了,不过说顺利可能也没那么顺利,因为小疏刚开始是怎么求怎么哄都不同意的,钱季槐为此费了好一番心机。 小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人可聪明着,他摸了摸那些内裤的布料和大小,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坚持拒绝,还骂钱季槐是个老变态。 钱季槐说,花了不少钱,宝宝赏个脸穿一下试试吧。小疏说不要。 钱季槐说,很好看,就穿一下,让他看一眼就脱下来,就一眼。小疏说不要不要。 钱季槐再度退让,说宝宝偷偷穿好,穿在里面不给他看,就穿一天,如果穿着不舒服以后就不穿了。小疏刚开始还是拒绝,可惜实在磨不过钱季槐的甜言蜜语,尤其是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时候,钱季槐说什么他都能点头答应了。 不过这种内裤穿着怎么可能舒服?就一层蕾丝,薄得不能再薄,少得不能再少,小疏一整天下来只感到不自在,很羞耻。 而钱季槐那天心情倒是格外好,对他百般殷勤,时不时趁着人少的时候走过来凑到他耳边问:“穿着舒服吗?” 小疏咬着牙齿生气却只敢小声的告诉他,不舒服,不舒服,难受! 晚上回到家,小疏刚要溜进卫生间洗澡,那人果然把他强行拉了回来。 小疏说他说话不算话,钱季槐一边脱他的裤子一边点头说对。然后正要尽情欣赏的时候,小疏突然蒙住了他眼睛。 钱季槐问怎么了,小疏说了三个字:不公平。 小疏提出了一个他们之间存在已久但是钱季槐现在听来却觉得很有趣很新颖的“不公平”的问题。 “你可以看见我,我却看不见你,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如果是从前,钱季槐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定是难受和心酸占上乘,但现在面对小疏的这般诚实的抱怨,他只觉得甜蜜又可爱。 “嗯,我也觉得呢。”钱季槐边说边把自己的领带解下来,绕了两圈,打开小疏的手放上去:“公平起见,这次我也不看你,好不好?” 小疏愣了愣,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手原样不动的摊开在那,说:“你自己绑。” 钱季槐笑,“好,我自己绑。” 钱季槐亲手用领带把自己的眼睛绑起来,系得紧紧的,然后拿起小疏的手放到上面摸了摸:“绑好了,这下我也看不见小疏的身体了。” 小疏点点头,满意地嗯了一下。钱季槐把他抱起来往房间里走的时候他还不放心,在人家耳边提醒人家慢点走,意思是我盲行习惯了方向感强,你这样还是太危险了,而钱季槐却说:“这房子我闭着眼都比你熟。” 实则是因为,领带早就偷偷拉上去给眼睛让出一条缝了。 钱季槐开始没想作弊,就刚才走路的时候偷偷把领带掀开看了那么一下,到床上的时候他真的是完全蒙住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的。 第31章 可是他耐力和耐心实在有限,而且好不容易哄孩子穿上了那衣服,光能摸着却见不着算是什么折磨?他都三十多了何必再做忍者,何必再受这种折磨,何必自讨苦吃。 所以中途那条绑在他眼睛上的领带不知不觉就转移到了小疏的手腕上。 小疏事后生气,说以后他的话不会再相信一个字。 钱季槐啄了啄他的脸,说:“我爱你。” 小疏呆了。 钱季槐问:“我爱你,信不信?” 小疏沉默了会儿,红着脸趴进他颈窝:“信…” - 绍安二月下了场大雪,钱季槐那天在小区楼下带着小疏堆雪人。 小疏感觉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陪钱季槐玩到一半就自己蹲到旁边拿雪夹玩具夹小鸭子了,钱季槐宣布自己大功告成之后小疏问他堆得怎么样,好不好看,钱季槐说很好看,刚说完旁边路过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看了眼他的雪人就说:“妈妈这个雪人好丑啊。” 小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钱季槐没好意思说话,等小男孩走了之后才说:“小屁孩太没眼光了。” 钱季槐放弃了被路人嫌弃的雪人,蹲到小疏旁边陪他一起玩夹雪玩具。 他买了不止一种模型,除了雪鸭子,还有雪球雪兔子雪hellokitty,玩着玩着,兜里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他妈打来的,就跟小疏说了声然后站起来背过去接。 “喂妈。” “喂,季槐啊,你们今年大年三十店关不关门啊?今年得回来吃饭了吧,今年轮在我家啊,爷爷二叔三叔四叔堂弟堂妹都在家,你不回来不行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钱季槐他们家每年过年搞的是轮流制,今年四家都聚在他家过年,等着他的又是一项大工程。 “行,知道了,到时候提前回来。” “好,我把菜能准备的都准备好,烟酒都够了你不用带。” “行。对了妈,我今年要带个人回来。” “啊?真的假的啊?”对面人嗓门儿一下拔高了三倍,钱季槐耳朵差点炸聋了。 他赶紧扼杀老母亲的期待:“别别别,别激动,是个小孩。” “什么?你有孩子了?你跟谁啊?你别在外面乱来啊我告诉你!” “妈你听我说完行不行。”钱季槐回头看了眼小疏,往前多走了几步,身子转过来一边注意着小疏的背影一边说:“你别多想,是个男孩,我们店里今年新来的同事,一个孤儿,外地的,在绍安没亲没故挺可怜,我想着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年初几店就要开张回去上班了,把他带回来一起过个年,你们到时候也别多问,跟叔叔他们都说一下。” 钱季槐知道他爸妈最大的优点就是一颗菩萨心肠,果不其然他妈听了这情况之后一秒都没犹豫,“哎呀那没什么,多双筷子的事,把我吓一跳我还以为你突然一下动作那么快呢!” 钱季槐无语:“你别吓一跳吓两跳了,真给你弄出来一个不明不白的孙子你就哭吧。” “我哭什么?我笑还来不及呢!你赶紧给我弄一个!” 钱季槐哭笑不得:“我怎么弄啊,你不是知道吗,你儿子没那个能力。” 钱季槐说完这话对面安静得跟已经挂了一样,他又不舍得让他妈太伤心,转而就开玩笑说:“哎我觉得那孩子挺不错的,年龄也适合给你当小孙子,你要不认了他?” 对面暴怒:“你个死孩子一天天的净会胡扯!” …… 第26章 二十六 老张得知钱季槐要把柳绪疏带回家过年的时候是真惊着了,他顿时觉得以后不能再拿那个孩子不当回事了。 据他所知这是钱季槐头一次领个男的回家过年,就不说钱季槐承不承认他们俩的关系吧,但在中国人心目中回家过年就是一年到头最神圣最重要的事情,钱季槐敢把柳绪疏领回家过年,管他嘴上怎么说,这个事儿只要做了,钱季槐他就牛逼。 钱季槐和老张每年临过年雷打不动的要出去约一顿酒,谈谈心聊聊生意上的事做个总结。老张是个特别感性的人,喝完酒泪腺尤其发达,说到自己害病的老爸说到不孝心推责任的大哥,说着说着就哭了,钱季槐前面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安慰他。 后来老张的苦诉得差不多了,该轮到钱季槐诉了,不过钱季槐向来没什么苦可诉的,父母身体都很健康,没老婆没孩子没烦恼。 但是老张吓傻了,他跟钱季槐认识十四年了,这是他头一次见钱季槐哭。 从前聊起小疏他可不这样,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说哭就哭,呜呜咽咽一直没停下来过。 “我上辈子肯定欠他的。让我认识他,让我他妈的三十七岁才认识他,我要是不到峒谷去,我不知道他这辈子要怎么办。” 钱季槐捂着眼睛哭得肩膀直抖:“我有时候晚上睡觉做梦能急出一头汗。我不是觉得我们在一起荒唐,我就是在想,我老了,他怎么办,你说他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五十了,你说我能不戒烟吗?我真他妈想多活几年啊。” “你想太多了,你别想那么远的事。”老张安慰他:“你还年轻,身体也好,不要怕这个怕那个的。” 钱季槐放下手,皱着脸怅然的坐在那吸鼻子:“我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他,那么心疼他,他一难受我比他还难受,我现在都不能回想当初在那个茶农家里见到他的那个样子,又瘦又小,整日就待在那个阴馊馊的小房间里,眼睛又看不见,谁都能欺负一下,还有上次他摔倒,我他妈气都不知道往哪撒。” 钱季槐说到最后嗓子哽住都没声了,老张拍拍他肩膀,叹气:“现在好了,现在大家不都对他挺好的,你现在说完我以后肯定也不凶他了,都好起来了。” 钱季槐抹了把眼泪,情绪平稳下一些:“现在是好了点,现在他人也开朗了点,阳光了点,还长胖了点,我现在就担心我自己,我得好好活着好好赚钱,我不能比他先走。” 老张跟他急眼:“你别老提这个了,你才多大的人你就想那么老远的事!烦人啊你,别说了啊!” “来,干一个。”老张跟他碰杯。 钱季槐仰头一饮而尽,两行泪从眼尾滑进耳蜗里。 老张酒杯落桌,说:“不过你上次讲把他当家人了我还以为你是吹牛逼。没想到你这次来真的了,老钱,你可以的,是个男人。” 钱季槐哭得眉毛都酸,他伸了伸眉扩了扩眼,“我何止把他当家人。我是又把他当老婆又把他当儿子,我以前都不知道我这么能疼人。” 钱季槐的这个说法可能没那么恰当,所谓当老婆当儿子,譬喻的更多是一种责任。钱季槐对这个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一种,因为心痛于这个人身上残缺的部分而渴望凭一己之力来满足他所有情感需求的责任感,包括情人之爱,也包括父母之爱。 换句话说,就是他一直在变换不同的维度不同的方式去爱小疏,而变换这一切的动机,来源于最纯真最本质的爱——爱情。 他们之间,绝对是爱情。 喝完酒回家钱季槐老毛病又犯了,进门看到小疏坐在沙发上还光着脚没穿袜子,心烦气躁站到那就凶他:“不是让你早点睡吗?你等着我干什么啊,坐在这不冷啊?” 小疏怯怯地走过去,伸手还没摸着人,就被猛地一下拽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你烦不烦?你烦死了知不知道。”钱季槐两只手用着蠢劲,差点没勒死小疏。 “不知道。”小疏也不喊疼,抱着他脖子往他肩膀上贴。 钱季槐捏捏他屁股:“烦得要命,看见你就烦。” “不烦。”小疏娇滴滴地说。 钱季槐低头看他光着脚穿的还是凉拖,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骂了句烦人精,然后把人抱起来送进了房间。 钱季槐给他盖被子的时候顺口说:“明天最后一天班上完,后天跟我回家过年。” 小疏愣了愣,“我自己留在这,可以的,你回去吧,没事。” 钱季槐撑着床,语气还是凶:“我除非疯了,留你一个人在这。跟我回家,别废话了。” 小疏红着脸说:“可是,你爸妈他们…” 提起正事,钱季槐酒劲稍微压下来了点,抬起一只手五指插入他的发间向头顶后面顺了顺,语气也算温柔:“你去了,嘴甜一点,叫叔叔叫阿姨,到时候家里应该会有很多人,你听我叫他们什么,你就跟着我叫,家里人都很善良,很好说话,不用害怕的。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不想待在那,等过完除夕夜第二天我就带你回来。” 小疏听完想了一会,然后伸出胳膊搂上钱季槐的脖子,软声软气地说:“嗯…我会乖的。” 钱季槐冷哼,冲他:“乖个屁。” 小疏用力把他身体按下来,嗯嗯两声:“不要凶我了,我那么喜欢你。” 钱季槐被他讲得骨头都酥了,“别撒娇,今晚没劲草你。” 第32章 小疏不松手,昂着头微微张开嘴巴:“那可以亲亲吗?” 钱季槐低着嗓子吐了声操,脑子一扔冲着那张嘴就去了。 - 出发前一晚也就是永定楼放假的那一晚,阿月上楼塞给小疏一个红包,说:“后天就过年了,阿月姐姐的一点心意,小疏要收下啦。今年和大老板一起好好过个好年,多吃点好吃的,长点肉。” 小疏觉得这红包不能收,没道理收,所以谢过阿月的好意后就把红包还给她了,但阿月坚持要给,拉扯了几下后直接塞进他兜里:“拿着吧,没关系的。”阿月凑近像说悄悄话那样压着嗓子说:“你男朋友今年给我发了不少奖金,你改天质问他,说给别人发奖金为什么不给你发。” 小疏害羞笑笑,没好意思再说什么,也就收下了红包。阿月走之后钱季槐上楼,小疏就把红包拿给他,钱季槐说他傻,什么都告诉他,不知道自己藏点私房钱,小疏说他不需要钱,钱季槐说也是,还说了句特别土的土味情话:我就是你的钱。 第二天两个人起了个大早开车往家里赶,小疏问钱季槐为什么要把二胡带着,钱季槐逗他:“不想讨你公公婆婆欢心吗,我爸妈最喜欢让小孩表演才艺了。” 小疏被他说得脸红,羞羞答答地表示自己琴技一般不足以讨钱先生您父母的欢心,钱季槐笑得摇头晃脑,伸了只手过去摸摸他的头:“好,宝宝不想表演就不表演,反正宝宝又乖又可爱,爸妈一定喜欢。” 小疏听他一句话带了三个宝宝,突然想起来提醒他:“你现在不要这么叫我了,不然到了你家,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小疏这个意见提得倒是很中肯,钱季槐点点头说对,“嗯你也要注意一下,到了我家别叫我钱先生,要叫我老板。” 小疏不太明白:“叫钱先生怎么了?” 钱季槐说:“像在跟我调情。” 小疏否认:“我没有。” 钱季槐说:“有。” 小疏严肃地再次否认:“没有,一直都没有,是你自己要多想。” 在小疏的认知里一直就是陌生男子叫先生陌生女子叫女士,新闻里都是这么叫的,小说书里也是这么叫的,这个称呼很普通很正常,根本不是钱季槐说的那回事。 钱季槐发出一声带着超长托音的“好”,然后说:“都是我自己多想,小疏根本没想跟我调情,哎!自作多情啊!” 钱季槐故意在那哀叹连连。可惜这套表演对他旁边的人已经提不起作用了,小孩半是委屈半是埋怨地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本来就是你老不正经。” 钱季槐蹭的一下毛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刚才后面那倒数第四个字。” 小疏:“……” 钱季槐不能听到那个字,一听到就像更年期发作了似的碎碎叨叨:“现在知道我老了,当初跟我表白哭哭唧唧说喜欢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老?” 小疏着急又无奈:“我哪里有说你老,我就是随便用了一个词。” “你说了,我听见了,特别刺耳,我对这个字非常敏感。”钱季槐找起茬来确实不老,简直跟三岁小孩没区别。 “那你不要敏感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小疏很平静地说。 钱季槐惊呆了:“我操。柳绪疏,你等我马上停了车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小疏听完这话紧紧捉住了腰前的安全带,像是求饶一样声音都弱下了好几倍:“你,你别闹了…我害怕。” 钱季槐一看他那样子,顿时又觉得自己闹过了头,毕竟是在大马路上,而且小疏一直害怕坐车,交通安全方面还是很需要注意一下的。他赶忙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行了,逗你呢,别怕,我好好开着呢,你别跟我说话了。” 第27章 二十七 前几年钱季槐老家房子拆迁后搬到了镇中心的安置房小区,小区住着虽然远远不如农村自建房舒服,但好在楼层分在二楼,上下还算方便,一并搬过来的邻居们平时也能在楼下一起唠唠嗑下下棋,老两口不愁没地方消遣。 钱季槐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小疏的手,站到他家单元楼楼下的那一刻,心里涌上一股道不明的幸福感。 这辈子,在认识小疏之前,他还真没想过自己会带男朋友回家过年。 像做梦一样。 他提前两天跟家里打过招呼,不光交代了小疏眼睛看不见这件事,还明确列出了几条不能跟孩子谈及的话题,比如说什么老家哪里的?父母干什么的?上过大学没?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不要没话找话,少问问题。 所以到家之后,钱季槐爸妈面对这个儿子带回来的小瞎子,简直比小瞎子本人还要局促。 小疏叫叔叔阿姨好,两位就欢欢喜喜的回个你好你好,然后倒水沏茶拿出一堆坚果小糖给他吃。三个人坐在客厅,老两口一开始连电视机都不好意思开,还是钱季槐从厨房出来主动帮他们破的冰:“别给你俩急坏了,你俩该干嘛干嘛呗,不是要出去买东西吗,领着小疏一块去逛逛。” 他爸妈倒是乐意,听完钱季槐的提议两个人就马不停蹄站起来进卧室换衣服。 可小疏不太高兴,他用表情暗示那人自己不想去。钱季槐身上系着围裙,两只手沾满了面粉,走过去敞着胳膊用胯骨顶了顶他,说:“没关系的,出去透透气,不去远地方。我正好想吃车厘子了,你跟他俩一起去超市买给我吃好不好。” 小疏没来得及说话,钱季槐爸妈已经穿上大棉袄从房间出来了,钱妈妈高兴得笑容满面:“走吧我们去买点花生瓜子,哎对了季槐,要不要买点蛋饺回来下进汤里?” “都行,买点吧,你拉好小疏,路上小心。”钱季槐拽着小疏的胳膊送到他妈手里。 钱妈妈看着小疏的眼神那叫一个喜欢,“好,咱俩胳膊挽着胳膊走,保证稳稳当当的。” 钱爸爸在背后跟上一句:“你妈就爱认孙子。” 钱季槐笑得好大声,钱妈妈瞪着眼睛给钱爸爸一顿骂,三人最终是热热闹闹的出了门。 钱季槐起初不放心,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三个人的背影顿时有些后悔了,想起那次医生说的话,他怕小疏是真的不愿意出门,自己这么做会不会逼着他让他难受了。 但两个小时过后,钱季槐确认自己完全多虑了。三个人走的时候是热热闹闹的走,回来的时候是高高兴兴的回来,大包小包多得老两口手都拿不下了,愣是没舍得让小疏拎一样东西。 钱季槐开门赶紧帮忙接过来几样,边往里走边翻了翻看:“买这么多零食,砂糖橘我不是买了一箱吗怎么又买,这香飘飘谁喝啊这不好喝。” “又不是给你喝的。”钱妈妈拎着东西放到桌子上:“我自己喝,我跟小疏喝。” “你少喝点甜的。”钱季槐说她。 小疏站在旁边抿着唇笑,钱季槐看他的状态比刚才在家的时候放松了很多,情不自禁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这一摸把小孩吓得够呛,急忙往钱妈妈身边挪了两步。 钱季槐虽然能理解他的反应,但还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恨不得直接把人薅过来按住猛亲。 …… 看到老两口都很喜欢小疏,钱季槐一点也不惊奇,小疏长得好性格又乖,年纪大的就没有不喜欢这类小孩的。钱季槐从始至终担心的人只有小疏,担心他会不会不习惯跟他爸妈相处,会不会觉得在别人家里拘束不自在,但是现在看来应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小疏挺擅长跟长辈相处的,尤其是跟他妈这种性格外向话非常多的长辈。 晚上钱季槐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就听到小疏跟他妈在客厅里聊天,聊的有来有回。钱季槐让他妈少问人家问题,他妈就跟小疏聊他们自己家的事,聊钱季槐小时候的事,小疏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还能主动插上两句话,氛围别提多和谐。 钱季槐觉得自己再不出手,小疏这个年过的可能都没空搭理他了。 当天晚上,小疏理所应当的歇在了他屋里跟他共挤一张床,钱季槐套子都拿出来了决心要做,小疏坚持不要,钱季槐让他别怕,说这个房间隔音特别好,小疏说隔音再好都不行,绝对不行。 钱季槐没硬上。就是有点郁闷,想抽烟又不能抽,想撒气又不能撒,只能背对着小疏一个人拿平板看恐怖片,故意外放声音的那种。小疏既没制止也没说让他戴上耳机,自己安安静静背对着他捂上耳朵,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钱季槐郁卒。 第二天家里到了一堆人。钱季槐他爸是老大,钱季槐作为长子,上面有三个叔叔一个在世的爷爷,下面有三个堂弟一个没出嫁的堂妹,其中有两个堂弟结了婚,所以又带来弟媳和侄子,全部人聚在一起把他家客厅塞个水泄不通。 小疏不好意思出去,陪着钱季槐一直待在厨房,钱季槐也由着他在里面待着,时不时做好一道菜投喂他一口,问好不好吃,咸了淡了。 第33章 “让我看看今晚都有什么好吃的!” 钱程是钱季槐最小的堂弟,四叔家小儿子,今年二十五岁。 钱程进来的时候钱季槐正忙里偷闲,靠在岛台上跟小疏说话,两人的动作稍微有那么一些些亲密——钱季槐的胳膊搂着小疏的肩。 钱程是他们家唯一一个知道钱季槐是同性恋的人,所以在车上听他爸说钱季槐今年带回来一个男的,一路激动得要命,现在见到了大嫂本尊,表情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挤眉弄眼的凑近二位,冲钱季槐小声问:“这我大嫂?” 钱季槐看了看旁边那位小脸红透了的人,笑着说:“大嫂?那你叫他一声,看他敢不敢答应。” 小疏听完这话默默把肩膀上的那只手掰了下去,钱季槐胳膊掉下来的同时看向钱程:“好吧看来是不敢。” 钱程笑的:“大哥,你牛逼!” 钱季槐掐住腰眉头微蹙:“我怎么牛逼了。” “你你你,反正就是牛逼,大哥,我现在是不是这个屋子里除了你俩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你再大声点,马上我就得当众出柜了,今晚这顿年夜饭咱都别想吃上。” 钱程紧忙捂住嘴,眼睛又往小疏身上瞄了一眼,问:“大嫂多大了?” 钱季槐抬头算了下钱程的岁数:“嗯…比你小…六岁。” 钱程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给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可以,可以的。大哥小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钱季槐:“……” - 小疏能在厨房躲一下午,但躲不了晚上吃饭。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钱季槐要陪他叔叔们喝酒,他妈就负责坐在小疏旁边给小疏夹菜,钱季槐的堂妹婶婶弟媳们人都很好,钱季槐时不时就能听到两句让小疏随便吃不要客气之类的话。 吃到后面钱季槐喝多了,脑子就没那么理智了,开始忍不住关注小疏的一举一动,又是叮嘱他妈别给小疏夹有辣椒的菜,又是叮嘱小疏别喝那么多冰凉的饮料,钱程觉得他过了,在桌子下面踢踢他的腿,他才闭上嘴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就到了每年钱季槐爸妈最喜欢的环节,看小孩子表演才艺。 叮叮和贝贝是钱季槐二弟家的儿子女儿,以往都是叮叮背诗贝贝跳舞,但今年两个孩子迷上了玩游戏,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打死不干了。 僵局中,喝多了的钱季槐就这么把自己老婆给出卖了。 “小疏,小疏拉个二胡。”钱季槐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人。 小疏跟钱妈妈坐在一起,旁边还有钱季槐堂妹钱季湘,季湘听到二胡两个字眼睛刷的一下亮了:“二胡?小疏会拉二胡呀!” 钱季槐得瑟:“那他何止是会,拉得太好了,你不知道吗,他是我们店的琴师,你大哥今年没赔本就是因为他的二胡。” 钱季槐这话在他爸妈面前也是头一次说,得知小疏给钱季槐的生意带来这么大帮助,他妈看小疏的眼神更有爱了。 钱季槐很满意,没经过小疏的允许就自己去房间把二胡拿了出来,递给小疏说:“不白拉啊,拉完付你工资。” 一群人被钱季槐逗笑,七嘴八舌的让钱季槐说到就要做到,一首曲子付给小疏多少多少钱,钱季槐点头笑着说好,说千金一首他也照买不误,小疏面无表情,懒得理他,只转头问旁边的钱妈妈想听什么曲子。 钱季槐他妈平时一首歌都不听的,哪知道二胡有什么曲子,就让大家帮忙想想:“二胡什么曲子好听啊我也不知道啊,没听过,有什么喜庆点的?” 这个问题钱季湘有话说,她对音乐方面比较感兴趣:“小疏会拉《红尘客栈》吗?” 钱季槐摇头皱眉:“这是歌,他都不一定听过,哪能现在就给你拉出来,你点也起码点个二胡名曲。” 钱季槐边说边掏出手机要来百度,结果对面那人这时候淡定地说了一句:“什么歌?给我听一下。” 第28章 二十八 小疏说要听一下那首歌,钱季湘连忙就打开音乐软件把那首歌放出来了,小疏听了几秒,忽然开口:“季槐,拿一下耳机。” 他叫的是“季槐”,声音不大,但当时周围只有两个小孩玩游戏的背景音乐声,挺安静的,所以应该人人都听见了。 听见也没什么,钱季槐知道他们家这些人属于封建到骨子里的,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跟男人在一起睡觉亲嘴,他们可能都觉得你是在跟他们开玩笑。所以根本不可能往奇怪的方向想。 倒是小疏自己,说完反应过来吓得脸红一片。 钱季槐从手边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走过去塞上小疏的耳朵,打开音乐软件搜了下歌名,还临时现充了一个会员。耳机降噪效果很好,小疏顿时感觉世界安静下来,很快一阵悠扬的钢琴音舒缓地流进耳道里。 《红尘客栈》一首四分三十四秒,小疏听了大概才一分多钟,大家就已经闲不住开始聊别的了。貌似这曲演奏只是可有可无,大人们就是这样,流程要按照他们的思维和心情来走,总是随机应变的。 钱季槐站在小疏旁边等了一遍四分三十四秒,播完之后单曲循环从头开始,看小疏仍然不动,应该是还要再听一遍的意思,所以捧着手机先坐回去了。 微信打开,一下蹦出来十几条群发的拜年祝福,郎月珏的头像最显眼,因为头像框旁边显示有一行待收款提醒。 他点进去先是看见四个字:“新年快乐”,然后是下边的两笔转账:999元,520元。 钱季槐真不能回了。说难听点,小疏就是眼睛看不见,他要是能看见,知道他到现在还留着初恋男友的微信,大年三十晚上初恋男友还给他发999、520的红包,不敢想得气成什么样,冷战十天半个月都算懂事的。 所以,不能不回人微信的这个毛病他要改,钱季槐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天晚上开始改,今晚不止郎月珏,谁的拜年祝福他都不回了。 “吱呀——” 忽然,二胡响了。 所有人摁下自己嘴边的最后一个音,抬头的抬头转头的转头,把目光齐齐投向了小疏。 小疏提起手臂,握着琴弓,先吱呀吱呀试了两下弦,然后一瞬的,旋律起来了。 钱季槐不是一般的惊讶,要知道人惊讶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不自觉张开嘴流口水、忘记眨眼睛的,这不是文学夸张手法,是生物学事实。钱季槐就像个痴呆似的僵住了表情一动不动,等小疏拉完半首他才稍微在钱程的摇晃下缓过来一点神。 “拉这么好???”钱程也是相当震撼。 “你不是说他不会吗?” 钱季槐小声回他:“我也想知道,他怎么这个也会?” 《红尘客栈》虽然不是钱季槐常常会听的歌,但这首歌耳熟能详的程度实在太高了,钱季槐的歌单里就算没有这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它主歌副歌每一段的旋律。小疏不说完全没走调,但起码有八十分以上的相似,但凡让听过《红尘客栈》的人来听绝对一下就能听出来那种。 钱季槐又想起几个月前他们从回廊林刚回来的时候,有一天小疏在店里拉了《当爱已成往事》,当时他只顾着关心小疏的情绪状态有没有好转,并没有对这件事多想多问。 现在这么一说,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小疏的琴技好像一直都缺了一个“多想多问”,他只笼统的晓得小疏拉二胡的技术还不错,甚至即兴发挥的旋律也都很好听,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深究过,小疏在音乐方面的造诣到底如何。 钱季槐现在感觉自己背冒冷汗,是出于兴奋,也是出于一种惊惧。 这种惊惧不好解释,它不能简单理解成一个普通人亲眼看到一个天才时的崇拜和畏惧,如果非要找出一个恰当的比方,钱季槐现在第一想到的是黄梅戏《天仙配》,他觉得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应该跟董永婚后得知自己的妻子是天上仙女的心情差不多。 一曲结束,钱季湘震惊得从沙发上站起来问:“小疏?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首?好厉害啊!” 小疏微笑笑,回答:“刚刚。” 这下轮到他们反应慢的老人家们吃惊了,钱季槐耳边顿时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炸开:“小疏听一遍就会拉啊!”“不是吧?以前学过吧?”“神童啊这是!”“拉得确实好听,有两把刷子!”“这技术可以收徒弟了!”“小疏二胡跟谁学的?” 钱季槐在一片混乱声中站起来,蹲到小疏的面前,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小声问他:“你以前真的没听过这首歌?” 小疏摇摇头:“没有。” 钱季湘被激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开始像做实验一样让钱季槐再给小疏放别的歌,先是《兰亭序》后是《青花瓷》,经过半小时左右的验证,基本可以确定,小疏一首歌听个两三遍之后,就可以轻松奏出相应的二胡曲。 这半小时过完,钱季槐彻底酒醒了。老家伙们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听完二胡一通走嘴不走心的夸奖之后,该聊什么还是聊什么该看春晚还是看春晚,只有钱季槐跟几个年轻些的,开始围着小疏寻根究底。 第34章 小疏却觉得这没什么,他说自己小时候经常对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自学自拉,可能时间久了就锻炼出这种能力了,他还说他这种方式只是短暂记忆,可能再过两个小时,他就不记得自己刚才拉的是什么旋律了,如果要真正学会一首曲子,还需要经常反复的练习。 天才一般都知道自己是个天才,但小疏这个天才显然是个例外。 钱季湘说他压根没搞清重点,不依不饶的还想继续跟他探讨他牛逼的地方究竟在哪,但她大哥这会儿突然有点占有欲犯了,把小疏手上的二胡夺走拿进房间,回来就说:“好了好了,你们不是要放烟花吗,买那么多烟花呢今晚不放什么时候放,快下去,带上叮叮贝贝,走。” 屋子里的人一下被钱季槐支走了一半,钱季槐本来也打算带小疏下去凑个热闹的,但叔叔们撮合着要打牌,两个有媳妇家教严的堂弟和一个刚毕业兜里没啥钱的堂弟推辞不上,人不够只能他上。 钱季槐下不去了,小疏自然也不肯下去了,钱程这孩子花样多,他端了张椅子让小疏坐在钱季槐的旁边,把茶几上那盘夏威夷果和开果器一起拿到牌桌上,对小疏说:“给你家钱老板剥果子吃,哄得他心情好,赢了钱让他给你发红包。” 钱季槐笑着剜一眼钱程:“来来你给我手剥核桃,我给你发个更大的。” 钱程的话小疏认认真真听进去了,钱季槐打牌一直很厉害,今晚手气也相当不错,旁边堆着满满的夏威夷果他不太能顾得上吃,偶尔得空吃一个他就会顺手再拿一个塞进剥的人嘴里。 这动作要说亲密也亲密,要说奇怪也奇怪,但他那几位叔叔都愁心于自己手里的牌,没工夫看他,所以还是小疏一个人担惊受怕着。 晚上玩到差不多的时候,离家近的回家睡觉了,离家远的就地凑活一晚,钱季槐四叔一家属于后者,所以他妈给到的分配是:钱程、小疏,睡钱季槐房间,四叔、他爸,睡客房,四婶、他妈,睡他爸妈房间,钱季槐睡沙发。 钱季槐睡沙发倒无所谓,就是让小疏跟他弟弟睡一张床他实在有点难受啊。 当然难受的不止他,钱程是真没胆子跟大嫂睡一张床啊。 “大哥,你俩睡这吧,我就乐意睡沙发。”钱程把枕头都抱在手上了,要从房间里出去。 钱季槐推他一掌:“行了,你俩睡吧,里面有空调不冷。” 钱程直摇头:“不不不真不行,大哥,这…不合适啊。” “不合适什么啊,你在我家,你是最小的,我爸妈怎么可能让你睡沙发我睡房间啊。”钱季槐说完拧着眉头加上一句:“行了睡吧,别脱衣服睡就行。” 钱程:“……” 钱季槐出去关上门,钱程转过头来看看坐在床边的大嫂,尴尬地笑笑:“小…哦不,嫂子,那个,我打地铺,您睡您的。” “不用,地上凉,别着凉了。没关系的,他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小疏这话说的,钱程更是感觉怪怪的,“那…嫂子您也不介意吧?” “不介意。”小疏说完掀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完全若无其事。 钱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熬到这个点他实在是困得不行,关上灯躺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疏跟他一样,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不过在睡梦中,他隐隐听到有人在耳边小声叫他:“宝宝,别说话。” 钱季槐是不是有病? 小疏被他从床上横抱起来出了房间,然后在房间门口被放下,钱季槐回头带上房门,小疏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你干嘛?” “嘘。”钱季槐拉他到客厅,摸着黑给他套上羽绒服,说:“去车上睡。” 小疏怎么也没想到,钱季槐的瘾能大成这样。 半夜一点多把他从家里拉到楼下再塞进车里,就为了做那个事。 “让你跟我弟弟睡一张床你还真睡得着啊?啊?”钱季槐得了手了开始质问他。 车内空间狭小,小疏完全挺不直腰,他趴在那人肩头打着抖嗔怨:“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同意是我没办法,那你就一点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我怎么拒绝啊,你不讲理。”小疏有了点哭腔。 钱季槐怪完人又心疼,亲他两口,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叫我季槐了。” 小疏解释:“他们都这么叫你,我…我被影响了。” “所以我要惩罚你。” “不要…”小疏撒娇。 “我还没说惩罚是什么呢,你就不要。” “惩罚还能是什么?” 钱季槐忍不住笑了,想都不用想他家淫/商超高的小孩自以为的惩罚会是什么。 “其实应该算奖励你吧。” 第29章 二十九 钱季槐一旦决心要做什么小疏是根本拦不住他的,更何况没有一个男人会对这样的服务感到不舒服不喜欢,有定力拒绝或者抵抗。 所以钱季槐非常自信,他觉得凭自己的技术百分之一百能取悦小疏,说不定还能借此帮他消除掉过去的心理阴影,可是没想到,结束后他抬起头一看,发现孩子享受完瘫在那,直接呜呜哭起来了。 小疏经常哭,各种哭法钱季槐都见过,但这回情况有点不一样,小疏想一直哭下去的心情盖过了刚才被他点燃的所有欲望。钱季槐挺慌的。 他把人从坐垫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摸了摸头:“好了好了,小点声音,我又不是欺负你,怎么哭成这样,别哭了。” 钱季槐说是这么说,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当然知道小疏为什么哭,当然知道小疏为什么抗拒做这个事,因为他们两个人心里悬着的是同一根刺,钱季槐觉得这根刺要么趁早拔掉要么赶紧主动扎上去,否则一直这么悬着,每回都要记着避着,怪累的。 小疏怨他:“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喜欢你这样。” 听着好可怜,钱季槐好郁闷。他跟他道歉,说以后不做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结果小疏哭得更伤心了。 “你不要生气…”小疏勾上他的脖子莫名求他。 “我没有生气。”钱季槐郁闷完开始懊悔,按在他背部的手掌狠狠向内用了用力:“我真的错了,以后一定不做了。” “我没有怪你。”小疏噙着哭腔说。 钱季槐等了半天没等来下文,他有点搞不懂小孩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就觉得很挫败很尴尬,他完全没欲望再进行下去,他想上楼睡觉了。 “嗯,好了,我们回去吧。”钱季槐开始给他穿衣服。 上衣刚穿好,小疏胳膊从上落下来的时候突然再次搂住了钱季槐的腰,脑袋缩进他怀里:“不走…我还要。” 钱季槐愣了愣,有点无奈:“你不是困吗。” “你不生气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小疏很委屈地说。 “我们才做了一次,你以前都会做好几次的,你就是生气了。可我真的没有怪你…钱先生…我真的不是怪你……” 小疏说着说着声调就跟着眼泪跑了,钱季槐把他的头推开,脸扳起来,对着他的嘴唇咬上去,唇瓣厮磨了一会,放开他说:“可我会怪我自己。我不该给你做这个,我给你做这个的意思也不是希望你也给我做,小疏,我们之间不用这样互相猜来猜去的,我很烦这种小心翼翼彼此试探的感觉,我们之间不要这样,好不好?” 小疏的泪抿碎在唇缝中,点了点头。 钱季槐摸摸他的脸:“所以,你到底是能接受,还是不能,你说一下吧,只要你说,以后这种事我们坚决不可以做,我就一定不做也不再提起,我听你的。小疏,这都是可有可无的情趣而已,不重要的,你不接受很正常,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做这种事情,这都很正常,但是下次别再动不动就哭了,哭成那样,我真的很害怕,好不好?” “我很怕伤害到你。”钱季槐说着又吻他一口。 小疏眼泪不动声色地淌下来,钱季槐说的那一大堆把他小脑袋瓜说糊涂了,他有点不解,小声问他:“那样…难道不是我伤害你吗?” 钱季槐怔了一下,然后他知道了。 他全知道了。 合着这小孩在这哭哭唧唧委屈半天,是觉得刚才他的行为是逼迫他伤害了他。 钱季槐再一次对自己老婆是个小孩这件事有了实感。小孩在性方面的所有知识都是他教的,有一样不教就不知道,有一样不说清楚就能东想西想,钱季槐认栽了,他应该早点告诉他的,跟他好好区分一下,同一个行为在不同情况下的天壤之别。 不管怎么说钱季槐现在心里轻松了一大截,他把小孩搂过来抱抱,说:“怎么会,我那么做完全是出于自愿,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取悦你,这跟强迫别人给自己做这个完全是两码事。” 小疏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钱季槐接着顶住他的头说:“我们是恋人关系,恋人之间这么做是很正常的,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它本身不是一件罪恶的事,宝宝。” 第35章 小疏乖乖任他抱着,沉默完好长一段时间后,嘟哝出一句:“你难道不介意吗?” “嗯?”钱季槐用脸颊蹭蹭他的头发:“介意什么?” 小疏手捏着他的衬衫:“我…那样弄过别人。” “柳绪疏。” 钱季槐把他从怀里推出来,双手托住他的脸颊:“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不要再去想过去那些破事了,你要问我介不介意,那我告诉你我介意,但我介意的不是你跟谁做过什么事,我他妈介意的是那个傻逼伤害过你,介意的是你时不时就要想起这个事折磨自己,介意你一直忐忑内耗一直不信任我觉得我心里膈应。小疏你要再这么逼我,我哪天说不定就飞回你老家把那个畜生一刀砍了,你要是不希望你男人后半生进去吃牢饭,你就别这么刺激他。” “我不要。”小疏的手一下抬起来握住他的胳膊:“我再也不说了。” 钱季槐看着他紧张无助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低头吻他,“这些话我今天说了,以后不想再说第二遍,我也不希望你再问我第二遍。小疏,我不介意,真的一点也不介意,我们两个人之间就算有一个人要介意对方的过去,也应该是你介意我,宝宝忘了吗?我谈过四段恋爱呢,你不是说要生一辈子的气吗,怎么今天就忘了呢。” “你…”小疏抵开他,皱着眉一脸苦恼:“我好不容易忘了的。” 钱季槐终于笑了,勾勾他鼻子说:“我允许你记着,然后天天跟我撒气,天天扇我巴掌也行。” “才不要。一直记着,不也是我自己一个人伤心。” “嗯…说的对。”钱季槐摸摸他的头:“那我们就都不要记着过去的事了,你钱先生都三十七马上过完年三十八了,咱们多珍惜珍惜当下比什么都重要。” 小疏本来是曲着腿坐在那的,钱季槐说完这话之后,他扶着他的肩膀跨过一条腿坐到了他的腿上,“那…我们能不能现在不上去?” 钱季槐最招架不住的就是小疏主动,每回这个姿势登场,一股□□就从胸腔窜进他小腹下游。他凑近到那人嘴边说:“能啊,但你得告诉我,刚才我做的到底好不好?柳先生舒服吗?” 小疏害羞:“谁是柳先生…”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姓柳?”钱季槐说完抓了把他的腰:“宝宝好像长胖了点儿。” 小疏挺激动:“哪有?” “有吧,摸着手感更好了。” 小疏听了也伸出手摸了摸钱季槐的腰腹,然后不太满意似的缩回去,没说话。 钱季槐笑:“什么意思,手感不行?” “硬硬的。” “不硬怎么有劲,知道什么叫劲腰吗?” 小疏摇头。 钱季槐背靠椅背向后挪了挪屁股:“马上就知道了。” …… 钱季槐是真疯了这晚。四点多他开车直接带小疏回市里了,到家两人一起洗完澡,上床睡到七点多他妈就打电话过来给他敲醒了,问他俩人怎么不在家,钱季槐谎话张口就来,说醒得早出门吃早饭了。 还好从市里到镇上不堵车的情况下只要半个多小时,就是小疏被他折腾来折腾去的有点不太高兴,一路挂着脸说什么都不理他,到了单元楼下,钱季槐停好车,捏捏他耳朵:“再不理人,知道后果是什么,嗯?” 小疏把他的手打开,嘀咕一句:“车上有味道。” 钱季槐鼻子没失灵,是有味道,而且挺难闻的,他故意说:“谁干的?” 小疏气得立马解了安全带摸开车门下车,钱季槐赶紧追下去,拉住他胳膊:“好了,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小疏不理他。 钱季槐搀着人上楼梯:“好啦,我等下就去洗车,别当回事了。今天大年初一要吃饺子,宝宝还没吃过我包的饺子吧?” - 永定楼大年初四就开张了,春节假期来绍安旅游的人还是挺多的。 初二初三走的亲戚都是年三十晚上见过的,所以领着小疏同行也不需要再多作解释。 那天在二叔家听小疏拉二胡,钱程在钱季槐身边小声说:“你这下真得给嫂子发点工资了。” 钱季槐笑笑,这两天小疏拉的二胡确实要比平时上班拉的还要多了。 “他哪还需要我发工资,我的钱不都是他的么。” 钱程听他这话,咂咂嘴叹了口气:“哎,说的我都想找个男的了。” 钱季槐斜着眼睛瞪他:“你有病去治。” “真的,大哥,你说我这长相能不能找到一个像你这种条件的男的,我也想被包养。” 钱季槐骂他:“你别逼我揍你。” 钱程一直是这性格,嘴里没个把门的天天就知道胡乱说,钱季槐没当回事,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他最近两天都没空看朋友圈,这都初三了他才看见他妈大年三十晚上发的朋友圈,拍的是小疏拉二胡的视频,只不过镜头是一百八十度环绕的那种,一个客厅里的人都上镜了。 还有一个让他比较无语的点是,郎月珏给他妈点了个赞。 第30章 三十 郎月珏跟钱季槐他妈十几年前就加上微信了,钱季槐都不记得他俩当初是怎么加上的,不过在钱季槐的记忆里,这好像是郎月珏第一次给他妈点赞。 搞得钱季槐心里慌慌的。他妈正好就坐在旁边,钱季槐说她:“你跟郎月珏还留着微信干嘛。” 他妈磕着瓜子:“小郎?他怎么了,他每年都在手机上给我拜年呢。” 钱季槐无语,伸手要她的手机:“我帮你把他删了。” “删了干什么,不用删。你今天早上怎么也不知道把胡子刮一刮,我才注意到你胡子都长出来了。” 钱季槐收回手摸了摸自己嘴周:“有么?前天才刮的。” 他在这方面一直还是比较注意的,因为每次稍微冒出点头小孩就会嚷嚷着扎人,无情的捂着他的嘴不给他亲。可能是这两天熬夜的原因,钱季槐摸完感觉确实出来了点,就打算问他二叔借个剃须刀来剃了。 “呀,莉莉来了,来,快进来。” 钱季槐正要找他二叔在哪,下一秒听见了他二婶的声音,跟着声音看过去,发现门口进来一个长头发的女的,他二叔二婶都在接待这人。 接着他妈也站起来了,他妈看着比他二叔二婶还要兴奋,手里攥的瓜子啪的一下放到茶几上,走过去迎:“莉莉来了啊,冷吧外面,快来坐,喝杯茶。” 钱季槐立刻看清了形势。这位叫莉莉的女孩不出所料的被他妈按到了他的旁边,至于钱程,被他四婶拉起来去院子里边听小疏拉二胡了。 然后钱季槐他妈和他二婶就坐在了他跟莉莉的对面,假装是跟莉莉唠嗑,实则是在向他输出有效信息。 袁臻莉,他二婶隔壁邻居家的女儿,村里第一个博士生,还是学医的,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医生。钱季槐光是知道这几项信息,就觉得这一群人在瞎搞,别说他喜欢男的了,就算他喜欢女的,他浑身上下哪个地方能配得上一个博士医生? 他妈跟他二婶把氛围烘托好之后走了,前厅就剩下他跟袁臻莉两个人坐在那,钱季槐走也不是干坐着也不是,只能主动找话题跟她随便聊两句,聊起工作上的事袁臻莉还挺能说的,一聊就聊了挺长时间,把他妈高兴坏了,以为两人真的挺投缘呢。 吃饭的时候钱季槐本来坐在小疏的旁边,后来他二婶把袁臻莉也安排在了他旁边,袁臻莉跟他说话他得搭理着,小疏吃东西他得顾着夹菜,左右谁也不好怠慢,一顿饭把他忙活得够呛。 小疏应该是知道的,他又不傻,只不过他能装,钱季槐知道他知道,所以他装他也装,成年人做事顾全大局,钱季槐也不可能让一个姑娘在别人家里尴尬,所以那一天下来他对袁臻莉甚至要比对小疏热情、周到得多。 吃完饭的下午,几个年轻人约着要一起出去玩,逛街看电影唱歌,其实主要目的是让钱季槐和袁臻莉多相处相处。其他人,包括钱程,钱季湘,还有俩堂弟堂弟媳,都是陪客,防止两个人尴尬用的。 这一程,钱季槐没有带上小疏。 不是他不想带,是他妈有意拦下了,他妈应该是觉得带着小疏出去不方便,所以故意联合几个婶婶强烈要求要听小疏拉二胡,要让小疏陪她们聊天。 钱季槐本来没当回事,他以为这一趟顶多三个小时就能回来了,可结果几个人一出去,怎么玩怎么安排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得了的,尤其是当人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跟着安排走了。 他们逛街,看电影,看完电影一起去泡了澡,泡完澡吃晚饭,吃完晚饭去市里找了家酒吧喝酒,喝到凌晨两点多,钱季槐哪也去不动了,直接叫了代驾回家睡觉。 他这一天只有累,陪笑脸陪玩陪走路,累得身心俱疲。其实袁臻莉去酒吧之前就回家了,说第二天有个手术今晚不能熬夜。钱季槐在酒吧喝上头之后,趁着酒劲给她发了条微信:【袁小姐,我要跟你说个秘密】 第36章 对面:【什么?】 钱季槐:【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对面:【好,你说吧】 钱季槐:【我喜欢男的,不喜欢女的】 对面先是给他秒回了个问号,估计是不信。钱季槐怕她以为自己在跟她开玩笑显得好像不尊重她,所以紧接着给她多发了几句: 【袁小姐一定要帮我保守住这个秘密,别告诉你爸妈,也别告诉我爸妈,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我人不行,爱喝酒,你不喜欢】 【今天吃饭坐在我右边的那个小男孩你看到了吧】 【我喜欢的就是他。我家里人他们都不知道】 【我们在一起很不容易的】 【袁小姐抱歉,浪费了你宝贵的一天】 袁臻莉大概隔了十分钟才回,钱季槐觉得这十分钟里她要么是在骂他,要么是在跟闺蜜发微信笑他。 但不管是哪种,最后的回复倒是很体面的: 【好的,没关系,希望你们幸福】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只不过光顾着结束袁小姐的事,钱季槐似乎还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次日醒来他给他妈打电话才知道,昨晚上是他二叔亲自开车给他爸妈和小疏送回家的,他妈还说:“小疏这孩子挺犟的啊。昨晚让他睡觉,他不睡,说明天要上班了今晚你一定会回来接他回市里的,我说你在外面玩呢今晚应该不回来了,他非说你肯定会回来,我怎么说他都不信,一个劲说明天要上班了他晚上得回去,坐在那坐到十二点半,实在是急死人了,我把他薅上床他才睡下。” 钱季槐听完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开车赶回去的那一路都在想着等会要怎么哄,但意外的是,小疏等到他来,一句话也没多问,就问了一句:“今天不是要上班吗?” 钱季槐说老张在店里,没关系的,然后小疏就放心了,乖乖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钱季槐心里贼没底贼忐忑。他在车上试探着跟他聊天,问他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开不开心,他说很开心,吃到了很多好吃的,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他也毫不犹豫说挺好的,总之是问什么答什么,一点没有不听话闹别扭的意思。 太正常了,所以太不正常了。到家之后钱季槐实在忍不住,把人按到沙发上就要做,小疏也很顺从,非常顺从,顺从得过于无聊。没有皱眉紧张不情不愿或者勾引诱惑欲拒还休,钱季槐觉得烦躁。 就一张平淡冷静的脸,什么也没有,甚至钱季槐把裤子脱了之后,他还主动起身抱住他的腰要做那个事。 钱季槐吓了一跳,猛地把他再次推下去按好,说:“你到底怎么了。你以为你演技很好是吗?” 钱季槐的耐心已经耗尽。 小疏一听到他这么说话立刻装不下去了,嘴巴一扁,两汩泪夺眶而出。 “就知道哭,你就知道哭!咱们以后每天遇到什么事就抱着头坐在那一起哭,我看哭能不能把事情解决了。”钱季槐说着提上裤子从沙发上下来,“你哭吧,我看你什么时候哭好,有能耐一直哭,别停。” 说完他跑去卫生间洗澡了。其实每次发完脾气三秒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但正是因为会后悔所以才烦上加烦,烦躁和自责加一块,让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酝酿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打开门出来。 人还坐在那哭,一直就没停过。钱季槐真是彻底败给他了。 他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把他搂进怀里:“你他妈可真行。” 钱季槐这句话带着一点哽咽的声音。 “不许再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钱季槐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开始小声安慰起来。 小疏得到这种安慰后哭得更加厉害,嗓子完全敞开了,撕心裂肺的,钱季槐没过一会就真的湿了眼眶。 “好了,好了。”手掌在他背部轻拍。 “小疏,你有什么话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面,我说过的话怎么就是记不住呢,你这样我累你也不高兴,你说出来我又不会怪你,你难道到现在还在怕我吗?我对你还不好吗?” 小疏哭着终于说话了:“你为什么要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他一吸一顿,“我乖乖的听你话不就好了吗?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妨碍你的,我真的不会妨碍你的,你和谁在一起,我也不会管你,我不会生你的气,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只要钱先生还喜欢我,还觉得我有作用,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所以,钱…钱先生也不用在乎我心里想什么,我听话一点,你就不会讨厌我,我们就可以一直是这样的关系,对吧?” 钱季槐听傻了。他慢慢推开怀里的人,惊愕地看着他。 这样的关系?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成这样的关系了? “柳绪疏,你真当我在包养你啊?你把我当什么了,把你自己当什么了?所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没有一天把我当成你男朋友是吗?” “男朋友?”小疏肿着眼睛,眼眶逼近血红:“我不知道什么叫男朋友。” 钱季槐猛地按住他的头:“我告诉你什么叫男朋友,我每天上你,你每天让我上,这不叫男朋友,我给你洗内裤给你做饭,给你买衣服买鞋子,这也不叫男朋友,但老子怕你冷怕你热,怕你不高兴怕你哭,怕你生气怕你误会,怕你孤单,怕你觉得我嫌弃你不爱你,跟全家人撒谎也要领你回家过年,为了你跟只见过一次面的相亲对象坦白自己喜欢男的,这他妈就叫男朋友!” 小疏听到最后一句话,一滴泪猛地从右眼眶里砸了出来。他微微抬眸,有些惶惑地说:“昨晚…你们没有……” “柳绪疏你到底脑子里每天都想的什么?”钱季槐真的有点生气了,把他的小脸掐住,皱着眉说:“你不会以为我昨晚没去接你回家是我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睡觉了吧?” 小疏不能听,听都不能听,一听就想哭,他捉住钱季槐的手腕俯下身要往他怀里钻,钱季槐不让,依然抗着他:“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钱季槐说完又觉得他这有点恶人先告状的意思,不管怎么说,是他抛下小疏跟一群人出门喝酒玩到深更半夜有错在先,怎么也应该是小疏更生气才对。他想到这一点后,两只手松下来还是让人依进怀里了。 “昨天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回来接你的,昨晚跟钱程他们喝酒喝太晚了,回家倒床就睡着了。” “我有时候确实考虑的没有那么周到,我知道我不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经常粗心大意,控制不住脾气,但你要觉得我是那种跟人第一次见面就能跟他上床的人,我真想抽你了,而且人家是女的,我不是男女通吃知道吗?” 钱季槐继续细声慢语地跟他讲道理,讲人家一个女孩子被介绍来跟他见面,不能让人家难堪,讲人情世故的事不是你个小孩想的那么简单,反正讲了很多很多,小疏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总之哭声是完全止住了。 “这下原谅我了吗?刚才说,我和谁在一起你都不会管我,还算数吗?”钱季槐问他。 小疏忽地把他脖子搂住,头直摇:“不算数。” 钱季槐笑笑,想着总算是把孩子哄好了。 然而下一秒,怀里的人突然像是被吸盘抽走了似的,紧接着他胸口受力,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撑着胳膊呆呆地看向那人,见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对他说: “但我还是生气,你总是凶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第31章 三十一 好吧。钱季槐悔过,他刚才的语气确实重了。他死缠烂打抱住那人,又是亲又是吸,一口一个小疏宝宝亲爱的老婆,说下次再也不那么说话了,再也不夜不归宿了,发誓往后余生的每一晚都要跟老婆同床共枕。 钱季槐这是第一次用老婆这个称呼,他从前没叫过,不光没对小疏这么叫过,对谁他都没这么叫过,今天叫老婆,一个是脑子灵光一现一时兴起,一个是,想起来小疏对他俩的关系一直没有安全感,宝宝这个称呼或许有点拈轻怕重的意思,既然文字太轻释义不了太深厚的承诺,那不如从称呼上传达自己更明确的心意。 小疏听一遍就红了脸,更别说钱季槐在那不厌其烦的重复:老婆乖乖,老婆原谅我吧,老婆你身上好香,老婆亲亲我吧,老婆我们别生气了,老婆我错了……小疏害羞得捂住他的嘴,说:“你…别这么叫…” 钱季槐在他掌心一顿亲,“就叫,老婆,你就是我老婆啊,我不叫你叫谁啊,难道你还希望我有别的老婆吗?” 小疏突然很大声:“不可以。” 钱季槐洋洋得意,两只手往他大腿上一掐,把着人双腿岔开就往沙发靠背上挤过去,站起来说:“老婆,还记不记得刚才你要给我做什么来着?” 小疏的胳膊在两人胸口之间成两条笔直的线段,他死死撑着他,别过头说:“不要,才不要…我这次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你的,你不是说只要我肯理你,怎么生气都行吗?那我要继续生气,你可以跟我说话,但…不可以碰我。” 第37章 钱季槐一副流氓样,弯下身凑近他:“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还我说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让你不要动不动就哭你到现在为止做到了吗?” “我哭…还不是因为你。”小疏说着又要哭了。 钱季槐真是怕了他,“好好好是我是我,快把眼泪憋回去。” 小疏用上嘴唇用力的抿住下嘴唇,但不一会儿下嘴唇就逃脱压力嘟了上来,钱季槐情不自禁低头咬下去,也省得多费口舌了,把人亲到来感觉,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还哭不哭了?” 小疏嗯嗯了两下,伸着舌尖摇着头。 “老公可不可以碰你?” 小疏点头。 “说话。” “可以…老公可以碰…” …… 夜里完事,钱季槐从背面搂着小疏,一粗一细两条胳膊紧紧摞在一起,他在他颈侧轻轻吻了一口,说:“小疏,我爸妈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但我一定不会妥协,你相信我。” “我至今开不了口,是不想把整个家闹的鸡犬不宁,就想糊里糊涂的过日子,能安生一天是一天,如果这样的日子实在让你没有安全感的话,我也是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们的。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一定会让爸妈接受我们的。” 小疏圆滚滚的后脑勺慢慢压下来,转过身和他面对着面,抬起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不用为难的…我不生气了,以后都不生气了。” 钱季槐低头叩着他的前额,说:“这么乖啊,怎么每回操.你一顿就乖了?” 聊不到一句正经的。 小疏羞着脸松开手,“你特别坏。” 钱季槐笑:“我这种坏蛋,天生就是要欺负小疏这种乖宝宝的。” 小疏听了也笑起来,黏黏糊糊的钻到他怀里。忽然问:“钱先生,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直到死亡才把我们分开,对吗?” 小孩子讲话没轻没重,怎么好好的就把死亡两个字搬出来了。 钱季槐现在很脆弱,听不得这种话,他把他抱紧,跟他郑重的保证:“我们没有分开的那一天。” 死不死的先别管,不会分开就是不会分开。多的咱不要再说了。 - 钱季槐他妈后来打电话给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人家袁小姐条件多好长得多好看性格多温柔,离过婚有孩子又怎么了,你钱季槐哪来的资格看不上人家。 钱季槐都懵了,搞了半天袁臻莉结过婚还有一个小孩,怪不得他妈敢介绍给他认识呢。看得出来这一回老太太是真伤心,在钱季槐印象中他妈上一次跟他哭诉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这长久不听,冷不丁听一回,听得钱季槐鼻头都有些酸。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都这个年纪了你难道真想打一辈子光棍啊?你现在是过的潇洒,那你老了怎么办啊,我跟你爸都走了,你到时候生个病都没人来照顾你,你就不能别让我们操心吗,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小袁有个儿子不正好吗?你们一起抚养,虽然不是自己的,你对他好孩子以后就对你好,将来孩子不可能没良心的呀!你怎么就是这么不懂事呢?” 钱季槐心力交瘁,累得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他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小疏就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位上,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什么也说不了,说什么也没意义,这就不是三言两语千言万语能说明白的事。 钱季槐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最终搪塞道:“再等两年吧,等两年我找个伴,行了吗。” 小疏一切了然于心,钱季槐挂上电话叹了口气,小疏忽然开口:“我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钱季槐的手差点没从方向盘上滑脱下来,他转头看他两眼,完全无奈,嘴巴动了又动,没讲话。 没话可讲。 “我要是女孩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会。” 钱季槐这两个字带着气性。实际答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小疏不说话了。钱季槐也懒得理他了,心情实在烦躁。 一周之后吧,那天刚过午饭饭点,店里空闲下来的时候,钱季槐跟老张出门办事了,阿月和小慧她们在前厅谈心,小疏坐在旁边听个热闹。 小慧跟阿月吐槽自己男朋友,说过年带他回家都不知道好好打扮一下,一点不注重形象,自己买的衣服都像儿童款,审美非常灾难,说着说着还顺嘴夸了一下钱季槐,感慨要是每个男人的审美都像钱季槐那样多好,到了三十多还是那么有风度,直言像这种越老越有魅力的男人才是百年难遇。 阿月说:“你够了啊,你再夸我们小疏要生气了。” 小疏被她俩逗得早就红着脸埋下了头。 小慧笑:“啊呀小疏放心,我们没人惦记他,他太老了,也就你不嫌弃。” “你刚才还说人家越老越有魅力。” “那他老也是事实,我还是更喜欢小年轻。” “你小心点吧,我们钱老板现在对老这个字很敏感,你别被他听见了,不然绝对要骂你。” 小慧瘪瘪嘴耸了下肩,意思是我才不怕呢。 既然聊到钱季槐了那两人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把话题转移走,小慧看小疏害羞的样子探索欲噌噌飙升,她问他:“小疏,这个年过的开心吗?” 小疏虽然脑子里回忆起很多不太开心的事情,但还是抿着嘴巴点了下头。 阿月小慧相视一笑,接着又由小慧问出第二个问题,也是她姐妹俩一直好奇的问题。 “小疏,你跟钱季槐当初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 小疏挺冷静,回答她:“他来看茶,住在我…叔叔家。他说,可以带我赚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很老套的情节吧,但是不谈前因只结合后果来听,很有种目的不纯的感觉。阿月当时就没忍住问:“然后你就跟他走了?你家里人没有意见吗?你胆子挺大的。” 小疏沉默了会儿,含糊出几个字:“我没有家人。” 对面两个人一愣。其实是可以猜到的,只不过这种事如果没听到准确的音谁也不敢妄下定论,不道德。 小疏趁她俩哑然的时候接着又说:“我相信他。” 从决定离开峒谷的那一刻直至今天,小疏活在世上全凭的是这四个字。 把自己的生死命运交在一个陌生人手里,什么都不赌,只赌他是一个好人。 阿月揪心的皱着眉头:“那真是幸运,还好你信对了人。” 小疏一脸无畏,跟了一句:“不幸运,大不了就是一死。” 阿月摁下一口气,说:“要是遇到那种变态,你生不如死。” 小疏没说话,生不如死的日子他早就过惯了,如果他离开峒谷遇到的真的是一个坏人,他也总会找到办法结束生命的。只不过这一切他从来没想过,因为他相信钱季槐,从最开始就相信,最开始,听到他夸他二胡“拉得不错”的时候。 小慧为了缓解现在这个话题带来的紧张氛围,笑着换了个别的问:“那,你是怎么喜欢上钱老板的呀?你们什么时候确认关系的?是他主动的还是你主动的?” 小疏答不上来了。 “嗯……算了,那我不问了,你别在意啊,我就是好奇,好奇。”小慧说完端起茶杯看了眼阿月,阿月摇摇头,让她别再问了。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为我哭的人。” 阿月小慧都一怔,几乎异口同声问出来:“他哭了?” 什么时候?钱季槐还记得吗?应该记得吧,毕竟那是他这么多年少有的几滴泪。 “我听到声音了。我当众发病,他赶回来看我的那一晚。”小疏说道。 阿月小慧刚有点感动,突然就听到背后传来推门的声音。 来客人了。 小慧起身招待:“您好,一位吗?” 那人进门后视线慢慢锁定在小疏的身上,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小慧。 阿月打量这人觉得他气质不一般,以为是慕名而来想听小疏拉二胡的粉丝,跟着站起来说:“先生随便坐吧,楼上楼下都可以坐。” 男人穿着看起来就非常昂贵的、面料非常好的、版型非常正的黑色长大衣,一条深灰色lv围巾简单的挂在脖子上,肤色白皙,容貌清秀,头发被风吹乱,但也因乱在那张脸之上而乱得别有气韵。这是一个长得很帅的有钱人。 “你们老板呢,我找钱季槐。”郎月珏说着转头朝后院望去。 第32章 三十二 阿月给人泡了壶茶,请人入座,说钱老板等会就到了麻烦稍等片刻,还问需不需要吃点东西,郎月珏说吃东西就不用了,问能不能点两首曲子听。 讲道理,阿月也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不是她说了算,也不是小疏说了算,就算小疏同意,钱季槐回来要是知道她让小疏在非工作时间给客人拉曲子,肯定要啰里八嗦一大堆。 第38章 所以阿月婉拒了。她想既然人是钱季槐的朋友,婉拒一下应该也不会见怪什么。 郎月珏坐那坐着,两只眼睛就盯着小疏不松。阿月和小慧去后院忙,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琴师,你过来。” 小疏的盲杖就在手边,听到声音后他伸手握了握杖柄。 “我有话问你。” 郎月珏的声音听上去是那种很温柔儒雅的人,从说话方式上又可以判断出他是个社会地位不低的人。 这种人谈吐轻松随和,威慑力却很强,尤其像小疏这种听命令听惯了的小孩,在听到指挥后的下意识,不管两人之间有没有从属关系,认不认识,反正是糊里糊涂的乖乖顺从了。 郎月珏具体坐在哪,小疏摸不清楚。他只是挪近了一点,坐在郎月珏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你叫什么?” 小疏不想回答。 “季槐妈妈告诉我,你很会拉二胡,去年帮季槐赚了不少钱。” 听到“季槐”这两个字,更是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 “我叫郎月珏,你可以叫我郎哥。我是你老板的朋友,也是你男朋友的前男友,准确来说,是他谈了十年的初恋。” 郎月珏多此一举了,其实他压根不用把后面的话说完,大名三个字一出来,小疏就全明白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挂脸挂得非常明显,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以为不掉眼泪不说话就算隐忍成功。 面对男朋友的前任应该是怎样的态度呢?没有人教过他。不礼貌,不友好,或者是明确的讨厌,会不会让钱季槐生气呢?当然,他本身也并不会讨厌,他更多的是胆怯,嫉妒,伤心。 “为什么喜欢男人呢?”郎月珏的手背往下巴上一托,姿态慵懒的,眼神犀利的,“你还那么小,都没接触过几个女孩子吧,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呢?” 小疏刚才是不想回答,现在是回答不上来。他从没应对过这么让他窒息的问题。 还不够。 “上过学吗?识字吗?有读过什么书呢?” 郎月珏又一连三问。 “盲人,也是可以读书识字的。人还是要多读点书,长点见识,不然就像井底之蛙,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一点也没有判断能力,被人骗了还傻乎乎乐在其中呢。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怜的,比眼睛看不见还要可怜得多。” 小疏脖子绷紧,吸着一口气吐不出,两只拳头在桌子底下死死握住,尽量不让自己身体抖动。 “季槐一直都喜欢聪明的人,能听他诉说心事,替他解忧的人,我记得年轻那会儿,他经常喝完酒跑来找我聊天,一聊聊一整夜,他说跟我聊完之后他的心情会好很多。那时候日子虽然辛苦,但也很幸福。找伴侣,知心最重要。两个人如果没有精神上的交流,是很难长久的。” 郎月珏说着,一阵推门的声音掩住了最后几个字眼。 小疏感觉耳边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你瘦了。最近很累?” 安静没几秒,郎月珏说话了,不过不是在对他说话了。 小疏昂着头,不知道脸该向着哪。 “我们以前怎么说的。年纪大了,忘了?” 钱季槐漠然瞪着眼前这个人。 他接到阿月电话的时候火就一下冲上来了,郎月珏不守信用他是知道的,如果放在以前,说好不来结果突然来了,那来了也就来了,大不了他一天不回去想办法躲掉,可现在,小疏在这,郎月珏来店里就是找死的。 郎月珏把头转回去,端起茶杯:“我要包店。” “滚!” 钱季槐这一吼,没把郎月珏吓着,倒是吓着旁边的小疏了。小疏颤巍巍地站起来,院子后面能出来的人也都出来了,毕竟这动静实在好久没听过,从小疏来到这的半年里,除了跟老张拌嘴那次,钱季槐还没发过这样大的火。 “把小疏带上楼。”钱季槐降低音量说。 小慧上前拉着人赶紧走,小疏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走了两个门外又进来一位,老张开车在后,进门看见店里这阵仗,一下愣在那:“嗯?怎么着,都在这罚站干什么?” 郎月珏对钱季槐的店不说了如指掌但也是一路看着开起来的,他当然知道永定楼还有第二个老板,所以听见老张的声音后,他接着就问:“你们店一天的净利润是多少?” “我让你滚你是聋了吗?”钱季槐要不是不想碰他,早把人薅起来扔出去了。 郎月珏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不要脸得很,钱季槐从前有多喜欢他这副样子,现在就有多讨厌。 “张老板。”他甚至知道老张的名字,“我们团队有意向给永定楼做个专访。” 郎月珏说着站起来,转身递给老张一张名片:“我想包店两天,收集一些信息,可以按照贵店的日均收入算包场费,您看方便么?” 老张看到名片上的字,眼睛都瞪大了。 钱季槐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你钱多花不掉你捐点出去行吗?” 但显然,老张已经成功被那人蒙骗了。“当然,当然方便啊郎老师,真的是专访吗,真的会上电视的那种吗?什么包场费啊那怎么可能还要算那个东西,郎老师您想包几天就包几天!” 钱季槐被他蠢得头疼:“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老张无辜,傻看看钱季槐,接着就听对面的人说:“《四海佳肴》,我们的新栏目,第一期在湘南锦阳拍过,张老板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博客。最后一期团队敲定的主题是茶膳,我正好想到季槐的酒楼是做这个的,所以过来现场考察一下。” “噢!我刷到过那档节目!啊呀郎老师您真的太有眼光了,要说到茶膳那绍安是全世界顶级,说到绍安茶膳,那还有哪家店比永定楼更正宗?汪一圆汪师傅,咱们店的主厨,你知道他谁吗?汪池的嫡长孙!那汪池可是从前老绍安饭店的厨师长呀。” 老张兴致勃勃,钱季槐却还是不相信,他不相信郎月珏到这来的目的是纯粹为了专访,只不过听郎月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想把这人赶出去的冲动倒也退下去不少。 成年人,感情恩怨在切实的利益面前还是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的。 更何况身边还有老张这种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人做二把手,就算钱季槐说今天留郎月珏在这咱俩就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老张也会抱住郎月珏大腿死活不让他离店半步的。 赚大发了,老张一直在他耳边说。钱季槐你祖坟冒青烟了,居然有电视台的朋友,还是大台,还是领导层,早干嘛去了?有朋友为什么不早点用啊,早点用说不定我都开上大奔了。钱季槐无奈,他不能告诉他,这个不是朋友,也不能告诉他这个人不能用,他只能告诉他:我俩有仇。 你要是把财神爷赶走了我们一个店的人都跟你有仇。老张原话。 …… 钱季槐太久没见郎月珏了,郎月珏坐在他办公桌前盯着电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两个人刚大学毕业挤出租屋那会儿。 不对,那时候他的皮肤没这么好,头发没这么有光泽,衣服也没这么有质感,那时候他还是个买不起名牌大衣的穷小子,会因为他从饭店里带回来的几只剩下的小龙虾高兴得踮着脚吻他,会攒好几月工资给他买新手机而自己继续用着二手旧电脑,会抱怨家里没有阳台养不了花花草草,会憧憬他们有一天赚大钱搬进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那时候真傻,真穷,但郎月珏是真好啊,钱季槐还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郎月珏抬头目光上下游走了一通,站起来:“你这身衣服很旧了,你脸色看着也不好,你瘦了挺多的。”说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钱季槐脸一撇,躲了他的触碰。 郎月珏的手握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落在他的衣领上,理了理。 “养个孩子,很累吧。” 钱季槐打开他的手,质问道:“你去找我妈了?” “我以为阿姨知道,结果不知道,谢谢你,没忍心让我痛苦到最极致。”郎月珏说着眼眶直接红了。 钱季槐只感到很莫名其妙。 “你知道我今年除夕是怎么过的吗?”郎月珏问。 钱季槐看他一眼,见他眼神冷冷的从脸上掠过,然后肩膀也冷冷的从身旁掠过,像行尸走肉一样移动到他的背后。 “在酒吧,被猥.亵了。” 钱季槐承认,他转身的这个动作显得过于激动了,他完全没必要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但郎月珏的背影真的很让人生气,钱季槐才听他说了短短几句话就窝了一肚子的火,他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分开简直是太明智且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这个人太会给他气受了,他们要是再多恋爱几年,自己绝对能气出毛病。 “那时候我好想你。但想着想着我就觉得自己很贱,你已经不在乎我了,这个世界上会因为我受伤害而难过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第39章 “除夕,从我爸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年之后,我就再也没过过一个好年,钱季槐,你从来没把我带回家过过年。” “从来没有,甚至提都没提过。” 真可笑吧,郎月珏是想让他自责惭愧吗?他有什么可惭愧的,他钱季槐这辈子最不欠的人就是他郎月珏。 “抱怨完了吗,抱怨完就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以为我的态度够明确了,我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你非要大老远跑过来打扰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你想要什么呢?难道你还指望我跟你重归于好吗?十年了,我们确实在分手后纠缠了十年,但是十年我们都没有重归于好,你觉得现在还有可能吗?” “钱季槐我就犯了那一次错误你至于到今天都不肯原谅我吗!” 郎月珏突然把头转过来,脸上已经是要哭的表情。 钱季槐呼吸一滞,所有愤怒和烦躁瞬间全部转化成无奈。 他太无奈了,郎月珏都这个岁数了,居然头脑还这么幼稚,居然还觉得一个过去了那么久的错误仍然有被原谅的必要。 可是他又不希望看到这个人哭,让一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在他面前落泪,事情就显得太严重了,他承受不住。 “别闹了,郎月珏,再闹下去就真的不好看了。我们不清不楚这么多年,现在该断干净了,从前的事情我早就放下了,我对你,早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你也放下吧,我没有那么好,不值得你浪费时间耗费精力,只要你想,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人。” “没有人比你更好。”郎月珏带着哭腔打断他的话。 糟糕啊。眼泪还是流下来了,钱季槐真是不忍直视他。 第33章 三十三 钱季槐都纳了闷了,郎月珏这人初恋情结就这么重吗?还是说因为自己曾经出过轨,觉得背叛了别人心里过意不去,才导致一直放不下这段感情。他有那么爱他吗?他又有那么好吗?钱季槐真的不知道啊。 “别来这套郎月珏,多大的人了,别来这套。”钱季槐不想看他哭。 起码别对着他哭。他最烦别人在他面前哭了,他妈一哭他就想挂电话,小疏哭多了他有时候都会有脾气。只是说他爱他妈,爱小疏,所以可以忍受他们哭哭啼啼,但郎月珏就不行了。 “比我好的人多的是,比我年轻的,有钱的,会疼人的男的多的是,只要你别再神经兮兮的,你正常一点,会找到真正爱你的人的。我们已经结束了,不要一直回忆过去,没有意义的。” “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爱也没有了。”郎月珏流着泪说。 钱季槐能怎么办。他不相信他能怎么办,不相信那就不相信好了,他对这种脸皮厚的自恋型人格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那你就信,你就信我还喜欢你,但是,喜欢你又怎么样呢?我俩是一个世界的人吗?我现在让你辞职不干了待在绍安每天在家给我洗衣做饭照顾我爸妈,你干吗?” “干啊。”郎月珏向前走近几步:“你跟他分手,我现在就回到你身边,哪也不去了,就待在你身边。” 钱季槐僵着脑袋盯着他,傻了半天。好气又好笑。他转身往背后的办公桌上一靠,说:“郎月珏你是不是在人前演戏演多了自己都分不清什么真什么假了。你装什么深情啊?我现在有对象了,你跑来跟我说什么都愿意干了,事业也能不要了,干爹也能不认了,那你早干嘛去了?我们这多少年了,我谈一个对象你就要来发一次神经,你根本不是爱我,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知道吗?” “当年如果不是你跟那男的上床被我抓到了,现在咱俩何止能一起回家过年啊,你想去天涯海角我都跟你一起去了,但是呢,你要结婚啊,你眼界高啊,我哪配得上你呢。” “当年我那是迫不得已的!”郎月珏很激动,他总算是逼钱季槐把这些年憋着的怨气给说出来了,“当年我要的东西只有他能给我!你能给我吗?如果不是他我今天根本到不了这个位置!” “对啊,是。”钱季槐平静的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我理解,所以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原则,咱俩都没错。郎月珏,我当时是很爱你,是很难过,但我真的没有那么长情,我对你,早就没感觉了。” 钱季槐一个字都没撒谎。完完全全大实话。他对郎月珏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没有后悔,更没有爱。 那人笑了出来。钱季槐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看他。 “原则。你有原则?拐骗一个年幼无知的瞎子成为同性恋,跟一个比你小二十岁的孩子上床就是你的原则?” 俗话说“撕破脸了”,讲的应该就是现在他俩这状态。郎月珏把别人都不敢说的话往难听了百倍的程度上直言不讳的给说出来了。钱季槐瞪着他那眼神,连愤怒都没有,只有震惊,震惊到羞耻的震惊,震惊到害怕的震惊,震惊到极点,像被人活生生扯下一层脸皮,火辣辣的震惊。 刚才那副居高临下无所顾忌的态度就这么急转直下了。 输得一败涂地呀。 郎月珏果然是跟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人,戳起人心窝子太狠太毒,钱季槐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郎月珏可太知道了。上学的时候考试遇到不会写的题宁愿胡乱选一个都不抄别人塞给他的答案,穷的时候宁愿买丑衣服也死活不买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假货,别人跟他借钱三年五年的拖着不还他都不好意思开口要,隔壁员工主动想跳槽进他的店他觉得自己是在挖别人墙角。 道德感。 这是个被道德感绑架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外表再风流潇洒,本质也是个老实人。 但他老实得绝对不纯粹。 “你他妈放屁。”钱季槐摇摇晃晃讲出来这句脏话,“你他妈知道个屁。” 他把脏话讲出来,稍微有了点底气,他瞪着他说:“我拐骗你大爷,你知道个屁!我们是爱情,我爱他,他爱我,他是自愿的,你知道个屁。” “爱?你说他爱你?”郎月珏现在也不哭了,一脸严肃,朝他步步逼近:“他知道什么是爱吗?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他有判断力吗?他只是觉得你对他好,就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交给你了,是你一步步引诱他,让他被迫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放屁!你再乱说一个字。”钱季槐咬着牙齿握着拳头,眼睛瞪得像要把人吃了似的。但凡郎月珏不是他前男友,他绝对早就动手了。 “他应该很感恩你吧。”郎月珏继续诛心,“毕竟离开了你,他毫无价值,毫无自理能力,他很怕你丢下他吧,所以他拼命讨好你,你也能感受到吧?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把对你的感恩转化成肉.体价值来报答你,知道他什么都不懂,知道他好控制,好拿捏,除了你以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遇见其他人,所以你感到满足,感到安全,是吗?” “钱季槐,你的良心呢?你把他圈养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个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孩子?”郎月珏声音颤抖。 钱季槐吼不出来了。不管郎月珏的话有没有反驳的余地,他都没有能力反驳了。 “可我好奇,你什么时候改性了?”郎月珏走到他面前,拿手扇了扇他的脸:“据我所知,你这么些年谈过的男朋友都是像我这样,高个子,高学历,温柔,知性,表面成熟稳重,背地里又很会发骚勾引你,你不是一直喜欢这样的么?前面那几个骚货不都是我的替代品吗?所以你看上那个臭小子哪个地方了?!” 钱季槐已经讲不出话了,跟郎月珏问什么问题没关系。 “不要告诉我你他妈就是因为他可怜。”郎月珏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因为你当时也是这么爱上我的。” 钱季槐眼神痴痴的移向他,郎月珏的脸近得能让他看清鼻尖上的痣。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为什么你不能继续可怜下去了呢?季槐,再可怜可怜我,好不好?”郎月珏捧住他的脸颊,越凑越近:“我难道就不可怜了吗?” 郎月珏要亲他了。钱季槐一下把人推开。 “你说的不对。”钱季槐转身走了两步,“我没有控制他,没有拿捏他,我对他很好,我会一直对他很好,他跟着我很幸福。不是你说的那样。” 郎月珏愣了愣,苦笑:“你真恶心。” 郎月珏的情绪说变就变,从爱到恨,切换自如,“你对一个孩子好的方式就是引诱他跟你上床吗?把他变成和你一样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的同性恋,然后呢,等你老了死了,他一个孤苦无依的瞎子他要怎么活下去?” “我只是跟他上了床吗!我只是跟他上了床吗!”钱季槐突然转身杀过来,冲到那人面前连声质吼,激动时刻甚至拿拳头锤起自己的胸口:“你知道个屁!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他到现在还在大山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是我救了他,是我给了他更好的生活!是我让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第40章 钱季槐发了这一顿火之后,郎月珏终于安静下来。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很多事,因为钱季槐确实不止和那个孩子上了床。钱季槐确实对那个孩子很好,也确实奉出了真心,所以他才会这么崩溃。 “他真的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吗?”郎月珏淡淡地问道,“钱季槐你告诉我,你把他拴在你身边他有什么未来?” “和一个比他大了十几二十岁的男人在一起,你告诉我,他有什么未来?你相信你们之间是爱情,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吧,他爱你,是因为你把他强行拉进了自己的世界,是他被动的接受了你,因为他只有你而已。” “但他不应该只有你,他可以有更广阔的世界,过上真正健康的生活,他从大山里逃出来的目的,绝对不只是为了做你的情人。你明明就是剥夺了他的选择权,然后骗自己,他不做选择,是因为爱你。” 郎月珏做了这么多年媒体工作不是吃素的,他太擅长怎样用文字攻克人心了。语言是他最拿手的武器,钱季槐多年前跟他吵架就从来吵不赢他,现在也一样,他字字句句都能精准戳中他的痛点,他最脆弱的命门,他最怕被人指摘的地方,郎月珏全给他说出来了。 “我从来没想要拴住他。” 钱季槐力气全无,虚脱了般颠颠倒倒的后退了两步,转身,弯下腰按着办公桌:“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对他好。” 郎月珏成功了。 “你不该爱他,你知道吗?” 钱季槐甚至想点点头。 虽然他知道郎月珏是故意这么说的,是因为不希望他跟小疏在一起才故意跟他说这些话的。可是说的确实没错啊,钱季槐推翻不了,因为他自己早就想到过这一层了,郎月珏只是揭露了他的私心,只是让他没法再故作轻松了而已。他不该爱小疏,不该越过善良释放超出分寸的好意,不该在行为上越界,不该过分亲密,不该纵容小疏对他与日俱增的依恋。都是他的错啊,小疏跟他有什么未来呢?他能给小疏什么未来呢? 钱季槐输了,他再也不能指责郎月珏了,一个引诱并爱上比自己小十八岁盲童的男人,没有资格指责一个恋爱出轨的男人,因为他们谁都不光彩。 “你知道他有天赋吧,超乎常人的天赋。”郎月珏忽然说道。 钱季槐的两条胳膊撑麻了,慢吞吞直起腰,转过来。 “如果他有机会走,你会放手的吧?” 第34章 三十四 钱季槐怀疑郎月珏是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得来的报应,而且是伴随一生望不到头的那种报应。 郎月珏问他为什么不可怜他了,其实钱季槐真的还是可怜的,只是他现在好不容易能把这种可怜的情绪给抑制住了,以为郎月珏再也折磨不了他了,结果呢,郎月珏自己折磨不了他,就利用别人来折磨他。 他的良心在郎月珏身上变冰冷了,在小疏身上正炽热着。 这手段,钱季槐不得不佩服。他玩不过他,一点也玩不过。 说要包店,举店上下的人都在伺候他一个,说要听曲儿,点什么曲儿小疏就得给他拉什么曲儿,偶尔要正儿八经问点生意上的事,钱季槐还得拿出一店之主的专业素养跟他介绍这个解释那个。 憋屈得很。 第一天晚上回去,钱季槐面对那孩子愧疚得心都要碎了。 小疏这种孩子属于,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跟你撒撒娇,闹点别扭,吃点小醋,耍耍性子,一旦真遇到事了,自己特别难受特别不安的情况下,就开始装傻充愣,装不知道,装不在意,比起自己不舒服,他更怕自己的不舒服会引起对方的不悦,或者说把本来可以平静度过的事情搞得天翻地覆。 钱季槐知道他不舒服,可是他无能为力,在这种时候,玩笑,情话,他统统讲不出口。 他侧躺着睡,背后一只细胳膊紧紧缠在他腰上,小脑袋从他肩颈的位置伸出来,软乎乎的脸贴着他的脸,轻声叫他:“季槐”。 小疏很少这么讨好,放在平常钱季槐早把持不住了,一个转身就能反过来把人压倒。 “嗯?”钱季槐拍了拍挂在腰上的手,稍微偏过脖子看看他。 小疏把他的手握住,拿起来往自己身上送,“我晚上…穿了那个,你喜欢的。” 每回只有钱季槐假装生气憋个三天两夜不理他的时候才能享受到这个待遇,今天,仅仅只是因为郎月珏的出现,就刺激得小疏使出了这种招数。 钱季槐一点也不兴奋,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他心里可太难受了。 手从蕾丝边里抽出来,他转了个身把小疏搂进怀里:“不是说穿着不舒服吗?怎么还穿。下次不用穿了,我不是多喜欢。” “乖,睡吧,明天早上起来煮皮蛋瘦肉粥给你喝。” 小疏大概是有点失落的,但没吭声,钱季槐抱着他让他睡觉他也就乖乖睡觉了。 钱季槐自己睡不着,维持着一个姿势胳膊太难受,抱了没多久他就把人悄悄松开。 他还是更喜欢平躺着睡,这样四肢都能放松的伸展开。 然而刚刚躺平,身边的人忽然再次贴了上来,抱着他的手臂,脸颊在他衣袖上蹭了蹭。 钱季槐回想白天郎月珏说的那些话,黑暗中突然有了一种将要失去什么东西的预感,这预感和此时此刻的场景形成巨大的反差,他整个人像一只在大火上炖煮着的陶罐,表面寂然不动,内部沸反盈天。 今夜根本睡不着了。 - 郎月珏要走的那天给钱季槐带来一个消息,可以说是好消息,也可以说是噩耗级别的消息。 还记得郎月珏早年认的那个干爹么,什么干爹,其实就是前夫了,美籍华裔,京城里大半个文艺圈的人都跟他这前夫有关系。郎月珏跟前夫离婚了也仍然保持友好往来,为的就是自己的人脉不倒。 京艺有个特殊教育系,郎月珏把小疏的情况跟那边详细说了一下,那边的意思是,需要面试,只要面试通过了就可以破格录取。 说是面试,有郎月珏做中间人,面试顶多就是走个过场,说白了,只要小疏肯,京艺学院,他是百分百能进去的,读个四年出来,各大民乐团随便进。郎月珏是这么跟钱季槐说的。 钱季槐别的不相信,但郎月珏有这个本事他是绝对信的。 “这是那边负责人的名片,我帮你们约了一面,你不放心的话,自己亲自去跟他聊聊吧,了解了解情况,不然听我的一面之词,到时候万一遇到什么状况,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担不起。” 钱季槐坐在那,盯着桌子上的名片,神情凝重,没有抬头。 郎月珏继续说:“我这么做,既是帮他,也是帮你,你明白吗?” 钱季槐理解的意思是,郎月珏自认为自己是在帮他做好事,帮他及时止损,帮他挽回一下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的良心,总之,钱季槐应该收下这份好意,然后谢谢他。 可钱季槐真不乐意谢谢他,钱季槐挺怨恨这个京艺的,怎么着就能破格录取呢? 虽然这么想有点太缺德了,钱季槐这一路走来,真是揣着不少缺德的心眼,干了不少缺德的事。 他原来是想把小疏留在自己身边好好照顾的,但当他发现小疏留在他身边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后,他有点慌了,有点犯起独占欲了。 自私。 人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可以有更远大的未来,意识到自己根本配不上他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犯起这个毛病。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钱季槐这个毛病来到了最严重的时刻。 …… 小疏在阁楼睡了个午觉,睡太长时间了,起来人有点晕头转向的。 最近晚上他失眠很严重,因为无论他怎么主动,钱季槐都拒绝跟他做.爱。他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钱季槐还是对他很好,就只是在做.爱这一件事上有了变化而已,其他时候的态度是跟过去一样好的,甚至比过去还要温柔,连凶都不凶一下了,过分的玩笑也不开了,尤其白天在那位郎先生面前,钱季槐对他完全是一副体贴入微的好丈夫模样。 所以,小疏渐渐的也没有那么吃这份初恋醋了。钱季槐对郎先生的态度和对他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小疏能很明确的感受到。 打开门出来,外面相当安静。平常走到楼梯口就能听见底下阿月和小慧她们谈天说话的声音,今天前厅看来是一个人也没有,小疏猜测大家都聚在后院忙活。 他多数时候不会主动开口叫人,因为店里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主动跟他说话,招呼一声“小疏下来啦”“小疏睡醒啦”,或者随口提醒一句“小疏慢点噢前面有台阶”“注意前面是桌子啊”,总之不管是哪种,目的都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存在在他的周边。 小疏不知道这是钱季槐让他们这么做的,还是大家自发的默契,但他真的会因为这些不足挂齿的小细节感受到安全和温暖。 第41章 后院,也没人吗?小疏没有等来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阿月姐姐?”他耐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 “小慧姐姐?” 没有人。 “季…” “季槐……!啊……!” 小疏想叫那个名字没叫出口。他齿间的空气突然凝固住了。 声音响得太突然,换谁都会心惊肉跳的。小疏原地站在那,眼睛里一片空白,脑袋像木偶人似的,跟随声音往声源的方向滞涩的转了几度。 “季槐……慢点……啊……” 越听越清晰了呢。 小疏嗓子干住了,两条腿也不能动了,不敢再继续往前走了。 办公室吧,没辨认错的话,位置是在院子对面的办公室。钱季槐没带他进去过几次,但是他记得路。 有台阶,路两边是水池子,千万要当心,石头路有点滑,每一步得踩稳了,好了,前面还有一个台阶别忘了,找我不用敲门,直接拧门把手进来,记住了吗?钱季槐的话一字一句都还在小疏的脑海里。 记住了。现在我就站在这扇门前,找你不用敲门,直接推开是吗?小疏两行眼泪哗的一下落下来。 小疏现在觉得阿月在背后吐槽的一点也没错,钱季槐真抠,怎么店里的每道门都是这么的不隔音。 什么细节都能听见,喘息,交河,碰撞,还有郎先生情意绵绵的呼喊,蜜语连篇。他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原来钱季槐喜欢这种反馈吗?他真是不如他,他只会害羞,只会耍赖,连一个称呼都不敢叫,一句好听话都不敢说,怪不得钱季槐不想跟他做了。 钱季槐喜欢听他叫他“季槐”,也是因为郎先生吗。 小疏在发抖,哭成这样还要忍着不发出声音,嗓子会噎得很痛,鼻翼神经都在抽搐。 “季槐……啊啊季槐……” 郎先生声音真好听,小疏第一次听他说话就这么觉得,阿月说他很厉害,是电视台的人,想让谁上电视就让谁上电视的那种。还说他长得也很好看,是啊,这么好听的声音,肯定长得很好看。 不好看的话,钱季槐怎么会喜欢了十年呢? 不止十年吧。 可以了,可以了。他不要再听下去了。 小疏仓皇而逃,从院子的这头再走回那头,从后院离开再进入前厅,从楼下再爬到楼上。就当作从来没下去过,他脱了衣服一股脑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自己嗓子里放出来的呜咽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别哭了,别哭了行不行,越哭他越烦你啊,他烦得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能不能别哭了,你的哭声真的很吵很烦人,他一点也不想听见,你就只会让他烦心吗?你给他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他对你够好了。 不是背叛,不能算背叛。 他可能真的累了,可能只是太爱那个人了。 他太爱那个人了,十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他年轻的时候生活艰苦的时候需要人解忧的时候,你在哪呢?是那个人陪他度过的。他爱他有什么问题吗? 柳绪疏,你哭够了没有。你真的好烦人,再这样他就真的烦透你了。 小疏在心里一遍遍这样痛斥自己,然而眼泪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他突然想起自己鼓起勇气和钱季槐表白的那天,钱季槐亲吻他哭肿的眼睛,向他许下誓言: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钱先生,我知道你不是骗子,你是个好人,你说的话是真的,只是没有做到而已。 - “大致的课程内容就是这些,除了室内课堂教学,我们还有很多室外趣味活动,都是很受学生们欢迎的。” “当然,钱先生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我接触到的这类孩子毕竟比钱先生多得多,有的大一刚入学连话都不敢说,后来跟同学们一起相处久了,都能渐渐打开自己,有的甚至到了后面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教培机构当艺考老师呢,孩子嘛,可塑性很强,小疏过来的话,我们肯定会更加关照的,他的那个天赋,必定有很多老师争着抢着要亲自带。” 吴礼华,京艺民乐表演特殊教育学院副院长,钱季槐来之前百度上搜过这人,脸对得上,不是冒牌货。 “嗯,就是,他身世不太好,我担心,有的坏孩子,欺负他之类的。当然了,能考上京艺的孩子肯定素质也不会差,我只是说万一。”钱季槐在大院长面前说话简直不要太小心。 吴礼华笑笑:“人品跟学历专业什么的没太大关系,还是那句话,钱先生的顾虑我非常能够理解,但我要提醒钱先生一句,别忘了,小疏是郎老师介绍来的。” 吴礼华说得不算隐晦了,钱季槐完全能领悟他的意思。小疏一旦进入京艺,真实身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关系户。 “这么说吧,有郎先生和我在,他会非常安全。” 钱季槐听到这句话,安心了,也心死了。 “而且小疏入学是走正规的手续,京艺本来就有破格录取这一说,合法,合规,大学对学生的保护是最毋庸置疑的,全世界没有什么地方比大学更安全了。” 吴礼华说得对。 让小疏去读京艺才是真正的为他好吧。学习知识,交到朋友,认识志同道合的伙伴,在擅长的领域发扬自己的天赋,奋斗自己的事业,将来不需要依附他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仔细想想,如果小疏的未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好像确实没有理由不放开他了。 但是他呢?小疏走了,他怎么办。 钱季槐失落的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吴礼华都走了好一会儿了,他还在那傻傻的发呆。 手机来电,显示是老张。 “店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郎老师回酒店了啊,你问问他还过不过来吃晚饭。” “一个人都没有?阿月她们呢,小疏不在么?” “小疏在啊?没看到他呢,在楼上吗,我以为你带他回去了呢。你去哪了?” “没去哪,马上回了。” 第35章 三十五 钱季槐上车给郎月珏打电话,没打通。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到那人主动给他发来一条微信:【聊完了?】 不知道怎么说。 想了想,最后回:【吃个饭吧,去外面吃】 对面回:【行,我定位置】 这时候郎月珏在干嘛呢?钱季槐没多问,老张说店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他好奇了一秒,但紧接着就给抛到脑后了,他现在心里只有小疏读不读京艺这个事,其他事抛到脑后很正常。 不过就算钱季槐问,郎月珏肯定也能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总之,人都是被他支走的,以各种理由。 在钱季槐的店里,在钱季槐每日办公的地方,找炮友来玩,郎月珏实在是比钱季槐想象的要恶劣得多。 他不了解他的,他自以为他俩是相互了解,其实这么多年来没什么变化的只有他钱季槐一个,郎月珏早就往更疯狂的境地发展了,钱季槐还不知道呢。 到了定好的餐厅,钱季槐又给小疏打了个电话,一个下午不见还是有点不放心。 电话关机,那就是没电忘记充电了。钱季槐接着给老张打。 “喂?你不是说马上就回来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跟郎月珏吃个饭,晚点回来,谈点事情。小疏在干嘛呢?” “没干嘛,坐着等吃饭,跟阿月她们在玩。” “行,那你们带他玩,等我回来。” 钱季槐挂上电话,面前的人已经坐下了。把围巾一摘,脖子上的痕迹故意露给他看。 没什么可说的,菜单递过去:“点你想吃的。” “不用,吃饱了来的。” 郎月珏在一语双关。 钱季槐又往他脖子上扫了一眼,菜单收回来,自己翻开看,“注意点卫生。” 郎月珏笑,“没办法。你不跟我做,我只能找别人。就算得病了,也要怪你。” 钱季槐真想把菜单扔他脸上,如果不是接下来还有求于他的话。 点完菜,钱季槐说正事:“小疏去那边,我没空经常来回跑,麻烦你跟学校的老师们都打个招呼,多关照关照他,同学们也是,我怕他受到排挤。” 郎月珏歪着头,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来回跑?你送他去上学的目的不是,让他离开你,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吗?你还想跟他保持联系?钱季槐,你不会以为,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俩异地恋吧?” 郎月珏还有心情开玩笑。 “所以你还是想困住他,把他困在对你的感激里,一辈子把感激错当成爱情。你真是……”郎月珏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十分鄙夷的模样,“下作。” “我没有要困住他。”钱季槐不得不激动地反驳:“他现在突然离开我怎么可能习惯的了?而且,我也不放心。” 第42章 郎月珏没说话。 等服务员把菜上齐,钱季槐又说:“我知道他应该离开我,开启新的人生,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得有个过程。” “只要他在那边过得好,我会慢慢的退出他的生活,等他身边有了新的朋友,也自然而然就把我忘掉了。” 郎月珏抬了个白眼看看他:“所以你打算怎么跟他说?我反而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直接说分手更简单。” “不行。” 钱季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要哭了:“他会很伤心。” 郎月珏可能因为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有点心软,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你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人都要为自己犯过的错付出代价,趁现在还没到需要抽筋剔骨的时候,早点断开吧。” 其实钱季槐听郎月珏用这种说教的口吻跟他说话不爽很久了,越听越不爽。 虽然他确实认为自己跟小疏在一起是不对的,郎月珏也确实可以给小疏争取到一条更正确的道路,但是,他总觉得这一切有点诡诈。 可能因为郎月珏目的性太强了。 “就算我跟他分手,我们也不可能。” 钱季槐说完好半天没敢抬头,尴尬,而且还顶着惹怒一个疯子的风险。 “随便。” 然而疯子很平静。 郎月珏云淡风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不过,万一呢?” “没有万一。”钱季槐严肃地说。 郎月珏笑笑:“我指的万一是,你恢复单身了,说不定就愿意和我继续上床了。” 钱季槐瞪他,他挑了下眉,才把笑容收回去一点。 “讲道理啊。”郎月珏拿起筷子,“你之前谈的对象,我虽然多多少少都搅和了点,但也没真的逼过你们分手吧。所以,我这次,是发自内心觉得你很混蛋,我一个这么混蛋的人,都觉得混蛋,那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了。你店里那些人都知道吧,没人这么觉得吗?那就是他们的认知都出现错误了。” “不管怎么说,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和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男孩在一起,就是不道德的。更何况,那个男孩还是个瞎子,一个没有亲人的瞎子,一个,都不能说是涉世未深,而是从未涉世的瞎子,他的三观都没有形成完全,光是被你收养下来,就成了一个同性恋。我现在说起这段话我都觉得恐怖。” 够了,钱季槐真是听够他这些审判的废话了。 “其实就算抛开一切不谈,我不妨碍你,你觉得你们就能幸福吗?我信你们是真爱,你爸妈信吗?看看我的下场就知道了,你觉得你爸妈又会比我爸妈包容多少呢?如果你真的不怕,也不至于拖到今天都还在想方设法瞒着他们吧。” “甚至我敢说,你爸妈宁愿是我俩,都不可能接受你跟那孩子。” “你来说吧。”钱季槐突然打断他。 “嗯?” 钱季槐拿起筷子夹菜:“去京艺读书这件事,你跟他说。” - 吃完饭钱季槐回店里接小疏,一见面他就注意到小疏眼睛红红肿肿的。 “哭了?”钱季槐摸了摸他的脸。 小疏坐在凳子上,摇摇头。 “别想骗我。”钱季槐从旁边扯了张凳子坐下:“到底怎么了。” 小疏吸了吸鼻涕,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又是噩梦。钱季槐一下记起去年的那个雨夜,心疼得不行,把小孩搂过来抱了抱。 “你下午,去哪了?” 小孩问他。 “出去了,有事。” “什么事?” 小疏很少这么刨根问底,钱季槐也很少跟他隐瞒实情。偶尔撒一次谎,还真有点生硬不自然。 “没什么,不重要的。” “张老板说,你在外面和郎先生吃的饭。” 钱季槐记得他没让老张传话传这么清楚吧? “不是的,跟别人,没跟他。” 钱季槐真的还不如不撒这个谎。 …… 他们大约有一个多星期没行床事了。这天晚上回去,两个人突然意愿重合,水到渠成,发了疯似的大干了一场。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钱季槐全程都很沉默,而小疏却比平时放开得多,时不时语出惊人,搞得钱季槐像脱缰了的野马,从头到尾就没从兴奋点上下来过。 本来以为心里有事不会那么爽的,结果出乎意料破了他们有史以来的记录。 钱季槐说他不想离开,小疏抱着他说我也不想你离开。 钱季槐说我们就这样做到死吧,死在这个晚上好了。 小疏说好,你死我就死。 钱季槐捂住他的嘴,又说,给我生一个宝宝吧,我们要一个宝宝好不好。 小疏说好,但是他生不了宝宝。 两个人就像真的疯了一样,做得脑子都不清醒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在那说胡话。 平常都是小疏哭,钱季槐哄,这次是钱季槐倒在他肩头静静的流泪,小疏感受到湿意,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哭一样,就好像完全能理解,完全能包容他一样。 “小疏,你真的喜欢男人吗。”钱季槐有气无力地问。 小疏不理他。 “如果我不喜欢男人,你就不会喜欢上我吧。” 钱季槐等了很长时间,直到听见一声吞口水的声音。 “你混蛋……”那人虚弱地说。 “我就是混蛋。” “知道我是混蛋,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太不小心了啊。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喜欢上一个男人呢?还是比自己大这么多岁的男人。 “下次别再喜欢混蛋了。” 钱季槐非要把人弄哭才满意是吗?听小疏哭得一抽一噎,他才觉得舒服是吗?他哪怕一整晚都装哑巴,也比现在说这些话要好。 但真的不是他故意要说的,是情绪到这个地方了,没能控制住。 算了,钱季槐想说算了。睡吧,混蛋和好哭鬼也是要睡觉的。而且用不着多久,他这个混蛋就不做混蛋了。 - 钱季槐等得焦灼,坐在椅子上脚底跟手心都是麻的。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赶紧抬头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郎月珏一步步慢悠悠走下来,站到最后一层台阶上,对他说:“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很冷静。” “说什么了吗?” 郎月珏下到和他同一平面,回头朝上看了一眼:“说要见你,你上去吧。” 第36章 三十六 钱季槐从没这么抗拒进入这间屋子过。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想象了一百种门内的境况,一百种小疏所在的位置,小疏的动作,表情,以及他下一秒跨进门内会对那人说的一百种不同的话。 门推开。小疏坐在靠窗台的那张桌子前面,手里抱着二胡。 郎月珏说得没错,他很冷静,但外人不会明白,小疏这种冷脸的样子暗自藏着多么严重的情绪。 “要练琴吗?我听听。”钱季槐佯装轻松,走过去坐在床上,和他面对着面。 小疏没吭声。 钱季槐盯着他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要剪头发了,刘海遮眼睛了。” 小疏不说话,等他把笑容收起来,胳膊伸回去再落下去,还是不说话。 钱季槐又去盯他的鞋,鞋子是前段时间在老家买的,他想问他这双新鞋穿着冷不冷,结果听到他抢先自己开了口: “我不想拉二胡了。” 小疏说完顿了几秒,好像是给钱季槐一点反应的时间,但这时间显然不够长,钱季槐还在发懵的时候,小疏手里的二胡猛地落地了。 钱季槐慢了一步。二胡最怕摔,上回楼下那次没摔坏已经是万幸,这次小疏是用了全力往地上砸的。 琴头断掉了。 “你!你这孩子,”钱季槐急忙把琴捡起来,颦眉蹙頞的瞪着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埋怨也不是。一筹莫展。 只能把火气咽下去,说:“待会去琴行问一下能不能修。” 钱季槐怕他再发癫,直接将琴放得远远的,再坐回来。 “我不喜欢拉二胡。”小疏默默说了句。 一句后又一句:“也不喜欢上学。” “你不上学你想干什么?”钱季槐没忍住,凶着脸冲他:“是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任性?” 小疏抬头,虽然看不见,但就是看着他:“钱先生不知道吗?” “钱先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底气吗?” 钱季槐哑了。 窗外好吵,路人叽叽喳喳的说话,临店播放土掉渣的戏腔流行乐,这一整条街从早到晚就是这样,无聊透了,跟钱季槐的生活一样无聊,忙碌且庸俗,根本寄居不了一个艺术天才的灵魂。 “我没那个本事。”钱季槐喉咙有点哽塞。 第43章 说完等了一会儿,听到小疏问他:“我要的很多吗?” 小疏什么都不懂,反正钱季槐是这样认为。他根本什么都不懂,想靠他自己想明白,让他自己给自己选择一条路,是不可能选对的。 “就算你什么都不要,我也没那个本事。你过两个月就二十岁了,不要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你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做打算,替自己好好想想,你在这里跟着我,是没有前途可言的。” 小疏低下头,雨点一般的泪水从钱季槐眼前淋落。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小疏没有憋下去了,他哭得好不含蓄,“为什么郎先生到这之后,一切都变了…就算你还喜欢他,我也不会怎么样的,为什么要赶我走呢?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我了吗?” “小疏!”钱季槐急得吼了他一声,扑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我不是在赶你走,我不是。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从始至终都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把你从峒谷带到绍安是,现在让你去京城读书也是。” “小疏,你有非常厉害的音乐天赋,你待在我这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不可能让你一直待在我这的,我不可能那么自私的。你现在有机会彻底摆脱自己的命运了,你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了,你要高兴才对。” 钱季槐激动地讲了半天,面前这个小脑瓜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声音颤抖着,问他:“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分手吗?” “……” 钱季槐后退半步,用手抹了抹脸,说:“现在不分,以后也总要分的。” 实话就是这么残忍。可钱季槐不得不说。 “但不重要,你不要把我看得多重要,你要想着,你现在要去首都上大学了,那是很多人一辈子想去都去不了的地方,你相信我,那里的生活一定比这里有趣得多。不用伤心,更不用哭,这是一件好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是郎先生,是他要送我去的,对吗?他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所以你们要一起送走我。” “这跟他没关系小疏。”钱季槐握住他的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我想让你去过自己的人生,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小疏哭得不像样,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害怕。没有你,我害怕……” 小疏一向是这么毫无保留的在他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害怕,自卑,以及全部的爱,他一遍遍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有多需要他,没有他就根本无法活下去。钱季槐从前或许是高兴的,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小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 小疏把他的手越握越紧,钱季槐却趁此狠心地抽开了。 “你不能永远这样。”钱季槐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你不能一直依赖别人,无条件相信别人,就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懂,我才要把你送出去好好上几年学,你太无知了小疏,但凡你有一点判断能力,有一点清醒的头脑,你就不可能喜欢上我。” 小疏的眼泪一下凝固在脸颊上。 “钱先生是觉得,我不该喜欢你。” “不该。”钱季槐在他最后一个音出来之前就堵住了他的话。 千不该万不该,这一切就不该发生。 “钱先生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无知,是因为分不清什么是爱情。”小疏语气平平地说道。 钱季槐没有反驳他。 “钱先生是到今天,到郎先生出现之后,才意识到的这一点,还是这么久以来,都是这么觉得的?” 其实钱季槐的答案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小疏的上一句,他只是没有反驳,而不是真的认可。 “一直都这么觉得。”这是钱季槐的答案。 一个违心的、故意的答案。 小疏继续问:“那钱先生呢?钱先生认为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爱情,那钱先生对我呢?” 钱季槐咬着牙齿,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也不是。不是爱情,是同情,可怜,心痛。” “就像从前对郎先生那样吗?”小疏问。 钱季槐愣住了。 “回廊林那天,你说的那个故事,就是他的经历吧?” 郎月珏告诉他的?钱季槐确实没想到郎月珏会告诉他这个,一瞬间有点手足无措。 “是。” 那天对小疏讲的那个故事,就是郎月珏高中时的遭遇。但故事毕竟是故事,钱季槐在讲述的时候难免进行了一些改编,一些删除。 当年郎月珏爆出裸/照被迫出柜之后,并非所有人都孤立他,有一个人,反而主动靠近了他。主动找他说话,问他题目,陪他吃饭,体育课带他组队,放学顺路等他,不顾一切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跟他走在同一条横线上,肩并肩,一次次。那个人就是钱季槐。 小疏抿着嘴唇,睫毛颤抖了两下,“那你对他,也只是同情,不是爱情吗?” “我跟他是,曾经是。”钱季槐是故意这么说的。 说完觉得太可恶,他又立刻补充:“因为我跟他是同龄人,我们的爱情没有阻碍彼此的人生。” 钱季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没有阻碍吗? 爱情的存在有可能不阻碍一个人的人生吗? 正是因为阻碍了,他跟郎月珏的爱情才会停止吧。 就像现在他也阻碍了小疏。 “我知道了。”小疏丢给他这几个字,表情异常镇定。 没有怨恨,没有挽留,没有刨根问底,他只是说他知道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何其幸运,遇到了天底下最爱他的人,他什么都不要,只要那个人陪在他身边,甚至是只要让他陪在那个人的身边,就像除夕那晚,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剥果子就够了,足够幸福了。 可是钱季槐不愿意,他不愿意让他继续坐在那了。 不是爱情,是同情,可怜,心痛。没有爱。 钱季槐不是爱他。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钱季槐的确是善良的,起码在抛弃他之前为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去处。他的善良救了他很多次。 去吧,逐水飘零的一生,离开收留他的人,又还能去哪呢? …… 钱季槐辗转绍安市内所有的琴行,终于找到一家能修复断头琴的师傅。这件二胡是小疏师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陪伴了他十多年的岁月,绝对不能放弃。 小疏走的那天,郎月珏牵着他的手在家门外逗留了很久。钱季槐坐在沙发上,连站起来送一送都不肯,他怕看到小疏哭,其实小疏压根没哭,他是怕他自己哭。 门没关上,人在外面说话的声音能听得极其清楚。 郎月珏问:“想跟他再说点什么吗?” 钱季槐没听到另一个人的回答,所以他猜测小疏应该是摇头了,否则郎月珏不会说接下来的这番话:“现在不说,上车可别哭。你求求他,让他送你到机场,我们一起去。” 虽然不知道郎月珏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装好人,但钱季槐此时此刻真的很感激他这句假惺惺的关心。 他是真的希望小疏服个软,求他送送他的。 可小疏还是没有说话。 郎月珏接着朝门内喊了一声:“那我们走了,到学校安排好我会给你发视频。” 钱季槐从前说小疏犟,其实到他这个年纪还犟成他这样的才是难得一遇。 门啪地一声关上。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门。看着看着,一两秒的功夫,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钱季槐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没有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产生一丝怀疑和后悔,他知道小疏离开绍安迎来的将是更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没有理由后悔。他就是感觉有点委屈,过去做的所有错事他都认,不管怎么骂他怎么审判他他都认,可现在他就是有点委屈,委屈总不犯法,总不用上升道德层面。 他委屈的地方在于,他把小疏放走的有一点早了。 郎月珏来的太早了。 其实再晚个一天,一月,甚至一年,都无伤大雅的。 他怎么舍得这个人啊?多陪他一天也是好的啊。多做一天混蛋他也觉得没什么啊。 小疏二十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呢。 第37章 三十七 如果要说小疏走了之后钱季槐有什么变化,阿月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觉得没太大变化。 毕竟都快奔四的人了,分个手而已,不至于整天哭哭啼啼茶饭不思,班总要上吧,活总要干吧,店里遇到什么事情总要处理吧,所以小疏走了之后,钱季槐,包括整个永定楼,都没什么太大变化。 他们还是从早忙到晚,空闲的时候聚在一起聊聊天,盼望着老板能不能给他们涨工资,就这些,一成不变的。 但没什么太大变化,也还是有变化的,比方说阿月现在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有时候走到二楼会习惯性的朝阁楼那间屋子看一眼,那空落落的一眼,就是于她而言最大的变化。 第44章 钱季槐也有变化,他看手机的时间变多了,特别特别多,完全就是机不离手的程度。小疏那边有专门的生活老师会时不时发视频给他,阿月她们几个也看过几次,对小疏在学校里的生活状况大概有些了解。 小疏住的宿舍是三人间,条件非常好,上床下铺带独卫,还有阳台和洗衣机,生活老师发过小疏在宿舍晾衣服的视频,上课回答问题的视频,体育课跑步的视频,拿尖头笔学着写盲文的视频,阅读书籍的视频。 其实总共没几个,但钱季槐一直反反复复的看,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阿月忙完从二楼下来,走出前厅看钱季槐坐在屋廊下晒太阳,捧着手机,嘴角稍微上扬,估计又是收到新的视频了。 阿月走过去,弯下腰跟他一起看,视频里的人聚在一起唱生日歌,坐着或站着,桌子上放有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小疏坐在烛光照耀的地方,十指交叉合拢,低着脸害羞地笑。 “今天是小疏生日?” 钱季槐摇摇头:“昨天。” 阿月噢了一声,问:“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钱季槐唇线的弧度还是没变,但唇角紧了紧,那点笑容变得十分僵硬。 小疏就没接过他的电话。 从第一晚到现在,两个多月,没接过。有一次他给生活老师打,让老师把电话给小疏,小疏倒是接了,但钱季槐说什么他都不吱声,后来钱季槐也就不执着于跟他说话了。 “没打,他不需要。” 阿月叹了叹气,钱季槐奔四了是不假,分手不至于哭天喊地了是不假,但他表现得实在有点过于平静了。 “老板,你真能放下吗?” 阿月也就趁着这会儿没人才敢这么问他。 她跟钱季槐虽然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但相处这么多年,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关心一下感情方面的问题还是够格的。 钱季槐盯着手机屏幕,视频进度条到头之后又重新拉到起始点,再看一遍。 “有什么放不下的。人跟人,遇见了再分开,是太正常的事情了,谈恋爱哪有不分手的,结婚了还能离婚呢,不合适,再爱也没用。” “可是,真正爱自己的人,一辈子碰不到几个的。”阿月说。 钱季槐连视频都不看了,转过头看向她:“普通人,爱不是必需品,生存能力才是。” 阿月说不过他,人哲学病发作的时候是最嘴硬的,但人毕竟是人,感性总有一天会在某个时刻战胜理性。 “你不想他吗?我都有点想。” 钱季槐按着手机边缘的四根手指默默用力,指尖一瞬发白。 “过几年就不想了。” - 雪下得好大,亭台楼榭白了又白。这个季节的枫叶呈暗暗猪血色,但在满目常青植观中仍然是一抹艳丽的存在。 钱季槐是因为头太昏了,在宴会厅里待得缺氧,才带白小俊出来玩雪的。不得不说,这芙蓉园的外庭真是比绍安很多公园都要好看。 他穿少了,黑色大衣里面就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件西服马甲,一条灰的围巾挂脖子上还没系,几乎起不到任何御寒作用。 来的时候袁臻莉说他穿得像做官的,说他这模样要是在体制内,绝对会是领导的心选女婿,在这扔一块砖头能砸中三个处长的地方,对你钱季槐来说遍地是机遇啊。 袁臻莉这人挺幽默,钱季槐跟她讲话也不用客气,他说他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做谁的女婿了,你袁臻莉呢也没有机会找个体制内的老公了,所以再怎么像都是白搭。 袁臻莉说她要是想找她也能找到,你要是想做你也能做到,咱俩是因为都不想,所以才凑活到了一起。 钱季槐点点头说对。 袁臻莉也问了他这么穿冷不冷,钱季槐说还好,她就没再说什么了。这也对,袁臻莉要是让他加件衣服反而不对了,他们的关系就得是这么不远不近,不生不熟的。 不过一点也不还好,冷是真冷,冷得他在这亭子里待了半个小时背都冰了,有点待不住了。 白小俊倒是被她妈捂得厚实,大棉袄大棉裤大棉鞋,往那一蹲跟个石墩子似的。 “白小俊,玩好了没,咱们进去吧,再吃点东西,你刚才都没吃米饭。” “不要!” “你手不冷啊?” “不冷啊!” “叔叔好冷,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不好不好,你自己回去,我在这玩,我认识路。” “那不行,你妈肯定要说我。走了别玩了,别冻感冒了。”钱季槐从亭子出来,准备强制把小家伙拉回去。 刚伸出手,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真是巧了,老同学的缘分还真不浅,他跟齐帆上回见还是在三年前吧? “你怎么在这?”齐帆大老远就伸着手递烟给他。 钱季槐走到跟前摆摆手,说没在抽。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跑京城发展了?”钱季槐朝着刚才跟他同行那群人的背影昂了昂下巴。 “不是,过来出差,陪领导跟客户吃个饭。” “在这吃饭?客户来头不小啊,你们公司现在发展的可以啊。” 齐帆皱皱眉笑:“还行,暂时倒闭不了反正是。你更可以啊,听王政说你们店现在扩张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钱季槐也学着他的话术说:“还行,暂时倒闭不了反正。” “哈哈哈哈哈……”齐帆笑着看向他身后那孩子,突然想起钱季槐刚才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哎对啊那你怎么在这?也是来吃饭的?” “我小舅子结婚,在这办婚礼。” 瞧齐帆那表情估计一时半会有点犯懵,怀疑小舅子这个词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意思。 “你,哪来的小舅子?” 钱季槐低眉笑笑:“我结婚了呀,不好意思啊,没通知你们,王政知道,我让他别告诉你们。” 齐帆瞪大眼睛指着他:“你结婚了?你也变直了?” 钱季槐打开他的手:“去你的。” “那怎么?” “做做样子啊。” “噢……” 钱季槐相信齐帆是能理解的,人到中年身不由己,就算他不是做做样子,估计也会有人理解他的,毕竟男人最会共情男人。 “这孩子是?” “她前夫的。” “噢……她知道是吧?” “当然。” 齐帆点了点头恍然大悟,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哎,没事,结婚也好,女方不介意,两个人就在外面各找各的嘛。” 钱季槐挡住他胳膊,一脸的不赞同:“哪来的精力,忙得焦头烂额。婚姻是假的,孩子是真啊,证到手了我可得帮她一块养孩子。” “噢那倒是。不过,你跟…那男孩儿,没在一块儿了?”齐帆也不避着,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钱季槐都跟别的女人结婚了,跟那个男孩还能是什么好下场?就不该问吧。但是问了,钱季槐也不能不回答。 “早就分了。” “好吧。” 齐帆对钱季槐这三年的经历一无所知,不过光凭这几句话,貌似就有点感慨万千的样子,站在那抽完一根烟,才跟钱季槐告别。 婚礼也差不多结束了,钱季槐拉着白小俊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在准备离场。 这次到京城他跟袁臻莉完全是硬抽出来的时间,小舅子的意思是来都来了,怎么也得旅个游再走,但两个人恨不得这结束了那就飞回去,袁臻莉医院里一堆事等着她,看到钱季槐把孩子带上来抱上孩子就要去赶飞机。 钱季槐虽然急但没有她那么急,他的机票是晚上七点多的,他看白小俊恋恋不舍的望着里面那群正在玩耍的小朋友,就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在舅舅这玩一会儿再走。 可白小俊拒绝了他:“不要,我跟妈妈走。” 两年多了,这孩子跟他一点不亲。 不过钱季槐觉得这是好事。 “行,那我送送你们。” 从宴会厅出去往外庭方向走要经过一个游廊。 钱季槐走在母子俩的前面,两侧枝丫上的浮雪跟着一阵劲风朝他飞来,他微微将头往下埋着,裹紧大衣含胸前行。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对面朝他走来几双穿着黑色西装裤的腿,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藏匿在黑色西装裤之间的一双穿着白色裤子的腿。 这白裤子的走路姿势比那帮黑裤子要优雅得多,钱季槐看着看着就想抬起头来看了。 上身是一件带毛领的香槟色新中式外套,精致的金粉刺绣和钉珠设计在雪色日光下闪闪发亮。偏棕色的头发打理得蓬松有型,额前刘海把眉眼遮得神秘莫测,甚至下半张脸还带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就这么简单看上去,完全看不出任何明确的相貌特征。 但就是好看。 而且好像。 好像他。 那人被四个西装男围着,在快走近的时候,钱季槐和袁臻莉自动就往旁边让了。 第45章 其中一个保镖的头把钱季槐视线挡得很死,所以在那个人离他最近的时候,他反而什么也没能看见。 然后就是他的背影。 背影更像。像得钱季槐忍不住转过全部的身体,不走了,就在那盯着看。 飞雪还是漫在他眼前,白影重重,头仰定在那,风划开脸上不知道多少道口子,疼得他心口发颤。 袁臻莉回头看他:“你回去吧,别送了。” 钱季槐情不知所起,完全听不见袁臻莉的声音。 一边是袁臻莉带着孩子走出了游廊,一边是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们同时告别了钱季槐,留钱季槐一个人站在那里,空荡荡的,耳边只有风吹和雪落的声音。 是他吗? 不可能。 只是太像了。 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端着茶盘的服务员从那人刚才消失的尽头走了进来。钱季槐急步迎上去。 万一呢?他想着。 “你好,请问刚才那几位,是什么人?” 服务员很有礼貌,朝后看了一眼笑着对他说:“先生是说刚才走出去的那位男生吗?” “对,我看几个保镖围着他走,是明星吗?” “噢不是呀,是我们酒店的一个琴师。” 钱季槐心跳漏了一拍。 “琴师?什么琴。” “二胡。” 钱季槐呼吸不能平稳了。 “他叫什么?” 服务员很冷静的跟他说: “叫苏槐柳。” 钱季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分别对应的是什么,只不过可以确定了他不是那个人。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先生是想听曲子吗?不过苏老师时间很少的,我们酒店还有很多优秀的琴师,古筝,琵琶,笛箫,先生想听什么都可以。”服务员顺便介绍道。 “不了,不用。” 第38章 三十八 永定楼合并了隔壁一家店面,现在重新装修布局后从里到外大变样,大门进来是四面环塘的合院连廊,连廊靠栏两米间隔一座,塘中央设有一架拱桥,是琴师专座。 永定楼一直是有琴师的,三年之内换了七个琴师,现在在职的这个弹的是古筝,刚来才不到两个月。 老张为找琴师的事头疼一次又一次,因为钱季槐的要求实在太多了,男的不行,拉二胡的不行,年龄小于二十岁的不行,一下就筛掉了很多出来找兼职的大学生。 好在他们条件给的不错,人源源不断的走,也源源不断的来,只是流动性相对较大,比如这个月店里流淌的是古琴音,下个月可能就变成了琵琶音。 永定楼和峒谷翠亳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郎月珏的那档栏目当时还特地去峒谷拍了一个小短片,发布后收获了超高的流量,既带动了当地的旅游业,也大大助长了永定楼的名气。 短片拍摄钱季槐是全程参与的,再次回到那个地方,他心里的幽怨竟然随雨化开了。 但幽怨不见,忧伤还是饱满的,他一点也不想跨进那栋房子,一点也不想看见小疏那群所谓的家人。奈何孙老板一再坚持要请他吃个饭,钱季槐推辞不掉,最终还是去简单应付了下。 他没有告诉孙家人关于小疏的近况,除了一切都好四个字之外,他绝不再描述更多。对了,孙家那小畜生已经结婚了,钱季槐见到了那个姑娘,黑黑的,瘦瘦的,肚子微微隆起,听说已经有了身孕,钱季槐没去问她具体多大,他不想问了。 你看,一个人的同情心就算向谁都能敞开,可也不是向谁都有本事伸以援手的。羁绊这种东西,明明是天注定。所以钱季槐什么时候暗怀鬼胎过呢?是上天暗怀鬼胎,是上天啊。 生活老师从第一年的后半年开始,就不再主动给钱季槐发关于小疏的消息了,钱季槐可以理解,学校里那么多学生,老师不可能只关注小疏一个。 所以后来都是钱季槐问一次老师才告知一次,随着老师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他问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从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到一个季度一次,现在已经半年没有问过了。 但是,小疏二十二岁的生日就快要到了。 钱季槐在这个午后还是给生活老师发了个微信。 【许老师,打扰了,柳绪疏不久后生日,我不知道他最近缺什么,想着先转一点钱给您,拜托您帮忙买点他需要的东西送给他,方便吗?】 【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要说是我送的】 钱季槐两点多发送过去,一直到庭院池水映满晚霞的时辰,对方才发来回复。 【好】 钱季槐转了三千块钱,说: 【麻烦老师了】 【他在学校还好吗?】 许老师收下转账,说:【挺好的,课程紧张,挺忙的】 【三年级了,确实,现在还在上课吗?】 【现在没有,过一会有晚课】 钱季槐回个好的,手指悬空捻了捻,还想再打几个字,但指头始终没有碰上键盘。 算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永定楼每天傍晚天黑这段时间是最忙的,钱季槐真要庆幸这个时间自己是忙得不可开交的,琴声在桥头池畔悠扬响起,他也无暇感伤追忆,否则那些隐隐发作的思念可要怎么抑制啊。 七点多快八点,钱季槐走到门口刚送完客,兜里手机响了。齐帆打电话给他八成是有重要的事,他接下电话转头往里走,“喂?” 对面的人很激动。声音跟炮仗一样炸起来:“钱季槐,你猜我看到谁了!” 钱季槐侧身走着时不时礼让过路的服务员,“谁?” “你那个前男友。” 齐帆恐怕是忘了钱季槐那个前男友的名字。但钱季槐听到前男友这三个字首先想到的人也不是那个人。 说来奇怪,前男友,这个词真的不适合形容他。他不是他的前男友,不是的。 “怎么了?” “不觉得很巧吗?你猜我在哪看到他的!” “你去京城出差了?” “对,我们还是在那个芙蓉园吃饭,我等电梯,电梯门刚一打开我就看到他抱着二胡站在里面,旁边围着好几个戴着墨镜的保镖,他现在什么情况?在芙蓉园做琴师了?” 钱季槐呼吸一滞。 二胡? “你说谁?” 原来齐帆说的不是郎月珏。 “就那个啊,叫什么名字来着?你过去谈的年纪特别小的那个男孩啊。” 钱季槐转进楼梯拐角,好好问了一遍:“你说小疏,你在芙蓉园看到小疏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啊,十分钟之前。我都惊呆了,那阵仗好夸张,我还以为哪个明星呢,结果一问是琴师,老季,你们当时是因为他跳槽才分手的吗?他是不是也跟郎月珏一样傍上大款了?” “你看清楚了吗?” “我不可能看错,就是他,脸小小的,腮帮子鼓鼓的,皮肤白白的,眼睛看不见嘛,有一个人在前面给他带路。而且,来接他的那车都不用停停车场,直接在大门口等他的,是辆劳,京牌。” 钱季槐握着手机原地不动的站了一会,他现在没空往更深的地方想,他就想知道齐帆究竟认没认错。 半个小时前生活老师还说柳绪疏晚上有课要上,怎么十分钟前齐帆就在芙蓉园碰到他了呢,这怎么可能。 钱季槐直接把齐帆的电话挂掉,给许老师发微信: 【许老师,现在是在上课吗?麻烦您能不能让授课老师拍张小疏在教室的照片,我想看看他,好久没见到了,有点不放心】 许老师这次回复得居然很及时,而且什么也没说,直接发来一张照片,用红色涂鸦笔圈出小疏所在的位置。 【谢谢老师】 钱季槐放大照片看了两眼 ,立刻又给齐帆拨过去。 “喂?” “你看到的那个人穿着什么衣服?” “衣服啊,白色的大衣,款式还挺特别,领子是盘扣领,怎么了?” 钱季槐皱眉,皱得非常深。 “你应该认错人了。” “不可能吧,世上能有两个长得那么像的人?” 钱季槐其实很凌乱。他只是在两种可能里选择了一种自己更容易接受的,不管是齐帆认错了,还是世上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都可以为了避免另一种可能而相信。 暂时的。 很暂时很暂时,就那一秒钟。他试图说服齐帆,也说服自己。 但显然齐帆没有那么好说服,“真的就是他,没错,算了,也不管我们的事,我就是觉得惊讶,我以为你知道呢,看来你不知道。” “不可能。”钱季槐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齐帆没工夫跟他抬这个杠,“行吧那有可能我真看错了,你忙你的,我也要回酒店了。” “他改名了?” 钱季槐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46章 齐帆电话没来得及挂上,听见了。“什么?” 钱季槐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这个疑团要是一般的事情也就算了,放在那放一辈子不解开也不要紧,他本来就不是个探索欲求知欲特别强的人。 但这个事不行,小疏在京艺上学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五星级酒楼的琴师了?就算是课外兼职做酒楼的琴师,他老师也没有理由瞒着不告诉他。 好吧,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齐帆刚才那句猜想。 来接他的那辆豪车是谁的? 是谁介绍他来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做琴师的? 他是弹琴给什么样的人听的? 他现在接触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安全吗? 钱季槐愁得要命啊。 要再去一趟,搞清楚这些事。 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不会打扰他的,他甚至不会去他的学校,他顶多再去一趟芙蓉园,找人问问清楚。 第39章 三十九 芙蓉园这地方不简单。要不是袁臻莉他弟弟赘入豪门,钱季槐估计一辈子也不会踏足这地方,听说一场婚礼的钱能在绍安买一套房,太夸张了。 如果直接进门就打听,人家肯定没空搭你,所以钱季槐这次是装鼓了腰包有备而来的,他要在芙蓉园的vip总统套房住两晚,然后顺便打听。 第一天他去咨询了大堂经理,经理说目前在职的二胡手有七位,琴技不相上下,所以价格一致,但曲宴是一体的,只有摆了宴才能听曲子。 钱季槐说这个没问题,晚上他可以单定一个包厢,说着把手机拿出来,照片递过去:“我要这位琴师,他今晚有空吗?” 钱季槐只是试探,他巴不得经理皱皱眉,告诉他没有这个人。可经理脸色一下变了,眼神很惊讶的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两次,抿抿嘴说:“先生,这位琴师,一般不对外接客。” 钱季槐听到这句话心脏都悬起来了。 所以真的是他? 齐帆看到的那个人是他,他那天在走廊上遇见的那个人也是他。 “为什么?” “他比较特殊,只接待老板指定的客人。” “他是叫…?” “苏槐柳。” “是京艺学院的学生对吗?” “这个不清楚。” 钱季槐还是不相信,他把照片放大再次拿给他看:“你确定没看错,他是苏槐柳?” 经理尴尬的笑笑:“苏老师的模样,一般人都能过目不忘的。” 钱季槐思考了一会,又问:“那这两天他有要接待的客人吗?” “明天下午苏老师应该会来一趟,不过也不能确定。” “具体什么时候?哪栋楼哪个包厢?”钱季槐表现得太激动了。 所以经理开始怀疑他的目的,拿出提防的态度也很正常,“不好意思先生,这个不方便透露。” 不方便透露没关系,钱季槐有的是时间守株待兔。 第二天一整天,他就在外庭和游廊那一片四处溜达,从大门进来往里走,这地方是必经之路,只要苏槐柳今天到芙蓉园,他就一定能在这里遇到他。 可人总要吃饭上厕所,而且老天爷就喜欢安排这种见缝插针的剧情,越不想巧合发生巧合就越会发生。钱季槐等到天都黑了,还是没见那个人来,不知道是某个时间错过了,还是真的就一直没来。 游廊的白墙上摇曳着竹影,他独自凭栏,捏一根香烟横在鼻子底下,闻着烟草味静心。这习惯他养成了有两年多,当初答应小疏戒烟后,确实是说到做到,打火机从没燃起来过。 发呆。呆着呆着,脑子突然灵光一闪,他终于发现苏槐柳这个名字的奥妙之处了,身体一下僵住。 槐是他的槐吗? 柳是他的柳吗? 又是巧合吗?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不可能。 苏槐柳百分之一万就是柳绪疏。 他想到这的时候,游廊右侧正好来人了。 香烟瞬时折在手掌心里,他站起来,眼睛直直朝着那一群人看过去。 四个穿黑色正装的保镖分别走在男孩的前后左右,左边拎着琴盒的那位跟男孩耳语着什么,男孩听完后浅浅的点了下头。 这次他没戴口罩,灯笼的光把他样貌照得清清楚楚。 钱季槐敢说,他对这张脸的认知比对自己的脸还要深刻,他明白,原来“化成灰也认得”这种说法,根本毫不夸张。 那群人走近,钱季槐不由自主地叫出声:“小疏。” 小疏,哦不,苏槐柳,这个叫苏槐柳的人,两只脚匆匆一定,不再往前迈了。 “你是小疏,对吗?”钱季槐朝他走过去,嗓门没缘法的大了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 保镖一胳膊挡住他。 钱季槐被拦在那副和自己体型差不多的身躯后,不依不挠:“小疏,你说话。” 他没办法冷静,他就不是一个冷静的人,他疯狂的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而且他即使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柳绪疏,他也还是想要求得一个铁证。 “你说话啊,告诉我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上学吗?你不是应该在学校里吗?” 刚才跟苏槐柳耳语的那位保镖再次低下头,钱季槐能看见他嘴唇翕动,但听不见他究竟说了什么,只能听见苏槐柳在他说完之后说了三个字:“不认识。” 钱季槐眼球颤了颤,接着胸前的手臂突然用力往内一推,把他推挤到旁边的柱子上,给苏槐柳他们让出了路。 苏槐柳走得更快了,盲杖没用也可以走得这么快了,也是,毕竟手一伸旁边就有人把胳膊递过去让他扶。随时随地,他安全成这样了。 钱季槐气得发抖,他狠劲一上来,保镖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差点跌跟头,他拔腿跑,保镖拔腿追。 他跟那货力气不相上下,那货拽不住,他也挣扎不开,最后导致他跟苏槐柳之间稳定保持着大概两米左右的距离,他一边走一边喊:“柳绪疏,你不认识我?” “你他妈敢说你不认识我?” “柳绪疏!” 钱季槐大衣都被扯歪了,像头拉犁的牛,挣着上半身艰难前行。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是吗?” “柳绪疏,你听不出是吧。” “我是谁,我是钱季槐!你装不认识我是吧,柳绪疏,你给我站住别走!” “我让你来京城干嘛来了!你不好好上学你出来上什么班!” “说话!” 钱季槐突然发力,汗绳像是猛地脱落下来,他冲上去转过那个人的肩膀紧紧抓住:“你敢说你不是小疏?”他激动地打着抖,不止他,苏槐柳也是,埋着头缩着脖子,几颗眼泪是被晃掉的。 “你是,你就是小疏,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嗯?”钱季槐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被难以抵抗的力量抬走了。 现在不是一个保镖在压制他,他左右两只胳膊都被死死架起来,另外已经有人在叫安保了。 苏槐柳身边只剩下一个提琴的,钱季槐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感受到上帝在这一刻赐予了他更无穷的力量,他握住拳头,一刹那挣开了身上所有的束缚。 跑出来,外庭光华如昼,钱季槐脚下那条铺在黑色碎石间的蜿蜒石板步道上,站着不止三个人。 唯一正对着他的,是拥人在怀的一位陌生男人。 钱季槐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他身体里的火气没有凝聚成功,他来不及凝聚了,完全懵怔。 男人宽大的手掌就那样温柔的覆在苏槐柳的后脑勺上,镜片反射的光遮蔽了他的眼睛,但钱季槐可以确定,他在直视他。 而且他没走,他是在等他。 钱季槐走过去。苏槐柳不知道在不在哭,钱季槐光看背影无法判断。 “他是谁?”钱季槐问苏槐柳。 苏槐柳这时昂起脑袋,向后偏了偏头。钱季槐看到他的脸上有盈盈水光。 “他是谁?” 男人也问了同样的话。 钱季槐牙齿几乎要碎,他现在这个距离能看清男人的脸了,岁月痕迹很重,保守估计也绝对比他大十岁以上。 苏槐柳再次把脸藏进男人的怀里:“钱先生,我累了。” 钱季槐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下一秒男人的声音给了他沉重一击:“回去好好休息,钱先生送你回家。” 钱先生送你回家? 钱先生我累了? 钱季槐没有幻听。 男人拥着苏槐柳转身往外走,大门口停着的那辆车已经早早的开好了车门,钱季槐是等他们即将走到跟前才傻愣愣追上去的,他的嗓门由低到高,扬得突兀:“小疏,小疏!” 他就快要抓到苏槐柳的胳膊了,身体突然又被从后赶来的保镖一把拽住。 他大喊:“小疏,他是谁?他是谁啊!” 第47章 苏槐柳平安无事上了车。男人回头睥睨了他一眼,没有给话,自己也紧接着坐进去,司机将门啪的一声关上。 钱季槐阻拦不住这辆车的离开,他眼睁睁看着车开走了,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小疏的“家”现在究竟在哪。 他活这么大还没遇到过什么让他感觉天塌了的事情。 现在,他遇到了。 保镖不放开他,酒店的安保恰时赶来了一群,钱季槐没细数有多少位,但其中跟着那个他搭过话的大堂经理,经理解释他是贵客,保镖才不服气地松了手。 钱季槐整了整衣领,眼神在面前这帮人身上扫了一圈,自我感觉非常狼狈,非常丢脸。 他强装镇定的从他们中间穿过,走进去,掏出手机给一个人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抑制哽咽的声音,冷静地说:“不好意思许老师,打扰您了,我想知道柳绪疏现在在学校吗?” “在啊,在宿舍。” 钱季槐停下脚步,用力闭了闭眼睛。 “那麻烦……可以,拍个照片吗?” 对面叹了口气,顿了顿后说:“行,我让宿管去寝室看看。” 钱季槐坐在游廊里等了十来分钟,收到一张照片。宿舍全景,侧脸,在玩乐高,穿着一件灰格子的衬衫。 钱季槐很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但许老师确实还是露馅了。 【京城现在室内温度只有个位数,寝室里空调是关着的,他只穿一件衬衫,许老师觉得不冷吗?】 钱季槐忍着怒火,又敲过去一句话:【许老师,照片库存,剩的不多了吧?】 许老师不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她没有像钱季槐想的那样慌乱找补,更没有直接束手就擒跟他道歉,她只是撤回了那张照片,然后说:【我能做的就是这些,钱先生想兴师问罪,来我这里没有意义】 【您应该知道要找谁】 钱季槐当然知道。 事到如今他什么都知道了,就是为时太晚了。 一切都是那个人的计谋,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的计谋啊。 第40章 四十 钱季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郎月珏动手。 他上一次打架都是初中的时候了,那时候觉得打架很酷,而且周围的人都打,谁打了谁谁被打了都不会告老师,不用担责任。 但初中之后去城里上高中就不一样了,打架是很严重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又要通报批评又要找家长谈话,麻烦死了,而且当时他上的那个学校还不错,交的朋友也都是好学生,跟着他们玩三年,打架这个毛病就渐渐戒掉了。 他脾气其实一直不好,只不过喜欢打架是有年龄限制的,男人少了那份青春年少的气质,再动不动挥拳头只会让人觉得有智力缺陷。他好面子。 更何况,郎月珏曾经是他男朋友。他就算要打架,也有两个原则,女人不打,睡过的男人不打。 但这次他实在没忍住,一拳就把郎月珏鼻血打出来了。 钱季槐把人按在沙发上的时候,盯着那双眼睛,心情很复杂。 他就想问这个人:至于吗? 你他妈至于吗? 我他妈至于吗? 我们他妈的至于吗? 怎么就要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钱季槐把郎月珏约出来很简单,定个酒店发个地址的事。 郎月珏最近就在京城,钱季槐结婚后他再也没来骚扰过他,钱季槐不知道他是赌气还是真的想开了,总之这两年确确实实过了段安生日子。 可钱季槐知道,只要他约他,他一定还是会来。 果然猜对了。 郎月珏估计也没料到自己一进门会挨上这么一拳。钱季槐打起前男友来真是不手软。 他用手指把鼻血轻轻一抹,拉出个拖长尾巴的红印子。他笑:“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了,我可不做m。” 钱季槐听不得他装傻充愣胡言乱语,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问:“那个男的是谁。” 朗月珏皱眉:“哪个?我最近,没约过啊。” “小疏身边那个老男人是谁!”钱季槐怒吼。 郎月珏顿时明白了。脸上那种轻蔑的笑容慢慢消失。 “小疏为什么会在芙蓉园接待客人?他不是应该在上学吗?他为什么不在学校里上课,为什么出来了!”钱季槐拎起他的衣领子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你骗了我多久?” 郎月珏表情淡漠。他闭了闭眼睛,抬头笑了下,样子有些疯癫。 “你问那么多,我到底先回答哪个啊?”他笑完睁开眼,把钱季槐的手从衣服上用力摘下来,“你见到的是谁啊?哪个老男人?他现在身边的老男人太多了,你不描述的具体一点,我怎么能知道是谁。” 钱季槐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一双眼睛上,眼眶被扩得又痛又涩,实话实说,郎月珏这番话,他听着愤怒是其次,绝望占更多。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姓钱。”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脖子像一根拧紧的粗毛巾。 郎月珏脸色变了。 “噢,那就是钱总。钱原东,芙蓉园的大老板。” 钱季槐把钱原东这个身份带到整件事情里捋了捋,眼球接着抬起来,向着他:“是你干的。” 郎月珏转身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倒水喝,答非所问:“他在钱原东身边能学到的东西,可比在学校里多得多。” 钱季槐完全听不得这话,嗓门猛地拔高:“他们是什么关系!” 郎月珏掐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昂头笑笑:“不明显吗?金主,包养关系。” 钱季槐一掌挥掉了他手里的杯子,因为力气使得大,杯子直接飞撞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你为什么要害他!我都跟他分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他是无辜的,你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你害他干什么!” “他要是不愿意谁能强迫他!”郎月珏挣着脖子,也是难得横眉怒眼一次。 “又不是我把他送给钱原东的,我只是把他引荐给了苏先生,是姓苏的把他送给钱原东的,钱原东看上他了,他自己也愿意,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现在过得比我得意呢,左右两个靠山,拿他当祖宗似的宠着供着,我害他?我这叫害他?”郎月珏半边眼睛虚眯着,模样非常傲慢。 钱季槐听愣了,他缓了缓,才开口问:“苏先生又是谁。” “苏簪义,国内数一数二的胡琴大师。” 钱季槐不认识什么胡琴大师,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的细节,苏簪义姓苏,苏槐柳也姓苏。 徒随师姓,解释得通了。 “小疏现在的名字是他取的?” “艺人取个艺名很正常好么。”郎月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谁起的。” 钱季槐见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火蹭的一下又上来了,弯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咬牙切齿地说:“我当初放他走是因为什么你清楚,他和我在一起没有未来,现在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就有你说的未来了?” “有啊。”郎月珏挑眉一笑:“那个人可以给他介绍很多很多的资源,你可以吗?小疏去年一首曲子卖给游戏公司赚了十多万的版权费,你以为是凭什么?凭的是钱总的人脉,苏簪义的名声。钱季槐,你在恼怒什么啊?你有什么资格恼怒?” 郎月珏的话像锋利的指甲一根根扣进他的肉里:“他现在过得很好。比你还好。” 钱季槐没话说了。他突然失去力气,手从那人身上滑脱下来,挺直腰,双目无神的望着墙壁。 郎月珏站起来推开他,走到窗边点上一根烟,他应该是被钱季槐搞得有点烦了,拿烟的手都微微发抖,“你他妈的,操。” 他低头拧了拧眉:“我还真以为你是来见我的。” 他抬头看向他:“你个混蛋,自己都有老婆孩子了,还那么在乎人家干什么?装什么深情?” 他舔了舔抿完烟后的唇,深呼吸一口气,“我真他妈恶心你。” “我要见他。” 钱季槐突然说道。 他转身看向郎月珏:“我谁的话都不相信,我要自己问他。” 小疏过得到底好不好,他要亲耳听到他自己说。说他是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说他是真的自愿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如果不是,他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他带走。 “不可能。” “我就求你这一次。” 钱季槐走过去,眼神温柔又卑微:“他现在是不是被那个姓钱的限制了自由,是不是不能随便出来?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让我见他一面,求你了月珏,我求你了,让我见他,我求你。” 钱季槐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诡异么? 他的前任,一个巴不得他一辈子得不到真爱的前任,因为爱而恨到面目全非的前任,害得他和小疏分开了三年的前任,凭什么要帮他? 不就是郎月珏造成的这一切吗?现在的局面不就是符合郎月珏心意的吗?所以郎月珏怎么可能帮他? 第48章 不。 可能的。 只要钱季槐足够可怜。 只要掉一滴泪给他看。 郎月珏看到那一滴泪,露出一种嫌弃、无奈、痛苦的,将哭未哭的表情。他一定恨死钱季槐了,钱季槐也希望他恨死了他。 恨就对了。恨才会心软。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郎月珏把脸别向窗外。 “只是为了让你难受吗?可看到你难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高兴。我觉得我单纯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你知道你求我我就会心软的,所以你故意这么对我。” “我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我认识你那么多年,我们曾经有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可是和那个瞎子相比,那些就全都不值一提。” “你不要再逼我了!”钱季槐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他很讨厌郎月珏一口一个瞎子的称呼小疏,也是因为太急了,他没有耐心去听郎月珏在这自怜自艾。 他真是快被郎月珏的执着逼死了。 “能不能不要再提过去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要我跟你上床吗?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爱你了,我爱的是别人,就只是跟你上床就能让你感到幸福吗?这不幸福,郎月珏,这样是不对的。” “你不要再让自己这么难堪了,好吗?我们可以做回朋友啊,只要你想,我们就是朋友,我们几十年的感情,不至于闹成仇人一样啊。” “朋友?”郎月珏突然闪回一道锐利的目光:“那你可真好意思,穿上裤子就能装傻失忆,跟前男友做朋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说这些是想让我难堪让我觉得对不起你,那我告诉你可以了,够了,我是觉得我很不要脸,我犯贱,我恶心,我是个渣男,行了吗?你觉得解气了吗?” “我现在答应你,你想要纠缠我多久我们就纠缠多久,你想骂我想指责我,我后半辈子给你时间,但是你现在让我见他一次,我保证…” “可以让你见他。”郎月珏来了一句出其不意。 钱季槐愣住。 “有一个条件。” 条件是肯定要有的。钱季槐一点也不在意找别人帮忙别人跟他提条件,提条件是情理之中,这一刻钱季槐甚至觉得他可以答应郎月珏的任何条件,因为他就要见到小疏了。 在郎月珏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就已经感觉小疏离他咫尺之遥了。 “你说,我一定做到。” 钱季槐猜了几种可能,大不了最过分的一种就是,郎月珏要他跟他复合,要他跟他去搞婚外情。 钱季槐会同意的。 先同意。至于怎么做,见了小疏以后再说。这都不要紧的。 “我过段时间要做个小手术,你来陪我,术后再照顾我几天,不会要很久,顶多一周。” 钱季槐傻了。 “你生病了?什么手术?危险吗?” 郎月珏摇头:“不危险,小手术。” 这个要求确实在钱季槐意料之外。他突然感觉自己刚才的那个猜想有些卑鄙,郎月珏脑子有病是有病,但实在不是那么无耻的人。 钱季槐按按他的肩膀:“好,我陪你,别害怕。” “我见他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到底好不好,只要他说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不会打扰他的。我等你做完手术休息好再回绍安,一周不够就两周,这种事,不用当做条件的,本来就可以找我。” 钱季槐的这些好听话说得过于好听了,郎月珏按道理来说是不该相信的。但看他那样子,应该是不仅信了,还被感动到了。 谁都分不清钱季槐究竟是善良还是多情,谁都知道他好,但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好,不知道他的这份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好,还是因为对这个人的喜欢。 谁都被钱季槐的善良,害惨了。 第41章 四十一 郎月珏订了一个包厢,在芙蓉园的珮喜楼,中式家宴厅,风格以深黑米白朱红三色为主基调,圆木桌方帽椅,顶端吊一盏暖光雅灯,背景的壁龛前挂一巨幅水墨屏风。 桌前台阶下三米左右的距离置矮几,摆茶器,普遍是琴师演奏时坐的地方。 菜上齐,郎月珏给钱季槐倒酒,倒了一杯,自己没喝。 “我等会出去。”郎月珏说。 可能是考虑到郎月珏生病的缘故,钱季槐对他的态度也温柔了很多。他问:“小疏什么时候到?” “马上。” 郎月珏说完不一会,门就打开进来了两个人。 琴师抱着二胡,女服务员小心翼翼搀着他。 “小疏。”钱季槐情不自禁站起来。 “小疏。” 共两声。一声迫切,一声恍惚。 他在芙蓉园两次见他,这是第三次,也是最清晰最完整的一次。 除了那张脸,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说来像是天意,他们分开的这三年,恰好各自都经历了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一个迈过二十岁的山丘蜕变成大人,一个跨过四十岁的高山组建了家庭。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遥远的身份,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毫不相干。 除了过去,他们过去的路途,有一段重合的相交线。 小疏听到钱季槐的声音脸色一沉,停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转身就要走。 “苏老师。”郎月珏叫住他。 服务员的胳膊也轻轻拦在他胸前,他只好是没走了。 “苏老师,我在钱总那花了钱,钱总安排了你待客,你应该没有现在出这扇门的道理吧。”郎月珏边说边站起来向他靠近: “苏老师还记得我的声音吗?刚才听到季槐的声音应该也能猜到吧。” 郎月珏接过小疏的胳膊,用眼神暗示服务员出去。 他把他身体慢慢转了个圈:“苏老师别怕,季槐不是来骚扰你的。他只是担心你过得不太好,以为你是被逼无奈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我不想让他错怪我,就带他来亲自见见苏老师。” 郎月珏说完,将他扶至案几前坐下,顺便又在他耳边讲了一些钱季槐听不到的悄悄话:“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请苏老师一定如实告知,别教我家季槐心里有愧啊。” “你们聊。” 郎月珏丢下最后一句,回头冲钱季槐微笑了笑,站起来出去了。 小疏静静坐着,钱季槐同样。 他们中间隔着三米,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钱季槐可以看清他每一秒钟的表情变化,甚至可以听见他的每一声呼吸。 小疏提弓的姿势,握杆的手指,和从前一模一样,不过现在应该是不用试弦了,弓稳在弦上,他冷定地说:“曲,《青山绿野》,演奏者,苏槐柳。” 钱季槐不打断他,他们不差这一首曲子的时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琴声了,像这样情意绵绵寒蝉凄切的曲调。 他沉默的流下一行细泪,沉默的看着他。 琴声里飘扬的是跨不过的十八年光阴之鸿,是执手难过相逢的虚缘,是恩罪相抵从此萧郎陌路,是空留遗恨,看不到一双泪眼婆娑。 曲终,钱季槐抹抹眼角,梗着嗓子问他:“你不想和我再有瓜葛了,是吗。” 钱季槐来之前打算要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个。 这一句纯粹是临场发挥,是看到小疏的反应,听完小疏拉完这一整首曲子之后才想问的。 小疏太冷静,太冷漠。 “算了。”他不要那么快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先告诉我,你过得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他:“做苏簪义的徒弟,是郎月珏逼你的,还是其他人逼你的?” 小疏脖子立得直,脸蛋摆得正,眼睛向下睥睨,是钱季槐从没见过的傲然姿态。 “能做苏先生的学生,是我三生有幸。” 钱季槐静静盯了他一会,良久后点点头。手边那杯酒一饮而尽。 接着杯子猛地按回桌子上,他扶桌起身,拖开椅子走下去,边走边问:“那钱原东呢?他是你的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站到小疏的面前,案几另一侧,香炉升起一缕缠绕着的、悠长的蓝烟,小疏的声音从中穿过:“钱先生是我的恩人。” 钱季槐一张死灰般的脸俯向他,“那我呢?” 问的什么傻话。 “你也是。一个是曾经的,一个是现在的。” 小疏像一个更成熟的年长者。 钱季槐堵在心窝里的那口气是彻底咽不下去了,他跪地扑过去,隔着案几把他两只肩膀按住:“柳绪疏。我只是你的恩人,是吗?” 钱季槐双手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他妈再装出这副样子试试!我只是你的恩人吗?嗯?” 钱季槐说得没错,小疏这副样子确实是装出来的。钱季槐一旦发火,他就装不了了,整个人垮下来,肉眼可见的慌张,呼吸急促。 第49章 钱季槐把他的头摁向自己,近距离明显降低的音量反而压迫感更强:“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钱季槐盯着他的眼,这双一辈子都看不见他流泪的眼。 “我们,从前那样的关系。”小疏给了他回复。 这是一个能杀死钱季槐的比喻。 “不可能。”钱季槐眼睛一眨一眨,视线胡乱地在他脸上扫荡:“你不可能的。” 他崩溃得很明显。脚下两只顶着地面的皮鞋尖向后刚滑退两公分就迅猛地顶了回去,他的手也从小疏双耳的位置移动到脸颊,“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他强迫的,对不对?” “我要告他,他犯法了,他强迫你他犯法了!” 钱季槐的声音听上去简直可怜。 “钱先生从来没有强迫过我。”小疏淡定地说。 钱季槐倒吸一口气,“那你们就是没有,你们没有过,对不对?”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的手无力地往下掉,掉到抓住小疏衣服的袖子,整个人趴倒在桌案上,额头叩着坚硬的木头。 “小疏,回答我。”声音变得异常闷厚。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等得太久了,等到绝望达到顶点,怒火又一次爆发。 “说啊!”钱季槐突然抬头:“说你们没有过,说!” 他的手下落又攀爬,抱住小疏的头死死不放:“为什么不说话?你们没有过你为什么不敢说?没有过,对吧?” “有。”小疏轻飘飘的一声。 钱季槐感觉自己的尸体已经沉入海底了。 他手心冒火,胃在燃烧。 “不可能,不可能。” 他是真的不相信。 “你不可能跟他做的。” “你不会跟他做的,你不喜欢他,你不可能喜欢他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倒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为什么?”哭着哭着,冒出了这三个字。 紧接着又是:“你不可能喜欢他的。” 所以他还是信了,信了一半。 小疏没有反驳:“做那种事,不用喜欢,就像你曾经对我,只有同情就够了,我对他也是,只有感恩就够了。” 钱季槐发狂,他放手的力量过猛导致小疏差点摔倒:“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他妈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面目狰狞的样子几乎可怖。 “你为什么总是要一次一次的犯错误!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一次一次的觉得,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 他这会应该是刚才那杯酒的后劲上来了,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小疏旁边,跪下来,抓住他两只胳膊转向自己,问:“柳绪疏,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说,你说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活着,像个正常男人,正常的男人!好好的活着!要我跪下来磕头求你吗!” 小疏无动于衷,开口就是犀利的一击:“钱老板,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用的是什么身份来这里求我?是我师父朋友的男朋友吗?” 钱季槐急得咬牙:“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疏轻笑:“郎先生对钱老板来说,特殊,但并不唯一,不唯一,但不能抛弃。如果非要说是什么关系,确实很难定义。” “听说钱老板已经结婚了。我实在不知道,钱老板的心究竟有多大,可以装下这么多的人。我正不正常,过得好或不好,究竟和钱老板,有什么关系呢?” 钱季槐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不懂这个人,一点也不懂了,他已经读不出小疏的弦外之音了,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是恨他恨到了骨子里,还是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 门外有人敲门。 “郎先生只点了一首曲子,演奏已经结束了,苏某今天还有别的客人,钱老板请慢用。” 小疏说完,女服务员打开门走进来,小疏抱着二胡被搀扶起身。 钱季槐那一张被泪痕绷紧的脸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被丢下了,被那个他丢下的人丢下了。 第42章 四十二 郎月珏走了就没再回来,一桌子菜钱季槐一口没吃。 他一个人干喝了有八两朝上的酒,喝完就出去了。 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听到卫生间门外有两个男人在说话。 “这次找的也是个给玩的?” “有钱什么不给。上次那个死活说自己是直男,伺候不了男的,后来不还是抱着万总大腿甩都甩不掉。” “哈哈哈哈哈节操啊,男人的节操啊。” “不过这次,看着就是个娘娘腔。” “三倍的价格,两首曲子,万总不搞他才怪了。” 钱季槐关上水龙头出来,闻到一阵遗留的烟味。 那两个说话的男人已经朝西边走廊去了,穿着黑色的西装,迈着矫劲的步伐。 他尾随他们到电梯口,等电梯门关上,走近一看,上了五楼。 珮喜楼最高层就是五楼,大堂经理跟他提过,楼层越往上包厢级别越高,五楼接待的都是身份尊贵的重要客人。 五楼走廊非常安静,钱季槐刚上去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包厢里出来两个人。 都对上了。 搀着柳绪疏的女服务员还是刚刚楼下的那位,身后四名保镖也都是老熟人。保镖跟着柳绪疏离开,从四楼上来的二位西装男就站定到门的左右两侧,像完成一个交接班似的任务娴熟。 钱季槐顿时加快步伐走上去,一把抓住柳绪疏的手,说:“跟我走。” 柳绪疏被吓了一跳,女服务员也被吓了一跳,反而是身后那四位大哥见怪不怪,两两分工,一对淡定地上前来把他架到一边,另一对挤走服务员的位置护在了柳绪疏的身侧。 “你不能在这待着,这不是什么好地方!”钱季槐在后面追着喊道。 柳绪疏很快进了电梯,钱季槐猛地挣掉身边人的手臂,冲过去扒住电梯门:“你要是敢让他们碰你,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说完,身后一个保镖扯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地下重重一摔。 尾椎差点没跌断掉。 太痛。钱季槐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动手!”柳绪疏在电梯里吼道。 吼完这句,神情有些慌张,声音降下来:“别…别管他,我们走。” 钱季槐疼得嘴唇都白了,等他找回知觉从地上爬起来,再坐电梯追下楼的时候,前面那群人已经出了大厅。 他跑到院外,刚要追上又被折返回来的两名保镖拦住,撞得肋骨生疼,推不动也甩不开,两只脚就跟陷在泥潭里一样,举步维艰。 “柳绪疏!” 他急了,所以没了好脾气。 天色已近深蓝,柳绪疏身上的白褂子散发着月的光辉,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你听到我说的了吧?你记住了吧,别做蠢事,别他妈给我像个傻子一样!” 从珮喜楼出去到正大门还有着很远的一段路,钱季槐走着走着突然不使力气了,人完全瘫在那俩好大哥的手上,三人身体几乎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幽灵。 一步步被裹挟着穿过游廊和花园,这段能追逐那人的路就所剩不多了。 “柳绪疏,你继续逼我,你把我逼死了你好过。” 他声音故意压低,要死不活的。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这么对你自己?” “我们能好好说的,你没必要让他们这么对我,我告诉你你请十个保镖都没用,老子要拽你走还是能拽你走。” “你跟我说你现在要去哪。” “你刚才给那人拉的琴,拉完就结束了吗,他有没有让你干别的,嗯?” “你给我说话!你说话啊!” 钱季槐刚才喝的那大半瓶酒应该是逐渐上头了。 “柳绪疏!” “你现在是去哪!” 快出去了,柳绪疏被旁边人搀着胳膊越走越快了。 还是那辆车,钱季槐看见那辆车心就开始发慌。 “你别走,你别让他们拦着我,你让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钱季槐语气慢慢变得温柔,变得急促。 司机早早的站在那等,等柳绪疏走近后打开后座的车门,钱季槐看到了车内靠另一侧窗边坐着的人,还是那个人。 柳绪疏坐上去,车门轻轻关上。 那两个保镖可能是预判到他会在这个瞬间用力挣脱,所以攥着他胳膊的手猛地加了把劲,钱季槐是完全动弹不得。 “你去哪?你们要带他去哪?!”他倾着上半身吼得脖子爆青筋。 车好一会没走,更意外的是,柳绪疏的那扇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小疏!小疏。”钱季槐激动地往前扑了两步。 第50章 柳绪疏垂着双目,侧脸冰冷,“我回家,工作结束了。” 钱季槐一时有点懵,他没想到柳绪疏会跟他解释,他忽然惊喜,抽搐的皮肉上露出笑脸,刚准备开口说话,接着又听到那人说: “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再有下次,他们会把你纳入黑名单。” “我不来,你跟我走,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里,只要你愿意,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他说完这些话感觉周围世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自己不懂矜持的心跳声。 好不好,答应好不好。 就让他不知廉耻的反悔一次。 不要受到伤害。他做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他愿意接受任何指责,愿意不清醒不坚定不成熟不智慧,愿意放纵自己是恶劣的混沌的,只要柳绪疏不受到伤害。 他必须插手他的人生。 他不得不插手他的人生。 “我在这里,挺好的。” 车窗闭合,一晃神的工夫,车子就从他眼前开走了。 柳绪疏的那句话仿佛是他幻想出来的。 截止到今天,钱季槐的人生里只经历了两次不受他控制的时刻,一次是他在父母的结合下成为一个胚胎,另一次就是现在。 现在,他深爱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一无所知,且无从所知。 他下一步应该要做什么,做什么才是正确的,谁也无法给他指示。 - 郎月珏的手术在第二天。 说来钱季槐其实没帮上什么忙,手术的一切准备都是朗月珏自己提前打理好的,钱季槐唯一做的事就是陪伴,就是在朗月珏进手术室之前安慰他不要害怕。 朗月珏想要他的手,他甚至都没有慷慨的伸给他,他只注意到朗月珏的手指甲长长了,然后不自觉想起什么,愣了半天,握住他的手腕放回床上,说等做完手术帮他剪指甲。 切个东西的小手术,顺利的话不用太长时间。 钱季槐坐在手术室外,闲着没事把这几天没回复的微信都回复了。 老张体谅他,店里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基本不打扰,主要就是他妈发来的一些嘘寒问暖的消息,以及袁臻莉昨晚给他发的两条。 【什么时候回来?】 【小俊这周三要开家长会,你有时间去一下吗?】 两条消息前后大概隔了一个小时。 周三是后天。如果想赶回去,时间是绝对充足的。 【你前夫没空吗?】 钱季槐打这行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的逻辑很简单粗暴,因为白小俊是袁臻莉跟她前夫的儿子,参加家长会这种事本来就应该首选亲生父母,他一个后爸按理说是排进候选名单的。 但他小瞧了袁臻莉跟她前夫之间的矛盾,也忘了当时他跟袁臻莉刚在一起的时候,袁臻莉告诉过他,自己是花了怎样的代价才把孩子抢过来养的。 【你打算在那里待多久?】 袁臻莉的回复出乎他的预料。 他愣了一会,只见屏幕上又弹出一大段文字: 【我们结婚确实是走个形式,但是我不觉得你不需要对这个家庭负任何责任,我已经尽量不给你增加压力了,可如果你一点事情也不能为我分担,我不知道我跟你结婚的意义是什么,我没有必要选择你这种人】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丈夫,但我结婚之前就告诉过你,我需要你做我孩子的父亲】 钱季槐看到这些话头皮发麻。 行了,这段时间在这里纠结的一切都暂时要往旁边稍稍了,手术室里的那个人也要暂时往旁边稍稍了。 袁臻莉那样的大忙人,肯在微信上一口气给他打这么多文字,可想而知有多忍无可忍。 他赶紧查了下机票,明天最早有一班六点多的航班。 他回复她:【我明天回】 真是一拳把他打回了现实。 他自己做过的选择,因为这个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都客观的存在在那里,想跑?想越过这些客观存在的现实去追逐逝去的爱情? 他不是十八岁了,也不是二十八岁了。 他这个年纪还在妄想和前任复合重修旧好,把爱情看得比天还大,跟神经病郎月珏有什么区别。 他关上手机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去。 站在窗边,风吹着他的发梢,眉尾和眼睫,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体轻了下来,从前那阵在无形中充斥和挤压着他躯干的力量,慢慢散失了,肩头落上一担更具体的包袱,反而没有过去那么沉重。 他曾经想解救柳绪疏,想让柳绪疏去过正常人的生活,现在他想解救自己,想逼自己放下一切,去和正常人过正常人的生活。 柳绪疏让他别再来了,他一直是最听他的话的。 不来了。 疑惑也好,误会也好,都留在这个包罗万象的城市里,不必再给他答案了。 如果,手机没有在下一秒响铃的话。 来电显示是他此刻所在这个ip。 “喂。” “钱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想我们可以聊聊。” 钱季槐眉头一紧,“你是谁。” “见过的,我是钱原东,你应该打听过我。” 第43章 四十三 这是钱季槐第四次来芙蓉园,和前三次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了,性质决定待遇,钱季槐体验了一把有钱人行特权的感觉,不太习惯,也没什么意思。 换二十年前的他可能会突破一下世界观,大开眼界,甚至是因此自惭形秽,但人年纪大了,不说能对天命事理大彻大悟,基本的一些浅显的东西,还是能完全看淡的。 在这个幸福和财富没有限值的世界里,人和绝大多精妙绝伦的一切都只是擦肩而过,得不到,也失不去,而每个人心中总有一件比那精妙绝伦的一切更重要的东西,那样东西能让人忽略世界的规则,不屑优劣和阶级,成为意识的主角。 就像这座所谓上流人群社交货币的芙蓉园大酒店,如果没有小疏的存在,那么在钱季槐的眼里就跟绍安街边的苍蝇馆子没什么区别。 会客包房,幽雅的中式古典气息。柔和的暖色灯烘得整体光线较暗,素墙搭配简框博古架,瓶、石、木、竹,梅兰倒影,自成画扇,一道道可以推移的暗门隔断着数不清的隐藏空间,像一个缩小版的芙蓉园,素简其表,内有乾坤。 钱原东一直在认真吃饭,但似乎对菜品都不太满意,基本每一盘不会再下第二次筷子。 吃了一会,他歇筷,拿起手边的烟朝钱季槐递了递:“来一根。” 钱季槐摇头:“谢谢,不抽。” 钱原东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听说钱老板和我是同行。” “比不了钱总,只是做点小生意。” “钱老板谦虚了,钱老板的气质不像是做小生意的人。” 钱原东一副锋芒毕露的大佬姿态,说这话就算不是讽刺也像讽刺。钱季槐不爽,他在忍耐。 “说起来,我跟钱老板挺有缘分的,既是本家,又是同行。最重要的是,品味也很相似。” 钱季槐瞪向他,眼神里露出了敌意。品味相似,说得其实并不隐晦,钱原东是在试探着准备开始挑衅他了。 烟灰削进烟灰缸,钱原东抖着手指,说了句音量不小的话:“难怪总喜欢叫我钱先生,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槐柳。哼,真是小孩子心思。” 钱季槐忍无可忍,加重了语气:“钱总到底想跟我聊什么。” “当然是聊小柳。”钱原东抽烟抽出一副鬼魅销魂的模样,暗哑的嗓音在烟雾中响起:“你是他的故人,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想了解他的过去,他不告诉我,你告诉我吧。” 钱季槐盯着那张虚渺的脸和藏匿在反光镜片下的那双神秘的眼睛,内心隐隐不安。 “没什么过去。”钱季槐语速很快,而且很冲。 钱原东继续说:“他经常做噩梦,嘴里念叨着哥哥。醒来就会哭着躲进我怀里,喊我钱先生。可据我所知,他没有哥哥,所以他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对他做了什么?” 钱季槐猛地拍桌:“你不用知道!” 钱原东对他莫名蹿起来的火没什么反应,反而欠身倒了杯茶放在圆盘上,朝他转过去,“别这么激动,钱老板,我们小声一点。”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离开你的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吗?我们可以做个交换,你告诉我他的过去,我告诉你他的现在,你不是很担心他现在过得不好吗?” 钱季槐冷着脸,坚决且有力地回答了他:“他没什么过去,他的过去就是我,你看见了,就是我。” 钱原东盯了他一会,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从你到我,他迈了很大一步台阶,他进步了。” 钱季槐的拳头在桌子下面已经紧到最大程度,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找我来根本不是为了了解他的过去吧。” 第51章 钱原东故意把同行恭维那一套愈演愈烈:“做生意的人,会看眼色,能听懂话,是最重要的,钱老板刚才果然谦虚了,你可真不是做小生意的人。” 钱季槐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 钱原东终于是撕下伪装了。 香烟摁灭,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钱老板几次三番来我的地盘闹事,试图抢走我的人,我想问问钱老板,你想干什么。” 钱季槐再次拍响了桌子:“我把他送去京艺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利用他赚钱的!他不好好在学校上学,出现在你的酒楼为你接待客人,我不应该生气吗?不应该问个清楚吗!什么叫我抢走你的人?如果当初不是我放他来京城,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他!” “所以之前的事,我没有追究钱老板的责任。”钱原东堵话倒是堵得快,言之凿凿地回击过去:“但是小柳现在的态度,我想钱老板应该能看出来,他不想跟你走,他想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钱季槐泄下气来。 五根手指头给桌面做了个刮痧,平复一阵后,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如果你真的对他好的话。” 真是极其窝囊的一句话。 “钱老板的意思是,只要他在我身边过得很好,你就不会再打扰他。” “事实呢?” 讲道理,钱原东实在比钱季槐要能说会道得多,“事实就是,好不好这个概念,是很主观的东西。钱老板觉得好,小柳未必觉得好,钱老板觉得不好,小柳却有可能觉得好,所以问题的关键是,钱老板是更在乎自己的想法,还是更在乎小柳的意愿。” “好不好怎么就是主观的东西了?”钱季槐站起来瞪着他,一字一句劲劲地指着桌面说:“照顾他呵护他!平等的看待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这就是对他好!” 钱原东跟随他的高度昂起头:“那钱老板可以放心,我确实是这样对他的,他在我身边很好。” 钱季槐一愣,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钱原东,忽然间底气尽失。 站着尴尬,他又默默坐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上学。” 钱原东心平气和地说道:“钱老板误会了,不是我不给他上学,是他已经提前把所有的课程修完了,他拜师之后就很少去学校上课,并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才不去上课的。他离开学校照样可以学习,对一个艺术家来讲,学校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钱季槐没话可讲了。 “所以钱老板在乎的只是这个。”而钱原东今夜最重要的一句话才刚刚出现。 “什么?” 钱原东问:“你只是希望他过得好,仅此而已?” 钱季槐沉默。拿起手边的酒一口闷掉。 “你已经不爱他了。” “爱不爱他妈的有所谓吗?”钱季槐忍不住骂道。 他真想骂钱原东。 往死里骂,骂最狠最脏的话。 但是不能。 钱原东现在是小疏的靠山,他不能得罪他。 “男人的占有欲是很强的,爱一个人不可能舍得不要他,更不可能忍受他跟别人在一起。”钱原东是真会气人。 气得钱季槐眼前的杯盘碗盏渐渐模糊重影,他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就用手掌心飞快地在上面抹了一把,抹完捏捏鼻子,抿抿嘴唇,感受到自己紧绷的脸和干涩的喉咙,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我说了,只要他过得好,我爱不爱他不重要。我的爱不能为他带来任何价值,没有用。” 钱原东笑了,这下笑得很明显,薄唇上挑,皮动肉不动,是这类人非常典型的笑容。 “钱老板,真有深度。” 赤裸裸的嘲讽啊,但钱季槐居然没在意。 “你真的爱他。” 钱季槐声音刚出来,钱原东就毫不犹豫地说:“我爱他。” “你没有家庭。”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晚了,因为一直有更重要更危急的问题在前头,所以钱季槐刚刚才想起来。 “有,但没关系,我会把他保护得很好。”钱原东淡定地说出这句话。 钱季槐眼皮一抬,眼珠子一动不动,“你有家庭?” 钱原东嘴硬:“我给他的,不比给我家人的少。” ——“你混蛋!” 钱季槐手掌震得发麻,碗筷颠起来,摔得一桌子噼里啪啦响。 他走过去,抓起钱原东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薅起来:“小疏才二十二岁,你凭什么让他做你一个老男人的第三者!万一你们被发现,他的处境会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他那么小,眼睛还看不见,你祸害谁不好你祸害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他妈是不是人!?” “他自愿的。”钱原东声音很轻:“他什么都知道,我没有强迫他。” “你放屁!” 钱原东静站着,也不还手,也不反抗,任钱季槐瞪了一会,平静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他从前在你面前是怎样的形象,但我告诉你,你把他想得太傻了。” 钱季槐眉心紧蹙:“你什么意思。” 钱原东一字一句地说:“他愿意做我的情人,愿意帮我服侍客人,是因为我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他可以通过我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没你想的那么单纯。” 怒色从钱季槐的脸上褪去,他目光呆滞,低声呢喃:“你再说一遍。”他逼近钱原东:“什么叫服侍客人。” “钱老板最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吓我。你他妈故意吓我,嗯?”钱季槐揪着他衣服的五根手指已经僵了,他松了又紧,眼睫毛开始慌乱地扇动起来,嘴唇发抖:“你刚才还说你对他很好的,你说没有人欺负他,你刚才说的!” 他吼不出来,吼到后半句,嗓子就哽住了。 钱原东看他被吓成这样,趁机抵开他的手,捋了捋衣服,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说过,好不好是很主观的东西,当事人没意见,旁人有什么资格说不好。既然是他自愿的,又怎么能叫别人欺负他呢?” “我让他服侍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多少人求着我给他们机会,我都不给,但小柳不一样,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很多大人物都喜欢这样的人才。” 钱季槐挣着瞳孔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不可能…” “不可能。” “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钱原东问他。 钱季槐猛地瞪向那人,一双鲜红的眼睛,闪动着泪光,“是你逼他的,是你们强迫他的,我要报警,我现在就报…” “是不是我强迫他的,你可以自己问他,他就在这里。” 钱季槐浑身犹如触电一般,脊背冰凉,“什么?” “他就在这个包厢里。”钱原东看着他说:“都让你不要大喊大叫了,居然,一点声音也没听见吗?” 第44章 四十四 什么声音,没有声音。钱季槐把呼吸都停下来去听了,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钱原东看了看手上的腕表,转身走到背后的那扇屏风前,说: “这个时间,应该结束了。” 他伸手轻轻一拉,顿时,一个宽阔的室外空间映入钱季槐的眼帘。 原来是道移门。 门外类似一个空中露天花园,在径直的这条长廊尽头紧闭着另一扇大门。 钱季槐迈出脚的时候甚至完全没有任何思考,他眼睛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开它,冲进去。 来不及设想,没有什么如果、万一,他走向它的欲望纯粹而且生猛,每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的自己会做出怎样的行为。 热血上头,门被他粗暴地撞开了。 这是一间布置风格不再是中式的豪华套房,客厅电视机正播放着地方台新闻,茶几上有一把二胡,钱季槐走到跟前,不用拿起来也立刻认出了这件琴头有着断裂痕迹的旧二胡。 他出奇得镇定,没有颤抖,没有某段肢体发力,从头到脚,他只感觉自己像一块烙铁被淬入了冰窖里。 他听得到一墙之隔的水声,闻得到从卧室里散发出的烟味,这时候,他的大脑慢慢运转起来。 他在哪里,他刚才在做什么,以及他待会要看到谁。 仿佛突然惊醒了。他回头认准那个飘出烟味和水声的房间,一鼓作气冲上前,推门而入。 床上光着身子的男人麻溜地爬起来:“谁啊!” 浴室玻璃蒙着厚厚的水雾,看不清。钱季槐一点一点向前挪,沙发上,地毯上,横着零零散散的衣服,白色针织外套,浅灰色长裤,那天他为他弹奏《青山绿野》穿的就是这套衣服。 “你他妈谁啊!你怎么进来的?人呢!外面的人呢!” 男人叫嚣的工夫,钱季槐已经解开了两只手的袖扣。 “你想干什么?你干……” 第52章 男人抓起沙发上的衬衫,刚套上一只胳膊,脑袋就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前带走。 钱季槐扣住他后颈把人从卧室里拖出来,拖到客厅中央,然后重力一扔。 男人的头撞上茶几拐角,倒地后不一会就流出了血,钱季槐毫不在意,上前将人按住,挥起胳膊一顿暴拳。 男人被打得出不了声,钱季槐疯狂宣泄也只发出粗重的鼻息,沉默的,爆发的,没有一句语言参与的殴斗。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下的是个人了,他忘了这是一个和他同类的物种,而在这一刻,他也几乎忘了自己是什么物种。 人?或许禽兽不如。 没多久,男人昏迷了,或者死了,他不清楚。 他只清楚他完蛋了。 ——“老公!” 一个尖锐的嗓音从身后响起,他猛然间怔住。 转过头,看见朝他大惊失色跑过来的是一个裹着浴袍的女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和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啊!老公!老公你怎么了!” 女人站到那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旁边,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但恐惧没有使她丧失理智,趁着钱季槐腿软倒地之际,她踉踉跄跄跑回卧室,拿起手机报了警。 此时此刻,这间套房之外,移门之后,钱原东坐在原位,刚好对桌上的每一盘菜下完了第二次筷子。每一分火候每一丝余味,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喂!110吗?杀人了!芙蓉园大酒店,有人恶意伤人!”女人高亢的呼叫声在钱季槐耳边回荡。 他明白了。 原来如此。 - 郎月珏醒来后看完几个小时前某人发来的那条微信,眼睛一闭又把手机放下了。 实在没力气打字骂他。 刀口隐隐作痛,口渴,嗓子干,浑身肌肉跟灌上了水泥一样重得抬不起来,还好这间病房的呼叫器就在床沿的护栏边。 没过多久进来一群医护,先是给他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然后跟他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说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只需要再留院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今晚你一个人在这吗?”医生问他。 郎月珏嗯了一声。 “你那个朋友呢?” “死了。”郎月珏拿起手机说。 医生没再多问,让他夜间有任何需要及时按铃,然后就领着护士们出去了。 郎月珏打开工作微信,铺天盖地的消息弹了出来,他皱住眉一条条的开始翻看,手机竖在眼前,看着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进入他的余光。 “你好。” 手机一斜,瞧见那人的脸,郎月珏眉心揪住的疙瘩都慢慢解开了。 人高马大一小伙子,五官标志硬朗。 而且长得很像一个人。 “是…郎哥吗?” 郎月珏盯着他,眼睛都在发亮:“你谁?” 男孩笑笑,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花篮放下,说:“啊,那就是没走错,郎哥你还好吧?感觉怎么样?手术顺利吧?我今天太忙了,下午实在走不开,不过明天就是周六了,这两天我都有空,郎哥有吩咐随时叫我,我就在这守着你。” 郎月珏匪夷所思:“谁让你来的?” 男孩咧着嘴角笑:“我大哥啊,我大哥,钱季槐,他让我来照顾你几天。没事儿郎哥,我跟我大哥那关系,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离得近,坐地铁一个小时就到了,不麻烦!” “你大哥是钱季槐?” 怪不得。 郎月珏想起来了。 是挺像的。 “钱程?”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小时候我都抱过你。” “啊?!”钱程震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郎月珏被他这傻样逗笑,“逗你的,没抱过,你那时候已经挺大的了。” “郎哥,你见过我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钱程困惑的表情郎月珏是越看越好笑,他平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惯了,身边朋友几乎都不怎么上他的当,所以像钱程这种因为他的一句忽悠就陷入沉思的人,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嗯,小孩子记性不好。” 其实天地良心,他俩没见过。郎月珏只是很早之前听钱季槐提过他有个在京城工作的堂弟,叫钱程。郎月珏当时还说这名字挺土。 现在见到了,想着还好只是名字土,长相跟这个字完全不搭边。 “我要喝水。”郎月珏眼珠子一仰望着他说。 钱程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水…水噢,看见了。” 看见的是热水壶,杯子没有。 “忘记带杯子了,你去买一个吧,我要保温的。”郎月珏接着顺口使唤道。 “好,但你现在不是渴吗?我先去护士站看看有没有一次性纸杯,给你倒一杯先喝着,然后再下去买保温杯。” “行。” 郎月珏目送他脚步匆匆地出了门,又转头看了眼床头柜的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 挺好的,比他哥像个人多了。 第二天,天气特别好。 郎月珏想去外面晒太阳,但身子没劲,不想走路,就让钱程去大厅租了个轮椅,坐轮椅下去散的步。 钱程推着他在院区步道上溜达,人挺少,挺幽静,郎月珏昂着头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吸环绕在绿植花草之间的新鲜氧气,感受扑面而来的春风,和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 “郎哥,你和我大哥,是…那种关系吗?” “你知道啊。” “昂,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 郎月珏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人的脖子和下巴,问:“你也是?” 下巴朝下一压,一张带着惊讶表情的帅脸突然正对向他。 “我不是,我不是啊。” 郎月珏看得有点呆滞。 不过就一下,呆滞了一下之后,他就立刻把头叩正了:“我也不是。” “噢…” “我是。” “啊?”钱程懵懵的。 郎月珏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否认完又承认,撒完谎又坦白:“我是,他也是,但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早八百年前就分手了。” 钱程恍然大悟:“噢…所以你们现在是朋友?” “什么关系也没有。”郎月珏语气严肃地强调了一遍。 “哦哦哦哦…” “你大哥,是个渣男。” “啊?不是吧?” “是的,我是被他伤害了,不然你看他为什么那么殷勤,还让你来照顾我,因为他心里有鬼,觉得对不起我。” 郎月珏这话听着就跟他这次生病住院是钱季槐的责任一样,要不是男人不能生孩子,钱程都要多想了。 “我大哥…怎么伤害你了?” “冷暴力,断崖式分手,无缝衔接。” “啊?” 郎月珏一向是说谎话不打草稿的。 “他怎么这样??”钱程还真信了。 “嗯,他就是这样,我已经看透了,我被他伤太深,应该再也不会喜欢男人了。” “好吧…男人确实靠不住。” “你就这么评价自己的性别?” “事实如此。” 郎月珏笑得肩膀耸了两下。 钱程看他笑也跟着笑:“郎哥这么好看,是我哥不懂珍惜,郎哥别伤心,虽然靠不住的男人很多,但好男人也很多,再不行…一个人过,也很爽啊。” “钱程啊。” “嗯?” “有女朋友了没?” “没有,我觉得一个人过特别爽,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去哪,没人管着,也不用跟谁报备,才懒得迁就别人。而且我比较爱财,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觉得钱是万能的,爱情是最不值钱的。” 郎月珏听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出这番话,还是比较震惊的。现在年轻人的思想都这么超前了吗?这让他一个在爱情俩字上劳心劳神二十多年的人情何以堪。 “你说得对,我可能就是太有钱了,要是穷一点,每天只想着怎么在北京城讨口饭吃,应该就不会那么在乎爱情了。” “啊…啊?”钱程无语。 郎月珏笑笑,换了个话题:“那你那个,前大嫂呢,你觉得你大哥对他好不好。” “你说…小疏?” “嗯,你们不是见过吗。” 钱程提到那个人,脚步慢了下来,“他…我不清楚,我大哥当时对他应该算很好很好了,那年他把他带回家过年我都吓了一跳。” “那你觉得他们是真爱吗?”郎月珏问。 “真爱…我不懂什么是真爱。但他俩相差这么多岁,小疏还是个…残疾,能走到一起说明爱的力量很强大。” “是吗?”郎月珏语气冷了下来。 爱的力量很强大吗。 “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很奇怪,我大哥还跑去结婚了,我真看不懂他。可能郎哥说的没错吧,他确实是个渣男。” 第53章 “你不懂。”郎月珏突然打断他,手伸向一旁的长椅。 钱程停下。 郎月珏指着长椅上的一片叶子,钱程乖乖走上前拿起来递给他。 “春天也有落叶啊。”郎月珏叹息一声,说:“你大哥,是个好人。” 钱程不知道说什么了,什么意思,一会渣男一会好人? “他就是太好了,一点坏事都干不得。” “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让他做。他又不是菩萨,到底要把良心掏给谁看。” 钱程听不明白,他只傻盯着郎月珏的那张脸,好白好有风韵的一张脸,还真是…岁月不曾败美人。 郎月珏盯着树叶,钱程盯着他,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久许久,直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是郎月珏的。 “喂。” “什么?” “……” 短短几秒,郎月珏的表情发生了三次变化。 那一句皱着眉头的“什么”之后,就是极长时间的沉默。 钱程静静站在那等,等到郎月珏挂上电话,他为表关心,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好吧,那我们继续从……” “你大哥要进监狱了。”郎月珏淡淡地说道。 钱程:“什么?!?!” 第45章 四十五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簪义的徒弟了。你是个有天赋的,跟你同门那些庸才不一样,只要你肯用心钻研,勤勉学习,将来的成绩绝不会在我之下,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知识,毫无保留的教授给你。” 柳绪疏跪在太师椅前,低着头,高举茶杯:“谢谢师父,徒儿一定不让师父失望。” “你这个名字不好。” 柳绪疏眉尾抽动,回想起一些旧事。 “请师父赐名。” “绪疏,这两个字都不好,从前有个败坏师门的畜生名字里就有这个字,得改掉。至于疏,适合做字,不适合做名。你进了师门要改姓苏,至于这个柳,可以留在名字里,苏柳,倒是不错,不过你同门上下都是三个字的姓名,单单你一个人取两个字,也不好。得加一个字……” 苏簪义想了一会,问他:“你自己有什么喜欢的字吗?” 柳绪疏在学校上了两年的文化课,认识的字已经和受过义务教育的正常人没什么分别了。汉字里,有数不胜数的内涵美好寓意的字,但此时此刻,柳绪疏翻遍脑海中的字典,浮现出的只有那一个字,一个他生命里永远无法被抹去的字。 “槐。” “怀?哪个怀?” “槐花的槐。” “槐,是个好字,槐树招财纳福,保佑平安,咱们家后门就有一棵大槐树。既然如此,以后你就叫槐柳吧。” “苏槐柳,谢师父赐名。” …… 柳绪疏一直以来都是感激苏簪义的,他知道苏簪义是谁,作为手握同一把乐器的同类,他对这个同类中的佼佼者怀着不容被亵渎的崇敬之情。 他听过苏簪义的曲子,也就是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所以无论苏簪义做什么,他都是感激大于一切的,尤其是在苏簪义大张旗鼓的收他为徒,把他从默默无闻的柳绪疏托举成了“苏大家的爱徒苏槐柳”之后,他对这个人更加没有了怀恨的资格。 哪怕是,这个人真的将他送给好友,当成敛财的工具。 他从前对钱季槐说自己没那么喜欢拉二胡显然是假的,他来到京艺之后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音乐究竟是什么,以及明白了,他对二胡确实是有爱的,明白了他爱这个乐器,不是因为在他漫长难捱的童年岁月里,陪伴他的只有这么一件玩意儿。 因果关系不是这么颠倒的。 不是因为二胡拯救了他,所以他才爱二胡,是他爱二胡,二胡才能够拯救他。 这个道理,如果他早点想通,当年或许就能把钱季槐的那番鬼话反驳掉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 钱原东在他沐浴之后照常给他送来一杯热牛奶。 柳绪疏坐在床头,接过杯子暖了暖手,“你可以去调查的,为什么要来问我,我是瞎子,看不见他。” 说完将牛奶一口气喝光,杯子向他一递。 钱原东伸过去的手离近杯子时忽然一顿,紧接着越过杯子,伸向了他的嘴巴,然而刚碰上,腹部就遭受杯子撞击,手指跟随脚步退了一公分。 自从去年柳绪疏拿着水果刀横在脖子上恐吓他之后,他就再也无计可施。柳绪疏是个疯的,钱原东知道这一点,除了害怕,更多的居然是兴奋,这种外人不可见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暴露的疯狂,让他骄傲且满足。 他拿走杯子,抽了张纸巾塞给他:“自己擦擦。” 柳绪疏大多时候是听话的,他知道钱原东喜欢他,并且害怕他死,掌握了这两点,他跟这个城府深沉的老男人基本可以和平共处。 柳绪疏擦完嘴,钱原东把纸接过来,握成一团攥在手里,从旁边扯过来一张椅子坐下。 “我困了。” “你撒谎了。” 柳绪疏刚要躺进被窝就听到钱原东讲了这句话。 “你跟那个男人,关系不一般吧。你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是谁。” “是恋人关系吗?”钱原东直接问道。 柳绪疏不可能没有反应,他的表情明显不对。 钱原东察觉后,下了定论:“所以你是骗我的,你喜欢男人,只是不喜欢我。” 柳绪疏咬死一句话:“我没有骗你,我不喜欢男人。” “那他是谁?” “不重要的人。”柳绪疏说:“总之,是不会让你我关系发生变化的人。” 钱原东应该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柳绪疏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我说没有,但信不信由你。” 钱原东的沉默让柳绪疏慌张,他害怕钱原东会做出伤害那个人的事,所以紧接着又这么跟他保证:“我和先生不是早早就约定好了吗?我帮你做的事,不是一直都在乖乖的履行中吗?先生让我见谁,我就去见谁,让我学什么曲子,我就去学什么曲子,让我穿什么,戴什么,我也从来没有违背过先生的意愿,在京城,我是先生的人,谁也不可能把我从先生身边带走。” 柳绪疏这些话确实短暂的安抚好了钱原东。 钱原东在他面前一直算得上温柔,他们刚在一起那段时间钱原东想法设法要碰他,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回避,钱原东心知肚明,却从不对他发火。 后来有一次,钱原东半夜喝醉了,回来发疯行强,他掏出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水果刀,对准自己的脖子,对他说: “钱先生!我是个不怕死的人,但苏簪义的徒弟如果死在您的床上,事情应该挺麻烦的。” 钱原东那次吓坏了,从此再也没有做过出格的行为。 柳绪疏脖子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他惊讶于这道疤对钱原东的威慑力之强,有时候两人单独相处钱原东甚至不惜表现出卑微讨好的姿态,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安心,以至于他渐渐相信了钱原东的为人,相信了钱原东对他的感情最起码不龌龊,即使没有钱季槐那样纯粹,那样善良,那样好懂,钱原东是复杂的人精,心机深不可测,但有一点,柳绪疏好像已经能够肯定——钱原东是真心喜欢他。 所以当他决定离开钱原东,放弃更多的人脉资源,回到师门继续深造学习的时候,钱原东疑心大起。 “你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了,是吗?他说要带你走你心动了,是吗!”钱原东抓住他的肩膀质问。 柳绪疏害怕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他不让钱季槐再去芙蓉园,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因为钱季槐担心的没错,芙蓉园很快就要变成他的噩梦了。 他抬起头问那人:“万总要睡我,你愿意?” 钱原东懵了,眼睛猛地瞪大,连眼尾的皱纹都在颤抖,“我不可能让他碰你。” “你阻拦的了?”柳绪疏两行眼泪掉下来。 钱原东犹豫了,思考了,答案就是不能。他干不过那个姓万的,连柳绪疏都清楚。 他突然失去力气,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所以你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了。” “不是你保护不了我,是我在你身边太危险。” “可那不是你想要的吗?你走到今天认识的那么多人,不就是因为在我身边干了这些危险的事吗?为什么叫危险?为什么别人不觉得危险?”钱原东说着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了盯着他说: “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自己的这张脸太危险,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才他妈的吸引了那帮根本就不是同性恋的畜生!” 钱原东用力放手一扔,柳绪疏被甩倒在桌子上,他紧接着上前按住他:“你只是想离开我,回到那个叫钱季槐的人身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没爱过我,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宠着你供着你,被你利用!你跟苏簪义一样,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这些打着艺术的幌子攀炎附势的人都他妈是一类货色!” 第54章 柳绪疏被他扯着衣裳凌辱撒气,一句话也不反驳。 反正他是绝对要走的,他也绝对有能力走,大不了向苏簪义下跪求情,总之他有十足的信心离开钱原东,离开芙蓉园。 他要的东西都到手得差不多了,钱原东这步台阶他登上来就该往其他地方走,他不可能再靠着钱原东登上更高的台阶了,钱原东的用途已经抵达尽头。 只是他没想到,钱原东会那么在乎他,在乎到,哪怕失去了他,也要毁掉一个曾经得到过他的人。 柳绪疏从郎月珏那得知消息的时候,钱季槐的判决书已经下来了,故意伤人致人重伤一级,被判有期徒刑三年,赔偿对方损失二十万元。 柳绪疏哭着要见钱原东。那时候他和钱原东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了,他也以为钱季槐早早的就回到绍安过自己的日子了,他以为只要他离开钱原东,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钱季槐经历了这么多。 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他,为什么所有人都欺负钱季槐。 “为什么!” “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柳绪疏朝那个沉默的男人撕心裂肺地怒吼。 从他们见面开始,钱原东就在装聋作哑。柳绪疏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群能看见能说话的人,在他一个瞎子面前装聋作哑。 他几乎崩溃了,“钱原东,我离开你的这半年时间,我在哪在做什么,你不是清清楚楚的都知道吗?你为什么要去害他,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害他!” “想害就害了。” 钱原东的话轻飘飘的,像他口中随意吐出的一缕烟。 他向他走近,摸了摸他湿润的眼睛:“我说过不伤害你,可我没说,不整死他。我得不到你,他也别想再失而复得。” “况且,我也没想过让他进去,我开始只是打算给他一个教训,是他自己下手太重了,受害人拒不谅解。小柳,你真的要离那种人远一点,他比你害怕的我,更危险。” 柳绪疏紧闭上眼睛,泪流不止。 他在这个时刻,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在永定楼,阿月曾经告诉他的一句话:爱情,就是让幸福的人变得更幸福,痛苦的人变得更痛苦。 他好像终于理解了。 更痛苦,更是多远多长? 他宁愿不要爱情,也不希望那个人再因为爱他而痛苦下去。 就到此为止吧,就让这场刑期,成为他们之间最后一个痛苦的三年。 - 钱季槐入狱之后,郎月珏找柳绪疏吃过一顿饭。 “想去探监吗?我可以帮你安排。” 郎月珏又在假惺惺吗?柳绪疏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他不是不希望我知道吗?” “是,他不希望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去看他,他会高兴。” 柳绪疏冷笑,“郎老师,真是我认识的,最心胸宽广的人。” 郎月珏现在放下旧日执念后,以钱季槐同辈人的身份去看待这个曾经被他算计过的情敌,发现,确实是个孩子。 挺可爱,也挺可怜。或许孩子身上最吸引他们这类人的地方就在于此。 “你还在吃我跟钱季槐的醋?”郎月珏问。 柳绪疏不理他。 郎月珏摇摇头,笑着说:“可他一直喜欢的是你啊。” 柳绪疏眼睫毛微微一颤。 “从他认识你,到现在,他喜欢的一直是你。”郎月珏这么说道。 柳绪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你。”郎月珏主动替他说了。 柳绪疏眼睛一抬,瞳孔慢慢散大。 “那天你在永定楼听到的声音不是他的,不是我跟他。我是故意那么喊的,让你误会。那扇门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的影子,我看见你了,所以那么叫,很不要脸吧?但真的不是他,他那天不在,那天店里只有我跟你,还有那个被我叫来的床伴。” “过去几年了,本来我可以永远不说的,反正我也不喜欢你,让你膈应我也挺高兴,但是,我觉得不该,他不该被人这样误会。” “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会出轨,他也不会出轨。”郎月珏放狠语气,胳膊压上桌面,看着他说:“你,很幸运,让他那么喜欢。” 柳绪疏傻了,半天过去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他在想,当初他为什么不拿水果刀横在脖子上威胁那个人。 他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以让钱季槐像钱原东那样对他束手无策,他为什么没想起来,为什么不用。 为什么不能更坚定一点,抱住他的腰,死不放手。 明明这一切,都不用发生的。 第46章 尾声(一) 绍安去年过年没下雪,今年过年也没下雪。 甚至今年温度还很高,太阳还很好,枯树配蓝天,别有一番景致。 小区从大门往里,主干道一路都挂着红灯笼,远看像一串串糖葫芦,特别喜庆。家庭多的地方生活气息总是更浓厚,即使大白天也有很多小孩在楼底下玩鞭炮,老人们围着健身器械晒太阳打牌,叽里呱啦聊个不歇。 柳绪疏把头靠在降下来的车窗上,闭着眼睛聆听这里“过年的声音”。 阳光温柔的沐浴着他的头顶,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妍静这孩子健谈,上去一次至少要待十几二十分钟,够他眯一会儿了。 刚眯着,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它戛然而止后,前车门咔哒一响。 “师哥!!!!师哥!”妍静坐进来格外激动地喊道。 柳绪疏挺直腰:“怎么了?” “钱叔叔回来了!” 柳绪疏眉一皱,身体再向前倾了倾:“什么。” 妍静把车门关上,朝单元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继续跟他说:“我跟爷爷奶奶他们刚聊没两句,奶奶突然接了个电话,说什么什么多买一点,应该是想要我留下来一起吃饭的意思,我就问爷爷中午还有谁来,爷爷这才告诉我钱叔叔回来了,上个月就回来了!” 柳绪疏后脑勺顿时凉了一片,他下意识攥紧双手,指甲掐得掌心肉泛白。 恰好这时路边驶来一辆车,因为小孩挡道鸣了两声喇叭,柳绪疏吓得慌里慌张把车窗按上来,心脏都快要从胸脯里撞出去了。 “走…快走。”他声音虚弱地打着颤。 - 第一天晚上回来,钱季槐请老张跟他老婆吃饭,夫妻俩都在他面前哭。 永定楼这两年多亏了老张,一个人殚精竭虑,操劳着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钱季槐蹲两年牢出来新衣服换上,还是风采依旧像个大小伙子,见面一看他老张大哥却是苍老了不少。 这两年老张家里变故大,据说老人前前后后走了三个,孩子生了场病去年年冬刚做完手术,听得钱季槐心里难受,眼眶跟着湿了好几次。 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永定楼生意稳定,现在基本不用担心盈利问题,虽然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有钱,人的苦人的难都会简单一点度过,老张这两年不愁钱花,也是对钱季槐最大的慰藉。 谈到分红,老张夫妻俩已经早早的把份额留好了给他,但钱季槐坚决不要,一分钱也不要,老张夫妻俩执意要给,他气得差点摔杯子,说:“我要是从你这拿一分钱,这个店以后我不要了,我们分开干。” 一句话把老张吓得一个字不敢再提。 钱季槐是什么样的人,认识他久一点的都知道,该是他的他可以不要,但不该是他的他绝对不会要。 而且老张知道他有钱,赔了二十万不至于让他一穷二白,只要他们继续加油干,把永定楼越干越好,钱这个东西,有的是。 “季槐,我们都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喝到最后老张突然煽情。 钱季槐被他搞得烦,“你你你,少来了。” 老张还要说:“以后别那么冲动了。” 钱季槐低着头,点着头,眼眶猩红,发了一会的愣,举起杯子敬他:“没有以后了,以后也打不动了。” 老张瞪他,他还笑。老张又觉得挺好。 回来了,从前那个钱季槐终于回来了。 …… 钱大老板回到店里,所有人都是一副想他想得肝肠寸断的样子,钱季槐觉得这帮人真的夸张得要命,从前某个跟他没说过几句话的臭小子甚至当他面掉下两滴泪来,可把钱季槐吓到了。钱季槐指着那帮人开玩笑:“我看还有谁哭了?掉一滴眼泪这个月工资加一百块钱啊。” 大家伙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哭得哇哇乱叫,钱季槐捂着耳朵边躲边说:“都加都加,一个人加五百!” 其实说归说闹归闹,钱季槐进去过这件事,除了在场的阿月,根本没人知道。 老张当时只告诉了阿月一个人,叮嘱她务必要瞒着,而且要瞒得密不透风。 第55章 但钱季槐消失一个星期好瞒,消失一个月好瞒,消失一年两年就得有个正当理由了,所以,包括小慧在内的其他员工知道的版本是,钱季槐生重病了,做完手术需要在家修养。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看到钱季槐再次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他们眼前会反应那么大的原因。 本来大家是打算闭口不提安安静静应对钱老板的归来的,可谁知道呢,看到钱季槐那一下谁都忍不住真情流露了。 怪就怪钱季槐平日里把这个老板做得太成功。 后来的一个月,钱季槐每天在店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老板!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吧!” 钱季槐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底里都被他们问怕了,自己跑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确实是没事,老张这个损招没真把他咒出病来。 那次打烊后钱季槐在二楼跟阿月谈了会心。 阿月的眼泪跟别人的不一样,阿月是知道真相的人,钱季槐不懂她为什么也哭了。钱季槐其实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惨。 “你们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钱季槐抿抿嘴巴,“孽缘吧。” “他现在呢?你不去找他了吗?” 钱季槐沉默片刻,说:“他很好。” 郎月珏来探监的时候他每次都会过问小疏的近况,所以对小疏的生活基本清楚,不用再去亲自打扰。 “那你还喜欢他吗?”阿月问。 钱季槐盯着桌面发呆,眼神光虚散,摇摇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钱季槐今年要回家陪爸妈过一个团圆年,至于袁臻莉,他们已经商议好年后离婚。 钱季槐前四十年只有别人对不起他,认识小疏以后,他就开始对不起小疏,再然后,他对不起的人越来越多了。 袁臻莉等到他出狱再提离婚已经是仁至义尽,他辜负了她的信任,让她又一次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爸妈不知道实情,钱程转告了一半隐瞒了一半,但其实差别不大,钱季槐比较庆幸的是二老心理承受能力比他想的要强很多,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眼一闭腿一蹬气得卧床不起,两年不见,他们老了很多,但都健健康康。 “有一个小姑娘,你认识吗?叫静静。” 过年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妈突然问他。 要不是钱季槐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没把离婚的事提前告诉他们,否则又要怀疑这个静静是哪位新找来的接盘侠了。他绝对不可能再结婚,再结婚他将来一定会下地狱的。 “不认识,谁。” 他妈听他说不认识,眨了眨眼,不太相信的样子:“你不认识?” 钱季槐抬头挑眉:“怎么了?” 他妈拿筷子指了指客厅茶几上放着的燕窝红茶和东阿阿胶,说:“她刚才还来了,这两年时不时就会过来看我们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还要掏钱,钱我跟你爸都没收,东西推不掉,就放在你房间里,一样没动。我跟你爸还以为是你的哪个朋友。” “我不认识她。”钱季槐压根没交过异性朋友,更别说是会在他入狱期间跑来看他父母的异性朋友。 “她说是我朋友?” “说是你朋友。” 钱季槐当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个人是谁,后来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又一直拖着没问,转眼年就过完了。 元宵节当天,钱季槐给员工们放了半天假,自己一个人在店里查阅近两年的财务报表,顺便整理整理东西。 郎月珏两点钟左右的时候给他发了条微信,他是等到四点钟忙完结束才看见的。 是一张截图。 某购票软件的演出信息页:《槐曲清音——苏槐柳二胡独奏音乐会》,地址:绍安大剧院,时间:3月11日19:00。 钱季槐心跳差点在这一刻停了。 那封面不知道谁给他设计的,能看出来是江南景,小楼傍水,一棵大槐树白花盛缀,桥边杨柳依依。 他抓着手机呆滞了很久,不知道要给对面回什么,郎月珏就光发一张图,一句话也没说,可能只是简单告知他。 但不回复,好像又不太应该。 他正好可以问问关于静静的事,于是连着发过去两条: 【挺好】 【静静是你朋友吗?】 郎月珏这会应该挺闲,一个问号发来得很快。 钱季槐:【不是吗?】 郎月珏:【谁?不认识】 以郎月珏的性格,这种事他做了就不可能隐瞒,说不认识就是真的不认识。 可如果不是郎月珏派来的人,还会是谁? 总不可能是…… 钱季槐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郎月珏:【你去不去看,这是他的第一场个人独奏】 无论如何,钱季槐是要去的。 【你别告诉他我去】 钱季槐不想缺席小疏人生中的第一场音乐会,但同时,他也不想再跑去那个人的生活里刷存在感。 他们现在的关系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不想再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他经不起任何考验,他们点到为止,藕断就不要丝连了。 第47章 尾声(二) 钱季槐从购票软件上买好票,穿上衣服准备回家吃晚饭。 这时候天将黑未黑,院子里的池水是冷冷的幽蓝色,关上四面连廊的灯,原本浮动着的金箔色微澜瞬间沉静了,他原地站在那发了会儿呆,心里想,他的这栋永定楼真好看,扩对了,改对了,什么都做对了。 但他怎么就是喜欢不起来。 怎么脑子里一直想的还是它过去的样子,哪怕是现在跟人聊起永定楼,他脑子里浮现的都还是过去那个装修布局,楼上楼下,前厅后院,他挡在厨房门口不给那人过去的画面。 以及那间阁楼卧房,当初改格局的时候怎么舍得改得面目全非,一点影子都不留的。 怎么舍得的。 伤感完,他继续往外面走,没两步抬头看见一位客人从前厅的那扇门迈出来,站在影壁前昂着头东张西望。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今天下午没有营业,外面有挂牌子哦。”钱季槐边走边礼貌地说。 那姑娘转身看到他后,眼睛一下亮了,两边嘴角也扬上去,特别惊喜的样子。 钱季槐走到她面前她还傻愣愣站在那盯着他看,钱季槐笑:“小姐这么高兴,要不明天再来吧,明天给小姐单独打个折。” “你就是钱叔叔吗?” 姑娘一句话把钱季槐问懵了。 他脸上那种轻松风趣的笑容忽然消失,脖子向左转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等到他决定彻底扭过头去后,在前厅的窗边,看到了一个坐在茶水自助区靠椅上的熟悉的背影。 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太像梦里的场景了,太不真实。而且他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谁谁谁,在看到脸之前他不敢给自己太大的希望。 他鼻子酸,心慌得乱跳,比第一次戴着手铐进入法庭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极力镇定了片刻,终于向前一步步靠近。 离那个背影不到一米的时候,钱季槐才真正确定,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就是柳绪疏。 柳绪疏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柳绪疏转着杯壁的手指静止下来,头还是微微的垂着。 钱季槐站到他旁边,仗着人家看不到自己,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脸上不断流连,看了又看,直到落泪。 他吞吞口水,除了嗓子有点哑,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今天下午放假了,店里没有营业。” 他不是赶人走的意思,他是脑子宕机了,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能先说个老实话。 说完他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柳绪疏就站起来走了,他连抓住那人衣袖的动作都准备好了,结果柳绪疏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还说:“我来找你。” 钱季槐心一咯噔,上下嘴唇蓦地闭紧。 “我们可以聊聊吗?”柳绪疏接着开口。 钱季槐反应迟钝,缓了好一会,才向前一步坐下,用实际行动答了他的问题。 妍静这时候走过来说:“师哥,那我出去等着,以防有跟我一样不看牌子的客人进来打扰你们!” 妍静出去,大门关上。外面嘈杂的街市闹音被极大程度的隔断掉了,屋子里顿时静得能听见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钱季槐开不了口,无论说什么还是问什么,他都没有勇气。 只能是柳绪疏主动。 “你提前几个月出来的。” 钱季槐回一声嗯。 “我这个月在绍安有场音乐会。” 钱季槐瞟他一眼,“听说了。” “你来听吗?” 钱季槐诚实相告:“刚刚…买的票。” 柳绪疏好像笑了,钱季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第56章 “生意还好吗?” “挺好的。” “你离婚了吗?” 柳绪疏可能觉得自己铺垫够了吧。 但事实上,钱季槐完全猝不及防。 他不敢让那人等得太久,所以直截了当地说了两个字:“快了。” 决心是有的,离婚毕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提的吗。” “我跟她想法一样。” 柳绪疏听着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后说:“那你挺有自知之明。一个有过案底的人,正常人都不想跟他沾上关系。” 这话如果是旁人讲的,钱季槐绝对要在心里记他一笔。然而再缺心眼的人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讲这种话,这不是情商低不低的问题,这是纯粹想气他。 柳绪疏就是想气他,钱季槐心甘情愿被他气。 “你们分居了吗?”柳绪疏又问。 由于钱季槐跟袁臻莉两个人各自都在市里有房子,结婚以后袁臻莉说带着小孩不方便搬家,就让钱季槐自己搬过来住,反正房间多,不睡一起,钱季槐觉得无所谓,平时接送孩子上学放学,偶尔做顿饭,也不算对这个家毫无作用。 “我出来之后就没去过她那。” 钱季槐说完,柳绪疏好一会没动静。 钱季槐憋不住就自己开口继续说:“我跟她结婚,是个错误的决定。” 好端端解释起来。 “当时,两个人都很冲动,她被她家里人逼急了,我也被我家里人逼急了,脑子一热就跑去领了证。” “出来就后悔了。我当时想,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怎么能那么幼稚,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婚姻,根本不知道这本证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赌气。” “跟你赌。” “跟我自己赌。” 钱季槐一句话一句话激得自己浑身发麻。不该讲出来的东西他还是讲出来了。 柳绪疏表情很冷静,钱季槐希望他最好什么都别说。 “我订的那个酒店不好。” 柳绪疏冷不丁开了口。 “隔音差,在路边,我早上睡不了懒觉。” 钱季槐不知所以,傻看着他。 柳绪疏喉结滚了滚,眼珠子突然飘忽起来。 他问:“这几天能住在你家吗?” …… 妍静在车上跟钱季槐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钱季槐知道了她是柳绪疏的师妹,也知道了这两年经常来看他父母的姑娘就是她,钱季槐真心道了声谢谢,向她,也向她旁边的那个人。 房子多年没怎么变过,家具还是之前的旧家具,钱季槐出来后里里外外做了个大扫除,有些东西该扔的扔了,舍不得扔的也都好好收起来了。 真是不敢相信,有一天柳绪疏还会回到这里。 钱季槐拖着柳绪疏的行李箱进门,妍静扶着柳绪疏跟在后面。 “静静,你晚上住哪?”钱季槐问她,“要不也在这休息吧,有房间。” 妍静忙摇头:“哦不了不了不了,我住酒店就好了。” “隔音差你也休息不好,要不我重新帮你订一家吧。”钱季槐说着掏出手机。 妍静一边说不用一边扶着柳绪疏在沙发上坐下来,“真不用了钱叔叔,我的房间不对着马路,挺好的挺好的,您别破费了,您照顾好师哥就行。” 钱季槐走过来:“真的不用吗?” “你回去吧。”柳绪疏扭头轻声对妍静说道,“开车慢点。” 妍静来不及回答钱季槐的话,就站起来告辞,“好,那师哥你有事打电话给我。” 妍静冲钱季槐笑着甩手say bye,头都没回,一溜烟带上门出去了。 钱季槐看看坐在那的人,又看看阳台外面黑透的天,问:“我去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这一问似乎回到了五年前。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柳绪疏的答案一直如此。 钱季槐还记得自己当时总爱责备他要求太低。 “你能不能对我要求高一点?你就该今天说我要吃这个明天说我要吃那个,你命令命令我啊,你这小孩,会不会谈恋爱?” 而小疏听了却觉得非常委屈:“我…可我就是,你做什么都喜欢吃啊。” …… 既然是元宵节,那就吃汤圆吧。 钱季槐各种馅的都煮了几个,另外还弄了两盘炒菜。 柳绪疏第一口咬的是紫薯芋泥馅,钱季槐问他味道怎么样,他点点头说还行。 等钱季槐吃完了,抬头一看柳绪疏碗里还剩四个,他记得他总共就盛了十个吧,看那样子应该是吃不下了。 “不吃了?” 柳绪疏点点头,勺子放进碗里。 钱季槐把他的碗端到自己面前,抽了张纸塞给他,“吃饱了吗?还是不喜欢吃。” 柳绪疏擦擦嘴角说饱了,然后杵着盲杖站起来。 他居然还记得这个房子的布局。钱季槐坐在那,一边吃着刚才他剩下的汤圆一边看着他慢慢摸进了主卧,过没多久,又出来去了客厅,坐回沙发上,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个人在那倒腾。 钱季槐觉得他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变了又好像没怎么变。 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太生疏,距离感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发挥想象,然后产生错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照顾这个人的那种肌肉记忆还一直存留在他身上,宛如一个老父亲一般娴熟。 钱季槐刷完碗从厨房出来,擦干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行李箱拖进客房,整理他的衣服,找出他待会要穿的睡衣放进浴室,然后过去跟人汇报:“可以洗澡了。” 柳绪疏对这一切也接受得非常理所应当。 钱季槐趁他洗澡的工夫,抓紧去客房把床铺好,觉得备用的这套被子不够厚,又跟自己睡的那床换了一下。 小疏洗完澡出来,听着声音走到了客房门口,这时候钱季槐正站在床尾罩被套。 “洗完了?”钱季槐随口搭了他一句。 小疏扶着墙进来,走到他身后,钱季槐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白色短毛巾不是新的那条,是他平时用的那条,小孩应该拿错了。 “我住在这会不会不方便?”小疏问他。 “什么不方便?”钱季槐把被套拉链一拉,拎起被子抖了抖。 “你如果要带人回家的话…” 柳绪疏话没说完,但不说完意思也很明确,钱季槐僵在那站了两秒,然后把被角一放,直起腰走到他面前,说:“没有那种事。” 柳绪疏感受到他强烈的气场,默默垂下了眼帘。 “休息吧,明天睡到自然醒,我上午在家。” 钱季槐说完带上房门出去。 …… 新毛巾果然还挂在卫生间里,钱季槐洗澡的时候自己用了,他冲了个凉水澡,因为心里过于燥热,他得冷静冷静。 洗完澡收拾完屋子上床也有十点钟了,但他躺了两个多小时,一直没睡着。 他拿起手机准备看一眼时间,就在伸手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门打开了。 吓他一跳,赶紧开灯。 柳绪疏脚步一停,站在那。 “怎么了?”钱季槐撑着胳膊肘挺起来。 “一个人睡有点冷。” 钱季槐皱皱眉:“不是给你开了空调吗?” “被子里面冷,捂不热。” 钱季槐微张着嘴,两只眼瞪得发愣,说不出话。 柳绪疏继续往他床前走,来的还是他这一边,手一摸摸上被子,再一摸摸上他小腿,然后脱掉拖鞋撅着屁股爬上来。 钱季槐虽然吃惊,但因为怕他冻着,动作也赶紧跟上,默默掀开被子拉着他钻进来。 柳绪疏躺下后还特意说了一句:“过几天有演出,不能感冒了。” 钱季槐:“……” 他保持着仰撑的姿势半天没动,身下传来一句小声的疑问:“你介意?” 不是介不介意,是很奇怪。 钱季槐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我们…” “我们从前没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也经常睡一张床吗?”柳绪疏很淡然地说。 钱季槐脖子缓缓一转,盯着他,彻底失语了。 一整晚,钱季槐背对着那人纹丝不动,可以说是在入梦的边缘反复徘徊,但始终没入梦。 熬到天亮后,他终于悄悄翻了个身。柳绪疏面朝着他睡得正熟,额前刘海一部分翻上头顶,一部分落下来依稀遮着漂亮的眉毛。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看着他了,安安静静的,无关世事纷扰,只有他们两个人。多美好。 美好到他脑袋情不自禁凑上去,在他额头正中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很轻很轻,除非那人醒着,否则一定感觉不到的那种轻。 …… 第48章 尾声(三) 他们就这么同居了七天,几乎不怎么说话,妍静白天会过来陪柳绪疏练练琴,有时候待到钱季槐下班回来才走,有时候留下来三个人一起吃完饭才走。 第57章 柳绪疏跟妍静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妍静在说,柳绪疏听着,但能看出来柳绪疏很宠爱这个小师妹,不会因为她的聒噪而恼她,也不会因为她的无趣冷落她。 妍静还会跟柳绪疏撒娇,不是钱季槐敏感,是太明显了,人聊天聊嗨了以后那种情绪是很难藏住的。 钱季槐每每坐在一旁,都觉得自己非常多余。 有一次妍静开车带柳绪疏出门玩,晚上很晚才回来,钱季槐黑着脸坐在客厅喝酒,酒瓶杯子掷得哐哐响,把小姑娘吓得一句话没说就赶紧撤退了。 其实钱季槐不是有意的,他对妍静没意见,他只是很难接受柳绪疏有了更亲近的人,很难接受柳绪疏现在是一个自由的、跟他毫无关系的男人。 一米七八的个子,那么好看的脸蛋,事业有成,和同样年轻漂亮未来路线一致的妍静站一起,难以忽视的般配啊。 所以柳绪疏现在表现得那么平淡,连跟前男友睡一张床都觉得无所谓,是因为他对男人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了吗? 他果然不是天生就喜欢男人的,从前只是别无选择。 - 听说音乐会结束柳绪疏当天就要赶回京城。 三月十号那晚,钱季槐去找王政吃饭,喝了不少酒。 王政问他:“那你觉得你们还有可能吗?” 如果没有经历这七天,答案还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谜,现在经历了这七天,钱季槐近距离接触到了真相,有种格外清醒的尘埃落定感。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摇摇头说:“没可能了。” 在这个问题上,他跟柳绪疏的观点存在一些偏差。 妍静带柳绪疏出门玩的那天,两个人晚上排了一家生意非常火爆的餐厅,门口的等位区坐满了,他们就回到车上等。 车载音乐放的是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说好不为你忧伤 -但心情怎会无恙 -为何总是这样 柳绪疏坐在副驾驶位,百无聊赖的嗦着奶茶。 “师哥,你来之前说要确定的那件事现在确定了吗?”妍静问他。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柳绪疏咬住吸管,发出一声轻嗯。 妍静声音低下来很多:“是什么事呀?”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到底你会怎么想 柳绪疏慢慢把头靠向车窗,在歌曲末尾趋近无声的时候,说:“我想确定,他心里还有没有我。” …… 钱季槐喝得还好,没太醉,回来的路上还在想着明天去音乐会穿什么衣服。 到家打开门,看见柳绪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是没找到毛毯,身上盖的是他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钱季槐蹲下来,摘掉他的一只耳机自己戴上听了听,音乐还在放,是一首英文歌,没听过。 正犹豫要不要叫醒他的时候,那人眼睛慢慢睁开了。 “怎么不上床睡。” 钱季槐回来的是有点晚,他说完看了下手机,发现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柳绪疏翻了个身,像是困劲还没过去,闭上眼又缓了缓,问:“你醉了吗?” “没有,喝得不多。” 钱季槐环顾四周,注意到他的行李箱已经从房间里搬了出来靠墙放在客厅。 “明天就走?” “不确定。” “妍静不是说明天就走么。” “她已经走了。”柳绪疏撑着胳膊坐起来,双眼无神,恰好对着钱季槐的脸。 “她留你一个人在这?” “她学校里有事。” “那你怎么办?”钱季槐真是操不完的心。 “我不是有你吗?”柳绪疏说。 钱季槐愣住了。柳绪疏现在讲的话他都听不懂了,不能因为做回了直男就对前任这么没分寸感吧。 他钱季槐也不能优柔寡断到跟每一任前任都纠缠不清吧。 “什么有我。”钱季槐站起来说,“我又不是你助理。” “她也不是我助理。” “那她是你什么?”钱季槐很会见缝插针。 柳绪疏皱皱眉:“她叫我师哥你听不见?” “称呼能代表什么?”钱季槐有理有据地说道:“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你不是叫我钱先生吗?没谈恋爱的时候你不是也叫我钱先生吗?大街上随便一个姓钱的男人你都能叫他钱先生,称呼能说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吗?” 柳绪疏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无力反驳。但仔细想想,嘴角又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 这一丝弧度转化到“钱先生”脸上,却成了眉心的一道结。 “那你觉得我跟她是什么关系?”柳绪疏问。 钱季槐心里想的是破口大骂老子管你们是什么关系。 但嘴里说出来的是轻飘飘的三个字:“暧昧呗。” 挑着眉,阴阳怪气。 “你觉得我喜欢她。” 柳绪疏真这么说了,钱季槐又听不得。心里酸溜溜的难受。 “我哪知道,反正她看着挺喜欢你的。” “你想多了。”柳绪疏掀开大衣,穿上拖鞋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拉我去餐桌。” 钱季槐怔了怔,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也没犹豫多久就乖乖反扣住他的手掌,往餐桌那边去了。 操…手好小,好软,好暖和。 刚刚在跟他争论什么来着? 钱季槐扶着柳绪疏坐下,自己也坐下,餐桌上除了原有的花瓶杯具之外,多了一个公文包。 他看到柳绪疏铺开手掌在桌面上摸索,就把包向他推近了一点。 十指微曲按住黑色皮面,指节泛白。“我没时间等你了。”柳绪疏突然这么说。 钱季槐刚才拉人小手燥热起来的身体瞬间冰凉。 “这场音乐会结束我有很多事要忙,回京城一待不知道要待多久,这中间你的生活又会发生什么变化,我没办法预测。” 钱季槐彻底傻了。 “就像当年在我想回来找你的时候,却得知你结婚了。”柳绪疏说着把公文包拉链拉开,“所以呢,我现在不敢再跟你断联,然后再等一次。” 他把公文包里全部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里,有我的毕业证。” 藏蓝色皮壳子的毕业证书。 “我毕业了。” 一张银行卡。 “靠自己,能赚钱了。” 一本厚厚的盲文册子。 “这是我五年里写的所有札记,五年,二十二本书,历史,文学,政治,我觉得我知道的东西挺多的了。” 柳绪疏的声音沉稳有力:“钱先生,我现在有资格和你谈爱情了吗?” 钱季槐像个天资愚钝开智太晚的孩子,非要人把答案摊开在他面前,指着答案告诉他这就是答案,他才会懂,才会相信。 非要柳绪疏又一次把自己的真心掏出来,让他亲眼所见,他才肯献出爱一个人的勇气。 泪眼模糊。泪眼模糊。 他翻开一张盲文纸,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圆凸点,心脏仿佛受到一阵来自金属笔尖的报复性锥扎。 直到那人起身,餐椅拖动的声音才打断了那种刺痛感,钱季槐抬起头,挤开眼眶使泪水向边缘晕散。 他看到柳绪疏扶着桌子走过来,迫不及待伸出手牵他,往自己怀里拉近。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钱季槐聚集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和温度,在这双他以为再也触不可得的手上。他昂着头一脸殷切,像在渴望神的怜悯。 人哭的时候呼吸节奏会变,吸鼻子的声音也很明显,所以柳绪疏一定知道他在哭。 他由着他哭了一会,然后问他:“你还要我吗?” 钱季槐的防线崩塌这在一瞬间,他抱住他的腰,头猛地扎进他怀里:“你还要我?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 他一吸一顿,哭得像要喘不上来气了一样。 柳绪疏轻轻摸他的头发,摸他的后颈,“我要的不是一直都是你吗?” 畏畏缩缩,怕愧对良心的,不是一直都是你钱季槐吗? 钱季槐昂起哭得皱巴巴的脸,跟他说对不起,小声地说,哽咽地说,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柳绪疏用手擦了擦他湿润的脸,接着两只拇指在他眉骨处起步,开始向下抚摸。 “让我‘看看’你。” 其中一个音调陡然飘了下。 “瘦了。” 声音发颤。 表情装得再平静有什么用?眼尾,鼻尖,泛红的颜色骗不了人。 钱季槐反握住他的手腕:“你是认真的,对吗?” 柳绪疏睫毛忽闪了两下,说:“第一次告白,是我主动,第二次,还是我主动,我是不是爱你爱得太卑微了?” 钱季槐听到卑微两个字立刻慌了神:“我,我的错。” 他终于在情急之下扳回了语言系统,滔滔不绝地认起错来:“是我混蛋,从前是我的错,现在也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你去哪我就该跟到哪才对,当时骗你的那些话,我现在一个字都复述不出口,你也不要记着了,好不好?” 第58章 他捏着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眼睛泪汪汪的发亮,“我喜欢你,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了,我就是喜欢你,我比你大十八岁又怎么了,你认识的人再多再少又怎么了,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有我喜欢你,我就是敢这么说。” “我们是爱情,小疏,我们之间一直都是爱情。我只爱你。” 同样的肺腑之言,经历几年挫折后再说出来,是能更震撼人心吗?没有吧,钱季槐真的觉得没有吧。 所以他想不通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说,到底在顾忌什么,在怕什么,在牺牲什么? 咎由自取啊。 房子里安静了很久,钱季槐正在思考还有没有哪句话是他应该要说但遗漏了没说的,以及,我爱你这三个字,够不够。 想到这,柳绪疏的声音突然扰乱了他的思绪。 “以后还会赶我走吗?” 钱季槐一愣,本就没松的手捏得那人更紧,语气激动且语速极快:“不会,永远不会,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时时刻刻都缠着你。” 柳绪疏停顿了片刻,问他第二个问题:“还会跟前任联系吗?” 钱季槐又一愣,表情和声音明显多了几分委屈:“我真的没有…” “知道你们没有,但我说的是联系,说一句话,发一条消息,都算联系,我不想你们联系,你也不能欺负我看不见就偷偷和他联系。这几年发生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有他的责任。” 钱季槐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他曾经渴望的“高要求”吗?甚至还算不上高。 “好,我发誓,再也不跟他联系。” 柳绪疏说完刚才那些话,态度又柔软下来,稍微用了点力把其中一只手从钱季槐掌心里抽离,抚上他的脸颊,“以后,能收着点脾气吗?” 钱季槐撒娇似的闷着声道:“能。” “少喝酒。” “我可以戒掉。” 说戒烟他至今六年没碰,戒酒当然更不在话下。 “会听我话吗?” “听,只听你的话。”钱季槐回答得干脆肯定。 可能柳绪疏觉得这话太过,害羞的同时主动帮他往回退了一步:“也…也不用只听,还可以听你爸妈的话。” “不听。”钱季槐摇头,“我只听你的,他们听我的就行。” 钱季槐仰着脖子望着他,小疏似乎是能感受到那种情欲直流的眼神,埋下脸两颊的红色很快蔓延到了耳根。 钱季槐见状更兴奋,他扶着他的腰站起来,故意把身体往他身上靠近,两面额头的距离只剩下穿过空气的缝隙。 钱季槐半天不说话,小疏抬手摸摸他的脸:“别哭了。” 钱季槐又流泪了。 “小疏。”他哽咽,“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对吗?” 指腹摩挲着泪痕,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恋人的人,现在从钱先生变成了小疏。“嗯,我回来了。” 钱季槐盯住他的嘴巴,忍不住慢慢凑过去,用自己被泪水打湿的唇瓣在上面碰了一下。就一下。 像十七八岁不会接吻的少年,青涩又温柔。 小疏羞嗔:“偷亲我。” “这不是偷亲。” “我是说那天早上。” “……”钱季槐抿了抿唇,无辜地说:“我…习惯了,你躺在那,我就想亲你。” 小疏有点得意似的勾起唇角,双手慢慢穿到他颈后,抱住他。 钱季槐情不自禁倾身,宽大的手掌用力叩着他的后背,将人全全拢个满怀。 就想这么抱着,抱到天荒地老。 “你也受苦了,你也失去了,以后不用再只替我难过了。”小疏伏在他肩头,“我也长大了,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了,你不能再说我幼稚或者无知。” 小疏提到“无知”两个字好像突然来了气性,拳头在那人背上一锤:“你才是无知。钱先生说我分不清依赖和喜欢,那时候你三十七岁,还读过大学,却不知道依赖和依恋的区别。” “我不是依赖你,我是依恋你。” 钱季槐眯着眼睛笑起来,抚摸他的后脑勺诚挚道歉:“我是个粗人。” “不,你是个商人。还是个狡猾的狐狸,成了精。” “我是狐狸精?” 小疏也笑了起来。 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后,钱季槐渐渐收起笑容,眼神溢出一种参透了人生的理性与忧伤,他声音低沉:“小疏,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事。” 那人揽在他背上的手慢慢落回他颈间。 “没关系。”那人说:“我都原谅你。” 第49章 天地良心(正文完) “能不回去吗?” 音乐会结束后钱季槐不舍得小疏走,说好开车送他去机场的,结果坐在驾驶座上半天不动。 小疏无奈地说:“有事要办。” 钱季槐靠过来钻进他肩窝,蹭了蹭,“那我也去,你带我一起去。” 小疏哄他:“你去了店里怎么办?又要把活都留给老张一个人?好意思吗。” 钱季槐不说话,反正是哼唧哼唧的不起来。小疏摸摸他的头:“你在绍安乖乖等我,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钱季槐头一抬:“什么惊喜?” 小疏抿着唇笑,晃了晃脑袋,“反正是惊喜,你乖乖等着就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不会很久的,半个月,最多一个月。” “这么久啊?” 钱季槐鬼哭狼嚎。 “我等你等了多久?” 小疏一句话让这人彻底闭上了嘴。 钱季槐愧疚感和委屈感并驾齐驱,脸上表情反倒是冷静的。他长长的嗯了一声,在思考中妥协,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他:“那个人,没再招惹你了吧。” 钱原东。现在成了钱季槐和小疏之间第二个避而不谈的人。 但其实只有钱季槐自己单方面觉得不能谈,人家小疏早就不在意了。 “没有。” 小疏拉住他的领带拽了拽,“放心,我现在很安全,团队的人还有师门的人都对我很好。” 钱季槐听到小疏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不少,凑近亲亲他的脸,亲完看看他,忍不住又亲上两口,小疏笑着往后躲:“待会大家都到机场了,就等我一个。” 钱季槐一声长叹,不情不愿地坐正身系上安全带。 “哎,走了~送媳妇儿回京。” - 永定楼的名号现在算彻底打出去了,绍安饭店几乎完败。现在人家来绍安旅游一提到美食,首先想到的就是宽水巷永定楼的茶膳,店里环境优美,服务态度好,菜品丰富又有特色,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成为绍安文旅的一张小名片了。 员工的工作量随着工资一起涨上来,每天从早忙到晚,能坐下来休息的只有下午到傍晚那一两个小时的空档时间。 几年过去了,姐姐姨姨们爱聊的八卦还是那些,中心人物也还是那位。 “听说大老板真把婚离了。” “离了离了,我那天在楼上听到他跟张老板提了一嘴。” “是出什么事了吗?他生病那两年都没离婚,现在好好的怎么离了。” “你哪知道他什么时候离的,说不定就是生病那会离的。” “人都起不来床怎么离?不是说昏迷了半年吗。” 阿月在旁边坐着喂鱼,实在听不下去了,插上一嘴:“哎哟管他什么时候离的,过不下去不就离了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其他人听她这么说跟着附和:“也是,现在离婚都太正常了。” “走过场,都是走过场。” “唉?他是不是新谈了一个?”小慧磕着瓜子突然两眼一放光,盯着阿月问。 阿月没理她,但旁边一群人被她这句疑问搞得更精神了。 “你别说,我也感觉到了,他最近心情特别好你们发现了没,离婚了心情还能这么好。” “生意好呗,当然心情好。” “不是不是,感觉不一样。”小慧摇头,皱着眉一副老行家的样子:“不是一个事儿,你们平时都没注意观察他,他这半个月在店里看手机打电话的频率相当高,而且一看手机就是笑,一打电话就是躲,绝对有猫腻。” “对对对我那天正跟他汇报东西,他突然手机响了,拿上手机就回了他的办公室,我话都没说完。” “真的谈了?这次是男是女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不清楚,但应该也是个黏人的主。” “不会又是个比他小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吧。” 突然,一群人沉默下来。 “唉。” 各叹各的气。 阿月愣地转头看看她们,然后把手里的饲料一次性全撒了,转身靠回廊凳栏杆,“小十几二十岁怎么了,能好好过日子不就行。” 阿月说完大家才开始继续动嘴:“是,两个人在一起确实是好好过日子最重要,互相之间呢,能包容,能理解,就更完美了,年龄什么的,说实在话,不重要。” 第59章 “其实当时那个小孩真挺好。” “小疏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性格最温善的小孩。” “而且还有本事呢,会拉二胡可不简单。” “唉,可惜了,大老板说不要就不要了,心真够狠的。” 阿月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好几次欲言又止。 算了,其实也没说错。 小慧轻嗤一声:“男人就这样,都不靠谱。” 对于不明真相的旁观者来说,钱季槐当年辞退小疏简直是典型的背信弃义,渣男行为。 ——“大老板你怎么从后门进来的?” 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了后厨师傅说话的声音。 一群人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找事做。 小慧不行,她还得解决桌子上的瓜子跟瓜子壳。然而当她起身用手捋到一半,眼睛下意识向上一瞥的时候,突然整个人都不动了。 阿月也没走远,她冷不丁回头的瞬间也看到了。 还有其余准备擦桌子扫地倒垃圾的大姨们,统统看到了。 那位跟着钱季槐一起进到屋子里的人。 那位,她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过的人。 那位,她们刚才正在谈论的人。 “小疏?”阿月先喊了出来。 小疏一只手被身边的人紧紧牵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洋溢出一种甜美又欣喜的笑容:“阿月姐姐?” “小疏!”这声是小慧。 小疏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小慧姐姐。” “真的是你!!小疏!” “啊呀是小疏啊,真的是小疏啊!?” 一群人激动地窜上来,把钱季槐和小疏团团围住。 “小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好突然啊,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小慧开心坏了,笑眼盈盈的盯着那俩牵在一起的手,挽住阿月的胳膊提醒阿月也快看。 阿月又惊又懵,完全不敢相信,她对钱季槐使了使眼色,意思是:什么情况? 钱季槐则晃了晃旁边人的手:“你不是有话要跟大家说吗?你自己说。” 小疏嘴角挂着一丝羞涩的笑,“嗯…对,我回来了。” “哎别误会啊,不是回咱们店,是回绍安了。”钱季槐插空解释了一句。 小疏点点头,“一直想回来找大家聚一聚,但是一直,不太方便,总之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想请大家吃顿饭,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 “要不就今晚吧?”钱季槐说完回头朝后面喊了两声:“老方老李,还有那谁,你们几个都过来一下。” 后厨的人全被叫出来了,平时团建都没这么齐过。 钱季槐等人都到齐后接着说:“小疏今晚想请大家吃顿饭,你们有空的都来。” “今晚?” “就今晚呗,反正每天都一样,迟早要关一晚上门,今天还是小疏的生日。”钱季槐随口就说出来了,小疏让他别说的。 小疏冲他嘚了下嘴表示埋怨,钱季槐立刻叮嘱那群人:“所有人,不许带东西,都给我空着手来,蛋糕也不要买,我买过了,听到了吗?谁要带东西就出去,不要吃了。” 众人被逗得哈哈笑。有人请吃饭谁不愿意去,而且本来还是上班时间,花上班时间出去吃饭,自然没一个人有意见。 老张今晚家里有事来不了,去掉两位休班的,加上钱柳总共是十六人,翰林大酒店大包厢,一桌刚好足够。 几个厨师还想着今晚陪大老板好好喝两杯呢,结果大老板往那一坐,从圆盘上拿下来一杯沃柑汁。 “哎?不对吧?大老板你喝饮料啊!”小慧首先指出。 其他人跟着起哄:“张老板不是说大老板最能喝了吗?今天咱们都准备跟您好好喝一杯呢,你怎么来饮料啊!” “就是!不行不行,给大老板上白的!” 钱季槐拿走自己手边的小酒盅,摆摆手:“不喝不喝,真不喝,戒了。” 小疏在旁边笑笑不说话。 “戒了?!” 谁都吃惊。 但钱季槐好面子,不敢说实话,借着上一个谎编下一个谎:“医生说的,不能喝。” 那既然如此,只能是白酒敬沃柑汁了。 开局后,钱季槐拿起饮料先起身致辞:“是这样,这顿饭主要是为了三件事,第一呢,是我这两年多不在家的日子,辛苦在座的各位一起把我们这个店经营得这么好,每一位都辛苦了,真的很辛苦,我在这里感谢大家。” 钱季槐第一杯沃柑汁一饮而尽。 “第二就是,我和小疏。”他说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旁边人的小脑袋:“这些年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猜你们也都看出来了,我知道你们平时啊,就喜欢在背后议论我这儿那儿的,现在我就正式宣布一下,小疏,确实是我男朋友,我们…又在一起了。” 席面由小慧带头传来一阵搞怪的嘘声。 小疏羞红着脸,拿起杯子抿了口饮料。 钱季槐继续第三杯:“第三,是一个好消息。我们今天不仅要庆祝小疏生日快乐,我们还要一起庆祝,小疏考进咱们绍安的民族乐团了!以后就在绍安工作。” “哇!恭喜呀!太棒了小疏!” 所有人带着惊叹声站起来举杯庆祝。 喝完,小疏也发表了一番自己的感想:“嗯…我,我嘴笨,没有钱先生说得好,但我还是想跟大家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曾经那么照顾我,让我感觉…永定楼就像是我的家。” “谢什么呀,本来就是一个家,我们这群人都是店刚刚起步就来的,认识多少年了,认识就是缘分,你在店里的那段日子我们一起玩的多开心呀。”阿月说话了。 小疏嘴角翘着,点点头:“嗯,是缘分,和大家都是很好的缘分。” 当年谁能想到呢,一个话都说不大声的小瞎子,以为留在永定楼跟着钱季槐混口饭吃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结果被人无情的赶走,去京城一待就是六年,幸运的事和不幸运的事他都接住了,师从名师就好好学技能,落入虎口就借机积累人脉,这世界上除了钱季槐,谁都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向死而生的人。 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一条是想办法回到那个人身边重新活。 什么是缘分呢? 大概就是从前阿月和小慧她们说的:这一切还好是钱季槐。 还好是钱季槐来到的峒谷,还好是钱季槐撞见的那一夜。 还好是他,恰巧是他。 …… “你是不是不行了?” “什么?” 当晚,两人背对背睡在床上,小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他从京城回到绍安这是第六天了,上次和好那晚姑且算作是顾及他第二天有演出或者是深情告白后不想破坏氛围装下正经,但现在已经六天六晚了,钱季槐一点意思也没有是几个意思? 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他不是每天都跟他睡一张床的吗? “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碰我?”小疏问得更直白。 钱季槐依然一动不动侧躺在那,他俩中间现在缝儿挺大的,感觉还能再塞一个人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离婚夫妻离婚不分居。 “我们是又分手了吗?”—“我不好意思。” 两句话撞一块了。 “你还会不好意思?”小疏疑惑又震惊。 钱季槐回头看他一眼:“我怎么就不会不好意思了?” 然后默默翻身平躺下来,身体笔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你变得这么成熟,我不习惯了。” 小疏也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踹他一脚:“我以前是有多幼稚?” “反正…是挺幼稚的。我还是喜欢你幼稚一点。”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以前幼稚你嫌烦,现在不幼稚了你又觉得没感觉了是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没感觉了?我,我只是,没准备好。” 钱季槐说着说着,先是大腿上横过来一条腿,然后一阵冷风钻进他胸口,再然后就是胯部压上来一股不轻的力量。 小疏的大腿肉挤着他的腰,两手拽起他的胳膊,说:“我准备好了,你不行了我就自己来。” 钱季槐气得反手把人往怀里一拉,“什么不行了不行了,这话不能乱说知道吗?我告诉你,再过十年你老公也行。” 小疏趴在了他身上,脸颊烫了,声音软了,问他:“你多久没做了?” 钱季槐无奈:“你说呢?” 小疏偷笑。 钱季槐突然捏住他的下巴,“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钱原东做过没有。” 小疏一愣,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打得挺重的,钱季槐小拇指那一片都被扫麻了。 “你打我。” 小疏二话没说又在他脸上来了一下。虽然这次下手不重,但钱季槐彻底被打来劲了。 小疏气得从他身上下来,钱季槐猛地扑身按住他。算是双方调换了个位置。 第60章 “我真喜欢你打我。”钱季槐压低嗓音说。 小疏歪着头不理他。 “生气了?” 钱季槐在那瓣肉嘟嘟的脸颊上嘬来嘬去,小疏刚一有动作,他就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拎到嘴边,亲了一口。 “所以你是觉得我跟别人做过,才不愿意碰我的。”小疏突然莫名嘟嚷出这么一句。 “啊?”钱季槐一下把他的脸转过来:“不是,我他妈那是吃醋啊,我是在吃醋,你不哄我就算了,你要这么冤枉我?” 钱季槐又气又怕,气这个小屁孩居然这么想他,怕这个小屁孩,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你不是也冤枉我了?”小疏反击。 钱季槐语塞,头一垂,抵住他的头,委屈起来:“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我确实不信,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怎么样,我不会再那么冲动了,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 “假的!”小疏大叫。 钱季槐耳朵都要聋了。 “没有过!什么都没有过!我说什么你都信。”小疏推开他的头,“你真信了你就是混蛋!” “我没信,我没信了,我我,”钱季槐急得语无伦次:“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在乎,你心里不要有负担。” 还在说还在说,都说了是假的,钱季槐非要做这个假设。小疏抓起旁边的枕头砸他脑袋:“你就是个混蛋!” 钱季槐忍不住笑出来,几年没见,别的不说,孩子脾气是真大了不少。 “那你喜欢混蛋吗?”钱季槐不得不束住他的手了。 “嗯?是不是喜欢我混蛋。” “喜欢得要死。” 钱季槐说着开始解他的睡衣扣子。 …… “也没成熟嘛。”钱季槐边摸边说。 “长大是长大了,但还是我的宝宝。” 小疏已经没魂儿听他的人话了,钱季槐自己一个劲在那自言自语。 “还是我宝宝吗?”钱季槐非要听他说出个字来。 小疏两条腿直抖。 “是…” “是什么?” “是宝宝…” “谁的宝宝?” “你的宝宝…” - 绍安大剧院的音乐厅比钱季槐想的要恢弘气派很多,小疏穿着一身白西装坐在舞台正中央,侧后方一架钢琴是他此次唯一的伴奏。 检票的时候听工作人员说这是他们音乐厅三年来人最多的一场演出,钱季槐进来一看,确实座无虚席。他心里暗自骄傲,坐下问了问旁边的听众,竟然左右两位都是从京城特地赶来的。 小疏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名为《楚颂》,曲调时而激昂高亢时而柔情似水,眼前一会浮现的是战鼓扬沙群马奔腾,一会又仿佛看见长亭傍晚,美人倚栏落泪。总之听得他心境狰狞,分不清是该悲哀还是该兴奋。 钱季槐大概是真的不懂乐理,别人听完被震撼得掏出纸巾擦眼泪,他则是一脸淡定,只感觉意犹未尽,好听好听…… 《楚颂》之后的曲目开始一首比一首抒情,一首比一首忧伤,钱季槐还是更喜欢这种婉转凄凉的调调,可能因为他第一次听小疏拉二胡听的就是这种婉转凄凉的调调。 那首《葬花吟》,这么多年一直葬在他的心里。 哎,还是流泪了。 曲子的功劳占一半,奏曲的人占一半。这几年他们哭的笑的,爱的恨的,一切光景都被小疏拉进了此刻悠悠的琴声里。他不哭才怪了。 他注视着小疏在舞台上拉琴的样子,聚光灯把他整个人照得闪闪发亮,矜贵、优雅、天才少年,所有褒义的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人人称道苦尽甘来意义重大,可钱季槐偏要说,他们家小疏,天生就是好命。 天地良心,他们命中注定。 -全文完- 第50章 番外1[番外] 春天到了,绍安城变成了如画一般的诗意江南,早上迎着阳光走街过桥,一路都是桃红柳绿的明媚春景。 市歌剧院离永定楼不远,钱季槐每天都是送完小疏之后再掉头回店里上班,不觉得匆忙,不觉得费事,就连赶早高峰他都乐此不疲。 “妈叫我们周五回去吃饭。”钱季槐被太阳刺得眯着眼睛,笑容满面地说。 小疏一愣:“我,们?” “是我,但我要带你一起回去。” 小疏低下头:“还是算了,我现在出现,解释不清。” “有什么解释不清的,不用解释,他们要是再不明白就是老年痴呆了。” 钱季槐的话小疏没懂,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侧着头问他:“什么意思?” 钱季槐一直没告诉小疏,其实妍静的身份他已经跟他爸妈讲过了。“你在我进去那两年过来探望他们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小疏立刻有点害羞,转过身体张开嘴慌里慌张地说:“你干嘛告诉他们啊,我、我没同意。” 钱季槐笑得呲牙:“你害羞什么啊?哪有儿媳妇做了好事不想让公婆婆知道的?不想要夸夸吗?” 小疏脸一甩,面背过去,“你烦人。” 绿灯一亮,钱季槐启动车子,继续说:“别怕,他们现在不可能再反对了。” 是这样。钱季槐敢肯定,他爸妈是知道他进监狱的原因的,只是给他留面子没有说出来。 老人家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消化这件事,冷静又冷静,理解再理解,怎么说也该勉强接受了吧。 …… 到歌剧院门口,钱季槐一般是会跟着小疏一块下去送他进大门的,但今天下车之前钱季槐按着人家肩膀非要亲热一会儿。 就因为小疏穿了他新买的褂子,真的是太好看了,他捏着人家小脸一顿猛亲,夸得小疏没法再板着脸,咯咯笑起来。 “烦人、好了、要迟到了。”小疏推开他。 钱季槐看了眼时间,“还早,我们下次多睡儿不行吗。” 小疏提醒他:“今天是因为没怎么堵车,所以才早了点。” 钱季槐肩膀一沉,摇着头很委屈的样子:“你现在太忙了,我每天好孤独哦。” 小疏在歌剧乐团工作确实比其他人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除了上班时间,有时候放假在家也要提前为工作日的排练做准备。钱季槐不敢打扰,每每只能在旁边安静看着,端茶倒水。 “我下班时间可比你早多了,钱老板才是更忙的那个吧?”小疏反驳他。 钱季槐撅着嘴吸吸鼻子,佯装抽泣态,捏住他的手在脸上贴了贴,“好想回到每天能跟你在店里偷情的日子。” “可你当初不是说我那样没出息吗?” “……” 这事儿是过不去了。 小疏每次提到钱季槐都哑口无言只能默默闭上嘴巴。 “所以,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了,钱老板应该收收小孩子脾气,不要拖大人的后腿。” 钱季槐听笑了,捏住小家伙的脸蛋轻轻拽了拽,咬着牙说:“小东西,我是把你惯得没大没小了。” 小疏皱皱眉说疼,钱季槐松开两指改用手掌揉了揉,“行了,我听话,不拖你后腿,好好排练,下班我来接你。” - 转眼就是周五,两人下了班从市里赶回镇上,绝美的夕阳正挂满半边天。 这是钱季槐第二次带小疏见他爸妈,第一次是六年前的除夕,相比六年前,他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可紧张的。 他只感慨,他和小疏竟然认识六年了,更感慨,六年的时间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竟然不足一年。 跟他猜想的一样,老两口看到小疏的反应很淡定,一种早有预料的,沉着的淡定,但淡定不是淡漠,相反,他们比六年前准备得还要充分,新的拖鞋,新的专用水杯,新的牙刷牙缸,新的毛巾,新的睡衣,甚至钱季槐房里的床上三件套都换了新的。 钱季槐内心惊呼:这是真把小疏当儿媳妇了。 老两口做了满满一大桌菜,简直比他出狱回家那天还要丰盛。其实钱季槐没想到今晚会搞得这么隆重,他以为只是简单吃个便饭的,所以跟小疏说的也是吃顿饭就回去了,但现在连床都铺好了,晚上不在这睡一晚说不过去。 钱季槐他爸妈都比较会装傻,即便到了现在这个程度,很多话老两口也都没有直说,自己不好意思是一方面,怕小疏尴尬也是一方面,所以四个人一晚上相处下来,氛围非常自然和谐。 临睡前,钱季槐最后一个洗完澡出来,准备关上客厅的灯进房间,结果看到他妈一个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等他。所以还是有话要讲的。 “妈,还不睡。” 钱季槐拿着毛巾边擦头发边走过去。 “嗯,睡不着。”老太太语气挺深沉。 钱季槐没有挨着她坐,坐在沙发另一侧,低着头继续擦头发。 “你们以后怎么打算的呢?” 钱季槐手一停,动作放慢了很多,接着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往脖子上一挂,“打算……好好过日子。” 第61章 “嗯,好好过日子是最重要的。” “嗯。” 钱季槐知道他妈肯定不止想说这些,所以保持沉默,等她再下一步开口。 老太太安静了一阵,叹出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主要他眼睛……唉。” “他眼睛不是问题。”钱季槐听见了,立马郑重语气说:“妈你不要把视盲想得太可怕了。” “你别看我好像每时每刻都要照顾他一样,帮他做这个做那个,其实他一个人可以很独立,我只是疼他,拿他当小孩子,再说他本来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子,我疼他惯他我才那样的,不是说他必须要靠我。” “我是怕你负担重。” “我没有负担啊妈,我们现在过得挺轻松的,我们两个都能赚钱,我也还年轻…” “你还年轻啊?”老太太打断他的话。 钱季槐一顿,咽了咽吐沫,“年轻啊,我身体好。” 老太太眼底积着厚厚的一片阴云,忧心忡忡,“他今年……” “马上二十五。” 听完就摇起了头:“太小了。” “跟我比是小,但人家有的二十五孩子都会走路了。” “那你也让他生个孩子?” 他妈说这话,钱季槐就觉得没意思了,脸一撇,气得半会儿没理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讲了一句:“有孩子有什么用,有孩子我才是真的负担重。” “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等我老了我也知道有孩子没用,你看你们都六十多岁了,我给你们干过什么?人活一辈子,从生到死,真正陪着自己的只有自己,靠谁都靠不住,哪怕我和小疏现在再恩爱,到最后大概率也是我先走他后走,但是那又怎样呢?现在去想那么远的事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好好过日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他,我跟他后半辈子相依为命,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老太太没接下去,“我说不过你。” “我说的是大实话。” 钱季槐也不是一开始就参悟到了这些大实话的,他是经过了漫长的煎熬,经过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之后,才想明白的。 “行了,睡吧。明天问问小疏想吃什么,我去买。” 老太太就这么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结束谈话了。 钱季槐昂着头,挺惊讶,“您,您不闹了啊。” 老太太绕过茶几往外走,“你要是二十三岁我跟你闹,你都四十三了,我还跟你闹什么,你爱跟谁过跟谁过吧。” 钱季槐笑笑,“我就知道我妈最好了,你跟我爸也聊聊,让他看开点。” 老太太走得没回头:“你爸啊,你爸比我看得开。睡吧,别熬了。” 钱季槐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感觉暖暖的。 这是他出来后不知道第几次了,原本以为会天塌地陷的事情或者瞬间,事实只是风吹一阵,落叶归根。就像每一个推出来的柜子,平平稳稳地又回到格子里。毫无戏剧性可言,普通又平凡,恰好符合他中庸的人生。 事实证明人做善事是会得福报的,哪怕你走了一条不那么正确的道路,一波三折,重重险阻,老天爷也不会让你真的命丧途中。 老天爷对善良的人总会网开一面。 钱季槐进被窝的时候小疏已经睡着了,小孩感受到他的体温后本能地伸出手抱住他,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这一靠好似回到了六年前,他们在阁楼小房间里相拥而眠的夜晚。 一想到这样的夜晚还有成千上万个,钱季槐就感到一种深深的圆满和幸福。 第51章 番外2[番外] 1. 钱季槐非常懂得什么叫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从前那个阁楼的休息室不在了,他就在他办公室里添置了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置,用来中午午休。 其实主要目的是,节假日小疏单位放假他放不了,所以他就让小疏来店里陪他,偶尔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在办公室偷个情,没有床多少不太方便。 这天下午小疏一个人在办公室背琴谱,楼下的琵琶声低缓悠扬倒不至于打扰到他,就是钱季槐时不时上来开门有点烦人。 进屋东走走西走走,走到他旁边揉揉他头发,捏捏他肩膀,或者从后面直接压下来罩住他,亲他的脸,摸这摸那的。 一次两次就算了,小疏记了一下,一个下午这人上来了九次。 晚上到点上楼来送饭菜给他是第十次。 “吃饭喽,我喂你。”钱季槐拖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 “不用。” “你就让我喂怎么了?”钱季槐凶巴巴的,又像撒娇。 小疏无奈:“喂着吃慢。” “你急着干嘛?” “我是怕你有事。” “我有什么事啊,来,啊——”钱季槐说着一勺茄子盖饭已经递到了小疏嘴边。 小疏乖乖张嘴。 “好吃吗?” “嗯。”小疏嚼嚼嚼,“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现在真会哄人啊,昨晚在家还说吃我的饭吃腻了。”钱季槐拽住他的脸。 小疏憋着笑,脸被他扯得摇来晃去的,“腻了也是好吃的。” 钱季槐哼了哼:“行,好吃就行,就怕你觉得我不好吃了。” 小疏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一句逗他玩的话。 “你好不好吃我不是都得吃吗,又不能去吃别的。” 老男人把勺子一放,眼睛瞪得圆圆的:“哎我发现,你现在是真的可以了,柳绪疏,来你告诉我,你想吃谁的?” 小疏低下头笑,抬起手去摸他的胳膊:“吃饭,我要吃饭。” 钱季槐知道他故意的,也没有不依不饶计较下去,勺子拿起来继续喂,嘀咕了声:“天天欠收拾。” 小疏用脚踢了下他的鞋。 钱季槐没躲,喂完他自己也吃一口,“吃腻了早点说,我给你买玩具玩。” 小疏生气又踢了下他,“我不要。” 钱季槐上次在家就提过这个事情,不过被小疏严厉制止了。 “不许买。”说完不放心又强调一遍。 钱季槐得意地笑道:“我们家什么时候你说了算了?” “你。”小疏可被他气坏了,当时求着要复合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说以后只听他的话,结果一到淫商控制智商的时候就全忘了。 “你买了我也不要用。”半天委屈出这么一句。 钱季槐接着把勺子递过去喂他:“那宝宝吃腻了我怎么办呢?我不是怕满足不了你吗?你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很没安全感的,你知不知道。” 这口饭钱季槐挖大了,小疏含在嘴里半天说不出话,急得眉头紧蹙,钱季槐忍不住笑出声。 饭艰难地咽下去后,小疏终于开口:“我才没有你那么过分!” “我过分吗?哪过分了?”钱季槐抽张纸巾给他擦嘴。 “你还不过分吗,年纪这么大了,还…还那么……” 钱季槐听到后半句话手上力气明显加重,差点给人家的嘴唇擦破了皮。 “那么什么?嗯?还那么什么?”钱季槐单手拿着碗,把纸巾往垃圾桶一扔,另一只手伸向他腰间:“是不是不想吃饭想吃点别的了。” 小疏身子一倾,抓住他的手腕:“别闹,我要吃饭的,饭要凉了。” 钱季槐抽走胳膊拿起勺子接着挖饭,“晚上回去再收拾你。” 2. 男人步入四十岁后,保养身体变得非常重要。 钱季槐现在不仅是不抽烟不喝酒,每天在饮食锻炼上也开始严格要求自己。 他不去健身房,家里准备了一些基础的健身器材,每天早起练一会,练完了再做早餐叫孩子起床。 平时做饭也是做一桌好吃的菜给小疏一个人吃,自己坐在边上吃健身餐,小疏再怎么夸好吃让他来尝一口,他都坚决不尝,可以说是意志力惊人。 “男人四十岁之后,规律适度的性生活是保证身体健康的关键。”钱季槐歪在沙发上读出了手机浏览器上的这段话。 小疏听见了但是没吱声。 “适度…多少算适度?”钱季槐自言自语,打开了搜索栏。 他最近确实在想这个事。 “一个月四五次?!”钱季槐喊出来。 钱季槐昂起头想了想:“我们这个月已经…今天多少号?” 小疏:“十四号。” 两个人心知肚明这十四天内做了多少回,所以都没说话了。 钱季槐看着手机上“关于四十岁后男人纵欲过度对身体会造成哪些危害”的文章,越看越焦虑,过了半天严肃地说:“以后一周就一次,你要监督我。” 小疏:“……” 钱季槐说到做到,一周一次的频率保持了有一个月,中间几天困难期的时候钱季槐怕自己忍不住甚至会主动跑去睡客房。 很快到了夏天,天气非常热,钱季槐图凉快喜欢穿那种老头衫一样的背心,小疏在店里经常能听见大家夸他身材好。 第62章 晚上回来钱季槐连老头衫也不穿,洗完澡光着膀子在家走来走去,小疏一开始还不知道,钱季槐站在电视机前看电视,他从后面拿着衣服过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才发现的。 “你又不穿衣服。” “我在家穿衣服干嘛,热。”钱季槐扭过头跟他理论。 “你在外面就穿了?” “我什么时候在外面没穿了?”钱季槐看着他的背影发问。 “我怎么知道你穿没穿,穿了也等于没穿。” 钱季槐被搞得莫名其妙,走上前从后面一下勒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我是没穿,我每天都光着身子在外面转悠的,就故意给大家看我的身材,就欺负你。” “哎呀放我下来。” “不放。”钱季槐把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说:“你天天跟我在这找茬呢,是不是喜欢找茬?” “你才找茬。” “你吧,你不是最喜欢找我插吗?” 小疏一巴掌呼在他手背上。 钱季槐笑笑,松开胳膊放了他。 小疏头也不回地摸着墙壁走进卫生间,钱季槐问他要不要帮忙,下一秒就听见啪嗒一声门被拉上的声音。 钱季槐:唉,果然性生活不和谐就是会影响夫妻间的感情。 钱季槐今晚没去客房睡,洗完澡也进卧室躺下了。 关上灯没一会,他感受到有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腰,紧接着肩膀靠过来一颗小脑袋。 小脑袋蹭了蹭,不满足似的又压上来一条腿在他的腿上。 三岁小孩睡觉也没这么缠人吧。 “热不热啊。”钱季槐躺着没动。 “不热。” 空调打得挺低的,其实钱季槐也不热,他只是心里比较热。上一次做是三天前,还没到一周。 小疏昂起头去扳他的脸:“转过来嘛。” 钱季槐脖子一扭,看着他:“想干嘛。” 小疏往他脸上凑,拿起他的一只手掀开自己的上衣,“想……”小疏讲话带颤音,钱季槐听着骨头都酥了。 “不行,还要忍几天。” 钱季槐说是这么说,但手是一点没反抗,小疏抓着他到哪他就到哪,小疏松开了他就自己玩着。 玩得小疏开始渐渐发出呻。吟。 “你这样我真没办法了。”钱季槐另一只手从床垫穿过去一把叩住他的背将人捞进怀里,“现在不找茬了?” 小疏乖乖搂着他的脖子,鼻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脸上碰了碰,软绵绵地说:“我不是正在找么?” 钱季槐五脏肺腑的欲。火被这句话瞬间点着了。 “你是真不想我好啊,只顾着自己爽。” “你不想吗?” “我得控制,对身体不好。” 小疏又向前贴了贴,脑袋卡进他的肩窝:“没关系的……就多一次,就一次。快点嘛。” “……” 钱季槐笑了,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我算是栽你手上了。” 3. 小疏单位秋游团建去爬山,钱季槐非要跟着一起去,提前一周就开始高高兴兴地做准备。 而小疏:“好像没说可以带家属。” 钱季槐听到家属这个词愣了一下,心里暗爽,说:“肯定可以的,我就跟着你们,又不干什么,那爬山的人多着呢,你们单位把山买下来了?不给别人爬了?” 小疏说不过他。 去就去吧,反正他一个人出行确实不方便,让同事帮忙照顾远不如有钱季槐在身边的好。 小疏单位包大巴车过去,钱季槐带着小疏自驾,约好九点钟在山下停车场汇合,他们稍微出发得晚了一点,到那反而跟他们的时间差不多。 碰面后大家也没闲聊,每个人拿上登山杖就出发了。 钱季槐紧紧拉着小疏的手,仔细看着他一步一步抬脚往上迈,生怕他摔着。 他们的团长是个比较年轻的男人,可能是看小疏跟钱季槐在后面走得太慢,不放心折返下来等他们。 “可以吗小疏?累了就歇一会儿。”团长站在不远处的平台上看着他们说。 “可以的,还不累。” “你要小心点,这旁边没有护栏哦。” “嗯没事,我朋友拉着我呢。” 钱季槐头没抬,眼睛专注盯着小疏抬脚的动作。 “行,那你拉好他啊,千万要当心。” 这个“你”,不知道说的谁,关键是小疏没吭声,钱季槐就以为团长是对他说的。 “多管闲事。”钱季槐小声嘀咕道。 “人家好心,你别这么说。” “噢。那抓紧你朋友的手,不然你的好团长要心疼了。” “……” 小山坡很好爬,路比较平缓,步道修得也不错,就是小疏的速度在那里,爬到一半的时候人家估计都登顶了,小疏听周围渐渐没什么声音,开始着急,步子越来越快,连续被石阶绊了好几下。 “你慢点儿!”钱季槐凶他。 “几点了?” 钱季槐掏出手机,“十点半。你别着急,慢慢爬,急什么?” 小疏原地停下,松开他的手,满头是汗,冲他说:“我不想爬了。” 钱季槐揣上手机说:“不想爬了?你这才刚爬到一半。” “你背我吧。”小疏张开胳膊原地跺了跺脚。 “你要累死我。” “我爬不动了嘛。” 钱季槐叹了口气,转过身默默蹲下,双手伸到后面按住他的小腿肚,“快点快点。” 小疏笑着趴上去,搂紧他的脖子。 “我的腰要是断了你以后就享福了。”钱季槐边爬边说。 小疏笑得直抖。 “我背一会儿你下来走一会儿啊。” “好~”小疏亲亲他的耳朵。 其实小疏很轻,而且相比较拉着他一点点上台阶,钱季槐觉得背着他上反而更轻松。 “你太瘦了知道吗?你这腿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可我吃得不少啊。” “你吃得还不少,昨晚嚷嚷着要吃饺子,我包了一锅你吃了几个?” “我…那我吃不下了就不吃了呀。” “你要多吃点,不然没力气,走几步就累。” “我走了一个半小时了。” 钱季槐不理他。 小疏哼了哼,按住他肩膀身体后退了一寸:“让你背我一下,这么不耐烦…好,我自己下来走,你别管我了。” 钱季槐手一紧,停下脚步把他猛地往上一提,“我这叫不耐烦?我说你一下你就跟我来这套是吧,一点也说不得了现在,让你多吃饭也是害你了,你,你要气死我,把我气死了你早点找个年轻的呗。” 小疏趴下来,软软的脸颊肉贴着他的脖子,两只手捂住他的嘴。 钱季槐没招,扒拉下他的手,转过脸看看他,“亲我一口,不然不走。” 小疏笑了,凑上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个吻。 “不要这个,嘴巴的。” 小疏犹豫,“有人吗?” 钱季槐前后看了看,“没有,快点儿。” 小疏用手触碰到他的唇,然后伸长脖子听话地吻了上去,钱季槐捉着他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松口。 “行,原谅你了。” 4. 钱季槐生日快到了。 小疏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说他不要,他不过。 当天是工作日,两个人白天都要上班,晚上钱季槐去剧团接小疏回来的时候,小疏说他订了一个酒店,礼物和蛋糕都放在酒店里了。 钱季槐傻了,“你什么时候弄的?” “阿月帮我弄的。” 钱季槐卧槽了一声,难怪阿月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还骗他说是小孩开家长会。 “我我,我说了我不过,我没到生日。” 钱季槐不想接受自己又老一岁。 “你不过以后我也不过,以后什么日子我们都不过。” “不行。”钱季槐不同意,“哎,行行行,过吧,那我今天四十二。” 小疏笑他:“你过生日减一岁呀?” 钱季槐耸耸肩:“那怎么了,其实我实际上更小,你忘了上次体检医生说我身体年龄31岁吗。” 虽然事是真事,但小疏当时就觉得这种测试很假,只有钱季槐信以为真并且嘚瑟到现在。 “好,那我蜡烛买错了怎么办,买的是两个4。” “没事,蜡烛而已,不插就是了。” …… 到了酒店钱季槐惊呆了,阿月这是上哪找的教程,布置得像求婚现场一样。 “她一个人布置的啊。”钱季槐看着满床满地的花瓣,还有墙上挂着的happy birthday气球,震撼感慨。 小疏抱住钱季槐的腰,贴上他的身体,问:“喜欢吗?” 钱季槐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爱我。” 小疏怒着嘴,仰起脖子嗯了一声,暗示要接吻。 第63章 钱季槐笑意盈盈地贴上去。 舌吻一阵分开,小疏说:“找找礼物在哪。” 钱季槐转头左右看了看,没看到有类似礼物的盒子,“哪里?” “有看到花吗?我让她订的玫瑰。” “花看到了。”钱季槐视线锁定在落地窗前的那一大捧冰蓝色的玫瑰上。 “不在花上吗?”小疏问。 钱季槐其实已经看见了,那捧花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小方盒子。他放下胳膊走过去,发现盒子是打开的,里面有一副对戒。 钱季槐站在那发了半天的愣。 “没有吗?”小孩听他半天不说话急得开口问他。 “有。” 钱季槐把戒指盒拿起来,转身走到小疏面前,“怎么想起来送我戒指?” “想嫁给你啊。”小疏云淡风轻地说。 没有一丝犹豫的,带着可爱的笑颜。 钱季槐鼻子却一下酸了。 “胡说八道什么。”他声音有点抖,小疏听出来后就没笑了,上前摸摸他的脸,确认他有没有掉眼泪。 “怎么啦?”小疏的指腹在他眼下摩挲,“不会感动哭了吧?” 钱季槐关上戒指盒,一把抱紧他。 “不可以吗,我就要哭。” 钱季槐说着把整张脸埋进了他颈窝。 “嗯…可以呀。”小疏在他后背上轻拍,“不过能不能先求完婚再哭,我等不及想听你跟我求婚了。” 钱季槐吸吸鼻子,从他肩膀上离开,盯着那张脸傻看了一会,然后单膝下跪。 打开戒指盒,抬起头说:“小疏,你愿意嫁给我吗。” 小疏偷笑,“为什么要嫁给你?” 钱季槐眉头一皱,委屈地看着他:“因为我爱你。” “还有呢?” “还有我特别特别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这辈子就只认你一个老婆,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洗澡吹头发按摩捶背洗脚剪指甲刮胡子,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听你话,你喜欢我抱你,我亲你亲得也特别好,我也能哄你开心,你睡觉的时候必须要缠着我,你不能没有我的,你也很爱我,所以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你要嫁给我,做我的唯一。” 小疏听完眯着眼睛笑得更深了,“你这些话怎么像提前准备好的。难道你知道我要送你戒指吗?” “不知道,好突然啊。”钱季槐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很像撒娇。 “那如果我不主动,你会想起来送我戒指吗?” “会的。”钱季槐迫不及待地说,“我明天再挑一对,这个当求婚戒指,那个当结婚戒指。” 小疏啧了声:“买这么多干嘛?一对就够了,快,给我戴上。” 小疏直接把手伸给他,高兴得五根手指上下弹了弹。 钱季槐拿起稍微小一点的那枚,捉住他的指尖,轻轻圈进他的无名指。 “大了点儿。” 小疏自己摸了摸,然后换了根手指,“中指正好。你的呢?” 钱季槐拿起另一枚戒指站起来,递到他手里,“你也给我戴。” 小疏捉住他的无名指指尖,戴到一半就卡住动不了了,“啊,你手指这么粗。” 钱季槐笑:“嗯,你第一天知道吗?” 小疏红了脸,默默把戒指捋出来,圈进小拇指倒是畅通无阻,戴好之后问他:“戴小拇指上可以吗?” “戒指戴在不同手指上有不同的含义,你不知道?” 小疏摇摇头。 “戴在中指上表示已经订婚了,戴在食指上表示已经结婚了,戴在小拇指上…表示单身。” “啊?”小疏忙把戒指从他小拇指上扣下来,“那你不能这样戴。” 钱季槐被他慌里慌张的样子逗笑,夺过戒指的同时也把人搂了过来:“好了,改天好好量一下指围,买对新的。” “那这对呢?” “收藏啊,这可是求婚戒指。” “哎?我刚才好像忘记答应你了。” 钱季槐抱起人往床上一丢,“没关系,马上就让你哭着叫老公。” 第52章 番外3[番外] “欢迎钱先生柳老师做客我们的番外问答篇。” 钱季槐:录这个干嘛? 小疏:要回答多少个问题呢? “每人四十四题。首先是钱先生的部分,准备好了吗?” 钱季槐:他不用出去一下吗? 小疏:我为什么要出去? 钱季槐:因为我要说你的坏话。 小疏:噢,你说,我听着。 钱季槐:哎呀我害羞啊,你快出去。 小疏:我不要。 “那我们开始喽。” 1. “身高体重?” 钱季槐:186cm,70kg 2. “最擅长的事?” 钱季槐:做饭?哄小孩?做家务?挺多的。 3. “生活中觉得最放松的时刻?” 钱季槐:休息日抱着他睡懒觉。 4. “目前的生活压力来自于什么?” 钱季槐:昨天发现我有一根白头发了。。。年龄焦虑啊。 5. “最喜欢小疏身体的哪个部位?” 钱季槐:全身。 6. “最喜欢小疏叫你什么?” 钱季槐:重点不是叫什么,是怎么叫。 小疏:…… 7. “目前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钱季槐:(沉默了很久)我就不回答。 小疏:…… 8. “第一眼见到小疏是什么感觉?” 钱季槐:嗯……就像爬山路上在一片青苔里突然看到了一朵蘑菇。 小疏:……? 9. “小疏的哪一次哭泣让你最印象深刻?” 钱季槐:有两次,选不出来。 小疏:哪两次? 钱季槐:回家告诉你。 10. “最想拥有什么超能力?” 钱季槐:使用魔法让他复明。 11. “关于第一次,真实的体验感如何?” 钱季槐:说真的,很爽,各个方面的爽。(拐拐旁边人胳膊)你呢?说实话。 小疏:…… 12. “目前对小疏的期待是什么?” 钱季槐:(思考了很久)没有吧,我就希望他不感冒不发烧健健康康的。 13. “你觉得同性恋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钱季槐:以前应该是世俗眼光,现在就是个人选择了,正缘的降临是运气使然,跟什么恋没关系。 14. “大学专业是什么?” 钱季槐:其实我是学师范的,但我很讨厌做老师,现在想想还好没做,一切都是命。 15. “什么时候对小疏产生别样的情感的?” 钱季槐: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日久生情吧,是他先用脸勾引我的。 小疏:…… 16. “平时经常吵架吗?” 钱季槐:太经常了,不吵不行,吵吵挺好的,增进夫妻感情。 17. “一般吵完架谁低头?” 钱季槐:不是我吹牛,他。 小疏:(笑而不语) 钱季槐:因为我低没用。 18. “觉得小疏像什么动物?” 钱季槐:小猫,小兔,小松鼠,各种可爱的动物都挺像。 19. “真的喜欢被小疏打吗?” 钱季槐:没被老婆打过的男人好可怜吧。 20. “对现在的存款和收入满意吗?” 钱季槐:还行,反正不缺钱花。 21. “家里谁管钱?” 钱季槐:我,他不管。 22. “亲戚朋友现在都知道了吗?” 钱季槐: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23. “谁比较有仪式感?” 钱季槐:他,这是小年轻才会有的活力吧,我真的老了,不过我很喜欢他主动要求我怎么做怎么做,很可爱。 24. “最想回到过去的哪个时期?” 钱季槐:刚在一起的时候吧。 小疏:为什么? 钱季槐:跟十九岁的你道个歉。 25. “会一直注重打扮吗?觉得自己审美如何?” 钱季槐:活到老帅到老。 26. “谁更爱吃醋?” 钱季槐:我吧,他现在身边小帅哥挺多的。 27. “喜欢主动亲他还是他主动亲你?” 钱季槐:喜欢他主动要我亲他。 28. “如果可以重新设定遇到小疏的年纪,想设定在多少岁?” 钱季槐:越早越好。 29. “如果来生要换个身份在他身边,想做他的什么?” 钱季槐:亲哥。(毫不犹豫) 30. 第64章 “有没有什么爱好?” 钱季槐:没什么爱好,逗他算爱好吗。 31. “有过人生理想吗?” 钱季槐:年轻的时候想发大财,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32. “最接受不了小疏的一个缺点?” 钱季槐:(看了看旁边人)暂时没有。 小疏:我要出去一下吗? 钱季槐:(笑着按住他) 33. “最抗拒不了小疏做什么/说什么?” 钱季槐:任何主动的肢体接触,主动肢体接触时说的任何话。 34. “用三个词形容小疏?” 钱季槐:可爱,漂亮,聪明。 35. “小疏会叫你父母爸妈了吗?” 钱季槐:还不太习惯,只叫叔叔阿姨。 36. “有故意瞒着对方的秘密吗?” 钱季槐:有啊,每次我说都进去了,其实没有,然后猛地吓他一跳。 小疏:你闭嘴吧。 37. “店里的人还经常起哄你们吗?” 钱季槐:没有,他也不怎么来。 38. “现在觉得当时冲进去打人是意外吗?是真的相信了里面的人是小疏吗?如果重新给你一次机会,还会那么做吗?” 钱季槐:不是意外,看到那把二胡我确实信了,当时情绪已经积攒到不得不爆发的程度,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逃不掉。只能为自己的情绪买单。 39. “当时是真的不想让小疏知道这件事吗?” 钱季槐:想又不想,因为不确定他的心意。 40. “在监狱里幻想过小疏来探望你吗?” 钱季槐: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我只想赶紧回家。 41. “得知妍静的存在后为什么没有怀疑是小疏?” 钱季槐:我是真的完全没想到他还喜欢我。 42. “你认为自身最吸引小疏的一个地方?” 钱季槐:在他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给了他最大的安全感吧。 43. “你认为爱和怜悯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钱季槐:怜悯没有占有欲。 44. “最后跟小疏说一句话吧?” 钱季槐:我腿好冷啊,你早上咋不提醒我穿条秋裤? 小疏:…… “好的,下面是小疏的部分,准备好了吗?” 小疏:准备好了。 1. “身高体重?” 小疏:178cm,60kg 2. “最害怕的事?” 小疏:他生气不理我。 钱季槐:什么时候? 小疏:好多回。 3. “童年有哪些至今回想起仍然感到快乐的时光?” 小疏: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听阿公阿婆和邻居们聊天的时候。还有,师父教我拉二胡的那几年。 4. “第一次听到钱季槐的声音是什么感觉?” 小疏:很美好,不属于那里。 5. “最喜欢钱季槐叫你什么?” 小疏:…… 钱季槐:不准撒谎。 小疏:宝宝。 钱季槐:(痴盯,笑) 6. “第一次听到钱季槐说自己37岁,当时对这个年龄有概念吗?” 小疏:没有概念,所以才没感觉他比我大多少。 7. “知道钱季槐是同性恋的时候是真的害怕吗?” 小疏:一点点。 钱季槐:(哼) 8. “最无法忍受对方的一个缺点?” 小疏:没有。 钱季槐:哟,我又没有缺点了? 小疏:不是你没有缺点,是我都能忍受。 钱季槐:…… 9. “目前生活中最大的享受是什么?” 小疏:每天都能和他在一起。 10. “最想收到的礼物是什么?” 小疏:暂时没有,能想到的他都送过了。 11. “最喜欢钱季槐身上的哪个部位?” 小疏:手,很大,很暖和。 钱季槐:怎么不说那个。 小疏:闭嘴。 12. “对方身上有没有本人没发现但是你发现了的闪光点?” 小疏:(思考了一会)他唱歌很好听。 13. “认为自己在音乐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吗?” 小疏:嗯。 14. “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他的?” 小疏:(思考ing)开始…想被他抱着睡觉。 15. “从什么时候确定对方也是喜欢自己的?” 小疏:靠近我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 16. “如果眼睛能看见,第一件事会想做什么?” 小疏:好好看看他,好好看看自己。 17. “用三个词形容自己的人生?” 小疏:不幸,万幸,幸福。 18. “会在意对方的情史吗?” 小疏:只在意他跟他初恋的。 钱季槐:求你了。 19. “认为钱季槐除善良之外的第二大美好品质是什么?” 小疏:刚提完他初恋,现在不想夸他。 钱季槐:…… 20. “你认为年龄差给你们感情带来的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小疏:不好说。 钱季槐:下一个。 21. “听到郎月珏在办公室叫钱季槐名字的时候有想过推门而入吗?” 钱季槐:卧槽什么时候? 小疏:没有,不敢。 钱季槐:卧槽你别老提那个傻逼了,马上回家哭了你哄? 22. “听到钱季槐说不是喜欢只是同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小疏:没有想什么,心碎了而已。 钱季槐:还有几个问题? 23. “在京艺的日子痛苦更多还是快乐更多?” 小疏:一半一半。 24. “为什么答应待在钱原东身边?” 小疏:其实现在知道了,当时也没有不答应的资格,师父收了点好处。 25. “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小疏:他再次出现的时候。 钱季槐:那你当时干嘛那么对我? 小疏:气你。 钱季槐:…… 26. “现在觉得离开钱季槐的那几年是必要的还是不必要的?” 小疏:那几年是必要的,离开他是不必要的。 27. “喜欢什么类型的小说?” 小疏:结局是圆满的。 28. “谁更黏人?” 小疏:(沉默) 钱季槐:现在是我。 29. “对钱季槐是迁就更多还是要求更多?” 小疏:他迁就我更多。 30. “对他工作的看法?” 小疏:挺累的,希望他不要那么累。 31. “用一个动物比喻钱季槐?” 小疏:牛,狮子,狼,狐狸。 钱季槐:我选狼。 32. “对方做过的最让你心动的一件事?” 小疏:打雷那晚跑过来找我。 钱季槐:那都多少年前了,最近呢? 小疏:没有。 钱季槐:我白发那么多骚了。 33. “如果有超能力,最想办到的一件事?” 小疏:让他长生不老。 34. “有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秘密吗?” 小疏:我的一切他必须知道。 35. “如果可以有孩子的话,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小疏:嗯……女孩吧,男孩也行,别像我就行。 钱季槐:不像你像谁?就要生个像你的,像我的话估计得被我揍死。 小疏:…… 36. “怎样看待钱季槐的家人?” 小疏:都是很好的人。 37. “满分100分,给钱季槐的技术打几分?” 小疏:(笑) 钱季槐:你好好的,赶紧说。 小疏:99。 钱季槐:那一分扣哪了? 38. “吵架的时候更希望对方讲道理还是无条件认错?” 小疏:首先应该… 钱季槐:抱抱他。 39. “对方真的生气了一般会有哪些表现?” 小疏:不说话,一举一动使很大力气。 40. “更喜欢听还是触摸?” 小疏:你是说什么时候? 钱季槐:你怎么比我还…人家没说什么时候。 小疏:噢,一般更喜欢听。 钱季槐:不一般的时候呢? 第65章 小疏:人家没说不一般的时候。 钱季槐:…… 41. “同居后发现的对方生活小习惯?” 小疏:喜欢站着看电视。 42. “爱和理解哪个更重要?” 小疏:爱他的话就要尽可能去理解他。 43. “如果可以,你想穿越到哪一年提前找到他?” 小疏:穿越到他还没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那一年。 钱季槐:你好聪明啊宝宝。 小疏:…… 44. “最后对钱先生说句话吧!” 小疏:晚上吃什么? 钱季槐:炸酱面? 小疏:(笑)好!